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包萌妃甜又软》 第一章 暴殄天物 三月春,京郊与妃山。 林深峰秀,景色宜人,山野花开遍地,姹紫嫣红好不漂亮! 可巧今早下了雨,仙雾缭绕,微雨山庄掩映在林木云雾之间,时而几只仙鹤在屋顶盘旋,恍若神仙宫宇。 “芰荷!芰荷!姑娘偷偷溜出去了,快去把姑娘找回来!”周嬷嬷端着一盅药粥正要给姑娘送过去,谁知推开房门竟不见人,一看被褥下是枕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越来越不像话了!本是要拘拘她的性子,到还学会偷溜了!” “嬷嬷,小姐怎的不见了?刚才还在的,我不过泡壶茶的功夫!”芰荷听见嬷嬷叫唤,连忙搁下手里的活,过来回话。 “快去找找!这山路湿滑的,可别摔着了,叫上外院的小厮多带几个佃农!”周嬷嬷将药粥放在桌上,催促道,芰荷连声应是,快步去叫人找小姐。嬷嬷到底是老了,再年轻些,都要亲自去找了! “真不叫人省心啊,快些嫁了才好!”周嬷嬷在檐下踱来踱去,着急又担心。小姐千万别出事,不然她可怎么跟贵妃交代。 芰荷叫上四五个小厮又带着附近的十来个佃户,漫山遍野的吆喝着,到处都找不到人,急的眼眶通红。 姜姒此时正搂着三只小兔子,小心翼翼过一个很窄的小路,这刚下过雨,泥土被雨水浸的软烂湿滑,她一个不慎跌下斜坡,还好有棵树长在斜坡上,她恰好卡在树上,这才没摔下去。 姜姒低头看了眼这陡峭湿滑的斜坡,心有余悸。可现下她孤身一人,求告无门,只能等着嬷嬷叫人来找。 她的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且沾着泥污,要是平时,这衣服她是决计不会穿的,现下只能任由它淌水。 乍暖还寒的天气,她冻得浑身僵硬,又将小兔子往怀里拢了拢,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她不确定的想着,嬷嬷到底能不能找来,要是找不到,她可就没了啊! 这豆蔻好年华!早早死了多可惜啊,她连未来夫君都还没见过呢!听说那人端方知礼,学富五车,是顶顶好的夫婿,京城里有很多闺秀想嫁给他呢! 又听说他少年远游,见多识广,比这京城的郎君厉害多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她....... “诶,早知道就不出来救你们了!要是能活着回去,你们可记得好好感谢我啊!”姜姒一双桃花眼好似笼了一层雾哽咽道。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遇到这事还是很怕的。 又过了许久,连怀里的小兔子都好像明白自己被困住了,红红的眼睛无助的看着姜姒,她终是耐不住,气弱游丝的求救:“有人吗?救命啊!有人吗?” 这地方又偏又远,人迹罕至,只有附近的猎户出没,寻常的农户并不会来这里,姜姒走的这条羊场小道正是猎户踏出来的。她有些绝望,这山里的猎户几天才查看一次陷阱兽夹,到那时她早没了。 “呜呜...对不起...啊,小兔子...对不起,我本来想救你们的,呜呜...却害的你们陪我一起死,对不起...呜呜...”姜姒抽抽嗒嗒的跟兔子道歉。 天都见黑了,嬷嬷还没有找到她,姜姒当真怕了,嘤嘤低泣:“有没有人啊,来人啊,救命啊!” “谁在那里?” 姜姒好像幻听了,不确定的应了一声:“有人吗?” “谁在那里?” “救命啊!我在这里,在斜坡这里!”这下总算是听清了,姜姒简直要喜极而泣了,连忙扬声应道.一天未进米水,她的脸色苍白,声音低哑。 来人听声音像是个年轻的郎君,天色昏暗看不清面容,一身粗布短褐,背着一个竹篮,手里还拿着弯弓,应当是山里的猎户。 管他什么人,能把她救出去就是好人! “哥哥,我在这里,救救我!”姜姒又哑着嗓子叫了两声,连着怀里的兔子也低低叫了两声。 魏识来这山里打些野雉给那挑嘴的先生换换口味,没成想会遇上有人困在山里,听声音还是个小姑娘,这天色也不早了,谁家姑娘大晚上在荒山里,纵使满腹疑惑,到底救人要紧,连忙循着声音,找过去。 他夜视能力极好,便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被卡在斜坡上,钗环凌乱,衣裙上满是泥污,怀里抱着三只小兔子,好不狼狈。 那衣料首饰一看便价值不菲,寻常人家的姑娘穿不起,又联想到这十里八乡的富贵人家,这个姑娘的身份也就不难猜了,她应该就是微雨山庄的那位小王妃! 一番思索,魏识很快就认出了姜姒,趴在地上将手伸给她:“姑娘可信在下?” 姜姒看着那只手,有些小别扭,抿着嘴为难的看了他一眼,魏识立刻明白过来,嗤笑一声,心想这金贵人当真讲究,认命的撕下一缕布条缠在手上,这才伸手给她。 姜姒还是有些在意,但人家救她也不好要求太多,便伸手给他。 她身量轻,魏识毫不费力的就把人拉了起来,得救之后,姜姒小小的呼了口气,又将小兔子往怀里带了带,这才打量起救命恩人。 他长得好看,不像京城里皮白肉嫩的贵公子,带着乡野锤炼的阳刚英武,剑眉星目的。她的印象顿时好了几分,便软着嗓子央他:“哥哥可不可以送我回家,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姜姒本就声若黄鹂,她害怕被拒绝,软着嗓子更显娇弱,让人不忍拒绝。 魏识心里好笑,刚才还嫌弃他,怎么现在不嫌弃了? 他只在心里说说,面上不显分毫,也有心逗她,便道:“姑娘家住哪里?若是太远,在下也有些不便。” 见他要拒绝,姜姒眼里立时蓄满泪,带着哭腔:“我家不远的,哥哥送送我好不好?我...我不敢..." “好好好!别哭了,送你回去就是了。”总算出了心里那口气,魏识应许这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这大户人家的姑娘当真娇气! 山路湿滑,夜色渐深,姜姒不肯让他扶,一路上又摔了好几跤,疼的吸气,实在没法,魏识找来一根棍子,他在握着这头,姜姒握着那头,这才好走些。 这小姑娘跑的也太远了吧,这里离微雨山庄,还隔着两座山呢,真不知道她怎么跑过来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微雨山庄是皇家别庄,从前是圣人建给贵妃的行宫,连着几座山,数百亩农田都是皇家私产,寻常百姓不得擅入,五年前更是迎来一位金尊玉贵的小主子,据说是七皇子的未婚妻,本来是镇国将军的独生爱女,谁知战事无常,那将军战死沙场,夫人也跟着去了,独独留下女儿孤苦无依,好在贵妃与那将军夫人年轻时是手帕交,便接到身边抚养,许给七殿下。 那七殿下,魏识也有所耳闻。他7岁跟随师傅远游求学,见多识广,十岁一篇《安民赋》引得天下学子争相传抄,真真儿是那天上才有的人物。 魏识看看了身后凝眉的小姑娘,心里道,暴殄天物。 姜姒可不知道自己底子都被扒光了,她想快点回去吃饱穿暖,洗洗干净,一想到嬷嬷的唠叨,又很害怕。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芰荷已经找了一天,到现在还找不到人,周嬷嬷原在山庄里等着,太久找不到人,心急火燎的派人给皇宫里传信,也亲自来找了,芰荷扶着她,可折腾坏了。 姜姒远远看见芰荷搀着周嬷嬷,小厮佃户举着火把到处找她,吓坏了。 嬷嬷都来了,这事可别想那么容易揭过去了,更何况她还跟着外男一起。 情急之下她叫住魏识:“哥哥你可不可以躲起来,别被他们发现了,我自己回去。” 魏识呆住,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姑娘打的一手好算盘,这样就把他撇开了。 姜姒见他愣住,以为是觉得她不知感恩,过河拆桥,又道:“求求你了,明天你来这里,我把银钱埋在树下,算作酬劳好不好?” 眼看着嬷嬷要找过来,她几乎要哭出来。 魏识真的要败给她了,无奈道:“你快些藏好,他们要来了,银钱倒也不必,后会无期!” 话罢,纵身一跃跳到树上,姜姒见他藏好了,便也寻找自己的藏身之处,最好要让嬷嬷觉得很难找到。可这四下里火把一照便也看清了,并没有什么好去处,眼见嬷嬷要过来,姜姒眼一闭倒在地上装晕。 魏识要笑死了,这小姑娘当真有趣,竟想出这么个法子。 嬷嬷一见姜姒小猫似的躺在地上,浑身脏污不堪,头发凌乱,遭了大罪,险些昏了过去,心肝肉的叫着,忙把姜姒抱在怀里:“姑娘啊,可心疼死嬷嬷了!” 周嬷嬷原是贵妃的乳娘,后来又来到山庄照顾姜姒,这小姑娘玉雪可爱,是她一手带大的,又是七殿下未来的妻子,那真是当眼珠子护着,心疼的不行。 眼见小姐找到了,这些佃户领了些银钱各自散了,芰荷把姜姒背了回去。 看着姜姒安全了,魏识便也回了。 原以为回去之后就解脱了,谁知道嬷嬷竟要亲自给她洗澡,姜姒真想昏死过去算了,至少不会饿。 这年月,姑娘家的清白何等重要,更何况姜姒还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未来可是要做王妃的!嬷嬷自然不敢马虎,细细的给姜姒洗了一遍,又检查一遍,见身上只有磕碰的淤青,这才放下心来。 叫芰荷给小姐喂些稀粥,便回房给王妃传信了,想了想又给王府递了一封。 姜姒见嬷嬷可算走了连忙问芰荷:“我的兔子呢?” 她出声突然,芰荷被吓了一跳:“小姐你醒了?我去告诉嬷嬷。” 这哪行啊,姜姒忙抓住她的衣角,不防被抻了一下,疼的直吸气,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待缓过来才道:“别告诉嬷嬷我醒了,我的兔子呢?” “小姐这哪行啊,嬷嬷可担心你了,你就别为难我了。” “芰荷姐姐...不要告诉嬷嬷好不好?”她知道芰荷最受不了她这样,连连撒娇:“好不好嘛?” “好了好了,不告诉嬷嬷,小姐可要乖一点,别像今天一样了。”见芰荷答应,姜姒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又央求道:”芰荷姐姐我好饿呀,照顾好我的小兔子哦!” “知道了!” 第二章 叫他大叔? 因着先前一遭灾祸,姜姒回来大病一场,连贵妃都亲自来看了,又添了一大批下人在这山庄里伺候,嬷嬷看她更紧了,还请了京城里有名的女师傅教她琴棋书画,女红插花,说是要好好磨磨她的性子,让她安心待嫁。 姜姒哪里是安静的性子,身出将门,又在这山庄里娇养,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上面没有长辈,她便是最大的主子,嬷嬷惯来纵她,什么事撒撒娇,磨磨便也就应了,可舍不得她掉金豆豆。 可上次她到底是做的过了,嬷嬷都要吓死了,这才拘她更紧了。以往还能出去踏春跑马,折花放纸鸢,现在只能在这山庄里绣绣花,学学礼仪,真真儿是无聊透顶了。 "芰荷姐姐,今日的画作好了,你瞧瞧好不好看?"这春光明媚的,与妃山的景致又是一绝,姜姒便带着丫鬟去观景台作画,她学的不算用心,但是天赋极好,今天画的格外认真,自是极好。 "小姐画的当然好看了!"芰荷一个不懂画的人都看出今日的画格外用心,连连夸赞。 "那你说,拿给嬷嬷看她会不会高兴?"姜姒撑着下巴,漏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臂,笑容甜美。 "嬷嬷自然高兴了,小姐画的可是仙鹤寿松,寓意极好!" "那你说嬷嬷会同意我后天出去看佃户春播吗?" "这...小姐就别难为我了。嬷嬷让我好好看着你呢,可别像上次一样。"芰荷为难道。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际在于春。我都在这里闷好久了,每天不是作画便是插花,还要学绣花礼仪,人都要闷死了!"姜姒拧着眉,郁闷极了:"芰荷姐姐,走嘛走嘛!我们去央嬷嬷,她那么疼我,一定会同意的,再说我都好久没出过门了。 说着便一手拿着画一手牵着芰荷,小蝴蝶似的跑出去,她走的急,芰荷有些跟不上,踉踉跄跄的:"慢点啊,小姐!" 临近春播,微雨山庄有很多田地,雇了许多佃户和长工短工,嬷嬷打理着上上下下的产业,还在帐房里忙着。姜姒拉着芰荷,屏退下人,悄悄的走进去,又学着书里老虎的吼叫声作怪。 嬷嬷一听就知道是她,嘴上噙着笑开口道:"这账房,小姐可是从来不入的,今儿是吹了什么风啊?"说着将账册合上,迎着将小姑娘拥进怀里,打趣她。 "嬷嬷,你都看好久了,喝口茶吧!"她皱着小鼻子嗔道,又忙端来一杯茶给嬷嬷,一副殷勤作态,狡黠可爱。 嬷嬷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姐是又看上了哪家的胭脂,还是哪家的钗环呀,告诉我,嬷嬷差人给你买!" 看自己意图被识破,姜姒有些不好意思,小脸染上一抹薄红娇声道:"嬷嬷~" "姒姒没有看上哪家的胭脂钗环,嬷嬷给我的都是最好的,才不缺呢!" "那是怎么了呀?" 姜姒有些害羞,将自己的画拿出来给嬷嬷:"嬷嬷,姒姒给你画了一幅画,看看可喜欢?" "哦?小姐画的当然好了!"嬷嬷说着仔细看画卷,又连连赞道:"小姐用心了!这可是比你每日的画作好很多啊。" "那当然啦!那些画作不过是画的些死景,这幅可是姒姒专门给嬷嬷画的,是想嬷嬷永远陪着姒姒呢!" 周嬷嬷知道她怕是呆在山庄里憋闷了,这才画幅画赠给她做礼物,也是用了心的,很是感动。 将小姑娘往怀里带了带,才发现她已经长大了,略显少女的玲珑身姿,心下计较起来,思量着在饮食住用上多用些功夫,定要将她养的漂漂亮亮,健健康康的,包管成婚时美的叫殿下移不开眼。 姜姒伏在嬷嬷怀里支吾着:"嬷嬷...三日后是春播,我想去看看,可以嘛?" 她刻意撒娇,声音甜腻,嬷嬷招架不住连道:"我的乖乖啊,可不许出门了,上次生了那么大一场病呢!" "嬷嬷~我都在家呆了好久了,会闷出病来的。"她小声抗议。 嬷嬷想着,她确是很久没出门,老是拘在山庄里也不是个事儿便打着商量:"那小姐可要听嬷嬷的话,嬷嬷叫你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许挑嘴!出门一定要带上婢女长随。" "上次那事,贵妃担心死了,硬是颠簸了一天来看你,殿下也送了好几个练过的长随,你出门可记得要带上啊!嬷嬷年纪大了,经不住事了,小姐可别在叫嬷嬷担心了。"说到这,嬷嬷险些流泪。 姜姒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抚着嬷嬷的背给她顺气:"对不起,嬷嬷,我会听话的。" · 为这春播,微雨山庄可是好一通折腾,这几天府里迎来送往,大都是附近的佃户,乡人热情送了许多特产吃食,姜姒尝了许多从前没吃过的东西,还偷偷喝了点桃花酒,跟个小醉猫似的,惹了好一番调笑。 春播是民生之本,嬷嬷虽答应她可以去看,却不许她妨碍农户劳作,姜姒也是省得。 因此还做了一番准备,看了些与农务有关的书籍,懂了不少。 她原先还打算骑马去,又恐踏坏农田,糟蹋了佃户的心血,只能作罢。 但她又实在想跑马,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叫人把马牵去,回来的时候再骑。便叫来殿下送过来的长随。 姜姒看着阶下的五个长随,面相周正,并不很俊俏,很普通的长相。 "殿下将你们送来可说了什么?"她问。 "回小姐,殿下叫我们保护好小姐。"一个身量略高的男子回道。 "没别的了吗?" "没有了。" 姜姒冷下脸:"你们退下吧。" 她虽然长的美又爱笑,平时当主子当惯了,突然发作还是很唬人的。 不甚愉快的回到房间,伏在美人榻上:"人人都说我是他未来的王妃,可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京城离这里又不算远,坐马车也不过一天,纵马快些半天就到了,这三年他是一次都没来过!怕是根本就不想娶我。" 说着便哽咽起来,委屈极了。 见小姐哭的这般伤心,芰荷连忙安抚:"殿下哪里会不在意小姐,京城里时兴的衣裙钗环,新奇玩意儿,殿下成箱成箱的往这里送,一听你受伤,膏药长随都送来,这不是关心是什么?小姐可别这样说,且安心待嫁!殿下对你的心意都是真的,千万别胡思乱想!" "那些不过是死物,他是天家子,吩咐一声就好了,哪有什么心意可言。怕是他早已移情别恋,那京里美女可多着呢!" "我的小姐啊,可千万别这么说!殿下哪是那般好色的人!不过是这些年得圣上倚重,一直在外奔波罢了,哪会是那负心人!小姐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再说那京里的美人哪比得上您啊?小姐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啦!"芰荷好说歹说,生怕她误会了去。 说到美貌,姜姒总算是不哭了,去妆台的镜子仔细端详自己。 她惯是个爱美的,那香膏脂粉都要最好的,本身也是顶顶漂亮。眼下眼尾微红,泪珠颤颤,颇有几分海棠微雨的娇态。 便笑了,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自信的:"我这么美,他不喜欢我,自会有人喜欢我,谁稀罕他!" 由雨转晴,姜姒总算是高兴了,一心扑到春播上,她还特意备了一身方便下田的衣服,上身后再编束辫子带个头巾,便是个俏丽的小村姑。 · 很快春播到了,姜姒准备就绪,带着婢女长随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她带了许多东西,一到地方,就指挥着安置下来,搭了个小凉棚,又支起灶台煮些茶,好给那些农人消暑解渴。 这春天的太阳也很辣,姜姒包的严严实实的只漏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四下望着。 这些田地很规整,春播要赶上好时候,不好误了时节,这数百亩农田连在一起,上千户农人一起劳作,场面当真恢弘壮阔。 姜姒爱热闹,拉着芰荷撑着伞去田埂上看稀奇。 这些农人憨厚朴实,见到姜姒都咧嘴一笑,漏出白牙,热情极了。 因为姜姒要来观看春播,嬷嬷还特意找管事敲打过,让那些农人衣裳穿规整,别因着一时舒服冲撞了贵人。 姜姒毕竟是个待嫁的小姑娘,一个不慎看到那些男人的手臂腰腹总归不好。 魏识这会儿正挖着地,日头一上来,天气便也热了,他抬手擦了擦汗。 抱怨起这位贵人,这千金大小姐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非要看春播,往年也不见她有这兴致。 正想着,这小姑娘便向这边走来了。 来这里干活的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小伙子,大都十六七岁,年轻力壮,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这乡里的小子,哪见过贵族小姐。 手里做活,眼睛却不受控制的飘远了。 姜姒虽然年纪小,但身量高挑,和芰荷不相上下,只是身板略单薄,远远瞧着也是窈窕动人。 魏识略略看了一眼,便移看视线,暗道,也不怪这些小子,连他都有些移不开眼了。 也笑,这小娇娇可是他们肖想不起的,看有什么用? 便也专心做活了。 姜姒本来和芰荷在田埂上看着,偶尔还会跟些叔伯搭话,请他们去吃茶,没注意走到魏识这边了。 他这边都是年轻小伙子,姜姒正扬声道:"大叔累了,便上来吃些茶,休息一下!" 对上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脸上腾地烧起来,还好有头巾挡着。 魏识有些脸黑。 大叔? 第三章 心如擂鼓 被她这样清清泠泠的眼眸看着,魏识一时恍惚,难道自己最近不修边幅,潦草到年近大叔? 姜姒满脸薄红,心砰砰跳,一双灵动的眼睛因为羞窘浸上了一抹水色,她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么多年轻男子,懊恼自己只顾说笑,一个不慎竟走错地方了。 毕竟是大家小姐,场面还是要端住的,扬起笑:"各位若是累了,便去吃些茶。"她已经走过来了,若是什么不说就走,那岂不是狼狈的很? 说话间,她落落大方的看了一眼田地里劳作的年轻郎君,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人竟然也在这里!姜姒心如擂鼓,上次嬷嬷几番追问,她都语焉不详的遮掩过去了,只说是去捉兔子迷了路,夜深地滑不慎摔晕了,并未告诉嬷嬷自己被卡在斜坡上被人救下这件事。 她让芰荷把银钱埋在树下,过了好多天也不见人去取,本以为往后不会再见,这件事也就算了。谁曾想竟会在这里遇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来,姜姒不自在的抚了抚头巾,包的还很严实,这才放下心了,想着他应该没认出来,这样最好!既然给他银钱不要,那他们之间就没有瓜葛了,若是敢纠缠,便让殿下派来的长随将他处置了。这样一想她眉目舒展开来,目不斜视的带着芰荷走了。 因着这一遭,姜姒兴致坏了大半,也没心思在这田埂上漫步了。 魏识见她先是惊讶,而后害怕,最后归于平静。便知道这位祖宗应该是认出他了,但是他们的相遇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毕竟男未婚,女待嫁的,于声名有碍。 但是为什么会害怕呢?他长得凶神恶煞?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自己虽不算多俊朗,也不至于吓人吧?他哪里知道自己虽然没坏心,但防不住别人往坏处想! 姜姒可不管魏识在想什么,她带着婢女长随去了管事督工的亭子里休憩,因着她要来,管事特意添了一方美人榻,又置了一张石桌,摆上些瓜果点心,力求小主子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她蔫蔫儿的斜倚在美人榻上,一双美目远睨着田地里劳作的农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芰荷只觉主子好似变了,自从上次回来,她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有时候眉目间笼着一层雾,叫人看不懂。 姜父是驻守边境的重臣良将,她自小在北地长大,那里民风粗犷,质朴纯善。见惯了大漠孤烟,长沟落月的苍凉,也习惯了自由无拘,潇洒恣意的生活。 来到这京城,就像那关在笼子里的雄鹰,宥于藩篱的烈马,不得自在。她终日盼着离开山庄,可是离开了山庄又能去哪里呢?王府?不过是又一个樊笼罢了。 那殿下声名远扬,天下皆知,又是顶顶出色的人,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她又有什么不同呢,订婚数载都没见过自己的未婚妻,想来也是不放在心上的。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又将置她于何处? 姜姒想着自打来到京城住进山庄,便学着那京里女子的端庄作态,再没有纵马狂奔过,忽然起了兴致,便要去驱马,她什么都没吩咐,只是走着,芰荷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忙跟上问道:"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骑马!"她答道,十分高兴,好像忽然有了想做的事情。 芰荷见她怏怏不乐许久,终于展颜也很高兴,便道:"小姐是要骑马回去吗?" 姜姒不理她,芰荷一时也摸不准她是什么心思,只是跟着。 她的马是父亲亲自挑选的草原良驹,因这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便取了个玉奴的名字,送给她的时候还是小马驹,现在已经很高大了,见到姜姒显然很高兴,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胳膊。姜姒上马后握紧缰绳一夹马腹,便如风一般远驰而去,快的芰荷来不及反应,险些吓晕过去! "小姐!"往日姜姒也会骑马出去游玩,但都是慢悠悠的,她还能勉强跟着,随侍在旁,哪像今日这般风驰电掣,一瞬间奔出去好远,这田埂又窄,若是出了事她可怎么交代?忙不迭的快跑追着,又叫长随去跟。那几人显然是练家子,跨马去追,但还是差着一段,芰荷眼瞧着望不见小姐的身影,一颗心吊在嗓子眼。 姜姒本就有心甩开他们,耳闻身后马蹄之声,眉目间顿时溢出狂悖之色,这京城的风水再养人,也磨不掉她那点子张狂,笑道:"玉奴!快些!甩开他们!" 这马儿颇有灵性闻言便扬蹄嘶鸣飞跨过沟渠,它本就是可日行千里的宝马,不类杂属,更何况姜姒自小骑马,虽许久没这般奔驰过,但底子还在,一下子便将那些长随远远抛下了。她见玉奴像是脱了缰般飞驰,一时感慨,它生来属于草原,现在却陪她拘在一方小小的宅院。 许久未曾这般酣畅淋漓的纵马,姜姒心里的那点郁愤在这长风中消散,眉眼含笑再不管身后事,绝尘而去。 却不想她这般在田埂上纵马甚是高调,在田地里做活的农人一时纳罕,纷纷向她望去目不转睛的看着,心中纳闷这高门的女郎出门自有车轿舆撵,何须骑马奔波?沾染上一身风尘,岂不埋汰? 上了年纪的人这般想着,那些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郎可就不这么想了,农人家贫,出门惯坐牛车,若是哪家有匹马用来出行,那可就是全村了不得的大事了!这十里八乡也就魏识家有匹老马,他家原是走南闯北的镖客,后来家道中落,来这村里落户,爹娘早早去了,只余下爷孙俩靠着几亩薄田过活。 老人家念旧,生活艰难困顿,也不曾卖了马匹换银钱,前些年魏识还骑过那匹马去学堂,引来好一番艳羡,只是这两年那匹马是越发老了,好生将养着,不曾再骑。 纵是那匹老马都赢得一番艳羡,不消说姜姒这匹马了!远远瞧着就高大挺拔,雄健有力,更难得的是一身白毛纤尘不染,一看就知道是匹好马!田地里汗流浃背的小子都一脸神往的望着,就连魏识见了这匹马,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家的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跟姜姒的一比就不够看了,他凝眸望着纵马而过的娇俏女郎,叹道:"骑术到也没有辱没了这匹好马。" 姜姒漫无目的的骑着马,一时心绪开阔,好像回到了还在北地的日子,那里虽是苦寒,但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现下她每日呆在山庄里数着日子嫁给一个面都不曾见过的夫君,若是顺利的话往后就是在王府里了却残生,若是不顺便也不知归处了,许给了那人,便是往后散了,怕是也没有正经人家肯嫁娶了。更何况她在这京城里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的,能够仰仗的便只有贵妃和殿下,没了依仗,与那浮萍一般无二。 殿下对她不甚在意,这多年也不肯见上一面,怕是心里憎恶。一想到自己往日想起那人的旖旎羞涩之态,姜姒便有些不忿,只当真心喂了狗!他虽是天上云,可她姜姒也低不到尘埃去。若是不愿娶,她便离开这京城,天高海阔,哪里还没个容身之地? 便是他愿娶,她还不一定愿意嫁呢!外人将他夸上天去,指不定内里德行有亏,若是脾性不对她的胃口,嫁过去也是满地零碎,那还不如不嫁! 这样思来想去,不嫁到还比嫁过去好了,姜姒便也不再纠结,往后的事情往后看,总归不会坏到哪去! 远在江北忙于运河修筑的晏昭哪里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几番思索竟是连离开京城的打算都做好了。 他此刻正端坐在案牍前,仔细的看着一封不知哪里来的书信,嘴角噙着笑。少年风华不显,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单是坐着就像一副画卷叫人移不开眼了。 林大人本是来汇报修筑事宜,一进门便看到这幅赏心悦目的场景,一时愣了去。待到晏昭抬眸看他这才反应过来,忙踏步近前行礼道:"殿下,漕运通,天下兴!现今河道开凿已近完工,只待引水通渠,三日后知府设宴庆功,届时还请殿下拨冗。" "不必,林大人费心。"话罢不再看他,只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印花小笺,眉间似有喜意。 林大人一时纳罕,这位殿下年岁虽小,不过十七,却行事老辣,喜怒不形于色,手段雷厉风行,叫人不敢有丝毫期瞒,请宴被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好奇何事让殿下如此开怀,也不知道那信上说了什么?他只是想着,面上也不敢显露,殿下的心思哪是旁人可以揣测的,躬身退下。 林大人走后,晏昭叫来荀玉:"准备一下,明日回京。" · 姜姒独自骑马在田垄和乡间小道上,一路上见了不少新奇玩意,一下午好不惬意。可叫芰荷好找,一路上好一通说道,无非就是,不安全之类的话,再不就是她没办法向嬷嬷交代。 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姜姒难耐的娇斥:"芰荷姐姐可别说了,我知道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的马术可好了!" "我的小姐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小心些总归是没错的,若是想跑马,便去山脚的马场,那里多宽敞啊,您不知道今天可把我吓坏了,生怕您有个好歹!"姜姒骑着马漫步,芰荷跟的踉跄,气都喘不匀。 "可是在马场里玉奴,怎能放开了跑?"姜姒虽然心疼芰荷追她很累,但还是有些不认同,细眉紧蹙。今天她骑着玉奴飞驰,不光她高兴,连马儿都很兴奋,显然是平时被关的很了,她还打算往后得了空就多带玉奴出去跑跑呢。 想到这,她便想着若是玉奴能随意在原野上奔驰那该多好啊,她得不到的自由,马儿也得不到吗?正巧碰上农人放工回家,遥遥认出小东家上前招呼,姜姒便不再想了,扬起笑颔首致意。 魏识遥遥望着大方得体的小姑娘高坐在马背上,眉目含笑,看到他时明显停滞下极快的略过,好似不认识,便知道这姑娘不想见他,暗道,好个中山狼,便也识趣的不上前招人眼嫌。 第四章 海棠溅落 正是晴光好,御花园内百花盛开,争奇斗艳,真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还欲出墙来。 凉亭里,一华服美妇人娇笑着恰如那枝头微微颤动的艳丽牡丹,一瞥一笑间风情万种,当真比那无边春色还要靡艳迤逦,侍立在旁的婢女满脸薄红,羞意尽显,心下想着难怪贵妃数十年来盛宠不衰,这般姿容身段,便是同为女子的她看了都移不开眼,莫说陛下了。 更何况这位娘娘还有两位殿下,外家更是世代显赫的簪缨贵族,在这宫里,当真是如日中天,位比中宫,风头都要越过鸣凰宫里的那位了。 "卿卿,何事这般欢喜?"刚下早朝的帝王一身明黄龙袍,腰间系着金丝盘龙玉带,扬着笑走近一把将那垂首读信的美妇人拥进怀里,四下里的奴仆纷纷垂首回避,不敢再看。 惹的那妇人俏脸微红,美目微嗔怒道:"陛下!"说着便从帝王怀里挣扎出来,略略理了理衣裳正色道:"兄长家的大朗新得了个小千金,嫂嫂说是玉雪可爱,甚是喜人,我都想去瞧瞧了!" 她面如娇花将将三十的年纪,看着还像二八的少女,说起别人家的女娇娥满脸羡慕,惹的帝王放声大笑:"卿卿既喜欢女郎,不若你我再生个?" 惊的美妇人满脸羞红,妙目圆瞪,似嗔似怒道:"陛下开什么玩笑,臣妾都多大年纪了,兄长家孙辈都抱上了。" "有何不可?"帝王已近中年,保养的十分好,面容儒雅,丰神俊朗,一双黑眸沉沉的看着怀中人。 贵妃似被那灼热的眼神烫了下,垂下眼眸不敢再看:"臣妾只望着羡之快些娶亲,好生个小娇娇来我这宫里养些时日,可羡之像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前些日子给他相看贵女,竟是一个都不喜欢。书白虽与姒姒定下婚约,可姒姒今年过了生辰才十二,还有的等啊。" 贵妃口中的羡之,是五殿下晏绍,年已二十,冠礼取字羡之,在兵部任职。书白正是七殿下晏昭,虽未加冠,字已经拟好了,两个儿子早熟,又在外任职,也不好再叫乳名。 说起儿子,帝王又笑起来:"江北运河已经修筑完毕,书白传信说是四月底就能赶回来。" "江北地远,距京城千里之遥,现在已经三月中旬,他如何能在四月底赶回来?"贵妃虽然欣喜儿子将要回来,可这路程紧赶慢赶也要两个多月,他做甚的这么急?一番思索好似想到了什么,顿时笑靥如花,对那俊朗的帝王道:"是了,姒姒五月十六的生辰,书白年岁小竟比羡之还要开窍些。" · 春播过后,微雨山庄闲了一段时日,嬷嬷没有那么忙了,每日里有好几个时辰都在姜姒的院子里,盯着她跟着师傅学习琴棋书画,有时起了兴致还会跟教琴的师傅合奏一曲,拿出棋盘,跟姜姒手谈一局。 因此姜姒虽苦不堪言,但也进步飞快,再则她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有时不经意露出的天分叫嬷嬷和师傅都很是惊奇,心里更加满意了,这姑娘是她看着长大的,相貌秉性都是顶好的,配给殿下再好不过。 嬷嬷心里满意,姜姒却叫苦不迭,自春播过后,嬷嬷给她列了单子,每日吃什么吃多少都是有安排的,说是对女子身体好,还陪着她上课。 往日里嬷嬷不在还能浑水摸鱼躲躲懒,现今在嬷嬷眼皮子底下也不好做的太过,叫老人家伤心,她只觉得自己现在被当成准王妃培养,对那位殿下怨念颇深。 以至睡梦中都骂着晏昭,一时呓语倒被守夜的芰荷听了去,白日里打趣她,还说到嬷嬷跟前。 "我原还奇怪姑娘怎的近日不向我问殿下的事,还以为是姑娘大了知羞了,原来是想的做梦都梦见了,必要修书给殿下,叫他知道知道你是如何想他的!"嬷嬷此刻一脸笑意的看着她,眼里促狭的意味甚浓。 四下里丫鬟们都一脸笑意的看着她,惹的姜姒红着脸,羞的不行,暗悔自己从前老是殿下长殿下短的追着嬷嬷问。 "嬷嬷~我才没有呢!"她一时恼羞成怒,娇蛮道:"你们不许笑了!" 那些丫鬟们憋着笑,姜姒这才好了些,看嬷嬷心情不错便软声央着要出门:"嬷嬷,你看姒姒这些时日乖乖吃饭,好好上课,可不可以出去啊,我听佃户们说,每月中镇上会有赶集,各家各户都拿出好东西摆在街边卖,我想去瞧瞧,也许会有我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农家的东西哪有好的,想要什么嬷嬷给你买就是了,市集人多眼杂,万一被冲撞可就不好了。"嬷嬷抚了抚她鬓间的垂苏海棠簪子,拒绝道。 不是她不想让姜姒出门,实在是这乡里的市集没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东西,小偷拍花子也多,人心隔肚皮,万一出了事她可不好交代,见小姑娘蹙着细眉泫然欲泣又不忍道:"小祖宗可别哭呀,嬷嬷心疼啊。" 话到这,姜姒又是个鬼灵精,便知道嬷嬷不打算让她出门了,挤出两滴眼泪。她长得好看,落泪便如被雨打的娇花,蔫蔫的垂着脑袋。 嬷嬷一看她这样就心疼的不得了,忙道:"行行行!嬷嬷准你去可好?可别伤心了,我的小祖宗哟!" 眼见目的达成,姜姒破涕为笑撒娇道:"我就知道嬷嬷最疼我了!"甜甜的冲着嬷嬷笑。 自从嬷嬷同意她去赶集,便给她约法三章,傍晚前要回来,带上婢女长随,乘坐马车带好帷帽。姜姒口头答应,心下苦恼。 赶集本是农人采买生活用品,或是卖些特产赚些银钱,去的都是乡里乡亲,她这样出行难免声势浩大,引人注目,虽然安全,却不能尽兴,若是别人见了她害怕拘谨那岂不是趣味全无。 虽然苦恼,但是能出去,姜姒也就别无所求了。 十五那日便上了马车和嬷嬷告别后兴高采烈的出门了,集市在山庄附近,不算远但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到。 天气也很好,路边野花开的盛,鸟语花香的,她还把玉奴带上了,此刻跟在马车旁,撩开帘子就能看到,马儿能出来也很高兴,喷着鼻息嘶鸣着。殿下送来的长随骑着马跟在车后,一个个寡言少语,姜姒着实懒得看。 马车到了市集附近,姜姒叫停,只带着芰荷,让其他的丫鬟守在马车旁,也不许那些长随跟着,因她是主子,那些长随虽然觉得不妥,看了下市集也不算大便也应下了。 摆脱了成群的仆役,姜姒解脱般的呼了口气,牵着芰荷的手兴致冲冲的淹没在人海里。 市集里很是热闹,卖饭的、卖茶水的、还有卖零嘴的一溜儿在市集东边支着小摊吆喝着,卖农具铁器一溜儿在北边支摊,分门别类,井井有条,留出窄小的通道,逛集市的人摩肩接踵,举袖如云。 还有许多妇人牵着孩童逛市集,姜姒看了许多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有妇人卖手绳绢花,物件虽然不值钱,手艺却是顶顶好的,连见惯了好东西的姜姒都不由侧目驻足,那摊子前聚集了不少妙龄女郎,挑选着中意的绢花,付了银钱便迫不及待的戴在头上,问女伴可漂亮。 姜姒看中了一朵赤红海棠绢花,花瓣在风中微拂,阳光照射下还闪着金色的光芒,漂亮极了。那一朵绢花显然有很多女郎注意,时不时偏头看,连付了银钱欲走的女郎都恋恋不舍的回头。姜姒便也知道这朵应该是要价不菲,这些农家女子虽然喜欢但却买不起。 便拉着芰荷上前问那卖绢花的妇人多少钱,那妇人腼腆一笑不好意思道:"这朵绢花用的绒布稀罕,是我在员外家做活得来的一角碎布,色泽艳丽便想来做绢花,可巧我家男人得了一指甲盖儿大小的金箔片,便碾来做粉,这才在日头底下金光灿灿的,若是娘子喜欢,便收你一钱银子,你看可好?" 怕这容色稠艳的女朗拒绝,她问的小心翼翼末了还补上一句:"若是娘子喜欢,便是半钱银子也卖得。"毕竟绢花虽美,若是卖不出去,就成了无用之物,更遑论上面还撒着金箔粉。 听了报价,许多女郎惊讶的张了张口,这朵绢花实在是过于漂亮,她们虽然喜欢都没敢问。 姜姒也是真的喜欢便道:"不必,那便一钱银子买了。"说罢示意芰荷付钱,又让芰荷挑挑喜欢的,顺便给等在马车旁的丫鬟们带一朵,芰荷也很喜欢这些绢花,细细挑选着。 那妇人见来了大生意,殷勤招待着,芰荷在那里挑着,姜姒便将那朵绢花簪在鬓间,她本就是艳丽的长相,这朵海棠红艳艳的衬的人比花娇。旁边的女郎都羡慕的看着她,那些目光善良单纯,姜姒回以微笑。 或许是她们过于高调,招来了许多打量,姜姒不欲被当成猴子看,带上了帷帽,见芰荷挑的慢不耐的催促:"芰荷姐姐你快些。" 她挑的实在认真,听见姜姒的催促忙应了声,姜姒觉得她还要挑一会儿便道:"芰荷姐姐你慢慢挑,我去别处看看。" 芰荷好似没听到,她也就不再理会了,想着在这附近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姜姒提着裙摆四处张望,忽然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捂住嘴巴拖走了,她吓坏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当街抢人?姜姒吓懵了,拼命挣扎,戴在头上的海棠绢花掉在地上,街上人来人往,一看这情形慌忙叫着:"拍花子!拍花子抢人了!" 身后那人举着一把长刀,看到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伤了那姑娘,只能看着歹徒拖着一个妙龄女子上了一辆马车。 第五章 草市被掳 市集里人太多了,路又窄挤挤挨挨的,那歹徒蒙着面一手勒着姜姒的脖子一手拿着长刀,身后还有两个虎背熊腰满脸刀疤大胡子的壮汉接应着,看面相也不像是本地人,直拖着姜姒往市集边上的马车去。 乡亲们大都心思纯善,最恶这种糟心事儿,往回这些拍花子专挑小孩妙龄女子下手,事成就将人卖给牙婆,还都是外地的四处流窜作案,官府也不好拿人,一旦遇上这种事,那被抢的人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因此这逛市集的小孩女郎一般都有父母兄长跟着唯恐出事。 生怕自己的小孩被抢去卖了给别人家做奴仆,女郎则会更惨些,模样若是俏丽些指不定被卖到哪家勾栏瓦舍,烟柳之地,那一辈子可就毁了! 姜姒只听人说这市集如何热闹如何好玩儿,全然不知这里边弯弯绕绕这么多。 那些农人告诉她的时候也着实没想到这高门女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竟会对他们这些粗鄙的玩意儿感兴趣。 姜姒这会儿悔不当初,早知道就让那些长随跟着,也好过现在被人当街掳走,只希望这些歹徒引起的骚乱能让芰荷发现,她苦命的小姐又不见了! 芰荷正挑选着绢花,突然就听见有人高喊:"来人啊!拍花子抢人了!"突然一股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果然!回头一看小姐不见了!吓的魂飞魄散,连忙逆着人流出去叫人,可这人太多了,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那里挤得过,被人潮裹挟往相反的方向去了,芰荷抹着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心想着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她就一头撞死跟着去了! 市集里骚乱不止,一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还有人趁乱偷抢东西,真真儿是火上浇油,乱上加乱。有粗鄙妇人莫不是被偷了钱包,扯着嗓子哭天抢地,大骂那人黑心烂肺,猪狗不如! 等在马车旁的长随婢女远远瞧着市集上人仰马翻,摊位凌乱,人们面色惶惶便知道是出事了!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一到便揪住个过路人询问发生了何事。 那人显然被这一身黑人,面色生冷的侍卫吓住了结结巴巴答道:"这市集里有拍花子当街抢人,一位小娘子被掳走了!听说那小娘子衣着不凡,出手阔气,美的跟天上下凡的仙女儿一般!" 那长随一听便知道坏事了!连忙分头去找,叫婢女回去报信! 却说姜姒这边,不过一会儿便被那歹人拖上了马车,她虽拼命挣扎,到底还是个身量还没长成的小姑娘,连拖带拽的被人塞进马车,那车夫跟他们显然是一伙儿的,人一上车,就挥鞭催马狂奔而去。 那马车又破又小,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就这上面还塞了三个大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姑娘。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对剩下两个叽里咕噜说着不知是哪里的土话。 一番交流,他们好似放心了,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麻绳欲把姜姒绑起来,绑的那人是个贼眉鼠眼的胖子还满脸麻子。 姜姒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丑的人,眼神流里流气,手也不老实,真的是恶心哭了!她被掳走的时候虽然怕,但是没哭,现在是真怕了,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脑袋一下子空了! 那胖子看她哭成这般模样,怪惹人怜惜的:"姑娘家的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拿腔拿调的学那官话腔调,他说的不算好,口音很奇怪,姜姒更恶心了,偏着脸不欲看他,眼尾通红。 剩下的两人一脸淫·笑:"你别想了!这小娘子一看就是极品的好货,是要卖大价钱的!可不能给你糟蹋了,说不准她这一单就够我们金盆洗手富贵几十年了!" "我晓得轻重,便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卖了她,到时候置办一方宅院买几亩良田,再娶个几房妾室,岂不快哉?"那胖子虽不欲做什么,却还是摸了姜姒几把咂摸道:"这漂亮的小娘子往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老子走南闯北几十年都没见过比她还漂亮!瞧着他披皮白肉嫩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娇小姐!" 姜姒真的很绝望,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连自戕都不能。 · 魏识今天来市集里买些肉,想着给家里的老爷子补补。 多亏了微雨山庄的春播,他补上了今春欠着先生的束修,还有余钱给家里的老爷子买肉吃,心情很好,嘴里叼着根草骑着老马慢悠悠的晃着,他不像姜姒从未赶过集,因此兴致早淡了,日到正中,离那市集还有十几里。 那老马果真是上了年纪,不过晒了一会儿就撅蹄子不走了,去啃那路边的新长的嫩草,气的魏识笑骂道:"还给你惯上了!"到也没再催促,下了马耐心的等这老马吃饱。这路窄没什么人,他便大剌剌的横在路中间。 没过一会儿,老远就听见笃笃的马蹄声,稀奇的看了眼,这附近除了他还有谁家有马?不待多想,那马车就扬着尘土飞奔过来,来人不是什么好面相,见到路中间有人竟也不停,直直跨过去。 还好魏识身手矫捷,忙退到路边,许是这马车跑的太快,那车帘子被风吹起来,他好奇的看了眼,正好对上了一双含着泪的桃花眼。 魏识惊了,这小祖宗莫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这般倒霉,先是卡在斜坡上,现在又被人掳了去,且回回身边都没个丫鬟小厮,还偏偏都给他撞上了! 人命关天,这车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魏识立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催那老马去追。 那马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犟蹄子,立在原地就是不走,魏识着急的不得了,还压着火气求着老伙计赶快去追,这老马也算有灵性,这才扬着蹄子跑。 毕竟是老马,又好多年没这样跑过,速度肯定是不及那歹人的马,落下老长一段距离,眼看马车就要消失,魏识着急的呵斥。一会儿那车夫上了官道,跑起来更是无所顾忌,那小祖家可就完了! 魏识拿出一把短刀扎了一下马屁股,那老马回头似怨似恨的看了他一眼,发了狠的跑出去。魏识心顿时凉了,他这是要这老马的命啊! 姜姒在马车里靠近车窗的位置,帘子时不时被风卷起来,她开始偏着脑袋希望哪个过路的好心人能救救她,后来发现这些歹人走的是乡间小道,大半天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有些心灰意冷眼泪便冒上来无声的哭泣,甚至自暴自弃的想着,若是真的逃不出去或是被糟蹋了那不如死了! 一了百了! 没想到泪眼朦胧间竟然看到了魏识,他算是自己的恩人,她非但没好好谢过,还处处回避!想必定是惹了那人厌憎,只怕是不会来救她了,更何况这些歹徒人多势众还带着长刀。 她与那人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舍命救她!更何况只怕在那人心里自己早已是个白眼狼了,一时间绝望至极。 那老马发了狠,拿命在跑,不多时便快追上了,魏识心下安定了就琢磨着该怎么救那金尊玉贵的小祖宗! 往回那些拍花子作案魏识也不是没听过,一般都是四五人一起的,他孤身一人想从那些人手里救出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小姑娘还是很难的,若是逼的紧了把人弄死也不是没可能! 因此虽是快追上了,魏识也不敢靠的太近免得的打草惊蛇,便只是不远不近的的跟着! 但一直这样跟着也不是办法,这匹老马眼看不行了,追不了多久,到时他哪里还追的上,那小祖宗怕是也惨了!疾驰之间,魏识一个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他掂量着手中不大不小的石头,估算着距离,又催马快些,用力将石头掷出去,砸在马车后轮的轴承上,很快他又抛出一块石头砸坏了另一个轴承。 马车还是奔驰着,他的目的并不是迫停,而是让它跑一段自己停,这样那些歹人就不得不停下马车修整,他才有机会。 老马已经不行了,魏识抚了抚它的鬃毛闻温声道:"谢谢你了,老伙计!"那马儿颇有灵性的嘶鸣了一声,算是回应。 很快,马车夫骂骂咧咧的拉住缰绳,下了马车检查后轮又对里面的人说:"我们要找个地方停一下,这两个后轮的轴承松了,要是再跑马车就散架了。" 里面一满脸胡子的刀疤男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啐了一口道:"这马上就上官道了,偏生这时候出事,这小路这般窄如何掉头。若是停在路上,被人看出端倪岂不坏事!" "那也没办法了,若是不修好在官道上散了架更糟!我瞧这山上林木浓密,不若你二人将那两个女娃娃带道山里躲一会儿,我将马车修好再将你们。" "那也只能这样了,我和麻子将人带进山里,你们修快点儿,仔细着别被人怀疑。" 因这两人说的是土话,姜姒听不懂,那麻子走近前将她扛起来,吓坏了,两条细腿死命扑腾着,又踢又咬,麻子怒了狠狠甩了她一巴掌骂道:"贱蹄子,不要命了?" 这句姜姒听懂了,不敢再动。那刀疤男抱着小姑娘跟在身后。这山里草木浓密,有些还带着倒刺,她的头发被刮乱了,胳膊腿都被划伤了。 刀疤男道:"仔细着点儿,别坏了皮相!" 魏识见马车停下,拉住缰绳翻身下马,不待他摸摸老马,它就噗通一声倒地不起了,嘴里吐着血沫看了魏识一眼死了。魏识心下难过,摸了摸鬃毛便狠心不再看它,若是救不回那小祖宗,马也就白死了。 他见马车里出来连个大汉各自抱着一个小姑娘往山里去,便犯了难若是只有一个到还好说,可这一下子又冒出来一个就有点不好办了,他蹙着眉思索着。 那二人带着姜姒和小姑娘走了挺远的,一直到了一个土坡那里才停下,将她们放在地上。对她还算客气,让她靠在树上,对那小姑娘可就是直接丢在地上,许是磕到石头,她痛到蜷缩,一双眸子里满是恐惧,姜姒安抚的看了她一眼。 魏识一直跟着那两人见他二人停下,魏识也停下来,跳到一棵树山看到姜姒小脸苍白的小脸。 那二人见这地方也算安全又检查了绳子的紧头,查看了嘴塞的可紧,一切都好就放心了,找了块石头歇着,那刀疤男还舒心的喂叹道:"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可困死我了。"说罢倚着树打盹。 麻子一见到吗打盹踢了他一脚:"现在那是睡觉的时候,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还是警醒着点儿,你我干的这行当可是要杀头的!" 那刀疤也就不再睡了,支起眼皮。 第六章 忍不住笑 到底是困了,那二人头一颤一颤的,麻子原还呵斥刀疤,自己比他还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魏识在树上蹲守了许久,见那二人看的没那么严了便寻了颗小石子丢在小姑娘裙摆上,她还眼泪汪汪的,被石子惊了下抬头看见魏识,立刻瞪圆了眼睛,惊喜至极。 她原以为自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没想到那人竟然回来救她,一时有些呆楞,很快眼睛里又蓄满了泪,一颗一颗的像散了串的珍珠一般掉落,委屈又娇气的。 魏识见这小祖宗哭成这般模样,一时心疼又好笑,不需要他的时候嫌的不行,需要的时候就这幅撒娇的样子,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非叫你应下才行。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小姑娘可别哭了,别把那二人惊醒了。姜姒眼泪霎时就止住了,屏着呼吸扭头看了看那两个歹徒,见他们困的眼皮子打架,这才放下心来,不敢再动。 魏识见她这眼泪收放自如的,一时语噎,到底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虽不再动,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他,见他在笑,以为是嘲笑自己,又气又恼的剜了他一眼。魏识不仅没被她吓住,还更放肆了。 姜姒觉得受辱似的忿忿偏头再不看他,她本就不好意西魏识能来救她,可若是他好好的把她救出去,她定会好好谢谢他,把原先欠的那份儿也补上,可他这样笑话她又觉得难堪极了,还有骨气的想着不要他救死了算了,一想到死又怕的不行,小肩膀一颤一颤的。 魏识见她又哭了,暗悔自己笑的太过分了,又丢了颗小石头盼着那气恼的小姑娘回头看他,他又连着丢了几次,姜姒不胜其烦怒气冲冲的回头瞪他,魏识又是作揖又是做花脸的一通道歉。 姜姒这才不气了,警告似的睨了他一眼,跟个傲娇的小猫儿似的。 魏识见好就收,再不敢招惹这小祖宗,思索着如何把人救出去,好在这两人瞌睡的点脑袋,事情好办多了,他只要把人弄晕就行了。 便从树上跳下来,寻了块大些的石头,走近时示意姜姒闭上眼睛,她很听话的照做了。 魏识见她闭好眼睛就拿着石头狠狠砸了下去,他还收着力道没把人弄死了。 那两个歹徒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被砸晕了,魏识立马过去取了塞在姜姒嘴里的破布,又将捆在她身上的绳索解开,这小姑娘似是吓坏了,一得救便抱着他的胳膊嘤嘤哭起来,脑袋埋在他怀里一抖一抖的。 他愣住了,上次这小姑娘差点死在斜坡上,被他救下还嫌的不行宁愿自己摔倒都不愿被他扶一下,这次怎的就扎进自己怀里,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一双手僵在她背后不知如何做才好,犹豫良久还是放下了。 姜姒这次是真的吓坏了,甚至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出来了,想到自己每次身处险境殿下都不在身边,一时悲从中来,她自从知道自己要嫁给殿下,便时时刻刻注意着的言行举止,生怕稍有逾越坏了名声,配不上那声流乡里,名冠京邑的天家子。 到底是心灰意冷了,便将那男女之防弃置一边,痛痛快快的埋在这人怀里哭了一场,她那雨竟有越下越大之意,似是要将这些日子心里的憋闷委屈都哭出来才好。 魏识见着小姑娘跟雨打的娇花儿似的抽抽噎噎的,温声道:"小姐莫要哭了,再哭天都要黑了。" 姜姒听他这话抬起被水浸湿的眸子,恨恨的覷他一眼,她那里知道自觉凶恶的眼神,在那男人眼里跟小猫似的,娇气的不得了,魏识的心好像被羽毛挠了下,他讨好的冲这小姑娘笑了笑。 眼瞧着日薄西山,姜姒想着嬷嬷现在肯定得了消息定是着急死了,撑着要起来一下子又跌坐回去,又听见远处车夫和另一个歹人的吆喝声:"藏哪里去了?莫不是自己将人带走想着独吞了那钱财金银?" "且放心吧,他两个带不走人的,通关文牒在我手上!再找找!" 听到这声音姜姒身子立时绷劲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害怕的看着魏识。他将小姑娘扶稳后,去把那七八岁的小女孩解救出来。 姜姒见他面色沉静有条不紊便也不怕了,这小女孩也不知是从哪里掳来的,说着一口奇怪的乡话,面孔也不像是本地人,魏识问她可不可以走,小女孩泪水涟涟的摇了摇头,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魏识无法只能将她抱起来,有问姜姒可不可以走。 她虽然很累,站都站不稳但还是笑了笑道:"我能走。"魏识见她有些勉强,便伸手牵住她,他做的突兀,姜姒有些愣怔,到也没再拒绝,跟着走了。 魏识对这山路熟悉,绕来拐去的很快就出了山林上了官道。那些歹人驾马快跑出很远,他的马又死了,若是将人送回微雨山庄也就只能走回去。 可他又带着个饿晕了的小女孩,姜姒又是个娇弱的小姑娘,还吃了苦头,要她一路走回去显然不可能,更何况着小姑娘似乎跛了脚,走一步都痛的拧着小眉毛,硬撑着没告诉他。 他停在官道旁,将那小女孩放在地上,把姜姒拉过来问:"小姐可否给我看看脚?" 姜姒听他这话忙向后退了一小步,拒绝道意味很明显,魏识无奈道:"只是看看你的伤,隔着鞋袜,小姐不必如此介怀。"她还是摇了摇头道:"没事的,我可以走。" 魏识见她拒绝的坚定,就知道这小姑娘又嫌他了,甚至还跛着去路边捡了一根木棍,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道:"哥哥你抱着她吧,我可以走的。" 魏识没有办法了,这小姑娘又远的摸不着了,妥协道:"那便歇歇再走吧。"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倾泻着银辉,少女安静的坐在路旁的石块上,魏识只觉得她跟广寒宫里仙娥一样,飘渺不似真人,良久叹了口气,想着月亮不属于任何人。 过了一会儿,魏识将小女孩背在背上,清润的眸子看着姜姒,她便拄着树枝站起来了,他们一起在月色里走了很久,姜姒问了他的名字,只听着男人低沉的回了两个字,魏识。 便晕了,她一直硬撑着,实在走了太久,脚都磨出了血泡,鞋子上染上了血,终是撑不住了,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地上。 魏识连忙放下小女孩,抱起姜姒,看着小姑娘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渗着血的鞋子,恼恨自己榆木脑子,听着她声音越来越微弱,就该知道她撑不住了。 许是她晕了,许是四下无人,许是气氛太合适了,许是他爱上这小姑娘了。 魏识禁忌般的将小姑娘拥挤怀里,向来顶天立地的男人眼角滑下一滴泪,滴在姜姒眼角,良久叹道:"我太贪心了。"似喂叹似自嘲。 又过了一会儿,官道上传来马蹄声,还不是一匹两匹,听声音像是十来匹,这种阵仗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许是恶人也说不定。 魏识只希望来人是官差或正经的行商,这样也好请求帮忙。 没过一会儿一队人马飞奔而来,来人个个身着黑衣,面带黑巾,魏识见他们骑的马是驿马便放下心遥遥挥手,走在前面的黑衣男子身姿挺拔,面戴赤金黑羽面具见有人拦路挥手叫停,其余听命拉住缰绳堪堪停在魏识面前。 "阁下拦路所谓何事?" 那人身如渊岳,丰仪无双,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和一双幽邃明亮的眼睛,似是连日奔驰略显疲态,张口便如朗月清风,使人见之难忘,那等风姿就连魏识都不得不避其锋芒拱手躬身道:"多谢阁下停问之恩,鄙人携两位幼妹投奔亲友,途遇山匪,两位妹妹惊吓过度晕倒了,我那妹妹素有心悸之症,急于求医这才舔脸拦路,兄台可否借出一匹驿马,鄙人好带妹妹求医?" 晏昭闻言沉了沉黑眸道:"京城重地,天子脚下,何来山匪之说?阁下如何自证?"他视线扫过两位女子,其中一个年岁略小,约莫六七岁,衣衫破烂,面无血色的躺在路边,另一个年岁稍大一袭白衣,侧着脸只露出一小截瓷白如玉的下颚缩在那男子怀里,衣着是宫妃都难得一匹的云锦,而马下的男人一身粗布短褐做的农人打扮,这三人着实不像兄妹。 魏识惊叹于那人观察之细致入微,便也不再隐瞒便道:"兄台之敏锐令人敬佩,鄙人只是这附近的猎户,略有些拳脚,今日出门赶集打些酒肉,熟料路遇拍花子劫掠少女,便一路跟随趁歹徒停车休整救出两位姑娘,我那老马因为追这歹人还死在路上,兄台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前去查看,往南顺着官道走个七八里有一条小路,往里走一段便可见到我那老马。我若是歹徒,兄台尽可拉我见官。"话罢垂首。 这时姜姒像是醒了嘤咛一声,低低叫了句魏识。他忙低头看,便见少女蹙了蹙眉,幽幽转醒,她意识还有些模糊,见前面有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人,以为是坏人吓的缩紧魏识怀里颤声问:"他们是谁?我们走到哪里了?" 魏识温声安抚:"别怕,他们不是坏人,我只是请求他们帮忙,向他们借马匹,你若是累了便睡吧,我带你回去。" 姜姒闻言放下心,抬起头略略看了那马上的男子一眼,微微愣怔,很快垂下头,心里涌起莫名的怪异之感,钝钝的不舒服的紧娇声道:"他们若是不愿帮,便让他们走吧,我还能走。" 那女子声若黄鹂,身如扶柳,容貌又是天姿国色,晏昭眸光微动,想起嬷嬷来信上描述的那位小姑娘,想着应该比这位好看许多。见这少女似对那男子信任的紧,便也信了魏识的说辞,道:"胥松,你与荀玉共乘一匹,给他们一匹马。" 见那男子带着两位姑娘骑马离开,晏昭本欲走不知为何突然回头看了眼,心里像是被刀剜一下,那感觉来的快去的快,好似幻觉。 荀玉见他身形不稳忙到:“殿下!”伸手欲扶。 晏昭挥手拒道:“无碍!许是最近没休息好,快些回京吧。” 魏识耳力极好,加之离得并不远那侍从声音略紧张。那声殿下便飘进他的耳朵里,握着缰绳的手微僵,一时脱力,这满天下还有哪位殿下不在京城,深受圣人爱重? 不过是那位七殿下!他垂眸看了看怀中沉睡的小姑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如何争?那人如日如月,而自己不过是地上烂泥。 良久,舒了一口气,魏识揽住那不堪一握的纤腰,驾马疾驰。 罢了,至少今晚月亮是他的。 第七章 满门覆灭 有了驿马,魏识轻省许多,踏星戴月往那微雨山庄赶,一路上小姑娘睡的酣甜,小脸坨红,粉唇翕合,鸦羽似的长睫一颤一颤的投下一片阴翳。 见她这可爱模样,魏识嘴角微勾,又将小姑娘往怀里拢了下,让她睡的舒服些,许是力道稍大了些弄疼了她,蹙了蹙眉,嘤咛一声。 "啧,真娇气。"他不禁叹气,真自私啊!若是刚才将她交予殿下,说不定她现在已经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有一水儿的丫鬟婆子忙前忙后的伺候着,还有出入禁中的医师看顾,跟着他就只能这样颠簸着,连睡觉都不安宁。 想到这里,他又侥幸似的舒了口气,那殿下竟是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认识,一想到刚才小姑娘与那男子对视,他一颗心都要跳出来,谁料这一对交换了庚帖的未婚夫妻竟是谁也不认谁。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在殿下心里重几分? 天破晓,与妃山一片霁色,暖橘色的霞光穿过层层薄雾洒在微雨山庄的碧瓦上,反射出一片粼粼的波光。 魏识将马停在山脚,抬头望了望掩映着林雾之间的皇家别庄,只觉山路曲折蜿蜒,那宫室仿佛神仙居所,凡夫俗子不可窥望。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那小女孩从马上抱下来靠在树上,又将酣睡的小姑娘抱起来欲送回山庄。 朱紫高门,雕梁画栋!不过是山脚下的外院就如此辉煌壮丽,那山腰上的正院当真是难以想象。 魏识抬手欲扣响门扉,那手却迟迟落不下去,他像个小偷一样,希望偷来的东西能多留一会儿。 可偷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他望了望小姑娘瑰丽的眉眼,淡笑着敲响了门扉,想着再见不知是何时候。 来人是个半旬老妇,一脸不耐:"谁呀!这庄上都火烧眉毛了!谁还有心思管你们这佃户的杂事,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都说几遍了别来了,还能亏了你们不成?" 待看清魏识怀里的小姑娘,顿时一脸喜意,扯着嗓子高喊到:"来人!快来人啊!小姐回来了!" 那老妇一改厌憎,扬着笑伸手欲将小姑娘抱走:"这位郎君,可千万别怪老婆子失礼,实在是昨日小姐被掳,满庄子的人都被派出去寻找,人心惶惶着急上火的这才这般没礼数,郎君莫怪,待嬷嬷过来定会重重酬谢,且先进来吃些茶,坐上片刻。"说着又扬声冲着里面喊着:"快去告诉嬷嬷小姐回来了!" 翩跹裙摆自手心划过,魏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扬起笑拒绝道:"大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府上若是有吃食可否容在下带走一些。" 很快听见老妇叫唤的婢女快步走来,个个一脸喜意,仿佛至宝失而复得,接过姜姒,那小姑娘就被带走了。 "郎君客气了,莫说是酒水吃食,嬷嬷来了便是那金山银山也使得。"说罢又邀魏识进府稍作歇息。 "不必了,还请大娘给我碗稀粥,那歹人还从别处掳了个小女孩,几日不曾进食,我欲喂她些饭水,送她去官府,就不多待了。" "原是这般!倒是老婆子误事了,郎君稍等,我这就去给你端碗粥来,郎君不若也吃些,也好有气力去送那小姑娘。"说着便去了厨房。 魏识便倚着门,一时心绪纷乱。 嬷嬷因着小姐被掳整夜不曾合过眼,派人传信给贵妃和王府。 想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这满山庄的人都不用活了,昨日至今,禁中派出去的禁卫军,王府派出去的私卫连着山庄里的奴仆小厮一轮一轮的来报,总也不见个好消息。 一想到小姐可能遭的难,嬷嬷死了的心都有了。小姐可不仅仅是殿下的未婚妻,更是牵动着北地数十万戍边将士的心,若是出了什么事别说贵妃殿下,便是圣上也是第一个不饶她。 她熬了一夜险些撑不下去,指望着来人能带来什么好消息,就听见下院的小厮高喊着:"嬷嬷,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一个趔趄,还好旁边正是廊柱子,嬷嬷深吸了几口气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小姐回来了,下院一个农人将小姐送回来了,现下正歇在下院呢!"那小厮一路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好好好!快叫人抬撵来送我去下院!" "诶!诶!"那小厮听着嬷嬷的话忙不迭去叫撵。 却说魏识在山下等着,不过一会儿那老妇便送来丰盛的吃食,他只取了一碗粥去找那小女孩。 老妇见他着急也不再多拦只问了名姓,连连道谢。待嬷嬷来时,人已不在。 见当真是小姐回来了,嬷嬷一颗心放下了忙叫来医女仆妇一通收拾,先是给她洗了澡又查看身上可有伤,见只是跛了脚,身上略有些树枝划痕,嬷嬷好似浑身力气被抽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气若游丝道:"传信给皇宫和王府说是小姐一切皆安。把在外寻找的奴仆叫回来,封锁消息只当是小姐出门游玩。"话罢便昏过去了。 山庄里的慌乱魏识自是不知,此刻他正扶着小女孩喂给她稀粥,那汁水一沾唇,便像渴水的鱼般张着嘴。 他看着可怜,又喂了几口,这小女孩便睁开了眼睛,见到魏识哑声道:"渴......" 魏识一边喂一边给她顺背,这小女孩脸色蜡黄,头发干枯,身量瘦小,长期吃不饱饭,也不知怎么就被掳了去。 "你可听得懂我说话?"他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 魏识又道:"可还记得家住哪里,如何被掳走的?" 不过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这小女孩竟哭起来,豆大的眼泪簌簌掉落,哭的压抑克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良久才缓过来用官话答道:"我本是陈郡一家农户的女儿,那里发生大旱,死了许多人,官府压着消息不许外传,硬是将我们救命的口粮缴去做赋,黑心商人囤积米粮高价卖出,乡人哪里买的起?被逼的卖儿卖女。" 她显然已经很久没说出这么一长串的话,连连喘气又道:"我家本有几亩薄田,遇了旱灾一点收成都没有,陈粮又被缴了去,阿娘无法只得卖了我,一家子勉强多活几日,我便到那太守府做个烧火丫头,府里的姨娘滑了胎说是吃食有问题,一整个厨房的人都被打杀了去,我因着连日吃不饱晕了过去,行刑的大叔见我可怜便没下手,我被丢在乱葬岗,醒来也是个逃奴四处躲藏,又被那两个歹人捉了去。" 说完这一段话,小女孩眼泪汪汪的求他:"哥哥,我跟你走吧,别送我去官府,见了官我就活不下去了。" 魏识只觉得太可怜了,把她送去官府也是做逃奴处置,送回原籍,何况那陈郡的官衙竟是祸胆包天,大旱这样的事都敢瞒着。 本想将她送去官府,这下也不行了,他叹了口气先将人带回去,又去安葬了自家的老马,最后将驿马还去附近的驿站,事情才稍稍告一段落。 · 禁内,栖梧宫。 宫女太监颤巍巍立侍在殿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恐触了贵人霉头。贵妃今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日头都下山了,陛下还在里面哄着,时不时传来器皿被摔碎的声音。 "卿卿别气坏了身子。"好脾气的帝王将那侧着身撒气的贵妃搂进怀里安慰道。 "臣妾如何不生气,当初我便要将姒姒留在这栖梧宫里养着,陛下非是不同意,佩玉可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出了什么事,百年之后你叫我如何面对她?"竟是气的敬称都不用了。 "姒姒不也是岐山唯一的女儿吗?她若出了事,朕也无法面对岐山,当初并非是朕不愿让她留在宫中,可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你护的了一时还能护一世不成?你难道忘了她才来时生的一场大病吗?" 先帝寿长,又迟迟不肯立储,待到弥留之际,才一道圣旨指他为帝,兄弟们都羽翼丰满,野心勃勃,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内政不稳又遇外乱,北部边境狄人猖獗屡犯天危,是姜岐山挂帅出征平定北狄,又公开支持他,这才让这腥风血雨的朝堂安定下来。 可代价太惨痛了,姜家满门忠烈无一活口,只剩下姜姒一根独苗。 那些人如伏虎短憩,这十多年来于卧榻之侧酣睡,如何叫人安心,这皇宫又不是什么安稳之地,便是只护着卿卿和两个儿子就够叫帝王心累。 室内久久无言,只余贵妃低泣之音,帝王轻抚着她良久叹道:"是我叫你受委屈了。" 听了这话,贵妃一时不忍埋首在帝王怀中道:"陛下是圣君明主,要怨就怨那奸臣佞将!" 不待二人温存一番,又有人来报,见帝妃在侧支支吾吾不肯言语。帝王欲怒,却见是王府家仆一番问询险些立不住,沉着脸离开栖梧宫。 见帝王朝着数年不曾踏足的鸣凰宫去,跟在身后的老太监心惊肉跳。 帝王步履生风,怒气重重,见到在前厅插花的皇后扬手狠狠一巴掌怒道:"顾如月,若是书白有个三长两短,我必让你的儿子偿命!" 皇后一袭正红凤袍,裙摆层层叠叠如牡丹初绽迎着挨了一巴掌甩在地上冷笑道:"陛下好大的威风,几年不来我这鸣凰宫,一来就给我个下马威!怎么?他晏书白是你儿子!我儿君御就不是了?" 第八章 玉面修罗 "朕这辈子只认书白和羡之!你若敢对卿卿母子下手,就别怪朕无情。"那震怒的帝王钳住皇后苍白的下巴,戾声道:"你猜顾相还能活多久?" 闻言,顾皇后瞳孔一震道:"你竟敢对我父亲下手?这皇位还要不要了!"她神色略见慌乱,而后很快镇定下来,挥开帝王的手,稍稍整理了下被弄乱的钗发,一派从容之态漫不经心道:"不劳陛下费心,我父亲好着,再说父亲死了还有哥哥,这至尊之位总也轮不到那贱人生的儿子坐,且叫他们好好活着。" 帝王冷哼一声道:"皇后且看看,这天下究竟是我晏家的还是你顾家的!"话罢拂袖而去,再不管地上的女人。 "娘娘,老奴扶您起来,陛下竟是一点儿体面都不给了!"见永昭帝一走,一老嬷嬷连忙搀起顾皇后连声安慰道:"往日里陛下哪里敢这般给您脸色。" 听见嬷嬷打抱不平,顾皇后冷笑道:"不过是翅膀硬了,本宫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来这鸣凰宫了呢!原来是踩着尾巴了!为个贱人的儿子给我一巴掌,这口气本宫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娘娘何等身份,何须忍下这口气?要老奴说当初就该把两个崽子弄死,省的养虎为患,娘娘还是要多为君御殿下想想。" "现在下手也不晚,这大晏还没有本宫做不成的事,翅膀硬了便折了!亏他当初还叫本宫姐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先帝当真没眼光放着恒郎一块璞玉不要,挑了这么个窝囊货色。" "娘娘当心隔墙有耳,天家秘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可就坏了。"嬷嬷一听她这口无遮拦的样子心提到嗓子眼儿,四下里看看见无人,这才舒了口气。 "哼!被人听去又如何,哪个能活着走出这鸣凰宫?再说他心里清楚的很,不然你以为他为何对君御如此绝情?去把殿下叫来,传信给相府,让父亲明日过来。"顾皇后扯了钗冠扔在地上,对嬷嬷道。 "现在夜已深,不如明日再叫殿下?"君御殿下那人冷若冰霜,利如剑刃,实在是太过骇人,跟那阎王殿里的玉面修罗一般,深夜去扰,怕是小命都保不住,嬷嬷如何敢?讷讷劝道。 "叫你去就去,年纪大了废话也多了?在这儿伺候不下去,就滚去尚刑司!"顾皇后本就憋着一股子火气,嬷嬷还敢质疑她的决定,摔了桌上的茶盏怒声道。 "娘娘恕罪,是老奴逾越了,这就去叫殿下。"老嬷嬷见娘娘发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还不快去!" "是!是!是!" 嬷嬷一走,顾皇后死死攥着手中的茶杯,一双凤眸似有火光明灭不定,良久松开手,长舒一口气才缓过来。 今日永昭帝来鸣凰宫她早有预料,因此着凤袍戴凤冠,妆发一丝不苟,俨然一副国母之姿。却是没料到他竟是如此大的怒气,不惜与她撕破脸,与顾家宣战。 先帝一共有十六个儿子,永昭帝位列十二,母亲出身不高却深得盛宠,自小文质风流,秉性温和,几个哥哥都很照顾他。她那时心悦四殿下晏恒,根本看不上这么一个只会饮酒赏花,舞文弄墨的花架子,只是见晏恒对他很是照顾,才正眼瞧他。 没想到,先帝看不上雄图伟略的大殿下晏珣,也看不上光风霁月的四殿下晏恒,竟是指了对朝政一窍不通的永昭帝登位,临死之际竟还一杯鸠酒赐死了大殿下和四殿下,其他皇子全数贬斥幽禁,以雷霆手段血洗朝堂,想着给他留个清明的江山。 便是死了大殿下和四殿下又如何?其他皇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老皇帝一闭眼又争斗起来,她顾家本是四皇子党,先帝以亲情诱骗哄殿下喝下鸠酒,殿下一死,其他皇子纷纷拉拢顾家,顾相本意是觉得永昭帝好拿捏,这才扶他继位,谁知竟是引狼入室,倒是小瞧他了! 顾皇后对永昭帝无意,但却不容许有人践踏她顾家的脸面,永昭帝先是让她与祝文卿一同受冕,又修建栖梧宫给那贱人做居所,这两年更是把她宠上天去,连自己的儿子都被压一头,这叫她如何去忍? 更何况她父亲官居宰相只手遮天,改天换日不过轻而易举,这天下之所以如今还姓晏,是因为她的儿子晏君御。 今日永昭帝不给她做脸,她也不必再忍着,索性闹开了看看,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这般想着,顾皇后心里总算是舒畅了,整了整皱巴巴的手帕,只等着大殿下来。 大殿下即是晏征,字君御,是她和晏恒的儿子。 不多时,大殿下便来了,他身居储位,住在东宫,离这鸣凰宫虽远,随时相见还是能的,顾皇后收敛怒色,扬起笑道:"我儿,这里坐。"说着示意宴君御坐在她身侧。 宴君御无论是容貌还是秉性都与永昭帝毫不相干,他既有晏恒的光风霁月神人之姿,又有晏珣的雄图伟略兼济之心,继承了大晏王室所有的优点,是她最完美的作品,合该是这九五至尊天下共主!那贱人的两个儿子如何比得上? "母后,所谓何事?" "你可知那贱人的小崽子如何了?今日陛下来我这里发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子越大越是深沉,一双黑眸如枯井幽深不见底,望之遍体寒凉,顾皇后都有些怕了,轻声细语的问道。 "不过是挨了几箭,还有的玩,母后早些睡,无需挂怀。"晏征沉声道。 "当真是你下的手?"顾皇后见儿子神色平常不甚在意,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陛下护他甚严,除了我还有谁能伤他?"说到这,他漆黑如点墨的眸子略有一丝波动,喜怒难辨又道:"母后若是无事,儿臣便退下了。" 话罢起身大步离去,竟是也不看顾皇后一眼。 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太冷血了,很多时候顾皇后觉得他们之间根本不像母子像君臣,如今顾家已经不是她父亲说了算了,而是晏君御。 可这个儿子自小远居东宫,与她一点也不亲,若不然她如何忍着那贱人骑到她头上? 以他如今的实力,顾家能给的助力很有限,这让她觉得自己对儿子来说可有可无,无用的东西还留着干嘛?若不是占着母亲的身份,今夜晏君御根本不会来。 顾皇后一时无措的瘫坐在椅子上,后怕起来,悔恨自己大半夜一时冲动把晏君御叫过来,她深觉晏君御并不是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他的耐心也很有限,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消磨他的耐心,消磨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 一时思绪纷乱又惊又怕,良久恨恨道:"晏池!你好深的心思,害得我们母子生疏至此!" 怪不得登位之初,明知君御不是自己的血脉,也愿意立他为储,原来是打的这盘算。 宴君御从五岁长居东宫,除了早晚问安,衣食起居无一经她手,起先觉得儿子懂事听话,有真龙之姿,直到自己不过是弄死了东宫的一只狸奴,他便执剑闯中宫,生生将这鸣凰宫血洗一遍才罢休,他那时不过十二岁,眼神冷冽的不像活人,倒像那阎王殿里的索命鬼。 不给她这生身之母半分颜面,瞧他那眼神恨不得将自己也杀了,顾皇后才开始害怕起来,明白这个儿子虽然是她生的,却不是她可以掌控的。 想要修补母子之间的感情却不知从何下手,现在宴君御大了,更是掌控不了了,甚至连父亲在他面前都心惊胆寒。 宴君御并不关心顾皇后如何作想,此刻他身着玄色中衣,冷如凝玉的修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扣着桌案,凤眸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侍卫求见,这才打破室内凝滞压抑的氛围。 成溪跪地行礼道:"启禀殿下,探子来报,七殿下并无大碍。" 宴君御毫不意外,永昭帝对这两个儿子护的紧,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这次他不过是在城门口放了几箭,还没把人怎么样,就气势汹汹的找顾皇后算账。 真要是死了,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成溪见殿下不欲开口又道:"陈郡大旱,死了数万人,流民偷窜,底下的官员见事情瞒不下去,求到国舅那里,他问我殿下如何指示。" 闻言宴君御万年不变的脸上似有松动,微微扬眉,似有笑意:"让他们去找七弟。" 成溪一时不解,按理说顾家和殿下是一条船上的人,直接接了这案子,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般推给七殿下,这不是将顾家往火上烤? 他垂首道:"是!"话罢欲转身退下,却被叫住。 "你随我出去。"话罢宴君御随即去内室更衣,再出来已是一袭黑衣。 天将破晓,成溪跟随着殿下出城,二人快马疾驰,不多时便到了与妃山。 山脚下田连阡陌,偶有炊烟,时而几声犬吠鸡鸣,微雨山庄的碧瓦在太阳的照射下流光溢彩,仿佛一颗落在山间的璀璨明珠。 成溪见殿下遥望着远处的山庄,眼眸里是明灭不定的微光。 第九章 不速之客 姜姒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还跛着脚,磨的满是血泡。 一觉醒来就回到了山庄,嬷嬷坐在床榻边守着,见她醒了忙扶着道:"诶呦,我的小祖宗啊,这回可是遭了大罪,嬷嬷都快吓死了,若是找不到您,嬷嬷也就只能一头撞上那柱子,跟着您去了!" 一时涕泪横流,情难自禁。嬷嬷当真是被吓住了,姜姒回来后一直守着,寸步不离。 姜姒这回也是真怕,若不是遇到魏识,指不定现在被那两个歹人弄哪里去了,回想起来后怕极了,扑扑进嬷嬷怀里,眼泪汪汪哭诉道:"嬷嬷,我再也不敢了!外面太危险了,呜呜..." "好小姐,嬷嬷也不敢放你出去了,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嬷嬷可怎么办?这外面坏人多了去了,你那知道他那心是黑是白,可要小心着!再不能出这种事了,嬷嬷都要被你吓死了!" 嬷嬷似是想到什么又骂道:"那些婢女长随也不知干什么吃的,让你被人掳了去,当真该杀。" 姜姒醒来只顾怕,哪里想到时时刻刻跟着自己的芰荷不见了,听嬷嬷提起忙道:"嬷嬷,不怪芰荷他们,是姒姒让他们不准跟着,才出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嬷嬷千万不要怪他们。" "那也该杀,不知道劝导主子,竟由着你的性子,闯下塌天大祸,你还小,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市集里不安全?" "嬷嬷,别怪他们了,真的是姒姒的错他们不敢不听我的。嬷嬷别怪他们,姒姒已经知道错了,往后乖乖待在山庄里好不好,嬷嬷把他们放了吧。"姜姒见自己竟害得芰荷他们这般凄惨,后悔的不得了,抽抽嗒嗒的请求嬷嬷不要惩罚他们。 嬷嬷本就是借这事吓吓姜姒,见她往后愿意呆在山庄里再不出去,心放下大半又道:"可是真的?我放了他们,小姐往后乖乖呆在山庄里待嫁?" "是真的,嬷嬷你就放了他们吧,外面一点都不好玩,太吓人了,姒姒再也不出去了。"姜姒顺着嬷嬷的意,保证着。 可她又很难过,真觉得自己被圈死在这里了,但是又没办法,谁让自己不听话闯祸,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可怜巴巴的求着嬷嬷:"嬷嬷待我脚好一些,可不可以去谢谢我的恩人,他是这里的猎户。" "能就救下小姐,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嬷嬷已经备下金银钱财,到时亲自去谢,小姐何须再去?且安心在这山庄里养伤,往后落下病根子就不好了。" 见嬷嬷拒绝,姜姒失落极了,簌簌流着泪,躺在床上不再说话。 嬷嬷决意不再纵她,见她不高兴,虽然心疼还是拒绝道:"小姐,只要不出去,你想要什么嬷嬷都给你弄来,您那恩人,嬷嬷必定重谢,小祖宗可别生气了,好不好?" 说着欲掀开她蒙在脸上的被褥,姜姒躲了躲,瓮声瓮气道:"待我与玉奴说好,你便将马儿送给他吧,算作我的谢意。" 这话是让步的意思,嬷嬷连连道:"诶!只要姑娘不出去,怎么着都行。" 姜姒不再言语,嬷嬷知道这小祖宗还憋着气,便也退下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姜姒放出去了,每次这小祖宗出门,嬷嬷就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了什么事,可巧这两回出门都出事了,嬷嬷不敢想,京城里风云异变,这微雨山庄也不是什么桃源安稳之地,保不齐哪天就出事了。 姜姒见嬷嬷走了,又爬起来摸了摸肿的像馒头一样的脚腕,疼的直吸气,打消了下床的念头,养伤实在无聊,她可不愿呆在床上发呆,又叫了室外的婢女,给她拿几本书。 少女便静静看起书来,她实在认真,长睫微颤,全然没有发现屋顶上的不速之客。 宴君御也有好几年没见着小姑娘了,她变化很大,但还是很活泼安静不下来,那么娇气的小姑娘,脚肿成馒头应该很疼吧? 他在揭开一片瓦的屋顶凝眸看着下面的小姑娘,那常年染冰的眼眸底下似是霜雪融化。 他只是看看便走了,跟在身后的成溪一头雾水。 "让成玉保护她。" 微雨山庄里的这位娇小姐,明明是七殿下的未婚妻,殿下为何也这般关心,竟是派成玉亲自保护,要知道成玉可是最顶级的杀手之一,直接负责殿下的安危。 成溪虽然奇怪,还是低头应是。 他哪里知道姜姒之于宴君御是年少时仅存的念想,若是没有姜姒,他已经死了。 · 魏识将那小姑娘带回了家,就去官府报案了,待回来已是月明星稀。 远远瞧着茅屋里亮着灯,他推开门老爷子坐在木凳上抽着烟,见他会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魏识便知道这老头是有话对他说,扬着笑从边上抽出一个板凳道:"爷爷,大晚上的不早点睡,是有话对我说?" "那小姑娘,你是如何打算的?"老爷子弹了弹烟灰头也不抬答道。 "我原本想把她送去官府,那样她就要被遣送回原籍,还这么小怕活不成。"魏识垂眸道。 "窝藏逃奴可是犯法的!这村子就这么大,一有个风吹草动家家户户都听得到动静!"老爷子压着声音又道。 魏识沉思一会儿道:"爷爷,你别担心,我会给她找个去处的。" 别说她是奴籍,便是良籍他们家也养不了啊!并不是缺那口粮食。 只是她是个女孩,他们家两个大老爷们,现在还小大了不好嫁人,总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一辈子。魏识打算明日去一趟微雨山庄,看能不能把这小姑娘留在那里做活。 想道微雨山庄,他又想起了姜姒,嘴角不自觉勾起,老爷子又道:"你去官府后,家里来了人,说是微雨山庄的,带了许多东西,给了许多钱财,我没收,还送了一匹马,我推不掉,牵去马棚了。" 魏识眼眸一亮,他惯是爱马,先前见到姜姒那匹还馋了许久,当即起身往马棚里去了。 还没走进前就看到一匹白马不耐的抬着蹄子,走进一看竟然是姜姒那天骑着的马,纳罕道,瞧她很喜欢这匹马,如何舍得送给他? 这马跟她一样娇气,许是嫌这马棚脏,一下一下的喷着鼻息。 魏识抬手摸了摸它的鬃毛,这马儿瞪了他一眼,虽然抗拒但是还是让他摸。 魏识有些乐,好马脾气都不好,这马儿显然认人,也不知道姜姒跟它说了什么,竟这般听话。 这马儿实在太漂亮了,魏识喜欢的不得了,嘴角一直勾着,嘴里念叨着:"你家主子把你送给我,往后你就是我的马了,我就是你的主子,好好听我的话知道吗?" 这马儿也是心气高,转过身不看他,魏识顿时乐了,坏笑道:"你家主人都不管你了,不听话我就饿你十天半个月,到时候看你听不听话。" 玉奴见他这样坏,一蹄子蹄过去,魏识不察被掀翻在地,爬起来又道:"你就在这里呆着吧,饿你两天看你乖不乖。" 他只是说话吓吓这马,并没有要不给它吃饭的意思,可这马儿还真是心高气傲,就跟它那小主子一个样。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第十章 遇上对手 姜姒养伤这几日,婢女来报说是救她的那位郎君来访,欲将救下的小女孩留在微雨山庄做个洒扫的小婢。 周嬷嬷应得干脆,给她在下院安排了差事,姜姒听了,便把人留在身边伺候。 山庄里,晴光雨晦,景色甚美,看多了也就那样,素日里无聊的紧,可惜嬷嬷再不许她出门。 好在因着脚伤,停了几天课业,姜姒便让芰荷每日里推着她去梵楼,一主一仆一个伤了脚,一个挨了板子,蔫蔫地抱着书册打发时间,一呆就是一整天。 起先芰荷还担心小姐终日郁郁坏了身子,后来也不知从何处翻出了本小册子,便一发不可收拾,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就连姜姒叫她都没听见。 她只能清清嗓,扬声唤道:"芰荷姐姐,都午时了,我好饿呀。" 谁知芰荷垂着眼,视线一刻不离书册,含含糊糊的应了声:"嗯..." 好像没听见她在说话一样,姜姒蹙着眉,转着轮椅走到芰荷身前,抬首凝眸,只见薄薄的书册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剪红绡。 姜姒满头雾水,这是什么奇书?竟引得素日见了书册就犯困的芰荷姐姐这般沉醉。 想这梵楼她都翻遍了,无非是些经书史集,诗词歌赋,难道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好书她没看过? 便伸手扯了扯芰荷的衣裙好奇道:"芰荷姐姐你看的是什么好书啊?也给我看看嘛。" 许是芰荷正看到兴处,不耐烦的拂开抓着她裙边的小手:"别闹别闹..." 见她这样子,姜姒起了兴致,脑袋一侧,身子一斜便靠在椅背上嘤的一声哭了起来。 果不其然,芰荷回了神,忙将书册放在架上,手忙脚乱地哄道:"怎么了小姐?可是磕着了?快让我看看?" 姜姒立时止了声,眨了眨眼睛笑道:"芰荷姐姐你看的什么书啊,当真这么好看?若是我不哭,你还不知道自己可怜的小姐都快饿死啦!" 芰荷忙望向窗外,日至正中,竟是午时了,忙道:"诶,都怪我误了时辰,奴婢这就去叫人送餐食。" 话罢撑着腰离了这里。 姜姒实在好奇那本书册,芰荷随手一放便放得那般高,若是平时她都要踮踮脚才能碰到,更遑论她还坐着轮椅上,不过她还是想看,便扶着书橱横脊踮脚探手去摸,待拿到,额头已疼得满是细汗。 芰荷拎着食盒回来时,便见小姐正翻着书册,顿时大惊失色,顾不得身上的伤跨步走到小姐面前到:"小姐千万别看了,可别被这等陋俗之物脏了眼睛。" 话罢将那书册从姜姒手中取走,摆了餐食请她用饭。 芰荷取饭不过几息,姜姒本也没看过什么,只是被那瓦子一词勾了眉眼,耐不住好奇便问道:"芰荷姐姐,那瓦子是个什么地方?离这山庄可近?我见书里说那是个很好玩的地方。" 那剪红绡不过是写给深闺女郎消遣用的话本子,讲的也是男女情爱的故事,打发时间倒也无伤大雅,只是嬷嬷最恶野史杂文,尤恨这些教女子耽于情爱的话本子,那梵楼里的书册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书。 若是叫嬷嬷知道她给小姐看这种书,少不了一顿板子,便道:"那哪里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贼匪小偷可多着呢!小姐快些吃饭吧。" 姜姒哪肯被她轻易哄骗了去,娇哼一声道:"芰荷姐姐你骗人!那瓦子定然是个快活的好去处,否者书中怎会说终日居此,不觉抵暮?快将书册还给我!" 芰荷将书册藏在身后,讷讷不言。 姜姒见她这样就知道是不给她看的意思,眼眸顿时泛起泪花来,芰荷早已摸熟了她的性子,知晓她在假哭,今日若是不给她,定然没个安生时候,可她如何肯啊? 前几日挨了三十板,若是叫嬷嬷知晓此事,再来个二十板子,她就不用活了。 可小姐那眼泪簌簌地流,实在叫人心疼,一时没了办法。 僵持一会儿,芰荷犹豫着将手中的书册给了姜姒,还没等她翻开,芰荷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叫个涕泗横流痛不欲生啊! 姜姒目瞪口呆,眼泪都忘了拭,愣愣地看着芰荷,只见她跪伏在跟前,哭声震天,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磕了这个头...便当是还了小姐的恩情罢,往后芰荷不能侍应在旁,还请小姐保重啊!呜呜..." 芰荷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索性学着小姐幼时哭闹的样子就此大哭一通。 谁知越哭越伤心,想起前几日打在身上的板子就难过的不行,泪水涟涟道:"我怎么这般命苦啊...半月前丢了攒了许久的银钱不说,前几天还弄丢了小姐挨了三十大板,我哭求那行刑的大哥下手轻些,他非是不听...到如今我那处还疼着,走路都不利索,呜呜...本以为养几日就没事了,谁知又要去嬷嬷跟前再领二十大板,说不准嬷嬷一气之下打一顿将我发卖了,如今...如今世道乱好主顾难寻,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呜呜..." 说着她便起了身作势要往那案角撞。 姜姒忙抱着芰荷的腰道:"芰荷姐姐,我错了,你别哭啊,我不看了就是!" 她抱得紧,芰荷一时脱不了身,扑跪在地上呜呜哭着,当真是伤心极了。 姜姒整个人处于脑袋一片空白的愣怔状态,手一下下地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芰荷顺气,平日里都是自己哭别人来哄的,如今身份调转,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好一会儿才道:"芰荷姐姐别哭啦,我才不会让嬷嬷打你呢,你不让我看那便不看了!还有,你丢了多少银钱,我全数补给你好不好?" 她声音清甜,又温柔地哄着,芰荷总算没那么伤心了,抽噎道:"小姐当真不看了?" 姜姒点点头,芰荷便也不哭了,擦了擦眼泪道:"那小姐先用饭吧,免得饿着。" 姜姒有些语噎,总感觉哪里又些不对劲儿... . 乡间小道上,魏识叼着根草,骑着姜姒赠与他的白马,好不悠闲的逛着。 这几日山里的陷阱收获不少,家里好一阵子都不缺肉食,日子越来越热了,也不好保存,便想着送些给先生。 路上遇见了几位散学归家的同窗,眼见魏识骑着匹通身雪白,神骏非凡的好马,纷纷艳羡道:"这十里八乡的小子,最有出息的,怕是非魏识兄莫属啊。" 魏识听这调笑,连连摆手:"各位仁兄可别取笑我了。" 有人接话道:"魏识兄何必谦虚,你都散学走个来回了,我等才被老先生放出来,人和人当真是不能比啊。" 话提到这儿,便有人忍不住倒苦水:"你可是不知道留堂的苦啊,今日先生留了题,问的是乱世安民之道,你说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里懂什治国之道?能识几个字,在这世道上活下去就够难的了。" "是啊...听说南边发了春旱,农人颗粒无收,那陈郡死了数万人,太守还是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压着消息不上报给朝廷,到如今难民四散逃到京城,朝廷这才知晓,据说圣人震怒,太子殿下处死了数十位牵扯其中的恶吏。" 众人闻言心又凄凄然,身处乱世不知何为。 区区一个边陲小镇之吏都敢贪赃枉法欺上瞒下,做出这等戕害生民的勾当,也不知这往后是何光景。 "如今秋闱在即,我等才疏学浅,就不凑那热闹了,也不知魏识兄可有意?" 将来如何属实过于渺远无际,这些儿郎们不过须臾唏嘘,便很快就放之脑后,问起了当下最为在意之事。 横道几番问询,魏识早已招架不住,一边安抚着身下烦躁的马儿一边陪笑道:"好哥哥们,可饶了我吧..."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的脱身时,身下的马儿一扬蹄,霎时间冲了出去,惊得横道的年轻人瞠目结如鸟兽散。 长风中只余少年清朗如钟钟罄般的声音,高喊着:"各位仁兄,对不住啊...对不住...这马..." 第十一章 太子表兄 这马带着魏识奔出去老远,待停下日头都见黑了,冷月如勾挂梢头,时不时吹来几阵凉风。 想着一开始还暗自欣喜这马儿颇通人性,知道自己的主人禁不住拷问,这才识眼色发狂奔出去,谁曾想这马当真是发了狂竟然带着自己,都快跑到城门底下了! 魏识扯了扯缰绳,怒声道:"你这不知好坏的倔蹄子,亏我还给你取个飞白的好名字,翻山越岭地给你打草,好声好气地哄子,祖宗一样地供着,往后莫不如就叫白眼狼!再不喂你好吃食!" 见他声色俱厉,玉奴的脾气也上来了,嘶鸣着扬起前蹄欲将魏识摔下来。 魏识便知着马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巧了,他也是! 当即不再言语,系紧了装着肉食的包袱,一夹马腹握紧缰绳,便与这马对峙起来,玉奴是绝非凡品的烈马,性子又高傲,哪肯这般轻易被人拿捏了,当即狂奔出去,速度之快便如那离弦之箭惊弓之鸟。 马上颠簸不堪,魏识稳稳当当,双手挽着缰绳迫使这白眼狼顺着他的心意走官道早些回去。 谁知玉奴偏不如他意,也不顾被缰绳抻得疼,发了疯似地往那山林里跑。魏识哪里不知道它打的什么主意,索性顺着它的意,往那山林里跑。 这一人一马都在气头上,谁也不服谁! 魏识既已骑了这马,无论如何都不会下去,他倒是要看看到底谁先怂! 僵持好一会儿,人马俱疲。玉奴一停下,气喘如牛,累个够呛。 魏识也没好到哪里去,撑着一口气就等它先停,待玉奴一停,他就跟萝卜似地从马上滚了下来,仰躺在地上粗喘道:"你那...小主人既已把你赠予...我,你便...安心跟着我罢!再说...我哪里...待你不好,你要这般...待我。" 他深呼了几口气又道:"你个小畜生..." 这话还没说完,玉奴喘着气扬起蹄子作势要踩他。魏识抬手挡着,笑道:"我又没说错...你这小畜生!莫不是从你那老主家...学了个高低眼,瞧不上...我这个穷主子?" 又是几声嘶鸣,似有反驳之意,却因疲累显得弱了几分底气。 魏识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站起身,理了身上的枝叶对那马儿道:"你--服了罢!锦辔雕鞍的日子已经过去喽!往后你都是要跟着我这个穷主子的,还不快快改了脾性,兴许我还能待你好些,若是冥顽不灵..." "这饥年荒月的,马肉下酒也是个好菜!"说着他比了个横刀的手势,在玉奴脖子边比量。 马儿当即摆了摆脑袋,打落了那横刀,还不忘给魏识一记白眼,当真是不屑得很。 魏识失笑,知这马性子傲着呢,不再纠缠,将身后的行李转过来却见那包裹被枝叶划破,里面装着的兔子和鸡早不知掉在哪里,想着散学时,哄着那挑嘴先生的好话... 一时有些无奈,此时月已上中天,他两个又在密林子里,又都累得够呛,回去不知何年月。 如今也没办法,魏识只能牵着马走回去。 玉奴还有些不愿,魏识好脾气地哄了它几声,这才跟着他走。 七拐八绕这才从那林子里走出来上了官道,还没等他叹几句路途平坦,往南的方向便是火杖喧天,远远瞧着像是有许多人,颇有些声势浩大的意味。 魏识便牵着马儿,又退回山里。 来人势众,善恶难辨,纵使他有一身功夫也不敢轻易上前,更何况如今也不是什么太平世道。 那队伍虽然声势浩大,却行进缓慢,有些异乎寻常。 待走进,才见那是一群骨受嶙峋衣褛破烂的难民,魏识凝眸看着那群难民,大都是壮年男子,少有妇孺老弱,一个个垂腰弓背颧骨高突,瘦得不成人样,通红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宛若厉鬼。 很快便有个牵着一个小男孩的女人颤着声问道:"京城还有多远-" 她声音微弱,很快被身边的男人捂住了口鼻,险些背过气去,那男人压着声低吼道:"你这婆娘不要命了!小心惹怒了领头的大人,将你们生吃了去!" 那女人噤了声,将身旁瘦弱的男孩拢进怀来,害怕地看了看前面那几个凶恶的男人。他们本已在队尾,又落了几步。 "还不快走!" 那女人撑着口气牵着儿子,在厉喝声中战战兢兢地跟上队伍。 这难民队伍,打头的都是年轻力壮凶神恶煞的男子,虽一副饥相却步伐稳健,看着像是还有几分力气,远不比后面的妇孺,个个面黄肌瘦气若游丝,勉强跟着前面的男人们。 没过一会儿,笃笃的马蹄声传来,魏识瞧着那些难民死气沉沉的浑浊眼睛突然迸射出炽热的火光,便知坏事了!三百之众饿疯了的难民哪里是好打发的,他们一路从南边跑到京城,想来也是一路剽掠,说不准饿狠了连人都能生吃了去。 这车队不大,也就三两马车十多人的样子,当真不知轻重,直直冲着那队伍奔过去。 魏识心下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不容他犹豫,那车队就直冲冲与那些难民碰了头,难民队伍横在路上,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骑着马的侍卫们冲着难民厉声道:"你们可知这车上的是谁?还不快快让开!" 四下里一片寂静,吞咽口水的声音越发清晰,开始还趾高气昂的侍卫看着这些眼眸猩红直直盯着他们的难民害怕起来,抽出长刀喝道:"车上坐的可是国舅家的小公子顾五爷,当今皇后的亲侄子,你们这群刁民还不快快让开!"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侍卫看着难民们怨毒的目光顿时浑身发冷毛骨悚然,还不等他反应,马车里便传来不耐的吼声:"不长眼的拦路,打杀了便是,难道还要我亲自教你们吗?" 随即出来一个锦衣华服大腹便便的男子,他满身酒气,稳了稳身形冲着车马旁的侍卫们怒道:"你们是聋了吗?还不把拦路的人给我杀了!" "公子...出事了..."侍卫首领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又道:"快!快掉头!" "掉什么头!误了我去邬娘家的时辰,少不了你们好果子吃!" 侍卫们显然无心听一个醉酒之人的妄语,当即调转马头,也不管他们的公子晕葫芦似地跌在马车上。 那群难民哪会让他们就这样走了,为首的几个年轻男子相互对视一眼,便将手中的火杖投向马车,这马车也不知是为讨哪个姑娘欢欣,围了一圈烟紫色的薄纱,一沾火苗唰地燃了起来。 人马皆惊四处奔散,若是让这惊马跑了,这些难民也就白费力气了,领头的人阴测测地对身后的人道:"还不快去追!" 这些难民已经数日未曾进食,沿途的州郡城门大闭,拒绝让这些难民进城,他们只能剽掠些行商散客,掠来些干粮马匹来充饥,可难民队伍过于庞大,食物又很有限,那些老弱妇孺大都吃不到什么,死在途中。 剩下来的都是些年轻力壮心狠手辣之辈,听了命当即去追,只是到底长期忍饥挨饿,行动有些僵硬,一时还追不上那些马匹,只能把那眸光对准散了架的马车。 许是被烈火烤炙,被侍卫抛之脑后的顾家公子终于清醒过来,抬眼就是一群眸光凶狠衣衫褴褛的难民把自己重重包围吓得一个激灵,痛哭流涕道:"求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我祖父是当朝宰相,姑母是当朝皇后,放了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放了我啊呜呜..." 难民首领狠狠踹了一脚,正中那顾家公子的肚腹,痛得他嗷呜乱叫,不等自己辩驳,便听那难民首领道:"我管你是什么人,便是那天家的皇子,落到我手里,也只有下锅煮了的份儿。" 说着他漫不经心的用刀尖划开顾家公子的衣袍露出白而肥腻的肚腹冷声道:"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到头来还要我们死!不如今日将你下锅煮了,我这弟兄们很久都没见过油腥了..." 一听这话,周遭的难民都难耐的咽了咽口水... 看着眼前的情景,魏识轻吸了口气,那些难民已然疯了,说不准半路已经食了荤腥,若非如此怎会见着个活人就口齿生津,食指大动? 那些眼神望来让人胆寒。 堂堂顾家,养的侍卫竟然当街扔下自己的主子,他又孤身一人,如何对抗这百来号的疯子,若是贸然插手,自己说不准也被那群难民煮来充饥。 眼看着那顾家公子被几个难民往火上架,魏识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拍了拍身旁的马儿沉声道:"你这白眼狼!等下便拿着想甩我下马的劲儿跑吧。" 说完他便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子,还没待他点火。 一阵轰隆如雷鸣的马蹄声传来,不一会从火光中走出一个身骑骏马的男人。 来人气场十足,极具压迫感,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得朝他望去,就连火架上的顾家公子都忘了哭嚎,愣愣看着,待认出来人,激动地大喊道:"太子表兄!快救我!快救我!你们这些贱民还不快放了我!" 第十二章 她叫我狗 来人正是晏君御,他一袭黑袍白玉冠,勒停了马,凤眸睨向眼泪哗啦的顾家五爷,略微抬手身后的披甲执锐的禁军便横在道上。 那些难民见了这阵仗,纷纷噤声不言相互聚拢着围作一团,只年轻力壮还有些气力的男人们挡在前面,目光不善的盯着前面的军士。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占据绝对优势的晏君御似乎并没有先动手的打算,而难民队伍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否则触怒了这位容貌俊美,暴虐嗜杀的太子殿下,后果不是他们可以承受的。 这短暂的对峙很快被一声凄厉的哭嚎打断,被架在火上烤的顾家五爷因渐大的火势受殃,华贵的衣袍沾上迸溅的火星很快燃了起来,惊吓过度的他慌忙的朝着马上那俊美的男人求救,此间局势也因为他的痛呼显得越发紧张。 这些难民都是大字不识的农人,若是没有这场春旱,穷尽一辈子也不可能将皇亲国戚架在火上炙烤,更不会见到当朝太子。 行凶时面目凶恶如厉鬼,一旦真正见识到所谓的皇权,便也只能矮了身骨,垂下头颅,为自己的蒙昧无知而惶恐后悔。 更何况当朝太子晏君御还是一个手段狠辣令人咂舌的角色,即使这些农人僻居乡里,也能在市集里、田垄上,在人们的交头接耳,口口相传中隙闻一二。 这位容颜俊美宛如天上谪仙的大宴储君,在这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留言中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间修罗,名头竟比那天子还盛! 不过晏君御对于世人加诸在他身上的,诸如性暴虐、好杀业、起卧必饮美人血,俗常多以人命取乐之类的恶名毫不在意。 大宴王朝在这个年将二十又二的年轻储君的铁血手腕下获得须臾安稳。 那些难民很快发现,京城并不是一个好地方,他们平日里又敬又怕的太子殿下果真如传言一般残忍嗜杀,并未有丝毫救民于水火的仁德之心。 巨大的恐惧充斥胸腔,可他们只能噤声不言,生怕自己如那吵嚷喧闹的顾家五爷一般,只因叫了声表兄,便被晏君御身旁的侍卫了结了性命。 待沾了血的头颅滚到脚边,这才再也忍不住,纷纷跪地哭嚎道:"太子殿下饶命啊!" 那难民首领也被吓破了胆,浑身抖如筛糠,不一会儿地上便洇湿了一大块。 成蹊轻轻抬手,剑刃刺破咽喉,他甚至来不急为那一句"听说天家子落到你手上也只有下锅煮了的份"答上些许辩解之词,便当场咽了气。 一场在魏识看来毫无缘由的屠杀开始了,那些禁军强迫难民们缩聚成小小的一圈,在他们身上浇上火油,另外选出为首的数十青壮男子,割下他们的头颅,身体扔回难民堆里,便丢上数十上百的火杖。 那火苗如同恶鬼的舌头吞噬着这些穷苦之人的性命,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在这场屠杀中,晏君御从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话,却扮演者夺命勾魂的厉鬼角色,葳蕤的火光不曾照出他脸上哪怕分毫的不忍和愧色,凄厉的哀嚎也未曾唤起那颗冷冽之心的丝毫怜悯。 