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遇见狼》 第一章 第一章 三个月前,严洪野向蒋若愚提出解除婚约,那会离他们订婚也不过三个月,可谁又能想到,三个月后的今天,竟是严洪野下葬的日子。 这是个刚入秋,天蓝得无边无际,风还温暖的下午,一群穿着黑衣、戴着白花的人,站在一座新的墓碑前低着头,无一不悲伤地静听着牧师的悼词。 蒋若愚被排挤在最外面,不只是因为她曾被解除婚约,现在与严家可以说是毫无瓜葛的外人,还因为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是地位低微的小护士,在大部分的严家人眼里,她不过就是个被识破了野心的下人。 付出的真心真意,自己知道就够了,蒋若愚低垂的眸子里紧紧卷裹着泪水,三岁便失去双亲的她理当是坚强的,所以现在她也不愿自己的痛苦去打扰了逝者的安宁。 就读医学院的她并不信奉神,在别人双手交握时,唯独她将双手牢牢地插在宽大的黑裙子口袋里,没人知道,她圆钝的指甲都快戳破掌心。 她清楚记得他的样子、语调、习惯…… 两年多前,她还是医学院二年级的学生,刚满二十岁,为了三年级的学费,不得不采取半工半读的方式,后经教授引荐,由严家总管聘用,成为长期卧病在床的严家大少爷严洪野的专属看护。 初次见面时,严洪野苍白的脸上缀着温煦的笑容,就像冬去春来时的那第一道阳光,化开了她被冻硬了的心田上的第一块冰,她曾经以为那就是爱了。 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她以为的爱其实是喜欢,是妹妹对哥哥的崇拜、依赖、喜欢。 也是在那天,严洪野的弟弟严畅野闯进了她的生命,来势汹汹,像一把剑笔直插入她的胸口无法拔除,一旦拔除,血会四溅,命便无法保全,而这一认知却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三个月前,严洪野解除了他们的婚约,她知道他会这样做全都是为了她,她知道他爱她,并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她知道他们不会携子之手,与子偕老了,所以她难过、她逃避,不敢正视这一结局,不敢正视内心的真意,不敢去面对严畅野。 这期间她不只一次地想过,如果那天严洪野没有告诉她,她对他的爱只是一种错觉,她爱的是他弟弟的话,该有多好。 严洪野给予她亲人般的温暖,她不想失去,与哥哥订婚却又爱上弟弟的背德,她无力承担,何况还有严家威严的长辈在后面虎视眈眈。 现在想来,严洪野宣布退出的那刻,那略带苦涩的笑,也是对那脆弱生命的一种妥协。 无论何时,严洪野总是以她为第一地考虑着,如此,对那个人的爱,真的能够继续吗? 严畅野那个男人,倔强如他,此刻也哭泣着,他就站在墓碑的正前方,颤抖的双手紧紧抓着严洪野的照片,对爱上哥哥的女人这件事,坦荡如他,是不会有所愧疚的,此刻他的心里有着的只是逝去敬爱哥哥的痛。 他们的距离,最远不过三公尺,可中间横亘着的却是一直跨不过去的鸿沟,就是这会,也有那么一两个严家的亲朋好友忍不住回过头来,朝她投以鄙夷的冷眼。 ◎◎◎ 葬礼结束后回到严家,又是按中式传统,请吊唁者们吃豆腐饭,其实就是酒席,与喜宴的差别只在一盘烧豆腐,丧事吃豆腐就跟喜事吃糖一样必须。 此时,来客已然豁朗的脸,像重锤一样,砸向还在奋力舌忝舐伤口的至亲者的心。 严畅野在楼下大厅的入口处,看着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的蒋若愚,她已经很久没正眼看过他了,她是不是也已经把他给忘了? 现在的蒋若愚像个木偶,明明有双大眼睛,也大大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上却映不出任何人的模样,就像两年多前严畅野初次见到的她,贴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标签。 严畅野大概猜到哥哥解除婚约的原因,哥哥是不愿她守寡。 蒋若愚一向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还要逞强,一旦成了寡妇,很可能就会孤独终老,另外,以哥哥的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哥哥是想要自己代替他照顾她吧。 佣人们住在西厢,楼梯陡而狭窄,她却把每一步都走得那样飞快,似乎下一刻就要飞出扶栏外一样教他心惊肉跳,直到落在墙上的浅浅灰影消失,他都不能将狂躁的心情抚平。 她会忘了哥哥吗?前一刻还讨厌的事情,这一刻竟期待起来。 以她的执拗,不可能吧,即使没有嫁给哥哥,即使哥哥丢下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一旦被她认定了便无从更改,这就是她,但凡认定的事,都会一条道走到黑,反正她也习惯了黑暗,多一条也无所谓。 倚向门框,取出一根烟点上,缓缓吐着烟圈,严畅野试着从压抑的情绪中月兑离。 要说爱,在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爱了,反正他是不打算切断这份感情的,不管她爱的是谁、心里藏着什么,能够陪她到老的,从现在起就只能是他了。 既然她不喜欢拿主意,又顽固得可以,总想蹲在角落里扮演蘑菇,那么不如就由他替她作主,把她的后半生接收,让她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严家世交方家的大小姐方徽瑶,这几天一直陪在严母身边,这时她走过来将手轻轻搭上严畅野的手臂,轻声细语地说道:“畅野哥,过来吃点东西吧,不要让伯母担心了。” 她是严母认定的二儿媳人选,这次的丧礼让她参与进来,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妳的意思是我妈很冷血吗?这个时候她应该伤心都来不及。”将烟熄灭,严畅野转过身去,顺便将她的手甩开,他现在能够用心去想的只有哥哥还有蒋若愚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畅野哥。”方徽瑶一脸委屈又无奈地跟在他身后,以她十八岁的年纪,想要去讨好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根本是件无从下手的事,更何况这个男人心里根本没她。 “别叫我哥,都把我叫老了。”他匆匆朝一桌全是男性客人的酒席走去,入坐并甩掉她。 严母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与严畅野想的正好相反,此时的她已经卸下伤痛,并将关心投注在仅存的小儿子身上,就像从前她将大部分的母爱都给了缠绵病榻的严洪野一样,对大儿子已经尽心尽力的她,觉得现在是时候开始弥补小儿子了,她一定要将他培养成完美的严家继承人。 所以她是绝不会将蒋若愚留下的,严洪野注定是没有未来的人,所以当初她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但严畅野却是整个家族的未来,何况她也不认为那个孤女对严畅野会有多真心。 在她看来,蒋若愚虽然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读书刻苦勤奋、工作认真负责,人也算漂亮聪明,但这些都抵不过有钱人对穷人固有的偏见和怀疑。 方徽瑶过来挽住严母的手臂,撒娇道:“伯母,我还是陪妳好了,畅野哥……心情……不是很好。” “不急,你们会有很多时间……” ◎◎◎ 夜深露重的凌晨,空空荡荡的后花园里,坐在喷泉后头的严畅野还抱着酒瓶在豪饮,眼睛看到的全都是重影,明亮的和灰暗的搅和在一起,教他头昏脑胀,可是举起的酒瓶却没丝毫犹豫,好像那就是一剂良药。 三楼西面最后一扇窗户被推了开来,蒋若愚倚在窗框旁,垂眸望着他的侧影,脸色苍白、神色黯然,一副悬崖勒马似的表情。 明知两人不可以再往前一步,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还是这么难受?闷得无法顺畅呼吸、痛得气血升腾,决心瞬息万变,去还是不去,总有成百上千的理由。 再这样醉下去,他的胃、脾、肝……受得了吗?他难道不明白,这样痛苦的他,并不是严洪野想要看到的吗? 天上的严洪野想要看到的是什么呢?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可能的,那只是童话。”她叹息,眼睛却止不住湿了,不行啊,该坚强些的。 不过就是错过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公子哥,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将来一定会找到一个更适合的,然后一辈子平平淡淡地过去,蒋若愚咬着唇角,倔强地自欺欺人。 如果不这样,又能怎样?现在的她,哪里还有勇气和智谋?唯一一个如亲人般相待的人离去了,她的意志前所未有地消沉起来。 她从脖子上取下严洪野送的宝石项链,水滴型的蓝宝石项坠旁边是椭圆型的微型相框,打开后,一面是白水晶磨制的小镜子,另一面是严洪野的照片,他说那是他二十岁时拍的,那是他最好的年华,也是健康状况还算好的时期,后来病重时他笑着说,要是那个时候他就遇到了她,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 可是,总有可是啊,她低头念道:“那时候我也才十四岁啊……洪野哥,如果那时就遇到……你应该会直接把我当作妹妹宠爱,然后竭力撮合我跟畅野……你啊,只是不想我孤单那么久而已,你真是个好男人,你为什么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的哥哥?” 第二章 楼下,喝多了的严畅野突然上身一倾,光洁的额头直接就往地上栽去,整个人扑倒在地,好一会才见他慢慢捂住磕破皮的额头,哑着嗓子咒骂道:“靠,痛!” 已经完全醉了的严畅野坐在地上,将剩下的小半瓶酒兜头浇下,血迹被冲淡,衣服也湿了大半,而且隐隐带着血色,放空的眼神、阴郁的气质让他显得更加不正常,好像下一秒就能跳进喷泉里淹死自己似的。 看见此状的蒋若愚这下没有再犹豫,忙走出房间,下楼去了后花园,来到他的身边。 她的靠近并没有唤醒严畅野飘远的神智,他依旧像尊雕像一样地坐着,眼皮子都没抬起一下,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用手抹上一把,似乎很享受被酒精包围的感觉。 “你……不至于想不开吧?”蒋若愚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什么也不敢做,甚至不敢去拉他的手臂。 “想不开?我?为什么?”严畅野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里的呆滞渐渐退去,“妳不是打算跟我绝交了吗?还是这是在梦里,妳终于肯理我了?” “你喝多了。”蒋若愚还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她只是来确定他不会出事,最多不过扶他回屋里去休息,绝对不能越雷池一步!她在心里不断这样告诫着自己。 要是被搬弄是非的人看见他们俩在一起,再传到夫人耳朵里,可就连远远看着的他资格都没有了。 严畅野盯着她的脸,眼神焦灼得像是着了火,语气一时冲起来,“喝多了怎样?我家有钱,我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想吐多少就吐多少。” “有钱人家的……”蒋若愚瞥了他一眼,不似之前那么慌张,却多了一点轻视,“少爷,很晚了,您装潢豪华的卧室也同样需要您的光顾。”再配上淡淡讽刺的口吻,彷佛瞬间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墙来。 她略略勾起的嘴角,让严畅野感觉很不舒服,她为什么要微笑?他宁愿她面无表情,也不要她对他假笑着,当他是不相干的人欺骗着。 严畅野手一扬,将酒瓶指向她,他惨兮兮地苦笑道:“不要这样,总是把我驱逐出妳的心房外面!”为什么哥哥就可以走进她的心里面,而他却常常被拒之门外? 蒋若愚马上低下头去,皱起了眉头,他总是有办法用他的少爷脾气激怒她,她也总是想要不去在意、在乎他,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他,始终保持距离,转个身就可以把对方忘记。 可是她不能,就像此刻,一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她的心也跟着揪疼起来。 “你跟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严畅野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她这声微弱的叹息,即刻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本想揽她入怀,却左脚绊了右脚,扑挂在她的身上,她逃不掉,只好双手握拳挡在胸前,脸也撇到一边,离他喷吐酒气的嘴巴远一点。 “怎么不是一个世界?我看得到妳、模得到妳,甚至可以闻到妳身上的味道,我们明明就在一起,妳可以睁着眼睛说谎骗自己,却骗不了我!”他手臂像钢索似的绑住了她,虽然平时也不是十分绅士,但这样任性妄为倒是第一回,因为醉了,所以行动全凭本能和直觉,现在就是想要将她占为己有。 “我先扶你上楼去吧。”不想在这里跟他僵持下去,蒋若愚勉强扭转身体,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他的腰,然后拖着他一步步往前挪去。 “呵……好一个女力士,妳如果去当兵的话,一定可以做军官的,教官阁下……”酒精让他心情愉快,哪怕她对他的态度还是老样子,冷淡之余还把他当成了麻烦。 “那严畅野,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严重违反纪律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挂在她身上的重量好像有好几百斤一样,才走了几步,额头上的汗就出来了,“喝酒耍酒疯、藐视长官,现在给我好好走路!” 严畅野低头看看她气得红彤彤的脸,又看了看台阶上面敞开的门,等他再次把目光挪回她脸上的时候,蒋若愚已经气不起来了,因为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醉鬼状态,像个阳光少年一样笑着,一脸正能量。 平时的他也有温柔的时候,但更多时候还是给了她大男子主义还有大少爷脾气的印象,高贵、优雅、华丽的表面之下,藏着轻狂傲慢以及对成规的漠视。 严畅野继续耍无赖,根本不使力,蒋若愚也不再抗议,就那么步履维艰地扶着他往台阶上走。 “女生嘛,就该显得柔弱些,才能教男人有保护的,妳啊,一点都不可爱。”这种时候她只要讨饶一声,他就会自己走啊,甚至还可以抱着她走呢。 “是吗?”蒋若愚虽说用了问句,但口气却很敷衍,她不知道对于一个从小失去亲人依傍的女生来讲,除了坚强以外还该具备什么性格,什么性格能够使她活得更无忧无虑一些? “欸,蒋若愚,妳可不可以试着依赖我一下?”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一切维持原来的样子就好了。”有些习惯是不能养成的,尤其是依赖。 “我不是大善人,我甚至不是好人。” “你也没伤害过谁,算不上是坏人。” “不,我伤害了哥哥还有妳……我会的,我一定会,因为我爱妳。”一抹掺杂着挣扎的苦笑浮现在严畅野的嘴角,“我做不到放弃妳,我的坚持也许就是妳此生最大的伤害,妳……会恨我吗?”他知道,终有一天他会强行进入她的生活,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还有心,不管她想不想,他都想占有她,彻彻底底的。 “不会。”没理由去恨一个爱自己的人,不是吗? “那就好……那就好……” 他滑下的唇瓣擦着她的耳朵和脸颊,她虽不推拒,却像是在忍受,她继续往前走,好像只要一到目的地就能扔下这个包袱。 严畅野心里很不舒服,头痛欲裂、心痛如绞,却也沉默地和她一起走。 ◎◎◎ 等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严畅野这时候才把恼怒和爆发出来,转过蒋若愚瘦削的双肩,将她紧紧抱住,霸道却不失温柔,讨厌她的故作坚强却也深爱她的这份执拗。 就一下……一下就好了,蒋若愚将右半边脸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倾听着他狂乱的心跳,边默默劝服自己享受这份短暂的快乐。 仅管严畅野满身都是酒气,可他身上传来的温暖还是让她心动不已,蒋若愚突然想到,要是他们再晚几年遇到也许会更好,因为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更成熟也会更优秀、更自信,那样,也许就能好好响应他的感情了。 她现在才二十二岁,能够拥有什么呢?没有身家背景,没有可以引以为傲的专长,没有高人一等的收入……现在的她根本没有争取幸福的资本,只是凭借他爱她,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拥有他了吗? 私奔吗?严母刚刚失去长子,小儿子又和小护士私奔……她不能成为那样的罪人,不能踩着严家的碎瓦砾向上构筑自己的爱巢,那样不仅严畅野迟早会唾弃她,恐怕就连死去的严洪野也不会原谅她。 