《宠妻千千日》 编辑推荐:我想给你一个家 若问我这世上最动人的求婚台词,我想会是:我想给妳一个家。 身为双薪家庭的孩子,家中不开伙,从很久以前我就不知道什么叫家的味道。到了今年二月,爸爸工作出了车祸,被迫休息一个多月,从那天起他突然成了家庭煮夫,天天外食的我一夕之间居然也有了家庭味。还记得第一次打开家门看到摆满桌的炒花椰菜、西红柿炒蛋、三鲜烩饭时,我哑然失笑,以为大概仅此一次吧。 没想到接下来的每一天,各式菜色出现在我家餐桌上,连切好摆盘的饭后水果都没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祸得福,但我心底偷偷地很喜欢这样的家庭味,一家人难得坐在一块聊些家常小事,好像填补了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缺口。 就像《宠妻千千日》中的阿婉吧,若非幼时被绑架,她这无依无靠的小甭女也不会因此遇见来解救她的许砚行。还记得那天,他破门而入,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挺立的身姿却从此成了一棵生长在阿婉心中的大树,再也无法移除。 后来托他照拂,她进宫当差伺候卫太妃,本以为两人缘分就此止步,他是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而她只是个被两宫相斗所波及的小爆女,却在他口中那“陛下赏的,本官心情好,就送妳当及笄礼吧”、“碰巧路过,别哭了”的种种人为巧合使然下,终究是情根深种了。 只是许砚行这人太别扭,明明好喜欢、好喜欢这娇软的小女人,却偏要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直到善良的阿婉被卫太妃利用,离宫成了卫家私下做生意的人头,又被蒙在鼓里成为谋逆帮凶时,他才终于压抑不住,发了狠决心将这小女人搁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好生守护着,他想给她一个家,永远不必怕再被伤害的家。 故事到中段,在他的宠溺下,从前唯唯诺诺的阿婉婚后平时喊他夫君;生气了直呼他许砚行;无助想撒娇、欲诱惑他或耍些小奸小恶时,便无辜软软唤他许大人,她在他面前似有多重面貌,从不需要拘泥。然而他俩并不全然过得那么顺遂,也遇过许砚行姊姊不喜阿婉、卫太妃在大婚当日绑架她、藩王谋逆,许砚行亲赴战场等难关,但他们始终心系彼此,揣着想朝对方更近一步的心,一桩桩解决难题,就像全天下那些平凡夫妻一样,所有的坚持都是想给彼此一个家,好让这份深浓的依附感得以停泊,让对方继续安然栖在自己身边,好比我爸妈,好比阿婉与许砚行。 “……我爱妳。”在开始煮饭后的某一天晚上,没有风花雪月与小雨,爸爸低低地向妈妈倾诉,恰巧被我这路过的窃听者捕捉。那句话后,空气再度恢复宁静,没有粉红泡泡也没有花,但我知道妈妈肯定是喜孜孜地弯起嘴角,眼神也放柔了吧。 我想,再怎么强悍的男人都会喜欢这样的温馨时刻,偶尔为爱的女人洗手作羹汤,偶尔感觉上来了,他会告诉那女人他爱她,他想这样守护他们的家—— 他为她造的家,就像爸爸为妈妈做的、许砚行为阿婉做的那些付出。 原来,这一刻就是岁月静好。正因茫茫人生里有这微小却强大的片刻,于是,我们还愿意相信爱。 第一章 奴婢见过许大人 定元一年,时值初冬,空气中已经淬了几分冷冽,卫太妃半躺在暖榻上,透过朱窗看着外边已经枯萎的芭蕉,朝一旁的人抬了抬手,言语间尽是慵懒疲惫。 “阿婉做什么去了?” “回娘娘,阿婉姊姊去御膳房了,那日太医说您身子过虚,需要补补。”小爆女没再继续说,自打新帝登基后,宫里的其他奴才只当她们这衡阳宫不存在,御膳房那边每日送来的食物都清清淡淡的。 她说得委婉,卫太妃也大致猜到怎么回事,脸上却仍旧不动声色,让她们关了窗,“都退下吧,阿婉回来了便让她进来,本宫有事吩咐她。” 卫太妃再次躺下,眉心始终紧皱着,思忖着事,正阖上眼眸时,榻前不远处的帘子被人掀开,只见一个身材纤细,五官清丽,身着绿裳的姑娘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乌色的食盒。 “太妃娘娘,奴婢方才去御膳房,给您带了新鲜的参汤,您赶紧趁热喝了,最近天益发冷了,您补身子要紧。”她说着微微弯下腰,将食盒放下拿出青瓷小碗和汤匙,怕倒漏了似的,动作细腻,不疾不徐。 “本宫瞧它还热着,妳先放下,过来,本宫有事吩咐妳。” 阿婉闻言,手上顿了顿,接着将东西又放回食盒中,转身过去,微低下脑袋,“奴婢听着。” “一会替本宫跑一趟许府。” 阿婉指尖颤了颤,眸低似是盘着一道朦胧的阴影,她抿了抿唇,低声应下。 卫太妃从软枕下取了两块镶金令牌,“这是先帝赐的牌子,妳拿着便可随意进出皇宫。这一面是本宫的牌子,妳去了,给府上管家,他自会带妳去见许大人。” 阿婉接了过去,揣在手心里,只觉得它们似发烫的烙铁,有些灼人。 出了宫门,没了宫墙作为屏障,肆虐的北风四面八方的涌过来,阿婉穿上连帽斗篷,苍白的小脸被帽檐边上一圈白色的绒毛遮掩着,只露出一双眼眸,隐显几分澄亮,犹如一对上等玛瑙。 方才宫门的守卫提醒她得在宫禁之前赶回来,她加快了速度,脚下的步伐却仍旧稳当。忽地又是一阵风吹来,她瞇了瞇眼,看到不远处一辆描金朱漆的马车朝宫门的方向缓缓驶了过来,马车四角挂着红色的穗子,车门右上角印着一枚烫金大字—— 许。 阿婉抬手握在斗篷领子处,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她的呼吸忽然有些急,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待平稳了一些,再将帽子往后放下,抬步迎了上去,只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到对面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哟,这不是衡阳宫的阿婉姑娘吗?瞧妳匆忙的模样,是出宫替太妃娘娘办事吗?” 她抬眼看过去,说话的是跟在马车旁边的蓝衣男子,刚和她说完,便凑近车窗对里边的人说着什么。 待他再次看过来,她抿唇道:“肖侍卫,您猜得真是准。” “既然如此,便不耽误阿婉姑娘了,有事赶紧去办。”说完示意车夫继续驾马。 里边坐着何人,阿婉自然是晓得的,她蹙了蹙细眉,语气有些着急,“肖侍卫,能否借一步说话?” 肖参有些犹豫,又朝窗里看了看,方才与他家许大人说话,没有回应,想是睡着了。这么一想,便朝阿婉点了点头,两人正要往一旁走去,却突然听得里边的人冷不丁开了金口。 “太妃娘娘可是令妳出宫来许府寻我?”声音低沉,语调颇有些慵懒,似乎真的是刚刚醒来。 阿婉没想到里边那人猜得这么准,不,或许不应该叫猜,而是早就预料到了。 她隔着那面镂空雕花木门,微微弯了弯身子,“奴婢见过许大人。” 话音才落,接着又听得里边那人一声轻哼,“本官知道妳要说什么。” 阿婉有些吃惊,她定了定神,“许大人,什么也瞒不过您。” “卫太妃如今的心思还用猜吗?”他反问,哪怕是隔着一道木门,阿婉也能想象得到他这会嘴角定是习惯性的微微上扬着,一眼瞧过去会认为他在笑,仔细琢磨两眼便会晓得那是他惯有的姿态,在阿婉眼里,这种姿态是不屑,是嘲讽。 “那您的意思是?” 马车里许久都没有响应,久到阿婉打算放弃了,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正要离去时,里头的人才又出声。 “上来。” 阿婉有些吃惊,不解地看了看肖参,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阿婉姑娘,这外头人多眼杂的,有些事不好说,赶紧进去吧。” “多谢肖侍卫指点。”阿婉说完,便提了裙襬踏上马车。 木门打开,一股冷风灌了进去,门阖上那瞬间,她似乎听到他轻轻嘶了一声。 马车里边空间很大,脚下铺着红色的毯子,还放置了矮几,上头迭着几份文书纸张,阿婉的视线往矮几后面坐着的男人看过去,她进来时他并没有抬眼看她,只垂着那双平日里颇为慑人的眸子,手执朱笔,在一本奏折上勾画着。 他是辅政大臣,入仕后随先皇出征,备受青睐。如今陛下年幼,朝中大小事宜都握在他手里,新帝刚刚登基,底下事情多,每日上完朝便有成堆的折子需要处理。阿婉记得,有一次她代一个平日里处得较好的宫女去御书房伺候茶水,便看到那高高一堆折子,甚至挡住了她的视线看不见后头的人,后来也没来得及看,朝中众臣一个个涌进来商讨大事,她们这些宫人自是要退下的。 阿婉不敢出声,端坐在一旁,眼睛却不自觉的往那边挪过去。 男人看折子时神情严肃,眉头紧锁,按在折子边缘的手修长有力,五指修剪得干净整齐,食指不时敲打着纸面。 阿婉像是着迷般盯着那只好看的手挪不开眼,目光变得温软柔和。 “磨墨。” 他还是没看她,未曾抬头,直接这般吩咐。 阿婉回过神,俯子捏着描金墨锭在砚台里盘旋回转着,卫太妃极少写字作画,磨墨这事她做得少,这会做得也不怎么熟稔,不小心使了点劲,墨锭直接滑靠在砚台壁上,在安静的车厢里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她赶忙看向对面,果然,他已经放下了手上的事,靠在车壁上抿唇看着她。 阿婉觉得脸有些发热,赶紧放轻了力道,想起自己今日出来办的正事还没做,于是边磨边道:“大人,娘娘想知道现在安王殿下如何了?” “安王殿下已过弱冠,自然是要去守着自己的封地。” “太妃娘娘的意思是,希望安王能平安到达封地。” 话没说开,不过明白人皆晓得其中缘由,依太后娘娘的心思哪里可能轻易放过卫太妃的儿子,这犹如放虎归山,等着他养精蓄锐,哪天来个起兵造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本官是陛下的辅臣,自然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砚台里边的墨多了,墨锭旋转起来也益发顺手,速度快起来,阿婉却浑然不知,只想着怎么回他这话,卫太妃不会没有考虑到这层面,既然让她来找他,定是有了把握的,“奴婢只是替娘娘传句话,您的话,奴婢也会给娘娘带回去。” 话音还未落下,阿婉便见她方才看入迷的那只手再次闯进她的视线里,接着往下挪,最后按在她的手背上,一片温热,随后扬起的是他沉沉的嗓音,“满了。” 阿婉手上猛地颤抖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黑色的汁水溅了几滴出去,好巧不巧地落在他绯色的衣袖上。 空气瞬间凝结,那温热的手掌抽离她的手背,阿婉觉得自己今天办事太不利索了,忙掏出手帕,“大人,奴婢粗莽了,您—— ” 他皱着眉,直接拿了她的帕子,欲往衣袖上擦拭却突然停下动作。 阿婉瞧他有些犹豫的模样,忙道:“大人,让奴婢来擦吧。”说着便伸出了手。 许砚行却靠回车壁上,似乎不打算再计较那几滴墨汁,阿婉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感觉他的目光在她头顶处打量着,她有些无所适从,最后索性选择低着脑袋不说话。 “回宫吧,让卫太妃安心便可。”他收回视线,又转回方才那个问题。 阿婉应声,见他已经阖上了双眸,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她没有出声怕扰了他,于是矮着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 马车里立刻安静下来,许砚行睁开眼往窗边侧目,瞥见她披着红色斗篷的背影,在冰冷的北风中一步一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他将掌心放开,那一团粉色的帕子就躺在那,中间绣着红梅,右下角绣着一个秀丽的“婉”字。 肖参见里边一直没有动静,也不晓得这会是继续进宫还是回府去,琢磨了一会,朝里边问道:“大人,咱们现在是进宫还是回府?” “肖参,安王何时出发的?” “回大人,昨日,估计再过五日便能到缙州。” 许砚行食指在帕子的右下角抚了抚,继续吩咐道:“派孙岳康带人追上去,切记不要泄露行踪,后头跟着,等人到了缙州再回来。” 肖参略疑惑,想了想,“大人,您这,太后那边—— ” 男人打断他,沉声道:“多嘴,进宫。” 邺都皇城迎来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地上覆了厚厚一层,双脚踩上去,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夜幕笼罩下的皇宫一片冰冷,太监宫女们扫着殿前阶上深积的雪,手脚都麻木了。 真是冷极了,绿荷、绿兰搓着手缩着身子从内殿中退出来,看着外边正在扫雪的阿婉,两人赶忙上去接了扫帚,“阿婉姊姊,奴婢几个来吧,娘娘已经入睡,妳回去歇着,今晚我们守着。” 阿婉也未与她们继续客气推辞,这会确实也困乏了,走之前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被褥,让绿荷子时之后给卫太妃加上。 就着热水洗漱完,赶紧躺上床,被褥里冰凉一片,她整个人用力蜷缩,过了许久才展开有些发麻的四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映了进来,屋里笼罩一层暗暗的光。 阿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接着又伸手探进枕头下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枚镶着金边的白玉狐狸,一条编织精致的红绳穿过狐狸脑袋上的小洞。 她将它捂在心口处,脑海浮现起一些事,唇角两个小酒窝渐深。 翌日,阿婉天未亮便起身去替换守夜的两人,卫太妃习惯了由她贴身伺候,洗漱穿衣梳发样样不能少。 “阿婉,妳说安王这会到缙州没有?” 今日是大太阳,纵是如此也不见得暖和多少,外头正在融雪。 她陪着卫太妃去院子里走动,院子很大,花草也多,只不过大都枯萎了,一片寥落。 “太妃娘娘,今天若没到,那明后天差不多可以到,总会到的,您别担心。” “拖一天,本宫心里就紧张一天。” 阿婉扶着她在亭子里坐下,又让绿荷拿了小毯过来铺在她膝盖上,“许大人不是说殿下会平安到缙州吗?他应该不会骗您。” “妳倒是信他。”卫太妃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您那日直接让奴婢去与许大人说,不也是笃定了他会允诺吗?虽然奴婢不知道这其中缘由,但既然您已经有了把握,那奴婢自然会信他。”阿婉不慌不忙地说完,再看卫太妃已经移开了眼神,心里这才稳下来,又赶紧添了句别的话,“娘娘,安王殿下会没事的,您现在好好养着身子,将来说不定还能和安王殿下见上一面。” “就妳这小嘴会安慰人。”卫太妃终是笑了,她起身,“这太阳晒得人发困,本宫还是回屋里睡会。” 阿婉过去扶着她,“娘娘,奴婢一会去一趟御药房,上次太医给了药方,可都没见那边的人送来。” “他们这是看人脸色办事,依本宫同太后娘娘的关系,他们自然知道要如何做,妳怕是去了也没用。” “上次去御膳房,奴婢不也给您带回了新鲜的参汤?您放心,您是太妃,便是暗着不给,奴婢这明着去拿,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稍晚,阿婉带了绿荷一道去,她其实是安慰卫太妃,毕竟这御药房没御膳房的好打发,真要争论起来她还有点担心自己应付不来,从前她说的话,宫人们还当回事,这会卫太妃失势了,大伙都等着看她落魄的模样呢。 果然,她俩才到御药房门口,在门口值班的侍卫便将她俩拦下。 绿荷性子急,一急便直接将缘由说了,“我们是太妃娘娘宫里的,之前拿了药方子,没拿到药,这会来取一下。” 那侍卫嘲讽地笑笑,“什么太妃娘娘,我们只听过太后娘娘,走走走,别打扰院使们做事。” 绿荷一听他这略凶的语气,便是再急也不敢开口了,她拉了拉阿婉,示意她要不回去得了。 阿婉皱着眉头,大概也是没料到太后娘娘会做得这般明显,看来是已经在内务府各局各院招呼好了,她转身过去自衣袖里掏出先前卫太妃给她的那枚令牌,往两个侍卫眼前亮了亮,随后那两人便跪伏在地。 