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媳妇》 楔子 在中土这块大地上,流转过数个皇朝,而其中盛辉皇朝算得上是最为强盛的几个皇朝之一。 盛辉皇朝文武兼备,人民生活富裕,四方商业发达,而其中北方特产好马、药草、貂皮等高经济价值之物,另因天高皇帝远,这三项特产分别又被饶、梅、骆三家掌握,各自发展强盛。 几十年下来,饶、梅、骆这三家俨然已成为当地的霸王,形成三强鼎立的状态。所幸三家各有所长,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这年,时序来到了秋天。 “娘、女乃女乃,我回来了。”一名约莫才近弱冠之年的少年风尘仆仆地踏进自家大门,才一进大厅,就见中央放置的一个大红圆桌,桌上满是各项珍馐,不禁皱眉,“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爹,也就是上一代主人骆宛行才刚过世,他袖口上还别着块麻布呢!这时候不是应该行事简仆低调才是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烧了一桌子好菜,办起宴会来了? “丹儿,你先回房梳洗一下,大家等你一起吃晚饭。”骆夫人道。 “娘……” “等会女乃女乃有事宣布,快去。”骆夫人道。 “娘……”骆书丹还想说什么。 “少爷……哎!少爷,请把披风先给老奴吧!”老佣人潮叔对骆书丹使了个眼色。 对骆书丹而言,潮叔几乎是他的另一个父亲了,因此他也不生气,顺手解下披风递给潮叔,“麻烦你了,潮叔。” “快些,别误了时辰。”骆夫人催促着。 骆书丹虽然不懂母亲说误了时辰是什么时辰,但还是乖乖回房梳洗换衣去。 梳洗完,潮叔拿了套红色的衣物,“少爷,这是夫人为您挑的,请您穿上。” 骆书丹看了直皱眉,“潮叔,我现在在守丧,怎么可以穿这么鲜艳的衣物?莫不是弄错了吧?” “老奴不会弄错的,请少爷快点到大厅来。”潮叔放下一袭红衣,行了个礼便径自离去。 骆书丹抱着疑惑的心情穿上红衣来到大厅,见家中母亲与祖母,还有舅舅、姑母等人竟也在场,不禁有些讶异。 “怎么了?娘。” “丹儿,来坐这儿,女乃女乃有事要宣布。”骆夫人将儿子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大家都是自己人,老身也就不客套了。”待骆书丹坐定,骆老夫人便道:“人家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成家本该在立业之前才是,然而这次我儿宛行走得突然,使得孙儿书丹未及弱冠就接下了家业。我与书丹的娘商量过了,不如趁着百日未过,先让初蕊进门。但是因为家中仍在丧期,不便大张旗鼓的庆贺,就只今天设了这个宴席,大家不要客气。” “娘、女乃女乃……”骆书丹错愕地喊道,这才注意到宴桌上除了自家亲人外,尚有从小寄住在家中的少女──苗初蕊。 苗初蕊也穿了一袭红衣,化了妆的小脸害羞地垂得低低的。 怎么他才出去个几天,这事就订下来了?之前根本没听说过的!骆书丹在心中道。 “丹儿,我们与苗家是几十年的世交了,你与蕊儿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定能相处愉快。”骆夫人道。 “是啊!从今天起,你们就在一起了吧!”骆老夫人道。 “选在这时是急了些,不过这也好,就权当是冲冲喜。”骆书丹的舅舅喃喃自语地道。 “恭喜啊!丹儿,你也成亲了。”见骆书丹面露难色,骆书丹的姑母假意要抱他,靠在他耳旁低声道:“你爹死后,你女乃女乃一直很不开心,你可别扫了你女乃女乃的兴。” 骆书丹偷瞄了骆老夫人一眼,果然见这段时间总是郁郁寡欢的女乃女乃眉开眼笑,便忍着不发作,撑起了笑脸跟一众长辈们行礼道谢,可暗地里却不知咒了多少回。 这个苗初蕊,骆书丹自然是晓得的。她是骆家的世交,苗家的唯一遗孤,约莫两、三岁开始就一直住在他们家了。 原本骆书丹还觉得奇怪,以为长中长辈想收她做养女,怎么却没让她改名换姓,今天祖母一说他才知道,原来他们骆家养着她不是要让她当养女,而是要给他当童养媳的! 哼!看她长得一副小鼻子、小眼睛的模样,居然想当他的妻子呢! 望着苗初蕊低垂着的头顶,骆书丹不屑地想着。 第一章 光阴似箭,一转眼三年已过。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名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也够让一个少女成长为一个少妇,同时,也足够让苗初蕊看清楚当年很多没有看清的事。 苗初蕊自有记忆以来,便是寄住在骆家,她几乎是看着骆书丹的背影长大的。 为何会说是背影?那是因为在婚前骆书丹除了打招呼之外,就没与苗初蕊有过什么对话──虽然说婚后也相去不远。 但对苗初蕊来说,她却是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一直地注视着他。 骆书丹从小就长得很好看。北方人浓眉大眼高鼻,与高壮结实的身材,骆书丹每一项都遗传到了,甚至还比同龄的孩童成熟些,再加上他不论文武都有出众的表现,故此总是同侪之中的翘楚。 反观苗初蕊。苗初蕊身上是江南血统,长得就是一副传统江南女子的弯眉秀眼,五官小巧圆润。 如果今天苗初蕊是生长在江南,那她称得上是一名清秀的女子,但夹在一群高身兆健美的北方佳丽之中,她就显得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 骆书丹曾骂过她,长得一脸小家子气。 苗初蕊几乎是在情窦初开之际,就喜欢上了骆书丹。三年前她十五岁,骆老夫人说要把她指给骆书丹时,她高兴得就像作梦一样! 然而三年过去,再好的梦也该醒了。 她的相公不爱她。这是苗初蕊成亲后第一年就察觉到的事。 一开始,他总是假借公事繁重对她疏远,几天见不到人是常有的事不说,碰她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但是关于他流连花丛的绯闻却是从来不曾间断过。 像是故意要给她难堪一般,骆书丹对自己在外的行为从来不加掩饰。 第二年,当苗初蕊有次在他身上带着浓浓的粉香回来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怨了他几句,他也就乘机把话说开了。 他就是讨厌她!讨厌她的个性也讨厌她的长相,甚至每次只要见了她,就完全不想碰她! 苗初蕊听到他这么说,整个人都惊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感叹一下他的冷落,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而且还把话说得那么直接、那么伤人! 在骆书丹把话说开后,苗初蕊便搬到了骆府中的一处安静小院住下。而骆书丹在外玩得又更加明目张胆,甚至在骆家的老夫人,也就是骆书丹的祖母过世后,还将外面青楼的女人带回了骆府。 骆书丹从青楼带回来的女人,都以为自己就要飞上枝头了,对待骆家的下人总是极为不客气,甚至会故意欺陵下人。 因为骆书丹的母亲,也就是骆夫人已经不管事了,所以下人们被欺负了,就会来找苗初蕊哭诉。 苗初蕊听了,总是轻轻地叹了句,“我知道了。”然后便开始帮骆书丹收拾他风流债的烂尾。 不管是欺陵下人的,还是被骆书丹玩腻的,最后都要她出面把人赶走。不知情的人都以为骆书丹娶了个貌丑又善妒的丑妻,总是一面倒地同情骆书丹,而家中知情的下人们却大都同情善良又可怜的少女乃女乃。 这个月初,骆书丹在外风流花心,又带一名名叫岚烟的青楼女子回来。都还没到月中呢!这叫岚烟的女子就敲破了两个婢女的额头,让两个云英未嫁的小泵娘破了相。 这岚烟才没几天就闹得家中鸡犬不宁,苗初蕊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去见她道:“离开他吧!” “妳是谁?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岚烟半依在软榻上,一脸高傲。 她今年才十七岁,正是楼里的姑娘最好的年纪,长得花容月貌不说,更有一副好歌喉,就是楼里的嬷嬷见了她也是轻声细语,生怕她有半点不快,哪有人像苗初蕊用这样的态度跟她说话? “我是书丹的妻。”苗初蕊平淡地道。 “骆公子不是还没成亲吗?喔!我知道了,妳就是骆公子说的,那个老爱以他妻子自居的女人是吧!”岚烟笑道。 苗初蕊记得这些话自己头一、两回听到时还会红了眼眶,但现在她都已经听到麻木了。 这就像是伤口一样,被人在手上划了一道伤,那自然是疼极了,划两道伤则是伤上加伤,更痛了!但如果在同一个地方给人多划几道伤,划得伤口血肉模糊,那反而就感觉不出来疼了。 苗初蕊现在的心情,也许就和这是一样的。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道:“妳走吧!留下来对妳而言没好处的,光是夫人那儿妳就过不了!” “骆夫人……那老太婆不是不管事了吗?我管她做什么。”仗着骆书丹不在旁,岚烟言辞失礼地道。 岚烟也不怕有人去向骆书丹告状,反正骆书丹现在正疼自己,只要她说是苗初蕊指使那些人来陷害自己,她相信骆书丹是会信她的。 “妳永远不会有名分的,走吧!”苗初蕊冷冷地道。 以前苗初蕊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冷静,看来这还要多亏了骆书丹总是经常带人来给她练习的成效。 岚烟一双美眸眼波流转,像在打什么主意般,“若我说我不要名分,只要他永远只爱着我呢?” 苗初蕊一叹,“妳已经是今年第四个了。” 上个月才刚过端午呢! 岚烟闻言脸色微微变了下,接着又不服输地道:“就算是这样,好歹我也是受宠过的,总比有人没名没分,没受过疼又拿不到半点好处强是吧?”岚烟不屑地哼了声,接着又攻击苗初蕊,“我说,妳才该是那个该离开的,看开吧!他的心思从不在妳身上。” 苗初蕊无所谓地道:“那又如何?好歹我是老夫人指给相公的,他就算不喜爱我,也不可能休了我。” “妳是想说你有名分吗?骆公子跟我说过,他说当年老夫人只叫你们俩在一起,可没说妳是他的妻。”岚烟不屑地道。 “妳什么意思?”苗初蕊眉头一皱。 “妳上过花轿吗?妳盖过红盖头吗?妳没收过聘、没拜过堂、没归过宁,这还能算是有成过亲吗?”岚烟嘲讽地看着她,“纳妾还有纳妾的规矩呢!妳什么都没有,这样跟个陪床的有什么不同?” 苗初蕊听了忍不住心上一紧,双唇微颤,“他这样……跟妳说我?” “不然妳想他怎么说呢?”见她受了影响,岚烟又道:“论身份,妳我算同一个等级的,不过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敬妳喊妳一声姊姊,大家各自相安吧!否则真闹起来,还说不准骆公子叫谁走人呢?” 这两年,骆书丹带回来的人着实不少,在面对这些人的经验之中,苗初蕊知道若是发脾气,那就输了,于是她强忍下心中心酸,咬咬牙道:“我说过我是老夫人指的,如果妳我真的只能留下一人,那人绝不会是妳。” 岚烟见她如此,心念一转反道:“哎!妳这又是何苦呢?妳都说我是第四个了,妳赶跑了我之后,还不是会有下一个?还不如我们合作……” 想要联合她来控制骆书丹的,岚烟不会是第一个,苗初蕊看惯了,也不随之起舞,只道:“不劳费心。” 岚烟眼见软硬都不成,而且她也隐约知道骆书丹终究不会给她一个名分,便道:“好吧!要我离开他也不是不行,妳能给我什么好处?” 见岚烟松了口,苗初蕊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我让账房给妳笔钱。” “妳说给,账房就会给?”岚烟狐疑地道。 谁不知道骆书丹这个“妻”其实根本没有拜过堂,她说的话难道真的能信?岚烟心疑地想着。 苗初蕊不想多说,只道:“夫人现在是向着我的,妳说呢?” 岚烟看着她,估量了会才道:“好,信妳一次,但我希望妳够大方,不然我就直接找骆公子拿了。” “妳会满意的,只盼岚烟姑娘拿完钱后直接走。”苗初蕊说完,径自转身离去。因为她怕!怕她好不容易强撑起来的面具会在下一瞬间就崩毁。 苗初蕊走在回自己居住的小院的小径上,泪水在不知不觉间盈满了眼眶。 原来……他在外对她的形容又更加不堪了吗? ****** 还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的骆书丹,处理完公事回到家时都已经亥时了。距离他正式接掌骆家至今已经是第三年,一切事务也算是上了常轨,可每次忙起来的时候仍是不可开交。 骆家在北方掌管的是皮草的生意,现在正值夏季,是皮草交易的淡季,所以才容得骆书丹日日回家。 骆书丹回到家时,家门已经关上了,骆书丹敲了敲门让人将门打开,却没想到守门的人竟是潮叔。 “潮叔,怎么是你在守门?”骆书丹不解地道。 骆家不会苛待下人,所以总是由几个年轻的壮丁轮着守夜,而不会让年老力衰的家仆熬夜,更不用说潮叔在他们家就跟半个主子似的,怎么这夜竟是由潮叔在守夜?莫怪骆书丹要惊讶了。 “少爷,老奴是在等您啊!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潮叔道。 骆书丹想了想只觉奇怪,平时他娘这时不是早就睡了吗?便道:“你跟娘说,今夜晚了,我明早再去向她老人家请安。” “夫人说过,今夜不论少爷何时回来,都请少爷过去一趟。”潮叔向骆书丹一揖。 骆书丹心想着,娘这么晚找他肯定没好事,但仍是道:“知道了,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草草梳洗,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之后,骆书丹就来到骆夫人所居住的别院。 骆夫人见儿子来了,轻唤一声,“丹儿。” 骆书丹见娘亲看起来比自己还疲惫的脸,心疼地道:“娘,您若累了,怎么不先睡?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骆夫人招了招手,让骆书丹过来坐在她的身旁,这才道:“丹儿,今天娘诵了几篇经文,突然又想起你死去的爹。” “娘,爹若知您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肯定会不高兴的。”骆书丹道。 骆夫人微微一笑,又道:“丹儿,虽然你爹与女乃女乃没说,但娘知道他们走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见你有个一子半女……” 骆书丹听了眉头一皱,喊了声:“娘!” “我知道你不爱我催,可是丹儿……”骆夫人按住儿子的手,“咱们骆家三代单传,全指望你能多多开枝散叶,而且……娘这些日子以来,身子也是愈来愈差,恐怕……” “娘!”骆书丹打断母亲的话,不许她再说丧气话,只好陪笑道:“儿子知道了,娘,您就放心吧!” 骆夫人听骆书丹这么一说,脸上忧郁的神情才松了开,面露喜色地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和蕊儿都这么多年了,还一点消息也没有,害娘整个担心的……总之,你以后待蕊儿好些,别冷落她了。” 骆书丹本以为骆夫人又想抱孙子了,可她一提到苗初蕊,骆书丹便又以为是苗初蕊对母亲搬弄口舌,当下虽然对母亲虚以委蛇,但心中更是恨透了苗初蕊。 一直以来,骆书丹都知道他带回来的青楼女子,最后是怎么消失在骆府中的,只因他对那些女人都是玩玩,没有天长地久的打算,因此才没有阻止她的所作所为,没想到她居然得寸进尺,还告状告到他娘这里来了! 想到这,骆书丹对苗初蕊的厌恶便又深了几分。 骆书丹听母亲叨念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回到自己的院落,正想让人找岚烟过来给他捶捶背,说几句贴心的话,下人便回说岚烟已被苗初蕊赶走了。 骆书丹一听之下,又想到母亲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更觉自己没有半分冤枉她,竟也不管此刻已过子时,便直冲到苗初蕊的住处。 苗初蕊还散着发,草草披了件外袍出来,见到已经许久没见的丈夫,不禁错愕地喊了声,“相公?” 他……不是从不来她这儿的吗? 自从苗初蕊搬来这座小院后,骆书丹是真的一回也没来看过她,因此也怪不得她此刻的惊讶了。 “走,进去。”骆书丹遣退了闻声而来的下人之后,拉了苗初蕊的手腕,便直往内室走去。 “相……相公?”不知所以的苗初蕊怯怯地喊道。 骆书丹本就生得高大威武,又是同侪中的领头,再加上这些年的历练下来,造就他虽然年轻,却已有不怒而威的气势。如今他这般不加掩饰的怒气,别说苗初蕊了,就是一般的男人也不一定承受得住。 “别喊我!”听见她喊他“相公”,他就有股说不出来的怒气。 他真是倒了几辈子的楣了!才会跟她这个貌丑又善妒,还爱搬弄口舌的女人凑在一块。 “你……在生气?”虽然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但苗初蕊还是忍不住问道。 “哼!”骆书丹冷哼一声。 “你为何生气……啊!难道是因为岚烟姑娘的事?”苗初蕊错愕地道。 他以往从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啊!难道说……他真的喜欢上那位岚烟姑娘了? “妳承认了?”骆书丹问道。 “承认什么?”苗初蕊不懂。 “承认是妳把人赶走的!”骆书丹气她明知故问。 “是,但是……”苗初蕊正要解释便被骆书丹给打断。 “够了!我不要听妳说别的,妳现在给我到床上去。” 苗初蕊错愕地浑身一僵。 见她整个人都傻住了,骆书丹恶意地道:“还不快!” “为……为什么?”苗初蕊不懂。骆书丹这些年来极少碰她的,碰她的时候虽不温存,可也从来不是这种态度。 “为什么?”骆书丹冷笑一声,“这不就是妳要的吗?先是赶跑我身边的女人,然后在我娘的面前说我的坏话,为的不就是要赶快生下我的孩子,好确保妳『少女乃女乃』的地位吗?” “我……我没有。”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 “妳以为我会信吗?”骆书丹嘲讽地道。 既然她想要生他的孩子,他就让她生!不过别以为生了他的孩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当他的妻,也别以为他会把家业传给她生的孩子! 他会想要这个孩子,完完全全只是想要快点生个孩子堵住他娘的嘴,而且只要有了孩子,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跟这个心机深重的女人欢好了。 “过去,趴下!”骆书丹拉过苗初蕊,将她一把推倒在床上。 苗初蕊无言地看着他,眼神如同无助的小动物般。 “还不快点!难道还要我伺候妳吗?”骆书丹冷酷地瞪着她,一面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袍。 苗初蕊从小就喜欢骆书丹,却也怕他,更别说是他这么凶地对她说话的时候,因此即使心中充满了恐惧,但也不敢反抗,慢吞吞地爬上床铺。 …… 他自顾自地捡起自己的衣物一件件套上,任由她想团白面使得瘫在床上,“我不管娘怎么说,反正我从没当妳是我的妻,以后少以我妻子的身份自居,也别干涉我的事,这样,骆府还容得下妳的一席之地。” 说完,他便径自离去,留下在床上暗自抽泣的苗初蕊。 第二章 夏日的北关太阳热得吓人,若是正午时分往那大太阳底下一站,怕是不用半炷香的时间就会晒伤。 苗初蕊是南方人,本就不适应北方夏天过热、冬天过冷的天气,今年不知为何又比往常更热了些,直把她晒得头昏脑胀,连着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少女乃女乃,您怎么又没吃东西了?”