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 楔子 世间最不人道的工作职场?叫做地狱。 上班打卡制,下班责任制,加班没补休、没加班费、连误餐费都没── 身为地府员工每天都看不到明天的阳光,连鬼都过得比他们有希望…… 终于在阳光灿烂的七月盛夏,人间百鬼争鸣!万鬼齐放! 农历七月也是地府关门放大假的日子,更是“荡森”阎王大人去豪华旅游的好时机。 几名地府员工终于决定成立自救会──休假不回,集体逃班啦…… 他,名叫殷狐,虽为地府阴差,但他的某一世是只狐狸,一只吃素的狐狸。 他虽然潜心修行,可惜慧根不够,无法得道成仙,但也因此月兑离畜生道,转入人道。 他投胎两世,行善积德,皆得善终,后自愿留在地府担任阴差一职。 他虽为人形,但仍保有狐狸的灵敏嗅觉、听觉,且能目视百里,故当有恶鬼逃亡,阎王最喜派他出马抓捕。 他可以说是阎王眼下的红人。 现下,却为了一名女子,决定重新投胎…… 她轮回,一世接一世,每当二十五岁之前皆死于非命,终于来到了第七世。 这一世,她一样不好过,但殷狐不想再沉默。 就算事后会被责罚,积累起来的福德将一夕消泯,他也无怨无悔。 他要在最接近她的地方,守护她。 孟秋,鬼门开的第三天,这些想跷班的地府员工装扮成鬼的模样,跟着排入投胎转世的魂魄,喝下了孟婆汤,一个个投胎转世或穿越附身去了。 站在奈何桥前,殷狐接过孟婆递送过来的孟婆汤,心想着那位苦命的姑娘。 现年的她,已经五岁。 而他要转生投胎的对象,是个尚未落地就夭折的死胎──祈本县总捕头之子。 他将代他而生,为守她而生。 他仰头,一口饮尽孟婆汤。 发丝飘动间,尖耳微露。 孟婆惊见,不露声色,默默的收回空碗,目送他走过奈何桥…… 第一章 第一章 “哎呀,这孩子……” 稳婆聂婶擦掉刚出生婴儿身上的胎脂,瞧这孩子肤色青白青白的,嘴唇还发紫,像是呼吸不到空气,更别说是纵声哭喊了。 该不会是个死胎吧?聂婶心中有着不祥预感。 她抓着婴孩双腿,倒吊过来,用力拍小屁|股,拍了数下,婴儿仍没有啼哭的反应。 “这这……”聂婶发愁了。 她要怎么告诉婴孩的母亲,这孩子是死胎啊? 婴孩的母亲是县衙总捕头殷夫人,多年无出,家中侍妾都生好几个了,好不容易巴巴拚得了一个,还是个男婴,怎知…… 这殷夫人待人挺好,温顺和雅,聂婶实在不忍告知噩耗。 “哭呀!”聂婶再用力拍了数下,“快哭呀。”她急得一头一脸汗。 “娘?”聂婶的女儿,今年五岁的聂湘拿着给婴儿包裹的产巾走过来,“怎了?弟弟不哭吗?” “欸,是啊。”聂婶叹气发愁。 “娘,给女儿瞧瞧好不?” 聂湘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小小年纪才五岁,母亲出外接生时,她一定会跟在旁边帮忙,做些简单的工作,不怕血也不怕脏,就算是小小的婴儿,也抱得有模有样,沉沉稳稳,毫不胆怯。 聂婶将孩子横放上女儿的臂弯。 聂湘小心翼翼的揉揉婴儿的胸月复,揉揉他的手臂,嘴里柔声喃喃,“弟弟,快哭啊,快呼吸呀,你娘等着见你呢,弟弟……” 忽然,双眸紧闭,脸上皱折宛如小老头的婴儿张眼了── “找到妳了。” “呀!”聂湘尖叫一声,松了手。 “啊呀!”聂婶也尖叫一声,慌忙将差点摔落地的婴儿接个正着。“妳在做啥啊,湘儿?”聂婶又急又气,偷瞥了殷夫人那儿的动静,“万一把孩子给摔坏了,妳要怎么办?” 若孩子是死胎,这也只能说殷夫人命不好,但若把人家孩子摔了,再辩解是死胎,谁信啊! “他……”白皙如馒头松软的小指头,颤抖的指着聂婶怀中的婴儿,“他、他他他……他说话了呀!”聂湘惊惧得小手遮面。 要知道一个全身肌肤透着青白死气的婴孩突然张嘴说话是多么可怕的事,尤其那双忽然睁开的眸,完全看不见白眼球,眸色还是棕褐,瞳孔部分如星芒,与寻常婴孩截然不同,这要她怎不惊怕! “这么小的稚儿怎么可能会说话!”聂婶低斥,“别胡说八道了。” “真的呀。”聂湘因为害怕不敢直视婴儿,“他刚对我说『找到妳了』,我好怕啊!”晚上回家必发恶梦。 “妳一定是听错了。”哪有婴儿一出世就会说话的,女儿是累坏了吧? 聂婶再仔细瞧瞧怀中的婴孩,眸唇皆紧闭,胸口的心脏不见跳动的迹象。 “唉,还是不哭啊,这可怎么办?”真的要告知殷夫人这噩耗? 她不忍心啊。 “他刚眼睛不是张开了?”她明明看得很清楚啊。 “还闭着啊。”跟死了没两样。 聂湘提心吊胆上前,别过脸,以眼角观察婴儿,果然还是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呼吸的样子。 莫非真是她看错听错了? “聂婶啊,”后方等着看孩子的殷夫人等得心焦了,“孩子呢?他怎了?怎没听到他的哭声啊?” 聂婶与女儿交换忧心的一眼。 看这情形,还是得说实话了。 聂婶真不敢相信殷夫人会有多心痛。 她抱着孩子,面色沉郁上前。 “夫人,这孩子……”她欲言又止。 “孩子怎了?”殷夫人在丫鬟扶持下坐起身,急道,“快给我瞧瞧。” “这孩子他……”忽地,凄厉的哭声震天价响,聂婶一时没防备,竟吓得松了手,孩子摔了下去。 “娘啊!”聂湘见状,慌忙扑过去。 孩子没接到,人却是摔到地上去了,紧接着,她感觉到有样沉物落到了她的背上,孩子的啼哭声在她耳旁如山崩地裂的凌迟她的耳。 但,她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 这是一名孩子诞生的证据。 聂婶惊慌的将孩子从女儿背上抱起,暗暗祈祷殷夫人啥都没看见。 但殷夫人瞧见了。 “我的孩子呀!”殷夫人不顾体虚,惊慌下床,从聂婶手中抢走孩子。 孩子哭得响,不知是摔疼了还是单纯的来到人世第一哭。 “快叫大夫!”殷夫人指示丫鬟,“快点!” “是!”丫鬟急急忙忙跑掉了。 “孩子若出事,”殷夫人气泪的眸恨恨瞪着因害怕而全身颤抖的聂婶母女俩,“就拿妳们的命来赔!” ☆☆☆☆☆☆☆☆☆ 潺潺小溪旁,几名大婶边说笑边洗着衣服,其中,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子最是引人注目。 她吸引人的不是那特别白净秀丽的脸蛋,也不是小巧纤细的五官,而是她身旁的衣服,是旁人的三倍多,她挥高手上的捣衣杵,一下一下敲打石头上的衣服。 夏日烈阳高照,她的额心都是汗,滴落睫毛,蒙了视线,她弯肘拭去,继续努力洗衣。 “湘儿,”一位大婶提了一篮子的衣服过来,“我赶不及洗这衣服了,妳帮我洗洗晾晒并熨烫平整,我晚点给妳钱。” “好!”聂湘用力点头,接了过来,“谢谢武婶。” “好说好说。”武婶笑了笑,提步离开。 “湘儿,”左手边洗衣大婶开口问道,“我听说有人替妳说媒啦?” 聂湘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许婶消息真灵通。” “如何?成了吗?”许婶关切的问。 聂湘摇了摇头,“对方不喜我还带着两个孩子。” “妳是说妳哥哥遗下的那两个孩子?” 聂湘点点头。 “妳真是傻啊,妳哥哥遗下的孩子怎会是妳的责任?还两个!”许婶的食指与中指用力竖起,“瞧妳都几岁了,再蹉跎下去,连续弦都没门。” 今年已经二十三的聂湘不以为意,语气柔而坚定,“我哥就这两个孩子,是聂家的香火,我没其他兄弟姊妹,这两个侄儿女我就当自个儿的孩子养了,若找不到不介意的男人,就这样过日子也行的。” 聂湘的哥哥嫂嫂在六年前因为意外过世,留下两名稚儿。 聂湘的母亲原本是稳婆,可在十八年前,差点摔死了总捕头殷夫人的儿子,虽然人无恙,但这坏事传千里,没人再敢找聂婶接生了,后来守寡的聂婶靠着帮人洗衣,勉勉强强将两个孩子带大。 怎知,身为樵夫的独生子与媳妇出外工作时,竟不慎被大树压死了,聂婶伤心过度,心魂跟着儿子一块儿走了,偶尔清醒、偶尔呆茫,家计就由聂湘一肩扛起了。 她要照顾母亲还有两名稚子,又不是好过的人家,想找到一门好姻缘,难如登天。 见聂湘认命的乖巧模样,许婶心疼的叹了口气。 这聂湘长得清白秀净,温润乖巧,又勤勉孝顺,尚未及笄就有媒婆想上门来议婚。 她十七岁那年本许好了婚配,都要下聘了,怎知兄嫂忽然出了意外,母亲身体又出状况,她为了照顾家人,毅然决然退了婚事,纤细荏弱的肩膀扛着一家子的重担,蹉跎幸福至今,许婶每一见到她,都要感到心酸怜惜。 洗好了衣服,聂湘双肩背起装湿衣的竹篓,踩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忽然,一阵风扫过她面前。 她讶异抬头,发现是名瘦高的男子从她前方飞掠而过,脚点地就飞上了屋顶,急忙忙的,面上毫无表情。 “那不是总捕头的儿子,殷华殷捕快吗?”许婶望着转瞬间就不见人的屋顶道。 殷华子承父业,也当上了县衙的捕快,据说他破案率极高,再艰困难办的案件,他都有办法破案,被誉为“殷家之光”,其父一谈起这儿子就满面掩不住的得意灿笑。 听到“殷华”的名字,聂湘略沉了眸。 她记得他,当年差点被她与娘摔丢了性命的婴儿。 她很庆幸他毫发无伤,身体没任何异状,很平安健康的长大──如果无视那好像终年未见阳光,短命样的青白脸庞跟略紫的唇的话。 有一说,是因为当年孩子一出生就被摔了,虽然大夫看诊后说没事,但其实受了严重内伤,所以才老是一张病痨样。 殷夫人担心这孩子夭折、长不大,不仅从小就收购各方高价药材替孩子补身体,还请了师父练武强健身躯。 殷华资质奇佳,是个练武奇才,但明明练得身强体壮的,那张清俊的脸庞还是罩着随时会往生的死气,这罪魁祸首自然还是指往了聂家人身上,所以一提到“殷华”,聂湘就忍不住心生愧疚。 当年不仅娘,她也差点把孩子给摔死了,他若是早夭,她难辞其咎啊。 她衷心祈祷,他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到一百岁。 ☆☆☆☆☆☆☆☆☆ “犯人往东北方向逃了!” 前方捕快大喊,众人立刻追捕了上去,只有殷华待在原地不动。 殷华闭上眼,用力吸进了一口空气,充斥街道各式各样从人或物体身上发出的味道中,隐约闻到了犯人那充满紧张、惊惧与愤怒的味道。 那味道是从中阳街那儿传来的…… 他凝心思考了一下众人追捕与歹徒逃跑的方向,推测歹徒最快会在武阳街那被抓着,可武阳街是条热闹大街,抓人不易,武阳街前的旭方街正在盖房子,亦不好前进,他最好加快速度,在旭方街前就把歹徒给抓了,但若照着正常路径,跑得再快也达不成,只能抄快捷方式了。 而且── 他瞧瞧偏西的太阳。 是时候把这差事完结了。 他施展轻功,跃上屋顶,其他捕快还在路上吆喝大喊,他选择最直接的路线,在一栋一栋房子上头飞跃,不少屋瓦被踢落,他无暇分心,缠绕在右手的铁链蓄势待发。 南阳街、中阳街、东阳坊……找到了! 弓腿跃落地,右手铁链朝前方仍在奔逃的歹徒身上招呼,圆形的前端硬生生抽上匪徒的背。 “哎哟!”匪徒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 但他很快的又爬起,一转头发现偷袭他的竟是鼎鼎大名,人见胆寒、鬼见发愁,大人不敢靠近五尺之内,小孩一见晚上必发恶梦的“鬼捕殷华”,脸色都发白了。 他没命的逃,加速的逃,但一道阴寒的嗓音忽地从背后掠进了他的耳。 “往哪逃?” “啊呀呀……”传闻,听到殷华难得开了金口,就是死期到了。 铁链如有自己的生命般,缠上了他的脖子,勒紧气管,他顿时无法呼吸,人被扯跌在地,一只大脚狠狠踩上他的肚子,他瞪着上方的男人,觉得自个儿的脸色与那张青白的冷脸快差不多了。 “在这里!犯人在这里!”慢了一步的捕快们围拢了过来。 “殷华,又被你抢先一步!”同僚梅柘没好气道。 不管抓人、破案,几乎都是殷华先驰得点,他们这些同僚好像都在做白功、陪衬他似的,叫人好不甘愿。 殷华没搭理他,抽走了犯人颈上的铁链,将其交给同僚,转身便走了。 “你要去哪?”梅柘对殷华背影大喊,“得把犯人送回衙门啊!” 另一位捕快点点梅柘,“新来的。” “啊?”梅柘转头望向点他肩的同僚。 “你才来不到一个月,可能尚不熟悉殷大人的习惯。” 同僚喊殷华一声“殷大人”,多少有嘲讽之意。 “什么习惯?” “瞧,”他指指西边,已快落山的日阳,“时间到了,他下工啦。” “啥?!” 第二章 一开始,殷华并不想当捕快。 他不知道为何对官差这工作心生抗拒,非常的厌恶,偏偏他的爹就是县衙总捕头,好像注定他一出生就得子承父业似的。 可他的娘说,他满一岁抓周时,抓的就是个捕快帽,那时不甚喜欢他一副短命样的爹,轻哼了声,“他那样子有办法继承我衣钵吗?” 据说,殷夫人因此痛哭了一夜,失言的殷老爷又是下跪又是赔罪,才把妻子给安抚了。 殷夫人虽然外表看来温婉尔雅,却是十足十记恨的性子,因为殷老爹那句话,她找来了师父教他武功,原本只是想强健他的体魄,尤其他的四肢一年四季都冻得如天天都在过寒冬腊月,一望便知体虚得很,他的娘早也补晚也补,督促白日勤快练功夫,偏他好像真在这方面有天分,武功蒸蒸日上,县衙征官差时,殷夫人更是直接替他报名,要在看不起嫡子的殷老爷面前争一口气。 他一点都不想当官差啊! 可他最终还是当了官差了。 这官差可不是啥好差事,瞧他爹就晓得了。 从小,他爹只要县衙那有消息过来,就算饭才吃一半,大便才撇半条,与侍妾打得正火热,都得穿戴整齐,迅速出门追捕犯人。 没日没夜的。 说真格的,这当捕快的薪饷并不多,不过由于他爹当年为人正气,讲情道义,他娘的爹,也就是他的外公对其非常欣赏,所以不仅把女儿嫁过来,还奉送一大笔丰厚嫁妆,这殷家的日子才能过得这么舒爽。 他被录取当了捕快爷后,屡建奇功,再刁钻诡谲的案子他都有办法破案,成了县太爷面前的红人,原本不喜欢他的父亲,因此改变了态度,逢人便夸赞他的儿子有多好多优秀,与过去的冷淡截然两样,也终于让憋屈的殷夫人扬眉吐气了。 殷华非不得已当了官差,这县衙有它的规矩,他也有他自个儿的规矩──日阳一落山便下工。 其他捕快哪有这样的好日子? 但就因他十五岁进了县衙后,祈本县犯罪率年年下降,朝廷年年发赏,县太爷年年笑呵呵,于是大家也就对他的“规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殷华回到院宅,与母亲打过招呼,进了厢房,果然就见一桶热水已冒着白烟正等着他。 他的规矩,家里自然也知道的。 他月兑衣跨入桶里,虽然是七月天,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水热烫。 或许,因他也是七月出生的关系吧。 他发青的脸色、他轻快的身形,他即便在酷暑仍冰凉的体温,他如妖般微尖的耳形…… 府里有人曾臆测,说不定他在出生时那一摔,就被换了魂了,霸占这身躯的是一缕阴魂,所以体质才会这么阴寒。 他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也懒得跟那些好聊小道消息的无聊人士讲话。 家中的丫鬟小厮瞧见他就害怕,兄弟姊妹也不太敢跟他攀谈,他很习惯,并觉得无所谓,好像他天生就是这么寡言封闭,对现世周遭情况毫无兴趣。 如果可以,他还真想上山修行,远离喧嚣人世,一人独静。 可他却当了忙碌的官差。 真是烦人啊。 ☆☆☆☆☆☆☆☆☆ 祈本县的犯罪率年年下降,这也表示捕快爷的日子是越来越清幽了。 殷华穿着捕快服,腰际配着把利剑,在街上巡逻,民众瞧见他,颔首招呼后,速速避开,在他的周围,半径五尺之内,没有半个人。 殷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像结了冰似的,就算回民众的问好,也一样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而已。 他的周身像散发着寒气,再大的日阳,也热不到他。 殷华擅使铁链,平日那沉重的铁链就缠在他的右手,为了方便操作,所以他的衣衫是无袖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和他看似瘦弱的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不似一般人将头发束起,而是披散下来,松松在背上以发带扎起──那是为了掩饰他如狐般的尖形耳朵。 他不喜与人搭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的娘可就不这么想了。 殷夫人很介意殷华那双略尖的耳朵,还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说他是狐狸转世的。殷夫人恼那些闲话,故坚持殷华把头发披散下来,将耳朵遮掩,减少被说三道四的机会。 不仅如此,他的听觉、嗅觉、视觉等五感都比常人灵敏,他可以在父亲刚离开县衙就告诉母亲这件事,他可以在屋内就听到五条大街外的人声,专注用心甚至可以听到聊天的内容…… 当他一次次告诉母亲,并一次次验证后,母亲惊骇得要他不准再提这些,尤其在外人面前,以免被视为异类看待。 母亲爱他,但不接受他。他很明白。 也许在她心里亦曾怀疑过他在出生那时便摔死了,此刻占据身躯的可能是缕阴魂、可能是妖,但毕竟是她经历阵痛所生下来的独生子,所以她爱他、保护他,但就是不肯接受真实原本的他,掩耳盗铃的将他当成“正常”孩子抚养长大。 行到饭馆前,阵阵菜香味飘出,地上的影子几乎成了一团,显示此刻是正午时分,该用午膳了。 殷华直接坐入饭馆外头设置的桌椅,点了几样菜跟大碗白饭(当差时是不行喝酒的),从衣内抽出本书阅读起来。 小二很快的将饭菜送上。他自筷筒内抽了双竹箸,就要享用他的午膳,身旁的椅子有人爬上来了。 那是两名孩童,一男一女,女的约莫九岁,男的大概七岁,长相极好、极讨喜,很是标致的孩儿。 他们跪在椅上,两手撑着腮,以一双非常渴望的眸望着殷华。 殷华素来不太搭理人,尤其还是两名孩童,故他视而不见,专心吃菜。 但…… 那灼热的视线真是比七月的日阳还要凶猛。 “你是殷华喔?”男童好奇的问。 “你是殷华喔?”女童亦好奇的问。 知道他是殷华还不快滚,不怕晚上发恶梦? “叔叔。”得不到答案的男童又出声,“凡凡肚子饿了。” 关他什么事? 他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嘴里。 “不可以叫叔叔,要叫哥哥啦!”男娃对面的女娃女敕女敕的幼嗓教训了弟弟,接着对殷华撒娇道:“哥哥,芃芃肚子饿了。” 根本是换汤不换药。 殷华不理会,夹了一块炒蛋送入嘴。 “哥哥,我们拿筷子了喔。”芃芃拿起筷子,凡凡见状也跟着拿筷子。 “叔叔,我们吃了喔。”凡凡夹起一块丝瓜。 殷华终于抬眸,冷眼扫过两名厚脸皮,没待他同意就主动动筷的孩童。 他狠狠扫过。 再狠狠扫过。 死命狠狠扫过…… 喝,竟然不理他! 这两名孩童好厉害的淡定功夫,寻常人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吓得噤若寒蝉,孩童必定嚎啕大哭,而这两人竟然无动于衷,还吃掉他半盘枸杞丝瓜了。 “叔叔,你为什么都不吃肉?”凡凡好奇的问。 “哥哥,我们点盘炒猪肉来吃好不好?”芃芃甜腻腻的语气充满撒娇。 他们不仅厚颜无耻,还得寸进尺了! 未经同意就擅自动用他人的膳食,还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真不知这两孩童的爹娘是怎样的家教! 他不悦放下筷子。 “你们是哪家的孩子?”阴冷的嗓音,足以将人当场结冰。 但这两名孩童根本是仲夏的热情太阳,就算冰块结在他们身上,也要马上融化了。 “聂家的。”聂芃瞇着笑眼回答。 “聂家的。”聂凡塞了满嘴香菇回答。 “你家双亲没有教导你们不可吃霸王餐?”黑眸正对着两人双眼严厉扫过,凶狠的语气带着警告,放在桌上的掌“砰”的拍了桌面,一桌子的吃食飞上半空,再落回原处。 这要是一般孩童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哭着找爹寻娘,娇弱一点的当场昏过去都有可能。 可他们依然不动如山,甚至还嘴巴张得大大的看着盘子飞上天,盘子落回桌面,然后拍手叫好。 “哥哥好厉害。”聂芃双手托腮,望着他的眸闪亮亮。 “叔叔好厉害。”聂凡用力鼓掌,眸中充满敬仰。 “……”他这一生,竟会有无言的时候? 他这一生,竟会遇到一对年纪小小,却对他毫无惧意的孩童? 而不晓得他心中纠葛的两姊弟又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狂吃他盘中的食物。 “叔叔,凡凡跟芃芃没有爹娘。”聂凡看中了豆腐,可是怎么都夹不好。 殷华闻言愣了下。 “哥哥,芃芃跟凡凡只有女乃女乃跟姑姑。”聂芃帮着聂凡夹豆腐,却只是将豆腐搅得更碎。 殷华瞧得没耐性了。 他扣起聂凡的下巴,在聂凡嘴张得老大时,将豆腐送了进去。 “哥哥,芃芃也要。”聂芃亦跟着张了嘴。 殷华干脆将整盘豆腐都推给了聂芃。 聂芃开心了,直接将脸埋进盘子里吃食。 殷华震惊得微微瞪大眼。 这分明是狗在吃饭的样子。 他们的长辈平日是怎么教孩子的? 莫非因为失了双亲,女乃女乃跟姑姑就凌虐孩童,所以连饭都不给吃,仅给馊水,才会吃相这么难看? 殷华将聂芃的头硬抬了起来。豆腐沾上了她的鼻尖,嘴巴周围都是女敕白的豆腐屑,他瞧得蹙眉,拿起手巾往她脸上拭净。 他将调羹塞进她手里,要她用调羹吃豆腐。 然而,他才回头,就看到聂凡也学着姊姊的样子,埋头唏哩呼噜吃着盘中的蒜炒香菇。 他认为实在有必要探访一下这两名孩童的家庭,说不定背地里有凌虐的事实,衣衫底下伤痕累累。 “小二。”他转头叫小二过来,再要了一支调羹,叫了两碗饭,并多点了两样菜。 “为什么没有肉肉?”对于新叫的菜还果真是“菜”,聂凡眉头打结。 “我吃素。”不吃拉倒。 他从小闻到荤味就会作呕想吐,长大后这样的情形好多了(鼻子太好也麻烦),但对于荤食是绝对无法入口,顶多只能吃点蛋。 用完午膳,他对两个吃饱喝足,颇有意思要开始打瞌睡的小表头问道:“你们家在哪?” “在那。”聂芃指着西方。 “在那。”聂凡指着北方。 不能统一一下口径吗? “你们带我去……” 就在这时,一名姑娘匆匆忙忙跑过来了。 “芃芃、凡凡,你们在干嘛?” 第三章 第二章 急奔而来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殷华猜测应该是这两名孩童的姑姑。 果如预料,聂芃瞧见对方,即大喊了声姑姑,接着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肩头瑟缩,拉着弟弟,轻喊: “快走,姑姑来了。”聂凡惊愕张嘴,口中残渣掉了桌。 两人慌里慌张,七手八脚赶忙就想爬下椅逃跑。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聂湘大喝一声,两名孩童立刻静止不动。 姑姑一声威吓,两人就噤若寒蝉,比他“鬼捕”还要声势吓人,可见他们在家里必定常遭受凌虐才会这么害怕。 殷华起身,将两名孩童保护在身后。 “芃芃、凡凡,你们……”指责到了嘴边,戛然而止,“殷华?”殷华略略蹙了眉。 这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他名讳? 他明白了!有什么样的姑姑就有什么样的侄儿,这两名孩童一开始也是直呼他名讳,厚颜无耻爬上他的桌,连询问都没有就直接动手吃食。 “叔叔,救命。”聂凡抓住殷华裤脚。 “哥哥,救我。”聂芃抓住殷华另一边裤脚。 “你们两个兔崽子,不要以为找了殷华就能保护你们,给我出来!”聂湘手指着两人。 “呜呜呜呜……我不要嘛……”聂凡哭了。 “姑姑,拜托……”聂芃哀哀祈求。 聂湘走上前,想将两个兔崽子揪出来时,没想到殷华忽地扣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那冰冷的触感使她不由得抖颤了下。 早听说他体温一年四季都低,加上外型的特异,所以才有“鬼捕”名号,真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该不会是那日一摔,真摔出了伤了? 她望着那只手背上可清楚看见青筋的大手,感到愧疚与不舍,然而,下一瞬,她却发现有道铁链绕上了她的手腕,而且是将她两手都一起捆起来了。 她诧异抬眸望向始作俑者。 “你被捕了。”殷华将铁链收紧,使她动弹不得。 “啊?”聂湘惊愕张嘴。“我被……捕了?” “没错。” “我犯了什么罪?”她清清白白、两袖清风,好端端怎会被捕? “凌虐孩童。” “凌虐……孩童?”聂湘傻眼了。“我凌虐哪家的孩童?” “他们两个……”殷华话还没说完,忽然有四颗小拳头如下雨般纷然落在他身上。 “放开姑姑!”聂凡、聂芃哭着大喊,“放开姑姑!”聂芃甚至张嘴从他的大腿咬下去。 这两个女圭女圭是怎么回事? 他抓了凌虐他们的姑姑,结果他们竟然对他动手动脚,还咬他?! “再乱来,三个都抓进衙门!”聂凡、聂芃仿佛听不进去他的威胁,依然对他又踢又踹又咬。 “凡凡、芃芃,你们安静点。”姑姑平声一句话,胜过他“鬼捕”的喝令,两名孩童安静下来,但眼中都有着不甘与怨恨的泪。他们站来姑姑两侧,像小卫士一样,一人抓着一边的衣衫,就怕姑姑真被抓去关了。 “不好意思,你刚说我凌虐谁?”她刚没听错吧? “他们两个。” “我凌虐他们?”这真是聂湘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了,“请问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认为我虐待他们?” “他们吃饭姿势如狗食,你在家是否仅给予馊水?” “怎么可能!”馊水是喂猪的,哪是喂小孩的? 且他刚说啥?吃饭姿势如狗食? 这两个孩子……聂湘气结。 邻居陈家有个孩子名大山,智能不足,都二十了还憨憨的,他吃饭的样子就是整盘端起来埋首吃,他们最爱学大山吃饭,不用竹箸、调羹,吃起来很方便。 她骂了几次,所以他们在她面前会照规矩来,但一离开她的视线,就又乱来了。这下可好,竟然被殷华认为她是在凌虐孩童?! 天地良心啊!她回去一定要狠狠教训这两个臭小表一顿。 “他们双亲皆逝,你不愿抚养便凌虐。”殷华冷言道。 “我才没有。”她可是抚养得心甘情愿! “他们一见你便心生畏惧,是否常揍孩子?”殷华一句一句问供,语气清晰且严厉。 聂湘闭眼深吸了口气,这是她发怒的前兆,两名孩童见状,迅速松开拉着姑姑衣衫的手,改“投奔”殷华了。 “你们两个跟殷华胡说八道了什么?”要不是双手被铁链缠绕,她就要扳手指了。 “没有啊。”孩童无辜摇头。 “我给你们吃馊水,常打你们?”真的很找死。 “没有!”孩童用力摇头。 “姑娘,你在威胁他们。”殷华出声打断。 “他们只是想逃学。”聂湘抬首望进殷华那双如狐狸般尾端上扬,又圆又润,睫毛浓密似抹了妆的凤眼。 