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恩浩荡(2017)》 楔子 “红月皇朝万万年,一条珠江养万民,四海升平仙岛隐,万般金银土里藏,一把钥匙一方图,缺一不可贪求宝,青龙将军守将门,白虎王爷镇八方,朱雀玄武齐护宝,富可敌国数千秋。” 朱雀城外的小村落,几名村童围成一圈,手拉着手唱出红月皇朝人人会吟唱的童谣,虽说是一首简单的童谣,却唱出红月皇朝的传说。 话说数百年前,红月皇朝的祖先发迹珠江,且靠着在珠江找到神仙留下的宝物而建立皇朝,更有人说祖先们找到的宝物还没用完,留下一些是要给后世度难之用,这首童谣就是给后世寻宝人的提示,因此,数百年间皆有贪财之人忙着寻找红月皇朝的宝物。 然,皇朝已过数百年,先不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城的规模位置不同以往,那条珠江也早就不在红月皇朝的地图上,再说,更从没人看过童谣里说的钥匙跟地图,寻宝人往往无功而返,终究得利的是这首流传几百年都没让人们遗忘的童谣。 有些人猜想,或许只有那句“四海升平仙岛隐”是真的,现在的红月皇朝富庶繁荣,各城各有营利,宝藏当然也就跟着仙岛消失了。 童谣里的青龙,指的就是红月皇朝有名的水乡泽国——皇朝东边的青龙城,因为地势造成此城多溪河,皇朝遂修建四通八达的水道,让此地多以扁舟代步的居民往来便利,因而居民大都以捕鱼维生,渔获量足以供应全皇朝所需。 白虎城坐落皇朝西方,地处边陲且四周皆是一片荒漠,唯有城建于绿洲之上,虽无丰富水产,但自食已足,不过也因地理位置的关系,附近野兽甚多,居民大多为猎人及商人,一方捕兽一方买卖兽肉皮毛,偶有珍食异兽能卖得高价,生活虽不甚富裕,倒也还过得去。 至少,比起位于偏远北方、只能依山而建的玄武城好多了,毕竟这里是全皇朝最贫瘠的土地,加上日夜温差大、干燥少雨、地势颇高,实在难以栽种作物,以往只能靠着来往南北的商旅赚钱。 所幸老天垂怜,近年玄武城主在附近的山壁发现岩盐,以此和朱雀城的盐商,也就是朱雀城的城主进行交易,居民生活质量才提升一点,换句话说,玄武城依赖朱雀城而生。 反观朱雀城则是红月皇朝最富有的一城,地处南方,有山有湖有平原,不仅能栽种稻米及桑叶,也因此能养蚕吐丝、纺织成纱,连带造就商业兴盛,成为国库的主要税收来源。 就连城外的小村,也因为能跟城里的人做生意,生活都过得不错,父母好过,几个小童才有闲情逸致唱童谣、嬉闹着。 “……玉狐山下银狼洞,月下半没光影中,铜钱问路掷湖心……”绑着两条发辫的小女童,一边拉着同伴的手,一边用软绵绵的嗓音唱着。 “小巧妳在唱什么?我怎么没听过?”绑着高高发束的小男孩,皱着脸问。 小巧天真的回答,“童谣啊!盎可敌国数千秋,玉狐山下银狼洞,月下半没光影中,铜钱……” “妳记错了,富可敌国数千秋是最后一句,妳想再唱是不是?那要从红月皇朝万万年开始。” “我没有记错,这是我娘教我唱的。”她不会记错的,娘每天都会在她耳边唱上一回才让她睡。 “那是妳娘记错了,不然妳问别人,我们娘都没这么教我们唱。”小男孩理直气壮。 因为两人的争执,其余的幼童也都停止吟唱,大伙齐看向小巧,开始有人声援小男孩。 “嗯,我记得婆婆也是教我唱到富可敌国数千秋,小巧妳应该真的记错了。” “什么山什么洞的,我没听过耶。” “我之前跟我爹去青龙城,我表弟也是唱到富可敌国数千秋,后来就没有了,一定是小巧唱错。” 被玩伴误解,小巧眼眶一红,“没有,我没有记错!”一喊完,小小身影气得手大力一挥,十分委屈的跑回家中。 刚回到家,她便四处寻找娘亲的身影,好不容易在后院的菜圃见到一名妇人,妇人正弯腰看菜苗,没注意到小人儿接近。 “娘——”小巧一见她,还等不及对方回头,手臂一张就抱着她的腰哭诉,“阿草他们说我唱错了,没有,我没有,我……” 石弄月直起身,爱怜的抚着女儿的头,轻声开口,“怎么了?慢慢说,别急,娘正听着呢。” 小脸一抬,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她不满的抱怨,“娘,阿草他们不知道怎么唱,就说我唱错了,我没唱错啊,娘教我的,我一个字都没忘,玉狐山下银狼洞,月下半没……” 闻言,石弄月身子一僵,打断女儿的话,“巧儿,妳唱给别人听了是不是?” “是啊,我们刚刚在唱童谣呢,只是我才唱没几句,阿草就说我唱错了,我明明就没唱错,娘,我没唱错是不是?” 松了口气,石弄月安抚的模模小巧的头,稍微整理一下女儿乱掉的衣衫,再把掉出衣服外的项链塞回衣内,那是一条红绳系着凤凰图形般的金锁片。 接着,她伸手拉起软女敕的小手,缓缓步回屋子。 “娘,妳怎么不说话?”小人儿急着想要娘亲的认同。 “巧儿,妳这急性子要改掉,事情慢慢想才会想通,慢慢做才不会乱调,懂吗?”这丫头要是不改改性子,往后要吃亏的。 “懂……那娘妳说呢,妳说巧儿唱错了吗?” 石弄月摇摇头,果真是本性难移,晚点巧儿的爹回来得跟他说说,女儿有大半性子都像他! 一大一小的身影步进屋子,石弄月却没停下脚步,牵着女儿缓缓往屋前走,有别于屋后的菜圃,屋前的院落只用来架竹竿晒衣被。 她在长凳上坐下,笑看小巧嘟着嘴不满,两手一抱,让女儿安坐她大腿上。 “巧儿,咱们坐这等妳爹吧,妳爹说账房的管事要退位了,老爷那要给他升职,今儿个要带只鸭腿给妳呢。”一看女儿撇过脸,知她还在生闷气,石弄月失笑,故意取笑,“巧儿不要鸭腿了?” “娘——” “好了好了,巧儿别气。”石弄月故意捏了捏她的鼻子,看她嘴翘更高了,眼里尽是疼爱之情,“娘知道巧儿没唱错。” 小巧圆圆的脸终于有了笑意,“对嘛,我明天就去跟阿草说!” “那可不行。”白皙手指熟练的拆掉女儿的发辫,先是重新梳理,接着划分成三等份,仔细的编着,动作十分轻柔。 “为什么不行?”她又没唱错。 暗叹一口气,石弄月思索着怎么跟年纪尚小的女儿说明白。“巧儿,妳记住了,娘教妳唱的歌谣妳不能跟外人提起。” “为什么?” “这事妳长大了就会明白,妳先学着,以后还得教给妳的子子孙孙呢。”