魏识亲眼看着这场人命为祭的烟火整整燃烧至红日将升才堪堪熄灭。 杀人者权柄加身,奈何不得,他只能为这些穷苦之人祝祷,只愿下辈子生个好世道。 谁能想到曾经年不过十五,便披甲上阵征战沙场,退敌千里保国之安康的太子殿下如今会将刀剑对准他曾经为之拼命的臣民呢。 魏识不欲多想,只上前查看是否有活口。 烈火燃烧之时,那些尚有余力的青壮年男子毫不犹豫的将那些跟随着他们的妇孺老弱推出外圈,如今整个尸山之上皆尽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幼童、以至老翁。 瞪大的眼睛昭示着死前的惊恐,魏识轻叹一声,不欲多待。 正当他转身欲走时,一声微弱的求救声传来,他立即转身,四处翻找着这场屠杀的幸存者,黄天不负有心人,是个小男孩。 蜷缩在焦炭一般的死尸怀里,是他的母亲用自己的生命护住了他,待把人挖出来,魏识才认出这正是他第一眼望见的男孩。 抱着他的尸体应该是他那个胆小柔弱的母亲。 · 京城,红袖坊。 "丝竹管弦、靡歌艳舞、丰臀纤腰...这就是剪红绡里说的娼楼?"姜姒被芰荷牵着,眼睛却盯着红袖坊的烫金牌匾喃喃道。 芰荷听她口出秽语忙用手捂住将人拖走,低声央求道:"我的好小姐啊,咱们快走吧,我这就带你去瓦子看傀儡戏,还有那杂技,可千万别生事端。" 姜姒被芰荷掐腰托着,有些不适,眨了眨眼睛对芰荷道:"好啦!好啦!我听话就是了,芰荷姐姐快放开我。" 见她做此保证,芰荷放下姜姒,还不忘牵紧她的小手叮嘱道:"可牵紧了,今日再不许离开奴婢半步,若是再像上次市集那般,奴婢便一头撞死,也省得嬷嬷费心打死。还有,此番奴婢带小姐回去,少不得一顿板子,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小姐可记得命那行刑的大哥轻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姜姒早已神游天外,一双桃花眼在街道上四处打量着,满眼好奇。 自从来到这京城,她先是在禁中,后是微雨山庄,还未曾逛过这繁华的都市,街边的路歧人表演着奇奇怪怪的招式,引来一阵阵爆喝。 姜姒仗着身姿灵巧,牵着芰荷硬是从人缝中钻了进去,只见路岐人用铁链牵着一个灰色卷发灰色瞳眸的人? 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是狗,四脚着地,颈项上套着铁链,被路岐人催促着玩些跳火圈的把戏,一旦他成功跳过火圈,便有人敲这锣鼓向观者讨要赏钱。 周遭的人显然没有见过这种面孔的人,五官深邃,眼眸狭长,灰色目睛冷冽孤傲,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难言的高贵和生人勿近的冷肃。 观者不愿深究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高贵,只在叫他狗人时候,转口叫了狼人。 姜姒好奇的看着这只大狗,又对芰荷道:"芰荷姐姐,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待的北地,那里有许多这样轮廓深邃的面孔,只是这灰色的眼睛我却从未见过。" 芰荷远不如姜姒灵巧,被人阻在后面,死命的牵着姜姒生怕丢了手被人流冲散,当然未能看到那个狼人,只道:"小姐看好了没?看好了快些出来,奴婢快被挤成煎饼果子了。" 姜姒尚未听见,只盯着那路岐人用鞭子狠狠抽打的大狗,他生的实在好看,境遇又可怜,姜姒免不了一番怜惜。 虽然身上鞭痕累累,但他的身手依然矫健敏捷,跳火圈时有一种兼备速度、力量和灵敏的美,顿时引来一阵喝彩。 姜姒对着那走到她身边的路岐人道:"大叔,你可不可以把这只大狗卖给我?" 那洋洋得意的路岐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之事,凝神看了看身前这个小女娃,不确定地问道:"小姑娘,你刚说什么?" 姜姒有些失语,只好瓮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你可不可以把这只大狗卖给我?" "什-么?"路岐人弯腰侧耳再次质问,他实在不敢相信这小姑娘敢说出这样的话,先不说她有没有银钱,只这北边来的当畜生养的东西,寻常人家的小姑娘见一眼都要吓晕过去,她竟要买回去。 姜姒仅有的耐心告罄,深吸了了一口气冲着那耳背的路岐人大声道:"我说-可不可以把这只大狗卖给我?"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清甜,即使带着恼怒也让人生不起气来,只会觉得娇憨可爱。 不过她的生气显然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纷纷好奇地看向这个容貌美丽的少女,见她衣着不凡,纷纷对着那路岐人道:"这小姑娘许是京都勋贵的掌上明珠,你当识眼光放长远些,说不准卖了这,狼人所得银钱够你富贵几辈子了..." 调笑之语不绝于耳,眼看小姐跟那些七嘴八舌的路人连价钱都讲好了,芰荷有些脑壳痛,硬是从后面挤到姜丝跟前,附耳小声道:"小姐,趁着人多眼杂快跑吧,便是把奴婢卖了也买不起啊。" 第十三章 伯颜纡泽 芰荷不欲在此地多做纠缠,实在是今日小姐眼见哭求不成,便威胁她要将给她看低秽之书的事情告诉嬷嬷。 她思量着小姐数日未曾出府,便想着带小姐去附近去看看开得正盛的桃花,谁知一出府门便被小姐牵去马场,连哄带骗地弄上了马。 这上了马哪有她说话的份儿,心脏都差点被颠出来! 姜姒可不管她如何痛苦流涕,害怕惊恐,只哄着:"别怕!别怕!抱着我的腰就可以了。" 以至后来她如何被威胁着说出进城的路线,芰荷已经不愿回忆了,想着山庄里黑着脸四处找人的嬷嬷她头都大了。 如今小姐还要买一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异族男人,芰荷头已经欲哭无泪了,只拦着姜姒的腰低声央求道:"小姐快走吧,今日走的急,我没带银钱,我身上仅有的钱还是你前些日子补给我的贴己,如今...如今..." 说到这芰荷摸了摸系在腰间,越发干瘪的钱袋子。 几近哽咽。 周遭的人许是见了芰荷为难的囧状,纷纷起哄道:"若是银钱不够,便让你这小婢女去取就是了,这皇城朱雀街还怕你家小姐丢了不成?" 这朱雀街走到头便是禁中所在,也难怪时人如此调笑。 芰荷哪肯听他们撺掇,陪着笑脸对那路岐人道:"这- 狗?啊,对!这狗,我们不买了,我们不买了!"说着便牵着姜姒转身。 却被震场的几个壮汉拦住,那路岐人改了脸色,冷声道:"怎么?高门女郎就可以这般愚弄我们这些走南闯北,奔波谋生的卖艺人?" 众人见事情有变,那卖艺的路岐人竟也是个狠角色,纷纷敛了面上的嬉笑之意,如鸟兽散。 芰荷心道坏事了,把姜姒护在身后,稳住身形镇定道:"怎么,这京城重地,天子脚下,你们要强买强卖不成?" 姜姒被芰荷护在身后,刚想上前理论一番,便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许是她过于紧张,力气有些大,姜姒险些站不稳,鼓了鼓粉嫩的腮帮怒声道:"大晏律法有言,为人商贾者,不得强迫行客实买卖之宜,违律者-" 她顿了顿又道:"你如今当街强买强卖,这么多人看着,可抵赖不得,还不快快让我们走,若是再敢纠缠,我便拉你见官,到时看你如何狡辩。" 她微仰着头,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伯颜纡泽实在是禁不住,倏然一笑,孤冷森寒的灰色眼眸仿佛化雪逢春,沾染上几分柔色,笑这小姑娘太天真。 果不其然,那路岐人闻言踱步上前道:"违律者当如何呀?" "你-" 姜姒涨红了脸,有些语噎,她怎会不知违律者当如何? 不过是罚些钱款以示训诫,只是律法宽宥,却给了这些奸滑之人可趁之机。 那路岐人微微弓腰,一副不屑的样子,有些洋洋自得:"你这小姑娘就莫用你肚里的几两墨糊弄人了,老子走南闯北几十年岂能被你哄骗了去,还不快快点了头,交了银钱,便把他牵去。" 芰荷眼见这些卖艺的这般嚣张,呵道:"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我小姐可是七殿下的未婚妻,若是再敢纠缠,定然少不了你们好果子吃!" 那路岐人背手踱步轻啐一声道:"你这小婢不若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我可不是吓大的!今日你若是不将这杂种买了,就别想走!" 他话音一落,那些镇场子的壮汉便上前一步,姜姒和芰荷被团团围住,芰荷吞了吞口水,苦着脸看向姜姒。 谁知小姐手一摊,一副吾命休矣的凄哀样子。 姜姒也很愁啊,她和芰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打一拳都要哭好久呢。 此时的微雨山庄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嬷嬷属实没想到,这一主一仆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伤才刚刚好,就又偷摸着跑出去了。 马场的的人来报,说是今晨天未亮,小姐就带着芰荷,来挑了一匹马,离开了。 去外头找人的小厮来报说是附近都找遍了,也不见人。 嬷嬷想着此间坐在堂内的七殿下,当真是头都要秃了,这小姐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生出赶在今日,殿下也真是的来也不说一声,她好把小姐拘在眼皮子底下,哪能闹出这事端。 为奴为婢的,当真是难啊! 眼瞧着一个多时辰还找不到人,嬷嬷也有些慌了,对那上座的晏书白道:"殿下,小姐擅骑,若是跑得远了遇到个什么事,可就坏了!" 晏书白一袭白袍,端坐上首,清隽深情的眉眼如镜湖经风,平添几分波澜,对身侧的胥松道:"派人去找。" 他伤病未愈,不日就要前往南边赈灾抚民,本想在临行前见上一面,如今怕是不行了,思及此,不由轻咳一声。 没过多久胥松便回来了,神情沉重:"回禀殿下,附近的农人今晨见到微雨山庄出来两个姑娘骑着一匹马往京城的方向去了,没多久前往京城的官道上发现了数百具流民死尸,国舅家的顾五爷横死在道上,属下担心小姐若是撞上流民-" 还不待他说完,晏书白便如一道惊风出了正厅,他只得跟上。 在这里耗了许久,那路岐人已然没了耐心,凶神恶煞的威胁着姜姒,若是再不缴出银钱,便将她绑了卖给别人。 姜姒心说她还真的差点被卖了。 不过路岐人这般恐吓,她还是不怕的,这正当街呢,她还真不信,只是芰荷被吓得哭得稀里哗啦。 她肩上都要被打湿了,原本还想等着看嬷嬷能不能找来,实在是被芰荷哭得耐不住,没了法子,对那路岐人道:"那我便买了这大狗罢,不过你这般行商,我可是不敢信的,若是给了银钱你们不给我狗怎么半?" 路岐人见这娇小姐终于松了口,顿时喜上眉梢笑道:"小姐多虑了,我们这些小贩行商总也是要讲些信义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大可放心!" 伯颜纡泽闻言冷笑一声,路岐人当即一鞭子抽过去喝道:"你如今还在我手上,可小心着些!" 姜姒实觉这人狡猾又残忍,娇喝道:"这大狗我是要买的,容不得你打杀动手脚!" 路岐人见她放话要买,当即点头哈腰放低姿态道:"是是是,不知这银钱小姐是怎么结?" 姜姒轻哼一声,摘了鬓发间的玉簪,褪了腕上的一对玉镯,又解了腰间的玉佩,尽数交予路岐人,指了指一旁的伯颜纡泽冷声道:"我这套首饰便是再买十个他也当得,你最好识货些,莫要得寸进尺。我如今出府已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过来,到时你可就什么便宜都占不到了!" "好说好说,若是寻常的头面首饰,我可是万万不会卖的,不过你这套倒是难得的好东西,这狼人便归你了。" 路岐人看了看成色,便将牵在手中的铁链甩给姜姒,示意手下退开。 姜姒不防被那铁链砸到手腕,疼得倒吸一口气,眼泪汪汪差点哭出来,忍痛道:"快把这锁链给我解开。" 拿了钱财路岐人当然是无所不应。 正当他解锁链之时,朱雀大道上铁蹄哒哒,皇城守备军纵马疾驰,街上行人闪避不及险些被马踩死。 姜姒大抵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闪避锁链时退至主道,眼见马蹄快到自己脑门,惊得闭上眼睛,心都要跳出来,完全不能动弹! 芰荷猝然失语,拼命跑过去推开了姜姒。 她看着摔在道上的芰荷,痛苦嘶喊:"芰荷!" 正在这时,一人影迅疾如风将芰荷抱了起来,姜姒松了口气,仰头看那凶扈的纵马之人,正欲骂上几句,谁知对上了一双冷漠嗜血的眼眸。 到嘴的没长眼变成结结巴巴的两个字。 有病! 少女跌坐在地上,石榴红的裙摆徐徐开绽,狼狈而美丽,抱怨的呢喃之语被清风送入耳畔。 第十四章 打手一号 晏君御凝眸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少女,在那双灵动美丽的眼眸里看见躲闪和恐惧。 往日乐于在别人的眼睛看见的情绪,如今看来分外刺眼,只是一双眼睛就让她如此害怕吗?他情不自禁的抚上面具... 姜姒顾不上别的,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去看芰荷,还好来人及时,她尚未受到任何伤害,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呆呆地望着救她的那人。 姜姒连叫几声芰荷,她都无甚反应,傻愣愣的望着,一副少女怀春的娇羞样子,她心说这小妮子莫不是看那剪红绡里英雄救美的桥段,以为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醒醒吧! 她没办法,伸手捂住芰荷的眼睛,她这才回过神来,踉跄着从那人怀里出来,脸红脖子粗的,就像那枝头上红透了的柿子。 姜姒有些想笑,不过还是强忍着,若是当街笑出来,回去芰荷肯定十天半个月都不理她啦! 不过她可没打算放过芰荷,回去了一定要在她耳边念叨念叨,最好惹得她脸红跳脚!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事的时候,姜姒正了正色,上前对那救了芰荷的男子道:"多谢郎君救下小女的婢女。" 救下芰荷的男子正是四处搜寻姜姒而不得的胥松,而晏书白与他们不过一街之隔。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晏君御率领皇城守备军驰出朱雀大道时,遇上了四处寻找姜姒的晏昭,他几乎是立即回首,望不到头的街道和密密麻麻的行人。 他难以自持的想着,也许自己才是那小姑娘命里该遇到的人,晏书白不过仗着一纸婚约。 就此拱手相让,骄傲如晏君御,他如何肯? "皇兄,城外流民可是你所为?" 这整个大晏,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屠戮不忌悠悠众口的也只有他晏君御。 只是晏书白始终难以相信,曾经那个文韬武略无一能出其右、十五岁就披甲上阵保家卫国的皇兄,会变成如今令人谈之色变的模样。 "七弟,如今赈灾事急,可莫要为这儿女情长误了时日。"晏君御声色冷冽,言罢疾驰而去。 如今的晏君御已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偷偷关心他的皇兄了。 顾后厌恨母妃,第一次端来一碗有毒的羹汤,若不是被晏君御打翻在地,也许他和皇兄早就死了。 若非母妃的宠猫食了落地的羹汤后死于非命,顾后的诡计根本不会被人识破。 只是此后父皇便再不许鸣凰宫的任何人踏入栖梧宫,甚至将他送出宫廷,远赴居焉山拜师学艺。 听闻皇兄披甲抗击北狄时,他恨不能跟随在侧,一同迎敌。 后来听闻皇兄大败敌军,退敌千余里,他也曾鸿雁递书一表敬佩仰慕之情,时至今日,晏昭也难以相信回城时,射向他的箭矢是皇兄所为。 人事变迁始于何时,已经很难追溯了。 失神于道的俊俏公子,不知惹了多少女郎的打量,直到胥松来报,晏昭才回过神来。 "殿下,属下已经寻遍全城,未曾找到着芙蓉白玉簪、石榴红裙的少女。且如今城中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皆言州郡诸城拒收难民,那些流民四处剽掠,已经出了数十起命案。据城守来报,今日京都城门下聚集了几波流民,人数可达上千人,都吵着要进城,太子殿下刚才率领皇城守备军出去-" "派人继续找,你随我去城门!" 如今的晏君御铁血无情,若是晚些不知会有多少人命丧当场,晏昭不敢耽搁。 可怜的姜姒还不知道城门已经封了,此刻乐呵呵的牵着芰荷和她新买的大狗在都城里晃荡。 芰荷看着兴冲冲在道上买吃食的小姐有些无奈,捏了捏干瘪的钱包冲姜姒道:"小姐!省着点花,我要没钱啦!" 她正挑得起劲儿,闻言摆手道:"知道啦!知道啦!" 没一会儿又拿着酥饼和糖葫芦回来了,付钱的芰荷都要哭了,这下她是真的没钱啦,虽然知道小姐不会亏待她,可是掏钱的时候心真的在滴血啊。 姜姒笑得开心,跑跳得急,小脸红扑扑的,乐滋滋地分酥饼和糖葫芦。 伯颜纡泽是草原人,平素多食肉饮酒,鲜少摄甜,不过看着小姑娘精致甜美的笑脸,真的很难拒绝。 姜姒上上下下的得打量了他一遍道:"如今我花了大价钱将你买回来,又供给你吃食住所,你该知道我就是你的主人了吧?" 巨大的身高差让姜姒不得不仰着头。 伯颜纡泽垂眸看向摆着主人谱的小姑娘,有些好笑,她若是知道自己上一任的主人被他活活割肉而死,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姜姒见他久久未答,皱眉道:"你莫不是不会说话?可听得懂我说话?若是听的懂你便点点头可好?" 伯颜纡泽盯着那双极为纯澈明亮的眼眸缓缓点了下头。 见他这般,姜姒莞颜又道:"往后我便是你的主人!你要敬我、护我、爱我、唯我之命是从,明白吗?" 芰荷直觉这个异族男人太过危险,扯了扯姜姒的衣袖,给她一个眼色,示意小姐可别说啦。 正巧引了姜姒的注意,便被小姐拉到那男人身侧:"芰荷是从小跟着我的,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也要听她的话,明白吗?" 一听这话芰荷一个跳脚退出几步远,连连摆手道:"不!不!你只听小姐的话就好了!我也是要听的!" 伯颜纡泽凝眸看了眼芰荷,她几乎条件反射一般缩了缩脖子。 这个男人真的很像一头凶狠残暴的狼,看一眼她都要晕过去,更别说使唤他做这做那了。 只是有这个念头,芰荷都想去死一死了! 姜姒又过去把百般不愿的芰荷牵回来红哄道:"没关系的!我花了那么多银钱,总不能让他吃白饭吧!平日里你若是遇见什么干不了的活只管让他去做,你不也轻松很多嘛!你家小姐善解人意吧?" 芰荷只得苦着脸点头。 她又冲着伯颜纡泽道:"你可听见了?" 伯颜纡泽眸色渐深,点了点头,心道这汉家女郎还真把他买回去当个奴隶使唤,也不知谁给她的胆子。 姜姒见他点了头,便将自己和芰荷手中的酥饼交给他,让他拿着,突然想起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想着这人不会说话,就算有名字也说不出,更何况那路岐人也不会给他取个好名字。 凝神思索着要给自己的新小厮取个什么名字,灰发灰睛... "你便叫-" 姜姒转眸瞧着这人,从见他第一面起就面无表情,到嘴边的银瞳,忽地换成一句稍带着调笑的"大狗?" 伯颜纡泽不是第一次听她叫他狗,不知为何想气气不起来,有些无奈,银眸不错地看着这个笑成一朵花的小姑娘。 随她去吧。 他不再理会这个自己逗乐的小姑娘,拿着她的酥饼走了。 姜姒直觉自己的新小厮并不满意这个名字,急忙牵着芰荷跟着他:"开玩笑啦,别生气嘛!好歹也是我的手下,怎会叫你大狗这般粗俗的名字。" 身后的小蝴蝶追至身侧:"好啦!往后你就叫银瞳!怎么样,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你不会说话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个名字..." 伯颜纡泽只觉身后的小姑娘有些聒噪,步伐迈得更大。 别说姜姒了,芰荷追着都有些勉强。 知道姜姒恼怒地呵了声站住,他才停下,看那小姑娘满头是汗地站在他面前,不知为何他有些想笑。 "你可是我的小厮,怎能走在主人前面,还不快快跟在我后面!" 姜姒见他听话地退后,终于满意了:"芰荷姐姐,你今日在马上可是承诺过我,带我去瓦肆的,还说要带我去看傀儡戏呢..." 第十五章 贪慕容色 这大晏京都是在前朝旧址上扩建而成,几百年后,规模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穿插其中大大小小的道路七拐八绕。 芰荷领着姜姒和伯颜纡泽在太阳底下,绕来绕去走了一个多时辰,脚都要麻了,还未找到正确的地点。 姜姒有种不好的感觉,找到街上一个卖糖人的老翁:"阿爷,你可知京都最有名的瓦肆在哪里啊,还有最好看的傀儡戏在哪个场子啊?" 那老翁浑浊的眼睛犀利地扫视了姜姒一番,而后褶皱纵生的黑红面庞笑成一朵花:"小姐,你是外来的吧?要不要看看我这糖人,两钱银子一个,这满京都就数我家的糖人里有甜蜜,好吃着呢!" 姜姒哪知这看着纯善朴实的老翁也这般奸滑,可她不是来买糖人的:"阿爷,我只是来问路而已,并不欲买糖人,能否告知我京都最好玩的瓦肆在哪里?" 老翁垂下眼皮,专心致志地浇起糖人来,不再答话。 姜姒好看的细眉皱起,心道好个贪逐蝇利的老糖翁,转眸在街道寻找下一个可以问路的人。 "小姐,如今世道难求生不易,别人怎会轻易告知你,若是遇到个黑心的,可就不止一个糖人咯!再者,我在这京都待了几十年,这里的犄角旮旯哪有我不知道的?你们这高门的女郎穿金带玉,花个两钱银子问路,不过是手指缝里漏点子细沙,于我们这些穷苦人可就是救命了,可怜我无儿无女,家里还有个瘫痪在床的老婆子..." 老翁话毕,糖人也浇好了,举在手上,泛白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姜姒。 她好像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良久才回过神来,示意芰荷给钱。 收了银钱,老翁脸上见了笑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要说这京城最好玩的瓦肆啊,要数城南的象棚,你们便顺着这条街往南走,在第一个分叉口向左转,之后继续向南走在第二个分叉口向右转-" 老翁实觉这样说太繁琐,顿了顿道:"总之,你们便一直往南走,在第一个分叉口左转,第二个分叉口右转,再在第一个分叉口右转,在第三个分叉口右转,要想到象棚,从这里要经过四个分叉口,左转一次,右转三次,放眼望去,最破的地方就是了!小姑娘,可记住了?" 芰荷已经被绕晕了,念念有词:"左一个分叉口,又一个分叉口,左一个、又一个..." 姜姒见她这晕葫芦样子有些语噎,接住老翁递来的糖人点了点头,便牵着芰荷往南走,伯颜纡泽拿着她刚买的糖人跟在身后。 一想着要到象棚还要走这么久,姜姒就觉得有些胸口闷,捏了捏芰荷的手道:"芰荷姐姐,你不是说你认路的嘛!我的脚都走麻了!" 她有些讪讪:"小姐,我对这京城的路也有些不熟啊,要不我背你吧!诶,对了!刚才那老翁说怎么走来着?" 姜姒白她一眼,就她这四体不勤,身娇体软的,比她还不如呢!若是背着走一遭不出一刻钟就晕了。 "小姐...你刚才没问那老翁要走多久吗?还要走多久..." "没问啊...我以为不远的..." "我们这是走了第几个路口了?" "第...二个..." "要不找个地方坐着歇歇吧..." 伯颜纡泽抱臂看着这汗涔涔的一主一仆学着那街边的乞人坐在地上喘气,照她们这速度等到了象棚天都黑了。 若不是这小姑娘给他安了个哑巴的名头,他都想问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对这京城竟比他一个外来人还要不熟悉! 姜姒歇了好一会儿,脸还是红扑扑的,芰荷一边喘气一边展着衣袖给她打扇。 今日又是纵马又是徒步数十里,加之头上的芙蓉玉簪拿去抵了,姜姒的鬓发已经有些散乱了。 额前几缕碎发随着那打扇的风微拂着,满面坨红,娇喘微微,活脱脱一副落难小姐的样子,她身姿纤薄却容色极美,引来不少打量,恐于其身侧森寒可怖的异族男人才不敢上前骚扰。 缓过来后,芰荷打着商量:"小姐,你看这时间也不早了,再者象棚不知要走到何时,不如我们就此出城吧,也省的摸黑走夜路,那多不安全!到时遇着什么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可护不住你啊..." 姜姒实在懒得说话,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歇了会儿才道:"谁跟你说我今日要回去的,这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我才不会那么早就回去的,再说了,我还没见到瓦肆呢!" 芰荷还想说些什么,姜姒抬手打断了她:"你也知道,我们回去后嬷嬷总会算账的,我说不准要关十天半个月的紧闭,你嘛..." 她故意打个转的语调,听得芰荷心底一咯噔,想着黑脸嬷嬷地惯常作派,五十大板? "少不了五十大板呢,若是嬷嬷在气头上,我也救不了你啦..."姜姒轻轻抚了抚芰荷发颤的背,慢悠悠说道:"芰荷姐姐,你还想今晚回去吗?说不准饭都没得吃,觉也不得睡就被拖去行堂了。" 芰荷哭唧唧道:"那我们还是吃饱睡好再回去吧,可是小姐,我的钱只够买张饼了,今晚我们吃什么住哪里啊?" 说到这,姜姒笑起来从腰间取出个小袋子丢给芰荷:"要来这京都,我怎会毫无准备?指望你那点银钱,我们恐怕要饿死了!" 这人在外面啊,没钱心里总是不踏实。 现在不愁吃住,芰荷总算开心起来,欢天喜地地数着银子:"那小姐,再歇会儿我们就走吧,那瓦肆我也很想去呢,听说里面有耍杂技的、说书的、唱戏的、可好玩了!" 姜姒轻哼一声:"是谁早上哭着无甚好玩的-" "银瞳,你看前面的是不是你的老主顾?先前那个路岐人?"姜姒眼眸随意一转便对上了一双凶神恶煞的脸。 那路岐人再不是先前满面含笑的样子,凶光毕露,身后跟着几个壮汉四处找着什么,看到姜姒一行人眼睛一亮!直直奔过来。 她刚想说些什么。 伯颜纡泽便丢了手上的物什,一左一右揽着两个姑娘的腰甩上肩去,刷一下就跑出去老远。 天旋地转间,姜姒和芰荷像个麻袋一样搭在这身形高大的异族男人肩头。 芰荷慌乱地扑腾着腿,姜姒脸涨得通红,狼狈喊道:"放我下来!快我放我下来!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你的主人!" 伯颜纡泽没空理这天真的小姑娘。 左拐右转甩开身后跟着的那些人。 她还真是天真,那路岐人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原本是往来北漠和中原的不法商客,诱骗貌美的汉女转手卖给漠北王庭的王室贵族亵玩,而他则因王族内斗不慎落入这奸商手中。 起先带着他辗转中原各个州郡,将他卖给那些贪慕他容色的中原夫人,得了钱财派人一路尾随,待到人少的地方,再将他抢回来,潜逃至他郡。 那些夫人们非富即贵极重声誉,因此遇了这事大都不敢声张,只能吃下闷亏,以至这奸商嚣张至此。 今日他见那人看向这小姑娘的眼光炙热至极,便知是看中了这小姑娘。 她的长相也确实讨王庭那几个废物的喜欢。 原本他还打算继续让这奸商带着自己在中原各郡游历,没想到他竟然把他带到了大晏京都,既然来了,一时半会儿,他并不打算走。 这小姑娘一看就非富即贵,听言谈还与大宴皇族相干。 伯颜纡泽忽而改了主意。 第十六章 逃难来的 任凭芰荷和姜姒如何扑腾叫唤,伯颜纡泽都不停下。 芰荷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快吐了,血液逆流使得脖子和面庞都涨得通红,意识都有些昏聩了。 只凭着本能紧紧攥着小姐给她的钱袋子,生怕被这狼人颠簸地丢了去。 她撑着眼皮看了眼姜姒,小姐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区别只在于,一个好看一个丑罢了,不巧的是,她正好是丑的那个。 姜姒见芰荷满脸痛苦地望向她,无奈地垂了垂长长的睫羽,她也没办法啊,这人不听她的话呀! 也不知为何银瞳见了先前的老主顾就跑,许是那人虐待过他,这才害怕地跑。 她歪着脑袋往后看了眼,这才发现身后还有人跟着。 正是那路岐人和他的几个手下,姜姒有些纳闷。 这银货两讫的事儿,还追个什么劲儿啊? 路岐人带着他的手下,眼看着那畜生带着姜姒越跑越远险些追不上有些气急败坏,怒骂身后的手下:"你不是说今早给他喂了药吗?他怎么也不像是中了药的样子,坏了我的事,要你拿命来抵!" 身后一高个壮汉一边狂奔一遍道:"这我也不知道啊,我是见他喝了药才走的..." "闭嘴,人若是跑了,我就将你拘进漠北王庭,以死谢罪!" 那路岐人一声厉喝,身后的高个壮汉立时闭了嘴,惴惴不安地跟着。 姜姒自从知道身后有人紧追不舍,就时不时回头看看,虽然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的。 但她实在好奇的紧。 模糊间,看见主道上忽然横出一辆马车,身后的路岐人和他的手下纷纷撞了上去。 路岐人追人着急没注意,小道上冲出一辆马车,一头撞了上去。 人仰马翻,驾车的马夫也是个暴脾气,当即下车准备理论一番好索些银钱以作赔偿。 路岐人显然深知京都人的蛮横不讲理,若是跟他理论一番不知要耽误多长时间。 如今哪有时间跟他耗? 正巧旁边有人搀他起来,便扬起笑扶着那人起身,谁知装在身上的芙蓉玉簪掉了出来。 还没等他弯腰去捡,就先一步被人捡了起来。 路岐人这才仔细打量扶他的那人,眉目清俊的好长相,还带着一把上品的好剑,身后跟着一列相同服制的青壮年男子,身份实难分辨。 这人正是胥松,荀玉回来后就由他跟着殿下,而自己则被殿下派去继续寻找小姐。 难怪四处寻不到头戴芙蓉白玉簪,身着石榴红裙的少女。 "这玉簪你是从何而来?"胥松神色倏然一冷,质问道。 "这位爷,你怕是认错了吧,这玉簪是我在京城簌玉斋买来送给我家娘子,许是你丢的那支也是从那里买的。" 路岐人一边从胥松手中挣脱一边眼神示意身后的人快跑。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胥松一声冷呵,身后的麒麟卫就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你说谎,这白中透粉的芙蓉玉是滇州的贡品,只供给皇室!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姜姒见身后没了跟着的人,气弱游丝道:"快...快把我放下来,他们不追了..." 见银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姜姒有些气怒,便拨开他杂乱的灰发,揪住他的耳朵怒道:"我说没人了,快给我停下!" 伯颜纡泽着实没想到这汉家女郎如此泼辣,竟然会揪男人的耳朵? 想他堂堂漠北汉庭的王子,竟然被个姑娘揪着耳朵呵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不教训教训怕是不行,当即提速狂奔,便如那荒原上疾驰的野狼一般。 街道上的行人惊得目瞪口呆! 芰荷原本都快昏过去了,硬生生被颠醒了,啊的一声,死死抱住了这疯狗的脖子。 姜姒一把抓住伯颜纡泽的头发,闭上眼睛嘤嘤哭起来:"对不起...啊...对不起...求求你放我下来..." 芰荷就更夸张了,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哇哇大哭。 发了疯女人,就连伯颜纡泽这等纵横草原的勇士都招架不住,只得停下。 这两个女人好像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停下来,还扒在他身上哭嚎着,直到被他硬生生从身上扒下来,这才反应过了,弯着腰干呕。 芰荷站都站不住了,姜姒虽然稍好一些,也是头发凌乱满面泪痕的,襟领都歪了。 一主一仆活像逃难来的。 伯颜纡泽放下了这两个姑娘,才有空去查看自己的伤处,脸上火辣辣得疼,估计满是指痕,头发也被她们俩揪下来几缕。 姜姒终于缓了过来,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走到伯颜纡泽面前:"你!你当真放肆,竟然如此羞辱你的主人?可还记得我买你时是如何说的?" 伯颜纡泽见这小姑娘一双桃花眼泪痕犹在,鼓动着又软又粉的腮帮,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骂了一通,有些想笑。 当真是会变脸,哭着求他停下来的时候,那可是哀婉凄切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一旦得救,便张牙舞爪地算账。 他垂着眼睫不欲理会。 这副样子看得姜姒胸闷气短的:"罢了,你既不会说话,境遇又凄惨,想来也没人教你什么,怕是个傻的。往后好好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若是再像今日一般,一言不合就把我扛起来跑,小心我把你卖给牙婆,再遇到你先前那般的主人,可就惨啦!" 姜姒半真半假地威胁着,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倒也没再纠缠。 伯颜纡泽属实没想到,不过一天,他就从人变成狗,还多了哑巴和傻子的名头。 芰荷在街边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小姐,我们还要去瓦肆吗?还要走多远啊?" 说到这,姜姒有些头大,她刚才被银瞳扛在肩上颠得头晕眼花。 哪还有心思记路,说不准等下又要花钱问路呢,想到这她刚消弭的火气又冒上来,冷睨了伯颜纡泽一眼。 他伸手指了指,姜姒随即望过去,惊喜的发现她们已经到了象棚。 外面还立着一块黑乎乎的木牌,歪歪扭扭的着象棚二字,破破烂烂的栅栏虚掩着。 她反应过来,冲着银瞳道:"你原来识路的?" 男人垂着眸,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副拒绝答话的样子,姜姒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她不愿说,自己总不能逼着他说。 芰荷想着终于不用走继续走了,实在是开心,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慌慌地摸着身上的衣袋,找出了钱袋子咧着嘴笑道:"还好!还好我捏得紧,这没弄丢了。" 现在有了钱,又到了象棚门口,哪有走的道理? 姜姒和芰荷相视一笑,她手一伸,芰荷便懂事的上前搀扶着,大摇大摆进了象棚,还不忘回首示意她的手下跟上。 伯颜纡泽瞧着这小姑娘端起高门女郎的姿态,施施然进了象棚,有些好笑。 象棚外的行人也稀奇地看着这主仆俩。 衣着精致华丽却蹭得满身是灰尘,头发虽然凌乱却也看得出发髻的样式,只是不知这主仆俩遇见了什么祸事,竟然弄的这般狼狈。 此时天已经有些黑了,不过这大晏常有夜场,大都是三更闭,五更复开张,闹他个通宵不绝。 长街上车马喧嚣,人流滚滚,天才刚见黑,就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整个街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热闹又喜庆。 挑着扁担的小贩一边走一边吆喝着:"砂糖绿豆糕!好吃的砂糖绿豆膏喽!尝一尝、看一看,好吃的..." 折腾了半天,姜姒和芰荷已经饿急,开开心心地前去买糕点,丝毫没意识到远在微雨山庄的嬷嬷已经急疯了。 尤其是听说了,如今京城外聚集了大量四处剽掠的难民,更是夜不能寐。 城门已经封了,想进去找人也不能,想到这更是焦急,跪在玉观音面前:"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千万要保佑小姐平平安安...待她回来了,我定不会再逼她那么紧..." 也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忽地跪地连磕三个头改了口:"待她回来了,我定要好好管教管教!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死丫头!观音娘娘保佑,观音娘娘保佑..." 第十七章 白面君子 往日在微雨山庄时,每至戌时,山庄里便熄了烛火准备休憩,难得的晚睡是夏日天长时跟芰荷一起偷偷去看盛夏的萤火。 可惜山庄里林木葱郁,易遭蚊虫,每每熏透了驱蚊虫的熏香,出去走一遭也难免一身疙瘩包。 是以姜姒的作息就跟那道观里的老尼姑一般规律。 来这象棚才知时人的夜生活如此丰富,不免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一扇破破烂烂的栅栏将里外阻绝,分割出一个绮艳迷离的梦幻世界。 这里昼夜颠倒,没有尊卑之差,贵贱之别。纵是那街边的乞儿也能来此寻乐,醉卧街边的酒鬼,交颈拊掌嬉笑怒骂,一派和乐融融之态。 长街车水马龙,行人摩肩继踵,细窄的通道旁,是密密麻麻的摊贩,有挑担沿街叫卖的,有车担设浮铺的。 叫卖的酒水吃食也是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 有许多姜姒听都没听过,想着下次能出来也不知是何时,她便牵着芰荷放开了,必要每样都尝一尝,连着伯颜纡泽都被塞了许多吃食。 什么腊肉、炙椒、羊脂韭饼、糟蟹、糟羊蹄、香辣罐肺、香辣素粉羹、细粉科头、姜虾、膘皮子... 待从这小食摊走出来,姜姒和芰荷已然是肚儿浑圆,嘴唇通红,嘴角还有一圈油,一副撑得不行的样子。 "哇!好辣..." 姜姒吸了口气,忍不住抬手扇了扇:"这市集里的吃食为何如此重盐幸辣..." 芰荷已是辣的舌头发麻说不了话了,连连点头附和着姜姒。 伯颜纡泽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小厮的角色,手中拿着装着各式各样吃食的油纸袋子跟在这一主一仆身后。 心道你怕是不知大晏南部边郡闹饥荒,树皮草根都没得吃,百姓饿得易子而食。这都城的百姓,虽无饱腹之忧,却也只能吃些禽畜的脏腑,如不重盐重辣,如何去腥下口。 很快姜姒的注意力便被夜空中绽开的烟花吸引了,许多孩童相偕横过街道,手中都拿着鬼脸面具。 她如今也才十一二岁,并未比那些孩童大多少,只是平时被师傅教习,一举一动都按照皇家的规矩来,能称之为娱乐的活动少之又少,身上少了那些孩童的纯稚,多了些深宫教条的端雅。 不过她本**自由,一旦身处这种环境,很快挣脱了那些束缚,忽而起了兴致似地牵起芰荷的手步履翩跹,朝那卖面具的摊铺去。 临走还不忘回眸提醒身后任劳任怨的小厮跟上。 伯颜纡泽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眸盛满了笑意,忽然想起来小时遇见的一只羔羊。 那时他不过五岁,被可汗的大妃丢进了深山,他在风雪呼啸的密林里跋涉许久,都不见一只活物,不慎摔下一个山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竟然听见了一只羔羊微弱的叫声。 他知道自己不用死了,洞穴里只有一只刚刚出生的羔羊,看他的眼神便如这小姑娘一般天真纯良。 他杀了那只羔羊饮血食肉,占据了它的洞穴,甚至捕杀了它外出觅食的父母。 在那个洞穴里度过了暴雪肆虐的寒冬。 直至今日,他仍然很难直视这样的一双眼睛,因此当这小姑娘满含喜悦地望过来时,他不由自主的垂下眼睑。 姜姒不疑有他,很快便将视线投向了摊铺上五花八门的鬼脸面具,颇有兴致的挑选着。 这些鬼脸面具用于嬉闹,若是能吓得别人跳脚,那再好不过,因此大多丑得很别致。 她先给姜姒挑了一张嘴歪眼斜、舌头很长的青脸面具:"芰荷姐姐你瞧瞧,这张再适合你不过啦!一看就是饿死鬼!" 芰荷本来心情很好地挑选自己喜欢的面具,谁知小姐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顿时气得跳脚:"奴婢看着倒像是吊死鬼,再适合小姐不过啦!" "胡说!我长得这么美!就算死吊死也不会这么丑的!" 这一主一仆便当街打闹起来,好一会儿才消停,付了银钱,一人带着张丑面具朝着伯颜纡泽走来。 没了那张引人注目的桃花面,再加上头发凌乱,衣裙也有些灰尘,就成了人流中不甚打眼的普通姑娘。 姜姒的兴致很高,顺带给她的新手下挑了个牛头面具。 伯颜纡泽便见带着鬼面的小姑娘倏然出现在眼前,哇的一声想吓他个措手不及。 眼见面前的男人面色冷肃,毫无反应,姜姒顿觉扫兴,将手中的牛头面具丢给他,头也不回地牵着芰荷走了。 伯颜纡泽接过面具,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而后勾起了唇角。 身后的尾巴跟了多时,他扛着那两个姑娘在密集的人流中狂奔那么久都甩不掉,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事情倒是越来越有趣了呢。 身后之人正是晏君御的亲侍成玉,传闻中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冷酷杀手。 此刻混迹于拥挤的人流,不远不近的跟着姜姒一行人,隐匿于他不过是家常便饭的小事,只是小姐新收的小厮倒是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黑眸冷冽,抱剑紧跟,正巧遇上老熟人四处张望,不由剑眉微挑,有些想笑。 殿下的恶趣味当真是难以招架呢。 来人正是四处寻找姜姒的胥松,今日抓住了那路岐人,几番拷问他才知自己救下的姑娘是小姐的婢女,而向自己道谢的娇俏女郎正是他家殿下心心念念的未婚妻。 一时懊悔不已,好在小姐安然无虞。 再问他小姐去了哪里,却是一问三不知,只道她身边跟着个灰发灰瞳,身形魁硕的草原人应当是好找些。 一路搜寻,此刻已是夜深,城内的客栈饭馆早已一一排查,只剩下这盛京不夜城-象棚。 不过此地一向人流拥挤,街铺繁杂,若是想找人属实不易。 在此翻找许久的胥松,不免恼恨自己的粗心大意,那女郎一袭石榴红裙,头上未见簪钗,怎么说也应当问询一番。 若是当时找到,此刻也不用废这么大的劲儿了。 成玉眼见胥松的视线将要转向小姐所处的方向,当即扔出一柄飞刀,打落了灯笼摊上的一顶柿灯,霎时便燃了起来。 人群一阵慌乱,纷纷四散开来。 看这白面君子带着麒麟卫扑火救人,成玉终是耐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怪不得殿下老是爱干这种事,当真是身心愉悦,通体舒畅啊。 姜姒和芰荷在这里已经是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彻底忘了微雨山庄掌灯等消息的老嬷嬷,兴冲冲地往着她惦念许久的瓦肆走。 一进门,喧嚷嘈杂的叫喝声直冲脑门,姜姒直觉心都在发颤,牵着芰荷退了出去。 在门外稍作准备,又昂首挺胸好似瓦楼常客一般走了进去,这瓦楼里又是一个天地。 烛火通明,金碧辉煌,空气粘稠滞涩,混杂着饭食、脂粉,以至熏香、来客身上的汗味等各种味道,总之呛鼻的很! 芰荷不由冷咳一声,见姜丝掩着口鼻,也学着,这才好受一点。 正准备往里走时,被人拦了下来,一头戴大红丝绒牡丹,手执小团扇的丰腴女人扭着腰走了过来。 一双吊梢丹凤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银瞳一番,随后围着他转了一圈儿,涂着血红丹蔻的手指甲若有似无的刮了下他的手背,很是满意:"小姐~我这里不接待异族男人呢,不若你将他..." 她一开口,姜姒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咳了声道:"既如此,那你便在外面候着吧!" 在这女人身边,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当即打发了银瞳,牵着芰荷往里走。 "慢着~小姐怎生这般死板,这个男人我很中意呢,莫不如小姐将他转卖给我,定然少不了你银钱!" 听了这话,姜姒当即回头:"你要买他?" 说着手指了指银瞳,那女人的眼珠子黏黏糊糊的粘在他身上。 这种眼神对伯颜纡泽来说算不上陌生,毕竟那么多中原夫人为了他可是一掷千金,她们的眼神便如这老女人一般,不过是更含蓄内敛一些。 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付出代价的,他厌恶地转过头。 第十八章 没钱卖狗 "你想买他?"姜姒不可置信。 眸中的诧异之色与先前的路岐人如出一辙,她此时还不懂男女情爱是怎么个"爱",自然不知道这样肩宽腰窄,身型壮硕的男人,在已婚妇人眼中极具吸引力。 更何况这个异族男人还有着一张近乎完美的面庞。 也学着那女人围着银瞳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的打量,属实不明白这女人看上了他哪里。 伯颜纡泽也不知这小姑娘是如何想的,卖还是不卖? "你可知,我这小厮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初见时他跟乡间的野狗一般。你当真要买?" 那女人眸中的狂热之色更甚,目不转睛的盯着:"自是认真的..." 这样的男人乃当世罕见的极品,若是能买下来,盛京的少年们怕是要疯了! 伯颜纡泽见这两个女人将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看来看去着实有些不耐,银灰色灰的眼瞳森寒冷冽,谁知见了这样的眼神那女人不仅丝毫不怕,反而更感兴趣了! 姜姒见她这狗见骨头不撒口的眼神有些气怒,当即抓着银瞳将人塞到芰荷身后,惊得芰荷一哆嗦,这一路上她对小姐新收的小厮可是能避则避,冷不防靠这么近吓一跳。 "我买他可是下了血本的,我的报价你怕是付不起呢。" "有何付不起?小姐可知奴家这瓦楼日进斗金,这样的奴隶再买十个都使得!" 说到这她轻摇小团扇,扭着腰围着姜姒转一圈儿,打量一番:"瞧瞧,落难的娇小姐,在这盛京没钱可是寸步难行的,不如卖了你这小厮也好换些银钱-" "不卖!不差钱!让开!" 那女人轻轻拍了下手,四五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上前,将人拦住。 "逃荒来的穷酸破落户,骨气能值几个钱?你可知如今城门已经封了,在这花钱如流水的都城,你们带的几两盘缠能挥霍几日?奴家好心与你商量,奴仆不过是能打杀的贱口,能在奴家这换来数目不小的钱财,您啊,就该偷着乐了。" "再者,你当奴家这瓦楼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你兜里的二两怕是不够格呢,小姐听听奴家的劝啊,你也不必担心你这小厮落到奴家手里过不好,这等姿色有的是人争抢着给他送银钱呢。" "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让你的人退开!" 姜姒拧着眉,属实没想到一天被人勒索两次。 那女人倒也没再为难,姜姒便带着芰荷和银瞳上了楼,她一向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别人越是不让,她还更起兴致,到要看看这瓦楼是什么地方,兜里二两还不够格。 二楼乌烟瘴气更甚一楼,人流往来形形色色,这里是探搏场,有是的是输红了眼在此大吵大闹的赌徒,没过一会儿就被人拖了下去。 芰荷看的心惊肉跳:"小姐,要不我们走吧,这里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来都来了,怎么着也要见识见识,无碍的,你只管跟着我。" 姜姒冲着芰荷眨了眨眼睛,低声安抚。 伯颜纡泽今日可谓是大开眼界,这小姑娘瞧着年岁也不大,衣着谈吐皆不凡,胆子更是大,一掷千金买个来历不明的奴仆,揣着些银钱就往京城最大的赌场跑,也不怕输个底朝天,回家的银钱都没有。 言谈间好像与大晏皇族相干,却又对京城不甚熟悉,身后还跟着不知有何企图的尾巴。 思索间便跟着这小姑娘上了赌桌。 姜姒凝神细听这赌场上的规则,很快水润的瞳眸亮了起来,当即要芰荷掏出自己的银钱,准备压上一桩。 芰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就是剪红绡中的赌场,能让人倾家荡产的赌场,脸都绿了:"小姐,要不我们还是走吧,这些钱要是输没了,我们就得露宿街头啦!" 姜姒摆摆手:"没事的,你还不信我嘛!你家小姐我自小到大运气都是极好的!" "我买大!"拿到了银钱,姜姒财大气粗,全压了! 身旁不少起哄的,大都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小姑娘,这赌场上若是只靠运气,早就倾家荡产了!" 伯颜纡泽见这小姑娘信心满满,默哀一秒钟。 果然,庄家亮了底,姜姒黑了脸,芰荷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姐,这赌场上输输赢赢是常事,可还要继续压,说不准还能赢回了,若是手气好,一晚上赢下一处宅院也不是难事。" 他捻着八字胡,笑眯眯的问着。 姜姒哪里还有钱可以压,摇了摇头。 "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见姜姒摇头,庄家当即改了脸色,叫来场子边上站着的壮汉。 芰荷想起还上楼时被人拖下去的那个赌徒,心拔凉拔凉的。 下一秒,三人就被轰下了楼,姜姒还处于愣怔的状态。 "我输了?" "小姑娘,你当那赌场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踏足的吗?你可知那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哪个不是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的,人家可是有本钱的,纵是如此也不乏倾家荡产之辈,你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也敢来这里凑热闹?" 先前那女人又扭着腰走到姜姒跟前:"想想奴家先前还苦心劝你呢,如今没了银钱,不如把你这小厮抵给我,好让你有回本的钱?" 姜姒冷哼一声,瓷白的面庞上染上一抹气怒的绯红,直觉这女人恼人得很。 "我就算是露宿街头也不-" 芰荷扯了扯姜姒的衣袖,她的话卡进喉咙。 伯颜纡泽眼看这两个女人眉来眼去,不过一会儿这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就犹疑了起来。 那鸨母当即加一把火:"小姐,你当初用什么价钱买的这奴隶,我便以二倍的价钱付给你,你看可好?" 姜姒把芰荷牵去一旁小声道:"我那玉簪,一对玉镯外加个玉佩合起来能值多少钱?" "小姐,这我也不知道啊,那套头面是殿下去年赠你的生辰礼,嬷嬷说那玉是滇州的贡品,殿下亲自画的图样命宫里的织玉司打造的,想来值不少钱的。" 心里有了底,姜姒放心不少转身对那鸨母道:"我这小厮可是花了不少银钱,如今便一百两卖与你。" 那鸨母本以为这奴隶又傻又不会说话,说破天去也不会超过五十两,这小姑娘张口就是一百两,当即道:"小姐,你这当真是漫天要价,这奴隶不过就一张脸和好身板,怎值如此高价?" "当初买他,我可是用了一套芙蓉粉玉的头面,怎的就不值了?若是不想买,那就算了..." 作势要走。 伯颜纡泽见她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卖,结果转头就卖了,现在还要他配合她谈价钱。 哪有这么玩的? 不动神色的后退一步躲开了姜姒伸过来的手。 她有些讪讪,祈求地望向他,伯颜纡泽不为所动,姜姒有些恼了,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拖走。 她这小身板哪能拖得动,想她还没被人卖了呢,这人还是自己的小厮,竟然让她这般没脸有些生气,气鼓鼓道:"那便五十两卖给你吧!" "好说好说,来人!快去取五十两拿来给这位小姐!"鸨母见姜姒砍了一半的价,心花怒放,叫人取钱来又道:"这位小哥,你便安心跟着奴家,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想着春风馆往后财源滚滚进的情景,鸨母就笑得合不拢嘴,又好心提醒姜姒:"奴家这瓦楼可是个销金窟,小姐堪堪五十两可是不够玩的,不如去别家的瓦子逛逛。" 言罢示意伯颜纡泽跟她走。 伯颜纡泽冷冷地看了眼姜姒和芰荷,便跟这那女人走了。 "芰荷姐姐,你说这人会不会记恨我,你看他的眼神好吓人..." 第十九章 渗血封冰 京城城门紧闭,城墙上高悬着数十颗血淋淋的头颅,城外积滞着数以千计的流民。 他们跋涉千里,原以为来到了京城,让那些高居庙堂的统治者亲眼看看自己的臣民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自己就会得救,那些戕害生民的贪官污吏就会得到应有的惩治。 却不想连京城也不肯接纳他们。 城墙之上,皇城守备军披甲执锐箭矢在弩,太子有令,擅入者死! 晏昭看着那些骨痩嶙峋,奄奄一息的难民成堆成堆地倒在城墙根上,原本还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恢复死寂,心痛不已。 "皇兄..."他喉珠微滚,终是不言。 这些难民身上多多少少都有黑红的溃烂伤口,大都染上了疫病,若是不控制疫病就大开aa城门,任由他们进来,整个京城都不能幸免。 可若是任由他们死在脚下死在眼前,于心何忍? "皇兄,京城下至民间医坊,上至翰林医官院、太医局,医者繁多不胜数,何不先予些饭食,再让医者探寻救治良方。" "七弟,这些难民必须要死,你应该比我清楚。" 晏君御凤眸冷漠地睨向城下痛苦呻·吟??的难民,薄唇吐出的话凉薄至此,略微抬手,接收到命令的皇城守备军对准城下难民,蓄势待发。 只待太子殿下一声令下,这些难民就会丧命于流星一般的剑雨之中。 "慢着!"千钧一发之际,晏昭冷声喝止。 可那些皇城守备军听命于晏君御,并未理会晏昭的喝止,剑雨毫无停滞、铺天盖地地射向城下奄奄一息,毫无反抗之力的难民。 恸哭声震天,晏昭看着这些历经千幸万苦来到京城,最终却死在皇城守备军手下的难民冷声质问:"敢问皇兄,如今这些难民,来一百你杀一百,来一千你杀一千,那如果数万数十万、以至成千上百万,你也要屠戮殆尽吗?" "当如是!"晏君御看着晏昭那双温润如玉的瞳眸渗血封冰,不为所动,命皇城守备军继续射箭,屠尽城下难民。 "皇兄,你疯了!"晏昭眼眸猩红,极力保持理智。 "七弟,与其在这里心疼这些难民,不如想想如何筹集粮食,去南部赈灾,父皇的调令已经下来,你难道要停滞在京城,为这几千得了疫病必死无疑的难民放弃南部成千上万的饥民吗?" "这些难民从南部州郡一路徒步北上,沿途经过多少州郡村镇,你当真以为杀了这些人就能遏制疫病吗?" "不劳七弟费心。"晏君御声色冷冽如淬冰。 晏昭不再与他争论,转身与荀玉前往皇宫,迎面撞上为难民一事而来的顾相。 他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仍旧思绪敏锐,步伐稳健,躬身略施一礼,往城楼而上。 以他如今在大晏的权柄地位,见了永昭帝也只用欠身示意,面对他这样一个在朝中并无实权的皇子并不需要行此大礼,足见此人处事周全,滴水不漏。 这样一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对手,难怪父皇汲汲营营数十年,都不能彻底拔除顾氏一族。 "殿下,难民如何?"顾相轻咳一声,问那立于高楼,凝眸注视远山的晏君御。 闻言,他微微侧身,墨色衣袍随风飘动,凤眸里夹风带雪,未有丝毫温度:"如你所愿!" "此言差矣,当如殿下所愿。咳咳...这些难民足以助殿下赢得民心,扫除异己坐稳储君之位了,待我百年后,顾氏一族便可无忧无虞..." 晏君御见惯了他这副人前忧民之忧,人后以民谋利,为他顾氏处心积虑的嘴脸,也听够了他与顾氏之间羁绊至深的言辞。 倏然打断道:"顾相,城高风大不如早些回府。" 言罢,大步转身。 如今,他以雷霆手段屠戮来到京城的难民,不仅仅是为了控制都城的疫情,更是为了震悚恫吓南部的难民停止北上,等待朝廷的赈济。 若是让这些数目庞大且可能染上疫病的难民四处流窜,整个大晏危矣。 思及此当即对跟随在侧的成蹊道:"派人去找活口。" · 大晏皇宫,崇明殿内,永昭帝高坐御案,不耐地揉捏着眉心。 下首的文武群臣为着募集粮食赈济灾民一事已经闹翻了天,都不愿为民之表率拿出府中的余粮,反而吵着要永昭帝下诏向其他州郡征粮。 可大晏前不久才以抵御北地蛮族袭扰为由征收应急税,如今不过短短五月再次征税必然惹得百姓心生怨愤。 这些官吏一个比一个哭得惨,永昭帝哪里不知道这群蛀虫可是富得流油,只是都不愿拿出来罢了。 可笑大晏以科举选拔人才,想他们出生乡里,必能体察民生疾苦,谁知己身得渡,不渡他人,反而成了搜刮民富,擅权魅主的蛀虫。 想到这儿,永昭帝太阳穴突突地跳,怒上心头拿起御案上的奏折,狠狠砸了下去:"都给朕闭嘴!一群没用的东西!问你们治国良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问你们要些钱粮赈济灾民,推脱起来倒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脑子不用在安国保民,反而用在钻营逐利上!今日若是找不出个方法募集钱粮,那不如解官卸聘,回家种田罢!" 站得近的刘大人、张大人不幸被殃及,永昭帝力道之大,直砸的二人跌倒在地,一时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众朝臣才知平日里面上总带笑,言语温和的永昭帝怒起来竟这般骇人,纷纷低了脑袋装作鹌鹑。 永昭帝见这些老油条非要一个一个点,火气极大怒道:"你们!你-" 一句话没说完轰然倒地,随侍在旁的太监尖叫着将永昭帝扶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呐!陛下晕倒了!" 晏昭进宫正听闻永昭帝当朝晕倒之事,疾步前去看望。 寝宫内,一众皇子公主、还有妃嫔都跪在榻下,他的母妃到还被挤得没了位置,一个个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驾崩了呢。 医署院正孙大人苦着脸劝着:"各位贵人,陛下近来心火积郁,需心绪平稳不宜动怒,不如早些散了,殿内通通风透透气,益于陛下养病。" 贵妃忧心陛下的身体闻言柔声道:"各位姐姐不若先退下?" 诸位妃嫔神情出奇一致,冷冷地扫了贵妃一眼,而后不置一词,跪侍在原地。 皇后不在场,按位份,这里身份最高的就是他的母妃文贵妃,却并未有人听他母妃之言。 文贵妃见此,有些尴尬,她入宫晚却深受永昭帝宠爱,帝后不睦,一月里三十日有二十九日都宿在栖梧宫,遭人嫉恨也是稀疏平常。 不过她深居栖梧宫,又被永昭帝保护得很好,平日里鲜少见到这些姐姐们,不用打交道就少了许多烦忧。 如今帝王昏倒,憩在她栖梧宫,这些姐姐们得了消息就忙不迭地赶过来,生怕永昭帝醒了就献不上殷勤,她虽不好硬赶,可院正又言陛下需要通风透气。 文贵妃看着这些丝毫不顾及陛下身体地女人们有些气怒:"各位姐姐先回去吧,陛下醒来我定会差人告知你们。" 第二十章 挨了巴掌 "贵妃妹妹说的什么话,你与陛下恩爱非常便如那寻常市井夫妻一般,这中间哪里容得下别人,若是陛下醒了,怕是不愿见到我们这些老人喽。" 说话之人是刘妃,永昭帝还是个闲散王爷时就跟在他身边的老人,膝下有一女如今已有十六,小名叫宁宁,笄礼取字绥宁,她是永昭帝第一个女儿,从小深受宠爱。 那时候永昭帝初登极,被顾相逼取已是有孕之身的顾如月为后,还是这刘妃苦心劝导这才让永昭帝收敛起满腹怨气得到了顾相的支持,刘妃于永昭帝意义自是不同。 她便与永昭帝在这压抑的宫墙里蜜里调油地过上了一段时日,可惜好景不长,新帝登基需要站稳脚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永昭帝迫于压力不得不充盈后宫。 说是充盈后宫,不如说是那些朝臣往龙床上塞女人,宫里陆陆续续添了许多妃子,个个含苞待放,人比花娇的,左一句皇上,又一句陛下,很快她的荣宠就衰淡了。 本以为永昭帝很快就会厌倦了那些女人,回到她身边,可是祝文卿进宫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刘妃就知道陛下会爱上她,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又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眼角眉梢总是带着一抹愁绪,看着就招人疼。 永昭帝自小就爱舞文弄墨,身上总带着风流公子哥怀才不遇的郁郁忧愁,年轻时很是招那些少不经事的小姑娘的喜欢,想来她也是被这副温柔忧郁的样子骗去。 这祝文卿是老太师的小孙女,太师乃是三朝元老,就连如今的永昭帝也曾徒步百余里只为得一句指点。 老太师故去后,祝家就淡出了朝堂,族中帝子皆置草席于郊野荒村为天下学子传道授业,后来渐渐开起了学堂书院,祝氏一族在民间学子的心中威望极高。 后来贵妃的长兄应召入仕,祝文卿入宫为妃,顾氏一族才恢复了些许往昔的盛况。 祝文卿入宫后,永昭帝就不再纳后妃,刘妃原以为少了对手,自己能在这深宫好过些。 谁曾想,她荣宠不衰,成了皇后都扳不倒的眼中钉肉中刺。能从她手中分些恩宠,诞育下宁宁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若是今日见不到陛下,往后若不是封棺怕是都见不到了,可她还有宁宁,还有个不成器的兄长,刘妃就不得不思量思量了。 文贵妃深知这些人今日若是不见到陛下醒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可她话已至此,这些人竟然丝毫不顾及陛下的身体,硬要等在这儿,不由拧紧绣帕,蹙起眉头:"你们..." 晏昭正欲进殿,忽而床榻上一声怒喝:"退下!" 跪在下首的妃嫔们一个比一个快,纷纷围拢到床榻边哭着喊着:"陛下!陛下啊!臣妾真的很担心陛下..." 永昭帝刚刚醒来,没见到自己的爱妃反而被这一群莺莺燕燕轰炸一通头都大了,挥开欲扶他起身的妃子冷呵到:"都给朕退下!" 眼见帝王当真满脸怒气,不耐至极,众妃嫔这才讪讪退下。 祝文卿正欲上前查看一番帝王的身体,谁知刘妃快上一步:"臣妾听闻今日陛下在崇明殿昏倒,实在是担心陛下的身体,这才不顾栖梧宫内侍卫的阻拦,执意看望陛下,如今陛下无碍,臣妾这就退下..." 她言语期期艾艾,面上又满是泪痕,虽然上了年纪,到底是宫妃,保养得宜,总还有几分好颜色。原本以为陛下念着旧情,总会挽留一番,谁知陛下看都没看她一眼。 只得起身退下,恼恨地咬着后槽牙,面色难看,不巧碰上了正往寝殿走的晏昭,挤出个笑脸问了声殿下,就匆匆离开了。 随侍在身侧的婢女见她脸色难看,战战兢兢地跟着。 "绥宁在哪里?"刘妃想着如今永昭帝身畔又围着祝文卿和她的儿子,心里就堵得慌,好不容易抓住个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的机会,偏生绥宁不在跟前。 "回禀娘娘,朝晖宫里的人说是绥宁公主...公主她..." 婢女吞吞吐吐,刘妃便知她定是又偷偷出宫了,当即怒道:"她身为儿女,陛下今日昏倒都不知,整日只知道拿着陛下赠给她的符牌去吓唬皇宫侍卫,我看她再这般只知玩乐,哪日这皇城变了天都不知道!还不派人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刘妃哪知道晏绥宁带着贴身婢女翠喜女扮男装昨夜偷偷出宫了。 身量纤细,皮白肉嫩的两个俊俏郎君正在道上赏着花灯,却不想街道上拖着板车叫卖着茶汤的骡子受了惊吓,她横在道路上目瞪口呆。 愣怔间怀里忽而飞扑过来个软乎乎的东西,她便倒在道路旁,堪堪躲过一劫。 姜姒刚反应过来,手一撑正要爬起来,谁知手上的触感绵软,她不由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身下容色秀美的小郎君,而后手不受控制的捏了下。 "流氓!" 耳朵还没怎么听清,下一秒就被狠狠甩来的一巴掌打翻在地。 "小姐!(公子)!"芰荷和翠喜一齐惊吓出声,忙不迭地去扶自家主子。 姜姒眼眶泛红,溢满的泪水一颗颗滚落。 天呐!太疼啦! 芰荷见她左边的脸肉眼可见的显出一个巴掌印,气得发抖,怒气冲冲地上前理论:"公子手也忒黑了些,若不是我家小姐将你扑倒,现下你当是被那骡子踩断了腿脚,若是被那板车轧上一遭,估计小命也保不住!你不仅不念感恩,还打了我家小姐!" 晏绥宁还没从被人非礼的惊吓中缓过来,就被芰荷气势汹汹地质问有些语塞:"你...你..." "你什么你!男子汉大丈夫,你结巴个什么劲儿!话都说不明白还敢上街,怎不学学那些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如此怎会遇上这等事端,也不会牵累我家小姐!" "大胆!"翠喜见这女婢如此泼辣无理,将晏绥宁扶起来欲上前掰扯掰扯。 "大什么胆!就是大胆怎么了!" 芰荷步步上前,逼得翠喜步步后退,偏生她长得高,纵是翠喜一身高门小厮的男装打扮也压不住她的势头。 "怎么?你们输了理,还想跟我论上一番?" 眼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那女婢还黑着脸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偏偏她和公主便装打扮,也不能亮了身份。 便是亮了身份,也定会被围拢来的行人误以为是仗势压人! 翠喜怒瞪着芰荷。 她哪里会怕当即道:"怎么?不服?那我倒要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你瞧瞧那一主一仆,又矮又瘦一点男人样儿都没有,人家小姑娘好心救了他,还给人家一巴掌,就说是占了便宜,那吃亏的也不是他。活活一副被非礼的样子,娘们儿叽叽的..." 晏绥宁再受不住街道上行人的指指点点,恶狠狠地瞪了姜姒一眼怒声道:"走!" 姜姒泪痕未干,又平白无辜遭一记眼刀,心道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到先记恨上我,活这么大,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打过,当即道:"慢着!" 芰荷见姜姒蹙着眉,脸上红肿一片,上前拦着那欲走的二人。 她一双桃花眼泪光闪烁,映衬着这夜市通宵不绝的灯火,光彩比之天上的繁星更甚。肌肤白如山雪,偏生印上通红的掌印,看着叫人心疼。 很快,街边的行人看到她的惨状同情唏嘘。 "你打了我,这般就走了?"她软着嗓音质问着。 第二十一章 凉薄狠辣 小姑娘眉目如画,仰首望着晏绥宁,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奶猫,可怜兮兮的质问她。 晏绥宁摔倒之际以为是个登徒子欲对她行不轨之事,这才吓昏了头,狠狠甩出一巴掌,将人从身上打了下去。 现下弄清楚了情况,见到摸她那处的是个小姑娘,心里的膈应顿时减少了大半,如今看着她有些红肿的侧脸,也觉自己着实下手太重。 更何况还是这小姑娘将自己从道上推开,躲过一劫。 难怪那小姑娘的婢女那般气愤,自己理亏,也不想在这街道上受人指点,准备走时,却被这小姑娘拦下来。 瞧着她白可鉴瓷的侧脸通红一片,还有些浮肿,晏绥宁愧疚起来。 "这位小姐,可是还有什么不妥?"她微微垂首,好看的杏眼里满是诚恳。 姜姒也不客气,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这笑若是被魏识看见,定会骂上一句裹着糖衣的砒霜。 "哥哥,你弯下腰可好?" 晏绥宁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的照做,耳畔随机传来甜美又狡黠的声音。 "姐姐,你也不想自己假扮男装被别人识破吧?"姜姒眨了下眼睛,小声地冲着这位漂亮的姐姐说道。 "你!"晏绥宁有些不可置信,杏眼浑圆。这瞧着人畜无害,天真纯良的小姑娘在威胁她? 想她堂堂公主,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当即冷声道:"告辞!" 跟在身侧的翠喜,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好,便知这小姑娘也定然如她的婢女一般泼辣不讲理,回瞪一眼,跟着晏绥宁要走。 "来人哪!这个姐-"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人捂上了,卡在喉咙难受的不行。 "小姐!"芰荷见这公子当街行凶,捂住姜姒的嘴,急得不行!又不敢上前,怕激怒了那二人。 晏绥宁警告地看了姜姒一眼,恨恨道:"再敢多说一句,就别怪我不客气!" 见这小姑娘点了点头,她这才松开了手。 新鲜的空气涌入喉腔,姜姒轻咳几声,脸上的潮红退却,心道这漂亮姐姐手劲儿真大,不忘勒索。 酝酿了下情绪,很快那双桃花眼里就泛起了泪光,对着晏绥宁低声啜泣:"哥哥,我与家婢遭逢匪乱,双亲皆逝,流落到这京都,艰难度日,今日又为救你受了伤,我自小体弱多病,若是不好好医治..." 话说到这,姜姒适时消音,只余低泣,她长得好看,哭起来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让人心生不忍。 晏绥宁被她哭得软了心肠,温声哄着:"小姑娘,你莫要伤心了,我这就让我家小厮与你些银钱,快些去医馆看看吧。" 说着眼神示意翠喜给她些钱银。 翠喜因被芰荷呛得狼狈后退而心有愤懑,不情不愿的将身上的银钱分了些出去。晏绥宁见她只给了几角岁银,甩了一记眼刀过去。 翠喜委屈起来,眼眶里泛起泪花,气冲冲地将钱袋子丢给芰荷。 拿到了银钱,姜姒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情:"多谢公子善心!公子后会无期!" 话罢,牵着芰荷霎时淹没于人流。 只留下愣怔中的晏绥宁和翠喜,良久她二人才反应过来,莫不是被人骗了去? 拿到银钱的芰荷被姜姒牵着,脑子还有些混沌,今夜在瓦楼卖掉了那只大狗所得不过五十两,她和小姐便拿着这五十两,四处寻乐。 谁知这京都物价这么高,不过去了那桑家瓦看了场戏,出来所剩银钱无几,堪堪二两。 这二两连个稍好一些的客栈都订不到,她和小姐很快又陷入了身无分文的窘境,本以为今夜定要露宿街头,谁知小姐本事通天,竟然救下了个富贵公子,出手便是上百两。 "小姐,你运道真好!随随便便就救下个富贵人,这下我们又不缺钱啦!"芰荷欢喜道。 听她这话,姜姒驻足回首,眨了眨眼睛:"芰荷姐姐,这可是与运道无关呢,是你家小姐聪明,我见那公子容色秀美衣着华贵,举止又不凡便知道他是富贵人家出生,碰巧他又遇了险,救了他,他当然要感谢我了!可惜这公子不通人情世故,救了他说走就走,还好你家小姐长得好看,又会卖可怜。" 说到这,姜姒抚了抚侧脸,疼得"嘶"了声,又道:"你可知,为了这银钱,你家小姐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呢,还被踢了好几脚!" 芰荷心疼地忙上前查看:"快寻个医馆看看,可别落了疤痕。" 姜姒摆摆手:"这都是小伤,养几日就好了。快些找个客栈吧,我都快睁不开眼睛啦。"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脸上挨了巴掌的地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不妨被人撞了下,被芰荷眼疾手快地接住,所幸并无大碍,她便没在意那疯跑过去的孩子。 永昭帝醒来,驱散了那一群上赶着献殷情的莺莺燕燕,昏胀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文贵妃适时上前为永昭帝揉着眉心:"今日朝中发生了何等大事,竟将陛下气到昏厥。" 永昭帝想起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臣子,火气就冒了上来:"还不是那些朝臣,朕自认从未亏待过他们,一到关键时刻一个个都跟个鹌鹑似的缩在后面。" 见晏昭也来了,帝王终于展颜:"朕无碍,我儿不必忧心。" 说着示意晏昭上前,他看了眼母妃,文贵妃会意退出寝殿,留给这对父子满室清净。 "父皇,如今南边的州郡不仅面临饥荒,还有疫病。今日数以千计的疫民抵达京都,积滞在城门口。皇兄率领皇城守备军将其尽数诛灭,儿臣担心,这些流民途径的城镇也有了疫病。疫病几经传播,杀之不尽,还需尽早想些应对之法。" 永昭帝闻言,眉头紧皱,良久沉吟道:"看来,南边的旱灾还有许多隐情啊,如今都闹出了疫病,想来死了不少人!可恨那些奸臣官官相护欺上瞒下,累我大晏臣民至此!" 说着,永昭帝轻咳了声,抬手抚上晏昭的手沉声道:"你当知道,如今的大晏储君晏君御非朕亲子,他是你四皇叔的儿子,也是你的堂兄。待朕百年之后这皇位定然不能交予他,如今朕不过你与羡之二子,你兄长似朕少时,不恋权位,不堪为国之储君。往后这大晏当交给你,可恨朕悉心谋划数十年还是斗不过那顾家老匹夫,不能为你铺路。如今是个机会,书白,朕且问你,为了朕,为了这大晏的天下和你的父兄母族,你可愿争上一争?" 晏昭自小便知,父皇的偏爱,顾后的厌恨和皇兄的冷漠并非毫无缘由。可皇兄虽冷漠,却待他和哥哥很好,如今父皇要他刀戟相向,晏昭实难从命。 垂着好看的眉眼并不答话。 永昭帝见他这般,便知自己并未说动,面色倏然惨白,忙用锦帕捂住口,咳声沉闷,殷红沁湿了锦帕,他声音虚弱:"顾相心狠手辣,权柄滔天非国之良相,你皇兄自小得他教养,把他的凉薄狠辣学了个十成十,更何况他对我心有怨怼,往后登极必不会善待你兄弟二人以及你母亲一族。便是这天下臣民也定然禁不住他这般严酷的统御-" 永昭帝越说越激动,面色通红,话还为说完就无力地倚靠在床榻上,嘴角是蜿蜒的乌紫血迹。 晏昭眸色冷冽:"来人!传医官!" 永昭帝身边的宦官刘公公急匆匆地进了内殿,看了眼痛呼道:"陛下!七殿下做主,陛下每日的饮食吃住无一经他手,老奴忠心耿耿定然不会害了陛下啊!" 永昭帝痛苦地喘气:"朕堂堂天子,若非权势滔天,何人敢加害朕?" 第二十二章 祖父求你 魏识自那日,从晏君御惨绝人寰的屠杀之下救下一个男孩后,这几日便待在山脚下的茅屋里,不曾出去,连要送与先生的肉食都未曾送去。 这男孩得救时,就已经奄奄一息,家里的老爷子瞧了眼,便嚷嚷着要魏识一卷草席埋了去。 这魏识哪里肯? 便将这男孩抱去自己的屋子,悉心照料数日,总也不见好,这两日竟是起了高热,浑身发烫,身上还有些黑红的斑点。 魏识实觉这情状不对,当即跟自家祖父说了声,便披衣出门寻医,这刚跨出门就被祖父拦下来。 老爷子抽下叼在口中的烟杆儿,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硬实的膀子,气哼哼道:"从你那早死的爹往上数几代,家里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行当,那杀起人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眼都不带眨的!没曾想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长着一副菩萨心肠,你莫不是我们老魏家的种?" "祖父,你这说的什么话?那孩子眼看情势不好,我要快些去寻医。"魏识只当他是揶揄,并未在意,也假声气怒,质问这老头子,与他逗逗乐。 说着便要出门,老爷子见他还是要走又道:"前些日子你救下个小姑娘,我好说歹说,你才把她送走。如今这小子若是治好了,你当如何?你又不是开善堂的,不过是个山野的樵夫猎户,村里的农人都不如,连亩薄田都没有,吃用都靠山,哪里这么多善心?如今这世道乱,濒死之人何其多,你如何救得过来?你要是有那么多善心,不如可怜可怜你老爷子!亲族皆死尽,惟余不肖孙!年纪都一大把了,还望不到曾孙!" 他越说越气,烟杆子敲着魏识的肩膀,梆梆响:"瞧瞧,你爹像你这时候都有你了!你如今还是个孤家寡人,这十里八乡的姑娘,没一个看得上你的!家资不丰,还总喜欢逞英雄,钱都拿去给别人花了,连娶媳妇儿的银钱都没有!哪个姑娘愿意跟你过!" "祖父,吾师言达者兼济天下,吾等虽非达者,仍需常怀兼济之心-"魏识见他这般说自是不认同,可谁知话还未说完又被老爷子狠打一下,话咽了回去,这才乖顺下来听着老爷子训斥。 "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你爷爷我送你去学堂,是让你识字明理,在这世道好过些,莫被人蒙骗了去!可不是为了让你听些圣人言,整日想着救这救那!" "祖父,我自是未曾辜负嘱托,识了字明了理的!可为人处世自当秉善而行,你要我见这孩子死,我如何忍心?" 魏识又如何说,那日他草芥之身,不能对抗朝廷,便亲眼目睹太子屠戮数百难民,这孩子命里不该绝,遇上了他,也好疗慰己身,不用那么愧疚。 "别跟我说那些歪道理!人在乱世活着才是正道!快把你那善心喂狗吃了去,今日你说破天也不准去!" 眼见死活说不通,老爷子气急败坏地怒吼着。 魏识是认死理的性子,垂着眸绕过祖父,欲寻个乡野大夫来看看这孩子。 老爷子瞧他这倔驴一般的样子,怒呵道:"你若是去了,就改了名姓,拜别家宗祠,认别家祖宗去!" 魏识还是不发一语,大步往马厩里去。 没多久胳膊就被拽住了,祖父的语气软了许多:"你这竖子!就当是祖父求你了,别去了成不成?不过是发个热而已,何须请大夫?穷人家的儿郎,哪个小时不曾发过热,哪个请了大夫?你小时不也是如此过来的吗?怎的他就金贵些?你长大后身子骨结实,少病少灾,自然不懂如何照料孩子!你把他抱到我屋里去,祖父亲自照看,过不了两天他就好了!你看成不成?留着那些银钱,我好给你相看媳妇儿,你总不能让祖父死了都见不到曾孙吧?" 祖父和他一般的倔性子,如今肯低头,魏识还以为如何了,原是想着给他娶媳妇,怪不得这老头近日抠搜了许多。 想到这儿,魏识扬起笑:"祖父,您就别操心我了。" "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你那地底下的爹娘?"见魏识上了马,老爷子又道:"你前几日不是说给你先生的肉食没送过去吗?我这就给你装一些,给你先生送过去。也别去找什么医师了,便把那小子交给祖父,等你回来他就好了,尽管放心!何必废些银钱找大夫,这山野的大夫什么斤两,你又不是不知道,顶多治个头疼脑热,再严重些就治不了了。要说头疼脑热,你祖父都能治喽!" 见祖父拍着胸脯保证,魏识笑了:"知道了!知道了!" 他松了口,老爷子立时顺杆儿爬,忙不迭跑进茅屋拎出几斤熏肉丢给魏识交代着:"快去给你先生送过去,你不是说他嘴挑吗?好好下个厨给他露一手!可不许去找那些野大夫!听见了没?" "知道了..." 见魏识应下,老爷子总算放了心,又叼起烟斗进了茅屋。 这间茅屋坐落于山脚,说是山脚,其实是山腰,他带着魏识来时身无分文,也就那一身走南闯北的刀剑功夫,面相凶不招村里人待见。 便寻了个僻远的小山腰,夯土筑泥墙,起了两间茅草屋,算是落了户,他们这里离村子还有些距离。 平日与那些村人也不怎么打交道,只是说来也住了十几年,村里什么情状,老爷子又怎会不知?这十里八村也就那一个野大夫,道行浅,要的银钱却不少。 他家虽说有点银钱,那也是魏识辛辛苦苦上山打猎卖野货赚来的,哪能让他哄骗去? 想到这儿,老爷子悠悠叹口气,将木板床上蜷作一团,浑身发烫的小子抱了起来:"你倒是命好!遇上我家这个实心眼儿的傻小子!" 一边说着一边将人抱进自己那屋,放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想当年啊...仇家追着我和我家那小子,他那时尚在襁褓,我便与他乔装改扮,一路乞讨,何曾遇到个好心肠的人?挨一顿好打,才得一顿野狗都不屑的吃食...你啊,当真命好..." 魏识一向重诺,即使是随口说的话。 是以老爷子得了他的应承,晓得他不会去找那野大夫,自会送肉食给那挑嘴先生,放下了心。 也悉心照料这个孩子,等魏识回来有个交代,知他不是一时敷衍。 与这马儿相处也有些时日,它脾气好了不少,让魏识很是欣慰,虽然这马儿还是一贯的娇贵,他也有耐心喂养。 玉奴速度很快,一路上毫无阻滞,很快就带着魏识到了先生的草堂。 这草堂虽外表粗陋,内里却很风雅,雅木花草种了不少,先生还取了好听的名号叫"汲庸堂",亲自作书置匾,让其高挂在门楣上。 先生心慕自由,洒脱不羁,笔法却雄健有力,自有章法,凌而凝、散而合,于矛盾之处究极天地法度,气势极其恢弘。 便是矇昧无知的农人见了都觉高深至极,内里法度,凡人不可窥望。 先生本来是来此隐居,至于为何教书与这牌匾倒是相干,起先是附近的农人听说村里来了个老学究,便想将自家子息送来识些字,谁知刚来这汲庸堂,还没见到主人就被门上的匾震住了! 当即跪求先生收徒,几番推拒不下便答应了,没几天先生大儒的名头就传开了,十里八乡来此求学之人甚众,个个恳切非常,先生便想干脆开个草堂教教书算了。 魏识来此,也是家里老爷子听说村里来了个大儒,要他来此求学。 初来时,先生对他不甚好,只因求学之人太多,他来的又晚,对他的考察甚严,为得到老师的青睐,魏识可是时时注意言辞举止,应答得宜,俯首帖耳。 谁知还不如一锅鸡汤来得实在! 第二十三章 师兄师弟 这草堂原本只有一间小小的茅屋,设在乡野僻静之地,依山傍水,景色秀美。 后来乡人合力又起了几间屋室,隔出前后院,给先生居住教书用,后院正是先生的居所,院子植着松桂芍药,满室生香。 魏识到时,院门口两列竹青麒麟纹的侍卫守在外面,麒麟乃瑞兽,寻常人怎堪为配?想来这侍卫的主人定然身份尊贵不凡,否则怎能给自己的侍卫穿戴有瑞兽祥纹的衣饰? 可先生自言无亲无友,孤家寡人一个。平日里没少借此使唤他们这些散了学的乡下小子,不是给花草浇浇水,就是给松桂松松土,还老拘着他做饭食,陪着下棋。 他在这里呆了许久,都未见先生有什么来客。 今日这屋内的也不知是什么人,有客来访,魏识也不好冒然进去,冲撞了先生的贵客,总归不好。 便牵着玉奴等在外面。 汲庸堂内,一老头白发婆娑,用一根桂枝松松地簪着,着一身青灰发白破了洞的衣袍,颇有些洒脱不羁地斜倚在藤椅上,干瘦的手指便如入冬后,枝叶尽数凋零的枯枝,实难想象那迥劲有力的汲庸堂三字是他所写。 他皱着眉头看着木几上被团团围困的黑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本就没几根的胡须,冥思苦想不得解困之法。 晏昭端坐在他对面,身后站着荀玉。 二人皆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脸皱得像一团墩布的瘦老头。 果然!那老头又使出了惯用的伎俩,腰猛地一弯,广袖往那木几上一拂,谁知他二人早摸熟了他棋术不佳,棋品又差的臭性子。 晏昭勾起唇角,荀玉会心一笑,当即连人带藤椅将那老头端离了木几。 眼见自己的伎俩被识破,那老头脾气立时就上来了,当即不要脸地怒骂道:"晏书白!你好大的胆子,几年不见越发不尊师重道,还不让你这呆头侍卫把我放下来,这局当是我赢了!你若不认,我便要抽出荆条来,好好教训教训你,教你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什么叫尊老爱幼!" 骂了晏昭还不够,又将炮火对准了荀玉:"还有你!我是你主子的老师,师者如父,我便是他老子,你竟敢如此对我?跟着你主子在居焉山待了十来年,没从我这学到丁点儿尊师爱老的好德行,净学着你主子的不良做派!我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在课业上多多关照关照你和胥松那小子,省得你们在外行为不端,没有礼仪,说是居焉山出来的,我都嫌丢人..." 他扯着嗓子怒骂,声音震天,候在外面的魏识都听到了些许响动。 便猜到,这手臭老爱玩的先生又拉着客人下棋了,里面的客人身份尊贵,定然不会像他一样跟个鹌鹑似得任由他摆布,因此才气成这般模样。 想到这儿,魏识忍不住笑,弯了弯眼睫。 这十里八乡的小子哪个不把他当祖宗供着,家里有些好吃食总要送些过来,这书院的活从来不用他沾手,哄着宠着,约莫着是给他惯出了个刁钻性子? 如今吃了这么大个瘪,当真是罕见。 说起来,当初能与先生手谈一局,不少人都争着抢着,深以为傲呢。 没多久就明白先生这是人菜瘾大。 每每散了学,定要留人陪他下棋,留下的自是叫苦不迭,先生从不认输,要输时总会悔棋,要不就是掀了极局,而后不厌其烦的追问探讨棋局之输赢诡道,那些学生常常被问的词穷语塞,涨红着脸。 魏识开始还感佩先生在此道并无天资却极尽钻研,耐心地给他讲自己的计策谋略,谁知老先生只是不愿认输而已。 后来他便随了他的意让他赢,因此他很快就胜过了那些跟先生争论输赢的学子,一跃成了汲庸堂最受青睐的好学生。 堂内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怒骂一通,这一主一仆没有丝毫愧疚之感。 见他二人这般,老头自知斗不过,气哼哼道:"你倒是个孝顺的,还知道老头子我在这穷山沟沟里吃了不少苦,过来看看,也不知今日吹了什么风,您来这里,怎么?瞧着老师孤家寡人想来身边侍奉侍奉?诶哟,折煞老夫哟...犯不上..." 晏昭笑意浅淡,眸光如有星海,不理会他的明嘲暗讽,瞧着这老头自言自语,自导自演。 等他说够了,这才命荀玉去外面将食盒提进来。 食盒刚刚提进屋,老头就闻着味了,原本还在藤椅上嘟囔着,当即站了起来从荀玉手中夺过食盒:"你小子早说有酱肘子啊,有了肘子还下什么棋啊?" 晏昭嘴角带笑,温声揶揄:"我来时见一鸿儒端坐案牍研读经书,还以为进错了门,不下上一局,哪里认得出老师,毕竟也有好多年没见了。" 见他又调笑自己,老头抽出荆条不轻不重地抽了下:"竖子无礼!下不为例!" 说着便大快朵颐地吃起来,没吃一会儿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我那院外的梅子树下埋了一坛好酒,叫你这呆头侍卫去给我挖出来!" 他又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侍卫缺根筋儿,脑袋不灵光,粗手粗脚的莫打碎了我珍藏的好酒。" 荀玉心道,这老顽固,不过是小时不慎打碎了他一个花瓶,粗手笨脚不灵光的名头便带了这么多年。 老头出了院落,便看见候在远处的魏识,笑呵呵挥手道:"魏家小子,快来!见见你师兄!" 他喊声大,连屋内的晏昭都听到了。 先生原本在居焉山潜心求道,不问凡尘,当初若不是父皇强求,他根本不会收他为弟子,离开居焉山时也吵嚷着受够了他这个学生要四海云游。 来信落户京郊时他还有些惊讶,不过倒是安心了许多,未曾听说他新收了个弟子。 他不就是关门弟子了吗?晏昭有些疑惑。 魏识听见先生喊他,忙趋步上前,这梅子树下的酒还是他挖的坑,见他来了,老头自然甩了手,将锄头交给魏识,由他来挖。 "今日你算是有口福了,你师兄带来的酱肘子可是难得的人间至味,往回劳他下个厨你先生我都得苦求好久!能吃到他的手艺,你也算是有造化!" 晏昭是皇家的公子,便是远游求学也万万苦不到他头上,每年皇宫送去的吃食住用之物盈车塞道,数之不尽。 老先生嫌皇家公子,生活奢靡吃不了苦,如何问道? 便厉声要求年幼的晏昭命人将那些东西送回去,断了与皇宫的音讯,吃住都随他,跟那乡野的小子一般养着,与寻常学子一般侍奉师者,这才改了他一身矜贵,那一手酱肘子也是那时候学会的。 这般养了几年,那时的晏昭便如现今的魏识一般,有着年轻人的蓬勃朝气,是个好走马逐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只不过年纪比之魏识要小上许多。 可晏昭终究是皇家公子,永昭帝送他来时亲自跪在老头面前,要他教习他治国之道,御民之理。 晏昭便随他习.天子剑、问帝王道,在居焉山的破草庐里学了数年,后来便随他四海游历,见多了民间疾苦,人世艰难,性子难免沉闷起来。 前两年,应召前往江北修筑运河,这才与他分别,学生走了,老师自然无用,他便来这盛京繁华地寻了个僻静之所颐养天年。 谁知遇到一群求学若渴,热忱又善良的乡野小子,便开了个学堂,一边教书一边研读经书打发时日。 魏识实在是这些小子里面鹤立鸡群,出类拔萃的人物,比之晏昭也弱不了几分。 他便又起了心思,悉心调教。 指着他两个收尸,往后大晏出了两个惊才绝艳的人物,问师者何人?报上他归庸真人的名号,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只是他已经行将就木,没多少时日,往后他俩如何,老头也不能时时照看指引。 第二十四章 眉目炽烈 晏昭此番来此,一是看看两年未见的老师,二是将他接进王府,如今疫病袭扰,这里并不安全,不日他就要前往南边赈抚灾民,归期未定,再见不知何时。 没想到老师还给他找了个师弟,正欲出门看看,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如一阵劲风出了汲庸堂冷声命令麒麟卫:"把他拿下!" 收到命令的麒麟卫当即执剑对准了正在挖酒的魏识。 老先生满头雾水骂着正向这边来的晏昭:"晏书白!你这是何意?还不快让你那些侍卫走开,我说你们这些皇家人当真是麻烦,下次来再带这么多人,就别怪我不让你进门!" 晏昭掀了掀眼帘,漫不经心道:"那也得老师打得过我才行,不过两年前我就出师了,老师在剑道上可是不及我了。" 魏识看着这个一边跟老先生斗嘴,一边往这儿走的男人。 晏书白?难怪。 魏识早知先生的客人身份尊贵不凡,若是晏昭一切都说得通了,只是他当真没想到三岁远赴居焉山拜师学艺的七殿下,所拜名师竟是先生? 迎面而来的男人身如修竹,着一身嵌银飞鹤纹的衣袍,白玉腰带箍出一节劲瘦的腰,他肤色冷白如凝玉,丝毫没有脂粉场上白面小生的虚浮油腻之感,微微伫立,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巍若玉山之将崩。 玉质风流的人物,有一双褶皱很深的桃花眼,却不像记忆中的那双眼睛那般潋滟含情,脉脉如春水,而是端雅正肃如朗月疏风。 上次见时,他带着面具,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和苍白的薄唇,便是那般便已经让人自惭形秽,记忆尤深了。 立在这山野庭院便如月落污塘,魏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先生一声暴喝惊住。 "魏识,躲什么?还不快来见过你师兄晏昭,他可是你先生我的开山弟子!" 魏识这才回过神来,正色行礼道:"见过殿下!吾名魏识。" 晏昭眸带笑意:"师弟不必多礼,唤我师兄即可。" 一双桃花眼又细细打量了他,忽而笑道:"我见过你。" 上次见面他救下两个女子,想来定是不失良善之心,老师眼光颇高,收他时还不情不愿,想来这人定有过人之处。 他还是一袭发白的粗布短褐,破而旧,却很干净,补丁的针脚又细又密,寻常的农人打扮,气度着实难掩,袖子挽了一半露出一节麦色的有力臂膀。 面上轮廓如刀削斧刻,眉目炽烈,黑眸熠熠,也是俊朗非凡的好相貌。 骑乘而来的白马见自己的新主人被一群执剑的侍卫围着,嘶鸣一声,引了晏昭的视线,瞧着这马慢悠悠的往这边走,优雅又疏懒。 若不是有人在旁边,魏识当真想问上一句,若是你那娇娇弱弱的前主人被人刀戟相向,你也这般漫不经心,不慌不忙吗? "师弟这马当真不凡。"见这通人性的骏马,晏昭叹了声。 魏识想着自己莫不是魔怔了,还真把自己当成这马的主人了?忙道:"不怕师兄笑话,鄙人出身草野,却好骏马,只是我这等身份着实配不上这匹好马,它还是先前我救下的高门小姐赠予的谢礼。" 想起那容色稠艳的女郎,魏识淡然一笑:"说来那位小姐还与殿下有些渊源,正是微雨山庄的那位,当是你的未婚妻。" 晏昭闻言,眸光微亮,定定看向魏识。 "是了,正是你那日见到的姑娘,这马是庄上的嬷嬷送来的,说是赠予我的谢礼,只是几番磨合,这马仍是瞧我不上,我一介草莽,身无一物,便将这马还予殿下。" 晏昭见他面色坦荡,笑道:"师弟何须妄自菲薄?天下好男儿皆好骏马,连我也不例外。这马即是姒姒赠予你的谢礼,我怎好收回?更何况,你救了她,我也当谢谢你的。" 老头见魏识还被晏昭的侍卫围着,他俩却你来我往说得热乎,自己活像个局外人。 不都是来看他的吗?忽而怒道:"你们这俩小子,干什么呢?魏识还不快把酒挖出来,还有你!晏书白!快让你的侍卫退下!剑对着你师弟像什么样子!" 他正要上前去拉魏识,却被晏昭拦住:"老师,近日南边的流民北上,四处剽扰,那些流民有些已经染上了疫病,京城已经封城,此地又距进京的官道不远,难免有流民经停,疫病几经流传,您还是莫要上前了。" 又对魏识道:"师弟莫怪,非是我无礼,只是老师年事已高,不得不防。" 老头恍然大悟:"原是这般,怪不得我说这几日学堂都没人来了,还想着莫不是他们瞧不上我这先生了?" 魏识也有些时日未出门,今日来此也并未遇到那些同窗,他只知有难民北上,却不知他们还带着疫病。 想起那高热不愈的男孩,还有照看他的祖父。 魏识倏然一惊当即道:"还请师兄让这些侍卫退开,前几日我救下一个男孩,近来高热不愈,身上起了黑红的斑点,想来是已经染上了疫病,今日我将他交予祖父-" 他眼眶已见红,晏昭当即让侍卫退开。 魏识便起身上马,疾驰而去。 "老师,今日来此是要接您去京城王府,如今城外不安全,弟子不日就要去南边赈灾,独留您在此地于心不安,弟子深知老师生性洒脱定然不喜这等安排,已是告知府中仆从,令其万事遂愿,不得违逆,侍奉如吾在侧,还请老师莫要推辞。" 晏昭跪地一拜,言辞恳切。 老头乐呵呵上前将人扶起来,又给他拍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屑:"老头子我知你孝顺,可为师活到如今九十余,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我这里僻远幽静,鲜有来人,能有什么危险?你大可放心,只是你身赴远任,一定要保重啊...为师授予你的剑道可有疏怠?" 他背着手踱步,一边思索,一遍交代着... "无有懈怠。"晏昭恭敬回话,而后一记手刀,只听着老头一句气急败话的"晏书白!"下一瞬就倒在他怀里,荀玉适时上前,接过老头,若非如此他定不愿去王府,只是如今又是疫病,又是剽掠的难民,马虎不得,唯有出此下策。 "把老师送回王府。" 回到茅屋的魏识,两步并作一步慌忙地喊着:"祖父!祖父!" 谁知他那屋子竟然打不开,魏识狠狠踹着木板门,力气之大竟是硬生生将门踹开。 老爷子自魏识走后,将那孩子抱进自己那屋,便去烧了热水煮了碗粟米粥,想着给这孩子好好擦擦身,喂些粥,谁知竟看见他身上溃烂的黑红斑点。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并非毫无见识的乡野农人,当下便有些怀疑这孩子莫不是染了疫病?若是染了疫病那他们可都遭殃了! 又想着自家孙子照顾了他几日,未见任何不妥,因此虽然心有犹疑却仍是悉心照料,擦完身又给他换了身衣衫,那时已近午时,老爷子一个人吃饭自是从简,也喝了碗粥便躺在那孩子身侧小憩。 醒来有些口干,想着下床喝碗凉茶也给这唇畔起皮的孩子喂些,却不料倒在床边,头昏脑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发觉滚烫滚烫的,身上也起了红斑。 他艰难地爬到床边,见那孩子原本绿豆大的黑斑变成拳头大小,蔓延至颈侧,而这之间不过半天罢了。 魏老爷子便知这当真是疫病! 自家小子能安然无虞定是祖宗保佑,撑着一口气等魏识回来,只是这疫病凶猛,老爷子实觉呼吸不畅,熬不住了。 所幸,魏识回来了! 他气若游丝,嗓子像是被火烤干了:"阿识...不准上前!" 魏识已然是眼眸猩红,理智尽失,哪会听从祖父的话,上前将倒在床边的祖父抱了起来,正欲寻医。 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去哪里找? 自古以来,凡是疫病必然尸骸遍野,无药可医,若探寻解救之法需天下医者戮力同心,呕心沥血,即是如此待配出良方,人早已死尽,无力回天。 "祖父!"魏识痛苦嘶喊。 都怪自己,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非要救下这个孩子,祖父也不会死! "祖父...死了...你便一把火烧了这屋子,往那深山里去...莫要...与人交洽,院子的枣树下埋个...瓦罐...你..." 老爷子呕出一口乌血又道:"祖父...不怪你...救人无错,是祖父有...私心,阿识...那瓦罐里...积蓄...玉...娃娃亲...沈家姑娘..." "不怪..." 第二十五章 笙歌靡靡 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寒凉。 漆黑一片的柴房里,姜姒和芰荷虚弱地靠在一处,她两个手都被从后面反绑着,有两三日未进食了,饿得头晕眼花出气多进气少。 "芰荷姐姐...这是第几日了..."姜姒气若游丝,支着眼睑瞧着窗牖上透过来的烛光,外面笙歌靡靡,淫辞艳语不绝于耳。 "第二日了..."芰荷有些口干,声音嘶哑低声应着。 姜姒不欲再说话,实在是两三日未进米水饿得说不出话来,再者也不知抓她那人欲如何,若是再浪费气力说话,她们可真交代在这里了。 她本想着若是有来人,她和芰荷见机行事,看能不能逃出去,谁成想她们被关进柴房,一关就是两日,连口饭也不给吃。 纵是本事通天,也施展不出来啊! 不过一会儿,纷乱的脚步声入耳,随即柴房的门被暴力地撞开,身强体壮的狎司打头,随后是体态柔媚,酥胸半露的提灯婢女。 皆尽入了柴房左右立侍,正主这才扭着腰进来,朱红的襦裙还没拂过门槛,柔媚的声音先飘至耳畔:"哟,娇贵的小姐,可是没遭过这般的罪吧?如今便在奴家这里尝尝。" 她摇着小团扇轻轻在姜姒脸上拍了拍,而后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捏住她白嫩的下颚笑道:"你这皮相当真是少有,奴家经营这揽月楼十几年,经手的姑娘少说也有数千,其中也不乏高门大户的小姐,没一个生的如你这般明艳绮丽不可方物,可惜就是年岁小了些。" 说着她站起身,捏着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指又道:"不过不妨事,先让你走个台面,给客人们过过眼,噱头打出去,再将养个两三年,好好调教调教,定然少不了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豪客,揽月楼有你这等花魁娘子在,在这京城里也能跃居一流。" 这鸨母正是先前买了银瞳的那人,也是个有手段的。早些年在红袖坊接恩客,后来被京城里的富商赎买,安置在府中做一房小妾,再后来不知怎的搭上了有官身的权贵,在象棚赁了一家馆子做起了皮肉生意。 她起先开的叫春风馆,接的还不是男客,而是女客,里面都是各有风姿的小倌,在这京里颇有些名声,有不少男女不忌,好娈童的客人来此寻乐。 生意越做越大,后来索性起了一幢楼,地底下是春风馆,顶上是揽月楼,男客与女客分开,若是有男客好男色,也可下楼寻乐。 时下世道乱,朝廷自顾不暇,没心思一点点摸排皇城里的灰色生意,再者官商勾结,官官相护的,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她更是无所顾忌,又在楼中开起了探博场,净赚黑钱。 一个女人能走到如今,心思不可谓不狠毒,眼光不可谓不毒辣,且她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又有几分好颜色,单是那口甜腻柔媚的腔调就足以让男人们失了神志,事事顺从了。 她这春风馆在京里是独一份儿的,名头极大,揽月楼却声名不显,远不及春风馆。 如今遇到这么个小美人,若是好好打扮打扮,让她出场就艳惊四座,到那时来客滚滚如过江之卿,自是不愁生意。 姜姒与芰荷前两日从晏绥宁手中勒索巨额钱银后就想着寻个客栈好生休息。 因着先前经验不足,将手中钱银挥霍一空连饭都没得吃,她二人在选客栈时万分谨慎,千挑万选,找了个瞧着不那么贵又不那么破的。 芰荷还先寻了店内的小厮打听价钱报给姜姒,她觉着可以,才定下那家。 二人的谨慎并没有白费,那客栈的确如预想那般,饭菜可口,床榻柔软,价钱还合适。 只是付钱的时候,芰荷摸遍了全身也找不到钱袋子,便被那店里的壮汉拘进后厨。 姜姒和芰荷整整刷了两天的盘碟碗筷,才被店家轰出去,临走时不给饭食,还骂骂咧咧说她们摔碎的盘子都够抵债了。 好不容易出来,她和芰荷站在街边肚子咕咕叫,两眼空空望天,还没想好怎么回去,就被这揽月楼身强体壮的狎司捉了去。 丢进柴房,这眼见光还是现下,立侍两侧的婢女手中提着的灯笼烛火。 "好你个-"芰荷哑着嗓子,搜肠刮肚的想词却说不出什么,怒中生智,忽而回忆起剪红绡中的一个词儿。 "好你个贱人!" 姜姒已经饿昏了头,也深知如今落到她手上,定是听任摆弄,还不如先吃口饭食,到时候干什么都有力气。 她从未如此想念过山庄里嬷嬷每日送来的药粥,嘴里轻声念叨着:"盐酥鸡、鲈鱼羹、鳕鱼狮子头、龙井虾仁、蟹酿橙..." 那鸨母微微垂首细听着小姑娘在念叨着些什么,原是些菜名,当即笑道:"诶呦,这些还不容易,若是你乖乖听奴家的话,便是那龙肉奴家都给你弄过来,遑论这些菜了,不过是花些银钱的事,在你身上倒也使得,往后若是一炮而红,想吃什么没有?" 她软着嗓子劝着,一边摆摆手使眼色示意侍女去备菜,又对身后的狎司道:"该如何处置,你们当是知道的,便去办吧。" 闻言,那些狎司便把姜姒拎起来,也不管躺在地上的芰荷。 "芰荷..." "小姐..."姜姒软软的叫了声,水润润的眸子看向鸨母。 她立时会意,掩唇笑道:"我的娇小姐啊,便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奴家不会对她如何的,待会儿会有人送饭食来。" 姜姒无力地摇了摇头,目露祈求,泪珠颤巍巍地挂着,下一瞬就会落下来一般。 鸨母看了抚上心口:"瞧您可怜的,便遂了你的愿,我这揽月楼的头牌娘子也当有个立侍听差的小婢。" 说着示意狎司也将倒在地上的芰荷拎走。 没一会儿,二人就被拎进了一间红绡软帐,满室靡香的屋子,这些脂粉熏香甜而腻,闻着让人意识昏沉,远不如她平日用的那些清雅馨香。 虽是不适,姜姒也无力吐槽,只能蔫蔫地任由那狎司将她丢在软榻上,芰荷则是被摔在地上,额头撞出一块淤青,呻·吟都没力气,看得她心揪起来。 狎司退出内室,不一会儿便鱼贯而入一列侍女,姜姒小觑一眼,呈上的尽是些簪钗环佩,各色衣裙,连碗粥都没有! 她无力的合上眼睑,轻吸了口气,收了收肚腹缓解一下饥饿,不由后悔起来,想着还有银钱时与芰荷一道大肆挥霍,卖了银瞳也未曾将他拿着的吃食要回来。 更悔的是,在客栈后厨刷盘子时,拒了烧火大叔的一张饼,直言不受嗟来之食,更何况那大叔是见她可怜才给的,她姜姒什么时候可怜过? 如今想来,真是好大一张饼呢! 若是接了,她也不至于被饿成这番模样,连话都说不出来。 姜姒已经要晕了,只觉得要饿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鼻尖终于闻到了饭食的香味,连昏过去的芰荷都被这味道勾得睁开了眼睛。 粉纱铺盖的圆桌上,陆陆续续摆上了盐酥鸡、鲈鱼羹、红烧狮子头... 都是她想吃的! 眼巴巴望着,终于等来人将她搀到饭桌前,她撑着口气指了指桌上的龙井虾仁,默念着这些侍女懂事些,快给她喂口虾仁。 谁知她这副饿昏头的样子遭了侍女耻笑:"诶呦,奴的小心肝呀,饿成这般。" 笑完才端着鲈鱼羹喂给她:"姑娘啊,别着急,饿了两三天总得先吃些清淡的,这虾仁啊,今日就别想了,娩娘可是交代了,只能喂你一些羹汤,今夜你还有得累呢。" 喝上了第一口汤,姜姒仿佛活了过来,檀口微张等着侍女继续喂,像一只渴水的鱼。 恢复了力气,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虚软的嗓音央求侍女:"姐姐,可不可以帮我把我的婢女扶起来,我欲喂她些饭食。" 桃花眸水润清亮,如山野精灵一般温软无害,很快侍女媚声直呼受不了,扶起了芰荷又道:"我说娩娘怎么独独瞧上了你,你这撒娇的软和劲儿女人都快受不住了。" 第二十六章 揽月摘星 这瓦楼可是娩娘花了大价钱亲自命人起建,内有乾坤。 揽月楼正处在瓦楼顶上,从上至下共七层,地下还有两层,时人又称九重霄,销魂断命,共赴极乐的好去处。 上三重是揽月楼,环而中空可以看到下面的探博场,里面有着娩娘畜养的近二百多号私妓,这些姑娘们出身不一,来此后先要仔细养两年调教调教,学些琴棋书画、丝竹管弦、点香冲茶之类的技艺以娱宾客,视其姿容技艺分上、中、下三品,分别安置,楼层越高则说明里面的姑娘越极品,若是哪个姑娘能住在揽月楼顶上的摘星阁,那可就是万金难求一面的人物了。 只是娩娘虽出生烟柳风尘地,却是以男色起家,这揽月楼是后来经营的,声名不显,只因这里面没个压得住场面的绝色美人,是以这摘星阁虚置了两年。 下三重是探博场,由二楼至四楼,由低至高所收的银钱各不同,越是身份尊贵财大气粗所处的楼层越高,许多男人们都以出入四楼为荣,那里不仅能赌博娱乐,还能结识位高权重的贵人,让楼上的姑娘们瞧见自己的风采。 若是赢了钱财少不了上楼听听趣儿,看看舞,若是得中意的美人儿准许,宿在里面再好不过,是以这里可是汇集了京都的高门纨绔。 地上一层则是迎客结账的场所,无甚可说。 地下两重正是春风馆,里面多是些颇有姿色的小倌,接客不忌男女,纵是不愿,娩娘也有的是手段让人点头。来这里的男男女女大多有钱有势,且都是背着房里人,若是走漏了风声少不了一顿闹,是以这春风馆设在地下求的正是私密二字。 此时已至亥时,正是夜阑人静之夕,瓦楼上下灯烛喧天,亮若白昼,笙歌艳舞,作乐不休。 揽月楼下的圆形探博场已然是清空了所有的赌桌,重新挂上了蛟绡烟罗紫纱帐,橘红的栀子灯,场子中央搭起了圆形的檀木台,上面铺着蚕丝织就的柔软地毯,体态丰腴,腰肢柔软的女婢翩翩而立,任由那些等得焦灼不堪的客人们拉进怀里揉捏抚弄,调笑戏谑。 "不是说今夜娩娘要搞个摘星揽月夜吗?声势这么大,却不见人,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听说啊,娩娘子不知从何处弄过来个绝色小美人,预备给大家开开眼..." 