所以现在就拥抱这么一会吧,记住这份温暖、这份爱,如果是真爱,不妨怀抱好的期许,也许在将来的某天,他们会等到彼此。 楼下客厅里的老摆钟发出沉闷冗长的两声,表示着这夜真的很深了。 在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之前,在自己在严母心中的形象变得更糟糕以前,蒋若愚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可是严畅野哪里会肯,喝醉的他,对于她的逃离是容忍不了的,他想爱谁、他想要谁,谁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所以她越想挣月兑,他的手臂收得越紧,骨子里的叛逆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放到最大,那套贵族教养,早跟着理智一起被遗弃到不知名的角落了。 “严畅野,我……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所以快放开我……唔……”后面的话被他尽数吞噬,他忘我贪婪地掠夺着她口中的馥郁芬芳。 蒋若愚用力捶打他也是无济于事,他在此刻已然成为一心占有心上人的野兽。 对抗中,占主导地位的严畅野带着她一点一点地向床挪去,今夜,她已是他的盘中餐。 膝盖突然撞到床尾,她人也就跟着倒了下去,本能促使她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他的手臂,哪怕前一刻她还想要摆月兑他。 他不客气地跟她“有难同当”压在她的身上,健硕的双臂向她的细肩围拢,而非撑起自己还她自由。 燎红了严畅野的双眸,蒋若愚看到映射在他瞳仁上自己慌张的倒影,不能!不行!在心里喊了千万遍,却依旧手足无措,双腿屈伸着一点一点往上蹭,上方的他犹如神明一般,以一种温和而亲切的姿态,纵容着她的这点反抗,她只能眼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将灯光遮去。 他烫热的手指抚触她微凉的唇瓣,她的颤抖教他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不同的是,她因为害怕而他因为兴奋。 “蒋若愚,我已经喜欢妳好久了,不,我已经爱上妳好久了。”严畅野每一次停顿都忍不住笑上一笑,他现在完全相信拥有了她就等于拥有了一切。 “不……”蒋若愚无辜且无助地摇着头,对着满心欢喜的他,她紧张到说不出其他话来,也才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感情,此时此刻,她显然没有那力挽狂澜的能力,可是她也不想随其摆布啊! 他的脸一点点地凑近,当她再次深呼吸,深深吸入他身上浓郁醉人的酒味,以及淡淡清香的体味,便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蒋若愚认命地闭上双眼,像个睡美人一样,等待着他来将她吻醒。 严畅野烫热的嘴唇温暖的不仅仅是她凉薄的唇瓣,还有她那颗顽固不化的冰心,她当然也想被自己爱的人拥抱,只是总少了那么一点点勇气,所以他来强取豪夺,她会心甘情愿。 灵舌撬开贝齿,彼此的味道迅速交织出一份格外馨香的甘甜。 喝酒的是他,醉的也是他,可是蒋若愚却觉得自己可能比他还要不清醒了。 衣衫摩挲,炽热的情感,谁也抵挡不了。 第三章 第二章 春光乍泄,蒋若愚羞怯地蜷缩着身体,在严畅野的怀中显得弱小而可爱,好像只要一点力气就能教她粉身碎骨似的。 他轻柔地吻遍她的脸,然后顺着她白皙的颈子往下,深深吸了口气,惹得她痒痒。 她乱踢的腿旋即被他的一只大手牢牢抓住,虎口扣着脚踝,就像枚镯子,贴合的肌肤起了摩擦,再次升高了两人相偎的温度。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她知道自己逃不开这张巨大情网,压抑与隐忍一点一点地剥离,爱由内而外地炽烈燃烧。 “啊……”蒋若愚伸出的手柔弱纤细,微微发着抖,她知道这无休止的缠绵是多么短暂。 严畅野不会明白,现在也不能够明白,酒精激发的早已将理智包围歼灭。 他只需倾尽全力地亲吻、拥抱彼此,这些自然还远远不够,他想要占有的远比想的更多得多。 …… 清晨的冰凉将蒋若愚扯出梦外,她的细颈还枕着严畅野的长臂,转过的脸庞尚且感觉得到他温暖而均匀的呼吸。 这一抹温存,是她唯一可以保留的东西,是吗?她强迫自己回过头去,慢慢将昨夜和他一同抹去,重新阖上的眼皮发出细微的抖动,不舍又怎样?无法在心里念出,那就让大脑用理智告诉自己千百遍。 蒋若愚轻轻掀起被子离开,去浴室收拾好仪容、整理好衣着,行动上迅速而从容,全然没有想象中的狼狈以及焦虑。 行尸走肉,这就是她此时此刻的样子吧?望着镜中的自己,她不无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最难看的笑容。 她心里其实是留着一点点希望的,现在的他们还太年轻,也许再等待几年,就能以更为坚强的臂弯揽获彼此。 蒋若愚一直走到门边,才转过身去看向床上安睡的严畅野,他侧面的线条要比正面对视时柔和许多,那张不爱笑的脸,因为眉梢眼角及嘴边放松的弧度,而散发出魅惑般惹人爱怜的吸引力,像是在不断召唤着她前去依附,她必须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压抑这份有岩浆一般浓烈、炽热的感情。 蒋若愚撩过一缕碎发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自嘲着,自己一张婴儿肥的圆脸蛋,只是眼眶和眼睛相配得宜,展现出一种干净清秀而富于生气的灵动之美,但无论怎样,搭上二十二这份年纪,都使自己显得有些单薄幼稚,兴许还有些天真无知。 而正是在这样一段自己对自己都毫无把握的时间里,命运却早早地将他推向了自己,这个对的人、这份对的感情、这一生的幸福,对只有瘦削肩膀、纤细十指的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不是吗? 严家的男人在长相方面都不差,端正的五官、挺拔的身姿、沉稳的神情,就算是天生有些反骨的严畅野,在外人看来也是大难临头时可信可靠的不二人选,那分领袖气质与生俱来,施展起来又浑然天成,就像不可直视却必然需要的那轮炎炎烈日。 床上的他挪动了一下,害她如逃月兑后再次被锁定的猎物一样,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耳边似乎响起魔咒,乖乖站着,那样还能饶你一命。 然而严畅野并没有醒来,要是他这时也像往常一样保持警惕的话,那么往后相当漫长的一段日子里,他所承受以及经历的痛苦或许就会少上很多很多了,但是命运却执意跟他开这样一个玩笑,彷佛是在惩罚他,为何这么早地闯入并搅乱了这位可怜孤女简单而平凡的人生。 后背抵在门框上的蒋若愚,先是略松了口气,紧接着一种参杂着些许失落的复杂表情,逐步凝固在那张秀丽憔悴的脸上。 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门走了出去,走道上亮着两三盏淡淡乳黄色的灯,一离开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多少力量,小腿打颤、心跳剧烈,嘴唇干燥得就像两片瑟瑟发抖的枯叶。 “未来该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做呢?首先应该……”这时候满脑子都是这样的疑问,脚下分明又少了几分力气。 “你!”就在她低头蓄力时,一个低而严厉的声音由远及近,“为什么会在这里?”对方干脆利落的脚步声也随之停在了她的面前。 “夫人。”如此镇定,连蒋若愚自己都感到奇怪,缓慢地对上严母毫不留情地射来咄咄逼人的目光,发声的过程依旧没有想象中的艰难,“夫人,可能我没有那个资格,可是我还是爱上了您的二儿子。” 她很肯定自己在严母眼里看到了些什么,愤怒、厌恶、鄙夷……但这又能改变什么?爱上严畅野,同样也让她自己感到很无力啊,可是借此就能够不爱了吗?就能够否定彼此真实的感情了吗?这镇定其实是她对这无力抗拒的命运的认输。 “随您处置吧。”蒋若愚很快补了一句,眼神被疲惫消磨得有些空洞。 严母瞟了眼严畅野卧室的门,迅速而冷酷地问道:“他醉得厉害吗?” 蒋若愚皱眉,羞愤教她的脸红了起来,嗓子也哑了不少,“是的,他醉得厉害,我……” 严母松了口气,马上打断道:“忘了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只要我还活着,你们两个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你现在马上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收拾行李,然后永远离开严家,再也不要和我们有所交集了,听懂了吗?” 寒意瞬间走遍全身,而她却无力违抗,不需要指责或者辱骂,严母就已经让她输得连跪地求饶的余地都没有了。 “懂了,我会走的。”至少她现在知道自己第一步该做些什么,那就是离开严家。 “那就动作快点,还有,洪野给你的宝石项链你也必须留下,等值的钱我也会让会计师打到你的工资卡上的。”严母站在那里像尊石像,没有心、没有情、没有怜悯。 蒋若愚知道自己若是拒绝,只会招来更严酷的对待,既然爱了严畅野,那严洪野的项链也确实没资格留下了,至于钱也可以转送给孤儿院,那么……和这个家就真的一点瓜葛都没有了。 只剩下回忆,她还有回忆,想到这里,她心里的苦涩似乎少了点。 “再见,夫人。”蒋若愚最后还是恪守礼仪地对严母鞠了个躬,“多谢您这些年来的照顾。” 不管怎样,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严家给了她很好的生活,让她完成了医大四年的课程,更得到了她不配得到的严洪野还有严畅野的爱,这些都是需要她感恩。 “好自为之。”她越是这样老实,严母就越是讨厌她,觉得她城府深。 蒋若愚站稳身子,转身快步离开,瘦削刚强的背影在严母看来就像一把刀,深深留在她的记忆里,时不时地闪着寒光。 为了扞卫家族以及儿子的利益,严母很快甩开不该属于自己的恐慌,她下定决心要做的就是唯一对的,严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孤女,而是一个千金闺秀来做少夫人。 等晨光越来越暖,直到将严畅野热醒过来,昨晚的美梦便轰然崩落,躺在他身边的竟然是方徽瑶,扑上他的胸膛的竟然是方徽瑶……他头痛欲裂、眼涩难睁,无论怎么回想,昨晚的细节都像是笼罩着一层又一层的厚雾。 而那个他爱的女人,严母告诉他,蒋若愚带着严家的传家宝连夜离开了。 那天,他站在他们三人,哥哥、他还有她曾经都很喜欢待的紫藤架下,望着院门发了一下午的呆,既愤怒又伤心,奢望着哪怕她回来了,他也要冷落她十天甚至更久。 可她到底还是没有给他那样的机会,从此,她消失了一样,和他无所交集。 第四章 “六年了,这里才是你的战场啊!”沉香桌案后头,长相清俊的男子,坐没坐相地取笑着正在书架前面埋头整理文件的好友严畅野,“我说,全美今年最炙手可热的精算师兼职业经理人,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回台湾去娶老婆?” 偌大的落地窗外是夕阳下美丽的芝加哥城,黄铜与青铜交织在一起的色泽,温柔裹挟着冷峻,冷酷得到了稍许喘息。 六年了,他来美国六年了,摆月兑了青稚、成就了自己事业上的野心,他早已不是当年离开台湾时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了。 “你坐得不是很舒服吗,我的位子?”严畅野将最后一个档案夹推进标示着“14年全球并购预案”的行列中,转身看向那个霸占了自己坐位的家伙八木宇。 八木宇停下转动椅子的扭臀运动,不怎么爽地答道:“从大学到职场,你一直是我旗鼓相当的对手,我想要的可不是你让贤,而是我将你打败。” “那你可以来台湾,反正你中文不错。”严畅野不以为然,淡定得足以令所有将他当作对手的人吐血,那种眼神语气就像在说,我要战胜的只有自己。 “哦。”八木宇做出夸张受不了的表情道:“我可不想去亚洲,想当年我回日本看望我祖父,只是和个小泵娘亲了亲嘴,人家就要我娶她啦!亚洲不适合我这么风流倜傥的人。” “今时不同往日。”那种女孩如今可能只有阿拉伯世界才有吧。 “我的口味已经被粗犷豪放的芝加哥妞儿养得很重啦!” “既然你已在这里选好墓地,那么谁也勉强不了你了。” “喔,畅野,这方面你可没资格说我。”谁不知道他严畅野是个疯子似的痴心汉,要说墓地,他严畅野早举起双手将双脚都跨了进去。 “所以我这次回去就是找死。”严畅野说得像是玩笑,可嘴角扯出的刚硬线条却昭示着恨意。 八木宇反而笑了,明知故问道:“你那个未婚妻起码还算漂亮,有什么不好的?别太折磨人家了。” 他走到桌边坐在桌角,漫不经心地说:“是她们折磨我,一个个一步步地把我往绝望逼去,也许你很快就能再见到我,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留住我,但我对那个人的信心却是最少的。” “那你现在还恨她吗?”八木宇正经起来,风流如他,虽不识真心,但能够让严畅野如此出色的男人选择的道路他也很好奇,长久以来严畅野总是赢他半步,是不是就是因为严畅野始终有着一颗随时准备为了一个人豁出全部的真心呢? “六年足够我冷静,她当时那么做又有什么错呢?她爱我哥哥,在我哥哥死后,下决心离我这个心怀不轨的小叔子远远的,有错吗?让我们做出公正的评判吧,她没错,错的是我,我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所以我作茧自缚了这么多年。” “她不是带走了你家的传家宝吗?”八木宇将头偏向一边露出“你这个被情所困的傻瓜”的表情,“我还是更同意你妈的看法,我觉得她就是一个心机深沉的穷女孩,要知道这样的女孩在芝加哥可不少。” “你不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人,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查黑市,并没有那条项链的交易信息,那条项链是我哥送她的,是她唯一的留念。”严畅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失恋的愤怒和偏见击溃的青年了,经过六年的沉淀洗涤,他自信他的眼、他的心都很清明。 “当然也还有别种可能,但是……”八木宇突然笑着看向他,“我相信你,老兄,人生短暂,不顾一切地爱一回才痛快!”看他的表情依旧苦闷,便又接着问道:“你这次回去,想必是征信社帮你找到人了吧,然后是跟你妈摊牌吗?” “没。”严畅野耸了耸肩,脸色不好不坏,反正他也已经习惯失望了,“仍然没有她的消息,我不知道她躲去了哪里,还是我妈有意在隐瞒些什么,我想先不管这些,你看我都这把年纪了,总不能被没有爱的口头婚约束缚住吧。” “所以说你是去解除婚约的啰?要我说,你那个未婚妻还挺正点的。” “各花入各眼。” “呿!” 过了一会,助手进来将证件及行李一并交到了严畅野手中,然后八木宇主动充当司机送他去了机场。 从空中俯瞰下去,大而破烂的机场越变越小,严畅野收回目光,向过去告别,他这次回去是下了某种决心的,过去并不愉快,哪怕未来也不愉快,但起码也要向着愉快的方向前进。 ◎◎◎ 浓郁的绿色由公路两侧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不但如此,车一直开、一直开,葱绿且低矮的山头也是一座连着一座,这是城市所没有的景色,严畅野索性将顶篷撤下,任清新而狂劲的风涌向自己,身上的火气一下子降下去好多。 他不愿恼怒,他想保持冷静,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获胜。 严畅野瞥了眼车载计算机上的时间显示,算了算自己回国的日子,劳而无功的二十九天,尽避作好了心理准备,但事情的毫无进展还是免不了让他有些烦躁。 和妈以及家族的抗争并没有取得胜利,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节奏,一点一点地瓦解着他的斗志,换做以前,就是杀了他也不能想象,那个一辈子逞强好胜的女人会有这么无理取闹的一面,而其中所隐藏的信息,他就算再不愿理会也不得不理会,那就是爸妈老了,他们将希望都放在他这唯一一个儿子的身上。 加上蒋若愚那边的消息依旧为零,所以他就像陷入了漩涡的船,只能眼看着动力即将耗尽。 严母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演着苦肉计,与严畅野一番讨价还价后,迫使他不得不答应与方徽瑶订婚的事情,而现在,严畅野正是在去出席自己订婚宴的路上。 他竭力想找个僻静点的地方以便随时悔婚,良心上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他必须尊重内心,若是真领了结婚证书,那谎言和怨恨就将充满两人的一生了,而这样的结果绝对不是正常人想要的。 方家是这场闹剧的另一主谋,所以当场表明自己的态度挫挫对方的锐气,让他们受点教训也是他们应得的,严畅野现在就是这么想的,一直被否定、一直得不到安慰的心揣满了火药,他真的急需一个卸除口。 唯一觉得歉意的就是方徽瑶,那个真的喜欢他到无法自拔,又将第一次给了醉鬼时的他的女人,这点确实让严畅野感到不怎么自在,如果他的薄情一定要给予一个人,那他现在唯一敢肯定的就是,那个人一定绝对不会是蒋若愚。 