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正常呢。聂湘想。 五岁时,那双不寻常的眸真是她看错了吧? 不过虽然看起来很正常,但他的眸色似乎比较淡,黑眼珠的范围也比一般人大,这使他的眼睛看起来深邃明亮,害她忍不住多盯了好些时候。 真是一双好漂亮的眼眸。 几乎从出生以来,除了他的母亲殷夫人,从没有人敢这样直视着他,而且还凝视了这么久,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畏惧,甚至,他还看见了淡淡的笑意。 他暗中用力吸闻了一大口气,闻入了她的味道。 人在各种各样情绪发生时,身上的味道也会有所不同,此时吸入胸臆的是淡淡的甜香,没有恐惧害怕的酸臭、生气愤怒的腥味,而是欣喜欢悦的甜。 他再仔细一瞧淡扬笑意的和煦面容,莫名的,胸口束紧,好像缠在她手上的铁链这会儿缠到他胸口去了。 他觉得无法呼吸,觉得心很痛,他甚至有些狼狈的大口喘气。 “殷华?!”聂湘诧异上前,“你怎么了?”那张已经够青白的脸现在白得比纸还透,额上隐约可见细小汗珠,在在证明他身体不适。 “芃芃,”聂湘当机立断,“去医馆叫大夫过来。” “哥哥怎么了?”聂芃担心的问。 “先跟弟弟去叫大夫,快!” “好……” “不用!”殷华伸手,将囊芃拉了回来。 “啊!”突如其来的冰冷透入衣衫,聂芃惊得尖叫了声。 殷华立刻收回手。 “姑姑,哥哥的手好冰。”殷华微乎其微凛容。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手温极低,每次母亲一握着他的手,就泫然欲泣,好似他命不久矣,即将往生。 这两名孩童即将会有看到他的“正常”反应了。 “真的吗?”聂凡张大好奇的眼。 在殷华毫无心理准备之下,聂凡抓住他的手。 “哇,真的好冰!”聂凡惊喜的嘻笑,在他手上模来模去。“好冰喔,好舒服喔,姊姊,真的好冰耶。” “对啊!”聂芃也来抓他另一只手了。“好冰好想吃喔。”这两个孩子真是“正常人”吗?殷华瞪着两名将他的手又模又蹭,还贴上脸颊的孩童直发楞。 “凡凡、芃芃,姑姑跟你们说过什么了?”聂湘既没吼,音量也没加大,但两个小娃儿就戒慎恐惧的把玩闹的手缩回。 “哥哥身体不好,所以手冰冰的。”聂芃嘟着嘴回。 “那你们还玩哥哥的手?”聂湘瞪着两姊弟。 “可是叔叔的手冰冰的很舒服。”聂凡不服气的说。 “还顶嘴?”两人立刻把嘴巴闭起来。 “殷华,”聂湘放柔音调询问他,“真的不用看大夫吗?还是我们送你回去?”他还真被当病人看待了?殷华啼笑皆非。 虽然他无法解释刚才突如其来的胸闷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其实十分强壮,不管是从小吃补还是练武的关系,他从小到大不曾有过风寒病痛,比头牛还壮,就他的外表会唬人,一脸病痨样,随时归西都不会有人讶异。 他直起身来,调整了一下呼吸,那胸闷的症状纡解了不少。 “你刚说他们逃什么?”他望着她的眼,而她也正面迎视他的眸。 “逃学。” “逃学?”是他晓得的那个“逃学”?这两个贫苦孩子逃学? 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了,于是聂湘指着来时路,“若你不信,跟我走一趟吧。”才靠近私塾,两名孩童就怕得不太敢前进了。 “姑姑,人家不喜欢读书啦。”聂凡张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读书,考取宝名,才能当大官、成大事,姑姑辛苦洗衣赚的钱都给你们两个读书了,怎么可以逃学!”聂湘声色倶厉。 “女生又不能参加科举,干嘛人家也要读书?”聂芃小小声的抗议。 “你不陪在弟弟身旁,弟弟怎么可能安分念书,没想到你竟然带着弟弟一起逃课!”聂湘气道。 聂凡**像扎了针,无法安静的坐在椅上念书,有姊姊陪读情况会好一点,于是她咬牙让两姊弟都上了私塾,怎知,姊姊竟带着弟弟逃课了! 聂芃扁着嘴,别过头,小小脸上满是不服。 “女生读书又没有用。”私塾里只有她一个女生,大家都说她读书是浪费钱嘛。 “识字怎会没有用?”聂湘低,好声劝解,“识字的话,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到大户人家当管家的工作,你之前不是很羡慕陈员外家中的管事吴嬷嬷,管一大群佣仆,看起来很风光?姑姑去问过了,吴嬷嬷是识字的,还会算帐记事,所以才能谋得这差事。” “可是读书好辛苦。”还要背一大堆文章,她真的很不想上学嘛。 “不然你别读书了,跟着姑姑洗一辈子的衣服,好不?”聂湘故意用粗糙的双手拉起侄女的手。 姑姑的手有多粗糙,就知道她为了家人奉献了多少心力。 她跟弟弟曾经发誓过要好好努力读书,以后做大官赚大钱,让姑姑不用再那么操心劳力,可是读书太苦,苦到她都忘了自己的誓言了。 聂芃抿了抿嘴,“不,我要当总管,这样才能赚很多钱给女乃女乃跟姑姑用,还可以给弟弟上京赶考。” “芃芃好棒。”聂湘欣慰的模模侄女的头,“弟弟还不太会想,你要教他,让他知道姑姑逼你们读书都是为了你们好,懂吗?” “嗯。”聂芃点头,拉起弟弟的手,“弟弟,我们去读书。” “不要……”聂凡颊上挂着两滴泪,嘴里虽说着不要,但一向听姊姊话的他,还是乖乖跟着进私塾了。 第四章 聂湘看着进入私塾的两姊弟被夫子训斥了一顿才回座读书,还不忘转头对她做鬼脸,嘴角微微扬笑。 只要孩子们成了才,那么她所有的辛苦便值得。 她转头对殷华道:“真是抱歉,我家两个不懂事的,劳烦到你了。” “他们的吃相与狗无异。” “他们肚子很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没时间常陪在他们身边,没彻底纠正,以后我会注意。”聂湘尴尬的笑了笑,“现在可以帮我解开铁链了吗?”殷华将细瘦腕上的铁链解开。 白晰的肌肤上印着铁链的痕迹,红红交错,殷华觉得他的脑子似乎被什么刺激了一下,隐隐发着疼。 “你……” “抱歉,殷华,我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她溪边的衣服才洗了一半,就被夫子派来的人告知两孩子逃学了,匆匆请许婶帮忙看管一下衣服,就急忙忙跑出来追人。都出来这么久了,得赶快回去才行,不然对许婶过意不去。 她速速福身,转身便跑。 他还有话要问的……殷华楞了楞,心想,他干啥对这家人产生兴趣? 他望向私塾,以同样的频率摇晃着头颅,跟着夫子念书的孩童们,万绿丛中就聂芃那么一点红。 瞧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补丁的衣裳,可见不是什么好过人家,是怎么辛苦挣钱才挣来上私塾的钱? 而那名姑姑,年纪不小了,尚未婚嫁吗?否则怎么照顾这两名打小就失去双亲的孩童? 通常若要培养孩子,一定只培养男童,女童该帮忙一起做事赚钱的,姑姑却还是让女童也跟着一起读书,那是怎样的思考逻辑? 他心中有纳闷,却又好笑关他什么事。 而且他似乎只要一将精神专注在那位姑姑身上,身体就不太舒服? 应该是巧合而已吧。 他转身,毅然决然离开。 “叔叔。” “哥哥。”殷华才转过街角,就听闻背后有人大喊,很是稚女敕的嗓音,一听便知是没几岁的孩童。 他没搭理,径自往前走。 过没一会儿,他的裤脚被拉了。 “叔叔,你要去哪?” “哥哥,你要去哪?”低头,果然是聂家两名孩子。 他继续往前行,不理会这两名孩子。 “叔叔,我们一起去吃饭。”聂凡拿出一颗馒头。 “哥哥,你要吃吗?”聂芃也拿出馒头。 很好,这两个孩子对他冷淡态度置若罔闻的功夫,比他的轻功还要了得。 “你们自个儿吃。”他可以直接把两个粘人虫推开吗? “一起吃嘛。”聂芃抓住他的右手。 “一起吃嘛。”聂凡抓住他的左手。 他们完全无视他掌中的冰冷,小小的手热烫烫的,好像要将他身上的寒气给蒸散了。 殷华感受到附近人们的异样眸光,微抬眼,果然看到离他至少有数尺远的人们都面露着讶异与不解。 孩童见了便要啼哭的“鬼捕”,身边竟跟了小孩? 别说一般人们,连他都要纳闷这两个孩子怎么有胆子靠近他,甚至还主动拉他的手。 “你们不怕我吗?”他沉声问。 “为什么?”聂凡不解。 “为什么?”聂芃一样不解。 “姑姑说你是好人。”聂凡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姑姑说你好棒。”聂芃咧开嘴嘻笑。 “姑姑说以后要跟你一样当很厉害的官差。” “是你要当官差。”聂芃拍了弟弟的头顶一下。 “不是啦,凡凡要当官。”聂凡理直气壮道。 “芃芃要当官差夫人。”聂芃小手贴着女敕颊。 “你要当叔叔的夫人。”聂凡报复的回拍聂芃。 “哥哥以后可以娶芃芃吗?”聂苋一脸娇羞的笑。 “……”殷华被聂芃问得无言了。 这两名孩子的姑姑在哪?怎还不快过来把孩子领走? 才想着呢,就听到聂芃低喝了一声,“惨了,是姑姑。” “在哪?”聂凡左顾右盼,殷华不自觉的也跟着他的视线走。 “在前面,跟着许婶一起。”聂凡看见了。 殷华也看见了。 小小细瘦的身子,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看上去步履维艰,但仍笑着跟旁边妇人说笑的,不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姑姑吗? 他细看竹篓内的东西,是已经洗好,湿漉漉,沿路还滴着水的衣裳,他想起之前好像有听到这位姑姑提到“洗衣”这事,莫非她的工作就是替人洗衣? 洗衣这差事工资高到可供应两个孩子上私塾? “我们快回私塾。”聂凡催促。 “好。”聂芃拉了拉殷华的裤子,“哥哥,明天见。” “叔叔,明天见。”已经跑开的聂凡头也不回的挥手。 殷华回头睨了一下两人的背影,继续巡街的工作。 当人接近背着洗衣竹篓的两人时,年纪较大的那位明显往一旁挪开了脚步,聂湘见状也跟着往旁靠,并在擦肩而过之际,谦卑的垂着头。 殷华往前走了几步才倏然回头。 她装作不认识他。 可那女人昨日明明直接喊他的名字,现下却跟一般民众一样,与他保持畏惧的距离。 怪了。他模着下颔沉思。 再想想刚才听那两个小表头所言,那位姑姑似乎一直在他们面前说他好话,问题是,他与他们一家人昨日才认识的。 官差的直觉告诉他,那位姑姑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殷华快用完午膳时,两个小表头又出现了。 他们毫不客气的爬上他旁边的椅子,手上抓着个小馒头,那大小若是他,一口一颗,塞牙缝都不够。 “叔叔。”聂凡对他爽朗的笑,俨然他是他亲人一样热络。 “哥哥。”聂芃脸上透着小女孩的娇羞红晕。 “叔叔,我可以把你的蛋夹在馒头里吃吗?”聂凡指着他尚有几片蛋白的荷包蛋。 殷华无声将盘子推过去。 “谢谢叔叔。”聂凡开心的将馒头撕成两半,把蛋夹进馒头。 “哥哥……”聂芃的眸巴巴盯着卤豆干的盘子。 殷华将还剩两块豆干的盘子推过去。 他早看到她偷瞄卤豆干很久了。 聂芃毫不客气的伸手便抓。 殷华拍掉她无礼的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 从这两名孩子没啥家教看来,那位姑姑必定也没什么时间管孩子吧? “你们女乃女乃呢?”他记得他们还有一个女乃女乃。 “在睡觉。”聂凡口齿不清答。 “在发呆。”聂芃吃掉了豆干才回。 “是在睡觉还发呆?”这两个孩子就不能统二下口径吗? 聂凡耸肩,“不知道。” “女乃女乃不是在睡觉就在发呆。”聂芃回。 “谁帮姑姑做事?” “我会帮忙扫地。”聂凡举手道。 “我会洗碗喔。”聂芃拢了拢鬓边散发,“姑姑说要会做家事才能成为贤妻良母。”饱含深意的眸瞟向殷华。 “姑姑婚配了吗?”装作没看见的殷华又问。 “姑姑没有丈夫。”聂凡回。 “姑姑说她就指望我们了。”聂芃回。 “姑姑几岁了?” “二十三。”聂芃以手指比出数字。 “这么大了怎么还没婚配?”殷华回想聂湘的模样,白白净净的,跟聂芃有些相似,都是长得漂漂亮亮的姑娘,身无残疾,没道理许配不到人家。 “不知道。”聂凡耸肩。 “姑姑说她就指望我们了。”聂芃又是这句话。 “指望你们什么?”殷华问。 “做大官。”聂凡指着自己。 “当总管。”聂芃指着自己。 “万一当不成大官也做不成总管呢?”殷华泼他们冷水。 “人家一定会当大官的啦!”聂凡生气扁嘴。 “那就嫁给哥哥。”聂芃人小表大道。 “……”殷华实在不懂他干啥一直在跟两个缠人的小表聊天。 他习惯一个人在饭馆外头桌上用餐,不让里头的吵杂干扰到他,可最近,这两个不怕他的小表头一直来纠缠,从不给他一个清静的用膳时间。 他最最不解的是,他为啥要搭理他们呢? 又何必管那个姑姑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等我十五岁及弃,哥哥二十岁,就可以嫁给哥哥当官差夫人。”聂芃还在一相情愿的编织美梦,“姑姑说,要当官差夫人一定要会识字,所以要乖乖陪弟弟读书。”那位姑姑是在利用他让聂芃乖乖读书吗? “姑姑说,等我当了大官,就可以让叔叔当我的官差。”聂凡扬着下颔很是得意,“所以要乖乖读书,才能当大官。” “……”他很确定这两人的姑姑是在利用他无误。 他是不是该找那位姑姑谈一谈了? “啊,不早了,我们得回去私塾上课了。”聂芃跳下椅子,聂凡也跟着跳下椅子。两人与殷华道别,手牵着手跑开。 殷华放下银子,离开饭馆,走向离此最近的一条小溪。 他不晓得聂家在何处,不过既然姑姑是帮人洗衣的,那应该是在小溪那一带才是。 他来到小溪,走到最多妇人聚集洗衣之处,但不见聂湘的身影。 他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决定询问其中一名妇人。 “这位大婶。”冷冷的嗓音在大婶耳旁响起,吓了她一跳,回头一见是殷华,更是吓得手上的捣衣杵都掉了。 “殷、殷捕快,请问何事?”大婶的嗓音还是抖的呢。 “你认识凡凡、芃芃的姑姑吗?” “凡凡、芃芃?”大婶眉头困惑微蹙,“殷捕快是说聂家的两个姊弟?” “应该是。” “殷、殷捕快为何要找聂湘?”大婶紧张的问。 大婶与聂湘一家人相识已久,自然晓得当年聂婶不慎摔了孩子,从此再也无人敢找她接生一事。 而差点被摔死的孩子,就是眼前的殷捕快啊! 莫非殷捕快要报复当年的“仇恨”吗? 看这殷捕快,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那青白的脸色、发紫的唇,再好看也让人胆寒啊,听说他的耳朵还是尖的呢,必是那孩子当年已经摔死了,现在的殷捕快其实是个“鬼”吧,所以才会“鬼气森森”的,叫人望而生畏,心生恐惧啊。 殷华没有理会大婶的问题,“聂家位于何处?” “往……往那个方向……”大婶指往东南方向,“拐两个街口,有间大杂院,再问个人聂家在哪,就会知道了。”殷华点头称谢,转身离开。 大婶想了想,觉得不太妥当,她应该去跟聂湘通风报信一下,说“鬼捕”殷华可能要来寻仇了。 但是她才站起丰满的身躯,却见殷华足不点地的,像阵风离开了。 她傻楞楞的待在原地。 她跑的速度会有殷华快吗? 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大婶沮丧坐回原位。 这聂湘若注定是个苦命孩子,那她一介凡人,也没啥能力改变的,是吧? 只能看她的造化了,唉。 第五章 第三章 聂湘将刚洗好的衣服披挂在后院的竹竿上,再把已经晒干的衣服抱回屋内,平铺在桌上,将装了烧红炭火的锅子在衣上滑动,熨烫平整。 外头太阳大,暑气逼人,屋内更胜屋外,聂湘怕汗水滴落在衣上,成了污渍,故在额上绑了条布巾,脖上同样缠着一条,虽然模样滑稽,但家里就她跟母亲两人,也不怕会有外人瞧见,怎知,今天竟有客人上门了。 聂家小木屋的大门是开启的,从正门口就可以看到正辛勤滑动锅子熨衣的聂湘。 殷华一瞧见她像做工师傅的装扮模样,傻眼了。 难怪无人提亲啊。 聂湘不其然抬头瞧见有贵客大驾光临,也傻了,热烫的锅子不小心压到了手指,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殷华大步踏入屋内,迅速抽出锅下的手指,掌心直接包覆。 聂湘一楞,这才知道刚发生了什么事,也才感觉到疼,但是他的手很冰很凉,被握着竟然觉得很舒服。 “你的手温像冰。”殷华这才发现他竟然握着她的手指不放。 他迅速抽手,面无表情的说:“去处理一下伤口。” “这点伤不碍事的。”她无所谓的笑笑道。 从小帮母亲洗衣、烫衣,大大小小的烫伤要多少有多少,早习惯了。 她会坚持让聂芃去读书,也是因为她不希望她步她的后尘——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母亲做啥工作,女儿也只能跟着做同样的工作,如果照她的步子走,聂芃也只能当个洗衣娘,卖力赚着微薄的工钱,家里若是出了事,根本没有多余的金钱可应用。 就算是女子,能识点字,不仅夫婿可挑水平高一点的,工作上能选择的也多了,像聂芃崇拜的总管吴嬷嬷,布庄那个管事的廖婶,知县夫人……等等,都是识字的。 她希望聂芃能摆月兑这样贫苦的生活,识字,是她为她计画的其中一步。 殷华微蹙着眉,觉得她指上的那片红痕看起来很碍眼。 “你怎么来了?”聂湘好奇问着沉默不作声,不知何故死盯着她手指的殷华。 她必定识得他,才会这么对他说话。殷华想。 “你认识我?”殷华抬起那双漂亮又冰冷的眸问。 “谁不认识殷捕快?”聂湘以略微调皮的口气回道。 “不仅如此。”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不知道她是小时候差点摔死他的稳婆之女吗? 往事人人皆知,该不会只有男主角状况外吧? “的确。”聂湘垂眸,盯向他脚上的布靴,“我连你**蛋的样子都见过呢。” “啥?”她见过他的**? “当年……” “湘儿。”老迈的女人嗓音从内屋传出。“湘儿啊。” “娘?”聂湘回身喊了声,就看到一名老迈的妇人从左侧的门走出来。 老妇人看起来精神恍惚,双眸没有焦距。 “湘儿。”她朝聂湘伸出手。 “娘。”聂湘连忙回握。 “你哥呢?他们还没回来吗?”聂婶左右张望。 聂湘闻言心头发酸。 打从兄嫂意外过世后,母亲就变得迷迷糊糊了,常弄不清楚谁是谁,也把兄嫂过世的事给忘了,偶尔清醒过来,就是一径儿的哭泣,让聂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轻声哄着母亲,“他们晚一点才会回来,现在才过中午呢。” “那有给他们送饭过去吗?”聂湘强忍满眶泪,“有的,娘放心。” “那就好。”聂婶抬头,发现屋内有人,“有客人啊?” “呃……”聂湘瞟了殷华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他的身分难以启齿吗?殷华对聂湘奇怪的态度产生疑问。 “这是哪位啊?”聂婶问。 “殷……殷捕快……”聂湘嗫嚅的回答。 “殷捕……”聂婶那双了无生气的眸子瞬然间瞪大了,“殷捕快……啊啊啊……”聂婶双膝一软,跪了地膜拜,“殷捕快,老身不是故意的啊,您死了就好好去吧,别来吓老身啊……”聂湘猜八成是殷华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吓到了母亲,以为当年那个婴孩已经摔死了,现在是来索命的,殷华虽然一贯的面无表情,可谁听了这晦气的话哪个不动怒的?她又急又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不是啦,殷捕快人还好好的啦……” “湘儿,”聂婶用力拉紧女儿的衣袖,“当年咱们摔死了人家,人家前来索命啦,咱们得快逃啊……不然小命就没啦……” “娘,你误会了,殷捕快人好好的,没有……没有去啦。”殷华见聂湘急得一头一脸汗,沉默转身,直接走开。 聂湘看着连声招呼都不打,也不干脆质问就走的殷华,傻了眼。 必定是生气了。 她叹气,却莫可奈何。 “娘,人家走了。”她好声好气,“别怕了。”聂婶见人真的走了,松了口大气。 “还好走了,等等你去买些金纸,帮殷捕快烧一烧,拜托他别来找我们了。”聂婶急忙交代。 还好殷华走了,要不听到要帮他烧金纸,恐怕那张常年如罩寒冰的俊颜也要勃然大怒了。 “我先扶你回房休息好不?”聂湘轻声问。 “好,我也累了,回房歇歇吧。”安抚好了母亲,聂湘又回前厅继续烫衣,怎知,才烫好几件衣服,殷华竟然去而复返了。 他该不会是想回来把事情问清楚吧? 然而,她还未开口呢,就看到他将某样东西放到她烫衣的桌上。 “这是?”她纳闷拿起。 “刀伤、创伤、蚊虫咬皆可使用。” “给我的?”看到他点头,聂湘小嘴讶异张大,迅速将药瓶推回去。“咱们素昧平生,不可平白无故收礼。”这要让殷夫人晓得她竟然收了她家宝贝儿子送来的药瓶,不管是因何原由,说不定她在祈本县就别想立足生存了。 “不是说连我屁|股蛋都见过?” “呃……”聂湘俏脸红红,真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会说这句话只是想让接下来要坦白的事实争点和缓空间,说不定殷华怒气会少些。 瞧瞧他大限不久的模样,聂湘真是越看越难过。 要说当年那一摔未造成任何伤害,谁信? 看他手冰冷的,这沉痼的内伤不晓得有多严重。 他们聂家该负起责任的,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殷夫人人好,事后也没有任何刁难,但这份愧疚感她一直放在心上。 “真的不能收,非常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有资格收你的好意。”殷华忽然靠近了她,吓了她一跳,连忙想后退,但他一把扯住她上臂,使她难以动分毫。 “殷……殷华?” “你对我觉得愧疚?”他在她身上闻出了这样的味道——一种咸味,但不是单纯的咸味,是很复杂的,带着微微酸意的咸。 果然是捕快,一眼就可以洞烛。 “因为……是我们聂家害你变成这样的。” “害我?” “你是我娘接生的,当时我在旁边帮忙,我跟我娘……都差点摔了你。”要不是母女俩反应够快,婴儿就活活摔死在地上了。 他恍然大悟。 原来她就是当年接生稳婆的女儿。 他知晓这事,也知道那稳婆姓聂,只是没想到就是眼前这名大姑娘的母亲,而她当初也在现场。 “这药瓶还你。”聂湘将药瓶塞回他手中,“很抱歉,长时间以来一直无力弥补我们造成的伤害。”所以呀,她才会积极叫聂凡读书将来进京赶考,只要考上进士得了官位,多多少少就有点力量可以弥补过错了。 她的道歉是真诚的,他一闻便知。 她的无力是无奈的,瞧这近乎家徒四壁的小屋便知。 回视他的眸没有任何闪避,乌黑双瞳映出他的倒影,他觉得整个人像要被吸进去了。 忽地,他觉得胸口疼痛了起来——就像被铁链所束缚,无法呼吸的疼痛。 “你怎了?”聂湘诧异看着微弯着腰,紧抓着胸口衣服的殷华,“我就说你该看大夫的。”这一天发作好几次,一定是很严重啊! 心焦得额上布汗的她扶他到椅上坐下。 “你撑着点,我去叫大夫,千万别倒下啊。” “不用。”他将朝外急走的姑娘抓回来。 “怎不用?你都……”她的身躯忽然被道冰冷气息所包围。 “找到你了。”在她耳畔的薄唇,喃喃吐出这四字。 水眸霍地瞪大。 她对这四字有印象,在他刚出生时,还未呼吸、尚未啼哭,忽然就睁眼对她喊了这句话。 不,她想太多了,婴儿是不可能会说话的。 但是……但是……不对啊,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被禁锢在……殷华的怀里? 他抱着她吗? 怎么会她正想挣扎挣月兑,抱着她的男人忽然又出声了。 “果然……” “什么果然?”她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 “这样就会好了。”紧缚般的疼痛已然消失,直觉是这么告诉他这方法可行的。 她听得更是迷糊了。 殷捕快,行行好,别跟个乡野小民打哑谜啊。 她没读过书,仅识的寥寥数字还是聂芃教她的呢。 “殷……华?”抱着她的男人猛然将她推开,面露狼狈。 他将药瓶强硬塞回她手中,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六章 “殷华?”聂湘忙追出去。 但人才到门口,就看到殷华使轻功如阵风飞走了,她只能怔怔看着,老半天说不出话。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莫名其妙的被抱了个……心慌意乱啊。 转身回屋,两道恨不得烧死她的恶毒视线穿过她的身躯,她速速转头,果然看到胡大娘以怨恨的目光瞪着她。 她抿紧唇,默不作声,速速回屋,不管天气热,熨衣锅子更烫,将大门关上。 胡大娘怨她恨她,只因她揭露了她家相公丑事。 她没做错。她用力握紧拳头。 胡家大汉轻薄陈家姑娘,当他衣衫不整的从陈家出来时,被聂湘亲眼看见了。 隔日,陈家姑娘上吊自杀,官府过来调查时,她说出了她前晚所见,官差因而抓了胡家大汉回去问审,证实的确是他强迫了陈家姑娘,才害得人家为保名节自杀。胡家大汉因而入狱,判刑二十年。 胡家一家老小从此恨透她,每经过她家门口必定吐痰,光洗那些恶心的痰液,她就不晓得要花多少功夫跟时间。 他们还曾经趁她不注意,把她刚洗好的衣服翻弄在地,毁了她一个早上的心血。 被百般恶整,胸口有气难发,但她还是得忍。 他们家就这间小屋可栖身,目前洗衣的客户也稳定,若是搬走,日子必陷入困顿。 她只能企盼侄儿成器,方能替聂家带来一丝光明。 殷华的习惯一向是日阳西下便归家。 沐浴、晚膳后,早早就睡觉,简直比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农家还规律。 不过如此早睡的他常半夜醒来,天还没亮就睁眼,闲来无事偶尔会出外晃晃巡街,某些专于夜晚作业的梁上君子才撬开人家的门窗入内偷窃,拿了有价财物循原路溜出,冷不防身后就传来冷冷的一句——“往哪走?”宵小当场吓得屁滚尿流,摔落窗下,县衙大牢又多了犯人一个。 于是,敢在晚上出来活动的小偷也大大减少了,假以时日,祈本县就可成为夜不闭户的纯朴良善县城了。 殷华虽然很讨厌当官差,厌恶当官差,但他却是最为尽责的官差。 这晚,殷华用过晚膳,回了房,该是准备更衣睡觉的时候了。 丫鬟已经将干净的寝衣放在床上,整间房间空空荡荡的。 由于下人见了他会害怕,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事先就准备好,譬如沐浴的浴水,譬如更衣的衣裳,晨起时的洗脸水……等等。他不需要任何人在旁伺候,他又不是没手没脚,更衣梳发这种事自个儿来便行。 