现在说了,小妮子不懂,反倒会说漏嘴,过些年再跟她说吧。 小巧想不通,眉毛都皱起来了,石弄月清楚女儿的性子,连忙带开她的注意力,“巧儿,妳瞧这日落的景色有多漂亮,像不像咱们上回进城时,在布行看到的那块染布?” “嗯,漂亮是漂亮,但天天看还不都一样,我比较喜欢布行里的染布,每块都不一样,有像雪像天的颜色,那才漂亮。” “傻孩子,妳以后想看这落日还不简单呢,兴许妳爹升了职,过阵子咱们就要搬进城里,城里看的就没这么漂亮了。”孩子的爹有个好活能做,她是开心,就可惜了后院的菜苗。 “没什么不好啊,我往后就能天天去逛布行。” “好好好,妳天天去逛,看我们家巧儿看中哪块布,娘帮妳做新衣。”果真是孩子啊!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要去陌生的地方,“巧儿,妳再把娘教妳唱的歌谣唱给娘听。” “喔。”小巧晃着脑袋,听话的唱起童谣,“玉狐山下银狼洞,月下半没光影中,铜钱问路掷湖心,仙人抬手指明路,一人勿闯神仙境,两人携手左右行,白石浮动勿踩空,黑石飘游是陷阱,一三五七跳一跳,偶数前进奇数停,银眸兽目利如锋,身子一蹲避风头,螃蟹走路横着行,左横三步退一步,低头回身学木滚,莫等虫儿咬你身。” 在童音吟唱中,橘红落日缓缓下沉,母女俩等着归人,石弄月还等着来日为女儿做新衣,小巧则等着长大会懂娘亲的话。 夜渐沉,归人不归,可比橘红落日的火光却在小屋窜起,点点星火燎原,吞噬了所有人的等待。 第一章 第一章 清明时节,阴雨绵绵,连下月余仍不见放晴,雨点滴滴答答落在泥泞路面上,让原本积水不退的官道更难行走。 撑着破纸伞,细细小雨凝成雨滴,从破了个洞的伞面滑落,淋湿了伞下的男人和娃儿,可两人不以为忤,步伐依旧缓慢。 佝偻着背,拖着一只瘸腿的中年汉子才四十出头,可常年的操劳让他看来有如六十老叟,不仅面色苍白,现下更是气喘如牛,走三步得休息一步,蹒跚的步履似随时要跌跤,全仰赖身旁不及腰高的娃儿搀扶着才勉强走得平顺。 “娃呀,饿不饿?” “不饿。” “是吗?”男人明白小娃体贴的心意,深深叹了口气,“就快到了,待会就有饭吃了。” “好。”小童乖巧应答。 睁着圆滚滚的大眼,体形偏瘦的小童长得比同龄孩童还要矮小,瘦骨伶仃地不长肉,小小的手臂干瘦如易折的树枝,连骨头都隐隐可见。 她的眼中没有对新事物的好奇,只有早熟的无助和茫然,尽避不想离开抚育她多年的亲人,尽避心中有很多不安,也只能抿紧发冻的紫唇,低垂着头,坚强的不想让亲人为难。 “娃呀妳不要怪六叔无情,六叔真的过不下去才……六叔也舍不得……”说没两句,中年男子便哽咽得说不出声。 瘦小的胳臂用力拉紧同样无肉的大手。“叔,别哭,娃儿会过得很好,你不用替我担心。” “妳……妳这孩子……我……我舍不得呀!”才说完,泣音一转,男人号咷大哭。 终究还是舍不得啊,从小养到大的孩子,谁忍心割肉似地送去吃苦,不放在怀里好好疼惜,当成宝宠着? 可是连年天灾人祸不断,大伙儿收成都不好,几亩薄田实在养不起一家子七、八张活口。听说城主家缺了几个手脚伶俐,听话又乖巧的丫鬟,他那婆娘也不和他商量一声,便自作主张的和里面的管事谈好了,将刚满十岁的娃儿卖入大户人家。 虽然这娃儿不是亲生的,可养了五、六年总有些感情,况且她小小年纪聪慧又勤快,会帮着打水、捡柴、升火,让人打心里头窝心。 “叔,你不要难过,人家说城主家又大又漂亮,还有很多饭可吃,我吃饱饱,叔也吃饱饱,大家都不会饿肚子。”少了她一个人吃饭,叔就有银子治他的腿疾,家里人都好过,她该高兴的。 “娃儿呀娃儿,妳怎么这么贴心,咱爷俩不去了!要饿一起饿,大不了粥饭再煮稀一点,多加点水,忍一忍总熬得过去。”男子有了回头的打算。 其实眉清目秀的娃儿是他从山神庙捡来的孩子,当时他与妻子成亲十余年仍未有儿女,见她讨喜却不知怎么走失了,才会心生不忍带回家照料,一如亲儿疼入心坎。 不料小娃带福气,才带回家不久,以为不孕的妻子竟接二连三有喜了,一下子家里人口大增,原本这也是好事,但连年天灾加上前些时候为了多赚银两,他替人换瓦时不慎从屋顶摔落,命是保住了,可腿却瘸了,连下田耕作也不行。 想也是因为这样,妻子才会狠下心要把娃儿卖给大户人家攒点银子吧。 “六叔,我们很穷,穷得连稀饭也吃不起,卖了我大家才有好日子过。六叔,穷人不讲志气,该低头时就要低头,要是饿死了谁也不会可怜我们。”她知道六叔不是她真的亲人,但他们待她好是真的,会卖掉她也是不得已,如果可以她希望大家都能好过。 “娃儿……” “六叔,别说了,你看我们是不是到了?”小娃制止中年男人的劝说,脚步停在两扇朱红色大门前的阶梯,抬头一看,门上挂了一块匾额,写着“祁府”。 “是、是啊……”中年男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光是门口两座雄伟的石狮就够他惊颤了,反应跟娃儿差不多。 就在两人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敲门时,朱红色大门被人拉开,一位捻着八字胡、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走出,他目光精铄,原先有些不耐,在看到门前的两人时,多了点打量。 不一会,老者对着中年男子开口,“你是岔口村的老六?”看这汉子一副虚弱样,难怪让他等了这么久。 中年男子先是愣了一会,才急忙点头,但应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让老者截断了。 “我是祁府的管家祁贵,你家婆娘跟我谈过了,那娃儿留下,你上账房领钱就可以走了。”祁贵也没管他反应,低下头,蹙眉看着不及他腰高的小娃儿,“妳就是老六家要卖的娃儿?” “是的,就是我。”小娃仰着头,明明心有惧意,却胆色过人的直视冷眼斜睨人的管家。 “瞧这瘦得没三两肉的胳臂,个矮又没气力似的,妳能做什么活呀?