方家根据严畅野的要求,在中部的亲戚所经营的农场里举办这场订婚宴,并且尽可能的低调,而他们严家这边几乎没去什么重量级人物,除了他自己以外就只有几个表哥表妹,而严母因为这次将病危的戏码做太足,所以严父得在台北陪着。 想到这里,严畅野就觉得有点可笑了,这帮长辈年纪越大,心智倒越是纯真,还真当他相信了。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跟别人一样搭飞机,这一路的景色足够抚平心头的焦躁,让他待会不要做得太过火了。 继续向南奔驰,离gps上的坐标越来越近,渐渐可以看到教堂、谷地、住家,再绕上两个弯,挂着“南田野苑”牌子的农场便到了。 门口有接待的人指引了停车的位置,他便又往里面开了十分钟左右,停车场离宅子有了十分钟的路,路上十分清幽,花园的设计完全尊崇英式,带路的员工也不是很聒噪,除去这是一场闹剧这一点的话,这一切对他而言还是满惬意的。 几株木兰开得正好,香味很悦人,严畅野忍不住抬头望去,因为那曾是蒋若愚的最爱,六年过去了,她最爱的可曾改变呢? 远处的树下走过一个人,那熟悉的身影让他突然心悸不已,可还没等他细看,强烈的阳光就已掩护着那人消失在一片红色的花树林里。 “刚才那边那人,你认识吗?”严畅野皱着眉头问道,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她应该先看到了他,但是她转身走开的动作却又是那样不疾不徐,根本不像认识他的样子。 “哪边?”带路的员工一脸困惑,他们这农场大得很,员工也多,那边也没有人啊。 严畅野瞬间就失去了兴趣,只当自己眼花了。 第五章 第三章 一袭银粉旗袍在身的方徽瑶,看着严畅野笔直地走向自己,严畅野在她的女伴开口赶人前先请求道:“可以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吗?事关终身大事,各位请通融一下吧。” 方徽瑶保持微笑,点头示意她们离开,她差不多猜到他会说些什么,但这样的话他对她说过也不只十次了吧,所以他这次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要她坚持,只要方家、严家的长辈坚持,她就一定会成为严太太。 “我想等会由妳来提出取消这次的订婚,应该会更恰当些。”严畅野开门见山道,他不想浪费时间,拉锯战打了这么久,是时候让大家都歇歇了。 “可我并不想,哪怕你不爱我,我依然想嫁给你,婚姻并不一定需要爱情,我爱你就已经足够了。”六年来方徽瑶的身形拔高不少,身材凹凸有致,五官轮廓清晰、面容精致,配上一头波浪卷发后,跟电影里的公主相差无几。 要不是严畅野早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蒋若愚的话,由方徽瑶来做他的老婆,其实也没教他吃亏。 “我对待不爱的人的方式可是很冷酷的。”温柔浪漫是种奢侈品,就是蒋若愚也没享受到多少,他的感情很实在又霸道,他说的一定会做到,这大概就是他爱人的方式。 都这么多年了,方徽瑶还是没能在他脸上找出些许对她态度上的变化,一方面说明他们俩走到一起的过程必然十分艰辛,另一方面又说明他的感情一旦认定很难改变,所以她愿意往好处去想,一旦她破除障碍得到他的心,那么便是一生一世了。 出身名门又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方徽瑶自然是有野心和心机的,她也不一定非要干坏事,她只是想要赢得一个男人。 她凝视着他的脸,忽然掩嘴笑了笑,笑声清脆而爽朗,就像刚才那些话他只是开玩笑,就像他在向她调情,而她原谅了他的鲁莽。 风轻轻吹起,香熏瓶里插着的藤条,散出阵阵海洋天空的香甜味道,严畅野突然有些恍惚,田园老宅、花香丽人,明明是幅再美不过的景象,然而他身心却都很疲惫。 也许他该放下过去,好好享受现在,可是他想经营的未来却又是另一派景象,如果他执着于过去和未来,那现在必然是痛苦疲惫而困难重重。 他不是超人,他也想歇一歇,但是他不能,“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命运瞬息万变,我喜欢等待,惊喜也许就在下一秒出现。”她也决不妥协。 “妳非要我当众让妳难堪吗?”严畅野侧身站着,柔软蓬松的头发上铺着窗外撒入的稀薄阳光,九头身的完美比例,从头到脚都像个不卑不亢的威武骑士,尽避这个骑士身负重伤。 “爱一个人是不需要自尊的。”只要对手是他,她就永远是输家,败方哪有自尊可言,方徽瑶不禁轻笑,其中多了点苦涩,“你不必内疚,真的,一切都是你情我愿。” 严畅野也不再纠结,没有谁对谁错,只不过恰巧爱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既然无怨无悔,那也就只能这样了。 在众人的催促下,两人稳步走向屋外,仪式场所设在屋后不远处的湖边草地,红、白玫瑰花架修饰着道路,荧光色的气球系满两棵大树,还有湖岸的桃林也是艳艳一片,风把花瓣卷向各处,等他们加入人群,司仪便换下乐队站上了舞台。 一篇如童话故事般的开场白之后,是双方亲友上台致辞,傍晚时分,风和日暖、鸟语花香,台下人听得昏昏欲睡。 严畅野早已将目光转去远处,看看波光粼粼的湖水,看看妖冶的桃花,看看那些跑来看热闹的员工和游客,而他的脚不知何时动了起来,避过人群迎着落日走去,直到面前的人一脸错愕地抬手抵在他的胸口,要不然他就要将她撞倒在地似的。 “小艾,妳认识他吗?”方南国疑惑地问道,要是他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位应该就是他那位尖刻势利的远房堂叔的乘龙快婿吧。 身边的女子跟他一样困惑,轻轻地摇了摇头,同时收回了自己的手,那人的心跳明显快得像要爆开了似的。 “小艾?”严畅野剎那清醒过来,脑子运转的速度一点一点追上心跳的速度,渐渐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向那张圆圆的小脸射去,“妳叫小艾?” “是……”那眼神像要吃了她一样可怕,又像是质问她一样咄咄逼人,她皱眉抿唇冷静了一下头脑,补充道:“艾若愚……六年前改了姓,随妈妈姓的。” 这是出事之前就改的,由蒋若愚改为艾若愚,好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好像是在祈求什么,具体缘由她自己也不清楚,难道这个人知道? “为什么?”她在掩饰什么,她又为什么掩饰得这么好?她看向他的样子根本没有一点异样,既不害怕也不惊慌,真的就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她为什么要演戏,又为什么演得这么好?难道是为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吗?严畅野发觉自己的嗓音粗哑得像只被割破了喉咙的巨兽,这一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着了火,火焰正炙烤着他的全身。 而艾若愚只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好奇怪,为什么要追问,难道他们曾经认识吗? “因为……大概……想要走向新的人生吧?”一时之间,艾若愚也只能想到这样敷衍了,看来这个人也不知道原因啊,明明给她一种既熟悉又害怕的感觉。 “新的人生?”这也许是严畅野有生以来第一次显得这么激动,才使得吐字的时候都有点咬牙切齿了。 她的新人生就是完全与他无关,更甚者,她根本不愿当他存在过,这个女人的心果真如母亲所说的那么丑陋不堪吗?他当真瞎了眼? “严先生是吧?舞台那边现在很喧闹哦,好像在找新郎啊。”方南国很快察觉对方情绪有些不对,想必和艾若愚的过去有些牵扯,他不想艾若愚受伤,既然对方已经有了婚约,那么只要按照现有轨迹运转下去就好了,不必非要纠结过去而毁了现有的前程。 “不是新郎!”只是订婚而已,严畅野看也不看方南国,盯着艾若愚回道。 艾若愚皱了皱眉,不太明白这个有点怒气冲冲的男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不可否认,看着他,她的胸口有点发紧,就像冲泡一杯黑咖啡,苦味正一圈一圈扩散。 “妈咪妈咪……”一个小女孩突然跑来拉住了艾若愚的手臂,然后拖着她往餐桌那边走去,“我想吃水果塔上的树莓,可是我构不到,妈咪帮我。” 严畅野愣在原地,在方南国与他擦身而过紧紧追随那母女而去的时候,他全身就像被几十枚导弹轰炸过一样,彷佛一低头就能看到破碎的肢体,又像把自己丢了,不能动弹。 直到表弟过来将他拉上舞台,司仪说了什么他听不清,甚至方徽瑶握住他的手在他耳下低语也听不清,最终,他像在梦中一样,身不由己地完成了订婚仪式。 方徽瑶不知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严畅野如此魂不守舍,但这无疑是个机会,她可不想放过。 台下掌声祝贺声此起彼伏,脑中的轰鸣声渐渐被驱散,魂魄附体,严畅野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也意识到蒋若愚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影响力有多大。 他刚想放开方徽瑶紧握的手,视线却再次捕捉到艾若愚的身影,她那种修女式的平和温柔是那么熟悉又陌生,她确实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个蒋若愚,她更像他哥哥所认识的那个蒋若愚,这样的她,他不承认,他必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一清二楚。 方徽瑶自然跟着注意到了,那一头剪得很短的碎发,将那张女圭女圭脸衬得越加纯净可人,而那对漆黑柳叶眉下同样漆黑的眼珠也一如从前那般冷澈,她的名字一时间如鲠在喉。 方徽瑶心正慌的时候,手上突然一紧,是严畅野在用力握住她的手,不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她既害怕又欣喜,蒋若愚的出现动摇了严畅野的心,但最终会靠向谁那边,只有争了才知道! 如果说此刻严畅野心中似火烧,那方徽瑶的心中也升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只有艾若愚一直置身事外,她痛快地忘了过去,悠闲地活在当下,对未来更是漫不经心,她知道她的心缺了一块,可也拿它没办法。 第六章 方南国时而将目光投向舞台,渐渐由严畅野那阴沉苍白的脸色,以及那灼热锐利的目光中厘清思路,看来这场订婚宴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 方南国很快就印证了他这一猜想,只见严畅野一下台就丢下方徽瑶,直奔他们这边而来,那架势不再气势汹汹,但仍有些像上司莅临指导下属。 “我有话跟妳说,可以跟我出去一下吗?” 艾若愚看看他,也不知为什么,他的话就是不容拒绝似的教她不得不点头。 “那南国哥麻烦帮我顾一下小萌。”她刚向方南国交代完,人就被严畅野拉走了,他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手,同样教她不容拒绝。 刚刚那句话严畅野没有忽略,那男人不是她丈夫,那孩子的爸爸是谁? 他有些懊悔没有仔细看那孩子的脸,那孩子极有可能是他哥哥的,除了哥哥还会是谁,如果另有其人他又该如何,总之那孩子是他始料未及的,不管是谁的,他都嫉妒愤怒火大。 但是现在一定要冷静,如果这个孩子真是哥哥的,那么她就是他的大嫂,他必须代替哥哥好好照顾她们,因为他曾承诺过。 “先生,你能走慢点吗?”田园生活造就了艾若愚的慢性子,看他迈着长腿走得飞快,而她就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拖着,真是恼人,“喂,你聋了吗?还是我有欠你钱?如果是六、七、八年前我忘了还,那我现在可以算利息还你的。” “妳欠我的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严畅野闷声闷气地回道,要还可以,拿她整个人来抵就行了。 他这么一说,艾若愚倒真有些心虚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又捏了捏鼻根,想努力挖出一点记忆来,可是脑中的那一片区域依旧是一片空白。 被他这样拽着还真像是去赴刑场,“哎……”艾若愚不自觉地叹气,早知今日就该再低调点,干嘛非要来凑热闹啊,看吧,仇人寻上门啦! 严畅野的背影犹如小山一样挡在她的面前,艾若愚畏畏缩缩地将手指戳向他的肩胛,“你到底要带我去哪?有事好商量嘛,千万不要冲动,看你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宽限几天不行吗?”她心下已经认定自己真的欠了他钱,所以尽避有些不满也不好发作,再说,她干嘛要火大啊?她明明没有理由生气啊。 这个人态度是不太友善、不太尊重人,但是毕竟自己欠了他钱嘛,可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自见到他的那刻起,她心里就有些隐隐不是滋味。 “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梳理下妳跟我的脑筋,以免打结中风。”她对他的忍受度明显有所提高,要是换了以前,她早甩手走人,并丢下一句“傲慢狂”了。 他是在讲笑话吗?艾若愚翻着白眼,觉得自己正在颠覆自己的好好小姐的形象。 这个家伙是不是冒牌的严家少爷啊?确定不是黑社会来冒名顶替的吗?她心下存疑,越看他越不顺眼,好想提脚踹他小腿肚一两下。 “跟我走就是了,妳不是最会装乖顺吗?”只有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小母老虎的姿态,不过他就是喜欢她这副样子,因为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会计较、会发脾气,而不是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在乎,像个总是微笑却没有心的机器人一样。 “什么啊……”艾若愚真的不喜欢这个人,好像很了解她似的,但凡那些自以为了解别人的人,就总喜欢往别人心里钻,这样的人最讨厌了,自以为是! “我又不是吃人的狼,妳怕什么?” “我才没怕!” “刚才那语气就是在害怕啊。” “你心理医生啊?” “干嘛提高嗓门,妳跟刚才那个男人说话也这个调调吗?”严畅野一针见血地戳穿她道:“在我面前不用装淑女,妳可不是什么淑女。” “你到底是谁啊?”艾若愚试图收回被俘的手,怎奈力气没他大照样被拖着走,“有话就快讲啊!吧嘛这么强横啊?” “到了。”严畅野突然用力将她甩向前面,害她差点跌个狗啃泥,待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又听他质问道:“蒋,不,艾若愚,那孩子是妳跟谁的?” 这里已是牧草养护区,视野开阔也没其他人,正好方便他们大声地你来我往。 难道不是欠钱?艾若愚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连瞟了他好几眼,跟指认罪犯一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仔细看得话,他跟小萌确实长得有相似之处呢,这么一想,不由就心惊胆颤起来。 “妳还装不认识我,妳脑袋被门夹了吗?”严畅野没好气地走过去,一手握住她的肩膀,一手抬高她的下巴,“六年了,妳还想躲我多久?” “我……”艾若愚不禁仰后身子跟他保持距离,脸色发白地支吾道:“六年前我出了事故,我从半山腰滚下来,头部受伤,医生说,我得的是选择性失忆症,所以请你好好说,我真的不记得六年前的事了,二十岁到二十二岁近三年时间的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 “真的假的?”严畅野蹙眉盯着她,看她惊慌得跟头小鹿似的,怒气倒是消了不少,“还有没有哪里受伤?有落下残疾吗?” “没有啦……”他的脸越凑越近,都快贴上她的鼻子了,还有他带着清香的气息,嗅着嗅着会上瘾一般教她害怕,人家长得好看,自己也不能随便发花痴啊,“欸,离远点啦!” “看着我的脸跟我说,妳这样很没礼貌。”严畅野故意再次拉近距离,手绕到她的脑后包住后脑杓不给她避视的机会。 严畅野低头看着她,除了头发短了点,她跟六年前如出一辙,青涩倔强、喜欢跟他唱反调,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还保持着一贯的冷傲,但是内心早已在见到她、触到她的那一刻温暖如春,她的一切,他再也不想失去。 “你的脸有什么好看的,你这人好怪……”艾若愚不得不看向他,也许是他长得太好看了,才会教她心跳加速,也许是他的脸曾经对于她太过熟悉,才会教她根本不忍心推开他吧? “妳结婚了吗?还是有男朋友?”严畅野放柔语气诱哄道。 “没……干嘛要回答你?”他的眼神好魅惑,但眼底清明精锐的光彩也让她及时清醒并警觉起来,“你到底是我的谁?” 艾若愚话才吼完,两片樱唇就被他霸道而不失温柔地夺取了。 “唔……”艾若愚怎么反抗也没用,他的背结实得就像沙袋,还是那种有弹性的,打他只有自己手疼的分,可是他的吻技又是超一流,将她的小舌绕得团团转,渐渐的,嘴里全是他的那股清香味,就像要把她的心夺去了一样狂野而浪漫,这更教她手足无措了。 在她的记忆中,别说这样的吻了,就是亲脸颊都没有过,虽说她已经是一个五岁小女孩的妈咪了,可是这方面的经验因为失忆其实还是零呢。 艾若愚为自己轻易屈服在他的吻中而没有反抗到底感到脸红,心下骂自己花痴,可嘴上到底还是恋着他的柔情。 “从今以后妳就正式被我接收了,艾若愚。”严畅野搂着站不稳的她,嘴唇蹭着她的耳垂继续讨便宜道。 “啊……”她晕了,双手不禁紧紧攀住他的颈子,红透的脸蛋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的味道温度都让她眷恋,害臊之余对全身发软的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若愚,跟我去美国好吗?我会好好照顾妳……还有妳的孩子,是……我哥哥的吗?”他搂着她,将她拥紧在胸前,她以前属于他哥哥,那么从今往后就必须是属于他的,否则他一定会发疯,过了这么些年,他深知自己爱她有多深。 吻,美国,小孩,哥哥,小叔子……艾若愚脑袋里突然闯进好多陌生的东西,就像钉子一样一下下敲打着脑壳,很痛,而且越来越痛。 心脏突然一阵紧缩,她慌里慌张地将他推开,向后倒退几步,然后捧着脑袋,疯了一般抗拒,“不……不要……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不明白……” 严畅野立即上前,不顾她的拳打脚踢,紧紧抱住她,她发着抖,一副痛苦的模样,教他心痛不已,“没事的、没事的,若愚,我是严畅野,忘记了没关系,不明白没关系,我在妳身边,永远都会在,妳躲不开的,也不用躲,我爱妳,我们重新开始,不去美国了,就留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在妳熟悉的地方慢慢地重新开始,好吗?” “我是艾若愚,不是蒋若愚,我不愿做蒋若愚……呜呜……”她任由他抱着**着,窝在他怀里不时地打冷颤,在孤儿院的记忆深深刺痛着她,她害怕那种孤立无援,以及那片空白里掩藏着的不知名的巨兽,她生怕过去的记忆会跳出来狠狠咬自己一口,剥夺她现在平和宁静的生活。 蒋若愚代表黑暗的过去,而艾若愚则是光明的现在,她不是勇者,所以她更愿意面朝阳光,岁月静好。 “好的,妳就做艾若愚,妳就是艾若愚,不管怎样,妳永远都是我的若愚……”严畅野一边安抚一边搂着她席地而坐,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完完全全为自己拥抱着。 艾若愚像这会这样情绪崩溃的情景,只出现在来到这里的最初那段时间里,那时也是她妊娠反应最厉害的时候,事后又往往被她归结为产前抑郁症而不了了之。 这到底是怎么了,渐渐安静下来的艾若愚,用力揪着严畅野的衣襟,愁肠百结地琢磨起来,明明应该还只算得上是个陌生人,却又是吻又是眼泪的教人心烦意乱,她可从没有这样信任以及依靠过谁。 这个男人,这个今天跑来农场和另一个女人举行订婚仪式的男人,严氏企业的准接班人,据说在美国华尔街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严畅野,他说他叫严畅野,为什么,为什么心里面完全不肯承认他是那么优秀出类拔萃,为什么心里面认定他和自己一样普通,为什么可以这么毫无顾忌地依偎在他怀里,并且还感觉很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 “要不要睡一会,以前妳累了,都要枕着我大腿打瞌睡的。”模着她圆圆小小的脑袋,发丝又柔又细、蓬松而顺滑,心情变得悠闲自在轻松,这就是她的魔力,其他人都不能让他如此狂躁又如此平和。 “嗯……”她本想拒绝,但是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突然觉得好累,就像这几年一直没有休息过一样,而此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了松懈喘息的机会。 前段时间的雨水使得牧草长得很丰茂,风一带过就会涌起一浪浪的绿波,而身后是一大片的果林,隐隐传来花果的甜香味,他不觉莞尔,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很忙,心很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于现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懂得大自然的美好。 “不管妳是蒋若愚还是艾若愚,既然让我等到了妳,就没有人能够再次把妳从我身边抢走。”她睡着的模样也一如六年前一样可爱,像小兔子一样蜷缩着,一只冰雕的小兔子,孤独而冰冷,所以他会用他的余生来陪伴她、温暖她,不需要她坚强,不需要她乖顺,不需要她从容大方,她应该刁钻任性顽皮撒娇……活得像个女王,成为只属于他的女王陛下。 第七章 第四章 “你们去哪了?”在主宅客厅再次见到严畅野和艾若愚的时候,方南国和方徽瑶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看风景。”手插在口袋里,艾若愚温声温气地回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理亏,毕竟刚才她貌似拐走了人家的未婚夫。 “老朋友许久不见,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严畅野随意坐进一张椅子里,环顾四周,宾客们都散了,想必是方家两兄妹的功劳,幸好不用他去安抚,对他们虽然抱歉,但往后利用他们的地方应该还是会有一些些的。 “大家都走了,我们也快走吧,这乡下到处都是虫子。”方徽瑶一边抓着手臂上的痒一边催促道,她可不愿放两旧情人在这里日久生情。 艾若愚走去一边左右寻找,“南国哥,小萌人呢?” “哦,在马场苞天天一起玩呢。”方南国走过去,提议道:“一起去吧,那疯女孩只有你能阻止得了。” “又和天天一起骑马了吗?”艾若愚说着就往外走去,她不想掺和进严畅野和方徽瑶两人之间,她应该照常过日子,顾好女儿和自己就够了。 “我在的时候不敢,这会就不知道了,天天也是个耳根软的。” 又将严畅野无视了,不管是蒋若愚还是艾若愚,她还真是本性难移,一遇到障碍就选择逃避。 严畅野扭头看向别处,不声不响的,让立在一旁的方徽瑶不知如何是好。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腔说道:“我打算在这住上个把月,若愚的事,我父母那边你最好不要透露半个字,不然你可能就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了,你也看见了,我对她有旧情,可她却依旧把我当透明,你跟她之间,这期间我会作出选择,请让我理智思考。”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此事曝光了,他就会带着那对母女远走高飞,反之,他会通过相处在她俩之间择其一。 只要那个秘密不曝光,她一个知书达礼、温柔多情的千金大小姐,和一个带着孩子的木讷冷淡的村妇,任谁都知道谁的赢面大,况且还有那个远房的村夫堂哥可以拉拢利用,方徽瑶略经考虑便答应了下来。 “那你就去安排下房间吧,我对这里不熟。”吩咐过后,他抓过茶壶自斟自饮,不急不躁、循序渐进,就像猫捉鸟,他已经开始享受这场战役。 没过多久,方南国回来了,见严畅野还在客厅坐着,便问道:“还没走吗?车子坏了?” “你明知故问,若愚呢?”严畅野轻慢地笑答,即使吃醋也不会表现出来,总是气场强大。 “回家了。”方南国气闷地坐到他对面,“她没告诉你吗?她不住这里。” “她说她在这里当医生,她一年前考到了医师执照,你不觉得她在这里屈才了吗?” 严畅野耸耸肩,还是一副不把对方放眼里的样子。 “她没你们那么功利,农场和村子需要她,员工和村民也都爱戴她,她在这儿很好。” 正因为这里远离城市,所以才更需要艾若愚,她是这里的白衣天使,人人都爱她,而他也相信她满足于这些爱,为大家对她的信任和依赖而开心。 “也许她只是缺少目标,你不觉得她缺少一种积极向上的精神吗?在你看来,她是不是有点寡情少欲呢?”严畅野可不管什么悬壶济世的大道理,他只管她活得是好是坏。 艾若愚这样没有过去也不管将来,温温吞吞地过日子确实没什么不好,但却也绝对算不上是幸福的,没有一份真挚热切浓烈的情意深植她心中,所以孤独其实一直和她形影不离。 “你们已经六年没见面了,少说大话。”方南国气愤道,照他那样说的话,艾若愚岂不是跟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可怜。 “是啊,所以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我打算在这里住下了,以便我跟若愚重新地彼此了解一番。” “你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方南国都听方徽瑶说了,看小萌的长相,极有可能是严畅野过世的哥哥严洪野的孩子,严畅野现在摆明了对自己嫂子有非分之想,这也太惊悚了吧! “我没疯,你大概也从方小姐那里知道了些事情,我爱若愚这点我从不避讳,只是她一直都拒绝我,因为她爱的是我哥,但我哥去世了,而且我哥对我的最后嘱咐也是要我好好照顾她,虽然这几年她失踪了、失忆了,但是现在误会解除了,我又找到她了,我想我没有理由终止自己的这份单相思。” “你今天才订婚!”这男人也太狂妄自大了,以为自己是皇帝唯我独尊啊? “订婚又不是结婚,而且结了婚还可以离婚,法律上我依旧是自由身,这就是场赌局,我赢了,若愚就是我的;我输了,我也自然会还若愚自由。”严畅野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样子,教方南国气得牙根直痒,他说出口的话就像金科玉律般不容任何人质疑。 “小艾才不会爱上自己的小叔,她是个……” “传统保守又自卑怯懦的女人。”严畅野替他把话说完道。 “才不是怯懦,你根本不了解她!”方南国气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准备走人,“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谁输谁赢走着瞧。” 真是傻瓜,人好是好,但配不上他的艾若愚,严畅野继续悠哉地享用起茶水,除了艾若愚,谁他都不放在心上,其他人就像是点缀,点缀他的优秀优越,只有艾若愚,是被允许与他同道而行的人。 落日将尽,严畅野声势浩大地进了艾若愚在农场与村子交界处,老式两层小洋房的家里。 “这里不错嘛,在谷口,西北风被农场挡了,又能举目望到村子的全景,还真是个好地段。”他笑得如沐春风,望着她的眼里暖融融一片,这是对谁都没有的待遇。 艾若愚狠狠瞪了他一眼,抓过他的手臂查看。 “哇啊,轻点,疼着呢。”严畅野还是没个正经,假假地申吟,慵懒如豹,惬意得就跟在渡假一样。 陪同前来的方徽瑶不知是真心焦还是真看不出他的故意,听他喊痛就把火发向了这间乡村小诊所里唯一的医生,“你到底会不会治疗,这么大一道伤口,需不需要马上缝合啊?” 艾若愚没理她,只是又瞪了伤者一眼,“这么大一道伤口是怎么割的?”查看完伤口,她不紧不慢地走向药品柜,“需要麻醉、缝合,有药物过敏记录吗?有病史禁忌麻醉使用吗?” “搬床的时候不小心被戳出来的,是木板划的,没有病史,我一向健康。”严畅野简略道,明明是一条近十公分长、血肉模糊的大伤口,从他神情举止上却看不出他痛。 如果她们知道这道伤口不是意外划伤,而是他故意划伤的,她们又将做何反应?严畅野并不想知道答案,他要的是效果,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经常光顾这家小诊所了。 “畅野哥,你怎么不让下人做呢?”方徽瑶看起来反倒更像病人,急得脸红耳赤,心疼之情溢于言表,“要是留疤了怎么办?” “我以为我什么都行,留疤也不错啊,显得更男人不是吗?”严畅野的嘴角上总是点缀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轻慢。 艾若愚拿着医疗用品回来,开始替他处理伤口,“消毒很痛的,你忍着点。”虽然知道他忍得了,但自己的心却在揪痛、在为他担心。 好在她跟他一样,都是善于掩饰感情的,尤其是在人家正牌未婚妻面前,她更应该知道分寸才是。 “嗯,没关系。”严畅野转眸看着艾若愚,神情里的狂傲,就像冰遇到火一样渐渐消融升华,看着她,就像她马上就会消失一样热切,看着她,就像她是不可触及的美梦一样,让他心痒难耐,然后像傻瓜一样情不自禁地发笑。 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方徽瑶是不敢直视的,同样严畅野那多变的神情也就不可能被她察觉,而要是她清楚看到了,便自然清楚这个男人的心一直都在艾若愚的身上,可惜她没有看到,不过也许她也更愿意自己没有看到吧。 对面投来的视线有多焦灼,艾若愚当然知道,为了集中精力在伤口上,她需要调动多少理智来控制自己那摇摆的思绪,至今为止处理过多少鲜血淋漓的伤口,她已经不记得了, 但唯独这次,她仿佛在那道伤口上看到了自己躁动的心,以致缝合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手抖。 本想找些话来转移注意力,但对着这个叫严畅野的男人,她就是莫名地有着一份口难开的心酸。 “不想去大医院进修深造吗?”严畅野问,就像老朋友聊天一样。 “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了。”艾若愚回答,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而且好像也没那个本事。” “出事之后为什么选择留在了这里?有回去过台北吗?又是怎样继续学业的?”那些他错过参与的,他很想一下知道个痛快。 “只回去过一次,办理一些手续,发现学校那边半年前就已经申请了休学,修道院那边最熟的修女也在一年前离世,可能因为原本的个性就很内向孤僻,所以其他人也没给我更多讯息。 那时很迷茫,为什么唯独失去那三年的记忆?为什么未婚怀孕,还跑去爬山?然后就很顺理成章地推断,自己肯定是被某个负心汉给抛弃了。 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当初这家诊所的医生夫妇愿意雇用我,而且救我的老场主和大家也都很友善,这些对当时找不到其他出路的我而言,无疑就根救命稻草了。 至于学业,医生夫妇退休前都是本市医学院的教授,所以一半靠在诊所跟着周医生实习,一半靠去医学院继续课程,修业期间也多亏了老场主夫妇帮我照顾小萌,说起来,我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母亲吧。”艾若愚缓缓地叙述,慢慢地替伤口收口,然后上药包扎,心情很微妙地平静了下来。 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其实也就像她叙述的这么简单平顺,因为她总是将绝大部分心思都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去了,根本不想过去也鲜少想将来,所以这六年可说是过得十分无忧无虑。 第八章 “你赚钱养活她就已经够了。”严畅野想象着她的生活,确实是若愚式的生活方式,据他所知,在她来到严家之前也是这么一路走来的,像机器一样高效率地作息。 “不,我想我不是。”艾若愚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解释心里的那种感觉,再说他们也还不熟不是吗? 严畅野想知道的还有很多,既然艾若愚不想说小孩,那么换个话题就好了,就算只是听听她的声音,心里也是愉悦的,“听方南国说,这家诊所现在归你了是吗?” “算是吧,医生夫妇年前被子女接去美国定居了,就很慷慨地把房子和诊所都送给了我,虽然很过意不去,但他们的盛情我也很难推辞,想说分期付款,可无论如何他们就是不肯要,寄给他们也给退了回来,说是早已经把我当女儿看了。 我是真心很感谢他们还有老场主夫妇的,你大概也知道吧,我从小失去了父母,虽说在修道院长大,但一直以来都不信神,因为对于老天爷,我可能是怀着恨意的吧,直到遇到他们才慢慢开始释怀。” “这里值得你留下。”虽然这里缺少激情活力,但严畅野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温情确实弥补了艾若愚心灵上的空缺,他想到当时的自己,嫉妒误解、不甘愤怒,一心想要将她据为己有,都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那样的自己真的有够烂的,也许当初的离开,真的是为了今天更好的相逢。 严畅野这句略带犹豫与温存的肯定,教艾若愚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张脸的轮廓好像变大了,线条也变得更刚毅,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似有另一张脸的影像套迭在这张脸上,才形成了对比,她被吓了一跳,包扎完毕的手,猛地缩了回来交迭在月复前,规矩得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记忆的门扉露出一道缝隙,熟悉的感觉着着实实地涌上心头,严畅野、严畅野……他的名字突然间连续不断堆迭在喉头,然后揉碎了咽回肚里。 他说爱她,他还吻了她,他到底是她的谁?追求者、小叔还是……和她有着更纠缠不清的关系的第三者? 严畅野见艾若愚发楞,他只好提高嗓门说道:“我好像有点失血过多,头晕晕的,能给我挂点滴什么的吗?” “喔……”艾若愚惊魂甫定,逃开似的忙起身去准备药剂。 方徽瑶正要凑上来示好,严畅野却头一偏,显得很没精神的样子,就差打出个呵欠,“徽瑶,你可以先回去了,我得在这躺一会,晚饭我想吃烤羊排、樱桃派和蘑菇浓汤,你去嘱咐下厨房行吗?” “你可以吗?”