他拿起床上的寝衣,思索了会儿,又放下。 他不想睡。 虽说他的作息一向规律,但此时此刻的他却毫无睡意。 他不知怎地,心老挂念着某人。 他穿回已月兑下的外衣,瞟了挂在墙上的铁链一眼,心想他不过出去一会儿,应该不需用到武器,就算没武器,凭他的能耐赤手空拳要拿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他总不会难得这个时间出去一趟也会遇到犯人吧? 走出居住的厢房,站在大门口,他又停步沉思了起来,过一会儿举步,转往后院。 后院西北一角,养着各式家禽,他森冷的目光朝笼内咕噜咕噜叫的鸡只们扫过一遍,那些原本还在“聊天”的鸡,一被他目光扫过,就像被狐狸盯上,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聚拢在一起,互相找掩蔽。 他信手抓了只最肥女敕的,掐了颈后,大鸡颈子往旁软软一歪,昏了过去。 正拿了剩菜剩饭要来喂家禽的厨娘看到他手上竟抓着只鸡,睁大了不解的眼,却没胆量问一向吃素的少爷抓了鸡想干啥。 殷华未多看她一眼,运起内劲,直上屋顶,向着东南方而去。 “姑姑,晚膳好了没?”坐在厅房,聂芃放下手上的书本,往右方厨房喊着。“芃芃好饿。” “凡凡也好饿。”聂凡是上半身都趴在桌上了。 “好了好了。”聂湘拿着蒸好的馒头跟两样青菜走了出来。“芃芃去叫女乃女乃吃饭。” “女乃女乃。”聂芃跃下椅,朝着坐在房间内发呆的聂婶喊道,“吃饭了。”她喊了数遍,聂婶才回过神来。 “吃饭了?” “嗯。”聂芃搀扶着聂婶走向客厅、饭厅、书房、熨衣间共享的厅房。 一家四口围着一张四方桌而坐,聂凡忍不住饿伸手拿馒头。 “凡凡!”聂湘拍掉侄子的手,“用膳前要做啥?”聂凡嘟了嘟嘴,“要向神明祈祷。”于是,除了聂婶,三名姑侄双手合十,喃喃念祷着。 “请菩萨保佑殷华长命百岁。” “请菩萨保佑殷华身体健康。” “请菩萨保佑殷华抓到犯人。”一人一句,都是为了殷华祝祷,这是他们每日吃饭前的“仪式”。 “好了,用膳吧。”聂湘拿起筷子。 两只小手立刻抓了馒头就啃。 “今天夫子同你们教了什么?”聂湘问。 “夫子今天教我们……”殷华一来到聂家,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还以为他们是在谈论他,怎知竟然是在祈求神明保佑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他隐蔽在窗后,微偏着头,打量屋内的情况,只见除了聂婶,另外三人均闭着眼,双掌合十,虔诚的模样跟在寺庙里拜拜没两样。 这家人是怎么着?用个膳还要先替他祝祷? 难怪这两个小表头一见到他便直喊他名讳,小表头的姑姑也一样,原来他们每天都将他放在嘴上提? 抓在手上的鸡醒了,发出“咕咕”的声音。 “有鸡叫声。”耳聪目明的聂凡喊。 “怎么会有鸡叫声?”聂湘也听到了。 那声音很明显来自窗外,不是邻居养的鸡。 “是不是许婶家的鸡跑出来了?”聂芃猜想。 “我出去看看。”聂湘起身。 万一是许婶家的鸡跑出来,得帮着抓回去才行。 她走来门口,冷不防有具瘦高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 “叔叔!”咬着馒头的聂凡迅速冲过去。 “哥哥!”聂芃跟着冲过去。 “你怎么会来?”两人异口同声。 殷华低头看着小脸掩不住讶异的聂湘,水眸闪过一丝窘,似是想起下午的事了。 殷华也有那么些不知所措,但他一向摆着冷脸,所以谁也看不出他心湖中的波涛汹涌。 他觉得,胸口又隐隐发疼了。 奇怪,他一看到她就发疼,但若抱着她又会无恙,这是什么怪毛病? “谁呀?”背对着门口的聂婶转头问。 怕被聂婶认出殷华,到时又要叫人烧金纸,聂湘连忙将殷华拉到屋外。 两个小表头已经很自动的站在他抓着鸡的右手边,好奇的逗弄那只想挣扎逃月兑却无能为力的大肥鸡。 “有什么事吗?”聂湘问,小小的脸蛋有些发红。 她也不知她在心跳个什么劲。 这男人她认识十八年了,虽然严格来说,她前两天才跟他说上第一句话,但平时“殷华”这个名字,可是每天都挂在嘴上的。 因为对他的愧疚,每天都要跟侄儿女祈祷他的身体健康,她也不避讳让侄儿女知道这件事情,聂家就是对殷华有愧,将来若有余力,就该补偿。 对聂家来说,殷华是个存在于生活中的人,聂湘常跟侄儿女谈论有关他的事,所以他们对于殷华也是耳熟能详了。 殷华小她五岁,以年纪来说就是个弟弟般的男子,都还没行冠礼呢,怎知,忽然被抱那么一下,她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这该不会是人家说的“思春”吧? 一抬头,就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她觉得外头好热,人都要冒汗了。 殷华举起大肥鸡,在聂凡、聂芃四只眼睛虎视眈眈之下,拉起聂湘的手,将鸡放入她手里。 鸡一失了殷华内劲的拘制,立刻活蹦乱跳起来,聂湘抓不住,松了手,鸡就逃了。 “鸡逃了呀!”两名孩子忙着围捕。 一见鸡乱跑,殷华习惯性的甩出右手……鸡还是在乱跑。 “殷华?”聂湘不解的看着姿势帅气,却不知在干啥的殷华。 殷华呆了呆,这才想起他没把铁链带出门。 他心头有些发窘的往前跃了几步,虎口往大肥鸡后颈伸去,略一施劲,大肥鸡又晕了过去。 他再次将鸡塞进聂湘手中。 “这是……” “加菜。”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施展轻功飞走了。 “好帅气呀!”聂芃一脸痴迷的看着“未来丈夫”的英姿。 “有鸡可吃吗?”聂凡则是涎着脸,欣喜瞪着昏厥的鸡。 聂湘则是傻楞楞的望着已经不见人的夜空。 加菜? 他特地送了鸡过来给他们加菜? 第七章 第四章 县衙捕快巡街,每半年换一次巡区。 这一次殷华被编派的巡街范围,正好在聂芃两姊弟上课的私塾附近,所以他每次用午膳时,才会那么“倒霉”屡屡被纠缠。 一看到两姊弟出现,殷华很认分的多点了两样菜。 两姊弟爬上长板凳,自动自发的自己拿了筷子便吃。 殷华一副漫不经心的问,“鸡好吃吗?” “没吃啊。”聂芃嘟起不悦的嘴。 “为何?”他送鸡过去就是给他们加菜的,要不看聂家一家人,个个娇小又纤瘦,可见平时吃得不怎样。 “姑姑说,那鸡是母鸡,会下蛋的,所以要养起来。”聂凡塞了口菜后才说。 那鸡是母鸡? 当晚,殷华用过晚膳后,又来到后院的鸡舍。 厨娘看见他又出现了,可是惊恐万分。 殷华那长相,白日见就让人胆寒了,夜晚更是阴森,鬼气逼人,叫人突然撞见,不吓死也去掉半条命。 “哪只鸡是公的?”殷华问。 冷冰冰的语气,冻得厨娘都要发抖了。 “那只……”她指着一只拥有大鸡冠,雄纠纠气昂昂的公鸡,“那只……那只是公的。”殷华走进鸡舍,毫不啰嗦的直接弄昏大公鸡,来到了聂家。 聂家用餐的时间比一般人晚些,通常得等到聂湘熨完衣服,才有空桌子可以用膳。 殷华抵达聂家时,聂湘刚拿出蒸好的馒头跟煎蛋出来。 “有蛋!”两姊弟惊喜的大喊。 “这是殷华送的鸡生的蛋,所以我们要说什么?”聂湘问两姊弟。 “谢谢殷华。”两人齐声道。 在外头“听墙角”的殷华啼笑皆非。 他人又不在,是谢给谁听? 一家子围坐在桌前,又是双手合十,眸轻闭。 “愿菩萨保佑殷华事事顺心。” “愿菩萨保佑殷华长命百岁。” “愿菩萨保佑殷华健康平安。”替他祝祷后,众人才举箸就食。 昨晚听见他们祝祷,殷华就心生纳闷,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今天很确实的再次听闻,依他那么好的听力,就算听错一次,也不可能听错第二次。 这家人,当真吃饭前都得来上这么一遭? 他上前,轻敲大门。 “殷华?”聂湘诧异他怎么又出现了。 “叔叔!” “哥哥!”两姊弟冲向他……手边的鸡。 “又有鸡!”聂芃蹲在地上将大公鸡看得仔细。 “好大只。”聂凡睁大惊喜的眼。 “这是?”聂湘走上前来。 殷华将公鸡塞进她手里。 “加菜。”他淡道。 又送鸡来给他们加菜?为什么? 百般不解的聂湘才刚要开口询问,殷华竟然又转身便飞走了,一点机会都不给。 “加菜加菜!”小朋友们倒是开心得很。 “这次送公鸡来?”跟昨晚的母鸡是要凑一对吗? “姑姑,今天有鸡可吃了吗?”聂凡仰着天真小脸问。 “不行。”聂湘摇头。 “为什么不行?”聂芃藏不住满心失望。 “公鸡要跟母鸡在一起,这样就可以孵出能生小鸡的蛋,那我们家以后就会有很多鸡了。”聂湘理所当然道。 听到两姊弟抱怨的转述,殷华真是差点被嘴里的萝卜给嘻着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鸡嘛?”两姊弟扁着嘴,一脸泫然欲泣。 “我今天早上有去看鸡,但是它们没有生小鸡啊。”聂凡垮着肩。 “哥哥,要多久母鸡才会生小鸡?”聂芃问殷华。 “我不知道。”他对这可没研究。 “讨厌!”聂芃也跟着垮肩。 “你们吃饭前为什么要祝我健康平安?”对于母鸡什么时候会生小鸡,他一点都不在意,他比较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姑姑规定的。”聂芃答,“每次吃饭前都要这样祈祷,这样殷华就会长命百岁。” “就这样直接喊我的名字?” “不然菩萨不知道我们在帮谁祈愿啊。”聂芃一脸正经道,“这是姑姑说的。” “你们这样做有多久了?”两姊弟互看一眼。 “你生气了吗,叔叔?”聂凡忐忑不安的问。 “你看我像在生气吗?” “呃……”聂凡头偏过来又偏过去,“叔叔都没有表情的,我怎知道你有没有在生气。” “我没生气。”他这个人很难动怒的。 他天生对事物看得很淡,没什么物质,从小到大因为外表所受到的偏见,更让他不在乎他人对自己的观感。 因为他人的想法他从不放在心上,自然也就难萌生怒气。 “没生气就好。”聂凡笑开来,“我们每天这样祈愿很久了啊。” “以前是姑姑自己一个人祈愿,我爹还笑她每天把男人的名字挂在嘴上,不好的。”年纪较长的聂芃对这方面还有记忆。“后来,她就叫我们也要跟着祈愿,说这样意念比较强的样子。”聂芃耸肩,表示她其实也不太懂。 她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小时候差点摔死他的愧疚感吗? 他打听过,聂家因为此事,聂婶稳婆的活儿无法做了,只好到处收人衣服帮人洗衣,而聂湘也是从小苞着母亲干活,日子过得又辛苦又累。 但她却没有责怪殷家的意思,反而每天祈祷他活得健健康康? 这事都过了几年了?十八年了不是?他已经平安健康长大了,说不定他还比她强壮许多,可她就怕他的身体状况有闪失吗……一想到她,他就觉得胸口又有点发疼了。 “……我们如果看到哥哥,姑姑就会跟我们说,那就是殷华,”这厢聂芃还在述说,“姑姑说我们一定要帮他祈愿长命百岁,进庙拜拜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就是他们为什么看到他时,没有任何恐惧,反而主动热络的原因? 因为他们的姑姑早在幼年时,就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植了名叫“殷华”的种子,虽然实际上不相识,但他们早在心中认识他多年了。 这种感觉好奇怪。 他不认识他们,他们却一直心心念念着他……不,应该是说“她”心心念念着他。 聂湘蹲在用捡来的木片临时搭建围成的竹篱笆前,双手托腮,看着正在地上以尖喙翻土找小虫吃的两只鸡,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鸡呢。 是“他”给的鸡呢。 虽然她也不知为什么他会突然送了鸡来给他们加菜,来去如阵风的他,一点让她询问的机会都没有,平白收了人家礼,心头觉得不太好意思,可是被赠礼,还是让人觉得开心的。 她打算着,等鸡生了蛋,孵出小鸡,待小鸡长大了,她就可以炖鸡给殷华吃,帮他补补身子。 “他的身子那么寒,应该加点老姜片……嗯,还要加啥好呢?要不要去问问大夫,抓补药一起炖呢……”连可生出鸡的鸡蛋都尚未产下,聂湘已经一相情愿的幻想未来的计画了。 在那专注思考的娇小身躯后方,有个人毫无声息的伫立着。 他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也晓得她在盘算什么。 “我不吃鸡。”突然其来的冷嗓,让专注思考的聂湘吓了好大一跳,急急回身的她,差点就跌倒在地,慌忙以手掌撑地,诧异望着那背着光,面目模糊,只看见身形轮廓的殷华。 “你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声音的。 “我不吃鸡。”他声明,免得她白忙一场,“任何肉都不吃。”她竟是打算着大鸡生小鸡,小鸡长大后炖给他吃?这鸡是他自家中后院带来的,殷家人想吃鸡,要多少有多少,可不是带来给她“养”的。 “呃……”聂湘脸红红的站起,拍掉手上尘土,“你不吃肉的啊?”该不会她刚才的自言自语都被他听见了吧?天啊,真是丢死人了。 他点头。 “那你干嘛带鸡给我们?” “加菜。”说着,他将手上以荷叶包裹,绳子四边绑妥的东西给她。 “这是什么?” “鸡。” “啊?”她纳闷的回身看了身后的鸡。 “宰好的。”说完,他转身就飞走了。 “喂,殷华?”瘦高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她眼前。 第八章 这人是怎回事? 为啥要一直送鸡过来,而且每次东西塞了就跑,活像在作贼似的。 且他刚说什么? 她提起手上的小包。 宰好的……鸡? 她回到厨房,解开绳子,摊开荷叶,里头果真是只鸡,已经拔了毛,还剁成块,只差烹煮就可以食的鸡。 他该不会是以为他若再送活鸡来,她又会把它养着,这次干脆送已经宰好的,想养也没法养吧? 她忍俊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这个男人好有趣。 她小手贴着颊,觉得心脏卜通卜通跳得快了,脸儿也有些发烫。 哎呀呀,她在想什么呢? 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对那个“弟弟”有了不应该的遐想。 他可是她最最不可能喜欢以及被喜欢的男人啊。 但,他为何要一直送鸡来呢? 殷华在第一次送鸡过去聂家时就发现,他只要对聂湘那个姑娘好,他的心情就莫名感到愉快。 这真是件吊诡的事。 他这个人一向没啥喜怒哀乐等情绪,淡淡然的,像老僧入定,无欲无求,也没什么明显喜好——除了真的很讨厌当官差以外——但若是与聂湘有关,他就可以感受到情绪的波动。 尤其当他亲耳听到她说,等小鸡长大要帮他炖补,还思量着要怎么养他的身体时,虽说他的娘亲也是从小到大关怀这事,但从聂湘口中说出来,感受就是不一样。 真是奇怪了。 晓得她将他送的鸡都收起来养,他干脆上街到菜市口,请鸡贩直接剁了一只鸡。 都剁成块的鸡,任她有通天本领,也没办法“养”了吧。 当晚,他想知道那只鸡的“下场”,于是又偷偷来到聂家。 他来得有些早了,聂湘还忙着在熨衣,两个小孩坐在一旁专心读书,屋内的气氛十分宁静舒适。 孩童念着书里的内容,聂湘边工作边用心听着,偶尔有疑问便提出,两姊弟像夫子一样告诉她为什么,若连他们也不知晓,就会把问题记着,隔日再去问夫子。 殷华走到屋子后方的养鸡之处。 几块木板搭建起来的鸡窝看起来不太牢靠,若下场雨或刮个大风,应该就会不见了,说不定连鸡都会因此逃跑了。 他思量了一会儿,来到一位木工师傅处,请他照他的要求,切割木板。 处理好鸡舍的事情后,他又回到聂家,这时,聂家人已经开始用晚膳了。 他确定下午给的鸡肉出现在餐桌上,大伙吃得津津有味,才满意的离开。 两天后的下午,聂湘洗好衣服回家晾晒时,发现养鸡处整个焕然一新了。 不晓得哪来的“神仙”,竟然帮她家的鸡盖了全新鸡舍,还有屋顶的,簇新的木板隐隐散发木头香,这屋子比他们家看起来还要牢靠。 聂湘不用细思,就晓得是谁的好意,即便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她真的不懂,他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当初聂家可是差点害他丢失小命的。而且,人家虽然不明原因频频送礼过来,不回馈好似说不过去。 他说过他不吃肉的,那么她送些蔬菜过去,虽然及不上他给予的价值,总是一份心意。 做下决定的聂湘一晾好衣服,就先将后院的蔬菜摘了一捆,出发至殷府。 殷家本不是什么名门大户,不过因为娶了个富商之女,添购了地,门户大规模修缮,有高耸的围墙,宽广的前后院,精致的厢房,倒也有些许富贵之气。 聂湘站在至少有她两个人高的朱漆大门前,不觉吞咽了口唾沬,情绪紧张起来。 打从殷华出生那天,母女俩差点摔死了殷夫人的宝贝独子后,十八年了,她不曾靠近这扇大门五尺内。 她这贸贸然送了菜来,人家会收吗?她此时才担心起来。 鼓足勇气上前,扣了门环,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男仆出来应门。 “找哪位?”男仆问。 “你好。”聂湘先鞠了个大礼才问,“请问殷华在吗?” “少爷在衙门当差喔。” “喔,啊!”她这才恍然想起。 瞧她这什么笨脑袋,这个时候人家怎么可能在家呢? “那个,”聂湘怯生生将手上的蔬菜递出去,“之前曾受殷华一些好处,这是回礼,请帮我转达感谢之意,谢谢。” “这样啊。”男仆接过蔬菜来。 “麻烦你了。”聂湘再次鞠躬时,有个妇人经过,瞧见这的动静,好奇过来。 “怎了?”问话的是殷府女乃娘,是当初殷夫人陪嫁过来的,殷家所有的孩子都是喝她的女乃长大的,故在殷家有不小的地位。 “女乃娘,这位姑娘说,曾经受过三少爷好处,所以送了些蔬菜过来。”男仆回道。 “三少爷好处?”女乃娘心想,几乎不与人打交道的殷华,怎么会送人好处?“请问你哪位?” “我是……”要提起自己是谁,聂湘还是有些害怕,“我是聂家……聂家的聂湘。” “聂……”女乃娘闻言脸色一变,“稳婆聂婶?”看见女乃娘脸色变了,聂湘也跟着胆寒了。“是……” “你好大的胆子,当初差点害死三少爷,现在又想来做啥?”女乃娘一把抢过男仆手中的蔬菜,扔到聂湘的脸上。“这菜是不是有毒?你是不是又想害死少爷了?” “不是的!”聂湘狼狈的抬臂格挡,蔬菜散了一地,她的头发也沾了菜叶。“是因为殷华之前给了我们一些东西,为了要谢谢他……” “什么殷华?你有什么资格直接叫三少爷的名字?”聂湘张着口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狼狈的蹲在地上捡着蔬菜。 “又存什么贼心眼了?”女乃娘一脚踩上菜叶,脚尖用力扭转。 “别这样!”不忍看到食物被糟蹋,聂湘抱住女乃娘的脚,试图将其移开,女乃娘一时重心不稳,竟直接**着地了。 “哎呀呀,这臭蹄子推我啊!”女乃娘哭天抢地。 “不,我没有……”聂湘难堪得脸色涨红。 一旁围绕着看戏的人群,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聂湘傻楞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啦,闹哄哄的?”殷夫人听见前方的吵闹,纳闷的出来查看。 “夫人!”一看到“援兵”到来,女乃娘立刻上前哭诉,“这臭蹄子又想害三少爷,幸亏我发现得早,没让她毒计得逞,她一时恼羞,竟然将奴婢推倒了!” “啥?”殷夫人诧异瞪眼,“此话当真?” “不是的,我没有!”聂湘急急忙忙辩解,“我是受过殷华……三少爷的好意帮忙,所以送了些礼来,我绝对没有任何歹毒之心。” “夫人,这个女人是聂湘,当初差点害死三少爷的聂婶的女儿。”女乃娘粗胖的指头用力指向聂湘。 殷夫人蹙着精细的秀眉,上前来,居高临下望着聂湘,那庞大的压力,让聂湘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咱家殷华,不可能与你有任何纠缠,你到底有何目的?”聂湘心知任何解释都没有用了。 她怎么会抱持着都过了十八年了,也许殷家已不会再对她有敌意的天真想法呢? 殷华那气虚体弱的身子,像鬼的脸色,是她跟母亲害的。 祈本县的人们虽然敬佩殷华高超的破案率,但“鬼捕”的名号,既是赞美亦是眨。凭他那俊美的长相,若不是神色如从修罗地狱归来,应是敬称“神捕”,而不是“鬼捕”。 再想想他周身散发的寒气,在在是气虚体弱的证明,殷夫人可是日日炖补,在帮他撑着口气啊。 她怎么会这么厚颜无耻呢? “对不住。”她思虑了一会儿,决定菜也不捡了。她匆匆起身,朝殷夫人行了大礼。“请当我……请当我没来过。”隐忍着泪,仓皇转身,不料竟撞上一具坚实的身躯。 对方晃也没晃一下,她倒是差点往后摔去了。 来者眼捷手快将她拉稳,扶住她的胳膊,一道清清冷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嗓音自她头顶传下。 “这是怎么回事?” 第九章 第五章 殷华? 不不,她该叫殷少爷或殷捕快才是。 她懊恼每次餐前的祈愿都是直接喊他的名字,所以见了人亦直呼名讳,根本没想过自己的行为有多无礼。 “华儿,你怎这时候回来?”殷夫人讶异的问。 “帮爹回来拿东西。”殷华回答殷夫人的问题。 身为总捕头的父亲,竟然忘了带令牌出门,他只好帮忙回家拿。 殷华瞥向满地的蔬菜,困惑的眸落向聂湘。 “我是……我是想谢谢你送来的鸡,所以拔了些菜想当谢礼。”聂湘的声音小小的,只有在她身旁的殷华听得到。 “三少爷,”女乃娘一个箭步过来,气怒的手指着聂湘,“这臭蹄子不知打什么鬼主意,想陷害你。” “陷害我?” “不不不,我没有!”聂湘连忙摇手,“我真的只是想谢谢你。” “是谁弄成这样的?”殷华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 虽然大家都因他的目光而心生恐惧,没人敢开口,但是殷华只要细闻飘过来的气味以及解读每个人的眼神,就可知道个七七八八。 “女乃娘?”殷华望向女乃娘。 虽然殷华是喝女乃娘的女乃养大的,但每次女乃娘喂女乃时,都拿了条布巾,将小孩的头脸挡着,只因她看见他的脸会怕。 那样鬼气森森啊……所以当殷华一直视她,女乃娘竟因腿软而跪在地上了。 “我是怕……我是怕她害了三少爷啊。”女乃娘抗辩。 “华儿。”殷夫人走上前来,“这丫头是稳婆聂婶的女儿,当年她母女俩差点害死了你,今日又突然送菜过来,不晓得安啥心眼。” “但我人好端端的在这。”十八年前的事有必要像鬼一样,在殷家与聂家之间纠缠不休吗? “那是你幸运大难不死,可这身子……”殷夫人一想到儿子始终如一的青白气色,就悲上心头。 望着母亲那泫然欲泣的眸,殷华有些不耐烦的别开眼。 他的母亲始终如此“坚持”。 从他有记忆以来,大夫必定每个月上门来问诊,每一次都说他身强体壮,比哥哥姊姊们都还要健康,但是母亲就是不信,还因此换了几个大夫,但每个大夫说的话都大同小异,只是无法解释为何他那与寻常人不同的阴虚之色,后来范家医馆范大夫较聪明,他废话不多说,直接开了滋补养身的药方,要殷夫人每晚煎给他喝,殷夫人这才开开心心的撒银子出去。 他矮身将地上散落的蔬菜捡起来,聂湘见状忙跟着捡。 “三少爷,您别碰那些脏东……”女乃娘的话被一个冰冷眼神给堵回去了。 她瑟缩躲到殷夫人的身后,肥胖的身躯不住发着抖。 “回家去吧。”殷华将蔬菜放到聂湘手上。 “是……”聂湘心情低落垂首。 “娘,”殷华不冷不热的对以袖口拭眼的母亲道,“很抱歉我是这样的身子。”说完,他大步进屋。 “华儿,”殷夫人忙追上去,“娘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华儿,你别往心上去啊……”殷家众人跟在殷夫人屁|股后头入屋,没一会儿,朱漆大门砰然掩上。 聂湘抱着一手臂已被摔烂的菜,默默转身归家。 将蔬菜放进厨房的篮子里,聂湘心情一整个沮丧,完全提不起劲来。 她来到后院,拍整了整架上半干的衣裳与被单,素手抓着被单两角,额头靠了上去。 很抱歉我是这样的身子。 亦听到这句话的聂湘心中的震撼可不比殷夫人低。 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她听闻很多人都怕他,没几个人敢直接与他对视,还有人说他的眼睛晚上会发光,跟猫一样,说他行动如鬼魅,无声无息,说他是妖附身,略尖的耳说明一切……他是嫡子,殷家的产业应由他继承,但家中有不小反对声浪,有一说怕他早死,亦有一说殷家不可让妖魔继承。 小道八卦,她听得好多好多,每听一次,就多一分愧疚,每听一次,就对他多一分心疼,每听一次,都恨不得自己的寿命能给他,或是用她的余寿换他一身健康。 只要她能做得到的,她都愿意。 “不行的。”背后忽然出声,惊吓跳起的聂湘扯落被单,转身时,即使已经看清来者,脸上依然余悸犹存。 “殷……殷华……呃,殷捕快。”她低眉顺眼,用力抱紧怀中被单。“有事吗?” “你的余寿不能给我。”他语气淡淡,聂湘却因此小脸炸红。 他……他听见她的自言自语了? “你的余寿不多……”他蓦地一蹙眉,纳闷怎么会突然冒出如此不吉利的话来。就那么电光石火一闪的,找不到根据。 聂湘忙着脸红难为情,故没听到他戛然而止的不解。 她转身将怀中的被单晾上竹竿,借机缓一缓过于急促的心跳。 “很对不住,刚刚不该贸然上你家,我只是想表达一点谢意,要不,要不一直接收你的好意,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鸡?” “嗯?” “记得养了自己吃。” “呃……我……我知道你不吃肉了。”她没想到他竟是茹素的。“所以才想说拔点菜过去。” “家里很多了。”见她一脸不解,他才又解释,“菜。” “喔。”那么她还可以为他做啥呢? 低垂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他的右手,缠着一串铁链,听说这是他追捕犯人时惯用的武器,她有些好奇的抓起其中一角。 好沉。 这么沉重的铁链他就这样挂在手臂上,还能不时施展轻功,飞来飞去,好像手上缠的仅是一条麻绳? 好奇的视线再往上,他的右手为了方便操作铁链,是无袖的,就算不用力也看得到债起的肌肉线条,一块接着一块,感觉好硬……她好想模模看是不是跟她想象中一样硬……她在想啥啊? 她急慌慌头垂得更低。 她真是不知羞耻,竟然想要模他的手臂! “你的身子……”她忙转移话题,别让自己一径儿陷入某种羞人的遐思。 “大夫都怎么说?”他未回,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 “看我样子如何?”他手指伸出,直接勾起她的下颔。 