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同居关系》 第一章 第一章 尚诗伦无法不去介意身边这只芥末黄色的女用包包。 它已经搁在那里好久了,有气无力地垂着长长的肩带,宛如行将就木的老太太,风沙和落叶停在它粗糙的麻布表面,蒙上一层惨淡的灰。 它的主人怎么还不回来? 他看着公园里的人们来来往往,已经两个多钟头了。 两个钟头可以发生很多事,他至少目送三组来打篮球的年轻人,打完球又离开。除此之外,来遛狗的、来跳舞的、来使用公园免费运动器材的、带着孩子来玩溜滑梯的,都不知道来来去去走了几批。 他总觉得不放心,因为这包包打从他坐下来开始,就始终待在他身边。原本自己只是出来走走吹吹风的,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对它升起一股责任感;如果他就这么拍拍**走了,它有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主人身边吗? 它的主人大概已经走了,也许正在某处焦急地寻找,却不知道它被遗忘在这里。 这主人实在太漫不经心了,毕竟它的体态那么庞大,比他的公文包还大得多,里头至少会有一、两样重要的东西吧? 难道要送它去警察局吗?光想就觉得好麻烦…… 唉,他叹了口气,决定坐过去一点儿,非常冒昧地拉开它的拉链—— 啊,红色的女用皮夹。 打开皮夹钮扣,一眼就看到包包主人的身分证塞在照片夹层里,模样像个清纯女学生,剪了一头只到耳下的俏丽短发,拍照时对着镜头微微笑,露出两颗有点偏大的门牙。 “杨靖?”他念着她的名字。 满可爱的嘛,一脸迷糊样,名字倒是意外的阳刚。 除了身分证之外,皮夹里只有几张百元钞、一些零钱和各种大卖场的会员卡。 尚诗伦合上皮夹,继续在包包里翻找其他有用的数据。 这女人有一盒很大的橘色铅笔盒、一件绉巴巴的深咖啡色格纹长袖衬衫、一台浅绿色的拍立得、一只粉红色的化妆包和一本蓝紫相间的笔记本……不愧是女孩子,包包里的东西颜色还真是缤纷。 啊,有了。 笔记本第一页,有她的个人资料,除了基本信息外,还画满了可爱的插图。上面画了一只跪地求饶的小仓鼠,吱吱恳求道—— 捡到我的好心的大爷,可怜我又被我家小姐弄丢了啦! 她真的好过分,每次都这样对待我,呜呜呜……偏偏我已经属于她了,实在拿她没办法,求求好心的大爷,一定要把我平安送回家喔! 我虽然长得不起眼又常常被主人搞丢,但她是真心地爱我,我们不能没有彼此啊啊啊啊啊~~总之,我家小姐一定会好好报答大爷的恩情,谢谢啦! 这……刚刚他到底看了些什么? 尚诗伦反复看了三遍,对着这段文字发愣了足足有五分钟那么久。这女孩真有趣,看来她忘东忘西的毛病谤本是天性嘛! 他掏出手机,按照笔记本提供的手机号码打给她。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他耐心等待着,结果手机转入语音信箱,他不死心重新拨号,等了更久更久更久……终于,手机总算拨通了。 他就知道,这种本性迷糊的人,手机不接不代表她真的不能接,有极大的可能性是对方只是必须花时间找手机罢了;要不然就是需要比一般人更长的时间,才能从混乱的生活里清醒过来。 “喂……你、你好呀……” 耳边响起一阵轻柔沙哑的呢喃梦呓。 对方显然是刚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能够若无其事地睡觉?尚诗伦颇觉惊奇,但至少这把声音听起来很甜,轻柔悦耳。 “请问,是杨靖小姐吗?” “是……是啊……请问……” 她似乎想问什么,问到一半却没了声音,他听见隐隐的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不会吧?难道又睡着了? 他想试着吵醒她,于是提高音量。“杨小姐妳好!我在美乐公园发现一个包包,我想应该是妳的,所以冒昧打了这通电话……请问妳有在听吗?喂?” 对方顿了几秒钟。 “啊——啊——”轻柔的嗓音转瞬间变惨叫。“我惨了,我惨了!难怪我今天怎么找都找不到,我还以为忘在公司里呢!”女人忽然间有了精神,甜美的声音大概高了八度。“求求你,好心的大爷,你可以暂时帮我保管我的包包吗?我下礼拜去找你拿。” 很好,她终于恢复正常人应有的反应了,不过…… “下个礼拜?”尚诗伦仍是忍不住扬眉。“不觉得相隔太久吗?