方徽瑶问得很含蓄,其实是不放心他们两个单独相处。 严畅野眼帘都拉上了,爱搭不理地回道:“嗯,你要不放心,马上回来接我啊。” 方徽瑶眼角抽搐一下,他这是在讽刺她吗?可是他的意思她也不敢忤逆,尽避他的态度、语气都是那么不愠不火,但这并不表示他作出决定以及执行起来的时候,会有半点犹豫或对她的怜悯,所以这样的错误她是不会犯的。 况且他有伤在身,大不了就是像刚才那样叙叙旧,她又何必多心,拂了他的面子。 “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上一起吃烛光晚餐哦!”方徽瑶娇俏地笑了笑,得到他的首肯后方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艾若愚回到诊疗室问他,需不需要进病房里躺着挂点滴,他说再好不过,便跟着去了,就在诊疗室的隔壁。 总共两间病房,都向南,日照充足、干净整洁,两间病房里各有三张病床,配置与大医院无异,虽然旧了点,但现在都空着,只有他一个病人。 他边躺下边问道:“生意很冷清吗?真的够养活自己吗?” “急救、出诊、孕期基本检查等等,都是些常见病,小病去大医院来不及,或者觉得麻烦才会来这里,所以不是很忙也不是很闲,一般上午的时候比较忙,都是些身体不好的阿嬷阿伯来打针、挂点滴。” 解释到这时,艾若愚稍作停顿,开始聚精会神地入针,严畅野的手又大又粗,青蓝色的血管纵横暴突着,很容易挑入,完成之后,她瞥了他一眼并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有痛觉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她问得很平常,他答得也很平常,“一直都痛,只是脸部肌肉缺少反应机制。” “所以总是似笑非笑,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 “我以为这已经很友善了啊。”严畅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戳了戳自己那柔韧的脸皮,嬉皮笑脸道:“这样呢,像不像贴心的邻家哥哥?” “不像。”艾若愚看着他,与他的笑脸正好相反,她紧绷着脸皮嘴角,甚至连眼尾的弧度都被拉直了。 “我想也是。”他恢复成平常那种似笑非笑、不愠不火,却透着狷狂的神色。 “我想跟你谈谈。”这就是艾若愚留下来的原因,该是面对现实的时候了,那空白的三年既然自己的脑袋不愿想起来,那么就让这个知情者好好地告诉她吧。 “我也想跟你谈谈。”严畅野勾起嘴角,总是笑得有些讽刺。 “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她首先问的不是严洪野的事,而是严畅野的角色地位,这无疑教他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他终于在这一回合胜了哥哥,首次被她排在了首位,但是也只是因为哥哥不在了,不会再及时出现在她面前,给予她呵护罢了,酸涩渐渐沁入心脉,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片刻。 他的神情变化如此复杂,她看得有些心焦还有些心疼。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总是能够搅乱她平如明镜的心湖?他到底是她的谁? 沉默的片刻,他们都像一口咬到了未熟的柠檬。 “你和我哥哥有过婚约,但因为他自觉时日无多,在他去世前三个月时,跟你解除了婚约,所以在法律上你们不存在任何关系才对,而我,不过就是你前男友、前未婚夫的弟弟而已,虽然我们也一起度过了那漫长的三年,我曾以为我们至少会是朋友。 但是你的离开,未留下只言片语、未留下一抹痕迹,干净利落的离开方式,让我大概认清了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是那么可有可无‘是那么不值得顾惜留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在你离开后的最初三年时间里,我几乎每天这样问自己一遍。”说完后严畅野一阵苦笑,虎口卡着额头,头皮都被捏红了。 尽避已经释怀很多,但藏匿的负面情绪还是跑出来了,可就是这样,她也看得出他在竭力隐忍,不让不好的东西跑出来伤害到自己。 对他反感吗?对他厌恶吗?艾若愚扪心自问,并不讨厌啊,并不反感啊,哪怕是那个粗鲁霸道的吻,仅仅只是心烦气躁,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不适。 艾若愚突然有些害怕直视自己的内心,她这是有喜欢上他的趋势吗?他们的交集到底已经延伸到何处?在这还是糊涂帐一片的处境下,她该更谨慎一些才是啊。 本想宽慰他的话语又一次就此咽下,转而以一种更为平和的语气道:“我们俩似乎都给不了彼此想要的答案呢。” “所以就不要管以前了,你跟我哥已经结束了,你是自由人,而我喜欢你、想要追求你,这简单多了,不是吗?”冷静下来的严畅野侧着头看她,略白的嘴唇使他多了分虚弱,原本炽烈的感情传达起来也柔和了许多。 艾若愚皱眉,这个男人怎么可以把喜欢啊、爱啊之类羞人的词句,堂而皇之地挂在嘴边往外吐呢,他就没有顾忌吗? “顺着自己的感觉走,行吗?我追你,你接受就是接受,不接受我也不会逼你,只要你不再逃避就行了。”这都几近恳求了,他又一次让她知道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至少是有些分量的,否则这么要强的男人怎么可能这样示弱。 “嗯……”艾若愚支吾起来,“可毕竟小萌的爸爸是……你哥吧?某种程度上……你也算是我的小叔,叔嫂恋什么的,难道你就没什么顾忌?还有你的家人呢,他们又会怎么看?” 严畅野是如此大胆,她却为此感到头痛,好像总有些什么束缚住了她,将她全身勒紧到呼吸困难。 “现在的我们,需要对家人负责,更需要对自己负责,如果连追求真爱的勇气和力量都没有,是不是枉为人了?” 严畅野的目光此刻凝聚在艾若愚的脸上,她看得出他的沉着坚定,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慌张无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了,真的,有些事好像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 这很混乱不是吗?他是小萌的叔叔,如果他俩真走到了一起,那又该如何向孩子解释? 可斩钉截铁地拒绝他,她又感到胸口和喉口都给堵住了似的,由不得她自己呢。 严畅野突然俯身,掌心覆上艾若愚的头顶,再轻柔不过地抚弄着她的头发,就在她的心仿佛要融化的瞬间,他追补道:“不要紧,我可以等,等你想好了、等你作出决定,你不用着急、不用紧张什么,对我没感觉也好,对我仅仅只存友情也好,只要是遵从你的内心,我都会坦然接受。 你只要记住,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更不会伤害你,我想要你好好的,我想要陪着你,不论是以朋友的、家人的还是恋人的身分都可以,选择权在你手中,而我会坚决尊重你的选择,所以你只管安心就是了,我宠你都来不及了,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轻柔的话语倏忽钻进心里,就像在心里下了一场春雨,湿润了艾若愚干涩的眼球,不知不觉地就哭了,无声地掉着大颗的泪,心扎扎实实地挨了一记重锤,却安稳了好些。 第九章 第五章 “喂,小孩,过来。”严畅野冷眼觑着趴在湖岸围栏上精力过头的小萌,不耐烦地唤了两声,“我可不会游泳,淹死你自己负责。” 小萌留着一头短削的发,简直像刺猬一样,但亲丽柔和的五官却足以弥补这方面的缺失,依旧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魔头。 这样的孩子总是习惯任性的,对着这个不把自己放眼里的叔叔,她的叛逆心反而更高涨了。 “喂,大人,过来。”小萌将严畅野的口气、眼神学得唯妙唯肖,一样的怠慢,“你不会我会,别随便拖人后腿。” “哈。”严畅野嗤笑,继续跷着二郎腿稳坐在凉棚下的藤圈椅中,“倒是让我碰上了块硬骨头了,运气够好的。” “哈,你是狗吗?”桀骜难驯的小萌从栏杆上跳下来,晃悠到他面前,眯起杏眼盯着他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泡我妈,叔叔。” 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露出如此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倒一点也不惊讶,因为他也是如此,他妈也是如此,严家的人都是这德性。 “小孩,你还差得远呢。”严畅野懒洋洋地瞥着她,讽刺似的嘉许道:“你真的好聪明,你判断得没错,不过你用词不当,太粗俗了,不是泡而是娶。” “哼!”小萌将脸甩向一边,充分表达了对他的鄙视,“方叔叔比你更合适。” “哦,原来你心有所属了。” “不是我,是我妈咪。” “那你是你妈咪肚子里的蛔虫啰?” “不是,我妈咪才不会喜欢你这种……”小萌一时语塞,找不到词汇形容这位傲慢的叔叔,最后只好摆出肥皂剧里的台词,“这种、这种公子呢!” “为什么我是公子,有证据吗?” “你不是已经跟那个花痴大姐姐订婚了吗?前天举办的派对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小萌总算找到了重点,说完一脸得意洋洋,好像为妈咪争取幸福是小,赢了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大。 严畅野将漫不经心的态度稍加收敛了些,放下腿坐起身,将清俊的脸凑到她面前,轻轻勾起嘴角,捉弄似的笑道:“欸,小萌是吧,你知道你的方叔叔离过婚吧,你可以上网查一下,解除婚约和离婚到底哪个更严重哦。 叔叔我啊,只是订婚而已,你刚才不都说了吗?花痴姐姐,既然她是花痴,那我就是迫不得已被花痴缠上的落难公子,所以我很可怜的,我正等着你妈咪这位好心的白衣天使来拯救呢。” “嗯……”听他说了一长串,小萌有点招架不住了,皱着眉头回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怜,不过花痴姐姐更不像个好人。” “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你啊,只要每天吃好睡好、玩好学习好就可以啰。”严畅野伸手点了点她的小翘鼻,才开始绽开沁入温柔和关怀的笑容,“你要乖一点才好啊,要不然长大了就会像我一样讨人嫌啊。” 瞪着他阳光明媚的脸,小萌不禁在心里感慨起来,原来傲慢叔叔温柔起来是这么好看。 在小萌发呆之际,严畅野牵过她的手,起身往宅子那边走去,“哎呀,你妈咪到底要忙到几点啊?我们先回去用点下午茶吧,希望有芝士派、肉松卷什么的,咸咸甜甜的比较合我的胃口。” “欸……”这位叔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啊,小萌用力晃了晃他的手,不放心地追问道:“你真的要娶我妈咪吗?是要我妈咪照顾你吧?” 啊,被小孩小瞧了啊!严畅野不由打了个激灵,模着下巴自讨,和哥哥以及方南国比起来,他确实缺了点温厚纯良之感,而这类品质对于小萌或者艾若愚而言,是不是很重要呢? “小萌,你妈咪说过她喜欢谁吗?” 这话问得有够一本正经,倒是吓了小萌一跳,她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严畅野一脸沉静深邃的样子,这是她所未见的,已经超过她理解范围,她只好懵然地摇头说道:“没有,妈咪从不说那样的话,就连吃的、用的东西,妈咪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什么之类的。” “啊,你妈咪就是这样,藏得深,其实啊,她比我更s吧,看我都被她虐得不行了。” 他突然释怀地笑了笑,那个女人啊,骨子里的傲气可不比他少呢。 叔叔又说了她不懂的话,这个叔叔真是怪得很,不过在她昂起头来看他的时候,那高大的身影仿佛一座小山似的笼罩着自己,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那叔叔以后会变成我爸爸吗?” 严畅野低头迎上小萌的目光,笑道:“那是当然啰。”只要朝前看、朝前走就可以了,哥哥的孩子他会视如己出,也算是一种弥补,因为未来艾若愚的所有都将归自己所有。 “有些不够可靠呢你。”小萌小大人似的取笑他。 “我不够可靠不要紧,对于你,要紧的是快些长大,才好找个可靠的男生做老公啊。” “你不觉得你这话少儿不宜吗?”小萌偏头教训他,跟艾若愚教训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愧是你妈的女儿……”上台阶的时候,严畅野将小萌一把抱起,然后大步走向厨房,嘴里换了一种欢快的语调,“小孩,来一客草莓布丁怎么样,吃了嘴会变甜哦。” 严畅野和小萌的下午茶开始了,而艾若愚刚和方南国一起将一名危急产妇护送到市医院,此时正和方南国坐在医院旁的咖啡店里享用着下午茶。 在方南国看来,艾若愚依旧还是他熟识的那个恬静温和、踏实严谨的女人,这样的她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的,至少他很难想象得出那样的场景,慌张、愤怒、激动等等的形容词从未被用在她的身上,在他心目中,她就像一位言行举止一向都非常得体的闺秀,不得不教他倾慕。 艾若愚端着杯子,汲取着杯中的温度与香气,她安静地沉浸在安逸里,脑中、心中都是一片白茫茫、暖洋洋。 她已经习惯将自己的灵魂装在一个容器里,因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对有限的事情进行全面的把握,不必害怕失去、不必害怕失败……即所谓的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尽避心生自由之翼,但是乌云齐集、电闪雷鸣的天空所撒下的重重暗影却早已告诫过她,她根本没那个命,所以她必须安于平庸、乐于安分守己,这当然也是她所选择的道路,这样过下去自然也可以是一生。 方南国关心道:“周末都没法好好过,是不是要考虑请个助手什么的?以前周医生他们可是两个人,现在你一个人真的忙得过来吗?” “还行,毕竟现在交通更方便了,还添置了救护车,需要紧急手术的都可以马上转送到这边,一般病症我也能够应付,倒是想多请一位护士,这样出诊的时候可以帮点忙。” 去学校当校医都好过去乡下吧,年轻的医学毕业生们不都这样想吗?就算她想招人,也不会有人来应聘的吧?方南国心想道。 “是啊,光靠你跟方护士两人很难里外兼顾,放心,聘人的事就交给我吧,我来搞定。” 方南国拍拍胸脯,温厚地傻笑道。 “谢谢,总是麻烦你。”以前都是老场主有事没事充当诊所的司机,今年年初老场主夫妇庆金婚,去环游世界,就不得不拜托方南国,对于他们这些好心人,她一直是心存感激的,这也是她愿意留下坚守的原因,反正她也不怕冷清、寂寞。 “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肯留下来,村里人和员工们,大家都很感激,虽然交通便利了,但开车来这边最少也要五十分钟,要不是你先做了诊治,有多少急诊病人能坚持到这里呢? 天乐伯的命是你救的,突发中风,要不是急救措施及时,后果不堪想象,还有好多婴儿也是你接生的,记得敏儿那次最危险了,摔了一跤,大出血……” “好了,不用再夸我了,我会脸红的。”她笑着阻止他,这些不都是医生该做的吗? 她只是尽力做好分内的事罢了,何况这些又不是免费的,所以没那么高尚。 当初要不是老场主、周医生他们也做了同样的事、尽了同样的力,那小萌和她也不可能有现在吧?还有大家理解的笑脸、善意的关怀、真切的情谊,给了她们母女俩一个大家庭可以去融入,这恩情是值得她用一生来偿还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严畅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副傲慢的神气,那分霸道的笃定,那种自信的态度……久久挥之不去,他就像一道强烈的光,似乎预示着她的新生活。 “怎么了,想什么呢?”发现她走神的方南国,温文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不知道小萌有没有惹麻烦。”艾若愚看向窗外村子的方向,外面起风了,树枝摇晃,阳光下一片舞动的影子。 “那也是她那个亲叔叔该尽的责任,不用担心,大魔头一定管得住小魔头的。”方南国撇撇嘴,一提起那个跟屁虫,他就一肚子的不快。 “大魔头、小魔头,倒真是贴切,血缘关系还真是可怕呢。”艾若愚轻笑,在心里比较着那两个家伙的脾气品性,不由得便惊叹于其中的相似性。 “嗯嗯,还好我和前妻没有孩子,如果有,恐怕就是撒旦级别的了。”方南国自嘲道,他有过一段短暂婚史的事,对她早已不是秘密。 “说起来,两年前你都还是一直生活在英国的生物学专家呢,现在却成了一名晒得一身麦色、骑得一手好马的标准农场主了,我还记得你来信说要回来的那天,老场主一边掩不住斑兴一边又口不对心地说,那小子,十岁就去英国了,以前寒暑假回来都不愿多待几天,吃惯了英国佬的炸鱼薯条,恐怕很快就会被咱们的老马儿一脚撂回去的吧。” “别再取笑我了,我承认我以前是有点轻视农人这个职业啦。” “那怎么又适应了,甚至还乐在其中?还是你那位前任对你的伤害实在太重,让你连最爱的炸鱼薯条都放弃了?”