她的脸不知何故,越垂越低、越垂越低,颈子都快断了。 他瞧不见她的眸,无法判定情绪,倒是从她身上传来一种特异的甜香,像市场街口小贩贩售的砂糖白糕,香腻腻的。 他不曾在解读他人气味时,闻过这样的甜,让他实在好奇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故干脆把那似乎恨不得埋入土里的小脸抬起了。 他的手指很冰很冷,但她一点想避开的意思都没有。 她一直将他放在心上关怀关切,他早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她不会怕他,她唯一的想望就是他能够健康平安,只有这样。 “样子?”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虚弱吗?” “你的手那么冰冷,应是很虚弱的,”她不确定的抿嘴,“但你抓犯人时,飞得高、跑得快,又不像虚弱样。”她都要胡涂了。 “我身子很强健的,”他徐道,“每个大夫都保证我身上无半处病痛,就我娘瞎操心。” “那为何手会这么冷,气色这么差,大夫说过为什么吗?” “无解。” “连大夫也查不出原因吗?”她低叹。 “你怕我吗?”当那双含羞带怯,毫无惧意的眸回视他时,那股甜味更浓了。 “为何要怕?”她困惑不解。“当年,我跟我娘轮流摔了你一遍,幸好反应快,都接住了,但第二次摔得严重了些,刚好我人趴在地上,你是跌在我身上才没事的。”她低眸轻叹,“有的,只有对你的歉疚。” “为何差点摔了我?” “呃……”回忆中的画面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她也忘了那时吓着她的模一样,只清楚的记得——“你突然张眸,对我说了话。” “说了啥?” “找到你了。”这四个字她记得好清楚好清楚。 “所以你吓得摔了我?” “嗯。” 第十章 “都这样还不怕?”她噗哧一声笑出来,“我一定是因为那时怎么都没办法让你哭,太过心急,所以看错听错了,哪有婴孩刚出生就会说话的,而且你后来还真只会嗷嗷哭,就是因为哭声太过吓人,我娘才会不慎摔了你第二次。”是啊,没有婴孩一出生就会说话的,但他清楚明白自己与常人的不同。 他不知怎地比其他同岁的孩童还要早熟,或许是因为大家看他的目光不同吧,所以他还有其他异于常人的能力,除了娘亲,无人知晓,不过娘亲也当他在胡诌,根本没当一回事。 同僚以为他特别厉害,总是很容易就破案,轻易的就追踪到犯人的行踪,明明没个画像或证词,还是可以判别出谁才是犯人。其实,是因为他可以从一个人散发出来的味道去分析一个人此时的情绪状态,他可以光看眼神去洞悉对方的想法。 他身体特别轻盈,故轻功使得比别人好,他耳朵特别灵敏,所以可以听到很远以外的人们谈话声……他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所以就算他真的一出生就能开口说话,说真格的,他也不意外。 “也许你听到的是真的。”他存心想试,试试她。 “你是指听到你开口了?”他点头。 “那你到两岁才会牙牙学语,不就憋得辛苦?”她调皮的瞅着他。 殷家三少两岁才会开口喊娘,可是众所皆知,毕竟殷夫人四处求神拜佛,怕是那一摔不仅摔坏身子,连脑袋都摔坏了。 “若是真的你怎办?” “什么怎办?”她张着不解的眸。 “也许我真是妖是鬼,附了这孩子的身。” “那我不就得感谢你。” “感谢?” “因为你附了身,所以我跟我娘才不会被送入官府大牢。”她当他是玩笑。 他不是玩笑,但这要怎么说得清楚呢? 且,他又为何这么希望她能懂他、接受他的一切呢? “我从小就与常人不同……”他说着他的五感比他人还要灵敏,屡屡破案也是拜此所赐。 大家怕他、疏离他,他也不喜欢跟一般人接近,他太容易知道对方的心思,各式各样的味道充斥得他鼻子十分不舒服,所以他的呼吸常常短浅,他喜欢跑到空无一人的山林野外,喜欢飞腾到大树顶端,那样,他才可以自在呼吸。 他只要凝定心思,就可以听到一里外的人声,清晰得一字一句都清楚……他不停说着,喋喋不休说着,好似他的秘密终于在第十八个年头找到人倾诉了。 聂湘听着,静静的听着,他边说边注意着她的神色与气味变化,他觉得恐惧,怕她无法接受,怕她会跟他人一样惧他,不敢接近他五尺之内。 她身上的那股甜香消褪了,新的气味即将取而代之,他心头忽地一慌,退了开来,抬臂掩鼻,别开眼去。 他不想闻到代表恐惧的酸臭味。 生平头一次,他感到害怕。 聂湘端凝遮了半张脸的殷华,主动的伸过手去,抓起他的手腕,与弯曲的右胳膊。 “这是异能吗?”她的目光闪烁,“上天给了你特别的能力,所以才能让祈本县逐渐变成夜不闭户,人人安居乐业的善良县城。殷华,你好棒呀。”她是真心的吗? 一个人就算表情能假装,但气味是不能掩藏的,他只要放下手臂,就可以晓得她是不是在安慰他,其实内心惶恐,避他如蛇蝎,却又怕被报复或伤害,不得不佯装愉悦。 他看过太多、太多了……“殷华?”他为什么好似想避开她的样子?“怎了?”她还以为他将他心底的秘密告诉她,是信任她的表示……对了,他说过,他的嗅觉特别灵敏,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身上的味道就会有所改变,莫非,他也发现了她的“秘密”,所以才突然跟她保持了距离,掩住口鼻,是因她身上发出了可怕难闻的,充满的臭味? 她尴尬的松手往后退。 “对不住。”她呐呐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的秘密亲口告知她了,而她的秘密也摊在阳光下了。 她从小就注意着,放在心口,担忧他的一切,随时注意动向的少年,在这么多年的关心注意,早就成了她心上的一部分,在不知不觉中,她眼底心里,就只看到他这么一个人了。 心疼他、怜惜他,也关爱他,守护他……她没有强大的能力,没有宽裕的钱财,她能做的就是每天为他祈愿,入庙恳求的也只为他,求上天赐他平安、赐他健康,顺利的过上一辈子。 可是,当这个只能遥遥相望的年轻人,来到她面前了,默默的对她好,她那单纯的愿望忽然间涌入了大量的杂质,转成可怖的。 他一定是发现了她的丑陋不堪。 她觉得羞耻,小脸因而涨红。 “我去……我去忙……”一时之间,她竟也不知自己要忙啥,“抱、抱歉……啊呀!”她太快回身,忘了身后迎接她的是轻飘飘的被单,视线突然被蒙,她吓了一跳后退,后背撞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她急急的想赶忙离开,脚下不慎扭了,整个人往前扑倒。 殷华眼捷手快捞起了她的腰,也在那瞬间吸进了她的气息。 浓浓的甜香夹杂着橙般的酸。 那样的甜酸味并不会让他感到不愉快,反而让他读取到小女儿的复杂心思。 他忽然懂了这不曾闻过的清新气息。 他将人转过身来,扶着她的后腰,俯首闻得更为仔细。 多让人愉悦的清香。 聂湘瞪着眼,发现他在闻她,更窘迫了。 “殷、殷……殷华……”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你真的不怕吗?” “什、什么?”怎么又在问怕不怕了? “我或许真不是人。”小手掩住他的口。 “不,你是,你当然是。”她斩钉截铁道,“我与娘亲手将你接生下的,你只是天赋异禀,是上天慈善,让祈本县有你这大本事的捕快,人人安居乐业,出门不怕遇事。且你若是妖是鬼,早将全天下搅弄得乱七八糟了,怎可能让祈本县越来越安宁和谐?”她笑了笑,“若你不是人,那必定是菩萨身边的能将转世的。”他听着,心中可是大大撼动了。 连他母亲都不接受他,但她却是完全接纳……他知道母亲为何坚持一定要每个月请大夫来为他问诊,不管大夫怎么再三保证他十分健康强壮,她总是不信,一定要大夫开药方,日日逼他喝苦药才甘愿。 因为母亲无法接受她的儿子长得一副鬼气冲天的模样。 她以为只要一直灌药,他就会逐渐像个“人”。 可眼前的姑娘不是。 她根本不在乎他长啥模样,她从没逃避过他的眼,她总是像此时此刻,直直的望进他的眸,就算距离这么近,她也不会闪躲。 而且,还喜欢着他。 “真好。”他微弯嘴角轻叹,额头抵上她的。 他的行为更为亲昵,聂湘惊慌失措了起来。 她不敢去妄想他背后的心思,毕竟她跟他的关系太复杂,她差点害死他,他的母亲到现在仍然无法原谅,而且她还是长了他五岁的老姑娘,贫苦的洗衣女……她是配不上他的。 也许……也许他现在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发泄一下情绪吧。 要不,他为何要对她说出多年的秘密? 让母亲担忧,必定在他心里造成很大的痛苦,他也不想长成这般病痨样的不是? 她年纪比他长,他或许视她为姊姊,她应该好好安慰他,不该自己在那胡思乱想,还想到脸都热了。 “殷华……你别放心上去。” “嗯?” “你没什么不好的,”两人靠得太近,害她脑子都有点打结了,真怕弄巧成拙,“我家那两个……芃芃跟凡凡都非常崇拜你,你是他们心中的英雄,他们都非常的敬仰爱戴你。”不是每个人都惧怕他的,真的不是。 她是在安慰他吗?殷华有些诧异她为何想法会转到那方面去。 她说聂芃和聂凡都崇仰他,不就是因为她的关系吗? 一个每天都把他挂在嘴上祈愿长命百岁,还拉着侄儿侄女一起进来,想必也在他们耳边日日“洗脑”,所以那两个孩童不仅不怕他,甚至还厚脸皮主动跑来与他同坐一桌,完全不怕生的要吃这个要吃那个,俨然大家相识已久,无须客气拘礼。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会是怎样形容他。 能让不掩藏喜怒哀乐、好恶明显的孩童一开始就对于他冰冷的眸光,与他人略异的外表毫不在意,必定是她日日诉说他的好,芃芃还说要嫁给他呢。 他双手拉过后方飘动的被单,这样一来,他与她就局限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除了米色被单,看不到其他的人事物。 只有他,跟她。 然后,他低头偏首,吻上软唇。 第十一章 第六章 他的唇跟他的手温一样,冰冰冷冷的,在碰触的刹那,她不由自主抖颤了一下,水眸因为震惊过度而眨呀眨。 放开她,对视的同时,他微微笑了下,虽然很浅很浅,但是她感受到那份笑意中的柔情。 他再次俯首吻她的唇,两手将被单拉得更紧,她因而不得不贴向了那具伟岸的身躯,如冬天的冷意在周边环绕。 她充满心疼的抬臂,圈搂住他。 她想给予他温暖。 她闭眼张口,纳了他的舌,青涩的含吮,脚尖踮起,与他贴得更紧,恨不得她的体温能够移转到他身上,驱逐寒气,令他的脸色像刚嘻玩过的孩童般红润。 不知过了多久,殷华放开了她。 那双近乎充满沉沉死气的眸光彩耀眼,散发着如太阳般的光芒,但忙着害羞难为情而低头的聂湘没瞧见。 天,她刚做了什么?她觉得好羞耻。 她是不是主动对人家投怀送抱了? 可、可是……可是一开始好像是他先吻她的……还吻了两次……是不是……是不是呀? 她的不知所措也感染到了他。 他放开被单,仰着头,好像天空突然来了只飞鸟,唯一泄漏他情绪的是那抖呀抖的唇线。 很尴尬的沉默。 聂湘觉得她脑子一团乱,很想开口说些或问些什么,但嘴是张了,开开合合老半天,就是不知该将哪个字先出口。 忽然,两手僵在身侧的殷华转身了,并在她的诧异之间灵巧的施展轻功飞走了。 她傻在原处。 他就这么走了吗? 聂湘手抓抓脸,又抓抓鼻头,察觉手心冒着汗,忙在衣服上擦了擦。 她好像还有事情要做喔……对了,她还有一篓子的湿衣没晾呢。 她从屋内拉出装着早上洗好的衣裳的竹篓,脑子一片空白,机械似的做好晾衣的动作。 衣服晾好了,她现在该干嘛呢? 对了,应该要烫衣服了,她得先去烧木炭才行。 嗯……木炭……对了,烧炭用的木柴得劈新的,要不然那么大一块很难烧,而且也塞不进锅子里。 她从后院堆置柴火的架子上拿出一大块木头,竖立在劈柴用的大树根上,举高斧头,使劲挥下。 木块被斧风扫过,晃了两下,倒了,斧头没劈上木柴,反而嵌进了做为砍柴底座的树根。 明明四周没人,她却不知为何觉得很不好意思。 红着小脸蹲身把倒地的木头重新竖立,欲拿起斧头时,忽然有人拿走了那把沉重的斧头,改放进她手中的,是一袋食物。 诧异抬头,竟是去而复返的殷华。 “点心。”他说完,推开聂湘,单手轻巧拿起斧头,利落将木头劈成两半,看上去毫不费力。 “你去买点心?” “刚听到小贩叫唤。”有吗?聂湘心想她明明什么都没听见。 打开手上的纸袋,里头装的是圆润小巧的红枣莲子糕。 这一带就个小贩卖红枣莲子糕,但距离此处至少有两里远……对了,他说过他听觉很灵敏,至少一里外的交谈都听得清楚,这也难怪他竟然听得见远处的小贩叫唤声了。 他是真的怀有异能啊? “需要多少木柴?”他问她。 “就几根吧,要熨衣服用的。”她朝他颔首,“谢谢你了。”还特地买了点心给她,她觉得心头好暖好暖,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堵定了,尴尬的情绪因为他适才的离开而消散,她大方的接受他的好意……或许是成习惯了? 他劈起木头来是那么的轻而易举,男人跟女人的力气就是有差,而殷华虽然一脸病痨样,但就连她身为樵夫的哥哥都要两手才举得起斧头,他却是单手就够用了。 谁说他病的?他真的是身强体壮,且还远胜过一般男子啊。 “去坐着。”他指向一旁大树下的秋千,“吃点心。”聂湘拿起一块红枣莲子糕,递向他的口。 “啊。”小嘴圆圆的张起。 他不疑有他,“啊?”那红枣莲子糕就塞入他的嘴了。 她朝有些错愕的他顽皮的笑笑,一屁|股坐上哥哥制作的秋千。 红枣莲子糕清香甜腻,但因为是她喂的,甜味更增添了些许。 他闭唇咬着莲子糕,快手快脚一下子就劈好了数块木柴。 他手拖着斧头,走来秋千处,低头,迅雷不及掩耳的琢吻唇面尚有糕肩的小嘴,再回到木柴架前,搬了几块木头下来。 被突袭的她模样有些傻楞。 就算刚才被单内的那一吻,她还觉得有些恍惚,怀疑是梦,这会儿也是心中笃实了。 那打算把她家的柴火一次劈好,让她接下来数天不用使劳力的男子,是当真亲了她了。 她坐在秋千上,却像坐在云里,飘飘浮啊的,感觉好不实际。 在她发着楞吃莲子糕之际,殷华已经将家里的柴火都劈好,并放回原处,整整齐齐排列妥当。 “我回去巡街。”洗净了手后,他顺了顺聂湘被风吹乱的浏海。“熨衣时小心别烫到手了。” “好。”她乖顺的点点头。 她是直到他离开后约莫半刻钟,才突然清醒过来的。 “呀!”双手掩住发红的小脸,她真是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殷华……她将他的名字放在嘴里反复咀嚼再三。 然后,甜甜的笑了。 两手抓着秋千麻绳,她摆动双脚,荡高秋千。 秋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远方的云朵缓缓往东方前进,那模样,是不是有点像殷华的侧脸啊? 她实在无法憋忍唇边的笑意,反正她现在秋千荡得这么高,谁也看不到她在傻笑……“湘儿?”苍老的叫唤嗓音让她一楞。“湘儿,你在哪?”母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缓缓停下双腿的摆荡动作,落回地面,也回到现实。 她怎会忘? 她怎会忘? 她与殷华,是决计不可能有未来的。 聂家今日的晚膳拖晚了。 殷华抵达时,聂湘还在卖力的熨烫衣服,竹篓子内还有不少衣物尚未熨烫整齐,而两个孩子虽然肚饿,但也不敢抱怨一句,默默坐在角落背书。 他踏进屋里,孩子们见到他,皆兴奋而起。 “叔叔!” “哥哥!”他们不约而同起身奔了过来,很有默契的一人一边,拉着他的手。 “今天没有加菜吗?”聂凡望着他空空的双手,语气多少有些失落。 “凡凡,不可以没礼貌!”聂湘轻瞪侄儿一眼。 “还没吃饭?”殷华问。 “姑姑事情还没忙完,不能吃饭的。”聂芃才说完,肚子非常应景的咕噜一声。 “要上街吗?”殷华望着始终低垂着头,不知何故不肯瞧他一眼的聂湘。 他还以为,她会比这两个小表头,更欣喜的迎接他。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上街去哪?”聂凡兴奋的问。 “找间饭馆吃饭。”他抽开孩童手中的手,轻拍两人后背,“叫姑姑先歇着吧。” “我很快就忙完了,”聂湘头也不抬道,“再等一会儿我就能煮饭了。” “孩子饿了。”竹篓里的衣服还那么多,殷华不相信再一会儿就能完成。 “他们习惯等待了。”自过往,晚膳都得等聂湘忙完才开始的,毕竟家里仅有一张桌子,事情没做完,桌子就无法空下。 殷华上前,一把抓住握锅柄的手。 “先搁着,衣服不会跑掉,我带你们去吃饭。” “不行。”聂湘抽回手,“我还有我娘要照顾,我们得在家里用膳。” “那我们跟叔叔一起去好不好?”聂芃与聂凡均涎着馋脸。 中午的时候,他们总会跑到饭馆去跟殷华蹭饭。 殷华人好,知道他们会来,都会多叫两样菜,还会点白米饭给他们吃,虽然殷华只吃素,他们也得跟着吃素,但五六盘菜色均不同,可是一个色香味倶全。 这若晚膳也让殷华带着去吃,绝对远比家里两样素菜配馒头强过太多了。 “都不行。”聂湘一把将两人拉了回来,“咱们跟殷、殷捕快非亲非故的,别占人家便宜。”闻言,殷华浓眉微蹙。 非亲非故? “殷华是哥哥。”聂芃扁起嘴。 “殷华是叔叔。”聂凡也扁起嘴。 “才不是非亲非故!”两人异口同声。 “别得寸进尺了!”聂湘大声喝斥,“回去坐在椅上读书……”细腕忽然被抓,人被拖去了外头。 两姊弟好奇想跟,但殷华一个眼神使过,以往从不怕殷华的两人止步了。 他们是真确的感受到殷华不要他们跟过去的意思,并非只是恫吓而已。 平常对殷华没大没小边了的两姊弟,这会儿还真的心惊惊,面露惧色了。 “回去念书吧。”聂芃对弟弟道。 “嗯。”两人手牵着手回到屋子的角落,翻开了书本。 第十二章 殷华将聂湘拉到屋后大树下的一角。 日落后的小屋仅有厅堂点了蜡烛,微弱的烛光穿过窗户,顶多让人走路不绊倒而已。 在昏暗中,他直盯着唯一看得清楚的眸,许久不说话。 聂湘被拉了来,对方却迟迟不开口,她等得焦躁了。 “做、做啥把我拉来这?”冰冷的手忽然贴上她的颊,将她吓了一跳。 “我不会放弃你的。”他突道。 在黑暗中,他更能留心注意聂湘的气味变化,他在她身上察觉到了悲伤、忍耐与委屈。 他不明白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是否受了什么委屈,毕竟他没有读心术,她若不开口,他也不晓得真实状况,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晓得他的坚定,不管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那都是过去式了,他看的是现在与未来。 他发现什么了?他又怎么会发现的? 聂湘倏忽想起他可以从一个人身上的气味察觉出对方的情绪变化,就连说谎都闻得出来。 难怪他一直不讲话,必定是在观察她吧。 这样的异能,她在他面前不就根本毫无隐藏,只能乖乖坦白说实话吗?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身上的味道掩去的? 多吃青葱大蒜行不行呀? “什么?你在说什么?”她装出一脸无知。 若说她还有犹豫,也会因为那句“不会放弃”而笃定了。 天晓得她多想哭泣,多想直接投进他的怀里,告诉他——好,我们一起努力。 那只是白日梦。 她连殷家大门都踏不进去,殷夫人绝不可能接受她,就算当个卑微的侍妾都不可能,想当通房丫头人家还会怀疑她是有企图而来。 她是连在他身边都不被允许的,更别妄想成为他的妻妾了。 他不明白当年差点造成的憾事有多严重。 幸亏他还好好活着,要不在这之后一直无法受孕的殷夫人必定要恨死她跟母亲了。 “别再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了。”他淡道。 他真正不懂的是明明人活得好好的,为啥这一干人都要为此纠结多年?又不是说他死了。 她拉下他的手,放开。 “殷捕快……”她毅然决然抬头迎上他的眸,“你对奴家是存什么样的心思呢?二十三岁的大龄姑娘了,也不适合娶进门,搁在外头玩玩,恐也……” “我喜欢你。” “有辱殷捕……”她喉头一噎。 “我喜欢你。”他重复。 “我们……” “我喜欢你。” “等……”她被他直勾勾、毫不妥协的“告白”给乱了心。 “别说要放弃!”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我去找媒婆挑个好日子,来提亲吧。”怎么会突然就跳到这段落上啦。 “不成的,”她急慌慌的摇头,“你不能提亲,你娘不可能允的。” “她就我一个儿子,我说啥她都要允的。” “不成!”殷夫人不可能答应的,就算他是她儿子。 自古以来,子女婚姻都捏在父母手中,若父母不肯答应,就无法成事。 “成!”他坚定无比的眸闪着光,夜晚看来更是寒气森森,“你甭胡思乱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会守着你、护着你,任谁都不能欺负你!”她傻眼望着小她五岁的殷华,脸庞还有少年稚气,可肩膀却是个男人的。 “殷……”酸楚没了她的眸,清泪滑下女敕颊。“何必这么辛苦?” “辛苦?”他不以为然。“我不觉得。” “外头有这么多配得上你的漂亮姑娘,不会遭受你父母反对,不会给你带来多余的麻烦,而且又年轻……”薄唇吞噬接下来所有令他听了心烦的自暴自弃话语。 “你啥都别说,”他放开她时道,“是我铁了心要赖上你。” “你……”怎会是他赖上她?说反了吧? “咱们上街用饭,到时你睁大眼看看吧。” “啥?”殷华废话不多说,入屋宣布了到武阳街饭馆用饭的决定,两名孩子开心的举臂欢呼。 “可是我娘……”晚上她是不放心放娘亲一个人在家的。 “先请邻居帮忙照顾。”他也不等她答应与否,就到邻居许婶家敲了门。 他话才说一半呢,许婶已经抖着身答应了,压根儿未想到,为啥殷华会带聂家人出去吃饭。 上了街时,殷华对他们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不准走在他身边,至少要离他五步远。 无人明白他这命令的背后意义,聂芃想要抗议,但被聂湘阻止了。 殷华走在前头,负手于后,路上的行人瞧见他,自动开道。 祈本县的人们,鲜少在这个时间看到殷华本人,照他的规矩来说,这时他应该已经就寝了。 晚上的街道虽然灯火通明,但总是不敌白日太阳的威力,晕黄的光线照映在殷华那张苍白带青的脸色上,真会让人想回家去翻翻历书,瞧瞧是不是孟秋鬼节到了,百鬼夜行。 风吹过他身边,感觉特别阴冷啊。 无须任何人指挥,大伙自动清空他周围,热闹繁华的武阳街,硬生生就开了条道,只有殷华一个人独行。 一旁的百姓别说姑娘了,就连男人都没胆子直视。 “走在叔叔后方,好宽敞啊。”口无遮拦的聂凡喜孜孜道,“不会有人来跟咱们挤。” “嘘。”聂湘食指就唇,要他噤声。 聂湘聪明,她很快的就了解殷华此行的意图——别说外头大把漂亮姑娘了,敢正眼瞧上他一眼的,恐是提着灯笼也找不着一个。 欸,他是不晓得这样会使她更内疚更心疼吗? 她就是觉得这一切是她跟母亲造成的,如果不是当年那一摔,他俊逸秀美的外表,出色的办案功力,早就迷死一堆待嫁闺女,怎可能人人避他如蛇蝎? 殷华随意找了间饭馆坐下,小二过来点餐时,手紧紧抓着颈上的布巾,要不然可能牙齿上下喀哒声,全饭馆的人都要听见了。 “叔叔,”聂凡直接选了他右边的板凳坐着,完全不需要招呼。“为啥你每次吃饭都要坐外头?里头不舒适吗?” “我还不想害饭馆没生意。”况且他也讨厌人多的吵杂处。 殷华回得冷冷淡淡的,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他心中正不爽,魂儿都要吓飞了。 他若是入内用膳,周围四张桌子绝对无人,就算原本有人,也会突然吃饱,拔腿走人,所以他一向坐在外头。 他抬首,瞧见坐在对面的女人一脸扭捏,好似连手都不知放哪。 她的眸不断的东瞧西望,似是在确定无人认出她来。 “不会有人多注意你两眼的。”殷华似笑非笑道,“人们顶多觉得你真是胆大,敢与我同桌共食,但要仔细打量到认出你来,时间可能还不够长。”寻常人通常都是目光扫过,就快步走开了。 他晓得坊间有个说法,说是多看殷华两眼,可能就要沾染秽气了,要不归西,也会生场大病。 加上他常将人送入大牢,所以人们相信,若与殷华四目相对,绝无好事。 他就像个罗刹,是人是鬼见了都害怕。 聂湘的确是怕有人认出她来,去跟殷夫人打小报告,但她同时亦心境复杂的希望有位闺女能够多看殷华两眼,让她能理直气壮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惧怕你的。 可见不着半个。 她难过得都要滴下泪来了。 明明是……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冰凉的手握住她时,她这才赫然发现原本坐在她对面的殷华不知何时跟聂凡换了位子,而那两个小兔崽子,有了饭菜就忘了姑姑了,正埋首狼吞虎咽着呢。 “我不在意。” “怎可能?”她才不相信。 “我喜欢清静。”他道,“我喜欢独来独往,讨厌人多的地方。” “但是……”他坐直身,“我只要喜欢的人靠近我就好。”她咬紧下唇,泪眼瞅着他。 他徐徐扬起笑,刹那间,他脸上的青白死气消失了,脸色温润了起来,她不由得看得呆了。 第十三章 第七章 欸欸,就说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吧。 以前不知从哪听来的,说什么绝子一笑倾城,她觉得殷华也有这般绝色。 只是人们第一眼会先注意到他似鬼般的阴森气质,至于他真实的样貌根本连鼓足勇气多看一眼都无,怎可能看得清。 就连她自己偶尔不经意的一瞥眼,都要被吓得楞了一楞,才恍恍然想到,这是殷华啊,可不是什么突然冒出的孤魂野鬼。 不过她不在意。 尤其当他微微笑起来时,真是好看得她心头都要整个揪紧起来了。 她害羞的低头,桌面下大腿上互握的手稍用了点力,她很快的感受到他也以同样的力道回握,说明了他的坚定。 想光明正大在一起,也许真的很不容易,也一度想要放弃,但他的坚持感染了她,说不定,她真的能成为他的另一半,与他白头偕老,共度每个晨昏。 不远处,有两个女人正在交头接耳,脸皮略垮的脸庞写着惊诧与愠怒。 那两个女人正是殷府的女乃娘,与其女儿如玉。 女乃娘的女儿亦在殷府当丫鬟,未写卖身契的那种,今年十六,脸儿与她娘一样圆润润的,是殷华的丫鬟——这是个闲差,因为殷华不喜欢屋内有人,而丫鬟小厮亦都因为怕他,故赶在主子归家之前将家居整理好,就偷闲开小差去了。 由于不用跟前跟后服侍,跟其他丫鬟比起来清闲多了,故女乃娘以自身的权力,将女儿如玉安排在殷华身边。 