里头有妳的身分证和皮夹,这不是随时都要放在身边的东西吗?” “我知道很久,可是没办法,美乐公园离我家有段距离,我没办法马上冲过去,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这样吗?” 尚诗伦沈吟片刻,提议道:“那我把包包装箱,直接寄包裹给妳好了,寄到妳身分证上的地址可以吗?” “真的吗?那太好了……噢不不不,身分证上是我老家的地址,你要是寄到那里,我老妈说不定会提着菜刀来杀我。麻烦您记一下好吗?我想给你我现在居住地的地址,可以吗?” “好是好,可我手边没有纸笔,我可以用妳包包里的笔,写在妳的笔记本上吗?” “可以的,可以的,麻烦您。”她欢天喜地说道。 尚诗伦直接翻到笔记本的最末页,从铅笔盒里取出一枝笔,再请她报上地址。 数据抄写完毕,并复诵确认后,电话里的女人忙不迭千恩万谢地感激他。 “太谢谢您了!谢谢,谢谢,我的包包如果不是那么幸运遇见您,我看要找回它的希望一定非常渺茫。您居然还主动提议帮我寄回来,连我过去拿的时间和车资都省下来了,这么大的恩情,我该怎么回报你呢?啊,对了,不如您把我皮夹里的钱全部拿走吧!反正也剩下不多了,就当作是我一点点微薄的心意……” “您太言重了,杨小姐。”这女人行事有点夸张,尚诗伦嘴角勾起微笑,但,能被人这样感激,倒也不枉这一趟麻烦。“别提什么恩情,如果将来有机会,不如请我喝杯咖啡吧!” 当然,这只是一句客套话,他们不大可能有见面的机会。 拎着包包回家后,他立刻找来一个适合的纸箱把包包放进去,但是为了抄写寄送地址,他又再一次翻开包包,掏出那女人的笔记本。 他承认,自己纯粹是无聊作祟,反正写地址的事不急,而且,谁会发现他偷看人家的笔记本呢?只是偷偷看一下,有可能会伤害到谁吗? 没有考虑太多,尚诗伦便随手翻看起来。 这女人的笔记里,画满了奇特的插图和文字—— 泡在浴白里的粉红大象,注记上写着,她泡澡时发现自己变胖了;刷着牙的愤怒小金鱼,表示今天又被人要求改正她没有犯的错误;快乐旋转的小马,表示今天被人称赞到心坎里。 他回头检视她的资料。 26岁,水瓶座,b型,未婚,接着是她fb和部落格的网址。 最喜欢的电影是“大梦想家”。 最爱的小说是兰京全集和单飞雪全集(这两个人谁?他从来没听过)。 卡通是“玩偶游戏”,茶是伯爵茶,咖啡是焦糖玛奇朵…… 最大的梦想是写出一本小说,并且出版上市。 这类基本数据不是小孩子在填的吗?二十六岁还在笔记本里写这些?捡到她笔记本的人,怎么可能需要这些信息? 尚诗伦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发觉她的文字鲜明有趣,却有点没头没脑,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逻辑的。只能说她书写的时候,故意东一句、西一句,呈现一种乱七八糟的风格,好让捡到笔记本的人,或是误翻她笔记本的人,无法看到太多太深入的东西。这显然是某种“深谋远虑”的做法……如果她常常搞丢东西的话。 合上笔记本,他将它完好地塞进包包里,装箱打包。 第二章 隔天一早出门,他先到邮局寄出包裹,接着赶去上班。 想不到,数日后他收到一大箱包裹,收件者是“恩人”。 打开一看,里头装满了许多盒各种品牌的三合一速溶咖啡粉,并附上一封绘有精美插画的蓝色信件,信件背面还贴着一张小仓鼠的贴纸。 恩人啊! 光是信件的抬头就让人头皮发麻。 实在很不好意思,到现在都不知道您的大名,所以不晓得怎么称呼您。我收到包包后,立刻按您的吩咐,准备了一、大、堆咖啡喔!这些都是我精心在大卖场挑选的,买了很多盒,希望您喝得开心……不过也不要一次喝太多喔!祝您健康。掰掰。 什么?他哪有吩咐这种事? 先前在电话里说的“如果将来有机会,不如请我喝杯咖啡吧!”,并不是这个意思好吗? 尚诗伦哭笑不得地盯着这一大箱咖啡,接着,忍不住仰起脖子开怀大笑。 这女人真的很有趣! 尚诗伦目前任职于一间开发触模屏整合系统的公司。 所谓触模屏整合,就是按照各种企业主的需求,打造他们所需要的交互式屏幕。例如百货公司里的触控式楼层简介、ktv的点歌机、停车场的缴费系统等等,凡是一般大众用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的屏幕显示系统,都是公司的业务范围。 