平日照料苗初蕊的小婢女茜儿看见桌上完整的饭菜,忍不住抱怨道。 “有啊!我吃了。”苗初蕊趴在凉椅上,有气无力地道。 “哪有啊?明明就没动过。”茜儿嗔道。 这几天天气热,大厨做的都是一些冷菜与凉拌菜,可那餐盘上的三菜一汤,却是连动都没动过。 “我吃了西瓜。”苗初蕊指了指旁边放水果的小碟。 北关虽然天气炎热,但夏日却盛产各式瓜果,只要将西瓜放入暗井一个晚上再捞起来,便是夏日最好的消暑良品。 “哪有人吃西瓜就能活的?那怎么能做数呢!”茜儿说着,揣了食盘到凉椅旁的小几一放,“多少吃两口吧!您已经整整三天没好好吃顿饭了。” 苗初蕊的身材本就娇小,这几日食不下咽又瘦了不少,茜儿看着苗初蕊那张益发小巧的脸蛋,不禁有些担忧。 “哎!茜儿,妳饶了我吧!我当真吃不下啊!” “不行!今天您最少要吃完一碟菜。”茜儿道。 茜儿今年才十三岁,就已经比苗初蕊还要高上一些了,再加上苗初蕊平日对待她如同亲妹妹般极为宠爱,导致茜儿对她一点也不怕,总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知情的人看到她们这般,还以为是姊姊在训妹妹了呢! 两人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才让苗初蕊以半碟青菜、一盅汤成交。 下午时天气凉了些,苗初蕊的精神也好了点,她翻出针线想把给骆书丹缝的新鞋做完,可才缝没几针,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只觉想吐。她冲到外边花园,吐得天昏地暗,没几下就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吐了个精光。 拿了些水漱洗过后,苗初蕊模模难受的胃,心想着,莫不是吃坏肚子了?却又突然想到,她……月事多久没来了? 苗初蕊心下一凛,暗暗数了数日子,发觉自己的月事真的迟了。当下来不及细想,便一个人上街来到镇上的医馆。 她羞红着脸说完后,大夫替她把了把脉,笑着道:“恭喜夫人,妳有身孕了。” “真……真的吗?”苗初蕊喜出望外地道。 “是真的。”大夫微笑着恭喜她,又道:“现在才怀上没多久,不过一切都很正常,不用担心。只是妳实在太瘦了点,我给妳开点开胃的药吧!” “是,谢谢大夫。”苗初蕊羞涩地道,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骆书丹与骆夫人了。 苗初蕊开开心心地拿了药回家,她没回自己房间,直接便去找骆书丹。 到了骆书丹所住的院落,佣人告知,“少爷正与客人在书房开会,要不等会开完了,小的再去请少女乃女乃过来?” 知道自己此刻若是离开了,骆书丹肯定不会让人通知她,她摇摇头,“不了,我在这儿等他。” 骆书丹不知是在与谁开会,竟是连开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开完。苗初蕊守在门口,就连晚饭时间到了,也不肯先离去。 因为苗初蕊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骆书丹,竟也不觉得这样枯等有什么难受。 就这样两个时辰过了,三个时辰过了…… 骆书丹的书房终于打开了,鱼贯走出几个男人,而为首的两个男人之一正是骆书丹。 “以后一切还多请骆兄提携。”曹宗翰边走边道。 “曹兄此言差矣,应是小弟要请曹兄多多提携才是。”骆书丹双手一拱地道,接着转头见到苗初蕊时,却立即变了脸色。 以往苗初蕊知道骆书丹不喜欢她,因此她也甚少主动来他所住的院落,更不用说是来书房,因此骆书丹见她出现在此,也是错愕了一下。 原本苗初蕊性情内向,见到外人,绝不会主动上前打扰,但今天她实在是太高兴了,也顾不上别的,便主动上前喊道:“相公……” “住口!”骆书丹一眼狠狠瞪过来,脸上彷佛写着“妳不是我的妻,别喊我相公”一般。 苗初蕊被他瞪得浑身一颤,原本因为想告诉他自己怀孕一事而开心的小脸,一下子全垮了下来。 骆书丹本人长得高大俊美,喜好往来的友人、歌姬等等也都是外表出众之人,就连在身旁服侍的佣人,也尽挑些家丁、婢女中容貌出色的,像苗初蕊这样容貌毫无半点过人之处的女人,若是被人知道他俩有关系,还不丢脸死了!骆书丹在心中不悦地想着。 骆书丹不耐烦地问道:“妳来做什么?” “我……我只是要告诉你……我……”苗初蕊不敢看他的目光,低着头,低低的声音把话说得破破碎碎,怎么也说不顺。 骆书丹见她这副惨白着脸的小媳妇样就讨厌! 人已经长得不好看了,又不懂打扮,还连句话都说不好,真是半点也不讨人喜欢。骆书丹厌恶地想着。 原本性情就不是挺好的骆书丹此时更是没耐性了,月兑口说道:“妳的事与我无关,以后别拿来烦我!有什么事,妳去找我娘说去。” 说罢,他长袖一摆,便与一众商人走了,只剩苗初蕊站在原处拚命眨着眼,不让眼泪落下来。 苗初蕊性子温婉,其实对于骆书丹的恶言恶语与处理他的那些女人很不擅长,虽然她老是提醒自己要有骆家女主人的样子,不能在外人与下人面前丢脸,但实际面对起来却总是极为难受。 骆书丹的贴身佣仆们都跟骆书丹跟得久了,性情也有几分肖似骆书丹,在经过苗初蕊身边时,皆对她投以轻视的目光。 众人皆知骆家现在是骆书丹当家作主,虽然说骆书丹非常孝顺将自己扶养长大的老夫人与骆夫人,对两位夫人的话言听计从,但老夫人在两年前便已经走了,骆夫人的身子也时好时坏,近些年几乎是不太管事了,接下来还能不能撑个三、五、十年都很难说,故此,众仆佣们自然也都知道自己该讨好谁才对。 骆夫人还在呢!苗初蕊就已经失宠至此了,万一哪天骆夫人突然百年了,苗初蕊的下场可想而知。 众人走后,苗初蕊独自抚着小肮,一行清泪沿着她惨白的小脸顺流而下。 孩子,你爹说咱们不关他的事。苗初蕊伤心地想着。 晚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苗初蕊原本已打算回篱园,走到一半才又想到,虽然骆书丹不想要这个孩子,但骆夫人肯定还是会喜欢这孩子的,因此便转了方向,往骆夫人的住处前去。 可走到一半,又想到现下时间已晚,骆夫人应该已经睡下,便又想往回走时,就听见骆夫人的贴身侍女秀禾道:“少女乃女乃,您怎么在这儿?正巧,夫人有事请您过去呢!” “夫人请我过去?”苗初蕊闻言一愣。 骆夫人这些年吃斋念佛,已经不管事了,平日作息正常,从来也没熬夜过,怎么到了这时还没睡着呢?苗初蕊奇怪的想着。 “是啊!请少女乃女乃跟小的走吧!”秀禾盈盈一福道。 两人来到了骆夫人的居处长青阁前,苗初蕊意外地听见一串笑声。骆夫人喜静,长年茹素念佛,因此长青阁里总是充满檀香焚烧的香气与骆夫人的诵经声,像这样爽朗的笑声却是极为少见的。 秀禾让人帮忙通报之后,苗初蕊便进了长青阁。 “夫人。”苗初蕊盈盈一福道。 长青阁的大厅上,骆夫人与一名身穿大红华服的中年大婶坐在中间的圆桌后,桌上零零散散地放了许多轴画。 “蕊儿,妳来得正好,过来这儿坐。”骆夫人拍拍身旁的座位。 “是。”苗初蕊应了一声,来到圆桌旁坐下。 “蕊儿,有件事老身想想还是让妳早些知道好。”骆夫人慈爱地看着她,“妳也晓得我年纪大了,实在等不了多少年,而妳进门几年了,也都没消没息的,我实在怕等不到看孙子的脸了,所以我想……也许给丹儿纳几房妾室,一方面了我一桩心愿,一方面妳的压力也才不会那么大。” 苗初蕊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 “是啊!是啊!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的。骆家家大业大,孩子也该多几个兄弟彼此相助才是。”见苗初蕊神色异常,拿着一大堆各家闺女图来给骆夫人挑选的赵媒婆也在一旁帮腔道。 “妳知道的,骆家三代单传,丹儿的父亲与祖父又都走得早,所以我一直希望接下来这一代骆家能多多开枝散叶。”骆夫人又道。 说不出心中是怎样的五味杂陈,苗初蕊强撑起一抹笑容,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道:“应该的。” 其实苗初蕊也不是不知道骆书丹讨厌她的事实,更别说是两个月前那场近乎强迫的拥抱之后了,但是一想到与自己过一生的丈夫就要纳妾…… 苗初蕊心头一阵难受,又酸又苦的说不出话来,也听不见赵媒婆在一旁赞她大方、明事理云云。 想来,骆书丹在知道她怀了身孕之后,应该更会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将来肯定是不会再碰她一下吧!苗初蕊在心里思量着。 现在既然骆夫人希望他能多多开枝散叶,孝顺的他就一定会照着骆夫人的话做,而既然他已经不会再碰她了,那么纳妾就是必然要做的事。 苗初蕊心里想着,然后往桌上的画像望过去。果然张张都是美人图,光看着画,就不难想象正主儿们是多么的美丽…… 苗初蕊想着,骆书丹高大俊美,与娇小的她站在一起本就不配,再看看桌上的那些美人儿,不论哪个站在他身旁,都比她合适,当下心也凉了。 果然……山鸡哪能配凤凰! 一直以来,骆书丹对苗初蕊总是不假辞色,苗初蕊总是告诉自己,她是老夫人指给他的,她是他的妻子,可此刻她所相信的一切,却彷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老夫人当年把她指给他,多半也只是想给她的后半生寻个保障,并不是真要她做他的妻吧!这些年来,她所听过的闲言碎语,一下子全往她脑子里直扑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原来,这些年都是她误会了吗…… “妳真是懂事。”没发觉到苗初蕊的异状,骆夫人只慈爱地抚抚苗初蕊耳旁的发丝,“我也不懂为何丹儿就是不懂妳的好,但是妳放心,我一定会叫他好好待妳,就是将来我不在了,也不能有半点亏待妳。” 苗初蕊已经听不进别的话,只木然一福身,“蕊儿谢谢夫人厚待。”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苗初蕊只觉脑子昏昏沉沉,也没听仔细,便借口晚了,然后向骆夫人与赵媒婆道别。 独自走在回篱园的路上,苗初蕊抬头仰望满天星空,竟觉天地茫茫,却似无她一丝容身之处。 ****** 话说盛辉皇朝虽然强盛,可边关仍不时有些战事发生。这几年关外蛮族时常骚扰盛辉皇朝,虽然战情不会对盛辉皇朝产生多大危害,但也搞得边关的人个个人心不安。 这些年,骆书丹为了要让母亲有更安稳的生活,便开始准备要举家南迁,谁知关外蛮族就突然大举进攻了过来。 蛮族此举令盛辉皇朝上下深感错愕。骆书丹托人打听过,说是这场战事必有内情,可就没人能说个明白。 不过对他们这些平民而言,有没有内情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向来只有自家人的安危而已。 为了这场战役,骆书丹决定提早将家族南迁两个省,到官州去定居。因战事来得突然,骆夫人要给骆书丹纳妾的事便也暂且搁置了下来。 南迁之事着实突然,一切只能从简。骆家家业庞大,临时调派的车马不足,故此便只有骆夫人与骆书丹两人一人乘马,一人坐轿,其余的人这一路上皆只能徒步而行。 或许是因为走得慌忙没人注意到,但更可能是骆夫人要给骆书丹纳妾一事走了风声,众人见苗初蕊近来愈发失势,竟没人给苗初蕊备轿。 苗初蕊知道骆书丹近来又忙又乱,便也不说什么,默默收拾了一些自己贴身细软跟在队伍后方。 苗初蕊的身孕已满三个月了,但可能是因她近来食欲不佳,又或者是尚是第一胎的关系,此时的月复部倒还看不出情况。只是连日的劳累,加上郁闷的心情影响,她竟是什么东西也吃不下,没几天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上个月初得知自己怀孕之时,苗初蕊没能将话说出口。紧接着战事爆发,人人都为了搬迁之事忙得不可开交,连茜儿都被调到了别处帮忙,苗初蕊便愈发说不出口了,是以如今竟还无人得知她怀了身孕。 苗初蕊原本走在人群之中,可每步都踩得虚虚浮啊,不知不觉便有些掉了队,回过神来,发觉众人都已过了吊桥,她心里一急,便跑了起来。 刚下过大雨,吊桥又湿又滑,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她被晃得眼花,还来不及捉桥绳稳住自己,脚下一个踏不稳,便落入了河水之中。 几个佣人听到尖叫回头,见状都大吃一惊,心想,这个苗初蕊虽不受骆书丹宠爱,可冷落着是一回事,死了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骆夫人绝不会不管不顾,到时候怪罪下来,还是他们这些下人倒霉多一些。 但是一想到骆书丹对苗初蕊的态度,便又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舍身去救人,只想着不要到时吃力不讨好就糟了。 其实除了几个势利眼的仆人之外,大部分的仆佣还是很喜欢苗初蕊这个夫人的,只因众人皆知骆书丹待苗初蕊的态度冷淡,因此会怕万一人找回来了,没有奖赏不说还要遭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几个人互看了几眼,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有一人总算有良心,要同伴先去救人再说。 有人落水,这事怎么说也不能算小,更何况今天落水的还是在骆家身份特殊的苗初蕊。 潮叔听了经过,惊得脸色一变,赶紧冲到队伍前方找骆书丹报告。 “少爷,少爷,大事不好了!”潮叔冲到了骆书丹所乘的马旁。 骆书丹让其它人先走,策马与潮叔来到一旁问道:“怎么了?” 潮叔将苗初蕊落水一事禀明了骆书丹,却没想到骆书丹竟只觉心里一阵轻松,想到一来再也不用见到苗初蕊哭哭啼啼的脸,二来是她自己落水,母亲再怎么责怪也是有限,心中竟有些快意。 可想归这么想,胸口却又有些闷闷的,像是哪里出了错…… 骆书丹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说那是因为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却什么也没做,母亲肯定要怪他了,便道:“队伍不用停,派几个人沿着河边找找,找不到就算了。” 潮叔听了大惊失色,没有想到骆书丹竟然没有将队伍停下,全力寻找苗初蕊,不禁问道:“这……这样好吗?” “是了,还要通知官府才行。”骆书丹想了想又道:“那就再派个人到官府,请人帮忙协寻吧!” 潮叔听了,当下心灰意冷。 要知道落入河中,若不在第一时间抢救的话,多半都是救不回来的,更不用说报了官府后请官府协寻了,通常这种情况不是只带回具尸体,就是连尸体也找不着,可看骆书丹一副心意已定的模样,潮叔却也难以再开口说什么,只是暗中心凉。 话说人命关天,苗初蕊对骆书丹的心意,自小看着两人长大的潮叔是再清楚不过了,苗初蕊不过是容貌不合骆书丹的意就受到如此对待,当下更是不胜欷吁。 “是,老奴这就让人去办。”潮叔应声离去。 第三章 “赵三,怎么了?”小道上,一名身穿白色儒服,背上背着个药箱的男子,向身旁突然一顿的高大男人问道。 “公子,河上……好像有个人影。”穿着一身灰蓝色武人劲装,个头极为高大的赵三答道。 任仲探了探头,只觉不远处的河流一片水光,却是什么也没看见,但又想赵三武功极高又不会对自己撒谎,便道:“带上来。” “是。”赵三应了一声,立即运起轻功,如飞鹰扑兔快速往河上奔去。 赵三身形庞大,但动作却极为敏捷,他运足轻功顺着河岸狂奔而下,不一会便追上了在河中载浮载沉的人影。 刚才从小道上冲过来的同时,赵三就顺手折了三枝树枝捏在手中,现在看准了目标,他手一甩三枝树枝便呈一直线落在水面上,中间那枝还正巧落在苗初蕊的身旁。 赵三深吸一口气,脚下轻功一运,踏踏踏三下便踩着树枝过了河,也顺手捞起了落河的苗初蕊。 接着赵三又以相同的方式踏踏踏,又从河对岸飞了回来,赵三这一个来回约莫只花了一盏茶不到的时间。 “公子,人带回来了。”赵三将浑身湿透的苗初蕊放在地上。 任仲走了过来,伸手按了按苗初蕊的手腕,脸上神色微变。 赵三知道自家公子医术卓绝,能让他皱眉的绝非小事,便问:“怎么了?”同时伸手按了按苗初蕊另一只手上的脉门。 赵三只觉指下的脉门,像是半点也探不到,不禁叹了声,“唉!死了。” “还没呢!”任仲放下背上的药箱,“你将她放平了,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我先帮她上几针。” 赵三闻言立即照办,浑厚内劲源源不断地流入苗初蕊体内。 任仲翻开衣袖,但见他手腕上圈了一圈皮套,套里一组针具十分齐全。他抽了几针,出手快如闪电,转瞬便下好了四、五针。 赵三有时候觉得奇怪,怎么他家公子明明没学过武,但这出手扎针的速度却快得连他有时候看都不是很清楚呢? 任仲扎完了针,又去把苗初蕊的脉,接着又从药箱中掏了几颗药丸用酒化开,喂苗初蕊服下,直弄了大半个时辰,才将她一条小命暂时留了下来。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连输了大半个时辰的内力给苗初蕊,赵三倒也脸不红气不喘,可见功力之高深。 “先带她到前面的小镇上安置吧!我想她的家人应该过没多久就会寻来了。”任仲道。 一名怀孕三个月的小娘子落水,任是哪一家的相公都会拚死命地追上来吧!任仲心想。 “是。”赵三应了一声,打横抱起苗初蕊跟着任仲走。 那日,苗初蕊落水的事被刻意地瞒起来,直到三日后,一行人来到骆家的一处别院暂时安置好,骆夫人问起,才知道苗初蕊早在三日前落水了,当下又惊又怒,便让人把骆书丹叫到面前来。 “人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落水了?你怎么看的?”骆夫人已经十年来没发过脾气了,这次发起脾气来,竟是谁也不敢去劝。 骆书丹跪在堂前,心里早把苗初蕊咒骂了几千几百遍。 自从他爹在他十八岁那年过世之后,他就掌管了骆家,平日威风极了,今日竟被像个孩童般责骂。 除此之外,他可是自十岁之后就没被罚过跪的,这次居然还是向来疼他的娘亲罚他跪,教他怎么不气苗初蕊! “娘,她要落水怪不得了谁?我们这一行少说也有百人之列,大都也没坐轿子,怎么就她一个人落水?”骆书丹辩解道。 “你还敢说,她是你女乃女乃指给你的,你却从没好好待过她,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骆夫人生气地骂道。 “娘,你也知道她是女乃女乃指给我的,就该知道她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骆书丹一听他娘这么说,怒气又更盛了。 女乃女乃指给他的!难道就凭这一句话就要困他一辈子吗?他气呼呼地想着。 他知道爷爷、爹爹都死得早,女乃女乃与娘两个女人要守住家业将他拉拔长大不容易,他也一直想要顺着两位老人家的意思,但要他一辈子面对一个他不爱的女人,教他情何以堪? 骆书丹想着,只觉自己被迫跟苗初蕊这样的丑女在一起,当真是委屈了自己,当下也不管不顾地把话全说了出来。 “你……你当真要气死我!”向来好脾气的骆夫人气到拿拐杖狠狠抽了骆书丹几下,“当年蕊儿的爷爷跟你爷爷赤手空拳打天下,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咱骆家现在的家业可有一半都该归他的!后来蕊儿她爷爷死时唯一的遗言就是不要任何产业,只要我们好好照顾蕊儿一世。” “我跟你女乃女乃商量过,是要让蕊儿以咱们骆家的义女身份嫁出去?还是让她跟你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放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顾着才安心,这才把她许给了你。” “其实我们都知道你喜欢漂亮的。蕊儿那娃儿虽不顶漂亮,但她性子几好,总以为你有一天也能懂。