虽然女乃娘也曾想过,若能让女儿成了殷华的妻妾,将来理所当然成了当家主母,可是如玉抵死不从,她说不想哪日半夜醒来,被身边的夫婿给吓死了。 更何况殷华那人平日跟个死人一样,连笑都不会笑,又不接近,她还真怕自己会守活寡呢。 女乃娘也不喜欢殷华。 她是殷夫人陪嫁过来的女乃娘,可说殷家从夫人到少爷小姐们,都是喝她的女乃水长大的,大家对她多少都有些敬重,就殷华不买帐,见了她常连声招呼也不打,顶多颔下首,那自以为是的样子令她反感。 要不是他是嫡子,凭他那张死人脸,殷府上下谁想理他。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想,该给的礼数还是得给,谁叫她们只是下人呢。 然而,那个即使能力高超,百分之百在父亲退休之后,直接接下总捕头位子,却连穷人家的姑娘都不可能敢)看上的殷华,竟与个女人共桌吃饭,而且还是差点害死他的聂湘? 女乃娘想起上午,聂湘来闹的那一场,该不会是警告是暗示吧,那臭蹄子诱拐了殷家三少爷,想入主当当家主母了。 这一定得通报夫人才行啊! “我们回去。”女乃娘拉了拉女儿。“一定要把消息告诉夫人才行。” “好。”如玉用力点头。 背上装了脏衣服的竹篓,正准备出发到小溪旁洗衣服的聂湘,才刚关上大门,就有贵客临门了。 一辆马车在聂家门口停下,陪行的丫鬟牵着高贵的殷夫人下车来,聂湘一见心里打了个突,瞬间忐忑不安的紧张起来。 “殷夫人。”她侧身行礼,直觉来者不善。 殷夫人微昂着下巴,隐忍满腔火气,斜睨企图诱拐她宝贝儿子的臭女人。 都几岁的人了,二十三了不是,早就是没人要的大龄姑娘了,还拖着三个拖油瓶——母亲跟两名侄儿女,条件不佳,贫穷又有家累,说来是娶亲的下下人选,她是用什么方法拐诱了她的宝贝儿子? 当年,聂家母女险摔死了她的宝贝儿子,她没有任何计较,也未将其赶出祈本县,还是让她们继续在此安身立命,想不到这女人竟然恩将仇报,将脑筋动到她儿子身上。 孰可忍,孰不可忍! “开门。”殷夫人冷傲指示。 聂湘连忙将锁上的大门开启了,拉来椅凳放在殷夫人身前,并放下背上的竹篓,再替她倒了杯茶。 她约略猜得到,殷夫人所为何来。 殷夫人碰也不碰桌上的茶盅。 她是富贵人家出身,就算是嫁人了,所带的大笔嫁妆,依然可以让她过着与婚前无异的优渥生活,自是看不起穷人家那用劣质茶叶泡出来,淡如开水,说不定还会咬舌的淡茶。 “夫人忽然光临寒舍,是有什么事吗?”聂湘惴惴不安的问。 “我只有一件事交代,离开我儿子。”聂湘胸口一窒,小手在身前握个死紧。 不过是共桌吃了一次饭,竟然这么快就传进殷夫人耳里了? 她该怎么办? 要是昨晚殷华未对她说那些,她一定马上打退堂鼓,发誓再也不接近殷华半步,可是那个男人,是真的对她用情,而她,不想割舍。 她已有心理准备,若想跟殷华在一起,必定有重重难关要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殷华……说了什么吗?”她怯怯的问。 “我怎么可能等到我儿子开口,再与他反目吵架?”这架当然要让聂湘跟殷华去吵,他们母子俩的感情才不会被破坏。 殷华虽是她的儿子,但她对他也不太了解。那孩子太内敛,脾气不外显,始终一张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脸,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啥。 聂湘咬唇垂首,明白殷夫人的来意——她要她主动离开殷华。 “殷夫人,我……” “你是怎么诱拐我儿子的?”殷夫人实在想不透,殷华怎么会看上这名大龄姑娘。 聂湘的确长得美,虽然年纪已经不小,据说还是有人看上她的净白美貌,想收她为妾,前提是必须与拖油瓶分割,而她都一一拒绝了。 她的孝心,殷夫人是赞许的,但若要成为她的媳妇,这可得要考虑再三了,毕竟她有三个不愿割舍的拖油瓶,昔日险些摔死她儿子,害得殷华都十八了,不管怎么调养都还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连她这个当娘的有时都不忍直视殷华的脸。 明明就长了张与她相似的俊秀脸孔,却阴森森的带着鬼气,她家老爷死也不肯抱儿子,要不是后来他子承父业,还屡建奇功,让老爷深感荣耀,才老将出色的儿子放在嘴上提,要不,这殷华根本是姥姥不疼,爷爷不爱的,就只有她这个当娘的百般为他计较。 她是花了多少精神跟功夫啊! 而始作俑者竟然见他前途大亮,使尽了手段将人给拐了! 这口鸟气,她怎吞得下! “我?诱拐?”聂湘傻眼,“我没有。” “没有的话,我儿子怎么会看上你?”殷夫人疾言厉色,猛然敲桌。 聂湘骇了一跳,倒退一步,不知所措。“我……我是……” “娘。”殷华的声音忽然从门外飘入。 众人变脸。 “华儿?”殷夫人急急起身,险些翻倒未喝的茶。 在亮敞敞的大门口,果然看到有个鬼飘进……殷华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常还要阴冷,未完全被头发遮掩的耳朵似乎更尖了。 他冷冷扫过陪着殷夫人一起过来的丫鬟跟女乃娘。 丫鬟跟女乃娘迅速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你怎么会来?”聂湘讶异的问。 “华儿,你不是……你这时不是应该在当差吗?”殷夫人万万没料到殷华会出现,故结结巴巴。 刚刚那情势,好像她正打算欺负虐待尚未过门的媳妇,故心中忐忑。 这儿子啊,虽然她是他的娘,但其实……其实她心里也是恐惧着他的呀。 “我早上出门前,瞧您神色有异,多关心了您的动向一下。”殷华轻描淡写道。 他早上用膳时,就看见女乃娘与殷夫人不断交头接耳,似有什么计画。 殷华耳力好,他只要稍稍集中精神,任凭她们声线压得再低,也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聂湘名字,他脸色就微变了,只是那张千年寒冰脸,就算只融化了一些些,一般人也看不(敢)见。 娘跟女乃娘竟然想叫聂湘主动与他分开? 这种事怎么不直接冲着他来? 柿子挑软的吃吗? 他不动声色,用完早膳如常出门当差,他不需埋伏在自家门口,只要竖耳倾听,就可以晓得母亲那方的动静,接着尾随过来。 发现她神色有异,多关心她的动向?殷夫人惊愕儿子这是将捕快的本事用在她身上了吗? “娘,您特地过来找湘儿正好,我就把事情跟您说清楚了。”他直接站来聂湘前方,将人护得实实,“孩儿想与湘儿成亲。” “不准。”殷夫人毫不犹豫拒绝,“她配不上你。” “孩儿决定与湘儿成亲。”不与人争辩的殷华,只是淡然再述他的决定,表明不管对方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我说不准你没听到吗?” “孩儿的意思,娘也没听见吗?”他不疾不徐,与殷夫人那气得涨红的脸色呈反比。 聂湘很清楚他说话的习惯——他决定的事,只会重复再三,对方只能接受,没有任何转圜。 他也不做多余解释,她不晓得他是懒得解释,还是因为他决心已定,故不用解释。 第十四章 “为啥是她?”殷夫人大大不解,“外头大把好姑娘,为何是她?”儿子是瞎了眼吗? 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不选,偏偏选了一个有三个拖油瓶的老姑娘。 “就是她,没有其他选择。”这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儿子,你适合更好的呀。”殷夫人都快哭了,“她小时候差点害死你呀,你也不想想你现在这模样的始作俑者是谁?就是她跟她娘害的啊!” “我这模样怎了?”殷华冷声道,“湘儿从不觉得我这模样有何问题。” “那是因为那是她闯的祸,她当然不觉得有问题。” “这么说来,她算是承担了闯了祸的后果了。”殷华回头望向聂湘。 那张冰块似的脸,与她四目相对时,露出微微的浅笑。 原先紧张害怕的拉紧殷华衣角的聂湘,却是差点笑出来了。 瞧他说的,好像她愿跟了他,是在赎罪似的。 这不管何时,都像是超然存活于世,寡言的少年,一开口,却是出奇的让人惊艳。 他是哪训练出来的口才? 先天的吗? 殷夫人嘴巴没教养的大张。 她儿子鬼迷心窍了呀! “你可知,她还有三个拖油瓶?”殷夫人怒指,“除了她已经痴呆的娘,还有兄长的遗儿,你都要概括承受的。” “我担得起。”除了湘儿,那两个没大没小的孩童也得了他的心——虽然只有一小角。 “华儿,”殷夫人扑上前来,用力抓紧儿子的双臂,“你不顾娘了吗?” “这是两码子事。”为何要混为一谈? “你若要跟她成亲,娘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殷夫人这话可说得重了,聂湘惊愕张嘴,慌慌忙扯了扯殷华的手。 然而,她才想开口说些什么,殷华却是头也不回的直接捂住她的口,不让她有任何发表意见的机会。 “我跟她之间你只能选一个。”殷夫人再次威胁。 “娘,湘儿会孝敬您的。” “我不会承认有这样的媳妇。” “娘,您只有我一个儿子。”殷华反过来威胁殷夫人。 “你这个不肖子!”殷夫人纤手颤颤指着殷华。“你怎么可以只要媳妇不要娘……” “娘,我成亲后打算离家自立。” “什么?” “除非您答应接纳并善待我的媳妇。”娘这样的心态,聂湘嫁进殷家只会受到虐待,他人在的时候可以护着,他当差时谁来保护她? 思来想去,在没有得到母亲的宽容、谅解并真心的想去疼爱聂湘之前,他不会把媳妇放入豺狼虎豹口中。 “逆子!逆子啊!”殷夫人哭着跑出去,丫鬟跟女乃娘连忙追了上去。 “你也快去安抚你娘啊。”聂湘忙催促。 “安抚什么?”他不解回头。 “你伤了她的心了。” “在这之前,”他淡道,“她先伤了你。”聂湘心口一颤。 “可是……可是……”真该死,她虽然很心焦殷夫人的失望愤怒,却又因为殷华的表态而偷偷欢喜。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好不可取,但是……但是还是开心呀! “她总是我娘。”他轻笑,“说来卑鄙,可我娘个性固执,就算是大夫也无法改变她的固执,坚持我就是有病,你以为,能讲道理的吗?” “可是……” “我不会叫你忍着,或在家里让几个没分寸的下人欺负你,”他拉起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委屈。” “殷华……”他望着泪盈于睫的聂湘,“就算负了天下人,我也不会负你。”那是心头一股强烈的执念,每见她一次,那份执着就更为坚定。 说不出是为什么,但他就是有个直觉,有个意念告诉他,守护这名女子,是他在世唯一重要的大事。 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过她的重要。 她心头颤动,扑进他的怀中,就算适才有多天大的委屈,也在他的柔情中消逝无踪。 她何其有幸,能得他喜爱? 长指抬起泪湿小脸,柔柔吻上湿濡的唇,吮净带咸的泪,像是吻掉了所有的心酸屈辱。 她仰首回应,在她身后的大手压得紧,娇小的身躯完全贴上他的躯体,紧紧密密的。 纤躯不仅娇弱无骨,亦十分温暖。 他抬掌,掌风扫过,两扇大门砰然关上。 被砰然关门声吓了一跳的她头才转,就被他转回来,唇压着唇,吻得深刻,吻得扎实,那冰凉凉的身躯,似乎也因而有了些许温度。 …… 他像倏地清醒了过来,诧异的望着满颊湿泪的聂湘。 “我刚……做了什么?”她未语,仅是抬手抱紧了他。 “怎了?” “无妨。”螓首在他颈窝轻摇,“我愿意的。”尚未婚嫁就给了他,虽然心中有些许忐忑,但她没有任何悔意。 这话有问题。 殷华将人推了开来,瞧见她身上满是红色吻痕,在大腿处,尚有血丝缠绕,他整个惊呆了。 “我们只是……”她低声嗫嚅,“先行了洞房。” “那怎会流血?”他焦虑的拉开她的大腿,审视血流的来源。 “别、别这样看!”光天化日的,他这么直勾勾的瞧着她,她难为情的直想找洞钻,“都是这样的。” “都是怎样?” “洞房……洞房时都会落红的。”他愣了愣,倏忽明白。 “每一次吗?”每次洞房都得伤害她吗? 若是这样,他以后再也不“洞房”了。 瞧他一脸认真,聂湘忘了还残留在身上的疼,噗哧一声笑出来。 “第一次才会这样的,以后不会了。”他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都十八岁了,要是其他男人就算没有在花街柳巷让花娘教过,像他这种家里有丫鬟的,恐怕也睡过了,偏他还是朵干净的莲,第一次同样给了她。 而她虽然一样没经验,但年纪也不小了,又常与邻居大婶在洗衣时一块儿聊天说地,自然了解男女之间种种情事,比不接近的他懂得多了。 “是吗?”但他并未因此松口气,“你很疼吗?”都流血了。 不想让他内疚,她摇头。“还好,一点点。” “我去拿药给你擦伤口。”她忙抓住不知要上哪拿药的他。“不用,很快就不疼了。” “真的吗?”他的眸仍写满担忧。 都流血了怎会不疼呢? “扶我起来。”她背疼得无法作用。 殷华小心翼翼的将她拉起,并帮她将衣服穿好。 “我好像没什么记忆,”他觉得脑子一片浑沌,“从你身上传来十分强烈的香味,我完全受到香味驱使,都不晓得自己在做啥了。”有个鼻子太灵的情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呢。聂湘笑叹。 “没关系的。”她将充满歉意的俊脸搂紧,“我愿意的。”他回以拥抱,“我去找媒婆,早日来提亲。” “先不急,等夫人消气再说吧。”马上提亲,无疑是火上加油,她也不想在让未来婆婆气怒的情况下,被迎娶入门。 “我会再同她说说,一定会让她答应。” “嗯。”小手贴上他的脸,心中有疑惑产生。 他的体温,好像没那么低了。 为了确定不是错觉,故在半|luo的躯体上游移。 “别。”他抓住貌似不安分的小手,“你这样,我又会想……想再来一次。”她的那儿还疼着,一听到他想再来一次,小手立刻缩回了。 “其实你很疼吧?”要不手不会缩得这么快。 “别放心上,一开始都这样的,后面就不会了。”那些成过亲生过子的婆婶都是这么说的。 “确定以后不会了?” “嗯。” “那就好。”他拉起腰带,有些笨拙的帮她系紧。 “对了,你娘呢?”系腰带的时候,他忽尔想起这间屋子不是应该还有个人吗? 怎么刚才那么大的动静,竟未惊扰到她? “我娘打从我哥过世后,就过得浑浑噩噩的,”她难过低首,“她有时天未亮就起来,备好了早膳就到我哥出事的地方,呆坐到过中午才会回来。”今日的聂婶就是去山上“看”哥哥了。 大手穿插入乱发,拉过含泪的小脸,亲吻光洁的额心。 “我会陪着你一起照顾她的。” “谢谢。”她不胜感激的含泪相望。“你还在当差吧,先去巡街吧,我还得去洗衣服。”殷华跟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满满一篓的衣服。 “别洗了。”他用力握住她的手,粗糙的触感让他胸口发紧、心口发疼,“我还负担得起你们。” “不,”她摇头,“我还没嫁你呢,就让你给养了,夫人知道会更生气的。” “你是我的人,”他无比坚定道,“我不会让你这么辛苦。” “那不然,我以后不收这么多衣服了,等成亲后,我就只帮你跟家人洗衣,好不?”他面有难色。 就算是帮他洗衣,他也不愿意。 一点粗活都不想让她碰啊。 “好不?”她推推不语的他。 “那这样吧,我帮你把衣服拿去溪边,你洗好后,我再帮你提回来。”至少重物不让她背。 “我又无法确定什么时候会洗好。” “你叫我,不管多远,我一定听得到!” 第十五章 第八章 目光对上,殷华就知不对。 民众怕他是常事,但眼前这个行径猥琐的男人很明显是作贼心虚,额上还冒着冷汗,想必刚才干了坏事。 他一上前,男人很明显的面色就惊惶起来,拔腿便跑。 殷华甩出右手铁链,缠上男人,再使力往后收回,男人如陀螺般原地自转了数圈,脑子晕晕然倒地,藏在怀中的饰物哗啦啦掉了一地,都是女人家的金簪玉环。 原来这男人是名扒手,走在祈本县最热闹的武阳街,不动声色的一路扒过去,不料遇上个官差,还以为装作没事样就可打混过去,哪知这官差竟然人就追上来了,吓得他急忙想逃跑。 扒手对自己脚程很有自信的,却不知他遇上的是赫赫有名“鬼捕殷华”,三两下就追来他背后,沉重的铁链缠得他动弹不得,还将他当陀螺转了。 得了物证,殷华正要将人绑起来,押送回衙门时,忽然听到——“殷华。”他的准娘子在唤他了。 等他将犯人送回去衙门,说明完案情再过去就拖太晚了。 殷华巡视四周,发现了一个绑人的好地方。 他将扒手硬拖了过去,把人缠在一间晚上才会营业的店面廊柱上。 “我一刻钟后回,”他冷声对站在远处观望的民众道,“别让他跑了。”说完,便施展轻功飞走了。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但是他一走,民众就敢上前来,朝着扒手一阵唾骂,有人还趁机甩了他两巴掌。 “那……那个官差是谁啊?”扒手颤颤惊惊的问,“怎么长得好像鬼啊?”头发也不绾,披散着好像怨鬼啊。 而且他追上来时,无声无息的,冷不防在他耳旁冒出一句:“往哪跑!”真是让他误以为大白天也见鬼了啊! 短短三个字,就将他胆子吓得快要去掉一半了……“你不是这里人喔?”民众瞪着他反问。 “我是路过的而已。”扒手小声道。 “竟不知祈本县大名鼎鼎的鬼捕?”说者用力戳扒手那愚笨的脑袋瓜。 “这世上没他抓不到的犯人,敢来他巡街的区域当扒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鬼鬼……鬼捕?”他是听说过啦,但不知真这么神通广大啊!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一名大婶道,“殷捕快的气色似乎比较好了?”众人双手环胸思考了一会儿。 “有吗?”大部分的人不确定,毕竟他们都不敢正眼瞧殷华。 “好像有呢。”少许人有同样的感受。 “是不是最近太阳比较烈的关系啊?”大伙东猜猜西猜猜,但因为平常鲜少有人敢多看殷华两眼,所以他到底气色有没有变得比较好,像个人样了,谁也说不出个肯定答案。 “等等他回来再仔细看看。”有人如此提议。 “可是我不敢直接瞧他呀。”胆小表道。 “被那双眼睛盯上,好像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被他看穿了,叫人心底发毛啊!”一旁的扒手点头如捣蒜。 “你点什么头?”大叔敲了扒手脑袋一记。 “我就觉得我刚被他一眼看穿了啊!”扒手完全不敢回想刚与殷华四目相对时,他觉得他的心脏瞬间被冰封的那种可怕感觉啊。 “谁叫你敢来祈本县扒东西的……”大伙又是一阵臭骂,趁机拧手、戳额、赏耳刮子,欺负得好不痛快……聂湘喊殷华的声音并不大,她怕被旁边其他还在洗衣的大婶听到,特地走远了一点,但还是不敢放胆大喊。 喊了两声,她便回来原处,将石头上的湿衣拧得更干,放入竹篓。 没多久,殷华出现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洗衣聚集地,但大伙看到他时,还是会胸口惊惧的“登楞”一下。 “洗好了?”殷华问。 “嗯。”她的情人还真是顺风耳,她喊的声音连离她不过数步远的大婶都听不到,但在巡街的他却听见了。 每个官差巡街都有固定范围,他巡的那儿是最热闹的武阳街一带,照理是人声吵杂的,真是佩服他在那样的情况下,还可以听见两里外的她的声音。 “我先帮你把衣服送回去,你慢慢走。” “好。”她笑着点点头。“谢谢。”她很清楚他应该是在忙碌中特地转过来的,因为他右手上的铁链不见了,想必缠在某个犯人身上吧。 沉重的竹篓背在殷华身上,轻盈得像是空无一物。 他吸气提步,朝聂家方向直奔,一下子就不见踪影。 “聂湘啊,”许婶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这名她一直很照顾的邻家女儿,“你跟殷捕快……是怎么回事?”这几日,殷华一直帮她提送竹篓,而且很神奇的几乎是聂湘洗好衣服没多久,他人就过来帮她将湿衣提走,要说是心有灵犀也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两人没有什么多余的亲昵动作,保持着看起来有些刻意的距离,但光是帮着提脏衣来溪边洗,就有鬼啦。 可许婶真是打死也想不到,这两个在命运上绝不可能兜在一起的男女,竟有了不一样的情谊关系。 这若传到殷夫人耳里,那那那……聂湘会有好日子过吗? 谁不知道殷夫人恨死聂家人了,幸亏她心算仁厚,没想方设法将人逐出祈本县,但若与她儿子在一块儿,是绝不可能善了的。 听到许婶的提问,聂湘双颊浮起小女儿害羞的娇红。 “没、没有啦,因为衣服重,殷华……殷捕快帮了我一下。”这话拿去唬唬三岁小孩可能还行得通,想唬她许婶,门儿都没有。 许婶一把将人拉下来与她平视。 “聂湘,别说许婶没提点你,殷夫人是不可能让你入殷家大门的,若让她晓得你跟殷捕快在一起,恐怕你在祈本县就待不下去啦。”许婶的担忧,聂湘当然晓得,毕竟前几日殷夫人就已经企图瞒着儿子来闹过一场了。 她也想过不能再这样下去,但殷华信誓旦旦非她不娶,且又在殷夫人面前那么维护她,她即使心中惶惶,却也好想好想跟他一起走过人生路途。 她前天曾试过去殷家想取得殷夫人谅解,人才到门口,仆役就把她赶走了,带上的薄礼也被扔个稀巴烂,这事,她还不敢跟殷华说呢,而想必殷夫人也未跟殷华提起,所以殷华这两天神色都无异——是说他真有一点变化,她也不见得看得出来……眼下,她真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明白的,”她咬咬唇,“我自有打算。”她起身,“许婶,我先回家晾衣了。” “路上小心啊。” “我会的。”回到居处,装湿衣的竹篓已在后院等着她归来。 她一件一件抖开,披晾在竹竿上,再把昨夜收下来的衣服一一熨烫好。 烫好了衣服,折迭整齐,就是送回客户家了。 送衣的同时再收脏衣,一家一家收回来,这时日阳也差不多西落了,后院的衣服已干,平铺在厅堂桌上熨烫,直到熨整完这部分的衣服,才是聂家用晚膳的时间。 殷华几乎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已经用过晚膳了,每次前来,手上一定有加菜品——鸡肉、鱼肉、猪肉……每天都是不同的荤物。 他自个儿不吃荤的呀,却老提荤物给他们加菜,东西送完便走,说他无法忍受荤味,同处于一室太久,会让他想吐。 真是个奇怪的人。 聂凡、聂芃可是爱死他了,对他们而言,他的出现就像神仙降世,有没有丰盛的晚膳,就看他有没有大驾光临了。 用过晚膳,将家里整理好,差不多也是睡觉时间了。 家里经济状况不佳,钱几乎都给两姊弟上私塾去了,所以这蜡烛不能浪费,早点睡觉才是节省之道。 聂家有两间房,一间是给哥哥一家人睡,一间是她跟母亲。 哥哥过世后,她陪着两姊弟睡了一段时间,直到确定他们不会再在夜晚魇醒,她才回到房间与母亲一起同睡。 这日的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醒来。 双眸张开,就见房中两道寒光,将她惊得差点尖叫。 对方眼捷手快掩住她的口,“是我。”惊惧的双眸眨了眨,直到眼色恢复平常,他才松手。 “殷华?”她诧异,“你怎这时候来?啥时辰了?” “寅时,估计再半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你怎了?”她起身,“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摇头,“我醒了。” “你醒了?”然后呢? “我常是半夜醒的,没事就出去晃晃,偶尔抓捕一下宵小。”她忍俊不住轻笑,“半夜不睡出来抓小偷啊?” “我睡得早。” “那今晚又出来抓小偷?” “不,”他又摇头,“想你,便来了。”她胸口一暖,有些害羞的低下头。 “还想睡吗?”他问。 “不了,”她打了个呵欠,“我也醒了。” “披上外衣,带你出去走走。”聂湘以为这句带你出去走走,是在夜晚的无人街道上,一块儿散步聊天,怎知,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啊! 她现在在哪? 半空中呀! 她被殷华背在背上,轻盈的在屋脊间跳跃,她用力闭着眼,没胆子往下瞧,就怕这一瞧,心脏都要爆裂了。 第十六章 不知过了多久,殷华将她放下了,她以为落地了,放心张眼,眼前的景象真要吓坏她了。 她是站着,却是站在树枝上! 这树枝离地多远,因为夜色的关系看不清楚,她的脚心整个发麻,膝盖酸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这是祈本县最高的树。”殷华同她说明。 最高……她用力深呼吸了口气。 “你可以看清楚整个祈本县的模样。”她更用力深呼吸一口气。 “咱们面向的是东边。”她完全无法吸收他说的话。 看她一脸惊悸,他笑了笑,“放心,不会让你摔下的,”他指指她的右腰,“我搂着你呢。”她的手也紧紧抓着他呀,但是、但是她还是很怕啊。 她这辈子从没来过这么高的地方! “坐着吧,”他扶着她在稍后方的树枝上坐下,“坐着较不怕。”坐着的她将他搂得死紧。 “不信任我吗?”还全身发颤呢。 “我惧高。”她牙齿在打颤。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亲亲她的头顶心,“相信我吧。” “给我一点时间适应。” “嗯。”他未再逼她,健壮的长臂将她搂着。 “你没带铁链?” “今晚有宵小我也打算放过。” “今晚你是属于我的?”她爱娇的问。 “嗯。”他抚抚小脸,吻了吻粉唇。 过了好一会儿,聂湘觉得没那么恐惧了,加上右腰上的那手厚实又充满力道的稳稳扶着她,她实在不需要担惊受怕的。 松懈了害怕的情绪,她倚在他厚实的肩头,远方山头已见露鱼肚白,脚下城市风貌逐渐清晰,她讶异看着满市风华,她居住了二十三年的城市,想不到是这般模样。 “真漂亮……”她忍不住赞叹。 红砖绿芃鳞次栉比,巷陌纵横,已有几户人家开始有了动静,正在苏醒的城市别有风情。 “更漂亮的还在后头。” “喔?”她抬眸望着似乎还藏着好风光想让她亲眼瞧瞧的殷华。“嗯……你……” “嗄?”她模模他的颊面,再模模他的手,果然没有印象中的冰冷冷。 “你气色好像好些了。” “气色?”他转过头来。 这时,日阳正从谷壑之间爬上,璀璨金光斑斓,殷华脸上的细细寒毛亦跟着金光闪烁,竟绚丽耀目得叫她痴傻了。 “快看,”他将看呆的小脸转过去,“日出了。”她眨了下眼,一轮金阳缓缓上升,小嘴惊诧张启。 “好美……”她喃喃,未真正读过书的她,字汇懂得不多仅能赞叹。 虽然她每天都是天将亮就起,不是没看过日出,但这么美的,却是生平第一次。 