他在公司里担任销售业务,工作时间和内容都算稳定,因为有这类需求的客户多半都是企业公司,而非一般的市井小民,所以并不需要直接对外向一般消费大众进行推销,有需要的企业主自然会从网络上搜寻到公司的信息,他们只要坐在办公室里接洽客户,进行推销介绍就行了。 这份工作他做得得心应手,因为他沈稳的嗓音在电话沟通时特别有说服力,双方若是相谈愉快,进一步约定开会做简报,他斯文体面的外型也在无意中为他加分不少。 但他的个性属于有点沉默木讷的类型,虽然口条不错,却仅止于产品的介绍推销,不过只要是他经手过的客户,普遍都能和他建立起信赖关系,因此,他从未为业绩苦恼过。 只是,他也是个非常寂寞的人。 工作上的同事很难当作交心的朋友,而客户必须小心翼翼应对,至于学生时代的同学早就各自发展,加上他生活周遭少有异性,本身又排斥被介绍来的对象,所以,他就一直这么一个人,总是一个人。 最近一次发自内心愉快地微笑,是在什么时候呢? 想起来真是凄凉,就是他收到咖啡包裹的那天——一整天不晓得着了什么魔,心情就是很好,也陆陆续续泡了两、三杯咖啡来喝。 对了,他还注册了脸书。 昵称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叫自己“曼特”!因为她送给他的咖啡粉里,摆在最上面的一盒正好是曼特宁咖啡。 他是从她笔记本里发现她的脸书的。他想,既然收了人家那么一大箱咖啡,至少该跟她道声谢吧? 她脸书的风格就像她包包给他的感觉一样,色彩缤纷,有点儿疯狂,有点儿不按牌理出牌。 看在像他这样沈闷无聊的小老头眼里,这女人简直像是迪斯尼卡通里的奇妙仙子,是一种精灵般不可思议的生物。 他决定用私讯跟她连络—— “嗨,杨小姐妳好。” “哈啰,请问你是?” “我是收到妳寄的一整箱咖啡的人,只是想跟妳说谢谢。” “吓,原来是你!我的恩人!咖啡好喝吗?” “好喝,可是太让妳破费了,不好意思。” “怎么会怎么会,你是我的大恩人啊!只要有你一句好喝,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完还丢给他一个大大拥抱的贴图,让他很不知所措。 “好,我只是想跟妳说声谢谢。”尚诗伦笨拙地完成他的目的,然后飞快打上“没事了,再见!”就赶紧切掉窗口。 再多就不行了,他不敢继续跟她多聊下去,怕招架不住。 尚诗伦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道:“今天就先这样吧。” “好美喔……”杨靖痴痴望着玻璃橱窗里一双马卡龙绿的凉鞋,最近她非常迷恋这种清爽又清凉的颜色,穿起来好夏日啊! 她掏出手机拍下鞋子上传到脸书,并留言。“今天看到最美丽的风景——虽然不能拥有妳,但我保证今年整个夏天都将深深爱着妳。” 其实,换一种角度来看,她已经拥有过这双鞋了。它不只被保存在她的记忆里,也保存在她的脸书里,这一刻心动的感觉会留下来,想念的时候可以看看啊!虽然对务实的人来说,这种想法难免有点阿q,但她认为无所谓,因为人类的本来就是填不满的。 她在百货公司里上班,几乎每一天都会对不同的东西心动,有时是一条色彩缤纷的项链、有时是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戒指、有时是一条皮革裙子、一支古典发夹、一对狂野奢华的耳环,还有数不尽的香水、指甲油、行李箱、手表……这世界美丽夺目的事物可真是爆炸的多,怎么可能全部都占有嘛! 她目前是一名销售女鞋的店员,工作算满稳定的,底薪少得可怜,都要靠业绩加持才能勉强赚到足够支应在台北生活的生活费。 跟她一起站柜的柜姊是个资深老鸟,个性嘛……就是很老鸟,喜欢把杂事通通推给她,自己拚业绩最重要。 每次有事想跟这位老鸟姊姊调班,她就会有意无意地把下个月排班的事提出来,表示“我帮忙过妳唷,下个月排班,妳会让我先排吧?”但如果情况相反,老鸟姊姊想调班,却会理直气壮地要求她。 由于业绩是采个绩抽成,每当她遇上奥客纠缠的时候,她也不会过来帮忙,而是冷眼旁观……总之,就是个让人“敬而远之”的同事。 除此之外,生活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平时无聊可以跟四周的女生聊天,会相约去吃饭,晚上唱ktv,假日看电影,下班一个人就和言情小说、漫画、韩剧相伴。虽然身边没有男人可以相依偎,但每晚陪着她的不是张根硕就是金秀贤,这也没什么不好。 低头走进捷运站,她的脸书马上有人响应她刚才的留言。 “卖鞋子的女人还会对鞋子流口水啊?” 