这是先帝赐的那块,可随意出入皇宫,也可随意进出皇宫里任何地方,她方才来之前留了个心眼将它带过来,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进了药房便顺利多了,院使们见了药方,上边有太医的印章又加上那块令牌,没多久便将几味药配好,包裹得整齐又严实,两人提着药包准备回衡阳宫。 一路上碰到几位宫中的贵人,先帝信佛,不喜做什么殉葬之事,留了旨意,妃嫔中有皇嗣的留在宫里,无所出或皇子早夭的则前往护国寺剃度出家,侍奉香火。 留下的前朝妃嫔住的地方大都同卫太妃一般位在宫里的偏僻处,所生的公主们都已经嫁出了宫,在这深宫里,最后徒留她们寂寞地过完余生。 阿婉看着她们的背影,眉眼间多了一些旁的情绪。 深宫里的女人大都没有十全十美的结局,哪怕是宫里最尊贵的太后,同时却也是最可怜的女人;如卫太妃这般,表面上安稳闲适,可阿婉晓得,她心底下是藏着不安的;再如她这般,最后的结局可能是老死在这高厚朱墙内的某个角落。 绿荷见她突然失了神,拉了拉她的手,“阿婉姊姊,妳怎么了?” 她收回思绪,看着因为拿到药,脸上一直挂着笑的绿荷,心情平复了一些,有时候还是简单点好,想得太多,愁绪也多。 两人才进了御花园,便见对面的入口处跑进来一道小小的明黄身影,瞧清了来人,忙跪下,“奴婢参见陛下。” 小皇帝进来之后,后头又跟着进来几个太监,搬着两个箭靶子,寻了一处空地放好。 “朕突然又觉得有些口渴,”小皇帝拖着沉重龙袍,才六岁,步子走得晃晃的,后头的太监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手上捧着一把长弓。 “奴才给您倒去。” “罗公公,你得拿着朕的弓呢。”小皇帝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阿婉和绿荷,道:“就妳们去吧,等等,那个绿衣服的留下,待会给朕拾箭。” 绿荷给阿婉一个放心的眼神,退出去弄茶水。 这周围站着一片太监宫女,阿婉不晓得陛下为何留她下来拾箭,不过她也是宫女,自然是要听皇帝的。“奴婢遵命。” 小皇帝没再看她,戴着冕旒的脑袋不时往入口处看,白玉串珠晃得人眼花,“罗公公,许大人怎么还未来?” 阿婉眼皮跳了跳,她站直了身子,双手规矩地放着,低着眸子,眼底翻涌的情绪被适当地掩了去。 “陛下,快了,快了,等御书房里议完事,许大人便过来了。” 这时,入口守着的小太监喘着气跑过来,“陛下,许大人来了。” 阿婉眼角跳了跳,趁大伙不注意退到周围的人群里,仍旧保持低着头的姿态。 没多久便听见那边传来的脚步声,沉稳得像寺庙里一下一下敲着的钟声,阿婉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起来,她握紧手,跟着周围的人向许砚行行礼。 他的模样她看不到,入眼的只有弯子那一刻,他滚着一圈精致金丝的衣襬。 “陛下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许砚行扫了一眼周围的太监宫女,随后从罗公公手里拿下那把长弓,“臣前几日教您怎么开弓,陛下还记得吗?” 小皇帝?*??氐阕磐罚?夤??筇?ぃ??睦锬玫枚??硌庑腥萌擞秩x艘话研”?矗?榷?髂美幢闳眯』实劾???纯础d羌?谛』实凼掷镂盏猛嵬崤づさ模?氨哒咀诺墓?嗣窍乱馐锻?员吲擦伺玻?馐保?恢??涑鋈ィ?恢邪行摹Ⅻbr /> 许砚行倒是有耐心,又教了他几下,手把手将弓射了出去,每枝都中了靶心,小皇帝心满意足,小孩心性变得快,兴头过了便喊着想睡觉,许砚行摆摆手,让人送他回宫休息。 送走了小皇帝,御花园里只剩下阿婉,许砚行手里握着长弓,朝她看了看,“去将那些箭捡回来。” 阿婉这才发现御花园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俩,只得硬着头皮道:“奴婢这就去。”说完快步走到箭靶那儿把插在上面的箭拔了下来,有几枝进得深,她使了点力气才弄下来,地上也是东一枝西一枝,她沿着它们的轨迹蹲在地上挪着步子,挪着挪着眼底突然出现一双黑色靴子。 她抬头,脸上表情有几分怔愣,一只手还窝在怀里,抱着箭。 男人垂首看她这模样,阿婉慌得视线挪开了。 “怎么跑到御花园来办事了?”许砚行背着双手,黑色朝服勾勒着他修长的身姿,如同挺立的大树突然生长在她眼前。 阿婉保持着蹲姿,后来觉得有些不妥,于是起身弯腰道:“回许大人,奴婢和绿荷去御药房取药,回来时经过这里,恰好碰到陛下练习射箭,陛下说口渴,便命绿荷去奉茶水,让奴婢留下来拾箭。”说到这里,她有些奇怪,怎么陛下都走了,绿荷的茶水还未送来? 许砚行往箭靶前走去,漫不经心地挑了挑弓弦,阿婉猜测他这是又想射箭了,于是赶紧跟上去站在他身后,才站好,许砚行便朝她探出手,阿婉不慌不忙地将箭递到他手中,指尖不知轻重地在他掌心划了划。 她有些心虚,却见许砚行没什么反应,又放下心来。 “本官听说妳前阵子去御膳房给卫太妃弄了一些补汤?”他边说边搭箭放弓,长箭倏地一声飞了出去,正中红心,“妳是衡阳宫里有品级的大宫女,这些事还由得妳亲自去做?” 阿婉紧接着给他重新递上一枝箭,动作很利索,心里却犹豫着她可不能直接说因为太后娘娘的原因,她们衡阳宫如何如何,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回他,阿婉有些懊恼的垂着脑袋。 又是一枝箭射了出去,许砚行回头看她,突然问她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妳如今二十了?” 阿婉有些错愕,微微抬头,看着他有些深邃的双眸,张了张嘴道:“是的。” 许砚行嘴角微微上扬,又问了一句让阿婉失措的话,“有没有想过离开皇宫,出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看着他扬起的唇角,心里突然有些落空。 她二十岁了,他开了口便是给了她选择的权利,多少宫女盼着能在如花的年纪离开皇宫,若是她们,早该跪着谢恩了,便是方才,她还在想自己老死宫中的结局……可她从来不是那些人,就算结局已经注定,她也没想过离开。 “回大人,奴婢从未想过。”她的声调恭顺却又带着一份执拗,“许大人,太妃娘娘还等着奴婢回去伺候,您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退下了。” 许砚行面无表情,眉宇冷然,捞过她手中最后一枝箭,从容拉起长弓,双眸紧盯着远处的红靶心,“退下吧。” 阿婉僵着身子小步小步走着,听着身后的那一道声响,她不用回头看也能猜到这一次他还是能稳稳地正中靶心,八年来,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做什么事失手过。 先前被许砚行挥手退下的小太监见阿婉出来了,这才弯着腰进来,不料才走近一步便瞧见他们百发百中的许大人这次竟失手了。 小太监觉得自己这想法不对,拍了拍自己的脸,抬头又见许砚行正冷着脸看着自己,他哆嗦了一下,道:“许、许大人,奴才觉得这园子里风太大了,您瞧,这箭都不由人控制了,奴才给您将它们拾掇拾掇,再让外边几个送新的来。” 许砚行将长弓扔到他怀里,没了兴致。 小太监心里舒了一口气,这意思是不继续玩了?只是这气还没吐出来,又听那向来阴晴不定的人开了口,“让尚总管来御书房一趟。” 被找到御书房的尚青云在外边徘徊,手中拂尘左右颠着,颠得底下的小太监看不过去了,大着胆子上前道:“哎哟,尚总管,您老别转悠了,许大人他、他又不吃人。”小太监缩了一下脖子,嘀咕道:“您再不进去,估计真要吃人了。” “去去去,一边去,咱家这是在调息,方才走得太急,得缓缓、缓缓。”尚青云在他头顶上敲了敲,“没长眼的。” 正说着,御书房的门豁地被打开,只见许砚行大步走出来,脸上似覆着一层冰霜,尚青云往后退了几步,垂下眼,规矩行了礼,这才道:“许大人您怎么出来了?奴才正准备进去呢。” 许砚行抚了抚衣袖,语调轻描淡写,“尚总管事务繁忙,本官还怕扰了你。” “哎哟,许大人,您这话可就折煞奴才了,这天大的事也抵不过您的事要紧呀,”尚青云往前挪了一步,脸上笑得谄媚,“您有事尽避吩咐奴才,就是刀山火海也给您办妥当了。” “衡阳宫近况如何?” 尚青云颇为吃惊,许砚行如今在朝廷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管的事多倒也能理解,只是怎么连内宫中事也插上一手?再不济这里头还有太后娘娘坐镇着呢,问的还偏偏是衡阳宫里头的……他皱了眉,又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他们做奴才的,尤其是做到他这般地位的更应该晓得谁的权力大、听谁的,哪怕他踰矩了,也得乖乖在一旁伺候着。 这么在心里理顺了,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恭敬道:“许大人,衡阳宫里诸事尚可,只不过您懂的,供给方面多少要比其他宫里紧上几分。” 许砚行没应他,只是唇角始终紧紧抿着,指尖在衣袖处轻轻抚着。 外头风真是大,尚青云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大人,要不奴才去打点打点?” 许久都未曾有回应,尚青云有些迟疑地抬头,白净的脸面更加白了,他转身又给那小太监脑袋上敲了敲,“你个小崽子,许大人走了你怎么不提醒咱家?” 小太监模着后脑杓,低声埋怨,“奴才哪里敢开口说话。” 尚青云没再与他废话,边抚着拂尘边思忖着事,良久才轻咳了几声将小太监喊到跟前,“天气冷了,各宫里的吃穿用度赶紧备起来。” 小太监领了话,又问他,“尚总管,太妃娘娘那里—— ” “蠢东西,衡阳宫里一点都不得少,不仅如此,还得多。” 卫太妃用了药便生倦,午时不到就和衣睡下了,衡阳宫里几个婢女得了闲,琐事做完便坐在殿前吃着主子打赏的瓜子小声谈天。 “不久便是腊花节了,宫里到时候定是热闹。” 腊花节是大邺朝的传统节日,大邺开朝皇帝喜欢在腊月里在宫中邀臣工们赏花,之后索性定了个日子取名腊花节,宫中更是有规定,凡一等宫人在这日可出宫探亲,宫人们每年早早便盼着这日子了。 绿荷碰了碰阿婉,笑道:“阿婉姊姊,妳如今是一等宫女,可以回家探亲了。” “阿婉姊姊,真是羡慕妳,”绿兰叹口气,“不过我在外头也没爹没娘的,没什么可惦念的。” “那妳羡慕什么劲儿。”绿荷笑她。 “可以趁机出去玩上一天嘛,这都许久没出宫了。” 阿婉坐在杌子上听她们说话,俯身搅了搅中间的小炭盆,“江州太远,一日可往来不成,更何况,”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更何况,我在那边也没有什么亲人。” “我倒忘了,阿婉姊姊还是娘娘从江州带回的,”绿兰大概察觉自己说了她的伤心事,赶忙道:“不过好不容易休息一天,阿婉姊姊妳可别浪费了,宫外有许多好玩的,妳去了一趟估计都不肯回来了。” 阿婉只是笑笑,那日该有什么安排她也未想好,还是先伺候好卫太妃再考虑此事。 她这会对于出宫这个字眼有些敏感,大概是今日在御花园被许砚行那么一问,还没回过神来。 刚一想到许砚行,忽然又听得旁边两个丫头竟大胆地说起了他。 绿荷凑近了道:“欸,妳们说这许大人莫不是好男色?” “这近而立之年的男人,权倾朝野,上天更是赐了一副好皮相却至今没有妻妾,这不奇怪吗?”绿兰忽然低了声音,“他身边跟着的那个肖侍卫,简直是形影不离了,啧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自然不是好那口的人,阿婉低下眉眼,眸底落了灰尘般,有些黯然。 她按了按眼角,随后起身,“妳们聊,我进去看看。” 脚还未踏进门坎里,便听到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绿荷、绿兰也忙起身,看着手里抬着东西的几个小太监。 走在前头那个,阿婉晓得,是宫中总管太监尚青云底下做事的,姓李。 “李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李公公朝后头挥挥手,“阿婉姑娘,入冬了,按规矩各宫里的供给该补贴补贴了。” 阿婉倒是没有想到会有她们衡阳宫的份,毕竟太后还在上头压着,又想着是不是太后派人来试探她们,左右想了想,开口道:“劳烦李公公亲自走一趟,娘娘身体不适,便不引见了,这东西,”她回头,“绿荷、绿兰,带人把东西搬入殿内去。” 按着规矩,又掏了打赏的银钱递到他手中,一番言行令李公公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再嘱咐了一些其他事,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添置的东西多而且用处大着,两个大暖炉,一个小的,再有几匹崭新的布料,还有被褥、软榻、熏香、炉子,样样齐全。 卫太妃躺在新榻上,睨着绿荷、绿兰,“没出息,这么点东西就高兴成这样。” 说是这般说,眼角却笑出细纹来,抬手挥退那两人,将阿婉喊过来伺候。 “娘娘,您当时在歇息,奴婢瞧着这益发冷了,便是太后娘娘那边的试探也不管了。” “不是太后那边的指示,”卫太妃靠上软枕,继续道:“是许砚行着人办的。” 阿婉正替她捏着肩,听她这么说,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好奇道:“许大人几次这般帮衬着您,奴婢还真猜不透其中缘由。” 卫太妃似忆起了一些往事,语气里含着几分感慨,“八年前,本宫随先帝去江州时,许砚行犯了事,是本宫出面救了他。” “这事,奴婢倒是不晓得。” “是妳到本宫身边之前的事,说起来也只是一桩小事,陛下若真惩戒起来,无非降职减俸而已,其实本宫先前也没有多少把握,让妳去找他也不过试试罢了,想不到这人竟还念着那点旧恩情。” 阿婉手上又利索起来,捏得卫太妃舒服得叹气,“妳这丫头这手益发灵活了。” “您舒服就好。”她眉眼弯弯,嘴角酒窝小露,“许大人这次送了这么多东西来,不知太后娘娘那边该怎么交代。” “不着急,皇帝还小,太后还得仰仗着许砚行呢,他要做什么,举朝的人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卫太妃迟疑了一下,又道:“这衡阳宫得他照应,妳过两日还是得替本宫去道个谢。” 先帝子嗣不丰,大皇子、三皇子早夭,如今只剩下二皇子安王和小皇帝,如今小皇帝尚且年幼,太后那边自然不敢太得罪许砚行。 阿婉抿唇,点点头,“奴婢记住了。” 卫太妃这才再次躺下,闭上眼,心中却转着别的心思。 阿婉替她盖好被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站在殿外廊下,看着突然变得阴沉的天空,随后几滴雨水在空中现了形,越来越密麻,豆大的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 风雨袭来,空气益发冰冷生疼,阿婉将双手习惯性地塞进袖套里,微微瞇了眼,一些东西像这四处乱蹦的雨珠子般蹿进她的脑海里。 康庆四十一年,陛下携宠妃卫贵妃巡视江州,有人说,那是江州最热闹的一年。六月雨浓,街头巷尾满是湿重的泥土味道,阿婉却是这些泥土味里多出的那抹独特的气息。 她是个孤儿,常年流窜在巷子里,整个人又瘦又小,穿着破破的衣服,头发脸上总是脏乱的。她每一刻都在为自己下一顿吃什么发愁,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没事时就偷偷扒在墙角边上盯着卖包子、卖蜜饯果子的摊位大半天,盯到老板最后用既可怜又嫌弃的神情把没卖完的包子递给她。 直到有一天,几个衣着整齐干净的男人站在她常常去的那条小巷路口,脸上挂着笑,远远地朝她招手,“小泵娘,过来过来。” 阿婉揪着破旧的衣角一动也不动,那几个男人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变得凶神恶煞起来,大步向她走过去,她猛然意识到不对劲,随后拔腿就跑。 她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又是瘦腿、瘦胳膊的身子,没跑几步便让人追上,那几个人用力抓着她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臭丫头,跑呀,看妳怎么跑。”