之后你不懂也就罢了,我就想着再给你讨一房你会喜欢的妾,而蕊儿也肯让你纳妾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骆夫人哭得老泪纵横。 “我与你女乃女乃总觉得别插手你们俩的事,总有一天,你一定知道这娃儿的好,可是你看看你!”骆夫人说着,又忍不住挥了几杖,“早知道让她嫁出去也少受些苦,更不会落得现在生死不明的下场。” 这些年骆夫人虽然不管事了,但毕竟是自己家里,这些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还是多少知道的。 其实骆书丹与苗初蕊成亲才没多久,骆老夫人与骆夫人就觉得两人有异,商量过后,骆老妇人便交代骆夫人,如果过个两、三年,骆书丹还是不爱苗初蕊,就给他纳个他会喜欢的美妾回来,只求苗初蕊能保有骆家正牌少女乃女乃的位置,只求两人能相安无事,也确保苗初蕊一生衣食无忧便罢,哪知会变成今日这样! 骆夫人伤心地想着,早知如此,当初让苗初蕊嫁出去便好了,总不会落得今天这样,连一生衣食无忧都办不到,还落得生死不明。 “娘,您如果觉得打死我会让您好受一些的话,那您就打吧!但是我今天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了!”骆书丹哪曾被这样打过?此刻他也不管不顾,话说得极为难听,“我就是讨厌她那张脸!好像我欠了她多少、负她多少似的,我就是讨厌她丑,光看到她那张脸,我就疼她疼不下心,娘,您别想要我对着她那张脸一辈子,我就是见她一眼都讨厌!” “你……你你你……”骆夫人捂着胸口,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骆夫人知道她这个儿子有些以貌取人,可从来没想到他以貌取人的情况竟是如此严重,当下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指着儿子脸庞的手指不断颤抖。 骆书丹见状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紧张地冲上前去扶住骆夫人,朝房外的佣人大喊,“去请大夫!快来人去请大夫!” ****** 苗初蕊昏迷了整整四天才醒来,她躺在床上,满脑子迷迷糊糊的,过了许久才想起自己落水的事。 那现在……是谁救了她吗? 她左右看看,是间简单干净的房间,像是客栈之类的地方。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到全身疼痛无力,竟是连手都抬不起来。 “谁……”一开口,沙哑的声音让苗初蕊自己都吓了一跳。 “姑娘,妳醒了?”正好任仲端着药推门走过来,他将药放在桌上,倒了杯水走到床边,“先喝点水润润喉。” 苗初蕊喝了点水之后才道:“这里是哪里?您是?” “在下任仲,乃是一名行脚大夫,日前与家丁路过河边,见姑娘落水,便将姑娘救了起来。”任仲斯文有礼,虽然看上去年轻了些,但模样的确很像个让人信赖的大夫。 “多谢公子相救。”苗初蕊道。 “此乃医者本份,不必客气。还没请教姑娘芳名?”任仲问道。 苗初蕊开口要说,顿了顿后,才虚弱地问道:“我家相……我是说,这段日子有人来寻我了吗?” “可能还没寻来吧!”任仲微笑地安抚道。 这几天,他让赵三到处打听有谁家中落了个怀孕的小媳妇,确实没半点消息,因此早也猜到这姑娘的身世必有隐情。 见苗初蕊咬着下唇不说话,任仲又问:“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家住哪里?也好方便在下助姑娘寻亲。” 苗初蕊想了又想,咬着发白的唇瓣,“小女子……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若不算月复中胎儿,她在这世上的血亲的确都早已亡故。 她自幼在骆家长大,后又嫁给了骆书丹,早已将骆家当成自己的家,原以为可以将骆家当成自己一生的归宿,但现在看来竟不过是笑话一场。 苗初蕊抹了抹眼旁的泪,心想着,骆书丹待她的态度够清楚了,依骆家的财力物力,即使在外地要找一个人,也不是多难的一件事,可他确连找都没好好找过,想必是希望她这一生都别回去了。 身为一个人做到她这样,真是什么尊严都没有了,就是再回去,想必也不会有好下场吧! 第四章 苗初蕊想了想,才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小女子谢过公子再造之恩,若公子不嫌弃,还请公子赐小女子一个新名字吧!” “好个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任仲了然一笑,走到一旁的药箱拿了个东西来到苗初蕊身旁。 “这味药材的名字叫『独活』,望姑娘此后一生自己便是自己的依靠了。”任仲说着,在苗初蕊手里塞了块小小的药片。 苗初蕊看着那块药片,眼角含泪地道:“小女子谢过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来生……” “且慢。”任仲手一抬,“在下另有一事想告诉姑娘。” “小女子洗耳恭听。”苗初蕊道。 “姑娘,妳受伤甚重,这几日好几次在下都以为妳可能就要挺不过来了,没想到姑娘皆坚强地度过,令在下十分佩服。”任仲说着身子一揖,“由姑娘这几日情况来看,在下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为母则强吧!只是……”任仲说着,犹豫了会。 接下来他要说的,绝不是任何一个准母亲愿意听到的话。 “公子请说。” “姑娘妳全身筋骨,甚至脏器受损,特别是妳的骨盆碎裂骨折,如今姑娘月复中胎儿尚小,来日胎儿长全了,对妳母子皆有很大的风险。”任仲道。 其实在为苗初蕊诊治之后,任仲便一直啧啧称奇。 本依苗初蕊的伤势之重,能救活回来便已是极难之事,更不要说她骨盆碎裂,早该是保不住胎儿才对,只是没想到她月复中的胎象虽不稳定,可此刻胎儿却仍紧紧依附着母体,努力求生。也不知是母亲的执念太重,还是这孩子生命力异常旺盛? “公子的意思是?” “姑娘,妳怀着这孩子,母子均安的机率很低,大约六、七个月大时,胎儿便会压迫妳的骨盆,十分危险!况且……今后姑娘独自生活,带着个孩子也多有不便,所以是否……”任仲斟酌着用词。 “不!”知道任仲的意思,苗初蕊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也许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另一个人为她月复中孩子的诞生感到欢喜,但自从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之后,这孩子早已经成为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丝依恋。 “我决不放弃这个孩子。”苗初蕊坚定地道。 “姑娘……”任仲还想再劝。 任仲不是无情之人,这些年来也看多了妇人对子女的执念,但身为医者,他仍是以安全性为第一考虑。 “公子……这孩子已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与其要我放弃他,自己活下去,我宁愿跟这孩子一起走。”苗初蕊眼眶含泪地道。 见苗初蕊如此坚持,任仲最后也只能幽幽一叹,“唉!妳又是何苦呢?” 知道任仲是放弃说服她放弃孩子了,她感激地道:“小女子在此谢过公子。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我们母子福薄,绝不是公子的错……” 任仲打了个手势让苗初蕊不要再说下去,只道:“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便由在下来照顾姑娘吧!虽然在下的医术与尊师相较仍然浅薄,但比起一般民间大夫,应当是不差的。在下必定极力保全姑娘与妳孩子的安全。” 苗初蕊从没见过这样无故对她好的人,又想起骆书丹的冷漠,泪水不禁又滑了下来。 今日竟是一个陌生人都待她好过于他!这个事实让她一阵心酸。整整三年的婚姻,如今回头,竟觉如同一场笑话。 知道自己此刻无依无靠,若是没有人照料,定然保不住肮中胎儿,苗初蕊只好道:“小女子承蒙公子救命之恩,本已劳烦公子诸多,不该再给公子添麻烦,无奈此时无依无靠,却又舍不下孩儿性命,只好再厚颜接受公子照顾,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来世定然……” “姑娘,快别这么说。”任仲向来不爱来世回报这种誓言,赶紧打断了苗初蕊的话,“妳我相遇即是有缘,在下助人也从不是为了要求回报,这话以后休说。接下来姑娘只稍放宽心休养便好,一切事,在下必会处理。” 任仲说完,给苗初蕊盖好被子,吩咐她好好休养后,便又端着刚刚放在桌上那碗打胎药离去。 苗初蕊月复中胎儿已有三个月大,若要打掉的话已是极限。这几天任仲见苗初蕊总是昏迷不醒,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母子一个也活不了,故而打算先斩后奏!却没想到苗初蕊却像是感受到月复中胎儿面临危险,竟在此时突然醒过来。 若是苗初蕊再晚一刻醒来,一切大概就无法挽回了吧!任仲边想着。也许这样的机缘,更是注定这孩子必须留下来!而自己既然已经帮了一把,干脆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吧! ****** 家业南迁至官州之后,骆夫人为了苗初蕊落水失踪一事而伤心病倒,同时因家中少了苗初蕊打理,内外一切都需骆书丹事事亲力亲为,故而这阵子的忙乱比起骆宛行突然身故时有过之而无不及。骆书丹因为过于忙碌,也只好将原本纳妾一事一延再延。 苗初蕊在的时候,骆书丹并没有发现,直至此刻才知原来苗初蕊竟为他们骆家付出甚多。 原来,早在他未曾发觉之际,她就已经为了成为他的妻、他骆家的媳妇,而暗中做了那么多事了吗? 看着原本都是由苗初蕊掌管的家中账本,骆书丹有些失神地想着。 手中的账本条理清晰,每笔帐记列清楚,有时款项的旁边会用绳头小楷写上短短几句备注。然而不论是账目本身便还是小字备注,其字迹皆是端正秀美,流畅优雅。 原来她写了一手好字吗?望着账本,骆书丹不禁想道。 骆书丹虽称不上镇日流连花丛,但亦是情场老手,有些青楼女子并非只单纯以色待人,而是以其他才华彰显自身价值。骆书丹就曾遇过一名青楼花魁以书画双全而闻名,也见识过她笔下一手好字,但如今对照其手中账册,却只觉两种风情相异,竟难分高下! 还记得那日他与一众人等到青楼玩乐,众人轮着吟诗、行酒令等风雅游戏,请了那青楼花魁提笔作记。 那天骆书丹喝得多,那花魁花名叫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也记不太清她的容貌,但酒醒后,怀里绣帕上那一手好字,却强烈地吸引着他再度造访美人。 如果他是先见过她这一手好字,那他也会想见她吗?望着手中账本,骆书丹乍然想到。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今日不说她的容貌不是他所喜爱的类型,就算她其貌丑恶,他待她也不至如此……好歹,当个红粉知己已是绝对可以的。 想到这里,骆书丹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一开始吸引他目光的,是她的字!可后来便不只这些了。 南方湿热,天气与北方住起来大不相同,骆书丹只好让人请了裁缝的师傅过来,将一家上下所有人的衣物鞋袜全部重做。 穿着名师裁缝的新衣,骆书丹只觉怎样都不舒坦,后来方知原来他以往的衣物用品,全是苗初蕊亲手缝制。 当时骆书丹还想着,不过就是件衣服,穿久就惯了,而没有多加注意,可这衣服穿不舒坦容易习惯,鞋子穿不舒坦可就是件大事。 不得已之下,骆书丹只好拿着苗初蕊缝制的旧鞋,让鞋匠照着缝制。事后,鞋匠不断夸苗初蕊手工细微,切缝完美,更贴心的是,她还在容易摩擦的部位加了衬里,又在脚弓处缝了软垫,使得穿上它的人再怎么长时间穿戴也都舒适,甚至连长时间站立时也能减少疲劳感云云。 这样的衣鞋,骆书丹不知穿了多久,却直到这时才晓得原来自己长久穿在身上的一针一线,全都是苗初蕊的心意。 如果一切只有如此,骆书丹心中的愧欠或许还不会那么深,然而事情又并非仅此而已。 隔了两个月,骆书丹发现自己平素熬夜时喜爱吃的几道点心已经许久不曾吃到了,看着碟中由当地最大酒楼买回来的松糕,骆书丹眉头微皱。 当地最大酒楼“溢香轩”卖的松糕几乎可以说是官州特产,还有传言说来到官州没吃过溢香轩的松糕,就等于没来过官州!还是连皇宫贵族甚至是皇帝老爷尝过都赞不绝口的美食! 可再多的赞美,也改变不了它不对骆书丹胃口的事实。 溢香轩的松糕香甜顺口,甜而不腻,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的香甜口感立即溢满口腔。骆书丹可以理解它有名的理由,但一地有一地的喜好,而显然的,这南方点心并没有很得骆书丹心意。 强压着丢脸的感觉将服侍的婢女叫来,让她去问大厨为何不做以前给他当消夜的那些点心?待婢女回来,他才知以往他爱吃的几道消夜,不论咸甜,几乎都是苗初蕊做的,特别是他特别爱吃的八宝糕、龙凤球、五香卷饼等等,还是苗初蕊配合他的口味研发,只有她才会做的菜色。 时间过得愈久,他才知道原来她对自己竟是如此细心体贴!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她就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之中。 骆书丹想,不禁有些感慨。 苗初蕊落水至今转眼已过数月,他也已经天昏地暗的忙了数月,好不容易才能松口气的同时,脑中亦出现了许多以往不曾出现过的想法。 那天苗初蕊落水,他还暗中窃喜终于能够摆月兑她了,可今日回想起来,才觉未免过于冷酷! 即使讨厌她的容貌,即使厌恶她以自己正妻自居,但好歹她是他的女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因为他的冷落,派去寻他的人想必不会怎么尽力,当地官府怎么熟识地势,要在河中捞个人也说不上容易,都已经过了那么久,那人想必回到自己身旁了吧? 此刻又想起同一件事,骆书丹的心里已无快意,反而隐约感觉像有什么扎着自己心口。 其实当初不该这样对待她的,如果一开始跟她说明白,将她打点安置妥当,两人相敬如宾,互不干涉地度过一生也是可以的。 说到了底,终究还是自己亏欠了她! 骆书丹感叹一声。 即使今天她不曾为他付出如此之多,他也不该苛待她的。如果还能重新来过,他虽然无法喜爱她的容貌,但他愿意善待她,只是…… 如今说这些也都太迟了。 第五章 确定苗初蕊决心要将孩子生下来之后,任仲便在城中租了间有三间房间的小院,前间大厅作为任仲行医之所,后间作为三人居住之地,一行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这日尚早,医馆还未开门,任仲盯着手中药单,微皱着眉,不断修修改改。 其实依苗初蕊的情况,任仲本该劝她将月复中胎儿拿掉的,但依她目前的心理状况来看,若是失去了胎儿,八成也活不成了,便只好尽力完成她的愿望,同时还要想方设法保住她母子两人,否则被留下来的孩子未免也太可怜了。 在确定苗初蕊不愿放弃胎儿之后,任仲便放出飞鹰向师父求救,算算时间,这几日也该有响应。任仲暗自盘算着,自己师父医术高超,不知…… 任仲正自想着,赵三手里抱着只黑白交杂的巨大海东青冲了进来。 “公子、公子,阿海回来啦!”赵三抱着只较一般体形大了一号不止的海东青边跑边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太激动了,捏得海东青发痛,只见海东青不断用鸟喙敲打赵三的手,像是在喊“放开放开放开”。 任仲叹了一声接过海东青,让它站在桌上,轻轻模了模它,这才从它的爪下取下一个小竹筒。 竹筒打开,里面是一株干燥了的植物与一张信纸,任仲打开信纸一看,只见师父骂他竟然将海东青当信鸽用,除此之外,也就没别的交代。 任仲看看手中信纸与药草,暗叹了声,“果然只能如此了吗?”便交代赵三给阿海喂些肉,自己则拿着那株药草离去。 任仲先到厨房弄了壶热开水,拎着那壶水来到苗初蕊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 “姑娘,今日感觉如何?”任仲入门时,苗初蕊正在缝婴孩用的小兜。 “好多了,多谢公子关心。”苗初蕊道。 前两日,苗初蕊出了点血,任仲给她配了安胎药,要她这几日都尽量待在床上休息。 其实任仲一看便知苗初蕊在说谎,苗初蕊此刻的脸色绝称不上好,只见她的笑中透着一股虚弱与惨白。 他拉了张椅子坐到苗初蕊床旁,将自己向师父求救一事与她说了。 任仲的师父是一名隐居高人,住在一处名为神隐峰的高山上,这座高山有许多特产的药草,其中有种药草名为“紫魁花”,又名子母草,可说是任仲可以找到最强力的安胎药。 只是紫魁花虽有强力安胎作用,但对母亲伤害极大,他其实并不推荐使用,以往也不曾用过,只是此次情况着实特殊…… “我要用。”苗初蕊立刻道。 即使不用任仲说,她也知道月复中胎儿情况危险,如今这孩子已是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力量,不论再怎么危险,她也想要试。 “姑娘,妳要知道这药……”任仲知道苗初蕊为保胎儿平安,是怎么也愿意的,可还是得将这紫魁花的副作用解说清楚。 苗初蕊听完后,抚了抚已经略微突出的月复部,仍是道:“即使如此,独活还是愿意一试。” “我知道了。”任仲说着,伸手入袖拿出一株紫魁花,以手捻成粉状,投到那壶热水之中摇了摇,倒了一杯递给苗初蕊,“接下来妳只要觉得月复中不舒服,就喝一杯。” 紫魁花药力极强,毒性也极强,如果喝完整壶,还留不住孩子,那八成连苗初蕊也留不住了。 苗初蕊接过来后说了句,“独活谢谢公子。”便将杯中的药草一口喝尽。 “妳多休息,我晚上再送饭过来。”任仲道。 “谢谢公子。” ****** 骆家来到官州定居,至今也过了半年,家中大小事也几乎都上了轨道。 这日,骆书丹刚由门外回来,脸上神色却是极为阴黑,一众下人见了都忍不住躲得远远的。 骆家在北方从事的是皮草的生意,自从决定南迁之后,便决心投入织造业,如今在官州也算是拥有一间不小的纺织厂。 如今骆家虽然南迁,但在北方皮草产地还是很有势力,这方面的货源不会断绝,唯独蚕丝的原料来源尚不是很稳定。 骆书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特地亲自跑了邻县的蚕丝产地一趟,总算是将这件事解决了,这才刚松下一口气,没几日便传回坏消息,说是邻县发生了蚕只传染病,蚕源一夜间死了大半。 骆书丹赶紧又跑了几处蚕丝产处,可上好的蚕丝都已经被人订走,能够分给他的只有一些次等,甚至是次等不到的碎丝。 要知道由整颗蚕茧抽出来,完整不断的丝线,与碎丝所织出来的织品,其等级可以说是天差地远!骆书丹早已跟人签好合约要提供上好布匹数量,这下若是丝源不足,可就糟了。 为了这件事,骆书丹只好花重金向一个名声极差的丝源商购买蚕丝,因为只有他手上还有完整的上好丝线能供得上骆家的需求量。只是亲自见过他,骆书丹才知道这人名声为何会差。 首先那丝商要求在青楼谈事,这事本也没什么,以往骆书丹谈生意时,也从来没少上过这些风月之地,可这回骆书丹总算见识到人可以变态到什么地步。 以往骆书丹与人上青楼谈事,一切都是极为风雅的,即便座中有人与楼里姑娘看对了眼,彼此情投意合,那也是后话,可从没当场上演活!何况,就算自己色欲冲脑,至少没必要逼着别人也一起…… 骆书丹绝不是什么单纯雏儿,可在青楼里可以玩到如此肉欲下流恶心,他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强忍着恶心想吐的感觉将货源订下,骆书丹便让人冲进来说其母身体不适,以此为借口逃了出来。 