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回心转意》 第一章 第一章 喜烛摇红,灯芯中的火焰妖娆轻舞,在新房里烘染着丝丝暖意。 红,深浅不一的红,仿若铺天盖地盛绽的满满桃夭。 她的颊上、肤上,也浅浅地漾染着春情,尽是一片媚人桃泽。 “唔……啊……” 昏沉迷蒙的神智早已难以思考,躺在喜床上的她,只能娇喘着微仰螓首。意乱情迷的美眸,无意识地仰看着床顶上的绛红喜绸。 …… 袅烟意识昏沉地半合着眸子,雪白的粉颊上犹带着一抹得到娇宠后的绯泽。 身上凌乱不堪的嫁衣已被褪去,luo裎的弱躯伏卧在暖绵床褥上,黑亮如水绸的发丝披覆着莹白的纤背,在冉冉烛焰的映照下,晃染阵阵清媚丽光。 隐隐约约间,仍可见柔白的肤上,缀满了暧昧的艳红媚痕。 纵情过后的娇躯,疲倦酸疼得几要难以牵动指尖,她微感难受地轻蹙起秀眉,挣扎着张开了水雾迷蒙的眸子。 偌大的喜房内,寂悄悄的,仅剩下她一人。 她的驸马,在行使了为人夫君的职责后,便毫不留恋地舍下她。 若不是空气中仍荡漾着情|欲的甜腥气味,若不是她身上还残留着黏稠湿腻,她几要怀疑,方才的一晌激狂不过是她的荒唐绮梦…… 徐徐地,她的唇畔绽出一抹微带苦涩的笑意。 或许,这一场旖旎狂野的缠绵,已是苏云岫所能给她的,最仁慈的对待了…… 苏将军,苏云岫,在这新婚之夜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她的夫君。 虽然只见过苏云岫一次,但袅烟却是早已知道他的。 少负盛名,年方十八即当上镇守边塞的少年将军,短短四年间攻城略地,击退了侵扰边地多时的异族,立下显赫战功。这样的他,是帝京多少闺阁少女梦中的如意郎君。 而她,坐困深宫之中的袅烟公主,是从没有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的。 由宫中女婢所生的她,自临世起便备受冷遇。身在帝王家,因娘亲的身分低下,她的父皇从不曾对她施予一丝关怀。而她那因帝王一时兴之所至宠幸而为妃的亲娘,最终更因抵受不住爆中嫔妃的恶意凌辱,在生下她后没多久即悬梁自尽。 若不是太后心慈,将无依的她交由冷宫中的失宠妃子照顾,恐怕她未及长成,便已在冰冷无情的深宫中死去。 住进了冷宫后,冷宫外再也无人理会她的死活,彷佛她从未出现一般。她渐渐地长大,因皇帝并未为她赐名,抚养照料她的娘娘,决定为她取名“袅烟”。 轻烟袅袅,因风而逝,她的存在就如她的名字一般,彷佛那袅娜飘舞于风中的轻烟,一晃眼便化为虚无。 这样的她,不曾贪想过有一天能步出幽暗冷寂的宫闱,更别说是嫁作人妇了…… 然而,她很清楚,苏云岫会动念娶她为妻,也不过是一次机缘巧合。 如果不是三个月前在御花园中的相遇,她不会遇上他,而他也永远不会记起深宫中还有这样一名无人闻问的公主。 苏云岫会在御花园中见着她,只是一次意外。 那一天,他来到帝宫内园中,本是为了亲赴圣上只宴请他一人的御宴。 父皇驾崩,新帝登基,已是两年有余。她的皇兄并无父帝的雄才大略,面对着手握重权的苏云岫,心中不无顾忌。既想重用,又恐惧他的兵权过大,将来若是生了反心,必成朝廷大患。正苦苦寻不着一丝对策之时,一位得新帝宠信的大臣提出了建言── 以结亲之计,牢牢牵绊着这位傲气的将军。 宴无好宴,堂堂皇帝纡尊降贵向一介将军释出善意,自然是别有用心。而那一次的御宴,正是为了此事。 在进宫赴宴前,安插在宫中的探子已将皇帝的心思向苏云岫言明。苏云岫心里清楚,皇帝下旨赐婚,就是他再不愿应允,这终究是皇家的恩遇,他若执意拒绝,忤逆圣意,抗旨的罪名扣了下来,便是死罪。 死罪,他不怕,但若惹得龙颜震怒,牵连了他唯一的家人,却是苏云岫万分不乐意见到的。 怀着满满的困烦躁乱,因皇帝邀约而来到宫中赴宴的他,在内侍太监引领着走在御花园中时,遥遥瞧见了一抹在洞门外匆匆而行的纤影。 “水荷……快跟上来……”轻悄的女子娇语倚着丝丝细风,轻飘飘地拂进他的耳畔。“快点……不能让牠飞走了……” 一时的好奇轻疑,教苏云岫不由自主地止住了步伐,无视前方太监的愕然与劝止,他旋身大步走向那花影绚烂的庭院。 “苏将军,那边是……哎呀,将军请留步!苏将军!您不能过去!不能过去呀!” 穿过了洞门,他循着那恬柔的软音投以清冷探视的眸光,便见一名娇雅秀媚的女子,正小心翼翼地擒握着一只金羽小鸟,俯着身子将鸟儿放入身旁女婢捧着的华美鸟笼中。 “将军,您──啊!”猛然瞧见身在庭院中的两名女子,内侍太监先是一惊,待认清了这两人是谁后,脸上隐隐泛过一抹庆幸与释然。“呃,嗯……袅、袅烟公主。” 自冷宫跑出来追捕逃鸟的主仆两人,看见这名突然闯入的陌生男子,不禁呆呆地怔住了半晌,直到内侍太监再次轻轻地唤了一声,先反应过来的袅烟浅声娇呼了一下,低垂着螓首缩躲在女婢身后。 袅烟公主?听到她的芳名后,苏云岫脸上仍是带着冷淡冰寒的神色,心中暗暗忆想她的身分与来历。 “公主,那、那是……”在内侍太监挤眉弄眼的暗示下,隐隐猜着了此时会出现在御花园中的该是何人后,近侍女婢犹豫地侧首看着身后慌惶回避的主子,“他是苏将军。” “苏……苏云岫?”清媚的娇颜抹上细细讶然,袅烟半带羞赧、半带好奇地偷偷瞄觑那伫立不动的高俊身影。 柔媚如水的盈盈眸光,飘乎乎地望进那两泓玉黑如深泉的墨瞳。 察觉到他专注得近乎炽热的凝视,从未与宫外男子碰面的袅烟当下飞红了一张小脸。辛苦地捺下羞意,她温婉地朝他福了福身,不待他施以回礼,便旋身跑往庭院后的宫殿楼阁。 “哎呀!鲍主,您别走那么快嘛!”女婢急急忙忙地提着鸟笼,快步追在她身后。 静看着那道纤影消逝在重重花霞之中,苏云岫漆黑清冽的眸心,隐然浮现一抹算计。 由始至终,他未说一语,薄唇却悄悄抹上了意味深远的魅笑。 后来,袅烟在宫中辗转流散的消息中知晓,苏云岫在御宴上应允了圣上的赐婚,只是他也提出了他的条件。 要他娶公主,可以,但是娶哪位公主得由他决定。 作为臣子,在皇帝赐婚之时提出如此要求,无异是大为不敬的。但皇帝并未因此动怒,他心中明白,这已是苏云岫所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再说,在皇宫深院中长大的公主,哪一个不是工于心计、擅弄权谋的?不管苏云岫要娶的是谁,那名公主新娘都能成为他操控苏云岫的有力棋子。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应允了苏云岫所提的条件。 当皇帝爽快地点头允许时,苏云岫漾开了一抹别有深意的轻笑,语调冷稳地说,他要娶的是袅烟公主。 据说,当听到苏云岫道出的名讳时,皇帝一张龙颜都白了──气白的。 这下子,皇帝的如意算盘非但打不响,还粉碎得很彻底。先别说那位与他全无兄妹情分的袅烟公主不可能愿意帮助他监控苏云岫,这处在冷宫中的孤弱妹妹搞不好还会反过来被苏云岫吃得死死的。 奈何,君无戏言。皇帝再气闷再不甘,也还是得认命颁下了赐婚的圣旨。 全然不知自己竟成为了君臣心战中的一只小棋子,袅烟在初听到皇帝的赐婚安排时,不是不曾感到高兴的。 那日在芳菲花影下的巧合相遇,早在少女心湖中泛过了深深浅浅的涟漪。苏云岫绝俊魅雅的英姿,玉黑深秀的墨眸,让她无法不对这位人们赞颂的将军感到心折。 太后闻说此事,朝她绽扬着欣慰的笑意;跟在她身侧的小爆女,也万分诚恳地为她感到喜悦。 她们都不明白为何苏云岫会想要娶她,只能不甚确定地猜测,该是那日的隔花初见,让苏云岫喜欢上她了。 第二章 直到两人的再次相见,已是三个月后。 一身华美嫁裳的她又是羞窘又是期盼,紧张不已地坐在喜床畔,满心以为自己会见着那在花影下朝她深深凝眸的男子,却意外地等来了疏冷淡漠的他。 苏云岫轻柔地掀起了她的媚红喜帕,落在她眸心中的,是他不带柔情怜爱的俊容。 无知的她感到疑惑而不解,无法明白因匆匆一见而决意要娶她的男子,为何竟会对她露出如此清冷的容色。 而他在下一刻道出唇瓣的温凉男音,一字字如碾冰般无情而决绝,直教她整个人如堕冰窖── 他对她,并无情意,会娶她为妻,只是出于仕途的考虑。 他会将她视作正妻,会给予她将军夫人该拥有的一切,但也仅止于此。他们两人之间,除了虚无的夫妻名分,什么也没有。 他低缓清寒的嗓音,涓涓滴滴地渗进了她仿如凝冰的心底。总算明了了婚事背后的残冷真相,她张张合合着小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难过,心绪紊乱得难以辨清。 最后,她只是神色空茫地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勾了勾淡薄唇瓣,姿容一如她思忆中的魅惑俊美,却不再让她感到暖融羞赧,她心中一阵空落落的。 然后,谈不上怜惜的情|欲纠缠,紧紧地困缚住她。强烈得如同崩坏的猛烈快慰霸道地侵蚀她的神智,她在他的身下申吟、哭喊,放任满满的泪水失控地溢流。 之于他,所有的醉情激切,不过是一场纯粹的肉|欲|交欢。她甚至要怀疑,他会步入新房,只是不愿在大婚之夜撇下新嫁娘,让皇家的面子搁不下罢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碰触与激狂,对她来说,却是…… 心里有点酸酸涩涩的,袅烟唇畔的笑意细细淡去,化为一抹浅浅清愁。 眸心隐约有一抹水蒙蒙的意绪浮映,又悄然灭净,她苦笑着合上了水眸。 心灵与都感到深深的疲惫,她只好强迫自己放松身子,任由浓重的倦意纷纷欺袭而上,扯拉着茫茫神智陷入昏沉之中。 这种被人遗弃的孤寂感觉,长年待在冷宫中的她,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没关系的,她很好很好,很快的,心便不会再感到疼了…… 以在宫中备受冷遇的公主而言,成为失宠的将军夫人,好像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事。 至少,这三年的生活她过得还挺舒心的。 亏得她的将军驸马对府中下人管治甚严,即使人人心里清楚她这将军夫人并不得宠,上至总管,下至仆婢,竟是没有一人敢对她有所不敬。见着她时,仍是恭谨地垂首敛眉,无比顺从地伺候着她。 府中的大小事,自有总管决断办理,她只要安安分分地当她不问家务事的将军夫人,镇日躲在她的院落里绣花抚琴,这样的优闲生活倒是平和而写意。 而那自新婚之夜起便再没踏入她闺房一步的苏云岫,也渐渐在她的心绪中失去了形影。 当然,他也不是从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奉命镇守边关的他,总会在向皇帝报告重要军情时,回到这座在帝京中的将军府。然而,她只会在家宴中与他同坐一席,散宴后便独自回到她的院落中,两人连话都不用说上一句。 至于苏云岫人在哪里过夜嘛……他不愿意到她房里,自然是有他的去处,她也没想过要多问,免得自讨没趣。 再说,他不想与她多有牵扯,她求之不得。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这样有名无实的夫妻名分也将会告终…… 娴静坐在妆台前的袅烟,缓缓敛下了心中浮漫的意绪,边打量着镜影中娇妍清媚的姿容,边凝看着身后替她梳理青丝的女婢。 替主子梳顺了那头柔滑细软的发丝后,水荷灵巧地舞动着纤手,熟练地绾起了主子最喜爱的垂挂髻,然后在玉黑发际簪上一朵精致的珠花。 梳好发髻后,水荷恭顺地垂下了两手,乖巧地站在主子身侧。 袅烟满意地微微一笑,抬手轻拂着垂落颊畔的几缕细发。 水荷偷偷瞄觑着主子婉柔的神色,忍耐了好半天,她终究是忍不住启唇道出心中迷思。 “公主,您真的要到迎恩寺上香吗?”写满了疑问的黑亮圆眸,定定地凝看着镜影中的自家主子。 就着透窗而入的明灿灵曦,袅烟一手轻执着盛满粉樱胭脂的凤纹银盒,一手以指巧拈脂红,在秀白芳颊上细细涂染着。本是不想理会水荷的明知故问,但见到水荷仍是执着地等待着答言,她心不在焉地轻嗯了一声。 自她坐在妆台前梳妆开始,这丫头已将同样的疑惑问了三四遍,怎么还要再问呢?唉。 而在她泛满无奈的眸光下,一如她所意料的,水荷再次道出了相同的劝阻话语── “水荷明白公主心诚,只是近日帝京不大安宁,公主反倒天天出府,水荷真的很担心……”觉得自家主子实在太轻忽了,水荷仍是决意要让她明白她的决定有多不明智。 说实话,主子近日频频出府的行径,着实让水荷在担忧之余,不得不对她的胆识生出一丝敬佩之意。 近日帝京出现了一帮神秘匪徒,多次掳拐富家妇女,继而向她们的家府讨取偿金。为了息事宁人,京中富户多是交付重金了事。官府多次想要将匪贼捉拿归案,奈何这帮贼人武艺虽不高强,行踪却极是神秘难测,至今仍未有一人落入官府手中。 为防被掳,富家妇女们都乖乖待在府中,就怕灾事落在自身头上。偏偏,在这帝京之中,就是有一位娇滴滴的将军夫人视匪贼如无物。 往昔镇日躲在府中不喜出门的袅烟公主,在知晓了掳拐之事后,竟是一反常态地天天都往府外跑。前天到绿天绣坊挑绣线,昨天到雨莲居品香茗,今天要到迎恩寺上香……水荷几乎要怀疑,主子是不是暗中答应了官府以身作饵,这才怀着惊人的勇气一再挑战贼匪。 “水荷,扰乱帝京的不过是无知小贼,我们可是将军府的人呢。”似是失笑于女婢的大惊小敝,袅烟轻柔地摇着螓首,纤嗓曼语地安抚着,“他们再鲁莽也不会对我们下手的。” 水荷很是犹豫地敛着秀细眉宇,“可是……” 不想落入贼手,最安全的莫过于待在守卫森严的将军府。恃着将军威名而大摇大摆地走在帝京中,未免太托大了。 再说,虽然那帮贼人只为求财,至今仍未有被掳的妇人遭遇匪贼的摧花毒手,但公主是金枝玉叶,还长得那么漂亮,难保贼人不会在见到她的相貌时起了歹心。 不管怎么想,即使只有一丝丝的可能性,不愿意让公主蒙污的水荷,说什么也要力阻公主出府! “好了,妳若是担忧,就别再拖拖拉拉的。我们若是再不出门,便赶不及在天色入黑前回府了。”不想再跟她苦苦纠缠,袅烟轻蹙了蹙秀雅柳眉,细柔轻缓的纤音隐隐蕴着一丝不耐。 “公主,可是──”水荷仍在努力思考劝止的话语。 水润杏眸漫漾着浅淡气恼,袅烟微微用力地搁下了手中精致的凤刻银盒。银盒触抵妆台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音韵。 水荷马上紧紧地合上小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华美精雅的闺房里顿时一片沉静,成功让水荷不再发出扰人的声息后,袅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捺下心湖泛漫的愠意,便半提着略长的绣裳裙裾,快步踱往房外晴光潋滟的庭院中。 “哎呀,公主,您、您别急嘛……”水荷急急忙忙地提起旁边盛了香烛的藤篮,快步追了上去,“公主,您等等水荷……” 秀雅的裙襬在行进间,晃掀起一阵阵细碎如雪的微澜,袅烟静听着身后女婢着急呼唤的嚷声,仍是没有放慢她的步伐,步履匆匆地走在通往府门的步廊上。 粉晶似的早阳自莹绿叶影间筛落,片片碎玉似的光晕洒落在她的容貌上,映亮了嫣唇畔的柔暖笑意。 呵,担心?她若要担心,也只担心那些山匪小贼惧于苏大将军的威名,决定就此放过她了…… 毕竟,只要那帮贼人出现了,她的大计才能正式展开哪。 思及自己策谋已久的计划,向来明澈纯净的水眸,隐隐漫过别有深意的柔媚华光。 第三章 第二章 静坐在茶肆厢房中,本在埋首审阅公务的苏云岫,缓慢地搁下了手中写满墨字的纸绢。 “被掳?”他玩味似的细细喃念着方才听到的二字,在窗外斜映而入的柔黄夕晖耀映下,玉黑眉峰淡然飞扬了扬。 “……是的。”在他跟前垂首禀报的副将,略带迟疑地把话语迸出唇瓣。 “今早公主领着近侍女婢乘马车出府,本是要到迎恩寺上香祈福,结果却在山路上遭贼人强行掳走。马夫被打得满身是伤,贼人将他赶回来传话,说若想救回公主,就得交出赎款。” 听了属下战战兢兢的报告,苏云岫俊美的容貌上不带一丝震怒,反是静漾着一抹荒谬神色。 迎恩寺?他已有数月没回将军府,他的小娘子还跑去拜注生娘娘?她再诚心祈求又能求到什么?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个每回见着他后,总是乖顺地低垂着头的女子,她会想要他的孩子吗? 对于自家的公主娘子,苏云岫不得不承认,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外,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当年决定要迎娶袅烟公主,不过是权衡利弊下所作出的决定。他只记得她的个性柔顺温婉,而这正合他的心意,在这场因政途而起的虚假婚姻中,他需要确保一切都是由他主导。 在新婚之夜,他对她坦言了他的心思,而如他所猜测的,性子软弱的她只是一迳乖巧地沉默着,并没有大吵大闹。 这三年来,他的公主娘子也确实知情识趣,明了了自身不得宠的因由后,她也没多作挣扎,妄想设法取得夫君的爱宠。两人虽是聚少离多,但每次他回到将军府中,她必是婉柔恭顺地待在他的身侧,不曾流露出片丝怨憎。 一直以来,苏云岫对袅烟公主的表现很是满意。只是,现在他不禁对自家小娘子的心绪感到有些好奇。 她会想要他的孩子吗?他甚至不曾再碰过她——说来可笑,每回见着她温良乖巧的姿容,那乏味无趣的情态,着实让他对她生不起半点情念。即使她长得娇妍媚丽,即使他仍记得新婚之夜她曾带给他的纯然满足,只要望进她那双写满柔懦的翦水美眸,不知为何,本要踏进她闺房的步伐便生生收了回来。 不过,他再不愿碰她,她还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 那帮贼人胆敢动他的妻子!这样的念头缓缓在苏云岫的脑海中泛荡着,教他感到浓浓的不快。 想到自家娇妻在贼徒威吓下的惊恐慌张,他并未感到心疼怜惜,但却有一股所有物遭人碰触擅动的恼怒。 并不明了将军此刻的心思起伏,副将见他久久未有言语,担忧公主遭遇不测,他只得鼓起勇气接着说:“将军,这帮贼人在帝京作恶已久,就由属下带领兄弟们救回公主,并将这帮贼人除去吧。” 苏云岫仍是没有回话。 茶肆厢房内,盘旋着沉滞如时光凝止的静默。 夕泽如将要焚尽的明焰,在窗外的天际漫烧着最后一缕晚霞。当橘色霞影斜照在苏云岫的脸上时,玉黑如深泉的眸底隐约闪过一抹难测的暗潮。 一股森森的寒意,自背后轻缓爬上了副将的躯体,他急忙低低垂下头,等候心中已有主意的将军作出定夺。 大掌轻轻按抵在桌案上,苏云蚰徐缓立身而起,薄薄的唇际勾扬着一抹冷然笑意。 “既然对方已将公主请至府中作客,我若是不亲自将公主接回,岂不是辜负他的美意了?” 昏暗寂静的山牢中,只有火把燎燃时发出的细碎音息,伴随着女子哀怨泣吟的迷韵,诡异地浮漾回荡着。“呜……呜呜……呜呜呜……” 四周一片灰蒙蒙的,牢房外透映而入的幽月带来稀微莹亮,袅烟半眯着水柔阵子,艰困地凝看向与她一同被囚的女婢。 “好了,别哭了。”她叹息似地说着。被困了多久,水荷也就哭了多久,水荷不累,她听着也觉得累了。 听了她似带愁烦的轻叹,水荷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眸子,当下冒上了更是浓重的水意。 “呜……都是水荷不好……”以衣袖擤了擤鼻子后,水荷哭哭啼啼地说: “要不是水荷没有拼命阻止公主出府,公主也不会被掳……”呜,她该怎么向驸马爷交代啊? “水荷,你再哭也是无济于事的。”袅烟万分忍耐地抬指轻揉着隐隐作疼的额际。 “呜哇—”水荷哭喊的声音更大了。“水荷没用,不但无法救公主月兑身,还反过来要公主安抚……” 性子温婉的袅烟公主,生平第一次有了将人打昏消音的冲动。 重重地闭了闭明润水眸,她只得放弃似地说:“如果你哭出来会舒服一点,那便继续哭吧。”唉,真拿这丫头没辙! 袅烟实在不知道,她该怎么告诉她的女婢,现陷山牢,正是她所想的月兑身之计的第一步。 是的,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本就在袅烟的设想之中。 这些天以来,她故意在恶贼觊觎下出府游逛,就是为了让山贼将她掳走。唯有山贼将她捉走了,她才可以设法捏造“袅烟公主离奇失踪”的假象,从此月兑离“公主”与“i军夫人”的身分,过上她渴盼而久的平凡人生。 身陷贼手,这一着确实是险招,而她已是别无他法了。如今她只盼这帮贼人真如传言所说的,只为钱财,不会妄意伤害她们分毫。 十六岁那年的她,如同那只逃月兑后复被抓回华美鸟笼中的金羽鸟儿,在苏云岫的安排下离开了重门深宫,却成为了囚养在将军府中的娇弱夫人。如今十九岁的她,已然舍弃了幼稚的痴儿情思,清楚知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为了得到自己渴望的自由,不复当年无知的她,不惜运用谋思,也要博取能月兑离众人牢握的机会! “水荷,你若是哭够了,便过来一下。” 静默地待了好一会儿,听见水荷哭泣的声音渐低渐小,猜想她该是哭累了,袅烟淡然笑了笑,平和宁雅的嗓音在一片幽魅的牢房中悄然响起。 轻轻拭去凝在眼角的泪花,水荷慢慢止住了泣啼,心里因主子的话语而浮现浅淡疑惑,但她还是就着微弱的月色,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小心爬动着,慢慢移行至待在牢房角落的公主身畔。 “公、公主,怎么了?”她眨巴着水汪汪的眼儿,纳闷地凝看主子在暗月映照下熠熠灵亮的秋眸。 熟知近侍女婢的性子,也很清楚该如何让她受骗,袅烟巧巧漾着一抹浅笑,“我想到逃月兑的方法了,可是得要你帮忙才行。” “逃月兑?”没料到会自她□中听见这样的话语,水荷呆愣愣地歪着头,“我们不等将军府的人来带我们走吗?” 