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放—— ”她后颈上一阵阵痛,随后整个人感觉开始发麻,最终晕了过去。 “大哥,您说郑府会收这丫头吗?” 领头的男人将阿婉塞进准备好的麻袋里,“废话,他们家那个废物现在病入膏肓,江州哪家姑娘愿意嫁过去?冲喜这事,那算命的不是说了吗,身分越低下的越有效果,这银子呀,咱们拿定了。” 郑府是江州的大户,不幸的是那唯一的少爷自小身子不好,后来更是疾病缠身,如今益发严重了,郑老爷、郑夫人四处打听,得来了冲喜这个法子,可江州的人家哪里肯将自家姑娘嫁进去,冲喜的说法落实了,这后半辈子过得多少不舒心,万一那个病着的没撑过去,不白白守着活寡了?而且据说这郑家家底也不清白,没准哪日就出事了,如此一来,还不如寻个普通人家过日子。 另一头,郑夫人从郑少爷屋里出来,又是哭肿了眼睛。 “夫人、夫人。”管家从大门拐过来,脸上一阵欣喜,“好消息,有姑娘可以救少爷了!” 郑夫人忙擦了擦泪,语气颇急,“哪家的?” “哎哟,夫人呀,这时候管她哪家的,这人找到了事情就赶紧办起来,少爷的病拖不起了。” 郑夫人点头,“也对,吩咐下去,现在就开始布置,明天便完婚,另外,去请些会说吉祥话的婆子来,添点喜气。” 可这边话音还未落下,大门那里又有下人喘着气跑过来,“夫人不好了,官府来人了。” 郑府后院里的小柴房里,阿婉被麻绳捆着双手双脚丢在这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后颈一阵酸痛袭来,又发觉自己被捆得紧,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更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艰难的挪着身子,挪到门边时,身上的力气彷佛瞬间耗尽了,但还是撑着冲门外喊着,“开门,开开门。” 自然没有人响应她,阿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外边流浪时也没有这般哭过,肚子饿得很难受,手脚被绑得发痛,她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她和那些人无冤无仇,为什么他们要害她?她眼睛哭得发涩生疼,声音有点尖细,到最后又变成无力的嘶哑,就在这时眼前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随后有人道:“大人,这里还有一个小泵娘。” 屋外猛然照进来的光线有些刺眼,阿婉呜咽着瞇起眼睛,没多久那道光线又没有了,她从眼缝里往外看,只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站在门坎处。 他长得很好看,穿的衣服虽然很普通,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对于阿婉而言,穿得干净整齐是她觉得最奢侈的事之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话,可方才哭得太用力,这会喉咙隐隐发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呜呜呜呜叫着,跟无助的小野猫似的。 不想那人却蹲了下来,他背着光,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英挺的五官有些模糊,阿婉睁着红彤彤的眼睛,等缓得差不多了,竟哑着声音傻傻地问他,“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低头替她解绳子,他的手很好看,指骨修长有致又不会太纤瘦,不像她,瘦得只剩骨头了。 解了绳子,男人起身便走,阿婉在后头拉住他的衣袖,又觉得自己的双手太脏,随后小心翼翼地放下,“我……我不知道这是哪。” 男人朝身边的人点点下巴,“跟着他们走。”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像他的神情那般没有起伏,有些沉厚低哑,总之是好听的。 “哦。”阿婉这才发现门口地上捆着两个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男人,她抽了抽鼻子,声音稚女敕,又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那语调,跟无家可归的孩子似的。 男人皱眉,生平第一次问了句自觉多余的话,“妳爹娘呢?”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很低,那小脑袋也低了下去。 身旁的两人咳了几声,提醒道:“大人,这孩子交给咱俩吧。” 男人转身欲走,不想阿婉又跟了上来,他驻足侧眸,小泵娘缩着肩膀往后退了一下。 “大人—— ”身边人再次提醒。 男人抬手,回头上下打量着阿婉,脸上布满泪痕和灰尘,双眸红肿、头发凌乱,身上衣着也是破旧不堪,整个人瞧着瘦弱至极,如同一根豆芽菜。 他抚了抚额角,随后道:“本官记得行宫那边最近缺个打下手的,你们带她去洗漱一下,换身衣服,然后带过去。” “是,小的们定会办妥。” 阿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行宫、什么打下手,可她不知道怎么问,于是急急地抬头,脸上尽是疑惑。 不知怎的,他忽然来了耐心,微微倾子,“本官给妳安排了个去处,不过是伺候人,妳愿不愿意?” 伺候人?就像那些员外家那些下人那样吗?阿婉两只眸子眨了眨,怯怯道:“会有吃的吗?有干净衣服穿吗?有住的地方吗?” 他直起身子,眼角似染了笑,“妳要的,都有。”说完便没再停留,大步离去。 阿婉看着他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笑得跟一只小花猫似的,清脆稚女敕的声音响在长廊里,“我去,我愿意去。” 年关渐近,各州各县事务繁多,许砚行每日下朝钻进御书房不是批阅奏折,就是召见各位大臣,入夜点灯时分才起身回府。 如此一来阿婉自然也没什么机会见他,于是卫太妃嘱咐道谢的事只能一拖再拖,这么拖着,转眼间便到了腊花节。 按着往年传统,腊花节宫宴该要大肆操办,御花园里的时令花也开得正盛,那日天也暖和,君臣谈笑赏花该是一场盛世美景。 不过因着先帝驾崩不过一个月,这腊花节大办自然是不妥,于是太后下了懿旨,各宫女眷今年不再参加,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入宫。 “奴婢听说,嘉宁公主也会去。娘娘,您说这嘉宁公主不也是宫眷吗?太后娘娘这番安排有失偏颇呀。”绿兰年纪小,说话也没个顾忌,好在卫太妃也没生气,反倒笑了。 “妳个丫头,太后岂是妳能抱怨的。”卫太妃说是这般说,唇角却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先帝育有四位皇子、五位公主,几位公主早在先帝在位时便许了驸马,至于嘉宁公主乃先帝的小女儿,为当今太后所出,如今年岁十八,两年前下嫁到安国公府上,可惜那公子爷身上病多,嘉宁公主成日闹腾着要和离,先帝觉得这事有失皇家体面便一直不同意,直到先帝去了,半个月后小鲍主又提了此事,太后娘娘舍不得,估计也怕那公子爷不长命便亲自下了懿旨,如此,嘉宁公主终于和离成功搬回宫中住着,想必这次太后也是想此腊花节来替她选驸马。 她岂不知太后的心思—— 醉翁之意不在酒。 “娘娘,殿下来消息了。”阿婉挑帘进来,将封阖的信递了过去。 卫太妃留了她下来,读了信,心情自然是大好,方才那点抑郁瞬间消失无踪,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厚披衣,然后抖开来,眼角都是喜色,“缙州那地方也入冬了,嘉瑜说那边也正冷着,本宫这衣服做得倒是及时。” “娘娘,殿下那边现在也算安定下来了,您现在可放心了?” 卫太妃笑着点点头,又意识到一点,对她道:“阿婉,本宫记得妳今日可以出宫。” 阿婉回应是,“不过,奴婢得伺候您,宫外人多,奴婢嫌太挤。” 卫太妃却摇头,吩咐她伺候笔墨,她不敢近身瞧,退到一边,卫太妃落笔封纸之后,才道:“不,本宫要妳今日出去将这衣服和信差人送出去,不用急着回宫,还有那两个丫头伺候。” 阿婉看她将书信和衣服用一方锦缎包裹好,不解道:“娘娘,宫中不是有专门送信物的差使吗?” 卫太妃将东西塞进她怀里,脸上笑得仁慈,“本宫同嘉瑜说些贴心话,不想让人瞧了去。” 阿婉想起了,凡是宫中差使过手的东西都要拆开查看的。 “送到卫府,那边自然有人会送往缙州。”卫太妃吩咐完,行至榻边,看样子是要歇息了,阿婉领了命便退了出去。 小小的衡阳宫不过是皇宫一隅,冷清又安静,和外边的热闹自然是不同,这时候已经是晌午,宫女太监们在通往承英殿的小路上来来往往。 每年腊花节宫宴都是设在承英殿,想必宴席也已经开始了。 阿婉寻了条小道去往宫门,避开了御花园、水榭楼台这些人比较多的地方,这条小路平日里人极少,四周环着高低不平的假山,路面的石板夹缝里都生出了许多杂草。 清幽小道,别有一番景致。 她穿着银白色的绣花靴子,这是中秋时卫太妃特意给她做的,仍旧披着上次那件红色的斗篷,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女敕,走几步,不时还蹦蹦跳跳几步。 “你干什么,你、你放开本公主,不然—— ” 安静的小路上,突然传来这声音,阿婉敛起眉眼,微微侧目。 是嘉宁公主,这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假山后头传过来的,她定了定神,一时间脚步都挪不动了。 “放开?嘉宁,要真想让本公子放开,方才妳又为何随我出来,嗯?” “本公主—— 唔唔!” 突然没了声音,阿婉有些失措,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抱着包袱,不知该如何做,脚下往假山那边挪了好几次,犹豫许久,正准备过去时,肩膀却忽然让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看到来人,乌黑的眸子瞬间变得澄亮,往后退了一步,刚想开口行礼,不料那人却抬了手单指按在她的唇上,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阿婉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许砚行的模样也变得模糊了,唯一真实的是他压在自己唇上的食指,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却能清晰地嗅到残留在他指尖的一抹酒香。 意识回笼,许砚行早已走在了小道前边,她瞧着他绯色的背影,高大挺拔,步伐稳重。 旁人没说错,许砚行最爱绯色,从前到现在,这色的衣裳她见他穿过最多次。 阿婉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斗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后循着他的步子跟了上去。 行至一片竹林处,许砚行才停下步子,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才转了身子来,对她道:“方才听到的,不要透露出去。” 阿婉匆匆看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您放心,奴婢懂得分寸,可是,公主真的—— ” “那是安国公府的公子,能有什么事。” 阿婉恍然,还好他拦住了自己,不然若她真过去了,场面倒不好收拾了。 许砚行轻描淡写地说了嘉宁公主的事,这才低眸打量她,瞧她揣个包袱,身上穿的又是私服,道:“这是准备出宫?” “今日腊花节,奴婢按着品级,今日可以出宫一趟。” 许砚行好久没说话,阿婉抬头,却见他那双锐利的眸子正盯着她怀里的包裹,她抿了抿唇,自觉道:“今日过节,太妃娘娘见奴婢能出宫,便让奴婢给卫府捎点东西过去。” “听说安王给妳写了书信?”他忽然问。 阿婉心想这宫里事一件都瞒不过他,又奇怪他怎会觉得是写给自己的,于是赶紧摇头,“哪里是写给奴婢的,是给太妃的。” 许砚行看她乌黑的眼珠子灵动,那张小脸在红衣衬托下显得白润,女敕条初抽般,哪里还有八年前那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痕迹,他收回思绪,又重新转过身去,走之前突然嘱咐她,“今日宫外边人多,易生乱,宫禁也提前了,妳办完事便回宫,莫要贪玩耽误,别误了宫里规矩,可听明白了?” “奴婢知道。”阿婉抬起头,眼前已经没了那抹颜色,只剩满眼枯黄的竹枝,她深吸了一口气,赶忙出宫去。 第二章 阿婉,你出宫吧 这日的皇城果真是热闹,出了宫门,进入长门街,这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道上来来往往皆是人,路两边叫卖各种玩意的摊贩挨个排着,阿婉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看着卖胭脂水粉的、卖针线布料的小摊也会驻足瞧上一眼,心里思量着一会办完事索性转转,只是忽然又想起不久前许砚行的话,这点心思便又掐了去。 还是办了差事便回宫算了……她想到这,脚下跟生风似的没一会便到了卫府,她陪卫太妃回来过几次,管家下人们也都认识她,见她来了,便知是衡阳宫那边有事,于是引她去见卫老爷。 卫太妃的父亲是当朝大学士,不过自从先帝驾崩后就开始告病在家,已经接连一个月未曾出门上过朝,阿婉以为他病重了,不想见到卫老爷时,他瞧着倒是精神好得很。 “奴婢见过卫大人。”行了礼,又将包裹递过去,“娘娘让您派人将这东西送到缙州去。” 卫老爷瞇眼打量那包裹,良久才让下人接过去,“劳烦阿婉姑娘跑一趟了,来人,看赏。” 阿婉忙摆手,“卫大人,奴婢替娘娘办事,您又是娘娘的父亲,奴婢可不敢要赏,”她又弯身告辞,“宫里还有事,既然东西已送到,奴婢便回宫里去了。” 卫老爷捋了捋胡须,笑道:“既然宫里有事,本官便不多留了,只是如今娘娘在宫里也没了依靠,若是娘娘那边有事,妳可要立刻通知本官。” “大人放心,娘娘现在好得很,有事奴婢定会来禀明。”她想了想,又道:“另外,娘娘让奴婢转告您,多注意着身子,不必为她忧心。” “好好好,本官这身子呀,时好时坏,”卫老爷叹口气,“昨日还躺在床上不能动,今儿个又能在院子里打打拳,老了,不中用了。” 阿婉听他这般调侃,只是笑笑,未再说什么。 离开卫府后,走在大街上,她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上出来。 这时一个贩子的声音打乱她的思绪,“过来看一看,瞧一瞧,今日腊花节,各种款式的花灯任妳选。” 阿婉看过去,前边一个摊子周围站了许多人,听着是卖花灯,她怎么不知道腊花节还要放花灯? 一时兴起,她也去凑了热闹,摊架上挂着色彩不一的花灯,样式也不单一,阿婉一眼便瞧中了放在角落里的那盏,那是一盏红色花灯,中间白色罩子作花蕊,四周花瓣一层迭着一层,外边还雕刻着精致细腻的纹路,整体小巧玲珑,差不多一只拳头大小。 老板见她直盯着那盏灯,于是将它取了出来递到她眼前,“姑娘可是相中了这个?” 花灯落入掌中,阿婉越瞧越喜欢,“瞧着同其他的不大一样,这是什么品种的?” “海棠花,”老板见她爱不释手的模样,又道:“姑娘,就此一盏呀,赶紧买了然后今晚去护城河放花灯,许的愿呀,来年这时候都会实现的。” 听他这么一说,阿婉又问:“去护城河放?” 旁边有人道:“姑娘,妳不会不晓得这民间的腊花节,就是晚上到护城河放花灯许愿吧?而且呀,年轻姑娘要是能约心上人一道去,来年你们婚事便能成喽。” 阿婉听了只觉得好笑,民间习俗若真有用,这世间便不会有众多分分合合了。 这般想着,又将花灯放了回去。 老板一张嘴皮子倒是会说:“欸,姑娘,就这么一盏了,瞧妳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定是有心上人了,今日这般好日子莫要错过了。” 心上人,她扯唇笑笑,随后摇头,转身便要走。 