骆书丹这一生从未曾如此狼狈过,也怪不得他面色铁青。 一回到家,骆书丹立即让人准备了热水沐浴,只是不论他怎么洗,鼻尖似乎总是有股甜腻粉香缠绕不去,搞得他不断反胃想吐。 这时,秀禾突然来请骆书丹过去骆夫人那里一趟,骆书丹想到这些日子他忙过了头,的确已经数日没回家,是该去向母亲请个安才对,便道:“妳道了,你跟娘说,我马上过去。” 秀禾走后,骆书丹又查检了一下,确定自己身上已经没带半点青楼女子的香气后,这才来到骆夫人所居住的院落。 “娘。”骆书丹微笑喊道。 “丹儿。”骆夫人微微一笑。 骆夫人因苗初蕊落水之事病饼一场,近日身子虽然好些了,但头上白发却多了不少。 骆书丹见了母亲,母亲竟在短短半年内苍老许多,愈发觉得自己为了一己之私害苗初蕊下落不明,害母亲伤心难受,真是极为不该。 “来这儿坐。”骆夫人拍拍旁边的椅子。 骆书丹坐在母亲身旁,“娘这几日可好?” “唉!”骆夫人轻轻一叹,“这几日乏得紧,也不知还能有多少时日。” “别胡说!娘,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骆书丹急道。 骆家的男人向来不管养孩子的事,因此骆书丹几乎就是母亲与祖母所养大的,故此,骆书丹对两人极为亲近孝顺,如今祖母已逝,骆书丹最重视的人就是母亲骆夫人了。 “娘的情况如何娘自己知道,娘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见咱们骆家有后,丹儿……蕊儿已经回不来了,娘再给你相门亲事好吗?”骆夫人问道。 因为当时骆书丹曾对骆夫人表示过,他不爱老夫人指给他的苗初蕊,因此,骆夫人便想,这次挑选的对象要先问过骆书丹的意思。 苗初蕊落水之后,她的名字就成了骆家的禁忌,今日听母亲提起她,骆书丹不觉心上一紧。此时,听见母亲要给自己讨房新妇,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不愿。 “娘,这事我们以后再谈吧!”骆书丹道。 之后,骆书丹一下推说事业未稳无心于此,一下说着苗初蕊失踪也才半年,这时说这个也不妥当,花了一番工夫安抚母亲。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骆书丹不觉有些失神。 今日即使母亲不催,他也知道自己该给家里留个一子半女了,可不知为何就是有些排拒。 苗初蕊失踪后的这段日子,他又成了人人眼中的金龟婿,不论是未婚的年轻女子还是家中有未出阁的闺女的人,见了他,眼底总有股说不出来的算计,总看得他背上发麻。 在他的印象里,苗初蕊似乎很少敢正眼看他,可在那极少数的,难得让他有些记忆的目光里,他感觉不到半点算计,只有羞怯与体贴。 骆书丹也不知为何会在此时思念起苗初蕊这个人,只是隐隐之间,那股悔不当初的感觉又更深了些。 第六章 时光匆匆,转眼即逝。在任仲细心的调养之下,苗初蕊终于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均安。 只是之前苗初蕊所服用的紫魁花虽是安胎圣品,却带有剧毒,是以生产完后,任仲又给她调养了两个月,这才两相告辞,各走东西。 “姑娘,此后别过,姑娘珍重。”重新背上行囊,任仲向苗初蕊拜别道。 “恩公,请恩公受我母子两人一拜。”苗初蕊抱着怀里的婴孩,说着就朝任仲跪下。 苗初蕊与任仲两人非亲非故,可他却花了七、八个月的时间照顾她,对她分文不取不说,甚至还不求任何回报,她都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竟蒙上天垂怜,得以遇见这般善人。 “快别如此。”任仲伸手要扶,但苗初蕊却坚持要拜,任仲也只有由着她下拜了。 任仲在心中苦笑。其实他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只是原因难以向外人道也──虽然说这也是他的兴趣就是。 总而言之,他不认为自己是众人眼中的活菩萨,他只是一个曾经发愿助人的凡人而已,所以每当受助的人向他千恩万谢时,他心中总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异样。 “公子大恩,独活此后必定每日早晚三炷清香,向上天为公子祈福。”苗初蕊边拜边道。 任仲脸上有些尴尬。 他明明就还活着啊!不要每个人都来这招吧! 苦笑着将人扶起,任仲道:“姑娘快快请起。姑娘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之前向姑娘所提之事,姑娘不再考虑一下吗?” 任仲这么一说,苗初蕊与赵三的脸一下子全烧了起来。 日前任仲突然作主,替赵三向苗初蕊提亲,把两人都吓坏了。 就任仲的说法,这段日子赵三给苗初蕊输内功,两人说起来也算是有些肌肤之亲,让赵三给她负责也不是说不过去。 再者,苗初蕊身中紫魁花之毒,需要长期的调养,若苗初蕊嫁给了赵三,三人同伴而行,有他为她配药医治,又有赵三输内功给她,怎么也好过她独自带着孩子生活。此外,三人一起行走天下,还可以顺便寻找解毒的方法,正可谓一举多得。 “公子……”再次听到这事,苗初蕊的脸还是忍不住又红了起来。如果不是为保月复中胎儿性命,她怎么会让男人碰触她的身子。 虽然说这碰触,不过是赵三的手隔着衣物贴在她背心罢了,但每次只要一回想起来,就让她羞愧不已了。 就是因为与赵三有不得已的亲近,苗初蕊这才深深感觉到她对骆书丹真是死心眼。 她竟是连给他之外的男人碰触都觉得难受不已,又怎么能嫁予他人呢! “此话……请公子以后休提了。”苗初蕊低着头。 任仲知她心意坚决,叹道:“一开始时我便说过,这紫魁花是带毒的,此毒目前无解。虽不会有立即的生命之危,却会不断泄其本元……之前我都是让赵三输内功给姑娘,故而症状未发作过,然而一旦发作之后……据前人说法,皆是痛苦得生不如死啊!” 这件事任仲事前就已经跟她说过,然而为了孩子,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决定食用紫魁花。 苗初蕊不过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女人,这件事她光听着就忍不住害怕,但是…… “小女子心意已决。”苗初蕊道。 既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也只能取其一了!实在是因为她真的无法接受别的男人。 “既然如此,在下也只能尊重姑娘。”任仲道:“祝姑娘好运。” “那个……”苗初蕊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公子……能否再请教一事?” “如何?” “不知独活……是否能见到孩子成年?”虽然此地习俗之中,男子满十六岁便可算是成年,但苗初蕊心中仍是非常担心。 “这……”任仲面露难色。 苗初蕊见状便已知晓答案,便道:“独活福薄命薄,已不敢奢望其他,然而还请公子将小女子的状况诚实以告。” “在下原本就没打算瞒妳。”任仲说着,然后交给她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放了几份药单,只是药单上的药材价格不菲,不用想任仲也知道,她能照着做的机率并不大。 苗初蕊此后无依无靠,他总得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姑娘,实不相瞒,妳身上多处旧伤,完全无法操劳,而且妳背上与骨盆伤得尤其严重,将来绝不可搬动重物或再次怀胎,否则将有性命之虞。除此之外,紫魁花会不断泄其本元这个特性,更会让姑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果姑娘可以一生不需工作,不需劳动,不需烦忧,天天用参药灵芝补着,再有武功高强的高手日日输内功,时时保持心情开朗,要活得与常人相去不远也是有可能的。”任仲说着,自己也觉得很困难。 “那若是……最坏呢?”苗初蕊抖着唇道。 苗初蕊光听着就觉得不可能了,这世上就连皇帝也没有养尊处优到如此地步,更何况常人。 “这……三、五年也许还成。”任仲说着,也颇觉不忍,但苗初蕊无依无靠的,还是不能瞒她。 只是她俩孤儿寡母的,总得让她早做准备才是。 “再多就说不准了,什么时候都可能说走就走。” “独活知道了,谢谢公子。”苗初蕊说着,又朝任仲盈盈一拜。 ****** 如果以前有人向骆书丹说,有一天他会被人逼婚逼得避之唯恐不及,那他一定会说那个人疯了! 如果以前有人向骆书丹说,有一天他会对与青楼女子寻欢作乐这件事愈来愈失去“*趣”,那他一定会笑到整个人打跌。 如果以前有人向骆书丹说,有一天他会对苗初蕊念念不忘,那他一定会板着一张铁青的脸道:“放屁!”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三件事在今年全都齐了! 距离苗初蕊落水失踪至今,都已经快四年了,可骆书丹竟然没有忘记她,反而愈来愈想念她! 当年骆夫人想要给他找续弦一事,被他用家业繁忙推托了过去,而骆夫人也觉得虽然自己急欲抱孙,可让他给苗初蕊守三年的丧也是应该,便不再催促他成亲一事。 可如今三年已过,骆书丹就是再成亲,也不会被人说待苗初蕊无情之类的话,便又开始找了媒婆过来,经常的要他看闺女画像。 与这两件事同时的,便是骆书丹对于寻花问柳这件事愈来愈没了“*致”。 一开始骆书丹还以为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可后来才发觉自己身体一切正常,真有需要的时候,还是能有所作为,只是现在没有要上青楼才能谈公事的对象时,他就不想与人约在青楼里了。 上个月,骆书丹被母亲催婚催得怕了,便借口巡视家业跑了出来,如今家业全巡完了也不敢回家,只好想方设法拖时间。 他左看右看,想到与自家产业有所往来的店家颇多,全都拜访一轮的话,少说也要花上两、三个月,便让人把拜帖送了出去。 这日,骆书丹来到了文州。 文州此地物产贫瘠,但人民生活富裕,原因就在于文州有一项非常特别的特产──绣娘。 文州这地方也不知怎么着,农、林、渔、牧、矿什么也不产,可这儿的姑娘就是比别处的心灵手巧,绣出来的东西就是比别处好,是以这地方虽不产布匹,却是全盛辉皇朝最大的布品加工集散地。 其中,有一间百年老字号的绣品店与骆家有所往来,名叫“千手堂”。 “骆老弟,你总算来啦!”千手堂庄主李荣发豪爽地张开双臂迎接骆书丹。 “李老哥,许久不见。”骆书丹也同样豪爽地拍拍李荣发。 李荣发有着江南人士少见的豪爽,是以从三年前两人相识以来,便觉得有些相见恨晚,后来甚至称兄道弟起来了。 两人第一日吃过了洗尘宴,第二日游山玩水,第三日李荣发热情地带着骆书丹参观自己的绣坊。 “骆老弟,你看,这边这间仓库是放原料的,是全文州最大的!那边那间仓库是准备要出货的,也是全文州最大的!”李荣发自豪地道。 “够海派!不愧是李老哥。”骆书丹道。 李荣发闻言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对骆书丹道:“对了,骆老弟,老大哥带你去看好东西。” “哦?是什么好东西?” “你来就对了!这别人可看不到。”李荣发说着,带着骆书丹往绣厂后间的二楼前去。 “李老哥可要让小弟好好开开眼界了。”骆书丹笑着跟着上了二楼。 第七章 李荣发带着骆书丹进到一间房间,让他稍坐一会,自己则到几个内间拿了几件木匣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他先揭开了其中一只木匣,取出一件湖水翠绿的衣裳,“这件衣裳是要给宫里的萧贵人的。” 皇帝老爷子的女人,那身份可不是一般大户人家可比,骆书丹见那件衣裳果然精美无比,只是…… “宫里不是有自己有绣娘吗?怎么会到外面来订衣服?”骆书丹觉得奇怪。 “哎!小老弟,这你就不懂了。”李荣发叹道:“这宫里啊!你要是受宠,派给你的东西就精细,相反的,你愈没地位,送来的东西多半就只别人东挑东拣剩下的。是以,宫里向我们订制衣服的人可还真不少,再说,那宫里的绣娘大半还不是从我们文州选进去的。” “老哥所言极是。” “我们不说那些婆娘家的事了!老弟,你快看这绣功多好啊!”李荣发自豪地道。 “果真精致无比,难怪文州绣品人称天下一绝。”骆书丹赞叹道。 “不只不只,接下来还有呢!”李荣发说着说着,又一一将其余的箱子分别打开来介绍给骆书丹。 骆书丹看着,一一点头,心中却不禁想着,其实苗初蕊的绣功比起这些顶尖绣娘,似乎也是一点也不差的呢! 以往骆家尚未接触绣造,是以,骆书丹未研究过绣功之类的东西,故他只知道自己身上衣饰精致,却从不知道到底有多精致。 这些年他长了见识,偶然间想起,将苗初蕊做给自己的衣服翻出来一看,才发觉上面的做工竟是如此精细。想了许久,这才想到苗初蕊似乎本来就是在文州出生的关系。 发觉自己竟又想起了她,骆书丹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斯人已矣,这时想她又有何用?如今不论自己如何后悔,那娇弱的人儿也不会回到自己身旁了。 李荣发见他失神,喊了他一声,“老弟,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骆书丹笑道。 “老弟,你可别走神了,老哥接下来拿个好东西给你看。”李荣发说着,取出了最后一个木匣中的东西。那东西约莫就一个枕头的大小,已经像书画一样裱框裱好了。 “这是我旗下一个绣娘,因为思乡情切而绣的风景图。我见这幅图绣得真是太好了,便花了二十两银子将它买下。”李荣发感叹地道。 虽然二十两银子几乎是一般人家大半年的生活费了,但对他们这些富人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李荣发估计,这东西若是转卖出去,买个两三百银都有人抢着要买呢! 骆书丹怔愣,只觉绣上的风景极为熟悉。 这……这不是北关的风景吗?从他家往南望出去,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借我看一下。”骆书丹说着,由李荣发手上抢过那幅绣品,仔细端详。 没错,那山陵的角度,那棵百年老树……绣上的风景正是由他家望出去时的样子,而且这优雅柔美的构图,细密整洁的针脚……都再再透露着一股骆书丹所熟悉的感觉。 “老哥,这是谁绣的?”骆书丹急问道。 李荣发见他神色怪异,只道:“这是我旗下一个绣娘绣的啊!” “那她叫什么名字?人在哪里?” “说到这个,她可有个怪名字,叫独活。”李荣发道。 他旗下的绣娘无数,要叫他一个一个喊出名字来还真不容易,如果不是这个绣娘的名字实在太特殊了,他也记不住。 不是她…… 骆书丹听了心头一冷,但转念又想到,哪有人是姓“独”的啊!便又问:“老哥,你能不能安排我见她一面?” “这……”李荣发颇为为难。他可是开绣坊的,又不是开妓院,要他像龟公一样,介绍旗下绣娘给男人认识…… “老哥,老弟我拜托你了。” 虽然认识没几年,但李荣发还是知道骆书丹性情的,见他这样求自己了,也不好再推辞,只好道:“你等等,我去问问有谁知道她人在哪儿。” ****** 千手堂的绣坊附近有一间大杂院,几户人家住在一起,平时好不热闹。 苗初蕊自与任仲一行分开后,便想带着儿子回文州看看,虽说她这一生几乎都住在北关,但好歹祖籍在此。打定了主意,苗初蕊便带着为数不多的盘缠,边走边乞讨地来到文州。 这一路,苗初蕊过得极为困苦,所幸众人见她独自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多少都会分点食物之类的东西给她,甚至也遇过商队愿意顺路载她一程,终于让她在半年后来到文州。 到了文州之后,恰巧见千手堂在招考绣娘,苗初蕊便去应试,之后便在大杂院中的一个小角落定居了下来。 大杂院里的人都不错,见苗初蕊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有时都会帮带孩子什么的。这一路行来,苗初蕊认为自己真是幸运极了,似乎她人生中的幸运自从离开骆家后就多了起来。 也许斌斌这个孩子天生就是她的福星吧!苗初蕊心想着。 苗初蕊的儿子今年已经满三岁了,她给孩子取名叫“予斌”,跟着任仲的姓,叫任予斌。 会让儿子跟着任仲的姓,是因为苗初蕊认定了骆书丹并不想要这个孩子,而孩子的性命是任仲救回来的,故此便让孩子跟了任仲的姓。 这日,苗初蕊见家中的水不够用了,便拿着木桶来到大杂院后面井旁,她将井桶丢进井里,再转着把手,一点一点地往上拉起来。 苗初蕊以往虽不至于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像挑水这般粗重的工作却是从没做过的,是以一开始的时候,苗初蕊连桶子要怎么丢都不知道,常常吊起来只有半桶水,有时甚至连半桶水都不到。 如今过了这么久了,苗初蕊早已知道木桶该怎么丢,可另一个问题却冒了出来,那便是她的身体。 其实与任仲分开没多久,苗初蕊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虚弱过一日,不止每日犯困的时间长了,力气也是渐渐变小。 苗初蕊只庆幸力气变小对绣娘这工作影响不大,可是遇上了挑水搬柴这类的工作时,便愈来愈力不从心。 一桶水拉到一半,苗初蕊便已满头大汗,卡在蹭不上不下,就快支撑不住时,一只男性的大手由她身后伸了过来,接过她手上的麻绳。 回头见到熟识的人,苗初蕊谢道:“王二哥,谢谢你。” 这个王二哥原名王二虎,顾名思义在家排行第二,众人见了他,都会叫他一声王二哥或二虎哥之类的。 王二虎也在千手堂工作,是管仓库的小组长,今年二十三岁,尚未娶妻。 见到心上人对他笑,王二虎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一下子便帮苗初蕊把水缸的水全打满了。 “真的很谢谢你,王二哥。”见他帮自己打好了水,苗初蕊拿了块素面白布沾了水,递给王二虎擦擦脸。 王二虎边擦着脸边道:“那个……独姑娘……不知我上次提的事,妳考虑得如何了?” 这几年,家里开始催他,他也觉得自己年纪差不多该娶妻子,四周的姑娘们看一看,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苗初蕊最好。 苗初蕊虽然只是中等姿色,但他怎么看,就是觉得她最舒心耐看,也许她跟过别的男人又带着个孩子,可他就是喜欢她,自然会好好珍惜她,而且她的孩子斌斌也生得极为出色可爱,他自认自己绝对可以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这……”苗初蕊才一开口,脸就全红透了。 苗初蕊不是不懂王二虎看她时那股热烈代表什么,只是向来都是她在追逐骆书丹的身影,如今换成别的男人用目光追逐她的身影……真是怎么想都让她害羞不已。 “我知道自己只是个俗人,独姑娘妳这么好,跟了我真是可惜……还有,光看斌斌就知道,他的亲生父亲一定是个长得好看的人吧!”王二虎虽然有些口拙,却真诚地道:“虽然我比不上那个人,但我一定会很珍惜、很珍惜妳的!斌斌我也会疼他,所以……所以……” 听到他这么说,苗初蕊伤心地想着,如果那个人也可以对她有这样的一半的温柔,自己八成是死也无憾了!只是……她应该没有时间等到那一天了。 前几日,王二虎终于向苗初蕊提亲了,得知自己可能命不久矣的苗初蕊,为了让儿子将来有所依靠而有些心动,但想了想,却发觉自己仍是无法接受! 如果她能够接受,早在三年多之前,就已经允了任仲为赵三所提的婚事了吧!苗初蕊想着。 为什么这世上那么多待她好的人,她却无法接受呢?为什么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为什么不论他如何待她,自己就是非他不可? 如果自己可以少喜欢他一点,又或是多讨厌他一些,那么今日也不会如此伤心,难过了吧! 第八章 苗初蕊伤心地想着,最终只能拒绝,“王二哥,我……” “知道自己配不上,就滚远一点!”