早已猜知她会提出这样的疑问,在心中想好了应对之法的袅烟,气定神闲地见招拆招。 “水荷,我们不能总给将军府的人添麻烦……”她轻愁浅忧地逸出淡淡软呢,“这帮人终究是贼人,要是我们仍在他们手中,只怕他们会以我们为人质,对将军府不利……” 笑话!那笔赎款对家财万贯的将军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那办事能力极高的总管用不了多久便会带着赎金来换人。等他领着府中护卫来了,她还跑得掉吗? “可是,要是我们逃不掉,反被人发现了,那……不是更危险吗?”水荷仍是觉得公主的提议万分不可取。 “你不必担心,我既说了要逃,自然有信心能不让人发现。”袅烟嫣唇畔静漾着一抹自信满满的怡笑。 说实话,水荷好怀疑,真的真的好怀疑。 今早她就是听了公主的话,让公主出府到迎恩寺上香,两人才会落入如今的困苦境况。她实在很后悔自己当时为何不拼死阻止公主出府,也决定了以后不会再盲目听从公主的话语。可是现下,当听见公主说要带着她一起逃跑时,她又有些迟疑了。 她该再次服从公主的话,还是该努力劝阻? 冷宫中的娘娘曾说,袅烟公主聪敏灵慧,心思计谋不输尽得太后怜宠的长公主。看她说得胸有成竹,彷佛她若是要逃,这天底下真没有能困得住她的地方。水荷不禁感到丝丝动摇了。 举棋不定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袅烟盈盈似水的眸光下,水荷缓缓将螓首靠向主子,“公主要水荷怎样帮忙?” 满意地勾起一抹温婉倩笑,袅烟轻轻俯下脸容,粉樱似的唇瓣凑至水荷的耳畔。将心中所想仔细地说了一遍后,她抬起素手,轻柔地拍抚了下女婢白皙的脸蛋。 “明白了吗?”袅烟轻声细气地向她确认。 “水荷明白。”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决定再次相信主子的水荷,乖巧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她的应允,袅烟微微抬阵张望了下窗外幽微的月色,估算了一下时辰后,纤嗓轻悄地叮咛:“该是他们遣人来送饭的时候了,你记着我说的话,千万别出半点差错。” 纤柔嗓音方落,清寂的山牢外果真遥遥传来了步履纷杂的细响,渐近渐清晰。 水荷蓦地感到有些紧张,怯怯地咽了口唾液,不太肯定地侧首看向静坐在身旁的主子,便见袅烟催促似地朝她搨了握玉黑长睫。 水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来、来人啊—来人啊—”将小手圈在樱唇边,她努力地扯着嗓子大叫,“公主昏倒了——” 第四章 山贼头子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绝俊男子。 一身流丽如云彩的雅白战袍,衬映着男子高颀挺拔的长躯。俊美的脸容上是霜雪似的冷然,只有墨玉瞳眸里的灼灼耀光,闪耀着炽热的暖焰,为他偏冷的气质添上了丝丝温意。 然而,那些许的温意却是烫人的毒焰,嘲弄似的、魅惑似的,教触碰的人感到更是畏惧。 列站在旁的兵士们高举着火把,明亮的火焰燃尽了山寨校场上的闇寂夜色。白袍男子正倨傲地站立在他的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负伤委顿在地的他,乌黑如子夜的眸里满是轻蔑。 “苏、苏云岫……”被兵士们自议事厅中狠狠拖出,再摔掷至苏云岫跟前的山贼头子,浑身泛过一阵惊悸的微抖,颤巍巍地将男子的名字迸出上下交战的牙关。 遭兵士以粗绳捆绑着的十数名山贼,听见自家老大慌惶道出的大名后,纷纷发出恐惧的惊喘。 苏云岫……不就是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无敌大将军?连侵扰边境的异族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他们这些小小山贼如何不对他闻风丧胆? “老大,我们要死了吗?” “呜呜……老大,我还不想死啊……” “闭、闭闭闭——闭嘴!”山贼头子努力稳下抖得不成语调的嗓音,很是狼狈地侧着首,瞪视旁边那帮比他还要不中用的部下。“要、要……要怪就怪……你们太笨!” 都怪这群愚蠢呆笨的属下!早跟他们说过了,掳人时要先弄清楚对方的身分,谁家的夫人小姐都可以掳,就是将军府的人动不得!偏偏这帮笨蛋就是不长记性,把他的千叮万嘱忘光光,竟然把苏大将军的夫人给掳回山寨! 把人给掳回山寨后,才知悉自己绑回来的人是何身分,他们吓得慌慌张张地跑到议事厅,问他这头子该如何处理,气得他拿出棍棒狠狠地惩治了这帮笨蛋一顿,然后才命令他们快到山牢放走公主。结果,公主还没步离山寨,人家尉马爷便杀上门来要人了。 直到议事厅大门遭兵士一脚踹开,一众山贼全无还击之力地被绑起拖至厅外校场上,山贼头子才为时已晚地想起一件事—— 他们能在帝京滋事作恶,全仗着他无意间自古书中找到一个迷阵阵法,令官府兵士找ts他们的行踪。现下惹来了这在战场上纵横多年的“冰雪将军”,山寨门外那如同小儿戏法的迷阵哪困得住他? 看来,他们这山寨是气数已尽了,唉…… 冷眼看着山贼头子面如土色地垂首哀哀长叹,苏云岫眸底闪过一抹不耐,轻振手中银亮如霜雪的利剑,以剑尖托抬起山贼头子的下巴。 “既已知道我是谁,那你该明白我是因何而来了。”他微扬薄唇,弯出一抹没有笑意的淡弧。 冰沁沁的寒意自下颔泛起,山贼头子万分恐慌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结结巴巴地嚷着:“将、将军……将军明察!我……我已命人……命人到山牢请出公主……公主应是……正在前来议事厅……” 听了他的话,苏云岫脸容上仍是一片清冷傲然,绝俊的眉峰却微微蹙拢着细痕。 他们闯进这山寨中已有一段时间,若山贼头子是在被逮前遣人放走袅烟,那她该早已来到议事厅才是,怎么现下还是不见她的芳踪? 察觉到他神色上的细微变异,马上会意过来的副将,立刻命令身旁的兵士拖起一名山贼,要他到前往山牢的路上找寻久久不至的袅烟公主。 暗暗捺下满心的疑思,苏云岫寒着一张俊容静默等待。没多久,便见遭兵士拖抓着带回来的山贼,一脸焦虑地朝山贼头子乱乱嚷叫了起来。 “老大,不好了!到牢里放人的大李被迷昏了,还被藏到牢外的草丛中!牢里还失火了!” 失火?沉静的思潮突地纷乱了起来,苏云岫侧过乌黑深阵,遥遥看着议事厅远处闪映着灼灼火光的方向,心中隐然生起些许奇怪的预感。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同样看见了远处的如莲焰影,伫立在旁的副将,连忙向兵士探问将军夫人的安危。“你有见到公主吗?” “公主跟她的近侍女婢一起逃了,而且……”似是发现了难言之秘,兵士为难地止住了将要出口的话语。 “而且什么?快说!”副将着急地皱起了浓眉,瞪视着那名欲言又止的兵士。 支支吾吾了好半晌,在副将催促的目光下,兵士战战兢兢地说出一句惊人的话语— “依属下推断……牢里的火,该是公主放的。” 因他吞吐道出的话语,苏云_素来俊冷清傲的脸容,飞快地闪过一抹怪异神色。 火光映亮了魅黑的夜空,在熊熊火海的另一端— “公主、公主……我方才好像见到府里的兵大哥,还听见他在喊问着公主在哪里,说驸马爷来救公主了……” 将身子缩躲在矮墙下的水荷,在听见远方火光掩映下的人影嚷语后,匆匆追赶上前方的袅烟,着急地扯拉着她的袖子。 回身凝眸看向近侍女婢的袅烟,媚颜上带着灰蒙蒙的脏污,在妖艳焰光的映照下,一双水润润的明眸满是不相信。 “不可能!现下还不到驸马回京面圣的时候,他人在边塞,不在帝京,怎么可能来救我们?”就是因为那个侵略心极重的男人此时身在远方,绝不可能会领兵前来,她才会挑这时候逃跑的。 “可是,水荷真的听到了……”水荷小小声地嗫嚅着。 不管她方才听见的是什么,现下也不是停步止留在原地的时刻!决意不再理会近侍女婢的细碎话语,袅烟抬手轻轻拂拨飘落额前的凌乱细发,旋身继续往通向后方院墙的小径上奔跑。 水荷犹在喃喃念念的,但见主子跑得飞快,也只能慌忙提着脏污不堪的裙摆,快步追在袅烟的身后。 跑,不顾一切地跑。 离开山牢后,主仆两人便一直在东窜西逃,气喘吁吁地疾奔狂走着。 ——而这一切正如袅烟先前预想的一样。 在山牢中,她装作昏倒,让水荷骗诱得那名笨山贼打开牢房铁锁入内查看。趁着山贼俯身探看时,她出其不意地以藏在袖中的迷药将山贼迷昏,然后与水荷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名山贼丢到牢外。匆匆忙忙地逃出牢后,思虑周密的她不忘扯下悬挂在牢门外的烛台,将自己的行藏烧得干干净净。 如今,只要她顺利奔离山寨,她的计划便成功了! 早在被贼匪押往山牢的时候,袅烟已将四周的环境细细观察了一遍。按着心中构想的逃亡路线,她埋首急奔着,终于在穿过了数间破落的小屋后,见着了隔绝寨外天地的院墙。 踱至倚墙而植的大树前,袅烟扬手揪扯着低垂的枝条,在水荷上前帮忙捧扶之下,辛辛苦苦地爬上了绿影摇漾的树梢。 “好了,翻过这道墙壁,我们便月兑险了。”拭去脸上的薄汗后,她娇喘着回过头来,急切地对着树下的水荷说道。 “我们……我们可以回将军府了吗?”水荷感动得两眼满是喜悦泪光。 坐在树上的袅烟,边小心翼翼地提起芳足踏向旁边的墙上,边忙里分心地回了一句,“谁说我们是要回将军府了?” “不回将军府,那公主是要去哪?”水荷错愕地圆瞪着清眸。 略微狼狈地自枝叶浓密的树上跨坐至一旁的院墙上,袅烟拨开掩映在眼前的翠墨绿叶,轻吁了一口气,静静仰望高悬在天际的纤月。 “天大地大,除了将军府,有哪里不可以去?”想到自己将要得到的自由,娇柔的容颜漾染着浅浅的愉悦舒快。 然而,下一刻,自院墙下方飘曳而至的低魅嗓音,彷佛来自冥府的幽森歌谣,轻轻缓缓地将寒意沁进她的心底。 “公主这话,可真让末将感兴趣了。”领着十数名兵士站在院墙另一端的苏云岫,饶有兴味地仰首看着那抹瞬间僵直如木头人儿的纤影,“袅烟公主,你是要去哪?需要末将护送吗?” “啊!是驸马爷!真的是驸马爷!”听见院墙另一头传来的低醇男音,水荷惊喜地高仰着小脸,朝自家主子露出欣快笑意,“公主,水荷果然没听错! 驸马爷来救我们了!他找到我们了!” 高高跨坐在墙头上,袅烟先是僵硬地低下头来,凝眸看着院墙这头水荷喜乐得很刺眼的笑靥,再侧首看向院墙那头自家驸马那张笑得别有深意的俊颜,然后—— 心情万分复杂的她,无力地啤吟一声,挫折不已地将小脸埋进掌心里。 苏云岫还挺佩服自家娇妻的能耐的。 纤盈如扶风之柳,连行走之时也娉娉婷婷,仿若随时会腾云乘风而去,这样一个娇弱不胜的女子,在身陷贼牢之时,不但未被吓得花容失色,反而能以智谋月兑身,还火烧营寨,弄得一帮山贼灰头土脸。这普天之下,能有此作为的女子恐怕还真找不着第二个。 只是,这真的是与他成亲三年的袅烟公主吗? 那个在媚丽花影下怯然扬阵的娇柔公主,那个在新婚之夜心碎凄伤的哀婉新嫁娘,那个三年以来一直温和良顺的乖巧妻子……袅烟落在他模糊思忆中的婷婷形影,尽是柔弱纤巧,哪像是会作出这等惊人之举的女子? 难道以往的面貌都是她刻意展露的平和假象? 然而,即使苏云岫从未多费心神模透自家娇妻的性子,他也很清楚袅烟绝不是城府深沉之人。当年的她清纯洁净宛如素白纸绢,在他面前她根本不曾端起半丝虚伪,更别说是以假象蒙混了。 如此说来,是三年多的寂居生活,改变了她的性子吗? 这一点,苏云岫不太确定。 终究是三年过去了,纵然当年十六岁的她懵懂无知,如今的她却已是十九岁的女子。能长年安然居于深宫的她,冷眼旁观着宫中的权谋争变,绝不可能没有半点晦暗心思,说不定只是以往年少的她仍保有明净的念想,这才将一切谋思深深掩埋在温柔婉和的性子下。而这三年备受冷遇的生活,便教她动了心念,想要用那丝丝的幽微心绪博取一切。 ……或许,并不是她的性子改变了,而是她长大了,不再保有当年的单纯。 第五章 如若一切如他所想,袅烟公主并不如他记忆中的软弱稚柔,那么今天的出游被掳、火焚山寨,到底是因何发生的? 自知晓她被掳以来,丝丝缕缕浮现的奇怪疑思,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地勾缠成形—— 她说,她不要回将军府。 她根本没有怀孕的可能,却执意要到迎恩寺上香。 身陷山牢中的她,身上竟带有迷药。 在贼匪作乱的曰子里,她毫不惊惧,以着不同的理由出府。 她多次旁敲侧击,自总管口中探问那帮贼匪的行事作风。 倏地,苏云岫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有曾引他起疑的丝线牵织成网,细细紧缠,展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相她是故意的! 故意引得那帮贼人将她掳获,然后她再趁乱逃跑;故意在月兑身之时纵火焚烧寨牢,将自身的行踪烧成飞灰。 他那一直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袅烟小娘子,压根儿就不愿当一只乖巧小鸟儿,只是这三年来一直苦苦等候着能月兑离他的机会,这才按兵不动,不作一丝反抗地待在将军府中。 如果不是她并不知晓他在两天前已因圣上急召而回到帝京,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要亲率兵士来捉拿贼徒,说不定她早已如愿弃却了往昔身分,从此浪迹天涯。 ……只是,娇生惯养的她如同笼中之鸟,她真以为自己能在茫茫天地中找着容身之地吗?而布衣荆钗的生活,她可曾想过自己能否习惯? “请将军宽心,方才水荷已向小的说了,公主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这才食欲不振,只消好好休息即可。” 漫飞天外的思绪徐徐回到脑际,苏云岫收回凝视天上华月的眸光,若有所思地凝看着在他跟前恭敬垂首的将军府总管。 将贼匪交由他的心月复兵士与匆忙赶至的官兵跟进后,他便带着袅烟与她的近侍女婢,一同来到山腰一处较平坦的草地上,并遣人回将军府中召来总管。等了好一会儿,便见总管领着两辆华贵的马车,来到了他们跟前。 一直默默无言地与他对视的袅烟,见着了可以躲藏容身的马车后,二话不说便躲进了马车中。水荷以为主子累坏了,也慌慌张张地跟着上了马车,没多久又跑了出来,向总管又是讨清水又是讨干粮的,就怕娇贵公主因身子不适而病倒。偏偏当她带着清水、干粮回到马车里,主子却是不吃不喝的,心焦不已的她只能垮着一张小脸,向站在马车外探问的总管道出主子委婉推拒的言辞。 总管听了,也不便细细追问,只好将话原封不动地转告苏云岫。 苏云岫的反应是,不置可否地浅扬了下眉宇,然后懒洋洋地撇了撇唇角,大步走向那车门紧紧闭合的马车前。 受惊过度?她哪像是受惊的样子?根本就是思虑已久的计谋化为虚无,气苦得什么也吃不下吧? 思谋不周,想出了一个烂点子,还害得他搁下军务,带了一众心月复兵士来救人,她不自个儿好好反省,还反过来闭门生闷气?他倒想看看,向来温婉良顺的袅烟公主,生起气来到底是何模样。 隐隐约约的,女子细碎的轻语自马车窗棂盈盈飘漾,顺着夜风落在他的耳际。 “公主,您怎么了?驸马爷特意带人来救您,英雄救美耶!您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感动、一点也不高兴?”轻悄徐缓的问语,半是迷惑半是忧心地问着。 苏云岫想,这名唤水荷的女婢,大抵是真不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刻问及袅烟公主的心伤。 “……我很感动、很高兴。”袅烟清柔的纤音带着与语意全然不相合的浓浓哀思。 “可是……公主,您看起来好像很想哭耶……”娇爽的细语更是迷惑了。 “我想要喜极而泣,只是方才吓坏了,哭不出来。”纤音悲伤得像是一声苦苦叹息。 “这样啊……” 如果不是太清楚袅烟公主伤心不已的真正原因,听见她婉柔怯怜的纤音,苏云岫或许会忍不住同情她。只是冷淡地勾扬了下淡薄唇角,他微地抬起大掌,用力拉开了那道紧紧合上的车门。 毫无预警地响起的声息,教女婢有些吃惊地回过身来,瞧见是他,一双圆圆的水眸顿时写满了敬慕。 “驸马爷,您来找公主吗?”水荷乖顺地问着,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与主子向来相敬如宾的大将军。 凊冷冷的视线越过水荷,苏云岫冷肃无表情地看着因他的到来而僵硬不已的袅烟。微眯了眯寒眸,他温凉地道出低醇如美酒的男音:“你先到另一辆马车上去,我有话要跟公主说。” 向来待妻子疏冷淡漠的驸马爷,知晓公主受惊不安后,居然特意前来关怀?水荷当下大受感动,连忙配合地退出马车,还万分贴心地在苏云岫进了车厢后替他关上车门。 铺满舒适厚暖香毯的车厢内,当下一片静谧。 苏云岫也不急着打破沉默,仅是泰然自若地坐在袅烟的对面,在车内灯台摇漾焰影的映照下,静静打量着那道纤盈娇弱的身影。 看起来脏兮兮的娇弱佳人,正低垂着纤颈,整个人沐在蒙蒙的亮华中。 她的发丝微乱,润玉似的秀颊带着浅浅的灰污,身上仍是那静绣着芙莲的雅色裳裙,只是素净的莲萼早已沾满了脏意,还撕破了数道口子,看来狼狈不堪。 然而,看着她娇弱不胜的姿容,他却清晰地忆起,当她高高跨坐在院墙上时,那双水雾似的明净秋眸,在银白月泽下泛着的清灵流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悠悠荡荡地泛漫着,苏云岫微地蹙起了俊眉。 “你不高兴我来救你?”缭绕难知的心绪,让他忽地感到些许躁乱,他神色不善地道出了话语。 一直僵坐着的袅烟,不愿多言似地撇过芳颊。 “若是我没来救你,现下的你该是狼狈地行走在荒山野岭中,说不定早已成为了山兽的口粮。”薄唇弯出清浅的冷弧,苏云岫带着浅浅嘲意道,“或是说,对娇贵的袅烟公主而言,宁可被野兽吃掉,也胜过回到将军府中?” 因他满是嘲弄意味的话语,袅烟搁放在膝上的素手,缓缓地抡握成拳。换作往昔,不管苏云岫跟她说什么话,不愿与他多有交集的她,总是会强捺下心中浮漫的翩翩意绪,对他娇柔乞怜地垂下螓首,或是漾出一抹温顺哀婉的苦笑。可是、可是—— 现下,只要想到自己苦心策划多时的计谋失败了,而且还是被眼前这男人的干涉所破坏,她就是无法平心静气下来。 再也忍不下去了!向来娇怯低垂的秋眸,静盛着明澈的薄愤,坚定地迎上他冷傲的目光。 “回到将军府中,跟落入野兽的手中,又有什么不同?”纤弱绵柔的嗓音挑战似的说着。 语毕,她不惊不惧地昂起了小巧下颔,媚颜上满是不驯。 苏云蚰也不生气,只是用着那双冷清寒凉的玉阵盯看她。 虽然心中满是火意,可从没试过在他跟前表现反抗的袅烟,在他冷如寒冰的盯视下,不禁微微紧张了起来。 输人不输阵!暗暗咬了咬牙,即使心里紧张得要死,她还是强迫自己高高地仰着下巴。 然后,在她故作倔强的瞪视下,他失笑似地轻扯了扯唇角。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她感到些许讶愕,细秀柳眉不悦地牵了牵,“你笑什么?”她在反讽他,他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天知道那已是她说过最重的恶语了。 苏云岫又是定定地深瞅着她好半晌,直到那张娇媚的丽颜抹上浅浅疑思时,他才扬抬着长指暗示似地抚上她的脸颊。 袅烟下意识想要躲开他温热的指尖,却遭他先以一手稳稳捧住了下颔。 玉泉眸瞳里静漾着趣然,为偏冷的气质添上一抹温意,“下回若是想要说狠话,先将你漂亮的脸蛋擦干净吧,袅烟公主。”一张脸蛋脏兮兮的,说有多没气势就有多没气势。 她的脸上很脏吗?满腔恼意顿时烟消云散,袅烟涨红了一张小脸,尴尬得再也说不话来。 她急忙偏过螓首挣开长指的攥擒,可在她正想自衣襟掏出绣帕拭净脸容时,他已再次捧起她秀美的丽颜,不容拒绝地以雪白袍袖替她拂拭着柔白肌肤上的脏污。 “你做什么……”袅烟很是不自在地挣扎着,分不清此刻拢在心间的慌乱是出于羞窘还是不安,“放开,我、我自己会擦……” 手上揉拭的动作未因她的拒绝而停止,苏云岫紧盯着袅烟在他的碰触下窘迫的神态,一抹暗潮在子夜海洋似的阵心隐然波动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夜迥然相异于往日的袅烟公主,成功地勾撩起他的兴趣。 过往记忆中娇弱柔怜的公主神态,温婉平和得近乎乏味的身影已自他的脑海中淡去,悠悠浮映为眼前这又羞又恼的佳人 本该因她多年来的欺瞒与谋划已久的反抗而感到愠恼的,可看着眼前远较往日灵动娇美的袅烟公主,他渐渐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轻扬了扬淡薄唇角,苏云岫心中已是暗暗有了决定。 “不放。”他边以着与神色全然相违的轻柔力道擦净她的小脸,边意有所指似地说,“听好了,你是我的娘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以后可别再妄想自我身边逃开。” “连受皇兄急召回京也不给个消息,你何曾把我当作是你的娘子了?”挣不开他的擒制,袅烟有些气闷地咬了咬嫣唇,实在不明白今天的苏云岫为何要这样待她。 他是在为她的叛逃而生气吗?可他生气的表现是不是怪怪的? 她总觉得,她的逃离似乎反让他对她生起高昂的兴趣了…… “不惜以身犯险也要逃离将军府,这样的你有将我当作夫君吗?”一如所料地看见她登时僵住了容色,苏云岫玩味似地勾了勾清冷唇角。“公主,不要忘了,就是你再不愿,我们还是要相处很久的。” 她说的不错,今夜之前的他确是不怎么重视这名分上的妻子,但他已决定,要改变两人之间平淡如水的关系了。 