有客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即是女子,那为何这探博场周围挂起那么多拉着小纱窗的香阁,怎的?女客也来凑热闹?" "许是有女客像有些男人好娈童一般好女色呢?高门里的阴私多着,指不定有耐不住深闺寂寞的夫人与自家女婢互相慰藉...来看看这绝色美人算不得稀奇,可惜了你我,想要抱得美人归可救难咯..." 没一会儿,檀台中央响起了浑厚摄人的鼓声,在场宾客莫不屏息凝神静待着,娩娘身后跟着一列美姬施施然上了场,她轻轻拍了拍手,示意来客噤声。 客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歪歪斜斜地倚着,此刻见有了苗头,当即端坐起来,凝神细听,生怕自己因着熏醉困倦错过了什么,场上不时有桌椅挪动的吱呀之声。 娩娘深知这些客人在等什么,为了今夜她可是足足筹备了四五日,当下也不再啰嗦,柔媚的声音听得人酥了骨头:"各位冤家呀,奴家这瓦楼幸得天眷,竟落了两颗明珠,这等宝物,不呈上来给各位瞧瞧,奴家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呢...各位且耐心些,奴啊保管您满意..." 台下有客人暗自啐了口,心道,我呸!什么幸得天倦,我看不如说是坑蒙拐骗,你这黑心肝儿的恶婆娘,哪个不知道你的糟污手段! 心里暗骂,面上却不显,谁不知这婆娘后台硬着呢,纷纷起哄催促道:"什么明珠啊,还不快让我们瞧瞧..." "是啊,是啊,快把人弄上来..." 看着宾客们迫不及待的样子,娩娘娇笑道:"着什么急啊?来奴家这儿都多久了,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耐心着些,一会儿就好了。" 话罢离场,独留美姬翩然起舞。 下了台的娩娘听了狎司来报顿时黑了脸,厉声质问:"你说什么?人跑了?我不是让你们喂药了吗?干什么吃的,若是无用不成事,自去厨房取了菜刀剁下手脚去街边行乞罢!" 娩娘当真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又呵道:"还不去找,人若是找不回来,我定要把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生吃了!" 她面色狰狞,早已不复先前的美艳,强压着怒气招了招手,立侍在旁的狎司会了意当即上前。 "你速速去催催摘星阁的女婢,让她们半个时辰之内把人收拾好。" 今夜她本是要给前几日从姜姒手中买下的异族男人办个出阁夜,精心筹备了三天,帖子都给那些老主顾发去了,正准备让他当夜上场。 没想到出门采买正巧遇上了姜姒主仆二人,心里一合计,这小姑娘绝色无双,养两年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不若让她与那男人一同上场,盛情邀请京都的富豪权贵,这样一来她这瓦楼自是名头更响,财源滚滚。 谁曾想这临门一脚的事,人却不见了! 姜姒吃饱了正眯着眼睛小憩,这两日她都没有好好睡过,困得不行,任由那些女婢摆弄,不是给她擦脂粉,就是描眉梳发髻。 芰荷站在旁边看着有些惴惴,附在姜姒耳边小声道:"小姐,我怎么觉着...觉着...我们这是在娼楼里呢?" 姜姒白她一眼,心道,这里可不就是娼楼嘛,你小姐待会儿还要被卖了呢。 还没待她说话,身旁的女婢扑哧一笑。 "是呢,这里啊...就是娼楼。"那女婢一双妙目打量着芰荷又道:"怎的?你还不知?" 门外忽而响起了敲门声,一道男音传来:"娩娘子让姐姐们半个时辰之内将人打扮好送下去。" "诶!知道了!" 女婢应了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诶,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一个时辰吗,这下我画的花面如何干得了?霜月快去给娘子打打扇,好吹吹干得快些!" 这所谓的花面,则是用油墨混着脂粉以作颜料在美人面上点的花钿,油墨难干,少不得一个时辰。 婢女手忙脚乱地打着扇,姜姒差点被呼成个傻子,软声道:"姐姐不若让我临窗吹吹风,不比你在这里打扇来得轻省快些?" 女婢看了她一眼,有些犹疑。 姜姒又道:"姐姐总不会以为我想跑吧?瞧瞧我这胳膊腿儿,再瞧瞧这楼多高?七层有余!我还要命呢,再说了,姐姐不是在这里看着我吗?我都快困死啦,吹吹风兴许能清醒些,待会儿,你们要我干什么不是好办些,姐姐~" 她声音软糯,腔调几经变换,最后拖着长长的尾音,直磨得人受不了。 那女婢终是遂了她的意,准她开窗吹风,得了准许,姜姒有些雀跃,总算是不困了,欢欢喜喜地牵着芰荷往窗边走。 见这小姑娘又乖又甜,女婢放了心,在软榻上稍事休息,这摘星阁便如明珠冠顶,在这瓦楼之上,她两个就是想破脑袋也跑不了。 开了窗,迎面一阵凉风,吹得姜姒一个哆嗦,这都快五月多了,也不知为何夜晚如此寒凉。 清冷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只露出小小的一角。 姜姒和芰荷往下看了眼,惊骇地抚着胸口深吸气,这...也太高了吧。 良久,芰荷讷讷开口:"小姐待会儿你真的要跟她们走吗?" "不然呢...你救我啊?"姜姒看了眼芰荷,心如死灰,她还想着找机会逃跑呢,可是从柴房出来,她二人身边从未离过人,也不知娩娘吩咐婢女给她们喂了什么药,浑身虚软的。 "那小姐千万保重啊。"芰荷看着她,泪汪汪道。 姜姒想着她莫不是以为自家小姐能像那剪红绡里面的相府小姐,虽被卖进了娼楼却遇到命中注定的爱侣,救她于水火吧? 醒醒吧! 姜姒有些语噎,不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危险处境,而又不那么害怕。 只得仰首望天,谁知竟然看见了一个男人的大脚?穿着织金的黑色靴子? 第二十七章 老天开眼 姜姒鬼使神差地伸出葱白的手指,戳了戳那男人的靴子。 芰荷顺着她的手望过去,惊得瞪圆了眼睛,忙用手掩着口,这才没有惊呼出声,小姐胆子也忒大了些,这深更半夜在这等烟柳地的屋顶上,能是什么好人?说不准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想到这儿,她忙伸手把姜姒的手抓了回来,姜姒不知为何脑子有些空,愣愣地看向芰荷,而后又扭头去看那黑靴子。 谁知竟然不见了?莫不是她花了眼? 再凝神细看,才发觉角楼的飞檐上立着个人影,一袭黑袍隐于夜色之中,若是不细看当真发现不了,好在姜姒眼睛雪亮。 硬是从一片阴翳中辨出了个人影。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银瞳?不是被她五十两卖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她不由低呼了一声。 听着她念叨的名字,芰荷瞪大了眼睛,扒在窗口申着脖子望着,黑黢黢一片,哪有什么人? 见这一主一仆看得艰难,伯颜纡泽索性顺着瓦片往近处走走,好让她们看个清楚。 这两个黑心肝的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把他说卖就卖了,谁曾想风水轮流转,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转个头的功夫,双双被卖进这花楼里。 当真是老天开眼! 花楼的鸨母有些手段在身上,连他脱困也废了好一番功夫,若非如此他怎会被那女人生生囚禁四五日,想到在花楼里的遭遇,伯颜纡泽面色微沉,不善的看向这两个女人,眸光冷冽。 芰荷正在细看,不妨对上了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吓得失语,哆嗦起来。 "小...小姐,你不是说...说...再也不会见了吗..."她抓着姜姒的胳膊颤声问道。 "你二人在那里说些什么呢,好了没?马上时辰就要到了。"小憩的女婢约莫着听到了她们说话的声音。 "啊,还没呢!还没呢..."姜姒应了女婢低声嗫嚅道:"你莫不是望了,我正是把他卖给了抓我们的那人。" 芰荷一想到自己撺掇小姐把人卖了,顿时浑身发凉,如坐针毡,想着自己当时莫不是脑抽了?这种危险的男人只能为友,不能为敌。 她们这是出了趟门,给自己找了个仇家? "那他怎么跑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姜姒意识有些飘忽,应得很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暗哑又磁性的声音。 "你说呢?" 姜姒和芰荷齐齐望过去,那人竟然已经鬼祟地摸至轩窗边,吓得退了半步,结巴道:"你...你会说话?还会说汉话?" 临窗的男人一双银眸映衬着疏冷的月光,轮廓锋锐,五官深邃,鼻梁有着异于中原人的高挺,灰色的头发显然经过精细的梳理,在这月华下闪着淡淡的银芒,一袭黑袍看着就很贵气,一通打扮下来好似脱胎换骨,若不是那双银眸,姜姒险些认不出来。 他抱臂倚在窗边,有些散漫,瞧着像是心情很不错,嘴角有着微不可见的弧度。 姜姒很会察言观色,顺杆儿爬,当即趴在窗边小声道:"那娩娘将你如何了?你才逃走的?瞧着你应该是过的挺好呀。" 她歪着脑袋,瞧着窗边那人,声音又轻又软。 好?单是这一个字就足以激怒伯颜纡泽,他侧过脸冷睨了眼凝眸看着他的小姑娘,冷哼一声,而后便如鬼魅一般倏然移至飞檐上。 姜姒见他本事通天,飞檐走壁,移形换影不在话下,有些艳羡,她若是有这等本领,也不用被困在这里了。 伯颜纡泽那日跟着那女人走后,没过一会儿,不知为何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在这瓦楼底下的春风馆,被人绑在床榻上,一麻衣老妇正要扒了他的下裳验身。 他伯颜纡泽傲骨铮铮,何曾受过如此大辱?当即挣断了绑在身上的缚带,一脚踹飞了那老妇,当场毙命。 那鸨母又给他喂了药,筋骨酥软,浑身无力,整日动弹不得,意识都有些昏沉,若不是他自小在王庭讨命,中过各种各样的毒药、迷药,说不准现在还在昏睡,跟这小姑娘一般被卖了去。 姜姒不知哪句话惹了他的痛处,见他银眸如淬了毒的利剑一般射过来,不由缩了缩细细的玉颈。 芰荷自从接受了又见到这异族男人的事实后,就跟个鹌鹑一样,战战兢兢的缩在姜姒身后,只觉他并非是什么大度良善之人。 经此一遭,姜姒几乎要忘了自己马上就要被人拉出去遛遛的事情,直到房门被敲响,她这才幡然醒过来。 惊恐得看了芰荷一眼,而后轻呼了声:"救我!" 伯颜纡泽自是知道她求救的人是自己,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袭烟紫罗裙、妆容精致的小姑娘满面惊恐地被人拖了出去,她身量小,几乎是被一左一右的狎司驾着出去,两只脚扑腾着,脸还朝着窗子的方向,颇有些好笑。 今日逃出了底层的春风馆,一路上听到了些风声,说是那鸨母不知从何处寻了个惊为天人的小姑娘,打算今夜同他一起出阁。 他不知为何一下就想到了这小姑娘,几番打听下来,果然是她!当即改了欲走的打算,准备留下来好好看场戏。 正坐在顶楼上赏月吹风呢,脚就被戳了下,摘星阁开了窗,这不得好好看看戏? 他嘴角的弧度不可忽视,姜姒看一眼便知这人不欲救她,绝望极了,到底谁说他是傻子的? 刚才从那梳妆的小婢口中听到了些许消息,据说近日有大批带着疫病上京的难民,城门都已经关了,太子殿下陆陆续续杀了好几批不遵帝令的难民,城外死了不少人,都快成尸山血海了... 她才忽然生起一种城内两三日,世上已千年的恍惚之感,也不知庄上的嬷嬷如何了。 如今她被拘在这揽月楼,虽一时半刻无性命之虞,可若是给那京都的权贵过了眼,她还怎么嫁给殿下啊,就算不嫁她也总是要些声名脸面的... 想到这她总算是知道怕了,眼泪止不住得流。 跟在身后的女婢哄着:"诶呦,奴的祖宗啊,刚才不还好好的吗?这是怎么了,可别哭花了脸,坏了娩娘的好事,若是如此,你可就惨啦..." 伯颜纡泽见她被拖走,憋了几天的气总算顺下去,嘴角的弧度略略收了收,他本来打算亲自找这小姑娘算账,这鸨母倒是帮了他一手,挑了个他最乐于见到的法子,现下他只用坐着看好戏就是了。 姜姒便被拖着出去了,独独芰荷被关在阁里。 她泪眼模糊间竟然瞧见对面也被拖出来个姑娘,认清了人,惊诧至极,竟是连哭都忘记了。 这摘星阁是个圆拱形的居室,一切为二,各自一半,中间是个廊道,用来通行。 姜姒先被拖出来,便看见对面的翠喜哭的稀里哗啦,扒着那强壮狎司的大腿哭求她放过自家小姐,而在象棚街道上遇到的那位秀美郎君则是挽起了高髻,带着精美的珠钗,还换了身橘色的衣裙,哭得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啊。 晏绥宁年岁比姜姒大一些,该有的自然不少,丰臀纤腰体态玲珑,如今换了显身的衣裙,胸前的一片雪白就有些晃眼,看得姜姒不由吞了吞口水。 摸着也没这么...大吧? 她的眸光太过直白,晏绥宁正哭得惨兮兮的都察觉了,睁开眼睛瞧着面前那人。 当即便认出这正是骗了自己好大一笔钱款,让她落得此番境地的小姑娘! 第二十八章 冤家聚头 当真是因果轮回,苍天有眼啊! 她正愁无处算账,这小姑娘就撞到了她手里,可惜现下二人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她纵是心有怨愤,也寻不着隙报私仇,一双黑白分明泪盈盈的杏眼狠狠瞪了过去。 姜姒挨了一记眼刀,这才回过神来,见有人与她境遇一般,心里总算是有了些安慰,没那么怕了,朝着漂亮姐姐弯了弯唇角,是安慰的意思。 晏绥宁见她不仅不愧疚恐惧,反而扬起了笑,便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憋闷得不行。 二人打了个照面,一齐被狎司拖着走。 姜姒止了泪,费力地偏过脑袋去看身边的漂亮姐姐:"姐姐,你怎么也被捉来了?你不是女扮男装的嘛?" 不提这一茬儿还好,一提晏绥宁便如被点着了的炮仗,恨恨剜姜姒一眼:"你怎的也好意思提?这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虽身量高挑,与正常的寻常男子相比还是矮了些,加之体态又恼人的丰腴,纵是来来回回缠了好几道束胸,胸前也总不像男子那般平坦,腰肢经腰带一束总见几分纤弱,上了街明眼人一瞧就看出来了。 那日这小姑娘在街道上闹了一通,惹来那么多打量,纵使花了些银钱封了这小姑娘的口,却也是瞒不下去。 路人大都暗自打量心照不宣,见翠喜丢过去的银钱那般多,便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富家小姐,总愿意花钱消灾。 她与姜姒分别之后,正好好地在道上走着,迎面错身的老妇当场倒在她面前。 晏绥宁便命翠喜将人扶起来,谁知这老妇竟是没了气息,不一会儿就来了几个寻常的市井之人,哭天抢地抱起老妇,指着鼻子骂她害死了他老子娘,要她赔钱。 她哪能不知自己这是又被讹上了,晏绥宁一时怒极,这些人为了钱当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自是不想遂了这些恶人的愿。 可恨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又不能亮明身份,街道上不明真相的路人义愤填膺地骂着她二人。 晏绥宁被路人拾起的石子砸地满身青紫,若非翠喜以命相护,若非城内街道没什么大的石块,她怕不是连命都要抵了去。 这才真真切切知道了什么叫刁民,硬是被逼着交出了所有的银钱给那老妇赔命,那些人得了钱财还不够,连她的象牙扇和玉冠都抢了去。 好不容意脱身,天已经大黑,正欲回宫,又被人半道掳了去,醒来就是黑漆漆的柴房,今夜她本来还被关着呢。 不知为何被人揪送到一间脂粉呛鼻的居室,里面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一个个排列好等着个女人相看。 想着她堂堂公主被她害得这般凄惨,晏绥宁如何咽得下那口气。 姜姒被她凶了一通,也想起自己干的缺德事,讨好一笑讷讷道:"姐姐别怕,我与你一道呢,总会没事的。" 晏绥宁不欲理她侧过了脸。 没一会儿,二人就被狎司拖着进了一间极为华美宽绰的屋室,顶上雕花檀木做粱,珠幕做帘,琉璃盏上点着烛火,粉纱拂面意趣盎然,过了几道横帏才到内室。 狎司将二人丢了进去,就出去守着,姜姒和晏绥宁被摔到娩娘脚边,她正斜倚在流珠美人榻上,怀里还有只通身雪白的蓝眸狮子猫。 晏绥宁当即起身怒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掳掠当朝公主!" 娩娘轻摇小团扇,而后抬了眼缓声道:"姑娘你这些话嚷嚷多少遍了,奴家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是省省吧,你可知冒充公主可是重罪,且安安心心待在奴这儿。" "我本就是公主,何须冒充,你这刁民还不快快放了我,或可饶你一命!" "你若是公主何不拿出些证据来?再者哪个公主会深更半夜流落街头,且如今京城里有了疫病,哪个皇家公主在这关头出宫?更何况如今皇宫都戒备森严,进出查得甚严。" "你-放肆!"晏绥宁在慌乱中早已丢了可以证明身份的私印,父皇赠予的符牌也不知所踪,现下被这女人堵得哑口无言。 娩娘不欲与她争辩,示意身侧的侍女上前给这两个姑娘理理发髻衣衫冷声道:"我劝你二人最好按我说的做,否则就算是公主,我也有的是法子给你们好过!" 说着便上前掰开了姜姒的嘴,塞了颗药进去。 姜姒还在看着漂亮姐姐跟娩娘对峙呢,冷不防被卸了下巴塞了颗药进去,呛得眼眶通红连连咳嗽。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缓过来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自然是让你们乖乖听话的好东西!"娩娘不惊不慢地应承,又示意婢女上前制住晏绥宁,也硬塞了颗药给她。 "这可是要命的好东西,解药只有奴家有呢,你们若是不乖乖听话,下场便如这猫一般。" 她话音刚落怀中的狮子猫忽地抽搐起来摔在地上,一瞬的功夫就没了呼吸,地上洇出一摊血迹。 姜姒和晏绥宁顿时消了音,惊骇地瞪大眼睛,愣愣看向娩娘。 见自己的目的达成,她掩唇娇笑起来,美艳又娇弱:"放心,奴家怎舍得毒死你们这般的美人,只要乖乖听话,自会与你二人解药,可是听明白了?" 姜姒立时点头如捣蒜,看得晏绥宁目瞪口呆:"都听娩娘子的,让我做甚便做甚!" 她应得实在爽快,倒是讨了娩娘的欢心:"你倒是个识相的!" 开什么玩笑!何物比得小命? 娩娘又睨像晏绥宁:"奴的公主哟~你待如何?" 晏绥宁看了看地上的死猫,又看了看不断朝她使眼色的姜姒,略略思索,觉得还是先保住小命要紧,当即点头如捣蒜。 见制服了这二人,娩娘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缓声道:"你二人可会什么才艺?待会儿你们可是要见客的,总不能傻站着跟颗白菜一般任人挑选。" "我会作画下棋。" "我会点茶调香。" "你们当奴这是茶馆?可会弹琴跳舞?"娩娘端坐起来,美目一厉。 姜姒见她变了脸色忙道:"我会弹琴!" 晏绥宁当即苦了脸:"我...不会跳舞。"她堂堂公主何须学这些伶人的技艺。 姜姒也不会跳舞,嬷嬷倒是请了师傅教她,说是能使身姿柔软曼妙,可惜她于此道无甚天资,也不感兴趣。嬷嬷见她不喜欢也没有硬逼着,毕竟她进门是做正妃的,用不着学这些家妓小妾的营技。 娩娘有些头疼,哪来的时辰现学?一拖再拖酒水都免费供了几轮了,底下的客人已是不耐烦至极,若是再拖恐惹了众怒,生出事端。 当真是骑虎难下,她原想着私下邀约了一些有权势的女客,给她们瞧瞧这俊美非凡,丰姿卓绝的异族男人,谁知又遇上了姜姒这等美人,心起贪念想着不若一道弄过来给男客们也开开眼,也好提一提她揽月楼的名头。 谁成想那男人跑了,一时半会儿他上哪找个这等风姿的男人顶上?焦头烂额的时候,底下人的人说是新弄来个颇有姿色的美人。 瞧着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惜满口"我是公主"的风言风语,娩娘这心里,也并无自己说得那般笃定,她也是趁着近来又是流民,又是疫病,这京里也不太平,这才派出许多狎司,四处搜罗有姿色的女郎。 这两个姑娘瞧着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如今会的又都是些高门贵族的女郎才会学的高雅技艺,一时心里有些忐忑。 如今这探博场上有不少有权势之人,若是真如她所说自己是公主,那自己不是要掉脑袋? 想到这娩娘不由心里惴惴,细眉蹙着,思索一番当即指着晏绥宁道:"你今夜便不上场了。" 这女人本就是找来顶替那男人,讨男客欢喜的,这样她也好多赚些银钱,买些重礼平息那些夫人们的怒气。 如今这情势也是使不得,只能指望着这还没长成的小姑娘,能机灵些,又对姜姒道:"待会儿你便挑个自己擅长的曲子弹奏。" 姜姒还有些懵,不是一起的嘛? 第二十九章 凤头鸡尾 许是惊喜来得太突然,晏绥宁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施施然走到姜姒面起,杏眼睨着她好笑道:"小姑娘,本宫可是不能陪你一道了呢。" 姜姒抿唇,一双好看的眼眸沁了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可自己总不能哄骗了这漂亮姐姐的钱银,又坑她一次,只得无奈的垂下眼睫。 晏绥宁上前挑起这小美人儿雪白的下颚:"啧啧,倒是可惜了这等好颜色。" 姜姒已经没什么心思应对她的调笑之语,现在着急上火的只有她一人,有些情急:"你若是公主,自然不能任由娩娘子把我送出去见客!" "你莫不是急昏了头?本宫与你无缘无故为何要帮你?再说了,你莫不是忘了,我落得此番境地还是拜你所赐!"晏绥宁红唇轻启说得不徐不疾。 "姐姐,我们可是关系匪浅,说是一家人也当得。"姜姒仰着纤细雪白的玉颈,声音甜软,而后浑圆水润的眼眸看向娩娘:"娩娘子!你可知我是何身份?我可是当今圣上七子晏书白的未婚妻,你若是敢将我拉出见客,殿下定然不会放过你!" 为显气势,她玉手叉腰,桃花眼圆瞪,立在晏绥宁身前。 娩娘正轻摇小团扇,瞧着她这狐假虎威的样子,啪得丢了团扇砸向姜姒,冷声道:"你怕不是要反了天去!我管你什么身份,进了这揽月楼就是我手底下的姑娘,我说如何便如何!还不死了那条心,莫要攀扯贵人!殿下前些日子就回京了,你如今来我这也有两日,怎也不见人来寻?若真如你所说是七殿下的未婚妻,凭殿下的本事,我早已进了衙狱,身首两处,你何须在此受辱?" 那团扇的柄由白玉制成,生生砸在姜姒额角,不一会儿就显出乌紫的淤青,她轻抚着伤处,疼得吸气,眼眶里立时盈满了泪,原来他前些日子就回京了... 收拾了姜姒,娩娘冷冷看着晏绥宁:"你与她一般,关在这里少说也有两三日,若真是公主,皇宫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更遑论在这难民塞城,疫病横行的关头?莫要欺奴风月女子没见识,便与她一同见客,莫再与奴论道你那公主的名头!" "也不怕与你们透个底,奴爬到如今的位子,手上可是沾了不少人命,也不怕多你们两条,届时一卷草席埋到那荒野破落地,何人查得出?" 晏绥宁被她吓住了,垂着眼睫僵立着。 娩娘见她二人都不吱声,这才满意:"你们自言出身不低,又都在说亲的年岁,想来府里夫人也多多少少,与你们说过如何讨未来夫婿的欢心,奴这儿虽是风月所,来客也不乏好风雅的官贵,便把你们高门女郎寻婿的手段施展出来,让这些客人魂牵梦绕,乐不思蜀才好。" 听她这话,姜姒扶着额悄悄看了眼晏绥宁,见她蹙着眉很是为难,便知她与自己一般苦恼。 晏绥宁身份尊贵,深受帝王爱重,容貌又是不俗,母族虽是一般,却也有不少人中意,千方百计地搭关系,旁敲侧击地走门路给刘妃递消息。 刘妃呢,自是想让晏绥宁嫁个好人家,宴会办了不少,晏绥宁没一个喜欢的,整日烦不甚烦,硬是缠着永昭帝要了符牌出宫散心。 永昭帝如今也才不过五个孩儿,晏昭虽是行七,可前面早夭了一个哥哥,三个姐姐,如今前面的除了太子晏君御,就是亲兄长晏羡之。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正是刘妃所出的晏绥宁,另一个则是顾皇后所出的晏灵玉,小名叫阿狸。 她是大晏的嫡公主,如今与姜姒一般的年纪,被顾后宠惯坏了,脾行骄纵跋扈,是许多儿郎避之不及的存在。 永昭帝只这两个女儿,他不喜顾后,晏灵玉又实在跋扈,刘妃还与他有些情谊,乖巧伶俐又娇憨的晏绥宁自是得了永昭帝的喜爱。 从不缺人追捧的公主,哪里知道如何哄人欢心? 而姜姒早早定了亲,从不操心未来的夫婿,如今叫她二人去讨男人的欢心着实有些困难。 娩娘定下了,做事就雷厉风行,当即招来女婢给二人略作收拾,给姜姒敷了层粉遮住额角的淤青,命人带她两个去瑶台。 被恐吓一通,二人老老实实鹌鹑似的跟在女婢之后。 姜姒心如死灰,晏书白回京也不曾找她,想来失了音讯已有四五日,按照嬷嬷的性子早已递信给王府,现在还不见人来找,当是何缘故? 罢了!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事还得靠自己! 侧过头悄声问着:"姐姐,你当真是公主吗?" 晏绥宁白了她一眼,小声道:"难不成还是假的?若非是你,本公主何至于沦落到此番境地,莫再烦我啦!" 说完快走一步落下姜姒,她忙跟上:"姐姐,你若是公主还要叫我嫂嫂呢,我当真是晏书白的未婚妻,我叫姜姒!如今这情势,我们应该摒弃前嫌,同仇敌忾才是,如此才能逃出生天啊..." 晏绥宁不屑地看她一眼:"就凭你?那还是算了吧。" 因着刘妃的原因,晏绥宁自小与上面的三个哥哥都没什么交集,虽说不上交恶,也万万算不得亲近,皇家哪有什么亲人?遑论她这个还没过门,八竿子打不着的未婚妻。 "姐姐怎的瞧不上我?我怎么说也是个人啊,你一个人势单力薄的..." "你与那拖油瓶何异?莫要烦我了,自寻出路罢。"她不耐地甩着袖子挣开姜姒抓着的衣袖。 "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勒索你钱银,你原谅我好不好,下次再也不敢啦!我定然不会拖你后腿的..."姜姒死也不丢手。 带着哭腔的声音搅得晏绥宁心烦意乱,停下冷声道:"这事哪里是你想揭过就揭过的,待我出定要与你算账,如今你且跟着我,若是拖我后腿就别怪我心狠了..." 说完牵着姜姒,她才好一点,止了泪亦步亦趋地跟着晏绥宁。 前面领路的婢女听着她们一路上嘀嘀咕咕冷声道:"我劝你们老实些,到了娩娘子手上,死也翻不出天去,若是乖些还能少受些苦。" 不一会儿就到了瑶台。 这瑶台处在摘星阁与揽月楼顶层之间位于正中,由数万股纤绳吊着一块汉白玉制成的莲台,经彩绳编织的软阶抵至,莲台中间放置一把凤尾琴、一把凤首箜篌,琴身皆漆金绘彩栩栩如生。 "你们既不会舞,那便一道抚琴。" 姜姒和晏绥宁正呆呆的望着那瑶台,冷不防耳边传来一道声音,纷纷回首,见娩娘不知何时幽魂一般飘到身后。 "把轻纱给她二人带上。" 娩娘左思右想,富贵虽是险中求,可也得有命享才成,这两人所说若为真,免不了被探博场上的官贵认出来,到那时她岂不是遭殃? 若是轻纱覆面,即能安抚来客,又能不暴露她二人的面容,便是被认出来,她也可矢口否认,寻人替上。 一个流落在外的公主,若是不被人发现还不是任人摆弄,至于这年岁小些的姑娘,一齐处置了倒也不是难事。 "你们何人抚琴,何人弄箜篌?"娩娘有了万全之策,说起话来不徐不疾,又恢复先前甜媚的声音。 见她问话,姜姒与晏绥宁面面相觑。 二人都会琴,都不会箜篌! 晏绥宁面色更是难看,她于舞乐音律无甚天赋,喜欢点茶调香,于琴之一道,所学甚浅,勉勉强强能弹出一首曲子,如今也是忘得一干二净,那箜篌更是从未沾手。 想到这她当即道:"我弹琴!" 这下轮到姜姒变了脸色,她也不会箜篌啊。可是先前她好不容易哄好了晏绥宁,如今哪里敢跟她抢,但又想着万一她会箜篌呢,嗫嚅道:"姐姐身份尊贵,凤首堪配,不如我..." 晏绥宁闻言瞪了她一眼:"我就弹琴!" 若非本公主不会箜篌,这鸡尾琴当是你堪配! "这般便定下了,待会儿你二人一人弹琴,一人奏箜篌。" 姜姒无语望天。 第三十章 呼吸微窒 疏枝咬月,时至中夜。 探博场上的客人在娩娘的几番拖延之下已然耗尽了耐心,场上嘈杂一片吵得人头昏脑胀,醉极的酒徒面红耳赤地对峙,恨不能将对方撂倒在地,拳打脚踢狠狠泄愤才好! "现下都快子时了,怎的人还不出来?娩娘莫不是在诓我们?" "快叫娩娘出来!快把她给我叫出来..." 尽管朝廷封了京城的城门,疫病仍然侵袭而来,且长久封城实非良策,不攻而破是迟早的事。 近来街道上的摊贩行人少了许多,唯恐染上了疫病不治而亡。 能在宵禁之时仍通宵达旦行客不绝的也就只有这象棚,此时来这里的,要么是要钱不要命,窘困至极的穷人,要么是有权有钱,只要快乐不要命的官贵。 说他们不要命,倒也不尽然,至少在这干等了半宿,终于害怕起来,纷纷嚷着要找娩娘算账。 这些客人们一个个酒气喷薄,面色涨红揪着美姬质问,场上身强体壮的狎司都快控制不住情势了,与客人们的小厮扭打作一团。 还有的四处扔掷杯盏盘碟,檀台上的舞姬被砸的头破血流,有得甚至当场毙命! 正在这时! 场上响起琴音,探博场上的客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口中的谩骂,扬起头往上望着。 就算是这里的常客也未曾想到探博场顶上的汉白玉莲花吊顶竟是可以动的!它还在慢慢下移? 不等众人惊诧,又一声琴音吸引的场上所有客人的注意,这琴音正是来自那莲花顶上! 难听至极!便如那清晨的鸡鸣卡在嗓子里一般嘶哑,又如劣等铁器相撞一般刺耳,惊得场上的客人不由捂住耳朵! 莲台之上,姜姒细眉蹙着,紧抿着殷红的唇瓣,委屈巴巴地看向对面拨动琴弦的晏绥宁。 天呐!这叫她怎么和啊? 晏绥宁自知琴声不堪入耳有些羞窘,白生生的脸上飞上一抹薄红,讪讪看向姜姒,见她苦着脸,又改了脸色瞪了眼过去。 不准嫌弃! 这首曲子定的是凤求凰,拟音凰凤和鸣之声,起调和缓舒然,天地自在,晏绥宁学琴之初对这曲子颇感兴趣略有涉猎,后来学了一阵子实在太难,便不曾再学。 如今临上场搜肠刮肚也只想起这么一首,她隐约记得好像是这个调,谁知弹出来竟然这般尖利刺耳。 她调子起忒高!姜姒纵使琴技非凡也不能生生接住,更何况她如今弹的还是未曾摸过的箜篌!!! 此刻着实是头大,一时半会儿还真接不上,晏绥宁见她未有动作,疑惑地望过去。 怎得不跟?不是说我弹琴你和音的嘛? 姜姒自是懂她的意思,心说,你自言琴技差也没说差到这种地步啊! 啊啊啊!人都要疯了呀! 场上一时寂静下来,只余晏绥宁断断续续,吱呀呀的琴音,娩娘在雕栏处以扇掩面,当真是没眼看啊,没眼看!好一阵儿才缓过劲儿来,趁着寂静,命身后的狎司赶快派些人手,下去将那死在场上的舞妓拖走。 心想着还好这两个姑娘皮相骨相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年纪稍大些的那个身段好得连女人都艳羡,小的那个一双桃花眼明眸善睐,水灵灵的,便是不露面也能勾的客人们神魂颠倒,只求客人们看着美人的薄面消消气,可莫要再打砸她这瓦楼的物什。 晏绥宁见场上寂静的有些异样,独独自己的琴音尖利刺耳洞破天际,心里直打鼓,连带着拨弦的手指犹豫起来,琴音也如悬泉戛然而至。 看了看姜姒鼓励的眼色又试探地拨了下。 她调子早已跑偏,姜姒心知若是再如先前所言以她为主,自己为辅,两个人都得玩儿完,娩娘可是说了,若是搞砸了就把她们抹了脖子丢进乱葬岗啊! 她定了定心神,试着拨弄箜篌的弦,这琴身有些大,比之成年的女子身量而制,琴弦还韧,姜姒弹拨得有些费力,想着这样一曲下来手都要破皮了,暗悔自己不曾提早向娩娘要些竹片。 现下既已起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场上适时响起了清越空灵的琴音,便如不谙世事的雌凰欢快畅游于天地之间,葱白纤长的手指轻拢慢捻,揉拨合用兼以压颤技法,拟作雌凰欢快的唳音,一瞬就盖过了晏绥宁的琴音。 流畅熟练得让娩娘心惊,临上场前她命手底下的琴娘略略指点了下,并未指着她天资卓绝一步登天,熟料她竟真是这等人物,当即喜不自胜,命狎司缓缓降下瑶台。 探博场上的客人只听着先前不堪入耳的琴音忽而被一阵自在欢欣的箜篌音取代,纷纷放下遮耳的手愣愣望着一点一点往下降落的瑶台,想着娩娘好花样,竟弄出仙子降世的架势,也不知瑶台之上的是何等美人。 伯颜纡泽淡然揭了探博场上小香阁的花窗,狭长的眼眸盯着缓缓下落的瑶台,思索着二人合奏?那另一人又是何人?鸨母这是找了人顶替他? 晏绥宁心神已然被姜姒的箜篌之音主宰,她跟见了鬼一样,手指无意识地弹拨着琴弦,完全顺着姜姒的调走。 这谱还是凤求凰的谱,调却改得面目全非!原曲是凤求凰,现下到成了凰求凤! 晏绥宁活像是吃醉了酒,抑或是被一只艳光四射热烈求爱的雌凰迷晕了的呆头凤,被姜姒支使的晕头转向摸门不着! 一曲至中,时而激越清扬,时而烈缠绵,富于变化的欢快曲调让人的脑海里不由想起春心萌动美艳娇俏的女郎热烈追求自己的爱侣,那琴声则是变成了木讷呆楞被撩得难以自持的书呆子。 此时瑶台已缓缓降至半空,下面的客人已然能够隐约看见台上两抹纤柔的倩影,如痴如醉的娩娘还不忘命女婢掷撒一筐一筐的花瓣。 伯颜纡泽便见烟紫罗裙的小姑娘身畔,是一着橘色衣裙轻纱覆面的高髻女子,光洁白净的额,一弯柳叶眉,杏眼盈盈顾盼,身姿更是丰娆惹眼,一时呼吸微窒,不知何许人也。 娩娘实在是打扮的好手,混迹风月场上数十年如一日,男人们的心思啊拿捏的死死的,挑给两个姑娘的衣裙更是显出各自的优点长处来。 晏绥宁身姿惹眼便挑些显身段的衣裳,务求胸丰臀翘,腰细肩薄,冰肌玉骨含而不露撩得人心痒,姜姒年岁小,身量未成那便在妆面上下功夫,务求那双眼睛纯而媚,灵而妖勾得人腿软。 现下未知全貌,客人们已然被迷的神魂失智,更何况姜姒那曲热烈明媚的凰求凤,哪个被这般美颜娇俏又热辣的女郎追着能守住心魂岿然不动? 姜姒全然不知自己改的调子,热烈真挚到催情发欲,让场下这群酒囊饭袋血脉喷张,面色涨红,眼眸狂热而炙烈地盯着瑶台上的女子,票子银两大把大把地交予场上收缴钱款的狎司,口中嚷着抱得美人归之类的话。 跟着姜姒的调,晏绥宁已然渐入佳境,偶尔还会俏皮地给些回应,有了回应,姜姒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手指翻飞拨挑捻弄跟个开屏孔雀一样肆意展示自己的美艳,热情到晏绥宁有些禁不住,嗔怪的看她一眼,显然是成了琴里那个春心撩乱的书呆子。 两个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妙不可言,直至琴曲高·潮- 忽然的失重之感使得两位女郎惊呼出声,接着就是探博场上客人们惊恐的叫声! 悬至半空的汉白玉瑶台倏然砸了下来! 第三十一章 要你应否 突然的变故使得姜姒和晏绥宁花容失色,惊叫出声,对望一眼俱是自顾不暇,脑子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被拉成细丝变得脆弱又纤长,吊着两颗砰砰跳的鲜红心脏。 眼看着重逾千钧的瑶台生生砸下来,底下的客人们慌不择路四处逃窜,可这地方就这么大点儿,能躲到哪儿?哭嚎声震天,抢着往安全的地方跑,免不了撞到人,或是摔倒! 那可就惨了!不是被石台砸死,就是被人踩死! 娩娘伸着脖子望着下坠的瑶台,怒极气急揪住狎司的耳朵厉声质问:"你不是说这纤绳都是新换的吗?怎的会断?若是被我发现哪个贪墨了银钱,上至老子娘,下至襁褓婴孩都别想活命!" 谁知没有最乱只有更乱,不知何人高呼一声:"疫症!" 底下的客人以至瓦楼的私妓、狎司、女婢、仆妇纷纷惊叫着四处逃散开来。 疫病何其凶猛!谁人不知? 城外尸骨累累看得人惊骇不已,原先朝中大臣还弹劾晏君御行事太过决绝狠辣,毫无人性,如今只觉他做得还不够绝,以至这疫病蔓延至京城里。 偶有行人路上走的好好地忽而面色红涨,呼吸困难猝然倒地,再见身上脸上都起了猩红的斑点,慢慢变成发黑腐烂的创口,散发出恶臭难闻的气息。 若是有行人经过此地,保不齐回去就染上了病! 现下瓦楼里的人听说这里有人得了疫症,纷纷避之如洪水猛兽。 这种骚乱已经不是娩娘可以控制的了,连她都心惊肉跳思量着快些逃跑,如今她顶风作案,罔顾皇命擅开夜市,还纠集了一群有权有势的客人在此弄淫做乐,且这瑶台砸死了不少人,因为骚乱又死了不少人,死去的少不得是些有权势的贵客,家里找上门算账她也不得好过! 更何况这楼里还有疫症,按照太子殿下的禀性定然是连人带楼一把火烧了! 想到这她面色慌乱,也顾不上心疼自己汲汲营营积累几十年的营当,步伐慌乱地朝着摘星阁走,刚掀开窗子就被驻守在楼下的皇城守备军一箭射杀,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软软地从七层高楼上栽了下去。 全程目睹的芰荷险些背过气去,瞬间就被吓出了眼泪,她被关在这阁里时时忧心着小姐的处境,外面的动乱声势之大连她都感知到了,守门的狎司慌张地跑了,把她锁在这里。 正拼力撞门时,门忽地开了,巨大的惯性使得她摔了出去,正好撞上着急忙慌的娩娘,两人一起摔倒,不等她呼疼,娩娘就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开窗。 她正想去看看,谁知一只箭唰得一下插上了娩娘的脖子,她便摔了下去。 现下她不敢耽搁,眼含泪地跑出去找小姐,见到探博场上的惨状一时禁不住嚎哭起来,忙不迭挤进人群找姜姒,却见对面的翠喜也在撞门。 芰荷不忍,跑回去捡来钥匙给她开了门,翠喜来不及道谢,夺门而出! 两个女婢痛哭流涕地找着自家小姐! 人在临死前,脑海总会掠过许多回忆,可姜姒的记忆乏善可陈,或是她不愿回忆,总之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晏绥宁与她别无二致,目光呆滞,失重使得她二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近乎垂直地下坠着。 姜姒一双桃花眼忽而对上了一双银眸,停工的脑袋忽然转了起来,银瞳?飞檐走壁的银瞳!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惊呼出来:"救我!" 可当姜姒看到那一双银眸注视的是她身畔的晏绥宁后,心忽然停跳,眼眸仅存的一簇光霎时熄灭,缓缓合上了眼睛,罢了... "皇兄救我!" 晏绥宁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发现人群中一个高大伟岸岿然屹立的身影,求生的本能让她情不自禁地呼出声,显然忘了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叫阴鸷深沉残忍嗜血的晏君御为皇兄。 见那一双凛冽森然的凤眸没有丝毫波动,晏绥宁也不再挣扎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脏腑俱裂,形魂俱销的疼痛没有到来。 姜姒和晏绥宁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心中纳闷,无痛升天?这般好? 怀中的女郎腰肢柔软,通体白如凝玉,伯颜纡泽不由神魂一荡,略略松手,忧心自己粗粝的手掌磨破了女郎娇嫩的肌肤,抑或是没个轻重一不小心折断了这把子细腰。 她的面纱已经在下坠时飘走,女郎柳叶眉微蹙,杏眼紧闭有些许可爱的细纹,丰润殷红的唇瓣也紧紧抿着,一副怕得不行的样子。 姜姒只觉自己落入一个微凉的,裹挟着霜雪寒意的宽阔胸膛,有些不真实的恍惚之感,这是得救了?还是已经死了? 晏君御瞧着靡艳媚惑的紫荼靡由小姑娘粉嫩的雪腮延至微红的眼尾,暗自点评,艳俗。 她好似还是不敢睁开眼睛,眼睑下的眼珠子惊疑不定地骨碌碌转着。 他二人于千钧一发之际,飞身接过命悬一线的姑娘,眼下将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提着的心才安定下了,颇有兴致地观察怀中的姑娘。 直到一声巨响,姜姒和晏绥宁才被惊得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见到救下自己的人纷纷愣了神。 不是皇兄?这是谁? 不是银瞳?这是谁? 两双惊惧地眼眸对在一起,姜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挣扎着从这个陌生的男人怀里下来,去找晏绥宁! 晏绥宁也是一样地离开伯颜纡泽的怀里,去找姜姒。 两个境遇相同的姑娘抱头痛哭。 "姐姐,吓死我了呜呜...呜呜..." "我也吓死了...外面好危险...呜呜...呜呜...我要回宫...回宫...呜呜..." "我也要回家...呜呜...回家..." 说到这一茬,晏绥宁止了泪,抽噎着去找晏君御:"皇兄,快把我送回宫..." 晏君御面色不变,眼神示意成蹊将晏绥宁送回宫,她已然是吓懵了,连谢都忘了道,跟在成蹊身后就要走。 姜姒上去一把抓住晏绥宁的胳膊提醒道:"姐姐!你不能走!你忘了娩娘子还给我们喂了毒药呢..." 晏绥宁还抽噎着,一口气梗在喉咙里,面色涨红,缓过来,杏眼泪盈盈地央求晏君御:"皇兄,这瓦楼的鸨母,人称娩娘,她给我们喂了毒药,还逼我们见客..." 晏君御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身后的小姑娘,殷殷期切,随机冷声吩咐成蹊去把人找来。 在这间隙二人才有空打量救下自己的恩人。 晏绥宁原以为晏君御总要顾念血缘亲情,谁曾想他竟然弃她于不顾转头救下了姜姒? 宁愿救下个毫无关系的生人也不救她?一双杏眼凶巴巴地扫视姜姒,看得她不由塌下肩膀,垂下眼睫,纳闷的不行。 就算她真的是七皇兄的未婚妻,以皇后和贵妃势如水火的情形也轮不到他救啊? 难道皇兄当真冷漠至此,救别人也不救她? 姜姒被晏绥宁看得浑身不舒服,软声道:"姐姐,怎么了?" 良久她冷哼一声,勉勉强强不再计较这件事,转而把眸光投向救她的男人。 极其俊美的异族男人,银发银眸,晏绥宁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很对自己的胃口,可惜是个异族男人,正了正色上前施礼:"多谢,财帛金玉,有求必应。" 伯颜纡泽见这美貌清绝的大晏公主盈盈一拜,语气却高傲至极,当即冷笑:"当真无有不应?" 极有磁性的声音,轻佻又不正经。 晏绥宁似觉被人轻视,俏脸微红恼怒道:"本宫所言,自当兑现,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微微挑眉,不徐不疾地跨步上前,略略倾身缓声道:"若是你呢?应是不应?" 草原男人骨子征服追逐的劣性,让他在见到晏绥宁的第一眼,就想把人按在身下欺侮抚弄... 第三十二章 血雾萦身 伯颜纡泽微微躬身垂首,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薄至晏绥宁温软白皙的颈侧,烫得她不受控制地步步后退,白嫩纤长的食指颤巍巍地指着这登徒子:"你-放肆!" 而后回首看向晏君御:"皇兄...他...他轻薄我..." 晏绥宁面上飞霞,杏眼圆瞪恼怒又羞窘,好一个异族劣种,竟敢肖想她! 姜姒瞧着银瞳一双银眸闪动着奇异的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晏绥宁,突然回过味儿来,原先她以为银瞳是记恨她将他转卖了,这才不救他,原来是看上了漂亮姐姐! 好一个见色忘义的狗东西! 她立时上前,横在晏绥宁与伯颜纡泽之间,小胳膊一伸护着晏绥宁冷声道:"漂亮姐姐可是皇家公主,大晏明珠,岂是你这等贱口可以肖想的?当真不知轻重,还不快快索谢银钱离开这里!" 伯颜纡泽见她挡在自己面前,银眸一厉,看得姜姒有些心颤,话也不如先前那般有底气:"我...我这是为你好...好歹你也跟了我些许时候,姐姐身份尊贵,往后是要许给王侯公卿的!你...你要些银钱也好脱了奴籍,找个营生好过活..." "成蹊。" 晏君御开口,成蹊立时上前拿出一块令牌交给伯颜纡泽。 他并未接过,而是疑惑抬眸,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袭黑袍的男人,这就是大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让漠北诸部闻风丧胆的大晏储君晏君御吗? 果真是名不虚传,百闻不如一见! 面前的男人,黑袍白玉冠,鼻梁高挺,嘴唇削薄,一双狭长的凤眸如枯井幽潭望之生畏,单是立着,就有一种难言的压迫感漫上心头。 与此同时,晏君御也在审视着这个敢对皇家公主口出狂言的异族男人,很快便认出了他就是伯颜纡泽。 被草原人视为灾厄的纡浑可汗的小儿子,这样的一双孤狼一样的银眸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你有两个选择。"晏君御薄唇轻启,声色冷冽。 伯颜纡泽闻言唇角微勾,接过北地边境的符牌:"我选第一个。" 而后眼眸不错地看向姜姒身后的怒瞪着自己的美人,缓缓勾唇:"绥宁公主,往后要嫁给王侯公卿?我看-" "未必!"这二字说得斩钉截铁,而后倏然转身离开。 晏绥宁被她看猎物一样的眼光盯得浑身发寒,活像是吞了苍蝇,见人终于走了,转声对晏君御抱怨道:"皇兄,你怎的这般就把他放了?他轻薄我!你当狠狠惩治他才好。" 对上晏君御冷然的眼眸,忽然打了个寒战,声音不自觉小了:"皇兄~" 收了颐指气使的语调,软声撒娇,见晏君御还是没有反应,这才消了音安生下来。 她都快忘了,晏君御与她可是没什么交集的,宁愿救姜姒都不愿意救她呢,又怎么会给他出气,能把她送回宫,她都当是烧香拜佛,受宠若惊了。 又联想到他那些残忍嗜杀的流言,一时慌了神讷讷走到姜姒身边,跟她站在一处,这才稍感心安。 姜姒对这个救下自己的男人,唯一的感觉就是吓人,虽说他长得是姜姒目前所见的男人中最俊美的一个,可不知为何,姜姒看他就像是个疯子。 浑身氤氲着血雾的疯子,好像下一瞬就要大开杀戒一样,体温也低得冻人,寒冰一般,总之是个很危险的男人。 没一会儿,前去寻找鸨母的将士来报:"回禀殿下,那鸨母畏罪潜逃已然伏诛。" 姜姒紧绷着的神经仿佛被人绞断,禁不住上前问道:"什么?你说她死了?当真?这不可能!" 回话的将士见问话的小姑娘语无伦次,有些崩溃,看了眼太子殿下犹豫道:"回小姐,鸨母确是当场伏诛。" 姜姒听了这话,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埋进眼绥宁怀里哭道:"绥宁姐姐,我十二岁生辰还没过呢,连未来夫君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就要死了啊..." 晏绥宁一想到自己也被喂了毒药:"我也才十六啊,亲也还没定啊..." 晏君御见这小姑娘哭的梨花带雨,纤薄的肩膀一颤一颤地有些好笑,缓声道:"莫哭了,已经查明那鸨母喂给你们并不是什么毒药,不过是些给女子所用的补药。" 痛哭的二人齐齐止了声,回首看向晏君御:"当真?" 晏君御微微颔首:"成蹊问过鸨母的贴身女婢,她给你们吃的并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在吓唬你们。" 闻言,两个姑娘终是放下了心,晏绥宁当即要晏君御派人送她回宫。 临走前还再三确认的姜姒的身份,见她肯定自己确是七皇兄的未婚妻,又对晏君御道:"还请皇兄派人送她回去,如今四处是疫病,她一个小姑娘在外也不安全。" 晏绥宁一走,独独留下姜姒一人面对这个森然冷冽的男人,她有些惴惴,紧紧捏着裙角站在一边呼吸都极其轻盈。 晏君御瞧着她捏着的衣裙缓缓渗出血,一个箭步上前抓过她的手问道:"这是为何?" 姜姒被吓得一个趔趄后退半步,险些摔倒,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被他抓着,她试着往外抽,可他抓得太紧根本抽不出来。 成蹊立在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殿下跟审犯人一样,人家小姑娘能不怕吗,不过他只敢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来。 晏君御见她皱着眉很是抗拒缓声道:"你不必害怕,孤只是察看伤处。" 话罢松了手,姜姒抽出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徒手弹箜篌,十指指腹都被琴弦划破了,神经一直紧绷着她丝毫未觉,现在察觉到伤处,痛感都恢复了。 一时拧着眉毛。 成蹊适时上前拿出一个绿色的瓷瓶交与晏君御,他正欲开口,姜姒说话了。 "多谢太子殿下,小伤无碍,可否劳烦太子殿下帮小女找找家婢,她叫芰荷,与小女一道被掳来,现在当时被关在摘星阁里。" 她强装镇定又道:"若是寻回芰荷,可否劳烦太子殿下将我二人送回微雨山庄。" 晏君御闻言冷笑:"你可知如今城外疫病横行,尸骨枕藉,微雨山庄前些日子被一伙流明洗劫,死伤无数?" "什么?那嬷嬷..."姜姒愣住,她们入城数来不过几日,这短短几日就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吗? "你放心,贵妃和七弟请命早已将人寻回,微雨山庄确是死了不少人,你那嬷嬷无碍,如今被接进宫里去了。" 晏君御见她神情哀伤,有些不忍,缓和了语气。 得知嬷嬷无事,姜姒稍稍心安,想到若是不能回到微雨山庄,那她要去往哪里?皇宫?王府? 没一个她想待的地方,朱门高墙,进去想出来可就难了啊。 可现下她又没了办法,水眸看向晏君御:"那太子殿下可知贵妃和殿下预备如何安置我?" 她问得小心翼翼,晏君御忽而笑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成蹊完全呆住了,连他都未曾见殿下笑过。 想到晏书白这几日又是找姜姒,又是募集钱粮,人都快急疯了,都求到他身上了! 他实在有些好笑,若是晏书白知道他对他的未婚妻心有企图,还会不会将人托付给他。 他不答话,只强硬地上前拉过她手给她上药,姜姒有些惴惴,僵立着。 "你不必忧心。" 不一会儿,灰头土脸,眼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芰荷搀着一个人过来了,一见姜姒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诉,姜姒轻抚她的背好一会儿才哄好。 第三十三章 沦为笑柄 "晏书白呢!快把他给我叫来!好你个晏书白,竟然敢把你老师敲晕了,弄到这里!" "真人,殿下应皇诏去南边赈灾,人早已不在这里,还请真人安心呆在这里,莫要为难我等,殿下有令,只要不出去,真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姜姒刚从晏君御的车辇探出脑袋,正伸手欲搭上芰荷的胳膊,就见一身着灰袍,满身补丁,一头白发用个树枝挽着的长胡子老头,在王府朱门前骂骂咧咧地叫着让侍卫们放行。 那些身强体壮的侍卫们,满脸为难拦着这上蹿下跳的老头,生怕伤着他。 与芰荷对视一眼,水眸里满是疑惑。 骑着马的晏君御余光撇见小姑娘的疑惑,冷声开口:"那便是七弟少时趋赴从业的老师。" 言语间,翻身下马掐着姜姒的腰将人从车架上带了下来。 姜姒呼吸微窒,瞳孔放大,愣怔之间就落了地,讷讷言谢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会一个不高兴,就抽出刀来。 芰荷屏息不敢吱声,太子殿下刚才面不改色地烧了整座楼,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张牙舞爪的火舌,面目狰狞的哭喊。 姜姒也好不到哪里去,结结巴巴道了谢,急欲牵着芰荷离开这男人的身边。 "你不必如此怕我。"晏君御瞧着她慌乱无措的脚步,眸间染上一层薄雾般的阴翳。 "啊?怎么会...怎么会呢!" 她慌忙回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扬起的笑容僵硬不自在,晏君御有些失落,不再言语。 跟在身后的成玉心知殿下情绪不高,自己又跟丢了小姐,累得她被掳进花楼,险些找不到了,有些头大。 冷觑一眼身侧看笑话的成蹊。 "自去领罚。" 冷肃的声音传至耳畔,成蹊收敛起面上的调笑,恭恭敬敬立侍左右,成玉跪地谢罪:"是!" 领了罚,成玉少不得躺上十天半月,这落下的活不就全成他的了吗? 想到这一茬,成蹊壮了壮胆儿:"殿下,小姐与其婢女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以成玉的身手,当是不应该这般就跟丢了..." "回禀殿下,我跟着小姐时,七殿下的麒麟卫正在四处寻找她,小姐从街上了买了个银发银眸的异族男人,起先只当他是个无关紧要的奴隶,这才一时不察跟丢了。" 闻言,晏君御漆黑的眸子越发幽深,良久幽幽道:"欺负了吾的娇娇...这般就想走..." 他凤眸森寒,语气轻惑几近呓语。 吵着要出门的老头,见着王府门口立着个美貌娇俏的小女郎,正好奇地打量着他,顿时来气了。 也不与侍卫们纠缠,自顾上前居高临下睨着:"我说你这好热闹的小女郎,看什么看,这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速速回家,如今这疫症横行的,还有心思看热闹!" "使不得啊!使不得!" 正焦头烂额哄着老头的管家陈叔一见来人,忙上前:"真人,这可是殿下的未婚妻,昭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啊!" 他趋步上前行礼,面上很是激动,连忙招呼着人来迎。 "陈叔别来无恙,可还记得姒姒?"姜姒弯唇,笑得甜美又娇俏。 "小姐说的什么话?当然记着呢,小姐赠予老奴的护膝,到现在还收着呢!"陈管家面上带笑,躬身弯腰引姜姒进府。 "陈叔,你瞧。" 姜姒伸着葱白修长的食指,声音甜美无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陈叔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来人,快把真人送回东苑!" 气得老头破口大骂:"好你个净会坏事的黑心小女郎!" 原来是这老头,见所有人都去迎她,背着包袱想趁人不备偷偷溜走,正猫腰贴墙跑时被姜姒抓个正着! 现下被身形高大体格健硕的侍卫架了回去,活像是吊在梁上的一条干肉,老头心知自己的怕是跑不了,恨恨看向姜姒:"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圣人诚不欺我!你这黑心肝的女郎与那晏书白倒是绝配!" 姜姒唇畔一直挂着甜美无害的微笑,跟着管家施施然进了府门。 这昭王府是永昭帝亲自监工起建,比邻晏羡之的绍王府。光是建成就花了三年,依着皇宫的规制,活生生就是一座小行宫,亭台楼宇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算起来,姜姒呆在这里的时日比晏书白还要久些,府里的丫鬟仆妇见她倒比晏书白那个正经主子还多些。 前两年,居焉山来信说是殿下学业已成,不日回京,贵妃喜气洋洋地命人将这新成的府邸里里外外拾掇一通,只等人回来。 结果没多久,就被永昭帝派去修筑运河,贵妃还闹了好一通,滋事体重,她虽心有不虞,也只能忍着,便想着让姜姒来这里住了一段时日。 是以姜姒对这府邸还算熟悉。 没住多久,昌伯夫人举办赏花宴,盛邀京都的高门贵女,说是赏花宴不过是为自己家里的儿郎挑媳妇儿找的借口,姜姒这种订了人家的姑娘自是不好出场。 彼时她还不到十岁,年岁尚小,贵妃忧心她一人在王府太过憋闷无趣,便让兄长家的女儿,带她去瞧瞧。 祝家的姐姐还给她系上了一片青玉荷叶,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了。 这种宴会一向是高门女郎寻婿的好去处,适婚的女子自是求之不得,还没到年纪的由家里的长姐带着出去,给各家夫人过过眼,往后也好说亲。 还有的若是订了亲,也可去,只不过都会戴上一片青玉荷叶,见到此物都心知这是有主的女郎,自然不会凑上前,免得闹笑话。 姜姒待在这偌大空寂的王府甚是无聊,且那时她年纪小,嬷嬷连秋千都不许玩儿,乍然听闻可以去参加宴会,见些年岁相仿的姑娘,也好交一些女伴,自是开心极了。 没曾想,带了青玉荷叶还有人凑上前,那人正是昌伯夫人的儿子! 大了她十来岁不说,还是个傻子!硬要把自己的玉佩送给她!引的周遭地女郎们笑得花枝乱颤,不可自抑! 那些嘲弄的眼神,姜姒现在都忘不了! 单是这一件事就让她在京都贵女的圈子里出了名!人人提上她姜姒,不会想到她是七殿下的未婚妻,而是傻子中意的姑娘! 又在王府住了月余,姜姒便缠着贵妃回到了微雨山庄。 她关在这王府里都听到了许多流言蜚语,京都的贵女也未曾见过晏书白,只知他少年远游,学富五车,且大晏皇族不论男女皆是绝色,想来他也当容色不俗。 而她一个无权无势,一无所长的孤女,如何配得上? 一时沦为笑柄,说她只能配那昌伯侯家的傻儿子! 每每想到这儿,姜姒就有些心梗,只恨那时自己年幼无知,不能当场骂回去,弄的自己灰头土脸面如菜色。 "小姐,您原先住的地儿还留着呢,你看是住在原先那处,还是别的,殿下说了,您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陈叔带着她穿过梨木垂拱门,转进了回廊处。 "陈叔,不用麻烦了,就住我原先那处。" 说起来,姜姒原先住的地方在西苑的琼玉阁,经水临湖的三层小楼,她无聊时常常背着嬷嬷,拉着芰荷去阁顶看星星。 那里本是一处偏院,不过风景实在好,刚来王府时,她还远不到成婚的年岁,住在主院自是不合适。 选中这处也是看中了荷香阵阵,廊桥迂折的景致。 后来,即使这般美的景致也未曾让姜姒的心情好上几分,整日郁郁,偶有的笑颜大都是与芰荷一起偷偷攀上阁顶。 如今再回到这里,姜姒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第三十四章 恨不能以身替之 云雨初歇,穷空晦暗。 密不透风的云层缓缓下坠,直压得人喘不上气,天地之间是苍白死寂的灰,废墟之上缭绕着如梦似幻的薄雾,仿佛在勾画着往昔的舆图盛景。 偶有几声青鸦嘶唳衬出死一般的阒然- 魏识牵着玉奴,一人一马孤立村口。 白色的槐花飘了满头,而后无声坠地碾作尘泥,一场痛快淋漓的暴雨,把这座被烧成废墟的村子浇透浇烂,像是一盅熬得浓黑发臭的汤药。 散发着腥臭难闻的气息,老槐树下的磨摆上叠挂着几具软趴趴的尸体,被野狗啃噬地参差不齐,森森见骨,散落的血肉变成一摊黑黄的浆糊,糜烂生蛆。 他望着满目的死寂,眼眶发红,喉咙微哽,紧紧攥着的指骨几近碎裂。 无边的悔恨自责像是裹着砾石的山洪一般灌进那颗血淋淋的心脏。 若早知如此,哪怕是被那些村民活活烧死,他也该苦劝他们早早地离开,躲进深山里。 堪堪几日,那些难民将京城近郊的十几个村子洗劫一空,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肆意将魔鬼的种子播撒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 云雾散开,日头缓缓露了出来,在天际刻上一道五彩的疤痕,腥臭潮热的气息涌进鼻腔。 魏识眼眶通红,抬手掩紧面上的巾帕,抬脚往村子里面走。 满目荒败,焦黑的横梁倒在软烂泥泞的道上,朱红黑紫,深浅不一的血迹渗透蜿蜒引着人往那人间炼狱而去。 一只被雨水泡烂的断手死死扒在门槛上,那只手的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婶子。 他们家是村里少有的富户,几个儿子都很有出息,在京城里做活,时常坐在村口的磨盘上与来来往往的农人交道些风言风语。 魏识能从一只断手就认出她来,还要多亏这刘婶子用她那只带着个金镯子的手指着他祖父的鼻子,让他们滚出王槐村。 数日前又四处宣扬祖父死于疫症,说他是村里的灾星,要村长一把火烧死他。 那时的魏识悲恸不已,刚刚安置了祖父的遗体,受到鼓动的村民大半夜,举着火杖聚集在他家的草庐前叫嚣着要放火烧死他这个灾星。 多亏村长苦言相劝,那些村民才停了手,若非如此,他早已成了地上的一撮尘灰。 他深知,这座村子已经容不下他魏识,欲遵循祖父的遗言,带着尚有余息的男孩进深山里避祸。 可这场疫病来势汹汹,若是任其肆虐,保不齐哪天村子里又有人染上了疫症,为此魏识临走前苦言劝告那些村民,让他们也早些往山里去。 可这些矇昧蛮横的农人舍不下家资,硬要死守在这里,只道让村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每日在村镇周遭巡守,凡是生人一律不得入内,如此可保一时安稳。 可如今,他们不仅守不住家财,连命都丢了。 大批大批的难民四处逃散剽扰,连京城都不得不紧闭城门,派兵驻守,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子靠着几个只知道挥锄种地的农家小子如何守得住? 从村头到村尾,竟是无一活口! 魏识哀痛难忍,转身欲走,忽而发现前面有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见到他喜不自胜,遥遥挥手叫喝着,往他这边跑,人走近,魏识才认出那人正是村长家的儿子,王谨修,与他同在汲庸堂修习的同窗,大他两岁。 "魏兄,村里可还有活口?"他气喘吁吁,面色哀痛。 "无一活口。"他沉声道。 "魏兄,还要多谢你,若非如此我等也当如这些村民一般。"他轻抬手,搭上魏识的肩膀。 "还是快些离开这里,若是染上了疫症可就药石无医,无力回天了。" 见他这般说,魏识疑惑道:"此话何意?" "魏识兄有所不知,那日你苦劝村民早些躲进深山,他们口上不应,心里还是有些怕的,没过两日,邻村就被难民洗劫了,人全死了,风声传到我们村,许多人都怕了,也不敢待在这里,我父亲便让那些愿意进山的人把能带的都带上往那山里去,这才保住命,如今这村里死的都是些不肯走的。" "王婶子,你也是知道的,她家是富户,宅院可是砖瓦造的,这她哪肯走?还有些啊,非要守着祖家宗祠,我父亲说破天都不肯走。" "那你们如今都在何处?"魏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照你的话,都在那深山里猫着呢,只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地里扒食,又不像你是骑射的好手,能打些野货养口体,那山里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夜里时常有虎啸狼嚎之声,把妇孺孩童吓得够呛。"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 "如今,我们原本的家都变成了一片废墟,回是回不来了,那些带着疫症的难民四处横行,少不得要在山里待上一段时日,可这何时才到头啊,好在如今还是春近夏的日子,不像那穷冬腊月能把人活活冻死。可纵使如此,我们也不能一直在山里待着啊,积攒的口粮撑不了多少时日,到那时我们就成难民了。" 他摆摆手:"你不如与我一道,你孤身一人总是不安全的,那些村民如今感谢你还来不及,万万不会再说些烧死你的话,快快离开这里,莫要染上疫症。" "王兄有所不知,我救下个染了疫症的孩童,好生照顾许久,如今还有一口气在,总不能带上他与你们一道,可若是不管,我于心难安,更何况为了他,我连祖父的命都搭上了,王兄还是莫要管我,自去罢。" 王谨修闻言皱起眉:"魏兄节哀,还望莫怪那些村民,他们只是求个安生自保罢了。" "我亦无怨,世道艰难。" 两人出了村子,静默良久,王谨修言:"也不知朝廷欲如何,我听闻如今连京城里都有了疫病,若是任由这疫病肆虐,整个大晏危矣,可惜那些食民膏血的勋贵只知道保着自己的私利,横死在道上的百姓,看都不看一眼。" "太子殿下态度强硬,凡是有疫病的地方一律一把火烧了,还要每家每户出一个壮丁,去收敛那些染上疫病死去的尸体,这不是活活送命吗?" 魏识叹了口气:"为今之际,也只能如此了,只盼能遏制疫病,少死些人。" 与王谨修分别,魏识牵着玉奴进了深山。 那是他打猎时常去的地方,有时想要大些的猎物少不得在山里待上十天半个月,是以他便在那里用木头搭了个简陋的屋子,仅仅能放下一张木板床罢了。 如今放置他从家里带来的被褥,瓢盆锅碗显得拥挤不堪,只能在外面临时用石块泥巴砌个灶。 他回来时,那男孩还昏着,他给他喂了山泉水,起皮的嘴角总算没那么干了,在这里的几日,他日夜守着,无数次以为他要死了,结果这个孩子总能挺下来,到让魏识有些唏嘘。 想着祖父不过是照顾了他半天就染上疫病死了,自己与这孩子日夜相对,却没染上,魏识恨不能以身替之,宁愿死去的是自己而不是祖父。 可惜了造化弄人... 下了一场暴雨,他搭地这屋有些摇晃,想着还要在这里住上许久,魏识敛了心神,再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去修补漏雨的屋顶。 祖父留下的瓦罐被松掉的粱木砸成碎片,里面零零散散的钱票,银锞子洒出来,连带着一块质地细腻的玉。 想起祖父临终时,魏识涕泪不自禁,忍了许久的泪滚滚而落。 第三十五章 我要你顾氏满门赔命 小楼昨夜惊风雨,雀下枝头。 琼玉阁檐角上挂着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铿鸣,空气中浸润着雨露尘土的气息。 乌鬓螓首的女郎撑着腻白的下颚立于雕栏处,露出的一节手臂凝白如玉虚虚搭在横栏上,双目失焦望着远处。 立于身后的芰荷拿着象牙梳一下下地给她梳着长至腰际的秀发,姜姒轻叹了口气。 "何事惹得小姐心有不愉?" 见她叹气,芰荷有些好笑:"这好不容易从那地方回来,小姐怎的还不高兴了?要婢子说啊,得亏嬷嬷在宫里,若是在这王府,少不得一顿哭嚎,耳提面命,婢子少不得一顿板子。如今逃了罚,小姐当高兴才是啊。" "芰荷姐姐,高兴的是你吧,嬷嬷只多唠叨我一顿,你可救惨了!"姜姒蹙了蹙眉幽幽道。 "是是是,小姐说得都对!那小姐说说为何心有郁郁,瞧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婢子都心疼啦!" "说了你也不懂。" 姜姒无心再看,转身回到房里,妆台前的铜镜上印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那小姐是为何不高兴,难道是今年的生辰不能大办,小姐怕收不着礼物?"她轻声试探着。 "不是,芰荷姐姐,我才没那么幼稚呢!" 姜姒有些羞恼,怎么都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可她过两日就是生辰了,过了生辰她就十二岁啦! 这个年岁,在穷苦人家都可以嫁人了。 昨日管家陈叔差人送来许多首饰衣裙,还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话里话外都说这是殿下先前备给她的礼物,还有些早早送去了微雨山庄,被难民洗劫一空怕是剩不了什么。 如今疫病横行,京城里也不安全,按着宫里的意思,生辰礼就不再大办了,要她莫要多想,安生在这府里待着等殿下回来。 姜姒并非不知轻重,只是有些气闷罢了。 她所期待的不是什么礼物,而是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的人罢了,可是望了这么多年仍是未能如愿。 这里府里上上下下以至皇宫里的两位贵人,都把她当成一件精心准备的,献给他晏昭的礼物。 在没嫁给他之前,她不能有丁点儿损坏,她必须谨言慎行,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声誉清白,若是中意那人,她也就满心欢喜地嫁了。 可如今她连面都没见过,就要为了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否心悦的男人,改掉天性,拘在这宅院里。 若是父母还在,又怎会让她陷入此番境地?不过是孤苦无依,任人摆弄罢了。 若是晏昭见了她,不喜欢,而后弃如敝履,她又当如何? 芰荷只想着三餐温饱,衣食无忧,陷在这皇家泼天的富贵里,全然不知这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指不定哪天就黄粱梦醒,一切皆空。 与芰荷一道在这京里流落一遭,姜姒算是明白了,若是没了这只婚约做倚仗,她在这京城里活都活不下去。 贵人们给的,随时都能收回去,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连她自己都是一个送给晏昭的礼物。 这种不可掌控的命运,不是她想要的,可一时半会儿,姜姒无法挣脱。 想要在这世道上活下去太难了,只寄望于能从这里学到些什么,也好为往后打算。 想到这儿,她轻声开口:"芰荷姐姐,姒姒想让你做事,你应否?" 她神色严肃,看得芰荷不由愣了神,而后讷讷道:"自是应的,婢子自小就跟着小姐,从苍凉的北地一直到这繁华的京都,将军对奴婢一家恩重如山,婢子死上千万次都还不清,小姐莫说是要我办事,哪怕是让我去死,婢子也是应的。" "既如此,那往后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也莫要问,现在把陈叔送来的东西全部送过去,让他把这些尽数卖了,换成米粮。" · 崇明殿内,面色苍白的永昭帝高居御座,刘公公在他身后轻轻打着扇。 众朝臣看着病歪歪的陛下有些忧心,纷纷垂首不言,如今疫症肆虐,情势严峻,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少不得起兵乱,内忧外患频生,被北边伺机而动的狄人察觉那更是糟了,届时天灾人祸接踵而至,风雨飘摇的大晏如何撑得下去。 若是一朝改朝换代,他们这些朝臣的累世富贵也就完了,想到这儿一个个愁眉苦脸,可要他们拿出个可行的法子,一个个又都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吱声。 以顾相为首的占左,以贵妃长兄祝冢宰为首的占右,晏君御居中,他黑眸沉沉岿然如泰山而立,衬得边上之人越发不堪。 永昭帝见众人不言,也无力发作,前些日子为了逼晏昭,他不惜给自己下毒诬陷顾相,那药是实打实的,调养了月余也未曾缓过来,如今只觉气虚体弱。 对上跟雄狮饿狼一样成长起来的晏君御,愈发无力。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终是败下阵来:"授玺-" "即日起,准太子暂领监国。" 一句话说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疲累地望向这个他名义上的儿子,他苦心经营数年,千方百计地翦除他的势力,到头来还是被逼着一步步放了权。 先是皇宫禁卫军,后是皇城守备军,再后来是西北的军权,时至今日整个大晏都在他的掌控之下,缺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头罢了。 如今,也不缺了。 若是他想,随时都可派人将他杀了,一步登极亦无不可。 可永昭帝深知他不得不这样做,只有晏君御能力挽狂澜救大晏于水火之中,不知是那药性太过凶猛,还是他那半百的年岁,总之如今的他已经无力重整山河。 晏君御单手接过帝玺,如此悖逆之举,满朝文武莫不敢言,就连永昭帝看了,也只当没看见。 他面无波澜,喜怒难辨,黑沉沉的凤眸漫不经心地审视着这个象征皇权的玺印。 众人深觉自己太子掌权,行事只会愈发无所顾忌,他铁血无情到让人心颤,即便是顾相一派也觉胆寒。 早在数年前,顾相就已经掌控不了他了。 此刻的顾相面无表情地立着,老神在在地看向祝家那个年轻的后生,贵妃的兄长祝文渊,如今的吏部尚书大冢宰。 他一袭绛紫的官袍,面相周正,须髯俊美,年轻时也是众多女郎心慕的对象,如今在这宦海摸爬浮沉,身上渡上了一层让人摸不着门道的雾气,有时连顾相也看不透。 他自认慧眼如炬,有时也莫不准他的心思,正如现在。 祝文渊率先跪地伏首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的一众臣子纷纷跪地跟着高呼,看得顾相一派的人有些愣怔,反应过来才纷纷跪地高呼。 声彻寰宇! 晏君御轻轻抬手,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永昭帝由刘公公搀着退出朝堂,帝王退场,这些臣子们纷纷松了口气,围拢在晏君御身旁,你一句我一句地道贺,说些阿谀之言。 得了势的顾相一派纷纷昂首挺胸,讥讽奚落的言语像箭雨一样铺天盖地地朝着祝冢宰一边射过去。 晏君御拂袖转身,面色不霁。 真正到了这时候,他反而没有丝毫痛快的感觉,永昭帝扔给他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疫病有多可怕,没人比他更清楚! 立侍殿外的成蹊见晏君御出来,忙迎上去正好对上了殿下身后顾相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瞧着殿下面色不虞咬了咬牙:"殿下,顾相请您止步。" 晏君御倏然回首,森寒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射过去,看得顾相心口一紧,缓慢的步伐有些慌乱,拄着拐杖快步上前,还未等他开口。 晏君御薄唇轻启:"顾相,适可而止,否则君御不知会干出些什么让您肝火大动的事!" "殿下你-" "我要你顾氏满门赔命。" 他这话说得极轻,不细听都要略过去,可顾相心知他既说得出口,定然下得去手,不等他说上一句。 晏君御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十六章 走开!走开!不要碰我! 腊雪不满地,膏雨不降春。 南地陈郡,炽白的太阳灼烧着大地,龟裂的泥土铺就一张张蛛网,直看得人心惊。 山野上仅余枯枝,硬是见不到丁点儿绿意,天地之间是一片死寂。 粘稠而滞涩的热气扑面而来,晏昭勒停了马,远远望着几十里外的陈郡,城外的道上散乱地堆叠着许多尸体。 有的还能辨处长相,有的已经腐烂发臭,还有的只剩下一具枯骨,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全都是穷苦的百姓,穿着粗布麻衣,朝着城外爬着,只是有的近,有的远。 能活着逃离这里的人少之又少。 还有些尸骨上有着刀剑痕迹,应该是被乱刀砍死。 若仅仅是这些尸体,腐臭的气息也不至于填塞住整片天地,晏昭皱了皱眉。 "殿下,这里绝对不止这些尸体,应该还有许多曝于荒野。" 荀玉和胥松望着这些尸体面色难看。 "你们各带一队人马去查看这附近是否有活口,或是有多少死尸。"晏昭冷声吩咐,二人领命便各自带着一队人马去搜寻。 这片土地上逼得人陷入绝境的,又岂止是旱灾,还有饥荒、疫病、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污吏。 晏昭神情凝重,这里怕是没什么活口了。 半日之久,外出查看的荀玉和胥松归来:"回禀殿下,附近的村子已经没人了,未见活口,且城外不远处有一个尸坑,死者不计其数,恶臭熏天,蚊蝇黑压压的一片。" 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即使他带来了大量的粮食,也救不了这里的百姓,比起食物,这里更缺的是水源。 "留一队人马守粮,你二人随我入城!" "是!" 城内不知是何光景,晏昭只希望还能有些活口,数日前的线报说,这里原来的郡太守叫李修德早在数月前就畏罪潜逃了,留下一群无处伸冤的百姓。 断水缺粮等不到朝廷的赈济,有些门路的早早离开此地投奔亲朋,留下的都是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穷困百姓。 那李修德人不知藏在何处,却仍旧操控着这里,命令守军将百姓关在城内,凡有违逆者皆尽斩杀。 因饥渴而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全都扔在城外的巨坑之内,没多久这尸坑就被填满了,那些守军不愿填土掩埋,仍旧将尸体堆在那里。 天气越来越热,那些成堆成堆的死尸慢慢开始腐烂,漫天的蚊蝇散至四处,城内渴水又饥饿的百姓身上渐渐起了红斑。 起初人们只顾着能喝到水,填饱肚子,可是后来身上有红斑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这才知道这病会传染,是疫病。 疫病是比干旱,饥荒更可怕的存在,不仅是城内的百姓,就连守城的将士都惧怕不已。 被逼至绝境的百姓联合起来,组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大肆诛杀守城将士,打开了城门四处逃散。 可是邻近的州郡虽对陈郡的情势缄口不言,可也深知其中的祸端之大,不肯开城接纳这些难民。 这些州郡本身也处在旱灾之中,水粮有限,分不出多的给陈郡的流民,更何况这些流民身上还带着疫病。 一个不慎,整座城都毁了! 晏昭此行原本可放弃这旱疫源起之地,可他于心不忍,千错万错都是朝廷的不是,于百姓何干? 陈郡的城门大开,龟裂的土地上还有朱红的血迹,腐烂的尸首穿着军士的甲胄,城内一片死寂,空无一人。 街道上的摊铺宅院门户大开,像是被匪贼洗劫一空。 日中至月升,晏昭率人搜遍全城,无一活口,整个陈郡竟是成了一座死城。 食腐的黑鸦立在光秃秃地枝头嘎嘎叫着,给这个死寂的夜抹上诡异的惨然。 "殿下,此地不可久留,既无活口,还请殿下快些出城。"荀玉开口。 "是啊,殿下!这里死于疫症的人都快堆成尸山了,还是快些出城吧。"胥松望了望街道上黑斑遍布的尸身,皱眉劝着。 他本就不赞同殿下来这里,可是殿下执意前来,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希望苍天保佑,让殿下此行安然无虞。 晏昭微垂眼睑睨着啄食着死尸的黑鸦,神色难辨。 那双原本灿若琉璃的眼眸浮上一层阴翳,叫人心惊,荀玉和胥松不由把心提到嗓子眼儿,再不敢开口说话,这样的神情,他们还从未在殿下脸上见过。 他仿佛变了个人,陌生得二人有些不认识,压迫感十足,这种气势他们也只在太子殿下身上见过。 正提心吊胆时,忽闻一道梁木散架的声音,接着就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惊呼声,还不带他们反应过来,晏昭就飞身而至。 将一个姑娘带了出来。 她心有余悸,面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掩面的巾帕掉落,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和一张白嫩的脸,一落地就手脚并用地爬开,口中叫着:"走开!走开!不要碰我!" 晏昭见她惊惧不已温声道:"姑娘别怕,我等并非恶人。" 沈之瑜缓了过来,见面前的男子光风霁月,风姿卓然,一双好看的眸子流露出温柔静谧的光,像闪着月华的潭水,心里的防备降下一半轻声道:"小女失状,还请郎君莫怪,郎君瞧着也不像是这里的人,为何要来这尸疫横行之地?" 她微微垂眸,长而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面颊微微凹陷,唇色略显苍白,一袭淡蓝色襦裙上沾满了灰尘,纤细白嫩的手指上满是青黄的枝液,声音细弱。 "姑娘,这位是圣上七子,昭王殿下,来此正是为了陈郡的旱疫之事。"荀玉见她还是有些害怕,轻声解释。 沈之瑜虽对这个救下她的男子很是感激,却也不肯尽数放下防备,如今陈郡满是疫病,近日来了许多人马,皆黑巾掩面,见人就杀。 老师傅告诉她,这是因为上面的人没有救济之法,想要彻底根除疫症就只有将他们这些人都杀了。 这群人虽看着不像是恶人,沈之瑜也不敢冒险:"殿下大恩,我等受之不起,陈郡已经没救了,还请殿下莫要浪费心力,早些离开吧。" 晏昭缓步上前,黑眸凝视着她,看得沈之瑜不由捏着裙角不安地后退。 "我且问你,此地除你之外,可有活口?" "没...没有。"男人长身玉立将她笼于暗影之下,黑眸沉沉,压迫感十足,沈之瑜有些胸闷,回话的声音如游丝一般,下一瞬就断了似的。 "既如此,那你便随我们一同离开吧。"晏昭定定看了她两秒道。 "不...不!我不能跟你们走!" 沈之瑜见有人欲上前搀她,急声拒着,眼尾略略发红。 "姑娘,你这是为何?此地不可久留,跟我们一同离开有什么不好?至少你不会为了粮水发愁,也不用担心疫症。你大半夜出来,想必也是为了找食物吧。" 胥松有些不解。 见他提到疫症,沈之瑜仿佛突然有了说辞当即道:"你们还是快些离开吧,我...我不能跟你们走,我染上了疫症,过不了几天就要死了,这疫症凶猛,带上我你们都会没命的。" 说完这一段话,她有些气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晏昭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对荀玉道:"给她些食物和水。" 沈之瑜已经有好久没喝到这般纯净的水了,这几个月来她喝的都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泥水,吃的都是枝叶树皮,最近她开始在城里四处寻找食物,期盼着死去的主家能留存些食物。 可这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若是有人又怎会活活饿死,好在有许多人家染了疫症死去,这疫症一旦染上很快就会死去。 她迫不得已只能从些长着黑斑的尸首上跨过,从那些人的家里寻到些许能入腹的东西。 可这样风险极大,一个不慎就会染上疫症,可她实在走头无路了。 今夜出来并非为了寻找食物,而是去城内的药铺寻找一些草药,研制成药粉给还活着的人避疫,没有水源熬煮,药效甚微,聊胜于无罢了。 第三十七章 她可以相信他吗? 冷月如勾,寒鸦渡枝头。 白日的灼热散去,天地之间染上月的寒凉,只腐臭的气息仍旧扑灌进喉腔,叫人作呕。 沈之瑜喝了水又吃了些干粮,面色好了许多,此刻正抱膝坐在地上,任凭胥松嘴说破皮,也不肯跟他们离开。 他一时没了办法,讷讷立着,无奈地看了荀玉一眼,却见他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有些气闷,拿这女郎没了办法。 晏昭没时间跟她空耗,垂眸看向沈之瑜:"姑娘谎称自己染了疫病,不肯跟我们离开,难道是这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物当不值,当是人?何人让你舍命留在这里?你手指上有些许植物枝液干后的青黄,遇险的地方还是药铺,你当是懂医?" 他缓步上前,看着埋首在膝上的女子,又道:"这里应该还有人吧,数量应该不少,他们都藏在那里?" 沈之瑜见这男子仅凭一些微末的细节就推断出她的身份,也知这里除了她还有人活着,惊骇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对上那双桃花眸。 还是温柔深情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顿生无所遁行之感,沈之瑜呼吸微窒,面上泛红急声道:"没有人!他们都死了!死了好多人...全都死了...他们全都死了!" 话到后面,她双目失焦仿佛陷入的无尽的恐惧和不可脱身的回忆之中。 晏昭见她神色有些异常,蹲下身抬手欲轻轻抚下她削薄的肩。 沈之瑜却先他一步起身,慌不择路地离开,却见前面是身着甲胄的将士,她一介女子如何逃得脱?满目盈泪地转身,未置一词。 晏昭却明白,她想让他放她离开。 可这如何使得?纵使此地无一活口,他也不可能放任她在这里自生自灭,更何况他从她的神情中推知,此地并非无一活口,很可能存活着一群可怜人。 晏昭抬手示意拦着的军士退开,放柔了声音:"姑娘莫怕,我是晏书白,我不会伤害你的,更不会对你以命相护的那群人有丝毫不利,他们都是大晏的子民。" 他眸光温柔,声色和缓,沈之瑜在他温柔的声音中缓了过来,朦胧的泪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冷白的月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上,割出明与暗的交界线,看着有些善恶难辨,若非那一双明亮温柔又多情潋滟的眼眸,她怕是避之不及。 这双眼睛是那样的善良温柔,沈之瑜呆愣愣地望着,仿佛陷进了一道能将人溺死的漩涡之中,他是那样的可靠,以至于她不由自主的放下防备,无意识地上前。 "晏书白,名满天下的七殿下-" "-我...当真可以信你吗?" 沈之瑜乌黑明亮的眼眸定定看向晏昭,问出这么一句话。 胥松和荀玉都懵了,纷纷想着原来这女子知道殿下?那还废这么多事? 昭王殿下晏书白,天下谁人不知? 便是村头的须发皆白,神志不清的老翁,听人提到七殿下都能搭上几句腔,晏书白声名之盛,也就只有那恶名昭彰的太子晏君御能够比肩了。 他们完全是两个极端,晏君御虽十五岁披甲上阵退敌千余里,号称大晏的不败战神,可他的铁血手腕,严酷的统御,让天下臣民叫苦不迭。 相比之下,年少远游,天资卓绝,历尽民间疾苦,写出安民赋的晏书白更得民心。 沈之瑜识文懂礼,也曾读过他的安民赋,得知写出这样一篇字字泣血,心忧百姓的是个将将十岁的小郎君,惊愕得口不能言。 看那文章时距今不过两年,那时她才十三岁,叹服于他的洞见之深,目光之长远。 所以,她可以相信他吗... 沈之瑜额上浮出细汗,面色越发苍白,惴惴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姑娘肯信,书白定不相负!"晏昭神色坚定,薄唇轻启,声音如珠玉落盘,他缓缓伸手。 沈之瑜看着他伸出的手,微微欠身施礼,而后缓缓搭上他伸出的手:"多谢殿下!" "姑娘可否告知我等,陈郡幸存之人躲在哪里?你不必忧心,此地已是死城,那些人万万不可留在这里。" "陈郡幸存之人不多,堪堪百余人,其他的要不上跑了,就是死了,活下来的都分散在城内各处,每至深夜子时以猫叫声为信号,都会聚集在城中太守府内,只是近日陈郡来了几波身份不明的黑衣人,见人就杀,人们害怕这才躲了起来。" 沈之瑜在前引路,晏昭跟在身后,一路上经过七拐八绕的街巷,走了好一阵才到一个院子。 "这些存活之人可有感染疫症?他们以何为食?" 晏昭眸光注视着破败的院落,沈之瑜有些手足无措的羞赫,殿下珠玉一般的谪仙立在着脏乱破败的小院子里,实在是有些不该。 这里也没有茶水,她捏了捏裙角低声道:"这些人有的已经染上了疫症活不了几日,还有的倒是没染上,只不过渴极饿极也不知能撑多久。" 说着,房屋内传出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阿瑜,回来了吗?"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佝偻着腰背的老翁,一双泛白的眼睛死气沉沉,定定望向晏昭一行人:"阿瑜,是有客人吗?" 见老翁出来,沈之瑜忙上前搀扶着:"师傅,是有客人来了,这位是当今圣上七子,昭王殿下。" 老翁慢慢探步上前,辨着气息缓缓走到晏昭面前伸出了手。 晏昭微微躬身,那双满是皱纹的手顺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摸到面庞上,老翁似乎很满意,放开了手缓声道:"是个俊俏善良的孩子,不知你为何来此?" "晚辈此行为的是陈郡的旱疫之灾,若是此地还有活口,还请前辈尽数告知,晚辈欲将这些人迁至别郡安置。" 闻言老翁放声大笑:"若是为此,殿下还是早些离开吧。" 这个回答,沈之瑜也曾说过。 "前辈,可是有何为难之处?"晏昭有些不解,这些人为何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迁至别地寻得一条生路。 "你可知这疫症对于妇孺老弱来说尤为致命,这里还活着的百十号人半数都是年轻的男子,他们父母妻儿大多死于疫病,且剩下的这些强壮的男子也在渐渐感染疫症,这疫症尚无解救之法,去别处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死,还会将疫病带到那些未经袭扰的地方。" 老翁叹了口气又道:"你以为他们不想活下去吗?你可知其他州郡的人驱我们如瘟鬼豺狼,不等靠近就被诛杀,近日更是有人在这城里四处搜捕,凡是活口一律诛杀,那些黑巾蒙面的人骑的可都是驿马!" "陈郡已经被朝廷放弃了,你要如何救?何不当做未曾见过我们,我们这些人也许能熬过干旱、熬过饥荒和疫病活下去。" 晏昭心神一凛,照前辈所言不想让他们活下去的反而是朝廷,那些骑着驿马带黑巾的又是些什么人? 竟敢在皇命有令赈济南地诸郡的情势下诛杀百姓。 不容他多想,老翁便由沈之瑜搀扶着欲进屋。 "前辈,晚辈确有其心,正是为了赈抚南部灾民而来,陈郡百姓亦然在列,还请前辈信在下,晚辈定当不负所托,给陈郡百姓一个交代!" "众口悠悠,人心难测,我们这些人如今是人鬼皆惧,恨不能斩杀殆尽,殿下当真要为了我们这些活不了几天的人与天下为敌吗?" 老翁止步转身,叹了口气。 "前辈,陈郡百姓也是大晏子民,晚辈言出必行,不负所望!" 第三十八章 被当成私物豢养 "好你个小女郎,还耍诈!连我一个老头子都欺负!这局不算,重来重来!" 昭王府的燕园凉亭内,一老头吹胡子瞪眼怒骂着对面笑成一朵花的小姑娘。 "阿爷,这怎不算呢?明明是你自己棋差一筹,怎的还怪我耍诈?兵者诡道,你自己看不出陷阱,怎能怪姒姒呢?" 姜姒眨着鸦羽似的长睫,声音甜软。 这几日一直呆在府里,趁着嬷嬷不在,她牵着芰荷去找陈叔,央着在琼玉阁里置了一架秋千,荡来荡去打发时日。 没多久就觉无聊,再提不起兴致,来这燕园却见一老头伏在石桌上睡着了,翻个身脸上印的都是棋盘的印子,纵横交错譬如菜畦。 这棋局不算难,她早早地就琢磨透了,加之许久未曾与人对弈,一时来了兴致就帮着解了。 谁知这老头醒了,见她解开棋局硬是扯着衣袖不让走,陪他来来回回几局,姜姒都没输过! 这老头臭棋篓子一个,脾气还差,刨根问底让人招架不住。 想着先前太子殿下说他是晏昭少时趋附从业的老师,姜姒很是怀疑这老头到底是不是真的? 比谁更无赖,她还是很有一手的! 这下轮着老头苦着脸闹:"我说你这小女郎,竟是这般无礼!一点棋品都没有,尽然趁我落子犹疑,硬是按下我的手,还说什么落子无悔!你可知你那未来的夫君,侍奉我都跟孙子供祖宗一般,若是他知晓你敢如此怠慢于我,看他还娶不娶你过门!" 这话正好踩在姜姒的痛脚,她白嫩的桃腮浮上一层绛粉,桃花眸浸上水光,乌黑圆滚滚的眼瞳怒瞪着这老头:"一个比我大了五岁的老男人,你当本姑娘愿嫁!" 话罢起身离了这晦气之地。 老头见自己坏了事,忙追上去道:"老头子我胡说,你这小女郎可莫要计较!诶-停下!快停下!" 姜姒步子又快又急,芰荷快步跟在后面。 老头在跟在后面追悔莫及,想着自己若是惹怒了这小女郎,她再不愿嫁,那岂不是糟了! 晏书白那个没心肝的白眼狼定是要好好跟他算一番账。 届时他这一把老骨头可是遭不住。 "诶呀!你这女郎脾气怎生这般倔,老头子给你赔礼啦!可别生气了!刚才都是我说的!书白这小子就是不认我这个老师,也断断不会不愿娶你的!听见了没呀!" 跑了一阵儿,老头气喘吁吁地停下。 姜姒并非是那种气性大的高门小姐,只是本就对晏昭是否愿娶自己存疑,整日惴惴,又被着老头子软刀子刺一通,还能忍着面不改色那就不是她了。 见这老头追得幸苦,也没有开始那般气了,步子慢下来。 她是绝不肯承认是这老头话说得好听取悦了她。 "你这女郎小人大量,就莫跟我这满口胡言的老头子计较了!" 他终于追了上来,撑着腰喘气,口中说着赔罪的话:"我这有饴糖,你吃了可就莫要生气啦!" 姜姒见这老头从怀里拿出一个靛蓝色的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棕褐色的小药丸。 "这当真是饴糖,莫不是什么毒药?" "你这不识货的小女郎,若是别人见都见不到呢,如今赠与你做赔礼,你还觉老头子我居心不良?" 他小心翼翼地拿着那颗黄豆大小的棕色颗粒,一手捏着,一手再下面接着,生怕掉了。 姜姒见他这般小心,将信将疑地接过:"当真是糖不是毒药?甜否?" "快些吃吧!作甚废话?" 老头有些气急,这药何等珍贵,如今白白赠与她,他还舍不得呢!就这还嫌这嫌那的! "唔~" 这哪里是什么饴糖啊?毒药还差不多,难吃至极,姜姒忍不住欲呕。 老头见状忙上前捏住姜姒欲张开的嘴:"快些咽下去,若是吐到地上,我便是捡起来也要塞进你嘴里!" "小姐!" 芰荷看得心惊,不由惊呼出声。 "这哪里是什么饴糖!我看分明是毒药,你好狠的心,亏得我家殿下侍奉你便如孙子供祖宗一般!" 她红着眼呛得不行。 "可不是什么毒药,难得的好东西,天下只此一颗,你莫要不识货!给你我还心疼!" 喂了药,老头一改先前低三下气哄着的姿态,背着手慢悠悠踱步离开。 芰荷连着给她顺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人早已不见,只得作罢。 恰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列人,打头的一袭深紫的宫装,身后跟着一行身着倩粉衣裳的宫婢。 还不等她转头,正扶着她的手瑟瑟发抖,芰荷面色煞白,腿都在打哆嗦:"小...小姐,婢子能不能活下可全就看你了!" 说着她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起来:"婢子有罪!嬷嬷恕罪啊!" 姜姒心知嬷嬷定不会轻饶了芰荷,还不等眼泪流下,腿儿就先迈了出去迎着扑进嬷嬷的怀里嘤嘤哭着:"嬷嬷,姒姒好想你啊,怎的才来?我在这里受了好多苦啊...呜呜...若不是芰荷姐姐,姒姒怕是不知死在和何处,再也见不到嬷嬷了呢。" "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身为女婢不知劝诫主子,竟由着小姐的性子胡来,这次若是放过你,想来你是下次还敢!莫要仗着自小跟着小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真当老身不敢处置了你?" 说着,周嬷嬷轻轻抚了抚姜姒的背:"小姐瞧瞧,这些都是我从宫里特意挑来伺候你的,身段长相都是一等一,性子柔顺,最重要的-" "-是不会纵容主子胡来!" 说这话时,她眼神冷睨着哭嚎着被人拉走的芰荷,又软了声对姜姒道:"小姐不是说想嬷嬷了,待会儿啊,嬷嬷亲自给小姐洗澡,好好看看小姐可好?" 嬷嬷已然做到此等地步,芰荷怕是难逃一死。 可若是任由她处置芰荷,她又如何肯? 那些她以为都忘了的回忆,铺垫盖地的浮现在那双朦胧的泪眼前。 肆虐的暴雪,白茫茫的一片,面色沉重胡子拉碴,身上总是带着浓重血腥气的父亲,和眼角眉梢有着化不开的忧愁的母亲。 一个个睡梦中惊醒的夜晚,窗外呼呼的风声都掩不住的刀剑铿鸣和将士们的嘶吼,葳蕤的火光,寂寂的哭喊。 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一场战争夺走了她的一切,如今连芰荷都要被夺走吗? "嬷嬷,求求你!姒姒求你!放过芰荷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怪罪芰荷姐姐!嬷嬷求求你,放过芰荷姐姐,姒姒求你,求你..." 一颗颗的眼泪自通红的眼尾掉落,砸在地上,姜姒语无伦次,反复哀求着... 周嬷嬷轻轻捏着她白生生的下颚,语调疏冷:"小姐仆役成群,少她一个又如何?日子还不是得过?乖啊,听话,莫叫嬷嬷难做,今儿这规矩立不起来,往后嬷嬷还怎么管这上上下下的奴仆?再者,小姐可知北地的将士反了?" 姜姒慢慢松开了抓着她衣角的手,止住眼角的泪,声音低哑:"那嬷嬷可准我送芰荷姐姐一程?" "那地方小姐怎能落脚,可别去了,省得脏了小姐的眼睛,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婢,何劳小姐挂心?且让嬷嬷亲自给你洗个澡,好好瞧瞧,不是说想嬷嬷了吗?" 她扬着虚假又生冷的笑,脱口说出贱婢二字,她姜姒视为亲姊的人,到了她嘴里就成了能随意打杀的贱婢! 瞧瞧多虚伪啊,父亲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见到自己如珠如玉宠着的女儿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作何感想? 世人都觉她姜姒能嫁给七殿下晏昭是莫大的荣幸。 可谁又知她姜家满门血洒战场,无一活口,父亲拿命给她拼来的荣耀,她本该是受着父辈的荫蔽,成为这大晏除公主之外最为尊贵的女子,一生顺遂喜乐。 可如今呢? 被当成私物豢养在别庄里,一心为了自己的芰荷姐姐还要被打杀了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就该生生受着? 第三十九章 你…要弑君吗? 明黄的龙榻上,永昭帝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地靠在文贵妃怀里喘着气。 "陛下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那等虎狼之药如何使得?这叫臣妾如何?"贵妃轻抚着帝王,凄凄哀哀地细声啜泣着。 短短几日的功夫,原先那个高大俊美的帝王仿佛一下子就老了,眼睛里满是疲惫,鬓发之间也掺上几缕银丝。 他簌簌咳嗽着,殷红的鲜血如点点红梅溅落在织金的被褥之上:"若非如此,书白怎能下得了狠心,朕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让他与晏君御那个孽种搅在一起,朕这一生庸碌无能,使得大晏成了如今这番破败腐朽的模样,还让贼子坐拥储君之位,可朕如何甘心?" 时浅时重的呼吸显示着帝王起伏不定的心绪。 "那药我命医官屡屡查验,还命人亲自试药,总不至朕如今这番境地,只怕是这整座皇宫都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卿卿吾爱...我该拿你如何..." "如今,疫病横行,兵匪频起,北地的将士又反了...朕本以为汲汲营营数年,慢慢铺路总能让书白坐上该坐的位置,可如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文贵妃涕泪涟涟,静默地立在帷帐外的晏羡之郁郁垂着眉眼,毫不关心奄奄一息的父皇和落泪伤心的母妃。 大晏如今的处境,除了大哥晏君御,谁人可力挽狂澜? 七弟说不准也行,可自小在外游历无权无势,便是满腔才华又能如何? 自小父皇和母妃就对天资过人的七弟格外疼宠,他这个身骨羸弱,只好诗文音律的儿子很快就被冷落。 也许永昭帝很清楚,他这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儿子难堪大任。 晏羡之也确如永昭帝所想,浑浑噩噩十几载,如今年至加冠也只在兵部领了个闲职,整个兵部为顾相把持,固若金汤,他这个硬塞进来的皇子纵是手段通天也难有作为。 如今的晏君御,便是称上一句朝天子也不为过,父皇还妄图改天换命让七弟坐上储君之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血统又算什么?父皇是先帝亲自送上帝位的,如今还不是傀儡一个。 母妃耽溺在他的花言巧语,风月手段之中参不透朝廷的局势,舅父可是看得很明白,若非如此也不会这般快地倒戈。 北地的将士反了,微雨山庄那个小姑娘也就没用了,如今舅父迫于形势不得不称臣,七弟回来还有些什么? 那一腔忧民之心?还是那一身无处施展的才华? 莫不如他一般,沉溺在舞乐诗赋之中。 室内压抑沉重的氛围被太监尖厉的声音打破。 "太子殿下驾到!" 身着朱红衣袍,冠冕整肃的晏君御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成蹊,他眉目冷然,狭长的眼眸压的很低,遮住满眼的阴翳。 晏羡之收了满腔心绪,略施一礼,头也不会地离开了内殿。 晏君御丝毫不在意他的无礼,只凝眸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然的永昭帝和满眼惊恐的文贵妃,他略微欠身算是行礼,而后冷声道:"孤来侍疾,还请贵妃出去。" 文贵妃满目盈泪,看着迫步上前的成蹊瑟缩了下,而后看向永昭帝。 他无力的垂了下眼睑,示意贵妃先出去。 满室清肃后,晏君御缓步上前,微微俯身:"父皇,可还好?" 那双寒潭一般的眸子波澜不惊的看向永昭帝,他恍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蛇盘着。 "你来这里干什么?若是无事就退下!"永昭帝不受控制地吞咽着口水,面色更白了。 "怎么?为了逼七弟与我为敌,不惜给自己下毒,如今吃了苦果,还不许我这个儿子过来看看?" 晏君御一字一句地说着,强压着心底升腾肆虐的杀气。 "我倒是情愿你就这般死了,可是对不住地底下的三十万亡魂,他们托我来问问,为何死守半月,迟迟不见援军?" 咳咳,接连不断的咳嗽声,面色煞白的永昭帝咳得满脸通红,喷溅的血沫四散着。 "你便是死,也要给我个公道,给那三十万故去的赤霄军一个说法!孤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我要你亲眼看着我登极,亲言看着我如何毁了晏昭!" 他语气森寒宛如十八层地狱被业火烤炙的厉鬼,眸间冲天的杀意宛如有如实质的血煞。 永昭帝浑身发抖,惊怒交加以至口不能言。 "你不是想晏昭与我为敌吗?那我如你所愿,你且看看他配也不配?" 被扼住咽喉,永昭帝面红欲滴血,额上青筋暴起,眼球外突,哑声道:"你...要弑君吗?" "殿下!" 看着满目猩红的晏君御一点点收紧攥着永昭帝脖子的手,修长冷白的指骨透着青紫的纹路,他已然失控。 成蹊双目圆瞪,惊呼出声。 "你放心,我说了不准你死!" 松了手,永昭帝软趴趴地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气。 晏君御眸间的猩红一点点散去,接过成蹊递来的绸帕,漫不经心地擦手:"姜岐山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为之卖命的帝王背后捅他一刀,以至满门覆灭只剩下一个女儿,如今北地诸将举旗策反,姜家的女儿也没了用,你便嫌恶的踢开。" "为君一道,你毫无建树,两面三刀的小人行径倒是炉火纯青。" "七弟性秉直,若知你本性还会敬慕你吗?姜家的女儿你弃如敝履,那你可知晏昭爱她如命?" 永昭帝惊疑地睁开眼睛。 "孤就是要他爱如己命,再将她抢过来。" "你-" 气怒的帝王昏倒。 晏君御把一切都算了进去,却唯独漏算了自己的心,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因为成玉一句:小姐哀痛至昏倒,而难抑到闯到永昭帝面前冷声质问。 出了内殿的晏昭眸色寂寂,如今大晏局势实在棘手,为此他已然数夜不曾合眼,广召天下医者探寻治疫良策,以铁血手腕强硬迫使高官富户交出钱粮。 还要分出心力处理四处横生的兵匪之乱。 刑狱的守卫见殿下面色不霁,有些胆寒颤声道:"殿下,十四号犯人跑了!" 晏君御狭长的眼眸下压冷睨着浑身发颤的守卫。 这刑狱处在皇宫禁内,守卫森严,何至于一个囚徒都看不住? 成蹊上前冷呵道:"疏于防卫,何堪大用,自去领罚!" 如今殿下处在失控的边缘,这人还不知死活的凑上前,怕是命都不想要了! 守卫闻言连滚打爬地跑了,成蹊试探道:"殿下,属下立即派人去把他找回来?" "不必!" 伯颜纡泽并非一般的囚徒,可这大晏皇宫的刑狱都能逃出去也实在有些出乎意料,既已如此,想再把他抓回来可就难了,如今他无心为此纠缠,更何况,他就是逃出去也奄奄一息活不了多久。 思索之间,迎面而来的顾相行礼拉回了他的心神。 "殿下如今二十又二却后院空乏,是时候娶亲了。国事虽重当是不妨成家..." 他自顾自说着,全然未觉殿下周身越发森然的氛围,成蹊想着这老头莫不是老糊涂了,敢让殿下娶亲? 这满都城哪个姑娘敢嫁,早些年殿下征战刚回来的时候,凭着俊美无俦的面相可是乱了不少姑娘的芳心,暗送秋波的就不说了,还有的当街拦车架,落得个行刺殿下的名头血洒当场。 光是他经手的死尸就不下百余具,还有哪个敢嫁? 如今殿下忙于国政更是无心成婚,顾相拿这说事不是找死? 顾相近来也被披甲执刀剑的将士逼着交出了不少家私,可是狠狠出了一回血,叫他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之人都暗呼心痛,这才被家里不成器的子孙撺掇着想出这么一个昏招来。 他这个外孙实在是过于冷血无情,若是寻得个合心意的女子,想来也能改改这性子。 如今这国政并非是十天半月就能解决的,可娶个媳妇可就好说了。 第四十章 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铺满花瓣的香汤里氤氲着丝丝缕缕的雾气,给那腻白削薄的肩覆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轻纱。 嬷嬷保养得宜,仍旧慢慢起皱纹的滑腻指腹,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轻抚上那拢覆雪。 "小姐能想明白那是再好不过,你也知如今时局艰难,殿下举步维艰,好好呆在这王府里少生些事端,莫给殿下惹事才好。北地的将士大都是你父亲的旧部,如今扯着你父亲的旗子反抗朝廷,你就该明白,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 她举着汤瓢往姜姒身上浇着温凉的水:"贵妃自小得父兄宠爱,娇养着长大,心思纯善,又与你母亲是故交,难免心疼你,可你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恃宠生娇。你在嬷嬷跟前长大,嬷嬷哪能不心疼?可你看看你干的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一个准王妃该做的?" "念在你年纪小,也就不多计较,可那撺掇着你不学好的贱婢,嬷嬷可是不会轻易放过,也望着小姐长长记性,不枉嬷嬷求菩萨告祖宗望着你好。" 姜姒心中冷然,答话却软着腔调一副感动的样子:"姒姒自是知道,嬷嬷再疼姒姒不过了,确是姒姒做得过了,往后定然不会了。" 如今的她又能如何呢? 永昭帝用一纸婚约抹了她父亲的荣耀功勋,把她的一辈子绑在晏昭身上,先前她还天真的想着与他共度余生。 如今看来笑话罢了,晏昭并非只有她一个选择,可她却只能选晏昭,成了个依附于他的菟丝花。 连自己视为亲姊的芰荷都保护不了,若非真人拦着行刑的侍卫,怕是她往后再也见不到芰荷姐姐了。 