一道冷酷的声音插进两人之中。 苗初蕊闻言惊讶地抬起头,但见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既熟悉,却又显得陌生无比的男人的背影。 同时王二虎也吓傻了。 “你……”王二虎本想开口骂人,却在见到骆书丹的脸时,惊得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他怎么跟斌斌长得那么像! 骆书丹本就生得高头大马,由上而下看着人时更是魄力十足,被他瞪着的人很少有不感到害怕的。 他恶狠狠地瞪着王二虎,“以后少打别人的女人的主意,不然我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当他得知她还活着的时候,都不知道他有多欣喜了。可欣喜的感觉还没过,竟然就让他看见她与别的男人勾搭不清!让骆书丹当下气得像只地盘被侵犯的公狮一般。 骆书丹本就毒舌,虽然在外时,他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但真正的他说起话来能有多恶毒,苗初蕊可是再了解不过了。 狠狠地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将王二虎赶走后,骆书丹这才转过身来。 当真是他! 望着面前这个比三年多前还要更显成熟的骆书丹,苗初蕊倏然心头一紧。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看到他自己居然还会心动,居然还会心痛……原来,她竟是一刻也没有忘过吗? 如果说骆书丹比当年更加成熟高大,那苗初蕊便是比当年又更娇小柔弱了。 看着苗初蕊那张比以往记意中都还要来得苍白瘦弱的小脸,骆书丹蓦然也是心头一紧。 她是完全不懂照顾自己吗?否则怎么会把自己弄得一副像营养不良,又像是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模样?骆书丹不悦地想着。 “不……不……”受到冲击过大,当年的记忆突地又回到苗初蕊脑中,她边道,边不自觉地颤着身子往后退。 看她见了自己,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骆书丹心中极为不悦,忍不住大步向前跨了两步,大掌拉住她纤瘦的手腕,斥道:“妳不什么不?” 然而骆书丹的手才刚碰到她的手腕而已,她就双眼一翻,身子一软地倒了下去。 骆书丹倒抽一口气,眼捷手快地赶紧将人抱在怀里。 望着怀中失而复得的人儿,骆书丹的眼中有着不自觉的深深柔情。 她,终于又回到他的身旁了吗? 将人打横抱起,骆书丹不顾他人的眼光,将苗初蕊抱离大杂院。 望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苗初蕊,骆书丹心中五味杂陈,不住地在房中走来走去。 怎么还没醒?都已经这么多个时辰了…… 上午他将对苗初蕊纠缠不清的男人赶跑时,引起大杂院里的人注意,院里的人以为他是坏人要欺负苗初蕊,纷纷跑出来在帮忙,看见他时怔愣住了。 骆书丹觉得奇怪,却不想多问什么,只想把苗初蕊立即带离那个在他眼里看来环境极差的地方。 其实苗初蕊所居住的大杂院虽然简朴,但绝对称不上环境极差,只是骆家家大业大,自然不懂一般百姓生活。 就在他抱着人走没几步时,小腿上突然一重,低头一看,就见一个小女圭女圭朝他扑来,又咬又捶,“坏人坏人,把娘还给斌斌。” 骆书丹一手托住苗初蕊,另一只大手揪住小女圭女圭的领子,把小女圭女圭整个拎到自己面前。 粉雕玉琢似的小女圭女圭,被拎住了却一点也不害怕,还对他挥舞着小小的拳头,“坏人,打死你打死你。” 见了这女圭女圭的脸,骆书丹也是浑身一僵。 这个女圭女圭约莫就是三、四岁的模样,粉扑扑肉嘟嘟的小脸蛋涨得通红,和自己极为相似。 之前听这女圭女圭喊苗初蕊娘,再见他这般长相,骆书丹自然也就知道必定是苗初蕊为他所生的孩子了。 把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带回自己所居之地,骆书丹将斌斌交婢女照顾,自己则把苗初蕊抱回房间,又请了个大夫来看她。 大夫是个平庸的大夫,不要说紫魁花的药性与毒性了,根本连紫魁花这味药材都没听过。 帮苗初蕊号过脉之后,大夫只觉苗初蕊的身子底极差,却查不出什么毛病,便道苗初蕊只是身子欠调理,再加上受到刺激过大,才会一口气喘不上来昏了过去,只要将来好好调养便是。 骆书丹打发了大夫走后,便让人去打听苗初蕊的事。 人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一点也没错,没多久,下人就查了些关于苗初蕊的事回来。 虽然知道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肯定不好过,但当骆书丹听到她带着孩子来到文州时,身上连块铜板也没有,还是向包子铺赊账才吃得起粗面馒头时,不由心上一酸。 可是一想到她情愿带着孩子流落异乡,也不愿回来找他时,却又有着说不出来的气愤。 如果她可以打一开始便乖乖住在属于她的小院里,不要吵闹生事,他虽不喜欢她的容貌,也断然不会让她吃苦的。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都迟了,至多……以后他会好好待她的。骆书丹叹着。 这个正妻的位置既然她如此在乎,就给了她也不是不行,以后在外就是有什么风流事儿,也不带回家里,这样就可以了吧! 骆书丹在心中想着,却没发现之前苗初蕊不在时,他百般不让骆夫人给他娶续弦,可现在却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苗初蕊是他妻子的事,彷佛他的妻子原本就该是她,就只有她一样! “唔……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苗初蕊只见眼前一片漆黑。她抚着头,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 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怎么自己是几时睡着的也记不得了呢?苗初蕊只觉脑子昏沉沉的,只想到儿子应该由邻家大娘那儿回来了吧!不知他吃饱了没? 她喊道:“斌斌……” 北方尚武,骆书丹虽然不醉心于武艺,但自幼也是学习骑马射箭这类的武学,故而此刻的黑暗对他而言尚不造成问题。 听到她的声音,骆书丹由窗边走过来,“醒了?” 方纔他想着两人这些年来的一切,竟想得忘了时间,就连天色已暗也忘了点上烛火。 “你……啊!”伴随着一声碰撞,苗初蕊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听她惊呼一声,骆书丹赶忙上前查看。 苗初蕊想起发生的事了,只是她从没听过骆书丹这么惊惶失措的声音,一时竟忍不住盯着他看,脸上一阵迷惘。 骆书丹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有些老羞成怒地板起了脸,转移话题斥道:“儿子姓任,妳叫独活,是个寡妇。” 想起这个,骆书丹就生气,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你真当我死了是啊!” 方才见他如此惊慌,苗初蕊还以为他有一些在意自己,可看他此时的态度却又全然不是如此,她有些自嘲地别开了脸。 是啊!她怎么可能为她的事感到惊慌呢?已经这么多年了,难道她还没有学会教训吗? 以为她哪儿撞伤了,骆书丹很是担心,可又拉不下脸不,只能粗声粗气地道:“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我儿子呢?你要把他带到哪去?”苗初蕊虚弱地问道。 既然他会提起儿子的事,想必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吧!苗初蕊心想着。 依骆书丹这个人的个性,他就算不想要斌斌这个孩子,也不会让斌斌流落在外丢了他骆家的脸,更何况斌斌生得与他极像,任谁见了,都知道两人肯定有血缘关系的。 她知道骆书丹得知斌斌的存在后,肯定会把斌斌带走,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待斌斌? 她已经是大人了没关系,可斌斌是个才满三岁的娃儿,半点也禁不起他的怒气的啊!苗初蕊心想着。 “妳还敢说!妳居然让我的儿子去跟别的男人的姓。”他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对他,“说!是哪个姓任的?” 第九章 骆书丹口气虽差,却仔细地端详了苗初蕊是否是哪儿撞伤了,发觉她应该没事,骆书丹不由得在心中松了口气。 他上次这般仔细地看过她是哪时候的事了?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来,只是…… 她以往有这么……嗯……惹人怜爱吗?望着她还带着些苍白虚弱的小脸,骆书丹不确定地想着。 虽然苗初蕊没有青楼花魁的那种美貌,可此刻看起来,却另有一股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气息。 这样的女子,总会让男人有股急欲保护她,将她纳在自己羽翼之下的冲动。 所以,那个男人也是一样吗? 不知自己怎么又想起上午对苗初蕊纠缠不清的那个男人,骆书丹脸上一片铁青之色,极是难看。 他也像自己一样,会想要拥抱,想要占有这个女人吗?骆书丹想着,胸口一股不知名的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苗初蕊心中一阵委屈,别过了头不肯看他,只道:“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骆书丹怒极反笑,“妳忘记自己是谁的女人了吗?居然敢说不关我的事?” “你……”没想到他竟然还敢这么说,苗初蕊掩着面,忍不住哭了起来。 如果当初他待她有一丝半点的柔情,两人犯得着落到如此地步吗? 他从未好好善尽饼他身为丈夫的义务,此刻居然还来向她讨身为丈夫的权利了!这世间难道还有天理吗? 她一哭,他便慌了,粗声粗气地道:“妳……没事哭什么?” “我就高兴哭。”他不爱女人哭,她就偏偏要哭给他看! “你……”以往女人的泪水只会让骆书丹感到心烦,可是她的泪水却让他意乱,只想用尽一切办法要她别哭了。 突然间,骆书丹灵光一闪,他记得她最是怕痒,腋下、腰窝还有几处都怕痒怕得不得了,便道:“好,我就要看妳是不是还能哭得下去!” 说完,他便模到她身上,上下其手的搔她痒处。 苗初蕊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孩子气的行为,不断扭动身躯闪躲着边喊道:“啊!不要、不要……” 然而不论苗初蕊如何扭动,如何推他、打他,他都像座大山似的压着她,完全不为所动。 “唔唔……不要……嗯……不要……” 见她涨红着小脸,口中不停发出暧昧申吟,骆书丹惊觉自己起了反应,而且还是瞬间就进入备战状态,与这些日子以来懒洋洋的情况大为不同。 这段时间他对这方面的需求减低了很多,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很正常,但心理上不知为何便成了可有可无的心态,可今天见她这样红着脸娇喘的模样,却让他欲火狂燃,一心只想要她。 虽然是在黑夜之中,但两人此刻的距离极近,因此苗初蕊并没有错认骆书丹眼中的。 “你……”苗初蕊的脸更红了,急道:“快下来。” “下?下到哪儿来?”骆书丹在她耳边说了句调情的话,同时双手探进她的衣裳,模索着她的衣结。 “啊……不要……”苗初蕊扭着身子,却不知这样反而更加刺激骆书丹。 骆书丹在欢爱上向来强势,再加上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热切的渴望温存,又怎么容得下苗初蕊的推拒。 骆书丹将她的所有抗拒与惊呼全数吞进自己口中,一手提高她的双手按在头顶,另一手找到她的衣结,用力扯开。 …… 深沉的夜尚未结束,而只是开始而已。 在得知苗初蕊尚在人世,且还为自己生了个儿子后,骆书丹情绪显得极度高昂,连月以来的烦躁似乎一口气一扫而空。 原本骆书丹想要立即带着苗初蕊与儿子回家,无奈寄出去的拜帖早就全寄出去了,总不能反悔不去吧!是以骆书丹只得继续他的行程,只是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他还是没乐得忘记了。 书房中,骆书丹提笔蘸了蘸墨写道:母亲大人膝下…… 信一写完,封好了口子,他便叫来了佣人问道:“小少爷现在在哪儿?” 佣人答道:“小少爷在偏院里,婢女与女乃娘正在哄着他午睡。” “不是吵着要找他娘吗?”骆书丹又问。 “是……”深怕骆书丹会不高兴,佣人小心翼翼地道。 当初任是谁都看得出来少爷不爱少女乃女乃,如今少女乃女乃背着少爷生了个儿子,还不肯回家,大家都猜少爷是为了这事在生气,才不让小少爷见少女乃女乃的。 “嗯!”骆书丹点点头,把手中的信封交给佣人,“你先叫几个人护送小少爷与女乃娘、婢女回去,然后把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我娘的手上,懂吗?” “是。”佣人说着,恭恭敬敬地将信收好。 “没事的话,就先下去吧!”骆书丹挥手让下人离开。 这些日子以来让骆书丹最烦心的,莫过于他娘拚命给他找续弦一事!如今确定了苗初蕊未死,还为自己生了个儿子后,相信他娘也不会硬逼着他娶妻纳妾,更不会经常的问他到底何时要给他们骆家留后了。 骆书丹在信中就是禀明母亲,他找到了苗初蕊与儿子斌斌一事,并请母亲无需再为自己谈亲事了。 他因为尚有公事待处理,无法回家,而斌斌尚小,不宜四处奔波,便先将斌斌送回家,也好圆母亲盼孙多年的心愿。 只是为何他却没将苗初蕊与儿子一起送回骆家,反而执意要将她带在身旁,就连自己也说不太上来。 在得知斌斌被骆书丹送回骆家后,苗初蕊知道如果她逃走了,那这辈子就肯定再也见不到宝贝儿子,是以她不敢离去。 骆书丹也知道如此,因此并未限制苗初蕊的自由。 只是失而复得的心情与对那天那个男人的妒意,还是让骆书丹下了命令,要下人在苗初蕊外出时,务必有人偷偷跟着。苗初蕊去了哪儿?做了什么?皆需回报给他知道。 经历了久违的欢爱,苗初蕊睡到了隔日的下午才醒来。 苗初蕊才轻轻一动,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呼,“啊!好痛!” 她此时全身上下又酸又痛,抚着额头思索了一会,这才想起前一日所发生的事。 然而脑中闪过那些香艳画面,却没让苗初蕊羞红了脸,相反的,苗初蕊脸色惨白得可怕。 “妳背上与骨盆伤得尤其严重,将来绝不可搬动重物或再次怀胎,否则将有性命之虞。” “性命……之虞……” 不!不行!即便不是如此,她应当也撑不了多久吧! 那日任仲说过要她日后不可操劳,若是操劳得严重了,说不准三、五年就会危及性命,而今…… 苗初蕊在心中细细数过。 这些年她已尽力避免从事过于耗损体力的工作,可日常生活中挑水洗衣、搬柴生火这些事却是不能避免的,两相权衡之下,怕也剩不到几年了…… 不! 苗初蕊用力摇头。 斌斌还这么小,就算只有一日也好,她都要努力地活下去才是! 人说为母则强,苗初蕊想,自己应当便是如此! 下定了决心,苗初蕊强撑着不适的身子下床,略略做过梳洗,便独自来到街上医馆。 苗初蕊所居住之地,共有三间医馆。一间诊金高,药材贵,质量确实出了名的;另一间诊金低,药材便宜,但问题是馆主三天两休;第三间,不论诊金或药材,都是出了名的厚道实在。 平时斌斌有什么病痛,苗初蕊总带他到第三间医馆看诊,往来一直不差。 可那间医馆的大夫与小童皆知道她是寡妇,若她此时进去购买女子防孕的药材…… 未免彼此尴尬,是以这回苗初蕊只好来到了那间时常经常休馆的医馆,也算是苗初蕊幸运,这日医馆竟没休息。 想着四年前,她也是这般独自跑到街上医馆的,心中便觉五味杂陈。她咬了咬牙,才狠心跨入医馆之中。 低声向大夫说明了需求,大夫点点头,给苗初蕊开了八袋药材,并吩咐:“事先或事后皆可,若真的不能留下孩子时便喝一碗。” 苗初蕊谢过大夫,悄悄抱着药材又回到了骆书丹所居住的院落。 原本苗初蕊是想要回到自己与斌斌相依为命的大杂院,但经过昨日骆书丹这么一闹,那地方她看是住不下去了。 万般无奈之下,苗初蕊也只能再回到这儿。 正当她想着要去厨房借个煎壶时,骆书丹突地气冲冲地撞进门来。 骆书丹脸红颈粗,活像是座活火山似的,他问也没问一声地推门冲进来,让门板发出了一声巨响,吓了苗初蕊一跳。 “你……怎么……”苗初蕊捂着胸口,着实被他吓得不轻。 骆书丹怎么说都是大门大户,从小没少教了礼仪规矩的,是以苗初蕊从未见骆书丹如此失态过。 “怎么不说话了?”骆书丹盯着她,唇瓣却是怒极反笑。 “说什么?”她不懂。 “就说说妳这些是怎么回事好了。”骆书丹往她放在桌上的那些药包一指。 “这……”苗初蕊一愣。 他难不成是为了这件事生气?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她上街买了这些药材的事呢?她惊讶地想着。 “说啊!这些药材是做什么的!”骆书丹说着,一面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药材一包包拆开。 苗初蕊总是对骆书丹又爱又恨,这么多年了未曾更改,此时竟是被他盯着便说不出话来。 “这是妳买的,该不会已经忘了这些是做什么的药了吧?”骆书丹命令道:“给我说!” “那是……” “听不见!” 骆书丹被她气得恨恨得牙痒痒,“妳有胆子买,却没胆子说吗?说清楚这是什么药。” “那是……防止受孕的药。”苗初蕊被他吓得脸色又更加惨白了些,只是她低垂着头,他并没看见。 “防止受孕的药!妳见鬼的居然给我买这种药!”骆书丹说着,一掌拍在木桌上。 盛怒之下的一掌威力惊人,木桌竟在轰声巨响之中,应声被拍成了两半,药材也因此散了一地。 当下人回来报告说她去了医馆时,他还担心是不是自己又伤了她?可当下人又打听到她买了什么药时,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她竟然卖了防止受孕的药? 见鬼的!她居然敢买那样的药!她竟然不想要他的孩子! 第十章 骆书丹已经忘了曾经是他不想要苗初蕊为他生孩子,更曾在心中打定主意不想善待她们母子,可此时他却只担心着她月复中是不是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而这孩子是不是会因为她的决定而从世上消失? 还没来得及细想清楚,骆书丹便已冲进了门,将那些药材尽数毁了。 骆书丹虽自幼生得高大威猛,虽不喜欢苗初蕊,却从未真的动手殴打过女人,是以从未见过他如此暴力的苗初蕊被吓得忍不住惊叫闪躲。 此时,骆书丹已经气炸了,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她愈不想怀上自己的孩子,他就偏不如她所愿! 看着眼前娇小柔弱的女人,可能会怀上自己的孩子,骆书丹忘了自己总嫌小孩子吵这回事,隐隐地倒有些期待。 骆书丹脾气不好,但掌管骆家许多年,总还是有些长进的,几个呼吸便已敛起心神,冷静了下来。 “我警告妳,若是妳还想要看见妳儿子的话,就要安分点。”他瞇起了眼对她道,“以后这类东西,不许再出现在我骆家之中!” 她愈是不想生他的孩子,他就愈是要让她生!最好一年一个。 原本苗初蕊是千手堂的绣娘,也向千手堂预支过一些工资,是不该随意离开文州,可当骆书丹向李荣发解释,苗初蕊是他骆家的人,只是因为一些误会,使她母子两人流落在外云云,李荣发便也不强留苗初蕊,还恭喜骆书丹一家终是团圆了。 