艾若愚好心情地开玩笑道。 方南国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慢慢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红着脸低声说道:“坚持下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小艾你,你啊,那么努力、乐观,好像都没有能够难倒你的事情,人品脾气又超好,看着那样的你,我哪有脸放弃。” 他这是在表白吗?艾若愚眨眨眼,发现自己的头脑仍旧清醒冷静,血液也没有丝毫沸腾的迹象……自己的反应与某人发表宣言时还真是大相径庭。 静默了一会,她笑笑,一如既往的不愠不火,“你跟我和大家早就像一家人了,南国哥,你们也都是我留下的原因。” 这些年的生活足够让她分辨亲人与恋人的区别,所以她当然不可以欺骗他,或是为了自己便利就利用他的感情。 她一句话将他撇清到亲人之列,尽避听着心里很难受,但是他方南国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打倒的,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放弃的,这也是她教他的。 方南国压抑着情绪,温和地说:“小艾,不管将来如何,我都是你的南国哥。” “嗯。”艾若愚笑笑,他的温厚教她感动,但是这些不是她所渴望的,这些不足以使她临界冰点的情感燃烧起来。 对不起,这句话她只能继续在心里对他说上百遍了。 他们护送来的产妇的丈夫发来简讯,说是母子平安,此时天色也暗了,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回家,回到那个与世无争、宁静平和的小乡村。 第十章 晚上诊所无事,为感谢大家的帮助,艾若愚便留他们下来共进晚餐,事后想想,她觉得这真是自找麻烦了。 严畅野对菜色挑三拣四,方南国直到吃完都还没有辩赢对方一次,炸鱼薯条对老饕而言根本不具攻击力。 “好了,你可以暂时让嘴巴歇一歇了,现在去洗碗吧。”艾若愚将碗盘推到严畅野的面前,这是她自坐上餐桌以来开口讲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是我?”严畅野后仰至背部紧贴椅背,像是见着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避得远远的。 艾若愚环顾了一下后回道:“很明显,因为你最不受欢迎。” 小萌随即大笑着附和道:“就是就是,叔叔最坏心眼了,活该去洗碗。” 严畅野只看着艾若愚,而且笑得暧昧,像恋人间的调情一样,不管她有没有理他,他都一心一意地扮演着痴情人。 方南国看不下去了,便起身收拾起碗盘,然后拖着严畅野往厨房里走去。 “好了,你也该上楼去做功课了,玩了一整天,该收收心了。”艾若愚起身牵过小萌的手,带她去楼上。 “哪有玩一整天,叔叔是坏蛋,他根本不让我骑马,他都只顾自己骑。”小萌抱怨道。 “别老想着骑马,摔下来怎么办?” “我长大了要当驯马师,要参加马术大赛得世界冠军,不从小练起怎么行。” “你的野心倒是不小,世界冠军是那么好得的吗?”这小家伙总是有办法教她心惊胆颤,鲁莽冲动又有强烈的求胜欲,闯了祸也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简直就像极了某人嘛!难道血缘的影响真这么强大? “想到就要做到,叔叔说的。”小萌的眼睛骨碌碌转着,也跟某人一样思维敏捷,“参加达人秀的小孩都出唱片了,我再不努力就输人太远啦!” 艾若愚扭头看她,就连走路都是一副不安分的样子,一跳一跳的像只快乐自在的小雀儿,“你才多大,参加马术大赛还早得很呢,我警告你哦,绝对不准在没有大人监督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去骑马,知道了吗?” 小萌叹气似的回道:“知道啦……真是有够啰嗦的。” 进了房间,艾若愚也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观,小萌则很熟练地自己进行洗漱,换好睡衣出来,便乖乖坐到书桌前默读起书本来,这是妈妈不常陪在身旁所培养出来的独立,也是艾若愚刻意要她养成的坚强。 对别人而言这也许有些冷酷无情,但对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的艾若愚而言,这却是能让女儿安全长大的基本技能,单亲家庭的孩子或多或少会受到别人的歧视以及差别对待,若是到那时候还是只知道一味哭泣怨恨,显然是没有用甚至是有害的。 “到九点就睡觉。”嘱咐完,艾若愚起身准备离开。 “妈咪也早点睡,身体好才能上山打老虎。”小萌笑着捏拳曲肘,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的肌肉。 艾若愚揉揉她的小脑袋,亲亲她的小脸蛋,又抱了抱她,“晚安,我的仙杜瑞拉。”妈咪或许不是好妈咪,但是总有一天,会有王子为你而来。 回到客厅,两个大男人也已经收拾好餐桌,正喝着农场自产的花茶,她回到座位也替自己倒了一杯。 “明天一起晨练怎么样?”严畅野举杯邀请道。 “要跑三公里你行吗?而且是早上六点。”艾若愚问道。 重逢后就没在上午看到过他的人影,听宅里的女佣说他都睡到十点以后,就这样的懒惰贵公子能够和她去慢跑,暂且当作玩笑来听吧。 “没问题,这几天一直都在调时差,明天我五点就起床,信不信?”严畅野眉眼舒展,老神在在,让人看不透。 方南国瞥了他一眼后看向艾若愚,道:“这小子要是真能起来,一定有鬼,你当心点,不,还是我也一起吧,明天我也陪你一起晨跑去。” “欢迎,我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男人。”严畅野嘲讽道,想跟他斗,智商似乎还差了一条街。 “南国哥,喝茶。”看方南国又快气粗了脖子,艾若愚忙提起茶壶给他杯里加满。 “若愚,你家花坛需要修整下吗?我看它们都长满了杂草啊。”严畅野又主动给自己揽活道。 艾若愚瞅向他,不禁心生疑惑,这家伙怎么一下子变好人啦? “别用这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这点活我还是能做好的。”严畅野突然上前撩起艾若愚的一缕发丝,盯着她的眼睛放出百万伏特的电流。 可惜对方是绝缘体,冷眼觑着他不为所动,不但如此,还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抵在他的胸口,然后轻轻一推,“注意距离,最近是流感高峰期,小心别传染了。” 严畅野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捂额呵呵笑起来,“我可没发烧,顶多算个病毒带原者,你可要小心了。” “闹够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方南国提议道,不太想再让这两人共处一室下去,那种暗暗流动着的暧昧让他胸口很闷。 话音刚落,严畅野居然真地站了起来,却不是要走,而是上前拉起了艾若愚,重又将那张邪魅的脸凑了上去,“还没吃饭后水果呢,你是不是该一尽地主之谊呢?” “欸……”方南国刚想阻止就被他给反阻止了。 只见严畅野朝方南国伸出一指,冷淡地笑道:“放心,我还没那么饥渴,不至于当着外人的面就兽性大发,我只是想请若愚和我一起去厨房,做些甜甜的水果色拉来吃吃罢了。” “不要拿手指着人,这样很不礼貌,懂吗?”方南国拨下他霸道的手,再伸手拨下他另一只嚣张的手。 “懂,以后不会了。”严畅野边说又边将手缠上艾若愚的手,在她抗拒之前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厨房走去。 进了厨房,艾若愚有意和严畅野保持距离,怕他还会那样不拘小节下去,他这样的男人,应该很在意面子才对,可在她面前他怎么就这么一副忠狗相呢?只要一笑一讨好,再硬的心肠也能软下来,还是她中毒太深,只知一味地姑息他呢? 严畅野突然从她手中夺过苹果,她退后几步,他就上前几步,“你站着看就好了,我来做。” 艾若愚被他逼到角落,她就是想动弹也难,既然他要她看着,那她就束手盯着他就好了。 严畅野的动作出乎意料的熟练,果皮削得极为好看,收尾时他拿起果皮卷成一朵蔷薇献给了她,“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别传出去了,否则别人会说我娘的。”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直勾勾的像是点着了火,他的唇瓣开合的幅度总比常人都小,可声音非但不小反而传得更远,极具蛊惑,她的心不禁为他怦怦乱跳。 因为空间窄小,她只好捧着他送的果皮花朵在胸前,看起来就像是她的心脏。 视线正好逮到机会匆忙下移,她竭尽全力不去想眼前这个男人的种种。 “很好看,接着剥火龙果吧。” “好。”严畅野不按牌理地爽快答应,并且自动退后了几步还她自由。 他的味道渐渐淡去,艾若愚才敢将眼睛慢慢抬起,在她察觉之际,视线已先理智一步粘在他的身上,在他退开自己身边的一瞬间,自己是不是感到了失落,自己又有没有将这份失落表现在了脸上? 艾若愚的心跟着慌起来,她必须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她马上走过他身边,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瓷盆来,放水养起了手中那朵好像要燃烧起来的花朵。 她双手撑在琉璃台边缘,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盘花。 严畅野只当没看见她的异常,接着像讨好似的,将处理得如同花篮一般的火龙果空壳递到她的眼前,“现成的果盘,是不是开始觉得我是个顾家好男人了。” “嗯,继续。”她低着头,像在欣赏一样,“你有多少本事,就全部展现出来吧。” 他讨女人欢心的本事到底还有多少,他摆弄一个人感情的本事又还有多少?他的心到底是善意多于恶意还是……那她自己的心又是怎么想的呢? 艾若愚发现严畅野是个极其难懂的人,他太擅于藏匿那些感情的细枝末节了,还相当擅于支配自己,借着高超的话术及引导力,总能让人不知不觉就照着他的意图去做了。 前一刻他还在暧昧,下一刻他转身一句,“好了,出去吧。”干脆利落地收场,脸上的笑容格外清爽,就像个天使。 看着碗中逐渐散开的果皮花朵,她不禁轻轻嘲笑起刚刚情绪起伏颇为剧烈的自己,严畅野就算是个天使,大概也是撒旦的门徒吧。 第十一章 第六章 方南国的表情很复杂,当他们又围坐在餐桌旁的时候,好在也没多说什么话,吃完最后的点心也就散席了。 艾若愚只送到门口,他们一个开送货的卡车,一个开高尔夫球场的电动车,不知是借来的还是为了方便就没归还过,虽然都是方家的产业,但却同路不同行。 艾若愚返回客厅收拾了一下桌椅后,也上楼去了,她站在二楼入口,关了楼下的灯,有违往常地驻足检视起那昏暗中的景象。 她想起和医生夫妇同住时的场景,过年过节时的热闹,闲暇时的宁静祥和……然后为什么突然就跳到了严畅野长身玉立在客厅门口前的场景?他慢慢仰首,对上她的眼睛…… 又为什么一脸黯然与消沉? 她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可不曾有过那种样子,伤心压抑、忿忿不平…… 那不是严畅野,严畅野是……严畅野是……是什么样的呢? 艾若愚突然伸手按住脑袋,里面就像被人用巨斧不断劈砍着一样疼痛,那幅场景属于过去,她却不忍直视,严畅野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接近自己的呢? 她靠在墙上,忧思难解,同时心怀愧疚,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仿徨,所谓选择性失忆症,就是患者自身下意识地封闭了不想去面对的某段记忆。 所以她欠了他许多回忆,还有感情吧?所以重逢以来,每当夜深人静,心才会隐隐作痛。 为了能够安睡,艾若愚不得不先在二楼的小客厅里先冷静一会,她站在窗前吹着冽冽溪水般的凉风,看着被群山合抱,亮着零星灯光的小镇,这里洋溢着属于童话故事里的幸福,本来也该是她的,可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恰是此刻的心境。 躲得了吗?还是……只是一场误会?严畅野或许只是和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说是故人,她却对他几乎没有印象,而且曾经的选择也不是他,既然路已走过,这时再回头重新来过就会有所不同吗? 当他慢慢发现她的无趣、她的冷漠、她的其他许多坏习惯,心目中幻梦似的美好记忆就会像肥皂泡泡一样,逐渐消失在空气中吧? 轻轻叹出的气被风扬起卷走,艾若愚环臂胸前感到有些冷,便走回沙发坐下,依然魂不守舍,那个突如其来的男人注定要搅乱她平静的生活。 越是想就越是厘不清,不久她就自我放弃似的回了卧室,泡个澡放松一下紧绷的心弦,用一遍遍的元素周期表覆盖住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水和蒸气将皮肤润得粉女敕,她却穿了一身中老年式样的睡衣睡裤,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的颜色垮塌在瘦瘦小小的身躯上,竟然也透出了一番诱人味道,露出的细白长颈与锁骨,还有水莹莹的肌肤被衬托得格外惹眼,这些艾若愚自己当然不会去在意,而且也从未有机会让人来在意。 “啪嗒、啪嗒……”突如其来的声响让艾若愚停下擦头的动作,抬眼去搜寻,目光最终定格在玻璃门外的高大身影上,她讶然地张大了嘴巴。 “嗨。”严畅野朝她挥了挥手,那样子就像来拜访邻居一般亲切友善。 不等艾若愚把嘴巴闭上,他就走了进来,本来门就是开着的,而他之前也算敲过门了,所以此刻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似乎也挺合情合理,翻墙入室什么的,不说就当没有那段了。 “借宿一晚,不介意吧。”严畅野无赖似地往床上一躺,还好心地为她留出了半边。 艾若愚却往旁边退了一步,摆正身体,皱着眉头质问:“你是变态吗?” 相对之前,她的这个反应已经算得上从容,就差将“他是只马戏团里的猴子”这样的定义,月兑口告知他本人了。 “没有许多,也许存在一点点吧。”严畅野竟然厚脸皮地承受了,还自嘲地发出啧啧声。 “请你出去,这是我的房间。”艾若愚俯首称臣行了吧,只要不来烦到自己,出门左拐他想住哪个房间就住哪个去,“客房、病房随你挑。” “放心,我特意回去冲过澡、换过衣服了。”严畅野老神在在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你真的有病,还是装精神病?” “你是医生,一切你说的算,来,这边坐下慢慢聊哈。”严畅野拍拍身边的空位,瞳仁如黑曜石般晶亮,目光炯炯,笑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不好好替我治疗一下的话,病情可能会加重的哦。” “你在威胁我吗?”艾若愚恼火地撇了撇嘴,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流下去。 “我可不敢,我掏出的可是真心,你要一跺脚碎了可不好赔。” “真心?”她嘟囔,瞬间又觉得矮人一截了,“我是欠了你的吗?”又不是我想要的,这最后半句竟还心虚地没敢说出口。 “我保证不月兑衣服,这样你总放心了吧。”严畅野嗤笑道,就像在嘲笑她的自以为是,就像她不是一碟诱人的小菜,而是一只缺心眼的丑小鸭。 艾若愚不禁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比村姑还落伍的品味、跟阿嬷一样的心态,再看看对方,就连运动服都是国际知名品牌,还有那张隐隐透着傲慢与冷酷的脸,以及那副精壮坚实的身材,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禁欲气息。 啊,是自己多虑了,他只不过是想来找自己发发牢骚、求个安慰,艾若愚的脑袋就像中毒了一样突然产生这样的认知,很不负责地贬低了自己的智商、抬高了对方的情操,尽避心里某处觉得荒唐,但是不爱讨麻烦的个性还是占了上风。 “我是没什么好怕的,关键是你未婚妻以后会怎么看你。”她挺直腰板走过去,赶在后悔之前慌忙躺上了床的另一侧,然后用力过猛地拉扯被子,殊死搏斗似地完成了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茧的任务。 严畅野索性侧过身来,撑着脑袋看她手忙脚乱却还要故作镇静的样子,然后好心地将唯一的枕头塞到她行动不便的脑袋下。 艾若愚艰难地挪动身体,想要背过身去,到头来还是低估了对方的魅力值,这么近的距离,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都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肥皂香味,还有原以为他不高的体温也教她感到烫热,不是从他那里传导过来的,而是自己心脏狂跳血液奔涌、呼吸一下比一下深重造成的。 “你不热吗?”严畅野拎起圈住她脖子的被子的一角嗤笑地问:“你这样作茧自缚、送货上门,是想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哪有,绝对没有。”艾若愚又慌忙撤离被子,将它堆叠在两人之间,可惜它薄如毯,摆在那就像画了条线,能防君子可防不了小人。 “能够顺畅呼吸了吗?”