这跟当初说的可不一样。”搓着下巴,他不太满意地打量着她。 怕无容身之地的娃儿倒也机伶,大胆地往前一站。“我什么活都能做,只是看起来瘦小了一点,其实我很厉害。” “这……”祁贵捻着八字胡搓呀搓地,明显带着犹豫,不一会终于松口,“好吧,这会是府里缺丫鬟缺得紧,我才勉强用了妳,妳要是不用心做事,我踢妳走可是不会犹豫的,懂了吗?我还有很多事得先教教妳,在大户人家做事可马虎不得,妳这乡下丫头得用心听……” 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转身就走的祁管家开始滔滔不绝的训示,平板的脸上没有表情,一板一眼的说起做下人应有的本分。 可他走了好一会,叨念了老半天才发现无人应声,回头发现小娃儿竟不在身后跟着,还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大门口。 这下子他可就不高兴了,眼底明显显露出不悦,捻着胡子往回走,大手一伸便是揪住娃儿的发辫往上一扯。 “啊——疼……”娃儿禁不住的喊了一声。 “还知道喊疼就不笨!怎么叫妳跟着妳不走,存心让我发怒是不是?方才不是跟妳说过了,进了祁府就得听我的、听主子的,妳这会听懂了吗?”真是不受教,呆头呆脑的,他不喜欢乡下人家的孩子就是因为这样,没点见识又不够机伶。 可府里人手不足却是不争的事实,前些天也不晓得哪个丫鬟撞了邪,直嚷着秋桂院有鬼,吓得不少奴仆纷纷请辞,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不少城里人都听说了,也暂时不敢把人卖进府里,他才赶紧又吩咐人牙子把人找来,就是乡下孩子也只能凑合着用。 这两天进来的几个,除了年长点的可以慢慢教,不少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还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看来这个傻娃儿也好不到哪去! 娃儿揉了揉被揪疼的头皮,眼神清明,口齿清晰的道:“管家伯伯,我们还没说好买定的银两,我怎么可以随便跟你走?” 怔了怔,祁贵又捻起八字胡,看她的神情多了一分深思。“以为妳笨,倒是出人意料的聪慧。但妳说错了,买妳的价钱之前就谈好,我让老六去账房领银子,哪错了?” “不,之前谈的价码不算,既然是我要卖,管家伯伯不该是跟我谈吗?” 这孩子说起话来倒是比一般孩子成熟不少,祁贵眼角多了点笑意。“妳这娃儿凭什么跟我谈价?” “当然是我跟你谈才算数,管家伯伯不知道吧,我可不是六叔亲生的孩子,并不是非得照你们说的走。”一看对方脸色稍沉,她就知道这方法奏效了。 “嗯,妳挺聪明的。”这娃儿不错,也许多花点钱也没关系,“那妳说要多少呢?之前说好是三两,现在给你们五两够多了吧?” 摇着头,气色不佳的小嘴儿吐出软甜嗓音。“不,是十两银子!而且我只卖给你们十年,不买断,一年一两银子十分公道,我会做很多活儿来证明的。” “什么十两又不买断……”微愕的祁贵本想拒绝,但念头一转,再次审视那张坚定的小脸。“妳叫什么名字?” 娃儿看了一眼抚养她多年的中年男子,小声地启唇。“风紫衣。” “风紫衣……嗯,是不错的名字,可是……”边皱眉边斟酌的祁贵还在考虑要不要用她,毕竟十两银子才买十年,怎么算都不划算,和他当初的打算差上一大截。 再说,如果不买断终身就容易有私心,不若买断的丫头忠心,所以祁府多是买断的丫鬟,买断的丫鬟待到差不多岁数时即由主子婚配府内长工,一辈子就这么老死府里,少有出府嫁人的机会。 “管家伯伯,买下我你绝对不会吃亏,我人小蚌矮吃不多,勤奋肯学又听话,以后可以帮你很多很多忙。”风紫衣瞧祁贵不是拒绝而是犹豫,知道自己有机会,连忙说服。 虽然她真心想帮六叔家度过难关,但也不想自己一辈子就断送在祁府做丫鬟,即便她年纪小,也知道为自己的人生打算。 听她说起话来挺成熟,他也中意,兴许能安排更难的活给她,思及此,祁贵终于点头,“十两就十两,妳可要认真的做事,要是偷懒贪玩,我先抽妳十大板子再卖到青楼,让妳一辈子抬不起头见人。” 听不懂青楼是什么的小娃儿笑得可开心了,小手往上翻,马上就要求银货两讫。“管家伯伯,我的卖身银。” “急什么,让妳六叔去跟账房支取不就得了?”这丫头聪慧得紧,看来他还得多注意她。 小小年纪就谈了桩好买卖,风紫衣笑逐颜开,连忙回头对一直呆站着的中年男子说话,“六叔,你听到没?等会儿去账房领十两,可别少了。” 祁贵脸一绿,反观中年男子却心酸的擦掉眼角的泪痕。这十两能做的事可比三两多多了,这娃儿就是贴心。 风冷云沉,雨气湿重,一个阴雨天里,瘦弱的风紫衣卖掉自己,抚着挂在衣襟内凤凰图形的金锁片,她知道以后能靠的人只有自己了,就跟……当年的她一样。 勇敢点,跨出一步,没什么好担心的,她是卖给祁府了,但仅止十年! 第二章 祁府的花园庭景特地请名家设计过,小桥流水、假山奇岩、花团锦簇融合成一幅美景,更特别的是,这里刻意栽种各式花朵,让四季皆有美景,就是白雪皑皑也能靠着胜雪白梅点缀出绝景。 不过,脸色明显写着怒意的风紫衣没空欣赏景色,声音拉大的对着无人的庭园恐吓。“小姐,妳躲哪去了?立刻给我出来,否则我打断妳一条腿,看妳下次还能跑多快!” 当下,繁花盛开的蔷薇花丛忽地抖动了一下,一道鹅黄色的小身影瑟缩地缩缩腿,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拧成皱包子,楚楚可怜地垂着两行泪水。 八岁的祁天喜已能看出小美人的姿色,柳眉杏眸,肤白胜雪,樱桃般小口红艳欲滴,活似菩萨座前的小仙子,美得清灵,可惜……就是过度天真了点,一听风紫衣的威胁,眼泪就自动滚出来了。 已经看到花丛一动,主子露出一截衣襬,风紫衣也不戳破,连忙又道:“小姐,妳可知道腿断了的人要如何行动吗?那可得手曲着,靠着手肘使力,爬啊爬的,爬到手肘膝盖都渗血了,还得继续爬啊爬……” 双手扠腰的风紫衣不急着揪出爱玩捉迷藏的主子,她等着对方自个儿乖乖走出来。 