看昵称,不是很亲密的朋友,而且还是个男的。唔……她想起来了,是她某个朋友的同事。 杨靖皱了下眉,回道:“不同家的鞋子就有不一样的灵魂,流口水不行吗?” “还灵魂咧,几多钱?” “大概一万五吧!” “靠夭,我半个月的薪水——”这男的似乎真的被吓住,火速又问了一句。“当妳男朋友一定要很有钱厚?” 这句话在暗示她什么吗? 杨靖眉头蹙得更深了,鼻翼贲张,一点也不客气地回击。“无聊耶,单纯欣赏一双美丽的鞋子不行吗?毕加索、雷诺阿的画更贵,所以我也不能去欣赏它吗?” “有道理。” 结果,下个回应她的人是曼特。“我喜欢妳凝视这个世界的方式。” 哇噢,哇噢,好害羞唷! 杨靖感觉自己心脏瞬间跳了一下。自从两人在脸书上成为朋友后,他偶尔会这样突然现身,留下一句短短的响应。 “还是你最好了,曼特。”她回。 第三章 捷运车站响起哔哔声,列车到站了。 杨靖缓步随着人群进入车厢,抑不住嘴角欣喜的笑容。 每次他突然冒出来,她心情就会变很好!因为他的发言总是站在她这边,短短的,很简单,像是一杯清爽纯粹无添加的冰开水,一口喝下去暑气全消。 她猜他应该是话不多的人吧?话不多却感觉很温暖。如果将来她要找个相互依偎一辈子的男人,就要这一型的。 车厢里找不到座位,只好站在接近门口的透明墙边低头玩手机,大约二十分钟后,终于到站了。 杨靖站直身子,顺着长长的人龙步出车站,先去租书店里拿了几本小说,再买份普通的蛋炒饭回家。 接下来就是一天之中最难熬的部分了——爬楼梯和月兑鞋子。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耶! 她仰望着五楼高的租屋处,深深吸一口气再开始往上爬。在经历过穿着高跟鞋上班八小时之后,她每天就是这样忍受捷运车厢里的摇晃推挤,接着走上一小段路,迎接最后这道好汉坡的考验。 咬牙撑过去就解月兑了!她每天都这样对自己说,只是,每次一步一步爬到自家大门时,总是累得满身大汗。 剥下鞋子也是酷刑的一部分,当脚趾头重新接触到地面,那股解放后的酸痛感,常常让她狠狠地长嘶一声,痛苦地叹息。 每天这么辛苦也赚不了多少钱,每个月还是月光光。 洗完澡后,杨靖把泡脚机搬到书桌底下,坐下来把双脚轻轻放进去,温暖的热水终于让她疲惫的双脚获得舒缓。 她打开书桌上的计算机,接着拆开筷子,端着炒饭,边吃边浏览今天上传脸书的发文。 第一篇是关于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她陪妈妈来买鞋,临走时送了她一根棒棒糖,而且正好是她最喜欢的樱桃口味。照片当然是用手机临时拍下来的,深红色的樱桃棒棒糖被她握在手里,一起入镜的还有她们家的黄色高跟鞋,让照片画面看起来缤纷甜蜜。 第二篇则是那双让她心动不已的马卡龙绿凉鞋。 就这样,没了。 她的脸书,每一篇都很美丽,每一篇都很快乐,那是她每天努力从生活中挤出来的,唯一的一点点糖分。她觉得自己彷佛是寻觅着这些糖分的卑微蚂蚁……如果连这点追寻都没有,她的生命、她的现实生活,就真的一点滋味也没有了。 可是,最近连这样的微小确幸也越来越难支撑下去,有一股很深的无力感正不断地将她往下拉,让她每晚回家的步伐都比前一晚更沉重。 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条鱼。 活在一只缺氧的鱼缸里的病恹恹的鱼。 一定得这样过日子吗? 她的生命就只能这样毫无意义地分秒流逝吗? 近来她动不动就浮上一种念头:她才二十六岁啊,怎么会过着如此空虚、既没有希望也盼不到未来的生活?每天日复一日、毫无滋味地上班下班,等她三十六岁时,究竟会走到哪个位置上呢? 然后,她就立刻想起那个讨厌的老鸟柜姊——那女人今年差不多三十五、六岁了吧? 杨靖的背脊冷冷地窜过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再这样放任自己下去,十年后她肯定会变成比老鸟前辈还要更机车的女人。 这可不是说笑而已,她拇指外翻的程度已经让她连笑容都有些勉强,再忍耐十年只会更悲惨。 好想辞职喔! 她下了好大一番决心,终于决定用键盘发出怒吼,将她的真心话传到脸书动态上——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编织美梦的小说家,既然我一点也不喜欢目前的生活,超级不满足,不如放下现有的一切,用尽全力来完成我的梦想,你们大家觉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平时就只会围绕着她酸言酸语的损友们,一个个像是蚂蚁嗅到食物的气味,纷纷朝她一拥而上。 