毕竟苗初蕊的绣功虽高,其重要程度总及不上家大业大的骆家,彼此间孰重孰轻,李荣发自然清楚。 反倒苗初蕊还是坚持将最后接下的工作做完,因为那个牡丹绣样是她独创的,已经绣好了一半,另一半留给别人她不放心。 骆书丹听她这么说,嘴上虽是叨念着麻烦,但还是答应让她在旅途中一面赶工,等要回骆家时,他再顺道带她回来。 这日,骆书丹一大早便出门拜访客户,将她留在暂居的宅院里,她强忍着酸涩的身子起床梳洗过后,便又开始绣她那朵牡丹。 近来也不知道骆书丹怎么了,总是三天两头的向她求欢,害得她时常睡眠不足。 以前明明……几个月也不见得抱她一次的啊……苗初蕊心想着,一想到夜里那些羞人的画面,脸上不禁微微泛红。 虽然身子还乏得紧,可看看手上的绣品,苗初蕊也只能强打起精神继续绣下去。 苗初蕊手上绣的富贵牡丹极其华丽,主体的那朵足足有脸盆的大小,是翠花楼的花魁凤肖姑娘要在两个月后的水神祭表演穿的。 文州这地方过去时常闹旱灾,自从二,三十年前得了高人指点,每三年举办一次水神祭之后才得到改善。 水神祭的节目众多,但最为人注目的其中一项,便是各家花楼都会派人出来表演。 这是平凡的文州百姓,唯一能见到那些美艳的花魁的机会,听说每次为了看花魁表演而来参加水神祭的外地人也不在少数。 虽然在文州居住不久,但苗初蕊也知道水神祭对文州百姓的重要性,是以这件绣品,她说什么也要绣完。 其实她还没亲眼见过什么文州水神祭呢! 之前听人说文州水神祭有多盛大,多好玩,她期待了许久的,可现下看来,是没有机会看到了吧! 轻叹一声,苗初蕊突地感到手上一痛,低头一看,居然是她扎到手指尖。 看着指上沁出的鲜红血珠,苗初蕊不由得惊呆了,她九岁之后就没有被自己扎过了,此时怎么又会被扎到呢? 只是另一个让苗初蕊感到恐惧的是,她居然不怎么感到疼痛! 为了不让血沾上绣品,苗初蕊只好先将绣品放下,随手拿了手绢按住伤口,然后苗初蕊更是惊恐地发觉,自己的指尖僵硬发麻,指甲还微微泛紫。 苗初蕊记得任仲说过,紫魁花的毒性一旦发作,便会由身体末梢,也就是指尖和脚趾开始发紫僵硬,接着慢慢蔓延全身,等到这症状蔓延至心脏,那就是必死无疑。 除此这外,紫魁花最恐怖的地方则是,中毒的症状一旦出现,那顶多就只能推迟蔓延,而无法逆转,所以中此毒的人就得在日日提心吊胆之中度过。 知道自己来日不多,苗初蕊的泪水止不住落下。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服下紫魁花,也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斌斌这件事,可是一想到也许不久后便要与这个孩子死别,她就忍不住伤心。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斌斌已经回到了骆家,不论如何,日后也算是有个依靠。 只是……骆书丹向来不怎么喜爱她,会不会迁怒斌斌也不一定,因此今后她得更多加留意不可触怒他才是。苗初蕊心想。 此刻的苗初蕊就如同全天下的所有的母亲一般,即便死期已近在眼前,仍一心只为孩子着想。 既然找回了苗初蕊与孩子,骆书丹也就无心于这半个月的逃避,半巡视的行程,将不必要的流程省略之后,前后约莫只花了两个月,便跑完了所有往来的商家。 这日下午,骆书丹一行终于回到了骆府,家中已经备好了洗尘宴。 骆夫人一见死而复生的苗初蕊,还没说上半个字,泪水就先掉下来了。 “蕊儿……我的蕊儿……妳受苦了。”骆夫人激动地用颤抖的手抱住苗初蕊,声音哽咽地说。 虽说苗初蕊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毕竟是从小养到大的,苗初蕊又是自幼乖巧又贴心,一直很得骆夫人的疼爱。 在听到苗初蕊落水失踪之事后,骆夫人甚至还为此狠狠打过骆书丹,如今见她竟是没死,又怎能隐忍得住泪水。 “夫人……” 苗初蕊知道骆夫人始终是疼爱她的,如今又怎能不深受感动?一顿饭还没开始吃,两个女人就抱在一块哭的泪涟涟了。 “好了,娘,大夫说您不能太激动的。”骆书丹体贴地拿了自己的手巾给骆夫人擦脸。 也许当初落水之后,苗初蕊万念俱灰,是以不想再回骆家,可她从来没有想要骆夫人为她如此伤心动怒。 如今骆夫人一头头发全白了,与四年前相比像是一口气老了十来岁,苗初蕊感到难过极了。 “夫人,让您担心了……是蕊儿不孝。”苗初蕊伤心地道。 “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骆夫人开心地抱着苗初蕊,也不怪她为何这些年不回来。 当年骆书丹是怎么对待苗初蕊的,骆夫人心里有数,本来想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发展,却没想到最后会弄到苗初蕊落水失踪。这些年只要一想到这件事,骆夫人后悔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去怪苗初蕊。 如今苗初蕊非但未死,还为他们骆家生了斌斌这么一个可爱的孙子,骆夫人开心极了。 骆夫人哭个不停,众人都怕骆夫人伤了身子。 深知骆夫人性情的婢女秀禾便劝道:“夫人,少女乃女乃能回来那是好事,这回可不能哭的。” 秀禾不愧是跟了骆夫人最久的贴身婢女,她这一说,骆夫人便赶紧擦了擦泪水,“是啊!是啊!今天该好好庆祝一下才是,不能哭,不能哭。蕊儿,妳也快别哭了,今天咱们一大家子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嗯!”苗初蕊应声,也听话的擦了擦眼泪。 这时,女乃娘正好抱了斌斌过来,斌斌一见到苗初蕊,便挣扎着从女乃娘身上跳下来,边喊着边扑向苗初蕊,“娘……” 斌斌自幼便是她一手拉拔大的,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这回母子被迫分开了将近两个月之久,这叫她怎么能不想儿子,是以当斌斌还带着女乃香的小小身子扑向他怀里时,她不禁热泪盈眶。 “娘,斌斌好想妳。”斌斌再怎么懂事,毕竟也还是个才满三岁的娃儿,一扑进娘亲的怀里,便不住撒起娇来。 “娘也好想斌斌。”苗初蕊也对着儿子又搂又抱,不住嗅着他身上的女乃味儿,见斌斌没受什么苦的样子,总算是安心下来。 见另一个“男的”把脸窝在“他的”胸脯上又磨又蹭,骆书丹心里不觉有些不是滋味。 可一想到这个“男的”今年才三岁,又是他的儿子,骆书丹就算再不是滋味,也不能发作,便道:“好了好了,饭菜都要凉了,快点吃吧!” “是啊!饭菜凉了可就不好了,斌斌,来,女乃女乃夹你最爱吃的鸡腿给你吃。”骆夫人也催促道。 “好,那斌斌也夹给女乃女乃跟娘吃。”斌斌说着,便拉着苗初蕊到大圆桌坐着,“娘,坐这儿。” “好,好。”苗初蕊笑着在儿子指定的位子坐下。 斌斌虽然才三岁,却是手脚伶俐,一下子便爬上骆夫人和苗初蕊中间的位子坐好。 见自己的位子被另一个“男的”抢走,骆书丹更觉不是滋味了,可若与他争执又未免显得自己小气,便绕到骆夫人另一端空着的位子上坐下来。 虽然说不能让苗初蕊坐在他身旁有些可惜,但好歹两人还是有别的相处机会,因此,这吃饭时间就暂且便宜了那小表,骆书丹心里想着。 “来,这鸡腿斌斌来一只,蕊儿也来一只。”骆夫人开心地给媳妇与孙儿夹菜。 “谢谢女乃女乃。” “谢谢夫人。” 苗初蕊与斌斌齐声道。 当初骆家只剩下骆书丹与骆夫人两人时,家中像是一下子寂静了下来,显得死气沉沉,骆夫人更是鲜少露出笑容。 许久没见过母亲这么高兴的样子,向来孝顺的骆书丹也不禁感到欣喜,对于这个老是霸占他权利的“男的”,也多了份宽待。 其实自从斌斌回到骆家之后,他那好动的性情与不怕生又爱笑的个性,放佛一下子为骆家注满了活力,再加上他也与骆书丹一样,自幼生了一副讨喜好看的皮相,因此骆家上下都很宠爱这个小少爷。 看着母亲这么开心的样子,又见苗初蕊与孩子母慈子孝的模样,竟让向来一点也不居家的骆书丹突然觉得,他们这样“一家四口”团圆的感觉竟是如斯美好,甚至更甚于与友人上青楼玩乐了。 第十一章 骆书丹这一阵子过得可真谓春风得意,就连与他时有往来的一些友人,商贾都能感受到他的好心情,可问他怎么了,他却总说没有没有。 也许是之前警告起了作用,苗初蕊这段日子极为安分。 自从苗初蕊回到了骆家,骆书丹的生活起居又重新由她负责,虽然她白天总是逗着儿子玩,但该给他打点的从没少过,因此他这阵子过得顺心得意极了,而且他找她时,她也都是温顺配合。 一想到她那娇弱羞怯的身子,总在夜里为他而变得急迫热烈的样子,就让他满意极了。 “少爷。”门外传来一声呼声。 “进来。” 原本骆书丹正在得意中,仆人突然来传,说骆夫人有找。 “知道了,告诉我娘,我立刻就过去。”骆书丹道。 佣人离去后,骆书丹收拾着摊在桌上的各式账册笔墨等等,便往骆夫人的院落行去。 骆书丹到了现场,发觉苗初蕊也在,与骆夫人有说有笑。 “什么事情让娘这么开心?”大步跨进门,骆书丹笑道。 “傻孩子,当然是喜事了!”骆夫人笑得眼都瞇了,“你先过来看看这个吧!” 骆书丹带着狐疑地走近一看,见桌上放了张闺女的书像,画中少女有着一双明媚大眼与高挺的鼻梁,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带着南方女子的温雅不说,更有着北方女子的艳色。 “是不错。”骆书丹点了点头。 画中的女子是他以往最为喜爱的类型,不过最近他的胃口有些改变,突然觉得小鼻子小眼睛的江南女子挺耐看的。 “那就好,明儿个为娘就让人去提亲,那婚期……”骆夫人想了想,直接问道:“蕊儿,刚刚我们看了几号的?” “下个月十八,日子很好的。”苗初蕊道。 骆书丹闻言难以置信地望向苗初蕊,“妳肯让我纳妾?” 他还记得当初她是怎么赶走他带回来的那些女人的,也以为自己的娘亲说她肯让他纳妾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 “怎么不肯?这赵姑娘还是蕊儿亲自挑的。”骆夫人笑咪咪地看着画像。 果然还是蕊儿贴心可靠,找了个外表符合自己儿子喜好,而身家、性情又好的女子,还真多亏她了。 听到这女人是苗初蕊自己挑的,骆书丹非但没有高兴的感觉,反而是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见他不知为何脸色难看,以为他看不上眼,苗初蕊赶紧补充道:“这赵姑娘真的很好的!她爹爹赵知州极为疼爱她,花了许多心思栽培,是以赵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我也见过赵姑娘本人,她长得漂亮不说,性子也是极好。” 见她努力推销,骆书丹更是怒由中来,语气恶毒地道:“既然她条件不恶,那么什么知州的怎会让她成为我骆某的妾?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丑闻,要让我当个现成的老子吧?” “啊!这点你尽避放心我打听过了,赵姑娘的风评极好,绝没有问题的。至于其他……我与赵知州说好了,赵姑娘嫁过来是妻不是妾,我会喊她一声姐姐,将来若是孩子们长大了,家产传嫡不传长,我会教斌斌不可以跟弟弟们争。” “妳……”骆夫人也是这时才知道苗初蕊与赵知州有这样的协议,忍不住担心道:“她当妻?那……蕊儿妳呢?” “我?那年一切仓卒,说起来当年我也不算有拜堂过门,所以本就不会有双妻的问题……”以为骆夫人担心这个,苗初蕊道:“这一说我才想到,名分有差,总不能以先来后到计算,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的……那就过些日子再找一天让我给赵姑娘奉杯茶吧!” 娶妻纳妾各有各的礼数,总还是要照礼数来,才算有个正式的名分。 当年骆书丹亲口说了,他没将自己当成他的妻,那她便也不强求了,可斌斌终归是骆家的子孙,自然是要入骆家的族谱,可就算不是嫡子,生母的地方填写个“妾苗氏”也总比“不详”好些。 “妳!”骆书丹当真要被她气死了!好不容易才找回她们母子俩,他也愿意承认她是他的妻子,结果她居然……居然……居然想把他推给另一个女人。 “妳好大的胆子!妳是以什么身份去给我讲亲?妳以为妳是媒婆还是我娘!”骆书丹咬牙切齿地道:“什么叫妳跟赵知州讲好了?我说好了吗妳就讲好了,妳当我是什么?种马?” 本以为骆书丹看到赵姑娘的画像后会十分欣喜,哪知道会被痛骂一顿,是以骆书丹愈骂,苗初蕊的头就愈低,小脸惨白一片。 以往骆书丹最讨厌的就是苗初蕊这样一脸小媳妇似的衰怨相,然而此刻苗初蕊惨白的小脸,紧抿的唇瓣、微颤的眼睫却挠得他心头痒痒,一股热气直往下冲只想把人抓到床上狠狠疼爱一番。 最近他老是这样,也不知怎么了,动不动就想拖她上床,狠狠疼爱,而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三天两头的往她住的地方跑不说,还好几次把人弄得哭着求饶了才肯罢手。 只不过,也许是因为以往他总是对苗初蕊爱理不理,是以极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现在几乎一日不能没有她,故每次总是夜深人静之时,才避开众人耳目地溜到她的房里。 “够了!”骆夫人见他这样欺负苗初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是我让她去说亲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娘。”骆书丹眉头一撇,无奈地喊道。 他知道他娘与女乃女乃都是为了他好,他也希望能尽力顺着他们两人的意,但事实已经证明一次了,婚事不是她们看顺了眼指给他,他就一定能得到幸福的,怎么他娘还是学不会? 以前他年轻气盛,根本不懂得像苗初蕊这样温婉的女子有什么好,现在好不容易接受她了,他娘居然又来一次! “我知道……是我不好。”苗初蕊吸着鼻子,泪珠儿滴滴落下,“我做的事从来没让你满意过,或许……错的不是事,而是我这个人。” “蕊儿,妳别哭,还有娘在,只要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会保护妳的,这一次一定会保护妳的。”骆夫人心疼地搂住苗初蕊,轻轻拍着她。 骆书丹生性风流,万花丛中过的他自认对女人的泪水早已应付自如,可这次苗初蕊回来后,她的泪水却不知为何总让他慌了手脚,便口不择言地道:“妳够了喔,居然用哭这招,未免也太卑鄙了。” 骆书丹一说完,也发觉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了。 心,彷佛要撕裂了一样。 她从少女时代就爱恋着这个人,可是……已经……不行了吧! 冲着他这句话,苗初蕊说什么也要止住眼泪,可泪水还是不停地掉,不停地掉,“你给我……一纸休书吧!” 本以为可以待在看得到他的地方,静静等待自己生命耗尽的那天来临,但现在看来,应该是办不到吧! 其实苗初蕊很清楚骆书丹讨厌别人意图控制他,至多就是老夫人与骆夫人的话他肯听之外,其他人的话,他向来是连甩都不甩的,可这一次…… 她只是想在临走前为斌斌找一个不会苛刻他的后娘而已啊!难道这样很过分吗?斌斌还那么小,若是没有亲眼确认骆家将来的女主人会好好待他,教她怎么能走得安心? 她低低软软的一句话,听在骆书丹的耳里却像雷击,他难以置信地道:“妳说什么?” 骆夫人也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苗初蕊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又气又急地道:“蕊儿,妳胡说什么?” 她明知道丹儿这孩子禁不起人激,万一真在气头上,说不定就当真给她一纸休书了。骆夫人心想。 “这么多年了……你见了我总是生气……我见了你总是伤心……还是……够了吧!”苗初蕊伤心得不能自已,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他见了她总是在对她发脾气的多,而她见了他也几乎都在掉眼泪。这么多年下来,两人居然没有过开开心心、甜甜蜜蜜的时光,可是休了她…… 是他以前曾经很希望能休了她,她无父无母无家无势,只是寄住在他家的一个小甭女,对他的事业一点帮助也没有。她相貌平凡,站在他身旁的时候老被认作是丫头,让他丢了好几次的脸。他更讨厌她老爱以他的正妻自居,赶跑他喜欢的那些美人儿。 他以前甚至曾经想过,苗初蕊是女乃女乃与娘亲指给他的,所以他不能随便休了她,但若是他待她冷淡些,让她自己说想要分开,那他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休了她了? 可如今……她终于自己开口要休书了,他却怎么也不情愿。 明明之前不论如何她都要死赖着他的不是吗?不是不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会死心塌地跟在他身旁的吗?那为什么…… 难道说…… 突然想起刚找到她的那天的那个男人,骆书丹不由得怒由心生,“是那个男人对吗?” “什么?”苗初蕊不懂他在说什么。 “是那个男人吗?那种跛脚瘸子哪里好了,让妳这么念念不忘?”骆书丹也顾不得骆夫人不在一旁,直接伸手就去抓苗初蕊的手腕,“妳想要从我这里拿到休书后,再回去找那个男人是吧?告诉妳,妳作梦!” 苗初蕊被他的想法惊得呆住了。 是的,她是曾经想过是不是要为了斌斌嫁给王二哥,但后来她发觉自己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其他的男人而拒绝了,可是他却是这样看待她的。 “我跟你的事,你不要牵扯到别人身上去,也不要随便骂别人瘸子。”苗初蕊生气地道。 “怎么,舍不得了?”骆书丹怒极反笑地道:“他本来就是个瘸子,我就爱说他是个瘸子,妳又能如何?” “你放开我!放开我!”苗初蕊拚命的想把被骆书丹抓住的手抽出,无奈怎么也抽不动,只能用另一只手捶他,“王二哥比你好多了,不许你这么说他。” 骆书丹武功高强,苗初蕊的捶打对他来说就像蚊子叮似的,但一想到她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打他,就让他的怒火瞬间转成熊熊烈火。 “好?”骆书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的冷哼一声,不屑地道:“那种又丑又俗的瘸子哪里好了?” 她不爱他骂那个瘸子,他就偏要! “王二哥就算有万般不好,至少他待我是好的!”苗初蕊忍不住对他吼道。 苗初蕊这句话倒是不假。自她落难在外开始,不论是一开始的任仲,还是后来的王二虎,待她都强过他百倍! “妳!”骆书丹想说些什么,却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的确,他以往待她是不好,但他最近不是对她很好了吗?甚至这段时间都专宠于她。这段时间他对外面的大眼美人都没了“性”致,还害他被他的那群朋友以为他“不行”了。 骆书丹老羞成怒,气得一把扣住她的纤腰往肩上一扛就要离去。 “啊!”苗初蕊惊叫一声,拚命捶打骆书丹坚硬的背,“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骆夫人也紧张地大喊,“丹儿,你想做什么?” 虽然骆书丹是出了名不打女人与没有武功的人,但他毕竟习武多年,而苗初蕊根本没有半点武功傍身,要是他一个不经意,说不准会要了她的小命。 骆书丹这才想起来他娘还在一旁,他毫不费力地扛着苗初蕊,转头对他娘道:“娘,跟赵家的婚事请您先缓一缓,过两天,儿子会给您一个交代的。恕孩儿先告退。” 说完,他便扛着苗初蕊离开。 第十二章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苗初蕊被扛在肩上又慌又怕,还得面对骆夫人与下人们错愕的目光,不由得拼命挣扎。 骆书丹扛着她大步往自己的院落而去。 “这样好丢脸,快放我下来了。”苗初蕊气极了,也不顾自幼被教导的“丈夫是天”的道理,粉拳死命地捶他的背。 “妳也知道丢脸?”骆书丹冷哼一声。 