入府月余,她原本被分配到厨房打杂,也因此让她发现祁府有个不好跟外人道的秘密——祁府一家老少根本是没心机的滥好人,人家说米一袋十两他们也信,连忙掏钱数银,买贵了还直呼赚到,笑呵呵地四处炫耀。 也难怪这秘密不能跟外人说,要不大伙儿都一窝蜂来做买卖,就是红月皇朝最富有的祁府也得坐吃山空,就她看,幸好府里还有个忠心的祁贵管家,东看西管的,方让祁府不至于被那些天真的主子败光。 虽说她才刚来没多久,但主子们的性子她也早就模透了。 祁府老爷共有一妻一妾,元配生有长子祁天昊及长女祁天乐,而妾室所出则为次子祁天欢及么女祁天喜,看似妻贤妾娇,有儿有女,堪为人生乐事。 但几个主子各有毛病,先说老太爷是个顽童,大半时间都在外游历,寻找新鲜事;老爷则是众所皆知的纸老虎,外表严肃实则心慈耳根软;夫人长年茹素,开口闭口都是渡化众人那一套;貌美如花的方姨娘是祁府唯一一个不会把钱财往外搬的人,但她在祁府没有实权。 大小姐祁天乐年仅十二,虽才貌出众、知书达礼,但绣花扑蝶难不倒,管理祁府却有困难,更别说整日爱逗蛐蛐儿,不喜书本,活似身上长虫般老爱往外跑的二少爷祁天欢。 至于她眼前这小小姐祁天喜就更没什么好指望了,让她想怎么喂饱乞丐、洒大钱可能简单得多。 不过,有个人是她到现在还没见过的——年仅十五便展现过人才智,武艺超群的祁家大少祁天昊。 听说,红月皇朝创国以来,世代君主皆是以世袭方式代代传承,直到今日仍能维持开国时的荣景,守护四大城池的四大家族功不可没。 而祁天昊更是四大家族传人中,最让人看好的少年英雄,蒙圣恩封为“昊天神鹰”,更因此提早接下朱雀城城主一位,照说该是能管理祁府跟朱雀城的好人才。 偏偏近来他醉心武艺,朱雀城的事务是他的责任,听说还管理得不错,不过祁府的家务事,就几乎是由着家人随心所欲了,所以她才会从没见过他。 本来她也不想插手主子们的事,但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挥金似土也就算了,反正他们家大业大,足以供其挥霍三辈子,可是见他们一再被人骗,还是用最拙劣的手法骗,就让她不跳出来都觉得自己也被当傻子了。 没想到这一跳出来管了米粮的事,祁管家便说她是可造之才,随即把她调来祁天喜身边,明着伺候暗着管束,毕竟,祁二小姐可是祁府里最会花钱的人。 “原来小姐觉得用脚走路太麻烦啊?那往后就都用爬的——” 不待她说完,头上沾满树叶草屑的祁天喜就一脸委屈的出现,星眸闪动泪光,有如蚊蚋的喊道:“紫衣,紫衣,我这就出来,妳别生我气,别……别打断我的腿……” 她一副怯懦的模样,完全忘了自个才是主子,而眼前敢凶她、敢给她脸色看的那个不过是花钱买来的丫鬟。 “那好,我不跟妳计较,妳把怀里的小鸟放下。”看惯了对方可怜兮兮的样子,风紫衣面无表情的下达命令。 “不,我不放,牠受伤了,我要替牠医治。”可怜的小鸟儿,翅膀都摔断了。 闻言,噘起嘴,风紫衣比千金小姐还威风。“先替自个儿治治吧!瞧瞧妳手肘都沁血了,想害我被祁管家罚吗?”瞧这模样,肯定又是为了救这些小东西,不晓得怎么弄伤自己了。 一直没发现手流血的祁天喜咦了一声,随即露出令人疼惜的憨傻笑容。“紫衣,怎么办?好像开始痛了。” 她暗叹一口气,接过她怀中的鸟儿,“这鸟等会交给祁管家处理,小姐跟我去治手伤吧。” “手伤……啊,那我们一起去找大哥拿药,他的伤药很好用哦!这时辰他应该在后山练剑,我们快去找他,迟了他又不晓得会往哪去了。”她一手拉着贴身丫鬟,兴匆匆地朝严禁下人走动的后山禁地走去,脚程快到让风紫衣只有一会空档能把小鸟交给别人。 不久,后山传来一声哀号—— “噢!好痛,谁用石头丢我!”可恶,陪着笨小姐满山跑已经够辛苦了,还被人偷袭! 揉着头的风紫衣拧起小脸,四下找寻凶手,她没瞧见树后俊逸的少主,只弯腰拾起一块翠绿色缀着一抹血红的玉石,不识价值地想往回扔,报仇。 “别扔、别扔,那好像是大哥的玉佩?”瞧着眼熟,祁天喜连忙出声。 “大少爷?”不会吧,堂堂祁府的大少爷是个幼稚小表头吗?居然会躲在暗处拿玉佩偷袭人。 “紫衣,妳快帮我找找大哥,他一定就在附近。”祁天喜半带忧心地说道:“他该不会受伤了吧?要不怎么不现身呢?” 额上的疼痛让风紫衣先入为主对未曾谋面的少主留下不良印象,认定压根不需理会,“小姐不是说大少爷武功盖世,艺超群雄,应该不会有事才是,他就算伤了胳臂断了腿,爬也爬得回去,妳不用为他担心。” 闻言,树后冒着冷汗、没法出声的祁天昊气结在心,却也拿口出不逊的丫头没办法。 今日,他如往常在后山竹林里勤练家传“昊天剑法”,一招“游龙破水”舞来生动,四方蛰虫惊起,再来“云中刺鹤”,凌厉剑法如狂风扫过,低林间歇息的鸟儿骤然齐飞,拍翅在半空中盘旋。 陡地,椎心的刺痛由足踝处传来,瞬间让他痛得站不住脚,脸色霎时惨白,一股灼热迅速冲向丹田,直奔胸口。 腥味无预警的冲至喉间,神智有着短暂的涣散,以剑拄地的他只能勉强撑着身子,可是眼前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甚至出现三种颜色的迭影。 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隐约得知是毒入经脉的迹象,于是立即盘腿运气逼毒,但全身竟然使不出一丝气力,毒性来得比想象中快速,他只能尽快封住膻中等几个大穴,避免毒气攻心。 当下,他有些后悔未让侍从跟随,虽然他仍有一丝意识存在,可他明白支撑不了多久,若再无人出现帮忙,恐怕明日此地将多一具尸体。 恍惚间,他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以及稚女敕的交谈声,赶紧用尽最后的力气投出腰间系着的鹰形玉佩……不料,只换来一个不想管他死活的丫头。 他气得浓眉一横,月复中气血奔流,只能硬撑起一口气,朝小丫头的方向高声一喊。 但是,他的高喊声其实并不大,只比自言自语稍微高上一点,在风吹竹林、竹身互相撞击的声浪中几乎细不可闻。 