只因他已发现,如今眼前的袅烟公主不但不让他讨厌,更比以往的她有趣多了。 拭净了那张秀雪似的容颜后,他仍是眷恋地以指尖轻抚着那细致的粉肤,轻缓的碰触带来阵阵酥麻的微痒,竟教她不由得微微乱了呼息。 “成婚三年,我们夫妻俩确实该好好认识一下彼此了,是不?” 不知为何,绝俊容颜上静绽着的魅惑笑意,竟让袅烟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第六章 第三章 午后的将军府花圜凉亭中,微带暖意的晴风旋起了一句不带半丝威势的娇斥,蕴满恼意的恬柔嗓音气呼呼地嚷着—— “苏云岫,你放开我!” 遥遥听见将军夫人的愠恼轻斥,府中下人们脸上的神色仍是未变,对这声娇嚷早已习以为常的他们,仅是恭顺地继续着自身的职事。 只是,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了一抹感叹—— 唉,可怜的袅烟公主,又被苏将军气坏了…… 犹不知自身已成为府中下人们无比同情的对象,被困坐在自家夫君长腿上的袅烟,正羞愤地圆睁着水眸,瞪着那位再次将她扯出闺房的将军大人。 在粉亮莹灿的日阳下,抱着小娘子坐在凉亭石椅上的苏云岫,仅是不以为然地朝她扯出一抹清傲笑意,毫不在意被她瞪视。 袅烟气得娇躯抖啊抖的,她发誓,这辈子从没见过如此无赖的男人! 打从两人自山寨中回来后,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是在大呼小叫的,她都忍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快成疯婆子了。 而让她尽失往昔温婉良善的始作俑者,正是此刻一脸傲笑的苏云岫。 言出必行的苏大将军,这阵子以来一直努力实行着当日所说的话——让夫妻俩认识彼此。而他所想到的方法,就是天天缠着她、腻着她,即使她端出一张阴沉沉的黑脸,他还是黏人地偎依着她。 虽是对苏云岫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莫名其妙,但袅烟仍是努力维持着向来的娴静温良。可每天午后下朝回府的苏大将军最大的乐趣,便是噙着冷傲笑意走进她房里,想出不同的法子让她气红了小脸,害她一次又一次地撕裂了完美的婉柔面具,扯着纤嗓朝他吵吵嚷嚷。 拜苏云岫所赐,自小在冷宫娘娘管教下早学会了婉言柔语的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嗓音能拔尖得那么高昂刺耳。而他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她的尖叫很厌烦,每回听见她娇声吵嚷时,那双墨玉似的瞳眸还会泛过兴致盎然的流光。 这个男人简直把她当作新发现的玩意儿了,而捉弄她、让她生气,正是他最钟爱的新游戏! “不放。”苏云岫坚定而不容反驳地回了一句,然后一手轻轻环拥在她的腰际,一手轻执起搁放在石桌上的花糕,将泛着甜腻香气的糕点凑至她的唇畔,“张开嘴。” 微蹙着细致柳眉,心情无比恶劣的袅烟,木着一张娟容,微微偏过螓首。 “我说,张嘴。”见她仍是决意不服从,苏云岫清冷寒凉的嗓音慢悠悠地说着,“你该知道,不管夫君要娘子做些什么,娘子最好乖乖听话,不然夫君让娘子听话的方法多得是。袅烟公主,你是不是想试试?” 看吧!每回哄诱不成,这男人便会改为威胁她!一个月来的相处,让袅烟多少明了了自家驸马是何性子,而她不得不承认,这不擅温柔而且耐性不太好的男人,他的威胁还是让她很忌惮的。 毕竟,她可不想象上回那样,因为抵死不肯喝下他递至她唇畔的杯中美酒,而被不接受拒绝的他霸道地抱在怀中,被迫仰着头喝下他以唇哺渡予她的琼浆…… 还好苏云岫不喜让下人窥视夫妻俩的私密,跟她待在一块儿时总是将下人屏退,不然她真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府中众人了。 不甘不愿地俯下小脸,袅烟就着他的长指轻咬了一口花糕,食不知味地细细咀嚼着。 “你太瘦弱了,得好好养养。”静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掉手中的花糕后,他神色清淡地扬指,替她抚去沾在樱唇畔的细屑。 她的身子哪瘦弱了?那夜她在山寨里又是跑跳又是攀爬,比寻常的闺阁女子健康多了,他怎会不知? 樱润唇瓣微掀了掀,袅烟最后还是轻抿着唇角,强捺下了反驳的喃喃嘀嘀。 不经意地掮扬细长眼睫,见他状甚自然地将长指上的糕屑凑至嘴边舌忝食,想起那是沾在她唇畔的细屑,难以抑制的羞意当下自心湖泛漫而起,袅烟一张小脸如遭火燃似的绯红了起来。 玉黑瞳眸将她的羞窘赧然尽收眼底,男人发出一声低醇的轻笑,教袅烟更是又羞又恼。 他他他——不正经!不知羞! 脸上漾满桃绯的袅烟公主,在驸马又是诱哄又是胁迫的喂食下,只得不情不愿地多吃了几件糕点,直到她吃得两颊鼓鼓的,真的再也吃不下了,他这才满意地住手,自个儿将剩下的花糕全吃光。 喂食游戏结束后,便是苏大将军每天回府后最喜爱的时间——练剑。 一如这一个月以来的每天,袅烟公主想要回房抚琴的意愿再次被苏大将军冷冷驳回,只能臭着一张小脸被他带离庭院,与他一同步往练武场。 “你再不让我弹琴,我的琴技都要生疏了。”被苏云岫牵着走在步廊上时,袅烟怏怏不快地抱怨道。 走在前头的将军大人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侧首斜斜瞟她一眼,施恩似的说:“好吧,待会儿我命下人将琴台搬来练武场上。你抚琴,我舞剑,倒也不失意趣。” “……我还是坐在旁边看你练剑好了。”一想到那鹣鲽情深的画面,她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于是,和熙暖融的日阳下,英姿焕发的苏大将军在练武场上挺剑振刺,无所事事的袅烟公主则在场外的庭树下婉柔落坐。 虽然她还是想要回到自己的院落里抚琴,但现下能坐在一旁怔怔发呆,而不用再被他紧紧拥在怀中,也教她感到释然自若多了。 明净透亮的日阳静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见苏云岫正凝神舞弄剑花点点,似是未有分神理会她,她忍不住放松了心绪,将整个身子软靠在大树上,仰着脸儿感受柔阳暖意。 苏云蚰擅武,练剑时总是凝神致志,那她偷偷小歇一下,心无旁骛的他该是不会察觉吧? 静静聆听着利剑破空时的清清龙吟,袅烟唇畔泛起安闲的微笑,徐徐放缓了呼息,任由意绪在写意轻拂的微风中飘散…… 她是被唇上濡湿温热的触感所扰醒的。 半梦半醒之际,神智迷蒙的她娇喘着微启嫣唇,还没来得及道出疑惑软问,便迎进了炽热急切的舌尖。 “唔……嗯……”火热的舌尖肆意舌忝弄她的腔内,因快感而昏眩的她轻哼出柔媚嘤咛。 男性的体热与清冽冷香牢牢困锁住她,袅烟模糊地感觉着湿滑的灵舌在她的小嘴中反复刺探,本能地抬起双手圈住男子的颈项,在热情的吻弄下娇喘不已。 “袅烟……”她的顺从令男人的呼息显得纷急紊乱,低哑的嗓音在交缠的舌忝吻中静拂过她的唇齿。 热切的吻落在她的唇上,男人忘情地吸吮着嫣唇中的芳香甜津,在娇软的喘吟中,他卷起那香软的柔舌纳入自己口中,贪婪地咂吮含弄。 奇妙的酥麻感不住地流窜着,袅烟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能柔婉地承迎似要灼人的热吻。 她的青涩与娇怯让男人怜爱不已,邪肆地一再吻咬她的樱唇,让甜美的唇瓣变得水润红肿。 “啊……嗯……”邪魅的欺弄逗引得她全身发抖,她无助地发出浅促的喘息,徐徐睁开了迷蒙美眸。 挨靠得极近的俊魅脸容,瞬即映入她水雾弥漫的眸心。 ……苏云岫?他,在亲她? 有些反应不过来,袅烟呆怔地眨了眨眼后,再眨了眨眼,直到意识如泉水涓涓汇流至她的脑际,强大的震撼,令泛荡在眸心中的情雾疾疾飘散,她骇然瞪大了眼睛。 ——晴天霹雳! 察觉到身下的小娘子僵硬得如同木头的身姿,知晓她是清醒过来了,苏云岫止住了亲吻,慢悠悠地退了开来。 思绪浑沌得如同浆糊,袅烟的小脸上满是震惊,仍是无法理解方才发生之事,只能呆愣愣地维持着仰首背靠树干的姿势。 苏云岫绝俊的脸上是一贯的冷若寒霜,只有那紊乱的呼息道出了方才的激狂并非她的幻梦一场。 在明晃晃的日阳下,他正静俯着颀长挺拔的身躯,以双臂支在她的螓首两侧,一双墨如点漆的黑眸带着深魅的流光,万分专注地盯视着她。 “你……你——”甫自梦中初醒的她本就有点迟钝,再加上方才的大受惊吓,好半晌才挤出一句颤抖抖的话:“你……你亲我?” 她不过是在他练剑时偷闲小眠,怎么待她醒过来时,方才还在冷傲挥剑的将军大人,便伏在她的身上轻薄她了?意料未及的情势转变,让袅烟的脑袋仍是有些晕眩。 眸光带着一丝难以看透的意绪,他高深莫测地盯了她半晌,然后再次将薄唇贴靠在她甜美的唇上,同时轻轻摩弄着她的樱唇,“怎么,想再来一次?” 男人的薄唇似带暗示地吻擦着她的娇软,与冷音迥异的炽烈呼息尽数倾洒在她的唇齿间,强烈的危机感教袅烟赫然清醒了过来。 再来一次?鬼才想要他再来一次! “你、你——”思绪中反来覆去却硬是挤不出骂人的话语,她羞不可抑地撇过秀颊,一手掩着被吻咬得红肿的樱唇,一手抵在他的宽肩上用力将他推开。“小人!偷袭!” 娇软的力道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男人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微泛桃红的脸容上。他怡然欣赏她细弱娇怜的挣扎,像是一头傲气十足的雪豹在逗弄着指爪下的小鸟儿。 “袅烟,是你让我偷袭你的。”他玩味似地勾着唇角,“可爱的娘子在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一点戒心也没有,哪一个男人能不动心?” 苏云岫说的是实话。 袅烟绝不会知晓,当她娇媚地倚睡在树下时,那在柔阳下泛着莹白粉泽的秀颊、嫣樱红润的唇瓣,还有唇畔安宁暖柔的倩笑,看在他眼中是多么的诱人…… 是的,诱人。这是苏云岫首次发现,当袅烟褪下了一切怯弱娇柔的伪装后,醉然酣眠的她竟有着天然诱惑的媚态。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耐心地逗引着她,执意要让她舍弃那无趣的温婉性子,但她却总是戒慎地提防着,一再端起那柔懦软弱的面具,直到再也受不了他的撩拨了,她才会火意满满地朝他瞪着眼儿,展现最真实的情绪。 以往他只当她是一只软绵绵很好欺负的小鸟儿,让她待在府里当他的将军夫人。而千依百顺的她,却也像是乖巧不反抗的玩具,让性喜侵略的他感到无趣乏味。可当他意外察觉她的真性情后,那抑藏在娇弱底下的灵动慧黠,反而勾撩起他个性中的强烈征服欲。 他想要挑引得她卸去婉柔表象,让她像只被惹怒的小鸟朝他发出细细的怒啼…… “动心?”暧昧的情话由他口中道出,反倒像是凉薄的嘲讽。袅烟微咬了咬唇瓣,强迫自己捺下羞意,水光流转的眼阵没好气地瞪着他,“明明是你自己把持不住,少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对啦,他是对她动心啦,不过这男人在动的只有色心吧! 苏云岫自喉咙深处涌漫出低低的笑音,“听你说的,倒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了。” 因他似有嘲弄的低笑,遭人肆意轻薄的恼意在心底翻涌得更是激烈,袅烟气恼地蹙着细眉。 “我哪有什么责任?”她不擅武,要她看他练剑,就是他的剑法耍得再赏心悦目,她还是会觉得无聊,会忍不住乏困,这也能责怪她吗? “要我告诉你吗?”男人勾出一个清寒的笑,冷锐的乌眸泛着一抹让她猜不透的深意。 不要,千万不要。对自家驸马早已不抱任何期望,袅烟不必细思,也很清楚他要说的绝不是好话。 只是,苏云岫未有耐心待她回答,便已单手撑在她身侧的树干,另一手游走在她柔绵纤弱的身躯上。 袅烟不知所措地张大了水阵,直觉想要挣扎,却遭他以长躯稳稳地制困住,只能虚张声势地吐出泛满颤抖的斥问,“你……你想要怎样?”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缠着她,偶尔也会趁机偷取一两个亲吻,可他从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更未曾提及要与她同房,她以为、她还以为…… 男人宽大粗糙的掌心忽轻忽重地抚揉着她的身子,炽热的暖意隔着衣衫烘暖了细致的肌肤,让她整个人也渐渐地灼热起来。 “我想,是时候让你明白做娘子的责任了。”苏云岫淡淡地说着。 “娘、娘子的责任?”她颤颤地重复他别有深意的话语,换来他唇畔一丝玩味浅笑。 三年前大婚之夜的香艳画面瞬即在她的脑海里闪现,袅烟一张清媚的小脸飞上两抹绯霞,又是羞赧又是愤然。 明白了他话里的狂肆暗示,被囚困在他身下的娇躯更是极力地挣动着,却只是徒劳地让两人的身躯更加贴合摩擦。 …… 激情之后,带着一抹男性的得逞傲笑,他徐徐喃出一句低稳魅语—— “你越讨厌我,我越要欺负你。” 第七章 第四章 惊弓之鸟。 自那天他将自家小娘子强压在身下,彻彻底底地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娘子的责任”后,袅烟便如一只受尽惊吓的小鸟儿,努力回避着不与他见面,甚至不惜躲他躲得远远的。 知晓他会在午后回将军府,她便早他一步跑到府外。明明不喜出门,明明厌倦喧扰,可为了躲避他热烈的碰触缠绵,她再也顾不得一切,每天都领着水荷往帝京不同的地方逃躲。 先是到城西的绣坊,再来是城东的琴院,接着是城北的诗社,然后是城南的花屿,东南西北全跑了一遍后,有一次,她更跑到了城外帝王家御用的白沙泉浴池。 但是,苏云蚰非但不减半丝对娇妻的浓浓兴味,还当追捕小鸟儿为乐事似的,每天下朝回府,换上一身雅白武袍后,便依循着水荷不经意留下的蛛丝马迹,在帝京寻觅袅烟的芳踪。 当他一次又一次意气风发地出现在逃躲失败的公主跟前,袅烟秀美的眉睫便会漫满懊恼,那气苦不已瞪视着他的娇怜神态,总会让苏云岫心底一阵痛快淋漓。 而在将挣扎不停的娇妻逮着后,免不了又是一场媚香艳情的畅美缠绵—— 既然袅烟不知前车之监为何物,而且仍是不甚明了该怎么当个好娘子,苏云岫一点也不介意,让教而不善的她深深记着“娘子的责任”有多么重大。 不过,苏云岫不得不承认,他虽是对不同于以往乖巧乏味的袅烟感兴趣,但本只是将戏耍撩拨她视作待在帝京时打发辰光的小游戏,可在逗弄她、欺负她,浅尝过她的甜美与娇女敕后,自身也忍不住动了情念,对她的渴求越发地迫切强烈。 然而,个性中的傲慢好胜一再地压下了心中火热的欲念,苏云岫像是故意跟她耗上了似的,决意要听到坚执的她启唇央请他要她,否则绝不给予她真正的占有。 她拒绝他的眷恋怜宠,努力想要自他身旁逃开,他偏要让她舍下心头深埋的拒意与执念,坦然承认他为她带来的欢愉,不再将他拒于心门之外。 原是不介意跟她耗上许多时日的,但他这次回京是奉皇帝急召,要他除去边塞异族潜伏在帝京谋反的乱党。策谋乱事的乱党头子昨日已在他剑下伏诛,既已完成了皇帝所交付的任务,他自然该速速返回边塞镇守。 一如他所料的,今早进宫向皇帝复命的他,才刚踏入茶肆的厢房中,准备批视军务公文时,副将便匆匆前来向他探问归期。而跟随他回京的心月复兵士们,亦已开始为归返军营整备行装。 军事为重,他确是无法再分舍心思在袅烟身上了。 本只是一场消磨时间的游戏而已,性子偏冷的他也从不将男女情爱放在心上,该割舍的时候自然不带半丝留恋。说不定在他下回返京时,袅烟的真性情已不再让他感兴趣,两人又再回复以往冷淡如水的夫妻情分。 然而,他却忍不住想要知晓,当她听到他将要离京的消息时,她会如何? 是感到如释重负?或是…… “将军?” 听见副将的低唤声,苏云岫一蹙秀黑剑眉,厌烦地捺下心中的纷乱意绪。微侧过高挺身躯,他目光寒凉地看着仍在恭谨垂首,等待他发下命令的属下。 察觉到苏云蚰紧抿唇瓣的阴冷神色,不知将军因何事而心情恶劣,副将慌忙低垂视线,战战兢兢地等待他开口。 一阵冷寂的沉默过后,在副将以为苏云岫再次陷入深思之时,便听见清寒男嗓低吐出平静不带思绪起伏的话语——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起程回穗泉关。” 语毕,也不待副将应声领令,苏云岫已大步走至房中的书桌后落坐。大掌取饼桌上的公文,苏云岫正要埋首察视军务文书时,却瞄见门边那抹僵立不动的身影。心中一丝不快掠过,他不发一语地抬眸静望向副将,剑眉冷然半挑。 “呃……”很是畏惧将军碾冰似的寒冷眸光,副将死命压下拔足逃离的念头,总觉得有一事不得不做的他,硬着头皮飞快地再提出一问:“将军,需要遣人将消息带回将军府吗?” 寂寂的冷光在墨黑眸心闪烁着,苏云岫明白,副将的疑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莫说这阵子他极是宠恋袅烟,换作以往,即使他对她再冷落不闻,于情于理,他都该让自家娇妻知悉他将要离京。 只是…… 小鸟儿躲他躲得如此勤快,若是知道了他明日便要离开,应是会欣喜不已吧?猜想着袅烟得知消息后将会端上的清美笑意,苏云岫紧紧蹙敛着眉宇,心中一阵困烦意乱。 不过,拖延不面对向来不是他的行事作风,沉吟片刻后,心中已有打算的他,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公文。 “不必。”见副将微感不解地皴起两眉,他淡淡勾起唇角,阵底闪现清浅辉华。 “遣人到府中请公主过来,我自会亲口告诉她。” 她被轻薄了! ——严格而言,也不能说是被轻薄,毕竟他是她的丈夫,他要碰她,她不能拒绝。 他竟然不顾她的意愿胡来! ——严格而言,也不能说是不顾她的意愿,毕竟每次他碰她,她都没有抵死顽抗,而且后来还极是享受陶醉。 难道真如他所言,她喜欢他的碰触吗? ——这个嘛…… “天啊……”静坐在软轿中,被自身想法狠狠打击到的袅烟,无力地将小脸埋在掌心里,发出一声哀怨无比的申吟。 每当她想起这些天来发生在两人身上的情事,她就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她说什么也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会在苏云岫的碰触下得到欢快! 那个为了一己仕途而欺骗她感情的苏云岫,那个把她娶回府后便冷落她三年的苏云岫,那个因她试图逃离才对她感兴趣的苏云岫,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臭男人,她怎样也得将他狠狠摒弃在心门外! 可是,当他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占着她的满腔心思,一天复一天地与她缠绵相处,霸道地将她一再拉扯入狂野的欢愉中时,她无法瞒骗自己,她的心里总忍不住泛漫丝丝缕缕的慌乱。 尤其当那双墨玉似的乌眸炽烈地凝看着她时,总教她恍惚地想起,十六岁那年的绚丽花影下,绝俊挺拔的他一身雅白长袍,曾用着同样专注的阵光深深凝视着她。 毕竟,那曾是她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底的依恋…… 袅烟不止一次地想过,假若他不曾对她说过那番决绝冷情的话语,假若她仍是那个对他恋慕心折的小泵娘,或许,她真的会为苏云岫迟来的关怜爱宠而倾心迷醉、欣喜不已。 可是,三年前的新婚之夜,他说出了那番绝情无义的冷语,而她的一腔少女情思,也在那一夜化为了绵绵泪意。 现下,她仍牢牢记着大婚之夜他清冷的容色,耳边犹残留着那一字一字的如冰语句。在忽视了她多年后,苏云岫忽尔一改清傲绝然的前态,她只觉得可笑又荒谬。 因此,她绝不能容许苏云岫再次进占她的心! 只是,再执意的坚持,在苏云岫的撩拨下,却总是兵败如山倒,着实教她郁闷又头疼。 她怎么也无法忘记,在白沙泉浴池那次—— 以为躲到了皇家女眷浴池,苏云岫便会有所顾忌,袅烟全然没有料到,他竟会不顾水荷与浴池女侍长的阻挠,硬是闯入了浴池隔间。 在一片暖烟弥漫中,娇躯上未着片缕的她再次被他逗弄得春意迷乱,脚下一软便与他双双倒在浴池边。 “所以我才讨厌他啊……”一张秀美丽颜抹上新雪似的惨白,袅烟悲伤不已地喃念着。 理智催促着她快些清醒过来,不要退舍自身的坚持,可那颗曾为苏云岫牵动的芳心,却无法抵御他邪魅醉人的诱惑。再这样下去,她真害怕会如他所言,总有一天她会再次对他倾心,然后开口央他要了她…… “公主,到品陆轩了。” 轿外,忽地传来水荷清爽甜润的嗓音。袅烟慌忙敛下纷乱漫飞的心思,不让自己再沉溺在难以理清的情思中。 “嗯。”轻轻应了一声,她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恬静如常。 颊上犹带着轻浅如醉的桃绯,她轻吁了一口气,想要缓下因回忆起艳情遐思而生起的羞人热意。直到心音不再纷急如鼓后,她才扬起一手轻提着素雅裙摆,一手撩开穗饰精美的轿帘,并在水荷的乖巧扶持下,微移莲足徐徐步出了华贵软轿。 迎上轿外明净的日阳光华,她巧巧掀扬着秀长黑睫,略带不解地仰看苏云岫命人邀她前来的茶肆品陆轩。 正午时分,她本要领着水荷离开将军府,可水荷才刚要为她备轿,总管便领着苏云岫的亲兵来到她们跟前,说是苏将军遣人来请她到品陆轩,有要事亲口相告。 