老板像看穿她心事似的,大声道:“姑娘,凡事得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这一句话,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等她从花灯铺子那离开,在街上转了一下,就过了午时,下午不似上午那般气候温和,冷风骤起,阿婉将帽子戴上,小脸掩去了一大半。 她没有立刻回宫,转悠到了一处府邸前,朱红色大门紧紧闭着,她躲在门前的巨大石狮后,两只乌黑的眸子看向那金底匾额—— 许府。 宫宴该是散了,这会群臣们应在陪陛下、太后在御花园赏花,他定然也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就为远远看一眼那牌匾吗?她苦笑,今日她到底还是太过放纵了,想到这,便收敛了心思决定回宫去。 “阿婉姑娘,请留步。” 身后忽然传来肖参的声音,阿婉四肢瞬间变得僵硬。 她木木地转过身,见他身后没人这才开口,语气淡定,“奴婢准备回宫,刚巧路过这里,肖侍卫,有事吗?” 肖参愣了一会,随后笑道:“我家大人有请。” 阿婉这回不淡定了,他……他怎会知道自己在这? 肖参瞧她一脸震惊与疑惑,好心解释道:“阿婉姑娘没来过许府,自然不晓得府中有一处高阁,我家大人平日无事便喜欢待在那,您瞧,”他指了一个方向,“从那里能俯瞰整个许府,自然也包括这里。” 阿婉望过去,那边果然有一处高达三层的楼阁。 “姑娘怎么还买了花灯?”肖参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道:“我记得这是民间作兴的玩意。” 他这么一说,她赶紧将手里的东西往斗篷里藏了藏,“瞧它好看,就买了。” “这东西就讨妳们姑娘家喜欢,阿婉姑娘,请吧。” 原想着看一眼就走,现在说让她进去,她倒是生了退意,忙道:“不了,太妃娘娘还等着奴婢回去伺候呢,劳肖侍卫替奴婢传达一下。”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脚下步子又急又乱,恨不得立刻消失。 “阿婉姑娘,姑娘—— ”肖参在后头喊了几声,阿婉全当没听见,过了一个道口,进了长门街。 肖参叹口气,最终无奈地回府里复命。 “跑得可快了,小的叫也叫不住。” 许砚行躺在楼阁里的长榻上,眸子半阖着,听到这里,睁了眼,嗤了声,“没了?” 肖参想了想,又道:“有是有,不过是姑娘家的一些事,还不足以在大人您面前说。” “说。” “小的还瞧见她揣着个红色花灯,见小的盯着,便跟个宝似的不知道往哪藏好。” 许砚行起身走到楼阁的窗台边,望着许府大门方向,“本官记得民间这日有放花灯的习俗?” “大人,您真是什么都晓得,”肖参还打算晚上去看看,这会聊到了便继续道:“在护城河那边,民间姑娘、小伙子今晚都聚在那一起放花灯许愿。” “行了,退下吧。”他淡淡道。 “快点灯喽,快点灯喽。”岸上的老朽大着嗓门提醒围在河边的人们。 原来放花灯的时刻也有讲究,护城河两边上各修了一座高亭,亭内密密麻麻挂满了大红灯笼,待到吉时,由几个老头点亮,灯光照亮河岸之时便是放花灯之时。 老头声音一出,底下又是一阵慌乱,岸边上围观的人也往下边凑,阿婉才走下一层台阶,后面的人便涌了来。 她侧着身子护着手中的花灯,小心翼翼地挪到河岸的角落去,岸边放花灯的多是成对的年轻男女,听着他们的笑谈声,她不由心情也轻快起来。 比起皇宫,外边的世界到底是多彩而自由的,下午从许府慌乱地离开后,像生了反骨般,他之前提醒的话语就在脑子里消失,宫禁什么的也都抛到了脑后,买了点包子、大饼填了肚子,便跑到护城河边上坐到天黑。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御花园里许砚行问她愿不愿意出宫,若他再问一次,这会没准就是不一样的答案了。 岸上老头再次提醒了一次,阿婉回神,赶紧掏出那花灯铺子老板送的火折子,将花灯放在脚边,正将火折子打开还没来得及吹亮,忽然她右手边的人猛地往她这边挤,阿婉低低喊了一声,猝不及防地往后一顿坐到了地上,双脚也乱了节奏,动了动,紧接着便听到水面“咚”的一声响。 身边满是嘈杂,这道声音阿婉却听得格外清晰,她一阵手忙脚乱将甩到一边的火折子吹亮,随后伸到水边,果真看到她那海棠花灯正漂在水面上。 没有任何犹豫,她往水边凑近,手伸了出去,不想那花灯竟开始移动起来,她心中一阵着急又是一阵失落,花灯还未点亮却已下了水,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意义,于是索性不再捞了,只是就在她将手收回来时,另一只长臂自她身侧探了出去,轻而易举地将那只花灯捞了回来。 阿婉脑海里忽然闪现了一个人的模样,她有些不确定地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半蹲着,手里捏着滴水的花灯,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睛,光线很暗,她只能看到那人的大致轮廓,眼底尽是不可置信,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忘了动弹。 亭中灯笼剎那间被点亮,红色光芒照亮整个护城河岸,周围年轻人欢呼雀跃地将花灯点着,一盏盏花灯漂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承载着一个个美丽的的愿望。 这时候,水面涟漪一层层往外放大了,人们口中嘶嘶作响,起风了,冰冷又刺骨。 河面的花灯被风追赶着去往未知的地方,天冷,花灯也放了,人们开始慢慢散场,原本拥挤的河边石阶上,这会只剩寥寥几人。 阿婉整个人往斗篷里缩了缩,慢慢平复着慌乱的情绪,随后行礼,又道:“许大人,好巧。” 许砚行瞇了瞇眼,将手中那盏花灯丢在地上,转身便走,一副妳继续的模样。 阿婉哪里还敢继续,忙站起来,脚下碰到了花灯,犹豫了一会,又俯身将它拾了起来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水。 许砚行上了岸,阔步走着,阿婉跟上去,边走边瞧着他墨青色披风翻飞的下襬,直到他脚步突然停下,阿婉看着那突然落下去的衣襬发愣,不料整个人猛地一下撞上他的后背。 她捂着额头往后退了好几步,见他转过身来,又忙放下手,低头道:“许大人,奴婢冲撞了,还请恕罪。” “下午不是说回宫吗?”许砚行走近她,目光在她额上随意扫了一眼,“还记得本官上午与妳说的话吗?” 她咬着唇,心知现下宫里定然已下了钥,自己这一时冲动到底是犯了宫规,结果到头来花灯还是没有放出去。 许砚行见她半天不说话,眉头微皱,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道:“放花灯许愿?这种东西不可信。” “奴婢只是想试试,”良久,她说道,许砚行觉得那声调里似乎有一丝发涩、一丝委屈,又见她抬头,眸底盘着几点水光,“许大人不信,可是不也来这了吗?” 许砚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随后又转身去了河岸的石阶,清冷的声音提醒着她,“过来。” 阿婉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大概是听了他那句不可信。 她记得他们说,今晚许的愿望,明年这个时候就会实现,那摊子老板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心诚最重要。 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随后跟了过去。 方才的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沾了水,这会怎么也吹不亮,阿婉想,这大概是注定的。 “拿着。” 闻言她抬头,就见一直背手站在她身后的许砚行这会低着身子,递过来一只新的火折子。 阿婉低头将花灯点亮放入河水里,两只手合十,双眸慢慢阖上,她身后就站着那个人,尽避他没有做什么,但这般就知足了,阿婉弯着唇角,在心底许了一个愿。 一个便是她心诚,也永远不可能的愿望。 她蹲在那里,风疾又冷,她却没有一点瑟缩,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披在脑后,脑袋微微低着,对着渐渐飘远的花灯祈祷着,犹如一个虔诚的信徒。 许砚行挪开眼,脸上眉间覆上了一丝冰冷,接着化成了水。 她不知何时站起身来,“许大人,下雪了。” “回去吧。”他语气很淡。 阿婉应声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回他走得慢,雪花渐大,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发上、肩上。 这场景并不陌生,阿婉记得十五岁那年深冬,她也是这样走在他的身后,天地飘雪,只有他们俩,安静得只听得到踩在雪地里的吱呀声。 许砚行转身,瞧她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眼见又要撞过来,于是抬手按在她的双肩上。 阿婉回了神,那双手如同一对烙铁,紧紧贴着,发热发烫,她口齿不清道:“奴、奴婢—— ” “好好走路。”男人松了点力气,掌心沿着她的肩不着痕迹地往后划过她的帽檐,顿了一下,最终收了回来,“雪下大了,别让自己沾了雪,回头染了风寒,传到宫里去。” 阿婉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抬手将帽子戴上,“奴婢会小心的。” 许砚行朝左手边的方向拍了拍手,接着她就见肖参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手中还有两把伞,肖参看了她,随后对许砚行道:“大人。” “送她回宫。” 阿婉听了这话,知道他这是在帮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唇角浅浅勾了笑,上前道:“多谢许大人。” 许砚行侧目,瞧见她唇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岸上的灯火映照在她脸上,乌黑的眸子如一汪湖水泛着波光,他抿唇收回目光,道:“回宫吧,好好想想怎么同卫太妃解释。” 说到卫太妃,阿婉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拖了许久,这会不就是好机会吗?她往前走了几步,绕到他跟前,“许大人,奴婢还有一事。” “何事?” “上次衡阳宫添了许多过冬的用物,娘娘一直让奴婢同您说一声谢谢,前阵子您公务繁忙,奴婢也没机会见您,总之,多谢许大人照应了。” 许砚行对于她替卫太妃道谢这事没再多说,只是,再开口语调忽然变冷了几分,“回去替本官向卫太妃转达一句话。” 他弯下腰,口中温热的气息缠绕在阿婉耳边,酥麻发痒,她握紧了双手,只听他重重说道:“知足常乐。”说完颀长的身子又站了回去,见她疑惑的模样,继续道:“什么也不要问。” 这四字的弦外之音,阿婉自然是听出来了,只是他怎会觉得卫太妃有那种心思?在她看来卫太妃只是不甘心输给太后罢了,即使想较劲,如今也没了较劲的力量呀。 不过这些不该是她这个做奴婢的能管的。 “去吧。”许砚行回头朝肖参示意。 “奴婢告辞。” 夜空中雪花簌簌作响,才半个时辰屋瓦院墙上已被一片银白覆盖,肖参捎着一身寒意进了月西阁。 阁内屏风里边铺着厚绒的地毯,他怕进去弄脏了那玩意,索性隔着屏风对里边人道:“大人,小的回来了。” 许砚行从外边回来便钻进这楼阁里处理公务,听到动静,他手下顿了顿,问道:“今日上午她在卫府待了多久?” 肖参道:“时间不多,一炷香都不到。” “下午卫府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很,无人进出。”肖参想了想,又说:“大人,还要派人继续守着吗?” 许砚行扯了扯唇角,冷冷道:“让人都回来吧,卫氏无兵无权,目前还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对了,大人,定阳侯夫人今儿上午又差人送了好多姑娘的画像来,说是让您这次必须得选一个。”肖参往里边桌上瞧了瞧,“奇怪了,小的明明给您放那角落的。” 定阳侯夫人乃当朝定阳侯的正室,定阳侯府当家主母,也是许砚行的同胞姊姊许青君,许砚行父母亲过世后,便由已嫁入侯府的姊姊接过去抚养,直到科考高中受先帝赏识,直接提入六部,后来便自己在外边置了宅院,从侯府搬了出来。这许青君也是个有耐心的,自许砚行弱冠到现在便一直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只是许砚行每每都视而不见,态度坚决。 “本官让管家都烧了。”许砚行的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 肖参听出了不对劲,也知道他家大人最烦这种事情,可是定阳侯夫人那边也不好交差呀,今儿个定阳侯夫人离开时还再三嘱咐他,他心一横,撑破了胆子道:“大人,定阳侯夫人着急小的倒是能理解,您看您今年都二十有六了,您再看看那安王殿下还未及冠呢,这正妃侧妃一个都不耽误,就差没生个小王爷、小郡主了。” 肖参说得起劲,一字一句彷佛当真是为他们家主子的终身大事着急,他琢磨了一会,又想起什么般,咧嘴笑道:“大人,您是不是—— ” 许砚行见不得人说话吞吞吐吐,于是皱眉道:“有话就说。” “小的斗胆说一句,您是不是对衡阳宫里那位—— ” 许砚行冷眸远远睨过来,他挠挠后脑,不敢继续揣测,“小的在外边守着,您继续。” 肖参退到门外,心里还在琢磨着他家这位爷到底是怎么个心思。 说他喜欢阿婉姑娘吧,却每每见了,那张俊脸仍旧冷如冰,说话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不喜欢人家吧,可又明里暗里帮她好几回,就连人家姑娘及笄还特意找人订做了精致的小礼物,冒着大雪亲自送去,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再过些日子不就是阿婉姑娘生辰了吗?到时候若他们家爷还有表示,那他一定得在一旁趁热打铁一番。 大雪过了夜,整个皇城彷佛披了银装,白皑皑一片。 昨夜阿婉回宫,到底是受了卫太妃一番斥责,又罚她今儿一早起来扫雪。 虽然这殿前的地方小,没多久青石板便露了面,阿婉手脚却仍冻得快没了知觉,绿荷几个也不敢帮她,卫太妃在窗边看了会,便招她进殿里去。 “本宫还以为妳这是不准备回宫,直接逃了出去。” 卫太妃这次似乎真动了肝火,昨晚到现在还没散,阿婉忙跪下,道:“奴婢不敢,昨日民间有许多活动,奴婢玩心大,忘了时间。” “起来吧,下次不可再犯了。” “嗯。”她起身,屋里暖和,先前冻得麻木的感觉慢慢消失,这才挪了挪脚往卫太妃身侧走近了一些。 昨日许砚行让她传达的话她还没说,她心里盘算着要是卫太妃问起他们怎么会见着这件事,她该如何应答,定然不能说是在护城河边放花灯见到的。 她那点心思,还不想让任何人瞧了去。 “怎么不说话,”卫太妃语气又温和下来,“莫不是怪本宫说话重了?” “奴婢不敢,”阿婉抬眼看着她,“昨日回宫,在宫门那边碰上了许大人的马车,奴婢替您道了谢。” “出一趟宫,倒也办成两件事。” “不过,许大人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她俯,声音又低又轻,“知足常乐。”说完便退到了一边。 卫太妃握着杯子的双手忽然攥紧,茶水猛地溅出了一大半,阿婉见状,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擦拭着,不想卫太妃反握住她的手腕。 “阿婉,妳说本宫现在不愁吃穿,嘉瑜也安稳无事,如此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这许砚行倒是替本宫操心得太过头,妳说是不是?”卫太妃语气异常平静,脸上由一开始地僵硬慢慢变得柔和,带着笑,彷佛什么也没发生。 阿婉笑笑,待她松了手又继续擦着,帕子湿透了,她转身去了柜子前,“娘娘,湿得重了,不如换身衣服,回头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卫太妃刚换了衣裳,绿荷便端了药汤来,那个话题自然就此打住。 “娘娘、娘娘!”绿兰在帘外叫了几声,接着道:“太后娘娘那里来人了,传您过去德宁宫。” 汤药到了嘴边,听了这话卫太妃眉头皱了皱,随后放下碗,语气不悦,“这会让本宫去她宫里做什么?” 阿婉又将药递了过去,“娘娘,先趁热喝了,奴婢同您一道过去。” 卫太妃笑了笑,“不,这药本宫得回来再喝。” 到了德宁宫,太后娘娘已经在殿内主座上端坐着,衣着华贵、妆容精致,发上满是金钗珠玉,她身旁席位上还坐着嘉宁公主。 阿婉跟着卫太妃行礼之后,便规矩地站在一旁。 太后面上笑得温和,“哀家听说妹妹近来身子多有不适,可有好好用药?” 卫太妃倒是配合,抬袖掩唇低声咳了几下,“劳娘娘挂心了,每天用着,方才来之前宫里人正在熬着。” 太后见状,又道:“哀家今日唤妳过来还真是有事,这快年关了,哀家想着宫里头人少,要不要让嘉瑜回来待几日?一来热闹,二来还能陪陪妹妹不是?” 说到安王,卫太妃便皱了眉,暗自揣测着她话里的意思。 阿婉垂眸,心下已了然这分明是在试探卫太妃,陛下年幼,太后到底还是忌惮着安王。 “多谢娘娘体恤臣妾,只是按规矩嘉瑜来年还得入朝进贡,到时候回来也不迟,便让嘉瑜待在那里替陛下守着吧。” 又是朝贡又是守城,每一件皆是人臣应做之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皇儿有嘉瑜这个兄长帮衬着,真是一大幸事。”她起身,姿态高傲,“哦,还有一件喜事哀家忘了说,哀家决定将嘉宁许配给许大人,先帝最宠爱的公主许给他给皇儿亲指的辅臣,哀家想着,怎么都有几分亲上加亲的意味,妹妹,妳说是不是?” 阿婉觉得自己耳边轰隆隆一片,她彷佛听到卫太妃在道喜,又听到嘉宁公主发脾气翻了果盆,最后只听得太后一个人的声音,语调依旧温和,“行了,回衡阳宫吧,不是还有药得喝吗?别耽误了喝药的时辰,身子还得好好养着,等嘉瑜那孩子回来见上一面呢。” 阿婉于是迷迷糊糊地跟着卫太妃离开,回到衡阳宫之后,卫太妃瞧阿婉脸色不好便让她下去休息,阿婉应下,道午时便过来。 她回了屋里蹲坐在床边,对面木窗还半开着,屋外的荒凉闯进她的眼里,没多久天上又开始飘雪,北风卷着雪花往窗边飘,在窗台上面堆了薄薄一层。 她双目渐红,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开始发抖,那些冰冷的雪花犹如积在心尖上,还未来得及融化便开始渗入,带来一阵椎心刺骨的疼。 良久,阿婉抬起头,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扑颤,她起身走到窗边去,风雪扑面而来,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清醒。 妄想了这么些年,是该清醒了,他身分尊贵高高在上,纵使不是嘉宁公主也该是其他尊贵的姑娘小姐,自己不过一个宫女,这种心思不该有的。 这些年来,她心里也就这个惦念了,从今往后就这么匿到心底去,供着养着,远远看着。 阿婉阖上窗,心想,她该知足了。 小皇帝皱着小脸,这些书看得他都困了,可又不敢停下,对面坐着许砚行。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小皇帝啪嗒放下书,“朕困了。” 许砚行阖上手里的折子,“继续。” 小皇帝努努嘴,又想起什么来,道:“母后说你要娶朕的皇姊,说朕同你以后不仅是君臣还是亲戚,要朕好好听你的话,既然如此,那朕便继续看下去吧。” 许砚行眉头微皱,看小皇帝埋头看书,索性出了御书房将尚青云喊了过来,质问他,“陛下说的,是怎么回事?” 尚青云心下咯噔一声,瞅这样子太后娘娘是还未告知许大人,他又一次陷入两难,生怕太后娘娘有别的打算,可这边许砚行又逼着,他暗自啐了一口,奴才真不是好干的活。 不过陛下既然已经开口,这消息权当是陛下透漏出去的,这么想着,他才道:“回许大人,奴才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太后娘娘今日上午召见了卫太妃,说是决定将嘉宁公主许给您。” 许砚行目光骤冷,丢下一句话,“在这看着。” “奴才遵命。”尚青云哎哟两声,瞧这方向,看样子是去内宫,宫里头规矩不禁蹿上脑,随后又摆摆拂尘,他这是操什么心,人家许大人是什么人,这皇宫他想去哪就去哪。 许砚行背手站在德宁宫前,眉目冰冷,眸底深沉,周身有一股肃杀之气,饶是再高大英俊,小爆女们也吓得哆嗦起来,领了他的话便逃似的进了殿里去通传。 “许大人乃辅政大臣,日理万机,公务繁忙,特来此见哀家可是有事?”太后从殿内出来,又示意宫女们站远一点。 许砚行并不想与她客套周旋,直接道:“娘娘既然坐到这位置上,那就安分些,本官的事轮不到谁来做决定。” 太后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她知道许砚行肆意横行惯了,可这会听他说话的语气,竟是完全没将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许砚行,你好大的—— ” 许砚行面无表情,微微侧目,勾着的嘴角有几分嘲讽,未等她说完便离开了。 宫女们瞧他一走忙凑过来,太后拉不下脸,吼道:“都滚下去,今日之事哪个贱皮子敢在外面多嘴,一律处死。” 宫女们瞬间跪做一团,“奴婢们不敢。” 原想将嘉宁嫁过去借此笼络关系,想来是自己冲动了,这么一位大权在握的人怎会由她摆弄?想到这,太后今日在卫太妃面前耀武扬威的神情全然不再,火气又滚上心口,开始胡乱砸着花瓶,嘴里碎念,“哀家赢了,做皇帝的是哀家的儿子,做太后的也是哀家。” 一连放晴了四日,积雪化得干净,阿婉奉命清理院中花树的杂枝,这是个细心活,看似简单,做起来纵是有十炷香的时间也完成不了。 对于那次德宁宫发生的事,卫太妃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天天喝药养身子,日子过得悠闲起来。 只是听说嘉宁公主不愿下嫁许大人,在太后那里闹了许久,太后宠她宠得紧,最终随她的意思办。 阿婉想起那日听到嘉宁公主同魏公子的谈话,大概也明白了她为何抗拒,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哭喊着和离呢? 可男女之间的事,旁人哪里看得懂,阿婉不再想,俯身将一根杂枝剪了去。 “本宫没记错的话,后天是妳的生辰对吧?”卫太妃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问了这么一句。 阿婉点头,“多谢娘娘惦记。” “时间过得真快呀,快九年了吧,当年妳那么小,皮包骨头的,后来生了重病差点救不回来了,妳可记得?” 那是她被送进行宫五日之后的事了,当时大夫们都看不出她得了什么病,那几日阿婉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行宫里死一个小爆女是多么无关紧要的事,就在她认命时,卫太妃出现了,带了御医来替她诊治,虽也看不出什么,但每日给她用的都是好药,或许命不该绝,最后竟当真好了起来,病愈之后,她便被卫太妃带回了皇宫。 “奴婢当然记得,当年要不是娘娘,奴婢这会早成孤魂野鬼了。” “本宫想着,给妳寻一门亲事。”卫太妃拿了她手中的剪刀,替她剪了起来。 阿婉伫立在一旁,没料到卫太妃会同她说这事,她使劲摇头,“奴婢想在宫里陪着娘娘。” “傻孩子,妳能陪本宫一辈子吗?若是没了本宫,这宫里妳还能靠谁,说不定被丢到掖庭,妳想这么过着,本宫却不想,本宫这些年是真心拿妳当亲闺女看的。”卫太妃说到这,放下手里活,过去握着她的手,“本宫现在虽落魄了,替妳寻一门好亲事却也不难的。” 阿婉陷入沉默,一阵暖意浮上心头,进宫这几年卫太妃待她的确很好,逢年过节、天冷了都会给她做上几套衣服、鞋子,还教她读书识字,思及此,她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于是低声道:“娘娘,您待奴婢的好,奴婢都记在心里。至于亲事,奴婢真的不曾想过,奴婢就想陪在您身边。” 卫太妃松了她的手,低头看那些花草,“罢了罢了,此事不谈。阿婉,有一件事令本宫不得心安。” 阿婉见她终于不再掐着亲事不放,这才松了口气,“娘娘,您说。” “几年前,本宫父亲在宫外盘了个小庄子做点生意,不料后来先帝下旨,凡是朝臣不得经手商事,只是本宫看那庄子生意益发不错便没舍得放手,一直央人偷偷经营,这外人终究还是不靠谱,开春了朝廷又要派专人调查此事,本宫夜不能寐,真不知如何是好。” 早些年是有许多朝中大臣暗中做生意,到底损了商人的利益,闹到了先帝面前,先帝大怒才定下了这规矩。 阿婉没想到卫家还在偷偷做着此事,若是被发现了,依着如今的情况恐怕连卫太妃都能牵扯到,“娘娘,既然如此,您不如在开春前将它停了。” 卫太妃却摇头,“不能停。” 阿婉不解,“这是为何?” “妳也看到了,如今卫家没落了,后世子孙还得靠着它过呢。” 阿婉懂了,心想卫太妃想得真是长远。 过了许久,她听到卫太妃说:“阿婉,妳出宫吧。” 宫里头有规定,但凡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就可以离开皇宫,没满又想走的,必须由宫中总管太监核查奏闻一番才行。 阿婉年龄未到,对于此事卫太妃早已有打算,她从前受宠时在先帝面前吹枕头风都是顺溜的,哪个奴才、大臣犯了事有她出面,这罪罚便能轻上几分,而她是个精明的女人,让她开口了,日后便是要讨人情的,比如许砚行,再比如内宦尚青云。 如今卫太妃派人把尚青云请来,来回几句,他便点了头。 不过一个宫女出宫,这点小事尚青云觉得不难办,还了当年的恩情,他心下也算是了了一桩事。 “娘娘您放心,保证做得滴水不漏,太后娘娘那边您也别担心,刚巧宫里要在年关前放一批宫女出去,名目多着,太后老人家一一过目也得乏不是?” 这做太监的,脑子最灵活,嘴巧会说,卫太妃听了自是满意,“现在哪个姑娘不想寻个人家过日子,阿婉这丫头也天天想着。同本宫提了,本宫也不想拘着不放,到头来还是劳烦尚总管了。” 尚青云笑道:“娘娘仁慈,这宫里头自然比不过外头,咱家理解,那就这么着吧,二十五那日放人出宫,娘娘,咱家还有事,就先退下了。” 送走了尚青云,出宫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日子一晃,便到了阿婉生辰,等过了生辰,次日就要出宫了。 阿婉在屋里收拾东西,她来的时候没带来什么,走的时候多的不过是几套衣裳罢了。 出宫了,花钱的地方就多了,这些年卫太妃赏赐的东西也攒了一小盒子,阿婉拿帕子给它裹了一圈随后放入包袱里,她走到床边伸手将枕头下那白玉狐狸模了出来。 这玩意已经不太新了,边缘光滑,一看便知是常年让人摩挲留下的痕迹,阿婉在绳上抚了抚,似是想到什么事,眉眼笑开,随后将它戴到手腕上。 “阿婉姊姊,”绿荷敲门进来,“娘娘让妳过去。” 许府。 肖参半弯着身子跟在一个大气端庄的女人身后,“夫人,大夫说喝两天药就好了,您别担心。” 许青君心烦意乱地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从早上到现在都两个时辰了还未醒来,“若只是风寒,怎会睡这般久?” 肖参忙道:“兴许是大人累了,您不知道,朝廷事多,这运河冻了、州县闹饥荒等等,唉,多的数不来,大人每日从宫里回来还要处理公务到深夜。” “简直是不要命了。”许青君气急,虽是如此,说话声音却很小,想骂又怕扰了他歇息,最后索性出了屋子,对肖参道:“罢了,就让他好好睡会,我回府了。” “小的送您。” 送走许青君,肖参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回到许砚行屋内,果然见他家大人已经起身,侍女们正替他整理衣冠。 “大人,定阳侯夫人要是知道您又装病躲她,那倒霉的又是小的了。” 许砚行挥手,侍女们退了出去,他瞇了瞇眼,问道:“今天什么日子了?” 肖参憋了一早上,就等着寻个机会说呢,他瞅准时机,道:“大人,今日二十四了。” 许砚行走到案桌后头坐下,将一本敞开折子阖上,他半天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肖参觉得是不是自己暗示得不够,又仔细想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莫不是他猜错了?也许他们家大人对阿婉姑娘根本没放在心上,不然怎么完全不晓得此事,就连他这个侍卫都晓得,他顿时有些失落,“大人,小的退下了。” 许砚行看了一会折子,便没了耐心看下去,这些朝臣们确实需要好好整顿了,州县琐碎小事也能写成折子呈上来,州官县令莫不是白拿俸禄的? 没坐多久,他又起身朝外边道:“准备马车,本官要进宫一趟。” 进了宫门,肖参上前将门打开,“大人,到了。” 许砚行下了车,却未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肖参正准备跟上,不料他冷声道:“在这等着。” 从卫太妃殿内出来,阿婉怀里捧着一套红色衣裳,卫太妃说原是打算过年再给的,这会不得不提前了。 明日就要走了,这会心底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对于出宫后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期待,彷佛一切都只是尘埃落定。 如今走在一条清幽小道,花草凋零,寒风缭绕,纵是阳光正好,也遮掩不了它的凄冷荒凉,阿婉想,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她模着一座假山,背靠着它蹲了下来,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手腕上的玉狐狸硌得发疼,她挪开手看着那小东西,乌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彷佛透过它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进宫满三年,依旧是大雪纷飞的深冬,姑娘家及笄成人的大日子,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她们这些小爆女哪里会有人惦记,便是素来待她极好的卫太妃也是事后才晓得。 那日入夜,她一个人偷偷跑到这里躲在假山后,告诉自己以后就是大姑娘了,可是最后却不知怎么的难过伤心起来,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泪眼模糊间,一点暗黄色的灯光映了过来,阿婉抽着鼻子抬头,却看到许砚行提着灯笼,长靴踩在雪地上,他弯子,低沉着嗓音问她,“为什么哭?” 她呜咽着摇头。 男人声音沉了下去,又问:“为什么哭?” “许大人,奴婢十五岁了。”她有些口齿不清。 “起来。” 他走在前边,阿婉慢吞吞跟在他身后,天地间安静得只有碎雪的吱吱声,过了许久,他转身,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精致小巧的东西来,“陛下今日赐给本官的,本官心情好,就赏作妳的生辰礼。” 零零落落的雪花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借着那光线晕黄朦胧的灯笼,阿婉瞧见了一个白玉狐狸,串着一条红绳,这是第一次有人送她生辰礼,她不知所措地捧着,爱不释手,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再抬头,男人却已经披着漫天银雪离去了。 从那日起,阿婉便知道,她这一生已经在陷落了。 “在哭什么?”寂静间有人忽然问了一句。 她回神,抬头看着如六年前那样猛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苍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 “奴婢—— ”她嗓子发疼,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砚行却抿唇笑了笑,“今年,妳二十一岁了。” 