不过正要拉着祁天喜回府的风紫衣听觉比一般人灵敏,她听见类似申吟的声音,回眸一瞧,一只动了一下的墨黑靴子便跃入眼中。 她可以视若无睹,就此转身而去,可是她还没有良心尽失,无法泯灭天良、见死不救的装做没看见,稍稍犹豫了下,便有些不情愿地拨开比她还高的野草,将头一探。 蓦地,四目相视。 一双干净如湖泊的大眼对上深邃似潭水的双瞳,一时间两人皆无语,静得只有彼此眼底的倒影。 看她回头不动,祁天喜也跟着伸头一探,“啊!紫衣,妳找到大哥了,好厉害,我还以为他真的又溜回府了……咦!大哥,你吃到坏掉的果子吗?怎么一直吐黑汁?我娘说山上的果子不能乱摘,有的会吃死人……” 已经没力气说话的祁天昊只能在心里深深叹气,为有这样天真的小妹感到万分悲哀。 犹不知被自家兄长狠瞪的祁天喜一脸开心,秀美的脸庞洋溢无忧的纯真,咯咯地直笑,差点没把她亲大哥给气死。 幸好是机伶的风紫衣看出端倪,赶紧拉开不知死活的小姐,避免她沾上有毒的黑血,并且镇定的指着脸色由白翻黑的祁天昊。 “他中毒了。”她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惊慌。 “中毒?”祁天喜仍一头雾水,不懂什么叫中毒,迷糊的童颜泛着迷茫。 “就是……就是会死啦!”不是她要诅咒祁天昊,实在是她想不出更简单的解释。 一听会死,美丽的水眸立即波光荡漾,盈满泪水。“什么,大哥会死?紫衣,妳快救救大哥!我不要大哥死啦!妳快救他……呜……妳一定可以……呜……” 风紫衣揪紧眉头,不甚乐意的说:“可是救他很麻烦。” 一番话让半昏半醒的祁天昊差点再吐一口血。所幸,这次祁天喜机伶了一点,连忙帮大哥求情,“紫衣,拜托妳啦,我也可以帮妳忙。” “真的?”小丫头闻言眉眼一挑,似有话未完。 祁天喜未察觉有异,连忙点头,不料,不过半刻钟不到,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什么……好臭、好臭!妳不要靠近我……快拿开……臭死了!”捏着鼻子,像见到狗大便似的祁天喜连连后退,面色惊恐又害怕地退到百尺之外,怎么也不肯走近风紫衣半步。 其实她也不是不想帮忙,只是大哥发黑的脸看来真的很可怕,而且又发出令人掩鼻的腥臭味,她只要一靠近,月复里就无法控制的不住翻搅,捂着嘴直想吐。 紫衣好勇敢哟!居然敢拿那么臭的东西敷在大哥的脚上,严肃的表情好像大人。 “小姐,不要光站着不动,刚刚不是还说会帮忙,那现在还不来扶起大少爷,妳想他横死荒郊野外不成?”她到底在逃什么,不过就是臭了点罢了。 以前因为六叔家穷,请不起大夫,若有什么小病小痛六叔都自己上山采草药煮来吃,所以她也跟着认识了一些药草,知道这种“鱼腥草”可以祛毒化瘀,虽然臭是臭了点,但还好这丛生的野草边就有这味药,否则她可救不了他。 “……臭……”粉脸儿一皱,她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风紫衣小大人似的冷哼一声,“臭什么臭,等大少爷变成一具尸体会更臭,妳要看他全身爬满蛆吗?” 被捣成烂泥状的鱼腥草散发出腐败恶臭的鱼腥味,是难闻了点,但可是穷人治伤的圣品,如果不是这个大少爷运气好,他就真的会是一具爬满蛆虫的尸体了。 “全、全身是蛆……”连想都不敢多想的祁天喜眼神惶恐,粉女敕女敕的桃腮一下子刷白。 “快点过来,我一个人扶不动他……”真是的,这大少爷平时是吃了什么,怎么重得要命。 “我……我不敢……真的很臭嘛!”小脸皱成一团的祁天喜只走了两步,呛鼻的味道一冲进鼻间,她又如受惊的小白兔般退得更远,惊吓不已,早忘了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是她亲大哥。 “妳……妳再不过来,我就把妳最喜欢的栗子花糕吃光光,一块也不留给妳!”所幸,风紫衣早就把她的喜好模透了,想威胁一点都不成问题。 “不行!不可以吃我的栗子花糕,我是小姐,妳是丫鬟……呃!紫衣,妳不要瞪我……我……在走了嘛……”呜……紫衣好恐布,两颗眼珠子瞪得好大,像要吃了她一样。 天性偏软的祁家小姐一瞧见自家丫鬟恶狠狠的眼神,小小的小姐志气立即如烟散去,惊恐万分的颤了一下,不自觉地产生惧意。 比起恶心的臭味,她更怕紫衣的横眉竖目,光是一瞪,心口咚地一跳,就会让人觉得若是不听她的话,下场一定很凄惨。 只是凭着两个娃儿的气力要想把中毒昏迷的祁天昊搬回府,实在难如登天,所幸在“搬运”的过程中,毒性得以舒缓的祁天昊曾短暂清醒,让她们不致太吃力。 第三章 第二章 风紫衣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先叹一口气,接着跨过门坎,阖上房门,莲步轻移,从移动的速度可以看出她有多不愿意往前行,但再远还是会走到,况且只是房门到书桌的距离。 再叹一口气,深呼吸,她坐上上好紫檀木做成的椅子,两旁的把手被雕成神兽朱雀样,精致的程度不难看出主子的富有,可惜她的手没有福气抚模这朱雀有多唯妙唯肖,自从她坐上椅子后,右手固定呈握笔状,左手则只有机会抚模到轻薄的纸张。 左手翻页,右手就在总账簿上誊誊写写,字迹颇为娟秀,看得出勤练过的痕迹,突然,一笔账目让她揪紧眉头,暂想不通,也就作罢,左手离开细目账簿,手肘一弯,手掌搭着下巴,她发起呆,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一想起往事,她就后悔万分,她人生中做的第一件错事就是七年前救了中毒的祁天昊! 想当年,她辛辛苦苦救回祁大少爷,他却恩将仇报,才导致她现在这不上不下的困境。 第一年,祁天昊说:“妳很聪明,反应敏捷,只要多用点心,日后必有益处,我现在先教妳读书识字。” 自己当时有多错愕,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整整一刻钟阖不上嘴。太奇怪了吧,她不过是一个买进府里的丫鬟,就算多有文采也不可能变成千金小姐,到底为什么要这么为难她?