心中虽是漫满了浓浓迷思,但只要想到苏云蚰便心烦意乱的她,实是不愿依言前来;可看见兵士一脸慎重的恳切神色后,也不忍别人为他们夫妻俩的事感到为难,她只好满心无奈地捺下叹息,认命跨进了软轿中,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品陆轩门前。 她心里清楚,苏云岫要逮她,从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受不了自身日渐沉陷于款款情意,这才决意做着自不量力的挣扎。他今天竟会大费周章地遣人来寻她,或许是真有什么要事告诉她。 “公主,请随小的上楼。”她才刚步出软轿,早已站在门外候着的茶肆掌柜,马上朝她弯腰行礼。 实在模不透苏云岫心中念想,袅烟只得怀着满满的纳闷,跟在茶肆掌柜身后,徐徐踱上了阶梯。 走过了二楼长长的步廊,绕过了数道有着精刻雕纹的门扉,掌柜领着她们拐进了一条装饰精美的通道。 走在泛着淡淡雅香的通道上,袅烟心中的疑惑更是深染,跟随在她身侧的水荷则是掩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又是七拐八转地走了好一会儿,远处茶肆内堂的纷音已是听不见,在一片静谧安宁之中,只闻他们移步时的细碎跫音。 通道尽处是一扇沉实古朴的黑木门,一名身穿深灰戎装的高壮男子静站在门外,见到掌柜身后的主仆二人,即恭敬地拱手行礼。 “公主,将军在此等候已久。”副将沉声地说着,扬手为她推开了黑沉木门。 袅烟轻浅颔了颔首,正要步进厢房时,一抹思虑忽地在脑海浮漫而过,她侧首向女婢柔柔吩咐着,“水荷,你先在这里候着吧。”不知道苏云岫在打些什么主意,还是别让水荷跟着好了。 “是的,公主。”水荷收回了好奇打量的目光,乖乖地止步于厢房门外。 深深吸了一口气,袅烟带着满腔的疑思,轻抬芳足跨过门槛,准备向那故卖弄玄虚的苏大将军探问究竟…… 第八章 如果说,在踏进厢房前,袅烟满脑子的疑思宛如浪潮,在心湖中起起伏伏;那么,踏进厢房后的她,心中泛荡而起的困惑不解更如滔滔洪水,要将她所有的思绪都淹没其中。 只是,纵然她眉宇间拢聚了满满的如雾迷思,静坐在桌案后埋首公务的将军大人,显然无意为她一解心中困惑。 自她走进厢房后,苏云岫只匆匆抛下了三句话。 当听见房门推开的微响时,他仰首看向轻移曼行的她,冷然挑了挑剑眉,“你来了。” 当房外人体贴地为夫妻俩合上了房门,而她已徐徐步至厢房中时,他神色清冷地扬起手中毛笔,指了指房间中央另一张精雕梨木圆桌旁的座椅,“坐下。” 当她依言坐在梨木桌旁,正欲启唇问他有何要事时,握于修长大掌中的毛笔,不由分说地指向圆桌上的茶具,“喝茶。” 然后,当她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一碗热茶,并微感讶异地发现那竟是她最喜爱的莲花茶,满意地轻轻啜饮起清甜的茶水时,便见到苏云岫已垂下那双水墨似的深秀俊目,凝神批视桌上的军务公文。 以为那是紧急重大的军务,她便捺下了满心疑思,温婉地静坐在梨木桌旁耐心等待。可等着等着,苏云岫手中的公文一份换过一份,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掌中毛笔仍是不断地挥舞墨迹,似乎未有一丝一毫停缓之意。 眸心中盈然的迷惑,不住地渐深渐浓,袅烟一直等啊等的,直等到窗外明丽的日影徐徐化为了绯华夕暮,染透了厢房中的摆设时,她心中不禁浮现了一抹猜想。 该不会……苏云岫邀她到茶肆厢房中,是因为他今儿公务繁忙,没空跟她玩你躲我追的游戏,所以便要她乖乖待在他跟前吧? 越是细想,越是觉得自个儿的猜测不无道理,袅烟忍不住替此前为苏云岫的意外之举而迷惘困惑的自己感到非常不值。 轻叹了一口气,无意再在他的忽视中消耗辰光的她,悠然自梨木桌旁婷婷站立而起,正要迈步往房门走去时,却听见身后飘来一声似带丝丝紧绷的低冷问语。 “你要去哪?”苏云岫冷沉着一张绝俊玉容,冰雪似的墨阵定定地盯视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袅烟觉得自己像是被雪豹死死紧盯着的小鸟儿,下意识地觉得,直言道出想要回将军府的意愿,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飞快扫了一眼梨木桌上的物事,当下便想出合理缘由的她,连忙执起那只青花玉瓷茶壶,“茶喝完了,我让水荷再去沏一壶来。” 波澜不兴的墨瞳深深凝视着她那双秋水明润的美眸,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的苏云岫,只是以寒凉低缓的嗓音说了一句,“把茶壶放下。” 总觉得苏云岫的心情似是非常恶劣,不太敢违逆暗怒中的他,袅烟配合地将玉瓷茶壶搁回梨木桌上。 等不到他再次说出一言半语,袅烟只好静静伫立在一室如焰暮霭中,然而苏云岫只是深深注视着她娉婷纤弱的身姿,直看得她又是不安又是疑虑时,他突然朝她伸出一手。 “过来。”冷淡不辨喜怒的男音,简洁地命令着。 换作是平日那个孤傲凉薄、以戏弄她为乐的苏云岫,袅烟定然不会依言乖巧上前,可看着此刻阴沉森冷的他,不知为何,一股闷闷不舒服的感觉在心头拢凝不散。 身子似是有了自主意识,她轻移莲步踱至桌案后,温顺地站在他的身旁。 柔若无骨的素手,巧巧放入了那修长的大掌,随即被牢牢地包覆紧握,苏云岫微一施力,在她轻细的娇呼声中将馥软的身子拖抱入怀。 “你……”袅烟有些无措地侧坐在他的腿上,扭动着想要挣开他的怀抱。 “别乱动,不然后果自负。”僵硬不耐烦的嗓音自她头顶上响起,有力的健臂紧紧抱着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压按贴合在暖热的怀中。 因他似带胁逼的话语,袅烟立时止住了扭来扭去的举动,僵直不已地坐在他的腿上,再也不敢多动一下。 不是第一次被他强拥在怀里,但感受着炽热的体温源源不绝地烘煨着她的身子,总让她忍不住微微脸红心跳起来。 坚决不想再为这男人动心,袅烟深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躁乱的心跳,不料竟吸进了他身上清爽冷冽的雅香,一口气息险些梗在喉间。 狼狈地轻咳了一声,她有些坐不住地微仰起小脸,想要向他道出抗议。但是,再次看到那张绝俊容颜上的阴寒神色时,那股不舒服的气闷感再次泛上了心湖。 “你要跟我说的事,让你很苦恼?”她还未厘清心绪,一句探问的软语便已逸出粉嫣唇瓣。 不自觉地皱拧着剑眉,正在闭目沉思的男人,仅是冷冷地扬起了墨色眼睫,似带深思地凝眸看着她。 “是会让我惊讶的事吗?”迎上那双墨阵中的寒光,从他的眼神中确认了心中猜想,袅烟顿时忘却了方才的满心羞意,又是纳闷又是好奇地微偏着螓首,“比你每回返京从不夜宿将军府,却躲在这间茶肆的厢房中过夜,还要让我惊讶?” 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何自她踏进厢房后,这男人只让她坐在旁边默默喝茶呆等,却不允许她离开了。 他不是想要捉弄她,而是真有要紧的事要跟她说,但他却在为难着、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向她说清楚道明白。 既然他还没想到该如何开口,那她就善心一点,跟他聊聊别的事情,让他不要再为那件事困烦着好了。 “你猜到了?”颇意外她的敏思灵黠,苏云岫阵心隐然掠过一抹赞赏。 袅烟猜的不错,每回他返京向皇帝禀报军情,真正的住处便是这间茶肆中的秘室厢房,而非将军府。 品陆轩表面上与帝京所有热闹吵杂的茶肆无异,可实际上却是他搜集线人消息的地方,茶肆中的掌柜-茶博士、茶童等人均曾接受武训,暗中打听各家秘闻的能力皆属上等。而暗植于帝京的探子与他通传密讯时,总会设法将消息带至茶肆中,再由掌柜传信予他。 因此,每次他回京面圣,晚上从不留宿将军府。即使是在这一个多月中,他下朝后总是跟袅烟待在一块儿,到了夜里还是会回到茶肆厢房中埋首公务,未曾与袅烟同房。 自两人成亲以来,他从没想过要让袅烟知悉此事,也不认为她有必要知晓他夜不归家是宿于何处。因此,当他说出要副将遣人请袅烟过来时,副将难掩震惊地瞪大了两眼,而意识到自己心里竟不复抗拒向袅烟揭示秘密,苏云岫也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对她的重视与在乎。 本以为只是她不同于以往的敏慧性子勾起了他的征服欲,本以为只是他逗留在帝京时的一场耍乐,此刻他却发现,他对她的兴趣与渴望是如此的真实。而现下,当他将她抱拥在怀中时,他更加确定,他实在不愿将心思自她身上收回…… 他,不想开口说出将要离京的话语,更不愿看见她或许会露出的释然笑意。 “跟着茶肆掌柜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道苏云岫心中思绪起伏,袅烟仍在曼声细说着她猜知真相的原因,“直到方才坐在梨木桌旁时,我看到屏风后的床榻与替换衣裳,便猜着了。” “你看上去倒不像是有半分惊讶。”冷若冰雪的乌眸里泛着淡淡深思,悄然打量着她娴婉的容色。 袅烟轻扬嫣唇,勾出一抹恬静雅笑,“你三年来夜不归家,可帝京却从没传出你贪恋风月的流言,朝中臣子也未曾有人诋毁你色迷心窍。所以我便一直在猜想,你该是有别的宿处,只是你不打算让我知晓罢了。” 不过,她同样想不透,为何苏云岫如今却愿意让她发现这秘密。 没有想过她竟会暗中留意他的消息,苏云岫不语地瞅视着她水润润的美眸,唇畔浮现一抹淡如细风的笑意。 “你在意我有没有其他女人?”那个曾苦心谋划要自他身边逃离的袅烟公主,竟会在意他的事情?因她不经意间说出的心绪,他眉心敛聚着的阴霾渐渐消退了不少。 他清澈似要洞悉人心的眸光,直教袅烟气息猛地一窒。 糟糕,她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即使三年前已因他的绝情冷然而伤透了心,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暗暗打探着他的消息。这种事,她说什么也不想让他知道的! 不愿坦承自己的幽微心绪,袅烟不自在地撇开了小脸,微撇嫣唇挤出了一句生硬的否定,“……我只是不想某天有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找上门来叫我姊姊。” 听着她不诚实的拙劣借口,苏云岫很不给面子地低笑出声,袅烟当下窘羞得两颊晕满了绯意,使劲地扬起素手拍打了下他的胸膛。 而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明明他是在嘲笑她的,为什么听到他低低的笑音,她竟会有释然的感觉?在刚才看到苏云蚰苦恼愁烦时,她不是该高兴才对吗? 为什么他两眉紧皱的样子,会让她看着感到不舒坦、感到……心疼? 赫然醒悟到方才弥漫在心湖上的那股气闷不适感是怎么一回事,袅烟当下惨白了一张小脸。不愿再放任自己的情思不受控地胡乱浮漫,她慌忙以手推抵着他的胸膛,想要跳离这个让她心浮意乱的男人。 察觉到她的举动,抱她抱得不愿放手的苏云岫,微微收拢两臂,霸道地将怀中的娇软女体拥得更是紧密。 这男人怎么这么爱抱她啊?挣不月兑他的怀抱,只得认命地坐在他身上的袅烟,有些沮丧地低垂着小脸。好讨厌,每回他抱她,她都会忍不住心跳。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轻咬了咬嫣红唇瓣,袅烟努力捺下心头的不安苦涩,恍然想起他还没将某事说出,她只得将话题绕回,“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抬起一掌轻轻抚梳着娇妻细软的青乌发丝,苏云岫低首静看着怀中柔弱可人的小娘子,眸中快迅染抹上复杂难测的意绪。 听了她温软柔绵的话语后,他忽然发现,那让他困恼不已的事情,不再那么难以启齿了。 只是轻轻地拥着她,只是平心静气地跟她说着话,他便感到淡淡的平和宁馨,心头不住地泛流着陌生的暖柔热意。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坏,而他……还挺享受的。 见着了她后,纷乱扰人的念想便变得清晰鲜明,丝丝缕缕都是牢牵在她身上的情思,那他为何还要烦心?还要困恼? 既然他不愿离开她、不愿舍下她,那他就将她带走、将她留在身边。 “袅烟,我明曰便要起程回穗泉关。” 揉抚在她脑后的大掌缓缓游移至她的下颔,轻柔勾抬那张低垂着的娇美容颜,心中有了决定的苏云岫,专注而认真地看进她水润润的眸心。 “你,跟我一同回去。” 第九章 第五章 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冰雪将军,终于吃上了人生中第一回败仗! 而那让他惨遭生平第一败的,不是别人,正是娇弱不胜、柔婉恭良的袅烟小娘子。 昨天,当他掬着她的小脸,一双深秀乌眸瞬也不瞬地定凝着她时,怎么也没想到,她巧巧淡分嫣唇,温婉道出的回应竟是—— “我不要。” 万没料到袅烟会作出如此答复,他有了一瞬的怔忡,还没来得及生气或是懊恼,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慌急的叩门纷音,不待他应声,副将已语带暗示地嚷说有急事禀报。 知晓该是探子呈来了紧急密讯,他勉力压下心中浓烈的不快,释开两手放过怀中的小鸟儿,长身直立走至房门前。而在他拉开门扉的同时,袅烟已匆匆自他的身侧窜出房外,一溜烟地直往通道另一头奔逃。 遭受军务缠身,无法追捕娇妻的将军大人,只得冷怒地眯着鹰锐墨眸,瞪视那抹逃得飞快的身影。 苏云岫简直不敢相信,她竟拒绝了他! 他欣赏她难得的灵动骄纵,也喜欢她偶来的不驯反抗,但他从没有想过,当她不带一丝迟疑地拒绝他的怜宠时,竟能让性情寡冷的他生出如此勃然的怒意。 直到今晨,他驾马领着心月复兵士来到了城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缓步出软轿的袅烟,蕴积在心底的火气仍是张狂燎燃着。 而他毫不掩饰的惊人怒意,袅烟也明确地感受到了。 察觉到苏大将军阴狠得几要刺人的怨毒眸光,一如以往在他离京之时前来送行的袅烟,仅是低低地垂着螓首,假装没留意他阴狠残冷的容色。 城郊绿意盎然,早阳清浅泼散一地,静悄中隐有林鸟啼鸣啁啾。她轻踩着芳软的草茵踱至骏马一侧,低敛的水媚眸光盯视着素色精绣鞋履,柔柔道出娇婉轻语,“驸马,远行在外,万事小心。” 苏云岫心里清楚,在外人的跟前,袅烟还是会下意识地唤他为“驸马”,但这一声恭谨守礼的轻唤,更为他躁乱的心思增添了一股厌恶感。 他高高坐于骏马上,冷鹜地微微眯起墨玉乌眸,“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一句?” 听了他温凉无起伏的问句,袅烟轻抿着花瓣似的香软樱唇,清柔眸心飞快闪现一抹无奈。 好半晌,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可说,她只能逸出一声轻轻浅浅的柔叹。他紧紧地瞪着她的发顶心,她定定地盯着自己的绣鞋尖,两人之间再无半丝音息。 眼看时光徐徐流曳而逝,伴随着两位主子苦站在城郊的众人,心里不禁暗暗着急了起来。 将军府总管、水荷与数名府中下人恭顺地站在不远处,而等待着将军下令的副将与兵士们,也是静默地手执缰绳牵着马匹,守候在官道旁。一双双写满了焦急的眼眸,不断地在那对僵持宛如入定的男女身上徘徊。 再不动身,便要误了出发的时辰了,可苏云岫仍是冷若寒霜地木着绝俊玉容,阴恻恻地瞪视着她,彷佛打定了主意,只要她不乖乖开口回话,他便要跟她耗到地老天荒。 袅烟知道,他生气了,彻彻底底地被她惹怒了。可是,他仍在给她平息他满腔恼火的机会。 或许这是苏云岫也不自知的疼怜,但她恐怕永远无法如他所愿,乖巧地向他诉说她乐于随他出关的心意。 说实话,昨天她听到苏云岫要求她跟随归返穗泉关时,她确实是被他吓着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为不受制地牵扣在他身上的情思而苦恼不已,极力想要克制那颗为他而飞快跃动的芳心,偏偏他俊雅挺拔的身影已是不容忽视地烙印在她的心湖上。眼看着自己竟似要忘了三年前那夜的心碎神伤,止不住地沉醉在暖柔的情缠中,她便越发感到心惊不安。 满满的情思浮漫翩飞难以理清,无能为力的她只好心怀盼望,只要她努力不让自己动心动情,待得苏云岫再次离京镇守边关,待得远去的他再次毫不留情地将她抛下,那时候她自然就会清醒过来了。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他要离京的消息,终于等到摆月兑他身影的日子,乍听他道出分别的言辞,袅烟还没来得及辨清漫上心头的浓浓意绪是不舍还是释然,他便要求她跟着一同回穗泉关。 她不知道苏云岫为何要在离开帝京前向她揭示茶肆厢房的秘密,也不知道苏云岫为何会动念要将她带走,她更不想知道那时他眸中暗藏的暖融灼焰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要是跟着他离开帝京,她便真的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因此,她决绝地说出拒绝,并趁着苏云岫忙于公务时逃出了厢房,生怕再在他的身旁待下去,自己便会忍不住反悔。 苏云岫会气恼,她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向她提出如此请求,却遭她想也不想地回绝了,依他冷傲孤高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接受她这不识抬举的答复? 他要生气,便由他生气好了。虽然看见苏云岫又是愠怒又是阴冷的神色,她心里也感到难过不忍,但她可不打算因一时的心软而作出日后会后悔不已的决定。 再次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后,袅烟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愿意再跟他拖延下去,她轻轻抛下一句娇柔软音,“驸马,保重了。” 巧巧旋过纤盈身姿,踏着灵亮日曦步向将军府众人的她,并没有看见,身后高坐于马上的苏大将军,在听见她执着不改的决言后,眸中猛然绽染一闪而逝的异样焰影。 当她微移莲足踏出了一步,一阵炽暖的体温蓦地自背后偎贴而来,她错愕地睁大了水润明眸,垂首只见苏云岫的手臂从后方环上了她的柳腰。腰际倏忽一紧,下一刻眼前景物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在她好不容易瞧清自个儿身在何方时,她惊吓地发现自己已遭苏云岫强抱到他的马上。 毫无预警地弯腰将娇妻捞抱至身前,苏云岫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两腿用力一夹马月复,在官道上纵马狂奔起来。 “苏云岫你做什么?”惊觉身下的骏马已在飞快奔驰,袅烟顾不得一头青丝被迎面而来的急风吹得凌乱不堪,着急万分地侧过身子,扬手用力拍打着身后大将军的胸襟。 微仰着螓首,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方才还一脸冷峻的苏云岫正邪魅地勾扬着嘴角,彷佛心情很是愉悦。惊异的念头在混乱的脑际清晰浮现,袅烟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她被掳了。 这个男人得不到她的应许,等不到她的回心转意,所以便罔顾她的意愿,打算强行将她掳回边关? “苏云岫,你疯了是不是?你这是掳拐公主,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你你——你放开我,啊——”凄凄惨惨地尖叫一声,因苏云岫突如其来的依言放手,身子瞬即从急速奔跑的马上往下滑移,袅烟慌乱不已地伸手揽上他的颈项,受惊地紧闭着两眼,“抱我,不要放手!” “抱你?不要放手?公主,这真是末将听过最大胆的话语了。”一手持着缰绳策马而行,一手将娇妻柔香的身子拥得更是紧牢,苏云岫唇边漾着得逞的恶劣笑意,“放心,既得公主盛情相求,末将绝不违逆公主之意。” 眼看方才的放手威吓已取得了成效,怀中惊魂甫定的佳人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不放,苏云岫心中满满淋漓尽致的快意。 他本就不是懂得柔怜密意的男人,只是因疼惜她,才想得到她的心甘情愿,既然袅烟不懂得好好珍惜他难得的善心,那他一点也不介意当回那个孤傲霸道的大将军。 他只是没有想到,顺从了自身的依恋心意,硬是将佳人给抱上了马后,阴郁了好久的坏心情竟当下消弭无踪。而他也很满意地发现,放纵自己紧缠着她的感觉实在非常痛快! 听见身后传来了马匹策奔的声响,知晓兵士们已配合地追随而来,迎着朝阳驰骋于官道上,心情当下大好的苏云岫,俯首噙住小娘子香馥的唇瓣肆情吮吻,好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放开。 被吻咬得樱唇微泛红肿,却僵坐在他怀中不敢乱动的袅烟,这才含着满满泪意睁开了双阵,心中一阵气苦不甘。 末将?他竟还敢自称“末将”? 他根本就是最无赖、最恶霸、最可恶的土匪! 被苏大土匪强掳上马的袅烟公主,从此拜别帝京。 