纵使如此,芰荷也被关进了柴房,嬷嬷明言不得五日不得送饭水,熬得过去就活,去后厨做杂役,熬不过去便死了,草席裹身丢进难民坑。 "来人,服侍小姐穿衣梳妆。" 周嬷嬷拿着纯白的棉巾擦干手上的水,吩咐候在外面的女婢进来服侍,而后轻轻揉了揉腰在贴身侍女慧心的搀扶下出去。 她腰不好,这种洗浴往往耗得半个多时辰,每每不肯假手于人也是为求个心安,省得她还没嫁过去就闹出什么丑事。 起先姜姒还以为嬷嬷是真得心疼她,要亲自看过才放心,如今也是明白,自是一点儿都不忧心嬷嬷的劳累。 新来的两个女婢,一个叫流萤一个轻罗,俱是杏眼桃腮,粉唇琼鼻的好长相,身段又是丰饶撩人,面无表情的擦着她身上的水,给她穿衣。 这两人是嬷嬷亲自从宫里选来伺候姜姒的,说是伺候她不如说是伺候晏昭。 毕竟姜姒和晏昭差了五岁,她还是粉荷初露的年纪,晏昭就已近成年,高门大户的公子哥,这个年纪府里早早备下了通房小婢。 更何况晏昭还是皇子。 这些姜姒尚且不知,如今她所能的感知的,只有这两个女婢若有似无的高傲和怠慢,贵女的衣裙重叠繁复,若是哪里系带没理平,便能看到浅浅的凸痕。 "你们叫什么名字?"她压下心里的异样出声。 "奴婢流萤、奴婢轻罗,周嬷嬷说了往后我二人就是小姐的贴身婢女。" 叫流萤的女婢容色要艳丽些,眼尾有个微红的小痣,平添几分风流颜色,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回话,一边给姜姒梳发髻。 "诶呀~奴婢初来乍到,不小心弄疼了小姐,还请小姐恕罪。"流萤故意扯了姜姒的头发,又假声假气的道歉。 姜姒疼得嘶了声,她生生扯下自己一缕头发,如何忍得? "你们既然出身宫里,如何侍候主子当是知道,理不平衬裙的系带就不说了,生生揪下一缕头发是作何?若是做不好差事,那就回宫里的坊肆学学,里面的姑子当是能教会。" "诶哟~小姐,奴婢知错了,您呀,就别生气了!我俩呀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宫里的,你可知贵妃是如何说的,我二人来这王府可不是给你当小婢使唤的,是要伺候殿下的。" 流萤甜津津的嗓音挑拨着姜姒的火气,她气焰实在太过嚣张,让站在身侧的轻罗有些害怕,不由扯了扯她衣袖。 伺候殿下?是哪种伺候?若只是端茶递水的活计,她总不至于如此嚣张,想来当是那种伺候了。 想明白了关窍,姜姒冷嗤一声:"既如此,我是请不动您这座大佛了,快些下去!" 她将象齿梳丢在妆台上,扭着腰施施然离开,姿态便如死去的娩娘一般。 姜姒攥着拳,指甲深陷进手心,凝眸看向战战兢兢的轻罗,她几乎是在姜姒看她时立刻跪了下去:"小姐恕罪!流萤她不是故意的。" "你与她一般,都是嬷嬷挑来伺候殿下了,我这琼玉阁供不起大佛,与她一道离开吧!" "小姐恕罪,妹妹不懂事,奴替她给小姐赔礼,请小姐恕罪!" 姜姒起了兴致,琉璃眼打量着伏首跪在地上的轻罗,她与流萤长相相似,不过是没了那颗痣,加之性子怯弱,艳色减敛几分,不及妹妹那般明艳,初见还真看不出她俩是姐妹。 "你这做姐姐的倒是懂事。"她轻叹着移开了视线。 "奴不敢,还请小姐莫要怪罪,奴从重新小姐梳妆。" 姜姒伸手,她立时会意,解了衣袍理系带,又重新梳了个发髻。 其间,她眸色郁郁望着花窗外掠水而过的鸿雁,再不言语,当下没什么比芰荷更重要的事了,嬷嬷五日不准人送饭水,说是开恩,还不是想要芰荷的命。 她被关在琼玉阁禁足,想去看看都不能,整个王府嬷嬷说了算,她不准的事没人敢唯逆,唯一能救芰荷也就只有东苑的老头。 可那老头救下芰荷时,嬷嬷口上应着饶她一命,全他个脸面。背后又命人将芰荷关进柴房,老头怕是还蒙在鼓里,不知芰荷被关进柴房等死。 得想法子递消息出去,琼玉阁下面都是人,楼上稍有动静都会知晓,这里面也没个靠得住的女婢可以使唤,姜姒有些走投无路。 怔怔望着窗外的榆树,盘虬延展的枝桠,葱郁的树冠,窸窸窣窣的风声。 若是爬树呢? 这颗古榆依着琼玉阁,有时枝桠都伸进她这阁里,近来她住着,陈叔命人修剪了一番,可若是她踩着粼粼的碧瓦飞檐攀上枝桠顺着去隔院呢? 姜姒死寂的眸光亮了,越想越激动:"你去给我拿些点心,我有些困乏,晚饭不必备了,也不要进来扰我。" "是,小姐。" 轻罗给她鬓间插上一只步摇,轻声应着。 没过多久便拿了些点心过来,姜姒假意就着茶水吃了些,便让轻罗下去。 望着血红的残阳落下,天慢慢黑了,月亮慢慢升起。 姜姒轻抚心口,寻了件暗色的窄袖裙子穿上,怀中揣着两块凉了的酥饼,轻轻打开轩窗。 入夜还有风,滑溜的瓦片向下倾斜着,姜姒有些紧张,手心湿腻腻的。 这要是掉下去可就一命呜呼了,她强装镇定,小碎步厮磨着往前迈,若是她掉下去摔死了,那芰荷姐姐也就没得活了。 是以她万分小心,心扑通扑通跳着,一轮弯月挂在天际,被厚厚的云层吞去一角,明天当是个雨天。 可她没心思关心明天是晴是雨,咽了咽口水,倾身去够榆树延展出来的支干。 万幸她爬过去了! 可是还没等高兴就对上了一双发亮的眼睛,嘶嘶的声音入耳。 一条蛇!要了命了! 千算万算,漏算了这树上竟然会有蛇,姜姒眼前一黑,身形微晃往下倒! 失重的感觉于她还算熟悉,脑海中模模糊糊想着自己比芰荷姐姐还要先归西... 出乎意料地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猝然睁眼对上一双黑沉沉的冷冽眼眸- 第四十一章 差点被他掐死 太子殿下? 这是昭王府吧?大晚上他怎么在这里? 姜姒满腹疑惑,好在他来的及时,自己不用像烂西瓜一样摔得脑浆四溅,安然落地她轻呼了口气。 "多谢太子殿下?不知深夜来此可是有事?" 腰还被他揽着,姜姒四下看看,见一片黑寂,并无人发觉,这才缓过劲儿来,小声问着。 丢下繁忙的朝政,晏君御终于有片刻闲隙,来看看这个让他挂心的小姑娘。 "为何爬到这树上?" "殿下不若先放我下来?"姜姒有些紧张,轻轻捏着衣裙试探着问着。 晏君御凝眸看着她,无有动作,不置一词,姜姒没了法子,颤着眼睫小声道:"为给我家婢女送吃食。" 晏君御的恶名她也略有耳闻,传言说他好饮美人血,时常有美姬被人从东宫抬出来,死状凄惨。 姜姒不至于被一些流言蜚语吓了去,可她总觉得太子身上血煞冲天,危险异常,连带着对那流言都有些将信将疑。 虽说算上这次,自己已经被他救了两次,他从未伤害过自己。 可是一想到揽月楼整栋楼都被烧了,任凭里面的人如何哀求哭嚎,这男人都未见分毫不忍,她就有些发怵。 如今腰被他的大掌捏着,姜姒总觉得自己的小命被他拿在手里,心里不安生。 可对上那双满是血丝的猩红眼眸,她又没了话,再不敢言语。 "你家女婢如何了?" 良久晏君御才极力克制着将她拥入怀的冲动松了手,哑着声问出这句话。 提及芰荷,姜姒有些想落泪,浸了水的眼眸泪光闪闪:"嬷嬷让人打了她二十.大板,丢进了柴房,还不准人送饭,我怕她熬不了两日,芰荷姐姐于我...于我如亲姊。" 几度哽咽,终是忍不住满腹的伤心委屈,眼泪顺着尖尖的下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见她落泪,晏君御幽深的眼眸闪着微芒,一闪而逝的温柔叫人心悸,微微俯身,抬手擦掉了她的眼泪。 姜姒有些感动,脱口而出:"多谢太子哥哥。" 听了这个晏君御立时出声,极具压迫感的声线:"你叫我什么?" 跟在身后的成蹊和成玉听得有些心梗,殿下这是在审犯人?便是杀人无数的死囚听了殿下这般问,心也得颤上几颤,莫说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大半夜跑来见人家姑娘,若是将人吓到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殿下这-" 成玉有些语噎,不知如何说,殿下这撩妹的手段也太那个了吧?他还未说出口,成蹊会意地点头,有些恨铁不成钢。 姜姒吓得眼泪立时止住了,战战兢兢地垂下头。 她与太子殿下无亲无故,唯一的牵绊便是晏昭,晏昭称他为长兄,自己这个没过门的未婚妻自然是随着叫。 本来她敬称太子殿下就好了,可是刚才不知为何有些脑抽,殿下换成了哥哥。 可这又有什么不对,能让他气怒成这般模样? 晏君御冷笑了声:"你是该叫我兄长,毕竟你是晏昭的未婚妻。" 他声色过于冷然,姜姒有些惴惴,讷讷道:"太子...殿下?"肩膀蓦地被捏住,姜姒惊恐地看着面前有些异常的男人。 他的手慢慢攀上了她细嫩的脖颈,一点点收紧,姜姒慢慢地不能呼吸,面色涨红,脚也离了地,被生生提了起来。 还是得死? 她挣扎着,白嫩纤长的手指抓着晏君御的手腕,又无力地垂下。 "殿下!" 成蹊和成玉见晏君御失控,几乎要了姜姒的命,连忙上前,一人托住姜姒的腿弯,一人去扒着钳制住姜姒脖颈的手。 晏君御眼眸猩红欲滴,死死盯着她,与将才树上的蛇一般无二,姜姒眼前发黑,意识模糊。 只觉晏君御跟厉鬼一般。 他也确实不似活人,更甚恶鬼,吃着袍泽从身上割下来的肉,饮着将士们的鲜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还怎么做人? 还怎么做人? "殿下!"成玉朝着晏君御后颈来了一记手刀,他昏了过去,姜姒这才脱困,跌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冷汗浸湿了衣衫。 "小姐,殿下有危,还请莫要怪罪,我等需即刻将殿下送回去。"二人俱是满脸急色。 说完就带着晏君御离开,徒留跌坐在地上的姜姒。 她无力开口,汗水浸湿了鬓边的软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涨红的脸色慢慢发白,不见一丝血色,颤着手抚了抚胸口处的两块酥饼,呜咽起来。 她实在太难过了,却不敢大声哭,怕引来琼玉阁下面守着的侍卫,只压抑地流着泪。 良久,终于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身形踉跄地往前走。 她原本是想借着榆树的支干从隔壁的院子偷偷溜去柴房,现下落在了榆树下,只能经由有人把守的院门出去,只盼着那些侍卫犯困打盹,好让她能给芰荷送些吃食。 夜色寂寂,偶有虫鸣,微凉的夜风吹着有些发冷,姜姒不再想晏君御为何因为一句哥哥就掐她脖子,只想着被他差点掐死,当是能抵了一次救命的恩情。 往后见了躲远着些,可莫要在他手上把命丢了,如今她不是一个人,还有芰荷姐姐要护着呢,若是她死了,往后谁管芰荷姐姐。 守门的侍卫,执戟立着,姜姒挪着步子缓慢的靠近,好在两人闭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脑袋。 她轻呼了口气,缓步穿过院门,总归是没什么变故。 出去了,姜丝左转右转在这昭王府里找柴房,好在凭着记忆总算是给她找到了,昭王府的柴房在府邸的最后面。 庖厨是贵人不能入眼的糟污之地,是以僻远得很。 门前照例有人守着,门也被锁着,姜姒不想惊动他们,又必须把东西送进去。 她想着帮着芰荷熬过那五天,往后慢慢救她,若是被嬷嬷发现,激怒了她,芰荷可就真的没命了,嬷嬷的手段可不是说说就算了。 姜姒只得从后窗将东西送进去,是以她轻手轻脚的绕到柴房后面。 只敢带两块酥饼,也是怕伺候的婢女起疑心,那些酥饼点心,她平日至多吃上两块,乍然多了叫人起疑,往后只能尽量省下自己的吃食,给芰荷姐姐送来。 里面的芰荷生生挨了二十.大??板,皮开肉绽,她这才知晓先前微雨山庄里行刑的大哥留了手,这王府里的侍卫,才是心狠手辣一板子下去骨头都要碎了。 是真得想要她的命啊! 疼得整宿都睡不着觉,趴在地上肚子咕咕叫着,嬷嬷说五日不给她饭食,这才第一日就熬不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双目无神看着窗缝里透出的惨白月光,想着先前在揽月楼饿了两三日,应是还能抗两天。 "芰荷姐姐...芰荷姐姐..." 些微的声音入耳,芰荷简直要幻听了,凝神才知这正是小姐的声音,小姐来救她了! 想到这她激动难抑,不留神扯到伤口,疼得面容扭曲,颤着声小声回应:"小姐...我没事。" 姜姒找了个树枝挑着丝帕包着的酥饼,在窗外小声唤着,一会儿的功夫,她的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芰荷姐姐被拖走的时候满身是血,也不知现在如何了,若是...若是... 她不敢想,如今有了回应几乎要喜极而泣。 那窗子很高,只留一丝缝隙透光,白日里都黑黢黢的,芰荷见挑着个丝帕,却起不了身知道:"小姐你丢下来吧。" 听着声音便知她情状不好,姜姒捂着嘴生怕哭出声来:"芰荷姐姐你撑住...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往后再不许别人欺负你。" "小姐婢子没事,婢子撑得住,小姐莫要伤心啦!"听出小姐话音里的哭腔,芰荷打起精神回话。 第四十二章 你背叛了我们 腥热的夜晚,一轮晶莹透亮的圆盘高挂天际,倾泻出惨白的光,照着那一张张满眼死寂的脸。 陈郡太守府,荒败的焦塘露出干裂的淤泥,纵横交错地倒着枯萎的荷茎,间杂着一颗颗血迹斑斑的头骨。 一只浑身脏污的白猫尖厉地叫着,灵巧地跳上干枯的枝头,不耐地舔着毛,妄图用爪子捉住那些吸吮它精血的跳蚤。 宽阔的庭院,久不经人打理渐至萧瑟模样,几十个衣褛破烂的男子肚腹呈现出异常的球状,便如怀胎八九月的妇人一般。 一个个面颊凹陷,唇色朱紫,迸射凶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晏昭一行人,而后将目光投向沈之瑜。 "你背叛了我们。"为首的一个男人说道。 沈之瑜面色霎时惨白,比之那月光更甚,她有些不可置信,浑身发抖:"肖大哥...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少吃些观音土,早晚要吃死人的..." 那男子撑着笨重的腰,冷嗤一声,眼眸阴鸷地看着她:"谁跟你说,我们吃的是土?再则我们吃什么与你何干?朝廷不想我们活命,你还把这些走狗带来!还不让他们滚!" 骤然放大的瞳孔昭示着难言的惊恐,沈之瑜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声音滞涩:"那-你们吃的是什么?" 她简直不敢想,这些难民苦熬数月,如今是真的扛不住了吗?可殿下带来了米粮啊,有人来救他们了啊... "你说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吃?" 不管肚子里的是什么,总归能让他们继续活下气,还有力气与她在这里说话。 "你们怎么可以?"沈之瑜眼眶通红。 "快让他们滚!否则-"那男子冷冷看着晏昭和他身后的军士,恶狠狠地威胁着沈之瑜。 这些人一个个眸光死寂,见到活人却有些异常兴奋,只是碍于那些将士装备精良,手执剑戟不敢有其他妄念。 朝廷来的官吏跟吸血鬼一般扒在这片土地上吸食膏血,把陈郡弄成如今这副鬼样子又溜之大吉,朝廷非但不管,还派人诛杀他们这些幸存之人。 如今他们被逼至绝境,不得不生食腐尸,还要如何?非要他们这些人死绝死尽才好? 沈之瑜攥着的裙角被淋漓的手汗打湿,后背额上也浮上虚汗,有些脱力,祈求地看向晏昭:"还请殿下先带着你的人离开。" 晏昭看着这些难民,眸色复杂,他们连腐尸都吃,沈之瑜让他离开,不是把自己当成一块鲜肉送到他们口中? 并未答话。 沈之瑜有些情急,哀求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十岁来到这陈郡乞讨为生,多亏这里的人心善我才能活到如今,你放心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说完她又看向那群难民:"是不是?肖大哥?李叔?" 长久的寂静过后,肖骢开了口:"阿瑜妹妹,我不会伤害你的,让他们离开。" 得到回应,沈之瑜略略松了口气,再次请晏昭离开。 "沈小姐,你当真要信这些人吗,他们一个个面露凶光,连死尸都下得去口,这-" 胥松的话被晏昭打断。 他看了看殿下,不情不愿地闭了嘴,眼神示意沈之瑜不要信那些难民的鬼话。 晏昭深知这些人落到此番境地,并非自己所愿,为情势所逼罢了,毕竟谁不想活着?胥松的话极有可能激怒这些难民,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可若是将沈之瑜留给这些人,定是不行的。 "殿下,我可以说服他们相信你,还请殿下先离开。"沈之瑜口中这样说,心里却害怕极了。 她与这些人相依为命数月,一同在枯井的淤泥里取水,一起在城里四处寻找吃食,更是一同躲避那些黑衣人的扑杀。 可他们的犹豫让沈之瑜害怕了。 她却不得不这样做,她见过这些人的艰难求生,痛苦挣扎,深知他们有多么绝望,又有多想活着,如今曙光在望,不该就这样死了。 这些人矇昧愚钝却淳朴善良,更何况还于她有恩,若是当真要饮她血肉,她便舍了这身皮骨,只当还了这些年的恩情。 晏昭见她眼神忽明忽暗,随后是满目澄净的释然,便知沈之瑜这是存了死志,一时无话。 "诸位缺食,我晏书白愿开仓,诸位少水,我晏书白愿寻井,还请诸位相信在下。粮水陈于城外,可解诸位烦忧,还请莫要伤害这位姑娘。" 话罢,他郑重一拜,命人陈上干粮和水,而后看了沈之瑜一眼,对上了一双满是感激的眼眸。 见那些士兵离开,紧绷着心神的难民终于松了口气,看着那些饼子和水流着口津却无人敢上前去拿。 他们不敢冒险,前例惨烈,告诉他们不要相信朝廷的好心,说是解渴饱腹的食物,谁知是不是会要人性命的毒药。 沈之瑜绷着神经试探上前,肖骢挥了挥手:"阿瑜,不必害怕,我刚才那般是假装的,为的是让那些人离开。" 她看了看肖骢鼓胀的肚子轻声道:"那你们当真是吃了那些-" "你以为我们说的假话?"后面的李叔接过了话,冷冷看着沈之瑜,肖骢的面色也变了,眸光阴翳不再言语。 沈之瑜便知那是真的了,虽然害怕还是扬起笑:"殿下来救我们了,有食物和水,他还说带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他-" "你还要替朝廷的狗说话吗?也就只有你这么天真,以为他是来救我们,那你可知,我们这些人有的染上了疫病,有的纵然没有也整日于感染疫症之人呆在一起,你与你师傅翻烂了医书,可有找到什么治愈之法?从古至今,疫病都是不治之症,我们这些人只有死了,疫病才会彻底消亡,既如此,朝廷有什么理由救我们?前些日子那些黑衣人你都忘了吗?" 李叔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手上轻抚着一个身上长满黑斑活不了几天的少年,其他人冷眼旁观,就连肖骢也不发一语。 沈之瑜动了动唇瓣,终是无话,不知如何说服这群固执的人。 他们的世界非黑即白,若是认准了一人是黑,那他这辈子都是黑的,被人戳着脊梁骨一辈子,她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在这些人眼中,自己就是个半大的女子,天真得不得了,极易被别人的花言巧语哄骗,若是被归为叛徒一类,那就完了。 她攥紧了拳头,又无力的松开,眸光瞥见那些干粮和水,径自去拿了吃喝。 那些难民见她未有分毫不适,犹豫地望着,还是无人敢上前。 一是他们却是食了腐尸,肚子胀痛难忍,仿佛有虫在里面搅动,混着观音土像是秤砣一般在肚里坠着。 二是,还是不敢相信晏昭一行人,沈之瑜或是被他们拉拢,自然知晓那些粮水可不可食,或是那些可食。 他们不敢冒险,活着太难了,稍有不慎就死了。 在这死熬数月能不染上疫病就是万幸了,若是因为贪这一口饭水死去,那不是前面的苦都白熬了。 这些人没一个想离开陈郡,他们还想着再熬个几年,等这片土地重新恢复生机,和先前的沈之瑜所想的一般。 因此万分谨慎,走投无路食腐,也不敢上前贪那些饭水,尽管一个个瘦成骨架,挺着硕大的肚子。 沈之瑜心知这些人不会这般轻易放下戒心,因此拿着一张饼走到肖骢面前:"肖大哥,你尝尝。" 见他不肯,沈之瑜咬了一口咽下,又递给他:"肖大哥,我不会害你的。" 肖骢看着沈之瑜,还是没有动,他怎么告诉她,是自己带着幸存的难民吃腐肉的,那日他实在饿得不行了,倒在一具尸体上。 他实在太想活下去了,就咬下了那具死尸的一块肉。 后来他一到饿得不行的时候,就悄悄去寻腐尸,这样他还能将自己剩下的一点口粮送去草堂给老师傅和沈之瑜吃。 后来,他食腐被人发现了,这些人饿急了,有些事有人打了头,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 第四十三章 你为什么不能贪心一点 "不!" 一声凄厉的哀嚎,惊飞了枝头的黑鸦,斑驳错杂的枯树暗影投在地上如恶鬼森然。 沈之瑜声嘶力竭地哀叫,看着唇角渗血的肖骢,眼泪又急又快地砸落,她手足无措地抱着压在她身上的肖骢,耳边是箭矢破空的呼啸之声。 这些才动意,肯去吃殿下送来的粮水的难民死在箭雨之中,那些锋利的长箭插在他们的脖子上,眼睛里,胸腹之中。 他们就这样惨死,来不及喝上一口干净的水,或是吃上正经的米粮,甚至来不及哀嚎! 旱灾、饥荒、疫病都不曾倒下的人,倒在了居心叵测之人的屠刀之下。 沈之瑜泪如雨下,看向那些蒙面的黑衣人,眼睛里燃着满是恨意的火,牙齿咬得生疼:"肖大哥,求求你!求求你别死!" 声音哽咽。 肖骢弯了弯眼睫,好像变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整日里在长街上走街窜巷,或是卖着些鲜艳的花枝,有时兴致来了也不收钱,全当看了姑娘们美丽的笑脸,不知招惹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或是在酒馆客栈跑个堂,陪着笑,积攒下银钱等着娶自己中意的姑娘。 沈之瑜貌美,全郡的人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整日里小心翼翼过得如履薄冰,他喜欢她,也心疼她。 只默默心慕,不敢凑上前,他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小子,哪里敢耽误人家姑娘?更何况沈之瑜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才来时,便是街边行乞,那一身的气度也是骄矜无匹。 郡里不少人都想娶她,先前是年纪小,近两年媒婆都快把老师傅家的门槛踏破了,若非老师傅拦着怕是不知嫁给哪家作妇。 爱意疯长,他不满于只在后面默默看着,好在这些年攒了些钱,也看好了一处不错的宅院,给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添了几分分量。 更让他欣喜的是沈之瑜至今都未曾有过心悦之人,从老师傅口中得知她不愿嫁与那些求亲之人,若不恋权贵,那他可不可以呢? 想到这,肖骢嘴角的弧度微扬,蜿蜒的血迹顺着唇角落在沈之瑜的胸口,她在为自己落泪,真好。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即是如此,他还在想着,告知她自己心悦于她是否过于唐突。 可是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阿瑜,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嫁!我嫁!只要你肯活着,我嫁!求求你,肖大哥!求你活下来!" 沈之瑜哭成泪人,语无伦次。 少年内敛又含蓄的爱意,她怎能不知?便是迟钝如枯木,那每每见了她就发亮的眼眸,和那克制不住的心跳,如何忽略得了? 不予回应,并非无动于衷,可是她有婚约啊... 时至今日,婚约又算什么?只要他肯活下来,她嫁,她愿意啊。 肖骢粲然一笑,他知沈之瑜对他无意,如今能听到她愿意嫁给自己已经很开心了。 可他不想活下去,不想沈之瑜为了恩情嫁给他,他也是好征掠,有傲骨的铮铮少年郎,若是可以他更愿意一点一点攫取意中人的芳心。 可如今,他知道自己即使活下去,却再也不能成为沈之瑜的选择了,他的姑娘啊,值得世间最好最好的一切... 如今能得到她一遍遍的肯定,肖骢已经无憾了。 沈之瑜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睫,温热的身体慢慢凉下去,哭到不能自抑,浑身发抖,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额上。 "你为什么不能贪心一点呢...为什么啊?"她嘶哑的嗓音,艰难的质问着覆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她的人。 沈之瑜如何看不懂他的眼神,是放手,是祝福啊... 去他的放手,去他的祝福,你为什么不能贪心一点呢?多一点点就好,只要你肯活下去,往后余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原来她不是无动于衷啊,原来- 她不知在何时就对他有了情意... 沈之瑜哭到脱力,浑身颤抖,竭力伸着纤弱的脖颈,颤抖着贴上了肖骢干到起皮的唇瓣,你应该很想亲亲我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 她自家逢剧变,流落到这陈郡行乞以来,渐渐磨掉了大小姐的娇矜性子,没人宠着,谁还惯她的臭脾气,慢慢沉静下来。 可那些觊觎的眼神,她却是不能忍受的,唯一不那么让人讨厌的就是肖骢,满眼的倾慕,没有丝毫亵渎之感,被她发现,他甚至红了耳朵,不敢再看她。 而那日她不过是涂了个口脂。 越是回想,那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就越发经不住考量,心痛无以复加。 寂静,潮热又腥臭的夜晚,食腐的黑鸦簌簌飞回来,它们颇有灵性,知道又可以饱餐一顿。 沈之瑜双目失焦,仍旧被压在身下,一手揽着肖骢的脖子,一手机械地轻拍着他的背,好像在哄他睡觉。 玉白的手上是粘稠的血浆,她不知疲倦的拍着,口中断断续续的哼着歌,因声音嘶哑不可辩听。 她在给肖骢哼一首陈郡女子向心慕的男子表达爱意的歌。 陈郡地处大晏南部边陲,民风淳朴,这首歌往日里,她听上一句都要臊红了脸,远远避开,不肯入耳的,如今却觉这般直白热辣的吟唱还不足以表明自己的情意,只寄情于反复地吟唱能让他听见。 老师傅寻来的时候,沈之瑜还在唱着,虽听不清词,调还是在的。 老师傅目不能视,找到这里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听见沈之瑜的哼唱,焦急的唤着:"阿瑜,阿瑜,你在哪?师傅来找你了。" 沈之瑜,无力起身,也不想起身,忧心师傅摔倒不得不哑声回应:"师傅,我无事,你站在原地。" 老师傅着急起来,拄着盲杖摸索着往前走。 她担心师傅被四处插着的箭矢所伤,将凉下来的肖骢放置身旁,起身扶过师傅。 "这里死了很多人?"老师傅闻着浓重的血腥气,察觉了。 不等她回答,太守府又冲进一批挺着硕大肚子的难民,眼看着尸横遍地的惨状,嚎哭起来。 这些是陈郡仅剩的三十多人。 "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瘟神灾星,如果不是你轻信朝廷的人,他们怎么会死?" 今夜来的都是年纪较轻的,沈之瑜知道他们会并且愿意相信殿下,而现在这些年岁稍大的,谨小慎微,又泥古不化,不愿来也在意料之中。 这些死去的儿郎,有些是他们的子侄亲辈。 身上被石块枯枝砸着,沈之瑜无心也无力开口辩驳,任由他们谩骂怨恨,额角被石块砸着,冒出血来。 她也不肯去擦或是躲,只将师傅护在身后。 "陈郡于你恩过于天,给你衣食住所,你就是这般回报我们的吗?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不去死!" "这与阿瑜无关,你们要怪就怪老夫我,是我信殿下,是我让阿瑜带他去找你们的,你们就把他们的命算到我头上好了!" 老师傅眼瞳黄白,将沈之瑜揽在身后,伸手挡着,抖着胡子与那些失去理智的难民争辩。 见他挡在前面,激愤的难民略略停手:"老师傅,你就莫要护着这个灾星了!往日我们同情她全家被乱匪所杀,境遇凄惨,如今想着她莫不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灾祸,克得整个陈郡成了如今的模样。" "是啊!是啊!" "老师傅,你就莫要护着她了!" "让她给我儿赔命!" "你们...你们..."老师傅满脸急色。 "老师傅若是非要护着她,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不知人群中何人厉声厉气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铺天盖地的石块朝着沈之瑜和老师傅砸去,沈之瑜生生看着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砸中老师傅的太阳穴- 他轰然倒地。 咕咕的血从颅腔中冒了出来,瞬时没了呼吸。 "啊-" 凄厉的尖叫中途生生止住,瞬时消音,众人被她骇住停了手,沈之瑜哀恸难抑以至昏倒。 连砸至额角的石块都未能叫她痛醒。 第四十四章 小姐好大的威风 晏昭找到沈之瑜时,她双目无神,泪痕犹在,被那群难民剥得一丝不挂,额角破了个口子,身上满是乌紫的淤青。 手腕被割开,流出的血被人用碗接着,还有人拿着锈迹斑斑的匕首在她身上比划,说着如何剔骨取肉生吃了她的话。 这是晏昭这辈子第一件追悔莫及的事,因为他很清楚沈之瑜存了死志,他敬佩且尊重,也需要她劝服这些难民。 可当真正看到她这番模样时,却明白了这些难民不能用常理度之,他也许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妄图用温和的手段,取得这些人的信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他离开,而是用不容置疑的强硬手段,迫使他们臣服。 至此,他才真正明白为何皇兄秉持严酷的刑罚,不容情理,也真正明白了老师所说的,帝王之道,在于御,天子之剑开锋,在于断情,这是充满杀伐征略的字眼。 他必须舍弃无谓的良善,做出真正利于时局的选择。 是以,愤怒难抑的荀玉和胥松在他的命令下带着军士,将那些难民团团围住,关进囚车,同样激愤难掩的难民恶毒地咒骂着。 抄起能拿到手的东西砸向躺在门板上的沈之瑜,她还是木然,这一夜好像把一辈子都过完了,可以去死了。 这些难民如何能把自己的悲痛愤怒倾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 纵使相处的时日尚浅,胥松和荀玉也明白沈之瑜是一个有傲骨的善良女子,她可以死,却不能被人这般折辱。 晏昭脱下外袍包裹着她,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沈之瑜失血过多,身体冰凉,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木然地睁着。 行军营里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无人可以照料沈之瑜,晏昭都不敢多加冒犯,只好请来随军的医者先给她治伤止血。 却也只能给她治一治手腕额角的伤,身上的淤青就无计可施了,她如今像一尊脆弱的瓷器, 连着几日都没说过一句话,也不肯进食,有人略略靠近,她便浑身发抖。 晏昭没了办法,只好在附近的州郡高价寻了个老妇,请她代为照料,附近州郡的人一听要照看地是个从陈郡来的女子,都不肯,生怕染了疫症。 这老妇只是一介村妇,艰难困顿没了法才壮着胆子来,她虽细心良善,照料人却是乡下惯常的粗鄙法子。 晏昭只好派人快马加鞭递信给王府,让陈叔寻个会照顾人的女子送来。 岂知那信被嬷嬷瞧见了,会错了意,只当晏昭年岁不小,赈灾劳苦,需得女子抚慰纾解,便知会了轻罗与流萤。 轻罗虽有些意动却害怕南地的灾疫,支支吾吾不肯言语,倒是流萤满口应下,她自恃美貌一向看不起唯唯诺诺的姐姐。 本身也心气高,一心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如今得了个机会,就巴巴想着南下,在她看来,殿下找女人,一路上自然会护好她,除了颠簸劳累些,当是没什么了。 若是让殿下瞧见了她,定是被她迷得移不开眼。 虽然不得不承认,小姐貌美惊人,可她身量未成,还是个黄毛丫头,哪比得她风情无两,撩人无限,若是殿下尝过了她的滋味,哪里还咽得下小姐那等干柴? 是以,流萤这些日子愈发嚣张,今日还闹到姜姒跟前。 这两日,姜姒白日省食,夜里还要爬树去给芰荷送吃食,天气越来越热,伤口容易脓肿发炎,芰荷未曾就医,担心着她的伤情,姜姒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憔悴的不得了,顶着两个黑眼圈困倦的不行,心绪难平,正欲出门找那些侍卫撒撒火气,支使着他们去榆树上打蛇。 那些侍卫除了不准她出琼玉阁,其他无有不应,姜姒心里埋着气,白日里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无故生事。 这样有个好处,那就是一到了晚上他们就困得不得了,时不时偷摸着打盹。 姜姒就跟他们熬着,为了芰荷她也得熬下去! 脾气躁着,流萤撞到跟前,瞧着她面色憔悴,眼底青黑一片,丑了不少,越发得意,扭着腰施施然从她身旁过,还故意撞了下姜姒。 弄的她头晕眼花,心悸晕眩,好不容易缓过来,她又腻着嗓音挑火气。 "我说小姐啊,怎的这般憔悴?奴婢瞅着都丑了不少呢。" 她说话间,还挺了挺傲人的双峰,往前挤着姜姒,她险些立不住摔倒。 "小姐这般病弱,殿下又是高大威猛,俊朗非凡,往后小姐进了门,可怎么经得起折腾?" 说着又掩唇娇笑起来:"小姐还能不能过门,还未可知呢?往后啊,这昭王妃指不定谁当。" 姜姒面色微冷,反唇相讥:"就算我当不上,你也是妄想!" "奴啊,可不求能当上昭王妃,奴只求殿下多疼疼奴。小姐还不知道吧,奴婢一会儿就要捡了行装南下,殿下叫奴过去伺候着呢,可不像小姐,身份尊贵又如何?只能在这府里眼巴巴望着,好了,不说了,殿下的人该催了。" 姜姒见她转身欲走冷声道:"慢着!" "我与晏书白不过是一纸婚约凑成的怨偶,他如何与我何干?往后你也不必拿这些话刺我,我未曾在意分毫,不过是不堪其扰罢了。" 她隐于广袖的指甲深陷进手心,说话却漫不经心,全然不顾自己心里如何绞痛如蝼蚁啃噬。 时至今日,姜姒也说不清自己对晏昭是个什么心境,只是不再怀有期待罢了。 她姜姒是骄矜的,不肯弯腰低头的,也不会哭求改变了心意的男子回头,她只会洒脱的放手,若是可以她甚至还愿奉上祝福。 流萤想看她为情爱,气怒跳脚那是不可能的! "小姐这般想,奴可就放心了,说不准往后一同侍候殿下,奴还能诚心的侍奉您呢。" 流萤倒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只她直言自己的野心,很多人就及不上了。 不过她所言,于姜姒绝无可能。 当年行过六礼行聘娶之事时,文贵妃拉着她的手,要她余生幸福安康,绝不许晏昭有他人。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不循守旧诺,姜姒虽无可奈何,却是万万不肯再嫁过来的,只是依着嬷嬷的性子,往后少不得逼她,不得不好好打算一番。 可她当真想问问晏昭,问问他当真是有了他意吗? 气血上涌,姜姒回到妆台前,打开妆奁细细看着里面精美的簪钗步摇,取出一把足够锋利的,面无表情地出去。 守着门侍卫,见小姐拿着一把锋利的簪子抵着自己的脖颈,一步一步逼向前。 "让我出去!" 她声色疏冷,眸光直直看向他们。 "小姐使不得啊,快些放下发簪!"侍卫们提心吊胆地往后退,却不肯放行。 "给我让开!"姜姒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细白的脖子开始渗血。 "快去请嬷嬷过来!"一侍卫着急地吼着身后的人,又对姜姒道:"小姐可别让我等难做,伤了自己可就不好了!" "今日你若是还敢拦我,那就把我的尸体关在这琼玉阁!我父亲功勋累累,为国捐躯,我母亲与贵妃情同姐妹,我姜姒是晏书白往后名正言顺的妻,你们虐杀我的女婢,把我像囚徒一样关着,事事听下人支使,可知谁是你们真正的主!若是殿下回来见到一具死尸,你们又如何交代!" 那些侍卫被姜姒冷声质问,有些动摇,不敢再拦着。 风风火火过来的周嬷嬷听了这话厉声道:"小姐好大的威风,可知你父亲旧部反叛,若是尸骨尚存便是挖出来鞭尸都不为过,你如今一介罪臣之女,能嫁给殿下已是天大的幸事,不思感恩,反倒闹些幺蛾子出来,真当殿下非你不娶了?可知如今京里多少高门闺秀上赶着要给殿下做妾,哪一个不比你身份高贵知书达理?" "如今变故频生,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一纸婚约废了又如何?正好腾出位置给配得上的人,你若有胆量有骨气,就往颈下三寸扎,看看嬷嬷会不会拦你一下!" 第四十五章 可她不能输 嬷嬷到底是手段老辣,厉声厉气逼得姜姒活不下去。 她脆弱的神经几经挑拨啪地断了,粉腮挂泪,将发簪移至颈下三寸,父亲一身傲骨,至死不降,她又如何会低头?折辱她姜家的门风? 姜姒冰雪聪明,听出嬷嬷话里的深意,知她这是要自己去死。 簌簌落了泪,梨花带雨地哭诉着:"姒姒自知有罪,可芰荷姐姐无辜啊,还请嬷嬷高抬贵手,放过芰荷姐姐。" 周嬷嬷心里也打着鼓,不过她已有应对之法,便是姜姒死了她也有说辞,凭着她与贵妃的情谊,殿下总归不会对她如何,不过往后可不能像如今这般大权独揽了。 只是若是今日她低了头,那便是认了姜姒这个主,往后就被身份压死了,她惯常手拿把掐捏在手里的黄毛丫头,还能叫她骑到自己头上去? 嬷嬷也不想做得太绝,交代起来也麻烦,光是着一院子的侍卫就够头疼了,若是说漏了嘴,叫人知道她活活逼死了小姐,那可怎生是好? 于是她软了语气:"小姐,莫怪嬷嬷狠心,如今局势不太平,北地将士又起事,嬷嬷这也是为了你好。" 姜姒听出她话里的虚伪和机锋,知这老妇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眸光微闪,将那抵着下颚的发簪,往里送了几分,她舍得下狠手,血迹蜿蜒濡湿了领口:"嬷嬷,姒姒也知是自己不懂事,让您为难,可我姜家满门忠烈,北地的将士更是忠心耿耿万万不会举旗策反。" 流了血,面色愈发苍白,加之她为示弱更是做足了姿态,扶风弱柳一般比那西子还要胜上三分,怪惹人怜惜的:"如今局势瞬息万变,若是北地的将士被有心之人污蔑冤枉,硬生生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起事,那可怎生是好?他们总归是大晏的将士,守卫的不仅是北地的边境,更是身后数万的友朋亲族,朝廷如今尚未查明情势,嬷嬷贸然指认他们为反臣叛将,岂不是寒了百姓的心?况且若是真地激起北地将士的反心,大晏北部边境失守,那狄人的铁蹄踏疆,朝廷从何处抽调兵力?" 她斯斯艾艾地细声啜泣着,丝毫不顾颈上的伤口,眼泪如散了串的珍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如今嬷嬷话说到这份上,姒姒若是看着嬷嬷给我父亲冠上罪臣的名号,给北地将士冠上反臣叛将的名号,姒姒便是愧为姜家儿女,大晏子民,今日姒姒便要用命给父亲和北地将士洗冤,求嬷嬷还他们个公道。" 周嬷嬷冷眼瞪着她,恨得咬碎银牙,后悔不迭,她刚才就不该松口,让她死了才好! 朝政哪是一个妇人可以置喙的,她也不过是跟在贵妃跟前伺候,知了陛下为着北地起兵乱一事震怒烦忧,做奴才的,主子若是怒一份,下面就要当成三分发作,若是怒五分,那就要发作十分。 嬷嬷是个做事妥帖周到的聪明人,自然不会不明情状就给人当枪使,足见陛下确实对姜姒心有不满,少不了要泻几分余怒在姜姒身上。 是以她这才狠狠惩治了芰荷,关着姜姒给她几分教训,她原本是想处置了芰荷就了事,结果人被东苑的老头救下。 嬷嬷打心眼儿就看不上那里里外外透着粗鄙的老头,可殿下奉为师长,她又怎能不敬着? 在微雨山庄和无主的王府作威作福惯了,嬷嬷哪里忍得了有人骑在她头上,更何况还是个她哪哪儿都看不上的老头? 便想揉搓这任她拿捏的小丫头泄气,可姜姒也不是个好拿捏的主,嬷嬷这才想着好好收拾收拾她,立立威势,更何况贵妃还思索着给殿下物色些贵女,那姜姒不就更无谓了? 这人啊说出的话,覆水难收,她怎不知这小妮子口齿这般伶俐,三言两语就给她冠上个诬陷镇国将军,逼得北地将士起反心的名头。 如今骑虎难下,眸色明灭不定,杀气腾腾。 "小姐这话严重了,一个闺阁女子哪能张口闭口朝政的?朝廷怎么判是朝廷的事,我们啊,少生些事端就行了,快些松手,可莫要伤着自己了。" 周嬷嬷试探着靠近姜姒。 她满目盈泪,颤巍巍后退,做势将那发簪往里送:"嬷嬷,可莫要上前了,姒姒命苦,配不得殿下,如今也该就此去了,自有更好的女子与殿下琴瑟相和,只怪姒姒福薄,怪不得嬷嬷。" 这小女子当真狠绝,真是寸步不让,计较了父亲和北地将士的清白,还要揪着婚约不放。 周嬷嬷见她下手狠,一点都不心疼自己,也不敢再上前:"小姐这是何苦?若是将军在天有灵,看到你将自己逼至绝地,又该多伤心?" 姜姒心中冷然,嬷嬷玩字眼儿也是好手段,转了话头说她死钻牛角尖儿。 可事已至此,退一步就满盘皆输,可她不能输! 无论是为了父亲还是北地的将士,抑或是她命苦的芰荷姐姐,她都不能退让。 罢了,今日是死是活权看天,父亲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也请护着她些,如今的姜姒身前无人护着,却要用命护着芰荷和北地数十万将士的清白。 若是能换得他们安好,也算是值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连珠滚豆一般掉落:"嬷嬷明鉴,吾父一生清明,北地将士绝无反心!姒姒死后,还请嬷嬷放过芰荷姐姐,姒姒求嬷嬷了!求求嬷嬷!" 周嬷嬷眼看情势失控,脑海一片空白,不过她也不是什么经不住事儿的人,很快冷静下来,甚至涌起了一股怒气。 她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骨气,有胆量! 把她逼到这份儿上,小姐也算是个人物。 姜姒攥紧发簪,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存了死志,下手也狠准,毫不留情。 得信儿忙不迭赶过来的老头差点没背过气去。 千钧一发之际! 老头眼疾手快地拈了片叶子飞掷出去,而后飞身而至接住了倒下的姜姒,完全不像汲庸堂整日叫着腰酸背痛,不良于行的老翁。 "你这老刁婆好生厉害!竟敢逼得我家乖乖寻死!必要去信给殿下一字不差地赘述你这老刁婆的罪行!" 老头抱着面色惨白的小姑娘心有余悸,心道这小丫头手真黑,一点儿都不带心疼自己的,再来晚些怕是保不住了。 "来人,快去叫府医!愣着干嘛,老头子我是你家殿下的老师,师者如父,晏书白都唯我之命是从,不敢有丝毫违逆,你们还愣着干甚?" 那些侍卫讷讷不动,老头怒了:"你们殿下临行前,是如何交代的,我可记得说的是万事遂愿,不得违逆,我还使唤不动你们是吧?倒是这老刁婆支使得团团转,她一个奴才,还能越过主子了?还不快去!" 见侍卫被他呵令,周嬷嬷脸色青转紫几经变换发了白,唇瓣发颤:"你-你-" "你什么你?你这老刁婆长得丑也就罢了,心还黢黑黢黑的,还不快些滚下去,如今这府我说了算,往日不同你个女人计较,怎的还蹬鼻子上脸?逼得这小女郎寻死?你莫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地位,看看这府里正经主子是谁?" 第四十六章 把自己生生逼死 这老头确是殿下敬重非常的老师,真论起来府里如今还真是他说了算。 被这老头一口一个老刁婆叫着,嬷嬷那脸是黑了又黑,憋得通红却也做不得什么,恨恨瞪着,那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可声势被压住,眼睁睁看着他支使着府里的下人。 他一手按着姜姒颈上的伤口,一手将她抱起弄回自己东苑的居所。 姜姒意识尚存,强撑着哑声道:"芰荷姐姐...真人...芰荷姐姐..." "知道了,快些把嘴闭上,我这就叫人将你那小婢一起弄过来,我说你个小女郎,真是一点都不心疼自己,怎舍得下这等狠手?你若是这般去了,我可怎么跟晏书白交代?若是今日我贪个懒觉,不在这院里散步,你莫不是要把自己生生逼死?" 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见她闭上了眼睫,话卡在喉咙,无奈叹了口气,把她放在自己榻上。 不一会儿,拎着箱子的府医疾步入了内室,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陈叔,他见姜姒成了如今这般凄惨的模样,忙道:"小姐!" "别叫了,早前不见你出来,现在做甚?"老头不耐烦地白他一眼,推搡着将人弄了出去。 "真人,你这可是冤枉我了,若我早知会发生此事,定会早早拦着-" 他焦急地分辩着,面有急色,老头懒得听他那套虚伪的说辞便道:"我是老了,可还没到老糊涂的程度!你哄谁呢?" 陈叔脸上一阵发白,终是不再上前纠缠。 今日小姐那般声势,府里谁人不知,他充耳不闻也是为着周嬷嬷,他虽对这个可爱又漂亮的小姑娘有那么几分感激却还是抵不得对那人的情意。 她这些年随着小姐在微雨山庄里长居,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面,如今回了王府,陈叔不知有多高兴,连他家那口子都有所察觉。 他对嬷嬷那是求而不得,余情难了,便是娶了妇如今连孙辈都有了却仍是念念不忘,可他也深知她瞧不上自己,地上的泥哪能沾染天上的云? 平日里颐指气使,从未有过正眼,此番回府,也不知是心境变了还是怎的,竟也会有几分笑脸,陈叔那更是喜不自胜,笑脸殷勤,她说往东绝不往西。 确知殿下对小姐有情终是抵不过私心,任由嬷嬷在这府里施为,如今出了大事,若是真人不知,他还能帮着嬷嬷遮掩几分。 此时却想着把自己摘干净,殿下回来也好交代,嬷嬷虽好,陈叔也万万不会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毕竟他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放心上,更是不会让自己有分毫靠近的机会。 更何况还要供养身后的一大家子,如今盘算落了空,陈叔就不得不好好打算打算了。 真人油盐不进,只盼小姐知他的拳拳衷心。 "她如何了?"打发了陈管家,老头皱着眉头问着府医,焦急地踱步。 "好在真人救护及时,小姐虽伤得重却不至危及性命,只是这发簪扎着命脉损了根本,往后怕是落了病根,需悉心调养。" 府医给姜姒止了血,又包扎一番这才垂着眼皮答话,一副疲累至极的模样。 老头见姜姒颈间的伤口包扎地粗陋,皱了皱眉:"你好歹也是王府医官,做事这般不细致,瞧瞧你包扎的那是什么?还没老头子我包扎的好!" 府医见他这般说,忙起身赔罪,却是眼前一黑,险些栽到地上。 "真人恕罪,并非下官不尽心,实在是有心无力,近来太子殿下四处征集医者,探寻治疫良方,小官与诸位医官一同翻阅典籍,昼夜不怠身体实在是有些吃不消,真人放心,小官虽包扎粗陋却有良效,不必忧心,我留下药方,命人每日煎服即可。" 瞧他这体虚的模样,真人也不再计较又道:"如今疫病形势如何了?" 府医苦了脸色:"我等翻烂了典籍也寻不着救治之法,俱是束手无策,如今皇城的形势都不容乐观,不消说那城外了,殿下手段强硬,一人得了疫病,全家都迁进城外的疠所,还令每家每户出一子汇编成队,巡守全城一旦发现疑例便将人抓走,还要填埋死尸,四处抛洒草木灰,烧毁有疫症之地,举措有力却收效甚微,仍是有人不断染上,这疫病凶猛,简直前所未见。" 说到这府医叹了口气又道:"如今城内人心惶惶求神拜佛的,竟还想着贴符纸,喝符水这等歪门斜道的法子,若不是迫于太子殿下的威势,城外的成山庙都要被踏破了,这几日听着风声,说是城外的百姓四处寻着个不为疫病侵染的男子,饮了他的血便可不药而愈,这不是胡闹吗?" 老头抖动着雪白的胡子,忽觉眼皮一跳,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安生:"你且细细道来,什么饮了血便不药而愈?" "据说,近来京郊有个村子出了个不染疫病的奇人,太子殿下征役夫来收敛因疫病而死的百姓,那小伙子身强体健每回同他一起去的,回来都染了疫病,独独他未见分毫有恙,时间长了便为人注意,百姓愚昧,便觉只要饮其血,可不染疫病。" 府医说完,便背上药箱告辞,老头捻着胡子,而后一声啐骂:"我怎收了你这么个憨直的弟子!" 没过一会儿,榻上的姜姒悠悠转醒,张口第一句便是:"真人,芰荷姐姐..." "莫要担心了,好好养伤,你那小婢我早命人将她安置好,如今老头我坐镇王府,那老刁婆翻不出浪花。" 见她憔悴堪怜,声音嘶哑的样子,老头啧啧两声:"你这小女郎倒是个有胆色,说扎就扎,怎的都这般死心眼儿,什么比命还重?" 姜姒得知芰荷得救,心里的石头放下大半,这昨日给芰荷姐姐送饭食,她在窗外唤了许久,未有回应,她心里这根弦就一直绷着,生怕她有个好歹,如今放了心,困意袭来,眼皮子都快支不住了。 模模糊糊觉真人在与人争执,似有打斗之声,自己好像被人抱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魏识不怪他 入夏的时节,天是越来越热,斑驳的林隙树影之间是不绝于耳的蝉鸣。 魏识掀起衣摆擦了擦额上滚滚而落的汗珠,漏出一截劲瘦有力块垒分明的腰,随即躬身继续做着没干完的活。 脖颈上挂着的一块翡绿的玉坠了下来,他抬手将它塞进了领口,继续搬着石块将木桩往土里擂,赶着入夜前置个简陋的窝。 近来他带着救活的男孩连着换了好几个住处,往那深山更深处迁,这男孩叫石头,他还未曾与人交代,魏识担心若是村人见了陌生的面孔会将疫乱祸起怪在他身上,这才不得不避着往里迁。 可这回却不是因为男孩的原因,而是自己。 进山避疫后,魏识每日在山里猎些野货饱腹,照顾着石头,他慢慢见好,又有官差来这里征役夫。 祖父死后,他家成了独户只他一个,本是不用去敛疫尸的,魏识却觉自己不易染疫病能去帮个忙也是好的,朝廷还会发放些粮食权作贴补,他便去了。 与他一道去敛尸的同乡人纷纷染上疫病,独独自己不曾染上,一回两回到还好,回回如此那些人便起了疑,怎的就他染不上? 风言风语四处流传说是他的血可救命,自己在那些人眼里就跟唐僧肉一般。 那些农人想捉了他放血治疫,若是自己的血能治疫魏识毫不犹豫,可他已然是割了腕给王槐村那几个染了疫病的乡人喝血,他们却并未痊愈。 流言蜚语愈传愈烈,竟有邻村人纠集一大伙人要村长把他交出去,一个个面露贪光恨不得生吞了他,王槐村里的人哪能不知魏识的血并无效用。 毕竟他们可是亲眼看着魏识割开手腕的,有人替他分辩,那些人却是不信硬说王槐村的人把他藏了起来,拿着棍棒农具要人。 若非王谨修报信,魏识此刻已经被那些人捉去放血了。 这世道,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了,魏识立好了四堵木墙就打算架梁,直了腰轻呼了口气,准备歇会儿。 连着干了一上午,又吃不了个饱饭,任谁都扛不住,拴在树旁的玉奴甩着尾巴喷鼻息。 魏识看了眼,张了张起皮的唇道:"你倒是养的膘肥体壮!" 玉奴好像能听懂一般,白了他一眼,魏识轻笑,心里一松,如今这地界又偏又远还有大虫出没,那些农人便是想进来也没那胆子。 能安生不少时日,歇了会他便继续干活,如今入夏,时不时来一遭暴雨,若是支的窝太松垮那可是经不了风雨的。 他还打算给玉奴搭个雨顶,倒也废不了事儿,毕竟这马可比他金贵多了。 "魏哥哥,喝口水吧。"石头已经痊愈,他如今七岁大点,倒也做不了什么,不过他很懂事,捧着从山涧呈来的水,一路跑过来,脸上红扑扑一片。 魏识抬头扬起笑:"你慢些,别摔了!" 却见石头身旁一条蛇探着头,他立即抬起打桩的石块砸了过去,吓得石头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那蛇被生生砸成两截,尾巴盘着石块,魏识过去又照着攒动的蛇头狠砸,直至他不再动弹,寻了个地方挖坑埋了。 正咕咚咕咚喝着石头端给他的水,却闻有人喊他名字的声音在山野回荡。 是王谨修! 不知所谓何事,魏识凝眸对石头道:"石头,你寻个地方先躲起来,不要出来,若是我回不来,你便让玉奴带着你去别处,这山里狼蛇虎兽遍布,我不在身旁,你万不可在此停留,去别处找活路。" 见他话说得严重,石头害怕起来:"魏哥哥,你不回来吗?" 魏识笑了笑:"若是能回定然不会丢下你一人的,你且记住,待会儿我折枝为号,那些人走后你若是见到树有断枝,那便是回不来,你需骑着这马立刻离开这里,它会带你去微雨山庄,那里有个闺名姜姒的贵族女郎,她是当今昭王殿下的未婚妻,见了这马会帮你的。" 那些四处叫唤的声音越来越近,魏识眸光微黯,将石头藏了起来。 "魏家小子!快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粗着嗓子叫唤着。 "刘叔找我做甚?"魏识循声而至,扬起笑应着,那中年男子身侧站着满脸愧疚的王谨修,他垂首不敢看魏识。 "你小子装什么蒜?我们找你做甚你还能不知道?懂事些就跟我们走,否则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刘叔是邻村有名的屠户,身体肥硕,满脸横肉,手中拿着把斧头气势汹汹地看着魏识。 "你与你祖父初来此地时,跟那乡里的野狗一般,若非我们收留你,你与你家老爷子早就没命了,若是平时也就不说了,如今乡亲们有难,不过是问你要些血你有什么不愿的?" "是啊,你有什么不愿的..." 他身后跟着许多村里的干惯了农活的壮汉,纷纷附和着,瞧着魏识这白眼狼当真是面目可憎! "刘叔我早说魏兄的血并无效用,你们为何偏是不信?"王谨修见那些村民激愤难掩,忍不住替魏识辩解,见魏识漆黑的眸子看着他,面色一时涨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魏识待的地方只告诉了他一人,如今自己却把这些人都带来,可他实在没办法了。 "你给我闭嘴,你们王槐村的人一个个可精明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真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魏家小子是你们村的人,你们自然能占着好处,可我们呢?谁不想活?你挡了别人的活路,还想讨个好?" 王谨修再不敢说话,魏识并不怪他:"刘叔,没人挡你们的活路,若是能救,便是放干了这身血,我魏识也是愿意的,今日我便跟你们走,你且看看,到底能不能救!" 说着他状似无意的折断了身侧一颗树的枝桠,随即踏步上前顺从地跟着他们走。 刘叔见他颇为配合,十分满意,满脸的褶子挤得更深了。 石头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捂着嘴,听着魏哥哥与那些人的话,他们把他带走了,把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带走了。 第四十八章 同床共枕的男人? 姜姒再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漆黑,厚厚的帷帐透不进一丝光亮,鼻尖是一股清寒凛冽的松香,带着丝丝凉意的衾被透骨生寒。 那老头这般古怪,喜欢这黑漆漆的寝帐? 她不由想着,正准备出声唤来女婢给她梳洗,什么东西忽地搭在腰际,带着些微凉意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边。 姜姒呼吸微窒,瞪大了眼睛! 一个男人跟她同床共枕,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过昏了几天,醒来就天翻地覆了? 男人的手臂有力,沉沉压在身上,姜姒有些胸闷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好像知道这人是谁了! 太子殿下!差点掐死她的太子殿下! 弄清了是何人,姜姒更不敢动了,浑身僵硬状似挺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他发了疯又掐着她的脖子。 如今这处可是经不得伤了,她拿发簪自戕时可是没留手的,现在呼吸都痛着。 姜姒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在一片漆黑中瞧见男人隐于阴翳的俊美脸庞,他实在好看,足以让女郎失神迷乱的程度,可惜浑身嗜血冷然,平日里都无人敢窥视。 男人的呼吸轻而均匀,微凉的鼻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她的脖子,有些微痒。 若是平日得了这般好的机会看美人,姜姒自是乐不可支,可这男人却不是她可以窥望的,一个权柄滔天的疯子,说不准看一眼都要被挖了眼睛。 她收回视线,细细思索着,不管如何,她如今在他榻上是事实,也不想深究原由,只求能快些脱身。 姜姒犯起了难,这人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凭着他的敏锐,自己稍有动作便会惊醒,便是起了又如何,还能偷摸着离了东宫不成? 若是被巡守的禁军发现,自己怕是要被当成刺客杀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好像是夜里,多久天才亮啊? 姜姒凝眸看着一片漆黑的帐顶,如果自己在东宫,那芰荷姐姐呢,真人说会照看她,应是无需忧心。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男人略有动作,姜姒不由浑身僵硬,呼吸都轻了许多,默念着这人将手拿开,自己好喘口气。 可他非但不将自己的手臂拿开,反而将自己跟一团被褥一般卷进了怀里? 姜姒整个人被他拥进怀里,脸贴着他冷然的胸膛,挤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连呼吸都不能! 姜姒再忍不了,脚蹬着他的腿,手撑着他的胸膛,想将人推开! 可实力悬殊,她细胳膊细腿儿哪里能推得开? 使了半天劲儿,人没推开分毫,脸倒是憋得通红,姜姒没了法子。 瞧着外面的天也快亮了,漆黑的帐内渗进丝丝缕缕的光,照着外侧男人的身形轮廓,姜姒努力争取稍稍拓宽了自己的领地,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不过还是在这男人怀里,她开始打量他陷于暗影的脸庞,鬓若刀裁,鼻梁高挺,卷翘浓密的睫毛让女子都羡慕。 眼底是清浅的黑,丝毫不损颜色,反而添了一股清泠之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可姜姒忘不了他眼眸猩红凝视着自己的样子,单是想想就有种窒息之感。 若是这双眼睛睁开... 她不再想。 殿外,成蹊纳罕的看着紧闭的大门,殿下近来夜夜来此,可是从未停留过整整一夜,昨夜不知为何,现下都天光大亮了,难道还未起身? 没过一会,芰荷慢慢过来了,她的伤还没好,听说了小姐为救她险些去了命,刚能下床就往这边赶,见太子亲侍候在殿外,有些疑惑。 "成蹊侍卫,这是怎的?婢子欲进去看看小姐。" 她探步上前,声音怯弱。 "你还是不要进去了,殿下在里面。" "什么?殿下在里面?"芰荷有些不可置信,这是东宫,里面的人是当朝太子,是七殿下的长兄。 可小姐是七殿下未婚妻,这算什么事儿? 传出去还得了? 一瞬的功夫,成蹊见这女婢脸色青紫交加,最后变成惨然的白,近乎踉跄地上前推门。 芰荷伤还没好全,只是能刚刚下地行走,姿势很奇怪,她大力拍着门去推开又喊着:"小姐!小姐!" 殿下好不容易能歇一会儿,这小婢还来搅事儿,成蹊面色变了,上前一把捂住芰荷的嘴,将人拉开。 他下手没个轻重,一个不慎害得芰荷跌坐在地上,她那处可是生生挨了二十.大板,疼得额上发汗,嘴唇发白,身形微颤,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一颗一颗连珠滚豆一般砸在地上。 成蹊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芰荷为止痛侧身伏在地上,哭声震天,里面的姜姒都听到了! "小姐!呜呜...小姐啊,婢疼死啦!" "你这小婢可别叫了,惹怒了殿下,看你那脑袋还能顶在脖子上吗?"成蹊手足无错蹲在芰荷身侧,瞥了眼闭着点殿门,低声警告着。 内殿的姜姒听到了芰荷的哭声,有些挨不住,她已经睁着眼睛一个多时辰了,瞧这天也快亮了,身侧之人还不见醒。 太子殿下一天天这么闲的吗?还有心思睡懒觉? 正数着时刻望着人醒,就听着芰荷姐姐哭神惨烈,她哪还有心思等着人醒? 殿外芰荷不管不顾地哭着,成蹊脸色不好,上前欲将这趴在地上哭喊的女婢扶起来,还没碰到人就被芰荷躲了去,对上一双泪珠盈盈的眼睛,他有些无奈:"当真这般疼?" "你说呢!二十.大板啊,整整二十.大??板,你还让我摔了,你说疼不疼?"见他还好意思问,芰荷又痛又怒,大声质问。 "你可小心些吧,还要不要命了!" 正说着殿门轰然开了,晏君御一身玄色衣袍,略有褶痕,面色不霁地看着。 成蹊见殿下面色不好,随即行礼,芰荷再不敢哭嚎,捂着嘴讷讷看着,晏君御拂袖而去,瞧着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 成蹊睨了芰荷一眼随后跟上殿下,芰荷见人走了,忙忍痛起身往殿内跑。 里面的姜姒着一袭冰蚕丝织就的雪白寝衣,乌发如云散乱地铺陈在榻上,雪腮嫣红,胸口起伏,额上是密密麻麻的细汗。 她心有余悸,大口大口喘着气。 芰荷一见这情景,两步并作一步扑跪在塌前,声色焦急:"小姐,殿下将你如何了?" 她怎么敢的? 姜姒眼瞳僵滞,有些迷乱恍惚,她怎么敢勒晏君御的脖子? 回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她诡使神差地抽了束腰的绑带,去勒晏君御的脖子? 姜姒心头发凉,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瓣,有些口干:"芰荷姐姐我要喝水。" "诶诶。" 第四十九章 哭什么哭烦不烦? 胥松和荀玉看着京里来的车架上下来个体态翩跹,身姿撩人的美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流萤下了马车,拿着帕子遮住口鼻,嫌恶地四下看看,瞧见前面两个长相俊俏的黑衣侍卫,立时改了脸色,眸光微亮,腻着嗓子道:"两位大哥,殿下在何处?" 荀玉见她着一身水红的裙衫,搪脂抹粉,梳了个贵女时兴的留仙髻,哪像伺候人的婢女?有些疑惑,看向胥松。 他也纳闷啊,他不是写信给陈叔要他挑个会伺候人的婢女送过来吗? 如今迟了时日不说,人瞧着还不像是伺候的人女婢:"你是何人,可是昭王府送来的女婢?" 流萤面色微僵,她这一路上颠簸得不行,也算是吃了不少苦,这心里早已把自己当成殿下的贵妾,哪里还愿意听这女婢的字眼?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沉不住气的人,当即扬起笑道:"两位大哥,我确是京里送来伺候殿下的女婢,不知殿下在何处,可否劳二位,带我去寻殿下?" 她长而翘的睫毛微颤,不着痕迹俯身,微露胸前一片雪色,用姿色谋利是她炉火纯青的惯用伎俩。 面前的两个侍卫瞧着也是清俊可人,她不介意自己的迷人身姿成为他们幻想觊觎的对象。 荀玉和胥松从未与这般的女子接触过,心里疑惑却也连忙垂眸回避。 流萤见他二人这幅不晓女色的愣头青样子有些气闷,想着自己这身皮肉可是要留给殿下的,心里的气解了大半,软声道:"两位大哥还不带我去找殿下?" 荀玉开口:"殿下忙于政务,姑娘还是莫要去扰了,你随我们走就是了。" 他看了眼胥松,示他将人带去沈之瑜那处。 胥松与荀玉身份相当,哪愿听他支使,虽有不愿,一想到沈姑娘如今的样子就没了话:"你随我来。" 流萤不再纠缠,这青天白日见了殿下也不能做甚,且他还有政事要忙,她散了心思,琢磨着寻个地方洗浴,敷些香粉,等入了夜... 这般想着她嘴角不自觉勾起,跟在胥松身后。 近日,晏书白将那些幸存的难民迁到与陈郡比邻的东山郡附近的一个荒村里。 村子周围驻守着神色严峻的执戟将士,流萤见胥松带他来了个泥墙夯成的村子,面色不好:"殿下金尊玉贵的人物,怎会住在这般不堪入眼的地方?" 流萤自小在皇宫长大,见的都是碧瓦飞甍,雕梁画栋的宫阙楼宇,殿下赈灾再不济,沿途也当是有驿站官邸做居所,如今入目是土墙,横倒在地上的梁木,心里有些忐忑。 "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嫌这嫌那做甚?你当你是来游玩的?" 胥松是个耿直的粗人,见这女子走路拎着裙子扭腰摆臀的,说话也黏黏糊糊,浑身不舒坦,如今还嫌此地破,懒得惯着,心道陈叔做事当真不靠谱,寻了个这般的女子。 流萤见他语气不好,也不敢再嫌,改了话道:"大哥,可是误解了小女的意思,我是说殿下赈灾辛苦,心疼殿下罢了。" 日头上来,炽烈地照着,她额上鼻尖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妆都花了,聒噪的蝉鸣入耳,又在这破路上走了这般久,流萤有也些受不住:"大哥,还有多久啊,我实在受不住了。" 胥松转头看她,流萤当即挺挺胸袅袅婷婷地立好,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不远了,就要到了,你才走了这么一点路就禁不住,等下如何照顾沈姑娘?" 胥松实在是没眼看,心里抱怨陈叔,怎的找了个这般的女子,送来当祖宗供着? "什么沈姑娘,你把话说清楚!我可是出身皇宫的正经宫婢,送来是伺候殿下的!"听他这话,流萤急了眼,忙轻喘着上前质问。 "殿下命我递信给王府,让陈叔送个伺候人的女婢过来,可是为了照料沈姑娘,从未说过是伺候殿下的!" "你既是宫婢,照顾人也当是会的,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照顾沈姑娘,快些跟上吧,你还想在这里晒着?" 胥松转身继续走。 "我可是宫婢,是伺候殿下的,不是伺候什么沈姑娘的,你把话说清楚!" 流萤无心再管拖在泥上的裙摆,踉踉跄跄地跟着,一个不慎被着地上的石块绊倒,手臂蹭破了皮冒着血。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当下就流起泪来,胥松过去一把将人提起来站好:"哭什么哭?烦不烦?找个人来伺候沈姑娘,可不是我们伺候你,这般作态像什么样子?" 他声色俱厉,横着眉眼,流萤一时吓住了,细声音啜泣。 胥松松开手:"跟着,马上就到了,不许多生事端!" 流萤当真是难过极了,在后面默默流泪,被骗来这鸟不拉屎的荒村伺候人,真是没什么比这还难过了。 她还以为自己能与殿下一道养尊处优过着,这才冒着饥荒疫病的危险巴巴赶了过来,如今真是后悔不迭,心里骂着轻罗定是知了什么风声这才不肯来。 破败的宅院里,一老妇拿着扫帚打扫院子,沈之瑜抱臂坐在院里的一口枯井旁,青丝随着树下的一阵清风微微浮动。 瘦小的肩膀微缩。 胥松看了贺婶子一眼,她摇了摇头。 胥松知这是她还不能开口说话的意思,眸光微黯,缓了声色道:"沈姑娘,殿下从京里寻了个细心妥帖的女婢,让她伺候你洗浴可好?殿下寻到水脉,你无需忧心缺水,我立刻命人烧些热水给你送来?" 流萤见他语气小心翼翼,心里暗啐,对她倒是和颜悦色的,也不知是个何等的惊世美人,还能比得过她不成? 见回首的女郎面色苍白,身薄如纸,一双眼睛死气沉沉,流萤惊愕地张了张唇,这哪里还是个活人? 沈之瑜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而后继续凝眸盯着幽深的井底。 "沈姑娘,你别害怕,这女婢是皇宫来的,做事周到。"说着眸光瞥向身侧的流萤,满眼警告。 她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点头。 第五十章 难为殿下这般惦记 此地鄙陋不堪,流萤落脚都是不愿的,如今却待在这鬼地方伺候一个不像活人的女子,愈发气闷。 那楞头侍卫待她冷声厉气,待这女郎却是体贴入微,殷勤备至,她一路上颠簸不堪,问他要些水洗浴,冷着脸拒了,还要她伺候这女人。 流萤满腹怨气地调着水温,王婶子轻轻抱着沈之瑜进来,哄她像哄孩子一样:"阿瑜别怕,婶婶就在这里,别怕啊别怕,让这位姑娘给你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就不会痛了。" 她不敢提沈之瑜满身的伤,怕她想起伤心事。 沈之瑜已经有半月不曾见过光了,这两日被王婶子哄着来这外面见见光。 起先她是不愿的,后来见了那口井,不知怎的就愿了,指着要王婶子把她抱去那里。 一看就是半天,也不嫌热,好在这院里有一颗大树遮荫。 王婶子将她放在内室的木板床上,轻轻解了她的衣裳,沈之瑜摇了摇头,眼神还是呆滞无光。 "阿瑜,别怕,没事的。"王婶子停下动作,目光慈爱地看着眼前瘦得下巴尖尖的女郎。 她只是个不识字的村妇,却有着世间最软的心肠,初见这女郎破布一般躺在榻上,醒了就流泪,心疼得不行。 后来听了沈之瑜的遭遇,更是心疼,照顾她快一个月了,王婶子都快把她当女儿了,事事小心,便是殿下不派女婢来,她也能她照顾好。 如今能多个人照看,也是好的,只希望这女子如成侍卫所说是个周全的。 沈之瑜慢慢松开的攥着领口的手,王婶子笑了笑,把她的衣衫脱了,又摘下她挂在颈间的翡色的玉,白如凝脂的肌肤上是密密麻麻的淤痕,深浅不一,有的乌紫,有的淡青。 王婶子还算满意,比先前要好多了。 流萤凝眸看着这女郎身上的伤痕,瞳孔微阔,这也太惨了吧。 温热的水贴着肌肤,沈之瑜僵滞的眸光微动,王婶是好意,她不想辜负,可身上的能好。 心里的又如何? 流萤拿着棉巾给她擦洗,动作轻柔,唯恐她呼痛,这女郎两只腕子上还有未曾痊愈的割痕,虚虚搭在桶沿。 她见了沈之瑜的惨状,心里也有些触动,给她洗浴也算尽心。 王婶子看得满意,去下屋弄饭了。 "姑娘,你是何人?境遇怎的这般凄惨?殿下定是心疼死了。" 流萤一边给她擦洗,一边试探问着,那楞头侍卫只叫自己伺候这女郎,也不说说是什么身份,莫不是殿下因怜生爱,瞧着有几分颜色,就是忒惨了! 见她不答,流萤想着,许是自己这话拐弯抹角不够直白,这女郎听不明白? "姑娘,你与殿下是何关系?" 还是未有回话,流萤细眉微蹙:"我名流萤,是贵妃给两位殿下备下的女婢,迢迢千里来到这鬼地方,可是为了伺候殿下的,如今帮你洗浴,你不念感恩也就算了,怎的连句话也不答?殿下身份尊贵,往后身畔少不了前仆后继的莺莺燕燕,你如何何计较得过来,怎的偏就容我不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沈之瑜擦头发:"你可知殿下已有婚约,那未婚妻还是个将将十二的小姑娘,如今已经住进了昭王府..." 沈之瑜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倒是想回话,可是自己再也开不了口了。 只弯了弯眼睫,流萤见她这般,以为接纳了自己,脸上带笑喊着王婶子进来抱她,欢欢喜喜地去拿衣服伺候她穿着,还给沈之瑜梳了个发髻。 王婶子看得稀罕:"我说殿下怎的要千里迢迢从京城里寻人,果真是比我这老村妇精细多了。" 沈之瑜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气色好了很多,日头也落了山,天见黑。 王婶摆了碗筷,准备吃饭,沈之瑜端不起碗,手也拿不了筷子,还是得人喂,流萤接了这活。 她先前伺候宫里的贵人,做这事不知比王婶贴心多少。 正喂着,门外有了响动,王婶子听着声道:"当是殿下回来!" 流萤闻言满脸喜意,搁了碗筷迎了出去:"殿下!殿下!奴婢流萤见过殿下!" 晏书白这几日连着在山里奔波,人黑了不少,瞧着还是俊朗非凡,寻到了水脉便可钻井开源,解一解这南地的旱灾,也好让百姓有口水喝。 荀玉已然他告知京里的女婢到了,只是未曾想她这般激动。 "免礼。"他薄唇轻启。 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眸光微亮,往前迈了一步,看得流萤心砰砰乱跳,手不由自主的抚上鬓发。 殿下莫不是被他的美貌惊着了? 脸上红扑扑的一片,看得胥松莫名其妙,这女婢发什么神经? "姒姒在王府可好?"晏昭开口,眸光熠熠地凝着面前满面羞红的女婢。 流萤不可置信的抬头,殿下不是为她的美色倾倒了吗?怎的开口就问京里那个黄毛丫头? 一时又羞又怒:"殿下,小姐在王府无法无天,惹得嬷嬷气怒不说,还嚷着与殿下是一纸婚约凑成的怨偶,想来心里定是有了别人,难为殿下这般惦记,奴替殿下不值。" 说着说着,她眼里落了泪,看得胥松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说哭就哭,这也太烦人了吧? 晏昭闻言,眉头皱起,声色冷然:"你一介女婢,何敢如此非议主子?她是我命定的妻,容不得你污蔑!" "殿下明鉴,小姐在微雨山庄就不安生,整日出门沾花惹草,不是去踏春折花,就是跑马看春播,不知惹出了多少风言风语,人人都说小姐一出门,沿路都有儿郎掷花以赠,后来更是被贼人掳走,这般了还不安分,殿下可知太子从何处将她找回来,是象棚的揽月楼,那揽月楼是什么地方?奴真替殿下不值!" 若是姜姒在此,定要喊一声冤枉,不过是别家小孩赠了她一枝桃花,如何就传成这般? 流萤越说越气:"小小年纪就耐住不寂寞,水性杨花,往后还得了?" "住口!把她带走!"晏昭冷声道。 她还想说,胥松上前捂住她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晏昭眸色寂寂,他早知姜姒爱热闹,不愿整日拘在山庄,可流萤这般说他,还是让他满心不悦。 他晏书白的妻想如何便如何,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 却不想荀玉送来一封信,叫他变了脸色。 第五十一章 是个极漂亮的女娃娃 月洒清辉,晚风徐徐的夜晚,仍是挥不去那一股燥热之感。 晏昭温和的眉眼瞬时涌上一股肃杀之气,周遭温度立时冷如侵冰,像是一尊寸寸龟裂的玉面菩萨,骇得出门来迎的王婶不敢上前。 平日里这位殿下言笑晏晏,亲和的不得了,何曾有过这般骇人的神色,简直判若两人。 "王婶,给沈小姐收拾行装。" 晏昭丢下一句话,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院落,荀玉连忙跟上:"殿下,发生了何事?" "明日我欲回京,须得你坐镇此地!" 老师的信不过寥寥数语,却让晏昭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现下飞回去。 他们如何敢将他的姒姒逼到这等地步? 单是想着小姑娘拿着发簪抵着自己脆弱纤白的脖颈,晏昭就有些窒息,痛不能忍。 他先前紧赶慢赶,自江北回京为的不过是能在小姑娘生辰时亲自到场,几番阴差阳错竟是连面都没见上一面。 如今他不在身侧,区区一个嬷嬷竟敢将人活活逼死! 那周嬷嬷自姒姒迁居微雨山庄便长伴身侧,若她跋扈擅权,足料姒姒在那山庄过的是什么日子! 还有父皇,北地将士一向是最忠于大宴正统,忠于他的存在,怎能这般轻易地怀疑将士们的忠诚? 按照老师来信所言,皇兄屡次夜访琼玉阁,更是在姒姒受伤之际执意将其带入东宫,老师虽未明言,他却心有异样。 与姜姒定亲时,他堪堪十二,随老师外出游历遭逢一伙乱军,险些身死,是以未能在定亲之际亲临。 他那时只知自己要娶的是镇国将军姜岐山的独女,母妃说她玉雪可爱,娇憨动人,是个极漂亮的女娃娃。 晏昭满心欢喜,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哪个不想成为像镇国将军一样征战疆场,破军杀敌的英雄? 是以,他一养好伤就央得老师准他往京里递信,辗转几番他只写信与皇兄一诉欣喜之情。 皇兄十五岁披挂出征,曾与姜岐山一同迎敌,在他心里也是顶天立地,大杀四方的英雄。 既然皇兄与姜岐山有交情,会否他在北地时,早已见过了姒姒? 可算着年岁,那时的姜姒只会比他定亲时还小,他们之间整整差了十岁,多荒唐... 这些年他长游在外,而皇兄坐镇京畿,他有些不可置信,可丝丝缕缕汇织在一起却让他不得不这样想。 晏昭离京时,姜姒还没找回来,南地事急,他几番拖延,皇兄告知他已有姒姒的下落,要他即刻南下,不得耽溺于男女情爱。 他将姒姒托负给皇兄,万望他能保其周全,皇兄应答恳切,晏昭才愿离京。 如今想来,后悔莫及。 晏昭心绪如潮涌,近来他忙于赈济灾民,探寻水脉,还得追查那些黑衣人,对京里的音信未有过多在意,只知姜姒无恙便安了心。 如今他只想快些赶回去,帝位江山,他晏君御想要自取,可姜姒不行! · 远在昭王府的老头躺在东苑的紫檀拔步床上,嘴里骂骂咧咧:"晏书白还不赶快滚回来,再不回来,你那媳妇儿可就要被人挖走了,还有你那小师弟,马上就要被那些刁民放干血了。" 老头如今愁的还不是姜姒,而是魏识。 近来府医给他治伤,从他口中得知那傻小子自投罗网,被人生捉了去,城外染了疫病的难民疯涌京郊,人人都想喝他一口血,便是没染上的也想喝上一口,防范未然。 听了这话,若非身上伤太重,老头险些弹坐而起。 那日晏君御眼眸猩红带着一众禁军生生杀进了昭王府,所到之处,人鬼皆惧。 见了那小姑娘就俯身一抱,老头一看这哪儿行啊这?姑娘是自己宝贝弟子的媳妇儿,哪能让别人带走? 非得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可晏君御一见那小姑娘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濒至失控,哪里许他阻拦? 还是老了呀,不服不行,在他手底下刚过两个回合,老头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可这场子都开了,哪有中途退了的道理。 加之他也许久未曾活动筋骨,这才与晏君御过把手,可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招招毙命,毫不留手,打到最后还是他明哲保身先停了手。 便是如此,他也在床上躺了好一遭,以至如今被这院里几个不经用的侍卫挟制。 出不了府,他那小徒弟可如何? 一想到这儿,老头就有些胸闷气短,好一个陈管家、好一个周嬷嬷,硬是拿着晏书白临行前的死命令阻他出府! 正巧,周嬷嬷进来了。 "真人,老身敬你是殿下的师长,这才给你几分薄面,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殿下如今远在南地,一时半会儿会不来,我有的是时候跟你慢慢耗。" "你这黑心的老刁婆,当老头子我怕你?要如何你只管下手,在这碎什么嘴皮子?" 老头有些激动,这黑心老妇请府医给他治伤,不过是用药吊着命,亏得他身骨好,亏得那府医不是个黑心肝的,也亏得他那早已故去的良友,赠了他驱疾避疫的丹药,他才能在这里叫嚣。 "你嘴上放放干净些,你如今年岁不小,这世道又乱,莫名其妙地没了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能听老身一言,好生与我遮掩,或可保你一命!" 周嬷嬷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将这老头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你来呀!你倒是过来呀!我有什么怕的!你可知我已传信给我那好徒弟,尽数说与他,你这老刁婆的累累罪行!" 老头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黑脸嬷嬷,说出的话叫人恨得牙痒。 周嬷嬷攥在手里的帕子,险些捏烂了:"少诓我,这里里外外守的侍卫,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如何传信?" 老头听了这话悠悠吹了声口哨,窗棂上忽地飞来个秃头斑雀,咕噜噜地黑眼珠子四下里打量着。 嬷嬷心里一咯噔,再装不了先前的面沉如水,气怒上前:"你-" 第五十二章 要命,玩这么狠的吗? 却料老头一个骨碌,从床上起了身,下一瞬就移步到自己面前。 脖子被短剑抵着,嬷嬷变了脸色,话也结结巴巴:"你放肆,还不快放了我!" "你说放就放,那我脸皮子往哪儿搁?还不紧地把嘴闭上,小命捏在我手里,哪容你扑腾?"他将那刀往里送了两分。 "先前你逼得那小姑娘自戕,如今也尝尝这滋味,反了天了,连我都敢拘杀!"老头啐了口又道:"快让那些侍卫让开,否则我割了你的头!" "你...你..." 嬷嬷腿肚子打战,说不出个囫囵话,见他又将刀刃往里送,一时紧张咬了舌头:"快!让开!放他走!" 守在外面的侍卫见嬷嬷被人拿刀抵着,步步后退。 陈管家守着正堂,与他对峙,若是今日叫他出了府,等殿下回来,自己这一干人等可就该去了! 周嬷嬷仿似一朵焦花,从里到外被炙烤遍了,轻轻一捻就成了一撮儿粉面儿,迎风散了。 她眸光死寂而后升腾起熊熊业火:"陈生!好你个破皮烂货,我早知你是个靠不住的,幸得没被你迷了眼!你以为死了我就能保全自己吗?做得什么梦?但凡我有个活头,非活撕了你不可!" 见他毫不动容,嬷嬷终是扛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只当自己这辈子都白活了。 她自小贱口出身,可惜生得聪明漂亮,跟在祝家老夫人身边教养长大,识文懂礼,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没眼色的见了,还当她是主子,这就难免骄纵高傲起来,她瞧得上的配不上,她配的上的瞧不上。 贵妃没少替她张罗,可她不是嫌人长得不够白净端秀,就是嫌人大字不识,粗俗无礼,总能挑出毛病来,这一蹉跎就是半辈子。 临了她这往日正眼不曾瞧过的男人都弃如敝履。 "嚎什么嚎?瞧瞧你这丑样,哪个正经男人看得上?"老头掏了掏耳朵,不耐极了。 "我说陈管家,你当真要拦我吗?这掺合进来想摘出去可就难了?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本是这老刁婆使唤你干的糊涂事儿,怎的转不过弯儿来?" 周嬷嬷止不住抽噎,恨恨瞪向陈管家。 他有些犹豫,确是嬷嬷主犯,自己从旁胁从,如今这老头子松了口,若是硬要僵着也不是个事儿,可他是个狡狯人儿,当不得信! 陈管家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侍卫迫步上前。 老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手举着短剑,一手揉了揉尾巴骨,再打上一架,也不知这把老骨头经不经的住。 他砸了砸嘴,还是决定动动嘴皮子功夫:"你把我关着能如何?等晏书白回来还不是得交代?莫不如现在给个了断!就看你敢不敢下这个手!我这命好生生没了,你当晏书白是个傻的不知道追究?到时你如何分辩?或是推出个替死的鬼头?" "是你?还是你?"他指了指那些兵刀以对的侍卫,他们纷纷垂下首,不敢再上前。 "莫不如我给你个活路,我出去,这老刁婆交予你,届时全全推到她身上,岂不万事大吉?" 陈叔咽了咽口水,有些意动。 "看什么看?你一个祸首有什么好分辩的?我哪里屈了你?" 老头疾言厉色,揪着腿软的周嬷嬷,将她提起来,迎着陈管家一把搡出去,吓得嬷嬷惊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好说歹说劝不动,非得打上一场,这伤还没好利索,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现在不是打的时候,能脱身才是正道。 趁着陈管家与那老刁婆双双摔在地上,老头腰腿发力,跃上了昭王府正殿的高檐,他身姿矫健,活像一只猴子。 只是扯了伤口,龇牙咧嘴痛得不行,又在心里骂起晏昭。 · "你就是我皇兄从昭王府掳来的女人?" 骄横甜糯的嗓音惊醒了姜姒,覆在身上的衾被被人掀开,她从混沌中睁开眼睛。 便见一眉目精致,神色高傲的小姑娘叉腰站在榻前,她身着银朱勾金抹胸长裙,螺髻上插着金凤发簪,通身华贵,眉眼含戾,上挑的凤眼睨着自己。 姜姒拢了心神,却见芰荷被这小姑娘的女婢反绑着摔在寝殿一隅,口里塞着破布,屁股着地,面容扭曲。 "你与我皇兄是什么关系?凭什么睡在我皇兄的榻上?" 太子殿下的妹妹,晏灵玉? 姜姒脑袋发空,零零散散的记忆涌入脑海,瞬间苦了脸色,这晏灵玉是大晏年岁最小的嫡公主,自小骄横跋扈,狗见了腿都打哆嗦。 折腾人的法子一箩筐,譬如将人当狗骑,或是在人脸上作画,抑或是驱了自己不听话的猫让人从天黑找到天亮,她不说停就得一直找,饭都不得吃。 姜姒还在皇宫时,可没少被她折腾。 "怎的还不回话?遮遮掩掩像什么样子,还不把手拿开,让本宫好好看看你这狐狸精张得什么样!" 她一声厉喝,姜姒心突突跳着,想着完了。 她慢慢拿下了遮在脸上的手。 "见了本宫还不起身行礼!来人把她给我拖起来,我倒要瞧瞧是哪个没尊卑的,躺在太子御榻上不说,见了本公主还不行礼!" 身侧立侍的女婢闻言卷了袖子,上前拉扯。 姜姒身上只穿了件素白的交领寝衣,被她们暴力地从榻上拽了起来,头发乱了,襟领也歪了,露出玉白的锁骨。 晏灵玉与她年岁相当,身量也差不离,她上前掐着姜姒的下颚迫使她正过脸。 见了这张漂亮的脸孔,那双凤眼凝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很快氤氲散了,指甲在她脸上印上一排小小的月牙。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姜姒,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呢。" 她转了腔调,婉转甜美起来:"本宫还说什么样的美人,能让皇兄藏在东宫,是你也就不奇怪了!今儿个我们就新仇旧帐一起算!" 她松了手,女婢立时上前拿着绸帕将那纤纤十指一根根擦干净。 "来人哪!把我近日新得的好玩意儿弄来,本宫欲在你身上试试。" 眼见小宦抬进一个座椅来,姜姒惊恐地瞪大眼睛,那座椅非同一般,确切地说是个刑具。 "这椅子可是我从禁中刑狱里弄来,专给犯人使的,瞧瞧这座上有铁针,锁手的一圈弯刀,还有那一寸寸迫向头颅的横刀,准叫你欲罢不能。" 掩面一阵娇笑,晏灵玉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姜姒害怕极了,往日那些折腾人的法子不过是捉弄捉弄,还不曾要人性命。 几年不见,玩的这么狠吗? "殿下饶命啊,小女何过之有,惹得殿下大怒?" 眼见几个身形壮硕的男宦上前欲将她锁进座椅里,姜姒惊骇不已,失声道。 "本宫是大晏最尊贵的嫡公主,打杀个贱人还要与你交道缘由?不过今日与你说说倒也不妨事,谁叫你张了一张魅人的脸面还不自矜自重勾引到我皇兄头上?你可知本宫阿姊为此日日泪流满面,无心寝食?" 第五十三章 臣女从未勾引太子殿下! "臣女是昭王殿下的未婚妻,不是什么未有名姓的贱人,殿下若执意滥施刑罚还请慎重。" 姜姒被男宦反剪双臂,往那开了锁的刑椅上压,勉励挣扎终是不敌,身子险些碰到座椅上寒光毕露的针尖儿。 见晏灵玉这般应是不会轻易放过她,命悬一线的关头,她不得不镇定下来,思索自救之法。 "晏昭如今远在南地,父皇缠绵病榻,文贵妃如今被母后搓磨,你好好思量思量这阖宫上下还有谁能救你!" 听了这话,晏灵玉勾起红唇,眼角微扬一副睥睨之姿,身后的女婢识眼色地搬来一方小榻,她施施然支肘斜倚在贵妃榻上。 "便是皇兄,如今也忙于前朝脱不出身来救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檀口微张,语调疏懒,微微抬手,捉着她的男宦松了钳制住她的手。 暂无性命之忧,姜姒冷静下来,理了理衣衫鬓发,刚想开口,腿弯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不识礼数,给殿下回话须得跪着!"身后的朱袍小宦尖厉凶狠的呵斥。 ''咚''得膝盖磕在地上,姜姒一双桃花眼瞬时通红,盈出一簇簇泪花,唇瓣咬得发白这才没惨叫出声。 她跪在地上额头发汗,形容狼狈,忍痛道:"殿下冤枉,臣女从未勾引过太子殿下!臣女与昭王殿下有婚约,为何要勾引太子殿下!" 如今晏灵玉有备而来,当是堵死了她的活路! 以她的性子,抓住了错处,不死也要脱层皮,便是洗清冤屈,也还有别的名头等着,若是惹怒了她,如何辩解都是无用的。 现今之计,唯有拖延时间,等晏君御回来。 可晏君御自上次离开东宫寝殿后,不曾再来过,更何况他离开时脸色不大好,姜姒有些惴惴,若是他不回来,自己岂不是要交代在这儿? 想到这儿,心里不由怨起这喜怒无常、莫名其妙的太子殿下。 她好好呆在昭王府不行吗?为何要将她带来这东宫,皇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在这里哪有个活头。 没安生两天,晏灵玉就找了来。 她自小就不待见自己,时时寻隙折腾自己,落到她手里,哪里还能好过? 越想越委屈,姜姒心里又憋闷又委屈,身上还疼,手腕上是触目惊心的红痕,膝盖那处不用想都知定是破了皮,满是淤痕! "那你为何在皇兄的寝殿!若非你蓄意勾引,皇兄那般寡情的性子,怎会留你在东宫?你可知我嫣华姊姊听了哭成泪人,祖父亲自允的婚,皇兄为了你想都不想便拒了,还差点将母后气病了!" 晏灵玉见她又是一副委屈无辜的样子,心里''腾''地冒起火,自己一家子为这弄得鸡飞狗跳,她倒好,在皇兄的床榻上安然入睡! 现在又装成一副无辜的样子,从前她就是这般,可偏偏皇兄待她这个外人比自己这个亲妹妹还要好,见不得她落泪。 她若是一哭,皇兄便会想方设法的寻些有趣的玩意儿偷偷放在她的窗前,哄她开心。 轮到自己时,无论她如何哭,皇兄看都不看一眼,若是自己去找他,他则会不耐地蹙起眉头,吓得她止声。 她跑到母妃跟前哭诉,母妃只告诉她皇兄是她的亲兄长,任何人都越不过她,叫她不要哭了。 可皇兄待她没有一丝温情,连晏绥宁那个贱人落泪都有刘妃和父皇去哄。 自己是大晏最尊贵的嫡公主,拥有数之不尽的封邑和权势,独独要不来血亲的关怀与呵护。 姜姒冤枉死了,她跟晏君御见的面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怎么勾引?更何况太子殿下喜怒无常恶名在外,自己躲都躲不及又怎么凑上前找死? 他掐着自己脖子这事还历历在目呢!哪个不想活的要去勾引他! 再者自己已有婚约,虽至今未见正主,可晏昭的名声秉性可比太子殿下好听多了,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殿下明鉴,臣女原在昭王府,不知为何醒来便到了这东宫。这两日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言行举止未有丝毫逾越,更不曾勾引殿下!殿下权势滔天,他要臣女在此,臣女何敢不从!" 言及此,姜姒眼眸沁上水光,微微俯身施礼:"臣女不知太子殿下何故,幸得公主今日来此,若是可以还请公主放臣女出宫!" 晏灵玉显然不愿她呆在东宫,正巧自己也想出去! "放肆!"晏灵玉冷呵一声,从贵妃榻起身,莲步轻移动到了姜姒面前。 "你倒是个好思虑的,拿本宫做筏子出宫!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晏灵玉今日来此,是因听着宫中女婢私下谈笑提及东宫里住进了个美人儿,勾得太子殿下神魂颠倒,日日停居,有一日竟是连朝政都懈怠了! 又从母后那处得知,皇兄拒了祖父亲允的与嫣华阿姊的婚约! 嫣华阿姊是她的表亲,与她最为要好,又痴恋皇兄,祖父亲自允诺,皇兄却拒得不留余地,惹得嫣华阿姊心如死灰,闹着要绞了头发去城外庙里做姑子。 这如何使得? 姜姒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曾勾引,晏灵玉哪能不知,皇兄连赠她些小玩意都不肯露面,想来她确实见不了几面。 她微微俯身,抬手捏住姜姒的下颚,上上下下的打量,玩儿似的摘下自己头上的发簪,漫不经心地在姜姒脸颊处比量。 她是绝不会承认姜姒比她好看的! 若是在脸上划上一刀,她可就毁容了:"本宫且信你不曾勾引皇兄,那你可知两个词?怀璧其罪,欲加之词?你无权无势,却长得美貌脸面,招惹了不该觊觎的人,还不是该!" "今日我便在你这脸上划上一道,这般毁了容,往后再不能以姿色取利,也能落个安生,你放心,你与晏昭的婚约我母后担着,便是毁了容也不得毁约,没了皮相,皇兄当是看不上,嫣华阿姊也能欢欢喜喜嫁来。" 冰冷尖锐的发簪触及肌肤,姜姒不由打了个寒战,瑟缩着。 却被女婢强硬地正过脸。 晏灵玉身后站的是顾后和永昭帝,还有如今的监国太子和顾家,而自己呢? 砧板鱼肉,任人作践! 皮肉被一点一点划开,钝痛之感侵蚀神智...... 第五十四章 别怕我来了 "太子殿下!殿下!"小宦官又尖又细的声音传至寝殿。 晏灵玉脸色倏然难看起来,厉声呵斥:"你不是说皇兄今日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吗?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那被呵斥的女婢哆哆嗦嗦跪下:"殿下恕罪!" "还不给我滚!" 眼见人将至,晏灵玉没心思与这小婢纠缠,今日这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下去,以皇兄的性子,自己定然不会好过! 思及此,她凌厉的凤眸迫向姜姒冷声道:"你倒是走运,回回都有人救!你以为今日能逃得脱?别做梦了!非得破了你的相才罢!" 她必要下了狠手,反正皇兄不会轻易放过她!若是能毁了她的相,挨顿罚也算值! 姜姒惯是在意容貌,哪肯让晏灵玉这般轻易得手,死命挣扎着:"殿下!救我!" 手被小宦反剪在身后,还有人掰着她的肩膀和脑袋,好叫晏灵玉下手。 无力反抗、满腹委屈、毁容的恐惧一齐涌上心头,连连的珠雨自下颚滑落,洇湿了领口,姜姒泣不成声。 没人救她的时候,还能忍住心里的委屈,如今终于有人救她了,反而忍不下去了,一双桃花眼簌簌落泪,哽咽出声。 高几丈的殿门被轰然打开,晏君御冕袍加身,步履如疾风一瞬的功夫便将那被小宦钳制的小姑娘抱进怀里。 狭长而冷冽的眼眸注视着他的妹妹,晏灵玉,而后薄唇轻启:"把东宫守卫全数带来!" "是,殿下!"成蹊不敢耽搁,今日东宫流出的血怕是要染红一片。 被皇兄冷觑一眼,几乎是瞬时,晏灵玉的后背被冷汗浸湿,整殿的宫婢小宦两股战战,扑跪在地上:"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 他抱着小姑娘慢条斯理地迈步坐上寝殿御榻。 怀里的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哭着,肩膀耸动,青丝凌乱,襟领歪斜,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抓痕,面上还渗有血丝。 晏君御拿出绸帕细细擦去她额角的细汗,又擦去她脸色的血迹,见她并无大碍缓声道:"别怕,我来了。" 暗哑磁性的声音带着撩人的温柔,而后隐约泛红的眸子看向满脸恐惧的晏灵玉:"今日这账我们慢慢算!" 晏君御把姜姒放在榻上,轻轻覆上被褥,而后转身,森凉的声线挑着众人的心弦:"知罪者上前。" 满室遽然,无人敢上前,晏君御不耐地挑起眉梢,抽出悬置寝宫的长剑,步步迫向跪了一地的宫人。 剑尖抵着的小宦''哇''一声哭起来,求告之语惹得成蹊心头微跳,下一瞬那小宦的头颅咕噜噜滚动到晏灵玉脚边。 她惊恐无状,尖叫出声,踉跄着摔在地上! "皇兄...皇兄!"眼泪如急雨一般砸在地上。 姜姒本以为太子会惩治这些人,可万万没想到他出手便是要人性命,殷红的血在地板上绽出花儿,缓缓渗进木里。 她惊恐地咽了咽口水,小猫一般出声:"殿...下,殿下,臣女无事,还请放了他们..." 晏君御倏然回首,姜姒对上了一双泛红的、杀气腾腾的眼眸,不敢再支声儿。 见她泪眼恐惧,晏君御提剑走上陛阶。 姜姒有些瑟然,攥着衾被一角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下一瞬整个人被他抱进怀里,寒凉的气息侵袭着她的呼吸。 "你求饶时,他们何曾放过你?别怕,孤给你报仇,一点一点清算。" 他低声说着把姜姒箍进怀里,祸人的声色,宛如修罗,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眸,姜姒被掐住脖子的记忆涌入脑海。 她微不可见地颤下睫羽,避开了他的凝眸注视。 "你二人攥着姒姒的肩膀,你二人攥着她的手腕,还有你二人箍着她的脸。" "啊-" 小宦特有的又细又尖的凄厉惨叫,加上头颅落地的钝闷之声惊得姜姒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 察觉小姑娘害怕,晏君御抬手压着她的后颈将人迫进胸膛:"若是害怕,那便不看了。" 晏灵玉已然吓到昏倒,却被人一盆冰水泼醒。 一刻之间,皇兄斩杀了她带来的全部随从,一颗颗冒着血的头颅一字排开摆在她脚边,数来十之又二。 晏灵玉早知皇兄会惩治她,却不曾想这般绝情,尽数屠戮了自小伺候在她身侧的宫女小宦,又惊又怕颤声道:"皇兄杀尽了我身边的人,可是满意了?我当是该走了?" 见他淡笑,那双猩红的眼眸不错地看向她,晏灵玉浑身发抖,口中不由自主地说出:"你...你不是人...你是鬼..." 而后她再耐不住,提裙转身:"母后!母后!快让我离开!" 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揪送回来,晏灵玉摔在地上,害怕地看向晏君御:"皇兄,阿狸错了,皇兄,放过阿狸好不好....皇兄求求你..." 她抱膝啜泣,再没了先前张牙舞爪的样子。 "阿狸..." 晏君御薄唇轻启,低哑轻惑的声音近乎喂叹。 "你原叫阿玉,可知为何改叫阿狸?母后杀孤一只狸奴,孤血洗整座鸣凰宫,她为你取名阿狸,你可明白?" 晏灵玉瞪大了眼睛看向晏君御,母后...母后... 他眼眸看向溅了血的刑椅,语调嗜血森然:"你不是喜欢禁庭这些饮血的玩意儿吗,那孤便教教你,到底是如何使的。" 见殿下眼眸猩红,面色阴鸷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成玉有些惊骇,却不得不上前将晏灵玉抱起来往解了锁的圈椅上放。 "皇兄!求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皇兄!皇兄!" "姜姒!姜姒!我未曾伤你性命,你何至狠心至此!"见皇兄毫无所动,晏灵玉怨毒的目光刺向姜姒。 闻言,她不由轻颤了下,抬眸与男人微凸的喉结和下颚相对:"殿下,还请放过灵玉公主。" 虽不知为何,晏君御护她至此,可这份儿好却不是她可以承受的,忍着他打杀宫婢于姜姒而言已然是极限。 这刑椅落了锁必是要人性命,她哪有什么资格用皇家公主的命出气? 更何况晏灵玉还是他的亲妹妹,加之晏君御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又暴虐嗜杀,谁知他哪日会不会也来清算清算自己? 眼眸不错地于那双凤眸对上,姜姒微微吞咽,久久无言。 "让她走!" 成玉闻言,心里松了口气,将晏灵玉带出寝殿,殿下近来失控的次数有些多啊,他微不可见地瞥了眼殿下怀里的女郎。 第五十五章 你为何总是怕我 那双幽邃地泛着妖异红光的眼眸不错地注视怀中的女郎,神色难辨,喜怒难言。 姜姒一双桃花眼,与那凤眸相接,她无措的舔了舔殷红的唇瓣,身子有些僵硬。她总觉晏君御此时像一只毛发悚立的狼,或是一张拉满欲断的弓,处在失控的边缘。 难道是自己给晏灵玉求情惹怒了他? 满殿清寂,唯余他二人,安静到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男人清浅的呼吸。 隔着衣衫她都觉察箍着自己腰肢的臂膀是多么有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折断纤弱的花茎。 她不由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晏君御心知,前些日子自己的所为吓到了她,可他不知如何解释,是以从未提起过。 如今看来,她却是惧怕得很,他不由蹙起眉头,暗悔自己的失控。 且不论他如何想,姜姒单是看他眉头微皱,心里就是一咯噔,连呼吸都忘了,瞳孔微阔,脑子一片空白。 "殿下..."轻软发颤的声音。 晏君御的眼眸被一双柔软的手覆上,瞬时陷入一片黑寂。 姜姒反应过来自己拿手遮住了那双令人害怕的眼眸后,又陷入了另一种难言的恐惧之中,他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每次跟他同处一室,自己就容易脑抽? 她有些牙酸,颤声道:"殿下...你应是累了...要不...歇歇?" 说着姜姒小心翼翼地拿开覆在他眼睑上的手,他却强硬地抓着她的手,又覆了回去。 小姑娘的手又小又软,还有种难言的香气,晏君御轻轻呼了口气,他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平和宁静的闭上眼睛了。 "你勒我脖子的时候,不是很果决吗?怎么?怕了?" 他有些难抑地轻笑出声,而后松开了抓着她的手,戏谑地凝眸看向这个惴惴不安地小姑娘。 姜姒再不敢跟他对视,怕自己又一时脑抽,做出什么悔之莫及的事。 "啊?呀...那什么...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臣女哪里敢勒太子殿下您的脖子呢?"她睫羽轻颤,左躲右闪,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殿下不若先放我下来?"见他不像先前那般可怕,姜姒试探出声。 落了地,心里松了口气,悄悄抬眸看看眼色,却又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姜姒飞快地低下头嗫嚅道:"臣女多谢殿下救护之恩...可...可久居东宫于理不合,请殿下准臣女出宫..." 呵! 耳畔传来一声冷嗤,随即冷郁的声音入耳:"什么是礼?孤说了算!" 晏君御略好的兴致被她一句话败了个干净,周身冷肃,降了好几个度,姜姒刚落的心又提了起来,再不敢言语。 垂首僵立,纤白的手指无措地揪着裙角。 见她害怕,晏君御有些后悔,无奈轻叹俯身将小姑娘拦腰抱了起来:"你为何总是怕我?" 说着大步离了血迹氤氲,头颅四散的寝殿。 他抱得突然,姜姒轻呼出声,又吓了一跳,心魂失守未曾听清他说的什么话,只在寝衣拂过殿门时候,看到了昏在血泊里的芰荷姐姐,刚要出声。 耳边传来一声清冷的"别动!" 领着一列朱袍小宦的成蹊行礼后,踏进寝殿,便见被五花大绑的小婢躺在血泊之中,心头蓦地一跳,不由迈步过去,蹲下将人扶了起来。 探了探鼻息尚在,他长舒了口气,除了塞在她口中的软巾。 这刚要解了绑着她的绳子,耳边传来一声洞穿颅脑的尖叫,原是醒来的芰荷见自己身边满是无首的尸身,惊恐无状。 成蹊被她叫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实在受不了拿手捂住她的嘴,可他力气实在太大,按得芰荷整个身体都往下。 这捂住嘴倒是不要紧,可他偏巧让芰荷那久经折磨的臀狠狠触了地! 那感觉何可言说?便如熟透了的软烂番柿狠狠砸在地上。 她的惨叫之声,成蹊捂都捂不住洞破天际,听得随晏君御前往前殿的姜姒心头一抽,身子一缩。 东宫前往鸣凰宫的途中,晏灵玉钗发凌乱,神色恍惚,步履也踉踉跄跄,一副吃了大罪的模样儿。 看得晏绥宁一阵唏嘘,她扒在廊柱后探头探脑的:"翠喜,快瞧!晏灵玉这定是在东宫吃了个大瘪!叫她平日里跋扈无状,这不挨了收拾!可真是苍天有眼啊!" "公主!还在这儿看什么笑话呢!不怕马上挨收拾的变成您?快些走吧,可莫要掺合进来,刘妃娘娘要您安生些呆在朝辉宫,莫要出来生事。陛下缠绵病榻,皇后大权独揽,这宫里人心惶惶的,你还有心思看笑话..." 翠喜随着晏绥宁扒在廊柱后,小声絮叨着。 却见公主目光炯炯打量远处的灵玉公主,丝毫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有些头大。 晏绥宁一袭朱红的烟罗软纱襦裙,衬得冰肌玉骨,娇艳绮丽,她不耐地撩了撩好几层的薄纱广袖:"你给我寻的什么衣裙,麻烦死了!" "你也别操心啦!我是真不明白母妃是如何想的?她要我日日去父皇病榻前请安,如今父皇人在鸣凰宫!鸣凰宫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顾后的地盘,哪里是我能踏足的?指不定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再说我便是去了又能如何?父皇如今这般,该护不住还是护不住!" 她说着拉起翠喜又道:"父皇这辈子都在为贵妃娘娘的两个儿子算计,我算得个什么?还不如寻个乐子打发时日的好!" "你说东宫里藏了个哪般的美人?叫大晏尊贵的嫡公主铩羽而归,瞧着怪可怜的。" "诶呀...公主..."翠喜被她拽得有些踉跄。 不多时,主仆俩探头探脑地躲在气势恢宏的石狮子后面,瞧着禁军来回巡视的东宫正门。 "公主,我们还是走吧..."翠喜瞧着凶神恶煞的守卫,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小声道。 "走什么走?你难道不想知道东宫里藏了个什么样的美人儿?皇兄那般不近女色寡情薄幸之人,还会金屋藏娇?我这心里抓心挠肺的,好奇得紧!" 没一会儿,东宫大门开了,在前的守卫手里提溜了一串儿血淋淋的脑袋,在后的侍卫拖着朱袍小宦的无首尸身... 晏绥宁和翠喜望着地上拖出的蜿蜒血迹...... 一齐吞了吞口水,目光呆滞。 第五十六章 这辈子都是他晏昭的人 趋热的夜晚,空气沉闷,南地前往京城的途中。 晏昭数日奔驰不息,即使自己还扛得住,随行的女子却是扛不住了,只得寻个驿所稍事停歇,距京都不过两日的路程,纵马一天也够了,他压下满心的焦灼,迈步踏上驿所的木阶。 此番随行,与他一道的是胥松、沈之瑜和流萤。 沈之瑜自他将她救回之后,从未开口说过话,像是坏了嗓子,此刻一袭素白的衣裙,面色苍白,眉眼平静,缓步跟在她身后。 荒僻之地的驿所,腐朽的阑干和木阶,随着人的踩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胥松提着心,生怕自己一脚将这木阶踩塌了,又挤过流萤跟在沈之瑜身后,伸手从外侧虚虚环着,小心翼翼道:"沈姑娘,小心些。" 被挤在最末的流萤瞧见他这副殷勤作态,冷嗤一声,忿忿跟着。 这一路殿下命她给沈之瑜当丫鬟使,整日与她呆在马车里,她又是个哑的,人都要闷死了。 两个男人骑马在马车左右,胥松瞧她不起,里里外外嫌弃,殿下又冷眼以待,不肯让她近身。 她这一路受气真是够够的! 