阿婉一脸愕然,许是他也想起了六年前的事,有时候她会想,那时的自己在他眼里该是何等滑稽可笑。 她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随后站起身,也许是蹲太久,双腿竟一阵麻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 许砚行极快地扶在她腰间,他的力气有点大,阿婉不由得又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上假山,感觉窜上一阵凉意。 男人的掌心仍旧贴着她,明明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阿婉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不松手,阿婉也不敢动,良久她才抬头,却发现许砚行正紧紧盯着她,眸子一片深沉。 许砚行低下头,腊花节后,她似乎又瘦了许多,下巴尖了,脸色苍白无血,双眼红肿,粉润的唇瓣半阖着,就这么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慌乱。 他松开手,又听见她终于清脆的声音,“那许大人这次有东西赏给奴婢吗?” 他敛了笑,将一枝翠玉海棠簪子放到她手中,随后背过身,姿态依旧高高在上,“回去好好伺候卫太妃,本官还有事便先走了。” 阿婉攥紧手里的东西,看着他的背影,眼圈开始泛红,明天出了宫,她便没有机会见他了,他这样尊贵的人,寻常百姓有几人能见上一面,又有什么理由和资格见他呢?那日御花园,她说她从不曾想过离开,因为只有在宫里,她才有那么一点机会见到他,背影也好,一声问候也罢,不过一点念想,如今是真的都没有了。 “许大人。”她控制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男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阿婉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压抑着发酸的嗓子,“这些年,多谢您的照拂。” 许砚行皱了眉,忽然有些心烦意乱,他没有回头,大步向前。 两日后。 自许砚行辅政以来,朝臣们每日过得如履薄冰,言行更是谨小慎微,生怕哪日惹得他不高兴引祸上身,可偏偏这般安分还是不得他满意,当着小皇帝的面一挥衣袖,接着一大迭奏折迎面甩了过来,砸得前列几位大臣身子微抖,额角生疼却不敢埋怨,一个个身子弯得更低。 许砚行背着双手,冷声质问:“青州运河被冻,本官记得这是月初便呈奏过的事,工部尚书,当初本官让你在半个月内想办法解决,解决的结果就是半月后本官再看到一份同样内容的折子吗?商人们闹得不可开交,就差闹进这皇城里了。” 工部尚书一听自己被点名,忙出列跪下,这青州运河往来商船不多,更何况天寒地冻的,工部没有人愿意前往便随意往下吩咐了一通,未再过问,也不知这折子是谁呈上去的,想了想遂道:“许大人,下官当时想了法子,只是下了几次雪,冰面还没凿开,那雪又成堆积上来,下官实在没法子了,至于那些商人都是野蛮头子、不讲道理的人,着官兵驱赶恐吓一番自然就老实了。” 许砚行听着他胡编乱造,沉声道:“本官怎么听说工部的人这一个月都在衙门里,你们是冬眠不成?如今国库尚虚,开春后驻守在边疆的各大军队按例都要派发军饷,这银子,你们来出?” 工部尚书低下头,颤声道:“是下官失职,是下官失职。” 许砚行冷冽的目光扫下来,底下其他大臣暗自吸了一口气,不敢动一下。 “一个个办事都如此敷衍了事,这大事办不好,各州县芝麻小事也要统统上报,各工各部莫不是连一点小事也要本官替你们拿主意?若是如此,本官看还是都撤销了,免得最后养出一群废物。” “许大人息怒。”大臣们被他说得脸色红透,跪地齐声道。 许砚行近到龙椅前,俯,“陛下,这事您看怎么办?” 小皇帝摆摆手,“许爱卿看着办吧。” 许砚行这才直起身,站在高阶之上,不紧不慢道:“工部尚书办事不力,玩忽职守,免去尚书之位,并且接下来两个月,给本官亲自去守青州运河。”他走下来,看了眼其他人,又继续道:“本官方才扔下来的那些折子,各位大人可要收拾好了,寻出自个儿的事来,三日之内若是办不好,谁再敢草草敷衍便直接罢职,顺便这年也不用过了,收拾收拾行李去同他一道守运河吧。” 一番话吓得众臣脸色大变,纷纷道:“下官遵命,下官遵命。”说完便匍匐在地,赶忙在那杂乱的奏折里翻找着。 着手收拾了这群大臣,从大殿出来,许砚行只觉一口气顺通了,他在眉间揉了揉,转身往御书房走去,途中经过藏册局,他看了眼牌子,随后进去,吓得里边正在打盹的值班小太监瞬间从梦里清醒过来,搞不懂许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众太监、宫女们入了宫,都会对其身家底细盘查一番,记载成册,称作名册,这里就是收管这些宫人们名册的地方,值班太监看他目光在那些书架上扫着,忙问:“许大人,您要找谁的?奴才给您找。” 许砚行长指在桌上敲了敲,朝他道:“一名唤作阿婉的宫女,本官要看她的名册。” “您且等等,奴才这就去找。” 良久,都不见值班太监过来回话,许砚行抿唇皱眉,这是他开始不耐烦的征兆。 另一头的值班太监翻了许久都没有找出来,回来看着眼前神色极阴沉的那位大人,大冬天的他不禁出了汗,抬袖擦了擦,这才矮身走过去,小声道:“许大人,您是不是记错了?奴才找遍了,没有看到这阿婉姑娘的名册。” 男人脸色沉下来,“她是衡阳宫卫太妃身边的大宫女,本官看是你这奴才没有好好看管,在搬移时遗漏了。” 值班太监跪了下来,急道:“奴才冤枉,这些名册这段时间都没动过—— ”小太监忽然想起一事来,恍然大悟道:“许大人,奴才想起来了,日前宫里放了一批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出去,您不知道,但凡出了宫的名册都要销毁,您说的那位说不定也于此日离宫了。” “这次的事由谁负责?” “尚总管。”小太监又忙道:“许大人,要不奴才去请他过来?” 回应他的却是许砚行摔袖而去的背影,小太监顿时吁了口气,瘫坐在原地,神情恍若还在梦里。 第三章 从今日起,便住在许府 许府。 屋里点了暖香,熏得人晕晕沉沉,许砚行倚在案桌前,脑海里反复出现那日阿婉大声喊住他,说这些年,多谢他的照拂。 大概是时日有些久了,许砚行也记不清自己有照拂她什么,或是有,那初衷又是什么。 他唤了肖参进来,“去找找看她现在在何处。” 肖参听不懂,问了一句,“大人,您说明白点,谁在何处?” 许砚行没说话,将手边不知何时写了字的白纸扔了过去。 肖参看着那上面大大一个婉字,顿悟了一会,又迷茫了,“阿婉姑娘不是在宫里面吗?”他嘿嘿笑了两下,“大人,您想见,小的这就去给您请来。” 忽然腿上被许砚行踢了一脚,肖参哎哟一声,苦着脸弯下腰,只听他家大人道:“她离开皇宫了,本官想知道她现在在哪。” “离开?”肖参愕然,随后又道:“您放心,就是翻了这邺都城,小的也得把人找出来,完整无缺地带到您面前来。” 许砚行却闭上了眸子,淡淡道:“不用带回来,你只需要找到人在哪,不要让她知道。” 肖参闻言,迟疑地应是,带着许多不解退了出去,轻轻将门扉阖上。 肖参不知道,阿婉离开了皇宫,许砚行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彷佛多年的心结忽然间被打开般。 他曾问过她要不要离开,出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她说从不曾想过……女人到底是善变的,这才不过多少天,转身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肖参回来复命时,已经是晚上了。 “就住在西门街里,长长一条巷子,小的又躲又藏的生怕让她发现了。” “一个人?”许砚行执笔在折子上勾了一下。 肖参脑袋瓜子转了转,笑道:“不然还能有几个人,大人,这阿婉姑娘也真是可怜,西门街是什么地方,咱皇城最破落的一条街,那巷子里长年不见阳光,湿气重,走在那道上,小的一个男人都觉得阴森森的,更何况这姑娘家?尤其那巷子里还住着其他人家,小的觉得那些人长得多为不善,您说这阿婉姑娘怎么就挑了这个地方呢?” 许砚行手上顿了一下,脸上神情却没有任何波动,声调平平,“她喜欢就让她待着,你急也没用。” 肖参忙摇头,他家大人这是误会了,“小的不急,小的哪里敢急,这不是替您—— ” “滚。” 肖参立即闭嘴,模着后脑杓退了出去。 待肖参走了,许砚行这才放下朱笔,走到窗前,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打进屋子,他恍若未知。 淅沥的雨下了一天一夜,西门街那条长长的青石路凹凸不平,深深浅浅的水坑让人无处落脚,湿重的青苔爬在两侧陈旧的墙上,阿婉原本打算伸出去扶一下的手又赶紧收了回来。 脚下鞋子早已湿透了,这种天气实在不该出来。 出宫后她被卫府派来的人送到这里,这地方虽然偏僻,但平日卫家庄子若是来了人也不会引起注意。屋子不大,屋顶青瓦密密麻麻覆着一层,里屋和小厅堂之间隔了一面墙,她一个人住着,倒也适合。 她提着新鲜的菜进了屋里面,正准备关门,忽然外边响起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阿婉姊姊回来啦?” 阿婉探头看过去,只见她家对面一个年轻姑娘朝她招了招手,“昨晚下了雨,巷子路不好走吧?” 年轻姑娘叫杜秋锦,不是邺都本地人,之前变卖了家产,陪她哥哥杜东亭来邺都赶考,不想在当年春闱落了榜,于是在这继续住着为下一科做准备。 阿婉刚搬来那日她便提了一些小巧糕点上门问候,她年十六,还是活力正盛的小泵娘,一口一个阿婉姊姊叫着。 除了宫里头的绿荷、绿兰,阿婉同其他年轻姑娘极少走得近,她性子冷淡也说不来什么风趣的话,说起来,便是同绿荷两个也从未交过心,于是那日只道了声谢谢,并未同杜秋锦多聊什么,不想这姑娘倒是热情,拉着她说了许多,没一会功夫便将自己底细抖落个彻底,人家坦荡至极,倒显得她防人太过。 阿婉朝她点头,有些僵硬的搭着话,“这会没雨,下午许是会晴。” 杜秋锦过了她这边门坎来,笑道:“可不是得放晴了,后天就是年节,我还想去护城河看看烟花呢。”说起这个,她上前挽了阿婉的胳膊,“到时候我们一道去吧,看完回来守岁。” 陛下每年都会在护城河点烟花供百姓们观赏,这也是邺都皇城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而宫里的人不能出来,阿婉从来不知道那场面是什么样子,这会杜秋锦一提,她倒是有些动心。 “阿婉姊姊,要不,年夜饭也同我和哥哥一道吃了?妳一个人,多不热闹。”杜秋锦说这话倒是真心的,这一年她和哥哥在邺都相依为命,纵使有两个人还是有些无力心酸,看着阿婉一个人,她突生同情,再说多一个人该多热闹。 阿婉却摇头,年夜饭是要同家人一道的,她一个外人怎能去凑上一份,于是借口推辞道:“妳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不是一个人,那日我不在这里。” “那好吧,不过这样一来,妳岂不是不能同我们一道去看烟花了?” 阿婉顿了顿,随后又点点头,杜秋锦还想说什么,却让对面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打断了,“秋锦,天黑了,我饿了。” “行行,我这就回来。”杜秋锦同阿婉话别,便急急回了自己家。 阿婉见她没影了,这才阖上门,外边天色渐暗,她点了油灯,又给自己做了一份清淡的粥随便吃吃。 灶台后头能用的木柴不多,不过门口放了一堆木块,她看着那堆东西,抬手握了握斧头,虽然有些重,但估计也能劈开一块。 “阿婉姑娘。”这时又有人过来敲门,仍旧是个女人的声音,陌生的。 这地方比较偏僻,阿婉也有防备心,隔着灰木门板问:“妳是谁?” “奴婢是卫府庄子上的,给您送东西来。” 阿婉想起了,离开时卫太妃确实说是派一个女子同她做交涉。 打开门,那姑娘背着个包袱进了屋,直接将包袱打开放在桌子上,是一些账本,“这是这两年咱们庄子的账本,现在庄子后头的人是您,所以那边大总管说了,得让您过目过目。”她喘了一口气。 阿婉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才伸手在那些账本上模索了一下,有些出神。 虽然出宫是为了替卫太妃办事,但生意这事她是打理不来也不想管,自从在这里住下,每日柴米油盐倒也悠闲自在,如今卫太妃这事倒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她的心头上。 “一会妳将这些带回去,庄子里的帐叫我这个外行人看,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开春朝廷查,妳就直接报我的名头,要见人,我再过去。” 那姑娘只是笑笑,转眼竟从衣袖掏出一迭厚厚的银票来,“还请姑娘年节之前送到卫府。” 阿婉对于此举甚为不解,卫太妃可没和她说这个。 “姑娘不必惊讶,不过是将银子换成了票子,以后我每一段时间都会来送一次,劳烦姑娘了。”她说完也不多留,将账本拢回包袱里,随后离开。 留下阿婉看着那一迭银票发愣,她恍惚意识到卫太妃的目的也许不是那么简单,但她却猜不到真相,不过既然自己受命于她,那便老老实实办妥这件事情。 翌日一大早,天蒙蒙亮,她便出了门,怀里揣着那么多票子,多少还是有些心慌,所幸路上没什么人,这一趟跑得倒也顺利。返程时天已大亮,百姓们开始赶集,年节到了,就连她住的这条西门街也热闹起来了。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热闹在人群里涌动着,阿婉垂眸转身走入巷里,心底一阵落寞。 许砚行下了朝,在御书房批阅了几本奏折,晌午未到便起身离开,轿子走到半路,远处肖参便小步跑了过来。 “何事?”他问。 “大人,定阳侯夫人派人传话了,让您明晚去侯府吃饭,务必去。” 许砚行虽有些不愿,但也知道姊姊的脾气,一而再再而三闪躲,那接下来估计又要来他府里折腾了,于是道:“让人回话去,本官会过去。” “是。”肖参往轿子里瞧了瞧,犹豫了一番才说道:“大人,小的今天早上看到阿婉姑娘去了卫府。” 许砚行凝神,皱眉问他,“做了些什么事?” “小的远远只看到她递了一个包袱过去,然后就走了。” 轿子里边的人久久没有出声,抬轿的小厮们以为他睡着了,于是走得更加稳当,生怕扰了他。 良久,才听他忽然道:“明晚让府里厨子照例准备饭菜。” 腊月三十这日,天公作美,阳光明媚,就连风也温和了许多。 阿婉将木头立好,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跃跃欲试,只是一手劈下去总是对不准,天上日头正盛,大冬天的这么折腾一番,她额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甘心地同木头较起劲来,这时背后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让我来吧。” 阿婉回头,男子身材瘦削,手上还拿着一卷书,是对面的杜东亭,她愕然道:“不用了,谢谢。” 杜东亭放了书,上来就要拿她的斧头,阿婉往后退了退,这人长相虽斯文,可那双细小的眼睛里总是匿着一道精亮的光,她每每见了都觉有些不舒服,“我也不怎么需要这个,只不过闲来无事。” 她收了斧头和木柴,心底想着同这人尽量不要接触太多。 “姑娘当真是见外,妳我是邻居,小生适时帮一把,无可厚非。”杜东亭瞇眼打量她许久,这才拿起书回了自己家。 回了屋里,她坐在桌前拿起一卷杂书时,眼角扫到桌上小木盒里露出的一朵粉红玉海棠,略顿了顿,随后伸手将那东西取了出来,纤指在簪头轻轻抚了抚。 思绪飘远,乌黑的眸子眨了眨,他这会在做什么呢…… 肖参也想知道他家大人在做什么,定阳侯府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三回,可他家主子从早上便待在月西阁,府里冷冷清清的,除了门口新上的几个大红灯笼,还真看不出这是过年节的模样。 “大人,定阳侯夫人又让人过来了。” 许砚行躺在长榻上,修长的指按在眉间似在思考什么事,英挺的浓眉拧了拧,最终坐起身,绯色的袍角擦过地面上的灰色绒毯,朝外边道:“备轿子。” “小的这就去。”