从没试过忍受骑马的颠簸之苦,袅烟只觉四肢似要散了般酸疼难受。当苏云岫带着她到小镇客栈投宿时,她已是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向他责难问罪。 不愿再面对苏云岫那张俊魅不见疲态的脸容,她苍白着小脸躲到房间里,躺倒在被褥中昏睡不醒。 翌日清晨,当她悠悠自眠梦中醒来后,便见床边小几上搁放着数件雅丽裳裙。她猜想,这该是苏云岫特意到衣坊为她买来的,虽是不及她惯穿的帝京御衣楼衫品,但在这小镇之中,这几件衣裳的绣工已算得上是华美精细。 没心思为可恨的苏云岫如此心细的举动而感到意外或是欣喜,袅烟拖着犹带疲惫的身子,草草漱洗过后,换上了一袭水色烟紫绣裙。可当她坐在妆台前,看着苏云岫为她备妥的胭脂水粉、铜镜、木梳与发饰,她才想起了一件颇为重大的麻烦事。 向来由水荷伺候打扮的她,虽是惯于自己着衣、妆扮,却很少自行梳理一头流云似的青丝。因此,现下孤身一人的她,实在不懂该如何整理乌亮滑顺的头发。 不愿意披散着乌发出门寻人,袅烟又是气急又是无奈地坐回床缘,等了久久,才等到一大清早便跟兵士们议事的苏大将军到她房里来。 瞧见她披覆在纤肩上的秀发,马上会意过来的苏云岫,微地蹙敛起俊黑剑眉。 瞧见他俊颜上稍纵即逝的困烦神色,袅烟心里当下漾过报复似的凉凉快意。 看吧,知道她有多娇生惯养、有多难伺候了吧?嫌她麻烦的话,还不快快把她送回将军府?哼! 就在她不言不语地坐在床畔,满心以为苏云岫会因她的三千烦恼丝而头疼不已时,他只是旋身快步步出了房间,然后没多久便领着客栈掌柜的妻子走回房里。 不知他心中怀着什么意绪,袅烟端出一脸纳闷的神色,只见掌柜妻子笑脸盈盈地步至她的身后,先是着她捧着铜镜仔细察视,然后取饼木梳为她精心梳好发髻,接着便恭顺地向两人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十章 初次让水荷以外的人为自己梳发,一直捧着铜镜看的袅烟,捺不住好奇地微侧着螓首,正要就着柔净晨光察视那秀雅的发髻,苏云岫已缓步踱至她的身后,抬起大掌轻轻压下她手中的铜镜。 “看清楚了吗?”低醇魅嗓徐徐问了一句。 不明所以地瞄了瞄他俊容上的清淡神色,仍在为昨日之事生闷气的袅烟,负气地撇过小脸,决意不理睬他。 苏云岫仅是轻扬了下墨眉,探手插入她的乌发中,巧施手劲抽走了青丝发髻中的菱花银钗,任由她一头刚梳好的柔软细发如清泉似的流泄散落。 迎上她那双错愕圆睁的水润美眸,他好整以暇地取饼妆台上的木梳,递至她柔白的手心,“试试自己梳头。” 原来,他找来掌柜妻子,不是要让掌柜妻子为她绾好发丝,而是要她学会如何梳发…… “我不要。”打定主意要为难他的袅烟,板着俏脸将木梳推回他手上,温婉纤音一字字地说着,“是你硬要把我带走的,你要不就给我负责到底,要不就把我送回去。” 终于逗得她愿意开口回话,因她挑战似的负气语调,苏云岫淡淡扬了下唇角,深泉似的乌眸盯视着那张写满不驯的娇美小脸,“好,依你。” 冷漠一如往昔的男音,竟似有丝丝宠溺,袅烟微微怔忡了一下,几要以为是自己没睡醒错听了。 苏云岫也不等她回过神来,便迳自拿着木梳为她细细梳顺发丝,开始依着方才的记忆梳绾起发髻。 袅烟本是存心要与他唱反调,没想到他竟真的专注地为她梳发,感觉着他微暖的指尖在她的乌发中灵巧穿梭,指月复柔柔在她的头皮上抚擦而过,她的胸口再次泛涌起让她心慌的熟悉柔意。 不知该看向何处的慌张眸光,不意垂望向手中的铜镜,无措的心湖登时泛过一阵细弱的浮啊荡荡。 俊魅秀挺的夫君玉立在融融早阳之中,修长十指轻缓的动作透着些许青涩,脸容上的神色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若为她梳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静映在铜镜上的俪影,看来宛如一对甜蜜的新婚夫妻。 那颗总爱背叛她的芳心又在不争气地乱乱跳着,袅烟努力想要拉开视线,可两眼却不由自主地恋恋贪看着镜面上的冷俊男子,看着看着,竟像是有些看傻了。 手中铜镜遭修长的大手取走,她呆呆地仰起低敛的眸光,望进了苏云岫泛着炽热熠亮的墨泉眸心。 “你若喜欢,以后就由我来为你梳发。”似带兴味地勾起了冷淡唇角,他轻轻以掌心摩挲着她不知何时染上了嫣绯的睑颊。 心思遭人看穿的袅烟,当下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故作倔强地回了一句,“谁说我喜欢了?”她讨厌他,她最讨厌这个老让她情迷意乱的男人!苏云岫定定地看着她言不由衷的容色,抚揉她柔白脸颊的大掌仍是轻柔无比,逸出薄唇的话语却是坚执不容拒绝。 “袅烟,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要我将你送回去的念头,你最好还是快些打消。”以为乱想些法子就能为难他?那他只得让袅烟知晓,他很是乐意对她负责到底。“我既已带你离开,你就别想我会将你送回去。” 盯视着佳人紧蹙成结的秀气眉心,苏云蚰扬起一丝冷浅笑弧,俯首吻上了那娇软香甜的唇瓣。 袅烟该不会真以为耍耍小性子就能惹他生厌,继而改变心意将她送回帝京去吧? 恐怕她并不知晓,她的百般不合作,在他看来,不过如同小女娃撒娇耍赖的小把戏。他不但不感到厌烦,还觉得她软绵绵的抗拒神情看上去可爱得不可思议。 虽然她仍是不愿给他好面色,虽然她仍是怀着满满的拒意,但他并不以此为恼,也不曾有过半丝要放开她的想法。 既然她让他生起了依恋情意,那除了乖乖跟他纠缠其中,她别无选择。 而苏云岫认为,要让袅烟公主喜欢上他,似乎并不是一件难事。 从她不经意的言行中,他能明确地感觉到,袅烟对他绝非断无情意。那天她不意说出曾暗暗打探他的消息,方才她看着镜中他的倒影痴痴情醉,分明是对他怀有恋慕情思。 此前她想要自他身边逃离,坚执地推拒他的怜宠,全是因为以往的他冷清寡情,让她在遭受冷落的辰光中灭了情爱念想。只要他不改心意地腻着她,早晚能让她卸下满心的抵拒。 清冷不兴波澜的眸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在强势的吻弄下娇喘吁吁的小娘子,唇角徐徐扬起一抹别有深意的惑笑。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瞧见近日常常出现在苏云岫心月复兵士脸上的淡淡笑意,袅烟的心里顿时很是不痛快。 前天笑,昨天笑,今天还是在笑,她一点也不怀疑,到了明天,这帮军士脸上仍会带着让她看了就觉得很刺眼的笑意。 说实话,相较于这帮人素来的冷严无表情,他们现下淡淡轻扬唇角,看上去倒是多添了些许人味儿。只是,太清楚他们是因何事而微现笑意,袅烟实在无法平心欣赏他们的转变。 因为,为他们提供了好心情的人,是她。 自从那天清早遭苏云岫吻得快要窒息昏厥后,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苏云岫将她带回边关的决心有多坚定,也因此,她决定—— 极尽全力地闹小脾气,让苏云岫能有多头疼就多头疼! 既然这男人无视她的意愿,执意要将她带走,那她就得让他深深体认,带着金枝玉叶的公主奔波劳顿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明知出行在外不比待在帝京,能有干粮止饥已是不错,六天前众人赶不及在中午入城,苏云岫将干粮递予她时,她故意说吃不下口,满心以为苏大将军会对她皴眉头,结果他只是一语不发地拿起剑走进树林里,没多久便猎了一只野兔回来给她当午饭。 明知此行往北沿路住宿越显简陋,三天前的夜里,众人在荒郊野外找不着旅店,决定露宿在外,苏云岫为她盖妥毛毯时,她负气地说天冷地硬睡不着,满心以为苏大将军会朝她板着脸,结果他只是泰然自若地将她连人带毯抱进怀里,要她将堂堂冰雪大将军当床榻。 更别提每天早上他为她细细梳发、偶经村镇便为她多添衣饰、怕她受不了快马疾驰而特意放慢行程……只要是她能挑剔的事儿,她几乎全挑剔了一遍,但那个冷冰冰的大男人就是有办法将事情处理妥贴,让她再也说不出一句气话来。 而当她一次次地因他出乎意料的反应而怔然无语时,他总会勾起唇角冷魅一笑,低俯俊颜深深吻住她。 于是,每天每天,面对着再一次将她苦心的刁难迎刃而解的苏云岫,盯看着那张仍是不见一丝恼意的俊魅面容,全然无力还击的袅烟,只觉得又是气馁又是不甘又是羞窘。 对这个男人使性子,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不过,说句心里话,目下离开帝京已有多天,她早就断了回返将军府的念想,而她也从来不是任性娇蛮的女子。种种挑惹苏云岫的行径,纯粹是看不过自己竟顺从了他的霸道,不想他称心如意罢了。 没想到,最终她还没来得及惹得苏云岫气恼生厌,反倒先乐坏了一众随行军士。 能看见向来冷绝孤傲的大将军,为了娇贵的公主而猎野兔、当床榻,甚至精心挑选胭脂水粉、丽衣裳裙,这可是军士们从没有想过的事情。而那个受将军怜宠的公主,在气苦之余总是忍不住露出丝丝感动、羞涩的神色,看在他们眼中更觉得这对夫妻真是别扭又有趣。 当然,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展露促狭笑意,毕竟要是惹得将军大人不快了,或是害得公主羞恼了,往后的日子可没好戏看。于是,他们还是端出一贯的凛然神色,至于为何袅烟公主能看出他们的笑意嘛…… 咳,偶尔还是会不小心翘起唇角,他们会努力压抑的。 见兵士缓缓收回了似笑非笑的目光,袅烟闷闷地淡哼了一声,抬指微拢了拢身上那件苏云岫为她买来的厚暖披风,轻侧着小脸静窝在自家驸马暖烘烘的怀中。 身后持缰策马的大将军似是察觉到她的举动,环在她腰际的大掌将她更往怀里按去,下意识地将她整个人包拢在他淡雅的清冽气息中。 身下的马儿轻轻地跃奔着,身后的男人静默地拥抱着她,清清冷冷的气息在鼻尖缭绕,却带有一抹醉人的甜蜜意味。宁馨平和的感觉让她心弦浅浅一颤,赫然察觉到自己不自觉的依恋动作,袅烟微微僵住了身子。 好半晌,她怏怏叹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心里也明白,会觉得兵士们的微笑让她看了不舒坦,多多少少是有些迁怒意味…… 真正让她满心郁结的,是身后的苏云岫。 她实在想不透,苏云蚰对她怀着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苏云岫对她不再冷情以待,是因她逃离山寨失败,展现了委屈顺从以外的性子后,引起了他的浓浓兴味。 只是,那时的他,俊魅眉宇之间总是带有一抹隐然嘲弄的笑意,不管是怜宠或是挑情,都蕴着似有若无的耍弄意绪。她一直以为,将军大人不过是想要欺负她,以满足他的男性自尊罢了,所以,她一再地提醒自己千万别轻易陷落在他兴之所至的小游戏中。 然后,不知何时起,他有些变了。 清寒温凉的嗓音,添上了暖柔怜意,冷然闇寂的眸心,也漾漫着熠熠耀光。 是由他向她揭示茶肆秘室厢房那次开始?还是由他强将她掳走,并承诺为她梳发开始?袅烟有些不太确定,她只知初次在他身上寻着那隐隐明净的柔意时,她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渐渐地,经历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她才发现苏云岫待她的态度是真的不同了。 面对旁人时,他仍是那样的高傲寡绝,仍是那样的冷若冰雪,面对她时,他的脸容行止虽未有变,但言语、神色下透着的淡冷气息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浅浅的怜宠。 她不是无知无觉的木头女圭女圭,心思也是细腻灵巧,要察知苏云岫心意的改变,并不困难。 正因为她发现苏云岫变了,变得不再冷淡、不再寡情,不再只是为了戏弄而亲近,然后,一切都乱了序了。 因他总是带着炽暖暧昧的目光,因他总是霸道而隐有怜惜的亲吻,只要见到他、想起他,她的p心便悸动不已,让她忍不住嫣红了脸儿。 而这正是她满心气闷的真正原因。 他是她唯一恋慕过的男人,即使知晓他个性冷傲孤绝,即使他曾无情地伤害她,即使她曾再三提醒自己不要为他动心,即使她看不透他真正的心思,她终究还是先陷进去了。 所有想方设法的挑衅与耍赖,明说着是要让他头疼不好过,实际却是心存妄念地想着,或许只要看到他露出厌烦或不耐的神色,她便能再一次死心,收回那牵缠不散的情思。 然而,到底是想要让自己早早死心呢?还是想要试探他这次是否真心?袅烟实在分辨不清心中的紊乱思緖,只能在他日复一日的娇宠下,一次次地陷入了迷惑惘然之中。 徐徐地垂下了眼睫,漾满复杂意绪的如水眸光,落在那抚按在她腰月复间的修长大掌上。 “搞不懂啊……”就连那曾让她避之不及的怀抱,也因这阵子总是被他抱着,竟抱出习惯来了,唉。 “搞不懂什么?”低冷沉缓的男嗓,悠然飘抵她的耳畔。 “你……”没想到自己竟不小心道出了心音,袅烟微地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不愿再费神多想,她带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将视线投向沿路的荒郊景色,任由思绪浮漫远逸。 第十一章 第六章 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 静站在客栈二楼廊道上,苏云岫冷怒地瞪视着那扇紧紧合上的门扉,似是想要用满目恼火将碍眼的房门给烧成灰烬。 他气,他恼,全是因为方才他轻叩门扉说要进房时,袅烟却缩躲在房间里,嚷说不想见到他。 不想见他?为什么?看到他会让她心情不快吗? 因小娘子而牵掀的意绪狂潮,瞬即在将军大人的脑海中起伏翻涌着。 难道事情并不如他所想,他会错意了,袅烟根本不喜欢他? ——不可能!每当他碰触她、亲吻她时,那张清媚的容颜便会泛上彤云似的羞意,娇滴滴的情态分明是对男子心怀悦慕的女子才会展现的。 难道是他的风月手腕太拙劣,无法打动她,更无法让她遗忘三年前的情伤? ——不可能!他记得清楚,当年他那不争气的妹妹遭某名异族小子连番讨好给拐了去时,他曾不屑地嘲弄自家妹妹,那小妮子还嚷嚷说天底下没有女子敌得过男子的柔情密意。袅烟也是女子,自然也禁不住他以真情挑动。 那好些天过去了,她为何一点也不为他的怜宠而欣喜心折?甚至偶尔在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用失落心酸的眸光凝望他? ——要是他能弄懂小娘子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就不必又气又急了!一大清早,与军士们议定了今天的行进路程后,苏云岫本是想要到袅烟房里为她梳发的,没想到却遭她无情拒绝于房门之外,心中一把冷怒焰火当下狂烧不止。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哄诱小娘子为他死心塌地,他可说是费尽心思,偏偏久攻不下娇妻的一颗芳心,已让他郁闷不已的了。然而,明明心中越发的躁急不耐烦,在袅烟面前他还是得努力捺着性子呵宠爱怜,可想而知,他月复中自是有不少囤积已久的恼意。 袅烟今儿的闭门不见,便成为了一朵浅绽亮光的小小星火,瞬间焚燃了满月复的懊恼火气。 他不是不知道她心中怀有拒意,也不是不体恤她或许还需要多一点时间,可惜,他从不是有耐性的男人,也从不是惯于接受拒绝的男人。 而向来只会挑起小事来耍性子的她,今天反常地选择明确的反抗手段,更让他恼意张狂! 微眯的清寒玉眸闪现阴鹫流光,苏云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抬起一手,眼看就要不顾小娘子方才的软语阻止,执意推门而入—— “苏将军,这……公主她……” 兵士支支吾吾的迟疑嗓音,倏忽自廊道尽处传来,成功地止住了他快要拍上门扉的大掌。 挺拔玉立的身影微地一僵,苏云岫徐徐将手收回背后,一双阴森如利刃的黑眸,慢悠悠地睨向那名兵士僵硬的脸容。 “不是要你们在客栈门外等着吗?”清寒男嗓徐缓逸出薄唇,冷若漠北阴风,直教闻者颤抖不已。 “呃……”太清楚自家将军大人越是愤怒越是阴森的性子,被那双冰寒厉眼瞪得冷汗涔涔,兵士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唾液,“副将说,将军或许会想见见这小泵娘,便让、便让属下带着她来了。”要不是副将下了命令不得不为,他哪来的胆子找上盛怒中的将军啊? 剑眉不耐烦地轻蹙着微痕,苏云岫冷肃无表情地看向怯怯自兵士身后步出的娇小身影。 小泵娘手上捧着一个布包,迎上他清冷若霜的审视眸光,当下大大地抖了抖身子。 淡淡扫视一眼,苏云岫便认出她来了。 这看来约是十四、五岁的小泵娘,是在这客栈中打工的丫头。昨夜鼻烟早早躲到房里睡觉休息,他与兵士们在另一间房里用晚饭,便是这小泵娘替他们到厨房取菜布膳。 他会想要见她?为什么? 眼见苏云岫眯起的寒眸泛过些许深思,兵士连忙催促似的轻推了下小泵娘的后背,小泵娘急忙垂下漫满慌意的眼眸,结结巴巴地说出缘由。 “适才、适才……在将军议事时,夫人曾将我召至她房中……”苍白的辰口瓣泛着颤料,小泵娘辛苦地将话语道出口,“她托我到城里……嗯、买……买点东西。我回到客栈时,向副将说明了因由,副将他……便请这位兵大哥领我来找将军了……” 既是副将命人领她前来,那自然是她要买的东西不对劲了。 马上明白了属下的用意,可听小泵娘语焉不详的,教人无法从细碎乱语中找着一丝端倪,苏云岫不悦地冷沉着俊容,“她要你买什么?” “呃……”小泵娘试着张了张嘴儿,还没道出清晰的字音,便已尴尬得窘红了小脸。 小泵娘不自然的反应,让苏云岫越发起疑,没耐性等待她细细说出答案,干脆直接朝她伸出一掌。 小泵娘先是看了看他修长的大掌,然后迟疑地瞄瞄那扇紧合的门扉,一张小脸浮现浓浓的挣扎。直到苏云岫危险地眯细了一双冷泉似的玉眸,小泵娘心下一惊,很清楚再犹豫下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才飞快地将手中捧着的布包递呈给将军大人。 苏云岫面无表情地收指握了握布包。软软的、绵绵的,像是一团布料,这种东西跟袅烟不愿见他有何关系? 看不透这布包里的物事到底有何奥妙,苏云岫正要打开查看时,却见那名兵士仍谨守职分地僵立原地,他神色不善地一拧俊黑眉宇,冷声低喝道:“都下去!” “是!”不敢再多待一时片刻,那名兵士如蒙大赦地扯着小泵娘一块儿飞奔离去。 当兵士与小泵娘离开后,苏云岫撇了撇薄唇,抬指解开了布包上的捆结。下一刻,数条长长的洁白丝绸布条,映入他深幽如墨泉的眸心。 ……月事布? 或许,苏云岫还是搞不懂袅烟一直在想些什么,但……他已经知晓她心情恶劣的原因了。 好辛苦…… 小肮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感,袅烟有气无力地申吟一声,四肢软绵绵地蜷缩在被子里。 以往月信来潮时,她都会躲在房中,足不出户,还会命水荷为她熬煮调理汤药,好让身子好受一些。这回水荷不在身边伺候,而连日来的策马颠簸,也让她的身子疲乏不堪,再加上北方天寒,月信一来,她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不适。 想来想去,害她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的,就是那硬将她掳走的苏云岫! 要不是他,她现下该是待在将军府中,边喝着汤药,边翻看着琴谱,安安分分地等待月信结束,哪用得着受这种苦? 那可恨的男人方才还叩门说要进房替她梳发呢,她连下床都做不到,更别说是出门了,还梳什么发?再说,只要想到那害得她受苦受难的男人,此时仍是丰神俊秀英姿雅挺,她心中便极是气闷。 因此,她坚决拒绝在这种时刻见到他! 可惜她忘了,她的驸马向来没有尊重她意愿的优良习惯。 “袅烟,你怎么了?”门扉被推开的声音,伴随着那熟悉的冷魅男嗓飘进她的耳里。 知悉了袅烟心情不佳的因由后,苏云岫满月复的恼意当即消减不少,推门步入房中的他,脸上是一贯的清淡如霜,已然没有了方才的阴森怒意。 早于苏云岫与小泵娘在门外交谈时,袅烟已听见了细碎的声音,此刻瞧见他硬闯入她房里,手上还带着一个布包,她实在挤不出一丝闲情来端出意外的神色了。 痛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她,只是低低地发出一声懊恼轻吟,“苏云岫,我不想见到你……”她颤巍巍地背转过弱躯,面朝着床壁不看他。 很是不满于小娘子的无视,苏云岫备感不快地皱起了剑眉,清冷男音带着浅浅轻蔑,“不过是流点血,有这么不舒服吗?你身子未免弱了些。” 流点血?她会不舒服是因为身子弱?这是全然搞不清楚状况的可恨男人才说得出的话!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语,袅烟本就因身子不适而躁乱不平的心绪,瞬即涌上了薄薄的怨恨恼意。 “你懂什——噢……”埋怨语句因突生的痛楚而中断,她艰困地喘了口气,好半晌才勉力挤出虚弱的柔细纤音,“你……你懂什么……” 无意反驳她软绵绵的含冤指控,苏云岫仅是不痛不痒地冷冷一勾唇角,“我或许是不懂,但我可不曾见我妹妹像你这般痛不欲生过。” 听见某两个重要字词的袅烟,当下忘却了那盘桓不散的痛感,缓缓翻过身子,朝他瞪大了一双秋水明眸,“你有妹妹?”怎么她从来不知道? 