驿所的官差殷勤上前:"昭王殿下,驿所鄙陋,不胜惶恐。" "无碍,我等停留一夜即可。"晏昭心里装着事,回答得漫不经心。 流萤一双美目暗自打量着他,如今不过两日的路程就要回京,她来回颠簸硬是一点儿好处都没落着。 本以为凭她的姿色,怎么说也能爬上殿下的床榻,捞个贵妾当当,谁知如今连一片衣角都没摸着,想到这儿她气得心口疼,憋屈得不行。 驿所官差送来些简陋的饭菜,这几日她吃干粮都要吃吐了,原以为驿所好得也能供些肉食,谁知道是稀粥和青菜叶子。 流萤气得想哭,这一阵她清减不少,胸臀都瘦了!啪得搁下碗筷。 胥松见她甩脸子,横眉瞪过去:"吃不下便滚!如今大晏多少人吃不上饭,你怎的有脸嫌弃?" 胥松与晏昭一般跟在归庸真人的草庐里长大,见过乡人幸苦务农,自然爱惜粮食,更遑论在如今这等短水缺粮的关头,皇宫里一介女婢都这般奢靡无度,不爱惜民力,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殿下~"流萤被胥松凶了一通,眼尾发红,满目委屈地看向晏昭。 "吃不下便滚。"晏昭眼睫微垂,薄唇抿成冷冽的弧度,说出的话叫人伤心,流萤的眼泪瞬时掉落,委屈无状掩面离席。 沈之瑜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胥松立觉自己刚才过于绝情,讪讪一笑。 一口饭都没吃的流萤下了楼,马被拴在驿所旁边的马棚里,干杂活的仆役抱着柴薪从她身旁过。 见流萤衣着不似普通人,弓腰行礼道了声:"小姐。" 沈之瑜从前在宫里点头哈腰战战兢兢地伺候贵人,来了这南地还是被殿下当成小婢使儿,若是伺候殿下她也没什么怨言。 可殿下从不准她近身,还让她伺候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如今还要将她往京城里带。 如今她被贵妃赐给殿下,皇宫是回不去了,照着这般发展下去,自己少不得成了这孤女的小婢,这她可是不愿的! 这孤女出身比她还不如,如何能跃到自己头上?先前伺候她是可怜她,要说伺候一辈子,流萤是绝计不愿的。 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在楼下四处转悠,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无礼,这等吃食殿下都能入口,她一个婢女有什么计较的,更何况现在还饿得不行。 想着找些厨房里的仆役要些吃食,却见袅袅白烟从眼前飘过,是几个杂役在烧水。 "这里哪是贵人落脚的地方,小姐还是快些离了此地,免得被烟雾呛着,小人欲烧些热水给贵人们洗浴用。" 今日官爷敲打过,说是来人贵不可言,要他们小心伺候,万不可冲撞了贵人。 听了这话,流萤的眼眸倏然亮了,抬手轻抚了放置胸口的那物,她长得颇有姿色,又是这动作。 迎上前的杂役看了,连忙垂首回避,他们何曾见过这般貌美的女子,心有垂涎却不敢有丝毫觊觎之心。 流萤未曾注意他的神态,心思活泛的想着法子。 即是烧水给贵人洗浴,想来殿下也是要洗浴的,她那物岂不是有了用途,若是成了事,也不枉这一路来回颠簸。 殿下是洁身自好的人物,又极有担当,便是待沈姑娘都能做到这份儿上,想来即使不喜她,待她也不会太差。 想到这,她扬起笑,满腹委屈怨愤一扫而空:"几位大叔折煞奴婢了,婢子哪里算得贵人?我家主子那才是正经的贵人,主子喜洁要我来看看,当是不妨事吧?" 见她上前,几位杂役扬起憨厚的笑:"不妨事!不妨事!贵人家的女婢,与我们这些人来说,那也算得贵人!" "那我便在旁边看着了,待会儿水烧好了,奴婢还要伺候主子。" 用完了饭食,晏昭满腹心思,回想着老师的来信,信里说姒姒被周嬷嬷逼得拿着发簪自戕,脖子上一个血洞,愈发归心似箭。 她那般娇气的性子,舍得下狠手定是被人逼得没了法子,如今过了这多时日,也不知好些没? 纤长浓密的睫羽遮住眼底的青黑和阴翳,他克制地轻呼了口气,心里有些沉重。 向来事事成竹在胸的七殿下犹豫了,他不知他放在心里的小姑娘是如何看他的,是否也如当初的自己一般对这桩婚事,满心欢喜? 她对皇兄又是个什么说法? "殿下,小人来送水,供殿下洗浴!"门外官差躬身叩门。 "进来。"晏昭敛了心神,轻声回应。 不论如何,他是绝不会放手的,若是姒姒对自己无意,那便想方设法地攫取她的心,若是她心有他人,自己也丝毫不介意做个横刀夺爱的恶人。 总之,姜姒这辈子是他晏昭的人! 他望了这么久,没有叫人半路截胡的道路,即使那人是他敬重的皇兄! "殿下,奴请服侍殿下洗浴!"流萤咬了咬牙抬手叩门轻声道。 第五十七章 此心已许 她一边惴惴地思索,一边破罐子破摔地叩门,机不可失过了今夜,再想成事可就没有机会了。 一想到那些杂役蠢笨恼人,流萤有些气怒,他们竟是弄混了给殿下洗浴的水,把它抬进了胥松侍卫那屋。 幸得自己存了心眼,藏药的时候备了两份。 "不必,退下!"房屋内晏昭声色冷然,拒得不留余地,他长于乡野,并非什么事事都要人伺候的贵族公子,更遑论还是洗浴这等事。 见殿下拒绝,流萤毫不意外,这一路上她也没少眉目传情,秋波暗送,想法设法地往殿下身边贴,纵使如此也没能占到什么好,若非沈之瑜需要照看,殿下压根儿不会带着她。 可观殿下与沈之瑜相处的情景,也不觉殿下对沈之瑜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还留在房门外不肯离开,不一会儿,置浴添水的下人端着木盆过来,流萤那颗死了的心又活了过了,娇娇娆娆一笑,顿时迷了那些经过她身侧的下人的心神。 流萤暗自得意,瞬势不动声色地将捏在指间的一包细粉洒进盆里,有些破釜成舟的意味。 这药粉是她从皇宫带出来的好物什,拢共两包,是宫里妃子们争宠惑人的好东西,却不是用于汤食,而是水浴,一指甲盖的粉面儿足以叫男人血脉喷张,心猿意马,神魂失智之间与人共赴云雨,且这药还有个好处,那便是极难被人查出来。 届时她成了殿下的人一切都好说了。 见那些添水的下人从房里出来,流萤心口一跳,成与不成只在今夜了。 可那药还有个弊端,那便是对于量的把握必须十分精准,若是少了许是成不了事,多了男人若是不得女子纾解则会伤了根儿,不过多了的那桶如今在胥松那屋,想来此刻他已经洗上了。 让他一路上嫌自己,如今也算是天收,怪不得她。 这样想着,她微微舒了口气,发白的指骨紧紧攥着帕子,手心沁出丝丝缕缕的汗,神色紧张地候在房门外。 里面的晏昭正欲解了箍着腰的玉带,却觉房门外人息尚存,眉弓下压,声音低靡:"退下!" 流萤紧绷着神经,冷不防听见殿下一声低呵吓了一跳,随即结巴道:"是...是...殿下。"若是轻罗在此,定会暗声嗤笑她做事沉不住气。 想着一会儿起了药效,殿下身边定是离不得人,她略略思索退守在远处。 此时已是入夜,木楼上葳蕤凄渺的烛火微微飘动,寂寂无声,四人的房间在木楼之上横向排开,难言的郁热加之心上焦灼,她额上发了汗,细细密密地浮在鬓角鼻间。 此前流萤也洗浴了,这还没成事儿又出了汗,她不由抬手轻轻扇风,略略轻解衣衫透气,想着殿下那屋怎的还未有动静? 算着时间,也该是起药效了,莫不是量少不起效? 她咬了咬牙想着再等等,往后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又过了一会儿,殿下的房门蓦地开了,晏昭浑身氤氲着湿气,好一副美人出浴的惑人风姿,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披散着,洇湿了衣衫,他神色如常,未有丝毫异样。 流萤红唇微张,双目圆瞠:"殿下..." "快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晏昭见她惊愕难言,冷声道。 流萤要疯了,这药为何丝毫不见效? 还不等她诧异,身后的木门发出巨大的响动,随即便是男子粗重的喘息之声,流萤心里一咯噔,她竟是不注意站在了胥松的门前。 里面的响动过于骇人,连安睡的沈之瑜都惊醒了,披了外衫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晏昭看了看惊慌失措的流萤,而后迈步上前推开了胥松的房门。 男人裸着健硕的胸膛,面色潮红地躺在地上粗喘如牛,古铜色的宽阔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耸动,汗如雨下一颗颗滚落与地上的水迹混合,青筋毕露地大手四处抓挠着。 他眼瞳已然涣散,有些失智,瞧见披衣立在门口,如一簇幽兰一般的沈之瑜,眸光倏然亮了。 对上胥松狂热的、满是欲望的眼睛,沈之瑜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胥松眸底的光亮霎时熄灭,浑身发颤,狠狠咬着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 晏昭蹲在他身前,抬手钳住胥松的下颚,而后回首,寒冰利剑一般的眼眸投向流萤,语调森冷迫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殿下...我没有..."流萤神色慌乱,磕磕巴巴地辩解着,眼神回避心虚难言的样子。 晏昭再不能忍,起身上前,筋骨漂亮,线条流畅的手掐住流萤的脖子,声音极低:"我再问一遍,你做了什么?" 流萤脚离了地,几近窒息面上充血涨红,两只手四处抓挠着,想寻个可以攀附的东西,而后软软地垂落,她艰难出声:"合...合...欢散。" 晏昭眸色一厉,这合欢散是后宫妃子争宠用的淫靡之药,因用量极难把控稍有不慎便损了男人根本,若是过量而不得纾解使人爆体而亡也是可能,早已被列为禁药,见胥松这般模样,想来是用过了量。 他心知这药是用在他身上的,只是如今胥松受了。 "沈姑娘,胥松无碍,你先回房。''他转身看向门口的沈之瑜,她很害怕又有些担心,紧紧攥着裙角。 见晏昭这般说,她看了看痛苦地躺在地上的男人,犹豫转身。 沈之瑜一走,晏昭复而单膝蹲在胥松身前,抬手擦了擦淌进他眼窝里的汗珠缓声道:"我知你心悦沈之瑜,可她衣白簪花身有缟素,想来是心有所爱,今日我把这女人交给你,记住,我要你活下去!" 说着,他起了身,迫步走到流萤面前,她满眼惊恐,脖子上的掌印清晰可辨。 "殿下...放过我...我不要...求求你...殿下!啊-" 下一瞬便被晏昭毫不留情地扔到了胥松舍身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流萤涕泪沾襟,哭声凄惨:"殿下...我不要...我是殿下的人!" 男人的体温灼烫,粗重的喘息让人心惊,流萤手忙脚乱的从他身上爬起来,跑到门前,一遍遍地敲着房门。 胥松眸光涣散,眼前一片恍惚,他艰难地撑着地坐起,汗水从前胸后背滚滚而落,他微微侧头,看了看那堵木墙,惨然一笑。 殿下说她心有他人,可那是个死人啊! 一时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吗?回想起她瑟然的肩,微颤的睫羽和回避的眼睛,心如刀绞。 这药性实在难捱,直觉血管都要爆了,脑子一片混沌,胥松咬了咬舌尖,喉间一阵腥甜,意识清醒了几分。 "你走吧!"他艰难地说着。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不一会儿塞进一张纸来,胥松凝眸看向门窗拓印出的纤柔身影,拼力起身,踉跄着朝着门去。 纸上一行清秀温柔的簪花小楷:"务请惜命。" 沈之瑜懂医,哪能看不住胥松如何,只是那药性凶猛,怕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他有些难抑,嗓音粗哑还夹带着一股着难言的怒气:"我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门上的人影微僵。 上一个说喜欢她的已经死了,这一个如今也陷入性命堪忧的境地,也许她真如那些人所言,是个天煞孤星,总是给身边人带来灾厄。 门缝里又塞进一张字条,堪堪几字,叫一个胥松尝尽了情爱摧心肝儿的滋味儿。 "此心已许,何可再付。" 真的- 要把这辈子许给一个死人吗? 第五十八章 这天下多是一腔空付的情 你倒是个狠心的。 胥松满头大汗,咬着牙恨恨看向门窗上渐渐消失的身影,利剑一般的眸光投向蜷缩在地上哭泣的流萤。 他轻轻抬手捏住她纤细的脖颈儿,口中吐出的话凉薄至斯:"你自找的..." 郁热的夜、淋漓的汗水和女子压抑难捱的呻、吟。 沈之瑜披着单薄的外衣抱膝坐在驿所的木阶上,仰首看着挂在枝头的圆月,有些恍惚,无意识地抚上坠在胸口地那块玉。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便一个多月了,她随殿下来到了京城,永远离开了那片土地。 她甚至还记得那人伏在她身上时,温热的血,喷薄的呼吸和渐渐冰凉的身体,火舌缭乱将与他有关的一切尽数烧嗜,化成一捧灰随风而逝。 此后,她只能用那些少得可怜的回忆,来缅怀这个曾经热烈又压抑地爱着她的少年。 "他真的喜欢你。" 沈之瑜赫然回头,便见晏昭负手而立,她慢慢将脑袋埋进膝盖,那又怎么样呢?是爱了便会有结果吗? 看着沈之瑜垂落在脚边的乌发,晏昭终是咽回了刚要出口的话。 胥松喜欢她,所有人都知道,她其实心里很清楚只是不愿回应罢了,如今木已成舟再无转圜余地。 如果不出这事儿,照胥松那般憨直的性子,能守到猴年马月,可沈之瑜又岂是那容易改了心意的人?说不准会撞个头破血流,如今也不知是福是祸。 晏昭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声,温柔的眼眸浮上一层暗色,听到那女子凄哀的泣音,嫌恶地离开了这栋木楼。 他深知若非自己一句话,胥松能活活把自己憋死,足见他对沈之瑜用情至深,可这样千疮百孔的女子,又如何是他一个涉世未深不经情爱的傻小子能捂热的? 更何况沈之瑜衣白挂孝,以未亡人之姿示人? 太阳起了个大早,卯时未至便照上了木楼。 这一夜于流萤而言是极其痛苦的一夜,凶猛的药效、满腹怨气毫不怜惜的男人几乎将她碾碎揉烂了,至此方歇- 她未着寸缕躺在地上,苍白的唇瓣微微张着,被汗浸湿地头发一缕一缕地铺陈在地上,气息奄奄,身上是青紫的淤痕。 纵使如此,她仍是强撑着抓着男人宽大的袍衫罩在身上,踉踉跄跄地起身推开了房门。 一夜未眠的沈之瑜见她出来,上前去扶,可她伤还没好全,整个人虚弱得很,流萤也不算重,两人差点一齐摔倒。 幸得还有门倚着,流萤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费力地挥开沈之瑜扶她的手。 好生虚伪的女人,胥松喜欢的明明是她,可她不愿便让自己来替,临了还要假惺惺地上前卖好! 流萤已经哭不出来了,昨夜哭的太多,眼睛肿的不行,又干又涩的。 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双织锦的黑色长靴,再往上是男人被玉带勾出的劲瘦的腰和一柄寒光毕露的长剑! 而那柄长剑对准的还是她的脖子,流萤的眼泪哗啦啦下来,眼睛火辣辣的疼,不可置信地看向晏昭,声音嘶哑:"殿下...为什么..." 她有什么错?不过是爱上了不该觊觎的人罢了,流萤心知殿下这般琼姿玉质的人物不是自己可以配得上的,可她也从未妄想过,便是没名没份的跟着她也是愿的。 可为什么殿下偏偏喜欢京城里那个一无是处的姜姒? 被胥松强迫的时候,她是绝望的麻木的,可现在浑身上下的痛,像是骨头缝儿里插进了针,心脏被人死死攥着,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疼。 "是你心术不正,咎由自取!"晏昭声色冷然,剑尖抵上她的下颚。 沈之瑜见流萤下颚渗出血,惊恐地瞪大眼睛,她想说话可是话滚到喉咙眼儿怎么也吐不出来,无措地拽住晏昭的一角袍沿,目露祈求。 流萤这一路对她很好,细心照料,否则她还只能躺着起不了身,沈之瑜不想任何人受伤。 她抬起无力的手虚扶着流萤,却被她一把挥开,狠狠跌在地上,手腕撑地,疼的她眼前发黑,几乎是瞬时,额前后背冒起了冷汗。 "不用你...假...好心..."流萤见她疼得咬牙,有些不忍,可一想到自己受的苦,心硬了起来,抬眸看向晏昭:"咎...由自取,奴...认了..." 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剑尖抵着脖子。 沈之瑜满眼泪花,摇头看向晏昭。 晏昭微阖眼睑,强压着心里升腾的怒气,她这一剂药差点废了胥松!叫他如何忍? 胥松于他不单单是亲侍,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可以把命给他的兄弟!而这个女人,诋毁他的姒姒,欲行不轨还差点废了胥松! 再睁开眼,晏昭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沉,难抑地轻轻抬手,寒凉的剑锋使得略有感知的流萤睫羽微颤。 "放...了她..."屋内传来虚弱嘶哑的声音。 晏昭未有动作。 "晏书白!她是我的人...如何我说了算..."他断断续续地说完一句话,而后昏了过去。 晏昭低睨流萤,而后长剑入鞘,跨步进了内室,扯了隔断的门帘盖在他身上将人扛进了自己的屋子。 眼见无性命之忧,流萤倏然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呆滞地看着木质的屋顶,泪珠自眼尾缓缓滑落。 沈之瑜关上了房门,拿来巾帕慢慢地给她擦洗。 给她收拾好后,将人扶到榻上,找来纸笔,伏案写给她看。 "别怕,胥松是个很好的人。" 流萤冷笑:"他好,你怎么不上?" 沈之瑜惨笑,面色有些苍白:"我一出生便许了婚,从未见过要嫁的人,十岁那年家里遭了匪,满门惨死,母亲指着我自小带着的玉要我去京城寻亲,我与婢女一路乞讨,她死在路上,而我到了南地。" 她缓慢的在纸上写着,握笔的手发颤:"到了才知我与婢女走反了,陈郡距京城千里之遥,此后便在此扎了根,再不想婚约之事,师傅问我心意,我只说无心也无意,可那人死在我眼前,才知我并非毫无情意。" 写到这儿,她情难自已落了泪:"如今,我只当自己嫁了那人,来这京里也是为了找那与我有婚约之人,若是能寻到便解了婚约,往后置个空冢,我这般如何耽误他人..." "这世上多是一腔空付的情,殿下心有所爱非良配,莫要如我一般,失去才知后悔。" 第五十九章 殿下,你是不是喜欢我? "成蹊哥哥,殿下走了吗?" 姜姒一袭白蔷高腰襦裙,翩然欲飞的裙裾上是一朵朵银丝织就的白瓣儿蔷薇,外罩浅紫的小衫,眉目如画,灵动娇俏,从东宫前殿的殿门后探出脑袋,小声问着。 成蹊扬起笑:"小姐,殿下上朝去了。" 听了这话,姜姒眉眼弯弯,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拎着裙子转身进殿,好容易给她逮到机会。 这两日,姜姒与晏君御同吃同住,每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今日一醒来,寻遍了大殿不见人,姜姒松了口气,琢磨着出宫。 "小姐!" 听到成蹊喊她,姜姒疑惑转身,这是怎么了? "那个...那小婢如何了?"成蹊耳朵红透了,无措地攥了下拳,声音有些小。 "啥?什么小婢?" 姜姒有些不明白他说的什么,乌黑水亮的瞳仁里满是疑惑。 成蹊从耳朵到脖子,再到脸霎时通红一片,声如蚊蝇:"属下是说,小姐的女婢如何了?" 那女子算不得多好看,胆子又小又怕疼,哭起来惊天动地丑得要命,可不知为何他这两日时不时会想起她吼着自己的模样。 成蹊跟在晏君御身侧,学了他的凉薄寡情,与他上过战场,死在手里的没有上万也有数千,那心比铁还硬还冷。 反正也不知为何乱了心,这两日魂不守舍的。 本就有些窘迫难堪,小姐还睁着一双纯稚天真的眼睛盯着,实在有些难为情,他从上到下像是被蒸熟了的虾子一样。 见平日里神色冷肃的侍卫纳罕的现出这番模样,姜姒黑溜溜的眼珠子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而后像是想通了关窍,整个人都活泛了。 转过身凑到成蹊身前,仰着脸睁着圆圆的眼睛:"成蹊哥哥,你说的哪个小婢啊?" 见她一副狡黠样子,追问到底誓不罢休,成蹊浑身像是蚂蚁爬,正了正色冷声道:"若是小姐不便言说,属下不问便是了。" 眼见人转身要走,姜姒忙抓住他的剑柄:"别急啊-" 果然他止了步,姜姒弯了弯唇,说话的语气却哀婉:"芰荷姐姐实打实地挨了二十、大板,又在柴房饿了好几天,最后辗转至东宫,伤未曾好好养过,这两日疼得饭都吃不下,人都清减了不少..." "你们在做甚?" 从晏君御的视角,是小姑娘抓着成蹊的手臂,面上一片凄哀之色,他不由皱起了眉,狭长的凤眸微眯,语调迫人。 成蹊听见殿下的声音,忙不迭转身行礼,见殿下面色不善,心里一咯噔:"殿下恕罪,是小姐请属下给她带些淳风楼的醉鸭。" 晏君御眸光投向俏生生立着的小姑娘,她立时松了手站定连不连地点头,跟小鸡啄米一般。 晏君御踏步上前,牵住小姑娘的手,把她带进内殿,成蹊轻呼了口气。 他的手又冰又凉,指腹和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这般热的天气被他牵着还是很凉快,如果能忽略从他身上冒出的丝丝缕缕的杀气的话。 姜姒提着心:"殿下...你是不是喜欢我?" 怎么又脑抽了啊?姜姒啊啊啊啊!!! 说话都不过脑子的吗?你怎么有脸问出这种话?这男人算起来和自己差了十岁,这怎么可能啊? 她几乎是瞬间后悔起来! 灼热的太阳升至半空,斜斜的光束打在朱红漆金的殿门上,投下一片炽白的光亮,明与暗的交界处,是姜姒长长的勾着银丝的裙摆,在日光照射下显出晃眼的白。 晏君御顿住,笼于广袖的大手攥成拳状,缓缓侧身看向睫羽不安颤动的小姑娘:"看着我,再说一遍。" 姜姒慢慢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不安地缩进袖子里。 晏君御抬手捏住她尖尖的下颚,迫使那双桃花眼看着自己:"再说一遍。" 他的语气轻惑,近乎呓语却让人心悸。 姜姒指甲陷进手心无端地不安起来,却也并不回答,她还真是有一句话把人逼死的本事,只是如今被逼到绝地的是自己。 近来,晏君御待她可以称得上一句悉心,每日小宦送来数之不尽的胭脂钗环,让人眼花缭乱的衣裙首饰。 他还会与她一道用饭,闲暇时还会指导她写字读书,这两日她在东宫待得不可谓不舒心。 可她总是不明白,他待她这般好是为什么?今日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也许真如晏灵玉所说,自己''勾引''了太子殿下? 可她自觉从未逾越,难道是太子殿下喜欢她? 剪红绡里说,情不知所起,许是这个道理? 可这也太荒谬了吧?更何况那剪红绡还是个悲剧,高门小姐爱上落魄书生的烂俗本子怎么会有个好结局? 可她至今也读不懂,什么叫情不知所起? 世上真的会有这般没来由的爱意吗? 见小姑娘垂着眼睫,唇瓣抿得发白,愣是一句话都不说,晏君御轻笑一声,是嗤嘲也是自赎:"你也配?" 他的话森冷淬冰却叫姜姒松了口气,又是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着头:"我不配!我不配!是臣女痴妄了,殿下恕罪,只当臣女未曾说过这等浑话!" 见她喜笑颜开,如释重负的样子,晏君御眸色微暗,轻轻一叹。 "这两日多有叨扰,还请殿下准臣女出宫!"见晏君御并没有很生气的样子,姜姒顺杆儿爬,借机提要求。 晏君御拂袖转身,冷呵一声:"晏昭回京之前,你且安心呆着!" 什么? 姜姒愣愣看向他的背影,那不得猴年马月?理荒治疫那里是三两月就了事的? 说不准他回来,姜姒就该一顶轿子过门了!那怎么可以? 她都想退婚了啊! 气怒甩袖,转身进殿,不想瞧见了内殿立侍的朱袍小宦,面上白净,杏眼桃腮长得可漂亮啦,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姜姒踱步上前,细细打量着,冷不防地被那小宦狠狠点了下脑门。 "哼!连我都认不出!"晏绥宁揉了揉腰,嗔怒道。她可是足足在这里站了一上午了! "绥宁姐姐!" "小点声儿,你想我被发现吗?" "轻点啊...很痛的..." 第六十章 这婚是退不得的 前殿西阁的小榻上,晏绥宁一袭宦袍,支肘撑着下颚,美目流转,四下扫视。 姜姒屏退宫人,乐颠颠儿地端着茶盏小食放在晏绥宁身旁的雕花案几上:"绥宁姐姐,姒姒好想你啊!" 晏绥宁端着她奉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听见姜姒黏黏糊糊的腔调,嫌弃地睨她一眼:"好好说话,这般肉麻做甚?" 姜姒瞧出她嘴上嫌弃,心里受用,又软着嗓子道:"就是想你嘛~绥宁姐姐有没有想姒姒啊?" 说着还凑到晏绥宁身边,睁着水润润的眼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晏绥宁浑身起鸡皮疙瘩,当即搁了茶盏,将人推了出去:"怪造作的,受不了啦!好好说话!" "好吧...绥宁姐姐。" 姜姒见到晏绥宁可太高兴了,不由自主地甜腻起来。 在这宫里,没一个相熟的,唯一的芰荷整日躺在榻上揉着屁股,哀叫连天,晏君御又是个吓人的冰碴子,前两日的晏灵玉还是个想要她命的恶人。 今日来了晏绥宁,姜姒才觉这心有了着落,喜不自胜。 晏绥宁喝好了,站起身走到姜姒面前,一双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姜姒有些疑惑,冷不防地胸臀被她摸了,瓷白的面庞上霎时浮上一层薄粉,又羞又怒:"绥宁姐姐!你做什么!" 她那两处也不是没被人摸过,大都是洗浴的时候,不是周嬷嬷便是芰荷姐姐,这天光大亮的,怪难为情的。 "害什么羞啊?你我都是女子,再说了你不是也摸过我嘛!"晏绥宁不以为意,又摸了两把,面上还有些浪荡公子的恣肆意味儿。 "那能一样吗?那是意外!"姜姒被她这流里流气的眼神看得无地自容,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摸完了,晏绥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瞧你那一马平川的,除了那张脸,浑身没一处够看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 她话还没说完,被姜姒打断:"绥宁姐姐怎的这般说我?我还小呢!长长都会有的!" 姜姒哪里容得下别人挑剔她的容貌,不由挺胸提臀凹出曲线来。 见她这一副气急败坏,急欲证明的样子,晏绥宁乐不可支歪倒在小榻上:"行啦!知道你美,长长都会有的!" 后知后觉自己说出这番没脸没皮的话来,姜姒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粉,活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晏绥宁把她拉到身前,正了正色:"我是说皇兄看上你啥了?" "啊?殿下怎么会看得上我?"姜姒讷讷,不知她为何话锋转的这般快。 "混说!我可是瞧的清清楚楚的,皇兄看你那眼神可是志在必得哟,啧啧,真不知他看上了你哪儿?" "哪里胡说了?殿下说了我不配!"姜姒辩解着,她刚把心放下,晏绥宁总不至又把她的心提起来? "他说你就信啊!我母妃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信男人鬼话的都是没头脑的傻女人!"晏绥宁拍了拍身侧,示意姜姒坐在她身旁。 姜姒一颗心又提起来,苦恼地皱着眉头:"可我是七殿下的未婚妻啊!再说了太子殿下大我十岁,我及笄他都二十五了,那时孩子都满地跑了!这怎么可能?" 晏绥宁点了点她的脑袋:"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虽与皇兄甚少相见,可我总不会看错的,大晏皇族从骨子到根儿,都有极强的占有欲,就连我也不例外,若是你敢在晏灵玉面前这般殷勤,看我怎么收拾你!" 姜姒连连摆手:"那不可能!她恨不能生撕了我!我才不会到她面前献殷勤。" 说着她又将脑袋搁在晏绥宁的香肩上,声音黏糊起来:"姒姒只对绥宁姐姐殷勤!" 晏绥宁有些牙酸,一把将人推开,搡得姜姒倒在榻上:"少在我面前这般!你到底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我说皇兄对你志在必得啊!" "那可如何是好?我总不能嫁给他!"姜姒摊了摊手,满心无奈。 "如今,我连晏昭都不想嫁了,只想天南地北,隐姓埋名安生过了这辈子!" 晏绥宁将倒在榻上的小姑娘拉了起来,无奈道:"你做什么梦呢?你与七皇兄的婚约是下了旨许了聘的,那是圣恩是对姜氏满门的嘉奖!除非你死否则别想另嫁!" 姜姒忽而难过起来,往日想着若是晏昭不喜她,大可离开,如今想来俱是幻影,除非她死? 可父亲力竭战死,母亲以命相互,芰荷姐姐一路护她来到京城,她哪能这般轻易就死了? 心里闷闷的,鼻子也酸,她不由落泪。 晏绥宁见她哭了起来,实在是娇花落雨叫人心疼,不由软了声:"要不死了七皇兄也是可以的?" 这话惊得姜姒硬生生憋回了眼泪,瞪圆了眼睛。 好得是血亲,绥宁姐姐怎能这般说? "那不行!那不行!晏书白不能死的!"姜姒登时坐了起来,摇头摆手。 "怎的不行?反正你又不喜欢他,管他死活做甚?"晏绥宁漫不经心道,瞧着温温柔柔美貌漂亮,说出的话却让人瞠目结舌,口不能言。 "可他又没做错什么,不该死的,更何况他还在赈灾抚民,保一方平安,若是死了多可惜啊!"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区别,晏绥宁只会在意与自己有利的事,骨子里是极其淡漠寡凉的。 晏绥宁叹了口气,终于明白皇兄为什么喜欢她了,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待这小姑娘格外不同了。 "那你欲如何?这婚是退不得的,皇兄又对你势在必得!也不知七皇兄待你是个什么心意,我可给你提个醒,皇兄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行事狠辣无所顾忌,届时不知生出什么波澜。" 姜姒又倒回榻上,两眼望天:"若是晏昭喜欢我就好了,那没什么可纠结的,我嫁就是了!他若是不喜我,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见她这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晏绥宁气得牙痒,掐了把她腰间的软肉:"都说了管他们做甚?女子嫁人那是一辈子的事,你怎的就不选个合心意的人?我这两个皇兄,你到底中意哪个?" 姜姒一声痛呼,从榻上弹坐起来:"绥宁姐姐...下手轻些,好痛的!" "该!还不到你哭的时候!" "我选晏昭!选晏昭啊!" 玄色的衣袍掠过门隙,整个殿宇都凉了下来。 姜姒心中升起一抹诡异的感觉,拢了拢被晏绥宁拽歪的领子,犹豫地看了眼紧闭的门。 "为何选晏昭!" 她的心神随着晏绥宁的声音收拢回来,眸间浮上一层水雾:"都说了呀,这婚退不了呀,我肯定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合心意的夫君啊,再说了,晏昭除了不喜欢我,哪里都挺好的呀。" 晏绥宁白了她一眼,有些气闷,仰倒在榻上有些心累。 罢了,连她自己都不能得个合心意的人,又如何对着别人指手画脚。 第六十一章 魏大哥快逃吧 晌午过后,一道游龙自天际划过,蓦地一声惊雷,瞬时下起暴雨来。 微雨山庄朱门大开,久未经人打理,野草藤蔓疯长起来,石头蜷缩在山脚下的马棚里,手中紧紧握着缰绳。 外面的雨倾泻如注,很快溅起几尺高的泥点子,玉奴有些萎靡,这几日跟着这个小孩,他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原本光滑油亮的白毛有些发黄。 它无奈地看了眼躺在地上,脸通红一片的石头,这孩子受了凉,又发起烧来。 这雨也不知下到什么时候。 魏识哥哥告诉他,玉奴会带他找微雨山庄里的贵人,可他们来到这里才发现,从山脚延至山腰的別庄竟是空无一人? 这几日,他与玉奴相依为命,四处躲藏。 微雨山庄也曾来过几波流民,上上下下扫荡一番,发现没什么可以吃的又都离开了。 石头这才敢回来,不过他也饿得不行,嚼了些嫩叶草茎饱腹。 他睁着眼睛,有些绝望,魏识哥哥不知被那群人带到了哪里,他们会不会伤害他? 这场阵雨下了半个多时辰,很快便停了,日头拨开层层乌云冒了出来。 一束光打在魏识的眼睑上,他疲惫地睁开了眼睛,浑身无力,气息微弱。 芒山的一个巨大的崖洞里,稀稀疏疏起了几堆火,尚有余粮的人家开始架锅煮食,粮食吃尽的则是眼巴巴望着。 这些干瞪眼的也不乏富户,只是来此躲灾时带的都是黄白之物,金银又不能当饭食,现在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后悔。 望了望深不见底的密林深山,害怕得咽口水,前几日出去了几个壮小伙,人人拿着锄棍镰刀,想着捉些野货,不曾想这过了几日也没回来。 魏识不记得自己上顿饭是什么时候了,只觉过了很久很久。 如今的他被人用草绳绑着,摔在崖洞边上,腿脚在里面,上半身在外面,一场阵雨脸接着喝了些雨水,终于醒了过来。 他意识昏聩间忽闻吵闹之声。 "李家的,你既有余粮怎的愣是不愿分一碗稀粥给我家小子,他才三岁都快饿死了,求求你了!" 一着褪色红衫的老妪迎着跪在架锅煮粥的一家人面前哭天喊地,涕泪涟涟。 那老妪的儿子见了忙和老母一起跪地,哀求那家人。 李姓一家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别人哭两声便将续命的口粮赠出去:"齐家婶子,有余粮的又不止我李家,怎的偏要来我李家哭,若是平时一碗粥给了也就给了,算不得事儿,可你瞧瞧如今这年月,今日给你一碗粥,明日我一家便要四处哭求,婶子莫要为难我了,问问对面的贺家吧!" 回话的是李家有辈分的老祖母。 "李家大婶儿,这话可就不对了,你家难我家便松泛?谁家不少食?人家求的是你李家,看中的那便是你李家的大户善名儿,我贺家小户比不得你李家。" 李家和贺家争吵着,其他人家则是竖起了耳朵。 齐家家里是贫农,几代人种着一亩薄田活命,自家的忙完了便去微雨山庄做工,日子好歹过得去,李家和贺家则是不同,他们是京郊远近闻名的大户,光是私田里的收成便够养活一家子人。 不过有钱的人家从不会嫌钱多,因此得了闲也去微雨山庄做工,毕竟家里还供着学生。 村民都知道,自己紧巴巴的时候,这两户可是富余的很,谁家孩子这时候还能嘴上一圈儿油,闻得着肉腥? 当着人面装模作样地喝粥,背地里不知道吃的什么好东西。 齐家婶子当真是走投无路,见李贺两家不愿分一碗粥,硬是在那架锅的人家跪了一圈,要不了一口饭食。 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嫁的远通不得音信,长子死的早,次子前些日子征去做役夫染了疫病死了。 跟前就一个小儿子,村里人都唤齐三儿,长子留下个三岁的儿子,如今发着烧饿成皮包骨头,看得着实可怜。 除了他们家,这里面少说也有十几户吃不上饭了,一个个都冷眼看着齐家婶子哭嚎。 "我说李贺两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人,救命的关头,分一碗粥能怎的?做事别太绝,免得死了到地底下也不安生。" 魏识听不出是哪家的人说了这么一出话,只听出个是个粗嗓子的男人。 "是啊!是啊!" 李贺两家的人看着这些围拢上来的村民一个个目露凶光,不由吞了吞口水,他们哪能不知这些人家里没几口粮,撑不了两天。 今天给齐家婶子要碗粥,明天就该为自己家要口饭食。 "误会了!误会大了!都是一个村的,我们怎会眼睁睁看着人死,这不实在揭不开锅了,自己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别人?" 李家的老祖母近百的人了,歪在垫了软垫的圈椅里。 也是奇了怪了,这疫病这般凶猛,年轻小伙子都扛不住,她一个快入土的人还能好生生活着。 这在村里,年月好的时候,那便是福气大寿数长,年月差的时候,那可就是老不死的,不知吞吃了谁人的命数。 "我说你这老不死的,还当我们好糊弄?刚还说有余粮,现在就哭上了?你也不看看,这家家户户锅里清汤寡水,就你李家稠着,今日我把话撂这,我们家也揭不开锅了,今日锅都没架,等着齐家婶子问你家要碗粥,我们也想看看能不能分些,谁知你李家这般小性?" 胡子拉碴,粗声大嗓的男人是村里人憎鬼厌过街老鼠一般的人物,叫赖头三。 今日这话说到村民心头上,纷纷跟在他身后冷眼看着李家老祖母。 她也是个横的:"这粮是我家儿子幸幸苦苦挣来的,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活该穷死饿死,想要粮,做梦去!你去问问贺家给不给,她家若是给,我家也给!" 说着话老妇狠狠瞪了眼扶着她的老大媳妇,千交代万交代,让她少放些米,非是不听,这下可好了! 老大媳妇登时就落了泪抽泣起来,家里的小子这些日子都瘦成啥了,她不过是多撒了把米,怎的就错了? "嘿!好你个老不死的,人家问你家要,攀扯我家做甚,我家可不比你家!"贺家老婶子一双三角眼,淬了毒一般瞪过去。 赖头三,抄起身边的一把椅子往地上狠狠一砸:"我管你们这两家有什么恩怨,今日我是要吃个饱饭!若是不把米粮叫出来,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横眉厉眼,架势很大,身后几家吃不上饭的跟在后面像是喽啰,更显底气。 贺家婶子也是泼辣,又正在气头上,她家儿子多,素日在村里就横,这不抓起木瓢就狠狠砸了过去,啐道:"没脸皮的烂东西!当我家怕了你!你再横些试试,看能不能从我指头缝里抠出一粒米来!" 赖头三头上冒了血,当即抄起锄头气势汹汹的过去,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魏识迷迷糊糊之间,耳边传来一句女子的声音:"魏大哥,我这就给你解开,快些逃去吧!" 第六十二章 姒姒这是看呆了? 这些村民将魏识捉来,一开始还算客气,每日要得一碗血分给那些染了疫病的人。 过了好几日也不见效,魏识便劝着这些村民把染了疫病的人送去太子设在城外的疠所,可这些村民割舍不下,唯恐人送去便是一个死字。 可他去疠所敛尸时,却觉那里实在是疫者的好去处,有医有药,有饭有水,还有人时时看顾,哪像这般丢在山洞里等死,指着他一口血活命? 还嫌他的血少了,硬是把他绑起来每日放得三大碗,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崖洞里一阵兵荒马乱,没人顾得上魏识,王秀秀看魏识这样子,眼泪哗啦啦流:"魏大哥,我这有张饼,你拿着赶快跑了,若是被他们发现可就活不成了,我家哥哥对不住你,你别怪他。" 这王秀秀是王谨修的小妹,说来也是个惨的,她爹是王槐村的老村长,为着调解村人的口角纠纷被人一锄头撅死,王谨修又被征去敛尸染上疫病死了。 她跟着嫂嫂带着小侄子勉强混活着。 手脚被解开,魏识长呼了口气:"你跟我一起走吧,再呆在这里都得死!" 王秀秀长得清秀白净,是村里名头响亮的漂亮姑娘,性子恬静温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魏识也没见过几面。 只是王谨修时常在耳边念叨。 "魏大哥,快别说了,我哪里是想走就走的,我家侄子还不会走路,须得抱着,你又是这般模样,自己都顾不上就莫要管我们了。" 她眼里一汪一汪的泪,扶着魏识起身。 想来他还不知道,魏家老爷子死前还曾登过她家的门,说是结亲,谁曾想说的好好的回去给魏识通个气呢,这就染了疫死了。 王秀秀早早地喜欢了魏识,毕竟像他这样的男子又有哪个乡下女子不喜欢呢? 人长得周正俊朗,性子又良善,有本事有担当,书还读的好,哥哥时常在她耳边说些羡慕之语。 魏识还有些虚弱,抬手将那饼子掰了一半又还给她:"你且撑住,若是我能回来一定把你们带出去!" 他看了看一片混乱的崖洞,咬了一口饼子填肚,转头深一脚浅一脚的从这密林里过去。 王秀秀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情难自已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哪里还能等到人回来? . 暴雨瓢泼,晏君御立在城墙之上,神色幽微,凝眸注视着远处雨幕之中的一抹纤柔身影。 成蹊撑伞立在他身后,语调犹豫:"殿下,当真要让小姐这般出宫吗?" 总要叫她吃点苦头,这样做选择的时候才会慎重,真正明白最适合自己的是什么。 见他未有答话,成蹊只好默默闭嘴,好生撑伞,不过这雨实在大,殿下的衣摆都湿了大半。 "让成玉跟着。" 冰冷的声音传至耳畔,成蹊微不可见地勾起唇角。 这么大的雨,可怜小姐喽,他还当殿下真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出宫呢。 皇宫御膳房采买以用的角门里,几个朱袍小宦撑着油纸伞等着皇宫守卫查验。 姜姒黏着晏绥宁,伸手扯了扯她脸上长着一个黑毛的痣笑道:"绥宁姐姐,你这痣是用什么做的啊?看着可逼真了!" 晏绥宁随即打了下她的手,小声道:"还有心思玩笑?我可是不随你出去的,等会儿哭着想回来那可是不能了!" "知道了!绥宁姐姐,拜托你照顾好芰荷姐姐哦。" "行了,你都说几遍了,我倒是没事啊,你走也不跟你那小婢说一声,倒时她找我哭怎么办?" 晏绥宁白她一眼。 "我总不能带着芰荷姐姐啊,她伤还没好呢,倒时候跟着我吃苦,万一出了事那可如何是好?" 一阵风过来,雨被吹得歪斜,姜姒瞬间湿了半边身子,不由打了个寒战。 "后面的!到你们了!还不快些过来!" 查验的侍卫厉声呵着。 晏绥宁瞥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塞进姜姒的腰封里:"我可告诉你,现在外面到处是疫病,京里也短粮,出去可不跟东宫一般舒服,你可要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姜姒摸了摸,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米牙:"绥宁姐姐最好啦,多少钱啊!" "现在有钱也不管事儿,只盼着你聪明些,莫要横死道上!" "还不过来!" 眼见查验的侍卫有些不耐,姜姒撑伞上前,那角门的侍卫见了晏灵玉顿时敛了不耐的神色,恭敬起来。 姜姒出了宫门,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鞋子衣摆湿了个透。 下一秒连油纸伞都被吹烂了,她拿着伞杆儿,真想指天问问祖宗,没曾想这雨忽的停了,不过一瞬的功夫,太阳就从层层乌云之间探了出来。 姜姒总算没那么气了,她想明白了,总要问问晏昭对这桩婚事如何做想?愿是不愿? 如今她什么都不能做主,唯一能做主的便是自己的心。 她可以全了永昭帝对姜氏满门的恩恤,试着喜欢他,但若是晏昭心有他人,自己也可及时止损,思量对策。 免得跟现在一般,两眼一摸黑,任人摆弄,让周嬷嬷一个下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更何况她在宫里呆了一阵儿,也听绥宁姐姐说了几嘴消息。 贵妃似乎在给殿下挑选高门大户的小姐结亲,大抵是北地将士反了,她觉自己没了用,这才想着下家! 若是这般,那姜姒可是咽不下这口气,说什么也要给父亲母亲讨个说法! 母亲临死前,请求芰荷姐姐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带到京城去找贵妃和陛下,要她听从圣上的安排。 如今想来,当是用父亲的功勋荣耀换她一生安稳顺遂。 想到这儿,姜姒眼眶微红,远不像她在晏绥宁跟前那般没心没肺。 她踩着湿漉漉的绣鞋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不曾想视线里出现一双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长靴! 姜姒不由抬首,眼前是个一袭青衫的男子,眉目出尘,风华不显,跟那得道的仙人一般,面相极其俊朗,她一时呆住了。 眼见小姑娘呆愣愣地望着他,晏羡之不由轻笑出声,他微微俯身:"姒姒这是看呆了?" 姜姒回过神,有些讶异:"你是何人?怎的认识我?" 第六十三章 孤认他无罪孰有异议? 日头赤白灼辣,正是苦夏的时候。 御殿外的红绸愣是动都不动一下,议殿之内,金灿灿的盘龙嵌珠龙椅空置。 掌事太监刘公公抱着拂尘战战兢兢地立着,后背被冷汗浸湿一大片,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惊了揉着眉心以缓解心绪的太子殿下,血溅当场。 御案之侧,晏君御袍服不整,冕旒横斜,一绺黑发从额角散出,微眯的狭长眼眸低睨着堂下匍匐跪了一片的朝臣。 寒光毕露的剑尖趿过汉白玉云纹地砖留下一道纤微的划痕,握着剑柄的冷白手指露出青紫的经络。 蜿蜒的血迹濡湿了伏跪在地的臣子的衣袂,滚圆的汗珠从额角滑落,啪嗒啪嗒的声响如一声声钝闷的鼓声,敲震得心脏微微发颤。 成蹊心提到嗓子眼儿,紧张地立在晏君御身后,殿下此刻暴怒难抑,连他都不知接下来会如何。 良久晏君御轻舒了口气,猩红的眼眸投向手执玉笏肃然而立的顾相,他一袭闲鹤绯袍,眉眼沉寂,须髯无风而动,一副从容不迫之姿。 "罪臣江庭北举兵叛国罪无可赦,责连九族,还请殿下依律处置。"顾相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江庭北镇戍北地多年,几度退敌保一方安稳,免却中京之忧患,此等功勋赫赫之臣,顾相仅凭一纸陈罪书便想定罪,未免太过猖狂!" 祝文渊手执笏板俯身陈词,怒不可抑,连声音都显出几分颤抖。 江庭北是姜岐山的旧部,姜岐山死后,顾相将心腹爱将原中军统领张绎铎安插进北地军中,不过几年他便成了统领北地数十万将士的曳庭都统,把持北地军政大权。 原姜岐山旧部将领则是被暗中问罪更换,短短几年只剩下个左翼骠骑军前尉江庭北,月前江庭北举旗自立,砍杀了曳庭都统张绎铎,领兵击退漠北狄兵。 永昭帝御状走千里,不问嘉赏反而问罪江庭北,令其自缚其身,赴京请罪,熟料京使庞通被斩杀,消息传至皇宫,永昭帝气欲昏厥,大骂其不逊有悖。 适逢疫乱四起,兵匪频生,江庭北拒不领帝命,只屯兵北境防患狄人,永昭帝驱使三谒皆不见,恼而生怒给他冠了个策反叛国的名头。 北地狄兵偃旗息鼓再不敢犯后,江庭北枷锁置身,自入囚车来京请罪,被永昭帝关进禁中刑狱,他是个铮铮铁汉,咬死不认策反叛国之罪,加之退敌有功,这才尚未问罪。 谁知今日顾相上奏江庭北已经认罪服诛,死于刑狱,因其罪责之大,请太子殿下延至九族,以昭明律法! 听到这个消息,祝文渊险些昏过去! 如今的姜庭北比之当年的姜岐山也不差分毫,顾相扔上一纸陈罪书,这便叫他死了?一想到这儿,祝文渊就觉喉头腥甜,太阳穴突突的,眼前一阵发黑。 如今他还想牵连满门,真要逼得北地将士尽数反了去! 晏君御面沉如水,眸色晦暗,尾指抵着剑柄阵阵发白。 其他撑不得台面的臣子不胜惶恐,恨不能将那脑壳钻进地里。 良久,他克制地轻呼了口气,攥起姜庭北染了血的陈罪书- 于众目睽睽之下撕毁,而后声色冷然:"孤认他无罪,孰有异议?" 顾相见罪书飘然而落,不由抬手去接,语气罕见地现出几分慌忙来:"殿下无状!这陈罪书怎能说毁就毁?纵然如此,姜庭北诸罪条陈,众臣可都是看着,如何说抹就抹?" 他的语气实有些训斥小辈的意味儿,听得下首匍匐跪地的朝臣一阵哆嗦,心道顾相饶命,莫要攀扯。 没瞧见说了一句顶撞之词的张大人血溅当场,脑袋骨碌到你脚边吗? 顾相话音甫落,晏君御执剑的手轻抬,而后重重落下,刺于陈罪书一隅,狭长的凤眸压迫感十足,看向顾相身后跪了一地的臣子,字字凛冽:"孰有异议?" 祝文渊心落地,当即跪地高呼:"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其后的臣子,与太子立场一致随着祝冢宰山呼,顾相一派有人扛不住压力小声附和,得了顾相一记冷眼,当即闭了嘴。 晏君御直觉心绪翻滚,暴虐难抑不由拂袖转身,成蹊见状忙跟在身后。 "殿下!"顾相在朝堂之上落了下风,此刻面色有些难堪,声色俱厉地喝止,待人转身倏然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眸,心里的怒意霎时散了。 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心里恐惧面上不显,趋步上前,躬身揖手,礼数倒是周全:"殿下,江庭北罪证确凿,不容更改,还请殿下三思啊!" "怎么?你要跟孤分辩罪责?可要孤给你顾氏满门三百七十二号一一论罪?" 他话音甫落,顾相心中一凛,缓缓抬首,那双浑浊的眼眸对上晏君御的凤眸,堪堪一瞬而后垂落:"殿下说笑了,我顾氏满门清流,忠君爱国,何可论罪?只是想摘了江庭北身上的罪可不是那般容易的,殿下须三思而行。" 见晏君御转身,顾相直起了腰缓声道:"殿下与老臣怎么说也是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嫣华与你是表亲,性子娴雅温顺又与你有意,堪为良配,祖父这才舔脸为你求亲,怎的拒得这般不留余地,让祖父失了颜面?" 见他止步,顾相心里有了成算又道:"这桩婚多有酬利,臣就不多说了,还请殿下仔细斟酌。" 晏君御倏然转身,唇角带笑邪气凛然,看得成蹊心发颤。 "君御怎会损了祖父颜面,顾嫣华其人,祖父尽可抬进东宫,届时是死是活-" 剩下的半截儿话,随郁风入耳,听得顾相变了脸色。 "-可就由不得祖父了..." "相爷息怒。"随侍在旁的管文君连忙去扶身形微晃的顾相。 "你看看-我教出个什么货色,处处与我作对!还有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连个犯人都看不住,还不派人去查,本相就不信把这京都翻个底儿朝天还能见不到人,本相说人死了,那就是死了,便是活着也得去死!" "祖父怎的气成这般模样儿?吓着阿狸了!" 晏灵玉一袭红裙,挽了个堕马髻,娇娆妍艳,撅着小嘴儿,上前搀着顾相。 见来人是自己疼爱的外孙女,顾相敛了面上的不善之色,又变成和善的老太爷,笑眯眯道:"是祖父的不是,吓着阿狸啦!今儿怎么想起祖父来了?" 晏灵玉凤眸微转,朱唇微勾,面上一副天真:"什么犯人跑了叫祖父气成这般模样,竟是连阿狸过来都没瞧见。" 说着脑袋靠着顾相的肘弯,有些娇蛮地追问。 顾相眸底划过一丝暗色,而后笑道:"皇宫的刑狱哪里是人想跑就跑的,是祖父记错了,人怕是早死了,死了倒也好,省得受罪,祖父还忙着,阿狸若是有空,过府看看你那舅母,她快生产了。" 说着理了理晏灵玉蹭乱的鬓发,淡笑离开。 顾相一走,晏灵玉面色倏然变冷。 身侧的贴身女婢崇云声色发颤道:殿下,那人...如何是好?" 第六十四章 你少哄我,才不信你 "姒姒可知江庭北其人?" 晏羡之淡声而问,一双黑眸注视着眼前衣衫尽湿,下颚滴着水的狼狈小姑娘。 "我问你是谁,大可直言,卖什么关子?你都不说自己是谁,我凭什么回话?"姜姒拧了拧眉。 面前的哥哥虽然长得实在好看,叫人晃眼,可眼角眉梢的调笑不正经之色叫人不舒服,上来不说自己是谁,反而出言戏谑,了了还问这问那。 心里刚起的那点子好感败了个干净,她抬手擦了擦下颚的水珠转身欲走。 "诶!慢着!"见人走得干脆,实在出乎意料,晏羡之不由出声。 姜姒转身,黑白分明的眸子疑惑地看了过去。 "晏绍,字羡之。你总不会连本王的名字都没听过吧!"晏羡之弯了弯眼睫,略略收了收面上的调笑之色。 姜姒缓慢地眨了下滴水的眼睫,晏羡之?晏书白一母同胞的兄长?绍王殿下? 能记起还有这么个人,着实是不容易,她与晏昭定亲以来,从未见过这个京里鼎鼎有名的闲王,能知道还是因着周嬷嬷在她跟前提过。 见小姑娘蒙着水汽的眼眸慢慢清明,而后凝眸注视着自己,晏羡之缓步上前:"这下总能信了本王?我且问你,可识得江庭北?" 庭北哥哥?他不是在北地吗? 姜姒戒备起来,如今北地起兵乱,世人皆言北地将士举旗策反,而贵妃又心有他意,准备给晏书白择妻另娶,想来北地诸将已成弃子,这等紧要的关头,稍有不慎,说话不过脑便会生出祸患。 "我不认识,你问这做甚?" 姜姒后退一步,声色疏冷。 见这小姑娘摆起了脸色,晏羡之一时为难起来,倏而笑道:"人如今在禁中刑狱,怕是熬不了几日,姒姒可知刑狱里的玩意儿,需不需皇兄跟你细细交代。" 疏懒的语调撩着人的火气。 "什么!不可能!你少哄我!我才不信你!" 说着姜姒扭头欲走,心里却惴惴,晏灵玉的刑椅她如今还记着,看晏羡之这般说,禁中刑狱好似花样还多着,可庭北哥哥如何到了京都?莫不是在诓她? "本王好歹也算得你皇兄,如何不信本王,如今正是紧要的关头,你若是这般遮掩,害了人命可莫要后悔。" "我还没嫁过去呢,这婚说不准,你莫要叫得这般亲近。" 这话叫晏羡之挑了眉,有些讶异,心说母妃行事实在称不得谨慎,这头婚都没退,那厢便相看起姑娘,这不是让晏昭两头讨不得好? 这不?人家小姑娘听着风声,岂不坏事? 见这小姑娘如此戒备,若是不说出些实在的怕是哄不出话来。 他微微颔首,缓声道:"本王并非与你说笑,江庭北诛杀曳庭都统张绎铎,又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见谒吏,斩杀京使,藐视天威,若非军功傍身,赴京请罪怕是早已定罪伏诛,如今人在刑狱,北地将士人心浮动,这罪如何定?滋事体重。" 说着,他负手而立淡声道:"本王已是派人查过,江庭北有将才,你父亲很是看重时常提携在侧,纵论那时你年纪尚小,也当是有个印象,我且问你,江庭北可有亲近爱重之人?譬如亲友爱侣?" 姜姒心已经乱了,眼眶盈泪。 晏羡之实觉自己语气咄咄,可又不得不如此:"若是你还是不能分晓其中利害,那本王与你说个清楚。如今朝局诡谲,北地局势纷乱,江庭北在北地军中一呼百应,如今有人借天子令欲除之后快,逼迫其陈书认罪,若是以爱重之人相胁,你说他认是不认?若是认了,少不得身死谢罪,以他在北地军中的势力,你说那些将士反也不反?" 姜姒思绪纷乱,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可这关系着北地将士的清名和庭北哥哥的性命,她不得不谨慎起来。 如今谁都信不得,能信的只有自己! 晏羡之口上句句为着大局,可皇家人多的是脸面,谁知他会不会在自己面前装得一副忧心庭北哥哥的命的样子,哄得自己说出庭北哥哥爱重之人,转头便将人捉了去,借以威胁庭北哥哥认罪? 她定了定神色道:"庭北哥哥确是我父亲倾力栽培的良将,不过他是孤儿无亲无友,性子又冷僻,我离开北地时,他堪堪二十尚未婚娶,如今五载已过我如何得知?不过他人在北地投军,婚娶着实艰难,庭北哥哥又寡言冷情,想来是讨不得良妻。" "属实否?"晏羡之蹙眉,这与他所得的消息有些出入。 刑狱的探子来报说是江庭北近日面露迟疑之色,像是有了顾虑。 "句句属实!" 姜姒应声恳切,她说的句句属实,只不过是没交代干净罢了。 没过一会儿,倏然出现个黑衣侍卫,伏在晏羡之耳边小声咕叨一通,他瞬间变了脸色,觑她一眼,冷着脸离开了。 姜姒有些莫名其妙,拧了拧衣衫的水,黏腻腻的,不舒服的紧。 心里却有些忐忑,着实担心着江庭北,她不曾告诉晏羡之,江庭北虽是出入孑然的孤寡之人,却有个比她大三岁的妹妹,名唤江怜月。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 姜姒有些头大,四下望望也不知往哪去才好,昭王府如今是去不得了,谁知回去了嬷嬷会如何搓磨她,便是不搓磨,少不得关着。 可若是被关了,那如何为庭北哥哥奔走请命,如何还北地将士清白,又如何与晏昭说个清楚? 可当务之急,还得是救庭北哥哥! 未婚夫远在南地,还摸不准靠不靠得住!永昭帝吊着一口气,贵妃又把她当成弃子扔了,这晏羡之瞧着又是个不靠谱的! 天啊,没一个能指望的! 她忽然后悔起来,如今大晏只手遮天的当属监国太子晏君御。 哦~ 绥宁姐姐,姒姒后悔了,还能不能回去啊! 啊啊啊! 姜姒缓缓蹲在地上,葱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裙角,心里涌起一阵挫败无力之感。 熟料她正蹲在地上凄哀着,肩膀忽地被人从后面用棍子敲了下? "乖乖?怎的这般狼狈?你不是在东宫吗?" 第六十五章 这是你欠我的 过雨入晴,日头又毒辣,胥松沉着脸抱剑侯在马车旁。 道上积留的雨水很快便干了,只密林深处林影阴翳还有有些润泽,沈之瑜有些紧张脸色发白,整理着腰带、裙摆。 因在南地的缘故,密林也不是什么隐秘安生的地方,流民四窜,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是以尽管往那深处走,沈之瑜还是有些不安。 只慌乱地整着腰带想着快些离开,顾不上鞋面上沾着的尘泥。 "好了没?快些!再磨蹭我便先走了,行个方便怎生这般慢?"流萤不耐地唤着,一想到她是个哑的,便是听见了也没法回应,更是气怒。 沈之瑜心知这几日,她哪哪儿都瞧不顺自己,又因她的遭际免不了怜上几分,不想她过于生气,不由迈大了步子。 谁知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事,一个不慎竟是摔倒,滚进了一丛葱绿的荆棘丛里,她坏了嗓子连呼救都不能。 本能地抱首保护自己,荆刺锋利她白了脸色,滚着落了地,痛得闷哼,额上瞬时发了汗。 流萤实觉她麻烦,都过了这般久还不见人,四处叫唤着,半天不见回应,顺着往里寻,瞧见一捧从土里翻出的泥,其下是一丛荆棘。 她眸间划过一抹暗光,摸着袖间的一张字条,试探着唤了几声:"沈之瑜?你在哪儿?" 沈之瑜听见流萤叫她,却无法回应,忍痛起身,就近寻了棵树抬脚踹了下,可这密林里的树一颗颗的比脸盆还粗,她气虚体弱,纵使踹了也不见枝叶晃上几晃。 有些绝望。 流萤朱唇轻勾,眸色幽微:"我知道你在下面,如今得了巧,你便在下面呆着吧,你不是说到了京城便不再纠缠我们吗,如今这地界算得京畿,你不如便践了诺,就此离开。" 沈之瑜闻言,心凉了大半,她对自己存了怨,原本还能忍着,怪自己行事不够谨慎,叫她半途起了意。 这两日她在流萤面前作低伏小,想着能让她少些怨气,现下想来她怨气当是不小,不是几日便可以化解的。 如今她将自己弃置荒野,想着自己为安她的心写下的字条,沈之瑜惨然一笑,如此当是再怨不得她了。 流萤见再无枝叶晃动,心里有些后悔,可一想到自己吃的苦头,心很快硬了起来:"这是你欠我的!" 而后脚步慌乱地离开了。 那事后,她遭了大罪,胥松又昏了一日,殿下先行一步,令她照顾胥松,流萤便知再不得起妄念,往后便是胥松的人。 可他醒了只问殿下如何交代的,除此之外,再不言语,这两日自己有心凑到跟前,回回都是冷脸,那眸光时不时觑向沈之瑜。 这叫流萤如何不气怒,纵是自己的过错,那身子也是实打实地给了他,不给自己一个交代不说,反而还惦记着别的女人! 当真是越想越气! 沈之瑜再不起杂念,清理了身上勾缠的枝叶,刺进皮肉的荆刺后,四下看看想寻个地方出去。 她足够坚韧,遇事也足够冷静,否则早早死了,哪儿能在死了婢女还能一路辗转到南地。 眸光不期然瞥见灰色的衣角,而后是一截血糊糊的男人手? 她立时提起了心,探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扒开了草叶,里面是个唇色苍白的男人,身子横在积了一汪水的土坑里,泡得发白。 让沈之瑜尤为讶异的是,这个男人两只手腕也被人割开,只是看了一眼她瞬时白了脸色,眼前发黑。 良久才缓过劲儿来,上前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 她轻呼了口气,蹲在男人身侧,清理了他两只手腕处的血迹,又撕了裙衫干净的里衬给他包扎。 这男人不知昏了多久,也不知一时半会儿能不能醒过来。 瞧着他身形高大,沈之瑜放弃了将他挪到别处的打算,只得寻了大片的枝叶掬水好让他别再被泡着。 在她掬水的时候,流萤从密林中出来,瞧见了抱剑候在马车旁的胥松,他还是沉着脸,只疑惑地看着她身后,并未说话。 单是这一眼,便叫流萤起了火,抽出袖间的纸条扔给他,冷声道:"她已经走了,往后你都别想见到人了!" 胥松接过纸条,是一行端秀的小楷,赫然写着,天涯各远,万望珍重。 他眸色沉沉地看了流萤一眼,而后不置一词,直直从她身侧走过往那林子里去。 流萤见状忙抓着胥松的臂弯,眼里簌簌落泪:"她已经走了,你还要把人找回来吗?殿下先前明言请她入昭王府,照拂余生,沈之瑜拒了,只说来京是寻未婚夫,如今临近京都,她自行离开,你为何非要将人找回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即是如此,进京在即,何必急于一时?" "如今,你我已成事,我再不想殿下,你也不想沈之瑜好吗?婢子这一辈子可就托给你了,便让她走吧。" 流萤慢慢将满是泪痕的面庞贴上男人宽阔的背,哀婉低泣。 胥松缓缓将手臂从她怀中抽出,语调冷然:"我并非那等毫无担当之人,你大可放心,如今世道乱,如何能任由她孤身一人呆在城外,你呆在马车里,我去寻她。" "即是世道乱,你便放心让我孤身一人待在这里吗?"流萤忽觉自己可悲,声色凄然,缓缓蹲在地上啜泣起来。 "便是没了我们这档子事儿,沈之瑜也不可能跟你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她的心已经死了啊!无论你怎么捂都没用的...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我知自己咎由自取,可我已然付出了代价,你既不属意于我,何不让殿下一剑杀了我,如此,大家都痛快了..." 胥松无奈转身,他如何不知沈之瑜心死了?可哪个热血男儿,不曾试上一试就放弃的? 发颤的脊背被男人温热的大掌轻抚,流萤得到了些许安慰,埋首在他怀中哭了起来:"殿下留不住她,你也留不住她,沈之瑜不属于这里,让她走好吗?往后...往后我跟你好好过,你...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她哽咽难言,喉咙未曾好,难耐地咳了起来。 · 清理完土坑里的积水,身侧的男人发了汗,脸庞变得通红,浑身发烫。 沈之瑜有些无奈,望了望渐晚的天色,有些不敢待在密林里,可这男人这时候发了热,实在晦气。 这一烧,许是连命都烧没了。 若是未曾跟着师傅学医,沈之瑜也许能狠下心肠,丢了这男人径自走了,毕竟人够狠才能好好活着。 可她从了医道,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肠,咬了咬牙上前揭开了他湿答答贴在胸膛上的衣衫。 一块翡绿莹润的玉入眼...... 第六十六章 嫁给他不吃亏! "乖乖,不远了还扛得住吗?" 老头回望了眼姜姒,她被日头晒得脸上一片绯红,佝偻着腰背在后面跟着,活像入秋蔫儿败了的花。 "阿爷,你都一把年纪了,走了这么久都不觉得累吗?" 姜姒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前头拄着棍儿,加只碗便能去街边行乞的老头,有些纳闷,忽地想起她在东宫之前,模模糊糊感觉这老头与人打斗。 他莫不是个世外高人? "怎的瞧不起我这一把年纪,半截儿入土的老头?" 听她这话,老头立时吹胡子:"你们这些高门小姐,一个个四体不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走两步便晕了,哪里有一点儿年轻人的朝气?若是能每日跟着我练练拳哪至如今这番模样?" 姜姒走了半天了,着实扛不住,这时候便想起马的好处来,摆了摆手道:"阿爷,你家的草堂到底在哪里啊,还有多久,我实在不行了。" 昨日至今,她跟着这老头走走停停,如今去京几十里,一口饭都没吃上。能坚持这么久,她的身体已经算好的了,更何况她脖子上有伤口,还经雨淋了一遭。 如今没发热,还能好好跟着在日头地下走,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老头自从离开昭王府后,在城中四处游荡,每日不是躲着四处巡守的军士,便是寻人打探消息,思索着出城的门路。 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狼狈出宫的姜姒,这小姑娘如今也没了着落,便想着将人带到自己的破草堂。 他还着急着去找魏识,瞧她这慢吞吞的模样,有些着急上火,可他跟晏君御打了一场,又从昭王府脱身,身上的伤没好利索,如今也只能跟着人慢慢走。 姜姒在路边寻了个阴凉地歇会儿,她摸了摸空空的肚腹,脑子有些发空:"阿爷,晏书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跟我说说吗?" 听了这话,老头忽地起了兴致,反正她是不能走了,索性歇歇唠唠嗑儿:"怎么?前几日不是还说老男人不愿嫁吗?如今好奇做甚?" 姜姒真想甩他一记白眼儿,怎的总在别人正经的时候,不正经起来? 叹了口气:"阿爷,我很认真的在问啊,若是可以我是真的不愿嫁呀,可人被皇家绑着做不得主?我总得知道知道,我要嫁的人是个什么秉性啊!" 小姑娘耷拉着眉眼,卷翘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扇形暗影,面上坨红,颇有些认命的意味儿。 老头往她身边箕踞一坐,架势起来开唠:"别说我吹,我这弟子从容貌到秉性再到才华能力,没有一处是不出挑的,那可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能嫁他也不知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世上也就只有我能养出这般秉赋的好男儿!" 他颇有些自得:"总之啊,嫁给他你总不会吃亏的,还在归庸山的时候,他光凭一张脸就迷的那些小女郎走不动道了,想嫁给他的女郎从山脚排到山顶,都能数几轮喽!" 他咳了咳,上上下下地觑了眼姜姒:"你嘛,相貌倒也不算辱没了我那弟子,这秉性嘛,啧啧,还瞧不出个样儿。" 瞧出他眼里的嫌弃,姜姒面有愠色:"这些虚名阿爷就莫要同我唠叨了,我在嬷嬷跟前听得倦了,再说了,他是你的好弟子,你自然是处处说好话了!"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我通通都不在乎,我只想知晓的,不过是他对这桩婚如何做想?" 听了这话,老头起了兴,晏书白被他瞧见读信的时候,那一副不值钱儿的样儿,他想起来都想笑! 还能不知道这小子对这桩婚存的什么心思?那自然是满意的不得了,恨不能立马将人娶进门了! 可若是他这样照实说,免不了现出一副上赶子的殷勤作态,没得叫人轻视! 这感情啊,一旦处于弱势免不了处处受制,这小女郎性子狡黠不好琢磨,万一叫她占了上风,晏书白岂不是要被一个小姑娘拿捏死了? 琢磨一通,老头清了清嗓,端起姿态:"你也知这桩婚事必须得成,可你二人又未曾见过面,感情这事儿没个定数的,不过你也莫要忧心,总之你要嫁她的,想那些没头绪的做甚,还不如想想,见了面如何培养感情,这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是一样,你主动些,我瞧着成算很大呢。" 说到兴处,老头想些晏书白被女郎追着那一副傻样儿,不由抖着胡子憋笑,想着晏书白可得好好感谢自己,非得下个厨才算罢! 姜姒轻哼一声,直觉问这老头纯属是浪费口舌。 倏然起身,气冲冲地走了,再不管身后的老头,亏得自己没撕了那退婚书,若是见了晏书白定要扔到他脸上! 午后闷热难捱,林间蝉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聒躁恼人。 见这小女郎不知怎的恼了,老头拄着棍儿起身,连忙跟着,却见她身前,迎着飞驰过来一匹白马,心提到嗓子眼儿,不由提气疾驰而至。 他起势急,牵动了暗伤,面色霎时惨白,却仍是强撑着将横在道上的小姑娘扑倒在路旁,啃了一嘴草。 这刚准备说话,小姑娘却是满眼欣喜:"玉奴?你怎的不跟着魏识哥哥,反而在这里?" 那马儿白毛发黄见着泥点子,扬着蹄子欢号嘶鸣。 姜姒从地上爬了起来,高兴地摸着马儿的脑袋。 认得这马?老头远圆睁着眼睛,亏得自己着急上上火的,生怕这马一脚把她踏死。 马儿见了姜姒实在高兴,脑袋蹭着她,看得石头一阵稀奇。 气喘吁吁地跟上:"这位姐姐,识得这匹马?" 见玉奴十分亲昵这个姐姐,石头有些惊异,魏识哥哥说这马儿是微雨山庄名唤姜姒的小姐赠与他的谢礼。 可见这位姐姐着实狼狈,实在不像是高门小姐,难道是贵人家的下人? 姜姒慢慢打量着面前的男孩,浑身脏污,只一双眼睛黑亮,跟在玉奴后面狂奔,脸上脖颈通红冒汗。 "你是?" "姐姐可是微雨山庄的,可识得魏识哥哥?这马是他交予我的,魏识哥哥被村民抓走了,他们要喝他的血,求求姐姐救救魏识哥哥!" 第六十七章 踩在她心尖尖上的好看 浓枝绮碧,一团团的墨绿将微雨山庄的朱墙碧瓦吞没,只余零星嫩绿新绯散坠其中。 晏昭一袭月白衣衫,日头照着显出银白的竹纹,跨马而立,剑鞘摩擦着腰间玉扣发出零丁嗡鸣。 他黑眸熠熠,抬首望向藤蔓缠缚蜿蜒的浓荫小道,月前一颗颗洁净莹白的鹅卵石铺就的道上,积留着朱红的血迹,翻溅着檀色的污泥。 凌乱重叠,大小不一的脚印,发白褪色的布条,无一不在无声控诉。 这一座繁复华美的牢笼终究篱墙颓圮,残垣遍地,里面住着的小姑娘也离开了。 忽而心底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钝痛,他不由折了脊背,面色一阵发白,连身下的白马都觉察出主人不同于寻常的颤抖。 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繁复的纹路,不由轻叹一声。 帝王之道在于御,天子之剑开锋在于断情,皇兄可真是谙熟此道,御极天下...... 想到城墙之上皇兄冷冽阴鸷的眉眼,唇角勾起的玩味笑意,毫不留情的驱逐斥责,心头一阵发寒。 父皇如今被人挟制,舅父自顾不暇,自己又身负皇命不得擅自回京,倒叫他驱得名正言顺,城楼上寒光冽冽,箭矢如芒,便如他从江北返京之时一般。 只是那时,他尚且留手,如今- 不知皇兄是要这天下,还是...... 晏昭不由抬首望向隐于林木的山庄,姒姒被皇兄困于东宫,自己又被拒城外,犹如丧家之犬。 他不再想,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晏君御要他即刻返回南地,不得无诏入京,想来对姒姒心有不纯,可他什么都能让,唯独她姜姒让不得! 马蹄哒哒,马上的少年一手握剑一手握着缰绳,浑身上下透着肆野不羁的决然,旷野逐猎,不到最后一刻说什么也不会放弃,除非他的猎物不要他,转而投入别人的怀抱。 乌金西坠,残霞漫天。 一簇一簇,一团一团或浓或淡,或深或浅的浓稠赩炽晕染着薄柿轻粉的天际。 姜姒面上坨红,淌汗如流,唇瓣有些渴水的干,卷翘的眼睫上坠着汗滴,眼前一阵恍惚,昏昏欲坠。 险些从马上落下,她微晃的身形惊了在她身前坐着的石头,他一声惊呼,抓住姜姒的衣袖。 前头牵马的老头见人没摔下来,松了口气,将马上的小姑娘抱了下来,又让石头将马牵去密林里拴着。 "乖乖,阿爷去给你弄些水和吃食,你且在这里歇上一会儿?" 老头看着小姑娘奄奄一息的模样,说得轻声轻气。 "嗯......" 见人低声应着,老头叫来石头:"你二人躲在这里,看好她,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去牵玉奴,马儿一路颠簸,久未饱腹,瘦了一大截,瞧得见皮肉里包着的骨头,见小主人奄奄一息,也知情急,低声嘶鸣,让这老头骑着。 老头一走,姜姒便昏了过去。 石头见她昏倒,探了探鼻息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而后轻轻晃动姜姒:"姐姐,别睡!看看我!千万别睡啊!" 下一秒,颈上一阵剧痛蓦地一头栽倒,成玉一席黑衣劲装,抱剑上前,拿着水壶给小姑娘喂了些水,又填塞了些黍饼干粮。 心里轻叹,小姐待在东宫多好,仆役成群,环佩叮当,哪儿会受这等苦? 亏得这副可怜样儿没被殿下看见,若是看了,不知后悔成什么样子。 见小姐睫羽微颤缓过气来,成玉霎时如魅影一般隐入林间。 姜姒头昏脑涨,无力地睁开眼睛,视界里天旋地转,恍惚一片,未等清醒,耳边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她轻舔了下唇瓣,觉着没有那么渴了,撑着手腕起身。 老头去哪里了?为什么石头昏倒了?还有玉奴呢? 她面上还是绯红,气虚体弱,哼哧哼哧地从林间往道上走,一个趔趄扑倒在泥叶相杂的地上。 心砰砰跳,好在没什么尖利的石头,没受什么伤,只是脑子有些不清楚。 耳边马蹄声笃笃,抬首是男子纤尘不染的翻飞衣袂,银芒刺眼镶嵌宝石的长剑。 卓然风姿世俗罕见,她扑在地上还未起身,只仰着脖子往下面的道上看着,却正是瞧见了那人的正脸。 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飞眉入鬓,薄唇微抿,眸光一时痴醉起来,这京城里还有这等丰神俊朗的郎君嘛? 便是一向挑剔的她见了都不得不叹一声,好风姿! 姜姒轻轻摇了摇脑子,想着莫不是眼花了?可仔细去看,越觉那人真是哪哪都长得合心意,她这一路,见到的男子各个俊美非常。 可没有哪一个能给她这样奇特的感觉,就好像心置云端,鲲游于海。 晏君御无疑是俊美的,可他的美噬血妖异叫她心生惶恐,坐卧不安,银瞳同样俊美,可他深邃的眉眼,狎亵猖掠的眼眸叫人心惊肉跳。 见了这男子,她才明白原来世上真的有谪仙一般的人,疏冷清隽如琼林玉树,与她一般的桃花眼,却是深情潋滟勾魂摄魄。 纵使没对上那双眼眸,姜姒都觉得心在发颤,难以克制地轻跳起来。 银马白鞍,疾驰而过,姜姒神情呆滞,讷讷望着远去的身影。 若说她见过的人能与今日这位相比的也就只有那晏羡之,可他虽扬着笑,眉眼却郁郁,总觉似笑非笑,看不真切,叫人从心里惧怕。 想来她阅男无数,还没哪个如今日这个一般叫她意动难以自持的。 真的...好好看,踩在她心尖尖儿上的好看。 "姐姐!你如何摔在这里?" 身后传来石头惊异的声音,姜姒终于回了神,恋恋不舍地回望,石头连忙走到她身侧,将摔在地上的她扶了起来。 姜姒直觉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遇见了神仙。 原本她又渴又饿,都要昏倒了,为何醒来不见老头,也不见玉奴,也没那么渴那么饿了,还看到个恍似神仙的美人儿。 她犹觉自己仍在梦中,复而合上了眼睫。 "姐姐?" 石头有些纳闷,不知她为何又闭上了眼睛,只是见人无碍,心里很高兴,咧嘴笑着问。 "阿爷去哪里了?还有玉奴呢?"她轻声问。 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刚才昏倒了,老爷爷骑着玉奴去给你找食物和水了,叫我在这里看着你,姐姐还渴不渴,若是渴得话,石头去给姐姐寻些甘甜的草茎吮食?姐姐乖乖待在这里好吗?" 姜姒轻咬舌尖,有点儿疼。 那便是真的! 世上真有这般好看的人! 可一想到自己不是自由身,刚升腾起的雄心壮志,蔫巴了- 她突然委屈起来,桃花眼沁出水光,晏书白!误我至深! 却不曾想一块飞石投掷而来,隐于林梢的成玉眸色倏然一冷。 第六十八章 姑奶奶,莫哭了 月夜,东宫。 晏昭一袭黑衣,身姿如鬼魅轻风一般,在禁中的瓦檐横阑之间飞掠而过,避过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森严守军。 整个东宫灯火明彻,一片葳蕤暖黄。 身着黑铁甲胄的东宫守卫列队巡视,乌帽朱袍的小宦垂首立于廊檐楼宇隅角。 晏昭乌黑明亮的眼眸警惕地四下扫视,落步若猫,未有一丝声响。 东宫前殿是书房,议政理事接见外臣的议殿,后面则是寝宫,晏昭黑巾遮面藏身于月,先是去寝殿,而后是前殿。 遍寻整座东宫,竟是一个女子都没有,晏昭眸色微沉,不由看向西北的勤煜殿。 晏君御总不能将人锁在跟前,或是姒姒甘愿? 一想到这儿,心魂俱裂,痛不能言,不由提剑朝西北而去。 "小姐...呜呜...小姐...怎的走也不带上我啊..."芰荷呜呜哭着,背着个包袱透出一阵香味,一边哭着一边猫腰往外跑。 下一秒,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到角落里,她吓得不敢吱声,泪珠颤巍巍地挂在眼睫上,心想着,这还未出宫身先死,一时涕泪难忍,呜咽起来。 手心被泪水洇湿,成蹊无奈起来,这女子水做得不成,自从得知小姐离了东宫,日日以泪洗面,眼肿得跟核桃一般。 他叹了口气,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奶奶,莫哭了......" 听出了声儿,芰荷瞪大了眼睛,下一秒气怒地去扒开,男人捂着她嘴的手。 可成蹊怕她叫得大声,引来人不由箍着她的腰身制得人不能动弹,又轻声哄着:"殿下养了头白虎,你若再敢生事,我便把你丢进戎园喂老虎。" 果然,听了这话芰荷连连点头,不敢再折腾。 成蹊松了口气,往日搬出殿下都吓不住这女婢,竟是怕戎园里的老虎,殿下可是比老虎骇人多了,也不知这女人脑子里怎么想的。 得了自由,芰荷满眼含泪地转身,将挂在后背的包袱转到前头抱着,稍觉心安,扑通往地上一跪:"成蹊侍卫,求你放我离开好不好!我家小姐身边离不得人,我要去找小姐!" 隐于高阁飞檐的晏昭眼眸不由亮了几分。 面前的女人下颚尖尖,鹿眼沁着泪,白生生的面庞被冷月照得惨白,实在是可怜,以头触地,一下下磕得扎实,听得他有些心惊。 不由单膝跪地,将人扶了起来,语气软了几分:"你安生待在东宫,无需忧心你家小姐,殿下既然放她出宫,自然是心有成算。" "当真?可是我从未与我家小姐分离,求求你放我离开,婢子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 说着又作势往地上磕。 亏得成蹊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不由碰到她抱在胸前的包裹,里面一阵热烫。 成蹊忍俊不禁,这女人偷跑还带着自己给她买来的淳风楼醉鸭?也不怕刚出门,就被人闻着味儿发现了。 看她眼泪盈盈,阵阵低泣,他忍着没笑出声音。 将人扶起来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你家小姐定会安然无恙的,你伤都没好全,瞎折腾个什么劲儿,再说你出去能帮上什么忙?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 听他这话里一阵嫌弃,芰荷不乐意了:"你怎的瞧不起人?想当初我与小姐一路从北地辗转至京都,这一路上可都是我照顾着小姐呢!婢子虽不顶事,可婢子愿拿命去护着小姐!" 一想到姜姒一人流落在外,芰荷实觉心里不踏实。 "你悄悄放我出宫可好?我一介女婢,位卑命贱,便是殿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的,求求你了!" 成蹊被她缠得没了办法,可她伤害没好全,外面又乱,出去瞎折腾个什么劲儿? 一记手刀照着细嫩的脖颈儿轻砍,下一瞬,人就软软地往地上倒,他将人拦腰抱住送回寝殿的西阁。 二人走后,晏昭如猫一般无声落地。 心中安定,听言辞这女婢当是姒姒身边那个惯用的,照她所言,姒姒已然出宫,怪不得遍寻东宫都找不到人。 可依着皇兄的性子并不会这般轻易的放手,一时摸不准他对姒姒是个什么心思。 晏昭纵身跃上高檐,身形霎时如幻影一般急掠而过。 既然姒姒不在东宫,他也没有在这里逗留的必要,朝着鸣凰宫去。 偏殿一隅,永昭帝须发皆白,形容枯槁,了无生气地躺在小榻上,只一双眼睛失神地望着帐顶。 殿外是守卫森严的禁军。 顾皇后一袭红袍,钗冠俨然,冷声喝令守在门口的侍卫退下。 "怎么,连我的话也敢不听?"她凤眸轻眯,冷冽地看向毫不退让的禁军守卫。 "殿下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 禁军躬身施礼,语气不卑不亢却也不退半步。 "本宫乃中宫皇后,太子殿下生母,还不退下!"顾皇后面色愠怒,冷呵道。 守卫的禁军双手平举着长刀:"娘娘若是执意进去,还请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 搀着顾皇后的老嬷嬷忙劝解道:"娘娘,殿下另有思虑,还是莫要进去了。" 听了这话,顾皇后冷睨那侍卫一眼,而后忿然转身。 晏昭仔细探查偏殿布防,而后寻间隙从高数丈的棂窗入殿。 永昭帝木然的眸光微动,惊喜难抑,可他再不能言,只能抓着床帐低哼。 见父皇成了如今这等朽絮模样,晏昭红了眼眶,皇兄竟是真的毫不留手! 他轻轻将永昭帝从榻上扶起来,昔日龙威赫赫的帝王红了眼眶,欣慰地看向自己最中意的儿子,激动地浑身发抖。 良久才平复下来。 永昭帝原宿在文贵妃的栖梧宫,而后被顾后迁至鸣凰宫,彼时他缠绵病榻无力反抗。 来了这鸣凰宫后,他那个好侄子以养病为由,派来守卫,实际限制他的自由,自此再不能与外界通音讯。 他堂堂帝王与囚徒无异,想到这儿永昭帝激动难言,不由拿手指在晏昭手心勾画:"晏君御狼子野心,祸不可留!这大晏江山,朕要你一点一点夺回来!" 第六十九章 殿下,臣下失礼了 "殿下,中军统领带着人已经搜到倚翠宫了,算着脚程马上就轮到我们灵曦宫了!殿下!" 晏灵玉的贴身女婢朱颜步履慌乱,面色仓皇,还未踏进逐鸾殿就慌忙地喊着。 "慌什么慌!我就不信他们有胆子搜本宫的逐鸾殿!"晏灵玉眸间划过一抹张狂,言语慢条斯理,不徐不疾。 "公主,来人是顾雁栖!" 见晏灵玉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朱颜往殿外望了眼,耳边是剑戟与甲胄刮擦的声音,不由白了脸色,慌乱地掩上殿门。 "什么?顾雁栖!他不是在西北军中吗,怎的突然回来了!" 晏灵玉脸上霎时惨白,拎起裙角欲上前问个清楚。 下一瞬殿门之外,一冷肃萧然的男子声色凛然:"刑狱重犯潜逃,臣受旨搜宫,还请殿下开门!" 听到了声音,晏灵玉面上发苦,细眉微蹙,若是别人她以势相压也就打发了万万不敢搜她的灵曦宫。 这顾雁栖长得那是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性子却是极其古板守礼,刚直不阿。 年前永昭帝举宴时,她借着酒劲儿把人调戏一通。 那时候只觉是个长得好看的男人,谁知他竟是清河顾家的嫡子,清河顾家乃前朝名门大户,连权倾一时的顾相都只是清河顾家的旁枝子弟,论辈儿她还得叫人一声表兄。 血统因由,顾相即使官居宰相回到了清河老家也得老老实实问安见礼,弄得她堂堂公主平白矮了三分。 不过是调戏了这顾雁栖,从祖父、到母后再到父皇一人数落她一通,减俸一年,禁足三月吃了好一通苦头。 本以为他会在朝中任职,谁知道转头便去西北投了军,她都快把人忘了,怎的突然杀回来? 不容她多想,男人低沉的声音入耳:"若是公主不应,那臣便当允了!" "慢着!" 晏灵玉一声急喝,阻了欲推门的侍卫。 而后打着手势,命殿内朱颜与另一侍婢,将偏殿小榻上昏迷的男人,挪至逐鸾殿寝宫自己的榻上。 那男子身形魁梧,两个女婢自然是拖不动。 晏灵玉没了法子,只好亲自去帮着将人抬进自己的床榻上! 殿内传出些微桌椅挪动的声音,顾雁栖不由皱了皱眉,经西北风沙侵洗的男人眉眼沉毅,肤色不复原本的冷白,褪去满身书卷气,只剩令人心惊的锋锐。 "臣请入殿搜查!"他轻轻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军士立即上前,惊得殿内的晏灵玉心头发紧。 "不准进来!" 晏灵玉鼻尖渗出细汗,拽着男人硬实的臂膀将人往自己榻上拖。 两个女婢咬着牙,一人拽着上身,一人拽着下身将人连推带搡弄上了榻,而后慌忙拿着棉帕子擦着地上的血迹。 "快把那沾了血的褥子塞进来,湢室可备了水?你二人收拾好了快来伺候本宫洗浴!" 眼见门窗上透出的影子上前一步,晏灵玉冷声道:"放肆!本宫沐浴你也要进来吗!" 门外之人僵立,她轻呼了口气,忙扯了身上衣裙、摘了头上的钗环,赤脚入了温池。 顾雁栖神色正肃:"不敢!臣下职责所在还请公主莫要与我为难!" 晏灵玉被温凉的水激得微颤。 入暑的天,姑娘们早早换上了薄衫,入夜也冷不到哪里去,更遑论这水还是引来的温泉水。 不知为何腹部传来一阵坠痛,她白了脸色缓缓入水。 极快的打湿了头发身上从池中出来,朱颜拿来软巾给她擦干身子和头发,另一女婢则是拿来月稠寝衣给她披上...... 顾雁栖这一候便是半刻钟,眸间划过一抹暗色,声色冷冽:"公主恕罪!搜!" 还未等军士去推殿门,朱颜先一步打开了,见门外声势浩大,她暗自捏了下帕子。 而后倾身行礼:"顾统领,殿下说了,这逐鸾殿可以搜,但只有大人一人可以进,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 见他眉梢微挑,朱颜镇定道:"殿下乃女子且将将洗浴起身,大人带这么多将士入内搜查怕是不妥当。" 这时倒是知道不妥当? 顾雁栖轻笑一声,并不理会,打了个手势。 闻令的军士立即上前。 "慢着!"出来的女婢眉眼含怯面红欲滴,咬了咬牙道:"顾统领,还请借一步说话。" 晏灵玉早知这人不好打发,可她退一步已经是给他脸了,若他敢得寸进尺可就莫怪自己不客气! 朱颜不知这平日里怯弱的桃蕊说了什么,弄的顾统领那一张俊脸一阵发青,目露寒光。 殿内的晏灵玉,一袭杭月绸的纯白寝衣被滴水的发尾濡湿,透出熏然的肉粉色。 她嫌弃地捏了捏鼻子,抬脚踹了卧榻内侧的男人一脚,而后拽着蜀锦牡丹纹的衾被,将人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 听着革靴触地的声音,心头微跳,连忙缩进被褥,只露出染霞的面庞。 顾雁栖入殿先是从偏殿搜起,朱颜看着他黑眸凝着被褥皆空的小榻,额上沁出细汗慌忙道:"婢女无状打翻了茶盏,这褥子早已拿去换了。" 见他眸色疏淡,朱颜有些摸不准他是否听进了自己的话,不由捏紧帕子。 良久,顾雁栖转了身,朱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随着男人进了湢室,水迹凌乱,洇散成片,汉白玉地砖上是一滩一滩的水。 "顾大人来时,殿下将将入浴,婢子失了方寸有些忙乱。" 这般着急解释,总显得几分心虚,顾雁栖勾起唇角,想来刑狱重犯江庭北应是在这逐鸾殿了- 肘间一阵濡热温软,鼻尖一丝浅淡的幽香,江庭北幽幽转醒。 军人的警惕使他在发现身侧有人的一瞬,便抬膝抵着身前那人的后背,一手钳腰,一手锁喉。 未料身前之人骨架纤细,肌肤温软滑腻。 几乎瞬时他便反应过来- "放肆!快放了本宫!" 晏灵玉被身后的男人制得不能动弹,呼吸有些困难:"本宫救你,你......" "殿下恕罪,臣下失礼了!" 第七十章 惜取春宵时 顾雁栖的视线从尚有水迹的地面,移至寝殿正中的沉香木阔边床。 吊着的连珠纱帐上绣着银线海棠,被银带勾轻轻勾着,露出里面的杭绸银面罗衾和一方青玉抱枕。 身着一袭白色寝衣的小姑娘面朝外侧躺着,面上坨红,眼框里水光潋滟,湿答答的黑发缠绕着纤细白嫩的脖颈,凌乱地搭在床沿滴着水。 "顾雁栖!你放肆!" 晏灵玉眸光里满是怒色:"本宫准你入殿搜查已是仁至义尽,你莫不想掀开了本宫的罗衾查个彻底!" 说着话时,她腹部一阵坠痛,一时白了脸色。 顾雁栖进殿突然,刚好撞上身后的男人醒来,明明是他浑身是血的求到自己跟前,救了他反而恩将仇报险些杀了她。 如今还得为他遮掩,将活生生的大男人塞进自己榻上。 一想到这儿,她就有些气闷。 手劲儿这么大,后腰那处怕是见红了,这都算不得事,只如今叫她难受的是小腹,也不知是受了凉还是怎的,不舒服得紧。 见榻上的小姑娘防备地攥着衾被,蹙起眉头。 顾雁栖垂眸躬身:"还望殿下体谅,那罪犯干系甚重,太子令臣彻查阖宫上下!" 这话是不退步的意思,晏灵玉怒极,偏生肚子剧痛,后背瞬时被冷汗浸湿。 她轻喘了下,咬牙道:"表兄来翻阿狸的被窝,也不怕说出去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语气虚软无力,勾缠黏腻。 几乎是一瞬间,令顾雁栖想起了年前的那场宫宴,眉目明艳的小姑娘醉了酒,像是醉猫一般凑到自己跟前。 先是眨着眼睛张望,而后是粲然一笑,纤纤玉指勾住自己的腰带。 他止住脑子里那些荒唐的念头,声色疏冷:"殿下尊贵,臣下不敢高攀。" 话里的贪妄只自己听得出。 下腹一阵阵如山倾潮涌一般的绞痛叫晏灵玉话都说不出口,喘气良久才得片刻舒缓。 她轻嗤一声:"说什么高攀?怕是瞧不上我这生民膏血砌出的尊贵体面,表兄可要想好了,这衾被里的阿狸未着寸缕,你若执意要掀,那可是要负责的。" 罗衾之下,江庭北呼吸轻微,黑眸熠熠。 在顾雁栖出声时,他松开了晏灵玉,小姑娘转过身,先是瞪他一眼,而后抓了被褥一把盖在他头上。 咬着牙小声警告他不许动也不许出声音,是以,他纹丝不动。 平铺在榻上的大掌倏地触到一抹湿润,而后淡淡地血腥味儿入鼻。 江庭北几乎瞬时便明白了,红晕于一片昏晦之中爬上了男人俊美刚毅的脸庞,他不由轻轻移了移手掌,离那一块濡湿远些。 听着她说话气若游丝,当是同阿月一般,每到月信的时候便腹痛难忍。 顾雁栖凝眸看向小姑娘颈下雪白寝衣露出的一角,眸色晦暗。 种种迹象表明,江庭北此刻正在那一方罗衾之下,只要他轻轻一掀便能将人抓个正着。 他面上一阵阴晦冷寒,轻轻舒了口气,强压下心里升腾起的那一股子冲动。 江庭北躲在哪里不好,为什么偏要躲在灵曦宫,还偏偏躲上了她的床榻,与她骨肉相贴,呼吸勾缠? 场面一时僵住。 晏灵玉见他不退也不上前,稍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扶住下腹好舒缓疼痛。 眼眸却紧紧盯着顾雁栖,若是他敢上前一步,那就别怪她毁他名声了,反正朱颜说宫宴之时,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揽着人的脖子亲了一口。 满堂皆惊,京城里传了许久的风言风语,许是因此他才投军西北。 可她那时醉得厉害,哪知道自己行止无状,做得比朱颜说得更过分,直叫一身清白的顾雁栖每每回想起来便面红耳赤,夜不能寐。 见她眼眸纯澈,像小兽一样戒备地盯着自己。 顾雁栖忽觉有些挫败,而后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愠怒,这股愤怒在看到罗衾微动之后到达顶峰。 几乎是瞬时,他便红了眼。 暑夜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发凉,晏灵玉不由拢了拢衾被:"你敢掀开...试试!" 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声气。 见她害怕,顾雁栖从魔怔之中回了神,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 罢了,他深深地看了眼床榻上的小姑娘,而后躬身行礼:"臣不敢。" 今日这场搜宫,本就是做给顾相一派看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搜出人来,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躲进了大晏公主的床榻。 见人离开,朱颜发颤的双腿得了歇,抖着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 "滚下去......" 晏灵玉面色惨白,腹痛难忍却仍是抬脚去踹身侧的男人,他又脏又臭的...... 可她正是不舒服的时候,用尽了力气也踹不动人。 她这点力气对行伍出身的江庭北来说就跟被兔子蹬了一下一般,还是一只娇贵傲慢的兔子。 瞧出她面上的嫌弃,江庭北起身离了榻,跪地道:"臣江庭北,多谢殿下!" 永昭帝至今也才两位公主,绥宁公主年十六,救他的这个当是年十二的大晏嫡公主晏灵玉。 可她乃中宫顾后所出,为何会救自己? "朱颜,去叫医官,本宫肚子好痛......" 晏灵玉腹如刀绞,冷汗涔涔,咬着牙声音虚软。 "来人,快叫医官!"朱颜见公主面色颤白,蜷缩着身体,忙急声唤着殿外的女婢。 夜已至深,阖宫上下灯烛喧天,披坚执锐的将士四处搜寻。 东宫御殿内,晏君御一袭暗红色薄绸寝衣,湿发润泽,衬得人如饮血的厉鬼。 他冷白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黑曜棋子,屈指一弹,那颗黑曜棋子便消失无影:"不下了,跟一个乱了心的人下棋,当真没意思。" 顾雁栖勾唇:"殿下的心不见得多稳,东宫喜事临门,殿下还有心思在这里下棋?何不趁着红烛未燃尽,惜取春宵时?" 见面前的男人面色生冷,他不置可否的笑了下,而后淡声道:"顾嫣华外祖家是大晏首屈一指的富户,她携丁家半数家资都换不得殿下一刻春宵,你们晏家人一个个倒真是寡恩薄情。" 第七十一章 真是有点可爱呢 卯时,朝瞑东升,鱼肚破白。 东宫铃阁里,红绸暖帐,满地凄凉,燃尽的烛泪延至朱红的喜案,柳妈妈在阁楼外跺脚搓手,望着东宫里明彻的灯火,进进出出的守卫。 而后轻叹了口气,进了小阁回话。 "小姐,都卯时了,殿下怕是不会再来了,湘琴,瓷画快些伺候小姐洗漱,马上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诶,柳妈妈。"立侍在珠帘外的两个女婢闻声往内帷去,紫檀月洞拔步床上坐着个一袭正红嫁衣的女子,红盖头遮住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小截莹白的下颚。 顾嫣华轻抬玉手掀了顶上的红盖头:"柳妈妈,不必了,殿下迎我连俗门小妾都不如,我又哪里来的脸面去拜谒婆母?" 见小姐泪红阑干,双目失焦,柳妈妈当下忍不住落起泪来,两个女婢见小姐枯坐一夜,心如死灰的模样,也跪在跟前哭泣。 名为湘琴的女婢揪住顾嫣华的裙摆哭诉:"小姐,殿下只准一顶小轿从偏门入,连个正经婚仪都不肯给!这等怠慢,如何忍得下,不若回了登州,舅老爷那般疼您,定然会再给小姐寻个好亲事。" "是啊,小姐,若是老奴早知东宫不披红不举宴,连正经婚房都不肯备下,便是让那脚夫生生踩死也不会让小姐进这东宫!舅老爷为了您的婚仪,添妆巨万,便是太子也不该如此怠慢!" 仆婢哭成一团,顾嫣华扯了扯唇角,终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好话。 连她自己都没办法欺骗自己,又如何欺骗别人? 听闻顾相登门论婚时,她正在书房写字,喜不自胜,提笔愣怔,不防毁了一副名家好画。 舅母搡着她躲在屏风后偷听,而后抿嘴好笑地离开,只为着她高兴。 并不知顾相好话说尽,虚与委蛇之后,言语是何等咄咄逼人,锋芒毕露,软硬兼施逼得舅父应下这桩婚事。 她也从开始的惊喜难抑,到后来的呆怔木然。 在这世道,有钱竟也成了罪过,可舅父赚得钱干干净净没有一分是不该得的,疫乱之时,舅父自缴旗下商号的五成营收给朝廷赈灾,又开仓放粮给登州百姓饱腹,未曾得到朝廷的丝毫嘉赏,反而换来了这么一桩婚事。 再后来,她只想着推了这桩婚事好过害了舅父一家,正要去城外寻个姑子庙,做女冠时,得知那人拒得不留余地,一时不知悲喜。 如今携丁家半数家资过门,换得枯坐一夜。 若说不怨,那是不可能的。 可,怨了又能如何? 如今她已过门,总不能第二日便收拾东西回门? 那又置于她恩过如山的舅父于何地?更何况,顾相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丁家生意做得大,是借了他顾家的风,要舅父心存感恩,莫要不识好歹。 若是今日她敢回去,明日顾相就敢派人查封了丁家各地的商号,届时舅父操劳半生的心血岂不是化为灰烬。 能得舅父照拂,前半辈子顺遂喜乐,顾嫣华已经很满足了。 更何况那人还是她默默记了许多年的人。 光束透过铃阁轩窗投在红木地板上,片片斑驳,她淡声开口:"柳妈妈、湘琴、瓷画起来吧,且记住往后再不能说什么回登州之类的话,安安生生待在这东宫,我不过是殿下入眼不如小妾的笑话,端不得清高姿态,在这东宫言行谨慎些,过好自己便是了。" "小姐......" 瓷画面上泪痕犹在,有些不可置信。 顾嫣华径自脱了身上可笑的红嫁衣,摘了钗冠道:"无论是何境遇,安然处之总归没错,将我惯常穿的素服拿来,劳柳妈妈将箱笼里的东西归置归置,再算算我那嫁妆单子上的还有多少在路上......" 少女一袭白衣温柔素淡,声音柔软。 门外,晏君御微微挑眉,而后转身,徒留满头雾水的成蹊。 这女人倒是乖顺省却不少事,他松了眉骨淡声道:"派人将送往沧州的嫁妆劫了,记住做得干净些。" 顾相将女人强塞进他的后院,不讨些利息总归说不过去,但是一个江庭北不够,他一向贪心。 迎面而来的顾雁栖眼底青黑,看着有些志得意满的晏君御,理了理甲胄,冷哼一声。 他说错了,晏家人不仅薄情寡恩还贪得无厌。 . 日上三竿,逐鸾殿内。 昨夜,顾雁栖走后,晏灵玉被侍女扶起时,洁白的寝衣上沾染了鲜红的血迹,吓得朱颜连忙叫来医官。 一番诊治才知并不是什么病,而是她头回月信。 诊治之时,江庭北僵立一旁,从脖子到耳根红了个透儿,晏灵玉不知一个大男人害羞个什么劲儿,听到后面才知这是初潮,女儿家的隐秘之事叫一个大男人听了个彻底! 这她的脸哪里挂的住?又羞又恼地将人轰到偏殿。 婢女煮了些红姜茶,又服下医官止疼的方子,在榻上歇着。 日头上来,她才感觉好些,叫来婢女服侍她起身。 来这偏殿时,江庭北合膝端坐,两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膝盖上,像是这般坐着许久了,从头到脚透出难言的端肃。 叫平日里一向任凭心意骄横无状的公主扑哧笑出了声。 少女的音色清甜,江庭北几乎是立时起身行礼:"臣江庭北,见过公主!" 低沉冷肃的声线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成熟、稳重、冷峻、粗糙、像塞北带着冰碴子的风呼啦啦刮在人脸上。 可是瞧见了人脸红脖子粗,在自己跟前手足无措的样子,他这个人忽然的鲜活了起来。 晏灵玉像是窥见了他极难示于人前的、隐秘的另一面,起了恶趣味:"将军算年岁二十有五,怎的还没见过这阵仗?莫不是尚未娶妻?" 江庭北极力维持的镇定被她一句话刺穿,微微攥拳,耳朵慢慢发烫,他垂着眼眸:"臣确未娶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提及女儿家的隐秘满不在乎,甚至勾起唇角调笑,眸间满是戏谑的意味,完全没了医官诊治时羞恼、慌乱的模样。 若不是觑见他鲜红欲滴的耳朵,晏灵玉都要被他这幅故作深沉的样子骗去。 心头好笑,直觉这人实在有趣,有着刚毅俊朗的面庞,卓绝奇险的谋略,举旗抗旨的胆色,于男女之事上比她一个未及笄的姑娘还不如。 真是有点可爱呢...... 第七十二章 三个条件,成交 伯颜纡泽后背插着箭,身上还挨了好几刀,一身是血,他舔了舔牙,冲着林梢上的成玉笑得张狂。 姜姒没的挨了一记石头,额头起了个小鼓包,红红的。 她抬手揉了揉脑门往下看,对上了一双如夜雪流银一般的眼瞳,桃花眼盛满讶异,银瞳? 道上的男子沾了血的黑色衣袍上有着切口整齐的裂口,像是被刀剑砍出的,银发凌乱被汗水浸湿。 他一副遭了大罪的模样,比之初见之时还要狼狈万分。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扔石头砸姐姐!"石头站在姜姒身前,伸手虚揽是保护的模样。 "不认识!石头,我们走吧!"姜姒拉过石头,当没看见人一般转身欲走。 她可没忘记,当初自己在揽月楼时,几番求救他都视而不见。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也只当没看见,非得出了那口气不可! 揽月楼那日,他选了第二条路,接了晏君御给的符牌,原本是想离开大晏重回北漠,未曾想在临出关时被人拦下。 晏君御出尔反尔,派成玉将他抓了回来关进禁中刑狱。 大晏皇庭里的玩意儿,他是一个不少地都试了一遍,直到半月前才逃了出来。 可他一向是个好征略的主儿,吃了这么大的暗亏不讨回来,那便不是他了,既然进了着皇宫,那可不能白进。 是以他逃出刑狱之后,并未立刻出宫,而是暗探大晏皇庭,几番辗转找到了他日思夜想之人所在的朝晖宫。 他武艺高强极擅隐匿,在朝辉宫躲了好几日都未曾被人发现。 如今落得这番下场算得咎由自取,若不是他趁着月色摸进晏绥宁的寝宫,情难自持悄悄摸了摸躺在榻上安睡的女郎的脸颊,被晏绥宁发现,狠狠甩了一巴掌,也许他如今还在皇宫之内。 不过伯颜纡泽并不后悔,反而更想将这大晏公主掠进漠北王庭了。 只是他原本的伤还没好,又被皇宫的禁军围追堵截,虽然脱了身,可伤势加重如今濒死,偏生这旧主子瞧见了,愣是当做没看见。 他万万没想到这瞧着娇俏灵动,善良可人的小姑娘还是个记仇心狠的,不由咬了咬后槽牙,汗滚如流。 能遇见姜姒,于他而言幸也不幸。 她不愿救算是小事,自己总有办法让人点头,麻烦的是她身后跟着的尾巴,如今正隐藏在林间的成玉。 晏君御的犬齿,当初正是他率暗卫于北界焦头岭关口将他拦下。 不过他既不现身,应当是受命暗中保护这小姑娘,可晏君御对她的心思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将人弄进东宫没几天又放了出来,派人跟踪却也不管她的安危。 若说是有意看着也不像,哪个男人忍得下自己看中的女人被路人挟骗,孤身流落在难民横行的城外,更是落得如今这副磕碜样儿。 瞧着也没比他好多少。 若是叫他见了晏绥宁落得如今这番处境,他肯定是心疼坏了,恨不能将人拴在毡房里,也不知这大晏男人是如何想的? 不知道疼女人? 不慎蹭了伤处,伯颜纡泽皱了皱眉,哑声道:"救我,许你三个条件。" 姜姒正迈着步子,闻言眼眸微亮,活像是嗅到东西的馋猫,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当真许我三个条件?" 她见银瞳一副性命垂危的模样,本就软了心肠,再走两步出口气,就要转过头来救他。 没曾想他先许出三个条件,他飞檐走壁武功高强往后打起人也是一把好手,这不是赚了。 立时走到人跟前:"我救你,你许我三个条件,成交!" 她应得实在爽快,倒叫伯颜纡泽有些脑子发空,补了句:"不得阻我追女人!" 灵光乍现,他忽而想起这小姑娘护在晏绥宁身前的模样,大声斥责他不得对晏绥宁有非分之想。 他一向重诺,这小姑娘又狡黠,若是被她钻空子,那岂不是悔掉牙? 听了这话,姜姒便知他算是个重诺的,眉开眼笑地上前:"你对绥宁姐姐还存着心思呢,若是你能讨得绥宁姐姐欢心,我又怎会阻拦?" "石头你不是说可以寻些草茎吮食的嘛,能不能找来喂他一些。"姜姒口上吩咐,手也不闲着,将红袍里面的白衬布扯成布条,按在他腰上最为致命的伤口处。 "姐姐!我去给你弄些草茎来,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开,老爷爷马上要回来啦!" 石头说完,快跑出去,他这几日都在这里躲着,已经是摸清了哪里有鲜嫩的草茎。 没过一会儿,老头骑着玉奴回来,人马皆疲惫。 见两个小的拖油瓶又捡了个大的回来,气歪了鼻子,他骑着玉奴去原来的草堂跑个来回,取了些水,又在后院里挖出自己埋着的萝卜,这才过来。 一回来就发现姜姒醒了,石头又不见了,还多了个银眼珠子灰头发,奄奄一息的异族人? "这是何人?"老头喘气。 "阿爷,这是我先前买的奴隶,快死了,救救他吧。"姜姒笑容甜甜,接过水囊给伯颜纡泽灌了一口。 老头如今是越发后悔了,他在京城里四处游荡,混迹在乞丐堆里,好不容易从他们口中打探出出城的"密道",着急忙慌地想着要去救魏识。 未曾想遇到了蹲在街上的小姑娘,看她可怜巴巴的这才想着将人带出来。 老头叹了口气道:"阿爷赶着去救魏识,你可敢带着石头自去草堂,若是不敢且在这里呆着,这里有水还有些我冬月埋的萝卜,阿爷来去快些,尽量早些回来可好?" "嗯嗯,姒姒敢的,我与石头一起,阿爷快去快回,把魏识哥哥救回来!" 老头闻言欣慰地笑了,看眼玉奴,马儿认命的垂首,到叫姜姒笑了:"玉奴再辛苦一些,带阿爷去把魏识哥哥救回来!" 成玉抱剑立于林梢,四处巡捕人不得,未料又撞到他手里。 只是如今他被小姐救下,一时动不得,他未曾昏倒之前,笑得那叫个猖狂,当是算准了这一点。 第七十三章 我瞧着他活不长 魏家老屋。 暑早逐凉,魏识起了个大早,趁着天蒙蒙亮去后山取山溪水,顺带打了只野雉。 回来时日头已经半升,融融暖光在地上投下斑驳暗影。 远远瞧见,自家的院子里一蓝衫女子玉颈微垂,挽着袖子研磨药粉,她做事极为认真,眉眼不抬,从容和缓。 晒干的当归、枣树皮在女郎一下下地研磨中变为碾粉。 人走到近前,沈之瑜略略抬头看了眼,魏识从那寡淡的眼神之中看出责怪的意味,不由淡声解释。 "已经无碍了,沈姑娘不用担心。" 沈之瑜不再看他,而是专心地将好不容易制成的药粉一点点装入她随身携带的小瓷瓶之中。 京畿未经旱灾,山林葱绿,单是在这后山,她便发现了许多寻常的草药。 不由暗叹,若是陈郡有这些药材,也不至成了尸疫横行的死城。 可惜没有如果,她轻叹一声,塞上了瓷瓶的木塞,又看了眼魏识。 沈之瑜的眼睛黑白分明,好像会说话,魏识明白这是要他坐下的意思,搁下装着水的木桶和手里的野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她拆开他灰布条包扎的伤口,两只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只是拎了桶水回来,伤口崩裂隐隐渗出血来。 沈之瑜责怪地看他一眼,这一钱当归、三钱枣树皮混而研制的药粉止血极快,结成的痂能经水,少了一味汗三七,药效减了些,纵然如此也是极好的。 她将人精心调养两日,一个没看住,伤口便裂了,不由蹙起眉看了眼魏识。 这一眼让魏识有些心亏,讪讪笑着。 伤口被布条缠着,他拎水时又未觉有异,这才没当回事,未曾想伤口竟是裂开了。 面前的女郎微微俯身,将桌上剩余的药粉细细洒在他裂开的伤口上,又重新取了清洗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极淡的混杂草药味道的冷香传至鼻尖。 沈之瑜白净的面庞被初晨的阳光照着,显出浅短的绒毛,淡粉色的唇瓣抿着,神情专注。 魏识想起了自己刚睁开眼时,她也是这般模样。 若是没有她,自己也许已经死在了山里,他只觉自己昏过去很久,醒来时便见一个姑娘守在自己跟前,眼底青黑一片。 沈之瑜整整守了他两日,山里白日还好,入夜时不时有野兽嚎叫之声。 她很害怕,却不能仅凭一人之力,将一个身形魁梧的大男人挪移到安全的地方,只有在原处守着。 那两日,她白日要寻食,晚上要守夜,还得照看着男人的伤情,属实够呛。 可一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玉,就没了脾气,只觉得天意弄人。 将他的伤口重新包扎好,魏识便要起身却被沈之瑜按住了手,对上那双一瞬不瞬的盯着的眼眸。 魏识又坐下,有些疑惑,他这两日好了些,这才想着上山打些野物做吃食,他家没有田地案,米粮全靠买。 屋子经过难民一番剽掠,早已不剩什么,这两日两人将就着吃了些藤叶清汤。 沈之瑜缓缓将坠在里衣里的玉,从颈间取了下来...... . 汲庸堂后院的屋子里。 伯颜纡泽昏倒在地上,姜姒见他身上时冷时热,额头上发着虚汗,不由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扶着人走到了落脚的地方,还没坐着喘口气,又昏了。 