肖参松了口气,赶紧让人去安排。 上轿前,许砚行向管家嘱咐道:“让侍女去收拾一间空房来,置点院里的梅花。” 管家虽觉奇怪却不敢多问,只点头道请他放心。 轿子穿梭在满街灯火中,外边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停下。”许砚行忽然道。 肖参上前问道:“大人,怎么了?” “你去一趟侯府,就说本官今晚乏了,不过去了。” “大人,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定阳侯夫人到时候—— ” 许砚行出了轿子,不耐烦道:“赶紧去。” 说完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身后小厮们面面相觑。 天地间安静多时,这番静谧却忽然让远处喧嚣打破,阿婉从思绪里回过神来,行至窗边。 乐鸣声、鞭炮声、百姓们的欢笑声,便是冗长的巷子也阻隔不了外头的声音。 除夕了。 她担心对面杜家两个兄妹又过来找自己,便在暮色来临之时出了门。 外边家家户户披红挂彩,长辈们在门前换对联门神、新油了桃符,小儿们则捂着耳朵看那炸得劈里啪啦的鞭炮,西门街上零零散散几个摊贩在准备晚间的活动,打算趁此机会再做上几单生意,就连摊位上也挂起了喜庆的小红灯笼。 卖油纸灯笼的摊主摆好东西,抬头见着一位年轻姑娘从面前走过,大年夜的在街上游荡,心想也许是某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自个儿为了生计,这团圆的日子也不能回去,顿时心生同情,于是叫了她,“姑娘,来盏灯笼吧。” 阿婉回头看向那老板,原想拒绝,可转念一想,一会天色完全黑了,她确实需要,于是掏了几枚铜钱出来,不想老板却道:“姑娘,不用给钱了,晚上人多,提着看路吧。” “多谢老板。”一股暖流从心底淌过,阿婉笑着道了谢,从西门街离开,提着灯笼去了护城河边。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人渐渐多了起来。 整个邺都充斥着各种鞭炮声、人们的欢声笑语。长门街上的酒肆楼阁高朋满座,各种铺子小摊前挂起了样式各异的灯笼,一路延伸到了护城河河畔的两座亭子里。 已经有人在远处布置烟花筒子,不知是谁扯着喉咙吆喝了一声,“快放烟花啦!” 长门街上家家户户的百姓开始往外涌,前两天护城河边特意为此搭的高台上瞬间站满了人,多余的人则往岸边台阶上挤。 阿婉提着灯笼往左右两边躲着,她看了看岸上,亭子那边由于挂了许多灯笼,人少,心一横,便提着灯笼在人群里穿梭,却还是让人撞了一下,人稳住了,只是那灯笼却磕在了地上,灯芯许是烧到了尽头,明亮的灯笼瞬间暗了下去。 这是那好心老板送的,她还想着拿回家挂着呢,思及此便俯身去捡,起身那一刻,一双黑色长靴在她眼底缓缓驻足。 阿婉握着竹枝的手颤了颤,她垂眸往后退了一步,这才抬头看向那人。 灯火阑珊里,他背着双手,漆黑的眼看着她,薄唇习惯性地抿着,俊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许砚行瞧她半天不说话,于是道:“怎么,才走了多少天就不认识本官了?” 阿婉低头,自从出了宫,她万万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这护城河是寻常百姓来的地方,她又怎会料到权倾朝野的许大人竟会来这里,更未曾想过会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碰上他。 巧合太多,多到她一时有些懵,良久才道:“奴婢不敢。” 许砚行哼了一声,身边人来人往,他身材高大,气场冷冽,人们彷佛忌惮似的不敢往他这边挤,阿婉就不同了,还没站稳一会,后头人又挤了她一下,她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蹿了一下,眼前那人仍旧不动声色,连手都没动一下,阿婉就这么硬生生撞在他的胸前,下巴在他胸膛上重重磕了一下,双手不禁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那盏已经灭了的灯笼再次被撞丢在地上。 “唔。”下巴后知后觉地一阵吃痛,她忙用手捂了一下。 头顶上传来那男人凉凉的声音,“站好。” 她这才发觉自己还紧紧贴在他胸前,隔着几层衣服,似乎还能感受到一阵温热,阿婉脸上猛地发烫,心跳杂乱无章,她忙垂着脑袋退到了一边。 “奴婢踰矩了。” “都出宫就不是什么奴婢,妳忘了?”许砚行看她还捂着下巴,眼神沉了沉,“过来。” 两个人站在亭子边上,后头高台上满满都是人,下边台阶上也都是人,唯独他们被笼在大红灯笼的红光中。 “大人,您都知道了。”她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微红的光线映在男人英俊的脸上,轮廓坚毅,她收回视线,唇角浅浅抿了一下。 “为什么又愿意出宫?”许砚行眼角跳了跳,目光往旁边扫了扫。 出宫不过几天,性子倒是变了不少,从前见了自己,总站在一旁,毕恭毕敬,这会倒是敢有些自己的情绪。 “就是忽然想了。”她看向黑漆漆的护城河,叹声道:“也不知烟花什么时候会放出来。” 许砚行随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没等多久,只听见倏地一声响,护城河上空瞬间被照亮,水中绽着一束束白色的光。 亭子里的灯笼暗了下去,阿婉看着一道道烟花,乌黑明亮的眼笑得瞇了起来,两道酒窝深深而又小巧。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身姿挺拔,直直地站着,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不知死活地往他身侧挪了挪,距离拉近了一点,近到只要抬手就能触到他的衣袖。 这一场火树银花终于结束后,男人突然开口,声音醇厚,“一会去本官府上。” 阿婉猛地看向他,脸上眼底尽是不可思议,良久又小声道:“许大人,奴婢有地方住。” 许砚行低眸,嘴角微扯,转身走了几步,提醒她,“跟上来。” 阿婉看着他的背影跟着走了几步,心里却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她捉模不透,明明前一刻还能谈笑如相识多年的熟人般,可转眼又突然变得冷漠疏离。 方才一道看烟火时,阿婉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离他很近,近到错以为可以一直那般站在他身侧,可这会看着他身姿挺拔的背影,她忽然清醒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一直很远。 她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叫住他,“许大人。” 许砚行回头看她,目光如炬,抿唇不语。 “奴婢回去了。”她扬起唇角,笑意直达眼底,“今晚,谢谢您同我看了一场烟花。” 只是话音才落,就见男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前,她不敢多看,转身欲走,手腕却突然让他紧紧握住。他的手有些凉,阿婉觉得那抹凉意直达她的骨血,抬头借着路边的灯火一看,这才瞧清他身上仅一件绯色衣袍,连披风也没有系,方才人多暖和,这会烟花散了人也慢慢散了,夜风又开始在河岸上肆无忌惮地吹着,冻人得紧,她出门时就防着这个,特意在外衫里套了件夹袄。 然而这人脸上不见波动,彷佛跟没事人一般。 阿婉一面在心底怪自己瞎操心,一面道:“您回吧,风大了。” 许砚行松开手,却势必要让她一同去许府,“本官有话问妳,这里人多不方便,所以妳得随本官走,明白?”说完,他在衣袖处抚了抚,语调不轻不重,“妳再不跟上,本官只能拉着妳走了。” 阿婉的脸蹭地一下发起热来,外边人多眼杂,拉扯在一块自然不成样子,偏偏她也知道这人做得出来,她无可奈何,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 许府她没进去过,这会也没心思和时间观赏,直接跟着许砚行上了那座最高的楼阁。 侍女们事先在里边放了暖炉和炭盆,他回来时阁内已经暖和如春,侍女们又进去将这些东西取出来,许砚行叫住其中一个,将那侍女手中的铜色小暖炉拎过来塞进阿婉手中。 阿婉并不觉得冷,“许大人,奴婢不需要,您拿去暖着吧。” 许砚行没理她,自个儿在一张方形矮桌前席地而坐,这才冲她抬抬下巴,指着对面的位置道:“别站着了,坐下来。” 地上铺着灰色的绒毯,坐上去又舒服又暖和,阿婉端坐着,道:“许大人,您有什么事便说吧。” “不急,”他拍拍手,接着侍女们轮番进来,手上皆端着菜肴,小小一张木桌瞬间摆满了饭菜,最后端上来的是一份暖锅。 阿婉看着这一桌子菜肴,有些发愣。 “今天什么日子?”他夹了一片菜叶放入滚烫的汤水中过了过,随后放到她碗中。 “年节。”阿婉整个人傻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许砚行这是在做什么。 “趁热吃。” 他没有继续深入说年节这事,只是微微瞇眼看着她,阿婉却像是想通什么般,眸子一亮,又看着满桌的菜,这是年夜饭吗?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坐在桌旁吃过一顿年夜饭,在宫里时,每年大年夜都要办宫宴,她得在宴席上伺候卫太妃,记忆中只有年幼爹娘还在时,一家人凑在大炕,吃着粗粮杂汤当作年夜饭。 尽避他没说明,可阿婉已经默认这就是了,这么一想,她眼底尽是满足。 虽然方才说好要谈事的,可是这会许砚行也是一副不吃完便不打算说的模样,如此她自然不会再催,眼前的佳肴也是色味香俱全,她晚上出来得早,没吃什么东西,既然来了,那也不能白来。 筷子不敢伸得太远,她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般,在手边的菜碟子里夹着菜。 两人不说话,默默吃着饭,阿婉眼睛不敢往上看,趁着低头吃饭的片刻,借着眼底余光偷偷打量着许砚行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翠玉筷子握在他手里,随后筷尖落在一块沾丝蹄肉上,接着就见那只手往前送了送。 阿婉咬了咬唇,看着赫然出现在自己碗里的蹄肉,上头覆着的肉酱汁滑入白米饭里,散着浓郁的香味,察觉对面那人在看自己,阿婉拿筷子的手有些无所适从。 “出宫了,有什么打算?”他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随口问她话。 阿婉盯着那块肉,心里正纠结着要不要吃,听到他问,心不在焉地回他,“没有什么打算,就像您之前说的,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许砚行放下玉筷,拿巾子在嘴边擦了擦,轻嗤了一声,“相夫教子?” 阿婉顿住了,她搁下碗筷双手放在膝上,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她可望不可及,也正因如此,早在出宫那一刻起她便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和哪个男人生活。 “许大人,您应该不会为了同我说这些无用的话才带我回来吧,定是有其他的事。”她看着他,一双眸子又黑又亮。 “妳出宫并非自愿,是卫太妃的意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下来。 他这话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直接的肯定,阿婉定了定神,挺直了背却没有说话。 “妳在替她办事,”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朝廷上下,没有什么事是本官不知道的,如果有,那便是本官假装不知道。卫家在外边偷偷做生意,这是打算拉妳出来顶着,应付开春朝廷的盘查?” 阿婉愕然,果然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白费卫太妃还特意安排,“您既然知道,又为何—— ” “几年前她帮了本官一次,所以这事本官一直让底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不想,她借此将妳送出了宫。” “太妃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没有什么能报答她,只能替她办这点小事了。” 许砚行踱步到窗边,指尖在窗台上敲了敲,她到底还是单纯天真了,傻乎乎报答什么,实际上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卫太妃是什么人,查个庄子罢了,哪年不查?为何偏偏这次要让一个不知世事的姑娘来接手,事情哪里能这么简单。 阿婉怕他怪罪下来,于是起身走到他跟前,柔声道:“许大人,其实卫太妃也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您也看到了,如今卫太妃是失势了,卫府也没了依靠,太妃娘娘就是怕—— ” 许砚行抬手,不想继续听下去,卫太妃这番举动,他目前只猜到阿婉出宫一部分,剩下的他虽未知晓,但定不是阿婉说的这般。 良久,阿婉朝他弯了弯身,低声道:“许大人,既然无事,奴婢便告辞了。” 不料,许砚行却突然说了一句让阿婉瞬间挪不动步子的话来。 “从今日起,便住在许府。” 侍女带了阿婉过去屋里,傍晚时管家吩咐她们收拾出来的,妆台铜镜都是年前重置的,还崭新发亮着,床榻上也铺了新的褥子,窗边桌上摆的冬梅这会还未凋落,屋里飘着一股清香。 阿婉坐在椅子上,看那侍女忙上忙下走个不停却也没做什么事,“这里没事,妳不用伺候我。” “姑娘是咱们大人带回来的,既住下了那自是贵客,奴婢可不能怠慢。”侍女说着给她倒了杯热茶,“您要现在便睡下吗?” 阿婉还在琢磨许砚行为何要她留下,方才他话一撂下,人就走了,接着就来个小泵娘将她带来这里,现在夜色太深,回去也的确不安全,但长久住在这里那必然是不能的。 “你们大人这会在做什么?” “今儿年三十,咱们大人通常都待在祠堂里守岁,过了子时才歇下。” 祠堂这地方她自然不能够去,阿婉拧着两道秀眉,也不等侍女伺候,自个去了隔帘内和衣躺在了床上。 小侍女不敢再扰,瞇着眼往帘子缝里探了探,瞧她阖了眼,这才掀起罩子灭了灯火,轻轻掩门走了。 次日一大早,阿婉便起了,寻了昨晚那小侍女引她去见许砚行,小侍女笑着守在门前,“姑娘别急,先在屋里用了早膳,有事等大人回来了再说。” 听她这意思是他不在府上?这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呢,阿婉苦着脸,益发觉得这人在躲着她,罢了,她长着一双腿,想走还不能走不成? “我也无要紧事,天亮了,我要走了,一会许大人回了便替我说一声。” 小侍女一听她要走,当下急了,“我家大人走的时候说了,您不能离开,有事等他回来。” 阿婉不想管,绕开那小侍女便往屋外廊庑走去,后头小侍女虽然着急却又不敢拦,这是大人留下的贵客,她怕冲撞了,于是转身便去找管家。 许府大,花园小院多着,她胡乱模索着,瞧见小道便走去,最后也不知自己逛到了哪里,只觉此处偏僻,但她一眼便看到远处的那扇小门,周围衔接着高墙,想是出了这门便可以了,于是上前拔了门闩,真的顺利离开许府,一路跑一路往回瞧,生怕许府的人追上来,直到进了西门街才放下心来。 快到自家门前时又碰上了杜秋锦,她手上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了些碗碟,瞧见她,抬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阿婉姊姊,妳昨晚没回来,去做什么了?” 阿婉不想多说,淡淡道:“有事。” “哎呀,我和哥哥都看见了,昨晚在护城河那里,妳同一个男人站在一道。”