当年的她曾辗转打听,从在宫中流传的流言中探知苏云岫的身世,只知晓他无父无母,孤身到穗泉关从军,屡立战功后当上了将军,可从没听过他还有一个妹妹。 似是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讶异的,苏云岫语气清冷地回了句,“有。”是的,他有妹妹,而那位苏二小姐跟袅烟恰好相反,月信来时脾气狂暴六亲不认,半丝病恹恹的弱态也没有。 哪像她……那张害羞时泛满绯嫣的小脸,只余下凄凄如雪惨白,让他看了就觉得…… 心里奇怪的郁闷感让他下意识地抿起了薄唇,趁着她陷入恍神之际,他缓步踱至床缘坐下。 放下了手上的布包后,他扶坐起佳人柔绵的身子,结果才刚将小娘子的上身抱进怀里,被牵动到月复间的疼感立马让袅烟回过神来,痛得紧皱着秀媚小脸。 管他是有弟弟还是有妹妹,她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将这男人赶出房间! 第十二章 “你……你放开我……”又是一声哀怜的疼喘,袅烟软弱地揪扯着他的衣袖,却又无力将他拉开,反像是在牵留着他。 没想到轻轻一碰她,就让她痛得像是要哭出来,苏云蚰不禁一阵恼急,清冷冷的男音泛上了浅淡的愠意,“你真不舒服就别说话。” 他以为她想说话吗?袅烟心里又委屈又怨恼,偏偏想赶他又赶不走,实在没力气再跟他纠缠不休,她干脆合上了两眸不理会他。 不发一语地看着怀中容色凄白的小娘子,苏云岫发现,即使他实在搞不懂为何娇妻会如此痛苦,但看着她病弱的模样,竟比自身遭人狠狠砍上一刀还要难受。 分不清心底泛漫的是懊恼还是别的情绪,他不悦地紧皱着俊眉,抬起长指轻轻拂拨袅烟微微乱翘的发丝时,眼角余光瞄见搁放在旁的布包,长指梳弄佳人长发的动作当下顿了顿。 静合着一双明眸,袅烟意绪浮啊沉沉,耳际却听见轻细的布料拂擦声响,悠悠纳闷感漫上心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敏感地感觉到他将手掌按上了她的大腿。 不好的预感突地浮现,她陡然张大了水雾迷蒙的眼儿,映入眸心的景象差点教她吓昏过去。 坐在床上环拥着她的男人,一手拿着她托人买来的月事布,一手放在她的大腿,似是想要撩起她的裙摆。不敢想象他将要做的事情,袅烟慌张地夹紧了双腿,伸出小手用力拨开他的大掌,“苏云岫,你住手!” 没料到她会突然挣扎起来,苏云岫半挑着俊雅墨眉,俯首看着怀里惊惶不已的小娘子,“你不是疼得动不了?”他要帮忙,她有什么好害羞的?她身上有哪里是他没看过、没碰过的? “你你你……”她是很疼没错啦,可是她再疼也不能让他做这种事啊!袅烟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只得连连地朝他摇着螓首,“哪有人……哪有人会让夫君帮这种忙的?”老天,这哪是清傲冷绝的冰雪将军会做的事情?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戏弄她了! 见她吓得一张小脸更是苍白,绝俊的眉宇抹上了淡淡厌烦,“我不介意。”不想再跟她争辩,苏云岫轻轻施力拉开她阻挡的小手。 眼睁睁看着他将手探入她的裙下,再也顾不得那阵阵要命的绞痛,袅烟尖叫着表明拒意,“我介意!” 他是挺喜欢惹得小娘子气呼呼地吵嚷,但不包括她拒绝他善意的时候。 苏云岫阴森森地眯起寒光流绽的黑眸,钻进她裙裳中的大掌仍是稳稳地贴按在她白腻的玉腿上,似是在等待她给一个合理解释。 袅烟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下了一阵绞疼感后,才颤颤地淡分着如褪色花瓣般的粉唇。 “苏云岫,你……真的不用帮忙……”纤嗓泛着明晰的轻喘,“我……都是会在一天前开始不舒服的……所以……还没来……还不用……那个……月事布……” 扬睫凝了凝自家驸马脸上微微怪异的神色,知晓他该是明白过来了,袅烟在暗松了一口气后,又忍不住羞愧地逸出一声申吟,非常不愿接受自己方才竟要跟夫君细诉月信之事。 这世上有比她更倒霉的女子吗?痛得死去活来的同时,还得分神应付夫君莫名其妙的行径。 月信来时本就心情烦乱不稳,还要遭受苏大将军的一番折腾,越是深想越觉得自己可怜,袅烟不禁悲从中来,俏鼻一酸,晶灿灿的珠泪瞬即滚落香腮。 “袅烟?”怀中佳人没头没脑的开始掉眼泪,急转直下的情势变化,教苏云岫整个身子僵硬如石。 皱眉看着那一颗颗莹亮的泪滴,他默默收回手,以着轻柔得连自己也无法相信的力道抚拍她的纤背。 才感觉到他轻轻柔柔的安抚力道,袅烟便颤颤地哭了起来,一张小脸当下泪痕斑驳。 换作平常,就是身子再难受她也不会落泪,可这阵子她本就在为牵缠不明的情思而心烦,多日来的奔波劳顿也让她很是疲累,逸出了第一声泣音后,她竟是越哭越起劲,再也止不住泪意了。 “我又疼、又累、又冷、又心烦……”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女娃似的,她可怜兮兮地拭着泪,娇软的哭嗓悲伤地控诉着,“呜……都是你害的……” 剑眉皱成大大的结,绝俊容颜上不但没半丝悔意,甚至染上些许荒谬神色,“我害的?”她月信要来能怪他吗? “呜,要不是你把我掳走,我才不会这么难受,也不会哭!”盯视着苏云岫脸上的不相信,袅烟吸了吸鼻子,伤心地指责着他的罪状,“都怪你……你总是欺负我……” 他带她离开帝京,会加剧她因月信而生的疼痛吗?这又跟他欺负她有什么关系?而且…… 看着那张哭得凄凄惨惨的小脸,苏云岫扬起衣袖替她擦眼泪,“这些天以来我没欺负过你。” 自从离开帝京后,白天他带着她骑马赶路,夜里她早早回房就寝,怜惜小娘子娇弱不适的身子,他一直辛苦隐忍着对她的热烈渴望,连投宿客栈也不与她同房。袅烟现下的痛切指控,真让他感到一头雾水。 “我……我才不是说那种欺负……”含着泪意的水目又羞又恼地瞋他一 记,见他不明所以地半挑着墨黑剑眉,积压多时的怨意登时漫上心头,她哭着指控,“不只最近……你、你……从初遇开始就欺负我……” 虽是不太明白她为何要旧事重提,但很清楚现下难以要求哭得唏哩哗啦的小娘子与他正经对话,苏云岫只得配合地回忆两人当年隔花初见的情景。 他记得,那年绚烂的如霞花影下,娇羞的怯弱公主静躲在侍女的身后,巧巧扬起长睫凝看着他,他见了,便 想不透她的话中深意,苏云岫语调万分冷静地指出,“那时,我一句话也没说。”他不就是与她对望而已吗?怎么欺负她了? “呜……我本来只是要去抓回小鸟,你却突然跑进来……害我、害我喜欢你……”想起年稚时的愚昧情痴,袅烟心酸不已地捂着小脸,“怎知、怎知……你竟是欺骗感情的坏人……”他之所以要娶她,只是为了要搪塞皇兄的赐婚音心图,却害得她平白丢了心! 她悲泣着说出的话语,却教苏云岫冷凝的眸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讶然。 他是隐约猜知袅烟对他怀有情愫,却不知道她是何时对他动情的,难道…… 袅烟在当年便已对他一见钟情? 这么说来,大婚之夜时,他无情冷然的话语,确实伤透了她的芳心…… 然而,即使知晓了她对他曾有的情意,即使明白了他对她曾造成的伤害,他也不认为当年的自己做错了什。 毕竟,对那时的他来说,迎娶她、利用她是最为有利的选择。 回想起身披大红嫁裳的她心碎欲绝的凄婉容颜,他心中虽有愧意,但却不感后悔。 聆听着怀中小娘子娇怜的哀哭音韵,苏云岫头疼地闭了闭眼睛,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不住地为她拭去娇颜上的泪痕。 一口气诉说出深怀多时的怨意,苦困于心底的委屈似是稍稍平息了一些,袅烟没有反抗地将小脸依偎在他的胸口,让他拿着雪白洁净的衣袖替她擦眼泪。 似是寻着了发泄的道口,梗窒在心中的烦闷意绪,一再地自微启的檀口流泄而出。 “你冷落了我三年……到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死心,好不容易才没那么喜欢你时,你……”微微哭喘了口气,她哽咽着说下去,“你却又对我感兴趣,还硬是缠着我不放,带我离京后,又装作喜欢我……” 平白遭受她的失实指责,苏云岫不满地微微压低冷魅嗓音,“我装作喜欢你?”他承认,当初他确实是只想要逗弄她,但后来所发生的事,与袅烟所想的绝不相同。 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甘之意,像是怨怪她冤枉他似的,袅烟当下感到更是委屈。 “娘娘在我小时候就告诫过我,男人都是这样的……”年稚时冷宫娘娘的温言教诲犹在耳畔,她却总是呆傻地想要相信那不切实际的甜蜜恋思,思及此,心底漫漫冒涌酸苦无比的滋味,竟比小肮的绞痛还要让她难受。“得不到 的,他们才会感兴趣;到手了,他们又不会珍惜了。你、你也一样……” 帝王无情,身在帝家的她,早就看惯多少哀怜女子的泪眼。只是没想到,即使伤了一次心,自己终究还是学不到教训。 想到自己的不争气,她哭皱着小脸,细软的低柔泣音蒙上了浅浅失落,“母妃的前车之监,不能忘……这回,你不过是又想要骗我,又要欺负我……我、我不可以再上当……” 至此,苏云岫总算明白了,为何心里恋着他的袅烟,在面对他的怜爱讨好时,竟是畏首畏尾不愿接受。 并不是因为他打动不了她,也不是因为她记恨着他的冷落无情。而是,曾经伤她至深的他,让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不敢再轻易付出原谅与信赖。 他曾经的所作所为,让她忆起了亡母因帝王负心而悲惨坎坷的一生,更迫使她不得不相信儿时冷宫娘娘对她的训诲,再也不敢对情爱怀有念想。 良久,无法为自己过往所为辩解的他,只能沉声道出一句誓言。 “这一次,我绝不再让你伤心。”她若执意不信,那他就拿出这辈子最大的耐性,牢牢牵缠着她,直到她卸下心防,愿意再次相信他为止。 立下了决心后,苏云岫唇畔浮现一抹清寂苦笑。 谁教让她害怕情爱的人,是自己呢?既是自己犯下的错,就得由自己承担,而他,从不认同任何放弃的行为。 因他坚定决绝的低醇魅语,沾着丝丝泪意的长睫微地颤了颤,袅烟缓缓地眨动着秋眸,水光流转的眼瞳定定地凝看着他眸中真挚不染伪意的灼光。 “你说的话,我不会信,也不敢信了……”她轻轻地摇着螓首,阵光低敛,教人看不清她的眸中意绪,只有如烟的软呢飘乎乎地逸出唇瓣,“可是,我明明知道你信不过,怎么还是会喜……” 轻细的娇软纤音,悄然隐没于徐缓抿上的樱唇。 听不太清楚她说些什么,苏云岫低低地轻唤了声,“袅烟……” 哭闹了一场,将闷在心里的酸苦愁绪全说出来后,袅烟只感到好累好累,不单是身子的痛楚疲乏,连心也疲倦不已。 “苏云岫,你……你还是出去吧。”不想再多说些什么,她软软地推着他的手臂。 不理会她的软语,苏云岫仍是执意地抱着她,她怎么推也推不动他,心里无奈,只好闭着眼睛装睡。 合上了两眼,袅烟只觉满目都是黑沉沉的魅色。鼻尖是他身上的清冽冷香,耳边是他清晰有力的心音,一声一声。 像他那样孤高绝傲的男人,遭她如此猜疑、如此数落,该是会生气吧?不过,他就是生气了,不再缠着她了,那……或许更好吧? 遭人遗弃的冷寂感觉,她早就习惯了…… 袅烟模模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觉中,徐徐陷入了一片黑魅梦影。 她并不知晓,在她昏昏沉入梦乡后,她的驸马仍一直静静紧抱着她,决意不放手。 第十三章 第七章 糗死了…… 回想起那天因月信而身子不适,控制不住肆意浮漫的低落情绪,在苏云岫怀中哭闹,袅烟真巴不得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从此不见世人。 还记得那天午后,当她清醒过来,扬睫睁眼迎上苏云岫深不可测的墨泉眸心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 “你还在?”她傻傻地张大了眼眸。 而听了她怔呆的问语后,他的回应是—— “你哭傻了?”苏云岫冷淡地瞪着她。 然后,在她僵硬着身子,不知该作何回应时,他淡淡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暖热厚实的拥抱。 挺拔的背影大步走到房门前,在将要踏出房间之际,低醇如酒的魅嗓冷硬地抛下一句。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还是那一句——别以为我会轻易将你送回去。”语毕,苏云岫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 留下她一人坐在床上,抬手轻揉着隐隐作疼的月复间,对着那扇被人以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道紧紧合上的门扉……哑口无言。 还好,那天过后,她便被月信来潮的绞疼、昏眩折腾得痛不欲生,也无暇多费心思为当日的失态而尴尬不安。 本来她以为,像苏云岫那种冰冷寡情的男人,见了哀哀哭闹的她,定然会感到厌烦或是不耐,甚至对她避而远之。怎知,苏云岫却对当日的事绝口不提。 他只是遣来那名在客栈打工的小泵娘细心照料她,待她的信期结束了,不再痛得小脸泛青、四肢发软、意识昏沉,便再次抱着她上了马,往北朝穗泉关而行。 害得众人在客栈中延留数日,她心中甚是歉疚,加上那天哭闹了一场,积郁已久的怨恼全都消褪无踪,她也就再没对苏云岫使性子了。 每天每天,她都乖乖地让苏云岫替她梳发,乖乖地与他共乘一骑,乖乖地接受他所有的照顾。 然而,明明她已消弭了以往的提防拒意,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陷入了浓凝如稠墨的暗晦不明。 苏云岫仍是那样的冷然孤傲,仍是以着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细心宠让着她,但是她能看得出来,他整个人散发着的清冷气质,有了很大的转变。 而她相信,这回感受到他转变的人,绝不止她一个。 寂寂流水似的凄白月色下,身上披着厚毛毯,静静坐在火堆旁的袅烟,先是看看远处树下与数名兵士凝神练剑的副将,再看看远方草地上互相切磋武艺的兵士们。在刀剑相击的争鸣声中,她默默收回眸光,再望向身侧正在闭目养神的苏云岫。 辛劳颠簸了一天,草草吃过干粮后,好不容易才等到苏云岫允许众人休息,副将与兵士们却不找个地方躺下休息,反而强振着精神认真练武。他们如此勤奋的原因,不是为了提升武技,也不是为了向将军大人展示他们的从军热诚,而是—— 躲避苏大将军,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他们既是习武之人,灵觉本就敏锐,能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更何况能成为将军的心月复兵士,早就学会如何察知苏云岫的心绪变动。而他们非常确定,这阵子的苏云岫绝不如表面上的清冷淡然。 更准确地说,这阵子的将军大人似乎为心事所困,非常阴沉,阴沉得令人毛骨悚然。 对此,袅烟深有同感。 即使现下苏云岫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她的身侧,但他的身子却似笼罩在黑压压的阴雾中,令她有着如坐针毡的不安感觉。 自从他再次带着她策马赶路后,他便一直维持着阴沉冷寂的态势。即使他对她仍是细心以待,眸光清冽寒凉未带半丝恼怒,可每回见着那张又冷又黑的俊容,她便浑身不自在。 知晓是自己当天的怨怪之言惹得他不高兴,她应当找机会与他好好说明白,但回想起自己哭闹的行径便觉得极是丢脸,袅烟实在不欲再跟他提起此事。 而她本也以为,只要她乖巧顺从一些,不要再招惹苏云岫,慢慢的他也就不会心怀不悦了。 万万没有想到,数天过去,明日他们便要回到穗泉关了,苏云岫还是板着一张黑沉沉的脸,让众人满心忐忑不安。 看来,她一心想要采用的拖延战术,只能以败北告终了…… 敛去了眸心的浅淡无奈,袅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而她,也有些受不了这低沉的氛围了。 她更不愿想象,当阴冷如阎罗的苏云岫回到边关后,将会让多少尽忠卫国的兵士们日夜饱受心灵受虐之苦。 既然害得苏云岫心情不快的人是她,那她……也只有认命面对吧? 缓慢地伸出一手,她抬起素指,扯了扯身旁苏云岫的雪白衣袖。 察觉到衣袖传来的轻细扯动,未曾入眠的苏云岫,瞬即掀起了墨黑的长睫,冷玉似的寒眸定定地凝视着她。 静看着那双在月色下浮染华泽的乌眸,袅烟努力提起最大的勇气,不让自己害羞退缩。 水润润的美眸,瞬也不瞬地定凝着他,她坚定地开口—— “苏云岫,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林树枝梢划碎了如水清媚月华,为两人身上绘染斑斑驳驳的迷离光影,在冷凉夜风吹拂时摇漾不定。 走进了寂静的密#,中,确定林外的兵士们无法知悉里头的动静后,苏云岫便放开牵握着她的修长大掌,回过身来看着难得向他提出邀约的小娘子。 静站在他跟前的袅烟,只是一句话也不说地低垂下螓首,一头乌墨似的发丝在月霜下泛着柔美光泽。 眼看她似是没有抬头的意思,清柔的眸光定定地凝看着他的长靴,以为她是在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苏云岫微微撇了撇唇角。 “不是有话要说吗?”仍是那低醇的魅嗓,冷冷地打破了两人间沉滞的静默。 佳人纤盈娇弱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僵。 深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袅烟在心底长叹了一声后,慢慢仰起了小脸,迎上他清冽如水的墨眸。 自苏云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离开火堆旁后,她便在心中斟酌着该如何启齿,可越想思绪便越是紊乱无章。现下被他这么一催促,她也无法再多犹豫了,把心一横,她微启唇瓣直言道出心中所想—— “苏云岫,我不是傻姑娘。”清婉柔雅的嗓音,坚定地向他宣示。 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出这话,苏云岫冷魅的俊容,有了顷刻的讶愕。 他飞快地藏起了一瞬的微讶神色,温凉的嗓音冷静地给予回应,“我从不认为你傻。” 像她这般陷入缠绵情思之中,仍能冷静抽身,决意不愿再重蹈覆辙的女子,又怎会是傻姑娘? 因他似带深意的黯淡眸光而心头微微揪疼着,袅烟轻抿了抿粉樱唇瓣,强迫自己定定凝视他的眸心。 “所以,我都知道。”又是一句语意暗晦不明的软语。 “……知道什么?”心中浮漫着些许的纳闷疑思,苏云岫边平静地将话接下去,边不着痕迹地审视着佳人婉柔小脸上的容色。 他总觉得,袅烟是在紧张,但,她在紧张什么? 自从那一天,知悉了自己当年寡冷无情的决定,在她心中留下了多深刻的伤痛,不忍再让她为捆缠难理的情思所困烦,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看顾着她,不再碰触她、亲吻她。 他不愿放开她,但也不愿再胁迫她,只希望在往后的时日中,她能慢慢察知他的决心,舍下心中的畏怯与不安。 而当他执意不加以进逼时,她却反似抵受不住两人停滞不前的关系,在今夜想要跟他将心照不宣的情事说个分明。 她不愿挑明,他不会强迫,而她若是决意要说,那不管她想说的是什么,他都愿意听。她为何要紧张? 在他满脑意绪疑思暗生之时,纤宁嗓音悠悠说出的,是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语句。 “我知道,那天你说的是实话。”水媚眸心抹上暖意,袅烟语调柔缓地说。 苏云岫又是一阵沉默。 很清楚她口中的“那天”该是哪一天,却不知晓“实话”是指哪一句,绝俊的眉宇泛过浅浅波澜,他只得试探着道出心中的猜想,“……我不会放你走?” 呃,虽然他好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可是……他就只记得这一句吗?好不容易才提振勇气说出了心里话,没料到苏云岫压根儿不解她心中的丝丝意绪,袅烟秀细的眉睫当下蹙起了微痕。 看来,她实在不能盼望这男人能听懂她模糊的语意了。 叹息一声,她只得主动奉上正解,“你说,这一次,你绝不让我伤心。”袅烟相信,他当日说的这句话,是实话。 当日听他亲口说出这话时,她正哭得一塌胡涂,未有细想他坚定执着的语气,便下意识地道出了反驳。然而,他焕亮真挚的眸光已深深地印刻在她的思绪中,总是在不经意时浮现脑海,让她不得不认真思考他话里的深意。 性情孤傲如他,绝不屑于说谎欺瞒。如若是他不想说的,没人能胁迫他透露半分,相反,只要是他说出口的,那就必然是实话。 即使是在那让她伤心哀戚的大婚之夜,他也不曾对她有所欺瞒。明明白白地坦言心思,独断而不容拒绝,让她断了不必要的念想,这便是苏云岫向来的行事作风。 或许,当初霸道地将她牵扯入虚无的婚姻中,确实是他的不对。但她怨怪他欺骗感情,不过是潜意识里为自己无法得到回报的恋慕感到失望,这才指责他,将怨恼的因由都,牵缠在他的身上。 苏云岫从没有骗过她,如今他既说了不会让她伤心,那便是他对她立下了承诺。 想清楚了他低沉话语中的深意后,她心中不散的迷障被撕破,让她不再执着于往日的情伤,试着静心审视他与她之间的情思。 