日后能有什么益处?考状元吗? 偏偏反对无效,大少爷一句“妳没写完一百个生字,脚就别给我踩上地,不然我打断妳的腿”,让她的反对立即吞回口中。 听到曾经威胁别人的话被用在自己身上,对她来说实在讽刺,不过她对这不熟悉又听说武功很高强的大少爷没辙,只好乖乖的学。 第二年,祁天昊说:“光是练字不能有所用亦是枉然,妳现在可以开始学记账理帐,日后必有益处。” 又是有益?她实在不懂,她又不当账房先生,对她来说到底哪里有益了? 但那把企图打断她腿的折扇从她小腿上移到手腕,对她的威胁都一样,她只能把怨气往肚里吞,开始学记账理帐。 为了方便学习,加上她学习帐务时常要到子时之后才能休息,来年,她便从下人房搬出,祁天昊特将书房旁的房间整理给她,成了她专属的房间,布置雅致。 第四年,当她端着祁天喜的膳食绕过回廊时,账房先生特来询问,二房的丫鬟向账房提前支领例银,这银子拨不拨?她一惊,什么时候她除了理帐外,还多了拨款的权?一问才知,又是祁天昊搞的鬼。 自此,祁府的大小花用全让她一手控管,这年以后,她的手再没空端膳食,遂作主替祁天喜安排了两个她找的丫鬟,祁天昊也没有意见。 再来年,祁府名下大小商铺的管事也来找她议事,问她纺纱的成本涨了,售价是否要跟着调涨?今年上呈进京的贡品数量会不会有问题?跟玄武城的生意往来似有亏损…… 当时,祁天昊留了一纸短笺,说明他有事外出,由她暂代祁府大小事务,末句仍是“日后必有益处”,她百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不料隔月祁大少爷回府,却再也没接回管理祁府的职责。 之后,为了巡店及跟管事们议事,她必须更为得体,因此不能再穿下人的衣服,另一方面,不做下人事务的她几乎都跟祁家主子生活,吃食也不再跟下人相同,于是渐渐地,她的吃穿用度亦比照祁家主子。 去年,她狠狠揪着祁二少爷的耳朵,把他从青楼名妓的寝房拉出,又一板一眼在街上教训洒大钱救助乞丐的祁二小姐后,确立了她在朱雀城的地位。 自此,朱雀城的居民都知道,朱雀城是祁天昊管的,祁府是风紫衣做主的。 这些日子她也渐渐想通一件事,所谓的“日后必有益处”原来不是指她会有益处,而是祁天昊会有益处。 自从把管理祁府的职责交给她之后,他大少爷除却城主之责,便多了不少时间游山玩水,想想,这次他离府好像近两个月了……哼,她被锁在这大宅院,他倒好过了,乐不思蜀,都不知道要回来,枉费啊,她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他根本是…… “恩将仇报!” “妳说什么,怎么不大声点?”折扇一敲,落在朱雀样式的椅把上,传来扎实清脆的响声。 闻声,风紫衣吓了一跳,霎时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好迎上一双深邃的眼,当下,她脸色微微泛红,下意识往椅背靠了点。 “大少爷……你回来了?”不知道回来多久了,怎么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她这发呆的蠢样,不晓得让他看多久了? “嗯,辛苦妳了。”冷凝的脸在看到她的表情后放缓,微微勾起唇角。 祁贵说女大十八变倒是真的,不过两个月不见,这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又多了些小女人的韵味,至少不说话的时候是。 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身青衣虽干净,却带了些许沙尘,她随即疑惑的问出口,“大少爷还没梳洗是吗?” “嗯,我刚回府,听祁管家说妳在书房理帐,就先过来。”瞥过她眼下的阴影,想来这个月换季,商铺的事务肯定让她好些天没睡好。 他不是不心疼,也知道让一个姑娘家处理这些事务是很辛苦,偏偏他必须这么做,要不怎能放下祁府大小事安心出远门? 当年他上山练武却误让毒虫咬伤,是这丫头救回他的命,也是这一救让他得以认识她。 家人的性格他很清楚,他身上还有身为城主必须担负的责任,实在无暇顾及其他,以往也只能由着家人,后来知道她的聪慧,还有天喜对她的百依百顺,才让他决定试上一试。 他亲自教她临摹习字、读书识文,不仅放权让她管祁府内外事,连商铺的事也放手给她,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她的确是个人才。 “我理帐,大少爷过来做什么,要帮我看这些账本吗?”风紫衣嘴里埋怨着,眼里心底倒有些暖烘烘。 原来他还没回房,知道她在书房就先过来了,也还不是这么没良心。 “妳这丫头就知道挖苦我。”他顺手一个弹指,在她额上留下一个红印,看她脸一皱,嘴角上扬得更高,“没的事,我特地先来看妳有没有趁少爷出门时偷懒。” 在外头四处跑时,每每想起家,他总第一个想到她,一回来,自然就来看她,彷佛只有这样,才有真正回到家的感觉。 “会痛啦!”放下手中的毛笔,她瞪他一眼,抬手揉揉额头,刚刚那点暖意全散了,“还说我偷懒,最偷懒的就是你,出去游山玩水可快活了,当然不想回来接我手上的事。” 被他一闹,她也干脆的收起“大少爷”的尊称,直接你你你的叫。 “胡说八道,我出去是有要紧事,哪有妳说的快活。”他失笑,在外奔波几个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想逗逗这丫头,果然不让他失望,她的神情还是这么鲜活有朝气。 方才那女大十八变的感慨也全变了样,他左瞧右看,又是他逗了好些年的小丫头了。 瞧她又瞪了他一眼,他刻意抬起大掌往她头上揉了几下,小泵娘一早编实的发辫顿时乱了,看来有些滑稽。 “你可恶!一回来就知道欺负我,我又没说错!”风紫衣使劲拍掉作乱的手,反正他是练武之人不怕痛,她每回打他都是真的出力打。“你又不是小孩子,别玩了。” 