说到这,杜秋锦双眼放光,不禁想起昨夜回眸一瞥看到的男人,那人站在阿婉身侧,身姿挺拔,绽开的烟花照亮他的脸,当真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她当时便想上去借着阿婉搭上几句话,不想被她哥哥拉住,她哥哥到底是半脚踏过官家门坎的人,一眼便瞧出那是如今大权在握的许大人。 杜秋锦又仔细看了阿婉两眼,五官确实小巧精致,肤色白净,那双眸子又黑又亮,她暗自叹了口气,这会才觉得她模样如此娇美。 她到底是个什么身分,能与许大人这样的男人比肩而立?昨晚莫不是也同那男人在一块?杜秋锦想了这么一通,竟觉得有点吃味,不甘心般的又试探着,“昨晚没回来,外边人又多,阿婉姊姊妳不知道,我还急了好一会呢,昨晚若真无事,那我也放心了。” 阿婉不知道她那些心思,昨晚的事她瞧见也就瞧见了,想着寻常百姓哪里认得许砚行,又听她这几句话,只单单觉得小泵娘是真的关心自己,于是笑了笑,“我这会不是回来了吗?那便是没事了,劳妳念着了。” 杜秋锦见套不出什么话来,心里又念着昨日那一瞥,于是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头,遂寻了个由头回家了。 阿婉暗自松了口气,她素来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见她走了,这才进了自己屋里。早上没吃东西又走了好远的路,这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进了灶间给自己简单热了碗粥,柴火刚好支撑到这里。 喝了粥,浑身恢复了力气,又拾了先前的斧头进了屋前小院继续昨儿被杜东亭扰了的事,费了半天劲才将粗砺的刀刃卡在木头里,接下来硬是下不去,她想着要不直接将整根塞灶堆里去。 “真是巧了,今儿又让小生瞧见了,”身后杜东亭不知何时又跑了过来,他直直逼近阿婉,“阿婉姑娘这会莫要推辞了,小生看这柴火妳是需要得紧。” 阿婉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手里还握着斧头的长柄,她避开他那精亮的目光,“真的不用,我快劈开了。” 杜东亭嘴角溢着笑,一对小细眼瞇成两条缝,再上前一步,俯身就要搭上她的手背,可那只手却忽然被人反手狠狠拽了过去,扭得他生生痛叫了出来。 阿婉看着来人,惊得手上的斧头直接掉在地上,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阿婉姑娘,妳别怕,这人我来收拾。”肖参往杜东亭身上踢了一脚,“大人,您看?” 许砚行这会正冷着一张脸,今早从定阳侯府回来,这女人就跑得没影了,方才走过那破巷子,他就觉得她何苦住在这?这会又碰上一个文弱书生欺近她,他顿时只觉胸腔里冒火。 他走到她面前,瞅了眼地上的东西随后俯身捡了起来许久不说话,阿婉揪着手,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小院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良久只听到被肖参困着的杜东亭道:“小生见过许大人,大人,您误会了,小生见阿婉姑娘半天都劈不开便想着帮一下,没别的意思。” 许砚行皱眉低眸看了一眼杜东亭,此人知道自己身分,接近阿婉恐怕也不是单纯热心,他语气略微不屑地问:“你又是谁?” 之前阿婉搬来这里,杜东亭便瞧出她身分不简单,某次瞥见有人来寻她,半夜里,举止遮遮掩掩的,昨晚又在护城河看她同当朝辅政大臣在一道,这才证实了自己当初的想法,于是打算同她借着邻居的由头混熟,后头得了机会再托她当个中间人引见许砚行,这来赶考的,若是投到朝臣底下做门生,仕途就有了保障,他没财、无门可投,落榜了一次,不想再落榜,如今机会到了,他可要抓住。 “许大人,小生乃将参加科考的举人杜东亭。” 许砚行轻呵了一声,随后令肖参松手,“既要参加科举便好好准备,别成日想些歪门道子,滚吧。” 杜东亭点头哈腰,心知这里没希望,不敢再说什么,遂低着身子离开。 对面屋里杜秋锦听到声音忙跑了过来,走了两步便走不动了,两眼直愣愣瞧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男人。 “看什么,回屋去!” “哥哥,那是—— ”她笑着问。 “别问,回来。” 这一头,阿婉将凳子擦了擦,要请许砚行稍坐,喝杯茶,但许砚行在一旁站着,见她擦完也不坐,抬眸打量她这四壁空空的屋子,“收拾东西,跟本官走。” 阿婉倒茶的手顿了顿,“许大人,您给个理由。” “怎么,还想着继续替卫太妃做事?本官觉得妳得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待着才行。” 阿婉索性不倒茶了,她放下茶壶,道:“昨晚奴婢不是说了,太妃娘娘就是单纯想给卫家留点钱财,您不也说不追究吗?” 许砚行看了她一眼,瞧那胆子大的,都敢反驳他的话了,“卫太妃到底想做什么,妳不知道,本官目前也不知道,在本官查清楚之前,妳不能同卫家有任何往来。” 阿婉闻言沉默了片刻,接着闷头进了里屋动手收拾东西,他话里有话,就是怀疑太妃娘娘心思不对,而他这会都找上门了,那定是不带走她不罢休,那好,她就跟他去!她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些什么来。 抱着包袱,阿婉从门缝里瞥见他正单指在桌沿上边敲边等着,看着那笔挺又宽阔的背影,手里包袱不由得抱紧了,也罢,住便住吧,好歹还能多看他几眼。 “许大人,走吧。” 兜转一通,又回了原地,真是瞎折腾。 回了许府,最高兴的当属那小侍女,“姑娘,您可不能再跑了,今日奴婢差点让大人打了板子。” 阿婉放好自己的衣物,从中取出两个首饰盒子收好,其中一个便放到枕头下。 “妳叫什么?” “奴婢花苓。” “花苓,对不住,之后就再劳烦妳了。” 年节过后,天气转暖得很快,每日高阳,连枯枝败叶都开始冒新芽。 这一开春,朝廷的事儿又多了起来,扳手指数一数,件件是大事,盘查商客、调度边防大营军饷、藩王进贡述职、三月春闱等,百官年节还未享受几日,便被许砚行召回朝中。 阿婉倒是闲了多日,被带回许府后一连四五天都没见到他,自己也在屋里不曾出门,她尚在盘算着自己离开西门街这事该如何告知卫太妃,周围都是许砚行眼底下的人,经过上次的事,这会府里每一道门都有人专门守着,如此更是寸步难行。 她捧了本书在案前坐着,没多久便想睡觉,眼皮忍不住下垂,一旁守着的花苓不时打量她,乌眸秀鼻巧唇,皮肤白女敕,好看又秀气。 大人忽然带了个女子回来这事,以前是从未有的,她估计着是大人从哪处青楼里带回来养着的,不然正经人家的姑娘哪里会宿在一个男人家里? 不过也是奇怪,人明明就是大人带回来的,但每晚回来歇下也不过来瞧上一眼……罢了,将来成不成气候那都是后话,现在好生伺候着当是没错的。 花苓一番算盘在心底打得劈啪响,那边阿婉却已阖眼半伏在案桌上了。 “姑娘,”花苓回了神,发现她睡了,“奴婢引您去榻上睡,这儿容易着凉。” 她不敢太大声,眼见着叫不醒,想了想,去架子上取了件披衣过来,一转身却见多日未来的许砚行不知何时进了门。 “大人。”她还想说什么,却让许砚行抬手遏止了。 许砚行朝她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门轻轻被带上,屋里就剩他们俩,许砚行慢慢蹲在矮桌旁边,这会安静得他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他目光颇深,盯着她半边脸看了许久。 今日缙州那边的折子到了,安王赵嘉瑜不日便动身来都,此事说大不大,毕竟藩王进贡乃常事,说小却也不小,当今陛下尚且年幼,先帝子嗣又仅存这两子,难保有不臣之心,又听说定州梁王私下与赵嘉瑜有来往,这其中问题就不简单了。 这是一些大臣们操心的重点,许砚行在意的却是另一事。 阿婉挪了挪手正准备换个姿势,许砚行瞅准机会探手绕过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往她膝下揽了揽,将人横抱在怀里,当年在江州第一次见她时,瘦得皮包骨头,后来在宫里养了几年,瞧着是丰润许多,只是这会双手掂量了才觉得还是轻如羽毛,他皱着眉将人送到里间榻上,又盖了软被,坐了一会才起身离开。 屋外肖参正和花苓调笑,正兴头上,眼角扫到许砚行的身影立时没了声,朝花苓摆摆手便跟了上去。 “大人,您要去哪?小的去备轿。” “本官什么时候说要出去了?” “小的这不是看您又从那屋里出来吗。” 肖参显然同花苓一样,认为许砚行这是准备收了阿婉,从前他就猜测他家大人待阿婉姑娘的那点心思,再怎么装不在意,兜兜转转一番,不还是出手了? 他这番乐着,脑袋上忽然让许砚行拍了一下,力道大,他抱着头痛呼,“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走到月西阁下,许砚行吩咐道:“传令下去,让礼部张尚书、提督府元提督速速过来。” 此番前来进贡的可不只安王,大邺朝开国来封了两位异姓王,前番先帝大行之时还过朝,许是见新帝年幼,瞧着许砚行又以为道行浅便不放在眼中,回了封地,转头便私下拉拢赵嘉瑜,那边表面是风平浪静,不过这次进贡定然不是那么简单。 事前准备是要做好的,今日早朝已嘱咐了一番,那些朝臣们里总归有几个耳目,其他的还是要私下再做一番打算。 待两位大臣来了之后,许砚行往阿婉住的屋子那边看了看,随后交代了宫宴礼节以及皇宫防卫之事。 送走了张尚书和元提督,许砚行往楼台上走去,正好看到阿婉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石榴红小短袄、浅白色百褶裙,衣衽紧紧凑在她脖颈间,双肩瘦削,她原是背对着他,旁边花苓贴过去耳语几句,就见她转身抬眸看过来,暖日下那张小脸白里透红,跟抹了胭脂一般。 被她看个正着,许砚行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勾了勾手示意她上来。 阿婉慌了一下,跟做错事般急急转头,花苓却笑了,“姑娘,大人要您上去呢。” 进了屋,阁内点了熏香,她闻不出这是什么味,但比起上次来时的那味好一点,至少令人头脑清醒一点。 许砚行坐在寻常办公务的地方,见她过来,将折子随手放下,他指了指砚台。 阿婉明白他的意思,同那次在马车上一样,她低着脑袋,手握着墨锭,细细研磨着,如今住在他府上,他待自己的态度较从前热络一些,阿婉猜想是为了卫太妃这事才这般,多半是想寻着机会套她的话来,她自知自己身分,便是没了宫女这层也不能因此踰矩。 许砚行看她良久,忽而问道:“卫太妃有没有让妳做其他事?” 阿婉手上一顿,心下了然自己方才的想法被证实,其实给卫家送银票那事她本也没想瞒着,只是如今一口气突然堵了上来,她偏又不想说了,于是应道:“没有。” 许砚行却笑了,不再说什么,拿笔蘸了一点墨,继续批着公务。 墨水浓稠,阿婉这次适时停手,跪坐在一旁,手肘碰到一面置在桌角的折子,掉落在地,她俯身去捡,许是白纸黑字太过明显,她一眼便瞧到上面工整两句—— 安王赵嘉瑜于元宵前抵都,入朝纳贡述职。 她愣了一会,半晌才将折子阖上放在桌面上。 见她如此,许砚行抿着唇,一双眸子益发深邃,语气微冷,“看到了?” 阿婉应是,数数安王殿下此去不过一个月之久,这次回京,说不定能同卫太妃见上一面,太妃娘娘多少也能宽慰一些,卫太妃待她好,她自然也希望她余生能过得好一点。 许砚行啪的一声放下笔杆,吓得阿婉猛地回过神,往后缩了一下,见他突然一脸冰碴子,说变脸就变脸了,阿婉试探着问了一句,“许大人,您怎么了?” “饿了,吃饭。”他神色又缓了下来,起身吩咐侍女传菜上来。 他脸色不好看,阿婉不敢再说话,吃饭时连菜也不夹,闷头扒着一碗白米饭。 许砚行见此,无奈地抚了抚额,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肉,脸色比方才温和许多,“别只吃饭,抱着都硌人。”他想起上午抱她去榻上,总觉得她那肩骨隔着衣裳也凸凸的。 阿婉听他这话,脸颊微红,心里想着:又没抱过,又晓得硌不硌人了。这话她自是不敢说的,于是不说话,老老实实就着那几块肉吃饭。 许砚行这才满意地端了碗,吃了起来。 他吃饭慢斯条理,吃得不多,但饭后必会喝上一碗汤,于是阿婉也跟着喝了一碗,喝完汤已经撑到极致了,这几日吃饭都按着自己饭量来,今日同他吃一次,已经多出寻常的好些了。 许砚行起身,看她一脸难受,心知这顿自己让她吃过了头,于是道:“有些积食,同本官去院子里逛逛。” 穿过几条小道,进了许府后花园,园子里的草木,除了冬梅,大多都是枯朽模样,她跟在许砚行身后,他走得慢,当真是来消食一般,行至花园尽头,阿婉才觉得肚子这会舒服多了,她偷偷捂了捂肚子,那模样跟只小猫似的,许砚行眼角扫到,没说什么,只是勾了勾唇。 “大人。”肖参寻到人,远远跑来,看了一眼阿婉,随后在他耳边悄言几句。 许砚行拧眉,还未开口就听到后面一道娇滴滴的女声,“舅舅,我同大夫人来看你了!” 阿婉听这声音,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位名身着粉黄绸缎袄裙的年轻姑娘搀着一位同样衣着富贵的女人朝这边缓缓走来,她下意识往一旁退了一步,站得笔直。 转而又听到许砚行道:“姊姊,来找弟弟可有事?” 阿婉瞬间了然,早就听说许砚行的亲姊嫁到定阳侯府,想必就是这位了。 定阳侯除了正妻许青君,也迎了四位妾室,妻妾五房统共生了五男三女,这次随许青君过来的姑娘名唤沈璧,乃四姨娘所出,性格讨巧,平日里颇得许青君喜爱。 因着许青君的关系,沈璧便随许青君两个儿子一道喊许砚行一声舅舅。 她笑着过来挽着许砚行,“舅舅,听爹爹说近来朝事诸多,大夫人便给你带了些补身体的吃食来。”她说着目光挪到阿婉身上,许府侍女统一穿着绿衫,这人一身红,身段气质瞧着也不是普通人,于是冲她眨眨眼道:“咦,妳又是谁?” 阿婉听她问了话,正准备应答,不想许砚行却站到她身前,生生将沈璧同许青君一道隔离出她的视野,话卡在喉咙口,到底没说出来。 许青君经沈璧这么一说留了个心眼,暗自思量一番,没说话,只道:“弟弟,东西已经给管家了,你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许砚行回头看了一眼阿婉,但见她从始至终低着脑袋,跟从前在宫里伺候人一般,他走过去,也不顾忌许青君和沈璧,俯身贴在她小巧白净的耳边,低声道:“回屋去,我一会去寻妳。” 他言行忽然如此倒叫阿婉有些受惊,但那声音低沉魅惑又叫她心跳加快、脸上发热,大庭广众之下,这会更不敢抬头了。 许砚行嘴角噙着笑,领着许青君同沈璧出了后花园。 许青君捏着帕子捂了捂胸口,瞧瞧刚刚都看到什么了,她弟弟何时同哪个姑娘这般亲近过,她立即一脸严肃,身后侍女手里捧着的画像这会不知当不当奉上。 “我说给你看了那么多,没一个看对眼的,原来是自个儿早就看好了。” 除却婚姻大事,许砚行对姊姊还是很尊敬的,上了花厅,亲自奉了茶水,“妳天天劳心我这点事,特意跑一趟,不累吗?” “一个个不争气,家里那两个天天混得没个正形,你也是个让人操心的,得,我也不管了。”许青君说着,当真伤了心一般,眼中竟有泪水,又转身拉着沈璧作势要走,人走到门坎前,半天不见许砚行追上来,许青君气得只好又拉着沈璧转回去,却见许砚行正悠然坐着饮茶,她这下是没辙了,“罢了,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许砚行长指在杯盖上轻轻摩挲着,热茶中飘起的一缕轻烟缭绕在他眼前,那双眸子瞧着有几分模糊,良久才淡淡道:“我这事妳别再插手管,我心里有数。” “方才那个姑娘,是何来历?” “这个妳别管。”许砚行将杯盖重重复上。 许青君皱了皱眉,不打算继续深问那姑娘的身分,了解到这儿已经足够,只道:“我们许家几代皆是朝廷重臣,到了你,那是更不可了得,婚姻之事你得有分寸,别的你想如何,姊姊都不管你。” 一旁沈璧看了眼许砚行,面无表情,唇畔却抿得紧,场面有些紧张,于是赶紧上去拉着许青君道:“大夫人,爹爹不是说下午着了裁缝来府里做衣裳吗?我们赶紧回去吧,这会估计到了。” 许青君向来以定阳侯为主,经她提醒,这才真的要走了,走前又说了一通,许砚行点着头,颇为心不在焉,最后令肖参出去送了一程,肖参回来见许砚行还坐在那里,于是上前道:“大人,下午不是说要去宫里吗?车马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