可她不懂医理如何给他救治,见银瞳没了动静,心里有些惴惴不由伸手去探鼻息。 "石头,你说他会不会死啊?" 如今的姜姒已经全然没有的高门小姐的样子,宦者的乌纱帽子早已不见踪影,乌鬓凌乱,鼻尖沁着汗,身上淋了雨又晒干的红袍沾着灰尘泥污。 跟石头一起扶着伯颜纡泽走了许久才到了这汲庸堂,刚到地方伯颜纡泽便直挺挺地躺下,没了他使力。 石头和姜姒两个如何扶得住人,咚得一声直叫姜姒心惊。 "姐姐,我瞧着他像是活不长。" 石头面上通红,后背被汗浸湿一大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姜姒探着鼻息微弱的样子,也觉他怕是要死了,可这样自己岂不是白费力气?累死累活将人弄到汲庸堂,还没讨利,人就蹬了腿? 蹲在伯颜纡泽身前,扒开他的眼皮,又掐了掐人中,下一瞬被他拂开,姜姒跌坐在地上。 伯颜纡泽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只是脱力倒在地上时摔了个结实,一时缓不过劲儿来。 听着他二人论道死活,却也不能开口吱声。 这小姑娘又是扒开眼皮又是掐人中的,拨弄羔羊一般直叫他冒火,这才撑着一口气将人拂开。 可他身形高大,骨架重一胳膊甩过去打得姜姒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小姑娘眼睫上都挂着汗珠,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软软地贴在额上,小脸红扑扑地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 她抬手擦了擦汗,气若游丝道:"你没死啊?你可不能死,你还答应许我三个条件呢!" 伯颜纡泽无力地闭上眼睛,半晌才道:"水......" 姜姒见他满身是伤,天又热没敷药包扎早已起了脓肿,瞧着像是一口气吊着。 她不敢耽搁:"石头,你在这里看着他,姐姐去寻些水来。" 石头瘫倒在地上喘着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老头给的水囊早已饮尽,这一路上未见川流池水,日头又毒辣,他们俱是渴得不行,银瞳受了重伤,这些水大都给他喝了。 姜姒和石头没喝着多少。 汲庸堂院门大开,门窗皆被砸烂,前院学堂的桌椅损毁了不少,地上长着稀稀疏疏的杂草,像是荒废许久的样子。 姜姒腿发软,脚上一阵钻心的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由想起真人说的话。 还真是四体不勤,诶...... 她倚靠着门窗轻喘,好在汲庸堂倚山临水,院前不远处有一条小溪,缓了过来,她忍着痛和想昏过去的念头,一步步往溪边走。 腿实在软得厉害,她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挣扎半天都不能起身。 眼泪刷得落了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颤着手将掉落在地上的钱袋子和一团皱巴巴的纸重新塞进腰封。 一遍落泪,一遍想着绥宁姐姐说的真对! 有钱也不顶事儿,莫要横死在道上..... 第七十四章 一个一个清算 "你如今满身是伤,当真要出城找人?" 晏羡之眉目微凛,看着榻上一袭白衣的俊美少年,他面色有些苍白,微阖着眼睑,平添几分病弱风流。 半晌,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皇兄,往后我再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你这是在怪我们?为个未曾谋面的女人?" 晏羡之轻笑一声,撩袍合扇坐在了朱漆雕椅上,淡声质问。 "我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晏昭复而合上眼睫。 闻言,晏羡之微微挑眉,眸间溢满戏谑之色。 那姜家的女儿,他不久前才见过一面,长得确实灵动娇憨,底子极好,要不了两年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可纵使她再美,晏昭都未曾见过,如何这般割舍不下? 就连大哥也对着小姑娘颇为异样,东宫里藏了个美人,其他人惧于太子的威势,再好奇也不敢窥视。 可他却知里面的女子应是姜姒,毕竟昭王府与绍王府一墙之隔,晏君御带着禁军声势浩大,他想不知道都难。 昭王府的仆婢被砍杀大半,隔日东宫就多了个神秘的美人,勾得太子怠堕朝政。 倒叫他好奇起来。 "若是别人硬抢呢?那人若是大哥你当如何?"他倚在圈椅上,声色疏懒。 "不让。" 这话说得极轻,但晏羡之却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好笑,小时候晏昭与大哥倒比他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更亲些。 如今竟是说出这话,想来对那小姑娘是势在必得了,只是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那你拿什么争?如今父皇被囚中宫,大哥居储监国,整座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更是坐拥西北军权,身后又有顾家为首的半数朝臣,只要他想,莫说一个女人,便是皇座也只是顷刻之间。" "从始至终,父皇要你娶得从来都不是姜家的女儿,而是北地数十万将士,如今姜岐山故去已久,旧部零散,军中人心浮动,左右摇摆,正是收揽人心的关键时候,得到北地将士的支持你才有一争之力。" 晏昭如何不知? 直到如今他才知道,他与姒姒定亲之时,遇到的那起祸乱正是皇兄所为,可笑自己还递信一表欣喜之情。 再想他学业已时本该回京,却被一道圣旨派去江北修筑运河。 运河事毕,他终能返回京都,又遇上了疫乱,皇兄只道姒姒无恙,要他即刻前往南地。 这桩桩件件串联起来,叫他如何不多想? 若是皇兄堂堂正正与他相争,姒姒又心向他,晏昭也许会相让。 可他用得这些手段真叫晏昭不屑,瞬时激起了他的一争之心,从小到大,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从不觊觎。 属于他的东西他也分毫不让,更何况姒姒还是他放在心尖上许久的姑娘。 见他眸光凛冽,晏羡之倏尔笑起来,眼眸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父皇为逼你与大哥相争,不惜给自己下毒,你毫无所动,反倒是大哥将那小姑娘掳进东宫,你便急地从南地赶回来,当真这么喜欢?" 话里的调笑掩不住,晏昭瞥了眼仰在圈椅里的晏羡之,并不答话。 下一瞬,人从榻上起身,极其利索地穿好衣服:"告诉母妃,不必再费心为我择妻,我晏昭非姜姒不娶。" "伤还没好,着什么急?大哥肯放她出宫定会派人看着,你那小姑娘出不了事......" 调笑的声音入耳,晏昭眸色微暗,步履更快。 在出城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他身姿灵巧地翻过高墙,踏进了昭王府,其后跟着一个一袭麒麟暗纹黑衣的执剑男子。 陈叔这几日,心里那是越发不踏实,虽说周嬷嬷顶在前头,这心里还是怕得慌。 此时他正在帐房里打着算盘,先前太子殿下来此,砍杀了半数仆婢,损毁了屋室陈景,这些都要添补上来,好在如今这年月,人命贱得很。 一斗米便能换来个人使唤。 轻罗端了茶盏过来,陈叔朝她一笑,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道:"姑娘当真是个灵巧人,有你在我这心里踏实了不少,你说殿下当真会信我那般说辞?" 轻罗嘴角扯出不甚明显的弧度,柔柔怯怯地看了陈管家一眼,他几乎是瞬间酥了半边身子,不由探步上前,去抓她白嫩柔软的手。 她不紧不慢地退了一步,声色甜媚慵懒:"管家,若是殿下信了,你自可高枕无忧,若是不信,管家将周嬷嬷推出去,至多受顿罚,调到别处,那条命总归是保得住的。" 知这女婢不好拿捏,陈管家撤回了手,讪讪一笑,脸上挤出两道褶子。 轻罗心中嫌恶,出了帐房。 若不是为了能在殿下回来之前,在这府里过得舒服些,她才不会这般殷勤。 迎面而来的,是两个一袭黑衣的男子,在前的那个黑巾掩面只露出一双冷然的眼睛,执剑的手筋骨漂亮,色如冷玉。 剑锋划过地面,她心头一跳当即跪地道:"求殿下为小姐做主!" 晏昭凝眸看向地上悲悲切切的女子,她一身规规矩矩的下人装扮,穿的是一件葱绿的夏衫,裙摆逶迤。 直觉告诉她,面前俊美无俦的男子应当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昭王殿下。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婢子等的您好苦,周嬷嬷与陈管家沆瀣一气,打杀小姐的贴身婢女,还将小姐囚禁起来,半月前陈管家还欲扑杀归庸真人,求殿下为小姐做主!" 昭王府从未有女婢,若有也只会是姒姒身边惯用的,皇兄只带了芰荷入东宫,那能信的便只有她一人。 这女子见到执剑的黑衣人,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认出他上前哭求,足见心细如尘,胆识过人。 晏昭提剑抵着轻罗的下颚:"周嬷嬷在何处?" 轻罗有些不可置信,传闻之中疏朗温润,心忧天下的七殿下这般冷酷,比之杀人如麻的太子也不遑多让。 "在...暴室。" 与剑相贴的肌肤缓缓渗血,轻罗言语微颤。 "裴让,一个一个清算。" 第七十五章 晏昭被小姑娘戳懵了 寅时之际,平旦在即,天地之间昏惑晦暗。 汲庸堂前的小溪边,姜姒趁着天色还未亮,石头和银瞳都还未醒,早早起身,脱下了脏污不堪的朱红外袍拿去小溪边濯洗。 从东宫出来之后,整整五日她都穿着这身宦者的衣袍,早已脏污不堪,再多穿一天她都觉得浑身难受。 歇了一日,她终于有了力气,想着夏日衣衫晾得快,这才趁着天未亮,将外衫洗洗。 小姑娘垂着眉眼,蹲身在溪流旁,抓着朱红的袍衫在水里浸洗。 她从未沾手过这些活,即使是与芰荷流落在外的日子,是以总有几分无措,思索再三才抓着袍领将衣服浸入溪流。 潺潺的水声划过手心,姜姒弯了弯眼睫,又将衣衫翻了个面。 她和芰荷逃出北地的时候,是冰碴子呼呼刮着的冬季。 北地的冬季极冷,透骨生寒,风像刀子,母亲与她都畏寒,是以每到冬日,父亲便会去逐猎,选取厚实绵密的银貂、雪狼制氅。 她被芰荷用狼皮大氅包得严严实实背在背上,累极了才会把她放下。 她们从寒冬走到近夏,从北国走到南州,直到临近京畿的鄞州,鄞州知府凭着她颈间父亲的私印认出了她,才结束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仔细想来她其实也并未吃着什么苦,芰荷姐姐把她照顾的很好,连路都不肯让她多走。 这些记忆都快模糊了,她只隐隐约约记得,芰荷姐姐给她清洗衣衫的时候,是先在水中浸泡一会儿,然后用手搓洗? 愣怔之间,红袍不慎被水流冲走,姜姒轻"啊!"了一声。 连忙站起身,沿着溪流边走。 若是没了外衫,接下来她就只能穿着这一身纯白的里衣,如何示人? 她还想着等外衫干了,换上将里衫洗洗,这样里外都干净了才好,若是可以她还想沐浴呢! 此时天色微明,姜姒眼见朱红色的宦袍顺着水流漂到了溪流中间一块凸出的石块上,终于停下。 跳着的心终于平复,顾不得脚上钻心的疼,姜姒白着脸色望着挂在石块上,衣摆上下起伏的红袍。 那块石头正在溪流中间,若是姜姒想要把袍衫拿回来,就必须涉水。 这溪流算不得太深,溪水清澈能见到底下的石头,姜姒犹豫半晌,咬了咬牙。 哪有女子整日一袭里衣示人的?她起了个大早正是想着能在石头和银瞳醒来之间,将衣服洗好晾干,整整齐齐穿上身的。 姜姒提起裙摆,抬脚欲涉水- 却见溪流中间飞过一个黑影,下一瞬自己的红袍便不见了? 她眼眸圆睁,檀口微张,一副惊愕之姿,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人将几个轻跳,落到自己身边? "多谢......"愣愣接过湿哒哒的衣衫。 姜姒还处在脑袋宕机的呆楞状态,乌黑明亮的眼眸看着面前的一袭黑衣的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意识混沌中,口中不由吐出两个字:"神仙......" 她仿佛又佛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梦幻诡艳又迷乱的梦? 难道自己还睡着,其实并没有像自己原先想着的那般趁着天未亮起身,洗完衣服之后晾干穿上。 她这几日实在太累,若是起不来也是极有可能的。 难道是那个银马白鞍的男人实在过于合她的心意,所以又梦见了? 若非如此,怎会有一模一样的眉眼,迥然不同的气质? 可手上的衣衫又缓缓淌着水,衣摆被濡湿的凉意如此真实,姜姒不由抬手戳了戳面前的男人...... 晏昭被小姑娘一指头戳懵了! 她长睫卷翘,微微仰首,乌黑明亮的桃花眸一眨不眨的看了他半晌,瞳眸里的情绪几经变换复而清明起来,犹疑地试探着轻轻戳了下他腰封上的玉扣。 他愣愣的看着小姑娘缩回了手,指甲陷进掌心,而后惊异地瞪大眼睛,踉跄地后退,慌忙之间踩上了手中拎着的湿袍险些摔倒。 腰被男人有力地臂膀揽住,热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漫上心头,姜姒不得不信,她不是在做梦! 面前的是个真真切切活生生站着男人? 她刚才干了什么? 伸手戳了陌生男子的腰封? 这举动何等轻佻? 哪个规规矩矩的高门小姐做得出来? 几乎是瞬时,姜姒从头到脚染上一抹绯色,热意烧心灼肺,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连忙从他臂弯中起身,连退几步:"谢谢......" 温软之感蓦地消失,晏昭怅然若失,凝眸看向面前满目羞红的小姑娘。 几经耽搁,日头渐渐上来,天际晕染上暖黄的光晕,四下一片灰白,独独面前女郎白嫩脸颊上的熏然绯色,叫晏昭悸动得惊心动魄。 从来,她都是纸上灵动娇憨,善良纯稚的文字,慢慢变成他脑海里裙摆翩跹,灵黠明媚的小姑娘,或是从江北返京时,官道上柔柔怯怯,像小鹿一样戒备警惕的眼眸。 那些深浅浓淡,渐次晕染的模糊影子在此刻变得明析,清楚地指向面前这个狼狈而美丽的少女。 晏昭想开口告诉她,喉珠微滚,半晌也说不出个什么。 面前的小姑娘,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瞳里,是慌乱、羞窘和幽微难言的恐惧,无意识地将濡湿滴水的袍衫攥在身前。 晏昭又哪里看不出,这是害怕的意思,这叫他如何开口,说自己就是她定了亲的人? 更何况,昭王府仆婢的轻慢,母妃毁约的不信,这桩桩件件叫他如何开的了口。 "你是?" 眼见天光大亮,自己形容不整站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叫姜姒羞窘难言,只想赶快离开此地。 面前的男子虽与前日看到的仙人长得一摸一样,却眉目凛冽,身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让姜姒想起了掐着她脖颈,眼眸猩红的晏君御,实在是有些不安。 可面前之人帮自己取回了袍衫,若是就此离开未免失礼,不由轻声开口。 这话把晏昭问住了,微微攥拳,良久才道:"荀玉。" 第七十六章 这婚不结也罢 "荀玉?" 这名字似曾相识,姜姒好像在哪里听过,略微思索她终于想起,原先在山庄时,嬷嬷时常提起,殿下身边有两个惯用的随从,一个叫胥松,一个叫荀玉。 面前的男人一袭黑色劲装,手执剑,眉目锋锐,倒真有几分暗卫的样子。 可他长得实在是过于俊俏,若是眉眼再温和一些,便像前日纵马的郎君一般,姜姒摸不准自己会不会被迷得七荤八素,走不动道。 她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气,先前晏昭派人送去微雨山庄的几个长随,一个个长相普普通通,与面前之人相比,简直像是歪瓜裂枣,哪像他自己用的。 好啊,给自己精挑细选,便敷衍她是吧? 哼! 晏昭见小姑娘面上的坨红消散,而后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倏尔蹙起眉一声轻哼,便气怒地转身。 脱口而出的"姒姒"咽进喉咙,不由跟着小姑娘:"小姐!" "叫我做甚!是晏书白派你来的吗?你告诉他,这婚不结也罢,本小姐并不是非他不可!" 姜姒一手提裙摆,一手揽着湿漉漉的朱红袍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溪流边的碎石上。 皇宫里的地面由砖石铺就,贵人的鞋履都是真丝软底,姜姒在不平整的城外道上走了好几日,鞋子收口的东珠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就连鞋底也磨破了。 如今走在这碎石上,活像是走在冰碴子上。 天光大亮,自己的外衫湿漉漉地还没有洗干净。 穿上吧,心里总有些膈应,不穿吧,她总不能就穿个里衣见人,心里更烦了。 宦袍的黑色腰封还在她濯衣的地方,还有绥宁姐姐给她的荷包。 "小姐,可是对殿下不满?" 晏昭步子大,没几下便走到小姑娘身侧,本以为她对他所知无几,没想到她竟还知道荀玉? 一听是自己的随侍,瞬时改了脸色,听言辞对自己怨气颇重,连这婚约都不想为继了。 歇了一夜,脚上稍好的伤口又破了,姜姒疼得面上发白,额角渗出细汗,身边还有个烦死人的在追问。 她声色含怒,像是炸了毛的猫一般:"殿下身份高贵,是臣女高攀不起,烦请你回去告诉晏书白把我父亲的私印还给我,这婚约就此作罢!" 姜姒说话间蹲身在原先濯洗衣服的地方,将放在一旁的腰封和荷包收好,自顾自地洗着衣裳。 原先还想讽刺几句,话说到一半觉得没意思。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凑在一起,不喜欢也是人之常情,这也不怪晏昭,只怪自己当初太小,听着母亲的话辗转到京都,懵懵懂懂地交出了父亲的私印,把自己许了出去。 "小姐误会殿下了,殿下从未有过退婚之意。" 晏昭长身玉立,眸色温和地看着笨拙地将朱红袍衫荡在溪流里的小姑娘,她小小一只,青丝如瀑披散在肩头,又因蹲身垂首软软地迤在裙摆上。 墨白相衬显出一股难言的,近乎惊心动魄的美来,他不由俯身。 手中的朱红袍衫被抽走,姜姒有些愣怔,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仿如象雕冰砌一般的手,筋骨漂亮,骨节分明。 展握之间显出一股力道,做起这种濯浣之类的事也极为从容矜贵,哪像自己单是将衣衫拧干都狼狈且费劲。 他的手很白,色如冷玉,仔细看还能瞧出微紫的经络来,自己的手虽然也白,却是透着淡淡的粉色,还有些肉肉。 姜姒不由歪过脑袋去看身侧的男人。 他真的好好看,侧脸的轮廓锋锐,与她一般潋滟含情褶皱很深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瓣,真的是踩在她心尖尖上的好看啊,她不由再次感叹。 兀怪自己那日见了,迷迷瞪瞪的好像做梦一样,便是现在姜姒仍觉自己仿佛置身梦境之中。 在梦里,她的脚都没有那么痛了呢,还有美人神仙替她濯衣...... 若他与晏书白无甚关系就好了,姜姒默默想着。 小姑娘的眸光浓烈地如有实质,便是晏昭搓洗着衣衫都能感知,不由轻笑着看了过去:"小姐?" 这样一笑,更像仙人了呢...... 姜姒向来怜美,若非如此,以晏绥宁先前对她的态度,她才不会凑上前呢,好在绥宁姐姐不但人美,心肠也极好。 算了,看在他这么美的份上,就不冲着他撒气了...... 姜姒有些明白了,难怪晏书白对她这个未婚妻一点也不上心,这样一个连身边随从都丰姿卓然的人,怎会容许自己的未婚妻无权无势,平平无奇呢。 诶。 一声轻叹,小姑娘慢吞吞地拽着袍衫的一只袖子:"回去告诉你家殿下,姜姒自知配不上他,如今也不再纠缠,只望着他退还庚帖和我父亲的私印,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晏昭唇角的笑意消散,各不相干? 休想! 见自己抽不出衣衫,姜姒抬眸:"荀玉侍卫?何不松手?" "殿下从未有过退婚之意,还请小姐莫要多想,安心待嫁。"他垂眸从小姑娘手中扯过衣袖。 姜姒起了火,怎生好好说还说不明白? 贵妃都在相看贵女了,摆明了不循旧诺,晏书白死咬着不肯退婚,莫不是要她做小? 她姜姒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人做妾,即使那人是他晏书白!莫不是觉得她一介孤女好欺负不成? 小姑娘眼眶发红,下一瞬面上被砸了一团纸:"回去告诉晏书白,如今不是他想不想娶,而是本姑娘愿不愿嫁,你告诉他,是我姜姒不愿再嫁给他了!" 这纸上,是姜姒在东宫时写下的退婚书,晏绥宁问她选谁的时候,她对晏昭尚存期待,可真正看到其他有品貌有家势的女子伏在贵妃身前说笑,便如往日的自己一般。 她心里的那点儿期待也没有了,如今晏昭派来个侍卫算什么? 稳着她,好让自己安安心心嫁给他吗? "你,别哭啊...是我错了。" 见小姑娘落泪,晏昭面上罕见地现出慌乱,不由上前。 姜姒连日的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倾轧而来,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埋首在膝弯- 第七十七章 晏书白在给人搓衣裳 潺潺溪水畔,榆杨林打下一片树影,疏风穿过林隙,小姑娘迤在裙摆的墨发随风轻拂,肩膀微颤,颈后的一抹白腻被曦光照拂显出剔透玲珑的美感。 姜姒只觉委屈至极,形容不整被人瞧个彻底,若是别人也便罢了,偏生是殿下跟前的人,纵然是退婚,她也希望自己足够体面,不能辱没姜家的威名。 如今倒好,袍衫拿不回来,父亲的私印也拿不回来,若晏昭不肯退婚,权势相压,自己指不定要被抬进门做小妾。 可她姜姒宁死也不肯给人做妾的,伏膝低泣之间,触到坠于颈间的血滴子,不由气怒地将它取了下来狠狠掷了出去。 晏昭眼睁睁看着血红的珠子倏然落入溪流消失不见,眼眸微暗,先是砸他一纸退婚书,后是将自己十四岁赠与她的血凝玉丢弃,看来小姑娘这退婚并非说说而已。 触着姜岐山私印的指骨微蜷,晏昭一阵无力,若非自己假托荀玉之名,怕是这小姑娘当下就要他交出来了。 可若是如此,他还怎么娶她呢? 他单膝跪在姜姒身前,轻轻抬手搭在小姑娘微颤的肩头:"小姐莫要伤心了,殿下要我告诉小姐,贵妃毁约非他本意,晏书白这辈子唯一的妻只会是姜姒。" 极为温柔的声色,顿生宠溺之感,姜姒不由将埋在膝弯的脑袋抬起:"当真?" 带着鼻音的声色娇软甜糯,三分期许,七分犹疑,水眸润泽,眼尾通红,泪珠颤巍巍坠在眼睫上。 还未等晏昭回话,小姑娘又飞快地埋首在膝弯:"那他为何不亲自告诉我,打发你来作何?罢了,无甚意思。" 这话堵得晏昭哑口无言,甚至从胸腔升腾起一股子冲动来,想告诉她,自己不是什么荀玉,而是与她定了亲的晏书白。 是听闻她拿着簪子抵着脖颈,以命相迫,被皇兄圈在东宫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的晏昭啊。 是日日等着京都来信,是画了不下千幅姒姒的晏昭啊。 言辞在喉间转了几转,终究是说不出口,他又如何肯定自己说了便能留住这个翩然欲飞的小姑娘呢。 晏昭低叹一声,不再言语,继续搓洗朱红的袍衫。 魏识和老头从榆杨林出来,便瞧见乌发白衣的小姑娘身上覆着一件黑色的衣衫,抱膝埋首坐在草堂下的溪流旁,身侧一玉冠黑衣的男子垂首搓洗着朱红的袍衫,其人正是晏书白。 老头眼眸一亮,扭头冲魏识道:"快瞧瞧,晏书白在给人搓衣裳,连老头子我都好多年没见到了!他小的时候,还能忽悠着给我洗衣裳,刚过五岁就忽悠不动了" 魏识凝眸不语,好在他已经放下了,即使放不下又能如何呢?晏书白即使濯衣,气度也不损分毫。 老头不再管他,脚步加快,挥手吆喝:"丫头!丫头!阿爷我回来啦!" 正想上前,面前忽地立上一堵人墙,不由吹胡子瞪眼:"晏-" 接下来的话咽进了喉咙,老头惊得目瞪口呆,月余不见何须行此大礼,只见自己的心肝大弟子,单膝跪地揖手:"荀玉,见过真人!" 他总不至于老眼昏花道认不出自己的弟子,面前之人分明是晏书白,哪里来的荀玉? 正要吹胡子质问时,晏昭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老头挤眉弄眼地问着:这唱得什么戏? 朝着正往这边走的小姑娘努了努嘴,从自己的好弟子眼睛里看到些微祈求之意,老头乐开了花,双手背在身后,晃悠悠踱步上前:"丫头,阿爷不在的两日可还好?" 见小姑娘眼尾鼻尖微红,像是哭过了,不由怒瞪着晏昭,怎的把人小姑娘弄哭了呢? "阿爷,你回来了,还有魏识哥哥!" 原本正哭着的姜姒闻声,抬手抹了抹泪往这边走,她如今还是一身单薄的纯白里衫,芰荷不在,自己挽不得像样的发髻,单是将那淋了雨的发髻拆下都废了她好一番功夫。 唯一的一件外衫还湿漉漉地挂在荀玉的臂弯,姜姒只觉难为情,可她没有别的衣服可供更换,只能这般将就着。 若单是阿爷一人,她还不会这般不好意思,可阿爷身后还跟着魏识,他怀里还抱着个三岁大的小娃娃? 姜姒情不自禁地垂首,浓稠的墨发倾覆在身前,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晏昭眼眸之间划过一抹暗色,察出不妥来,不由起身挡在小姑娘身前,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遑论这小姑娘只穿着一件里衫。 老头眉梢高高挑起,抬手捻着胡子,似嗔似怒道:"为何惹我家乖乖,看小姑娘哭的!" 面上虽怒,心里却得趣的紧。 晏书白这小子,好不容易回来见着人了,竟还不说真名,拿着荀玉的名头在这里忽悠人? 还要自己帮着忙? 要不他说,这小姑娘狡黠难琢磨,凭晏书白这憨头愣脑的怕是拿捏不住,看吧,这不还得他出手! "阿爷,累了许久,先回去歇着吧!" 听他质问荀玉,姜姒只觉得丢人的慌,什么叫"看小姑娘哭的"? "好好好!先回去歇着!"老头轻笑应着,眼睛却咕噜噜打量着晏昭,可不得先回去歇着,这他才有空好好问问晏书白这小子搞的什么名堂? "魏识哥哥,你怀中抱着的是?" 姜姒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魏识了,听阿爷说要去救魏识,才知道原来他的先生竟是晏昭的老师,因缘际会实在是奇妙。 魏识抱着睡着了的三岁小童默默跟在后面,眉眼郁郁。 他怀中抱着的是,王谨修的小子,短短几日芒山崖洞死了不少人,多是乡人为着饱腹的口粮起了争斗。 他到的时候,王秀秀已经死去几日,她的长嫂衣不蔽体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断了气。 那些乡人发现王秀秀把他放跑之后,气势汹汹地跑去他们一家呆着的地方算账,两个容色姣好的女人,带着一个三岁大点的孩子,眼泪汪汪地哀求,几乎瞬时激起了那帮人的兽性,抢夺口粮不算,还对两个柔弱的女子施以兽行。 她不堪凌辱投了崖,魏识忍不住暴怒亲手杀了那个叫赖头三的人。 老头找到魏识的时候,他满身是血。 第七十八章 郎才女貌 连日放晴,到了傍晚,天际总会出现连片的晚霞,一团一团的珊瑚赫比日中时候的太阳还浓艳。 山脚下的魏家茅屋缕缕轻烟微拂,下屋的灶台处摆放着一张条凳,上面坐着两个男人,皆是极其俊朗的面庞,其人正是魏识和晏昭。 魏识往灶里添柴,锅里正烧着水,老头顶着鸡窝一般的头发坐在木登上,乐滋滋地等着两个弟子给他烧水。 这水并非是为他烧的,可能沾着两个姑娘的光,讲究一番也算得舒坦,毕竟他这几日也是将就着未曾洗浴,如今能痛痛快快洗个澡自是乐不可支。 更何况这水还是他的两个得意弟子烧的,老头还寻隙,支使晏昭出去打了些野物,想着吃顿好饭! 他若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他支使着还需掂量一番,可如今这臭小子说自己是荀玉,那不得可着劲儿使唤? 他这两个弟子都做得一手好饭食,无论哪个动手,他今日都算有口福! 想到这,老头不由眯起眼睛:"荀玉啊,今儿老头子想吃你做的饭,可行?" 晏昭淡淡看了老头一眼,并未答话,老头却开心了,这便是许了的意思。 魏识坐在晏昭身侧,垂眸不语,看先生笑开了花,便知道晏昭在居焉山求学时,也当如自己一般侍奉这老头子。 堂堂皇子,做起濯浣、砍柴、烧火之类的事娴熟至极。 很快水便烧开了,晏昭起身掀开盖子,拿着木瓢将热水添至桶中,而魏识则是又拎起一只木桶去后山的活水净泉打水。 院外的石桌旁,姜姒坐着石凳上凝眸看着沈之瑜将晾晒好的草药研制成粉,她还帮着将这些药粉分装入瓶。 见下屋里的两个男人出来,纷纷停了手。 沈之瑜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晏书白,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前日她告诉魏识,自己便是与他有婚约之人,她一字一句地解释,恳求他放约。 魏识实在是个极好的男子,相貌俊朗,行止是君子,可她先遇上了一个满腔热忱用命爱她的男子,这辈子都没办法放下。 原本想着过两日离开此地,去京郊的姑子庙做个女冠,长伴青灯,未曾想又遇到了殿下,他言语道自己是荀玉,眸光总停留在身侧的小姑娘身上。 沈之瑜便明白,身旁甜软娇憨的小女郎便是流萤所说殿下"心心念念的姑娘。" 胥松来信,沈之瑜独自离开,晏昭略有遗憾,她实在是个值得敬佩的女子,能在这里遇见叫他同样讶然。 得知沈之瑜自小定亲的男子正是自己的师弟魏识,晏昭更觉唏嘘,不过眼下,与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重新得到小姑娘的欢心。 是以与沈之瑜目光短暂相接之后,两人都极有默契的错开视线,并不提似有相识。 沈之瑜将一个豆绿色的小瓷瓶递给姜姒,简单地比划了一下。 姜姒不明白,满眼疑惑地看着,拎着木桶回来的魏识见了道:"她说山里蚊虫多,洗浴之后涂在脚髁、手腕和脖颈处。" 晏昭有些哑然,更觉得可惜,沈之瑜的手势连他都要许久才能明白,魏识与她相处不过几日便能心领神会,凭心而论,两人郎才女貌,实在般配。 老头也从下屋出来,拿着个蒲扇扇风,胡子眉毛乱飞:"我说这日头见黑了,你们两个小姑娘不若一道洗了,省得他二人还要再给老头子我烧一遍水。" 姜姒想着到也是,往日她洗浴身边伺候的都是女子,再不济的时候也是芰荷姐姐在身边,哪像如今,给她烧水调温的是两个男子,心里总有几分别扭。 若是能同阿瑜姐姐一起于她再好不过,不由满眼希冀地看向沈之瑜。 这个姐姐也是个极漂亮的美人,若说绥宁姐姐是鲜妍艳丽的芍药,那她便是是静美娴雅的幽兰,可惜阿瑜姐姐不能说话,不过姜姒想着阿瑜姐姐的声音定然很好听的。 看着小姑娘希冀的眸光,晏昭希望沈之瑜应许,又希望她拒绝,自那事以后,旁人稍稍靠近,她便瑟然后退。 院落一时寂静下来,沈之瑜无意识地攥着拳。 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姜姒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极为乖巧讨喜的,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嘴巴也甜,不由轻轻挽住沈之瑜的胳膊:"谢谢阿瑜姐姐。" 沈之瑜弯了弯眼睫,算是回应,这小姑娘实在乖甜,一下午与她呆在一处,一开始是满眼好奇的看着她做事,到后来看明白了,也会帮忙搭手。 "是嘛!两个小姑娘见什么外,趁着日头还没下去,一起洗洗多好!" 见说和了,老头喜笑颜开。 他这两个弟子,连带那小姑娘都是心善的主,一路上捡了好几个人,姜姒领了个身形魁硕的异族男人,魏识捡回个石头,又带回来一个三岁大点的奶娃娃。 再加上自己与晏书白,他那汲庸堂都快住不下喽。 两个姑娘与一堆男人住在一起总归不方便,是以姜姒和沈之瑜住在魏家的屋子。 若是单让两个姑娘住在这里又不安全,总要人守着,可他这两个弟子都言要在这里守着两位姑娘。 那汲庸堂岂不是就自己一个老头子,外加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和两个娃娃? 这不早点洗洗还磨蹭啥,他还要回草堂看孩子。 "还不快去添水!"继而一声轻呵,晏昭和魏识一人打热水,一人打冷水。 乡野的茅屋比不得昭王府和微雨山庄,没有专门用以洗浴的地方,沈之瑜这几日洗浴都是在魏识原先的屋子里,如今她住着。 魏家的木桶要比寻常人家的大一些,这去后山取水一次能多些,省得多跑趟儿,倒是苦了两位姑娘。 沈之瑜手腕上的伤口落了根儿,提不得重物,姜姒又是个身娇肉贵的,咬咬牙到也提的动,只是那浴桶足腰高,她就算是提起了,也没力气将水倒进里面。 不过这事对于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来说算不得事,很快浴桶便被填满了。 沈之瑜给姜姒找了两身自己的衣衫,两个姑娘便褪了衣衫。 入水时,姜姒满足的喂叹,能洗浴真的太好啦! 添完了水,晏昭轻飘飘看了眼老头,而后恭恭敬敬地端来木盆,又奉上棉巾,老头嘴角微抽,这小子总不会给他洗脚吧? "女子所用之物,老师用着不合适,不如用这盆水擦洗?" 第七十九章 心乱跳了几拍 "小姐,不好了!" 柳妈妈步履慌乱的往房间走着,一边走一边高喊与端着青釉瓷瓶的湘琴撞了个满怀,啪得一声,瓷盆撞了个稀碎,里面的水渗进木板。 "柳妈妈,出什么大事了,着急成这般?" 湘琴轻嘶了一声,掌心嵌进了一块碎瓷,她白着脸从地上起来,又扶着刘妈妈。 "小姐呢?大事不好了!送往沧州的嫁妆被人劫走了!"柳妈妈满脸着急,顾不得身上的伤,在湘琴的搀扶下往房里去。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在房间里理账目的顾嫣华也听到了动静,提着裙摆迤然出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瓷画。 因着着急,柳妈妈喊声极大,顾嫣华只听着她说什么''嫁妆被劫走了'',心上着急。 "可是,舅父送往沧州的那一批?" "是了,正是舅老爷送往沧州的那一批!王生今日到了东宫,他说押送嫁妆临近沧州地界时,忽然来了一伙有功夫的黑衣人把保镖的都杀了,只留了丁家人活口,他这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抱信!" 说这话时,柳妈妈面上发白,一阵后怕,这王生正是她家的老大。 "柳妈妈,王生如今在何处?" 舅父给她备下了两份嫁妆,一份正是顾嫣华本来就有的,父母故去之后,她带着自己本家家产到了登州投奔舅父,寄人篱下总归不如自己家。 一开始顾嫣华还担心从未见过她的舅父不愿收留她,想着交出些薄产让自己能过得舒坦些,可舅父和舅母都是极好的人,不曾贪墨她的钱银,反而教着她打理名下的产业。 是以这些年,她不光守下了本家家产,还新置办了许多产业,便想着转些到舅母名下,也算得自己知恩图报,谁知舅母不仅不肯收,还又赠了她京城好地段的一处宅邸。 来这盛京之时,舅母眼眶发红,舅父一脸愧疚,只道自己不能拒了这亲事,毁了她一辈子,又在原本的嫁妆上添了许多。 这份嫁妆随着她一同到了这东宫,这几日她不曾出铃阁,一是摸不准殿下是个什么态度,二则是想着趁着人来到这京城,理一理她在这京都的产业。 毕竟不知道,往后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手里宽裕些,日子也好过。 这另一份则是大晏巨商丁家给顾相的礼,借着"嫁妆"的名头抬往沧州,顾嫣华这几日心里一直装着这事,总觉得不安生,未曾想当真出了事! 这一份嫁妆足足抵得上丁家一半的家资,如今出了事若是顾相强逼舅父再备上一份,那岂不是整个丁家都要搭上? 兹事体大,顾嫣华心里一阵慌乱。 "王生如今被安置在东宫西殿的侍卫房里,这会儿子刚落脚。"柳妈妈声色凄惶。 "刘妈妈快些带我过去,我要亲自问问。"湘琴和瓷画收拾了地上的碎瓷,连忙跟在顾嫣华身后。 到了陌生的地界,顾嫣华总会事先要婢女们打探清楚,心里才会安定些。 随她到京都的诸如丫鬟、婆子、常随、小厮都是她在丁家惯用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宛如商队,可如今她身边只带着两个得力的丫鬟和柳妈妈。 其他人都被她打发去京城的宅邸,实是她想带进来,殿下不允。 身边少了人,她心里不安却也不敢有微词,只能默默受着,如今两个丫鬟和柳妈妈连着打探几日才将将弄清楚东宫的布局。 也亏得柳妈妈识路,若不染出了铃阁她便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哪是哪了。 刘妈妈虽知道从哪里走到营房,却是不知道她走的这条路是条绕圈子的老路,须得经过勤煜殿。 正巧撞上了晏君御前往御殿上朝的时候。 女郎一袭浮光锦的齐胸襦裙,外头罩着鲛绡烟罗软纱,虽然是纯白的颜色,经由日光照射显出别样繁复的银纹。 柳妈妈在前头领路,顾嫣华跟在后面,左右两侧是湘琴和瓷画。 从远处瞧不细致,只看着中间气度矜雅的女郎身姿孱弱,衬得两个女婢粗壮敦实。 顾嫣华如今十五岁,身量算不得矮,偏生骨架小又瘦总显出几分病弱,在丁家的时候,舅母想着方儿地给她做吃食,总也养不胖。 她自知这是娘胎里带的不足之症,不是那般容易养好的,也就随着舅母开心了。 成蹊随着晏君御望向远处的一行人,只觉得居中的女郎虽然一身白衫,可却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极为好看。 不由轻声问:"那是什么步匹?" 倏尔反应过来,身侧的可不是成玉,而是晏君御,屏息正色再不敢吱声。 晏君御耳目俱佳,如何听不见? 几日前去铃阁之时,他听见她让侍女把自己惯常穿的''素服''拿来。 这便是她的素服?幽邃眼眸现出几分玩味,这浮光锦连他的母后都极为垂涎,却苦于没有门路不能得偿所愿,千金难的一匹到她这里成了素服? "那批嫁妆可是得手了?"他声色疏冷。 见殿下并未责备他的失礼,成蹊不由松了口气:"那批嫁妆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晏君御缓缓勾起唇角,看来他这东宫里的客人倒是财大气粗的很呐! 如今国库空虚,短粮少药,有了这批钱财倒可解燃眉之急,他也不可能让顾相拿着这批钱财去豢养他藏在沧州的私兵。 无端端地被人拦下,顾嫣华笼与袖中的手轻轻捏了下帕子,细眉蹙起。 柳妈妈面上一阵惶恐,这两日她在东宫里走动也未曾被人拦过,难不成她们走了什么不能踏足的禁地? 黑金革靴迈入眼帘,顾嫣华心乱跳了几拍。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她微微福身,面上镇定,心里却一片慌乱,惴惴不安地想着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心里凄然,那事于他不过举手之劳,想来只当救下个猫狗,早已忘却。 晏君御略略思索,便知她应是收到了消息,知道了自己送往沧州的嫁妆被人劫走,毕竟他只杀了顾相的人,丁家人他可是分毫未动。 第八十章 财大气粗的富婆 "若是想问嫁妆,不如来问孤。" 进了他的东宫,讨些利息总归没错,他晏君御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若不然,尽可杀了丁家人。 顾嫣华心头微窒,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当真是忘了自己,原本她还心存期待,自己长大样貌变了些,可眉眼总归不错的,那时的自己与他相对几日,多少能有些印象。 她收敛了满腹心思,思索起他的话,向他讨问嫁妆之事? 难不成嫁妆是他劫走的?不由檀口微张。 见面前的女郎双目圆瞠,一副惊愕之姿,晏君御没了耐心,只淡声道:"不用费心去找。" 话罢大步而去。 柳妈妈和两个丫鬟见太子殿下过来诚惶诚恐地跪着,只听着殿下好像说,不用费心去找嫁妆? "小姐,殿下这说的什么意思?那么大一笔家资,怎能说不找就不找了呢?" 顾嫣华也处在愣怔之中,整理了思绪道:"殿下既然说不找那便不找了吧,柳妈妈我们回去吧。" 内里关窍,她也想不明白,如何跟她们说得通? 她对晏君御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原本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听他这般一说,瞬时安定下来。 殿下言出必践,说得出口定然是心有成算,虽未言明何人劫走嫁妆,可她心里有一个猜测,想来当是殿下所为。 这些嫁妆落在晏君御手里,总好过落在顾相手里,毕竟如今的大晏满目疮痍,靠他一人支撑。 "小姐,那里头白花花黄澄澄的金银还有些古玩字画,玛瑙玉石也就不说了,可那里头还有许多铺面地契,这么大一笔的钱财,说不找便不找了?" 瓷画有些不可置信,那一份嫁妆可是大头,若是不寻回来,那可是亏了血了! "便是找回来也保不住,如今没了正好。"心里没压着事儿,顾嫣华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若是能到殿下手里再好不过,只是不知舅父如何应对,她要快些回房写信递往登州。 . "小姐,如今京郊封了城,一时半会儿进不得,您别着急,先吃些黍饼垫垫肚子。" 江怜月弯了弯眼睛算做回应,而后小口小口地啃着硬邦邦的饼子,鼓动的腮帮粉嫩。 陈庆叹了口气,小姐长得多好看,可惜坏了眼睛,眼瞳之上覆着一层白翳,凭白损了三分姿色。 若是眼睛好好地不知是个多漂亮的美人。 陈庆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举着斧钺往战场上一立足叫敌人吓破了胆,平日说话粗声大嗓,如今对着个水做的美人也厉不起声色,轻声安抚着,而后对着守在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纷纷四散。 江怜月看不见,耳力却极好,听见鞋履踩着枝叶的声音,有些不安:"陈大哥,这是怎么了?" "无事,我让他们去打些水。"陈庆打着哈哈。 江怜月却不依不饶:"若是打水何需那般多的人?陈大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千万别瞒着我好吗?" 她语调如常,那双呆滞无光的眼睛却落了泪。 常年在行伍,陈庆哪里见过娇小姐落泪,五大三粗的男人上了战场以一当十,如今遇到了这事却手足无措:"小姐,你别哭啊,真没事儿,我还能骗你不成?" 江庭北陈书认罪,身死刑狱的消息传到北地,将士们沸反盈天闹成一片,他是将军手底下第一号先锋。 自然不信将军会认罪,也不相信将军会死。 原先张绎铎被将军一枪挑死之后,那一派的人被收拾的服服贴贴,在他们面前跟孙子一样,让他喊爹都愿意,将军一死,这些人又跳了起来。 两派人打得不可开交,若是江庭北不回去怕是没人能治得住那群人,哪有未曾迎敌,自己先闹哄子的? 是以,陈庆带了一百个身手好的将士打算来这京城里一探究竟,反正他们愣是不信江庭北会认罪,更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 再说没了将军,北地呆着也没意思。 他们走的时候黑灯瞎火的,未料小姐竟也眼泪汪汪的摸了过去,非要他们将她带上。 这些人都是横着心要去救将军的,带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如何成事,更何况她还是个眼盲的。 可小姐直言若是不带着她,他们走了自己便一头撞死。 江庭北如何宝贝这个妹妹,他们如何不知,平日里都看不到一眼,还有人说笑,将军这般宝贝小姐,莫不是瞧不上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糙爷们,要在京城里寻个高门大户的俊俏公子许嫁? 若是人死了那是万万不行的。 他们这些人到了京郊之后都打扮成了难民的样子,在山林混迹。 这几日时有装备精良的军士四处排查,抓捕病患,清剿四处猖掠的难民,为掩人耳目,他们分成了几波。 一些保护小姐,一些则是去打探进城的门路。 "当真?陈大哥千万不要瞒着我。"江怜月目光直直对着陈庆,看得他一阵心亏。 他哪儿敢说,自己已经寻到了进城的门路,计划着今日入城,可带着她一个姑娘如何行得通。 "哪儿会骗你!" 耿直的汉子说不得绕肠子的话,心虚的不行。 江怜月心里不安定,若是他们真的不想告诉自己,她也是没法子的,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说,还是个碍手碍脚的。 又过了一会儿,陈庆试探道:"小姐,你安心呆在这里,有人守着,你也知这几日时常有军士四处搜寻,我还有几波人须得瞧着。" 在这些人中,陈庆的军衔最高,那些汉子都听他的,好在这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却有一副玲珑心窍,做事粗中有细极为妥帖。 他安排了二十人守着江怜月,其余人都跟他入城查探。 先前部署过,他使了眼色,剩下便知道什么意思,陈庆一走都不远不近地守着小姐。 这些人中,江怜月只知道陈庆,其他人连声音都没听过,他一走,心里有些害怕,也不敢说话。 只乖乖坐着,一下下地咬着发硬的黍饼。 第八十一章 殿下已有意中人 "小姐,奴这几日听了些风声。" 顾嫣华削葱玉指噼里啪啦的拨动一方玛瑙小算盘,眼睛看着一旁的账薄,聚精会神的,柳妈妈见她没听见,有大声喊了一遍:"小姐,太子殿下怕是已有意中人。" 这两日她已经习惯的在东宫铃阁里的生活,虽不如她在登州舅家过的自在舒坦,习惯了倒也还行,毕竟她平日里除了看账本,打理生意也没什么特别的嗜好。 如今京城管制极严,街道上不得随意走动,若是采买米粮菜蔬须得报给街坊的负责人,由他们统一采买,分门发放,自己在京城里的声音也受到了许多波及,不景气。 诸如客栈、饭馆之类的亏损了许多钱银,好在她还有卖米粮的铺子,专供给京城里的百姓。 如今在这京城里,什么都比不上米粮、药材来的重要,刚好她的产业这样样占了大头,赚了不少钱,不过她家的店铺要价公道,人们也都能接受。 她在这东宫里,还未曾见过手底下铺面的掌柜,这些琐事由何叔暂管,可这般也不是长久之计。 顾嫣华打算求见殿下,若是可以的话准她出宫,与各位掌事见见,心中正犹疑,冷不防被柳妈妈忽然提高的嗓音惊了下,听清了她说的话更是惊讶。 什么叫殿下已有意中人? "柳妈妈,此话何解?" 顾嫣华心漏跳了一派,不由轻声问着,这些年殿下恶名远扬,多是说他残暴嗜血,不近女色,东宫里连个女婢都没有,殿下如何有了意中人。 "小姐,奴听东宫里厨房里小宦说前些日子,殿下带回来一个女子,藏在东宫寝殿,后来又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殿下为了这女子险些误了早朝,您是不知道,那美人的女婢如今正在寝宫偏殿里住着呢。" 柳妈妈福了福身,凑到顾嫣华耳边。 "当真?" 她还有些不太信,太子殿下着实不像是会有这般作为之人。 "千真万确啊,小姐,奴原先也是不信的,可今日亲眼看见,那女婢亦步亦趋地跟在成蹊侍卫身后,瞧着模样倒是颇为亲密!" 听了这话,顾嫣华是真信了,心里一沉,好看的眼眸微黯,拨动着玛瑙算盘的手也停了下来。 成蹊是殿下亲侍,那女子的婢女与他亲近,又在寝宫偏殿住着,想来那女子应当是颇为受宠,只是不知殿下准备给她什么名分。 "有又如何?殿下是在储君哪里会缺女人,往后便是千个百个都成,如今有个宠爱的算什么稀奇。" 她神色自若,眼眸看向账薄。 见小姐又拨起了算盘,柳妈妈心里一阵发苦,来京城时,顾相爷给了信物说是殿下要娶她们小姐,如今这算个什么事? 从角门入,未曾得了陛下皇后的认可,打发小姐住在小阁里,便这般没名没份的养着?柳妈妈虽心里这样想,却万万不敢说出来。 小姐心里已经够苦了,顾嫣华如何不知自己如今处境尴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石榴红的玛瑙珠子颗颗圆润,上面还有冰裂纹,与粉白的手指相映成辉,好看极了,她手指微颤。 "柳妈妈,殿下回来后,你去告知成蹊径侍卫,说顾嫣华请见。" 能嫁给殿下,顾嫣华无疑是欣喜的,纵然明知往后殿下也许美人万千把她忘了,可能靠近一些,顾嫣华以已经很满意了。 可她希望自己是有名分的,并不会如今这般没名没份的呆着,殿下冷情,若是真有了心仪之人,怕是容不下别人,届时自己如何自处? 若是能得了殿下的认可,纵使身份低微些她也满足了,像这般是万万不行的。 晌午一过,柳妈妈来报说是殿下出宫了,今日见不到,顾嫣华心里又一阵不安,也巧,晏灵玉来了,她便不再想这件事。 说起来,顾嫣华与晏灵玉还是有些渊源的,一姓同顾,攀扯得上远亲,她本家是平阳侯府,原在这京都,那时她是灵玉公主的伴读,时常出入宫闱,后来家逢不幸,父母早亡。 父母只有她一女,无子承袭爵位,再者平阳侯只袭三代,到她父亲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 她也就理所应当地不再有资格成为公主伴读,去登州后与京城这边的关系便淡了,灵玉公主能来,她是极讶异的。 "嫣华阿姊!" 见公主还是同先前一般叫着自己,她心里感动,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道:"见过公主。" "阿姊免礼,阿狸可想你了,这些年在登州可好?" 顾嫣华是晏灵玉为数不多的看得上眼的女子,一去登州数年,她重新选的伴读都比不上她,索性再不要了,便这般算了。 若是不喜欢的人整日敦促她读书,检查她的课业那可真是烦死了! 简短地寒暄,说了说彼此的近况之后,晏灵玉又问:"皇兄待你可好?" 晏灵玉知道这桩婚事是祖父凑成的,嫣华阿姊倾慕皇兄必然乐得嫁,若不然也不会因为皇兄拒绝,而心灰意冷想着去城外做姑子。 只是皇兄只属意姜姒那个狐狸精,怕是会轻慢嫣华阿姊。 顾嫣华心想着,太子待她很好,只不过不是把她当作妻子对待,自己更像是东宫里的客人。 要她说有什么不好,实在是说不上来,讷讷良久才道:"殿下可有意中人?" "什么意中人?"晏灵玉皱了皱眉。 "臣女听说,殿下前些日子好似在东宫藏了个美人。" 今日柳妈妈把话说给她,她虽面上装作不在意,可心里却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这话把晏灵玉问住了,照她这般问,姜姒也算得皇兄的意中人,可她又怎么配? 不由凤眸微戾,冷嗤道:"阿姊别听奴婢瞎说,皇兄确是在东宫藏了人,可人叫姜姒,是七皇兄的未婚妻,你只需记着,无论皇兄如何喜欢她,都不可能娶她就是了,那姜姒不是什么好人,若是落到我手里,非叫她好看。" 第八十二章 她是真狠 东宫一隅,芰荷一袭朱红宦袍头戴乌纱圆顶帽,背着包袱猫着腰行迹鬼祟,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东宫门口的守卫,如今正是午时,守卫会轮值,期间有一小段时间,她可以偷跑出去。 芰荷已经从成蹊那里打听清楚了,今日他和殿下都不在东宫,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若是不趁此时跑出去,那可就没机会了。 养了许久,身上的伤好了许多,身姿也灵巧,趁着人不在偷跑了出去。 东宫没有女婢但却有不少宦者,她穿着朱袍,被守卫看见了也只当是寻常的小宦,并未追究。 蒙混过关,芰荷轻轻松了口气,贴墙绕路躲着沿路上宫人,好不容易才到了晏绥宁的朝晖宫。 能混出东宫靠得是自己的本事,想要混出宫那可就难了,须得贵人相助,芰荷已经打算好了,找到绥宁公主,请她帮忙。 正想着如何进去时,忽觉又人拽着她背在身后的包袱,不由两手攥着前头的带子拉扯着回了头。 一列身着甲胄的侍卫正站在她面前,忽觉有些不妙,正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来着,下一秒侍卫齐刷刷从腰间抽出了寒光凛凛的佩刀? "哎呦~" 芰荷真想骂娘,为何每次都要摔她的屁股?那处的伤虽说好了不少,可也不是这般糟践的,还是有些疼的呢。 面上一阵发白,她咬了咬缓缓抬了眼。 "回禀公主,此人在朝晖宫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这几日,刘妃不许晏绥宁出朝晖宫的宫门,又送来许多贵族男子的画像供她挑选,她哪里愿意看? 京城里年岁合适的儿郎,数来数去就那几个,没一个她中意的,要不是长的丑,就是品行不端,尽是些歪瓜裂枣。 刘妃很中意的户部侍郎张大人家的长子,那长得芝兰玉树,可惜是个好男色的,刘妃不知,晏绥宁可是心里清楚,他好意思将自己的小像送来,晏绥宁都替他臊得慌。 夏日天热,作甚都不得劲儿,正百无聊赖地看画本子,未曾想宫里的侍卫说是发现了形迹可疑之人,她终于提起兴致。 到了一看,嗯? "芰荷?你不是在东宫吗?怎的穿着小宦的衣裳跑来这里?" "公主!是婢子!" 见到人是晏绥宁,芰荷喜不自胜,眉眼弯弯笑开了花。 得了自由,芰荷普通往地上一跪,就开始磕头:"求殿下,让婢子出宫,婢子想去找小姐。" 这些天,晏绥宁的朝晖宫戒严,各处都是侍卫,实在是前些日子出了件大事,刑狱重犯潜藏在皇宫,于夜半潜入朝辉宫寝殿,欲行不轨之事。 晏绥宁吓了一大跳,幸亏睡得不算死,这才没叫歹人得手,不过被那人摸抱,她心里也是一阵恶寒。 未曾想侍卫们真抓到个形迹可疑的,却是芰荷。 这小婢子不好打发,她心里一阵头大,不由怨起姜姒来,自己倒好走了一身轻松,将这麻烦事甩给她,原本她还隔几日去看看芰荷,吃否睡否喘气否? 这两日却是不敢去了,实在是这小婢子伤好些就四处蹦跶,闹腾着要出宫,她不能应下,也不能拒绝,只好躲着,谁曾想人竟然偷偷跑出了东宫? 还摸到了朝辉宫,头磕的咚咚响,不一会儿,就一块乌紫。 "行啦!行啦!别磕啦!" 都不知道疼的嘛! "求殿下让婢子出宫!求求殿下了。"芰荷开始落泪,这是她从小姐那处学来的好手段,除了对小姐不管用,其他人都勉强有点儿效用。 譬如太子殿下跟前的成蹊侍卫,瞧着是个寡言少语的,又一张面瘫脸,可一见她哭,立即手足无措起来。 . "我说殿下啊,婢子一人出来就是啦,您做甚的也跟着?如今这外头乱不安全,您还是回宫好些,万一您出了什么事儿,婢子可没法交代!" 晏绥宁一袭男装,身后跟着小厮打扮的芰荷,如今晏绥宁学聪明了,穿着朴实像是个读书人,再不像从前一般张扬,打扮成锦衣华服的膏粱子弟模样。 街道上可谓是空无一人,铺面都关着,大感无趣。 "行啦,本宫如今都出来了,你还说这些做甚,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去找你家小姐。" 晏绥宁摆了摆手,语气很是不耐烦。 借着晏绥宁的光出门,芰荷可不得矮一重?再者她还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不由心里暗自叹气,还要好生好气的伺候着。 "我与我家小姐,自小便有联络的法子,当然找得着小姐啦!殿下无需担心!" 芰荷带着姜姒从北地来到这京都足足走了半年多,那时候年景还算好,人心向善,一个一个问,一步一步走,纵使艰难也是到了。 只悔的是,自己不会骑马平白叫小姐吃了许多苦,可她小时候险些被马摔死,此后再上不得马,摸着鞍绳心里都一阵惊慌。 她和小姐不识路也不记路,方向感极差,这般能到京都,多亏了小姐聪明。 她们赶路认准一个方向,比如从北地到京都要往南走,那便走直不走弯,若是遇山遇水那便绕过去继续往南走。 小姐虽未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可芰荷琢磨着应该是会出城。 从她出宫的地方应该是会有记号,长途行进免不了缺粮少水,是以,芰荷常常需要小姐独自一人呆在一个地方,这样自己好去打水。 可那地方若是有人来,小姐就不得不躲起来,须得换个地方藏着,她们便有了自己的暗号。 "殿下,往这边走,小姐确是出城了!" 看到一个地上一个月牙印记,芰荷眼眸一亮,回头却发现晏绥宁不见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芰荷在前头引路,晏绥宁一直跟着她,可听着她的意思是要自己走?她堂堂公主出行轿辇舆架,再不济也有马骑,如何跟她走? 正想着回宫算了,反正这宫外也无甚有意思的。 未曾想竟然被人捂嘴揽着腰拖走了? 身后的胸膛热烫,乍然腾空晏绥宁连叫都没来得及,惊恐莫名不由狠狠咬了捂着她嘴的人。 她是真狠,伯颜纡泽手上立时见了血,不由一阵轻笑,原还想着如何哄她喝下自己的血,如今倒好,不用费事了。 第八十三章 我中意你呢 细碎的呜咽从男人的指缝间溢出,晏绥宁一张芙蓉面煞白,两条细腿扑腾着。 柳腰被铁钳一般的臂膀锢着,她几乎动弹不得,只得张口去咬,做些微末的挣扎,以期能够摆脱困境,她这点力道于伯颜纡泽而言不值一提,挣扎也是徒劳。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晏绥宁便被他带到了京城幽深寂静的甬道之中。 细窄的通道尽头是一堵墙,零零散散地堆着瓦片、竹筐和一口足有半人高的陶泥缸,风吹雨淋显出破败的模样。 晏绥宁一双杏眼微红泛着朦胧的水汽,微微圆睁看着面前一袭黑衣,银瞳灰发的男人。 "是你?放肆,竟敢挟持当朝公主!" 左右不通,往后是一堵死墙,往前则是这男人高大魁硕的身影,过于逼仄的狭小空间,连呼吸都不畅起来。 面前的女郎不施粉黛,穿着一身青衫,远远瞧着确是个风流俊俏的书生,若是从近处看那可就瞒不住人了,腰肢纤弱,胸有起伏,眉眼又过分旖丽。 伯颜纡泽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上一排小小的牙印,复而抬眸看着面前的浑身紧绷的少女,轻轻一笑,夜雪流银一般的眼瞳里的满是玩味和不加掩饰的觊觎。 这一眼叫晏绥宁心停跳了一拍,不由后退半步。 先前在揽月楼时,这男人的眼神就让她万分不适,心里像是吞了苍蝇一般,如今自己被他掳走,晏绥宁不可抑制地害怕起来。 "绥宁公主,何必怕我呢?" 伯颜纡泽缓步上前,蓦地陷入一片暗影,晏绥宁不由仰首:"你...你...想...做什么?" 身后已无退路,晏绥宁整个人被伯颜纡泽的身形所笼罩,不由肩膀微颤,心弦紧绷两只小手无措地攥着,满眼防备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与她目光相接,少女眼眸里的惊惧实在过于明晰,伯眼纡泽不由轻笑。 先前自己夜半潜入她的寝宫之时,拔步床上的少女穿着雪白的薄绸寝衣,手脚并用地抱着衾被缩成一团,因不规矩的睡姿不可避免地露出了自己的玉足素手,他即贪婪又克制地看着,最终还是情难自禁地轻触了她粉嫩的脸颊。 伯颜纡泽逃出禁中刑狱之后,伤势过重只能在藏身于皇宫之中,幸而他自与晏绥宁一见之后,便万分留意于她相干的消息,是以他拖着重伤的身体躲在朝辉宫。 在那期间,他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窥视这位大晏公主的日常起居,了解的愈多对晏绥宁越是心动,始于姣美容颜的情欲最终成了想要将她偷走的冲动。 他很确定如果可以,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将人掳走带回漠北王庭,只是身受重伤逃出逃出大晏皇宫尚且困难,遑论带上大晏的公主? 临走之时,他只想再看一眼,未料瞧见了小公主酣甜可爱的睡颜,轻若鸿羽的碰触让沉睡中的少女赫然惊醒,美目圆瞪,随即则是一声透穹宇的呼喊。 那些侍卫将他当成刺客,四处追捕,逃走之时,他不仅狼狈落魄,更是命悬一线险些再入刑狱,可看到面前少女害怕的眼眸时。 伯颜纡泽素来冷硬的心蓦地软了下,陷落一隅。 他微微俯首在晏绥宁耳畔,带着低哑笑意的声色极为惑人:"公主冰雪聪明,瞧不出我中意你吗?" 温热的鼻息喷薄在颈侧,晏绥宁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热烘烘的,烧灼得不行,瓷白的面庞上悄悄浮现出一层薄绯,身形后仰,极力保持距离,连话也磕磕巴巴的。 "你...说什么..." 少女的音色清甜,犹疑试探地轻问,伯颜纡泽唇角微勾:"按照你们大晏的说法,是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带你去我的家乡。" 他敛了面上的玩味不正经之色,一字一句说得极为郑重。 与他目光相接,晏绥宁心头微跳,中原传情婉约含蓄,而他却说得直白热烈,一时愣了去。 她这辈子没什么志向,也曾向往过与一人许下白头之约,只是她很清楚自己不自由,这些都是妄想,是以总想着能拖就拖,能快活几日便快活几日,只是如今她年值韶嫁之期,刘妃总希望她能嫁给高官权贵,保着她祖家的荣华富贵。 这是她理解的意思吗? 可说这话的人是个邪肆猖妄的异族男人,还屡屡冒犯她,叫人恼怒。 晏绥宁面上的绯色变得稠艳,微抿唇瓣,良久才从纷乱的心虚中缓过来:"喜欢本宫的人多了去了,想娶本宫的也能绕着皇城围一圈,你喜欢本宫,干本宫何事!谁会像你这般将人生生掳走的,快放本宫离开!" 闻言,伯颜纡泽唇角微勾笑意浓烈:"正是喜欢殿下的人这般多,我才需使些非同寻常的手段,好叫自己从那些人中脱引而出,不知能否赢得殿下的青睐?" 一阵清风拂过,衣摆迭在男人的黑靴之上,她不由抬手扯了下衣摆,确保自己与他保持合乎规矩的距离,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一些。 晏绥宁只觉困在这方逼仄的天地之间,实在难捱,他眉宇之间的玩笑之色叫人恼怒,不由提了声儿道:"本宫喜欢的是端方如玉的君子,才不是你这般的!本宫与你无意,还不快让本宫离开!" 伯颜纡泽寸步不退,轻笑出声,眼眸里兴味盎然,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他生性好征略,在追女人这事上亦然:"我总有办法让殿下喜欢上我,殿下慢慢看就是了,至于放殿下离开,殿下也无需着急。" 被那双银眸注视,晏绥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野狼盯上的兔子,心中一阵慌乱。 "本宫说了与你无意,兀要纠缠!"拒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一个异族男人的。 "难不成,殿下还想着嫁给大晏的公卿贵族?"想到先前姜姒所说的话,他眸光滑过一道暗芒,危险摄人。 大晏有哪个男人配得上她? 第八十四章 眼盲的姑娘 京城近郊的驰道上,驶过一架两马齐驱平顶华盖的马车,其后跟着一列相同服制的黑衣男子,皆驾骏马。 车奴一声急促地高呼,而后上使劲儿扯着缰绳迫使马车停下,好在马车奔驰的速度并不算慢,这才没酿成惨祸。 马车急停一阵颠簸,车厢之内,晏羡之缓缓睁开眼眸。 "殿下恕罪,路前有个姑娘,奴才停下!" 车奴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走到马车前躬身拱手,人人都知道绍王殿下自小身骨羸弱,是禁医官用命归的药材养出来的玉人,衣食住用无一不精细,便是出行的舆辇都不可行驶过快,生怕一个不慎打碎了这尊瓷人。 车奴一路上谨小慎微,走宽阔平坦的驰道极为稳当,未曾想道上忽然冲出个女子,惊得他不由驭停使得马车一阵颠簸,现下心里惶恐。 晏羡之支肘撑额小憩间,忽地一阵晃荡,不由睁开了漆黑如墨的眼眸。 "去看看。"疏然的声色,凉薄至极。 闻言,身后一侍卫当即翻身下马,前头的马车急停,他们这些骑马跟在后面的自是忙乱,好在这些侍卫训练有素,未曾出什么差错。 不过一会儿,去查看情状的侍卫回来回话。 "回禀殿下,前头有个眼盲的女子不慎冲上了驰道,问殿下是否入京城,能否捎她一程。" 陈庆走后,江怜月与守着她的将士们呆在一处,安安静静的等着,可今日午时过后,他们掩身的地方,忽然来了一群黑衣人,个个手执长刀。 将士们一见情况不对,纷纷围拢在她身旁护着,那些黑衣人一见到他们,便不由分说大开杀戒。 来人近百,各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即便是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将士,应对起来都有些吃力,鏖战半个时辰,保护她的将士们力有不支,这样下去都得玩完儿,是以,几个身手的将士打算带着她逃走,余下的断后。 兵荒马乱之间,江怜月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却听得极为清晰,刀剑相触发出的嗡鸣,鞋履与枝叶相触的纷乱、刀剑划破衣衫血肉的钝闷以及将士们粗重的呼吸。 一切都极为清晰的回荡在耳畔,江怜月直觉情状应当十分惨烈,到后来,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她也越来越害怕。 再后来,便是被一个听过声音却从未见过面相的将士背在身后狂奔,此时她已然知道自己身边,除了背着她的还有两个男子,再无他人,其他人全都死了。 勉强逃脱之后,这三人带着她在林间躲藏,不到一日,那些黑衣人又追了上来,两个跟在身后的男子被破空的箭矢洞穿喉咙,江怜月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自己的脸上,无边无际的惊恐像潮水一般包围着她。 是先前背着她的男子再次将浑身僵硬的自己抱着逃离,可这一次那唯一剩下的将士也在她面前死去。 江怜月回想起来只觉一阵恍惚,像是噩梦一般。 那人背上被强弩贯穿,却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她推入了一条河里,因他知道自己会凫水,她顺着水流飘着得已保全性命,可上了岸才是正真的绝望。 不知身在何地,连日夜都无法分辨,只能摸索着寻了个棍子用以探步,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山林之间穿梭,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哥哥还不知生死,守着她他将士又全数因她而死,江怜月几乎要被无力、自责的情绪压倒,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总是拖累别人,几乎要溺毙在这种自厌的情绪之中。 可一想到哥哥还不知生死,她便只能咬牙忍下,一遍遍告诉自己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找到哥哥,可若是哥哥当真认罪伏诛,她活着也没意义了。 如今唯一还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便是去找哥哥,可她真的觉得好难啊,若是自己是个正常人也许希望更大。 便是瘸了、聋了、哑了都可以,为什么她要是个不能视物的瞎子呢?她压下胸腔中纷乱的思绪,一步步摸索着前行。 刚刚走到一方较为平坦的道路时,她猜测自己因该是走上了入京的驰道,若是如此顺着路走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不是离京尘越来越近,那便是越来越远,顺着走一段便能知道结果,若是能寻个人问再好不过。 可如今这世道怕是难,最坏的结果便是遇到了坏人,若是如此她怕是还未找到哥哥便先去了,若是再遇到先前那些黑衣人,更是没有活路。 可她没想到的是,刚走上驰道,便遇上了奔驰的马车,循声闪避却避错了方向,竟是与马车同向! 耳闻越来越近的马蹄之声,江怜月慌乱无措,拄着树枝四处探,一个不甚跌坐在了地上。 来人数目不少,车马骈骈,又未曾为难于她,想来应当是好人,能遇到人着实不易,江怜月跌倒在地,擦伤了手肘,现下缓缓从地上起来,拄着树枝想要上前问问,若是来人古道热肠能帮帮她再好不过。 便是不能帮她,问问路也是好的。 心里正惴惴,刚才问他话的男子过来:"姑娘,我家主人多有不便,还请见谅。" 江怜月心中黯然,却仍旧弯了弯唇:"小女唐突,还请勿怪,这位郎君可知入城可是这条官道,能否与我指个路?" 面前的女郎姿容清绝,可惜坏了眼睛,眼瞳之中的那一层白翳实在可惜,侍卫心中惋惜,不由放柔了声色:"姑娘这正是入城的官道。" 想到她眼盲,那黑衣侍卫又道:"朝着你面向的地方直走就是了,只是如今城外多有身染疫病的难民,姑娘孤身一身须得小心些," "多谢这位郎君。"江怜月弯了弯眼睫,而后静立在道路旁,为他们让路,她迎风而立,身姿袅袅。 风撩起帘角,晏羡之与马车之外的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瞳对上,再想仔细去看,帘子却是落下了,不由抬手去撩。 "停下-" 第八十五章 叫他没了脾气 "阿瑜姐姐你真厉害!" 魏家老屋院子里的石桌上,用碗碟分门别类的盛着不同的药材,沈之瑜将这些药材研制成粉后配成药,装在瓷瓶之中。 这些药材都是她这几日在山中采摘的,也多亏了石头跟在后面帮忙。 此刻,姜姒和石头围坐在石桌旁,看着沈之瑜制药,也帮着打打下手,石头手上蹭破了皮,用沈之瑜的金创药敷上,很快便不疼了,不由睁着乌黑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呆在一旁的姜姒也连声附和,阿瑜姐姐实在是厉害! 沈之瑜被两双眼睛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弯了弯唇以做回应,这几日她心情实在是开阔了许多,与这两个小灵精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整日被他俩满眼崇拜的望着,还一口一个阿瑜姐姐的叫着,谁不迷糊啊。 魏识正在院中劈柴,抬眸间对上沈之瑜含笑的眼睛,心中微暖,也弯唇回应。 那日,沈之瑜从颈间摘下了一块翡绿的玉,竟是与祖父留给他的那一块一模一样,他便明白,沈之瑜应该就是祖父所言与自己有婚约的女子。 只是还未曾等他说些什么,沈之瑜便寻了一块碳一字一句地写给他看,直言自己心有所爱,只是那人命不好早早去了,希望这婚约就此作罢。 魏识淡笑应允,这婚约是祖父弥留之际才告诉他的,在此之前他从不知自己身负婚约,祖父未曾故去之时,还想着给他讨媳妇儿,想来也是觉得这婚约做不得数。 如今沈之瑜在他家暂居,两人也只当友邻相处。 沈之瑜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眸,心中微颤不由垂下眼睫,是她毁约在先,做不得魏识一般坦然,只觉心中有愧。 如今还在他家里住着,更觉不妥,她已经打算等最后一批药材制成药之后,尽数赠与魏识,而后则是去京郊附近成山上的一座庵堂里做个女冠。 说话之间,房屋内王谨修家的小子醒了,自己从床上爬了下来,赤脚跑到院子里,眼泪汪汪地哭嚎着,一把扑到姜姒跟前,抱着她的腿。 两三岁的小娃娃,亲眼目睹了姑姑和娘亲的惨状心里总是害怕,连睡觉都不踏实,醒来见身侧没有人,当即哭嚎起来。 这两日,姜姒照顾着这个小娃娃,这小娃娃待她十分亲近,连睡觉都要她在跟前才行,把他哄睡着了,姜姒才脱了身,在院子里兴味盎然地看着沈之瑜忙碌。 软乎乎的团子扑到跟前,眼泪汪汪地哭着,姜姒心疼了,不由轻轻拍着小娃娃发颤的背:"阿满别怕,姐姐在这里呢,别怕啊。" "姐姐..." 小团子还是嘤嘤哭着,姜姒拍着背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好。 起先对于这个小娃娃,姜姒是同情怜惜的,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又生在这世道,若非遇到魏识怕是很难活下去。 后来,姜姒便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他很聪明也很乖,醒了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看她做事。 她眸光温柔,轻声哄着,石头去下屋里拿了块饼子哄他,没过一会阿满便不哭了,只是还不肯离开姜姒,小小的脑袋埋在她的膝弯。 外出回来的晏昭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魏家茅屋前的石桌上,姒姒一袭淡蓝的衫裙坐在石凳之上,头上一方淡蓝素巾将满头乌发包的严实,纤长白嫩的细颈微垂,侧脸丰润柔和,显出别样的温柔。 委屈巴巴的阿满将小脑袋埋在她的膝弯,姒姒则是轻抚他的背,温声哄着。 这幅场景让晏昭顿足,好像一眼透过冗长密匝的光阴窥见了她与他后来的日子,心中发涨,一股难以克制的情绪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幅场景似曾相识,或者说是记忆尤深。 他瞬间想起十二岁与姒姒定亲的那一晚,自己曾梦见的情景,只是他梦中的姜姒远不似如今的小姑娘,而是艳色难敛,风华难掩,便如盛放的芍药牡丹一般叫人移不开眼,而那女子身旁的孩子,晏昭却不敢肯定是否是他与她的孩子。 而他唯一能确定的则是梦中的女子便是姜岐山之女姜姒,字以宁,也是与他定了亲的女子。 此后,他时常回忆那个光影迷离的梦境,用画笔一遍遍地描摹那女子瑰艳的眉眼。 晏昭收敛了满腔心绪,踏步上前。 男人的身形高大几乎瞬时投下一片暗影,阿满直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不由将埋在姜姒膝弯的小脑袋抬了起来,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子打量着来人,奶声奶气地说着:"漂亮哥哥。" "荀玉哥哥回来啦!"石头拍了拍手,满眼笑意地望着来人。 晏昭将手中的糕点糖块尽数交给欢喜的石头,而后漆黑如点墨的眼眸凝着姜姒。 她与阿满一般,在发觉有人过来时便仰首去看,见来人是殿下身边的荀玉,怏怏不乐地垂下眼睫,眸间的不愉明晰可辨。 晏昭光华流转的眼眸微不可见地黯了下,又耐着性子道:"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姒紧抿粉唇,眉头微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沉默不语,是拒绝的意思,晏昭有些无奈,她是打定主意不轻易更改的性子,如今铁了心要退婚,软硬不吃,叫他没了脾气。 "小姐..." 晏昭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小姑娘相齐,微蹙的眉头显出几分为难,就连声音都有几分祈求的意味。 他实在是个好看的男子,哪哪都合自己的心意,姜姒不止一次这样感叹,可偏生她是殿下跟前的人。 姜姒微微叹了口气,不忍心让这般好看的男子蹙眉,心中暗道,若非她定力过人,早已经迷得七荤八素了,难怪晏书白不肯派给她俊俏的长随,以她嗜美的性子,指不定迷上了呢。 她微微叹了口气,软声道:"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啊?" 魏识起先不知为何晏书白假称自己为荀玉,这几日倒是看明白了,原是小姑娘闹着要退婚,纵使纵横韬略无一不精的七殿下都招架不住。 第八十六章 他娶我做甚 榆林经风,昏惑的天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林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暗影。 姜姒睫羽微颤,看着男人掌心里的那一颗鲜红欲滴的珠子,她记得这是她与晏书白定亲后的第二个生辰时,他千里迢迢送来的礼物。 她一贯喜欢精巧玲珑的玩意儿,这颗珠子红得渗血,晶莹剔透一下子便击中了她的心,请嬷嬷让京城的名头响亮的玉石匠专门制了一条银链子,宝贝地坠在胸口处。 那时候的她只觉得自己若是成了亲,应该会像父亲母亲一般幸福和美,可如今她已不再奢望,只求晏书白放过她,也放过姜家。 这个珠子被她扔进了溪流,缘何又回到了荀玉的手中? 思及此,她不由抬眸,满眼疑惑。 晏昭看着小姑娘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疑惑,扬起笑,眉眼温柔,语调和缓:"小姐,这是雪凝玉,是殿下颇为费力得来的珍宝,若是这般丢了实在可惜,我便又将它寻了回来。" 实在是晏昭心疼这个珠子,不想自己千幸万苦得来的珍宝这般被她丢了,又捡回来讨好一般想要面前的女郎乖乖戴在颈间。 姜姒轻哼一声,这珠子一指甲盖儿大小,溪流之间碎石颇多,想再寻回当真不容易,难为他这般费心费力地为自己主子做事。 "既已寻回,那便物归原主。" 说这话时,姜姒是有些心疼的,倒不是惋惜这桩婚事,而是这颗珠子实在漂亮,她足足戴了两三年,除却洗浴,从不离身。 那日一时气怒将它掷了出去,这几日一想到这个珠子不知落到何处,便有些揪心,如今寻回来她心里安定不少,只是将它还回去有些不舍。 罢了,这颗珠子便与她和晏昭的婚约一般,水月浮梦,没有那个是正真属于她的。 晏昭眸光微黯,仍是不肯收回,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姜姒:"这颗珠子是殿下许你的信物,无关皇命,是殿下对你的心许应肯,还请小姐收回,殿下看中的只是你的人,无关其他,小姐无需忧心,殿下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人。" 说话之间,晏昭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姜姒有些疑惑:"你是不是入水寻这颗珠子受了凉,触触额看可有发热?" 晏昭所言皆为心中所想,只是陈词之间,余光无意间瞥见了鬼鬼祟祟躲在树后的老师? 这些话无异于诉情,若是只对着姜姒一人,他尚能镇定自若地说出口,姒姒只当她是荀玉,可老师确实明白内里的,这两日可没少明里暗里揶揄打趣他,他用词无忌,直叫晏昭哑口无言。 老头两手拢进袖子,佝偻着腰背,探头探脑躲在树后,龇牙咧嘴,晏昭只求老师正经些,早些离开,莫要捣乱了,他本就不知如何让这小姑娘回转心意,如今是越发窘迫了。 不由抬手抚额,做头疼状,眼眸望着树后的老头,微露祈求之意。 老头翻了个白眼,又摊了摊手。 好小子,打发他去跟裴让一起赶人,自己好悄咪咪哄姑娘是吧?那黑衣人武功高强,出手即是杀招,废了他好一番功夫才将人逐走。 自己是他的老师,有什么见不得的?他才不走,他便要看看晏书白这臭小子如何哄姑娘的! 亏得自己满心想着好弟子,给他打算着叫他端起姿态免得成了为女郎摆弄的软骨头,可瞧这他如今这一副百依百顺,宠着哄着的模样,真是没眼看。 他就知道,晏书白一见到这小姑娘便就是这幅没骨气的样子,真丢脸! "可是发烧了?" 姜姒见他以手触额,面色难看,不由轻声问着。 晏昭只觉窘迫,老师任凭他眸间的祈求之色多么浓烈都不肯退上半步,无语至极。 瞧见小姑娘担忧的神色,他的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下,索性顺着她的话道:"确是如此,还请小姐收回此物。" 她的小姑娘实在是贴心,给他找了极好的借口,他甚至有些卑劣地借此希冀小姑娘能够收回这颗雪凝玉。 窘迫羞耻的情绪由耳垂蔓延至男人俊美的脸庞,面上烧灼,晏昭只此举非君子所为。 那双琉璃映月的桃花眼眸多情潋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姜姒心头微跳,只觉这男人好看得犯规,让她心中动摇。 那双乌黑的眼眸之中微芒熠熠,姜姒心旌摇曳,语调温吞:"那...好吧..." 晏昭眸间绽出一抹笑意,姜姒为这绝世的笑颜愣神一刻。 下一瞬,那珠子便落回自己的掌心。 剔透如血的珠子愈发衬得小姑娘的手白嫩如玉。 姜姒只觉得自己实在不争气,这般容易的被男人的美色所惑,莫不是晏书白吃准了这一点? 这才找个俊俏的侍卫来到她跟前?若是这般他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话已经说出口,珠子也接过,总不能再还回去? “这几日你昼出夜归,我知你忙,无需在我身上多费心力,只用告诉晏书白这纸婚约作罢便是了。我如今于他毫无助益,娶了也只能当个花瓶摆设,何必苦苦纠缠呢?” 晏昭的心绪随着她的话起落,一瞬回复黯然,面上的薄绯渐渐退却,郑重道:“殿下绝不肯退婚,小姐只需安心待嫁便是。” 他已经不知如何劝服这打定了主意的女郎,未曾注意自己的语调有些生冷。 姜姒心有悲怆,瞬时泪凝于眼眶,言语凄然:“殿下当真不肯放过我吗?我父是战功赫赫威名存世的将军,晏昭不肯退婚,莫不是要我做妾?我如今无家门可倚,单有一身骨气,若是晏昭敢辱我姜家至此,那便娶了我的尸身过门吧。” 言罢,凝于眼眶的泪珠簌簌落下。 晏昭未曾想姜姒竟是这般做想,以为他要让她做妾。 “小姐误会了,殿下敬重先父,且属意小姐,从未想过娶小姐过门做妾。” 小姑娘满眼含泪,晏昭不由急声解释。 “真的吗?晏昭当真不要我做妾?可我无权无势,他娶我做甚?” 第八十七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宽敞的马车之内,晏羡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托着竹青釉瓷茶盏,缓缓递到江怜月面前,他声如碎玉:"姑娘,喝口茶吧。" 面前的女郎樱唇微干,两只手搭在膝盖,细指微蜷无意识的抓着衣衫,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瞳空洞无神,晏羡之却从那双眼睛和她僵直的脊背之间看到些许防备和无措来,不由挑了挑眉。 语调也现出几分玩味。 他天性凉薄,对于别人的生死毫不在意,因此在侍卫询问是否稍这女郎一程时,不甚在意的拒了,纵使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江怜月目力不及,耳力却极为出众,在她漆黑一片的世界之中,只有声音是五彩斑斓,眼花缭乱的,是以她对声音总是极为敏感,听出了他话里的玩味,心中更是慌乱,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 这人的声音极为好听,是她所听过的声音中最好听的,可她总能察觉出这人话中的漠然,两只素手交合,细指无措地绞在一起,久久未有动作。 "嗯?" 晏羡之看出她的害怕,低低应声,又将茶盏往前推了几分。 江怜月这才仓皇地伸出了手,极为小心地做着捧手的姿势,以便他能将茶盏放到自己手心,面上不由染上一层淡粉,有些窘迫。 与人相处之时,因她眼盲的缘故,别人不免要迁就她,她总是会为此生出几分歉意。 原先在北地之时,江庭北将她安置在军户聚局之地的一处小宅院之中,他每日吃住都在军营,顾不上她,请了个妥帖周到的老妈妈照顾她的生活起居,那老妈妈姓严,家里的儿子从军,自己也跟到北地随军。 这次她来到京城,严妈妈自然无法跟来,她一路上处处窘迫,好在陈大哥带来的人都是哥哥手底下的亲信,守礼不说又处处照顾她,她这才过得不算艰难,可她是个女子跟着一群男人总有不便。 劳烦他们,江怜月心中尚有愧疚,更何况是面前这人。 听声音便知是个教养极好的人,出行车马骈骈,随侍众多,便是所用的车具都极为豪奢。 上车之后,江怜月被侍卫引着坐到了木几一侧,她能感觉到这人就在她身旁,且是个声音极好听的男子,与人同处一室,她总觉慌乱,还要麻烦他,更是过意不去。 晏羡之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做着捧手地姿态,眉梢微挑,眼尾衔着难言的风流,轻笑一声,缓缓将茶盏搁在女郎的掌心,尾指有意无意地轻触了下她的掌心。 见她脊背一僵,眼眸忽然睁大,白生生的脸庞之上绯意渐深,不由笑出了声。 晏羡之醉心舞乐诗赋,绍王府中养了不少优伶歌姬,他性恣肆无忌,平日里若是起了兴致,也不拒伶人献媚,与人调笑,自得一番趣味。 面前这这女郎发髻不整,形容凌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举一动小心翼翼,防备异常,像是困于笼中的兔子,不免让他起了几分戏弄的心思。 江怜月是规规矩矩的女子,性子内敛含蓄,眼盲不便平日里从不出门,见得到人也就只有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严妈妈,和鲜少归家的哥哥,再不是偶尔去传个话,送些东西的陈庆,来京城一趟儿,见到的人比她活了十五年加起来还多。 鲜少与人交洽的坏处便是,与陌生之人相处坐卧不安,窘迫无状。 原先听声音,觉他是个身份尊贵的男子,冷不防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江怜月心中又羞又惊,绷着脊背,整个人如满弦欲断的弓。 手心冒着热气的茶盏像是烫手的山竽,一时不知如何处置。 原先侍卫拒她的时候,她有些失落,如今人家愿意帮她了,又陷入另一种难言的恐慌,若非是纯善之心,救她便是另有所图,可她别无可图啊? 这般又是为何,心中的不安定,因晏羡之临时起意的举动膨生数倍,良久她才讷讷道:"民女有愧,不敢劳烦公子,不知可否能将我放在途中?" 女郎声色轻软,带着惴惴不安的试探和犹疑。 晏羡之在她接过茶盏之后,那双衔带风月的眼眸凝着面前的女郎,若是江怜月可以视物,便能觉察出这人的眼神是何等无所顾忌。 他打量的眸光放肆,心中轻笑,请他捎带自己一程,如今这是不愿了?便是因他略有意的轻触掌心? "姑娘请我捎带一程,自是客随主便,我欲出城,如今姑娘随着我走了一程,已是去京甚远,姑娘当真要让我将你放置途中?姑娘多有不便,这城外又有剽掠的难民,可是想好了?" 江怜月看不见他微勾的唇角,只听出这话的意思自己如今是离京城越来越远了?若是下了马车便要多走上一程,自己是个眼盲的,其途中多又变数? 可身侧之人让她觉出危险的意味,江怜月眨了眨眼,缓慢而又肯定地说着:"想好了,不敢麻烦公子,还请公子将我放下。" 她小心些,咬咬牙多走上一段就是了。 闻言,晏羡之轻笑出声:"那姑娘可知,你便是千难万险地走至城门口,也是入不了城的?若是跟着我的车驾,或可入京,这般还要下马车吗?" 江怜月犹豫了,听陈大哥说如今京城戒严,进出盘查仔细,连他们想要入城都得千方百计的寻法子,自己身无凭信,怕是入不了城。 可这人说可以带自己入城。 晏羡之整好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小手无错地捧着茶盏的女郎,唇角微勾,眼眸之中是笃然。 果如他所料,江怜月软声说着:"那便麻烦公子了。" 话里满是妥协和认命的意味,叫他好笑,如今到成了他求着她安生呆在自己的马车上了。 不过让这无聊的行途中有几分意思,也算好了。 他支着手肘在紫檀木几上,睫毛浓密的桃花眼半阖,姿态闲散的问着:"敢问姑娘芳名?" 他声色温柔,总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百无聊赖地搭话。 "江怜月..." 感知着那人略略靠近的身形,江怜月不由提着心,慢声答话。 江怜月,江庭北,实在有趣。 晏羡之心中莞尔,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第八十八章 我不想去 晏羡之此番出城,正是因探子来报,近来沧州异动,顾相府中的近百号私卫出城。 能劳他大动干戈的想来不是什么小事,他便出城凑凑热闹,找找乐子,好让这平波无澜,温淡如水的日子得些趣味。 不过他如今发现了更意思得''东西''。 那便是缩在马车一隅,两手捧着茶盏的''小兔子''。 疫乱未起之时,盛京城的高门权贵好养一种私宠,正是兔子,贵族夫人的兔宠,体型娇小,通身雪白,眼瞳血红浑圆,十分可爱。 如今的江怜月应承随他入城之后,便如一只战战兢兢的兔子一般捧着茶盏,缩在角落之中,好像自己像是恶狼一般,他眸间不由染上笑意。 晏羡之身旁美人环绕,又对品鉴美人自得造诣,如何看不出江怜月是块璞玉,她的美娇怯内敛,像是一株含羞草触之既敛。 百无聊赖地逗一逗,便见她满面羞红,身躯微颤的美态。 男人的目光灼灼有如实质,即便是江怜月不能视物也能感知,不由睫羽微颤,无意识地攥着拳,连那僵直的脊背都显出几分萧索的瑟然。 女郎粉唇微抿,细颈微垂,覆着一层白翳的眼瞳无神失焦,颇为可怜,晏羡之只觉自己若是再这般过分撩拨,行止无忌,她怕是会愤然跳车而去,不由敛了面上的戏谑之色,不再出声,闭眼假寐。 直至他倚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江怜月砰砰乱跳的心脏才平息下来。 . "小姐当知,这世上并非为图利才会许亲。" 晏昭见小姑娘满眼希冀地凝眸望向他,不由眉眼含笑,声色温柔,那双桃花眼如逢春,星芒闪烁。 姜姒不由为美色倾倒,世间美色各有所异,偏是荀玉这一款甚合她心意,说的这话又实在好听,姜姒不由想着若他便是晏书白那多好啊,这般诚恳尽心,自己所有的惶恐犹疑都会被尽数抹平。 她的父亲与母亲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母亲也曾告诉说过,她的姒姒往后也会遇到自己的天命之人,护她喜乐无忧,诸事顺遂,是以她对这个母亲应肯的未婚夫抱有莫大的期许。 纵使至今她也弄不清楚何谓情爱,也知两心相许须得识人相处。 她与晏昭从未谋面,如何相许? 更何况,永昭帝和贵妃所为实在叫人寒心,周嬷嬷的嘴脸也实在丑陋,叫她失去了信心,只觉得这桩婚事为利益捆绑,一旦她没有了利用价值,便会被弃如敝履。 可荀玉如今言辞恳切,姜姒有些动摇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晏昭还是有些期待的。 小姑娘垂着眉眼,轻叹了一声,而后道:"既如此,那便罢了,只是你要告诉你家主子,我姜姒必是明媒正娶的妻,绝不为人妾。" 反正如今她才十二,离婚嫁之事还远着,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他敢毁约,姜姒也是有骨气的,必不会如他意。 晏昭有些好笑,只觉这小姑娘杞人忧天,可让她这般犹疑的却是自己,一时心中黯然。 "既然如此,还请小姐随我回京城。" 晏昭总算消除了这小姑娘退婚的心思,不由想将她带回京城,他总不会让她再被皇兄带入东宫,也不会任由她在这山野茅庐之中久留。 这几日,他随着小姑娘在山野宅院之中居住,虽乐得自在却是处处不便,他自小跟着老师长于乡野,居处自然,未觉丝毫不妥。 可苦了姜姒,她往日在微雨山庄时,嬷嬷照看她十分精心,养得身娇肉贵,这几日纵然沈之瑜给她研制驱避蚊蝇的药,手腕脖颈也是小包。 防蚊虫,总要穿些厚的衣物,可如今又是天热,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晏昭却有些不忍。 姜姒这些日子每日跟着沈之瑜,看她制药,也会帮忙,吃住虽不如在微雨山庄和昭王府精细,可她心里自在,想着慢慢习惯也便好了。 反正如今的她也没什么资格,嫌弃矫情,再者她也不是没吃过苦。 从前在北地之时,那里萧索苦寒,父亲虽身居高位,却从不入奢,后来跟在芰荷颠簸流离,她着实吃了些苦,可看着芰荷姐姐那般幸苦,事事紧着她,心中烫贴,苦中觅得几丝甜意,也不觉苦了。 "将我带回昭王府吗?" 姜姒轻声问着,有些不愿意,昭王府是晏书白的府邸,她还未过门便住过去实在不合礼数,不知道那些高门小姐会如何议论,更何况府里嬷嬷管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在那里实在不快活。 她如今明白了,人再落魄也不能坠了风骨,若是就此随他入京,不免又成了原先事事靠着别人的处境,成为一株依附晏昭的菟丝花。 这不是她所愿意见到的,即便往后要嫁给他,她也希望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不要失了姜家的门面。 只是苦了芰荷姐姐,往后只能苦哈哈地跟着她。 她垂下眉眼,郁闷道:"我不想去。" 在晏昭看来,姜姒只有在他的羽翼之下,才能安全无虞,可如今看着小姑娘有些怏怏不乐,他明白是自己想错了。 不由微微俯身,放柔了声色:"小姐为何不想回京?" "我如今还是姜家的人呢,为何要去昭王府?"她闷声道。 晏昭轻笑,弄明白了她在意什么,对症下药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一点试探。 "如今城外不安全,小姐能回京城还是妥当一些,既然不愿,不知小姐往后想要呆在哪里?" 姜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晏绥宁赠给她的钱银,她原先想着自己莫不如用这些钱请人也修筑一所于魏家老宅一般的茅屋,与芰荷姐姐住在一处。 可她也知这般是打了永昭帝和贵妃的脸面,若是叫在外的将士得知,战死疆场,威名赫赫的姜岐山的后人,落至这般凄惨的处境岂不是寒心? 便是晏书白也会不许自己这般,他那般尊贵的身份,如何会让自己的未过门的妻子身居草庐? 可事实是她如今只能如此,从东宫逃走之后,她未曾想到荀玉还会找来。 想着婚约就此了了。 第八十九章 实在太让人难为情了 如今晏书白不肯放约,她也勉勉强强地应下了。 微雨山庄经难民一番剽掠,又荒废数月一时半会儿住不了人,昭王府她却是不愿再去的,可总是待在魏家老宅也不是个事儿。 魏家茅屋不大,主屋三间房,堂屋正中,左右两间居室,原先是魏识和老爷子一人一间,如今老爷子住的那屋现在住着沈之瑜和姜姒,魏识和晏昭则是住在魏识原先的屋子,还有个做饭的灶房,后面还有个马棚。 汲庸堂则是住着石头、阿满和老头,白天的时候,玉奴带着两个萝卜头来到魏家,入了夜再将人送到汲庸堂。 这般却是有些将就。 如今京城派兵安置那些四处剽掠的难民,发现了疫者则会将人送到京郊的疠所,只是京城依旧戒严,出入盘查分毫不懈。 倒不如先前那般乱了,情状好了许多,只是疫乱和四处剽掠的难民扰了农人侍弄田地坏了收成,微雨山庄春播的数百亩农田都荒了,各州郡也短粮。 晏君御征集天下医者汇集京都共探治疫之方,却久未有成效,只能防不能治,是以近来疠所中汇集了许多身染疫病之人。 疠所之内,每日专人扫洒,用药蒸熏疫者的衣物,且有专人定期给患者供汤水药物,吸引了不少染了病的人。 人若是有了希望,戾气减损,整个盛京城犹如拨云见日之夕,宁静而平和。 姜姒与晏昭回到了那一方山野庭院,远远地姜姒便听见了阿满和石头的笑声,两个萝卜头一见到姜姒,便眼眸发亮,扑到跟前。 阿满的小脸红扑扑的,说话奶声奶气:"姐姐,糖好甜呀。" 庭院之中搁着几方红漆箱笼,石桌上放着精巧的食盒,阿满嘴角沾着糖渍,就连石头嘴角也有膏屑,看到凭空多出这么多东西,姜姒有些疑惑。 石头黑瞳发亮,语速极快:"荀玉哥哥让人送来了许多东西,还给我和阿满买了饴糖和糕点,姐姐你也尝尝!" 这是石头和阿满从未尝过的好东西,只觉世上再没有比这还好吃的东西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姜姒也尝尝。 阿满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粉白软糯的芙蓉糕,递到姜姒跟前,圆溜溜地眼睛里满是希冀:"对啊,姐姐你快尝尝可好吃啦!" 这芙蓉糕于姜姒而言,算不得什么稀罕之物,她才来到微雨山庄时,嬷嬷宠惯她牙都吃坏了,常吃则腻,即使姜姒近来未曾吃到什么好好吃的,口中寡淡,见了这芙蓉糕也并未起食欲,只是看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眸,不忍拒绝。 迎着两小只的眼光,笑着啃了一口:"真的很好吃呢,谢谢石头和小阿满!" 姜桃花眼弯成月牙模样,鼓动着的腮帮粉嫩,看得晏昭心中微暖,唇角轻勾。 吃了糕点,姜姒回眸看向荀玉,指了指搁在庭院之中的箱笼,不知里面装得是些什么。 晏昭眼眸带笑,如溺星海:"里面都是小姐惯用的物件,诸如簪钗衣物,脂粉香膏。" 他让裴让打发了一直在茅屋附近的成玉之后,便派他回到京城昭王府取了姜姒常用的衣物。 这几日姜姒穿的衣裳都是沈之瑜的,有些不合身,外衫还能将就,内里小衣却是不能,头一回她是在洗浴之时一同洗了,再拧干穿上。 即使是夏日也不免寒凉,沈之瑜又用衣衫给她缝制了一套小衣将就着换,这些是姑娘家的小秘密。 只是晏昭心细如尘,又时时刻刻在意着小姑娘的举动,哪里不知她入了夜悄悄清小衣将其晾在房屋的窗前,在这里居处不便,他才想着要小姑娘回到京城。 可今日他提及此事,小姑娘眉眼郁郁很是不乐意,晏昭答话之间心中思索。 他如今已经在此地停留许久,南地的灾情还需他处置,再耽搁不得,好在小姑娘总算消了退婚的心思,安抚了父皇母妃,再把姜姒安置好他需即刻返回南地。 只是姜姒不愿回到昭王府,他很明白小姑娘在别扭什么,左右即是来哄她的,索性哄到底叫小姑娘再不起退婚的心思。 箱笼共有三口,晏昭全数将其抬进了姜姒如今与沈之瑜同处的屋子,再出来则是颇为娴熟地拿着魏识砍好的柴薪前往下屋,两个姑娘都喜洁,每日都会沐浴,这几日晏昭与魏识日日烧水。 沈之瑜坐在房屋中临窗的木桌旁,眉眼弯弯看着姜姒欢欢喜喜地挑着自己的衣衫。 能有衣裳可换是姜姒这几日最为开心的事情了,日薄西山便准备洗浴,好换上自己原先在昭王府所穿的衣衫。 翻到箱笼内侧的荷粉细绸帕子包着的东西,眼眸疑惑慢慢翻开,脸上却是腾地红了。 是她的小衣。 姜姒原以为只会有些衣衫可换,未曾想荀玉这般细心,知道她如今最为紧迫短缺的是小衣。 可这实在太叫人难为情了。 沈之瑜见小姑娘脸上泛红,颇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她与晏昭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两人相识,只当是陌路人相处,本就萍水相逢,往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提了也没什么意思。 原先在南地之时,晏昭是如玉临风的端方君子,处事极有章法,从容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叫人琢磨不透。 与姜姒一道的时候,总会显出几分叫她惊异的慌乱和无措,眼眸时时凝着她,她想殿下应当是很喜欢姜姒,连她都极喜欢这个明媚灵动,娇憨可爱的小姑娘呢。 晏昭确是很喜欢姜姒,这种喜欢是由浅而深的。 "阿瑜姐姐,还有香胰子呢,待会儿洗浴你也用用啊!" 姜姒眼眸亮晶晶的,这箱笼之中有一箱全是各式衣衫钗环,一箱则是脂粉香膏、姨子、篦子之类常用的东西,最让姜姒欣喜的是,还有一条蚕丝薄褥和一方软枕。 姜姒认床,魏家的木板床又硬,辈子也厚,夏日夜晚盖着热烘烘的,可若是不盖又得喂蚊子。 第九十章 你是要我的血吗 洗浴之后,姜姒换得惯穿的衣衫通体舒畅,整个人粉扑扑香喷喷的,一出来便让两个萝卜头眼眸发亮。 "姐姐,你是仙女吗?好漂亮呀!"石头嘴巴甜,听得姜姒心花怒放。 她换了一身浅粉色的窄袖齐胸褥裙,薄纱上用银线绣着牡丹花纹,面上熏红玉透,眼眸也是水盈盈雾蒙蒙的,浑身氤氲着香气,置身于泥黄、葱绿、焦黑的山野庭院之间,便像是盛放在废墟之中的一株粉瓣儿牡丹。 阿满想伸手去抓姜姒,却皱了皱小眉毛,奶声奶气道:"阿满手脏,不可以摸。" 叫姜姒扑哧笑出了声,伸手抓着阿满肉乎乎的小手:阿满才不脏呢,阿满最可爱啦!" 小团子却是极为执拗地将手从姜姒手中抽出,不给她拉:"阿满手脏的,姐姐香香的不可以摸。" 从前娘亲和姑姑换了好看的衣衫,都不许阿满用脏兮兮的手去拉呢,他很乖的。 姜姒有些好笑,却也不再坚持,用软巾子擦着头发,她长发及腰擦起来有些费力,不过如今是夏日,干得很快。 这几日,魏识白日不是入山寻猎,便是砍柴烧水,又做饭。 听着院中一片笑闹,也出来看看,女郎姣艳美丽叫人晃神,眸光微滞,而后极快地收回了目光,又回到灶前添柴。 与晏昭幽深的眸光对上,魏识坦然一笑,殿下平日眸光温淡,只有在看到姜姒时又些微异样,他们确是极为相配的,也只有他晏昭能让姜姒金尊玉贵的活着。 这些日子的魏识有些沉默,姜姒原本还兴味盎然地找跟他说话,魏识大多数时候都不搭话,姜姒不知他是怎么了,只以为他还在为自己故去的祖父伤心,后来她也不再凑上前了。 晏昭知小姑娘有些失落,不由想起回京城之时,姜姒缩在他怀中的样子,那时的她对魏识极信任,如今魏识的态度实在让人玩味。 不过他从来坦然以对,晏昭也无从问询,只是更想让小姑娘回到京城了。 两个姑娘洗浴过后,便是石头和阿满。 石头已经大了,可以自己洗浴,只用给他准备好衣物和水就是了,阿满还小需得人帮着,沈之瑜便给着小萝卜洗澡,他贪玩,洗浴之时好玩水,在院子外面都能听见他咯咯的笑声,引得石头好奇。 他已然洗浴完毕,换上了晏昭给他送来的一身簇新的衣衫。 石头是有些瘦小的,长期吃不饱饭又染上疫大病一场,七岁多的孩子看起来五岁一般,这些日子跟着魏识过得虽不说多好,确是比原先好很多。 个头蹿了一截,原先的衣服都有些短了,晏昭做事从来细致周到,也不忘给这两个萝卜头准备了衣物。 穿上崭新的宝蓝色细绸衣衫,石头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进来与阿满一同撩水玩儿,笑闹不断,沈之瑜只笑吟吟地看着,待小阿满玩累了,才给他穿衣,小家伙精神头足,沈之瑜陪他闹一通却是有些累了。 石头自告奋勇去帮阿满穿衣。 洗干净了,小家伙兴冲冲地去拉姜姒,小脑袋蹭着她的腿弯。 沈之瑜轻轻拉住了欲出门的石头,他有些疑惑。 石头不识字,沈之瑜如今不能开口说话,让石头弄清楚自己的意思费了一番功夫。 石头脸上的笑消失了,乌黑的眼瞳之中浮出恐惧和不安,沈之瑜温柔地笑了下,眉眼极其柔美。 "阿瑜姐姐,你是要我的血吗?" 石头有些害怕想逃,想到沈之瑜对自己种种的好,又有些犹豫,可是魏识哥哥被抓走也是因为那些村人要他的血治病,可他知道人血是治不好疫病的。 魏识哥哥回来后,瘦了一大圈,手上也有两道割痕。 如今阿瑜姐姐也想要他的血,石头眼眸之间是浓郁的恐惧。 沈之瑜只温柔坚定的看着他,她相信石头会愿意的,因为他实在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乖巧懂事。 得知石头是身染疫病而后痊愈时,沈之瑜是极其讶异的,这疫病何其凶猛她再清楚不过,若是染上了必死无疑,只是有快有慢罢了,她在尸疫横行的南地从未见过有人身染疫病之后还能痊愈的。 她的心中有一个猜测需要验证,这几日心中一直装着这件事,也一直在四处采集需用的药材。 如今沈之瑜欲以石头的血为引试上一试,若是成了大晏数万疫者或可有救。 良久,石头才缓缓点了头,他相信阿瑜姐姐不会伤害他的,沈之瑜用针刺破了石头的食指,取了一小滴血滴入瓷瓶。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不由抬手抓着石头的胳膊,她用了力气,石头有些疼,面上发白,是怕也是疼。 回过神的沈之瑜,觉出自己弄疼了石头,弯了弯眼睫,满是歉意地看着石头,手上轻轻揉着,石头这才开心起来。 再出来已经天黑了。 屋子里点着煤油灯,堂屋中置了桌,老头居主位,老神在在地坐着等着两个弟子伺候,他千望万望总算等到了晏书白下厨。 今日是好菜从京里弄来的菜蔬肉食,做饭的时候他都闻着香了,只等拿了筷子下口。 晏书白可是难得下一回厨的人,这几日的饭要不是魏识做的,要不是沈之瑜做的,味道也好,可老头就馋晏昭做的菜,大了哄不住了,想吃他做回饭,老头都得拉着脸缠许久。 姜姒不会做饭,也不好意思等着别人伺候她,每每上菜时跟着石头一同端盘置碗放筷子,她本也想学着刷碗来着。 可她笨手笨脚的,原先跟着芰荷一道在饭馆后厨洗盘子,还因为摔碎许多被骂了一通,轰出去了。 再做这事有些些犹豫,可她想着学学总也是好的,便真要撸起袖子刷碗,只是每回都被晏昭拦下了,只说他是晏书白派来照看她的,这些事他来代劳就是了。 却不知,晏昭见她刷碗的架势实在有些胆寒,再者她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就是了。 姜姒便发现荀玉长得像是不入凡俗的仙人,做起诸如烧火、镯浣、洗碗、劈材之类的琐事也极为娴熟趁手,他做起这些事来从容矜雅,她时常在旁欣赏。 只觉晏书白眼光实在好,连身边的侍卫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第九十一章 发了疯才会跟他吃苦 晏绥宁被伯颜纡泽强迫着一同居处几日,他像是一只叼着自己中意的兔子四处寻找隐秘之地独享的野狼。 她心里万分抗拒,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她根本无法理解这男人是怎么想的,自己大晏公主的身份完全吓不住他,全然不受礼教束缚,自己若是同他说道规矩,便会被他一把拦腰抱住。 那双银眸玩味地打量她,直叫她心中发寒,再不敢言语。 晏绥宁曾听说,草原人盛行抢婚,常有送嫁的仪队被沿途遇上的部落抢掠,若是头领相中了新娘,那便当场抢走。 而伯颜纡泽此举实在是想强掠她,先前在揽月楼时,姜姒回护自己之时,这人说她未必能嫁给大晏的王侯公卿,其眼眸之中的猖掠之色甚浓。 如今自己被他带着,晏绥宁有些害怕,这人莫不是当真想将自己掳走? 可她万万不会嫁给一个草原蛮族! 晏绥宁不知道的是,这几日伯颜纡泽确是打算将她掳至漠北王庭,这念头他第一次见到晏绥宁时就有了,只是后来身入禁中刑狱,后来又躲在禁中朝晖宫有心无力,原本自从草堂离开后,他便打算回到漠北。 谁叫他又在长街上撞上了素面青衫,纤腰不盈一握的风流公子。 此番离京他一两年内是不会回来,若是他离开两年晏绥宁转头便嫁了,那他岂不是要后悔死?遑论他躲在躲在朝晖宫时,小公主每日必要做的事,便是百无聊赖地翻看那些贵族公子的小像,再与侍女发发牢骚。 说张家的公子面如冠玉,貌若潘安长得实在好,确是个矮的比她还不如,那刘侍郎家的公子面相周正,品行端正确是个脚臭的...... 一个个数落下来,竟是一个都不喜欢,每当晏绥宁吐槽那些男人的时候,伯颜纡泽便会不自觉地比照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希望不被这挑剔的小公主嫌弃。 可观这几日,晏绥宁与他一同居处,瞧自己的眼神当真是哪哪儿都嫌弃,她实在娇气,自己吃饭声音略微大一点,便会从那双杏眼中瞥到几分嘲弄。 可中原人这般穷讲究有什么用?总不能七尺的汉子上了战场拈着一根绣花针。 原本伯颜纡泽想着若是能寻得门路将这小公主掳走再好不过,出京容易出了大晏地界可就难了,若是带上这矫情又娇气的公主,指不定他半道便被抓住。 这单单是这几日,他身上仅有的一些钱财都被这小公主挥霍一空了,若是床上的褥子硬些她夜里便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饭菜不合口味,丁点儿不肯入口,他若是攥着她的下颚强喂,便会对上一双泪盈盈雾蒙蒙,可怜巴巴的眼睛。 