苗初蕊哪时这样被人当沙袋扛过,骆书丹才走出骆夫人所居住的院落不久,她就已被晃得发昏,“我好难过。” 骆书丹这次倒是停了下来,将苗初蕊由扛在肩上放下来,改以一手撑着她膝窝,一手扶着她的背的方式,将她横抱在怀里。 苗初蕊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紧紧环住骆书丹的颈子,深怕他把自己给摔了。 见她在慌乱之中紧紧依附自己的举动,骆书丹微瞇起眼,想到了要怎么处罚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女人。 抱着苗初蕊进了自己房间,骆书丹将她抛在床上。 “啊!”虽然床上铺了一层厚床垫,但苗初蕊还是被他此举吓得惊呼一声,所幸没受什么伤。 多年前,骆书丹与苗初蕊成亲之时,两人是住在同一个院落之中的,但自从第二年某次口角后,苗初蕊搬到别院以来,就再也没进过骆书丹的卧房。 骆书丹这个人虽不在意与女人欢好,却极是不喜欢女人随意进入他的生活空间,特别是卧房! 是以这些年来,别说是不受他宠爱的苗初蕊,就是所有他带回来的美艳歌姬、青楼名妓,也都是另外安排院落给她们居住,从未带入自己所居住的地方。 可这次连他都没发现,自己竟是如此自然而然地便将苗初蕊带回自己房中,就像是她本该在此。 “妳说,妳不要当妻,要当妾是吧?”站在床沿,骆书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苗初蕊。 “你……你想怎么样?”见他神色不善,苗初蕊有些害怕地往床内缩了缩。 “我说,妳是不是想当妾?”骆书丹又问道。 苗初蕊怯怯地望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见他执意要得到答案,她微微一点头,“嗯!” 骆书丹微微一笑,却是让苗初蕊有着说不出来的心惊,因为他每次气极了,或是在打什么奇怪主意时,总爱这么笑。 苗初蕊的目光望了门口的方向,但是他高大的身躯正挡在床前,她可不认为自己闯得过他这一关。 骆书丹见她承认了,三、两下便除去身上的衣鞋,然后爬上床铺。 骆书丹也不理会她,径自由床头暗格中模出一个小盒丢给她,“拿去,自己准备好。” 苗初蕊在他示意的目光下拾起那小盒打开,一股淡香气扑面而来,认出了那是什么,苗初蕊吓得像手中握着烫手山芋般立即丢开。 那……那东西竟是他曾经用在她身上的……香膏! 苗初蕊毕竟不是青楼女子,拿着这东西,怎能不害羞? “快啊!妳不是说要当妾吗?妾就是要能够分摊正妻在房事上不能配合丈夫的事,妳还不赶快!”骆书丹冷酷地盯着她。 “什……什么?”苗初蕊被惊得呆住了。 “我若是纳妾,必定要纳一个在这方面可以让我满意的。”骆书丹解释道。 “你……你……”苗初蕊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话,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以前他甚少碰触自己,偶尔为之也不见温柔,近来他日日缠着自己,总是不尽兴不肯罢手,这些她都认了,谁教她是他的人。 可如今他竟然要她学那青楼女子一般,主动承欢求爱,这实在是……太污辱人了! “你给我休书吧!”苗初蕊咬牙道。 大不了她连他的妾都不当可以了吧! 见她还敢提休书,骆书丹恼火异常,冷酷地道:“想要休书?这倒容易,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骆家不留外姓之人,妳非我骆家人后,就不得再待在我骆家,而斌斌是我骆家的骨血,我怎样也不会让他流落在外。”骆书丹道。 没想到他竟然拿儿子来当武器,苗初蕊被他的冷酷冻得心底发凉。 “斌斌是我儿子,你不能阻止我与儿子见面!”苗初蕊急道。 “我当然可以!”骆书丹瞇起眼睨着她,“女子产子,小孩自然是归夫家所有,怎么可能在休了妻之后被女方带走,就算妳告到官府去,官府一样会将斌斌判给我骆家!” 知道他说的尽是事实,苗初蕊当下心更凉了。 盛辉皇朝虽是强盛,女权却不彰。在些情况下,她是绝无半点可能带走斌斌,而骆家家大业大,要不让她见儿子的方法多的是。 苗初蕊心中百般挣扎,但还是心中疼爱儿子的母性占了上风,她颤颤巍巍地朝那盒香膏伸出手去。 见她情愿做那极度羞耻的事,却也不愿向自己求饶,骆书丹胸中怒气更盛。 她居然讨厌自己到情愿当妾,也不愿当自己的妻? 想到这,骆书丹有些怒极反笑。 苗初蕊心中委屈万分,却也只能照骆书丹的话去做。 …… 之后,骆书丹每夜皆借考验之名,行教之实,要求苗初蕊以他指定的方式,主动在他身上求欢。 然而整整一个月下来,也不知是苗初蕊天分不足,还是骆书丹过于高段,是以苗初蕊一次也没有让骆书丹满意过,反而次次都做到一半就瘫软无力,只能被骆书丹反客为主地狠狠疼爱。 这一个月来,虽然说苗初蕊并未满足过骆书丹,但婚礼却也没有取消。 身为一个女人,得不到丈夫的疼爱,还得为丈夫向别的女人提亲,甚至为对方绣制一系列新婚用品…… 这古往今来,苗初蕊觉得自己该是第一人吧! 苗初蕊记得她十二岁时,就开始在绣结婚要用的一系列绣品了。 按照盛辉皇朝的惯例,女子出嫁之时要用的霞帔、绣鞋、鸳鸯枕被、牡丹盖头……都得是出自新嫁娘之手,这才代表新嫁娘贤慧。 可事实上要绣上这样一套绣品不只造价高昂,费时过久,难度也太高,因此真能办得到的人并不多,大部分的人都只绣了几项简单的对象,其余便是或买或借的凑齐。 苗初蕊会十二岁便开始绣这一系列用品,一来是骆家家大业大,也不怕花不起这个钱,二来是苗初蕊的绣功也好,绣出来的葭帔比外头卖的还来得美,因此当年还未过世的骆老夫人便作主叫苗初蕊开始绣,并打算在苗初蕊满十六岁之时将她嫁给骆书丹。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苗初蕊十五岁那年,骆书丹的父亲突然过世,当初为了让两人在百日内完婚,苗初蕊来不及绣完那套绣品,而就是绣好了,当时的情况也不宜铺张,于是那套绣品,苗初蕊连一次也没穿过,便在两人完婚后,被苗初蕊收到了箱底。 当年搬家时走的匆忙,没想到东西竟然没弄丢!苗初蕊将那套衣鞋由箱底翻出来时,那上面的绣线都还亮晃晃地扎人眼睛呢! 只是当年怎么也没想到,忙活了这么些年,最后竟是在为人作嫁! 望着手上绣到一半的鸳鸯枕套,苗初蕊不禁苦笑了一下。她捻起了针钱,继续绣着那对鸳鸯。 事已至此,苗初蕊也不觉有什么埋怨或不甘,更没有责怪骆书丹的意思,要怪,也许只能怪自己这一生命薄埃薄,现下她只希望赵姑娘嫁过来之后,真能善待斌斌,她便心满意足了。 近日是,风和日丽,天气甚好,苗初蕊便拿了个小炉到凉亭里烧茶,一面绣着枕套。虽然已知自己死期一日日逼近,心中却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苗初蕊也曾想过,不知自己为何一日较一日平静,仔细想过之后便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牵挂本来就不多的原故吧! 骆夫人虽是白了头发,可精神看来还不错,而骆书丹……她不在了,他应该会更快活吧?苗初蕊心想。 现在她唯一担心的只有斌斌,可赵姑娘看来是个好女子,这样一想,她真的没什么好牵挂了。 “娘、娘……”就在苗初蕊想着儿子的事时,斌斌穿着上等丝料制的袄子,边跑边喊地往苗初蕊扑来。 听见儿子的呼唤,苗初蕊的眉儿却蹙了起来。 第十三章 骆书丹这天提早完成了工作回家,虽然天色还早,心中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苗初蕊。 自从重逢以来,骆书丹发觉自己愈来愈离不开苗初蕊了,即使不上床的时候也想有她待在身旁,即使只是看看她,心情都会好些。 近日骆书丹更是变本加厉!几乎想要不理会他人的目光,只想把苗初蕊丢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去了。 问明了下人,知道苗初蕊去了凉亭,骆书丹也不在乎下人奇怪的眼神,径自往凉亭走去。 在天宽地广的北关长大,骆书丹目力极佳,远远地便瞥见了苗初蕊单薄的背影。见她身上连件厚衣也没穿,骆书丹有些不高兴。 最近天气开始有些凉了,她的身子又似乎不是很好,居然还敢这么不注意身子,让他担心! 骆书丹不高兴地想着,正要过去将她揽进怀里取暖,便听见她正在训儿子。 “斌斌,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了?”没注意到骆书丹走近,苗初蕊低身对着儿子问道。 斌斌瘪着小嘴不肯说话,一张可爱的小脸全垮了下来。 “姨娘。”斌斌不甘不愿,小小声地喊道。 骆书丹听了皱起了眉,不懂苗初蕊怎么会叫儿子喊她“姨娘”?正要开口喊她,便见她抱起了儿子,让他坐在她膝上,然后问道:“姨娘说过了,你见了女乃女乃要喊?” “女乃女乃。”斌斌极为顺口地喊道。 “那见了爹爹要喊?” 斌斌瘪了瘪嘴才道:“爹爹。” 他讨厌爹爹!自从有了爹爹,娘晚上都不跟他睡了!斌斌不高兴地想着。 “过几天,爹爹就要与赵姑娘成亲了,你要喊赵姑娘什么?”苗初蕊又问。 斌斌的小脸像是吃了苦瓜般地道:“娘。” “那喊我要喊?” 不想让母亲不高兴,斌斌不甘不愿地道:“姨娘。” 苗初蕊满意地模模儿子的头,交代道:“这样就对了,以后不可以忘记,知道吗?” 可苗初蕊满意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却不满意! 抢在骆书丹之前,斌斌先开口问道:“姨娘,为什么斌斌不能再喊你娘了?” 他也想知道!骆书丹在树后咬牙切齿地想着。 居然敢教儿子乱喊,看他怎么收拾她! “嗯!这个嘛……”苗初蕊抱着儿子,“斌斌是爹爹生的孩子,所以自然要喊他『爹爹』,然后爹爹的妻子,斌斌就是要喊『娘』。斌斌将来一定要听『娘』的话,懂吗?” 这不能怪她为什么要这么教斌斌,只因为她的时日不多了!赵姑娘为人宽厚,斌斌既然生得可爱讨喜,性子又乖巧听话,想必赵姑娘也能待他好些吧?苗初蕊心想着。 斌斌听得似懂非懂,“那『姨娘』呢?” 苗初蕊亲了下斌斌的额头,“姨娘可以跟斌斌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很开心了。” 打点好一切之后,她现在已经是每多活一天都当成是赚到的!其他的,她都不在意了。 斌斌还小,苗初蕊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照着苗初蕊的话做,能让苗初蕊开心就好。 “斌斌也一样,能跟姨娘在一起就开心了。”斌斌说着挺起身子,在苗初蕊颊上亲了一下。 凉亭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开心了,可在旁边听了这些话的骆书丹却是更加不开心了。 斌斌听不懂的事情,不代表他也听不懂!居然这样乱教儿子,看他怎么跟她算账! 骆书丹正要兴师问罪,没想到苗初蕊突然身子一僵,手里还抱着儿子便往后倒下,吓得骆书丹赶紧上前接住两人。 斌斌受了惊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骆书丹低头一看,却见苗初蕊竟然毫无预警地昏了过去。 ****** 不知睡了多久,苗初蕊鼻间嗅到一股异香,这才终于由昏迷之中清醒过来。 “姑娘。”任仲温言喊了声,一面将特调的醒神香收起来。 苗初蕊眨眨眼,不无讶异地喊道:“任公子?” “许久不见,正是在下。”任仲道。 “任公子怎么会在此?”苗初蕊挣扎着想要由床上起身。 “哎!别动。”任仲阻止了她,解释道:“有人托我过来给个富商妻子看病,我一来才知是妳。” 其实任仲平时并不接受这种委托,可这次是欠了人情,不得不来,哪知一来,便看到了他先前遍寻不着的苗初蕊。 知道当年说自己是寡妇的谎言已经被拆穿,苗初蕊略显羞赧地道:“让公子见笑了。” 任仲并不以为意,反正他当年一开始便知道苗初蕊在说谎,“怎么会呢!我之前还怕找不着妳呢!” “公子找我?” “是啊!”任仲道:“我算算时间,想说妳也快差不多了,便想问妳需不需要我帮忙把斌斌送回他父亲家,或是其他什么的,不过看现在这样,多半也用不着我了。” “没想到都已经分开这么久了,公子竟然还挂记着小女子。”苗初蕊听他这么说,感动得泪水盈眶。 “哎!妳这开心感动的泪水还成,可伤心生气的情绪就千万不要啊!”任仲叹着,“这味药材毒性诡异,心绪起伏愈剧便发作愈快,姑娘务必多保持多情平静开朗才是。” “是。”苗初蕊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 “这阵子姑娘想必也发觉自己身上的问题了吧?”任仲问。 苗初蕊点点头。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发觉呢?近来她常常手僵脚麻不说,发困的时间愈来愈长,体内愈来愈差,不论做什么都愈发力不从心,症状一日重过一日,还能有多少时间都难说。 “但我想有件事姑娘可能还未发觉。”任仲道。 “是什么?” “唉!”任仲叹口气道:“妳怎么又怀上孩子了呢?妳的身体根本无法再承受一次生育之苦了啊!” 苗初蕊闻言倒抽了一口气。 她当然记得当年任仲对她说过的话,可骆书丹不让她服用避孕的药物,她也没有办法。 记得当时任仲不只说过她不能再受孕,将来也极难再受孕,因此她心中多多少少抱着一丝侥幸,只是天……果然不能尽如人意。 “妳身上还留着药性,这药性会不断吸取妳身上残余的能量来保住胎儿,是以胎儿只要多一天,妳的性命就会加倍流失。”任仲说着,端来一碗汤药,“趁这孩子才刚怀上,赶紧流掉的话,还能让妳多活几天。” 看着那碗汤药,苗初蕊双唇不断颤抖。她自然懂得任仲所说的话,但是只要一想到她的肚里怀着骆书丹与她的孩子,她就…… 手不自觉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肮,苗初蕊终是别开了脸,“公子,你让我想想,让我先想想。” “姑娘是害怕夫家责怪吗?是的话,由在下去向姑娘夫君解释……”任仲话还没说完,便被苗初蕊急急打断。 “不!”苗初蕊满脸焦急之色,“不可以告诉他,别让他知道。” 见苗初蕊神色大异于一般妇人,任仲不觉皱起了眉。 这世上有哪家的小娘子谈到自己相公,会像她这样,惊惧远远大于甜蜜的样子。任仲心想着。 任仲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这次他受人之托前来为苗初蕊看诊,进到骆家时,骆书丹脸上那份担忧怎么也不像作假,感觉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妻子应该颇为关心才是,可苗初蕊害怕的样子更不似作假…… 他们究竟是怎么了?任仲都快被这对夫妻给弄胡涂了。 “姑娘,今日不论是妳身上的毒,还是拿掉胎儿之事,妳都得有人加倍细心地呵护照料才行,因此……” “不!求求你,公子,求求你别告诉他!我可以照顾我自己,我可以的!求求你别告诉他。”苗初蕊激动地要从床上起身跪求任仲。 任仲见她如此激动,更觉奇怪,但她此刻可禁不起半点情绪起伏,便只能先安抚她,“好、好,妳先躺下、先躺下。” 苗初蕊躺下之后,掩着脸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任仲怎么也劝不住她,便问道:“姑娘,在下可否冒昧请教,为何不能告诉妳家相公的原因?” “他要我……别拿自己的事去烦他……他说,我不关他的事。”一想起骆书丹说过的那些话,苗初蕊就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任仲闻言眉头一蹙。 听听,这是身为人家夫君该对自家小娘子说的话吗? 苗初蕊正伤心着,没见任仲脸上神色不对,径自道:“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也从不把我当成他的妻,要是拿我的事去烦他的话,他肯定是要生气的。斌斌是他的孩子,他对斌斌却也不见疼爱,多半是因为我的原因,既然已经无力挽回什么,那就更没必要再去招惹他生气了。” 这么多年了,她不论说什么、做什么,他从来也没顺心满意过,她早就绝望到不想再费力去期盼什么了。 现在她只希望斌斌能在骆家有一席之地,能顺利成长成人,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又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而让斌斌被骆书丹给牵怒。 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任仲只是一介郎中,任仲只能幽幽一叹,“在下知道了,在下这就换帖药材给姑娘,暂保元气不流失太快。胎儿一事还请姑娘三思,切莫久拖。” 苗初蕊闻言感激地道:“小女子谢过公子大恩。” 第十四章 骆书丹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卧房的,他满脑子只剩一片恍惚,不知不觉地便晃到了骆家广大美丽的后花园来。 天啊!他居然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到底伤她伤得多深,伤得多痛! 这个女人把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性命全交到了他的手上,而他却半点不知怜惜。 如今他终于知道她的好了,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重新来过,可他听到了什么?他居然听到她命不久矣…… 骆书丹痛苦地闭上双眼,脑海中出现了关于她的一切……从小到大。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天下来漫天大雪,他爹爹由外头回来的时候,蓑衣下还藏了个粉女敕女敕的小女圭女圭。骆书丹记得她、她是他们骆家的世交苗家的独生女儿。 当时尚且年幼的骆书丹不懂自己的爹爹为何要带这女圭女圭回来,只记得她一见到自己,就对自己伸出肥肥短短的小手,开心地喊道:“骆哥哥。” 之后过了几年,她梳起了少女的发髻,江南少女特有的温婉可人慢慢地显露了出来。偶尔,他会捕捉到她红着脸,偷偷觑着自己的眼神,可是并不讨人厌。 约莫在他十五岁那年,家里给女乃女乃办了寿宴,所有亲朋好友邻人都来了。他与一众同侪在一起谈笑,她送了瓜果点心过来,同侪之中有人看了看她,笑着对他说:“书丹,你家这个小丫头生得不错哪!饼两年长大了些,送给我当小妾吧!” 她听了,整张清秀小脸全炸红了,更显娇羞可爱。 他生气了,也不解释她并不是骆家的卖身丫鬟,却只笑道:“齐兄,你没见她没胸没腰没**,带回家填房,不觉得磕牙吗?” 于十一、二岁便发育良好的北方姑娘相比,苗初蕊的确显得过分稚女敕生涩,可他的话却也要伤人了。 当时苗初蕊听了,哭着跑走了,骆书丹不觉有不舍,但一众友人都在身旁,却让他怎么也追不上去。 再之后,便是新婚之夜她娇羞的小脸。 那时他已经在外面玩开了,他习惯了北方姑娘的豪放,习惯了青楼艳妓的逢迎手段,然后忘了她的单纯美好。 其实他们不该这样的! 他知道她一直很爱他,而他……其实也并不讨厌她的。 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他不会再说那些赌气的话,也不会将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她重要,更不会迷失在那些虚情假爱之中。 可如今她却已经……已经…… 颓然坐倒在巨石上,如今骆书丹已无心在意这样是否会弄脏了他的锦袍。 活了二十几年,这是骆书丹第一次深深感到自己做错了事,第一次流下悔恨的泪水,全是为了她。 骆书丹正伤心着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妇人怒骂,骆书丹赶紧擦了擦脸,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你这个杀千刀的!