严畅野全神贯注地看着艾若愚,眼里的冷正在一点一点消融,而她那么可爱,可爱得教他胸口发紧。 艾若愚已然顾不上他的表现,全部精力都被用在自我克制上,迫使自己理智一点、冷静一点、从容一点…… 不回答也没关系,事情的发展总能顺了他的心意,让他都忍不住靶谢起上天来。 身体忽然一沉再沉,他已降临她的上方,下一秒,夺去她的双唇、呼吸,还有他的手,推起她的衣服,五指紧扒她的肌肤,紧贴的掌心发出灼人的温度,让她清楚他的入侵。 脉搏的鼓动越来越强烈,他迫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她就像笼中鸟,怎么挣扎都是枉然。 唇齿相交,推来搡去,寸步不让,仿佛都能嗅到战争的硝烟味。 …… 艾若愚的生理钟让她有着早起的习惯,不过五点她就醒了,发现自己扎扎实实地窝在严畅野的怀里,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亲密? 艾若愚深深闭上眼睛,又缓缓张开,她确定这不是梦,自己也没有失忆,她清楚记得他们昨晚做过的每一件事,随着回忆的展开,脸不禁烧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已贴上他的脸,不听使唤的还有她剧烈跳动的心脏,涌出的情感炽烈无比,差点使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想放手,就是想要牢牢抓住,好像手一松、梦一醒,自己就会掉进冰窟‘陷入泥沼万劫不复。 到底有着何种过去,教她如此心酸、不甘、绝望?希望,那么他就是她的希望吗?所以才会如此渴望。 严畅野一下睁开眼来,寻找到艾若愚的眸子,视线瞬间碰撞到了一块。 手心迅速升温,他新长的胡渣有些扎人,她趁势缩回了手,脸红得像熔铁。 “终于被我的魅力折倒了是吗?”严畅野刚睡醒的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散漫慵懒还带着点可爱。 他富有磁性的嗓音电流般流遍艾若愚全身,让她泄气似的微微发抖,她慌忙背过身去,手用力捏着鼻根让自己清醒冷静。 他才是入侵者,她应该立刻将他驱逐出境才是! “好薄情啊,想要把我一脚踢开了是吗?”严畅野从背后拥住她,紧紧地将猎物重新俘获住。 叹息擦过耳畔,才止住的悸动再次爆发,她牢牢抓住他圈困自己的手臂,没有推开,只是越抓越紧。 艾若愚的心底仿佛响起一种声音,疲惫却依然坚持的声音,尽避你一点也不优秀,还总是带来不幸,可是追求幸福的权利与勇气,你也该有的。 “若愚,你不用害怕,这次就算用五年十年的时间,我也要得到你的心,所以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不用害怕我的靠近,我是火,却永远不会伤害你,只会像这样温暖你。” 严畅野的唇贴在她的耳后,轻缓地诉着衷情。 心房悄然又被追加一击,艾若愚屏息阖眸、蜷缩起身体,静静沉浸。 耳鬓厮磨中他和她又睡去,这一刻的幸福已期盼了好久,哪怕只延长一秒,便足以弥补过去一年的缺失。 如果以后的每个清晨都能这样醒来,那么人生也就不再有遗憾,若再祈求什么,岂不是太贪,就这样已足够。 没过多久,先是闹钟响了,再来楼下传来门铃声,想必是如约而至的方南国。 艾若愚一改方才的柔弱,身手矫健地从床上跳起,然后逃命似的冲向了盥洗室。 她阖上门,心怦怦直跳,不知该怎么面对严畅野,既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丢脸,又忍不住不开心雀跃。 门外的严畅野也真的没急于表现,而是展开空落的双手抚触晨光,好好感受着这平淡而幸福的时光。 稍后三人在楼下会合,方南国虽然有些不能相信,严畅野居然起得比自己早、到得比自己先,但是他又能做何他想呢? 眼前两位较着劲的男士,艾若愚越看越头痛,她不会玩暧昧,现实既尴尬又让人无措。 做完热身运动,她带头往对面山上跑去,话不知该怎么说,索性就不说,反正在那两人眼里,她本来就是个闷葫芦,热情高涨才显得不正常吧,逐渐调适好心情,艾若愚遥遥领先地跑在前头。 那两个男子汉的步调与气息不符,还不忘用眼神讨伐彼此,结果就成了跑累了的狗,蹲在路边气喘如牛、挥汗如雨,只能眼巴巴看着艾若愚曼妙的身姿消失在转弯口。 “果然时差还没有调过来。”严畅野自我安慰道。 “你的适应性还真有够差的。”方南国补枪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免开尊口行吗?” “我也懒得理你。” 严畅野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心安理得地仰面躺倒在身后的草坡地上,开始补眠。 “你放弃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方南国起身回到路上,强力振奋精神地冲了出去,“一口气追上去!” 严畅野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幼稚的情敌游戏他显然是玩腻了,他确实有点累,定力也差了点,在艾若愚那里消耗的不只是心力还有体力,尽避这个体力并非是他想要的那种。 她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不出意外就一定能够抱得美人归,所以这么累,哪怕再累点,也是值得的。 回首初次见面,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记忆也已经蒙上雪花,恍如梦境一样记不太清了,对她的感情,对这份感情的感觉,也不能说一成不变,爱她的心也曾动摇饼,因为太累,是人总会累,年轻气盛的时候更是如此,求而不得便会愤怒,越是愤怒就越是心累。 也许失去联系的这些年是件好事,能够将他们的心沉淀得更为清澈坦诚,比起以前,现在简直就是掉进了蜜缸。 乡下确实是养人的好地方,风轻云淡、树大根深、鸟语花香,再沉重的包袱到了这里也能轻松卸下。 她的各种表情,闲暇时回味一下,心情好得仿佛长了翅膀。 太阳已经升得好高,阳光钻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严畅野像早先一样举起手,想象中拥抱的是那个名叫艾若愚的女人。 他接受她,全部的她,他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够完全看明白这样的自己,并且也欣然接受。 这样的日子,在一生之中可能算是短的,那么当这种平静而幸福的日子结束时,他能不能带着她一起走呢? 她的心,已被浸染抚平,没有褶皱、不起涟漪,她做得到吗?真的有点不敢去想啊。 竟然还会有他害怕的东西,果然,他生来就是为了被她制伏的吧。 第十二章 第七章 “喂,醒一醒,当心毒虫咬啊,笨蛋。” 严畅野睁开眼,被遮去的阳光镀亮了艾若愚的发际,她双手撑在膝上弯腰看着他,唯独少了天使一般的笑容,她的眼神就像在马路中央看见一头非洲象,觉得他是个怪咖。 方南国在一旁牛饮般喝着水,满身是汗的他已顾不上这个情敌了。 严畅野扯扯嘴角,笑他们的狼狈,艾若愚一手抹去额头的汗水,一脚往他屁|股上踢去,催促他快点从草坡地上爬起来,否则他要是生病,恐怕又要赖上她了,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好啦,你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个悍妇啊,悍妇,有没有?”严畅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睨着艾若愚红扑扑、油光光的脸,不忘取笑一番,“做医生果然油水很足啊,你这样子恐怕还在长青春痘吧。” “王子殿下,您还记得您是来干嘛的吗?”艾若愚用手胡乱抹了把脸,哪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严畅野来回指了指她和方南国,欠揍地回道:“大概是来看赛狗的吧。” “你嘴可真臭。”缓过神来的方南国朝他挥了挥拳头,“一点毅力都没有,根本不配做男人。” “你又不是上帝,这事不是你说了算的。”严畅野鄙夷道。 方南国啐了一口,表示认输,这种人不理他最强。 “所以,剩下的路走回去吧。”艾若愚转身就走,逃离严畅野那张脸、那双眼,不能任由感情的藤蔓再向他延伸过去,刚才差点就要揪一把他的耳朵,这可怎么得了,小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吗? “等一下啦,我的骑士。”严畅野长腿一迈,轻松反超,一把抓住艾若愚的手臂,“需要王子为你服务吗?” “不需要,刚才骂我是狗的是谁,现在又来献什么殷勤。”艾若愚不依不饶地痛快反击,在严畅野面前不需要掩饰什么,就像一个对手,一旦示弱,爬不起来的就是自己。 “啪啪……”方南国边笑边拍手庆祝共同的胜利。 “切,还不是让我牵到了手。”严畅野已将手下滑并与她十指相扣,任凭她再挣扎,就是把手甩到月兑臼也甩不开。 “你怎么像个无赖啊?”方南国自然很不爽,可是挨上去拉开他们,又觉得自己很滑稽,那样的画面也很奇怪不是吗?冥冥之中,似乎已确定了自己的角色。 方南国觉得有些难受,却又确确实实的被自己所不知的艾若愚另一面深深吸引,原来她也会咄咄逼人,原来她也能笑得如此富于变化……虽然他不甘,却也不愿认命,所以还在挣扎,直到婚礼那天,自己是不会死心的吧。 “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男人就该活得像个无赖。”严畅野笑着,依旧带着傲慢,哪里像个无赖,分明是个独裁者,不过对于艾若愚,他倒是十分愿意屈膝跪吻她的柔荑。 对严畅野的妄言,艾若愚一笑置之,对他不愿松开的手她也放任了,因为气温开始升高,多动一下就会热上一分,她可不想手心里全是汗,然后显得自己很心虚似的。 本来山风吹得正好,心情也正平静下来,严畅野却又望着远山惊呼起来,“欸,那不是……不是“陶乐翁”的山吗?” “陶乐翁,谁啊?”方南国看过去,渐渐有些变了脸色。 “你知道那座山?看着像顶帽子的那座?”艾若愚蹙眉问道,果然一切皆非偶然呢。 “啊,难怪有些熟悉呢。”严畅野一脸惊讶,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恍惚地回忆道:“有一年教授生日,他喜欢收集陶器,我就拉着你去那里找一位叫陶乐翁的名家买作品,那天我们还在山里迷了路,还看见了狐狸。” “那就是我六年前出意外的地方,你确定我跟你去过?”艾若愚也曾再去过几次,可除了乡民、巡林员以及探险的旅人,并没有什么陶艺家啊。 “确定,那座山上是不是盛产一种竹子,非常粗壮的竹子,竹筒可以拿来煮饭?” “是,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小艾出事之后,你们就没试着找过吗?”想到艾若愚当初的遭遇,方南国很难不替她抱不平,也趁机问出了埋藏已久的疑问。 严畅野苦笑,当初她的主动消失让他的意气消沉到极点,当时能做的只有逃离,逃离和她有关的一切,便能忘记她不爱他的那一现实。 何况关于那天的记忆也不是十分鲜明,为了一个并不有趣的目的,一次算不上太愉快的出行,丢到任何一个人的记忆里,都不是需要刻意去记住的啊。 “你个混蛋,不说话了,理亏了?”方南国呛道。 “不,我总觉得……”艾若愚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轻轻摇着头阻止道:“是我的错,严家人都不知道我怀孕了不是吗?那么应该就是我自己刻意隐瞒了讯息。” “有错,我们对半分,当时嫉妒、愤怒、猜忌、自暴自弃的我,显然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严畅野牵着她的手在不断收紧,此时心里的难受,他们俩承担的是同样的重量。 “因为那三年记忆的空白,真相根本理不出来。”在严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要隐瞒行踪等等,艾若愚自己解不开,别人更是无从下手,就连为什么要忘记,她也不知道。 选择性失忆症,照书上说的,起因更多来自心理暗示,这就说明了其实是自己不愿想起来,除非解开心结,可是那个心结也已跟着记忆一起掩埋,“所以过去了,也就只能让它过去,放下反而更轻松。” “你确定你以后会义无反顾地活在当下,把握住每个垂手可得的幸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严畅野确定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抛弃过去,幸福便会更加纯粹,没有身分上的差距,也没有伦理上的责难。 “啊,大概吧。”艾若愚因为心中总有个不知道的过去存在,说什么话都仿佛没了底气,就像总有个把柄落在他人手里。 “就知道你立场不坚定,谁叫你是属不倒翁的呢。”严畅野轻慢地叹息,嘲笑她的同时更气愤自己的无力,如果可以,他真想钻进她心里,然后在脉络之间绑上无数红绳,而绳的另一端则由他牢牢抓着,从今以后她的立场便由他决定,再不用怕她逃离。 “喂,你们到底在纠结什么啊,既然那里有你们的共同记忆,那么周末一起去一趟,能够回想起什么自然最好,想不起来就当去玩了,怎么样?”方南国气呼呼地大声提议,看着他们亲密互动,他是有火没处发。 “我没意见,本来就想跟你好好去玩一天的。”严畅野说道。 “别说得就只有我跟你似的,你那位未婚妻,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明天就回来了吧?” 想到那位娇小姐,艾若愚就不禁头痛,比想起严畅野更头痛百倍,也不能说方徽瑶不好,就是方徽瑶总把她当贼看的那副眼神,总教她心里发怵就是了。 “我倒是都快要忘了她了,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没关系,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即使会有几个跟屁虫一起去,我也会想象成只有我们两个的。” “你的想象力还真够丰富的,你是不是总把自己想象成昂首高歌的雄鸡啊?”方南国讽刺道。 “不,你高抬我了,我连鸡都不如,否则我又怎么会在这里被你嘲讽呢,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严畅野回道。 “好啦好啦,不要闹了,回家吃饭吧,早上血糖太低难免心情不好。”一看到院门,艾若愚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应付两个孩子般的大男人,实在让她有点力不从心。 “为什么总在他赢了之后阻止,明显偏心啊……”看着他们两人紧牵的手,看着融入两人身影的背景,方南国切实感觉到胸口被狠狼捶了一下,有些痛、有些沉、有些让人难以接受,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又被拒之门外,或者说就是连眼前的那扇门也仿佛写着他的格格不入。 “方叔叔!”甜脆的声音从天而降,突然就将他坠落的灵魂捞了上来。 小萌在窗口向他招手,下一秒,她的身体被严畅野搂进了怀里,然后打闹起来,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方南国可怜的灵魂似乎又从高空再次坠落,而且坠落得更为彻底。 那眼角眉梢、那神情举止,那分明有很多地方重迭的一大一小的两张脸…… “啊……”方南国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差点教他灵魂出窍,“不会的、不会的……血亲之间长得相……也是有可能的。” 方徽瑶回来了,平静的生活也依然像往常一样,行云流水地过着。 严畅野履行诺言,帮艾若愚整修了庭院,尽避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还将一丛灌木剪成了不可名状型。 讨好心上人的行动自然不可能他一人独揽了,方南国也没放弃过属于自己的每一次机会,就是对小萌也不遗余力地讨好着,两人就像竞赛一样逗乐了所有观众,以至于一向唯严畅野马首是瞻的方徽瑶,都不得不送了他们俩一个绰号pmp组合,顾名思义,拍马屁组合。 只有艾若愚看着却得出了和别人不一样的结论,严畅野耍宝,人前若即若离,背后却热情如火,明显不符合他的风格,她也问过自己是不是想太多,可是别扭就是别扭,忍了几天,她终于找了一天晚上问他,问他是不是为了博她一笑而故意演的戏。 严畅野却故技重施,在她耳边暧昧地低语道:“不喜欢吗?逢场作戏可是社会人士必备的本事哦,偶尔上演些闹剧,让人对自己掉以轻心,想要的东西就能更顺利地得到。” 他们是出来倒垃圾的,回来的路上,她将他拦在林荫道的一边,此时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好亮,甚至泛着银光,使他看起来更像魔魅一样迷人又危险。 第十三章 “你想要的是什么?还是跟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也是谎言?你这样让我觉得很可怕,开着玩笑,却轻而易举地把我们玩弄于鼓掌之间。” “你不就很清醒吗?”严畅野的手突然拢住她的肩,然后他的脸一点一点地下移,直到嘴唇轻轻触到她的嘴唇。 艾若愚无法反抗,就算明知他是恶魔,她也甘愿献上自己,闭上眼睛的那刻,他张口含住她的唇,一口又一口地品尝着。 温柔缱绻地交换着唾液气息,微凉的夜风更是提醒着彼此体温对自己的宝贵,再如何拥抱都嫌不够。 这刻骨铭心的感觉,可曾有过?她暗暗发问,索向记忆深处,心房再次隐隐约约传出疼痛。 严畅野、严洪野,她到底更爱哪个?