她心中一直存留着阴影,执意以为他的关怜爱宠尽是别有用心,就怕自己真为他动了情念,便会再次陷入绝望的思恋中。然而,这次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冷淡寡情的苏将军,他会为了她的误解而烦恼挫败,他会为了她的心伤而退守忍让…… 以一个向来蔑视儿女情长的大男人来说,他已是很努力了。 盯看着苏云岫冷峻眉宇间的困惑懊恼,思及是自己让这高傲的男人再也不似往日带着霜雪似的清寒,袅烟心里隐隐泛上温暖柔意。 深吸了一口气,她扬起素手,温柔地拉握着他修长的大手,两人的指尖才一相触,便教他牢牢地反握着。 “你愿意相信我了?” 夜色如泼墨,苏云岫眸中似有深幽意绪流过,她有些看不清,却不由自主地绯红了粉颊。 “我还是会不安,但是,我也放不下你。”捺下了心中揉着微甜的羞意,她漾开一抹娇美的柔笑,“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好不?” 她给他的,是允许他尽情讨好她的机会。 不必小心翼翼,不必谨慎压抑,只要是他想到的,认为能哄得佳人展颜一笑的事情,他都可以放手一试。 如果,他能够成功赢得她全然的依恋,从此释去心底深埋的不安,那她就答应坦然回应他的情念;如果,他仍是未能取得她的信赖,她还是会为往日的伤痛而惶惶不安,那两人就回到以往的淡漠情分。 成亲三年,才试着好好讨取小娘子的芳心,实在有些怪异。然而,向来冷淡不重情爱的苏云岫;却是非常的乐在其中。 带着小娘子策马到山上细赏那从不让他感兴趣的落日晚霞,为了小娘子而跑到崖上摘取那在他眼中不外如是的婉丽香花,夜里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却跑去听小娘子说些生活小事。虽然待在帝京的一个月里,他同样是天天缠着她、追在她的身后跑,但那时只是想要戏耍她、逗弄她,他从没有想过,真心取悦喜爱的女子,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好。 许许多多以往让他嗤之以鼻、视之为幼稚愚蠢的风月行径,他都做了一遍,而在看到小娘子娇美欣喜的柔笑后,他得到了比打胜仗还要强烈的喜悦。 更让苏云岫心情愉悦的是,虽然袅烟曾严正地向他警告,若她仍未放下心伤接受他,他就别妄想放肆胡来,但在他积极不放弃地争取下,小娘子偶尔还是会给他些许小奖赏,半推半就地容许他偷来甜美的亲吻。 因此,穗泉关的兵士们近日常常看到一幕怪异不可思议的景象—— 冷漠不苟言笑的将军大人,眉目之间不再泛染寒凉嘲意,淡薄唇际偶尔更会挂上一抹浅淡的温存笑意。 不习惯,太不习惯了,还好只有袅烟公主待在将军身旁时,将军才会展露那淡得不能再淡的温柔,不然一众兵士都快要因无法适应将军挂上冷笑与邪笑以外的笑容而不能凝神操练了。 第十四章 同样感到非常不习惯的,还有一人。 “听说,这七弦琴是大哥特意带你到城里的乐坊买的?”苏二小姐——苏云袖眨了下圆圆的黑眸,盯看着那位温婉柔美得像是画中仙女的公主嫂嫂。 自苏云岫领着袅烟回到穗泉关军营的那天起,苏云袖便对这位公主嫂嫂怀着满满的好奇与兴趣,三不五时便找些古古怪怪的借口,不理会苏云岫的冷言威吓,硬是闯入袅烟的营帐中探视。 毕竟,早在三年前便知晓自家兄长结了亲,可每回问及嫂嫂的事,大哥却是只字不提。这回不但一反往常地将公主嫂嫂带回穗泉关,还对这娇弱纤柔的佳人呵护备至,又怎会不教她深感兴趣? 在边城终日接触性子爽朗豪快的人们,这还是苏云袖头一回遇着像袅烟这种温顺婉柔的女子。而经过连日的相处,苏云袖发现,她打从心底喜欢这位连说话都纤柔轻细得像是在哼曲的嫂嫂。 虽然她不明白为何嫂嫂没有住进将军帐中,也很好奇为何这对结亲三年的男女反像是新婚的小夫妻,不过,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她定能从这位看起来善良好说话的嫂嫂口中,将一切问个清楚的! 听见苏云袖清甜的问句,袅烟正在细细挑拨琴弦的纤指微地一顿,勾出一个与曲韵不相符的清音。 坐在琴桌后的她,缓下了手上抚琴的动作,微扬起水眸,静看着再次不打一声招呼便闯进她营帐的小泵。 “是的。”她噙着笑温婉回答。 “嫂嫂,下回你要到城里去,就别找大哥作陪了。”见袅烟水润眸心浮现一抹疑惑,苏云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每回只要你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神情都会变得好奇怪呢,会吓坏人的。” 就连从小便与大哥相依为命,由大哥照看长大的她,见着大哥脸上的温存暖意时,还是忍不住靶到浑身不自在。她一点也不怀疑,当那些早对战功彪炳的冰雪将军敬畏不已的老百姓,见到大哥露出与冷峻容颜极不相配的温意时,定然会惊怪得瞠目结舌。 “也没有那么吓人吧。”因她夸张的语调,袅烟浮现婉柔的笑意,曼声软言地回护着苏云岫。 老实说,她一点也不觉得他的笑容奇怪,还觉得……那样的他满可爱的。 想起昨天两人一起走进城里的乐坊,在她凝神挑选七弦琴时,他便扬着那暖融融的浅笑偷偷盯视着她,结果被她不意回首时逮着了,他连忙端出一脸凛然的撇过眸光,颊上却抹上了不自然的可疑霞色。 她这才发现,原来苏云岫冷魅如寒玉的脸容,害羞起来还挺好看的。 “……真想不到以大哥那样的姿色也能迷人心窍。”没救了!看着袅烟不似说谎的神色,苏云袖无力地摇首叹息。 失笑地提了提娇婉唇角,袅烟再次扬起纤指摆起了琴势,温言软问,“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听琴曲吗?” “呃,不是、不是,琴曲什么的我可听不懂呢。”苏云袖连忙摆了摆两手,轻启红唇道出来意,“我来找你,是因为方才听见副将要找人请嫂嫂到将军帐中,正巧我闲着,便答应帮忙传话了。” 苏云岫找她?袅烟秀气的柳眉扬了扬,侧首一想,便明白过来了。 昨日到城里买琴后,她本想要多添置几本琴谱,可乐坊掌柜却为难地说关城偏远,坊中存留的琴谱不多。她难掩失望,只得婉言请托乐坊掌柜多替她留意,怎知回到军营后,苏云岫便跟她说,他认识一个人,或许那人能帮得上忙。 此时苏云岫遣人请她至将军帐中,许是那个人已到了营里? “那我们现在便过去吧。”轻轻抚平了裙裳上的纹路,袅烟自琴桌后站起,穿上了暖红披风后,与苏云袖一同步出了营帐。 在前往将军帐的途中,军士见着了她们,都会恭敬地垂首行礼,苏云袖见了,便爽朗地挥挥手,而袅烟则是温婉地回以微笑。 看着旁边苏云袖率直真诚的笑意,袅烟不期然地回想起初见苏云袖的情景。 那天,众人回到穗泉关军营后,苏云岫才刚抱着她下马,苏云袖便已闻讯赶来,好奇地睁圆了两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她也暗暗地端详起这名苏云岫只提及过一次的小泵。 不似苏云岫一身气质偏冷,苏云袖眉宇之间漫漾着飞扬意气,艳美的小脸上是满满的热情善意。若说苏云岫整个人如霜似雪,苏云袖便像是那丽影灿烂的炎阳。 单是这一眼,她便知晓苏云岫为何不喜多提他的妹妹,显然地,苏大将军跟苏云袖个性大大不合。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恰巧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在苏云岫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介绍后,袅烟知悉了苏云袖的芳名,就在她扬起笑容,正要跟苏云袖打招呼时,逸出唇瓣的纤音走调为一声细软的尖叫—— 她,被狠狠扑倒在地上。 hi巾京的女子果然不一样啊!又香又软,真好抱呢!”猝不及防地张臂扑上前,结结实实地抱了抱公主嫂嫂,苏云袖心满意足地扬起那张明艳的脸蛋,伏在她身上笑得花枝乱颤。“嫂嫂好,我是袖儿。” 当时,袅烟哑口无言,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苏云袖便遭惊怒交加的苏云岫一把扯起。 为何会将这事记得如此清楚呢?不单是因为苏云袖惊世骇俗的行为让她太难忘,而是那天黄昏苏云岫带着她到山林里采果子时所做的事,教她想忘也忘不了…… “苏云岫,你不是带我来采果子的吗?你抱着我不放,我要怎么采?”她无奈叹息。 “你是我的人,她碰了你哪里,我就要碰哪里。”向来清稳冷淡的嗓音蕴着细细磨牙声。“你采你的,我抱我的。” “……你在吃你妹妹的醋?” “专心采果子!” 由那一天起,袅烟觉得自己彷佛成为了苏家兄妹热烈抢夺的香脖脖。 虽然苏云岫极是不喜欢妹妹与她待在一块儿,但苏云袖总是能在他忙于公务、无暇分神时偷溜到她的营帐里,渐渐的,她也喜欢上了这性子直爽的姑娘。 尤其是,苏云袖常常跟她说一些苏云岫的儿时往事,听着那些自己不曾知晓的过去,感觉还挺有趣的。 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了将军帐外。 就在苏云袖想要掀起帐帘时,守在旁边的一名兵士却着急地上前劝阻。 “公主、二小姐,还请两位在帐外稍候。”兵士有些紧张地僵着脸容,恭恭敬敬地说道。 “等什么?”黛眉浅浅一扬,苏云袖不满意地瞪着那名兵士。“是将军要我们来的,现下人来了,却要我们在帐外等?” “请二小姐别为难属下。”一抹尴尬的神色在兵士脸上一闪而逝,但立在帐门外的身影仍是文风不动。 袅烟扬起素指拍了拍苏云袖的肩头,轻声细气地安抚着,“袖儿,我们就在帐外等着吧,说不定驸马有要事在身。” 纵然心里有些起疑,可苏云岫不让她们进帐,自有他的原因,总不能为了琴谱这等小事而不理会他的安排。 “我才不管他有什么要事呢。”苏云袖才没她那么好说话,轻撇了撇嫣润唇角,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柔荑,清亮的美眸抹过一丝晶莹亮光。 “既然公主嫂嫂来了,那跟嫂嫂说话就是他的要事!” 语毕,也不等袅烟回话,苏云袖便以另一手猛力推开措手不及的兵士,然后扯着她闯进了将军帐中。 “大哥,你在做什——吓!” 在瞧见将军帐中的惊人情景后,娇气俏甜的问语猛然变了调。 苏云袖娇小的身子受惊似地弹跳了下,急忙转过身来,扬起两手覆上袅烟的眼眸。“嫂嫂你别看、你不能看!” 来不及了!几乎是在两人踏入帐内的同时,苏云袖便已立刻回身掩去了她的视线,然而,只有短短的一瞬,还是足以让袅烟看清楚帐内的一切—— 苏云岫站在帐中,跟前站着一名女子,他那双修长的大掌正放在女子的两肩上,似是恼急地想要将女子推开。 女子背对着她们,两臂紧紧地环缠在苏云岫腰间,她只看见那头乌云似的长发,还有在长发遮掩下的婀娜身姿。 而让她极为惊愕的是,女子身上挂着半褪的轻纱罗裳几不蔽体。 然后,双目遭苏云袖以两手严严密密地掩住,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连脑海也因震惊而一片空白。 “苏云袖!谁让你进来的?”沉静无声的帐中,响起了一道怒不可遏的斥骂。 苏云岫恼怒喝斥的声音让袅烟心神一震,她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试着压下满月复浮乱牵缠的惊慌感。 “啊……苏将军,您别走!”陌生的娇媚女嗓紧接而来,伴随着混乱的衣料拉扯碎音,以及苏云岫气恼的低咒声,“苏将军,二小姐身后的就是将军夫人吗?” “你这臭女人,还缠着大哥做什么?”苏云袖又气又急地斥骂,顿了一顿,又赶紧放柔了俏美嗓音,朝她很是焦虑地说着:“嫂嫂,你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不是她想的那样?她该怎样想?口中说着不放走她、不再让她伤心的男人,与一名半luo的女子抱在一起,她能怎么想? 聆听着帐中细碎纷乱的音息,袅烟小脸上一片凄白,微张了张粉樱唇瓣,却无法挤出一个完整的语韵。 她有些晕眩地摇了摇螓首,想要推开苏云袖的双手,对方却执意不放,荒诞的笑意忽尔漫上心头。 遮什么呢?明知道她都看见了,以为掩着她的眼睛,她就能当作什么也没见到吗? “袅烟!” 就在她思绪一片惶乱时,苏云岫似带着急、懊恼的呼唤再一次响起,吓得她重重地抽息了一下。听见他大步奔来的声响,娇柔的弱躯猛地抖了抖,她倏然提起全身力气推开了苏云袖,旋身便要跑出将军帐。 脑袋混乱得无法思考,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离开,不想再见到这让她心痛欲裂的男人! “袅烟,你站住!”苏云岫气急败坏的嗓音紧追不舍。 用力挥开挡在眼前的帐帘,袅烟才刚冲出了营帐,便遭人自后头强横地拉握着手肘,她激烈地挣扎起来。 “别碰我!”她使劲想要挣月兑他的箝制,但他执意不放,握着她的力气更越来越大,她又是挫败又是痛苦地嚷着:“放手!你放手!” 修长大掌的温度炽热如火燃,紧扣着她的肘间,她微侧首迎上他盛满恼急的乌眸。方才所见的暧昧画面再一次荡进了波涛翻涌的思海,一股夹杂着委屈的盛怒瞬即冒上心头,她未及细想便回身挥出了另一手—— 啪!清晰的拍打响声落下,重重地震慑了在场众人的心神。 自将军帐中追出来的苏云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眸,守在帐外的兵士们,约略猜知了事情因由,全都噤若寒蝉地僵站在原地。 袅烟微张着嫣唇,发出一声声急促纷乱的喘息,因用力挥落的一巴掌,素净的掌心仍在热辣辣地疼着。 他本是可以躲开的,但他却只是直挺挺地伫立着,生生受下了她毫不留情的一掌。 即使她用尽了力气,但她毕竟是未曾习武的寻常女子,那一巴掌带来的,只是轻微的痛楚。可是,它却狠狠地宣示着她的心痛与惊怒! 冷峻的玉容上带着阴郁的怒气,苏云岫紧紧地盯视着她不复清澈的水眸,不辨喜怒的寒凉嗓音沉沉地问,“消气了吗?” 这就是他唯一想要跟她说的话吗?袅烟不语地凝看着他敛尽了怒气、只余下冷冽寒光的乌眸,喉间似逸出了一声哽咽的吟音,她紧咬着唇瓣忍了下去。最终,她只是抗拒地撇过了脸颊。 苏云岫眸中似有异色漾漫而过,深吸一口气,他冷冷地回首瞪着那呆若木鸡的妹妹。 “袖儿,带她回她的帐里,好好看着!” 第十五章 第八章 苏云袖带着她离开了。 不过,两人并不是回到她的营帐里,而是到了军营不远处的一座密林中。这并不是苏云袖的主意。 当苏云岫寒着绝俊玉容,转身走回将军帐中后,袅烟神色空落地跟着苏云袖沿着来时路走向她的营帐。怎知,当她们走到一座无人的营帐后头时,一道带着异族腔调的男音突然叫住了她们的步伐。 “袖儿!” 袅烟记得,当她听见这一声怪异男音时,她便遭人自后方点住昏穴。而在神智完全陷入昏沉之前,她所见到的,是因这声呼唤而回首的苏云袖,以及她惊愕不已的容颜。 接着,待得她清醒过来,她便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密林之中。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理会发生了什么事,袅烟只是缓慢地坐起身子,将手心按放在隐隐揪疼的胸口上。 她一直以为,当年无望的思恋给予她的心伤已是无以复加,原来,得而复失的心碎,才更教人痛彻心扉…… 无力地提了提唇角,她勾出一个空茫的弯弧。 “这下子,无法再自欺欺人了吧……”嘴里说着只要苏云岫无法得到她的信任,她便对他死心,不再眷恋,结果在看见他与别人搂搂抱抱时,她便痛心得难以自持了。 就是有一天,她真的不再相信他了,她还能狠下心割舍飘飞纷乱的情丝吗? 就在她失了魂似地呆坐在草地上时,忽地,一阵吵嚷的声音自身旁的树丛传来—— “……我是要带嫂嫂回营帐,你就不能多等一下吗?看你现在做了什么蠢事!” “可是、可是……你又不是不知我武功不好,再等下去,会被你大哥营里的人发现!” 苏云袖怒气冲冲的嗓音,勾回了她飘游不定的神智。 浓密的眼睫缓慢地掮了掮,再掮了掮,袅烟默默侧首看向那丛绿树。 袖儿是在跟掳走她俩的人说话?而他们在谈论的,便是她清醒后身在密林的原因? ……好吧,就算此刻她再心烦,还是得快快沉淀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弄清楚她为何会被掳走。 “你把嫂嫂也带来,待会来将私自出关者带回的,就会是我大哥了!” “所以……我刚才就说把她留在营里就好了嘛……” “你点住了嫂嫂的昏穴,还想撇下她不管?我若不让你把嫂嫂也带走,你会被我大哥一剑刺死!” “那……袖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你你——唉!真不知道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大笨蛋!” 倾耳细听了好半晌,袅烟总算理清了掳走她俩的男子是何身分——苏云袖的恋人。 苏云袖曾跟她提及恋人的事情,而那丝丝缕缕的话语片段,如今缓缓地在袅烟的脑海中交织拼凑,让她明白了男子掳走两人的因由—— 苏云袖的恋人是名异族男子,所属的部族与帝朝素有邦交,族民更常常与边关的百姓往来。苏云袖便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与他相识,继而相恋。 两人甜蜜相爱,不多久便到了论及婚嫁的阶段,依照该族的婚俗,男子若恋慕女子,便得潜入女子家中将她掠夺回族,再行成婚之礼。然而,苏云袖虽是很乐意假装被抢,她的哥哥却是一个从来不喜顺从他人意愿的人。 既然妹妹是被抢走的,身为穗泉关守将的苏云岫,自然得将被抢之人夺回! 于是,抢抢夺夺了不下十回,半年过去了,苏云袖仍未能成功与恋人成婚,她的兄长“功不可没”。 前些日子苏云岫受圣命回京,本是两人得以完成抢婚的大好机会,偏生她的恋人染病卧床多天,气得苏云袖想把他捏死。 从眼下的情况看来,袅烟猜想,那男子今儿本是潜进军营再次抢婚,不料却见到她跟苏云袖待在一块儿。急着在遭军士发现前把恋人带走的他,只好点住了她的穴道,然后将她与苏云袖一同带离了军营。 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袅烟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似乎不应该一个人躲起来自怨自怜,毕竟这对恋人是在为了她的事而争吵…… “袖儿,我想,你还是别责怪他了……”起身缓缓走近树丛,隔着交掩杂乱的枝叶,袅烟柔声吐出一句劝语。 “嫂嫂,你醒来了。”听见她温婉的嗓音,方才怕会吵扰到她,特意扯着恋人躲起来谈话的苏云袖,急匆匆地跑出了树丛,满目关心地凝望着她。 “嗯,醒来了。”粉樱唇角漾开一抹安抚的笑意,袅烟静望着苏云袖犹带浅浅恼意的小脸。 这时,树丛又是一阵摇晃,枝叶分拨之间,缓缓步出了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 一如她所料,他正是那位在抢婚一事上,屡受挫折的可怜男子。 男子身上披着一件兽毛皮袄,刚俊的脸上却带着一抹纯朴的憨厚,尴尬地 抬手搔着一头浓黑短发,望着她的墨亮眼瞳里满是愧意。 “呃,嫂嫂,害你受惊了,对不住。”不太熟谙帝朝的语言,男子说话带着怪怪的腔调。 听了他对袅烟的称呼,苏云袖不悦地眯了眯清亮美眸,“她是我嫂嫂,才不是你嫂嫂!” “你嫂嫂不就是我嫂嫂吗?”被她凶巴巴地骂着,男子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袖儿,你前天不是才说好久没跟情郎见面,心里念着他吗?”眼见苏云袖仍在恼着恋人,袅烟扬了扬樱唇,纤柔嗓音温言说着,“怎么现下他来找你了,你却又跟他呕气呢?” “我是想要他来,可他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不甘不愿地咕哝了句,苏云袖细细审视着袅烟脸上的牵强笑意,知她心里仍是未放下大哥的事,忍不住锁起细致眉心,“嫂嫂,你就别管他了。你先听我说,方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袅烟媚颜染过淡淡黯然,苏云袖担忧地握住她的柔荑,不意瞄见身旁的恋人一脸好奇似想要探问,她连忙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直瞪得他乖乖将问句给咽了回去。 撇了撇唇角,她牵着袅烟走到不远处的一株绿树下,免得那鲁拙的家伙又来添乱。 苏云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染上诚恳真意,语调平静地对她诉说那名女子的身世。 “嫂嫂,刚才大哥营帐里的女人,是穗泉关城中的琴艺花魁琴娘。琴娘在两年前来到穗泉关,眼见大哥官高权大,便对大哥有了心思,只是大哥一直对她蔑视不顾。大哥的拒绝让琴娘感到颜面无光,更是铁了心要让大哥接受她。 “这回大哥返回穗泉关,还带着嫂嫂回来,琴娘该是着急了,便想出了这孤注一掷的手法,不过……我也实在想不明白,琴娘到底是如何进得了将军帐?但嫂嫂你要相信大哥,我看得出来,大哥心里只有你的。” 听了苏云袖的说辞,袅烟粉颜上的清浅愁意仍是未有消退,在投映入密林的细碎日阳下,显得迷离朦胧。 看着她不见一丝改变的神色,苏云袖不禁有些着急了。 “嫂嫂,你不相信我吗?”