便是强喂进去,到了夜半又会吐出来。 伯颜纡泽实在有些无法理解怎么才能养就这般娇贵的人儿,他都担心自己若是带着晏绥宁还没到漠北王庭她都被自己半道折腾死了。 见她跟一株枯败了的花一般萎靡,伯颜纡泽着实有些无奈,可他实在是稀罕她,愣是受不了她受一点苦,每日苦哈哈地伺候着,还要琢磨着怎么才能在晏君御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偷走。 但凡这小公主结实一点,他都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将人带走,可她实在是不经折腾,伯颜纡泽实在是为难。 纵然晏绥宁嫌弃他,可他实在喜欢他。 草原男人哪里会管对方喜不喜欢,只要自己喜欢便是了,自己的母亲不也是可汗抢来的吗,后来还不是因父汗宠爱别的美人,郁郁而终。 他相信自己总有办法让这小公主喜欢他的。 只是如今想要将人带走却是不能了,可若是他走了晏绥宁嫁了那不是晦气?据他所知,小公主如今已经是韶龄待嫁,都在相看夫婿了! 伯颜纡泽确信,若是自己走,她便会嫁给别人,正是先前所说大晏的王族公卿。 便是晏绥宁嫁过人,生过孩子他都不会介意,可一想到她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与那人日夜相处,生儿育女,伯颜纡泽就浑身难受。 将人掳走是行不通了,可任由她嫁人,自己也是不愿意。 他轻叹了口气,举着汤勺喂着小公主,这几日他学着晏绥宁身边女婢伺候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照看着晏绥宁。 晏绥宁拥着薄衾有气无力地靠在软枕上,红艳艳的唇瓣微张等着男人喂她一些稀粥,这两日她有些发热,面上红扑扑的,眼眸盈着水,她这是睡醒了,喉咙有些干还有些痛,即便是这粥实在难喝,她也只能忍着咽下。 伯颜纡泽见她人还迷迷糊糊不甚清醒,而自己一手端碗一手持勺腾不出手来,便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晏绥宁的探探温度,见并不是很烫,心里安定了些。 温声哄着:"再喝些粥睡一会儿可好?" 他已经抓了个医者看诊,那人两股战战探了脉只说寻常发热,来一贴药睡上一觉便好了,那药他手忙脚乱地煎煮后,喂给晏绥宁,即便是昏迷之中她也抵着颚不肯喝,伯颜纡泽强渡了些。 如今她烧退了些,也肯进食了,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只是还不见好,他有些担心。 又连着喝了几口粥,晏绥宁终于清醒了些,杏眼打量着周围,自己是在一方拔步床上,入眼是一块格挡的梨木插屏,想着他这是又带着自己换了个地方? 原先伯颜纡泽只带着晏绥宁随便寻了个客栈落脚,可晏绥宁吃不好睡不好,整日病恹恹的,昨夜更是发了热,迷迷糊糊的呓语叫睡在地上的他听见,这才忙不迭寻医问药,又花大价钱换了一处居所。 "你将我带到了哪里?" 原先晏绥宁是有些怕他的,这几日倒也不怕了,这人只是眼神像狼一样凶狠罢了,相处起来他事事纵着自己,遑论他说过喜欢她。 这些安抚了她的恐惧害怕,只是不知道这人不愿放她离开,当真要把他掳走,那她可是万万不愿意的。 这人除了一张脸和身板,她哪哪儿都看不上眼,还是个异族男人。 她是吃穿住用无一不精细的公主,发了疯才会愿意跟他受苦,但是跟他一起待了几日,自己都险些一命呜呼了。 第九十二章 公主可不是人人都能娶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晏绥宁略带鼻音的声色三分蔫败七分无奈:"你放我回宫好不好,我不想待着这里。" 说话时,她眼尾微红,眼眸间水色氤氲,委屈又可怜还掺杂着几分无可奈何,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似的,半阖着眼睑,还有些病弱。 伯颜纡泽举着汤匙的手微滞,无奈地看着小公主侧过头露出的白净侧脸,有些无措。 这几日晏绥宁冷眼相加,不止一次地表明自己绝不会喜欢他,倒叫一向极为自信的他显出几分犹疑仓皇。 "你还病着呢,先睡一会好吗?"良久,他才滚着喉珠轻声道。 "我不想睡觉了,我想回宫,你让我回去好不好,难道你真的要带我离开吗?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如何这般羞辱我?你可知你这是带我私奔,聘为妻,奔为妾,我晏绥宁婚嫁须得明媒正娶,红妆十里,若你执意如此,何不逼我去死?本宫乃大晏公主怎堪其辱?" 伯颜纡泽见她几乎瞬时落了泪,手忙脚乱得搁下粥碗,笨拙地想要擦去她面上的泪珠:"你别哭啊,病还没好,我如何舍得逼你去死?" 见晏绥宁抗拒自己的触碰,他银眸微黯,语气慌乱。 晏绥宁细指攥着衾被,绷得发白,侧身默默流泪,不肯理会伯颜纡泽,她面上还有些烧红的薄粉,颤着肩背。 伯颜纡泽妥协似地叹了口气:"中原与草原礼俗不同,我的家乡便是这般礼俗,若是遇见了喜欢的姑娘,千方百计也要弄回自己的毡房,我实在喜欢你,举措无忌,可从未有心伤害你,更不会辱你,我只是担忧自己离开了京都,你转头许嫁别人,如今你言我这般是辱你,与逼你去死等之,我又怎会这般?毕竟-" 他攥着小公主的肩要她正过脸,而后一字一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呢,公主?" 他眼眸温柔带着笑,语调微扬,像是期待着晏绥宁的回应一般,可她心里存着气,伯颜纡泽又哪里会如愿。 晏绥宁垂着眼,不肯看他。 伯颜纡泽眸光微黯,银眸如照雪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会放你回宫,只是你如今还病着再好些我送你回宫可好?" "真的吗?不骗我?" 晏绥宁止泪,凝眸看向他,与那双银眸相接,心头微跳,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双银眸摄人心魄,收敛了根植于骨血之中的征掠,透出诚挚和浓重的爱慕,她不由怔然,挂着泪的眼睫微颤。 良久她才神思回笼轻声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且在这里养病,指不定我这病越来越重。" 说着她四下看了眼客房,还是有些嫌弃。 伯颜纡泽轻笑出声,在这里住几日已经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钱银,小公主还嫌弃,以她着娇贵的性子,若是随他一道,指不定要挥霍多少钱银,只是如今他供不起这一尊玉人。 又举勺声色温柔:"要再喝一些吗?" "不想喝了。"晏绥宁微微蹙眉,她没什么胃口,喝这粥也是因为嗓子有些干疼,若非如此她才不愿喝呢。 想着刚才她喝了不少,伯颜纡泽稍稍放心,直端了碗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晏绥宁嫌弃地看了眼。 这几日便是这般,自己吃不了的饭食,他都尽数吃进自己腹中,她实在有些介意,可无论她如何说,他都不肯改。 "我要洗浴,你去叫水来。" 说这话时,她微微仰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语之间的颐指气使,有些娇蛮的意味。 伯颜纡泽则是无所不应,可她如今还病着,面上潮红,不免忧心,若是晏绥宁一定要洗,他很情愿帮着她,只是以她的脾气,怕是自己近不得身。 平日里她洗浴从来都是有宫婢伺候的,如今她身边没人,总不能使唤伯颜纡泽,只得自己来,可她身子虚泛无力若是要洗澡着实费力。 可她已有三日未曾洗浴,浑身不舒服,再忍不下了。 伯颜纡泽凑近又道:"明日再洗可好?免得又受了凉。" "不要,我就要现在洗浴,明日你便将我送回宫,我不要在这里。"指着一个粗手笨脚、还处处不便的男人,她更愿意回到朝晖宫,让翠喜支使一应宫婢伺候她。 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的,病哪里能那般容易养好? 伯颜纡泽妥协了,这几日无论他如何精心养着她,晏绥宁都病恹恹的,瘦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房外小厮叩门,是传水的,一应物件安置好,晏绥宁披衣起身,将伯颜纡泽轰出了门。 他摸了摸鼻子候在门外,挨了晏绥宁一记白眼。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了些许水声,心中安定了些,晏绥宁还病着,脸上一片坨红,他实在怕她半途昏了过去,若是如此,他总不能不管。 可若是那般晏绥宁醒来,不得生吃了他,没得气病了。 这些日子,他联络自己的部属,切切实实的打探了一番若是带着晏绥宁回到漠北王庭是否可行。 若是兵行险招或可一试,只是如今他不得不歇了心思。 晏绥宁这般娇贵,便是吃住不合宜都能生病,跟他一道颠簸一通怕是命都没了,再者此番风险极大。 晏君御可不是个好打发的。 既不能带她走,又不愿她嫁人,伯颜纡泽不得不想想法子,如何阻了晏绥宁婚嫁之事。 等他两年,届时成王败寇自有定论,若他继汗位,定当红妆亲迎,不辱了她大晏公主。 月色渐深,房屋内的传来一声轻软的声音:“好了。” 晏绥宁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料子是棉比不得她在宫里惯穿的杭绸,自是不舒服,这还是伯颜纡泽精挑细选,几番盘问掌柜,花了不菲的钱银买来的呢。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穷困至此,如今身上可是一钱银子都没了,那些还是从部属手中的来的。 再养这小公主两天,他怕是供不起了,思及此,不由轻笑,公主果真不是人人都可娶的。 位比王侯公卿尚能相配。 第九十三章 她已经无力反抗了 罢了,如今他处境艰难,便是将她带回漠北王庭怕是也养不起这精贵的玉人,他不得不承认,北界草原人的住用不及中原人精致,一入冬风雪肆虐极寒极冷远不及中原和暖。 即便伯颜纡泽再想将晏绥宁带走,权衡再三也不得不歇了心思。 一想到这小公主竟是再多呆一天都不愿,闹着要明日回宫,他心里便有些闷闷的,银眸微黯,难道自己这几日殷勤伺候都不曾换来她哪怕一点点的欢喜? 思及此,他不由眉眼郁郁,有些挫败,可他一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哪会轻易言败,更何况他原先在漠北时,即便身份卑下,被人视为灾厄,也有不少部族贵女倾心于他。 可汗还因此有意让他与其他部族的贵女联姻,结为同盟,只不过大汗拿他没办法罢了,这般惹人恋慕的他却不得晏绥宁青眼。 伯颜纡泽将此归咎于礼俗不同和自己头回追女人经验不丰。 伯颜部族是北部草原上首屈一指的大部族,部众众多,牛马肥壮,骑兵也极为骠勇,每至秋冬之时,散军便会剽掠大晏北境,是以伯颜部正是大晏视为灾星狼虎的异族蛮邦。 晏绥宁知自己是伯颜氏异族人,而她自己却是大晏的公主,遭她嫌厌无可厚非。 这般想着,他心中些许安慰,进屋收拾小公主洗浴后的一应琐事,这些事可差使客栈的小厮可他却不愿,女子洗浴本就惹人遐想没得让人平白觊觎,有他便够了。 洗浴过后,晏绥宁穿着棉布寝衣,外披罩衫坐在榻上,湿漉漉的发尾滴着水,洇湿了衣衫,她面上浮粉,熏染欲醉的样子,杏眼氤氲着水光略略发红,好似哭过一般。 她实在有些不舒服,只想拿了软巾快些将头发擦干,再睡上一觉,明日定要回宫,若是这男人敢反悔,那可就兀怪她闹腾了。 这般想着,又无力地攥着棉巾擦头发,她长发如绸延至腰尾,软软地搭在榻沿,又擦了一会儿,晏绥宁轻轻喘气脑子有些发晕,不由阖上眼睛养神。 伯颜纡泽回来时便见小公主面上熏红玉透,眼睫轻合,身形微晃几乎要倒了,有些着急,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晏绥宁的细腰,将人拢进怀里,这才松了口气。 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烫。 "都说了病好了再洗,这下好了又发热了。"他皱着眉头,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榻上的被褥将晏绥宁裹住,又从她手上扯过软巾准备给她擦头发。 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情,晏绥宁娇贵,自己又粗手粗脚的,怕弄疼了她,不由缓声问着:"我帮你擦,若是不舒服跟我说可好?" "你放肆...放开我..." 晏绥宁昏昏沉沉的,被他拉得偎在怀中,她清清白白的姑娘何曾与男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时候,这几日这男人实在放肆,不仅定要睡在她榻下的地上,还总是对她动手动脚的。 起先摸抱无忌,被晏绥宁红着眼狠狠指责一通收敛了不少,未曾有过越线的举止,只她生病时,喂饭食,探温会离得近些。 此时却是被他整个拢在怀中,又生出一抹愠怒。 若非这男人非要将自己掳走,她何至于病成这般,又何至跟前无人侍候,连擦头发这等事都要自己来,她只觉委屈,两只细腕无力地撑着他热烫的胸膛,想将人推开。 晏绥宁却不知,她经这人掳走一遭,两人实是说不得清白。 伯颜纡泽只觉她跟棉花一般绵软无力,推搡不动,气闷地仰首靠在他肩上细声喘气,细眉微蹙,有些好笑,银眸间溢满星星点点的笑意,耐心地给她擦头发。 晏绥宁已经无力反抗了,起先她就他对自己行止无忌一事大动肝火,这男人略略收敛却也不是万事都听她的,譬如非要睡在自己身旁,哪怕是地上。 她知自己说了也没有,如今也没什么心力计较,只等着他将自己的头发擦干好睡上一觉。 这里,她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伯颜纡泽耐心地将小公主的长发擦干后,摘了她的罩衫扶着小公主的肩膀将人安置在榻上,又细心地盖上衾被。 晏绥宁一沾床便昏昏欲睡,很快便睡着了,她睡着时候,有些可爱,伯颜纡泽眸光温柔,抬手触额,不似先前那般烫了,心中安定出了客房。 "主人,我等查探得知,三日后盛京大开城门迎粮,届时可跟随商队出城。" 一一袭汉民装扮的男子眉目深烈,鼻如鹰勾,见了伯颜纡泽右手握成拳状置于左胸,躬身一礼,声色微哑。 "嗯,告知其他人,三日后返归,不得有误。"伯颜纡泽眸色幽深,声色冷然,那人得令后再施一礼,随即跃瓦攀檐疾步而去。 而后他步履沉稳迈向客栈的后厨,不多时端来一碗褐色的汤药,回到了客房。 晏绥宁面上还是有些红,阖着眼睫,呼吸轻微,伯颜纡泽将汤盏搁在桌上,俯身上前又触了触额,好了些,他轻轻点了下晏绥宁的粉腮,换来女郎一声不耐的嘤咛。 他轻笑出声,端起汤盏闷了一口,随即抬手将熟睡的晏绥宁揽起,唇舌相抵灌了她一嘴的药,睡梦之中的晏绥宁被苦得皱了眉。 伯颜纡泽眸间溢满笑意,抬手抚平了女郎眉心的皱,再次将她安置后,那双银眸神色幽微难辨打量了一会晏绥宁。 他抬手将自己胸口挂着的一个狼牙摘了下来,这是他十二岁时洗礼亲自入雪原打的狼王的尖利犬齿,伯颜有俗男子年十二即可打狼洗礼,一证实力,若是悍勇强大之人所猎的狼相应地更为强大。 他的这个犬齿是雪原上最为强大的忽而勒雪狼王的尖牙,这头狼也是让他父汗大妃之子铩羽而归的那一头,草原上无数勇士都想猎杀这头狼王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却只有他真正做到。 这件事只有他父汗知晓,也没人会相信一个奴隶之子能够猎杀狼王,后来人们不能寻得那只头有银纹的雪狼后还以为它在王位争夺之中陨落,一阵惋惜,却不知那头狼死在了他的手里。 草原人表情直率,爱了便是爱了,男子将自己的所猎杀的狼牙赠与所爱女子,女子回之以礼便是两心相许,只等置毡娶嫁,男子在女子家中居处一年便可许婚。 这颗狼牙被他当成勇士的勋带挂在颈间多年,从未有过摘下来的念头,如今迷上了大晏的公主,伯颜纡泽自己也未曾想到。 唇角微勾,将这颗鹿筋垂挂的狼牙挂在晏绥宁的玉颈之上,满意地笑了,眸间银芒细碎,凝眸看着熟睡的女郎,半晌去妆台取了一只粉玉耳坠珍之若宝的藏在身上。 如今是他一头热,私藏了晏绥宁的耳坠,不过他也不担心,他总有办法让她喜欢自己的。 深夜之际,和衣睡在地上的伯颜纡泽忽闻榻上的晏绥宁口中呓语,一时叫着渴,一时叫着冷。 他瞬间起身点灯,暮夏的夜晚还是有些热的,晏绥宁在被褥之中缩成一团,冷汗涔涔,面上煞白,唇无血色。 伯颜纡泽极快地端来茶水,将人扶坐起来给她喂了些水,她神志不清,口中一直叫着冷,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 伯颜纡泽给她喂了水之后,她不再叫着渴,直呼冷,他摸着浑身也是凉沁沁的,正要再去叫小厮送来一床厚褥子时,晏绥宁蹙眉抱着他的胳膊。 他一时脱不了身,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暗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而后毫不客气一把将人抱住揽进怀里,掀开了被子上榻,心中想的是反正她这辈子就算是他的人了。 第九十四章 再不听话我亲你了 在想许嫁别人那可是不行了,便是嫁了他也要将人抢回来。 翌日,晏绥宁是在伯颜纡泽的怀中醒来的。 她一醒来便撞进了一双整好以遐、亮晶晶的眼眸,反应过来自己与他同宿一榻且自己的腰上还搭着这男人的胳膊时,晏绥宁从头到脚红透了,又羞又怒不由抬脚狠踢他一下,而后气冲冲地掀开褥子要下榻,口中还骂他登徒子。 伯颜纡泽抓着她的脚髁,银眸笑意浓深:"踢坏了可是要赔的,公主可是赔得起?若是将自己许给我,我或可勉强应下了。" 他眼底青黑,一宿未眠盯着晏绥宁,一面担忧小公主的病情,一面欣赏她的美貌,或是思虑着抓些中原的工匠在草原上选址建行宫,样式最好照着朝晖宫。 只是此事须得徐徐图之,大可汗年事已高,儿子众多个个不简单,想承继汗位还得费一番功夫,成汗才能在伯颜境内选取膏腴之地来给这娇贵的小公主建行宫。 如今他的属地是位于伯颜界北的荒原,气候干冷难捱不说,净是沙砾碎石不生水草,这般可是养不得他的公主。 "混账!还不快松开!" 晏绥宁被他抓着脚髁身形不稳,两只细白的腕子撑在榻上,红着脸厉声呵斥他,羞窘难捱。 伯颜纡泽见她精神十足,不由轻笑,这是好了?若是早知他将人抱着睡一觉她便会好,何须这般折腾,跟个孙子似的鞍前马后伺候着? 他松了手,晏绥宁立时从榻上起身,一面拿了自己的青衫一面往身上套,慌乱非常,脚步纷乱地往妆台前走,口中还道:"你最好说话算数,今日送我回宫,快去叫水,我欲洗漱。" 这男人没脸没皮,她已经见识到了,只觉草原人实在蛮野,不通教化,快些回宫才好,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伯颜纡泽笑容不减,语调散漫:"知道了,我的公主。" 再端着盆巾回来时候,晏绥宁杏眼瞪着他,眸光瞥见妆台上自己的狼牙伯颜玉纡泽心中了然,将盆巾搁置好,凝眸看向晏绥宁,笑意清浅:"我与公主有意,赠之以礼,公主何须生气?" 晏绥宁来到妆台时候,对镜自照,忽然发现自己脖颈之上凭空多了颗丑巴巴的狼牙,立即明白这定是他趁自己熟睡时候挂在自己颈间的,如今他又这般说,不难猜到这是他赠与自己定情的信物。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才不要跟一个异族人定情呢!他这个人连带他的信物她都看不上,如何愿意? 晏绥宁抬手拿起妆台上的狼牙气哼哼地砸在伯颜纡泽身上:"快些收回去,送与别家姑娘,你我绝无可能。" 而后她去桌前净面洗漱,又道:"我穿戴好,你便将我送回宫。" 伯颜纡泽接过自己宝贝的狼牙,舌抵着下颚,颇有些邪性的看着拿着软巾净面的女郎,耐心地等她洗漱完毕之后,一把揽着人的细腰掼进怀里。 天旋地转之间,晏绥宁长发披散,杏眼微瞠仰首看着男人的下颚,反应过来后有些忿忿,蹙着眉,两只手开始推搡,语调极为不耐:"你都说了放我回宫,为何还要苦苦纠缠?" 这人实在放肆,爬上自己的床榻不说,还敢伸手捏自己的脚髁,如今两臂又箍着她的腰,制得人不能动弹。 伯颜纡泽扬唇淡笑,薄唇凑到晏绥宁耳边,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我只说放你回宫,又没说不稀罕你了,不过一颗狼牙你乖乖戴着可好?" 他摩挲鹿筋坠着的狼牙,语调轻缓惑人,心道她还是病了睡着时候可爱些,好着的时候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耳畔热气喷薄,晏绥宁只觉这般被他锢在怀里实在不妥,不由拧眉:"我才不戴,这般成何体统,你送与别家姑娘可好?" 她软着声,有些无奈,怎的就是说不通呢? 她的婚事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哪里能私下应承别人,还是个异族男人? 伯颜纡泽知她性子执拗,是不肯妥协的,可他也不肯退让。 他缓缓攥着晏绥宁的肩,与她眸光相抵,抬手不容拒绝地捏着她雪白的下颚,晏绥宁被逼得仰着细颈,杏眼浮出不安的神色:"你要做什么?" 伯颜纡泽看着她的朱唇贝齿,微微垂首:"你再不听话我亲你了。" 渡药之时,他只存粹的喂药,未曾有过别的举动,尽管他对晏绥宁极尽垂涎,可他也是极其骄傲的,做不来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与在她神志不清时候偷偷吻她相比,伯颜纡泽更愿意在她意识清醒的时候吻她,哪怕会换来小公主毫不留情的耳光和唾骂。 鼻息勾缠之间,晏绥宁有些语噎,良久不自在的垂下眼眸:"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伯颜纡泽轻笑一身,胸腔微微震,而后又道:"若是你还不听话,可就别怪我说话不算数了,我可是极乐意带你走的,费些事也无妨。" 他语调疏淡,漫不经心地将他的狼牙缓缓挂在晏绥宁颈间。 对于自己志在必得的东西,若是怀柔不成,那他也毫不介意使些强硬的手段,征略是他根植于骨血之中的本性。 晏绥宁消了气焰,无奈妥协任由这人将那丑巴巴的狼牙挂在自己的颈项之间,可她却心火愈盛。 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能屈能伸戴着就是了,实在不行回宫便扔了,哼! 她气鼓鼓道:"好啦,我戴上了!快松开我,我去束冠,之后你便送我回宫!" 伯颜纡泽凝眸看她而后松开了手,她已然换上了自己出宫时候的青衫,想来还是要做书生打扮。 这般当是不会佩戴钗环耳饰。 果然,晏绥宁束冠之后,杏眼睨着他:"快送我回宫。" 醒来她便三句不离回宫,当真是迫不及待,一点都不留恋他呢,亏他还想磨蹭些时间与她多处一会儿。 谁说中原的女子柔婉可人的? 伯颜纡泽已然应下了她,自然说话算数,眼眸睨向妆奁中,自己这几日赠与她的钗环首饰,为哄她开心自己可是下足了血本的,和一众部属回程都得紧巴巴的,她竟是一个都不带上? 便是狼牙项链都是自己强逼着她戴上的,伯颜纡泽不由抱臂,舌抵下颚压火气,良久才道:"我将这些收拾了,公主带回去可好?" 带回去干啥,睹物思人吗?大可不必! 更何况这男人不懂珠玉,选的都是些她平日不肯入眼的劣等物件,将就戴几日她都嫌膈应,带回去叫人笑话?岂不晦气?她何时缺过这些了? "不必!"她冷着脸拒得直接。 伯颜纡泽自顾寻个木盒将那些首饰装进去,递给晏绥宁。 晏绥宁压着火气直截了当:"你是个傻的,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你这些珠玉水头不好,我才不愿带回去呢。" 伯颜纡泽顿住,颇有些讶异不由打开木盒,仔细审视这些珠玉,这都是他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掌柜再三保证女子见了定然欣喜。 如何水头不好?他却是瞧不出个所以然。 草原上交易都是实物相易,或是动物皮做流通的钱币,再高级些则是从中原人手中抢来的金银,他于这些确实不太懂。 晏绥宁见他眼眸疑惑,轻声嗤嘲:"瞧不明白便不用瞧了,反正我是不会带走的。" 伯颜纡泽淡笑,也不再强求,只从里面挑出个镶银边的粉玉耳坠来郑重地塞进晏绥宁手里:"其他的喜欢便算了,这个一定要带上。" 晏绥宁疑惑地打量着这只耳坠,心想这男人真木讷,连耳坠成对都不知?哪个女郎出门只戴上一只耳坠的?倒也不再纠缠,随他开心好了,反正无论是这只耳坠还是她颈间的狼牙,一待回了宫,尽数丢了就是。 瞥见女郎满不在乎的神色,伯颜纡泽轻笑:"若是下次我见了公主,不曾瞧见这两个物件,公主可就别怪我无礼了。" 唇瓣蓦地被他轻吻了下,晏绥宁陷入愣怔之中,而后扬起了手,毫不迟疑地甩了他一耳光,羞愤欲燃:"放肆!" 她下手不轻,伯颜纡泽脸上浮出印子,他舔了舔牙,笑得猖狂:"我们草原人一向蛮野无礼,若是公主弄丢了,我不介意撕了公主的衣衫,做些放肆的事儿。" 他从不开玩笑,若是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 "你敢!" 晏绥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气得浑身发抖,她可是公主啊,不是什么平民女郎! "公主且看我敢不敢。"伯颜纡泽漫不经心道。 第九十五章 你冲我发什么疯 东宫侍卫营房中,成玉上不着衣裳盘腿坐在床榻上,袒露出块垒分明的腰腹,其上缠着的纯白绷带,因几日不曾更换渗出丝丝朱红的血迹。 成蹊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伸手扯开了绷带,伤口结痂之后裂开,狰狞可怖:"你若是懒得照看小姐,直接禀明殿下就是了,何须玩这些个手段,难不成这般便不用去了?" 他前胸后背皆有一条长几尺的剑痕,小腹处挨了一刀,这几日一直在房中养病,闻言,成玉睁开了漆黑如墨的眼眸:"谁跟你说我懒得照看小姐了?" 说着又冷睨了他一眼道:"可是出了什么事?火气这般大?" "问什么问?赶快收拾了去见殿下,莫不等着我伺候?"成蹊横着眉,语气实在算不得好,将金创药洒在他背上,而后扯着绷带又绑上,动作粗鲁毫无耐心。 成玉被碰到伤处,闷哼一声:"你冲我发什么疯,我又没惹你。" 成蹊懒得理他,只问:"小姐在何处,如何受了这般重的伤?"他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见了殿下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昏了过去,一昏便是几天。 "小姐如何关你何事?"成玉慢条斯理地穿衣,语气轻缓挑着人的火气。 果然,成蹊看他这样子就来气,不由习惯性地支起肘想去捅他,良久皱了皱眉,咬着牙道:"我同你一道去见殿下,早晚都会知晓!" 成玉讶异挑眉,不知他为何如何这般关心小姐,脚上蹬了靴子准备出门。 勤煜殿中,巨大的御案之上堆着一摞摞的折子,晏君御有些倦怠地撑着太阳穴,细长的手指一下下地刮着眉骨,眼睫轻阖。 这几日他心里躁怒难抑,喉头时不时泛起一阵腥甜。 成玉单膝跪地,拱手揖礼道:"成玉,见过殿下!" 晏君御缓缓撩开那双猩红的眼眸,并未出言。 成玉和成蹊俱是心中一悸,他略整心绪而后道:"回禀殿下,小姐离宫先是遇到了绍王殿下,相语一刻,而后则是被归庸真人带着从京城中乞丐偷偷挖的地道出了城,徒步数日到了京郊一个叫汲庸堂的学堂,期间救下了十四号犯人,那伯颜人与小姐相识,属下未曾动手,而后昭王殿下返京与小姐相见,属下不慎被发现,昭王殿下的麒麟影卫统军裴让及归庸真人合力属下打成重伤,成玉办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晏君御复而合上眼睫,归庸真人实力深不可测,裴让也是不可多得的高手,难怪。 见殿下还是不出言,成玉心中发紧,又道:"小姐无碍,如今正在京郊王槐村的一家农户宅院之中。" 这并不是晏君御想听的,只抬手将御案之上的一封红漆文书递给他,声音嘶哑:"顾雁栖掌军印发兵两万前往沧州,这是剿乱文书,你即刻起程,带五百东宫宿卫与顾统领汇合,尽缴沧州顾府私财。" 沧州是襄王属地,是一块山高林密的化外之地,当年先帝清剿朝堂之时,鸩杀了大殿下和他父亲,其余皇子尽速贬斥幽禁,襄王行四,自小木讷呆愣,躲过一劫到成了那些皇子之中下场最好的一个,永昭帝登极之后,为表恩恤,封其为襄王,划沧州为其属地。 襄王举家迁至沧州,沧州地处大晏西陲,山高崖险,少有生民,却是一块易守难攻地好地方,那地方也正是顾相的发迹之地,当年顾相进士及第后被派往沧州任同知,他在沧州苦熬数年,治下清明,政绩斐然。 如今顾相虽然早已远离沧州,在盛京只手遮天,极大部分的势力却仍旧盘踞在沧州,正如他养在沧州的十万私兵。 此事永昭帝无力整治,只睁只眼闭只眼蒙混过去,晏君御却不会允许大晏国疆盘踞着这样一头毒蛇,更何况襄王与永昭帝皆为先帝所出。 即便山河颠覆,大晏大概略还是为顾相把持,只他如今年至耄耋,顾家小辈没几个出息的,也不知是藏拙还是确是如此。 原本顾相养在沧州的私兵人数不过两万,近两年却是极速攀升,一场疫乱使得流民四散,这个数字又翻了一番达到十万之众,直逼镇戍西北的守军,消息抵至御案时,连他都心中一阵震颤。 半截入土的人当真是野心不小,养兵耗费巨万,他这些明里暗里侵占的产业,铺面和田地养得都够呛,舍不人,拿不出钱,主意打到他头上。 顾嫣华倒是个聪明的,知道顾相贪得无厌,这些嫁妆源源填不满他的贪婪。 如今他抽调西北军两万,人数远远比不得顾相的私兵,但晏君御却极为自信,西北军悍勇不输北地将士,更何况坐镇的还是清河顾氏嫡子顾雁栖。 顾相的私兵名不正言不顺,师出无名,大都是走投无路的难民,拿个饷混口饭食,未经操练,除之于幼,后顾无忧。 只是一旦发兵所需银钱甚巨,如今的大晏国库空虚,赈抚灾民尚且无处筹措,遑论还要发兵。 好在巨贾丁家名不虚传,外家女儿的''嫁妆''实在丰厚,落到他手中暂解燃眉之急,可这些远远不够,是以,晏君御此刻盘算的正是以战养战的法子。 没钱那便去收刮,要顾相把肠子都吐出来! "是!殿下!" 有了新的任务,成玉眉骨一松,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成蹊冷觑他一眼,心中暗道,这可不就是懒得照看小姐吗? 怎么?是觉得自己整日暗中护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姑娘大才小用了?可知这般你也没做好,被人打得满身是血回来了。 成蹊心中冷哼,朝着晏君御行礼,而后跟着出了勤煜殿。 成玉哪里能看不出他心里怎么想,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人究竟是如何了,好歹兄弟一场,他回来这几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抬肘捅了他一下道:"我说你莫不是吃错药了?冲我发什么疯?" 成蹊咬着牙,面上有些红:"我是问你可见到小姐身边的婢女了?" 他是万万没想动,那女婢竟然这般不叫人省心,趁着他和殿下离宫偷偷跑了,真恨得牙痒,自己嘴都说烂了,小姐不会有事,安生呆在东宫候着就是了,非是要走。 如今到好,小姐相安无事,这小婢却是不见了! 闻言,成玉有些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人不是在东宫寝殿吗?怎么?不见了?" "诶!我说你这人,讨打是吧!" 他笑话得厉害,成蹊再受不住,狠狠踢了他一脚,他正着急呢,如今哪里都不安生,他若是遇见染了疫病,或是横死道上,这颗如何是好? "我问你话呢!" 第九十六章 主仆俩一个赛一个惨 成蹊多虑了,芰荷如今也好好的呢,正蹲在墙根儿啃红薯。 这是她拿一个银锞子跟一个老乞丐换的,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芰荷啃得狼吞虎牙,糊了一嘴,待吃饱了她这才用手擦了擦嘴,扶着墙起来。 想着这一顿至少能管个两天,心里安定了不少。 这几天叫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带着小姐一路颠沛流离来京城的日子,那些日子苦得她都不想回忆,想起来都一阵哆嗦,她都快忘记了,在皇城里当了几天乞丐又如数想起来。 只觉得刚吃进肚子里红薯很快没有了,她又饿了,不由想念微雨山庄的老妈妈的蒸糕,昭王府的鱼肉,和在东宫时小姐托成蹊侍卫给她带的醉鸭。 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饿! 芰荷摇着脑袋,手捂着肚子,靠着墙喘气,想找口水喝。 她离开东宫时候,自己备了些钱银,那些都是她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从不离身,也没多少,有过逃难的经历,芰荷很清楚她须得钱财,而自己的又不够,她省吃俭用自己也够了,可若是找到了小姐那便不够了,是以,她拐弯抹角地跟成蹊借了些,这才有胆子偷跑。 晏绥宁答应让她出宫时候,她还舔着脸要了几块糕藏在胸口,直叫晏绥宁笑话。 未曾想她做足了万全的准备,逃出了东宫,又逃出了皇宫,最后跟野狗一样被关在城里瞎晃悠,这几日活像乞丐一样。 那些糕点早没了,钱财她才谨慎地藏在身上,刚才拿出一角碎银子跟老乞丐换了个红薯,她实在饿疯了。 这几日城中四处有守军巡视,任何人不得私自出门,连街上的商铺都关着门,若是想采买则有专人负责。 她在京城无归处,又不想被守军抓住,四处躲藏连饭都吃不上,有钱也不顶事儿。 芰荷不由感慨世道变了啊。 若是当初她带着小姐逃离北地时能多些银钱,何至于那般狼狈,只是她那时候年岁小,遇事慌了神,只知道跑。 便是去夫人的妆奁里拿些珠宝首饰沿路寻个铺子当了,她们也能好过些。 如今却是不同了,想混口饭真难啊。 好在城南象鹏之地如今成了乞丐聚集的地方,这些乞丐于皇城便如蛀鼠一般,杀不尽赶不走,她混进乞丐堆里勉强混了些饭食。 那些乞丐为了活命什么都干,手脚也不干净,时常入了夜四处偷摸,寻些吃食。 芰荷便从他们手中讨些饭食,她扮乞丐是一把好手,毕竟是干过的。 那泥灰往脸上一抹,再将衣裳蹭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抹上灰再弄得乱糟糟的,走路再瘸拐,便没有比她更像的。 这还是她的老法子,如今时移世易,还得在细处做足功夫,才能叫人看不出来,毕竟跟着姜姒娇养了几年,年岁也长了,皮白肉嫩,腰细肩薄,胸臀却丰腴。 她面上、脖颈凡是露出来地方全都抹了灰,还扯了布在乌漆嘛黑的墙角束了胸,断了发又罩上了不知谁扔在墙根儿沤得发烂的布衣裳,确信往那一站小姐都认不出来,这才往那乞丐堆扎。 无他,只因她听得了风声,这些乞丐知道一条可以出城的秘道,她也是顺着小姐的记号知道了这群乞丐。 想着跟他们混熟了也好出城找小姐,那些乞丐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可怜又晦气,又瘸又哑的,比划都比划不清,瘦的跟猴子一样,腰都直不起来。 前几日还施舍她些饭食,再后来却是不肯了,这世道谁容易? 芰荷跟着他们打探出了出城的地道,是城里的乞丐挖的,在西城墙根儿下,正千恩万谢准备偷摸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东宫的黑脸侍卫领着一列将士正围着地道填土? 这人不是成蹊吗? 心道,这老天爷是瞎了眼了?早不填晚不填,非等她要出城的时候填上,心里那个气呀。 啐着晦气,又瞪了成蹊好几眼,这才忿忿转身跑了。 出城唯一的秘道被堵上了,她被关在皇城里,一想到找不到小姐,还把晏绥宁弄丢了,实在是欲哭无泪,越发记恨起成蹊来,只道他晦气坏事! 芰荷撑着腰起身,一时不知往何处去,她问老乞丐讨食时,万不得已拿出了一个银锞子,露了财,那乞丐堆她是再不敢回去了。 真有些想哭,半晌又无奈地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弯忍泪。 再抬眼已经是日中了,太阳有些晒,她想着找个荫凉地方歇歇,再做打算。 正要往前走时,道上忽然有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从中掠过,他怀中还有个人,只瞧见了淡青色的衣摆,绣着银线竹纹。 见到人,芰荷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等脑袋反应过来,淡青色衣摆?竹纹?绥宁公主? 人已经走了老远,不由抬脚跑着去追,可她饿得发昏,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不由扯着嗓子去喊:"公主!绥宁公主!" 晏绥宁打量了面前的人好几眼,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芰荷?" 她有些不敢相信,堪堪几日她便沦落到这等地步了吗?不是去找她家小姐了吗? 见到那男子怀中的当真是绥宁公主,芰荷简直要喜极而泣了,一国公主在她手上丢了,纵使她长着千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如今能找着一个是一个,总比两个都不见了好! 听着面前之人哭唧唧地应承,晏绥宁才确信面前之人正是芰荷,可她实在有些难以相信。 如今的芰荷穿着一件臭烘烘的衣裳,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有一处白的,其他皆是泥糊糊一片,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半张脸,简直看不出是个女郎。 连伯颜纡泽都不由侧目,他是记得姜姒身边那个坏心眼儿的女婢的,如今瞧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主仆俩,一个赛一个惨。 听了芰荷一路的经历,她不由道:"不若你跟本宫回宫算了,反正你如今出不了城,找不到你家小姐。"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道:"你可别求本宫帮你出城啊,本宫也是没法子的,再者你家小姐让我本宫看着你,届时她来找你就是了,何必这般折腾,瞧你可怜的。" "那可是不行的,我必须要找到我家小姐,她一人在外我不放心。" 芰荷连连摆手,不肯跟晏绥宁回去,她便是死了也要死在姜姒跟前,万没有小姐在外受苦,自己一个女婢在宫中享乐等着小姐来找她的道理。 "诶,你这小婢怎的敢作践本宫的好心?"晏绥宁有些生气,当初她就不同意这小婢出宫,如今她又这般强,眼看人福了身要走,气不打一出来! 正要上前拽着芰荷时,被身后的男人搂着腰掼进怀里,不由怒道:"作甚!" 这小女婢才出来几日就弄成这般可怜模样,若是多在外面待几日指不定命都没了,她可是答应了姜姒好好看着她的。 伯颜纡泽淡笑冲着芰荷的背影道:"你家小姐无事!" 闻言,晏绥宁和芰荷俱是一震,芰荷不由转身焦急地看着银瞳。 她记得这个男人,只是不明白他一个奴隶如何勾搭上了绥宁公主,刚还将人抱着呢,不过她于此事不关心,如今绥宁公主找着了,最要紧的就是找着小姐! "你说什么?"这话是晏绥宁问的。 见她仰着细颈,凝眸看着自己,伯颜纡泽慢悠悠道:"她好着呢,如今在京郊的一处宅院中,身边围着不少人。" 他原本不想告诉这女婢姜姒的下落,毕竟他还记着她撺掇姜姒将自己卖给鸨母的事,在那春风馆,他可是下了脸险些清白不保。 主仆俩都不是好东西,他许下三个条件那黑心小女郎才愿救他! 如今说出来也只是晏绥宁关心,罢了就当哄她开心,也当可怜这主仆二人。 第九十七章 哼,别想对我的腚有想法 皇宫采买以用的角门中,翠喜穿着一身浅碧荷边褥裙,挽着螺髻翘首以盼望着远处。 公主又不见了是大事,且这次公主连她都不曾知会,她慌了神不敢隐瞒报给了刘妃,挨了一顿责罚,而后每日泪汪汪地在角门候着。 以公主的性子,玩几天便会从角门偷偷回来,如今都过来好几天还不见回来,翠喜心中一阵慌乱,贵妃已经派人去寻,她能做的便是候在角门等公主回来。 晏绥宁打发了伯颜纡泽后便带着芰荷偷偷摸摸去了角门,她不想声张,至少回去歇歇再应对那一应的兵荒马乱,譬如念经的翠喜,譬如问罪的母妃。 未曾想到如今的角门守卫竟然这般森严,来来回回好几队侍卫巡守,这叫她如何偷溜回去? 不由想着坏了!莫不是自己走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公主你瞧什么呢?还要不要回宫啊?"芰荷不由凑近低声问着。 晏绥宁正聚精会神呢,冷不防耳边传来声音吓了一跳,一想到芰荷浑身脏污,呼吸微窒,提着气小声道:"离本宫远些!" 她昨夜才洗的澡呢,芰荷这身上抖一抖都能落下尘灰,往她身边一站,自己免不了被殃及,都不知她如何忍得下? 芰荷与晏绥宁说好了,回宫先在她的朝晖宫待着,若是惹怒了衣食父母,自己岂不是糊涂,不由讪讪笑着退了两步。 她偷偷从东宫跑了,交代不明白,万不会凑回去,再者她呆在东宫也不合礼数,小姐可是昭王殿下的未婚妻,自己作为小姐的贴身女婢呆在东宫寝殿成何体统? "自是要回的,只是如今角门的守卫多了数倍..."晏绥宁一双杏眼凝着那些来回逡巡的守卫,有些为难。 "侍卫再多总归不会拦着您啊,你可是公主呢!"芰荷不明白她在犹豫什么。 晏绥宁一想也是,她可是公主!遂昂首挺胸道:"也对!他们总不会拦本宫!还不跟上!"她冷睨了身后的芰荷一眼而后踏步往宫门走。 远远望着蹙眉苦脸的翠喜在宫门口等着,晏绥宁一阵牙酸,脸上发苦,怎的翠喜都等在这里了? 自从她在揽月楼遇了险后,母妃下不去手责罚她,那板子却是双份挨在翠喜身上,任凭她如何哭求,母妃都不肯减上一板子,自此她每每见了翠喜苦着脸都有些心亏。 且这女婢也觉她在不能这般胡闹,安心找个人家嫁了便是,这想法不正是母妃所想的吗?那晏绥宁如何肯? 奈何自己的贴身婢女与母妃站在一道,她倒是孤身一人反抗不得,被拘在朝晖宫没日闲得发霉,只能翻些画本子和那些贵族公子的小像。 里面没有一个她中意的,如何挑得下手? 翠喜又是个唠叨的,每日念经一样在她耳边唠叨,跟她讲什么道理,说什么如今刘妃是为她好,还能让她自己挑夫婿,她年岁也不小了,再等两年那些适龄的优秀公子都去了亲,能挑的更少了。 晏绥宁:...... 我去他的! 这才憋闷难捱想着出宫透透气,正巧芰荷摸到朝晖宫说是要出宫找姜姒,她这才起了意跟她一道出宫,孰料又被伯颜纡泽掳了去,早先她多想回宫,如今就有多不想回宫。 一想到黑着脸数落她的母妃和唠叨的芰荷就牙酸,不禁有些后悔,若是多跟着那男人几日也是好的。 反正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处处照顾自己。 若是伯颜纡泽知道晏绥宁如今是这般想的怕是开心坏了,只是不能,他望着小公主的身影缓缓消失,而后转身,如今能出城只有一个机会那便是待到京城开城迎粮时,随着商队一同出城。 "殿下!殿下!你这几日都去了哪里,奴婢担心死了!"翠喜一见一袭青衫的纤弱身影往宫门走,福至心灵。 近乎踉跄地往前迎,扑通跪在晏绥宁脚边,如泣如诉,哭得那叫一个悲切,跪地的声音惊得芰荷不由侧移一步。 晏绥宁将人扶起来,怒声道:"闭嘴!不许哭了!" 翠喜这才抽抽噎噎止了声,晏绥宁便知道还得自己发火才行,不然这婢子能哭到天黑。 翠喜止住了泪瞧见晏绥宁身后一个乞丐不由问着:"殿下,这乞丐是何人?" 芰荷:...... 她心中骂娘,却不吱声,只翻了个白眼,她与这翠喜实在相冲,那合不来,一想到还要呆在朝晖宫就有些心梗。 "这不是乞丐,这是芰荷。" 听了这话翠喜当即起身,也不跪了,眉眼含戾踱步到芰荷跟前:"我说是谁呢?原是你撺掇我家殿下,若是有何意外,你可担得起?" 芰荷想着翠喜毕竟是晏绥宁的亲信女婢,自己还得靠着晏绥宁,不欲与她争辩只将脸偏向一旁。 这举动把翠喜气着了,当即道:"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打十大板子!" 身着甲胄的将士当即上前,芰荷黑了脸,万万不曾想到她一个婢女也敢打自己板子。 事实上翠喜身为朝晖宫的领头女使确实有这个能力,只是芰荷不知:"你放肆,我也是你能打的?" 芰荷梗着脖子不肯退步,声色含戾,只没吃饱饭,气势不比她从前在微雨山庄时候,可纵使这般也是极能唬人的。 翠喜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混到如今这般身份地位,总有几分胆色手段,只是在晏绥宁面前不曾显露罢了。 晏绥宁见两个女婢起了争执有些愣怔,她竟是不知翠喜这般横的吗?当即道:"这与她何干?本宫累了,快些回宫吧!" 翠喜忿忿瞪了芰荷一眼,还有些不情愿:"是,殿下!" 如今晏绥宁站在芰荷这一边,她不免嚣张,尾巴翘了起来,手背在后面,姿态闲散地跟着晏绥宁,恨得翠喜险些咬碎了牙。 公主失踪,她可是挨了贵妃好一通责罚,如今晏绥宁虽无事,她心里还是不安生,若非这女婢非要闹着出宫,殿下又如何会起意? 第九十八章 莫不如死了算了 翠喜动作极为利索,迎着晏绥宁回宫,顺带支使小婢给刘妃通个气。 晏绥宁还想着缓缓再说,谁知翠喜用刘妃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她为由堵了回去,她只好闷闷回宫,想着以母妃的性子,得了信儿不过一刻钟定会杀进朝晖宫,心中有些慌乱。 芰荷还是乞丐装束老老实实跟在人后头,眼刀子飞前面的翠喜,想着她若是敢打自己板子,非活撕了她不可,怎么是个人都想打她板子呢? 她扮相实在不堪入目,一路上引来不少打量,只想着他们也不认识自己,再说了前头还有绥宁公主呢,也就不慌了。 从角门往朝晖宫走若是不叫辇须得两刻钟的时间,晏绥宁病才好,早上又跟伯颜纡泽斗智斗勇,又迎着午后的日头走,没一会儿就蔫儿了,再不愿走。 "殿下,您先歇会儿,步辇马上便来了。"翠喜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软帕给晏绥宁擦额上的汗。 "谁这般狼狈啊?原来是绥宁姐姐!"晏灵玉斜倚在红木步辇上,头上的金凤步摇微晃,亮灿灿的晃人眼。 这几日晏绥宁失踪,刘妃闹到她母后面前,搞得阖宫皆知,对此晏灵玉心中冷嗤,晏绥宁什么德行刘妃没点数吗? 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然是眼皮子钱,若非早早跟了父皇,到这深宫里烧火的婢子都混不上,刘妃狎利市侩,晏绥宁又是个行止不端的,也不知父皇中意她哪儿? "关你何事!" 晏绥宁冷哼一声,她一向与晏灵玉不和,她自持身份,小小年纪从不青眼视人,动辄打杀仆婢,还总喜欢禁庭那些染血的玩意,实在狠辣。 晏灵玉居高临下,轻抬玉手挥了了挥,抬辇的小宦当即往前走了两步,在晏绥宁跟前停下。 她凤眸睥睨,红唇轻启:"皇姐只知出去快活,自己房子着火了都没个影信儿,如今父皇不掌事,我看谁还能救你。" 这说说得实在没头没脑,晏绥宁心里不由打了个冷颤。 怎的?可是自己不在皇宫的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大事?心里打鼓,却不愿在晏灵玉面前露怯。 "这又与你何干?要走便快些,何故在道上碍眼?" 跟她一个小屁孩呛声实在不体面,可晏灵玉实在是欠,每回自己挨训都要凑上前看热闹,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恶心人,晏绥宁都觉得她是不是特意等在这儿? 晏灵玉笑而不语,一双微挑的凤眸打量着晏绥宁和她身后的乞丐,眼神幽微难辨,实在叫人心慌。 芰荷如何不认得晏灵玉,她可是险些要了自家小姐命的人啊!一想到她弄去东宫的刑椅,芰荷心里就发怵。 垂着眼睫,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站在晏灵玉身后,杂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心里安定了不少,只希望不被她认出来。 晏灵玉瞧她家小姐不顺眼,总喜欢刁难她们,芰荷跟着姜姒也没少被折腾,是以每回见了晏灵玉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直打哆嗦。 晏绥宁见她实在害怕,上前一步挡住了晏灵玉探究的目光,冷声道:"你莫要太过分了。" 晏灵玉轻笑一声:"皇姐有心思心疼街边的乞丐,怎不去心疼心疼你那舅家的族兄,我可是听说,人如今只剩下半口气了,你还不知吗?" 话罢掩唇轻笑,挥了挥手抬着步辇的小宦官晃悠悠地往前走。 "翠喜,到底发生了何事?刘崇岳又怎的了?" 晏绥宁凝眸看向翠喜,冷声问着,只想着不知她那个表兄又惹出了什么事,恨得牙痒。 翠喜看了眼芰荷,支吾着不肯言语,芰荷见她避讳的眼神翻了个白眼,头往边上一偏是不屑的意思。 "直言便是。"晏绥宁压着火气。 翠喜原是想回了宫再告知她,事到如今,哽了下道:"表公子赴宴时吃醉了酒不慎将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打死了。" 翠喜说得含糊,实是那刘崇岳在宴会上瞧上了献舞的美姬,那美姬是个有主的,其人正是尚书家的小公子方煜鸣,王崇岳借着酒气轻薄不成,发了怒支使随侍打了那美姬,美姬脱了困便请自家主人做主。 方煜鸣怒气冲冲地找了过去,那时刘崇岳已是酩酊大醉,被人挑衅当即抓了手边青铜烛台重重砸了过去,正中太阳穴,方煜鸣当场毙命。 "什么?"晏绥宁有些不可置信。 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那岂不是方尚书的独苗?刘崇岳叫人断了根儿? 惊愕之间,抬着步辇的小宦匆匆过来,晏绥宁心脏狂跳,步履踉跄,被翠喜扶着上了辇,一路愣怔。 待到了朝晖宫,翠喜奉了茶盏这才缓过神。 "殿下,方尚书当晚便派侍卫打到了舅老爷府上,把表公子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还递上了折子直言要表公子赔命啊!刘家也就表公子一根独苗,娘娘如何肯?跑去鸣凰宫求见陛下,被皇后娘娘轰了出来,如今六神无主呢,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晏绥宁细指攥着杯盏,绷得发白。 心里恨死了刘家那个不成器的了,想着刘崇岳莫不如死了算了,该给人家赔命,一想到母妃,心里一阵发堵。 刘妃家里根基浅,永昭帝正是看上了这一点许她晋妃位,好压一压贵族的气焰,刘妃的兄长沾了光这才混了个户部侍郎的肥差捞油水,他也没什么本事,当不得大事,偏生还眼光高想着再进一步。 整日不走正途在政绩上有建树,反而撺掇她母妃吹耳边风,四处送礼,她母妃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只想着若是她舅父升了官,她们娘俩儿也好有个依靠。 晏绥宁却看得明白,舅父是个靠不住的,那刘崇岳也是个不成器的,整日沉迷女子,未加冠便养了好几方外室。 再者说是她舅父也不是亲的,刘妃是小妾生养的,薄有姿色被她外祖送给还是皇子的永昭帝做侍妾,风光了舅父便巴巴赶来献殷情。 母妃自小没个依靠,入了宫心中惶恐,舅父指头头缝里漏些温情,她便感恩戴德,事事想着刘家。 第九十九章 俯身将人抱起 不过一会儿,刘妃便过来了,一把抓住晏绥宁的胳膊,当下便开始抹泪。 "宁宁,你说这可如何是好?你舅父便只有这一个儿子,若是给人抵了命我们刘家岂不是玩了?" 她嘤嘤哭着,眼睛还有些肿,也不知哭了多少了回,六神无主地问着她。 晏绥宁回宫还未曾好好休息,如今是身心俱疲,耐着性子安抚刘妃:"母妃,什么叫我们刘家?可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如今是天家的女人,再不可把母家挂在嘴边,翠喜已如实禀明了我,这事是表兄的错,人家要他赔命也是理所应当。" 听了这话,刘妃有些不可置信,挂着泪珠的眼睛凝着自己的女儿,万不想她竟是如此冷漠,真要她表兄以命相抵。 良久讷讷道:"你怎的这般?那可是你表兄啊,须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家若是遭了殃,你我如何在这深宫立足?" 晏绥宁眼眸笼上一层冰,淡声道:"母妃,你我在深宫立足靠得从来不是舅家,而是父皇的荣宠。从来也不是舅家支撑着你我,而是你我给了他刘家尊荣体面。如今父皇缠绵病榻,见都见不上一眼,朝局诡谲,舅父不知谨慎仍旧贪敛横财,表兄不思进取整日狎妓取宠,已是将你我置于险境,都自身难保了,母妃为何还要死保着舅父一家,不能为宁宁想想吗?" 她轻叹了口气又道:"母妃可知你给我看得小像,其中不乏小门户的公子?您尊居妃位,而我是有封号独辟一宫的公主,如何小门户的公子都敢将小像递过来?" "那般还不是你眼光高,门第高的公子一个都看不上,母妃这才着意多些小像供你挑选?"刘妃不明觉厉,语声讷讷。 晏绥宁缓缓闭上眼睫,只觉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她喘不上气:"母妃你错了,那些人都是人精儿,还不是觉着如今父皇不掌事,没人护着你我,这才打起我的主意来,若是父皇康健,你且看看他们还敢不敢攀折我?" 晏绥宁未曾告诉刘妃,那些小户之子送小像走的还是舅父的门路,以舅父贪婪的性子定是狮子大开口,不知给多少人递了把柄。 刘妃好似想到了什么关窍:"我去鸣凰宫求见你父皇,被皇后拦下了,如今也不知你父皇是个什么情势,到了这般地步莫不是病入膏肓?若如此更是要保着你表兄才是!你也说了母妃与你是仗着你父皇的荣宠,如今你父皇靠不住了,能指望的便只有你舅父,宁宁啊,快些想想办法救救你表兄吧!如今方尚书派人把你表兄打得只剩一口气,这气也出了,还要如何?真要抵命不成?" 晏绥宁眸间一片死寂,声色冷然:"不然呢?" 方尚书都敢打上门,这事岂能善了,那方煜鸣是方尚书老来得子,宝贝的不得了,好好的命根子被自己属官家的儿子霍霍死,能咽下这口气? 舅父指着母妃,母妃指着她,那她又能指望谁呢? 翠喜回来的时候,便见晏绥宁像落叶一样飘坠,刘妃吓昏了头,愣愣看着晏绥宁倒在地上,不知所措。 . 日近昏,灵曦宫内。 晏灵玉倚在雕花圈椅里,抬肘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宽阔的庭院之中十米开外处立着个靶子,一应小宦端着托盘随侍在侧,其中是箭矢,弓弩。 江庭北挽弓拉箭,漆黑的眼眸凝着远处的靶子,轻轻抬手箭矢破空而出,硬生生劈断了插在靶心的长箭,啪得落在地上。 晏灵玉惊了下,不由睁开眼睛,看在远处身姿挺拔的男人。 江庭北复而挽弓,目不斜视:"殿下若是累了,便回去休息吧。" 今日她回宫便心有郁郁,眉目不展,半是央求半是命令地要他射箭给她取乐,没过一会儿,人就歪在圈椅里点脑袋。 算着日子,当是月信之期,这才这般困乏。 晏灵玉起身缓步到他跟前,侍立在旁的小宦当即举着托盘上前,她慢慢拿了其中的护腕戴在手上,声调恹恹:"我才不,你教我吧。" 还有几分不清醒。 江庭北见她护腕没扣紧,不由皱了皱眉,倒也没说话。 晏灵玉夺过他手中的弓箭,学着他的样子搭箭,姿势实在不标准,里里外外透着不当回事儿的闲适,这这般模样便如军营里混不吝的刺儿头兵痞子。 是他最看不惯的那一类人,不由抓过她的手,重新扣紧护腕:"殿下若是要臣来教,那便要听臣的。" 晏灵玉被拽得身形微晃,腕上显出一圈红痕,带着困意的眼眸沁出水光:"你轻些。" 江庭北不再言语,动作却轻了些,纵使如此也是一贯的冷冽,一板一眼地捏着她的肩膀纠正姿势,便如训练军士一般。 他自觉自己待她比待兵营里的将士好了不少,晏灵玉却仍是不满,男人身形高大,自己完全被覆住。 两人相对而立,他面色冷肃,唇抿成一条直线,抬手拿起托盘中的长箭轻轻打在她的腰际臂膀,活像训兵似的。 这般的没意思,晏绥宁忽地甩了长弓丢在地上:"罢了,我不想练了,你退下吧。"原是想哄哄他的,到弄得自己满肚子火气。 江庭北不知她有闹什么脾气。 罢了,还是小孩子,这般想着,他软了声道:"公主保重身体,臣告退。" 是自己要他走的,可他竟这般顺从,晏灵玉忽而委屈起来,连日积郁便如山洪爆发,小腹又难受起来,不由面色惨白,蹲身在地,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哭得压抑而克制。 江庭北迈出的脚步顿住,不由转身,看着小姑娘蹲地抱膝,似绸乌发延至地上,肩膀微颤,瞳孔骤缩。 不由俯身将人抱起,他以为她又像上次一般腹痛难忍。 可晏灵玉难过却不是单单为此,落入热烫稳健的怀抱仿佛凫溺之人抓住了可以救命的横桅,跃出水面觅得几缕空气。 第一百章 本宫不需要你可怜 晏灵玉眼眸空洞地凝着帐顶的银纹海棠,腹中一阵阵地绞痛难忍,她好似毫无所觉,只虚乏的声音显出几分端倪。 "朱颜去将本宫妆台暗格中的凤翎取来。"说着她将掌心的一只玉钥交给候在一旁的朱颜,而后平波无澜的眼眸投向立在一旁的江庭北:"你可以离开了。" 言语之间,朱颜小心翼翼得捧着那一条赤金镶嵌着墨绿翡翠的翎羽回来。 "这是本宫的私印,你可借此出宫。" 她说得气若游丝,绞痛袭上心头,背上霎时被冷汗浸湿,晏灵玉不由蜷缩起来,难耐的闭上眼睛。 江庭北接过那只凤翎,不徐不疾地塞进腰封,左右都耽搁一个月了,也不差一时半会儿,轻叹了口气,端起了桌案上的汤盏,缓步到床边。 "公主既然身体不适,何不早些回来歇着。"直至现在,他仍旧以为小公主落泪是因腹痛难忍。 一时有些不解,当真这般疼?可他不懂医,什么忙也帮不上,能做的便只有敬奉红糖姜茶,好让她能缓解一些痛意。 晏灵玉侧过头:"你不是想走吗?如今本宫允你走了,何故赖在这里,快些离开吧。" 看着她削瘦的背影,江庭北一时无言。 照理说,身为顾后所出的大晏嫡公主,皇兄又是实权在握的监国太子,晏灵玉在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就该把他关回刑狱。 而不是救了他,还为他遮掩。 毕竟是他亲自提刀斩杀了她外祖培植在北地军中的一员大将,作为姜岐山的旧部他永远都不会为太子一派效力。 放了他无异于放虎归山。 江庭北不由想,莫不是小公主年岁过小参不透朝中局势? 可以他这些天在灵曦宫观察来看,晏灵玉小小年纪御下却极为熟稔,人又灵透,若不是偶尔有些恶趣味,他很难把她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尤其是那一双微挑的凤眸,时而娇嗔时而凌厉,千种变化万种风情让人捉摸不透。 "殿下,喝些红糖缓缓吧,身体要紧。" 江庭北微微俯身,如今这等伺候汤水饭食的活,他做得比朱颜还要熟稔,撩了袍坐在榻沿,轻轻举着汤匙,耐心地等着小公主转过头来。 自小在军营长大的他,从未有过这等耐心的时候,即便是偶尔回去照看江怜月,也不曾这般细心妥帖,如今能做到这份上,还要多亏了晏灵玉的逗趣儿调教。 一开始他还会耳根发红,被她取笑的多了渐渐耐得住了,再把人当成妹妹看待更是从容不少。 先前要他喂自己用饭,这人总是垂着眼眸满心不愿,如今她赶起人了,倒是愿意了,晏灵玉有些不忿:"朱颜!" 候在一旁的朱颜闻令浑身一僵,提步上前想接过江庭北手中的碗盏。 她如今已比先前好上太多了,太子斩杀了晏灵玉身边的亲信随侍之后,又添补了一批上来,她便是其中之一。 晏灵玉阴恣狂悖,阖宫无人不知,被拨过来的时候,她提心吊胆,适应一阵儿,如今也是能稳住了。 江庭北轻笑一声,不知晏灵玉如何生起他的气来,将碗盏交给朱颜后,轻声道:"殿下,可是臣何处不妥?" 难言的温柔,晏灵玉像是被顺了毛的猫一样,心里的烦躁少些许,可仍旧端着架子不肯转过头:"别烦我了!都说让你走了!" 江庭北对于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姑娘是感激的,若不是自己或许早已死了,因此对她总是多了几分包容和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 "殿下如今这般,臣如何心安理得离开?"话里是军人的诚挚率性。 可这一句话却激怒了晏灵玉,她白着脸色坐起身,凤眸冷冷看向床榻边的男人:"都说了让你滚,还赖在这里做什么,本宫不需要你可怜!你可知北地左翼骠骑军先锋陈庆,今晨率领七十六号将士今晨于金銮殿前击鼓鸣冤与皇宫禁军发生冲突,死伤无数,尚且活着的尽数羁入刑狱,你还有心思在这里与我纠缠吗?快些滚吧!" 长段的话让她唇瓣发白,轻喘了下又道:"他们都是为你搏命的,以我外祖的性子这些人必死无疑。" 江庭北心中震颤,面上不显,当即单膝跪地揖礼:"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 而后抬眸深深凝视了晏灵玉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这些日子,江庭北虽束手灵曦宫,却也不是对外界毫无所知,之所以耐得下性子在这里干耗,除了晏灵玉的强拘,便是想彻底将北地的水搞浑浊。 姜岐山还在的时候,北地将士一令皆从,莫有二心,可他死后,朝廷新派驻的都统是顾相的门生。 张绎铎其人是个颇有几分武力的文士,熟读兵书耍得一手好剑,到任确有几分架子,可他骨子里仍旧是个文人,每每与人论道战略那叫一个侃侃而谈,滔滔不绝,真上了战场就变成了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花架子。 这人心思深沉极为奸滑,下水便知深浅,他也极有自知之明,知道北地的水不是他可以趟的,渐渐放权,随着姜岐山先前的布防戍守,任命老将,他为人圆滑,北地的将士又憨实,推杯换盏间称兄道弟,收拢人心。 可他又不满于此,每每北地有胜仗便想法子贪了老将的军功,将人换了,他做得巧妙,叫人哑口无言,几年汲营北地将士几乎被换了遍。 而后他自觉屯守数年多少有些经验,便想自己带兵上阵,可几年间荒在酒桌上哪有什么真本事,志得意满却不知战必输。 他自己没数,戍守北地多年的底层将士却门清儿,张绎铎是统帅,军令如山,将士们明知会输还是上了,结果自然是惨烈。 若非江庭北八百骑千里驰援,狄人都要打到屯民聚居的地方了,张绎铎输红了眼,很快便制定了反扑的计划,势要歼灭狄人。 北地守军从来都是以守为主,如非必要从不主动出击,狄人多以小股兵力袭扰为主,时打时逃根本无法全歼,再者此番消耗甚巨,若为一股狄兵搞得兵疲马惫,指不定狄人部落联合起来反扑,届时很难守住。 可他却不管不顾,将士再是憨厚,时间长了也能看出张绎铎是个酒囊饭袋,好大喜功,逐利贪功,丝毫不顾将士们的死活,心里哪能不埋怨。 是以,北地将士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忠心耿耿戍边守民之人,一派则是与张绎铎狼狈为奸,同流合污之人。 张绎铎死后,他来京请罪,原先那拨人定是按耐不住跳了脚,他这才想着借此机会将北地军中的蠹虫一应拔出。 却不想这番计策与顾相不谋而合。 第一百零一章 他不该死也不能死 如今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他还活着,万不想陈庆既然来到了京城。 江庭北并不知道,陈庆一行人摸进皇城后,几番打探确知他认罪伏诛,痛不可抑,都是提到上战场直肠子的将士,认准了谁那便是谁。 他们是违抗军令偷偷潜入京城的,此番寻不回自己爱戴敬仰的将军,回到了北地也是一死,更何况与那些人效命便是马前卒,人肉盾早晚都要死,将军含冤而死,他们哪里咽得下那口气,非拿命给将军讨个清白! 江庭北从晏灵玉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之时,有些怔然,从来他都只当她是骄纵任性的公主。 可若是晏灵玉真如他所想这般也就不会这般痛苦了,她自小便十分聪颖,于局势人心有一种难言的敏感。 若是蠢笨些,拥有这般尊贵的身份,一辈子做个骄纵恣意的小公主也是好的,可她悲就悲在过于聪慧。 人言慧极必伤。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父皇厌恶母后,连带着厌恶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便是父皇不爱她又如何呢? 可当看到晏绥宁伏在父皇膝前撒娇,她的心微不可见的刺痛。 那时候晏灵玉年岁尚小以为自己足够优秀,父皇总会喜欢她的,每日课业尽心又极有天赋把比她还大许多的晏绥宁比成了渣,可即便如此父皇仍旧更疼爱她只知玩乐的废物姐姐。 自己忍着不适在寒冬腊月里读书习字像是笑话一般,可她从不轻言放弃,想着若是父皇就喜欢晏绥宁这号不学无术的呢? 于是荒怠了学业,也学着晏绥宁的样子在永昭帝面前卖痴弄傻地讨宠,可父皇厌恶的眼神叫她至今难忘,她哭着像顾后诉说。 她的母后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渗血,耳间嗡鸣狠狠滚在地上,而后还罚她在佛龛下的一尊无名牌位上跪了整整一夜。 是夜雪盛,她肩脊直。 第二天像是冰坨子一样不能动弹,母后又抱着她痛哭流涕,后悔自责,晏灵玉语声凝滞,一字一句告诉她的母后,此后再不奢求父皇的宠爱。 那时候她便想着,父皇不喜欢她又如何呢,她依旧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只要母后爱她不就行了吗? 可顾后性子古怪,有时看着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人,挟着让她心惊胆寒的恨意。 晏灵玉不愿信,可她不得不信,她的母后恨她,毫无缘由。 自此,她心无归倚,冷漠无情,随着年岁渐长性子越发暴虐,失控之时甚至虐杀近前侍候的亲信,引得阖宫震颤。 可晏灵玉明白,没人动得了她,她本性不坏,意识到自己有些异常之后,时常将自己关在宫里,其间不见任何人,一关便是数月,直到心里的躁动平息她才会出来,宫中关于她的传言自是越发可怖。 可她丝毫不在乎,甚至寻到了缓解心头嗜血快意的好去处,那便是禁中的刑狱,那里每天都在死人,她冷漠地看着那些受刑赴死,心里升腾翻搅的躁意才能得到些微纾解。 她曾经寄希望于那个从未对她有过笑脸的哥哥,没有回应。 晏灵玉永远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直到今晨她久违地踏足鸣凰宫,她的母后在癫狂之中告诉了她答案,原来她根本没有错。 错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父皇与母后两相厌恨,这是她很早便明白的事实。 纵使如此,母后也不该对自己怀胎十月,幸苦诞育的女儿怀有这般强烈的恨意。 她对皇兄那般在意,对自己却是那般古怪,时常让晏灵玉在感到一丝爱意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让她连假装都不能。 原来她的出生就是一个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错误,真可笑啊,她还想安慰自己没关系呢。 可是无论她怎么安慰自己都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几乎要被这种排山倒海轻压而来的悲怆溺毙。 这种痛苦在江庭北转身离开的瞬间,攀升至极致,而后由蜷缩的心脏蔓延开来,渗进四肢百骸。 她在这种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意中混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唯一能感知的便是朱颜慌忙的喊叫。 意识被抽离,无知无觉,像是一阵风一缕烟,在一片白炽之中消散,唯一留存的念头便是她不想江庭北死。 是的,她不想他死。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有了这个念头,他不该死,也不能死。 晏灵玉堪堪十二,却有着一种对朝局近乎恐怖的敏锐,这是一种难言的直觉。 而能够抚平她的不安她的慌乱的,便只有江庭北,那个见面浑身是血的血人。 她是永昭帝对顾皇后施以卑劣行径的产物,晏灵玉在恍惚之中说服自己释怀,原谅母后,原谅那个可怜的女人。 说服自己与过往种种和解,往后不再期待。 可是很难,心还是一阵阵的抽痛,她甚至在这种抽痛之中变得清醒。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鸣凰宫,沿途还嘲讽她的傻子姐姐,还有兴致去看那男人挽弓搭剑,却偏偏这时候不可自抑。 她甚至能够冷静的思索陈庆所为牵带的后果,为何在这时候痛的不能自抑,是因为月信,还是那个避着她几日,跟她闹脾气的男人? 晏灵玉不知道,可她的意识恍惚回到了前几日。 那时寝殿湢室水雾氤氲,自己不着寸缕,浸身水下,漫不经心地去撩那眼覆绸,步履谨慎的男人。 在激怒他之后,缓声调笑,若是生气,那便去尚刑司报个道,去了势好安心伺候在自己跟前,免得瞧见个女子洗浴都面红耳赤。 在他气怒转身时,甚至漫不经心地叫来小宦来伺候她穿衣。 那时候,江庭北几次请求自己能让她离开,可她偏不让,反而还撩人火气。 若是她早些松口,也许他早早出了宫与自己的旧部联络上,也不至于死了那般多的人。 晏灵玉浑浑噩噩,思绪颠倒,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的霓光暗影之间,耳畔是纷乱的脚步...... 第一百零二章 此生唯她一人尔 栖梧宫内。 文贵妃神思恍惚,凝眸看着铜鉴中自己苍白的脸,神色黯然,她白衣素服,散发横卧小榻,全然失了往日的艳光四射,像一株枯败的花儿。 此时月上梢头,近秋略有寒意,殿内烛火凄艳。 晏昭轻叹一身,揽过狐裘披盖在文贵妃身上,她这才缓过神来,看着久久未曾见过的儿子愣了神,眼泪瞬时落下。 "书白,是你吗?"祝文卿起身,抬手去触晏昭的脸。 "母妃,是我。"晏昭一袭黑衣,趁着月色入宫。 "你总算是回来了?可知你父皇是个什么境况,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了。"一想到永昭帝如今在鸣凰宫,她便心中慌乱。 祝家娇养的嫡小姐,这大抵上是她这辈子最不顺的事情了,不由慌了神。 "母妃无需忧心,父皇暂时无碍,儿臣来是为姒姒。"晏昭安抚了母妃后,顿了顿而后直言。 "儿臣与她的婚约是母妃和父皇亲自应许的,缘何执意要为儿臣择妻另娶?还请母妃止意,儿臣非姜姒不娶。" 他郑重一拜,言辞恳切。 祝文卿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攥着的拳无力松开:"母妃这般俱是为了你父皇,如今他被囚禁在鸣凰宫,安危尚且不知,你不关心你父皇的生死,反而顾念这一个没头尾的婚约?这般又是为何?" 祝文卿一心装着永昭帝,永昭帝也确是对得起她这一腔真心。 文贵妃无力地坐在榻上,轻咳一声:"母妃与佩玉自小相交,自认待她姜姒不薄,如今你父皇遇危,仅仅靠着你舅父何可斡旋?再者姜家门庭凋零,毫无助益,我与你挑选高门小姐也是为着结姻亲之好,于你父皇有些益处。" 晏昭很清楚,文贵妃选他是因为那些野心勃勃的朝臣只看重他,也只有他能与晏君御有一争之力,可他也很清楚,自己所能倚仗的只有民心,和北地将士的支持,或是父皇金口玉言的承认,只是如今晏君御身居储位,半道改换不合规制。 他只要抓住晏君御并非父皇亲子的的弱点,便可一击毙命,可晏昭不屑于此,他要堂堂正正与他一战。 "母妃,便是我娶了你为我选的高门小姐,于父皇也不会有丝毫助益,如今朝局两边倒,不是追随顾相,便是敬仰舅父,少有中流之物。若是与舅父相结不必拉拢,若是顾相一派母妃又何必浪费心力,如今皇兄是更优于儿臣的选择。" 晏昭耐心得安慰着六神无主的母妃,又道:"母妃此番可是问过舅父?他许母妃相看那些高门小姐?" 言及此,原本就有些被说动的文贵妃面上一红,讷讷道:"母妃是急昏了头,你舅父不属意于此,只是母妃想着为你寻得位高权重的岳家,于你父皇于你都是助益。" "那母妃欲置姒姒于何地?"晏昭声色微冷,一诺千金,毁约不信,母妃这般,姒姒才会患得患失,起意退婚。 祝文卿眼神微黯:"此事是母妃有愧,只是当时想着我与佩玉情谊深厚,姒姒这丫头又实在可怜,这才想着将她后半生托付给你,如今想着倒是母妃的不是了,你二人年岁相差甚大,如今你正是娶时候,她却尚未及笄,倒是耽误了我儿。" 这些日子相看那些知书达理,袅袅婷婷的高门小姐,文贵妃心里是越发后悔,周嬷嬷进宫又说了不少话,大意是姒姒那丫头性子跳脱,总爱出门,原本想着幸得她出了微雨山庄,否则便是与周嬷嬷一同遭了横祸。 可后来知了她竟是去了揽月楼,心里一阵不适,越发不满意了。 后来不知从何人那处知了意,她这才起了心思想着给晏昭相看人家,哥哥劝过她,可她执意如此,如今听了书白一袭话,忽觉自己有些荒唐。 可如今让姜姒给晏昭当正经的王妃,文贵妃却是不愿意了:"母妃待她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她也不配腆居正妻之位,若是她肯放约,母妃自可保她后半辈子许个好人家,衣食无忧。若是不肯放约,那我儿亦可迎娶高门正妻,待她及笄入府充妾。" 晏昭眼眸微垂,声色冷寒:"母妃,无信不立,身不正不可引人行,你叫儿臣如何取信于人?儿臣此生只姜姒一人,万不会纳妾另娶,还望母妃三思,再不可干涉儿臣婚娶之事。" 闻言,文贵妃瞳孔微震动,有些不可置信,良久讷讷道:"你这是何意?" 晏昭却不欲多言,只淡声道:"母妃早些休息,父皇自会无事,无需忧心。" 言罢大步离去,徒留文贵妃僵立殿中。 她忽觉自己身为人母,十分失败,与两个儿子都离了心,可她又做错了什么?祝文卿此时不明白,往后更不会明白。 晏昭离开栖梧宫后,身姿轻盈,很快便进了鸣凰宫偏殿,如今他父皇所在的地方。 偏殿之中一片漆黑,借着昏淡的月光,晏昭看见地上尽是四散的器具,烛台,杯盏,字画,像是被人打砸一通。 不由有些疑惑,床帐之上的永昭帝已然沉睡,形容枯槁,状若癫狂,两只手四处挥舞着,口中呓语。 他像是陷入了噩梦之中,十分恐惧。 听清了他口中喊得什么,晏昭浑身僵硬。 只见永昭帝惨白发皱的脸上满是恐惧,口齿不清地喊着:"走开!走开!鬼啊!是你自找的!要怨那便怨你自己!姜岐山......" 他挥舞着双手,像是舞剑一般:"你自找的...若非如此...朕不会...不会..." 良久,永昭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复而痛哭流涕:"岐山...是朕对不起你..." 下一瞬,他忽然弹坐起来,双目如铜铃,惊恐莫名,在看到身侧的人影之时,又陷入癫狂之中。 未免引来侍卫,晏昭不由上前捂住了永昭帝的嘴,而后轻声道:"父皇,无需害怕,是儿臣。" 可晏昭心绪翻滚如滔滔江水,远不如他面上那般平静。 第一百零三章 朕要你杀了他! 永昭帝两只干瘦的手撑在床榻上,大口大口的喘息,惊恐莫名,久久才平复下来。 那双略见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晏昭,声音嘶哑:"杀了晏君御!杀了他,朕要你杀了他!" 在长达到数月的囚禁之中,永昭帝的精神已经崩溃,无论是日日来到他殿门前的顾明月,还是偶尔会来见他的晏君御,都让他的精神处于长期的紧绷的状态。 晏昭心中微沉,上次来到鸣凰宫时,父皇的情况还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短短一月便如摧枯拉朽一般,迅速病入膏肓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不由细细审视周围,而后轻声道:"父皇可是今日见了谁,是何人?" 永昭帝眼睛里覆猩红的血丝,还处在癫狂之中:"杀了他!杀了他!朕要你杀了他......" 黄灿灿的蜀锦衾被被他揪成一团,力道之大险些要撕烂了,手上青筋虬起,乌血淤积,很快又像脱力一般松开,仰靠在榻上喘息粗重。 晏昭眸色微凛:"裴让,请孙医官过来,切不可惊动他人。" 一袭黑衣的裴让眉眼低垂,声色冷然应是。 裴让走后,晏昭以手触及永昭帝被汗水浸湿的后背,长指轻点,永昭帝瞬时喷出一口乌血缓了过来,只仍旧神智不清,口中呓语,只叫着:"杀了他,杀了他......" "父皇,镇国将军姜岐山何故战死疆场,姜家满门何故只余姜姒一人?"晏昭眸色幽微,声音寡凉。 六年前,父皇以抵御狄兵为由,征调三万北地将士修筑大晏北境防御工事,自曲盘山延至焦头岭,若是建成大晏北境可保数年太平。 这一项防御工事由顾相草拟呈递永昭帝,朝臣争执不休,天下学子痛斥此举荒唐,可永昭帝在顾相的支持下力排众议,硬是抽调三万北地戍军和十三万役夫开始着手兴建。 那时候永昭帝根基不稳,急欲一展拳脚,在朝政上有所建树,好消弭天下人的不臣之心,举国之力倾注在北地防御工事之上,势要永除后患。 顾相计策条陈,布局周密,调用大晏全境的人力、物力、财力,将这一个危险的计策一步步落实推行,朝臣也在顾相巧舌如簧的游说之下,渐渐转了风向。 因为这条危险的计策一旦完全落成,狄人再不能兴兵南下,剽掠生民,大晏也将化守为攻,徐图拓疆之计。 人们被巨大的诱惑冲昏了头脑,将顾相奉为神人,纷纷期待着这项防御工事的落成。 可老师却告诉他,此事万不可成,一个月里,师徒二人宵衣旰食、昼夜不怠,以天地为盘,星辰为棋,析及大晏朝局、人物之力,川泽之利,攻守之势,凡此总总巨细无靡,廷纵横推衍,争执不休。 那时候的晏昭年将十一,野心勃勃,以自己积年所学与老师争得面红耳赤,他眼光犀利,深知顾相此计虽险却回利丰厚,值得赌上一赌。 可老师却直言,此举不可为继,遗患无穷,硬是把他打服了,揪着他的耳朵,要他递信回京劝永昭帝废止北境防御工事修筑事宜。 那时候的晏昭虽然妥协,心里却是不服气的,递了信的第二日,老师便让他捡了行装,随他四海游历。 可那时候,已经没人能劝得动永昭帝了,晏昭私心雀跃,老师却哀哉连天,整日变着法子支使他,处处看他不顺。 北境防御工事稳步推行已是大势所趋,镇国将军姜岐山迫于大晏举国的压力,不得不抽调三万守军联合永昭帝自全国各地抽调的十三万役夫一同修筑防御工事,造成北地防务空虚。 永昭帝登极时一片腥风血雨,北地狄人闻腥起事,连番袭扰,北地守军本就疲惫不堪,姜岐山陈书请拒,永昭帝以西北军力援为由挡了回去。 五个月后,北地防御工事始于焦头岭,终于焦头岭。 那是一个暴雪飘飞的冬月,伯颜部纡浑可汗纠结狄人十三部成十三翼联军,于深夜奇袭北地守军营地,姜岐山率全营将士死战月余,在此期间,北地曳庭都统府遇袭,无一活口。 姜岐山战死疆场,他死后三日,西北军堪堪将至。 那时候的晏昭才真正明白,老师是对的,他说自己把所有都算了进去,独独漏算了人心,殊不知人心才是最为诡谲难测的。 "你...你..." 在他问及姜岐山之时,永昭帝眼中布满犹疑和恐惧,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他,而后闭口不言,再不如先前那般癫狂。 晏昭便明白,即使父皇神智不清,他也试探不出什么。 很快,裴让便揪着衣衫不整的孙医官轻轻推开了殿门,今日正是孙医官当值,裴让过去的时候,他正披着外袍在桌子上打盹。 冷不防被人揪起来,到现在还有些不清醒,他实在太累了,白日与那些医者翻阅典籍,到了夜里还要在医属坐值,一把年纪了,又不是个壮小伙子,哪里扛得住? 裴让松了手,他得了自由忙不迭跪地向永昭帝和晏昭行礼:"臣孙寻岭见过陛下,见过昭王殿下。" 见永昭帝未有反应,孙寻岭心中惴惴。 晏昭轻轻抬手道:"孙院正无需多礼,还请为父皇诊治。" 孙寻岭遇事不惊缓缓上前,去探永昭帝的脉,永昭帝忽而癫狂起来,箕踞坐在榻上,两手挥舞着,晏昭不得不出言安抚,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 "殿下,陛下积郁于心,心火旺盛,目眦言妄而智紊,如不加以调养恐生风疾。"孙寻岭,探了脉,沉思良久而后沉吟道。 "依院正所见,父皇可否痊愈?"晏昭眉目微凛沉声道。 孙寻岭摸了摸胡子,似有为难之意。 自永昭帝病栖鸣凰宫后,再不曾传问医者,连他这号御用医官都不曾得见,如今永昭帝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通乐观,且风疾始于心,非外力所能干涉,他只能调养,若说将人治好,他也是没有把握的。 晏昭见此当即道:"即日起,还请孙医官每隔三日为父皇看诊一次,本王留他协助你,万望孙医官竭尽心力。" 第一百零四章 他一下下磕着 孙寻岭由裴让送回医署。 经过一番刮骨柔推,永昭帝的情绪已然稳定了许多,晏昭扶着他躺下,而后将那黄灿灿的蜀锦盖在他身上。 为今之计,想要父皇脱困须得徐徐图之,非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 再者,他此番入宫,正是因晏羡之传信,母妃不闻规劝,执意为他择妻,晏昭这才想着亲自入宫,劝母妃改变心意,来这鸣凰宫也是为请旨。 请一道他亲自为他的小姑娘求来的旨意,姒姒不愿居处昭王府,他便另辟府邸冠姜姓,宅邸好寻,恩名难求,若是不得恩旨,那处府邸与昭王府无异,甚至会在盛京的蜚短流长中变得更为不堪入耳。 毕竟连微雨山庄在京城都被传为他晏书白藏娇的金屋,姒姒也在那些流言蜚语中成了见不得人的外室小妾。 他要她的姒姒以一身立姜门,堂堂正正嫁给他。 如今求旨不成,却闻自己的父皇于姜氏有愧,如此看来,这都是晏家欠她的,哪是一座宅邸能够弥补的? 晏昭思绪万千,只觉心中有愧,为自己的年少轻狂。 若是当初自己言辞决绝些,照着老师所言以命相胁,或许父皇稍事犹疑,便是少抽调些北地将士去修筑防御工事,也许不会酿成这般惨祸。 他的姒姒也不至落到此番境地。 思及此,晏昭乌黑的眼眸间一片晦暗,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支橙黄的帛丝卷轴。 永昭帝满眼疑惑地看着晏昭横展空文圣旨,而后幽深的眼眸凝视着自己,几乎是瞬间他好似条件反射一般,从枕下抓出自己的印玺死死抱在怀中,不停地摇头,口中呓语:"不...不..." 晏昭当即两手高举空文圣旨,双膝跪地,虔诚而郑重地跪在地上:"儿臣求父皇。" 他以额触地,一下下地磕着,一遍遍地重复:"儿臣求父皇...儿臣求父皇...求父皇..." 近乎自虐亦如自赎,温热的鲜血缓缓从额角身处,缓缓洇散濡湿了袍沿,永昭帝这种惊心动魄地响动中愣怔。 . 与此同夜,月隐云边。 京城绍王府中,丝竹靡靡,歌舞翩跹,江怜月素手交合端坐案前,她一袭素白的齐胸褥裙,微微润泽的乌发用她随意自妆奁中取来的发簪松松挽着,身形微颤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晏羡之玉透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晃着盛满美酒的青玉樽,半阖的桃花眼带着迷离涣散的熏然,嵌着浓密睫毛的眼睫下压。 在一片昏黄的烛晕瞧见了一株颤巍巍的白牡丹,摇晃着玉樽的手微滞,杯中美酒不期然洒了出来,浸润了那双白玉一般的手。 他缓缓搁下酒樽,身旁立侍的貌美伶人娇笑着弯下那截纤细的腰肢,拿出幽香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晏羡之为酒所浸湿的修长手指。 举止撩人带着魅意,若是平时晏羡之并不介意美人为邀宠使些无伤大雅的小伎俩,甚至乐得配合。 可今日他不知为何躁郁难抑,无甚心思调笑,只轻轻抬手,身侧的美人便惶恐地退下。 江怜有些冷,她是将将洗浴完毕,便被女婢引来这里的,那女婢尖声厉气催得她连发都来不及挽,便急慌慌得套上了衣裙跟着女婢往这边赶。 来时听着缠绵婉转的丝竹之声,闻着浓郁扑鼻的幽香,她几乎以为自己被带到了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那女婢只引着她坐到食案前,便再不管她。 江怜月估摸着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她都有些冷了,很想离开。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她是不安的,遑论自己的盲杖还被婢女拿走了,现下她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位列宾席,前头有美姬低吟浅唱,翩翩起舞。 只是除了舞乐之声和美姬的吟唱之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似乎未有来客。 江怜月细颈微垂,兀自思索,直到感知自己的裙摆迭上柔软的织物,她才蓦地仰首。 晏羡之微晃的身形堪堪在女郎深浅停驻,他微微俯身,一手撑在食案上,涣散的瞳眸凝着仰首的女郎。 她覆白翳的眼瞳中是怔然,红润的唇瓣微张- "唔......公子..." 口中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塞住,江怜玉被呛出了泪轻声咳着,莹白的面庞浮上淡粉,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口中的应是手指? 有些愣怔,可为什么这么呛,像是沾上了烈酒一般。 她实在狼狈,晏羡之不由笑出了声,清醒了几分,桃花眼中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他的眼睛与晏昭极为相像,却是更为细长一些,显得风流多情。 他端起食案上的茶盏递给面前被呛的流泪的女郎:"喝些茶水缓缓。" 听着男人低哑的嗓音,江怜月习惯性的仰首,做捧手状,她实在呛得厉害,只想喝些水缓缓,可她眼睛看不见,即便是知道自己坐在食案前也不敢伸手去摸,怕不慎探入汤盏,自己狼狈,别人笑话。 可她如今的境况也实在好不了多少,久久不见茶盏落入掌心,江怜月不由蹙起那一弯柳叶眉,轻声道:"公子?" 晏羡之勾唇淡笑,伸手攥着女郎似雪的皓腕,缓缓将茶盏递到她手中。 手腕蓦地被抓住,江怜月不由挣扎,想将自己的手腕从那人手中缩回去,可即便是晏羡之醉了,力道也是极大的,她又哪里能如愿。 心里愈发惶恐,对面前之人也更害怕。 入京之后,自己被他带到了这里,像是高门大户的风流公子私下的宅院,没有长辈,只有声甜貌美的女婢,舞乐不绝。 刚呆了一日,她便想离开,托照看她女婢告知她的主人,能否允自己离开,却没人理她。 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又在这里呆了两日,本以为今日也不得走,未曾想入了夜,自己洗浴完毕被人引来这里。 江怜月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了,虽然是深夜可她丝毫不在意,毕竟于她而言,白天夜晚都一样。 可引她里的女婢也不见了,无法只能干坐着,救她的公子终于现身,却是酒气喷薄,行止恣睢,竟将自己沾了酒的手指放入她口中。 江怜月活了十五年都遇到过这般荒唐之事! 可人在别人府上,自己又是个瞎的,他便是随意捏着自己的手腕,她都动弹不得,挫败之余,恐惧漫上心头。 江怜月不知他意欲何为,两手捧着杯盏,吞咽茶水,喉间那抹辛辣略得缓解,她轻声道:"公子善心,民女却不可腆脸骈居,不知公子可否允民女出府?" 第一百零五章 毕竟你这般貌美… 晏羡之语调慵懒,慢声重复:"允你出府......"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叫江怜月会错了意,细指抵着食案下外沿,撑着起身,竟是当即要走。 她只想逃,却不想跪坐太久腿上一阵发麻,又因为目不能视心中慌乱,踩到了裙角,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觉自己要落在菜品横陈的食案上。 下一瞬却落入了一个酒气氤氲的、热烫的怀抱。 晏羡之看着女郎像是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在他话音一落便迫不及待,慌不择路地起身,有些好笑,伸手将人揽住,语声温吞:"姑娘何须这般着急,我何时说允你出府了?" 掐着人的细腰,将放在蒲团上,晏羡之单膝蹲下,手搭在膝前,凝眸看着面前细声喘气的女郎:"你便安心待着,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说话间他微微往前,江怜月觉知他越来越近的身形,越发慌乱,实觉自己走投无路求上这人是一个错误。 当下落泪:"公子明明说了允我出府,何故改话?求公子允民女出府。" 她睫羽微颤慌了神,只想求着这人放自己离开。 晏羡之轻叹了口气,温声解释:"我有些醉,刚才只是重复了你的话,并未有意准你出府,便是出了府你又当如何?像求我一样,再去求别人吗?可知别人也如我一般君子?" 说着他抬手捏着女郎雪白的下颚:"毕竟你这般貌美......" 江怜月羞愤欲燃,怒而侧过脸:"是民女瞎了眼,错看了公子,可民女纵使低微若草芥,也不是任人这般折辱的,民女进京实有重逾生命之事,公子若再拘着民女,纵是命陨,民女也要出了这府门。" 凝着她倔强的眉眼,晏羡之唇畔的弧度,微不可见地,扬了几分,那双温柔潋滟的眼眸之中浸满,玩世不恭的揶揄:"莫不是为着情郎?" "你-" 江怜月的话被气得哽在喉间,面红欲滴,她入京是为了自己的哥哥,再者她活了这十五年都未曾接触过什么男子。 他这登徒子哪里算得? 却又不能直言自己是为哥哥入京,陈大哥带她来京城时候,一路上隐姓埋名,乔装改扮,怕的正是走漏风声,她如何能坏事? 可若不说便只能任由这人误会了去,她如何禁得住这人肆无忌惮的调笑,不由词穷语噎,侧过首。 晏羡之眸间戏谑,声音干涩:"不如瞧瞧我,可入得你眼?" 说着他抬手捏着人的下颚,迫使她正过脸,他很清楚面前的女郎来这京里是为她的哥哥江庭北,可不知为何,见她这娇花如摧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作弄、调笑。 江怜月挣扎不得,下颚浮出红痕,那双覆满白翳眼瞳一片木然,却透出难言的恼怒、无措和羞赫。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放肆无理的人,他明知道...他明知道自己看不见... 还要羞辱她! 下颚有些疼,她不禁白了脸色,语声艰涩:"公子...意欲何为..." 晏羡细长的手指被她延至下颚的泪浸湿,指腹微凉带着丝丝寒意,他涣散的瞳眸凝聚清醒了几分,倏然松了手:"抱歉......" 江怜月满面泪痕,佝偻着腰背轻声咳嗽,脸涨得通红,是气恼亦是无措,半晌才缓过神:"公子,求您...让我走吧..." 晏羡之揉着眉心:"你不能走!" 他似有不耐,眉心微皱,缓缓起身:"安心待在这里,你所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若是执意离开,我可就不保证自己还如这般君子。" 江怜月若是口齿伶俐些,定要把这人骂得狗血喷头,君子?这世上哪有这般模样的君子? 蹙起的细眉,微鼓的粉腮和她满是泪的眼睛无一不在,无声控诉。 晏羡之忽而笑了下,若是江怜月那双眼睛能够看见,此时应与这人眸光相接,分毫不错,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人眼里,让人心惊肉跳的,恶劣。 便是席间起舞的伶人都都被他的眼神惊得一瞬停滞。 晏羡之仿若玉雕的食指漫不经心地,端起食案上酒香四溢的酒盏,而后缓缓俯下身,复而抬手捏起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了嘴。 辛辣烧灼之感,从喉间蔓延至胸腹,江怜月几乎是瞬时被辣得流泪,眉眼通红一片,单薄的肩微微颤动,像是飘坠的落叶,亦如惊风的竹林。 她几乎要把肺咳出来,一手抚胸口,一手沉在蒲团上,当她缓过那股子烧心灼肺的炙烈之意,随着而来的是忍不住的晕眩昏沉。 这人灌了她- 满盏的烈酒。 江怜月此前从未喝过酒,遑论是这般浓烈辛辣的酒,被呛得冒眼泪的同时,脸上浮满胭脂一般的红晕,眼睫半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地意识,呓语出声音:"辱人至斯......" 话未说完,便轻阖眼睫,眉间一片决然之色。 晏羡之几乎是瞬时抬手死死掐住她的下颚,力道之大,直攥得她白了脸。 见面前的女郎软软地倒在自己身前,晏羡之满心无奈,轻轻探指入口,搅得她红唇微张。 果然,唇齿之间一片血色。 他终于彻底清醒了,轻抚眉心,近乎呓语的声色满是无奈:"当真......" 晏羡之想说些什么,终是说不出口,又端起食案上的清茶喂给她,这酒名曰千里醉,辛辣醇厚,回甘无穷,后劲极大,连他这等千杯不醉之人都扛不住。 莫说从不沾酒的女子。 "何至寻死?这般如何救得你兄长?"他语声揶揄,将人揽入怀,送回别院。 在马车之时,他便知怀中的女子禁不得逗弄,若是调笑过头,他怕是能将人活活逼死。 却不想这女郎当真这般薄面,也当真被他逗得寻死。 晏羡之醉了酒却依然步履稳健,待将人轻轻放置榻上,轻声吩咐美婢:"请医师过来,好生照看。" 乌黑的瞳眸冷冷凝着别院中的女婢,叫人心惊。 伺候江怜月的女子浑身颤栗,当即跪地领命。 晏羡之没有忽略,江怜月手腕脚髁的淤痕,若是被人精心照看,不至有这般多的磕碰哼唧。 且他命人请她过来时,江怜月袍带不整,素簪挽发,寒凉的夜晚冷得发抖,都不见有人添衣。 昭王府中女子繁多,晏羡之不理会并非不知晓,如今放肆至此,实在可恶。 第一百零六章 无法掌控 九月三,霜红若火。 京郊的驰道上,马蹄哒哒,骡马系着的铜铃微微晃动,随着起伏的身躯发出亘远的,犹似梵音的嗡鸣。 冗长的商队两侧的,是一列犹似雕铁一般的将士们,跨马迎风,剑戟加身,威严肃穆让人从心底害怕,也从心底敬服。 这是一列沉默冰冷仿如雕塑一般的黑甲将士,浑身裹挟着地狱归来的悍冷森寒。 商队打头的,是系着丁氏蕴荷徽记的马车,横栏处立着个墨带束发的蓝衫男子,他身子挺拔,清逸出尘,极目远眺。 "公子,离城门还有二里路,可需略作休整?" 那男子正是顾嫣华舅父的嫡公子,如今二十有二,与晏君御同年,不过他长得显小,人见了只当十八九,尚不识愁滋味的少年郎,可若是知了他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手段,再不会把这眉眼温和,时常在笑的公子当是什么,简单的,不入眼的人物。 "不必,午时入城不可延误。" 迟则生变,丁祈远不喜生变,纵使如今去京不过二里,商队还有太子晏君御亲命的将士在侧保护,可为商货不讫,这心就放不下,而至今丁家商队已经连续行进月余。 问话的小厮揖一礼,心知自家公子便是这般性子,而后退下,示意下面的人打起精神,一鼓作气,直抵京师。 京城,城门大开,高高的城楼之上是袍冕俨然的晏君御,他身后站着成蹊和一众文臣武将,甚至是须髯飘逸,绯袍加身的顾相。 迎接一个商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即使这商队归属大晏第一商贾丁家,即使这商队运载的是京都救急的口粮。 官贵傲然,尊身亲迎商贾,于这些人而言无异于折辱,可他们不得不来,即使满心不愿。 丁家的商队极为醒目,车马器具以荷青饰,蜿蜒逶迤便如一条缓慢攀生的藤蔓,左右是骑着枣红色战马的黑甲将士。 在看着这一列黑甲将士时,城楼之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愣愣看向眉目凛然的太子殿下,包括悠然从容的顾相。 他狭长的眼眸极为专注的凝视着远处的冷肃的黑甲将士,漆黑的眼瞳之中倒映着翻腾不熄的火苗。 成蹊极其轻微地喊了声:"殿下。" 晏君御最近越来越难以自控了,他轻轻抬手挥了挥,示意自己无碍。 接到命令的守城将士缓缓打开了城门,于此同时,远处站着的顾嫣华逶迤至地的裙摆之下,是抬起又落下的绣鞋。 她心口微窒,因为祈远哥哥来京的兴奋,在见到晏君御痛苦的眼眸时尽数消弭,她几乎克制不住想要走到他跟前问问,是如何了? 可是她不能。 灰沉沉的天,低吟的铜铃,威严森然的军队,噤若寒蝉的朝臣,无一不显示此刻的不同寻常。 天地一片阒然,商队车马踏触的声音被黑甲将士整齐划一的下马行礼之声湮灭。 随着将士下马列队而立,那些朝臣也看清了的黑甲将士胸前别着的,覆盖着血锈的鸣镝。 "不可能...不可能..." 看清了鸣镝的朝臣神思迷乱,失态地轻呼:"赤霄军...不可能...这不可能..." "赤霄已然全军覆没,这绝不可能!" 不等他们惊诧,脖颈为刀剑所抵,所有人的心口,都浮上了一个念头。 太子殿下疯了! 难不成要将他们尽数诛杀! "赤霄军都尉卫砚见过殿下!"黑甲领军是一个面有刀疤,身形高大的黑甲男人,他跪地拱手语声低哑,这种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哑。 "见过殿下!" 在他语声之后的,是那一列黑甲将士如山呼海啸一般振聋发聩的喊声。 城池之下跪成一片,丁家的人纷纷惊住了,丁祈远当即撩着衣袍跪地行礼,民跪天,天经地义,他身后的解夫仆役纷纷随着跪成一团,匍匐埋首在地。 晏君御强压下喉间四涌的腥甜,字字森寒:"给孤跪!" 执剑披薄甲的东宫宿卫眸光凛冽,将那抵着朝臣的刀剑缓缓前移。 "殿下!" 顾相也是同样,脖颈被刀剑抵着,不由轻呵一声,与晏君御腥红的眼眸对上,心中一凛。 晏君吞着血沫,唇角上扬,似笑非笑,弯成令人胆寒的弧度,赤红的眼眸之中是抑不住的暴虐嗜杀。 那些朝臣觉太子殿下像将他们尽数诛杀,他们并没错。 晏君御此刻确是想将这些人枭首以慰三十万赤霄军的亡魂,可他不能。 大晏最为骁勇的战士,不是死在战场,而是埋骨于这些人自以为是的算计之中。 他好恨,这种恨意渗入骨髓,仿佛一把业火折磨他的同时,也拯救着他,这些年晏君御正是靠着滔天的恨意苟延残喘。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一个个去清算,这笔沉疴烂账是算不清的,一场剑抵三十万人的谋杀又如何是一两人可以成事的? 若是尽数清算,下至平民百姓,上至九五至尊无一幸免。 那些朝臣在看清鸣笛之时便感不妙,如今被刀剑抵着,更是觉出有如实质的杀意,恐惧异常。 可若是叫他们给一群早就该死的人下跪,他们心中是不愿的。 也不信他们若是不跪,太子殿下当真要屠尽要门,要知道今日来城门迎粮的朝臣足足有半数之众,因此那些朝臣一边哭嚎,一边互相看看,仍凭脖颈被刀剑抵着,也梗着脖子不肯下跪。 "本相也要跪吗?" 顾相浑浊的眼睛凝着这个,自己早已无法掌控的孙辈。 晏君御难耐地阖上眼睛,复而睁开,可成蹊只觉他的殿下更疯狂了。 情状也果如他所想,自己腰间的佩剑被殿下抽走。 晏君青筋毕露的手执着剑,剑尖趿地,一步一步走到顾相跟前,电光石火之间,顾相为人称道的绝美须髯飘落城墙- 他瞳孔骤缩,再深一寸,断落的便不仅仅是须髯,而是头颅。 晏君御并未说话,腥红的眼眸凝视着他,未有分毫退意。 第一百零七章 殿下杀不了的人他来 一阵风拂过,衣摆飘摇。 那些惊恐至极的朝臣看着眼眸腥红的太子殿下将长剑抵在顾相的脖颈之上,长须断口整齐,不由惊呼道:"殿下三思!殿下三思啊!" 若是顾相妥协,显而易见他们这些人也要妥协,反之亦然。 他们当然更希望顾相强势一些,因为若是这般他们也可顺理成章地硬气起来,至少保住自己的体面。 可如今的太子殿下也不是那般容易退让的。 两相僵持,朝臣们也不好受,他们更站顾相,可太子是个疯子,与尊严落地相比自然是保住小命更重要一些,却没人敢做声。 晏君御心中暴怒难抑,眼眸被一片血雾充盈,一字一句道:"祖父,你难道从来都不愧吗?" 顾相皱起了眉,却并未出言。 在他看来,任何一个决策都是有风险的,既然有风险,必然有承受后果的人,那三十万赤霄军不过是为保大晏举国安危付出的代价罢了,有何可愧? 不过他也清楚,此时并非辩驳的时候,只淡笑一声:"你待如何?" 这般嚣张并非毫无倚仗,晏君御不济即可另扶一位再起,又有何惧?左右他已经掌控不了他了,反制于人的废棋,还要他何用? 见顾相淡然一笑,那些朝臣的遍体生寒,总要有人为平息太子殿下的愤怒付出代价,若是顾相不肯退让,那受罪的必然是他们。 晏君御勾起唇,那一柄长剑缓缓压在顾相的肩上,力逾千金,几乎是瞬时,顾相脸色剧变,身形佝偻起来:"你-" 他是年至耄耋的老人,即便是保养得再好,也不能承受晏君御近乎疯狂的胁制,可他是一手遮天的宰相,如何能任人这般折辱? 用尽力气挺直腰背,却是徒然,身形佝偻,两膝微蜷,再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了! 晏君御缓步上前,微微俯身低语:"祖父猜猜,你那十万散勇游兵可是抵得住两万西北军的进攻,或是你顾府的私卫可能抵得住,孤的五百宿卫?" 他压着阵阵上涌的腥甜:"祖父,今日孤只是警告,明日孤亦可举兵一一斩杀你顾氏满门三百七十二人。" "你敢-" 顾相极力稳着身形,艰难得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孤有何不敢?不是都说孤已经疯了吗?" 他一点点加大手上的力道,迫使顾相的身躯缓缓向下:"孤早已经疯了,祖父不是再清楚不过?" "成蹊,把孤呈给顾相的重礼送上来。" "是!殿下!" 没过一会儿,众人翘首以待的''重礼''便到了,是一方朱漆的木盒。 成蹊缓缓打开木盒,现出一颗沾满鲜血的头颅,粘稠的血浆叫人看不出面容。 顾相却从耳间那颗黑痣将人认了出来,正是他的心腹家臣-管文君,可他早已被自己派往沧州,如今身死只能说明,沧州出事了! 他早已得到消息,顾雁栖率两万大军驰往沧州,因此做足了准备。 那些人说是他自下募集的私兵,更确切地说是有籍户的百姓,若是不动声色的归田任谁也无法查出来,可若是管文君出了事,那便是全盘皆输! 这么多年,顾相谁都不信只信管文君! "祖父,养十万私兵不容易,您还是算了。" 晏君御没用多少力道,顾相便两膝狠狠砸在地上,面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气,怒不可遏地看向晏君御。 "你不该活着!你不该活......" 当初就该让他死了! 晏君御松了手,长剑落地发出一阵铮鸣,随后那些原还梗着脖子不肯跪下的朝臣纷纷匍匐跪地,噤若寒蝉。 他仰首望天,仿佛看到杀之不尽,前仆后继的狄兵,三十万!整整三十万赤霄君,断水缺粮,被狄人围困在须邑谷,鏖战月余,始终不见援军! 他终是忍不住喉腔四溢的腥甜,蓦地喷出一口鲜红的血,缓缓阖上眼睫。 而两膝置地的顾相见到晏君御昏倒,抖动着胡子仰天大笑,状若癫狂。 死死咬着唇瓣的顾嫣华,再也忍不住,不顾身边的湘琴的阻拦,提着裙摆,近乎踉跄地跑了过去。 满面是泪,浑身发颤,几乎要捏不住帕子,慌乱地擦拭着晏君御唇角蜿蜒的血迹,成蹊恶狠狠地看了顾相一眼,从胸口处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殿下口中。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你快告诉我...求你..." 顾嫣华泪眼模糊地看着成蹊,从一开始的质问变成哀求。 局势瞬时慌乱,有探头探脑的朝臣想要起身,却被扬刀的东宫宿卫吓得不敢动作。 城门之下,齐齐跪着的黑甲将士波澜不惊,没有一人起身,也没有一人原谅,他们这些活着的不配替那些死了的兄弟开口。 卫砚起身一步步上了城楼,他与殿下早该死了,活着是为讨债,是为复仇! 殿下做不了的事,他来做! 殿下杀不了的人,他卫砚来杀! 面前之人身着破烂的黑铁盔甲,面上横亘着一道深深的疤,由左眉贯至下颚,经由时间的浸染变成一道狰狞的纹路,让那原本意气风发,刚毅俊朗的面庞变成如今这般死寂的模样。 梁侍郎几乎瞬时吓尿了裤子,地上氤处一边湿痕,便便肚腹及地,喘气如牛。 卫砚手起刀落,下一瞬他的头颅咕噜噜滚到墙根儿。 梁起其人,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粮草官员,北地一战他懈怠职守将军粮羁在仓奂关,将士们食不果腹,以命相博已至全军覆灭。 而他短短五年便从一个小小的粮草官爬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 卫砚何其恨,如此便宜了他。 剩下的人几乎都提心掉胆,他们这些人都直接或事间接的促成了五年前北地战局的失败,没有一个能摸着良心说自己与此事无关。 他克制地闭上眼睛,劝说自己不可操之过急,这些人慢慢清算,没一个能逃得了! 在晏君御昏倒之时,成蹊便将人送走东宫,顾嫣华也随之而去。 城下战战兢兢跪地的丁家人,不敢抬首去看,只知城楼之上皇皇巨变。 过了许久,黑甲将士统军卫砚才安排丁家商号的驮马入城写下粮货。 第一百零八章 徒劳罢了 东宫寝殿,孙寻岭轻抚山羊胡,眉头蹙起。 顾嫣华泪痕未干:"孙院正,殿下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吐血昏迷?" 看着那洇湿领口,触目惊醒的乌血,顾嫣华只觉心惊,殿下这日子一直都好好的,为何...为何会... "殿下这是中了毒,老夫于此道不精,粗浅一探,只知这是一种极为凶恶的满性、剧毒,若是不加以医治,不出三年,殿下便会因神魂失智,狂暴难抑而亡。" 孙寻岭微微沉吟:"成侍卫,此毒老夫不可解,只能开一副方子缓制。" 他并非危言耸听,晏君御恶名在外并非虚言,他确是有不可自控之时,东宫抬出去的女人也确为他所斩杀,殿下监国以来,手段狠辣,亲自提剑斩杀的恶吏不在少数,那些人虽死有余辜,可殿下的手段也过于狠辣,短时之内震慑朝堂。 习惯性地将写好的方子吹了吹,而后交给一旁的成蹊,便拎着药箱准备走。 东宫一向不请皇宫的医者看诊,今日忽地被叫过来,他还愣了下,想着莫不是东宫前些日子的美人回来了?生了什么病?殿下要他来看诊? 当得知要看诊的人是太子殿下,孙寻岭怔了半晌,才伸手去摸脉搏,一探便探出了这等惊天的密辛。 "慢着。"成蹊伸手将人拦住。 孙寻岭,哑然回头,眼带疑惑,良久抖着胡子笑了下:"成蹊侍卫,你放心,老夫便是死了也不会将太子殿下的病情透露分毫!" 想来殿下也不会请他第二次,早些回去查典籍,最近他有些眉目。 成蹊缓缓拔出剑,横眉厉眼。 见他抽剑,孙寻岭心中暗自发苦,不让他走,难不成现砍了他? "让他走。" "殿下!" 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成蹊收剑入鞘,孙寻岭眯了眯眼,朝着榻上的晏君御拱手一礼,而后晃悠悠出了寝殿。 顾嫣华在床榻边上,几乎在晏君御眼睑微动的瞬间屏住呼吸,果然殿下醒了! 她喜不自胜,连忙上前,拿着打湿的软巾子去攒他唇角的血污。 晏君御微微愣住,面前之人眼睫之上还挂着盈盈泪珠,丰润的唇瓣微扬,十分欢欣的样子,只是不知她为何这般开心? 他抬手拂开了顾嫣华,声音低哑:"退下。" 顾嫣华身形微僵,笑意凝在唇角,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露出受伤的神色,将手中的软巾递给成蹊。 她还以为,自己终于能靠近一点了- 前两日,成蹊至铃阁告诉柳妈妈,说殿下想见她。 