不死鬼!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哎呦!别打了,别打了,我真的没有偷看别的女人啊!” “还说没有?你明明盯着那个女人,盯得两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还说没有。” “没有啊!娘子,我最爱妳了,我只爱妳一个的!别打了。” 骆书丹走近一看,只见自家老园丁老胡身手矫健地满园子跳上跳下,其妻,也就是骆家专职洗衣妇胡嫂抓着洗衣棍在后头追着。 为了方便随时照顾这硕大的花园,老园丁的家就在花园后方,看来两人是一路从家里追打过来的。 突地,老胡伸手往怀里模出个亮晃晃的东西递给胡嫂面前,“娘子,妳看。” 就像变把戏一样,胡嫂瞬间怒气全消,看着那亮晶晶的发钗,“这……这是……” 老胡道:“我没在看女人啊!我看的是她头上的钗子。当时我就在想,妳戴肯定比她戴好看。” 说着,老胡像献宝似的道:“看看,喜不喜欢?纯银的啊!” 胡嫂一下子红了眼眶,却还是嗔道:“没事乱花什么钱。” “买东西给妳,怎么会是乱花钱呢?”老胡殷殷切切道:“我给妳戴上。” 他一面把胡嫂头上那根木钗换上银钗,一面道:“以前孩子小,从来没买过什么好东西给妳,妳看,妳戴起来多好看。” “年纪一大把了,还戴这么亮晃晃的东西,你也不怕人家笑话我们。”胡嫂一面说,却还一面去模看看有没有戴正。 “那不然以后都戴给我看就好了。”老胡笑瞇瞇地揽住了胡嫂。 “死鬼!”胡嫂听他这么一说,像少女般地红了脸。 这并非骆书丹第一次看见家里的老园丁于其妻斗嘴,只是每次见两人数十年如一日飞恩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咳咳!”骆书丹假意地咳了两声。 老胡夫妻两人吓了一跳,赶紧分开。 胡嫂年纪虽然大了,但终究还是女人家,脸皮较薄,立即到:“我……我去烧饭。” 说完,胡嫂便走了。 “我也……” 见老胡也想离开,骆书丹立即揽住他,“等等!” “少爷有何吩咐?” “咳嗯……”骆书丹颇觉尴尬地咳了咳,才道:“那个……老胡啊!” “是,少爷。” “嗯……我那个……是想问你,那个……” “哪个?”从没见过骆书丹如此支支吾吾,老胡不确定地问。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跟胡嫂……这么久了还……你知道的。”跟别人问这种事,即使是骆书丹,也觉得尴尬不已。 “喔!”老胡恍然大悟地道:“这说穿了也没什么。女人就要人哄,只要你哄哄她,说几句她爱听的话,几十年就可以平平顺顺地过下去了。” 骆书丹说:“这……这不是很别扭吗?我待她好,她自然就知道我的好了,做什么还要说呢?” 老胡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摇摇头道:“你对她好,她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女人就还是爱听这个呀!” “这……女人真的就爱听这个?” “是啊!”老胡叹道:“我家那个婆娘啊!你别看她平时凶巴巴的,我只要好好哄哄她,她打我也打不下手的。” “可是那么肉麻的话,怎么说得出口?”骆书丹只要一想象要他对苗初蕊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就觉得脑门像要炸开了一样。 “少爷,我说一句您不爱听的,您可别生我的气啊!您当初万花丛中过的时候,可别说您没对那些花姑娘们说过半句甜言蜜语。” “你的意思是要我像对那些花姑娘一样地跟她说话?”骆书丹道。 就算越来越不爱去那些地方,可骆书丹这些年做生意,不免还是要上上青楼,对于应付那些青楼女子自有一番心得,逢场作戏时也晓得说几句“我最爱妳看”、“还是妳最好”之类的好听话。 可那时他说得顺口,说过就算,也不会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当他面对苗初蕊的时候,就怎么也说不出相同的话。 不论是他对她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是对她的万般柔情,却总是说不出口。有时心里急了,甚至会口不择言的骂她。 “哎!这怎会是一样的呢?”老胡责怪地看着他家少爷。 他从很年轻时就在骆家做事了,从还是骆书丹的祖父当家时就进了这家门,经历了三代的主人,现在这个主人可是他从他还是个女乃娃少爷时就看着长大的,不是人人都说他家少爷自幼天资过人吗?怎么这方面这么不开窍? “那不然呢?” “少爷,您在青楼对那些花姑娘说甜言蜜语时,是不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说过了些什么。要不就是说过算了?”老胡摇摇头,“对自己家的婆娘可不能这样,她们是很厉害的,您若是随便说说,她们肯定看得出来!所以您说的时候一定是要发自内心,如果您是真心的,那就只要把您所想的事源源本本说出来就好了。” “可……很尴尬啊!”虽然老胡说的很有道理,但骆书丹还是突破不了这个关卡。 “那可是您的妻啊!她是您最亲近的人,是您心上的一块肉,自己对自己的心讲真话,又怎么会尴尬呢?” 老胡这么一说,骆书丹瞬间恍然大悟,一掌拍在他肩上,“老胡,你这句说得真好!” “哎呦!痛啊!”骆书丹一掌拍下的掌劲太大,已经上了年纪的老胡承受不住地哀号起来。 “死鬼,你怎么了?”胡嫂闻声从屋里冲了出来,脸上尽是担忧,哪还有方才撒泼时,一口一句咒老胡时的狠劲。 “不好意思,是我刚才不小心拍得重了,不过妳放心,没伤到骨头的,等会就好了。”骆书丹先对胡嫂道,再拉着老胡到一旁,“老胡,我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只是假设的。” 老胡被打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点点头。 哎!当下人的就要知道理。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有个大夫说胡嫂命不久矣,你会怎么做?”骆书丹问。 老胡想了想,“那我会把每一天,都当成是她的最后一天一样地珍惜,我要让她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 骆书丹听他这么一说,彷佛大梦初醒。 是啊!他没有时间后悔,也没有时间悲伤了,他应该要珍惜她最后的这段时间才对!骆书丹心想着。 “老胡,这次多亏你了。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例银加一倍。”骆书丹开心地又拍了老胡一掌。 “哎呦!”老胡又惨叫一声。 胡嫂赶了过来扶住老胡,听骆书丹这么一说大吃一惊,急急追问道:“少爷,您要不要再多打几下?我家这死鬼别的什么没有,倒还挺耐打的。” 骆书丹听了,哈哈笑着离去。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骆书丹心想着。 第十五章 当苗初蕊醒来时,已经又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全身有气无力,想喝水,却连手也抬不起来。 突地,黑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醒来了?”然后便由她床边起身去点了桌上的蜡烛,并倒了杯水过来。 “喝些水好吗?”昏黄烛光下,骆书丹温柔地道。 他……该不会看顾了她一夜吧?望着骆书丹,苗初蕊有些呆住了。 见她一脸错愕,骆书丹只觉又爱又怜,轻声细语地又问了她一次,“喝些水好吗?” 苗初蕊点了点头,骆书丹便走过去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半杯水。 苗初蕊正为骆书丹此刻的温柔体贴而有些发怔,若不是他的胸膛是那么地厚实温暖,她还以为是自己在作梦了。 喂过了水,骆书丹并没有将苗初蕊放下,他将杯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双手探进了被中,轻轻盖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肮上。 就在他的掌下,她的体内正孕育着他的孩子,可这个孩子却会要了她的命! 骆书丹知道他是想要这个孩子的,万分地想要!但是他却更加不能没有她,于是他只能劝她道:“蕊儿,放弃这个孩子吧!” 苗初蕊惊讶于他说的话,然而她更惊讶的是,他居然在颤抖!这个在她心目中如同天神一般无所不能的男人,覆在她小肮之上的双手竟然在颤抖。 苗初蕊往后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了?” 骆书丹点点头,“放弃这个孩子吧!” 说着,他收紧了双臂,紧紧地搂着她,“我不能没有妳。” “这是我们的孩子。”苗初蕊泫然欲泣地道。 她当然懂得任仲说的那些话,可是这是她的孩子啊!这是她为喜爱的人所怀的孩子啊!这不只是她身上的一块肉,也是她心上的一块肉,教她怎么能轻易地割舍! “嗯!这是我们的孩子。”骆书丹说着,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苗初蕊可以感觉到她的颈间一片湿热,听到他颤抖的声音。 “但是我爱妳……我不能没有妳。” 苗初蕊听了,眼眶也是瞬间盈满泪珠。 苗初蕊抖着唇道:“我好开心哪!就算明知道你是骗我的都开心。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肯说这些话哄哄我,该有多好?” 骆书丹急道:“我是真心喜欢妳、爱妳的!都怪我以前不懂得珍惜妳,是我错了,但妳一定要相信我。” 苗初蕊却道:“我多么希望你此刻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我已经无法相信你了。” 这么多年来,长久的厌恶之后,他突然却说他喜欢上她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教她怎么相信? “况且,你马上就要跟赵姑娘成亲了,现在才来说这个,又有何用?” “没有!谤本没有什么赵姑娘,我早已经亲自去回掉了,我没有要娶她。”骆书丹急忙解释道。 “没有?”苗初蕊错愕地看着他。 “没有。”骆书丹肯定地道。 “那这几日家里的下人忙进忙出难道都是在忙假的?喜字的窗花,喜字的灯笼,难道都是假的?”他难道是没事动员了全家上下就是为了来骗她吗?苗初蕊被他惊得呆怔住了。 就算是骗她好了,她手上绣着的鸳鸯枕套只差几针就要完成,这倒是没什么,可这几日骆家收到的贺礼早已经堆满了仓库,他要怎么跟四方往来的亲朋好友交代? “婚礼是真的,可我要娶的人不是那个赵姑娘。”骆书丹道。 “什么?”苗初蕊再一次呆住了。 “我要娶的人是妳。”骆书丹看着她惊傻了的小脸,温柔地道:“我和娘说好了,当年为了赶百日,没能给妳个正式的婚宴,委屈了妳,这次就给妳补办个盛大的婚宴。” “你……”苗初蕊张口结舌,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喜爱妳的。”骆书丹温柔地吻着苗初蕊的脸颊,“不要离开我。” 原本他就知道自己对她已是不同,但仍是拉不下那张脸来对她说半句好话,甚至不愿让其他人知道。可自从他在房门外听到她与任仲的对话后,他才明白原来他竟是伤她伤得如此深! 由花园回来后,骆书丹立即去找任仲追问她的病情。 第一次与任仲交手,骆书丹才发现他绝对是只笑面虎,一派温和中竟是半点口风不漏,为了从他口中文清楚苗初蕊现在的情况,骆书丹没少给他刁难。 好不容易才从任仲口中得知苗初蕊当年落水后,是怎样在生死关头徘徊,好不容易醒来后,又是怎样冒死产下斌斌,骆书丹就悔恨得想狠狠打当年的自己几个巴掌。 如今,他竟又再一次让她因为怀孕而陷入生命危险…… 他已是三番两次地差点失去她,每次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让他胆战心惊不已,又哪能管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况且老胡说的也没错,只要是真心的,说出来就没有那么尴尬了。 此刻的他说的不是对青楼女子的甜言蜜语,而是对他这一生唯一的妻子表达他满满的爱意。 “你……我……”苗初蕊张口结舌,一句话尚未说出口,泪水就先掉了下来。 苗初蕊知道骆书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身为骆家的唯一传人,骆书丹从小身份尊贵,加上他生得高大俊美,文学、武功、音律……各项课业又是同侪中的佼佼者,因此众人莫不对他礼遇三分。 骆书丹是个被女人惯坏的男人,苗初蕊知道,除了他的母亲与祖母之外,其他女人在他眼中都只是种无聊时的消遣罢了,今天若不是为了什么好处或目的,那他这般哄她的唯一理由,或许就真的只剩下他是真心爱她这一项了。 但是她能相信吗?真的能相信吗?在她这般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却得不到他半点的注目之后,真的可以相信他终于喜欢她了吗? “妳……妳别哭啊!”骆书丹因她的眼泪而手足无措,“我说这些不是要让妳哭的啊!那个任大夫也说妳不能哭,越哭性命越是保不住的。” 骆书丹说的话,苗初蕊当然也懂。当年任仲就曾交代过,她的身体除了要常常药补与需要别人渡气给她之外,还要时时保持心情愉悦,不能有半点伤心与烦忧,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啊!这种时刻她怎么忍得住? 骆书丹还以为苗初蕊听到自己说喜欢她后会开心,没想到却惹来她无止尽的泪水,突然间,他想起任仲说过的话,便赶紧将她轻轻在怀里侧过身,掌心贴在她背心上,将内力源源不绝,毫不保留传输给她。 “我会好好疼妳,一辈子珍惜妳,我发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纳妾,也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我保证我只爱妳一个人,只喜欢妳一个人,我……我……”为了止住她的泪水,骆书丹把他能想得到的所有女人爱听的好话,全都像倒豆儿一样,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她这样哭,哭得他整颗心都纠结起来,“以后妳说什么,我都依妳,只要妳别再哭了。” 听他说了这些话,苗初蕊更是隐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倒在骆书丹胸膛上。她双手紧紧地回抱住骆书丹,泪水全落在他的前襟,也落在他的心上。 虽然苗初蕊还是不懂骆书丹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改变,但他的这些诺言还是太过甜美动人,让她舍不得不去相信他。 这是她的爱啊!她这一生大半的爱情都给了这个男人,如今教她怎么割舍得下?教她怎么狠得下心来不去相信他? 此刻,就算理智上明明还无法信任他,还拚命地告诉自己这一切可能是假的,但苗初蕊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明知道有可能是假的,她还是想要相信他,相信他们两人之间是真心相爱的。 可以吗?这一次他们真的可以重新来过,当一对真正的夫妻了吗? 苗初蕊的泪水滴个不停,随着她的哭声,骆书丹越发不舍,抱着她说尽了好话,每说一句就温柔地吻去一次她的泪珠。 也许他以前真的不懂得珍惜,让她吃了无数的苦,但从今以后,他一定会很爱很爱她,用尽他一切所有的给她幸福。 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幸福的。骆书丹在心中起誓道。 尾声 盛辉皇朝是一个强盛的国家,不只文武兼用,更是四方贸易往来频繁。若是问到这十年来盛辉皇朝最有名的商人是谁?那所有人都会告诉你“北骆南傅”。 北方骆书丹,南方傅镇海。 其中,南方的傅镇海是白手起家,却在短短十年、二十年中一路窜升,进而成为盛辉皇朝中一项平民出头天的传奇。 而北方的骆书丹是世家出身,可他的传奇事项却一点也不输傅镇海。 原先,骆家虽是富商之家,但与其平起平坐的商家却也不少,可这代当家的拼劲却不输白手起家的傅镇海,再加上骆家原本家底就好,是以才短短十年,骆家就成为盛辉皇朝第一首富。 曾经有人问骆书丹,为何家中已是家财万贯,却不见他有什么玩乐享受,反而如此执着于赚更多的钱? 骆书丹也不怕别人笑他妻奴,反而大大方方地道:“为了赚给我家娘子花。” 这个答案,众人听了无不呆然。 骆书丹从不掩饰他的钱全是花在妻子身上的事实,甚至还非常公开。 盛辉皇朝首富骆书丹曾召告天下两件事,第一,只要有人拿上好灵药来卖他,他就出十倍高价。 据说,骆家药库药品齐全珍贵,犹胜皇城太医院的药库。 第二件事,就是骆家广收食客。 只要会武功的人,都可以到骆家当食客,即使不愿当骆家的食客,只要会武功,就能到骆家扣门,只要来扣门,就一定能够得到骆家首富的资助。 江湖人士大都不善理财,是以整个江湖之中,竟鲜少有人没上骆家扣过门,久而久之,整个江湖竟将骆家领地当成了止战之地,不只骆家本宅,就是骆家旗下的产业也从来没人敢去生事。 据说,骆家食客之众,优胜当年孟尝君。 虽然骆家如此张扬,也曾引来不肖人士,甚至是官府的注目,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谤据不知道可不可靠的消息来源表示,骆大首富曾对此发表过一句话──“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问题。” 这日,骆家少女乃女乃坐在凉亭之中,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在给她把脉,向来稳重自持的骆家大首富不停地问道:“如何了?如何了?” 任仲搭着苗初蕊的手腕,不禁感叹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看她又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骆书丹再叹了口气。 任仲每叹一口气,骆书丹就觉得自己被吓得飞了条魂出去,不一会,骆书丹便觉得自己被他叹得三魂七魄都快飞光了,不禁怒道:“到底如何了?你好歹也说一句话啊!” 任仲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不禁感叹道:“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原本苗初蕊当年的情况本该撑不过一年,却别骆书丹用这种方式硬是延了十年寿命,教人怎能不感叹。 “好好维持下去,再活个十年、二十年,应该也没有问题吧!”任仲道。 “太好了!娘子。”骆书丹开心地执起爱妻的手,决定今后要再更加努力地赚钱。 看着这对夫妻,任仲不禁在心中感叹。 居然输给了金钱的力量,这教紫魁花情以何堪?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众人都能幸福,相信紫魁花也不会介意的吧! 任仲笑笑,背起药箱,往小径另一端的高大男人走去,不再打扰凉亭中恩恩爱爱的交颈鸳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