果真如她所料,祁天昊一点都不觉得疼,顺手拉掉她两边的发束,嘻笑着完全没有刚刚正经的样子,“还是这模样适合妳,我瞧妳以前都像个疯婆子在看帐,妳要束起发结了辫,我还不习惯。” “还不是你害的!看帐看到子时,一早又得起来习生字,谁还管束不束发!”她气呼呼的抢过他手上的束发锦绳。她真不懂他,怎么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朱雀城城主,到了她面前就变了样,老爱戏弄她。 顺了顺长发,她将发分成两大束,就着其中一束又细分三束,快速的编起发来,不料,本来利落的动作却让突然插入她发中的顽皮手指打断。 她一手扯回长发,脸蛋似羞似恼的红了。“玩够了没?我这帐还没算完,你不帮我也别碍着我!” “妳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竟然说主子碍着妳了?”他又忍不住手痒的往她头上敲了一记,只是这次很轻。 对他而言,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她就像他另一个妹妹,而不只是一个买进府给主子使唤的丫鬟,加上她帮了他许多,说是家人也不为过,动作自然也就亲昵了些,两人的相处方式一直是如此,却没人注意到这早过了主子与下人的分际。 “……明明就是还不承认……” “咕哝什么,老爱把话说在嘴里,别以为我不知道妳在骂我。”不顾她的阻拦,他拉过她编了一半的发,重新梳理,“女孩子家,编起发来随随便便的,妳下次得放慢点。” “你要是肯多看几本账簿,我就有时间慢慢编发了。”她挑衅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不料他但笑不语,激得她嘴嘟得高高,甚是不满。 这会,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不过他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下,发束在他手掌中交叉游走,一样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比她仔细流畅得多,不会有细发散落。 顿时,风紫衣觉得气氛有些暧昧,坐在椅子上让他弯腰编发的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突然不知要开口说什么,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 “怎么,生气了?” 头上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热气呼在她头顶,她却觉得耳根都热了,不想让他察觉异状,连忙摇头,“才没,我懒得跟你生气。” “妳当然不能生气,瞧我替妳编的发多漂亮。”缠绕上细红锦绳,两条整齐的发辫服贴在她肩上,他颇为满意。 本想道谢的她却突然想起什么,眉眼霎时往下沉,口气不悦的挖苦。“你上哪学这……这编发的手艺?挺纯熟的,该不会是在游山玩水时顺道风花雪月了吧?” “妳在乱想什么?妳忘啦,我以前不是常帮天乐、天喜编发,难不成妳跟天乐她们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样的长发,哪需要什么技巧,就只有她没耐性,才会编个发也零零落落。明明千金小姐的才识都学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是喔。”跟她想的不一样,那很好,她该放宽心的,只是心里又有些莫名的不舒坦。 祁天昊直起身,像哄小孩般拍拍她的头,“就爱胡说八道,我先回院落梳洗,晚点我约了人,不在府里用膳,祁贵这会出门办事了,要是他问起跟他说一声,免得又大惊小敝的沿街找人。” “知道了。”应了声,她心里放了话却不能问。 不一会,门阖上,她心里那股酸酸涩涩的感觉也更浓了。 她跟天乐、天喜一样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她要觉得不舒服? 第四章 站在亭下的女子,有张娇艳的鹅蛋脸,颇具媚色的丹凤眼,身材高-有致,相较于祁天喜如海芋般清灵月兑俗的美,女子俏生生的美更贴牡丹的妩媚,只是年岁还轻,假以时日当艳冠群芳。 这人风紫衣认得,是祁天昊挚交好友金准之的亲妹金灵灵,金准之爱四处游玩交友,即使是跟祁天昊到了朱雀城也很少上祁府拜访,倒是金灵灵因为跟祁天乐有些交情,所以她见过几面,不过都是远远看到而已。 天乐曾赞她不若外表那般高傲难相处,实际上是个颇为率真、爱憎分明的人,不似现下的千金闺秀总是嘴里一套、心里一套。 风紫衣却不懂自己在不高兴什么,天乐赞扬金灵灵关她什么事,为何她心里要发闷发慌?尤其对方现在正跟祁天昊贴近着说话,竟让她有种东西被抢走的错觉,不舒坦直在心底蔓延。 “丫头,妳呆站着做什么?” 回过神,她抬起头,顺着凉亭的方向看去,金灵灵已经从另一边离开,唤着她的祁天昊,看来心情不错。 既然他已经看到她,她要是往回走,反而显得作贼心虚了。 风紫衣整了整心神,脚步一踏一点,鞋尖的团花饰物随之轻摇摆荡,衣袂飘飘,缓缓来到他跟前。 “大少爷,早。”瞧他不晓得发现什么宝,这么高兴的样子,难不成是人家小泵娘答应许给他了? 思及此,她脸色更为黯然。 “还早?丫头,都日上三竿了。”他啜饮一口茶。灵灵报了消息,说他找了许久的东西有下落,让他心情很好。 “我现在才见得到你,当然这时候道早。”想想,顿觉自己这话说来像在拈酸吃醋,暗红浮上脸,连忙转了话题,“以后别老叫我丫头,我已经十七了。” 祁天昊心情好,不在乎她的脸色语气不佳,顺手拍拍她的头,“我看妳也没高多少,个头看来明明还是个小丫头。” “天喜也不高,怎么你不叫天喜丫头?”这次她一样使劲的拍开他的掌,一点也不怕惹恼主子。 