从高空中看整个城市的感受不同,就连日阳都像换了华丽衣装的美女,灿烂夺目啊! 聂湘看着日出,殷华则是看着她。 今日特地找她,就是看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赏日出的好天气,才将人带来的。 他想将生命中美好的事物都分享给她。 他轻轻拉过小手,合于掌心。 她偏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继续忘神端凝。 他挪过她的头来,靠着自己的肩。 “谢谢。”她感动轻声道,“带我来看这么漂亮的日出。”他嘴角微微扬,“不客气。”殷华从未刻意隐瞒他跟聂湘之间,除了帮她提送换洗衣物、带加菜品,偶尔明明是就寝时间人还在大街上遛达,旁边就跟着聂湘还有她侄儿侄女,若是聂婶那时清醒着也一并带着,还有人说曾一清早看到两人在屋梁上飞跃,生怕别人不知这两人已经在一块儿了。 好事者询问殷夫人,皆因她愤怒的眼神而模模鼻子不敢再问。 不肖子当真要选聂湘? 他是不晓得这十八年来,她这个当娘的是怎么战战兢兢的生怕他身子出毛病,费心尽力的找大夫、抓药帮他养身,才能让他安然长大的吗? 他哪个未婚女子不好找,偏偏选上聂湘? 聂湘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勾引她那清心寡欲,对女人从不看上一眼的宝贝儿子的? 她不明白,真的想不透啊! 不成!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拆散他们! 聂湘那女子煞气重,华儿甫一出世就差点被弄死,如果两人真成亲了,她十八年来的努力不就付诸流水,等着帮被克死的儿子收尸? 她思虑再思虑,心想这儿子不听话,直接要他与聂湘分开,是不会理会她的,只好拐弯用侧面的方法分离他们。 但该怎么做?她想不出办法来。 一旁的女乃娘晓得她的苦恼,建议,“要不跟老爷商量看看?”老爷虽不太管家务事,但殷华在县衙做出功绩,以往不入眼的儿子成了他的骄傲,必定不会任由儿子任性处理终身大事。 “嗯,”殷夫人心想也只能这样了,“我去找老爷商量。”半个月后,殷华被父亲叫进了书房。 “华儿,隔壁永成县最近受到山贼侵扰,很多商人平民都受到伤害,但那山贼十分刁钻狡猾,官府跟踪多时,还是找不着贼窟,县令非常苦恼,想请你过去支持。” “支援?” “是啊,帮他们找到山寨,剿灭山贼。” “永成县的县令跟县太爷不是死对头?”县太爷怎会允? “没错,所以县太爷非常乐意帮这个忙,因为这样永成县的县令在县太爷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了。”殷老爷哈哈大笑。 这个计策也是殷老爷绕了好几个弯的。 妻子苦恼跟他求取帮助时,他想了很久,想到永成县一直铲除不去的祸害,故透过在永成县衙当差的熟人,向县令进言,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让永成县令决定跟县太爷借调人手的。 要不是永成县的山贼越来越猖狂,朝廷都要发文关注了,他也不会低声下气来求这一遭。 “明天县太爷就会下公文命令了,你早点准备一下,随时准备过去支援。”殷老爷道。 “只有我吗?” “梅柘那几个新来的也会跟着你一起去,不过你一个就抵百个,是县太爷怕你出差池,明着派这些人去支援,其实是要保护你的。”他的宝贝儿子也是县太爷眼中的宝贝呢!伤不得的。 “我明白了,孩儿现在就去准备。”殷华点头。 殷华离开书房没多久,殷夫人就进来了。 “成了,”殷老爷得意抚胡,“夫人以后就别担心了,现该好好想想,等华儿一走,怎么让聂湘那一家四口离开吧。” “那简单啦。”没殷华,要赶走聂家一家人有何难的?“谢老爷。” “自家人谢什么谢。”殷老爷拉过夫人,“你生的光宗耀祖好儿子,我这个当爹的多费点心也是应该。”殷夫人依偎在丈夫怀里,舒心的笑了。 “话说,你有没有觉得华儿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那份阴森之气似乎淡了。”殷老爷回想刚才,儿子脸上的阴森气似乎没那么重了。 “当然。”殷夫人得意道,“妾身日日帮华儿进补,总算有成效了。” “辛苦夫人了。” “应该的。”是夜,当城市万籁倶寂时,殷华出现在聂家,将聂湘叫醒了。 “怎了?”聂湘揉着惺忪睡眼问。 殷华未多语,只是将她背起。 聂湘习惯殷华偶尔心血来潮会背着她经历新奇有趣的事物,故任由他背着,趴在他背上睡觉,毫不过问要去哪。 殷华最后在一间厢房前停下,那是他的房间。 他是嫡子,住在东厢房,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则住在西厢房或后院加盖的房间。 入屋的聂湘听闻,很是讶异。 “怎么想到带我来你房间?” “我想跟你独处,不被打扰的。”思来想去,自个儿的房最好了。 而且他的房没他召唤,奴仆不敢随意进出,最适合两人相处。 殷华上前,握着聂湘的手。 “我可能有好一段时间无法去找你了。”想到不知要跟她分开多少时日,殷华就觉得很不舍。 他已经很习惯每日至少要看她温柔的小脸一次,与她牵手亲吻,散步说话,这永成县的支援,他真是不想去。 “为什么?” “我爹要我去永成县支援剿灭山贼。” “永成县……我听说过,那儿现在饱受山贼之苦。”殷华点头,“不知何时才能完成任务,这两天就要起程了。” “你放心,我会等你回来。”还没到真正的分开时间,但离情依依已上心头,不想让殷华挂心,故她尽量将心思掩藏。 “这事成了,又是大功一件,到时我直接请县太爷亲自下令让我们成亲。”殷华最后会愿意接下,也是想到此法的关系。 “要这样做吗?令堂不会生气?”这不是摆明强硬要殷夫人接受她这个媳妇吗? “县太爷下的命令,她怎敢有任何意见。”他毫不担忧的道,“这几天我巡街时注意了一下,平宁街那儿的胡同,有栋房子挺好的,我想去跟屋主谈谈,看能否卖给我。” “总觉得,”聂湘面露犹豫,“离家自立,似乎不太好。”她无法忽视殷夫人的心情。 “你别想那么多,交给我吧。嫁了就以我为主,你顺着我便行。”他充满霸气的说。 他将她摆在第一考虑,绝不会在殷夫人妥协之前就让她入府受委屈的。 他真的对她好好啊。 是啊,既然出嫁要从夫,那么,她就先别想那么多,听他的话吧,跟殷夫人之间,未来再打算,说不定她尽心尽力服侍好殷华,或者替殷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殷夫人就愿意不计前嫌,肯接纳她了。 “好。”她笑了笑,颔首。 “今晚,让我好好看看你。”他弯腰与她平视,那露骨的讯息羞得聂湘耳根都红了。 “我也……好好看看你。”她将小手搭上他的手臂。 他直接将人腾空抱起,几个大跨步就来到床前。 “等我回来。” “好。”她抬起双臂,搂入深情的男人,送上甜美芳唇…… 第十七章 第九章 虽然殷华才离开两天,但聂湘已经深刻的感受到,相思的滋味有多蚀人。 她常无缘无故发起呆,因而受到许婶嘲笑的她虽然觉得难为情,但就是无法克制。 不晓得永成县的贼匪何时才能剿灭? 她清楚他的能力超群,一定可以替永成县的县民除掉大患,但又想到山贼的狠戾,实在怕他受到伤害啊。 时间在忐忑与担忧之中度过,直到殷夫人出现在聂家时。 一样是带着不善的来意,但这次殷夫人可是直接开门见山威胁她若不离开殷华,那就只好请他们搬出祈本县了。 殷夫人娘家在祈本县本就有一定的势力,加上殷老爷身为县衙总捕头,要赶走一户小民,易如反掌。 可聂湘不愿屈服,她直接跪下,求殷夫人成全。 “滚开!”殷夫人瞧见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心头就烦腻,“你凭什么嫁给殷华?你配吗?” “我知道我不配,可是夫人,我求你,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夫人,我与殷华已经互许终身,此生非他不嫁,他也是非我不娶,若你将我赶走,他一定会追来,到时,恐怕你就失去一个宝贝儿子了。” “贼丫头,竟敢威胁我!”殷夫人震怒。 “不是威胁,”她摇头,“你应该知道殷华的性子才是。”她知道殷华的性子?不,她不太清楚,她也从没料到殷华竟然会对聂湘死心塌地,还以为儿子清心寡欲的,怎知一拗起来,她这个当娘的也没办法。 但她又怎能让聂湘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儿子! 这个丑她出不起。 “哼。”殷夫人装模作样冷哼,“你若不从,我就将你送到殷华找不到的蛮荒之地。” “除非杀了我,否则他一定找得到我。”她清楚他的能耐,只要他愿意,不管将她藏到哪,殷华都找得着。 聂湘坚定的口吻,让殷夫人更是怒气冲天。 “你就不怕你嫁进来,我会怎么凌虐你?” “殷华不会让我受委屈。”她要气死了,要气死了啊!殷夫人真是恨不得将信心满满的聂湘给宰了。 杀人得偿命!她呼呼大口喘着气。 她是总捕头夫人,赫赫有名鬼捕之母,不能失去理智,绝对不能……“啪”的一声,殷夫人狠狠抽了聂湘一个耳刮子。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殷夫人踩着忿忿然的脚步走了。 捣着发疼发烫的脸颊,聂湘跪坐在原地,很是委屈的泪流满面。 她明白想跟殷华在一起,未来的日子绝对不好过,那不是离家自立就可以解决的事。 她不能让殷华背负不肖子名义,可殷夫人的固执与儿子如出一辙,要怎么做才能圆满解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怔怔然发着呆,任凭眼泪无声的流,直到她恍惚醒觉擦掉泪水起身做事,外头天色已昏暗,家家户户都点起烛来了。 她怎么发了这么久的呆? 回到后屋,已经醒来的母亲正把满抽屉的衣服拉出来重折,已经习惯她常无意识将家务整理再整理的聂湘没有打扰,回到了厅堂。 熨衣的竹炭已熄,她回到厨房想再烧点柴火时,这才想起聂凡聂芃那两个小表头都这么晚了竟然还没回家。 该不会偷跑去哪儿玩了吧? 烫好了衣服,整理好桌子,她动手煮晚膳,可是饭都煮好了,还是不见聂凡、聂芃姊弟俩。 他们曾经因为贪玩,夕阳西下才归家,但从不曾她都准备好晚膳了,仍不见人影。心中掠过不祥预感,她跟母亲说了声,要她先用膳,便出外寻人。 “凡凡,芃芃……”她扬声高喊,遇人便问是否看见两姊弟。 大部分的人都摇头,看见者所告知的地点,仍没有两姊弟的踪影。 私塾早已下课,夫子说他们是一起离开的。 入夜了,还是没有两姊弟的消息,聂湘边哭边找,心想如果殷华在就好了。 他灵敏的五感,不管这两个孩子躲在哪,他都有办法找出来的。 “殷华……”她站在大街口低声哭泣,“凡凡跟芃芃不见了……”可他现在人不在祈本县,永成县距此有五十里远,就算殷华听力再好,也没法听见她着急的哭唤。 第二天,两孩子仍没有消息,聂湘只好报请官府协寻。 聂湘与殷华交情不同于一般,官差们都知晓,但总捕头夫人不容于聂湘,官差们亦知晓,在两难之下,官差基于职责,还是帮着寻找了。 聂湘心焦的在外头寻了一整天,是故殷夫人再度上门时落了个空,还以为聂湘是躲起来了。 靠近傍晚时,几名官差忽然出现在聂家,正在准备晚膳的聂湘急急出了厨房询问,“找到了聂凡跟聂芃了吗?”她焦急的手都在发抖。 官差们互看一眼,拿出枷锁,铐上聂湘。 “有人作证,是你卖掉了侄儿女给人贩子,请你跟我们上官府一趟。”官差肃声道。 “什么?”聂湘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弄错了吧?我怎么可能卖掉芃芃跟凡凡?” “有任何辩解,到县太爷面前说吧。”官差拉起伽锁上的铁链,“走!”聂湘来到衙门才知道,原来告发她的人竟然是胡大娘。 “胡大娘,你说被告聂湘将侄儿女卖给人贩子,真是你亲眼所见?”县太爷用力一拍惊堂木,两排衙役大喊“威武”。 “禀县太爷,确是民妇亲眼所见。”垂首的胡大娘看起来十分卑屈有礼,但一双眸却是闪着恶毒精光。 “被告聂湘,胡大娘所言是否属实?”县太爷问聂湘。 “县太爷,民女是冤枉的!”聂湘大声喊冤,“民女的兄长已逝,两名侄儿女是聂家的香火,民女怎么可能将他们卖掉!请县太爷明察秋毫!” “县太爷,您有所不知,聂湘因为这两个拖油瓶跟一个失智的母亲而生活陷入困境,也找不到好人家婚配,故平日若有不顺便欺负他们出气,虐待他们,这事就连殷华殷捕快都知情。”胡大娘转头看着一脸震惊的聂湘。 “你胡说!”聂湘气得全身发抖,“你乱造谣言说我欺负芃芃跟凡凡也就算了,为啥要把殷捕快也扯进来? 还说他也知情?这是要故意栽赃陷害殷捕快吗?” “县太爷,聂湘曾因凌虐侄儿女而被殷捕快抓捕,这事曾被多人亲眼瞧见。”胡大娘振振有词道。 聂湘倏忽想起她第一次跟殷华说话的那日,殷华的确因为误会而当场替她铐上了铁链,要以“凌虐孩童”的罪名将她抓入官府,还好后来误会开释,便将她放了,没想到竟被胡大娘利用来诬告! 胡大娘一定是要报复胡家大汉因她证言入狱一事,不惜说谎诬告,偏偏现在找不到聂凡跟聂芃,无法证明她的清白。 天啊,那两个孩子到底是去哪了? 他们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吧? 聂湘担心不已,可现在自己被诬告,殷华人又不在,她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被告聂湘,胡家陈氏所言可是实话?”县太爷问着堂下又急又气的聂湘。 “不是的,大人。”聂湘急急辩解道,“那是殷捕快误会,后来这误会有解释开来了,要不,殷捕快怎未将民女拘提入大牢呢?” “说得也是。”县太爷点点头。 “大人,您有所不知,”胡大娘歹毒的眸瞪着聂湘,“殷捕快纵放聂湘,不是因为误会,而是这**的女人勾引殷捕快,才让殷捕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大胆!”县太爷用力拍下惊堂木,“你可知你这番话可是在污蔑捕快殷华的清白?” “大人,民妇句句实言。”胡大娘头磕地,“祈本县的居民皆知近日来,殷捕快与聂湘时常同进同出,早有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殷捕快必是被下了药或被以色诱之,才会对聂湘言听计从,就连自个儿母亲要求分开的话都不听了。要是大人不信,请隐婆验证聂湘是否还是完璧之身,就可知民妇是否句句实言。”聂湘闻言,面色骤变。 “大人……民女是冤枉的!”聂湘大声喊冤,“民女照顾兄长遗子,尽心尽力,还让他们上私塾,怎么可能虐待他们!” “那可不一定。”胡大娘轻蔑道,“我常听到聂湘斥骂侄儿女,恐怕她是一方面想博得美名,一方面又不甘愿抚养兄长遗子,且姻缘更因拖油瓶而蹉跎,才会私下凌虐侄儿女泄愤,后来发现真是养不起了,或者殷捕快要求她舍弃两个拖油瓶,所以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干脆将侄儿女给卖了。” “不是的!大人,民女是无辜的!”聂湘大喊着冤枉。“民女对于……” “肃静!”县太爷再一拍惊堂木,“传隐婆替聂湘验身,若非完璧之身,就表示陈氏并无说谎。” “大人,民女是无辜的,民女的侄儿女尚不知行踪,生死未卜,求大人让民女找寻侄儿女,求求您,大人……” “拖下去!”县太爷大喝一声,一旁衙役将哀哀恳求的聂湘拖下公堂。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隐婆告知验身结果,“启大人,聂湘已非完璧。”胡大娘嘴角阴狠扬起。 “来人,传聂湘。”哭得浑身虚软的聂湘被带至公堂。 “聂湘,隐婆证实你已非完璧,你是否承认勾引捕快殷华,并贩卖侄儿女之罪?” “大人!大人!”聂湘跪行上前,“我真的没有卖掉自己的亲侄儿女!他们目前尚不知行踪,求求你先别审民女,先找寻我的侄儿女,我怕他们遭遇不测,求求您……” “大人,人是聂湘卖掉的,她一定知道人贩子现在人在何处,大人何不行刑,便可得到答案?”胡大娘提议。 县太爷侧首问一旁的师爷,“师爷,你以为呢?”师爷摇着扇子,思虑了一会儿后道:“大人,陈氏所言,在下亦曾听闻,那日在街坊,多人亲眼所见殷华拘了聂湘,但后来不知为何又将其放开,接着没多久两人就常出双入对,这其中必定有鬼。” “嗯。”县太爷沉思。 “且殷夫人十分痛恨聂湘拐了她的儿子,据说这几天都亲自上了聂家要求聂湘离开殷捕快,但是聂湘坚决不肯,而殷捕快竟不惜与母亲反目也要娶聂湘,不觉有问题吗?” “的确有问题。”县太爷点头。 这方面的谣言,县太爷亦有耳闻。 “聂湘或许外表长得不错,但都是大龄姑娘了,还有拖油瓶在身,凭殷捕快身家,根本不可能对其死心塌地,可见这聂湘必定施了什么手段,才让殷捕快跟中了邪没两样。”他若是殷捕快,外头年轻貌美的姑娘那么多,怎可能看上一个有拖油瓶的大龄姑娘?还让自个儿母亲操心不已。 他早就觉得事有蹊跷了,原来是被施了美人计啊。 “是有蹊跷。”县太爷下了决定,“聂湘,你招是不招?” “人人,”聂湘哭喊,“民女真是冤枉的。” “来人,”县太爷指示,“重打二十大板,看她招是不招!” “是!”一旁官差听令,将聂湘拖了出去。 “大人!民女真是冤枉的,大人……大人……”永成县的山贼所居的难马山,是座地形十分险峻,想策马上山都有难度的大山。 由于形势陡峭无人烟,山路只到半山腰就断了,而官差的捜查通常也到此为止。 殷华一行人跟着永成县的捕快来到此处,就停步了。 “就是这!”永成县总捕头两手无奈一摊,“山贼的踪迹到此就再也寻不着了。”大伙看着四周环境,杂草遍生,几乎有半个人高,说上头还住有山贼,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你确定山贼藏匿在此山头?”梅柘很是怀疑。 “当然!”对于梅柘的质疑,总捕头很是不悦,“我们已经追捕山贼数月了,不可能有错。”总捕头瞥向走到一旁,不晓得在观察啥的殷华。 这殷华一看就是个白面小生,人长得瘦瘦高高,缠绕铁链而未着袖的右手看起来是十分健壮啦,但脸一看就晓得年纪轻轻的,二十不到,气色看起来还行啊,哪有外传的什么鬼气逼人、人见胆寒鬼见愁这般耸动? 还“鬼捕”咧,想必是祈本县的夸大溢美之词吧。 他们真能帮忙找到山寨吗?总捕头一点信心也无。 “你们退后一点。”殷华忽道。 “你发现什么了吗?”总捕头问。 该不会是找不到半点线索,所以虚张声势吧? “退后。”殷华眼神扫过众人。 总捕头与其他捕快莫名打了个冷颤。 这、这眼神看起来怎么……怎么还真有浓重的阴森鬼气啊? 第十八章 “退后退后!”梅柘喝令大伙,“别干扰殷大人办案。”殷华没理梅柘的隐含嘲讽之意(这新来的就爱占这点小便宜),他只是嫌身后这群男人的汗臭味太浓,熏得他鼻子难过而已。 他一直要他们退后,直到距离五十步开外才点头。 很好,空气清新多了。 他闭目凝神,面对山头仰起脸,大吸了口气。 在树木草地的清新气味中,隐隐约约,闻到了人气。 他更为专注,隔绝所有杂念,放开耳力与嗅觉。 “他在干啥?”总捕头问。 装神弄鬼的,以为这样就可以糊弄人吗? “等着、等着,”梅柘没大没小的拍拍总捕头胸口,“鬼捕不是浪得虚名的。”总捕头眉头嫌恶打结,拍拍梅柘刚才拍打之处,好像上头沾了小虫。 “从这上去。”殷华忽地转过头来,指着西北方。 “啥?”总捕头尚未问清楚,殷华已经快步踏入半人高的草丛中了。 “快追上啊!”梅柘一喊,大伙没头没脑的只好跟着追了。 大伙气喘吁吁的跟着好像精力永远用不完的殷华爬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山,忽地,他手往后一横,累得脚软的大伙迅速停下。 殷华食指就唇,指向前方,大伙定睛一瞧,几乎要惊呆了。 眼前的,不正是寻了数个月还找不着的山寨嘛还真是被“鬼捕”给找着了?! 总捕头更是因为惊骇过度,惨无人色的摔坐在地。 殷华伏低身子过来众人聚集之处。 “等等我们分几个小队,从外围了解山寨地形,然后……”殷华胸口忽然一阵被倏然紧缚的疼痛。 “然后怎样?”总捕头问。 他这时可是对殷华钦佩有加,完完全全的信任了。 “然后回来集合,将收集起来的情报汇整……呜!”疼痛更甚,让他无法成语。 “殷华,你怎了?”梅柘发现他不太对劲,“你在冒冷汗吗?” “我不……”他终是无法承受那蚀人的疼而单掌撑地。 这疼痛……好熟悉? 他记得他第一次直视聂湘时,就泛起了这般的疼。 随着两人见面次数越来越多,这疼痛就不曾再犯了,为何这时胸口会突然疼起来,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剧烈? 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心头。 莫非,聂湘出事了? “梅柘,”他抓住梅柘的手腕,用力之大,让梅柘差点哀号掉泪,“这交给你,我有事先走一步。” “什么?!”众人诧异瞪大眼。 殷华没有任何解释,直接起身往来时路飞奔而去,他动作如此之快,众人连他的衣角都抓不着。 “这是怎么回事?”总捕头茫然的眼瞪向梅柘。 “我……我也不知道啊……”梅柘才是莫名其妙呢,“反正、反正现在山寨已经找到了,咱们就先模清地形,再想方设法将其拿下……”臀部被打烂,裙子被鲜血染透的聂湘躺在大牢的冰冷地上,小手紧抓着牢房木杆,对着狱卒痛哭喊道——“拜托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我得出去找寻我的侄儿女,他们在等着我去找他们……拜托……”她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外头的情景如何,更不知道官差们有没有帮忙找寻聂凡他们的下落。 “你少来了!”狱卒将花生壳丢向她。“明明人就是你卖掉的,你还是快点承认将人卖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聂湘哭泣不止。 不管她怎么辩解,官差们就是不信她的话,认定她诱拐了殷华,才让殷华放过了凌虐侄儿女的她。 她到底要怎么说,才有人肯信她呢? 殷华……求求你快回来,只有你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地牢入口忽然进来个人。 是胡大娘。 “官差大人辛苦了,”胡大娘送了几瓶美酒过来。“慰劳你们的。” “哇!”一看到美酒,狱卒们眼都亮了。 “差爷,我想跟聂湘说几句话,劝劝她自首说实话,可以吗?” “说几句话喔?”狱卒拔掉酒瓶木塞,点头道:“去吧去吧,叫她快点俯首认罪,别浪费咱们的时间。” “谢差爷。”胡大娘目中精光闪动。 那酒里头放了些药,约莫一刻钟时间,狱卒们就会昏然睡去了。 在睡着之前,由于酒精跟药的关系,狱卒们的脑子会变得浑沌,听不清楚她们这边的谈话,故胡大娘确定狱卒们已经饮了酒,才缓缓走向牢房。 “胡大娘!”聂湘充满恨意跟怒气的瞪着脸上摆着让人气得牙痒痒微笑的胡大娘,“你为什么要诬告我?就因为你家汉子那官司吗?他害死了一条人命难道不应该受到处罚?”胡大娘对于聂湘的怒气置若罔闻,慢条斯理道:“我知道那两个兔崽子在那里。”聂湘闻言震惊,用力抓着木杆,强迫自己起身。“他们在哪?” “要我说出他们在哪,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聂湘急问。 “你先去死。” “什么?”聂湘瞪大一双泪眸。 “你知道我家汉子在牢里的情形吗?他饱受折磨,生不如死,上回我去看他时,被折磨得剩半条命了。”大牢里的犯人对于**民女的**犯特别深恶痛绝,趁狱卒不注意偷偷凌虐胡家汉子,让胡大娘心疼不已。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胡大娘恨不得直接一刀捅入聂湘的心脏。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况且他侮辱了陈姑娘的清白,害陈姑娘上吊自杀,怎可以轻饶?” “辱了清白又怎样?顶多花点钱把人娶回家当妾便可。”听到胡大娘这样是非黑白分不清,盲目护己的话,聂湘傻眼了。 “怎样?想不想救那两个兔崽子?” “是你把他们藏起来的吗?”聂湘激动的问。 “当然不是,”胡大娘冷笑,“他们被人贩子绑走的那天,我刚好瞧见了,也知道人贩子往哪走。” “往哪走了?”聂湘急问。 胡大娘拿出一包药粉,“你把这毒药吃了,我就告诉你。”胡大娘会想出要聂湘服毒药自杀的毒计,是因为知道以殷华的办案速度,恐怕再过个几天人就要回来了。 而县太爷这边一直不肯用酷刑逼供,打几个大板便把人丢地牢,待其自动招认,这时间拖下去,等殷华回来,她的谎言就会被拆穿了,不仅害不死聂湘,说不定连自己都要赔上去。 思前想后,唯有先绝了聂湘的命,到时一个死无对证,谁都拿她无可奈何。 聂湘傻楞楞的看着那包毒药。 “吃不吃?”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说谎的?”万一胡大娘是说谎的,她岂不是白死了?况且凡凡跟芃芃还等着她去救啊! 胡大娘从腰带内拿出一样小玩意儿,那是一条手炼,是殷华出发去永成县前,送给聂湘的,聂芃看了喜欢,要求拿去戴,所以聂湘多绑了绳子,戴在聂芃的颈子上。 而那条手炼,现在就在胡大娘手中。 她信了。 胡大娘真的知道聂芃他们被绑到哪去了。 “好,”聂湘颤抖着拿过药包,“只要我死,你就会跟县太爷说他们去哪了吗?” “对。只要你把毒药吃了,我等等就冲出去说你自首了,告诉了我孩子们被卖到哪去了,至于你的死,我会说是畏罪自杀。” “如果你说谎,我做鬼也不会饶你。”聂湘目光凌厉瞪着胡大娘。 “我也没想要害死那两个兔崽子,”胡大娘不以为意的笑,“我只想要你死,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告诉县太爷的。” “好。”聂湘颤抖点头。“我死,你一定要守诺!” “我答应你。”聂湘打开药包,成粉末状的毒药量虽然不多,但已足以致命。 她望着毒药,想到芃芃与凡凡又将失去一个亲人……想到殷华,她即将与挚爱的男人永世分离,却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一直以为前方不管有多少苦难与折磨,只要有他在,一定能够十指紧扣,不离不弃的一起走下去,却没想到今日,她竟要背信两个人的承诺,一个人先走了……殷华……泪珠儿潸然垂落。 很抱歉我辜负了你,希望……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姑娘,一个全心爱着你、看着你、心里只有你的姑娘……“快吃啊!”