和她交情不错的小达直接否决了她。“靖,小说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当得起耶,妳别傻了妳。” 再来是隔壁家的化妆品柜姊于础芸。“妳以为当学生的时候作文拿过几个优,长大就可以当作家喔?” 大学同学陈晶晶更狠。“等妳出了书一定要叫我,不过到时候我应该已经是老女乃女乃了吧!我会叫我孙子念给我听,拜托妳一定要出书蛤。” 厚,这群人好过分! “你们……究竟是不是我朋友啊?很讨厌耶,我的梦想真的有那么可笑吗?你们自己的梦想是什么?我看根本没有吧!连梦想都没有,就算有也不敢大声说出来,跟你们这些人相比,我实现梦想的机会还比你们大得多呢!” 她才二十六岁而已,她还有大把青春,干么老是这样看扁她啊? 可是呢,就连平常不怎么出声的朋友的朋友也忍不住站出来,抛给她一句自认为中肯的建议——“我说真的,靖小姐,妳早点洗洗睡吧!” 厚,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经过这一连串的打击,杨靖辞职的念头反而越加坚定。 没办法,她就是这么一个天生反骨又任性的家伙。明知道经济这么的不景气,工作这么难找,没事居然说要离职当小说家,简直是吃饱撑着没事干,根本脑袋有问题才这样。 可是,她越是认真细想,就越觉得……尝试后失败了会怎么样吗?她会少块肉吗?她会伤害到什么人吗? 完全不会! 她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小孩,当然也没有需要靠她养活的人,就算她不幸失败了,按照九把刀的说法,那也是奖赏她站上过擂台罢了。就想趁着年轻赔得起,试试自己的能耐不行吗? “不管,我已经决定豁出去了!” 接下来的留言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 “请问妳有具体的计划吗?” 是曼特! 杨靖心情霎时雀跃起来,如果是他,应该不会反对她吧? “很好,终于有人问了正确的问题。” 她的计划嘛……呃嗯……嗯……杨靖皱眉瞪着屏幕上“计划”两个字,努力静下心来细想。 现实条件并不是完全不可行。人的基本需求很简单,有地方睡,有东西吃,不缺水、不缺电就可以维持生命。她只需要……一年的时间! 只要为自己争取一年的时间就够了,如果忙了一年还是白忙,她也不至于受到多大的损失,顶多接受失败,回去站柜台罢了! 最坏的状况也不过如此而已。 想通之后,杨靖深深吸一口气,心头瞬间笃定起来。 她一脸坚定地写下留言。“首先,我要把户头里的钱通通领出来,交给我的房东。这样我至少有一年多的时间都不会被赶出去,没地方住。” “然后呢?”曼特问。 “然后我公寓里还有一个房间,我要把它分租出去,再跟公司递辞呈,以后就用这笔收入来吃饭!” 小达插嘴问:“妳那小房间有多大?” “至少有四、五坪吧?我乱猜的。不过我看这种大小应该可以租个三、四千块。我这边是包水、包电、包瓦斯的,已经含在房租里面了,只要能吃饭就不会饿死。” “三、四千块真的够吃吗?” “够啊,人只要还活着有一口气,就有希望。一天只花一百块,我会咬牙撑下去的!” 路过的网友又出声了。“妳家地址在哪儿?报上来,我有兴趣去看看。” 杨靖对着屏幕低啐一声。“别傻了,我才不会放你们这群没心、没肝、没血、没泪的混蛋进来跟我一起住呢!我要去别的地方贴租屋告示,哼!” 她收起脸书窗口,转而搜寻网络上免费刊登的租屋网。 等她把世俗生活所需的一切准备妥当后,就要开始她的写、作、生、涯!就是这样! 至于自己究竟想写出什么样的小说呢?唔…… 杨靖只想了一秒钟就决定先把这些复杂的细节甩到一边。 反正她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实践她的梦想。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生命自会找到出路”,这两句话可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信念之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