虽然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辞,但她说的全是真话呀! “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知道苏云袖不需要欺骗她,袅烟漾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徐缓移开翦水眸光,静静凝望着头顶上树梢交掩的绿荫,“我只是……” 是的,由始至终,她都不是以为苏云岫背弃了她而伤心难过,她只是——被自己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她清楚地知道,苏云岫对她的情意是真的,但理智上明白一切只是误会,亲眼见到他与别的女子有所暧昧的场面,她仍是控制不了满腔纷乱的情绪。 在看到苏云岫碰触那女子的时候,她是真的伤心欲绝,心疼得几乎难以思考,只盲目地想要逃避,不愿再见到那样的景象。 而当苏云岫追了上来,紧紧拉着她不放时,她心里焦急惶乱,偏偏他脸上没有一丝歉疚、温柔,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委屈,而委屈过后便是满满的气恼!不管是什么情况,他碰了其他女人,而且还是衣不蔽体的女人,即使只是“碰到”了,即使是那女人投怀送抱,她还是感到愤怒。 从来不是会伤人的性子,在气昏头的一瞬间,她居然挥出了那一巴掌。 而这样激烈的情绪,教她自己也大大地吃了一惊,这才终于看清了她早该承认的心绪。 她岂止是放不下苏云岫而已?只怕她整颗芳心都让他给牢牢掌握住了。 “只是怎样?”听着她没头没尾的语句,看着她微带愁思的容颜,苏云袖想不透地蹙着细眉。 “只是……”不愿向他人坦言自身的幽微情思,袅烟释出一抹无奈柔笑,轻轻柔柔地带过了话锋。“只是觉得他太笨了些。不就是几本琴谱,竟然为了那种东西引狼入室,真不知他这将军是怎么当的。” 她不笨,听了苏云袖的话后,便猜着了琴娘会出现在帐中的原因。 那名让苏云岫厌烦的女子竟能进得了将军帐,该是苏云岫对她有所请求。 而琴娘善抚琴,苏云岫会找上她,只有一个原因——他想向琴娘讨取琴谱。 ……这么想来,苏大将军还挺无辜的,为了讨好她,不得不找上自己视之为麻烦的女子,结果反成了误会一场,还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 像他那样孤傲冷然的人,大抵是气得快疯掉了吧? 袅烟毫不怀疑,当时苏云岫没有苦缠着她,只怕是他气得都快要失去理智,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向她解释。 第十六章 “那……嫂嫂,你原谅大哥了?”隐约听出袅烟话语中并无怨怪之意,苏云袖暗吁了一口气。 “原谅吗?”似是感到可笑地勾了下唇角,袅烟敛回了水柔眸光,静看着苏云袖泛满期盼的清亮眼瞳,“动手打人的是我,再加上私逃出关,恐怕……该是我要求驸马原谅吧。” 既已想通了,那她还是快点回军营,好好跟苏云岫说明白吧。她答应过的,要好好面对他与她之间的情思。 “呃……嫂嫂,我替那笨蛋向你道歉。”总觉得是自家恋人害得嫂嫂犯下私逃出关的大禁,苏云袖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便让他送我们回去。” 见苏云袖为了她与苏云岫的事如此着急,袅烟阵心浮现一抹柔意,不忍苏云袖再因她而失去与恋人相处的时光,她柔声问,“都多久没跟他见面了,不好好聚聚,你真舍得?” “谁教他太笨了?不舍得也没法子啊。”苏云袖微微噘着红唇,似嗔似怨地瞄了瞄那仍站在原地、不停地探头探脑的异族男子。 两人快步走回男子面前,他看了看苏云袖美颜上犹带不高兴的神色,立刻求情似地望向袅烟,“嫂嫂……” “就说了不是你嫂嫂啦!还不快带我们回去!”苏云袖气呼呼地朝他瞪了瞪清亮水眸。 “袖儿,你别太欺负他了。趁着营里的人还没找过来,你们就好好把握时间吧。”见男子失落地垮下一张俊容,袅烟好笑地摇了摇头,在苏云袖犹有担忧地想要开口反对时,轻轻柔柔地说:“驸马曾带我来过这林子,我知道怎么回去的,你放心吧。” 她不该让苏云袖太放心的。 当袅烟依循着记忆,在步径曲折的密林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并成功走出密林后,她发现了一个悲惨的事实。 她,迷路了。 她对自身辨别路向的能力极有信心,但她忘了一件要紧的事,此地是山林,不是城镇,一株株看来并无相异之处的茂盛大树,根本无法作为她分辨回返军营方向的指引。 苏云岫与异族男子均是长年进出穗泉关的人,早已熟悉了密林中的道路,自是清楚该如何辨别行走路线。但她初到穗泉关,可就没有他们的能耐了。 静站在林外的一条小径上,袅烟默默回过身子,头疼地望着她才刚步出的那片浓密树林。 寒冷风息吹拂,树影飘摇晃曳,悠然摆荡着苍凉的浓翠淡绿,四下清清寂寂再无人息。 她该走回林子里吗?还是沿着小径往前走会比较好? 身上没有任何清水、干粮的她,要是走回了林子,再次迷失了方向,定然会落得一身狼狈;而她虽是不知脚下的小径通往何处,但蜿蜒往远方延伸的道路上,却有着像是偶有旅人踏行而过的痕迹。 沿路而行的话,应是可以找到散居的小村落吧?只要找到村落,自然能找到愿意为她指路的人……吧? 静静地看了看密林,又静静地看了看不见尽头的小径,袅烟只迟疑了片刻。 清媚水阵里浅绽着决意光芒,拿定了主意后,纤影不带一丝犹豫地一旋,便要迈步踏往小径的另一头。 然而,她微微抬扬着步履,还走不到一步,身后便传来了火意狂燃的冷怒男嗓—— “袅烟!” 苏云岫简直快气疯了! 答应了要为袅烟取得琴谱,今早他便遣人到城中向琴娘购取,怎料琴娘坚称要亲自到他帐里将琴谱交给他,不然坚拒割爱。终究是官家军兵,他不能为私情而命属下强抢,只得厌烦地应允了。 待得琴娘来到军营后,他便命副将将袅烟请来,急着想要看到袅烟欣喜笑靥的他,满心打算在小娘子来到前便速战速决地解决买琴谱之事。 为免节外生枝,他先命令守在帐外的兵士,若然琴娘仍未出帐,就先让袅烟在帐外稍待。不料这番话竟教别有用心的琴娘给听了去,刻意拖延时间,直到听见了帐外传来兵士与袅烟交谈的碎音,她便猛地扯开了身上的薄纱衣裙,想要扑到他的身上…… 将琴娘逐出穗泉关后,他努力平息下心火,着急地赶至袅烟的营帐中想要向她解释事情始末,没想到却怎样也找不着袅烟与妹妹的踪影。 知道该是那不死心的异族小子又来掳人,而且这回还很不知死活地把他的小娘子也给掳走,他一脸阴狠地冲出了军营,沿着踪迹追寻至密林中。 不多久,他便成功逮着了苏云袖与异族小子,但自两人口中得知袅烟已然离去后,他赫然发现了事情不太对劲。 既然袅烟是要回穗泉关,那由军营追来的他,怎么没有在林子里唯一通往军营的路上遇上她?如若她不是往军营的方向而行,那她是往哪里去了? 寻不着佳人的身影,似曾相识的状况,促使一个教他心惊胆颤的想法,猛然跃进了纷乱脑海中。 她……该不会是逃了吧? 在帝京山贼寨子中,她曾试过要摆月兑往日的身分,追求自己想望的自由,结果却遭他强行留在了身边。这一回,她看见了琴娘与他纠缠不清的模样,因误会而再一次为他伤心难过,她会不会因此复燃了逃离的决心? 想到袅烟在跑出将军帐时的痛心神色,生平第一次,苏云岫有了惊慌的感觉! 强持着镇定,不待苏云袖把话说完,他便匆匆撇下了两人,依着袅烟离开的浅淡足印,开始在偌大的密林中努力寻找。 在苦苦寻觅了一个时辰后,当他远远瞧见那抹踏上林外小径的娇小纤影,并察觉了她想要前往的是什么方向时,剧烈得几要催人发狂的痛感,瞬即袭上了他的心扉。 袅烟所要前往的,是与穗泉关全然相反的方向! 她向苏云袖说要先行回到军营,难道便是为了骗得苏云袖放她一人离开,然后再逃离这让她心碎欲绝的地方? 就因为一个误会,她便要放弃他,甚至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 她就这么决绝?这么狠心? “袅烟!”遭人离弃的感觉,令他愠怒至极地发出痛吼。 陡然听见他震怒的嗓音,前方的人儿似是有了顷刻的怔愣,还没回过神来,便已遭他近乎粗暴地拽进了怀中。 “啊……”好痛! 狂怒中的他未能控制力道,强力环在她腰后的健臂勒得她微感痛楚,袅烟本能地挣动了下,却惹得他满月复焚燎的怒火更是张狂。 “你别想逃!”他以另一手紧抓着她小巧的下颔,指尖用力得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细眉,“我说:“我不会放你走!你听清楚了没有?” 逃?谁说她要逃了?他为什么在生气? 心心念念的男人,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却怒不可遏地冲着她说狠话,袅烟着实有些惊疑不解。 淡淡的迷思泛进了心湖,她微启樱唇想要细细探问,可眼前的男人似是撩起了狂性的雪豹,因怒意而炽亮的墨眸正危险地盯视着她,强烈的威胁性令她浑身窜过一阵不安的细抖。 他……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 “苏云岫,我、我没有要逃跑啊!”从没见过他如此狂怒的态势,水润的秋眸中浮漫着明晰的惧意。她惶惶地看着寒玉眸心狂肆的风暴,努力地试着解释,“我是被人强带出关的,我现在便是要回去——” 以为她是在撒谎,苏云岫紧紧地咬了咬牙,将阴狠的脸容俯凑向她。 “同一套说辞骗得了袖儿,却骗不了我!”她惊惶失措的媚颜上没有半丝愧意,一迳的细弱挣动只引燃得他的心火更是旺盛,“你以为逃出了穗泉关,便能得到自由吗?就是你逃到了天涯海角,我也绝对会把你追回来!” “我、我不是在骗你……”困惑于他接连道出的愤怒斥问,她只能无助地摇动着螓首。 袅烟一再的辩解,听在苏云岫的耳中,却如同执意的反抗。寻人不着的慌乱与亲见她远走的痛心在血液中汇流成湍急的怒涛,将仅余的耐性消磨殆尽,强行征服她的暴戾渴望在心底勃然而生。 当不明所以的袅烟惊慌地推挡着他压抵而下的胸膛时,他发出一声粗重的怒喘,骤然低首夺去了她的呼息。 “唔……”惊呼声模糊在两人相贴的唇瓣中。 紧握着她下颔的大掌,移至她的脑后用力扣握,强迫她仰首接受他霸道的深吻。湿热的舌尖不容拒绝地滑入她芳香甜美的口腔内,热情地搅动着她口中的蜜津,更挑勾起来不及逃躲的滑腻柔舌,卷进自己的口中恣意哂吮。 袅烟被他突来的狂暴进占给吓坏了! “唔……呜……”她的两手揪扯着他脑后的黑发,妄想着要将身前的男人拉离,却反遭他以手臂将娇弱身子严密地按抵向炽热的怀中,整个人贴合在他的身上。 …… 第十七章 第九章 言出必行的苏大将军,答应了要负责到底,果真负责得很是彻底…… 彻底地把小鸟儿给拆吞入月复。 昨天,她在腾涌不息的情潮中醉醉醒醒,神智迷糊地承受他忘情的猛烈占有,直到最终因极致的欢愉情潮而失去了意识。待得她再张开眼时,已迎来了翌日的清晨,而她是在将军帐中的床榻上醒来的。 实在想不起来两人是如何回到军营中,也不明白为何当苏云岫与她一同步出将军帐后,军士们见着他们时,眸中总会闪过短暂的尴尬慌乱,袅烟心中总觉得有异,便将身旁的男人拖回了帐中,向他细细追问因由。 “你不是急着要我带你去找袖儿吗?”不大愿意回答她的疑问,苏云岫仅是清清冷冷地提醒着她。 苏云岫的脸色有点臭,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冷硬,毕竟作为一个耐心等待小娘子醒来,只为将她再次压在身下纵情一番的男人,最终不但被佳人无情拒绝,还让她缠着要一起去找昨日遭他弃之不顾的苏云袖,他确实提不起什么好心情。 很清楚他心里在怨怪些什么,四肢又酸又软的袅烟,又羞又恼地轻瞋他欲求不满的大臭脸。 “苏云岫,你要是不好好回答我,就别想我会搬到你帐里来!”昨天是让他抱了她,但她可还浼答允要与他同帐! 一抹阴森森的狠色,当下在冷沉玉容上浮染而过。 这只喂不饱的贪欢雪豹!被折腾得一身酸疼,袅烟的心情可不比他好到哪去,见着他阴鸷至极的黑脸,她便回以非常坚定的瞪视。 不得不承认这警告还真挺让他忌讳,苏云岫咬了咬牙,满心不情愿地抛下答言:“昨天深夜,我抱着你回来的。” 知悉了答案后,一幅将军夜抱公主归营图马上浮现在袅烟的脑海里。白天失去踪影的公主,深夜被将军抱着带回军营中,公主昏昏沉沉地睡在将军怀里,而两人身上的衣裳更是满布皱褶、凌乱不堪…… 那……兵士们不就都知道,他们两人在密林里做了什么好事? “噢……”觉得再无面目面对营中众人的袅烟,当下羞惭得以手掩住了脸庞,逸出一声懊恼的申吟。 看吧!就知道她会为这种无聊事窘困不安,他才打算瞒着她不说的。不喜看见她为此而尴尬不自在,苏云岫心情不快地拢蹙着墨黑剑眉,扬起大掌便要拉下她覆着小脸的素手。 “有什么好害羞的?”他与她是夫妻,而他俩已是两情相悦了,欢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袅烟死命地捂着染满粉绯的芳容,说什么也不愿看他,“是你太不知羞!”她真不知道,他昨夜为何会有勇气穿着那身皱巴巴的雪白武袍,大摇大摆地由营门走回帐中。 对小娘子泛满羞意的指控很是不以为然,苏云岫满不在乎地扯了下唇角,“你是我的娘子,我爱你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是这种私密的事教人知道了——”气急微愠的嗔语微地一顿,猛然醒悟他方才说出了某个字眼,袅烟大感惊异地抬起了秀媚小脸,“不对……你刚才说什么?” 苏云岫轻轻以掌心抚揉着她宛若粉樱香瓣的柔颊,容色清淡地回了一句,“你听见了。” 满心满脑只想着他方才不意道出的爱语,袅烟乖顺地放任大掌揉着她的脸儿,恬柔纤音不放弃地软软央着,“你、你再说一遍嘛!”这男人口里说的,从来只有“我绝不放你走”、“你别想逃”、“当我的女人”等等命令语句,她可没听他说过半句柔情爱意。 看着佳人一双水眸里满满是央请媚光,期盼着听见他说出心言,苏云岫确是有些冲动,想要将满腔眷恋情意款款倾诉。 可是,如果这个大男人能轻易将绵绵情话说不停,那他就不是冰雪将军苏云岫了。 俊美的容颜上不带一丝动摇,薄唇低吐出不容争辩的冷音,“好话不说第二遍。” “什么嘛……”袅烟秀美的眉宇间漫满了失落。这男人以为说情话是抛暗器吗?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抛来一句“我爱你”,到她凝神细听时他又不愿说了。 还是说,说情话会让他不自在?可看那张冷冰冰的大黑脸,又不太像是在害羞…… 不愿再跟她纠缠在这话题上,苏云岫仅是冷淡地撇了下唇角,“你到底要不要去看袖儿?” 袅烟仍是不死心地用着水润润的美眸凝看着他,直到苏大将军决绝地移开了目光,收回抚贴在她脸颊上的大掌,她才失望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很想去看苏云袖,虽然苏云岫也跟她说了,昨天他把那对恋人丢在密林里,只怕他妹妹该是快快乐乐地被异族男子抢回族里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便会邀请他们参与成婚之礼,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是,她也很想听见绝口不提情爱的他温柔吐露爱语啊…… 意兴阑珊地轻点了点螓首,便见苏云岫一脸温凉地旋身步向帐门,袅烟恹恹地挪移莲足跟在他的身后。 在将要掀起帘门出帐时,大将军却不知在挣扎些什么似地僵住了身影,她纳闷地轻蹙着细眉,还没来得及启唇相问,便遭毫无预警地回过身来的他给张臂抱了满怀。 冷冽的雅香与炽暖的体热同时浓浓地笼罩着她,水眸里静漾着怔然,只感觉到大将军将俊首低俯至她的颈侧,平稳带暖意的呼息拂过她的贝耳,也将一句低醇哝语吹进她的耳里。 袅烟当下呆住。 匆匆抛下了暖语,苏云岫飞快放开了怀中的香馥身子,冷俊的脸容上仍是一片淡然,看也不看她脸上的神色,旋身便掀起了帘门走出帐外。 余下袅烟公主一人,看着那道步姿不似平日清稳安闲,隐隐带着压抑羞慌的背影,柔美媚颜上的怔愣冉冉淡褪,悄然漾开一抹甜暖娇羞的小巧笑意。 熟悉的媚绯华泽,在她润白如玉的秀颊上,轻染着绚丽的胭脂红。 站在一片摇红光影中,袅烟静看着满园透映的暖春绦色,园中高树垂挂着的大红灯笼,彷佛在昭示着一对恋人心中的喜意,却教她的心湖漫漾一抹浅浅的遗憾。 今夜,是苏云袖的大婚之夜。 对女子来说,花烛夜自是该珍藏在心底一生的美好回忆。可是,她记忆中的大婚之夜却是…… 虽然事情已过去了三年多,她与苏云岫也不再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但只要回想到那一夜的悲痛欲绝,她心中总有着丝丝浅淡的失落。 尤其是在方才成亲典礼进行之时,身穿异族华美喜服的苏云袖,手执酒杯,在恋人的温柔注视下巧巧啜饮鸳鸯酒。看着苏云袖脸上徐徐染上的如蜜喜笑,坐在主桌上的袅烟,不禁有了些许欣羡之意。 苏云袖特意邀她与苏云岫到族中参与婚庆,可不是要她来平添愁绪的。察觉到心中隐隐浮漫的哀思,袅烟便匆匆找了个借口先行退席,打算躲到较为安静的后圜里平复心情。 怎知这一夜,不管她走到哪里,族中各处皆悬挂着喜红灯笼,朦胧的红光袅袅映亮了她的幽微心绪,让她无处逃躲。 “怎么,让你想起伤心事了?”忽地,低冷如寒风的魅嗓自身后悠然飘至。 不用回头也知道跟来的人是自家驸马,袅烟也不打算向他欺瞒,仅是含糊不清地嘀咕着,“……还不是你害的。” 身后的人无法予以否认,一阵无奈的静默过后,冷魅的嗓音再次响起,这回却蕴着浅淡安抚意味。 “已成过去的事,你若是执意不释怀,难过的人也只是你自己。” 袅烟轻浅若无地叹息一声,徐缓回过身来,媚柔如水的眸光,静看着暗浓夜色与绚丽绦泽交辉下的俊魅男子。 绝俊相貌偏清冷,与她对望着的玉黑乌眸却流转灼热清辉溶溶,仿若盛载着漫天星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小娘子无奈地垮下了娇颜,“这道理我也明白,但一生就只有那么一回的新婚夜,要我完全淡忘,我确是做不来……”现下只有一点点遗憾,而不似以往的哀伤难受,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进步了。 定定地凝看着她脸上的轻浅失落,苏云岫轻轻挑扬了下剑眉,冷嗓云淡风轻地说着:“你若是真忘不了,那也简单,我们就再来一次大婚夜好了。” 知晓他绝不是会轻言玩笑的男人,却也模不清他怀着什么心思,袅烟紧紧地蹙着柳眉。“大婚之夜哪有再来的?” “我高兴再来就再来。”瞧见小娘子一脸不认同的神色,苏云岫不以为然地勾扬着一抹傲慢轻笑,扬手将她娇软的身子拉抱至怀中,“把你的绣帕给我。” 不明其意地盯看着那双明玉墨眸,袅烟迟疑了片刻,慢慢地伸手自襟前取出了青莲雅色绣帕,递至他的暖热掌心。 下一刻,苏云岫轻轻将绣帕盖在她的头上。 他……要为她再掀一次盖头? 袅烟先是一呆,好半晌才若有所悟地眨了眨水媚美眸,看着眼前的轻软帕巾因两人交缠的呼息而起伏如微澜。 然后,修长洁净的指尖,轻柔地拈起绣帕下缘,徐缓撩掀而起…… “袅烟公主,末将苏云岫,蒙公主屈尊下嫁,今后定真心以待,直至百年。” 清寒的嗓音隐带暖意,轻轻缓缓地随着他掀扬帕巾的动作飘入她耳中。 醉暖绦霞下的绝俊容貌再次落入她的眸心,眉眼间尽是不容错认的暖融柔意。眼前满目熠耀华采的男子脸容,与三年前的冰冷俊颜浮染交映,悠悠煨暖了尘封在她心中的凄寒思忆。 袅烟心下泛过一阵沁暖热流,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痴痴地凝看着那从不坦率展露的深情。 “烟儿?”他轻扯了扯唇角,因她痴醉的阵光而有了大大的满足感。 贪看自家驸马美,&直看得入了迷,被他的轻唤给勾回神智的袅烟,当下飞红了一张秀颜。‘ 不敢再看向他熠熠生辉的玉眸,她垂首浅声嘟囔了一句,“……真不像你会做的事。” 轻轻将绣帕收进自己的袖中后,深有同感的苏云岫,略带感慨地说了一句,“所以,只再来这一次。” 谁教他就是无法忍心让袅烟的脸容染上一丝哀伤呢?既然不忍心,那就只好设法替佳人消弭心伤了。 低冷清稳的嗓音,带着对她的纵容与无奈,袅烟轻抿着一朵娇甜笑靥,将脸颊贴偎在他的胸口上,软绵绵地唤着他的名字,“云岫。” “嗯?”似是愉悦于她难得的主动,苏云岫抬手轻轻抚揉着她乌墨似的细滑发丝。 “能嫁你为妻,我很高兴。”这男人高傲冷情又霸道,曾经伤她至深,现在却是真心地怜宠她、疼惜她。虽然偶然还是会为他的拙劣不解风情而生气无奈,但……她还是好喜欢他。 似是没料到会听她道出此话,她颊畔偎依着的男性胸膛突兀地僵了僵,她不禁有些感动地柔软了眸光。正想再多说些什么时,便遭苏云岫猛地横抱而起,旋身踏离后园,迳往两人暂住的族中客舍的方向步去。 “云岫,你为什么带我回客舍?宴席不是还没散吗?”乖巧地将纤臂环上他的颈项,袅烟不太明白地微仰着螓首,凝望着苏云岫唇畔别有深意的魅笑。 微微低眸看着怀中小娘子媚丽的姿容,想起方才她婉言柔诉的爱语,苏云岫心情甚是愉悦地沉笑一声。 “烟儿,今夜是我们的大婚夜,你现下该想的是待会圆房的事。”听见小娘子说出娇甜软柔的心音后,他哪还能静下心来喝喜酒? 圆房?他不是只要再掀一次盖头而已吗? 再说,自从她答允住进将军帐后,夜夜受尽贪欢雪豹折磨,啃得连点渣渣也不剩,这房已是圆得不能再圆了,他还要跟她圆房? 袅烟怔然张大了眼儿,便见苏云岫唇角勾起的惑人笑意越发深沉,暧昧得直教人看了脸红心跳。漫漫漾漾的羞意在心头泛荡着,她赧红地轻咬了咬樱润唇瓣,最后还是乖顺地偎进他的怀里。 于是,结亲三年,袅烟公主终于得到了圆圆满满的大婚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