顾嫣华不知晏君御为何会突然传召她,满心惴惴地去了勤煜殿,毕竟她还想着怎么跟他说自己想见见京里产业的掌事,若是他们不能入宫,自己可以出宫! 若是殿下能准她再带两个仆妇进来就再好不过了。 可她没名没分的,有些不敢开口。 顾嫣华去的时候,晏君御在仰靠在御案前的椅子上,一下下的刮着眉骨,听见殿门开阖的声响,这才抬眼去看她。 那时候的晏君御,不知是否宿在勤煜殿,衣袍上尽是褶皱,襟领横斜,眉眼低敛罕见地收起了锋芒,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一时愣在原地。 直到晏君御声音嘶哑地让她上前,顾嫣华这才回过神来。 他递给自己的是一纸契书,印着独属于他晏君御的私印,无关朝廷,无关太子的身份,仅与他这个人相干。 顾嫣华细细地看了契书,男人的字迹力挫纸背。 她这才明白,原来真如自己猜测的那般,送往沧州的那一批嫁妆落到了殿下手中,且殿下已经将这批嫁妆辗转送回登州,请舅父以自己的人物之力筹措粮食,并承诺一年之内付讫钱款。 舅父只说那批嫁妆是丁家给她的添妆,既已赠出便不会再收回,请殿下将那些嫁妆如数转交给她,且会如期供给殿下所需的粮食。 那封契书也正是为了舅父赠给她的嫁妆,如今国库空虚,赈灾抚民须得钱款,殿下希望她能将那批钱暂时"借"给他,并承诺一年为限,定会归还。 顾嫣华自己的产业都可保几辈子大富大贵安稳无虞,虽舅父的添妆之于自己的私产,数倍有余,可顾嫣华却不在乎,甚至希望舅父能够将那些留给自己常年在外的表哥丁祈远。 可她明白,无论是舅父还是表哥都不把她当外人,也不会收回嫁妆。 能帮到殿下,顾嫣华是很高兴的,毫不犹豫地签下了那一纸契书,反正便是当下全数交给她,自己也分不出心力处置,若是只靠着她、两个婢女和柳妈妈不知要算到什么时候。 在签下契书的那一刻,顾嫣华看到殿下的唇角微不可见的弯了下,她也扬起了唇角。 这才试探着提出自己的请求,希望殿下能允许自己去见见那些掌事们,她甚至心脏砰砰乱跳,希望求一个名分。 可顾嫣华压下了满心的迫切和激动,因为她知道,如今殿下能笑一笑,她已经很开心了。 连着好几日,顾嫣华都唇角微翘,心情愉悦,连两个婢女和柳妈妈都看出她心情很好了,竟是敲算盘珠子都更响亮了呢。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靠近殿下一些了。 可如今顾嫣华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徒劳,殿下还是那般遥不可及...... 有些难堪,有些无措,讷讷良久才道:"殿下既已无碍,民女告退。" 正待她欲福身退下时,被榻上的男人轻呵止住了脚步。 "西辰殿,丁祈远请求与你一间。" 晏君御语声嘶哑:"成蹊,你送她过去。" "殿下!" 成蹊有些不愿,殿下不喜随侍,能近身的便只有他和成玉两人,如今成玉远在沧州,自己若是再离开,殿下岂不是没人照看? "孤,无碍。" "是,殿下!"成蹊无奈应下。 顾嫣华满心凄然,她原以为殿下叫她停下,是同意让她留下的意思。 宫里的院正都不把她当成殿下的女人看,可笑她还满心期待...... 第一百零九章 自有办法 "表妹,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嫣华被成蹊引着到西辰殿时,日头已经见西,丁祈远末时便到了东宫,在西辰殿侯了两个时辰,茶水都续了几轮,一直等不来人,都有些着急了。 想去问问那些立侍的小宦,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什么都问不出,只得百无聊赖地等着。 终于等来了人,却是一副哭过的样子,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问得着急。 "表哥......"见到许久不曾见过的丁祈远,顾嫣华又落泪了,不知为何,大抵是心里堵得慌,见着可以诉苦的亲人便忍不住了。 丁祈远长眉微蹙,有些担忧,拿出一方宝蓝色的细绸帕子给人擦眼泪:"可是谁欺负了我家蛮蛮?跟表哥说说,表哥替蛮蛮找回来!" "是殿下欺我,表哥可还要找回来?"见他这副样子,顾嫣华泪中见笑,美目微嗔,表哥一贯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笑面狐狸,为人也识好歹,足够圆滑,她才不信他敢去找殿下算账,这般也只是调笑罢了。 丁祈远眸色幽微,嗓子里抑着笑:"蛮蛮这是不相信表哥?" 他家一众老小宠着溺着的姑娘,便是殿下也不能辱她!听得顾嫣华于东宫为客,未有名分之时,他恨不能千里迢迢来这京都,将他家的宝贝接回登州,只是父亲劝她耐着性子。 如今他接着运粮的机会来这京都,也正是来看看他家的蛮蛮在东宫过得可好,如今看来,殿下当真辱她至此。 不给名分,还将人气哭了!蛮蛮以为他左右逢迎,极擅长掩饰,殊不知自己是要动真格的! "当然信了!表哥说的话我都信!" 顾嫣华应得肯定,从他手中抽走帕子,自己去擦:"表哥无需忧心我,只是一时难受罢了,与殿下无关,也不要说什么替我找回来的话。" 怎可能无关,丁祈远弯了弯唇,微眯着那双狐狸眼,不置一词,只温柔的看着自顾自拭泪的女郎。 他知道,蛮蛮心慕殿下,自是千般回护,万般遮掩,心中轻叹,不欲多言,心力兀自打算。 "如今天也见黑了,表哥一路奔波,定是累极,早些休息吧。" 顾嫣华笑着说话,忽而浑身一僵,她只是东宫的客人,又不是主人,哪里有资格去安置表哥? 瞧着她的为难,丁祈远轻轻点了她的鼻子:"知道啦!蛮蛮不用操心表哥了!" "表哥!"顾嫣华有些生气,她都多大了,还要叫自己的小名? "好啦!好啦!表哥不叫就是了,表哥我啊,自有去处,蛮蛮无需担心......"声音渐远,是丁祈山为躲着她,跑出了西辰殿,离了老远又喊着:"表哥此番给你带了些番海的好物件,你回去好好看看喜不喜欢,记得给表哥递信,若是想要什么,直需说......" 离开了西辰脸的丁祈远,面色冷然,攥着路上小宦的领子,露出了顾嫣华从未见过的一面,声音冷得像是裹着冰碴子,连右眼下的那颗泪痣都显得分外薄情:"去给你家殿下通传,丁祈远求见。" 不过一刻钟,勤煜殿的殿门便开了。 他撩起袍沿缓步进了内殿,礼数周全地揖了一礼,而后道:"丁家愿尽绵薄之力,助殿下赈灾平乱,还请殿下放小妹回登州。" 晏君御正翻看奏折的手顿住,微微挑眉,狭长的眼眸看着面前伏首跪地之人:"孤从未不允她离开,你大可带她走。" 丁祈远抬首:"嫣华心系殿下,难道殿下不知?" 他几乎克制不住,黑沉沉的眼眸像一口枯井,眸光不错地看向晏君御:"小生知殿下于嫣华无意,未给名分,她一介女子久居东宫于声名有碍,劳请殿下提笔写下一份放归书,小生自会带她离开。" 晏君御轻笑了下,而后提笔,若是顾嫣华想走,根本无需什么放归书,只是丁祈远说什么她心慕自己? 笑话。 "丁家唯殿下所用!"丁祈远接过那纸放归书,而后郑重一拜。 他很清楚,乱世之中,便是身负巨资也守不住,便是没有顾相也会有别人,谁让士农工商,从商为末呢,没有倚仗,在这乱世,是个官儿都能从丁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副家财落在晏君御手中还能落个好,也算他丁家积了善缘。 世人只知晏君御暴虐嗜杀,却都忘了,是他四处征战,护得大晏安稳,更在五年前地那场战役中,千里驰援北地军,险些身死。 若非他遇险,赴肃州祭拜先人的顾嫣华也不会遇上重伤的晏君御,也就不会有这一段孽缘。 他很清楚,她是真的喜欢晏君御,若非殿下亲自开口,顾嫣华绝不肯跟自己回去,这般没名没分地跟着,顾嫣华忍得,他忍不得,便是父亲母亲也忍不得。 他家的宝贝,哪里是这般任人糟践的? 丁祈远到铃阁的时候,顾嫣华正在用饭,未曾想表哥来了。 顾嫣华还想着丁家又出人,又出力,还出钱的,殿下总不至于叫表哥离开东宫吧? 见着者来人,还有些呆:"表哥?" 丁祈远将那一纸放归书递给顾嫣华之后,冷声吩咐湘琴和瓷画:"去收拾收拾,马上离开东宫!" 柳妈妈愣住了:"少爷,这是为何?" 他有些不耐,厉起眉:"快些去收拾。" 待看清了纸上的字,顾嫣华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眼睛发涩,连声音都有些发抖:"表哥...你...为何要这般..." 她只觉浑身无力,自己可笑又可怜,她哪里会认错,那正是殿下的字迹,遑论上面还印着他的私印。 纸上写着:去留随意。 顾嫣华最怕的,便是自己没名没分,殿下说不要便不要了,自己巴巴从登州赶来像是笑话一般。 去留随意...去留随意... 这是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啊。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蛮蛮不用怕,表哥知你属意殿下,只是这般实在草率,你且随我回登州,表兄自由办法让殿下堂堂正正迎你过门。" 第一百一十章节 疯狂的想法 "阿瑜姐姐...呜呜...阿瑜姐姐..." 魏家老宅,石头和阿满扒在沈之瑜的房门前呜呜哭着,姜姒满眼担心地望着。 此时已近黄昏,沈之瑜上午去了一趟山里采药,饭都没吃便回了屋子小憩,这一睡便是一下午,直到乌金西坠还未曾醒来。 姜姒以为她是这几日忙着采制药材累到了,想歇一会儿,一下午都不曾去打扰,哄着小阿满不要去闹阿瑜姐姐。 看着日头快落山了,想着沈之瑜回来还没吃过饭,便端了一碗凉粥给她送去,谁知这房门竟是打不开? 试着喊了几声,窗户缝里飘落一张纸,上面写着她染了疫病,不许他们靠近。 姜姒心都提到嗓子眼,一时愣住了,自疫起至今,她还从未真真切切地感知过疫病的威力,接触的人没一个是染上疫病的。 如今京郊经过一番排查,染了病的几乎都被送进了疠所,更是难见到了,未曾想沈之瑜出门回来便染上了疫病。 魏识进山打野,荀玉已经好几日不见人,老头还在汲庸堂睡觉,这魏家老宅便只有她和两个萝卜头。 在这里的日子,姜姒已经学会了洗碗碟、扫院子之类简单的事情,白日闲暇时候还会帮沈之瑜翻一翻药材,若是再无事可做,便带着小阿满,教教石头骑马,或是翻看沈之瑜手写的抄本。 那些不是方子,就是记录的一些药材。 粗浅地懂了些。 这下人都不在,沈之瑜把门闩上了,如今当真是有些六神无主,慌了神,石头是知道疫病多可怕的,登时便哭了,阿满见石头哥哥哭了,也哭了起来。 石头是有些害怕的,他虽然懂事,却很小,只知道疫病会传人,染上了就会死。他害怕是自己的将疫病传给了阿瑜姐姐,可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别人,阿瑜姐姐也没有告诉别人。 他心里很犹豫,想告诉姒姒姐姐,又害怕她若是知道了,便会以为自己是个能染人的,再不许自己跟他们住在一起。 可沈之瑜染上疫病,实在与石头无关。 沈之瑜的房间便是从前魏识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木床,一个半身高的衣柜,还有一张木桌一张椅子,再无其他,窗在床的一侧,如今也是阖上了。 整个房间透光的便只有门窗,如今两处都阖上,天又近黄昏,房屋里黑漆漆一片。 沈之瑜浑身发热,喉咙里像是灌进了一颗赤红的炭火,又干又疼,瞳光涣散,满面熏红,唯一清醒的便只有她的意识。 若是她能开口说话,便会轻姜姒给她送些茶水,可她不能,只能浑身瘫软地躺在榻上。 一束光从窗牖透进,她难耐地眯了眯眼睛。 "阿瑜姐姐,你午间未曾用饭,我把粥放在窗前,你可有力气来拿?" 窗外是姜姒白生生的脸,她小心翼翼地将粥碗放在窗台上:"阿瑜姐姐,我去汲庸堂叫阿爷,很快便回来,你别害怕。" 姜姒唯一能看到的便是沈之瑜潮红的脸,干涩的唇,心里越发着急。 沈之瑜牵了牵唇,费力地点头,如今她不能开口,不能阻拦姜姒去找人,若是这般她能安心些,那便由她。 只是这疫病着实凶猛,尽管她早有防备,一时也又些扛不住。 若非自己提前在窗前压了纸条,姜姒打不开门,自己下不了床,又张不了口,她怕是要急死了。 姜姒交代了两个萝卜头乖乖在家候着,看了看渐黑的天色,去马棚牵出玉奴。 "阿瑜姐姐,你痛不痛啊。" 阿满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长长的眼睛沾了泪粘在一起,一抽一抽地问着。 可他也知道阿瑜姐姐不能说话,自己没有办法得到回应,难过地看了眼身后的石头哥哥。 石头有些费力地将石头抱起来,顺着窗缝想看看沈之瑜。 姜姒走的时候,将窗户带上了些,只留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 两个萝卜头都看到了沈之瑜,石头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责怪,很快便将阿满放下来:"阿瑜姐姐......" 他知道阿瑜姐姐责怪他不该让阿满看她,若是染了便不好了,可是阿满很担心她,他也是啊。 沈之瑜睁着眼睛抵抗那股子想昏过去的念头,胸口起伏,喘息有些重,直觉这疫病实在凶猛,有些后悔,应当再稳妥些的时候去试。 如今连床都下不了,又如何去够放在桌上的药。 可她午时便喝过一剂,难道一点效用都没有吗?不由牵唇苦笑。 她还是太着急了,上午去山林采药的时候,在一个崖洞里发现了一个刚死不久的农人,身的斑点有黑有红。 沈之瑜登时心口狂跳,这些日子她用石头的血配以采摘的药材制成了一种药丸。 她有一个谁都不曾告诉的、疯狂的想法- 以身试药。 只是她跟在老师傅菜药学医,几年间食用了不少的药材,几乎成了一个药人,老师傅对于丸粒药粉之类的药物极为狂热,她有毒的、没毒的都吃了许多,这才不会轻易染上疫病。 在尸疫横行的南地,她都没有染上,遑论到了这波及不算严重,管控极为严苛的京郊。 想要接触疫者只有去京郊的疠所,可她旁敲侧击的提笔问过魏识,他说那里除了疫者、征募的役夫,医者,其他人是不得入内的。 沈之瑜甚至想,寻些时候以医的身份看能不能进了疠所,未曾想她无意之间遇到了一个染了疫病死去的农人。 而自己已然制好了药丸。 这事不敢告诉别人,也是因为那药里极为重要的的引便是石头的血,染了疫不药而愈何其罕见,不管她的药丸能否成功,沈之瑜都不敢冒险,对石头,她实在是狠不下心。 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骨子里是极其冷漠的,不愿意牺牲石头去救天下人,只能苦翻典籍看看有没有什么草药能作引。 见到那农人的时候,沈之瑜虽然心口狂跳,但并没有犹豫多久,几息的功夫便拿出了采割草药的镰刀蹲下身。 缓缓割开了那人的手腕。 沈之瑜没费多少功夫,便染上了疫病,回来的时候她的心一阵阵地跳,到底还算镇定,在桌上压了一张条,便回放吞服了一颗药丸,又在窗台压上字条知会姜姒,便闩上门。 对于那药的效用,她只有五成的把握,便是只有这五成的把握,已经足够她押上命去赌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以为自己足够镇定。 只是现下才发现,自己心底还是慌的,不然也不会将那瓷瓶放在离床两步远的桌子上,想到不自己竟是起不了身,够不着药。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沈姑娘,我是不会走的 又过了好一会,沈之瑜才有了些力气,撑着床榻起身。 却因力有不支倏然摔在地上,起身的时候心悸动难忍,两腿发软,后腰不慎磕碰木床沿上。 农户家的木床,有一个特,点那便是像一个方方正正的、浅浅的凹糟,里面可以塞些稻草、棉絮,待与床沿齐平便铺上厚厚的褥子,极软极暖。 只是魏识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加之又是刚刚入秋的,这里面的棉絮便没填满,床沿十分膈人,沈之瑜重重磕在上面,额头上瞬时浮满细细密密的冷汗,生生疼得险些咬到舌头。 她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下更是起不来了,轻轻靠在床边上喘着气。 "魏哥哥!魏哥哥!" 两道欢欣喜又急促的声音,是石头和小阿满。 天见黑,魏识才从山里回来,肩上扛了只黑皮长牙的野猪,如今打猎也不好打,外面都野物都被进山避祸的乡人打了,能找出一支野雉都算稀奇。 他在山里蹲守了三天,好不容易遇见个大的,可高兴坏了,极为耐心地布置陷阱,终于抓住了这只野猪。 想着若是先生知道了,定是馋坏了,也能给两个姑娘和娃娃补补。 八尺有余,身形魁硕的男人,眉目又极其硬朗俊俏,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便是扛着只野猪也是赏心悦目,让人从心底觉得踏实。 "慢些,就来!"他见两个跑得飞快的小孩子,不由弯了弯唇角。 却不知那两个萝卜头为何跑这般快,想着不过三天没见,这般想他吗?嘴角的笑意加深,眸间星光细碎。 没过一会儿,石头和阿满一人抱着他一根腿,急声急气:"魏哥哥!阿瑜姐姐染了疫,你快回去看看吧!姒姒姐姐骑马去叫阿爷啦!家里就我和阿满!" "魏哥哥,快去看看阿瑜姐姐!"阿满仰着肉乎乎的小脸,眯着圆圆的黑眼睛,声音带着哭腔。 魏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染上疫病呢?如今京畿附近的疫者差不多都进了疠所! 见两个娃娃着急,魏识不敢耽搁,略略提了下抗在肩膀上的野猪,步子跨得更大,也迈得更快。 一到院子,"咚"得一声将那野猪仍在地上,两步并作一步迈进堂屋。 往左的那扇门闩上了,魏识拍了拍门,不见回应,又出了屋子。 窗牖被大力打开,窗台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屋子里有些黑,见不到人,石头忙端着一盏煤油灯过来。 魏识这才看清里面的女郎。 沈之瑜,素衣散发,眼睫轻阖,狼狈地靠在床边上,面上一片烧红,唇干而涩,已经昏了过去。 魏识不再犹豫,当即回到房门前。 "哐!哐!哐!" 三声巨响,沈之瑜倏然惊醒,觉知有人在踹门,这种力道不可能是石头和阿满,也不可能是姜姒和真人,只有魏识和殿下才会有这种,恨不能将门框踹下来的力道。 她只是不知到底是魏识还是殿下。 沈之瑜不想任何人进来,魏识虽然照顾着石头直至痊愈,殿下虽前往南地,可说到底他们都只是人,在这凶猛的疫病面前也不一定扛得住,她不敢赌。 自己早该死了,何必再拉一个垫上? 再说死也没什么不好,她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这般想着,沈之瑜费力地从床底下,抽出了一根劈好了柴,想敲三下木床沿,希望外面的人能明白她的意思。 人是魏识,也许有些可能,若是殿下,听不明白,那也没办法了。 木柴是料实质密的好柴,是魏识春日里专门打来存着,冬日用来给祖父烧碳用的,敲击床沿的声音钝闷。 沈之瑜的力道轻,提着气,间隔着外面人踹门的空隙,敲了三下。 魏识开始不明就里,后来倒是明白了,唇角微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了下房门。 魏家的屋子门窗一向结实,这般才敢不砌院墙,否则早叫人登门入户,翻个底儿朝天了! 可再结实,魏识都能踹开,当初的时候,爷爷还推了桌子,柜子去堵门,还不是让他给踹开了。 一想到爷爷宁愿,烂在屋里都不给他开门,魏识真气得心肝儿疼,如今又来个一模一样的,他哪里会忍? 想让他走? 做梦! 沈之瑜意识模糊之间,门轰地被踹开了,涌进一束光,照得眼睛生疼,她不由眯了眯眼睛,这才去看来人。 极短的一瞬,沈之瑜看得清楚,是魏识,提着一盏石头递来的油灯。 殿下与魏识,是很好认的,魏识便像是房前溪流边的榆树,挺拔、静默、踏实、可靠,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近乎纯稚的善良和正气。 而殿下则像是临尘的仙琼玉树,便是偶尔的少年义气都显得格外从容矜雅。 毫无疑问,这二人都是风姿绝世的男子。 只是这一刻,沈之瑜不知是因为疫,还是什么,心停跳了一拍,蓦地恍惚了一下,逆光镶嵌在门框里的魏识有如神人一般-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不等她愣怔,便被人揽着腿弯和脊背抱了起来。 沈之瑜甚至来不及拒绝或是推搡,便不容拒绝的被这男人抱到了床上。 石头和阿满想要进来,被魏识略带警告地睨了一眼,再不敢抬腿,在门口巴巴望着,口中叫着:"阿瑜姐姐......" 魏识将人抱到床榻上,又去窗边端来那碗凉粥,不算稠也不算稀,给她解解渴润润唇,填填肚子。 喝了一口粥,沈之瑜还是觉得渴,又烧又渴,不由张唇。 "沈姑娘,我照顾过石头,也去过疠所敛尸,你不必怕染给我,石头都能好,你也一定可以的,别怕。" 魏识眉眼温和,安抚着。 沈之瑜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是说出来便是这般细碎的呜咽。 从她在确定自己不能说话之后,她从未发出过这般犹似小儿呓语的声音,因为矜持也因为骄傲。 她可以哑,却不能失态。 "我才不会走,我会照顾你,一直到你好起来为止。" 魏识总是能很轻易的明白沈之瑜想说什么,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讶异。 能猜出她桐麻三击,是叫他离开,一是因为这并非自己第一回经历着这事,沈之瑜性善,定然不愿连害别人。 二则是,桐麻是他们这里的叫法,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梧桐。 梧桐梧桐,凤不栖,长别离,乡人无甚风雅的兴致,只觉它是极好的柴薪,孰知桐麻凄苦,长意别离。 见沈之瑜着急的发出呜呜的声音,魏识眉眼不抬:"沈姑娘,你放弃吧,我是不会走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局势纷乱 沈之瑜放弃了。 这男人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之后,便垂着眼睛不看也不听,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没了办法,只好抬手指了指木桌上的小瓷瓶。 她还是很难受,嗓子干疼,呼吸困难,浑身热烫,露出的皮肤都泛着粉,意识都不太清醒,比先前稍好一些的便是,喝了些粥,没那般饿了。 魏识哪里真会一点都不看也不听的,只是不愿随了她的意罢了。 见沈之瑜指着桌上的瓷瓶,魏当即去桌前拿了过来,打开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沈之瑜懂医,想来这药应该是有些效用。 她吃了药,心里安定了些,只是这药若是再不起效,她怕是难以活下去,往后这疫是个什么情状也难说。 只觉自己过于轻率,她并不觉得凭自己一己之力便能找出法子,只是她与老师傅在南地的时候,便研制出了一种方子。 那药方缺了一味药,煎水熬煮之后,有些效用能避疫。 少的那味药叫乌绡草,喜阴耐寒,南地不生,来到了京郊,沈之瑜讶异地发现魏家后山的崖壁上长了几株,却也不多,都被她摘走了。 这些日子,每日出去的时间越来越久,跑得也越来越远,正是想着这附近的山里兴许还有,能多摘些,总是好的。 她失望了,除却在魏家后山崖壁上发现的几株,别处竟是没有,也许是她对这里不熟,还没走遍。 那几株乌绡草被她珍藏,得知石头是染了疫病之后不药而愈的,便起了意,不再熬汤水,而是将药方制成更为精纯的药丸。 是死是活,大抵看明日了。 魏识点了一盏灯,关上了门窗,嘱咐石头和阿满不许靠近沈之瑜。 而后去了下屋弄饭食。 晏昭离开后,这满屋子能做饭的也就只有魏识和沈之瑜,老头倒是也行,只是做的入不得口罢了,姜姒就更不能指望了,添个柴,都恨不能把灶房烧了。 如今沈之瑜病了,若是他不回来,怕是两个小的都得饿着。 石头和阿满见魏识哥哥回来,将阿瑜姐姐安置好,心里总算没那么怕了,一大一小乖乖坐在灶台前的条凳上。 "魏哥哥,你说阿瑜姐姐会不会死啊?" 阿满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映着灶里跳动的火苗,两手托着腮,很是忧虑地问着。 正朝着锅里添水的魏识动作一顿。 沈之瑜会不会死? 他也不知道,他在疠所敛尸的时候,每日连轴转,一口气不带歇地,将那些满身黑斑烂透了的人抗上板车,再推到十几里外的一处填尸的地方埋下。 魏识没有忽略,沈之瑜烫红浮粉的脖颈之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斑块,格外刺目。 那些染了疫病的人,症状轻一些,便是喉咙干疼,浑身发烫,总觉渴,意识也不清醒,再重一些,则是,身上长起了红斑,红斑发黑,人也差不多该死了。 疠所汇集了许多医者照看病人,治不好不说,有些自己倒还染上了,除了石头,魏识再没见过哪个能活的。 他心里没底,只希望沈之瑜像石头一般幸运。 精细照看着,总归是不会任由她自生自灭的,他又想石头能好,也许是因为他照看地足够仔细,时时擦洗敷凉巾,饭水供得及时。 疠所里的病人虽有专人照看,可人们顾忌疫病凶猛,总不如他尽心,红斑变黑发烂之后,更是恶臭,往往不再管了,将那失去意识、半死不活的人扔进尸坑里埋了。 "阿满别担心,阿瑜姐姐不会死的。" 沉默良久的魏识唇角微扬,黑眸明亮,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温声安抚阿满。 石头能好,他对沈之瑜也抱有莫的信心。 "阿瑜姐姐一定会好的!"石头往灶里添着柴,极为肯定地说着。 他都可以好,阿瑜姐姐也可以的。 听了两个哥哥十分肯定的回答,阿满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虎牙,实在可爱。 寂野荒山里,独独一抹亮光,几缕烟火透着一丝人气儿。 晏昭,深夜赶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这次回来,是要带着姜姒离开。 如今的局势,实在不容他在京城久待,父皇神智不清,南地诸事繁杂,疫乱未止,皇兄悍然发兵,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如今的大晏已经无力兴兵,顾相养在沧州的私兵,不过是些无处求生的难民,短时间内不可能像正规军一般训练有素,皇兄大可不必这般着急,慢慢扳倒顾相,那些私兵总归是大晏的子民,没了靠山,是很容易被劝服说动的。 更何况,江庭北回来了,于顾相更为不利。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帮着收尾了,只是不知为何皇兄这般着急。 姒姒愿不愿意跟他走,晏昭是没有把握的。 即便他已经在京城重新置办了一处宅邸,可供姒姒居住,那地方离昭王府不远,便也离绍王府不愿,即便是皇兄代为照看,晏昭也是不放心的。 若是晏君御硬要抢,自己亲自照看,也不一定留得住人。 更何况如今的母妃对姒姒心生不满,届时未必会护着,若是自己再不在跟前,他的姒姒怕是又要落到这般窘迫的境地了,或是被皇兄拘在东宫。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晏昭愿意见到的。 上次与姒姒相言,晏昭听出她话里的不愿,也知她守着姜门的风节,不愿这般入了他的府门。 晏昭迫于形势,不得不违背她的意愿。 思索着如何开口。 到魏家院子的时候,正是饭点儿,往常这时候,堂屋、下屋都亮着,石头和阿满乐颠颠儿地跟在姒姒身后,端着碗筷盘碟。 老师坐在主座,魏识和沈之瑜则是在下午里忙着。 如今却是只有一处亮着光,那便是灶房。 晏昭循着光亮去了下屋里,阿满先看见了他。 "荀玉哥哥,你回来了!"口中囫囵吞着。 魏时算着时间,若是姜姒骑马去汲庸堂,这时候也该带着老师回来了,交代了两个小的,正要去找找时。 晏昭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心慌意乱 "阿爷,快开门啊!阿爷!" 姜姒记得路,又因为着急,催着玉奴很快便到了汲庸堂,她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头早早歇下,鼾声如雷。 如今没了一群小子,他也不用讲堂,晏昭那小子跑了,魏识进山了,魏家的屋子腾出来一间。 老头开心地不得了,一大早便将两个萝卜头弄去,自己晃悠悠走回来。 他一向喜欢将好东西埋在地里,攒的钱银,好酒,都弄个酒坛子装着,往地里一埋,挖的时候也得趣。 乡人修建汲庸堂的时候,他还支使那些小子专门给他在屋子里,挖了个地窖,原本是想藏些萝卜红薯之类的,除了这些,他还喜欢藏些好酒在里面。 如今就他一个人,看看书,小酌宜兴,别提多舒服了! 下午贪杯,多喝了些,早早睡下了,正与周公论道,忽然被一阵惊雷似的敲门声惊醒,隔着几道门,他听着像是在自己心里擂鼓勒。 姜姒怕他听不见,寻了块石头狠狠砸门,半天不见来人,心中正想着莫不是老头出门遛弯儿了? 正在这时,顶着杂乱的头发,一身里衣的老头,披着个外衫急慌慌开了门。 姜姒砸得急,他开门突然,冷不防的石块脱了手,若不是老头有些伸手,怕不是要撅过去了。 "小祖宗,何时这般着急?莫不是要砸死老头子我?" 姜姒心有余悸,见老头安然无恙,提着的心放下,也没时间耽搁,当即道:"阿爷,阿瑜姐姐今日回来,染了疫,魏家宅子里,只有我、石头和阿满,还请您快些过去看看。" 姜姒一路纵马狂奔,纵然天凉了,额上鼻子也沁出了汗,一片熏红。 "你说什么?" 老头登时精神了,飞快进屋提了两只鞋又出来:"快带我过去!" 姜姒手被抓着,很快又到了玉奴身前。 待两人上了马,老头才回过神,咂了下嘴:"我这去了也没什么用啊,给你的便是最后一颗药了。" 姜姒在前头纵马,骑得飞快,若是芰荷见了心都要跳出来,风声和老头含糊的声音一起灌进耳朵,一时有些听不清。 "阿爷,你说什么药啊?" 入夜天黑,前面的路都有些看不清,若不是玉奴这些日子,来回接送两个萝卜头,对从魏家到汲庸堂的路再熟不过。 姜姒万不敢这般纵马狂奔。 老头大着嗓子又说了一遍:"我是说,我去了也没用啊,我又不会治病,先前我不是给你吃过一粒药丸吗?那是我年轻时候的至交好友,赠给我保命的,他是个毒医,专喜欢那些稀奇古贵,至阴至毒的东西,对着疾疫也有研究,费却半生心血,研制出了一种可解百毒,趋避疾疫的药,偏生是个不怕死的,老是在自己身上试毒,死的早,便宜我了,一共才五颗,我自己吃了两颗,两颗给了我两个弟子,一颗给你了,再拿不出去救那丫头了......" "阿爷是说先前哄我吃下的饴糖吗?那便是可以解百毒,趋避疾疫的药?若是这般,如何是好?" 姜姒一边催马,一边道:"阿瑜姐姐将门闩上了,不许我们靠近,可她午时未曾用饭,我放了碗粥在窗台前,透过窗格瞧见阿瑜姐姐十分难受,像是连床都下不了。阿爷,快些回去,若是能将门砸开也是好的!" 姜姒很着急:"阿爷,你说这疫病当真这般凶猛吗?很容易便传给被人了?" 她心里是有些怕的,可放任不管,自己良心过不去,阿瑜姐姐对她那般好。 姜姒咬了咬牙:"疠所里的疫者都有人照看,想想来应是没那般可怕,阿爷你只管将门砸开就是了,我去照看阿瑜姐姐。" 听小姑娘这般说,老头笑了:"你以为老头子我为何哄你吃下那药?" 姜似忽而想通关窍,惊喜道:"莫不是吃了那药我便百毒不侵,亦不会染上疫病?" 她刚才只听着老头没有药,自己去了也是没办法,担心沈之瑜,这才没抓着老头话里的关键。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哄你吃下那药,还不是瞧着你是我那好徒弟心心念念的媳妇儿,这京城里生了疫乱,你又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不得好好看着。" 是了,她也是见过疫者,去过他们经停的地方,还能好好的,属实幸运过头了。 "那丫头怎生的染了疫?她不是懂医吗,总也知道避讳些,诶......" 老头轻叹了声,他是真的没办法,过去了也只能想这小丫头所说,将门砸开罢了。 "阿瑜姐姐白日总要出门采药,她心地善良,也许是遇见了染了病的可怜人。阿爷,我们快些吧。" 玉奴觉知主人着急,也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快到魏家时候,忽然出现了一群黑衣人,将老头和姜姒团团围住,来人近百之众,个个手握长刀,目光不善地盯着马上的二人。 连玉奴都察觉出异常来。 短暂的一瞬过去,那些人看了看自己,像是确定了她的身份一般,不由分说,持刀飞扑上前。 老头在这些人出现的一瞬间,便眯起了眼睛,低声对姜姒说:"丫头,老头拖住那些人,你趁机逃跑。" 话风未落,老头运功提气,翻身下马,抽走了姜姒的马鞭,狠狠拍了下玉奴的屁股。 它实在灵性,当即扬蹄转头就跑,挑的还是来人防御薄弱的地方,玉奴在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便四下打量,寻找人少的地方。 离弦之箭一般,快得姜姒来不及反应。 即便知道老头身手不凡,姜姒也放不下心,不由回头去看,晚上黑,只有一道道凛冽的剑光,叫人心生寒意。 足足近百之众,姜姒不知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他们会不会伤害老头,一想到这儿,她的眼泪便下来了。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己回去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拖后腿。 可魏识进山打猎,现在也不一定回来,荀玉更是消失了好些天。 关键时候,一个个的都不在,姜姒心慌意乱。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极致的霸道 老头纵使武功高强,也耐不住近百号人围攻,有些分身乏术。 没过一会儿,这些人便分成了两拨,一波与他缠斗,一波则是去追人。 显而易见,这些人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那小丫头,他就纳闷儿了,好好地一个小丫头,怎的命途这般多舛,也不知她妨碍了谁? 晏昭听闻姜姒骑马去汲庸堂后,便折返去寻人。 照着魏识所言,姒姒已经离开魏家老宅足足一个时辰了,可是从魏家到草堂一个来回也才半个多时辰。 一想到夜黑风高,荒郊野外的,他便有些忧心,点梢踏枝,身影迅即如风。 刚出榆杨林,便察觉前头有刀剑嗡鸣之声,晏昭瞬时心头一紧,不由提速,他一袭黑衣,身形挺拔劲瘦,藏身于鬼魅林影之间,叫人难以察觉。 月色惨淡,光线昏暗,但习武之人一向耳聪目明,便见树隙之间是几十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这些人训练有素,不断迫近缩小包围圈。 晏昭屏息凝神,运功提气,身如轻燕一般翻到树顶,借着昏淡的月光,才知那些黑人包围的,正是老师! 老头与这些人缠斗多时,渐渐体力不支,喘息粗重,应对起四面八方捅过来的刀剑有些捉襟见肘。 不由后悔自己贪杯,现下酒还没醒明白,如何应对这些人? 看清了情形,晏昭不再犹豫,长剑出鞘,飞身入阵,一道横斩正中一黑衣人的剑脊,震得他后仰在地。 "老师!" 晏昭一声高呵,将手中的长剑扔给了老头,自己则是手持剑鞘,与老头背向而立。 见来人是晏书白,老头这心里着实送了一口气,嘴一咧丢了手中的马鞭,接过长剑,极快速地颠了下,而后握住剑柄,横挥侧斩划出一道道虚影,如游龙惊蛇一般,刚柔相济,力逾千钧。 "老头儿我许久未曾握过剑,这招式都有些生疏了!晏书白,你且好好看看,老师这招式可有什么不妥!" 得了剑,老头浑身都精神了! 晏昭知道这是老师有心让他观摩,遂聚精会神,一面应对着黑人的围攻,一面去看老师的招式。 此时二人已是各据一方,老头一招一式都如同流水游雾一般从容和缓,这种舒缓应对黑衣人急骤的招式,不仅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其死死压制住。 没过一会儿,那些人便在这种温而不容抵抗的招式之中陷入逆旅,渐渐吃力起来。 晏书白师从老头,所习剑道与老师招式相同,风格却是迥然,他不像老头一般从容悠然,而是锋芒毕露,剑势凌人,显出与其姿容极为不相符的霸道,落剑便是极致的压制,几乎迎着上来的黑衣人,若非一剑毙命,也绝无再战之力。 晏昭下手这般狠绝并非毫无缘由,他并未忽略老师身上被刀剑划开的血痕,老师年逾九十,且身负沉疴暗疾,能多活几年都是老天眷顾。 这些人却让逼得老师运功打斗,几年费尽心血的将养付之一炬。 再者,姒姒纵马去汲庸堂找老师,如今却不见人,晏昭虽未曾出言,心中却是忧惧难忍,只想快些打发了这些人,好去寻她。 师徒联手,各战一方,老头因为晏昭来,压力骤减,应对起来更为从容,不徐不疾地运剑,像是把自己今年没摸过的剑再摸回来一般。 晏昭却是截然相反,不到一刻钟便将围攻自己的黑衣人尽数击退,无人再敢上前。 "老师,别玩了,姒姒去了何处?" 沉溺在虐打黑衣人的乐趣之中的老头,猛地回过神:"诶,我叫她骑着马跑了,如今也不知在何处!" 这时他下手不复先前的从容,带着几分狠劲儿。 那些黑衣人见情势不妙,纷纷退却,晏昭抓住一个断了腿的,一把掀开他遮住面的黑巾,眉眼含着戾气:"是何人派你们来的。" 那人面相普通,甚至看着有些木讷呆愣,被俘之后第一时间便想咬舌自尽,却被晏昭钳住下颚,眼见求死不能,那黑衣人紧要牙关,一句话也不肯说。 晏昭没有耐心与他纠缠,轻笑一声:"本王总有法子知道,你且看看。" 而后将人交给老头:"老师,我欲去寻姒姒,这人先交予你,且先到魏家。" 未等老头应承他便转身离开。 "这崽子......" 他轻啐一声,刀眉剑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黑衣人。 玉奴带着姜姒冲出包围之后,正琢磨自己要去哪里搬救兵才好时候,忽闻身后有林梢轻轻活动的声音,不由回头去看,却见有十几个黑衣人疾奔如影,跟在身后。 瞬时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不仅自己处境堪忧,料着老头那边也是不容乐观。 可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求着老天爷良善些,可要保佑那老头好好的! 玉奴也只如今情势不对,不用姜姒去催,自己发了疯一般狂奔,原本他们是要自草堂到魏家,如今却是反向而行。 被玉奴带着一阵狂奔,连姜姒都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了。 玉奴速度极快,很快便带着姜姒跑进了山林里,身后的黑衣人还是狂追不放。 姜姒眼看越来越近的距离,不由心脏狂跳,若是被追上,也不知这些人有什么目的,欲对她如何? 只是一个个提着刀,眼神不善,姜姒直觉自己若是被抓住,定然落不了一个好。 可她当真不明白,这些人缘何要这般为难她一个落魄的孤女? 一边惴惴想着,一边伏在玉奴的背上,躲避着林木浓密的山林之间旁逸斜出的枝叶,打在身上,活像是鞭子抽的一般。 进入山林之后,那些黑衣人的速度慢了下来,玉奴却是仍旧不要命地狂奔,渐渐拉开了距离,姜姒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不由担心起老头,他都九十多了,虽平日里极爱吹牛,说自己如何如何厉害,姜姒还是不放心。 这老头是晏昭的老师,在昭王府里,嬷嬷都得敬着,却为了自己与他们闹了个彻底,如今更是因为自己,身陷险境。 若是有个好歹,姜姒万万不会原谅自己。 还有阿瑜姐姐。 魏识不知何时回来,阿瑜姐姐将自己关在房中,若是没人照看,如何熬得住? 第一百一十五 给我下去看看 姜姒一想到老头有性命之虞,沈之瑜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眼睛便有些涩,想落泪。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索对策。 她定然不能被这些人抓住,若是被抓住,沈之瑜和老头就没有指望了。 可若是说如何从这些人手中脱困,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任由玉奴带着她狂奔。 唯一还算好的便是这些人碍于山林阻滞,行进稍缓,她可以稍稍放下心。 玉奴的身上被枝叶划出血痕,连她自己不用看便知道,身上定是一条条的红痕,她忍下痛意,伏身在玉奴脊背,尽量保存体力。 照这样跑下去,玉奴迟早会累死,听着它粗重的喘息,姜姒有些心疼。 不能再耗下去了。 山林中一片昏暗,碎石树木茬苒众多,枝叶横斜浓密,与那些黑衣人渐远,姜姒回望,估算着距离。 若是玉奴能再提速,便能彻底从那些黑衣人的视野中消失一段时间。 她咬了咬牙,伏在玉奴耳边:"玉奴,玉奴,再快些!"而后两腿一夹马腹,示意玉奴再快些。 玉奴一向最是机敏,知道这是小主人想它再快些。 可它一开始便是发了狠的拿命在跑,如今狂奔了一个时辰早已没了体力,遑论如今实在山林间行进。 主人要它跑,那它便跑! 姜姒知觉马儿浑身颤栗紧绷,而后速度便是一提,自己猝然颠簸了下,不由紧抓着缰绳稳定身形。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已经彻底看不见身后的黑衣人了。 姜姒拍了拍马,又拽着缰绳,轻吁了两声,玉奴两只前蹄登时一软,跪在了地上,姜姒从马上摔了下来。 十息左右,姜姒轻轻拽着缰绳:"乖玉奴,起来好不好。" 玉奴翕动着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撑着站起,姜姒不由松了口气,牵着玉奴到了山间的一处陡坡处,轻轻摸了下玉奴的脖子,而后搡了下,示意它到坡下。 玉奴明白了她的意思后,不再犹豫,跃身下去。 姜姒见玉奴落进了荆棘丛,掩藏好身形之后,便提着裙摆踢着鞋子在林中走了一段,她在途中仔细观察过玉奴留下的痕迹,除了劈折的树枝,还有趟过的脚印。 入了秋,林间有许多落叶,趿着裙摆踢着鞋子趟过一道两肩宽的印子,顺道劈折几根道上的枝叶。 这般跑下去,她插翅难飞,博一博或可有活路。 只是这招实在险,幸得月色掩护,那些人不会那般容易看出端倪,可这也只能骗过一时,他们若是往前再寻不得痕迹,便会知道她并非往前走了。 届时定会四散,搜寻踪迹。 她与玉奴正是多在原路的一处陡破下的荆棘丛里,除非他们原路排查,一处都不放过,否则应该是想不到,她不仅不跑,还躲在原路上。 时间紧迫,那些黑衣身很快便会追上了,姜姒很害怕,几近忙乱,林间的枝叶粗壮,可她身娇体贵,折起来有些费力,远远不如玉奴狂奔时候撞断那般。 此时若是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她有些慌乱,不慎被地上被枝叶盖住的横木绊倒,手心狠狠嵌进坚硬的石块,瞬间冒血,她顾不得疼,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捧落叶,将那沾了血的石块盖上。 渐闻身后有来人的声响,姜姒狼狈起身,踉跄着跑向玉奴藏身的荆棘丛,咬了咬牙跳了去。 几乎是瞬间,姜姒感觉到自己的衣衫被划破,荆刺勾着皮肉,顺着自己往下滚落的方向,逆着留下一道长长的裂口。 皮开肉绽的滋味儿实在是痛,姜姒咬得唇瓣渗出血迹,才没痛呼出声。 十几个人,飞掠过林间,便是动静再小也会发出声响,鞋履触碰枝叶的声音,挑着姜姒的心弦,连玉奴都不由屏息,免得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那些黑衣人。 索幸他们速度极快,毫无停滞,那阵声响便如风过林一般,很快消匿了。 姜姒冷汗涔涔,手心被汗水溺湿,自额角淌落的汗珠挂在眼睫处,她眨了眨眼睛,心魂落窍一般。 可那股窒息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姜姒不敢呼吸,生怕那些人折返,发现她和玉奴。 如今这种处境,她只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骑着玉奴离开这里,这般必然会留下痕迹,那些人顺着痕迹,很快又会追上,她和玉奴又会陷入疲于奔命的窘境。 二是,不走,留着这里,这般便不会留下痕迹,可那些黑衣人也不是傻子,发现没有丝毫痕迹,便会猜到,她和玉奴躲了起来,若是仔细拍排查一番,她和玉奴也会找到。 虽说她藏的是灯下黑的好地方,那些黑衣人很难想到她还敢回来,可他们一旦排查过别处未有收获,难保不会想到这里。 这般想着,姜姒只觉自己还是很危险,这荆棘丛也不安全。 她听着玉奴的喘息声轻了些,正想牵着玉奴离开,那阵声响又如回马枪一般杀了回来。 她立时浑身僵硬,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给我搜!你去那边看看!" 粗哑的男子声音传来,听辨位置,正是在陡坡之上! 姜姒心弦紧绷,几乎能感觉到那人走动之间,陡坡上落下的尘屑落在发顶。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四处搜查的黑衣人未有结果,回来复命,原先那个嗓音粗哑的男人发了怒:"还不再去找找,人若是找不到,回去都没有好果子吃!若是还想要命,就给我警醒些,活生生的人马,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是!是!" 领了命的黑衣人复而四散,那嗓音粗哑的头领像是有些躁怒,不耐烦地来回踱步。 姜姒万万没想到,自己选中的陡坡也被那些人选中做了汇合之地,这般就算是她不想躲着,也必须要躲了。 她安抚地看了看玉奴,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般屏息凝神,身如玉雕一般僵硬两刻后,那些四处排查的黑衣人又回来,还是没有找到人。 领头的暴怒难抑,抬脚狠踢了下石块,顺着陡坡往下滚。 "你们几个个我下去看看!"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不善,何以为善? 眸光顺着掉落的石块,瞥见陡坡下是一丛幽深荆棘丛,这山林虽大,却落叶繁密,若是有人疾驰定然会留下痕迹,若是不想暴露踪迹,行进自然会缓慢。 这般人定是走不远,可他派人在四周排查一通,却未有收获,这说明,人就在周围哪个地方藏着。 "是!" 粗嗓男子的下属,听命应是,随即便是鞋履踩着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姜姒心都要跳出来,身体和神经极度紧绷,手心沁汗。 这陡坡之下是一丛长着荆刺的草丛,枝叶浓密,她和玉奴屈身躲在草里,若是那些人下来,随便一搜便能找到,届时她插翅难飞。 姜姒当即立断,翻身上马,一声惊呵"驾!"玉奴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了出去,顺着陡坡往山下跑。 "快!抓住她!"粗嗓男人一生暴呵,随即举刀掷了出去! 长刀如箭,被透过林隙的惨白月光照得寒光凛凛,破空而去!短短一瞬,玉奴猝然倒地,姜姒从马上跌落,破布娃娃一般,唇角缓缓渗出血迹。 这种痛是姜姒从未感受过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可听着玉奴痛苦的嘶鸣,她强忍着脑中昏沉,手撑着地站起,玉奴肚腹被飞矢一般的长刀贯穿,汩汩流着血。 很快,那些黑衣人成合围之势迫步近前,先前那个嗓音粗哑的男人嘎笑一声:"姜小姐,倒是胆子不小。" 半是嘲讽,半是揶揄。 身畔的玉奴倒地淌血,奄奄一息,自己又被这些人包围,姜姒自知已至绝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是什么人,抓我作甚?" 能保持清醒,实在是因为被颠落马时,摔在了一块尖利的石头上。 "小姐乖乖跟我们走就是了,问这作甚?"他挥了挥手,黑巾遮住面容的两个下属上前,姜姒不由后退半步:"我可以跟你们走,只是你要救活我的马!" 她声色平稳,眼眸坚定,不见一丝惧色。 那粗嗓男人并未理会,而是示意下身去抓住她。 "你们这些不过是替人办事,抓到了便是完成了任务,何故要伤我的马?"两手被反剪在后,姜姒被上前抓她两个黑衣人搡得险些摔倒。 "你们若是不救我的马,我也不会让你们这般轻易地将我抓回去复命!" 那男人原本不欲理会她,只是这小姑娘倒是有趣,先是兵行险招躲在原途,被抓了不仅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反而去关心一匹马。 他不由挑眉,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很有几分兴味的样子:"哦?你待如何?" 这样一个十一二,刚到自己的胸口的柔弱小姑娘,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姜姒咬了咬牙道:"你们抓我,又不杀我,想来主人家讨的是活口,若是我死了,你们应当是不好交差,只要你们救我的马,我乖乖跟你们走就是了,再者,这于你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却如她所言,雇主要的是活口,这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申郁风不信这小姑娘有胆量自戕。 他低估了姜姒,这不是她第一次以命相胁,用起来只会更加的心应手,只不过如今自己也只是揣摩着这些人意图,慢慢试探罢了。 申郁风,抬了抬手,两个黑衣人上前,将插在玉奴肚腹之上的长刀拔了出来,玉奴一声痛苦的嘶鸣,直叫姜姒心惊。 很快玉奴身上的伤口被撒上了金创药,用布条包了起来,见玉奴情状好了下,姜姒轻轻呼了口气。 申郁风一直在观察她,只觉得这小姑娘极为看重这匹马,处理不过几息的时间,申郁风接过下属送来的,擦拭干净的长刀,缓步到玉奴跟前。 姜姒看着他的举动,心口蓦地一跳,止住呼吸,她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 下一瞬,玉奴凄厉的痛鸣洞破天际,姜姒眼睁睁看着这人手起刀落,玉奴的头颅滚落,鲜血喷溅出几尺,瞳孔骤然猛缩,感觉到温热的血溅落在脸上,她浑身僵硬,张了张唇,猝然失语。 "我只说救它,却没说不杀了,小姐,可是明白了?" 申郁风将手中的长刀递给下属,缓缓走到姜姒跟前,黑沉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陷入悲痛的少女。 他不可能带上这匹马,也不可能将它扔在这里留下痕迹。 姜姒眼睁睁看着这人杀了玉奴,他简直像是个魔鬼一般,给人希望,又叫人彻底绝望。 女郎好看的桃花眼上水色氤氲,恨意难掩,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红着眼睛看他,申郁风心口像是灌进了一阵凉风。 他正了正神色:"找个地方把这马找个地方埋了,切记不可留下丝毫痕迹。" "是。" 两个黑衣人留下处置玉奴,剩下的则是跟在他身后,姜姒两只手被反绑着,被人推搡着往前走。 玉奴是父亲亲自给她挑选的良驹,她和芰荷来到京城呆了两年,庭北哥哥跟着张绎铎回京城述职时,将它带来给姜姒。 她在微雨山庄时候,嬷嬷虽然把她养得精细,却是不许她私自出门,平日里大多时候便是待在山庄里,跟着女师傅学课业,再不便是跟芰荷一起待在梵楼看书,最快乐的时候便是到山脚的马场,骑着玉奴绕圈子。 玉奴于姜姒而言,极为重要,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这马赠给魏识,只是希望马儿能自由一些。 知道现在她都还有些恍惚,只觉得刚才像是做梦一般。 可身上难以忽视的痛意却告诉她,都是真的,玉奴死了,她亲眼看见他杀死了玉奴! 姜姒看着被他的下属提着的染上了鲜血的长刀,心在颤抖,几乎克制不住想夺过那把长刀狠狠砍在那人的脖子上。 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姜姒从未有过这般恨意浓烈的时刻,犹如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明白,玉奴只是一匹马,又如何妨碍了他? 人为善,人不善,何以为善? 走在前面的申郁风,心中有些莫名的涌流,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柔软细韧的蛛绞住,虽不致命,却叫他心口发寒。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几乎按耐不住 深夜的山林中,一劲瘦英武的身影在林梢影隙点跃,身姿轻盈如燕。 晏昭面色冷然,黑眸沉沉,他顺着姒姒残留的踪迹,一路跟到了这里,此地是一片林木浓密的山林,入秋之后,厚厚的落叶堆积成层,若是有人经过很容易留下痕迹。 晏昭在一处横倒的树枝上发现了一块淡蓝色的布条,这正是沈之瑜用自己的衣衫给姒姒改制的衣服所用的细棉。 地上留下的一串串散乱的脚印,足宽而大,应当是那些黑衣人,他们像是在四处搜查,顺着这些痕迹,晏昭找到了一处斜坡。 杂草经过来回的踩踏已经是出了浆液,贴在地上,斜坡之下是一丛荆棘,晏昭顺着那些脚印下去,发现在不远处的地方有大量的血迹。 几乎是瞬时,心中发冷,镇定的查看那些痕迹,在一块石头山发现些许血迹和一缕发丝。 晏昭几乎可以想到,那些人狂追不舍,姒姒被逼无奈,纵马入林,最终还是被抓住了,这些血像是玉奴的,渗进泥叶。 他不再耽搁,提速追索。 . 姜姒跟着这些人走了很久,才出了山林。 她面白如纸,靠着一口气和身侧黑衣人的提拽行进,申郁风看了眼,叫下属将人抗上。 下一瞬,姜姒想像是被人甩上了肩膀,头昏脑胀,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又被颠得一阵发晕。 不再将就她的步幅,这些人的速度猛提,很快便上了官道,背驰京城,姜姒不知这些人要把自己带到哪里。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她对这些人仍旧一无所知。 她如今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女,还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兴师动众的?胸腔之内阵阵发疼,姜丝额角冒出冷汗,她从马上跌落,背部正中石块尖利之处,衣衫都被戳破了口子,自己的背上也嵌进了碎石。 如今又被抗在肩上疾驰,颠簸不堪,她唇角缓缓淌出血流,蓦地昏了过去。 "主子,她混过去了!" 申郁风心中暗啐一声,命令下属停下,上前查看,昏过去的小姑娘,眉头紧蹙,唇瓣沾血,就面庞都溅落红梅一般的鲜血,呼吸微弱。 他很清楚,自己掷出长刀时用了接近十成的功力,那马没有当场毙命都叫他讶然,在马上的小姑娘必然不好过。 见她落马申郁风都有些担心她还能不能活着,索性她还算幸运,没被摔死了,如今这般应当是坏了脏腑,又经了一遭颠簸,这才昏过去。 在任务没有结束之前,她是不能死的。 申郁风揽着人的腿弯和脊背将她抱了起来:找个地方休整,传信给其他人,尽快汇合,离开此地。" 他们在一处水流边上停下,个个喝了些水,又吃了些干粮稍作休整,申郁风给姜姒灌了几口水,又给她背上的伤撒了些金创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他们是大晏境内最为顶尖的一批杀手,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行当,只有雇主出不起的价,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接这个任务也是赏金足够丰厚,可点了下人手,申郁风只觉得雇主给的还是太少了,抓这小姑娘,他几乎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 他不由细细打量起姜姒,镇国将军姜岐山的女儿,脏腑俱裂面上不不露分毫端倪,倒是拿命威胁他救自己的马。 申郁风只能处理外伤,姜姒伤了脏腑须得正经医师来看才行,若是死在途中,那可是得不偿失了,毕竟他折损了不少的人手。 思及此,他眸色微暗,声音粗哑吩咐下属:"你二人去寻个医师过来,给她看看。" 晨出破晓之际,河面上凝起阵阵水雾,四处氤散,视线受阻,林叶上凝着露珠,天气有些凉,像是个阴雨天。 晏昭凝眸审视河对岸休整的黑衣人,人数不少,几十人之众,个个警惕非常,看衣着和刀具,应该是和围攻老师追捕姒姒的人同出一处。 他顺着那些痕迹追索,上了官道之后,路途平坦,脚步繁杂零乱,不好辩人,渐渐失去线索,可天际却出现了一阵灰烟。 这种信号弹,除却军中传递信息,寻常人一般不会使用,他顺着灰烟的指向南行,没过多久便撞上了先前与老师缠斗的一伙人。 据老师所言,那些黑衣人分成两波,一波与他缠斗,一波则是去追姒姒,现下当是两波人汇合了。 姒姒应该就在河对岸。 晏昭心潮起伏,有些按耐不住冲动,想要立刻将姒姒带回来,好好的待在他身边,他已经迫不及待了,甚至想即使她不愿,自己也要想方设法将人留在身边。 原本他还想如她所愿,给她开府立姜门,堂堂正正迎娶她过门,可晏昭等不到她及笄了,三年太长了,他连一年都等不住了。 这其中变数太多了,跟姒姒相处的日子里,晏昭旁敲侧击,试探着她的心意,终于明白,自己是非她不娶,可她却不是非自己不嫁。 一纸婚书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心,更何况还有晏君御在旁虎视眈眈,如今连她的安危都不能保证,又如何敢将她留在京城。 晏昭几番克制,终究是忍不住,若非顾忌姜姒的安危不安轻举妄动,他已经动手了,如今还能按捺住,只是在分析局势,看自己能不能在这些人手底下将她安全地带回。 在他举剑欲上前之时,两个黑衣人,扭送了一个长胡子的老头过来,他眸底划过一道暗光,暂且按兵不动。 那老头被抓来心里很是害怕,却见这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把他抓来是给人看病,要治病的是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他还认识?顿时胡子一抖,瞪大了眼睛! 而后迅速收敛神色,免得被人看出端倪,申郁风眸光微暗,低声威胁:"把她治好,否则你会没命。" "诶诶,小的知道。"长胡子老头点头如捣蒜,摊手去摸脉搏,良久,皱眉道:"她这是脏腑受损,又经过一阵颠簸,须得好生调养,切记不可再受颠簸。"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小姐无虞 这老头正是昭王府的府医杜明源,晏昭回到京城之后,处置了陈管家和周嬷嬷,又将府里的下人尽数更换,就连他这个府医也不能免遭殃及。 在这世道里,没了养家的薪俸,一家人顿时陷入了坐吃山空的窘境,好在离开昭王府的时候殿下优厚,多给了两个月的月钱,他一家子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 可这般终究不是个办法,为养老小,杜明源瞧上了疠所的门道,疠所里都是些染上了疫病的人,且这疫病至今也没个行之有效的防治方法,因此若非走投无路,没有医者会来这里。 好在太子殿下优抚这些医者,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给的米粮足够一家子吃饱了,来到疠所的医者,不仅需要查阅典籍,寻找治疫防疫的良方,还需照看那些染了疫病的人,一旦进了疠所便不能出去,有军队监管。 杜明源在里面过得还算舒心,他原本就可以去皇宫的医署翻阅古今医典,只是失去了昭王府的门路,没了资格。 在疠所里,他细心照看那些染了疫病的人,与此同时也仔细的研究病症,探寻病理,想着能否找出根治的法子,几日前,他在一个无名的医册上看见了一种草药名曰乌绡草,清热利湿,解毒消肿,性征与这疫病有几分相符。 别人不知这乌绡草是个什么东西,杜明源却知道,这乌绡草,便是"过江龙",草药各地名称不同,在这京畿附近,农人皆为称其为过江龙。 杜明源有一种直觉,这草药或许有些效用,即便不能治也能防,因此与几个同在疠所的医师一同探讨一番,觉得可行之后便报给了疠所的统军将领,再由他上报给太子殿下,获得准许后,与几个医者一同出了疠所进山采药。 这种草药数量并不多,称得上罕见,功效也可以用其他的草药代替,因此京城里的各大药坊并无储备,这才需要人亲自采摘。 杜明源,这几日已经翻遍了京郊附近的几座山,堪堪找到几株,想多采集一些备用,未曾想,今日刚出门便被人抓到了这里。 疠所的医者都穿着一声苍青袍衫,万字巾裹头,身份特征十分明显,原本以为他们这些出来采药的医者有将士随行,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孰料竟是被人抓走了? 一路上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终于到了地方却是被人扭送来治病,看的人还是自己认识的? 这不是昭王殿下那位未过门的小王妃吗?如何沦落至这般处境? 这些人一个凶神恶煞,寡言少语,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杜明源只是昭王府里的一个府医,有人传召就去府中侍奉,无人需要看诊时便在自己家里,他是周嬷嬷亲自挑选的,周嬷嬷犯浑和陈管家沆瀣一气将这小姑娘逼得寻死。 他当时便觉等殿下回来他们两个定然没有好下场,只是未料到自己也被殃及,如今见到姜姒有些唏嘘。 不过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师,纵然可怜姜姒的处境,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装作不认识,在话锋里委婉暗示。 这些人既然能下功夫将他抓来看诊,一时半会儿小姐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写了单方,简单的,嘱咐了几句。 杜明源试探开口:"小姐,并无性命之忧,须得小心看顾,阁下可否放了鄙人?" 说话不卑不亢,躬身揖礼。 申郁风眸色明灭不定,琢磨着是否有必要杀了这个医者,可看了他身上的疠所医者专有的苍青袍,一时间有些犹疑,据下属所言,这个医者身侧还有将士看顾。 他们将人掳过来也只是权宜之计,若是贸然杀了这人,引来朝廷的注意,实在得不偿失。 杜明源面上从容,心中却是慌乱:"阁下放心,鄙人绝不会将今日之日泄露分毫。" 申郁风眼神示意下属,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上前,一左一右上前,近乎粗鲁地蒙上了杜明源的眼睛。 他唯一信任的便是死人,因此不打算放过这个医者,只是做的时候要干净些,不能留下丝毫痕迹,两个下属眼眸划过一道暗光,押解着杜明源离开这里。 给姜姒看诊,约莫费了两刻钟的时间,晏昭藏身在水流边上的一丛芦苇荡中,眼见两个黑衣人押送着一个长髯苍青袍的老者出来,紧跟其后。 晏昭鲜居昭王府,因此对这个府医杜明源没有印象,只是从他的穿着,辩认其医者的身份。 这些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没有道理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看伤,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们的目标受了危及生命的伤,迫使他们不得不寻找医者。 一想到这里,晏昭心中绞痛,一时万分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手,否者自己将人救走,一时半会儿寻不来医者岂不是耽误伤情。 他不在多想,提速追上那两人。 杜明源是被这些人送走之后,一种吾命休矣的恐惧潮水一般漫上心头,手心出了汗,走路都有些哆嗦,眼睛看不见,又将这种恐惧放大数倍,一时喉咙发紧。 忽闻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他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脚步登时止住,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晏昭没有费多少功夫,便解决了这两个黑衣人,他们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就断了气,正是被他手中的长剑,一剑封喉。 他揭开了蒙在杜明源眼睛上的黑布,声色冷然:"这二人已经毙命,你安全了,我需要你留在此地,可能做到?" 眼睛重见天光,杜明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有余悸一般,待心绪稍稍宁静这次去看面前之人。 昭王殿下? 不容他多想,便是冷然的声音入耳,杜明源登时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他还以为自己有落到了谁的手里,若这人是昭王殿下,他稍稍放了心,晏昭对杜明源没有印象。 可杜明源却对这个未曾见过几面的昭王殿下记忆尤深,因此应得爽快。 小姐被那些人抓走,殿下跟了过来,应当是要救人,顺手救下自己也是因为小姐需医者看顾。 看着殿下古井无波的眼眸,杜明源便知道他对自己这个小人物,没有印象,不由有些庆幸,还好小姐需要诊治,否则自己便要一命呜呼了。 晏昭安置好杜明源之后,很快回到水流边上,这回他并没有犹豫,而是抽剑入阵。 突然的变故,使得申郁风眉心一跳,只觉这一单的酬金并非那般好赚,甚至极有可能,折损了人手之后,还要倒赔雇主三成的酬金。 当即横眉凛目,迎了上来。 申郁风的长刀,断口如虹,背有锯齿,陨铁熔铸,浑身漆黑,只刀口泛着银色的寒光,而晏昭的长剑兼具美感和锋利,更是在他行云流水的招式,从容矜雅的风姿映衬之下显得尤为耀目。 两人你来我往连过几招,申郁风渐渐收敛了面上的轻慢之色。 来人功法娴绝,招式凌厉,一举一动都带着撼动天地的威力,仿佛轻轻一挥,便能斩断铁石一般,且他在一面与自己激烈地战斗,一面还能分出心里去应对自己下属的合击,实在不容小觑。 申郁风所学,一举一动都蕴含着犹如实质的杀意,他是真正的杀手,出手便是直击名门,而晏昭的剑道却是华丽威严,压迫感极强,并不以夺命为目的,而是带着示威和迫服,让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心悦诚服。 这便是所谓的天子剑吗? 申郁风真真切切地领教了居焉山归庸真人的剑道,有些心惊,归庸真人在他们这些杀手的心中是堪比神人的存在。 年轻之时,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无人能出其右,曾有位高权重者重金聘其护佑己身安全,他却不屑一顾,天地逍遥,年至中旬忽而对儒道产生了极大了兴趣,而后再不问剑道,潜心研习经书,以归庸真人为号,在居焉山长居。 曾有人嗤其,辍剑从儒,怕是于剑道上遇痴惘,废了修为,是以不怕死地上门挑衅,却被归庸真人一剑制服,能活着从居焉山出来,直叫天下人惊奇,要知,归用真人也是杀手出身,出招即是致死,却不知为何留那人一命。 自此之后,便有了传言,说是归庸真人剑性大改,剑意凌人,直叫人忍不住臣服,而后更是传出他剑道明曰天子的流言。 具体如何,人们确是不知,后来这流言便渐渐消弭,直至十几年前,永昭帝辕驾走千里,亲自带着七殿下拜师,这流言越发甚嚣尘上。 今日一见,申郁风只觉得自己被生生压制住了,应对起来越来越吃力,这种压制更确切的说是一种心理的上的畏却臣服。 像是日中的最为炽热明亮的太阳光照进了幽深黑暗的深潭,顿生无所遁形之感,无端的愧疚、羞耻、以至悔恨、自责种种在他三十多年的杀手生涯中未曾有过的情绪漫上了心头。 申郁风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纷乱的心绪,招式也越发没有章法,漏洞百出,几乎被逼得节节后退。 这种颓败之势,在裴让带领的麒麟影卫加入战局之后达到了顶峰。 他和自己的下属几乎被逼入绝境,申郁风咬了咬牙,用出了自己平日里最为不耻的招数。 他挟持了姜姒。 作为一个顶尖的杀手,他有自己的骄傲,最为不屑的便是用这些威胁的招数,因此这小姑娘拿命威胁自己的时候,申郁风几乎想笑,他不会威胁别人,也不会受人威胁,因此让她亲眼目睹自己斩杀那头她以命相护的马。 眼见眼睫轻阖昏倒在石块上的小姑娘,被那人粗暴的拦腰抱起,晏昭心头蕴生出一股难以平息的暴怒。 他提着手中染血的长剑,眉目凛冽:"放了她。" 申郁风,舔了舔牙,笑了声:"昭王殿下,我自会放人,不过要你先放了我和我的人,否则......" 姜姒被他掐着腰轻轻提了提,像是没有生气的破布娃娃一般。 "只要你放了她,本王自会放人!" 申郁风唇角微勾,淡笑出声:"有昭王殿下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我放了她,你放了我,若是毁约,我定然拼了命,也要娶了她的性命。" 晏昭眼眸微暗,声色冷然:"好!" 而后申郁风缓缓放下姜姒,眼神警惕,见晏昭和他的影卫没有动作,示意自己的下属离开。 几乎实在申郁风离开的瞬间,晏昭飞身而去,将毫无生气地昏在地上的小姑娘抱了起来,而后冷声道:"去追!" "是!" 裴让轻声应时,而后率领麒麟影卫去追那些黑衣人。 他是放了他,可却没说放过他! 晏昭如同珍宝失而复得一般,轻轻抱起姜姒,他的小姑娘面色惨白,细眉微蹙,背上一阵湿润,像是疼得出了许多冷汗。 他不再耽搁,将人带到先前那个苍青袍的医者所在的位置。 晏昭留下他的命,正是为了再给姒姒,看一遍诊,未曾亲耳听见,他始终不放心。 杜明源得救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与那两具死尸待在一处,他心里实在膈应,又不知殿下何时才会回来,闲得发慌,于是百无聊赖地凑到那两句实体店跟前。 揭开了他们遮面的黑巾,仔细去看,这两人面相普通,看起来有些憨厚顿时敦实,任谁也想不到这样良善的面相,竟然是心狠手辣的杀手。 他心里不由发慌,只觉得自己平日里接洽的那些人中,或许也藏着这样的杀手。 且这些人的后颈处还有一个蛛网一般的刺青,像是什么组织一般,杜明源啧啧称奇。 未曾想到殿下竟是忽然回来了,怀中还抱着小姐,杜明源当即起身趋步前迎。 "烦你为内人诊治一番。"晏昭小心翼翼地抱着姜姒,像是抱着一尊玉像或是脆弱的瓷器,她实在太小,太轻了,脆弱不堪。 杜明源听着他的称呼,暗自道,莫不是周嬷嬷和陈管家被鬼迷了心窍,殿下这般看重小姐他们又如何敢怠慢? 虽心中腹诽却是不敢说出声,老老实实上前探脉看诊:"小姐无虞,只是伤了脏腑,需得精心调养,万不再受颠簸。" 他已经看过一遍,殿下再诊不过是求个心安。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个大男人,主动些嘛 申郁风带着下属离开水流旁后,很快又被追上。 裴让带着训练有素的麒麟影卫身形迅即如风,没过一会儿就追上那些逃跑的黑衣人,而后便与他们缠斗起来。 这些黑衣人抓捕姜姒费了一番功夫,又与晏昭和老头一番苦战,体力早已到达极限,如今又被这这些人狂追不放,渐渐有些疲惫。 申郁风心中暗骂,只觉得阁主不该贪顾相丰厚的酬金,与朝局扯上关系,如今这事岂能善了结,两头都没个交代。 疲于奔命,言语机锋,这些自己玩弄的手段,转头应在自己身上,他有些无奈,届时不能如期交人,阁主需赔付三成酬金,也损了信誉,如今这些人狂追不放,不知要作何? 缠斗好一番,他才堪勘脱身。 . 魏家老宅里,老头披着月华,拖着那个昏死过去的黑衣人走进院子。此时已经是深更半夜,石头和阿满早早睡在原先祖父的屋子。 魏识点着灯坐在堂屋,发着呆,听见外头的响动站起身,看见先生拖着个黑衣人走了过来,当即迎上前轻声音问着:"先生,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姜姒人在何处?" 他要出门去找的时候,晏昭正好回来,这事便也轮不到他了,安安心心在屋子里等着,给石头和阿满烧了水之后,便哄着他们睡下。 又去看了看沈之瑜,她吃了药丸之后,很快便昏过去了,魏识每隔一刻便会进去给她喂水,换凉巾。 沈之瑜身体热烫浮粉,睡得很不安稳,不过一会儿唇瓣便会烧得干起皮,这时候魏识便会进去给她喂水,顺带将敷在额头上的凉巾重新打水,拧干,复而搭在她的额头上。 老头从晏昭哪里得知魏识已经回来了,沈之瑜有人照看,他回来的时候便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拖着昏过去的黑衣人回来。 "快给我端碗水,让我歇歇。"他有些累,松了手撑着腰一屁股坐在魏识刚才坐着的椅子上。 见先生还有心思使唤他端水,魏识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去下午端了碗茶给他,老头咕咚咕咚连干一大碗,而后将空碗递给魏识,喘着气道:"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黑衣人,那些人二话不说,提着刀就上来了,我拖着那些人,让那丫头骑着马跑了,现下也不知是个什么情状,不过晏书白去追了,应当是不用担心。" 说完,他又道:"再去添碗水来。" 先生轻描淡写,说得含糊,魏识不知实情如何,只想着有晏昭在情况总不至于太坏,听话地跑去下屋,又给老头端来一碗茶。 喝好了,也歇好了,老头总算有了精神:"那丫头怎么样了?" 说这他朝着沈之瑜的房间努了努嘴。 "沈姑娘,确是染了疫病,如今浑身发热,干渴难捱,脖颈上还出了些白点。"魏识忧心忡忡,这疫病凶猛,他在孩子面前说的都是些宽心的话。 祖父从染上疫病到死去,不过是半天的时间,诚然祖父年纪大了,也不该这般匆忙地去了,他不知道沈之瑜能不能熬过今夜,一直在旁看着,生怕出了好歹。 见到她脖颈上显出白色的小圆点,魏识心中一凛,他见到石头的时候,他身上便有了些粉红色的小斑点,而后颜色越来越红,慢慢变黑,那时候他几乎以为石头撑不下去,要死了,可他很顽强,硬生生熬到了那些黑斑凝痂褪却,慢慢痊愈了。 如今沈之瑜脖颈上的白点与先前石头身上的粉斑如出一辙,魏识有些担心,一直在旁边守着。 "我去看看。" 老头站起身,朝着沈之瑜的房门走,却被魏识拦住:"先生,还是莫要过去了。" 他怕老师年纪大了,也像祖父一般。 老头背着手,瞥了他一眼,粗着嗓子拖着声音:"放心,老头我是不会染上疫病的,我过去看看。" 魏识还是不肯让开:"先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还是莫要过去了,沈姑娘由我照看着就是了。" 老头瞪他一眼:"怎么?不相信老师的话?你以为你为何不会染上疫病?可记得老头我哄你吃下的那颗药丸。" 魏识眸光恍惚,有些愣怔,什么药丸? 见他已经是忘记了,老老头轻轻敲了下魏识的额头:"可还记得你拜师那天,老师要你当场吞服的药丸?" 他倏然想起,自己确是吃过一刻药丸,只是那时候老师骗自己,说那是一颗毒药。 他俯首帖耳,尽心侍奉了半年老师才答应收他为学生,拜师那天,他在同窗一阵揶揄哄笑中吃些了被老师称之为"毒药"的褐色药丸,而后才得以跪拜老师。 "这药丸,吃了百毒不侵,可驱疾避疫,若非你吃了这药,老头哪肯让你再去疠所?放心吧,你、你师兄、还有姜姒那丫头,我都挨个喂了一遍,只是那药实在珍贵,如今也没有了,苦了这丫头......" 想起自己先是救下了石头,而后是看着祖父死在怀中,再后来,去疠所敛尸,在芒山的崖洞的时候还照看过哪些染上了疫病的乡人,经手过不少染上了疫病的人,自己却从未感染,再思及老师说的话。 魏识信了,不再拦着,跟着他一道进了内室。 房间内点着昏黄的油灯,一片暖黄,沈之瑜蹙眉躺在床榻上,唇瓣又干得起了皮,魏识将敷在她额头上由冰凉转至温热的湿巾浸在木盆里打湿而后拧盖,再次敷在她额头上,又用勺子给她喂了些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十分细心,喂给沈之瑜的水甚至没有洒出来。 老头看着沈之瑜的情状,皱了皱眉头:"我看她烧得慌,只敷个凉巾怕是不行,还是命要紧,你也不要避讳,把她四肢都敷上凉巾,这样烧下去,便是没病死也成了个傻子。" 魏识想说话,却噎在喉间说不出来,这般实在冒犯。 对待石头他尚可将他扒个精光,放进温凉的桶中,对待沈之瑜确实不行。 魏识也知她烧得实在厉害,不过一会便将湿帕濡成温热,可他是男子,沈之瑜又处在昏迷之中。 看出他的为难,老头干笑一声:"我说你啊,这时候矫情个什么劲儿,命都没有了还有心思顾及别的?再说了我瞧着丫头长得又貌美,还是你自小许了亲的未婚妻,虽说这婚约解了,再续上又不是不行,大男人嘛,主动些,追人家姑娘就是了,莫不是这也要老头我来教?快些吧,我瞧着这丫头像是要烧死了!" 魏识这些日子将自己的心思藏得极好,除了晏昭,几乎没人能看出他对姜姒的心意,可他也明白,晏昭若不是极为在意姜姒,是绝不会看出自己的心意的。 是以,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永远都不可能的,他觉得自己是放下了,可现在才明白,并没有。 至少未曾彻底放下,看清了自己的内心,魏识忽而生出一种不耻来,觉得自己这般心口不一实在非君子所为。 殿下喜欢姜姒,他的喜欢远远多于自己,这是魏识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所感知到的。 他心中黯然:"先生,出去吧。" "嘿,臭小子!"老头骂他一句,忿忿出了房屋,已经教出一个不敬师长的大弟子,老头可不想再教出来一个,如今这魏家的小子,也有些不听话的苗头,暗觉不妙,担心起自己的身后事来。 老头去了石头和阿满所在屋,与他们挤着睡在一处,阿满被推着贴到了石头身旁,伸出腿搭在石头身上,老头占据了一大片的位置,也不觉心亏。 这小娃娃啊,早点吃些苦也没什么,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可他就不一样了,没几天好活,才不要委屈自己。 老头离开后,魏识去端来一盆凉水,又拿来几条巾子,这都是用他的衣衫撕成的棉布片,他沉默着看了沈之瑜一眼,而后轻叹一声。 沈姑娘已然明确地告诉过自己,她有喜欢的人,只是那人死了,她往后只愿意守着那人的灵位度过余生,是以想要同他解了婚约。 可造化弄人,这般处境是他从未料到的。 魏识轻轻地将沈之意两只袖子,褥裙里的两只裤腿挽了起来,露出一片熏红欲透的粉色,却如先生所言,她要烧死了。 他眉眼不抬,极为快速地将那些棉布片打湿而后拧干,搭载她的腿上,胳膊上,其实更为好的做法是跟石头一样,放在温良的桶中,可沈之瑜是个女子,如今入了秋,怕她受凉。 做完这一切后,魏识搬来一个木凳守在床边上,没隔一会便将这些布片软巾打湿重新敷上,周而复始,直至日升。 翌日清晨。 沈之瑜还是没有醒过来,石头和阿满都已经醒了,扒在房门外面,问着阿瑜姐姐好不好的话,魏识摸了摸沈之瑜的额头,觉得温度降了些,不如先前那般烫了,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温声安抚着外面的孩子。 又给沈之瑜换了一遍凉巾,这才关上房门,出来去了下屋做早饭,老头昨日喝了酒又受了累,这会儿还在睡着。 石头和阿满跟着他在下屋里。 原本这里的饭食就寡味,每日能吃的便只有些黍米饼子和稀粥,这些米粮还是魏识之前去疠所的时候敛尸换来的。 这些日子,魏家里住着都是女子、老人、孩子,自己不拘吃什么,可却不好怠慢了来客,魏识这才想方设法的去山中打野物,好不容易打来一头野猪,想着给他们补补,如今沈之瑜能喝下粥都困难,姜似又不知在何处,那猪还在外面扔着跟那黑衣人待在一块。 魏识忙着照看沈之瑜,也没心思去处理那头猪。 早饭非常简单,他煮了粥,又蒸好了馒头便叫石头去喊老师起来吃饭,温声交代阿满:"阿满乖乖吃饭。" 老头是有些起床气的,石头喊了半天都不见他起来,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石头放弃了:"阿爷,你再不起来,饭都凉啦!石头要去吃饭了,可不管阿爷!" "小屁孩儿,去去去!可别扰老头我睡觉!"老头咕哝一声,很是不耐烦。 魏识做好了饭,便端了一碗粥到沈之瑜的房间里,她还是没有醒,魏识又给她换了一次凉巾,等粥稍稍凉了,能入口时候,便一勺一勺的轻轻喂着。 沈之瑜像是饿了,到不像先前一般抗拒,无意识地吞咽着,喂完了饭,魏识拿起了一方墨蓝色的帕子将她唇边沾着的汤汁擦了擦。 而后关上了房门,出来的时候,老头已经起来,在石头的伺候下吃着饭,他惯是会使唤人,连晏书白都被支使,遑论两个小孩子。 魏识轻笑一声,也去吃了个饭。 阿满已经吃好了,蹲在死去的野猪旁边,很是好奇的戳着它的长牙,乌黑明亮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石头哥哥,他的牙好长啊!" "魏识啊,呆会儿老头我将这两个小萝卜带到汲庸堂,这几日他们便跟着我住,你好生照看那丫头,切记还是命要紧,旁得都不算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莫要忸怩!" 魏识有些无奈,怎么自己到了这老头口中,竟是个忸怩矫情的? "先生,我知道了!"他轻叹了口气,去下屋里,准备洗碗,却看见石头正在洗碗呢,他如今才刚到灶台,踮起脚,够着去洗碗,魏识莞尔,夹着小石头的腋窝将人提到门外:"乖些,去跟阿满一起玩。" "魏哥哥,你好辛苦,我想帮你。"石头轻生说着。 "哥哥不累,石头呆会儿跟阿满一起去跟阿爷住,乖乖的不要惹阿爷生气,知道吗?" 魏识轻笑,摸了摸他的脑袋,石头一贯懂事,还在山林里的时候,自己搭窝他都知道去给他捧水,在这里也总是会帮着大人做事。 乖巧的让人心疼。 "好啦,小萝卜们跟阿爷走吧!"老头从院子里的椅子上站起身,眯着眼睛。 魏识和他不会染上疫病,可这两个小的可就难保了,还是不能待在这里。 第一百二十章 无法直视的羞耻 沈之瑜醒来的时候,魏识在院外处理那一头猪,实在过于血腥,好在两个娃娃跟着老头去了汲庸堂,老头带回来的黑衣人被他灌了几口粥拴进了房屋里的马棚,院子里只只剩下他一人。 他还是每隔一会儿,便进去看看沈之瑜,给她喂些水,换一遍凉巾,而后出来继续做活,想要将这头猪处理干净还是有些繁琐的,足足一上午,活才干了一半。 今日早上起了雾,到了中午雾散了,太阳出来,万里无云,天气极好。 魏识洗了个手,切了块肉,准备做午饭,若是他一个大可不必这般将就,只是沈之瑜还病着,须得补补,好在他进山有收获,这一头猪足足有两百斤,能管一段时间不愁肉食。 沈之瑜虽然还烧着,确是没那么烫了,魏识心放下一半,石头到后来也是短短续续的烧着,沈之瑜如今的情况与石头相似。 饭做好后,魏识便端着碗进了屋子,准备给沈之瑜喂饭,怕她还昏着无法咀嚼,魏识几乎将肉捣成了泥,做成肉糜煮成汤。 进来时候,发现沈之瑜已经醒了,魏识唇角微弯,有些高兴,不由出声:"沈姑娘,你醒了,用些饭吧。" 沈之瑜喉咙干得像是滚过炭,浑身无力,只有意识是清醒的,见魏识进来,眼眸微亮,她在魏识去下屋做饭的时候便醒了,只是不能开口,无法告知他自己醒了。 端着碗准备坐在床榻边喂饭时候,魏识眼眸瞥见他给她搭着的凉巾,忽觉有些尴尬,不由解释着:"还请沈姑娘原谅在下的冒昧,你昨夜烧得厉害-" 沈之瑜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魏识的话,她都知道,若非他仔细照料,自己也许熬不过昨夜,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再者她信得过魏识的品行,自己的袖子和裤腿虽然被往上褪了些,却是被湿布片盖得严实,未露分毫。 见沈之瑜的眸光,瞥向桌子上的瓷瓶,魏识心中明了,站起身将那瓷瓶拿了过来,倒出一颗轻轻塞进沈之瑜的口中:"沈姑娘,这药可是于你的病情有利?现在我问你话,若是你便眨一下眼睛,不是的话便是两下,可好?" 沈之瑜眨了下眼睛,是应承的意思。 "这药是一日一次?" 见她眨了两下眼睛,魏识又问:"可是一日两次?" 这次沈之瑜眨了一下眼睛是肯定的意思。 "那我早晚各喂你一次可好?" 沈之瑜眨了下眼睛。 魏识明白了,看着沈之瑜,忽而笑起来,她平日虽然温柔却是冷淡,极少有这般鲜活的表情,有些可爱。 魏识给她喂饭,也不问了,他有太多话想问,若是一直这般试探,能从现在问到下午,她连饭都不用吃了,更何况,她如今的情况也实在不容这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追问。 沈之瑜熬过了最为凶险的头夜,如今情况好了许多,只是还是浑身无力不能动弹,连张唇吞咽这般简单的动作都有些费力,一碗饭吃了足足两刻钟,魏识却极为耐心,一勺一勺地喂着。 等她吃完饭,魏识习惯性地去触她的额头,从他踹开房门到现在,这举动他做了不下几十遍,只是那时候沈之瑜都是昏迷的。 如今被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着,魏识的手一僵,而后极快地拿了下来:"抱歉,沈姑娘......" 沈之瑜还处在愣怔之中,印象中只有小时候生病了,母亲会触她的额头,再不则是老师傅,如今被魏识轻触了下,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异样。 见他十分抱歉的样子,沈之瑜弯了弯唇角,示意他不必这般介意。 魏识松了口气,张了张唇复而闭上,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他才开口:"沈姑娘,可要小解?" 听了这话,沈之瑜腾地脸红了,她是有些想的,只是这般实在难为情,良久才讷讷点头。 她面红欲滴,不敢去看魏识,殊不知魏识也是同样,耳尖红了个透。 过了会儿,才轻声道:"沈姑娘,冒犯了。" 言罢,魏识俯身,将沈之瑜胳膊上和腿上的布片放进盆里,又将先前被他挽起的裤腿和袖子拉了下来。 做这些的时候,魏识垂着眼眸,假作镇定,沈之瑜却从他红的滴血的耳尖发现了男人的羞窘,忽而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为情了。 面上的热意减了些,不再那般烫得灼人心肺,她轻轻吐息,缓了一口气,被魏识拦着腰扶起,他动作温柔轻缓。 沈之瑜却因为浑身无力没有着力点,忍不住往下滑,被魏识一把捞了起来,她的胳膊慌乱的勾住了魏识的脖颈儿。 两个人都是登时一僵,魏识先开口:"沈姑娘,我这便送你去茅房。" 本来这于沈之瑜都是一件从未想过的,十分难为情的事情,如今被魏识一说,更难为情了,魏识也反映过了,只是话已经说出口,再找补也找补不回来,且他如今也是十分羞窘尴尬,只怕说出口,又不是什么好话,届时他不知如何收场。 如今他都不知如何收场了,是以魏识不再开口。 他身形高大,沈之瑜虽不矮却也只到魏识的肩膀,因为她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的缘故,魏识不得不躬身好让她借力,只是这般不免束手束脚。 沈之瑜能站起来都得扶着,走路极缓极慢,魏家的茅房离屋子有些远,魏识扶着他走了一小段,而后顿住轻声道:"沈姑娘,我抱你吧?" 沈之瑜也觉得单是走这一小段,自己都十分窘迫,若是等他扶着到了茅房,没了力气还要他帮吗,那可就没脸见人了,不由红着脸点了点头。 脚尖蓦地一空,沈之瑜便落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 两个人都觉得十分窘迫尴尬,魏识的脚步稳而快,很快便到了茅房,魏家的茅房还是干净的,魏识扶着沈之瑜进去,见她扶着墙站稳了,这才道:"沈姑娘,我就在外面,记得敲敲门叫我。" 沈之瑜不敢看他,红着脸点点头,这简直是她这么多年遇到的最为难为情的事情,甚至比在南地时,被那些人扒光了还要羞窘,那时候的她心里是痛苦是难过和不能反抗的恨,那些人虽然只是割开了她的手腕,并没有做什么,可这已经足够叫沈之瑜终身痛恨了。 如今与魏识,她恨不起来,是他不管自己的安危,执意要救自己,否则她可能熬不过昨夜了,没有恨,只有无限的羞窘和难堪,不由后悔自己的轻率。 否则也不会陷入这般难堪的处境。 待从木盒中拿麻纸,收拾好自己,又检查一番,确保自己没有任何问题,沈之瑜才轻轻敲了下门,她还会不敢抬头去看。 魏识进来垂着眼眸,目不斜视,速度极快地将沈之瑜抱了出来。 等落到床上,沈之瑜悄悄呼了口气,只觉得往后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了,沈之瑜是极其好面子的,仪态举止挑不出分毫错处,即使在南地乞讨的日子,也会一字一句地告诉施舍她的人,自己会回报他们,只有那些人说住自己的家址,确定自己能找得到人,沈之瑜才会接受别人的善心。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羞耻的时刻。 魏识看出她的羞窘和不自在,也不再房间里多呆,讪讪道:"沈姑娘,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可以叫我!" 说完,极快地端走了桌上的碗筷,出了屋子,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出了门,魏识懊悔的想起沈之瑜不能说话,而后去了祖父的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铜铃,又去了沈之瑜的屋子:"沈姑娘,我就在外面,有事的话,你可以摇铃叫我。" 说着将那铜铃轻轻放在她的枕边,这铜铃是原先家里那匹老马的,它还能跑的时候总会带着,一扬蹄子便会响起悦耳的声响。 沈之瑜面上的红还未完全退却,魏识突然进了,有些吓到了,无意识地点着脑袋应承着。 心中却想着自己大抵是不会叫他了,连着一通折腾,沈之瑜已经没有力气了,意识有些昏沉,困倦难忍,刚才说服自己不用在意。 魏识又进来,吓了一跳,神经倏然绷紧,瞪圆了乌黑分明的眼睛,愣愣看着面前的男人。 魏识看出自己突然进来是吓到她了。 平日了魏识从不踏入沈之瑜的房门,这屋子自从沈之瑜住进来之后,他便再没有来过,这第一次还是昨日踹门的时候。 不由想着自己莫不是发了昏,举止屡屡出错,有些懊恼,心中告诫自己沉静下来,不要这般举止无状了。 待魏识出了门,沈之瑜这才松了口气,瘫软在床上,不只是因为病还是什么,没有来的困乏疲累,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她趁着自己还清醒,伸手探了探脉,感知着疫病的症状。 从她喝了那死人的血伊始,回程的时候便有些心悸,呼吸困难,她没有吃饭,只吞了一颗药便躺在床上,到了下午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喉咙发干,一直想喝水,身子却绵软无力,连下床都不能。 昨夜沈之瑜虽然处在昏迷之中,可身体的不舒服还是能感知一些,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像是着了火一般,烫得不行,又干又热,浑身无力。 这种难受使她始终不能安然入睡,意识像是被抽离关进了火炉里,时有时无的凉意让她焦灼的心又了安慰和期待。 今日醒来,她才明白那凉意是魏识敷盖在她身上的湿巾子。若不是他,自己真怕熬不过那焚烧魂灵的灼热。 沈之瑜在茅房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自己臂弯上的白点,心猛地一沉,自己虽然熬过了昨夜,可这疫病确实并没有消弭。 反而起了些白点。 这白点会慢慢变大,慢慢变粉,颜色一点点加深,由深红转至稠黑,最后腐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 沈之瑜不知道的是,她脖颈上的白点更多,甚至是下颚处都有一个。 她费力地用清醒的意识去观察自己身上的种种性征,若是可以她更愿意拿笔记下来,可是如今的她已经没了力气,很快又昏睡过去。 魏识从房里出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日都开始向西,天也没有那么晴朗了,刮起一阵阵风,他敛了心神极快的吃了饭而后洗碗,加快手中的动作,花了两个时辰将这头猪处理好,肉挂在祖父房间里的梁上。 在此期间,他一直等着沈之瑜叫他,半天她都没叫他,不由有些担心,试探着敲了敲门,未有回应。 魏识眉心微皱,轻轻推开了门,见沈之瑜眼睫毛轻阖,眉头微蹙,像是有些难受,他伸手触了触沈之瑜额头,已经恢复正常的温度,松了口气,给她盖好被子这才出门。 美人小憩实在赏心悦目,可魏识并没有忽略她颈上较之昨日更大的白点。 出去之后,魏识将杀猪留下的一应痕迹悉数清理干净,看了看日头,离晚饭还早,略略思索,寻了几块好木头,再去放农具的地方翻出一些器具,专心致志地在院子里忙活。 地上很快洒出一片细细的木屑,他打算给沈之瑜做一个恭桶,乡下哪里会用这些,祖父身子骨一向硬朗,也不需要这个,只是没想道祖父还没有老到那个时候,便被这疫病害了命。 如今沈之瑜不想祖父一般急骤的死去,魏识心中升起了一个希望,觉得她会像石头一样痊愈,对比这石头的病情。 他猜测沈之瑜会和石头一般,白日里稍稍清醒,到了夜晚又会反反复复的烧起来,疫病的症状会一一应验,那白点会慢慢变成黑斑。 她的病不会一时半会好起来,自己可以手把手带着石头洗澡如厕,却不能也这般对待沈之瑜,做这恭桶也是方便她,免得两人再陷入这种窘迫难言的处境。 届时他只需要将沈之瑜抱起来坐在恭桶上就是了,这般想着魏识的动作越发快了,他人聪明,不过是见过村里的木匠做活,想着那物的样式,心里便有了个大概,想在晚饭前将它做好。 到了晚饭的时候,魏识已经用铁丝将那桶一圈圈地箍紧,入今已经是完全成形,他想着入夜一遍照看沈之瑜,一边将它细细地磨一遍,不至于这般刮手,若是可以他甚至还想上漆,只是家里没有桶油和油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可要属下来喂 晏昭带着姜姒回到了昭王府,府邸里的新管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他是晏昭在江北时候身边惯用的掌事。 运河一修就是两年,那两年里他在江北另辟新府,官邸虽然十分宽敞,可里面的都是朝廷安排的官员,晏昭不喜欢频繁的来客,和无微不至的刻意殷勤,再者,他自小远离宫廷,跟着老头在乡野长大,一向洒脱恣意不喜拘束。 因此,没在官邸待几天,便安排下属买了一座别院,自己住着。 只是他平日忙于政事昼夜不怠,勘察工事,在河道上一呆就是几天,鲜少回府,便让荀玉找了个管事。 这老头姓吴,明恙,人如其名,无病无灾,一生平顺,整日乐呵呵的,只是究其本质也是个可怜人,自己无病无灾,妻子却是先后殒命,到老孤寡一人,许是一家子的运道都落在了他头上。 往事已矣,吴管事是个看得开的,仍旧每日乐呵呵的,见人就笑,他做事细心周到,是个指靠的住的。 晏昭离开江北之后,那处宅院便没有转手,权当给吴管事养老,吴管事心知殿下优厚看重他,尽心尽力地看顾晏昭在江北的产业,权当给他守着。 昭王府是父皇命人起建的,里面的下人都是母妃安置的,原本晏昭还算放心,直到出了这两个刁奴戕害主子的事,晏昭这才留了心,将这府里上上下下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千里迢迢请吴管事过来。 他做事一向妥帖且雷厉风行,来昭王府没几日,便重新买进了一批下人,连烧火的丫头都仔仔细细地看过,觉着不错,这才签下契书。 吴管事心细,来了之后便仔细查了一番,殿下为何大动肝火将整座府邸清洗一番,从胥松口中得知,是府里的管事和嬷嬷胆大包天,囚禁小姐不算还敢逼的人寻死。 因此规矩还没立起来,便将府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厮仆妇通通敲打了一遍,对待小姐要想对待殿下一般尊敬,不得有丝毫不敬。 他心中了然,还在江北的时候,殿下一向勤政,宵衣旰食,昼夜不怠,运河才能在短短两年修筑好,他那时候好奇,还暗自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殿下是想赶在小姐生辰时回到京都,登时会心一笑,暗自揶揄。 年轻小伙子,就是不一样啊。 因此他对小姐倒是越发好奇,也曾经见过殿下做的画,是个可爱灵动的小姑娘,光是看着画卷都忍不住喜欢。 真正见着人,吴管事才知道什么叫画不如人。 殿下的画技无异是十分出彩的,可这等有如神人一般的画技也不能完全画出小姐的美貌,尚且不知品行,吴管事就被小姐绝色的姿容惊到了。 不由想着莫不是江北地方小,自己见识浅薄? 姜姒是被晏昭抱着回府的,得了门房通报,吴管事就忙不迭的迎了过来,这是他来到京城第一次见到殿下,不敢有丝毫怠慢,就连待在昭王府里的胥松都迎了出来。 殿下回来的时候,面色发沉,吴管事虽然有些害怕却耐不住好奇,悄悄抬起头看了眼,小姑娘可怜又狼狈,被殿下抱在怀中。 他只看见了个模糊的影子,只觉得小姐实在太美了,即使是这般狼狈的时候,活像是精心雕刻的玉器,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 若不是是惧于殿下不太好的脸色,吴管事都想凑上去仔细看看,按耐住激动的心,行了礼,恭恭敬敬跟在晏昭身后,只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瞧见真容。 晏昭抱着姜姒步伐稳而快地迈进昭王府的主院,将小姑娘放在有着四根床柱,四面围着纱幔的大床上。 若是姜姒醒着定会惊叹一声,她还没睡过这么大的床呢,确切的说是她从未踏进过昭王府的主院,她在昭王府的日子,一向是住在琼玉阁,嬷嬷不许她踏入主院,只说这不合闺仪,她想了想也是。 因此对这主院虽然好奇,却从未踏入过。 事实上,是她对晏昭,对这个与她定了亲的男人十分好奇,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性格好不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可嬷嬷从不许她私自给晏昭递信,每回自己写给晏昭的信嬷嬷都会细细看上一遍,女孩子脸皮薄,即使想说些什么话,也在嬷嬷来来回回的翻看中歇了心思,在信上写着流水账,不问晏昭如何,只写自己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写的信风马牛不相及,能从今天看到的一株漂亮的花,写到自己晚上做得奇奇怪怪的梦,她从七岁便开始拿着笔歪歪斜斜的写信,那时候她小,不知道什么叫少女怀春,也不知道定亲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想着应当是如同亲人一般,也对着母亲意属的晏昭十分亲昵,会在信件中乖乖巧巧地喊晏昭哥哥,问他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再大一些,姜姒明白了定亲便是要嫁给晏昭,像母亲嫁给父亲一样,对晏昭的心思就变了,有些忸怩羞涩。 她所希望的晏昭,是非常俊俏的,至少不能太丑,毕竟她长得实在美,若是夫婿太过丑,实在有些接受不了。还有就是性格要好一些,要父亲对母亲一样言听计从,再不济也要宠着让着。 可这些都是她不能在信中写出来的,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不想再写信,被嬷嬷催着应付了几封,却又不想太过敷衍,叫嬷嬷看出来,于是便随意写了几个字,再画了一些小像,简笔勾勒出,扑蝶的她,睡懒觉的她,发呆的她。 如此即可少写几个字,又可过了嬷嬷那关。 细细数来,姜姒这五年里,写了不下几百封的信笺,可收到晏昭的回信却寥寥无几,姜姒不知道的是,她写的每封信,问的每个问题,晏昭都仔仔细细地提笔写了回答,偶尔实在忙了才会写几个字,又在纸背写着请她谅解的小字,等空闲时候再去翻看她的信,一字一句地写回答。 周嬷嬷私下扣留了不少信笺,将晏昭话少的信给姜姒看,只说殿下如何丰神俊朗,仙姿逸貌,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周嬷嬷看不上老头,但在这件事上,两人出奇的一致。 实在是晏昭的回信太厚,一字一句、琐碎、细腻又温柔,直叫嬷嬷心惊,殿下身份尊贵,而姜姒不过是一介孤女,仰仗着娘娘,才得了这天大的幸事,能够嫁给殿下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殿下合该是高不可攀的。 而她又实在了解姜姒的性子,不是个安分的,嘴甜会哄人,狡黠灵动,又惯会顺竿子往上爬,若是叫她知道殿下这般在意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这岂不是乱了体统?再往后若是恃宠而骄,学着摆弄殿下,那可如何是好? 姜姒便在这种刻意的误导之下将自己贬进尘埃,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晏昭,甚至生出自己配不上他的心思。 又想着他常年在外求学,定然不会像自己一般被拘在宅院里,遇上的女子繁多不胜数,难免会遇上一个怦然心动的,且自己和他差着年岁,难免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他却觉得幼稚。 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使得姜姒几度想退婚,终于在皇宫见到贵妃相看别家贵女时下定了决心,含着泪一字一句写下退婚书。 熄了退婚的心思,还是荀玉一遍遍地反复强调晏昭十分在意她,不会退婚也不会娶别人。 晏昭将小姑娘放到床榻上后,小心翼翼地盖上的衾被,冷声命令身后的胥松去请医师过来,还是再看一遍诊,他才能放心。 过来的是个山羊胡,身材干瘦着一身灰袍的中年人,仔仔细细查看一番说出了与杜明源同样的话,而后开了张单方。 晏昭放下心,将药方交给胥松,他立即去了厨房。 屏退内室婢女后,晏昭缓缓坐在了床边上,轻轻抓住了姜姒微凉的手,她的手很软,很白,也很小,指甲粉白,透着无言的精致。 他神色幽深,凝眸看着陷入昏睡的少女,晏昭无比确定,这辈子非她不娶,却担心小姑娘还是太小,不能明白他的情意。 他一向言辞机敏,此时却有些笨拙的说不出口,也不知如何去说,他恨不能现在就将人娶进门,放在眼皮子底下,这般她便不会遇到这些恶意或是危险。 也不会患得患失的犹疑想要退婚,更不会觉得自己要纳她为妾。 现在的晏昭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应该直言自己就是晏昭,也不会这般弯曲晦涩的表情,只是事已至此,无可更改。 如今更让他发愁的是如何说服姜姒跟着他,而不是待在京城。 即便新立的府邸有他安插的许多影卫,可晏昭还是无法放心,那些杀手让晏昭心存顾虑。 过了一会儿,晏昭命侍女进来给姜姒擦身换衣,她身上有外伤不能碰水。 待侍女影轻声应是,他才离开了这里。 裴让回来了,不出他所料,那黑衣人的头领还是逃走了,他们俘获了不少黑衣人,一个个都被裴让关进暴室拷问。 这些人无一例外,后颈有一个蛛网一般的裂纹。 这正是江湖中的一个杀手组织,名曰无相阁,只要酬金足够丰厚便会有杀手为其卖命,达成雇主的目的,一旦任务失败,将会赔付三成的酬金。 这并不是什么有用的信息,这些人都是只要出得起价钱便能买动的亡命之徒,晏昭更想知道的是到底是何人出了这丰厚的酬金,又有什么目的。 若是不查清楚,便是头悬利剑始终不能心安。 晏昭吩咐裴让彻查到底后,复而回到了主院,小姑娘换上了一身纯白的细绸寝衣,濯了发,擦了身,香香软软,睡颜酣甜,粉扑扑的。 晏昭不由弯了弯唇角,静静看了一会儿,下人送来熬煮好的汤药,轻轻叩门,晏昭从婢女手中接过药盏,放在床然边的小几上,轻轻扶着小姑娘的肩,让她坐了起来。 姜姒是被苦醒的,几乎是在汤药入喉的瞬间醒来,她肝都要被苦出来了,不由皱着眉毛,缓缓睁开了眼睛。 却见自己身处一张极为华美的大床上,连纱幔的绣纹都透着不可言喻的繁复精美,自己换了一身,头发披散,满身香气,而面前之人正是荀玉,自己正窝在他的怀中,他手中还端着药盏,正是哭得自己醒来的药。 姜姒不由仰首,看到了他好看的下颚。 两人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姜姒直觉不妥,一把将人推开,可晏昭又哪里是她能轻易推开的。 "放肆!" 姜姒涨红了脸轻呵一声,而后从他怀中钻了出来,退至宽敞的床榻一隅,手扶着床柱,轻声喘气。 她只记得自己被那些黑衣人抓住了,而后晕了过去,醒来便到了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面前的荀玉是熟悉的。 可超出正常范畴的距离却又叫她生出不安来,没道理晏昭身边的侍卫都敢趁着自己昏倒,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 晏昭看出小姑娘的警惕防备,轻叹一声,将药盏搁在小几上,温声解释:“小姐,别害怕,属下将您救了出来,您受了伤,这是昭王府,属下是在喂药,没有冒犯的意思。” 他眸光温柔,长得又实在好看,这是姜姒无法拒绝的好看,几乎瞬时软了心肠,相信了他的说辞,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却还是愿意相信他,不由轻声问着:“昭王府,当是有女婢,让婢女照看我吧。” 姜姒有些不适,头发晕,胸口闷,连说话都有几分气虚。 晏昭见她蹙眉,像只兔子一样缩在床角,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不由轻声应着:“小姐身上还有伤,喝了药快些躺下休息吧,属下这就出去。” 直到晏昭出去,姜姒才回到枕边躺着,她实在不想来这昭王府,奈何还是到了这里。 在这里的时候,不开心的记忆要远多于开心的记忆。 进来一个面相清秀的婢女,怯怯的看着她,有些拘谨:“小姐,我来伺候你喝药。” 说着她端起了小几上的药盏。 姜姒顿时苦了脸,她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吃药,而是不能睡懒觉,她对这两件事深恶痛绝,都与嬷嬷有关。 门外的晏昭并未离开,察觉到姜姒的不愿轻声道:“小姐,可还是要属下来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