怕等等有人来的胡大娘催促。“再不赶快吃,我就不说出那两个兔崽子的下落。”胡大娘冷血威胁。 颤抖的小手拿高药包。 如果不嫌我厚脸皮的话,希望你偶尔有空的时候,能稍微关照一下凡凡跟芃芃那两个苦命的孩子……谢谢你……对不起……她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仰头将粉末倒入口中。 殷华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回到祈本县,已是两天后的事了。 他一回来就听到聂湘因为贩卖侄儿女而被押入大牢,受到重刑逼供,却死不认罪。 他怒而翻了县太爷的案桌,直冲向大牢。 在大牢门口,他与胡大娘擦肩而过。 听到外头传来声响,怕东窗事发的胡大娘急忙起身离开,没想到却是看见了行色匆匆的殷华,心口震撼,心想还好她料事神准,否则底细就要被拆穿了。 服了毒药的聂湘现在已经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滚,再不多久就会气绝身亡,到时大罗金仙也难以救治。 可惜要不是殷华早了一步回来,她就可以亲眼见到聂湘死亡的那个刹那。 计谋得逞的她迅速低头离去,而一心只想着聂湘的殷华根本无心思去在意刚走过他身边的人是谁。 在幽暗阴冷的大牢深处,关着抱着肚子,状似痛苦的女子。 “湘儿!”抓着牢门的手剧烈颤抖。 他唤了数声,躺在地上的聂湘缓缓抬起头来。 乍见殷华,水眸涌上了泪,然而下一瞬,月复中更为剧烈的疼痛袭来,她“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湘儿?”殷华见她吐血,人都要疯了,迅速转头对狱卒命令,“开门!”然而身后的狱卒个个却像酒醉,躺得东倒西歪,桌上亦倒了数瓶酒。 “混帐东西!”竟然在当差时喝酒! 殷华直接从狱卒的腰间拔下钥匙,开门冲入地牢内,扶起气若游丝的聂湘。 从她的口中溢出大量鲜血,小脸儿苍白,一望便知命在旦夕。 “湘儿,湘儿,我回来了!”殷华急急喊道。 “殷华……吗?”虚弱的聂湘嗓音低不可闻。 “对,我现在立刻送你去给大夫诊治!” “帮我找到芃芃跟凡凡……”聂湘小手抓着殷华的衣领,“他们被人贩子……抓走……” “我一定会找到他们!”他保证,“我一定会找到他们。” “我相信有你……一定可以找到他们……我相信你……”嘴角抽动着勉强拉出一抹微笑,“胡大娘知道……呕!”又一口浓血吐出,“找胡……大娘……”螓首偏向一侧,水眸半闭,再也毫无动静。 “湘儿?”殷华不敢置信的唤着,“湘儿!”叫唤的嗓音随着聂湘毫无动静而越来越凄厉,“你醒醒,湘儿!湘儿!”然而不管殷华怎么按压让人清醒的穴道,甚至灌了内力入她的体内,她都一动也不动了。 惊慌的耳朵贴上聂湘胸口,胸腔中的心脏已经寂静,他什么也听不见。 “湘儿!”他愤怒高吼。 他的湘儿是无辜的,谁都知道她的善良孝顺,却没有人替她仗义执言? 他抓捕犯人,打造了一个安居乐业,甚至可以夜不闭户的安宁城市,但他们竟然这样对待他的女人? 这样无情的城市留着何用? 这样残忍的居民留着何用? 他发出野兽般悲痛的嘶吼,弓起的身形起了变化,银色的毛发覆盖全身,尖耳耸立,如狐般的身躯倏然间胀大了两三倍,牢房木杆承受不住而爆裂,天地瞬间剧烈晃动起来…… 第十九章 第十章 十殿阎王之一的阎王爷心情非常不好。 当年他不过是趁着鬼节放假,上了阳间,穿越到二十一世纪,化身为石油大亨,搭乘游轮与美女环游世界三十天,怎知一回来,地府整个风云变色。 地府,本身是一个庞大的审判组织,阳间的人与牲畜死后都会被带到此处,逐项审视功过,判决惩处及投胎转世再行轮回。 由于阳间人口越来越多,地府无法处理消化庞大业务,后来分殿管理,圈属负责范围,就像人间行政官,各自审处领地的阴魂。 他上任不过三百年,算是较为资浅的。 那群什么地府员工自救会的会员休假不归,投胎转世到阳间已经十八年了,这里头还有他最得意的下属——殷狐,真是叫阎王爷心痛悲切又愤怒。 他被背叛了,被背叛了呀! 其下鬼官集体叛逃,他小心翼翼的严守秘密,吩咐所有属下噤口,否则要是传到总殿阎王那去,他的位子就要被拔掉了! 等他们回来,哼哼,他一定重重惩罚,尤其是殷狐,非要赏他个一百大板不可……嗯,一百大板好像太重了,万一他因此横了心,决定再去投胎,或是干脆回阳间修行,他就少了一个得力助手了耶。 还是再商议商议好了……奇怪了! 他贵为阎王,怎么可以对个小小阴差有所忌惮呢,况且是那家伙辜负他对他的重用与信任,什么一百大板,一千大板都不够解气……只打烂**还是不够,应该还要下下油锅,把他炸成烤狐排,再来个万箭穿心,或是罚他走健康玻璃步道,将他整得死去活来,这才够让阎王老子爽快! 虽然那群“叛贼”溜到阳间,以阳间历法来算已过十八年,但阎王爷只要一想起,就要气得吹胡子瞪眼,颔下的美髯都要打结成麻花辫了。 “哪,”坐在特地从人间订购,符合人体工学,坐垫柔软富有弹性的阎王椅上的他问着一旁的文判,“真的没有办法现在就将那群叛贼抓回来吗?” “报告阎王,”风度翩翩的文判不疾不徐道,“由于他们都是采『正常管道』投胎转世,故得等寿尽才能回地府。”所谓的“正常管道”就是前任文判在生死簿上填上出生与死亡时辰,并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投胎转世。 “这群人根本是钻法律漏洞!”阎王爷怒而翻桌。 本身是执法人员,自然晓得地府规条,只要是循“正常管道”投胎,任阎王爷有再大本领,也不可先行拘提,得苦巴巴等到阳寿尽的那日。 “阎王息怒。”文判宽袖挥动,沉重案桌归位,包括上头的笔墨纸砚。 “等他们一回来,我一定……”忽然间,天摇地动,风云变色。 “这是怎么着?”众人诧异观望四周。 阳间就算发生了大地震,也撼动不了地府,除非来源与地府有关。 阎王爷口中念念有词,长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圆,一面水镜迅速成形,秀出地震的来源。 “这不是……”阎王爷满心诧异惊起,“殷狐?他怎会变回真身?”此时秀在水镜上的正是恢复狐形,投胎转世的殷狐,一身银色的亮丽狐毛仿佛刺猬般竖直,而让阎王爷心惊胆颤的是,那从脚底开始变化的黑。 “惨了!”阎王爷大叫,“要成魔了啊!” “怎么回事?”一旁的文判跟其他官吏急呼呼的挤过来看。 “殷狐怎么魔化了?”文判震惊的看着殷狐已呈黑色的脚。 “事出必有因,我来查查他之前发生了何事。”阎王爷从水镜上叫出按键,按下倒退快转。 “两倍数、四倍数、八倍数……啊!烦死了!”快转还要从头看起,哪有那个美国时间。“解说员在哪?”一名长发飘逸,着白色衣裳的芳龄少女出现在水镜正中央。 “请问阎王,唤奴家何事?” “殷狐为何成魔?”阎王爷直接开门见山。 “请给奴家五秒钟时间。”解说员身影没入水镜,五秒钟后又现身,将前因后果言简意赅叙述了遍后便退下了。 “阎王,这可怎是好?”文判担忧的望着阎王爷,“若殷狐真成了魔,人间必成焦土,他是擅自投胎到阳间,上面若惩罚下来,咱们都得遭殃。”而判刑最重的,当然就是阎王爷本身。 “我当然明白。”这群叛徒,这群混帐,就会没事给他找事干! “阎王大人,殷狐已半身成黑了!”一旁官吏恐惧提醒。 等殷狐全身毛发变成黑色,可就回不去了啊! 阎王爷闭眼,念念有词,须臾弹指,“哒”的一声,水镜内的所有动静皆停止了下来。 这是时间暂停,但不可使用太久,否则要写报告上呈总部的。 地府跟阳间一样,规矩一堆,出了事非常麻烦的。 “刚解说员是不是说,殷狐成魔,与一名女子有关?”阎王爷问。 文判颔首。 “把那女子的资料调来给我,快!”他要知道这个女子是有啥通天本领,竟然有办法让殷狐不惜为了救她成魔。 文判进入收有人间所有资料的资料库内,闭目凝神,双手在空中挥舞,一个个的文字从书册中飘出,凝聚,最后成了一本新册子。 他先行翻阅,心中了然。 “原来……”阎王爷看了册子后也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七世的纠葛,牵动了殷狐的情啊……阎王爷抬手在水镜上滑动,滑到地牢的另一侧,果然看到一名阴差拘提了聂湘的魂魄。 “真是麻烦。”阎王爷托腮叹气,“这把聂湘的魂拘回来了,事情就绝对不可收拾了。” “阎王,能上阳间把殷狐也带回来吗?”有官吏提议。 “然后直接炸掉地府吗?”阎王爷狠瞪提了烂建议的官吏一眼,“你别小看殷狐啊,他虽然因为慧根不足,没有修行成仙,但其实也差一点点了,而他转世为善人两世,又当了百年阴差,积累下来的功力深厚,身负异能的他要是成魔,必成大灾难。”官吏立刻捣嘴,不敢再提。 “阎王,可行之法恐怕只有一项了。”文判道。 “似乎也只有一项了。”阎王爷叹气。 阎王爷手放在水镜上,放大了阴差的画面。 “喂喂。”他再弹了弹指,阴差恍若大梦初醒的转过头来。 阎王爷挥手,“放了那个女孩。”天摇地动。 地牢仿佛受到爆炸般粉碎,砖造的墙出现裂痕,眼看着就要崩塌……“……华……殷华……”鲜血沾染的白晰小手搭上黑色毛发覆盖的前足,似呢喃似呓语,唤着心爱男人的名。“殷华……别……”银黑毛色混杂的狐身一下子缩回人形,他低头急急确认这虚弱的嗓音是否来自聂湘之口。 黑色的瞳珠闪着幽微生命之光,清泪自眼角滑下。 “殷华……”苍白的小嘴轻喊的的确是他的名。 殷华没有任何犹豫与迟疑,他迅速抱起命悬一线的聂湘,飞越出牢房,冲往医馆。 “……你这是气血不足,只要……” “救她!”急躁的嗓打断了县里素有“妙手神医”之称的老大夫的诊治。 老大夫一脸不悦的转过头去,却见满室惊诧,而一个几乎是衣不蔽体的男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伫立在大门口。 “你这是……你不是殷捕快?”老大夫讶异起身,“这是谁?怎么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吐得一身血啊。 “这是我妻子。”殷华直接将人往他身上推,“快救她!”老大夫可没听说过殷华何时娶妻了,但救人如救火,他还是指示他将人带到后方的里屋诊察。 诊察过后,老大夫稀疏的眉纳闷打结。 “她这症状是服了毒药,莫非她想自杀?”毒药?殷华诧异。 这狱牢内哪来的毒药? 是谁想害死她? 老大夫倏忽想起数日前因为不守妇道还狠心贩卖了亲侄儿女,至今一直不肯承认罪状的罪妇,不就是眼前的聂湘吗? “县官昏庸愚昧,诬告也相信。”殷华怒道。 “她被放出来了?”莫非真是无罪? “是被我救出来的。” “这……”老大夫退缩了,“殷捕快,你这是劫囚,我若救了她,也要被问罪的……”老大夫的衣领忽然被揪。 “不救她,你今日就见阎王。”这、这是威胁要杀他?“殷捕快?!” “我可以证明她无罪,你快救她,否则我也不怕肩上多担一条人命!”那狠戾的眸,让人胆寒。 若他不是可走在阳光之下的人类,老大夫真要以为白日遇见恶鬼了。 “鬼捕殷华”啊,人见胆寒鬼见愁,名不虚传啊……“我现在马上救。”老大夫抹去额上豆大的汗珠,吩咐伙计拿水进来,强行灌水催吐胃中残余的毒药,并快速拟了药单,叫伙计抓药过来为聂湘解毒。 而在县衙那,在天摇地动的同时听到类似爆炸的声响,众人一等地不再摇,不约而同奔向大牢,发现关着聂湘的地牢已倾倒,人已不见,狱卒状似吓晕了,连旁边关着的犯人不是吓昏就是吓傻了。 “发生什么事了?”官差摇着昏睡的狱卒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被下药了。 “殷华劫囚!”县太爷气得胡须颤抖。“他果真被迷了心魂。” “这下怎么办?”一旁的官差询问。 “当然是要把人抓回来。”众人面面相觑。 “还不快去?”县太爷怒吼。 “大人,这是要我们去抓殷华吗?”官差迟疑的问。 “废话。”大伙再次面面相觑,心头想着的都是——谁有那个能耐抓殷华? 别的不说,他行动比他们还要迅速敏捷,武功还要高强,就算十名官差围攻他一个,也不见得拿得下人。 再说……大伙望着倾倒粉碎的地牢。 平日的殷华,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啊? 刚才那阵让人无法站稳的大地震,该不会也是出自他手吧? “怎么着,还不行动?!”县太爷怒瞪。 “是!”身为官差,只能硬着头皮听令行事了。 官差们走了,县太爷却是膝盖一软,整个跪倒在地上了。 “大人?”师爷忙扶起县太爷。 “你说啊,”县太爷的唇都是抖着的,“这殷华会不会报复到我头上来?” “这……小的也不敢说……”师爷心中也惊惊的啊,真怕大伙都要受到牵连了。 两人再看了毁损的地牢一眼,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颤。 待老大夫将聂湘月复中的毒药催吐干净后,灌入了解毒药,臀上的伤处包扎好,确定人无大碍,只等醒来后,殷华腕上挂着药包,将人带回殷府东厢房。 正在打扫东厢房环境的女乃娘女儿如玉一看到他忽然回来,臂弯中还抱着重伤的聂湘,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将药包丢给她,命令道:“去煎药,三碗熬成一碗。” “是。”如玉拿了药包出去,但不是直接去厨房,而是到主屋去打小报告了。 主屋这边,总捕头殷老爷刚回家,他因殷华劫囚而焦头烂额,殷夫人听闻此事哭断肠,这会儿听闻殷华竟然已经归家,连忙奔来东厢房。 “华儿!”殷老爷一入屋看见坐在床缘照顾聂湘的殷华,开口斥责,“你怎么这么胡涂?你竟然劫囚,而且还把人带回家?”这是要让他差事不保吗?殷华抬首,一脸阴鸷。 殷老爷心头陡地一惊,随后进来的殷夫人也被儿子那狠戾的神色骇住了。 这是他们的儿子,却也不是他们的儿子。 昔日的殷华固然鬼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但他实则是个人淡如菊的孩子,淡泊平和,人畜无害,甚至还拒绝所有的肉食,可现在的他却像头凶狠的老虎,护卫着他的挚爱,任谁敢轻易靠近,必遭利爪撕裂。 “是你们在背后策动的吗?”殷华沉声问道。 “策动什么?”殷老爷不解。 “陷害聂湘,想逼死她。”两人闻言脸色大变。 “我们怎么可能会想要害死一个人!”殷老爷怒道。 “娘……娘只是要聂湘离开你而已,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害死她的。”殷夫人焦急的嚷,“你娘可没有如此泯灭良心。” “是啊,”殷老爷点头,却因为殷华下床来,而忍不住后退了,“聂湘卖了自己的侄儿女,证人都有了,就只差她俯首认罪了。” “华儿,你别被她朦了,她心思歹毒啊……”殷夫人指着聂湘的手抖啊抖。“她……她用美人计让你迷乱心智,忘了自己捕快的身分,明知她凌虐侄儿女,还放过她……” “砰”的一声,五斗柜碎了。 大伙惊骇,纷纷逃至屋外。 殷华疯了呀! 抓紧丈夫衣袖的殷夫人,哭泣不止。 第二十章 “证人是谁?”殷华双手抓握上殷老爷的手臂。 “胡……胡大娘。”殷老爷牙齿都打起颤来了。 “胡大娘?”殷华咬牙出声,“因为聂湘作证丈夫侮辱陈家女儿,害其自杀,丈夫因而入牢的胡大娘?” “呃……呃呃呃……”殷老爷因为过度恐惧而说不出话来。 “她们之前就有嫌隙,这样的证人说的话也能做为证词?”殷华的吼声让殷老爷的耳朵好一会儿聋了。“你们说她对我施展美人计,凌虐侄儿女的罪证起缘是我,那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审判,却急着逼供,还强迫她服了毒药?” “毒药?!”殷老爷与夫人面面相觑,“我们怎么可能强迫她服毒药?我好歹是县衙总捕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害死一个人啊。”殷华瞪着殷老爷,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确定他不是说谎,殷夫人也不是凶手。 那么,逼迫聂湘服毒,是谁下的毒手? “……殷华……”屋内,聂湘的嗓音几难可闻的响起。 没人听见,只有殷华听到了。 他迅速回屋,抓起终于清醒的爱人的手。 “湘儿,你感觉如何?”他心焦的问。 “帮我……找到凡凡跟芃芃……” “我会的,你放心。” “一定要……找到他们……”她心中挂意的只有这件事。 “我现在就去找,好不好?你好好歇息,好好养伤,我一定会把他们找回来。”殷华温柔的轻声安抚她的焦虑不安。 聂凡……聂芃……想到那两名活泼开朗的孩子,他的泪亦跟着滴落。 聂湘露出淡淡的微笑,殷华却是看了心都酸了。 “胡大娘……知道他们的下落……” “胡大娘?”怎又是胡大娘? “她告诉我,她看到人贩子绑走了他们……” “胡大娘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告诉你实话?”她不惜诬告聂湘,怎可能放过她。“我问你,是不是胡大娘逼你服毒?” “你知道了?”她的殷华果然无所不知,没有事瞒得了他。 殷华闭着眼,感觉到满腔愤怒正在发酵。 “我现在就去找胡大娘问清楚。”他将冰冷的小手置放颊边,痛心的泪水连她的手一块儿湿透了。“我一定把他们两人找回来。” “嗯……谢谢你……” “你别再说话,”他将手放入被窝内,拉高被子盖上胸口,“你睡,醒了就能看见凡凡跟芃芃了。” “嗯。”聂湘闭上眼,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殷华审视她一会儿,确定她睡得安稳,大步行来众人前方。 “我去找出聂凡跟聂芃的下落,证明她的无辜。”他凌厉的眸扫过双亲,“你们可以保证,我回来之前会好好照顾她吧?”大伙无语。 “可以保证吗?”怕吵醒休憩的聂湘,殷华压低了嗓音,威吓性更是十足。 “可、可以。”殷老爷忙道,“当然可以。” “如果我回来时,她少了一根寒毛,或谁把她送交官府,我就把殷府化为平地,一人也不留,懂吗?就算逃跑,我也会追到天涯海角,让他死无全尸。”他那低沉的嗓让在场众人觉得好像是被丢入腊月冰结的湖中,胸口被冰水冰封,完全无法呼吸。 “我会照顾她的。”殷夫人崩溃的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殷华回身深深端凝屋内的聂湘一眼,提气跃上屋梁。 沉滞的沉默在众人之间横亘。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殷夫人的痛哭失声。 殷老爷看了妻子一眼,深深叹了一口长气。 光宗耀祖的好儿子,注定失去了。 剩下的,是魔。 当殷华突然出现在胡大娘面前,胡大娘虽然心脏吓得都快要停止跳动了,还是不失镇定的先发制人。 “殷捕快,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呢。”嘴角因为紧张而抽搐的胡大娘迅速道,“刚聂湘告诉我,她把聂凡聂芃给卖到哪去了,殷捕快,你得快去找人,免得发生不测。” “他们被卖到哪了?”殷华不动声色问。 胡大娘虽然觉得殷华过于镇静的态度有些不寻常,但脑子一片混乱的她无暇细想,只想快快将人打发走。 “她说人贩子朝北方走了,好像下一个目标是要到和平市,你快追踪过去瞧瞧,孩子是不是真的在那。” “胡大娘。”他前进一步。 “是。”胡大娘退后两步。 “湘儿还活着。” “喔……啊?”胡大娘吃惊瞠目,全身簌簌发起抖来。 对啊,如果聂湘真的死了,殷华不可能这么冷静的跟她说话,她怎么这个时候才想到这一点。 聂湘如果还活着,该不会把她逼她服毒药的事给抖出来了? “等我找到那两个孩子,我会再回来找你的。”殷华冷声道,“等我回来。”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将恐惧灌入了胡大娘的身子。 “我是……我不……”胡大娘急慌慌的想说些什么替自己辩解,然而殷华没有给她机会便转身走了。 “得……得快走!”胡大娘冲回家整理行李。“得快离开……不然……不然小命会没有了……”当晚,胡家一家人趁夜从祈本县举家搬迁,无人知晓他们一家人去了何处。 五天后,殷华独自破获了一个贩卖人口组织。 他们行经各县,看到外型不错的孩童便趁大人不注意时将人抱走,男的贩为变童,女的则当妓女。 当他们经过祈本县时,看到了聂家两姊弟,外型精致秀美的两人立刻成为人贩子的目标。 两姊弟在私塾下课后,跑到郊外的桑树处想采桑葚回家加菜,怎知却是给了人贩子一个好机会。 殷华追踪到时,人贩子已到了百里外。 他趁夜宰了所有人,只留一个活口,跟被掳来的孩童一起交到官府手中。 又一个三日后,他带着两姊弟回到了祈本县,证实聂湘的无辜。 这时的聂湘已能起身了。 殷家人的确如他交代,很好很好的照顾聂湘,不敢有任何差池。 看到痛哭流涕,奔过来紧紧搂着她的侄儿女,聂湘痛哭失声,与两姊弟哭成一团。 殷华走过来,将三人纳入坚实可靠的怀中,接下来的日子,他一定不会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殷华劫囚,是大罪,但他破获人口贩卖组织,怕事的县太爷直接将功折抵,屁也不敢再放一个。 接着,殷华离开祈本县两日。 搬到其他县城落脚的胡大娘在殷华离开祈本县的第一个晚上,睡得不安稳的她因为胸口窒闷而清醒。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在朦胧月光下,她瞧见了一只庞然巨兽踩着她的胸口,清亮的眸,恶狠狠的瞪着她。 她张口想尖叫,布团塞进她的嘴,她登时吓晕了过去。隔日清晨,因剧痛而醒来的她,发现屁|股肉被刨烂,膝盖被打烂,这辈子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 然后,聂家一家人与殷华从祈本县消失无踪。 “女乃女乃、女乃女乃!”聂凡跟聂芃提着鱼篓子,开心的奔向家门,得意道:“我钓到了很多鱼喔。”坐在家门口乘凉的聂婶看着孙子们,笑开眉眼。 “钓到几条?”聂婶问。 “三条!”聂凡一脸骄傲,“姊姊才钓到两条。” “人家钓到两条也很厉害了!”聂兀不悦嘟着嘴。 “凡凡跟芃芃都好棒。”聂婶握着两人的手,笑着摇了摇。“咱今晚可以加菜了。” “对啊对啊!”两姊弟开心的笑。 一只大手凌空而来,拿走了两姊弟手中的鱼篓子,走进屋内。 在前厅绣着新衣花样的聂湘看见夫君归家,放下手上的针线,微笑望着他。 “钓鱼开心吗?”她问殷华。 “他们两人很开心。”他微蹙着眉,“我瞧那鱼嘴上流着血,我就难过。”聂湘好笑的看着他,觉得这位过去人称“鬼捕”的殷华,真是个奇葩。 他不吃荤,无法亲眼见生物流血,可是手刃坏人却是刀刀无情。 他带着两姊弟回祈本县的那天,洗也洗不去的浓厚血腥味,即使是平凡如她也闻到了。 她没问他究竟终结了多少人的性命,她晓得他所作所为全都为了她,他那日劫囚在地牢造成多大的灾害,殷家的人都转述给她听了,包括他的威胁。 被形容成魔的男人在面对她时,双眸却是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吴婶。”殷华唤来正在厨房准备生火煮膳食的仆人,“把这鱼拿去料理了。” “是的,爷。”吴婶接过,转身回厨房继续忙事。 “你在忙什么?”殷华问。 “我想帮你的新衣绣点花样,”聂湘回道,“我觉得太素了。”他们离开祈本县后,到了一个小镇落脚。 殷华救回两姊弟时,经过这里,觉得这里民风纯朴,空气中没有太多让人不舒服的腐朽味,故购置了屋子,请了仆人,等聂湘的伤势好到可以下床,就举家迁了过来。 他跟殷家完全断绝来往,他不承认殷家两老是他的父母。 “我没有双亲。”他说这话时,眸中没有任何的愁怨,好像那两人当真没有存在似的。 “你别意气用事啊。”当时的聂湘还以为他在怪罪殷家两老,故希望他还是跟双亲和好。 “他们的儿子早就死了,”他淡道,“真的死了。” “殷华?” “我是借他的尸身转世。”因愤怒冲击而变回真身时,他属于殷狐的记忆就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晓得他为何转世,这一生,除了聂湘跟聂湘关心的人以外,其他都与他无关。 聂湘直视着他的眸,不确定他是说真还说假。 “我开玩笑的。”他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 “你玩笑开得好像真的!”真的被吓到了的聂湘轻捶了他肩窝一下。 殷华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后来也不讨论这个话题了,他们珍惜现在的平静生活,更何况聂湘月复中已有宝宝,预估五个月后就会出世。 现在的聂湘除了做点针线活外,所有的家事都让殷华请的两名佣仆代劳了,她的小手不再粗糙,甚至逐渐恢复了细致光滑。 两姊弟一样每天去私塾上课,聂凡发誓将来要当个好官,铲除所有罪恶,而嫁给殷华已无望的聂芃决定一定要当上镇长夫人,故勤快的念书——因为镇长儿子就在同间私塾上学。 聂婶经过大夫长期诊治调养,人恢复精神了,不会常常发呆或忘了过去的记忆,虽然偶尔想起早逝的儿子媳妇会黯然垂泪,但终是能面对现实了。 而殷华,仍是个捕快。 但这次,他作风改低调了,不再锋芒毕露,就像个一般人。 他并不想当捕快,可能是在地府时干了太久的阴差,被阎王爷压榨过多,所以才会这么排斥,但在人间,要当个普通人就得有工作,除了捕快,他还真不知自己要干啥。 有些时候,他会突然失去踪影,大半天才回来,并带了一些珠宝饰品,要不凭捕快那点微薄薪饷,哪够家用,还请仆人呢。 聂湘问东西哪来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聂湘一见便了然。 “你这鼻子还真好用,连珠宝都闻得出来。” “我在后面的山上找到一个山贼埋的宝藏,”他亲了亲妻子,“这辈子,衣食无虞。”聂湘笑了开来,窝进丈夫的怀中。 “我们出去看夕阳吧。”殷华拿开妻子大腿上的针黹。 “可以去高处看吗?”聂湘撒娇问道。 经过殷华的“训练”,她已经不怕高了。 “当然没问题。”殷华抱起妻子,从后门出屋,行经过几家院子,来到镇上最高的大树,几个利索的跳跃,就来到最高处。 远处的夕阳正好落下,天空艳紫橙红,迷惑着人们的眼。 “好美。”聂湘轻叹。 “你更美。”她害羞微笑,望着不知何时脸上的气色已与正常人无异,唇色红润,连体温都不再冰冷的丈夫。 他脸上的鬼气是什么时候褪去的呢? 好像是……他们开始有了夫妻之实之后? 莫非,是阴阳调和却了他身上的鬼气? 殷华拉过她的手来合于掌心,两人亲昵的依偎。 夕阳美,有情人,更美。 番外——缘起 “是你救了我吗?”一身湿透,狼狈不已的少女浑身略略抖颤的询问眼前的男子。 