自从她当了祁府的家之后,跟主子们的感情就跟家人一样,叫他们名字也叫习惯了,唯独……对祁天昊她总爱偶尔喊两句大少爷,像是想提醒自己什么,叫她别忘了自己的身分。 “嗯……那不一样。”想想,天喜及笄之后,他就没再说过她是丫头,倒是紫衣总让他觉得长不大。 明明她很聪慧,更是比一般姑娘早熟,但或许是因为这样,逗弄她时,她的大反应总叫人失笑,这点上可就像个孩子了。 “分明就当我是个孩子……”她着实不喜欢这种感觉。 方才看他跟金灵灵说话,虽贴近了些,倒仍谨守分寸,两人虽熟悉,但不曾逾越男女之防,言谈间有笑却又不恣意,在她看来,这才是男女相处之道,哪像他们俩,总是打打闹闹、没个正经,像是孩子在玩。 本来……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隔了些时候再见金灵灵,那益发俏丽的身段和娇媚的姿容,却像一根刺般扎在她心口上。 “妳是啊。”看小泵娘嘴又嘟得老高,眉毛都揪紧了,他一手捏了捏她粉女敕的脸颊,帮她整成笑脸,他喜欢看她开开心心的。“别愁眉苦脸,当小孩有什么不好?喜喜乐乐的没啥烦恼。说吧,妳这会找我是有事吧?” “喔,差点忘了。”本来要反击的风紫衣突地想起正经事,连忙从怀中抽出一本藏青色的簿子,啪啪翻了起来,“这里有笔帐,我瞧着有些怪,但又想不出所以然,你帮我瞧瞧。” 祁天昊大手一抓,簿子又阖了起来,再一抽,簿子离开了小手,在石桌上摊开,“急什么,在桌上慢慢翻,我人又不会不见。” “那可不一定,谁知道你明天还在不在……”嘴里碎碎抱怨着,身子倒是听话的坐上石椅,右手轻轻巧巧翻起书页。 一边翻页,她一边在心里埋怨他时常留下一纸短笺,夜半或清晨就离府,随性极了,除了跟他同行的人,谁会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就连她也不知晓。 “妳这话说在嘴里的坏习惯得改掉。”话老在嘴里消散,叫他听不真切。 “喔。”她随口应着,注意力已经转到账簿上,没管他说了什么。 瞧她专注,他走近她,“找到没?” “……嗯……找到了,就这笔帐。”她侧头想叫他过来看,不料他已经走到她身后,弯了腰帮她看帐。 两人的距离很近,这样抬头看他,比前两天在书房的姿势更暧昧,她头再抬高些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顿时,心跳卜通卜通的声音,风紫衣自己都能听见。 “嗯,这笔帐是有问题,妳提点一下吴管事,这岩盐打北南运,多少有些亏损很正常,但每年损耗的量差不了多少,叫他吃东西要擦嘴巴,别让我亲自帮他擦。”没发现盯着他看的眼神,祁天昊沉吟道。 祁家的商铺不少,手底下的管事数十个,更别说下面的伙计难算,人一多,难免会有人手脚不干净,只是水至清则无鱼,贪点小钱,基本上主子们都不会为难,这事当家这么久的紫衣必定知道。 但这小丫头也机伶,几个管事这些年虽服了她的本事,但要她在这事上作主还是略嫌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得借他的手。 “怎么?你要留他?”收回观察着他的视线,她指着一笔帐,颇为不满的说道:“这次近百两呢。” 她还以为他会大刀阔斧的办了他,毕竟这个在她面前爱闹的主子,在外人面前可没这么温顺,光是脸一冷就能吓坏不少人。 “就说妳这性子别老是这么急躁,妳想吴管事都什么年岁了,再两年照祁家的规矩就得回家养老,所以妳想他这次为什么会这么急?” “他想攒钱养老。” 鼓励的模模她的头,这是习惯使然,他没瞧见姑娘家因此又红了脸。“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回就算了,当是主子感念他的苦劳,要妳提点他是别让他还有下回,若是教坏底下的人就麻烦了。” 她抬手轻抚脸颊,想消点热气,不让他察觉,“喔,知道了……对了,你认识玄武城的花总管吗?” “紫衣,妳见过他?”祁天昊的声音骤冷。 “怎么了?”抬起头,瞧他难得一脸严肃,还叫了她的名字,风紫衣留了心。“我没见过他,只是听说他有上门拜访,我那天也不在,去城外巡铺子了,是祁管家跟我提到,但那人也不是找我的,听说是找你,难道你不认识?” 朱雀城跟玄武城虽说做生意好些年了,但也只是刚好买卖双方都是城主,实际上往来的是底下的管事,她没见过玄武城城主,也不认识那个在城主家做事的花总管,实在不明白那人找上门要做什么。 她暗自猜想,也许是祁天昊的旧识,但这会见他表情有异,倒有些奇怪。 “我知道了,往后这人上门,我若不在就打发他走,妳别自己见他,听懂了吗?”他口气一沉,手还扣着她的肩膀,虽不重,却有不容拒绝的气势。 “为什么?”他这么慎重实在启人疑窦。 他没有回答,手上力道加重几分,“答应我。” “知……知道了,大少爷,你这么用力,我肩会疼。”她吃痛的皱紧小脸,将身子挪了挪,避开他的手。 他这才连忙放开手,神色歉然,“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懂,为什么……” 大掌一伸,越过她的身子,祁天昊将石桌上的账簿阖起,递给她,正好打断她的话,“好了,没问题就把账簿锁回书房,准之在凤凰客栈设了宴,我去赴宴,午膳不在府里用,妳跟祁管家说一声。” “我……”她一站起身,人已经背对她走远了,她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我又不是你跟祁管家的信差……” 她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要这么瞒着她?接着心里又不免有些涩然,这回他回来,倒是有许多事都不能跟她说了。 金灵灵跟他谈了什么,她不敢问,还以为他仍会像往常一样主动提起,这回却没;花总管的事,她已经问了,他却避开…… 虽说天气已经有些凉意,她还是在亭子里待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