正要将颈鋳铐上少女脖子的殷狐手一顿。 通常意外身故的人类,在刚死之际,意识是浑沌的,尚未意识到自己已死是常态,但这么快就脑子清醒,还能问他话的倒是鲜少。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少女别腰行了个大礼,便转身欲离去。 颈铐尚未铐上她的脖,殷狐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呀!”少女甩手鸡猫子喊叫,“呀呀呀呀呀!你的手好冰啊!”她像不小心踩到着火的竹炭,双脚轮流蹦跳着,“你是死人吗?不然手怎么这么冰呀?”这位姑娘,你也是死人呀。 殷狐默默在心中回道。 他拿起颈鋳,“喀哒”一声,圈住细细的颈项。 少女低头看着连结颈铐的铁链,再看着铁链另一端的他。 “这是什么?”少女拉起铁链问道。 “白悦,你阳寿已尽,随我回地府。” “啥?”白悦满脸不解,“什么阳寿?什么地府?” “你已经死了。”他干脆说大白话。 “啥?”圆圆的双眸吃惊瞪得老大,“我死了?” “对。”殷狐转身,不料一双小手硬是将他转回来。 “我已经死了?” “对。”她脑子有问题吗?听不懂人……鬼话? “那我妹呢?” “你妹?”她妹怎了? “我妹是不是也死了?”肩上的五指将他掐得更紧,“我妹……我妹她差点……差点被我爹给毁掉清白,我为了救我妹……把爹杀了,妹妹认为是她害我弑父,竟然要跳井自杀,我为了阻止她,结果……不小心摔了下去——”她一顿,“我真的死了喔!”她像是这个时候才忽然明白自己是真的死了的结果。 殷狐点点头。 他对死者的故事没什么兴趣。 每日死亡的人数这么多,他不过是个阴差,职责就是将死掉的灵魂带回地府受审,每个人的故事他都要听一遍,这活儿是还要不要干? 见殷狐面无表情,似乎听不太懂她说的话似的,白悦急得要跳脚了。 “所以,我妹呢?她有没有一起摔下来?她会不会也跟着我死了呀?” “我不知道。”他负责拘提的灵魂叫白悦,至于她妹妹可能叫白什么碗糕的,跟他无关。 “那你跟我去看看好不好?我要确定我妹是不是还活着。” “死了又怎样?”他冷声淡道。 “我妹很胆小的,就算死了我也要陪着她,才不会被你吓到!” “……”她这人说话有失公允喔,他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可怕长相,且某一世为狐狸的他,外表更优于人类,她竟然说她妹妹会被他吓到? 请问她刚才是有被他吓到吗? “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的意思。”怕他误会,白悦忙解释。 你现在才想解释太晚了。 殷狐转身便走。 “呀……哎呀呀……”脖子被缚的白悦被拉得踉踉跄跄,“这位公子啊,你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但总是个鬼呀,我妹从小就怕鬼,晚上我一定要陪她睡的。” “就算你妹死了抓她的也不是我。” “不管怎样,你就让我去确定一下嘛!我妹才十三岁啊,你就行行好,万一她死了,我还可以牵着手陪她一起走,万一她还活着,我要告诉她这杀父的罪名姊姊一肩担下了,叫她别放在心上,好好过日子啊。” “七日后你还可以回来看她。”头七那一天,鬼魂都会回到阳间见家人。 “万一她在这七日内死了呢?你要负责吗?”关他什么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白悦死命想劝动看起来十分薄情的他。 “你就算到她面前,她也瞧不见的。” “鬼魂不是可以现身的吗?”民间故事都这么说的呀。 “不是每个鬼都有这样的能力。” “喔,是不是要变成厉鬼才行?”他倏地转过身来,“你打算变厉鬼?”那他得使出强硬手段了。 “喔,不不不不不,”她连忙摇手澄清,“变厉鬼我妹就算活着也要被我吓死了,更何况,”她拉拉自个儿的衣服,“你没预告一声我今日会死,我没换红衣啊。”不是要穿红衣才能变厉鬼? “……”这意思是说是他的错? “大哥啊!”谁是你大哥! 白悦直接跪下抱上他的腿,“求求你呀,确定一下嘛,不确定我心不安呀,你怎么忍心让我带着遗憾回地府呢?你要罚我上刀山下油锅都没关系,只要让我确定一下我妹妹现在的状况就好,求求你了。”他毫不理睬,举步上前。 “爷呀!”她死命抱着他。 他怎么会提了一个麻烦鬼? “壮士呀!”别烦他了,没门的! “你不让我去,我不会放手的!”她死死的抱着他小腿,坚决不放开。 该死的,她不会打算这样一路让他拖回地府吧? “只确定一下!”他妥协了。 “好!”白悦立马跳起,抹掉满脸泪,朝他又是一个深深大礼。 他们很快的就找到了妹妹,她正被邻居关照着、劝解着,哭得像个泪人儿,前方,就摆着她跟父亲的尸体。 过一会儿,她看到一个少年进来了。 那是他们的青梅竹马,她很喜欢他,但她也知道妹妹喜欢他。 少年一过去,妹妹就抱着他嚎啕大哭了,少年低声哄慰,白悦注意到少年的唇抵上妹妹的头顶心。 她心口一紧,随之释然。 “大哥,成了鬼还有心吗?”他转头瞧着发出奇怪问题的白悦。 “没事,”她笑了笑,“我们走吧。”殷狐看了少年一眼,再瞧她一脸落寞,当下了然。 拘提到地府的白悦因为弑父大罪,本应处以一百零八昼夜尖锥刺身加上轮回七世不得好死的极刑,但阎王爷念在她算情有可原,故免去了尖锥刺身,仅判轮回七世不得好死。 于是,白悦跟着一群等待投胎的魂魄排队来到孟婆所掌管的驱忘台,准备喝下孟婆汤,投胎转世。 她忽然看到一个熟人。 “大哥啊!”她朝他挥手,但他没回头,“公子啊,壮士啊,爷啊……那个耳朵尖尖的美男子啊,回头看看我这里啊!”殷狐本想听而不闻的,怎知她都挑明耳朵尖尖,任何有长眼的都晓得她在喊谁。 他迫于无奈只得走上前去。 “我今天要去投胎转世了。”白悦道。 关他什么事。 “阎王爷罚我七世不得好死。”殷狐闻言,脸色微乎其微的起了变化。 “我罚完七世之后,就可以拥有新人生了。”他看着白悦那不算太强健的魂魄。 不得好死的灵魂通常都受了太多苦难,每一次从月兑身,都会增加苦难的伤处,有的撑不过的,七世处罚后,因为魂体太破碎,魂飞魄散都有可能。 她,撑得了这么久的时间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她悄声附耳,“谢谢你让我没有遗憾。”她朝他绽露充满谢意的甜美微笑,没有怨恨,没有不满,只有感谢。 “你不怨吗?”殷狐也不晓得他干啥这样问她,关他什么事啊,但他就是想问,“你爹……毕竟你不是存心。” “所以阎王爷有帮我减轻刑罚了,阎王爷真是好人。”才不是呢,七世不得好死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刑罚呀。 “轮到我了!”她朝他挥挥手,“我死了记得来提我的魂喔。”他目送着她飮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直到身影不见才毅然转身。 关他什么事啊。 “这位公子爷啊,您长得可真俊俏啊!”涂着红色蔻丹的纤指轻佻的滑过殷狐的下颔。 “……”这女人这辈子竟然当了勾栏院的鸨子了? “是不是每个鬼差都是这般俊美?”藕臂勾上他的颈,媚眼勾魂。“真让姊姊我心动啊!”说着,趁其不备,偷香。 殷狐那百年不变的寒冰脸可起变化了。 这女人……这女人偷亲他?! 殷狐恼怒的念着一千零一句台词,“何燕,你阳寿已尽,随我回地府。” “我当然知道我阳寿已尽啊,不然我现在的模样哪有你这般俊俏的客人。”她轻叹一口气,“残花败柳了,还得了一种全身长疹子的怪病,脑子都不好使了。”等她回到地府,灵魂的记忆恢复,就会晓得为何这一世充满苦痛了。 “走吧。”他拉起铁链。 “等等,”何燕抓住他的手,“可以先让我去见个人吗?”又来?! 这是她第三世轮回了,前两世也都跟白悦那一世一样,拘提时一定会央求他让她去见个人了却遗憾。 不管转世后的性子如何不同,存在于灵魂的基础蚌性却是不变的。 “我有个女儿,”她悲戚的笑了笑,“我十七岁那年,我丈夫为了娶新妾没钱,把我卖了,我接待客人时,怀孕了,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了,我一直无缘见她一面,你可以让我去见见她吗?” “不行。”他决断的说。 “爷,求求你。” “不行!” “妾身给你跪下了!”她直接双脚跪地,然后,抱上他大腿。 “……”每一次的剧码都一样是哪招? “求求您了!”她死命的抱着他的小腿……不对!她这次是抱上大腿了,那只不安分的手在干嘛? 他一脚把她踢开。 该死的家伙,敢轻薄他! 他觉得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让他更是不悦。 “爷,求求您……”因为脖子上铐了颈铐,何燕并未被踢远,很快的就又爬回来抱大腿。 “你女儿,”他真是气恼每次都妥协的自己,“在哪?” “东城门外一对姓陈的夫妇收养了她。”她兴奋拉起他的手,“差爷,咱们走吧。” “别碰我!”他甩开她的手。 “莫非,差爷是处子?”否则干啥牵个手就反应这么大? “……”他若是现在就让她的魂体魂飞魄散,阎王爷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爷啊,你若早点来提我,妾身说不定还可以让你一阵舒爽。”现在,浑身都烂了。 他不喜欢她说出这么轻贱的话来,非常非常讨厌。 “走不走?” “当然走啰。”她笑着跟在他的身后。 不意一个回头,却见她竟是默默淌泪,他当蟣uo等涣恕Ⅻbr /> 察觉他讶异的视线,她也不遮掩,坦然笑道:“终于可以看到女儿了,真是开心,这下,我没有遗憾了。”每一世,她都是这么说。 一个小小的愿望就可以满足的她,背后,有多少心酸泪。 你知道自己是背负了怎样的罪业,才承受了百般折磨吗? 他不觉用力握拳了。 这七世不得好死的惩罚,未免太过。 第一次,他质疑了阎王爷判的刑罚。 醒忘台前,是他先瞧见了她。 不管她转世几次,他在心里还是都叫她一开始的名字。 这是她最后一次转世了,她饱受伤害的魂体苍白似白雾,几乎可说只是个烟雾聚拢的人形而已。 也许,她撑不过这一世。 这样想着,他的胸口蓦地像被自个儿右臂上的铁链给束缚住了,难以呼吸。 有没有办法可以帮助她撑过这一世? 就在他绞尽脑汁发愁时,白悦瞧见他了。 “唷喝!大哥,壮士、爷……”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虚弱的灵魂,扬高着手朝他高喊,“那位耳朵尖尖的美男子,不要假装没听到。” “……”这家伙每次喊他“美男子”都似乎含有嘲讽的意味,好像他是百八年前的仇还深深记着的小气鬼。 他决定把刚才对她的悲悯之心全数收起! 他微带不悦上前。 “大哥,我跟你说,这是我最后一世不得好死了,等度过这一世,我就海阔天空了。”你度得过吗? 他望着越靠近,越惊愕魂体淡薄的她。 “问你啊,大哥,如果我受惩完毕,不想再去投胎,可以吗?” “不行。”这无法由她。 “若想留在地府呢?” “不行。”话说——“你想留在地府干啥?” “我是想说有没有可能也跟你一样谋个差事啊?” “不是任何一个魂体都可以留在地府当差的。” “喔。”她很是沮丧的垂下头来,“那……那如果家眷呢?” “家眷?”她十指打结在一块儿,羞人答答的眸瞥向他。 他一愣。 “你别说,”她连忙抬手要他别开口,“等我回来再说。” “你……” “别说别说,”她央求,“让我有个希望……啊,轮到我了,大哥再见,我寿尽那日记得过来拘提我。”她快步走向孟婆接过孟婆汤,非常干脆的一饮而尽。 抹掉嘴角残渣,她回头朝他嫣然一笑。 “等我回来!”她用力挥了下手,方才过了奈何桥。 回来。 回得来吗? 他楞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灵魂像缕轻烟般消失了。 “白悦!”他惊恐上前,“白悦!”众魂体纳闷的回头望着面露恐惧之色的他。 “殷狐?”孟婆的嗓音将他唤醒。 不,她回不来了! 他清楚的知道,她这一世命尽时,也是魂飞魄散时。 “不能……”他握紧双拳,十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不能死……你绝不能死!”他抬首就要冲过奈何桥。 “殷狐。”有人将他拉回来。 他恼怒的回头瞪着拉他的人。 那是地府的文判之一。 瞧见他的愤怒之色,文判面露讶异。 殷狐,不是清心寡欲,人淡如菊的吗? “什么事?”别档着他! “你要不要加入『地府员工自救会』?”他早就在旁边观察许久了。 “哈?” “去阳间守着她。”文判嘴角微微的微微的露出一丝浅笑。 最终审判——阴差篇 公堂上,阎王爷扳着手指,瞪着堂下双膝跪地的殷狐,充满威胁性的哼哼出声。 总算寿尽回来了喔? 擅自逃班到阳间去也就算了,还给他来个“成魔”一招,惊得他不得不延长了聂湘的寿命,而且怕她比殷狐早死,又要来个天地变色一次,干干脆脆,就让两人同日同时死亡,阴差到阳间拘魂时,还手牵着手回地府,真是要气死阎王老子了! 没关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他这个阎王老子一定要重惩殷狐一番,首先先推出去浸一下油锅,解解气。 “来人!”阎王爷下令,“把殷狐给拖去下油锅,油温给本王调到两百一十度……” “慢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谁敢在阎王面前喊慢着?”阎王爷怒瞪。 这时,一名着黑色西装,打着同色领带,留着九分油头的男人步履轻佻,一派目中无人的走进来。 公堂两旁并列的差役一见来者,交头接耳。 “那个不是日本大大有名的只要有钱一定打赢官司的古〇门吗?”那个油头就是注册商标啊! “但是古〇门不是阳寿未尽?而且我听说还会有第三部耶。”阳间的人可是无法到地府的呀。 “那痞子律师还要拍第三部?”差役瞠目。 “对啊,虽然第二部的winwin双赢理想法庭……”差役在额旁弯了弯两手食指与中指,作出代表““””的动作,“让人很不耐烦,但是评价还是不错的。”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 “肃静!”阎王爷怒拍惊堂木。 讨论得正热络的差役连忙闭嘴。 “堂下何人?”阎王爷瞪着不经报备,就敢闯入地府的不明人士。 “启禀阎王爷,在下,”来者手指顺着他的九分头绕行,“律师,古、没、门。” “啊?”众人张大嘴,惊诧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在下是接受『地府员工自救会』的委托,为被告殷狐伸冤。”古没门站的姿势是一个器宇轩昂,根本没想到在阎王爷面前该双膝跪地。 “冤?什么冤?”阎王爷气得美髯打结,“这群什么自救会会员趁着鬼节放假,偷偷跑到阳间去投胎,严重违反地府法律,还敢说有冤?”还请律师来辩护?这可是阴间地府,不是什么阳间法庭啊! “阎王大人!”古没门目光一闪,走上前来,“请问您是否欺压荼毒地府员工,上班打卡制、下班责任制,加班没补休、而且没费用、连误餐费都没有,还得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上阳间拘提阴魂,压榨员工,让他们身心疲惫、得忧郁症,就连地府鬼魂都活得比他们有希望,有木有?” “有……”有木有是什么鬼玩意儿? “您承认有了?”古没门嘴角奸诈翘起。 我是要问那个“有木有”是啥鬼……“据可靠证人得知,去年殷狐的工作纪录显示,他日日工作二十四小时,几乎不曾休息,随传随到,百年来日日如此,有木有?” “喂,那个有……” “您还是承认有了?”古没门得意目光闪动。 “我根本听不懂什么叫『有木有』!”阎王大人怒摔惊堂木。 “大人息怒。”文判连忙捡回惊堂木,悄声附耳道,“那个『有木有』就是『有没有』的意思。” “啥?混帐东西,敢阴我!”他是阴间最大的阎王大人,竟然被“阴”了?而且这家伙讲话速度那么快,他从头到尾几乎就只听清楚“有木有”三个字,是要叫他怎么回答? “各位地府员工,”古没门忽然转向两旁排列的差役,“你们真能忍受这样的工作环境吗?”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不敢回话。 “古没门,本王现在在审的是殷狐,你问其他差役干啥?”现在是想转移话题中心吗? 古没门未理会阎王大人,继续对着差役问道:“据我所知,阎王大人每年孟秋鬼节一定出门环游世界,还任意附身在阳间任何一个有钱有势的大人物身上,吃喝玩乐享用不尽,举例来说,三年前是知名奢侈品集pvmh的董事长贝尔那,前年是苏丹国王,去年是亿万富翁排行榜第一名的墨西哥电信大亨卡洛斯。当阎王大人抱着美女,喝着美酒的时候,请问你们在做啥?”古没门一个箭步冲上文判面前,“窝在不见天日的地府,还是在阳间用少少的冥纸装出来的钱喝便宜的红酒,看着街上的美丽女子却是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我可没有规定他们不能上阳间吃喝玩乐喔!”阎王爷喊冤,“鬼节是他们自由玩乐节日,只要不做坏,怎样都可以的。” “真是自由的玩乐节日吗?”古没门望向众人,“七月就不会死人吗? 七月鬼魂上了阳间,万一有鬼乱来,你们不需要处理吗?要不要随时随地oncall?是不是真的能跷着双腿、晒着太阳,完全放松躺在海边看比基尼女郎? “不能嘛!”古没门夸张的嚷,“但是这个时候阎王大人在哪?在环游世界喝酒把妹啊!”古没门一脸沉痛的哀叹,“你们真的放假了吗?没有嘛!你们真的自由了吗?没有嘛!你们说说,鬼是不是过得比你们还要有希望,至少他们还可上人间投胎转世,你们却啥都不能做。” “这个人哪来的?我在审殷狐,谁叫他来捣乱的?”混帐东西,差役们都被他一张唬烂不用钱的生花妙嘴说得心生动摇了,“文判!”阎王喊了半天,身旁的文判毫无动静,“文判?”他纳闷转过头去,惊见文判竟然在掉泪了。 “呜呜……我好像真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没有真正休过假啊,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不知道将女人搂在怀里的感觉了!”那温暖的触感,柔软的身躯,骚动人心的撒娇……啊啊啊……好怀念啊……连文判也被说动了?! “……”阎王大人傻了。 “阎王大人,”古没门朝阎王爷挑了挑眉,“请问,您今年是不是打算附身到韩星金秀贤身上,跟您喜欢的女星全智贤一起合演『来自星星的你』,大谈爱情戏码?” “……”阎王大人震惊莫名。 他今年的计画怎么会泄漏出去了? 他的小贤贤啊,他的最爱啊,虽然她已经嫁为人妇,但还是秀色可餐,高佻美丽得让人心悸,而且还多添了成熟美。 他多想跟她来一场恋爱啊……附身到她丈夫身上比较危险一点,毕竟朝夕相处的,若有不对很容易被发觉,跟她在戏里谈恋爱最是安全,而且那个男主角在韩国颇受欢迎,迷哥迷姊一大堆。 阎王以往都是附身在有钱,但年纪一大把的老男人身上,这次啊,他可要圆个年轻偶像的梦啊! 该死该死的,到底是谁泄漏了口风了? 他瞪向一旁文判。 “大人,”文判还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可以去附身在李敏镐身上吗?他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了。” “混帐!”阎王爷气怒大骂,再次摔了惊堂木。 这次没人帮他捡了。 “既然阎王大人罔顾员工福利,又怎能怪自救会趁着您去把妹享乐、喝着红酒,左拥右抱,搭着邮轮,上演铁达尼号时,跑上阳间,投胎转世,就只为了成全一场爱恋呢!”古没门连停下换口气都没有,在场众人无不钦佩动容。 “对啊对啊,阎王大人自己吃好喝好住好,他们也不过是去阳间转世了一次,有必要上刀山下油锅吗?”有差役转为同情自救会的会员了。 “明明是阎王大人自己太小气,却怪我们惹他生气!”说者很是不满的哼了声。 “太不公平了!”义愤填膺啊! “就是啊,真不公——”抗议声浪一波波汹涌传来,阎王大人快顶不住了。 “我是在审殷狐,你牵拖到我身上来干啥?”阎王手在桌上抓了抓,却找一个到惊堂木,诧异细看,这才想起惊堂木刚被他摔到堂下去了。 “殷狐,”古没门蹲来始终沉默跪在地上的殷狐身边,自来熟的手揽着他的肩,“你说说,为啥你要冒着被惩处的危险,硬是要上阳间一趟?” “我要守护一个人。”殷狐轻声道。 “那个人,是不是因为父亲想强暴她的妹妹,为保妹妹清白,不慎杀了父亲,因而受到重惩的可怜小泵娘?”殷狐点点头。 “各位啊!”古没门起身,硬是挤了一滴泪才对众人喊道,“你们说说,女子最重视的是不是页洁?虽然说百善孝为先,但也不是老爹想上就给他上,然后隔天再自杀便好!小泵娘只是为了护卫妹妹的贞洁,何错之有?要不然叫历代皇帝都把页节牌坊收起来啦!可是这位大人!”古没门手严厉指向阎王爷,“却不管背后原由,硬是照着阴间律法,判了重罪,把小泵娘翻过来又翻过去折磨了一遍又一遍,殷狐看不过眼才决定上阳间守护人家,你们说,他何错之有?” “没有!”大伙异口同声,比“威武”还要充满魄力。 “你、你你你你你……”阎王大人气到话都说不出了。 “大人,请放过殷狐!”一名差役大胆开口,众人立刻跟进。 “大人,殷狐是情有可原的,不应该惩罚他。” “对啊,如果这样就要惩罚殷狐,那大人自己跑上阳间任意找个有钱人附身,吃喝玩乐开开心心的,是不是也应该要惩罚?”不屑的轻蔑声音响遍整个公堂。 “没错没错!”大伙再次异口同声。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阁王大人真是气得快要断气啦! 可恶的古没门,自救会是从哪找来这么厉害的家伙的? “大人,还请放过殷狐。”古没门上前,必恭必敬的抱拳一揖。 “放过他!”差役手中木棍很有节奏的敲地,“放过他!放过他!放过他……”阎王大人颤抖的手抱着头。 “大人,”一旁的文判还在痛哭流涕,“放过他吧。还有,这次您去附金秀贤身子的时候,我也要跟着去。” “随便随便!”阎王大人大叫,“殷狐听令,这次本王就不跟你计较,下次若有再犯,必定严惩。” “谢暗王爷。”殷狐恭敬起身。 “好了好了,都下去办事吧!”心中怨气无法解,还堵了更多怒气的阎王爷烦躁挥手。 “禀大人,小的尚有一事相求。”殷狐道。 “什么事?”阎王爷抓起桌上水杯喝口水,润润干渴得快要裂掉的喉咙。 “小的想解去阴差一职。” “啥?”一道水柱直直从阎王爷口中喷了出去。 没有防备的古没门被喷得一头一脸。 “你为何要解职?”阎王爷不解的问,“你是真的嫌福利不好吗?不然我这就叫文判更改福利条文,帮你加薪、制定工时、排定轮休,或者你今年鬼节也陪我一起去找个有名男星附身,这样好不好?” “大人,小的想回阳间。”殷狐嗓音淡而坚定。 “你要回阳间做啥?继续修行吗?”阎王爷心想,其实殷狐已备了修炼成仙的条件,只要再努力一阵子,就可以修成仙了,他是私心所以一直没有坦白告知,若再暗阻下去,好像是太不厚道了。 殷狐摇摇头,“小的还想陪伴着她。”殷狐的嘴角,微微扬起思念的笑。 原本在第七世,二十三岁就寿尽的女子,灵魂注定因为过多的伤处而破灭消亡,却因为他的干预,延长了寿命,更因为他的宠爱而修补了灵魂的伤,七世惩罚已完结的她,可再重新投胎转世,这一次,她的人生将由她的个性演变造化,她的一生,将由她自个儿定夺,不再充满悲苦、意外、伤痛的设定了。 可殷狐仍然放心不下。 她的原始个性虽坚强又太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责任却是一肩扛。 这样的个性,不可能过得安顺,除非有人为她提供强大的羽翼,抵挡了伤害与风雨。 晓得原由,阎王爷哑然了。 他想重回阳间竟不是为了成仙,而是为了个女人? 这淡薄的狐啊,一旦动起情来,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专情、专注,矢志不移。 “你本来就跟其他地府差役不同,”要让他走,阎王爷心里也有很多不舍,“你真的要走,我也没有任何权利留住你。” “谢大人。” “去吧,”阎王爷感伤的别过头,“去守护你心爱的女人吧。”潺潺小溪水面上,阳光投射点点晶莹闪烁,突然,一双小巧的玉白小腿破坏了水流方向。 “小鱼别跑,别跑呀!”慌里慌张的白晰小人儿追逐着溪中的鱼儿,一个不慎,石头上的青苔害她滑倒了。 “啊呀!”她尖叫一声,以为铁要摔个狗吃屎,衣裳尽湿,怎知,竟有只稳稳的大手将她扶着,她不过踉跄了一下而已。 “是谁?”她好奇的转过头来,讶异看见一个年轻俊美,身材颀长,穿着白衣,一双上扬丹凤眼十分迷人的俊俏少年正对着她微笑。 她诧异的张了嘴,小脸蛋莫名羞红了。 “是你救了我吗?”她害羞的手指缠绕,几乎要打结了。 “你没事吧?”少年柔声问,温煦如清风。 她连忙摇头,“没事……”踟蹰了一会儿,羞怯的小美人大胆的自我介绍,“我叫玥玥,我娘都叫我玥儿,哥哥……哥哥叫什么名字?”少年细致的嘴角浮起淡淡的柔笑,“殷狐。” 全书完 后记 安祖缇 话说,小缇仔是个喜欢看喷血喷很大的人,最近看了一部影集——英国恐怖故事(未完),片头就鲜血四流,剧情更是开膛、分尸……一整个杀很大,看得好下饭啊(大误)。 继上回因为看了“鬼娃恰吉”,而把刀子插入《恶邻快滚开》女主角的大腿后(放心,出版的书书没这段,小缇仔这次除了让女主角受到杖刑,还被拔指甲、打断腿骨、敲毁膝盖,并把可爱的小朋友弄死了一个……编编:太血腥了。 小缇仔:(大惊编编:番外根本是阴风惨惨。 小缇仔:(大大惊吼吼,小缇仔的本性(?)在鲜血之前真是表露无疑啊(超级大误)。 咳,总而言之,因为编编良心劝说,把如野马般奔放的小缇仔拉了回来,所以各位才有温馨甜蜜的故事可看,而不是一地鲜血呀呀呀……人家下回会记得写稿时不要看惊悚恐怖片的……我好像上次也发过一次同样的誓(远目)。 除了血不能随便乱喷以外,小缇仔《阴差》写得可是很欢乐的,因为主角有异能啊,虽然无法像都敏俊教授一样瞬间移动,还能暂停时间(阎王爷:这本事是我才有的),但男主角有异于常人的五感,不像小缇仔深度近视,讲电话时常听不清楚人家在讲啥,只有嗅觉勉强好一点,真是除了羡慕就是羡慕啊。 希望“都殷狐”能在农历七月带给大家一段欢乐的时光,暂且忘了鬼节的可怕……啊!你左前方有白影嘿嘿……骗你的啦,噗。 想跟小缇仔聊聊天的请至——小缇仔的fb: 实体信请寄到:11083台北市忠孝东路五段508号4楼之1,安祖缇收。 在这里: 等你喔,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