思考着,不禁微微发抖,现在的心意是如此明确,而她曾给予严洪野的爱又是深到何处?简直不可想象! 艾若愚推开他,趴在他胸口喘息,捶打着他的胸膛,“你是在利用方徽瑶和南国哥是吗?你在掩饰什么?” “掩饰这份感情,掩饰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掩饰你的存在,不让我们家的那些坏蛋把你抓走,掩饰我想掩饰的一切,等你答应嫁给我,我就拉起幕帘让全世界看看,你是我严畅野的女人。”他拍着她的背,清晰感觉到她肩胛骨的抖动,“我希望你勇敢些,我希望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而且有必要那么做吗?” “这也算是伤害吗?你就当是给他们上了一课,恋爱教学嘛。”严畅野继续他那轻慢的调调,踩着别人脑袋往上走,这种事引不起他的罪恶感,“有没有必要,那是你已经忘记了我妈的厉害,她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吼一声,你这小身板肯定得抖三抖。” 利用、伤害?过去六年,他所受到的伤害又有多少?他不否认自己对方徽瑶的利用和伤害,因为他太想保护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了,为了能够和艾若愚在一起,他的心只能偏向一方。 黛眉轻锁,艾若愚当然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大家族,可是一直以来,思维似乎总是故意绕开了那道障碍,明明那么显而易见,一如那三年的空白,她是凭着本能在逃避啊! “你家里反对,你能阻止?”真是卑鄙啊,又将责任推给了他,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质问他呢?一起去面对就好了,一起去乞求长辈的宽恕,一起努力争取他们的认可,这样的话才是对的,但是她就是没有勇气。 “不,我不想阻止,我只想让他们看清,看清你我相爱的事实,我不动摇,他们又能拿我怎么办。”这么多年过去了,固执的两方总要有一方先下擂台,否则便是两败俱伤,严畅野相信最终妥协的绝不会是自己。 爱是把双刃剑,要嘛割伤自己,要嘛割伤别人,他说得轻松,艾若愚想,到时候总免不了一番纷争,他希望她勇敢点,希望她和他一起战斗吗?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闭上眼沉默了数分钟。 最终却还是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她向来不喜欢赌咒发誓,就像每个手术,无论胜算多少,院方总会先让病人家属签订免责书一样,她已经习惯做了之后再下结论。 这样的自己连她自己都清楚意识到了不正常,就像身体机能不再健全的人,等需要使用到失调那部分的时候才会发现反应迟钝,甚至根本做不出反应。 “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是你的过错肯定也是我的,到时候,别一个人挡住所有掷向我们的烂蕃茄。”当木桩被砸这种事,艾若愚想自己还是能够做到的,但这是不是又是另一种逃避呢?蹲在角落抱头挨打,而不是向前争取,她所擅长的事还真是有够糟糕的。 她就像只蜗牛,宁可躲在熟悉舒适却阴暗潮湿的壳里,也不愿探出脑袋去拥抱灿烂的阳光,因为那样会烤焦自己,她的本能就是这么暗示的吧。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吗?本来就不是天要塌下来的事情,不过就是家庭矛盾,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淡了化了,不了了之了。” “祝你好运。”原谅她的懦弱吧,目前的她只能躲在他的背后,走他开拓出来的路。 “啊,祝我好运?说得我好像什么坏事都能干似的,当然,我本来也不是个善人,总之打不死就是我笑到最后。”一直活在世外桃源的人,突然叫她拿起武器和他一起去战斗,显然也不在他的预期之内,所以希望归希望,现实还需要理智地对待,他又怎么会怪她,她所经历的早已超出同龄人所能承受的。 她是优秀的妈妈、尽职的医生、热心的邻居……一直都是一个温和的存在,使周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暖意的人,只是缺了点释放情感的魄力和勇气,可是这又怎么能怪她,她是个孤儿,又曾被严家人那样非议过,缺乏安全感是她的本能。 “欸,你们跑哪里去了啊?”方徽瑶的声音和风一起来,树叶沙沙作响,天上月亮也被云遮住了,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艾若愚先推开严畅野,推开的那一瞬间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卑鄙,便咬着下唇背过身去,脸涨得通红,暗自责骂起自己,既贪恋他的爱情,又不想成为情敌攻击的目标,坏人他做,她只做好人,不是卑鄙又是什么? “赶快冷静下来,让那大小姐看见了,有你麻烦的。” “那你别管我,先走好了,我在这里冷静。” 时间,她真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来振作,让心中充满和他一样的对未来的渴望。 “你先回去吧,医生感冒了,病人可怎么办?”说着严畅野走出去,迎上来找他的方徽瑶,然后和她一起往林荫道的另一头走去。 他们走过屋前,灯光将他们变成一道剪影,男的颀长、女的窈窕,都可以上海报了。 艾若愚看着,只轻轻叹了一句:“快要下雨了啊,真是多变的天气。” 两天后,就到了说好要去爬山的日子,安排好工作,五个人便乘车出发了。 有小萌做掩护,艾若愚所要承受的奉承和攻击就都会自动减半,这样她也就更自在一些,托腮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边在脑内展开一本书,上面全是疑难杂症。 相比而言,人确实是最复杂的生物,不仅生的病多种多样,情感更是千姿百态,而病有医可治,那情感呢?想到这个就头痛,她学医花了七八年才算入门,那处理感情岂不是要花上一辈子? 才一扭头,就对上方徽瑶投向她的目光,本来是因为脖子酸才转头的,这下倒是直接僵在那个角度上,笑也不行、不笑也不行,正尴尬时,前排的严畅野回过头来搭话道:“若愚,不用太有负担,想不起来就算了。” “最好能够想起来,看她现在这么呆,欺负起来也没优越感。”方徽瑶撇嘴,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俏皮,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实际上都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解放。 “欺负,就凭你?花瓶学校毕业的花瓶小姐,只能回去欺负欺负宅包小姐吧。”方南国一边伸手将严畅野的脑袋推正,一边回头取笑最近才熟起来远房堂妹。 “哈,真是瞎了我的狗眼,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绅士。”方徽瑶回道。 “真是蠢得没药救,竟然承认自己是狗。”方南国笑道。 艾若愚忍不住笑起来,忙把脸转向窗外,严畅野抬头在后视镜里看她,不觉弯起了嘴角。 “哎,大人们真是无赖,我要看动画片。”坐在儿童安全椅里的小萌眨眨睡眼,伸手向艾若愚讨要道:“妈咪,给我大苹果。” “在车上看会伤视力,你想做戴着眼镜的驯马师吗?”艾若愚驳回道。 “我可以戴隐形眼镜,像花痴姐姐一样。” “再叫我花痴,以后休想吃布丁,小表。”方徽瑶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她肥嘟嘟的脸颊,这小家伙实在太像严畅野了,所以别说是恨了,捎带着连她妈咪看着也不那么可恶了。 “我才不是小表,而且,呵呵……”小萌得意地继续道:“你说了不算,叔叔会给我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茶杯蛋糕也是,彩虹冰淇淋口味的最好吃了,妈咪做的只能喂狗。” 艾若愚揉揉太阳穴,这小表的嘴巴也让方徽瑶带来的厨娘给养刁了啊,“小心满嘴蛀牙,天天就不会娶你了。” “才不会,我跟天天都说好了,他要是反悔,我就让方叔叔去揍他,揍得……揍得他……满地找牙。”小萌摇晃着脑袋,越发得意,再也不是那个会为别人一句“你没有爸爸”而哭闹不休的可怜小孩了。 “你方叔叔就是个打手,我会替你起诉他的,他要是反悔,一定告得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严畅野也来凑上一脚,当然是开玩笑的。 “你好好开车,别老是东张西望。”方南国再次将他扭向后方的脑袋推了回去,有人作对的感觉真是很久都不曾有过了,青春似乎都跟着回来了。 “要不是山路,我闭着眼都能开,要不换你开。” “我干嘛要换,是你抢着要开的,是吧,小艾?”方南国故意大大地转身,目不转睛地看向艾若愚。 “嗯?”艾若愚眨眨眼,放空的脑袋慢半拍地重新填满讯息,回道:“啊,畅野开就行了,又不是多远的路。” “你就叫南国哥为南国哥,为什么不叫畅野哥为畅野哥呢?”方徽瑶拗口地质问道,叫得那么亲密做什么,虽然纠结也没用,可不纠结憋在心里又难受。 “畅野……哥……”艾若愚无奈地撇了撇嘴,艰难地吐完全部字眼,可这样的语速却无疑加剧了其中的暧昧,“都起鸡皮疙瘩了啊。” “啊,你那样叫,拖长了调,又软软的、酥麻麻的,当然……恶……恶心啦!”方徽瑶气得直拍大腿,“不准这么叫了,反正我活着就不能。” “别死啊活啊的乱说,若愚,继续啊,哈哈……”严畅野吹起口哨,跟小萌刚才的反应如出一辙,给他条尾巴的话都能翘上天,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过了三十岁的大男人。 “别扯上我啦,静一静吧,听听风吹松竹声……”艾若愚的话还没说完,小小的鼾声就已传遍车内,原来小表又无聊得睡着了。 顿时,大家都笑了,没有傲慢、没有偏见、没有怨念……才拉起绷紧的心弦瞬间散了开来。 滔滔松竹声一路相送,群竹环抱的山脚慢慢展露在他们眼前。 第十四章 第八章 拖着帐篷,背着大包的旅行袋,一行人往山里走去。 小萌来了精神,一个劲冲在前面,身手矫健得就像放归丛林的猴子。 “不得不说,你们严家的基因确实好,看那长手长脚,长大了势必是个大美人。”方南国搡搡隔壁的严畅野唏嘘道:“你怎么没去当运动员?” “我转行当动物管理员,管理你就够了。” “滚蛋。” 方徽瑶看着默默向前走的艾若愚,突然打了个激灵,垂下头也跟着安静下来,刚才自己竟然会希望她恢复记忆!如果让严畅野知道,那天晚上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她,而是蒋若愚,还有小萌并非严洪野的孩子,而是他的孩子的话,届时他会将她置于何地可想而知。 再没有愧疚、再没有怜惜,再不会考虑她的处境,他会毫不留情地将她从他的生命中剔除出去,更甚者还会追加一击狠狠的报复吧。 方徽瑶不寒而栗,脚下松脆的枝干,此刻看起来都像极了地狱里伸出来抓她的鬼爪。 “啊!”她突然尖叫,向前跑了两步,撞上了方南国的背包。 “怎么了,千金大小姐,被毛毛虫吓到了吗?” “不是有带驱虫水吗?忘记喷了吗?”严畅野回头看了方徽瑶一眼,从她惊惧的眼睛里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到底是什么又无从探知,“看你吓得好像魂不附体的样子,就叫你别跟了,荒山野岭的,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啊。”荒野求生他可没学过,想想当年,也是很窘迫地经历了一回。 艾若愚眨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又走了一回神,等她灵魂附体,便不紧不慢地问上一句:“是被虫咬到了吗?” 方徽瑶已经恢复清醒,眼神不由己地瞟向一脸淡漠的艾若愚,在小萌跑回来缠上她的那一刹那又匆忙移开目光,就像烫着了似的。 “我没事,被臭虫恶心到了。”方徽瑶再怎么指桑骂槐也没用,因为当事人从没把她放眼里过。 艾若愚由小萌拽着越走越远,方南国很快跟了上去。 “要不要让若愚帮你看看?”严畅野陪她在原地冷静。 “不用,她没你想得那么了不起!”方徽瑶忿忿地不服气地回道,不过就是个穷乡僻壤之地的小医生,凭什么他们都认为她比自己优秀? “大小姐,你要在这么闹脾气,不如我先开车送你回去,怎么样?”这么多年来的相交,说完全没感情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份感情绝对点到为止,就是把她当妹妹看而已。 方徽瑶头一甩,倔强地宣言道,“不要,她能做到的我也能。” 严畅野哭笑不得地将手在她脑袋上乱揉一通,却被她很火大地拍开。 “别把我当小孩!”方徽瑶一边说着,一边朝远处的三人追了过去。 严畅野歪歪嘴,很抱歉地耸肩,表示无力承受她这份期待,他依旧走得慢慢悠悠,每当他们回过头来喊他,他总是高声答应,然后龟速还是龟速。 一半原因是追忆过去,一半原因是穿的鞋有点硌脚,他没带运动鞋,这双是方南国借他的,走得他都想月兑下来直接还给那个现在正笑得一脸痴呆的混蛋。 他们预想在山腰谷地的上风处搭帐篷,而这座山远看着小得像顶帽子,实际跑到它脚下才发现原来它惊人的庞大,所以越爬越艰难,越往上反而觉得距离越远了。 很快,耗尽了好奇心的小萌代替了方南国的背包,而方南国的背包则由严畅野肩负起来。 “畅野哥,我帮你拿帐篷吧!”方徽瑶跟在严畅野身后,意欲抢过装着帐篷的袋子。 艾若愚回头看看他们,然后依旧一语不发地往前走着。 “不用,你是在看不起我吗?”严畅野笑得轻松,实则汗水已浸透汗衫,“而且你这么拖着反而加重了我的负担啊。” “对不起。”方徽瑶吐吐小舌,小心翼翼地用湿巾抹去鼻尖的汗,便开始了抱怨,“真是的,脚都走疼了,还热得要命,汗臭味都要透出来了。” “欸,别说出来好喁,口渴的时候说水,越抱怨越累啊。”严畅野瞥了方徽瑶一眼让她噤声。 之后便都沉默了,属于林子的声音也就透了出来,鸟儿在林子的顶端角逐,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还有青蛙偶尔的咕哝,除此之外,像是干燥过后的谷物所散发出的清香味道也慢慢深入肺腑,将浊气带出来似的让人放松神经,进而振奋了精神,一旦超越了心理上的障碍,旅程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每半小时休息一次,其他人席地而坐,吃的吃、喝的喝,只有艾若愚与众不同,卸下背包后往附近的林地里一钻,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是抓着一大把的叶子。 “若愚,要不要再歇一会?”严畅野看她也是满头大汗的样子便询问道,她体力再好也总是个女生,又是那种百般隐忍的脾气,等累倒了可就来不及了。 方徽瑶朝艾若愚冷哼一声,背上背包,阴阳怪气地激道:“看她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畅野哥你多操心了啦,况且人家是医生,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能不清楚吗?十点前赶不到扎营地点的话,可是会被晒死的,现在的太阳多毒啊,是不是啊,艾医生?” 看了眼天空,层层迭迭的云彩,阳光几乎被遮了个没影,艾若愚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走吧。”这点山路对她而言真算不上什么,出汗并补充了水分,状态还是很ok的。 “喂,背包我替你背吧。”严畅野实在有点看不过去了,除了那个背包,她还要分担一个炊具箱,虽然不算重,可到了这会,他就是忍不住心疼。 “不,你都背了两个了,我真的ok,没问题。”艾若愚有意将背包提箱的动作做得很流畅,以示轻松。 “你确定?”严畅野隐隐有些恼火,这家伙示下弱、撒下娇,天难道会塌啊? 艾若愚点头,边朝前走,“我确定,比这高、比这大的山,我都爬过。” 登山是极消耗体力的运动,也就意味着,登山的时候不用想多余的事情,所以她喜欢登山,过去几年只要一有空,她就会和登山爱好者协会的友人,一起去攀登世界各地的名山峻岭,所以她是真的没问题。 “小艾和我可不像你们这帮僵手僵脚的都市族,这点山路要是走不来,那可就白活了。” 方南国幸灾乐祸道:“公子哥、娇娇女,哼哼唧唧、唧唧歪歪,看你们今晚怎么熬过去,脚上一定长满水泡,等着难受吧!” 方南国不提还好,一提严畅野不禁皱起眉来,原因无他,他的脚已经在痛了。 “有什么好得意的,乡巴佬。”方徽瑶脾气见长,说话越发不客气起来。 “那你还待在这里干嘛?滚回你的大都市去啊!” “要不是畅野哥要待在这里,你八抬大轿请我来,我还不来呢!” “哟哟哟!还八抬大轿,八抬大棺材抬你来这吧?” 方徽瑶和方南国两人你来我往,严畅野反而赶上去和艾若愚走在了一块。 “真的不累?”严畅野再次确认道,从下往下看的话,她的身型还真是娇小,小小圆圆的肩头,很平直也很有力。 “嗯,不累啊。”艾若愚慢半拍地仰起头来答话,显然又走神了,或者是太专注于脚下的路了。 严畅野苦中作乐地取笑她道:“你脑袋里是塞了棉花吗?眼睛里心里,只有眼前的道路吗?就不会分点给我吗?” “啊……”艾若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瞳仁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泛着光泽,看得严畅野一楞,差点踩空一脚,幸好只是踉跄了一下,“你当心一点,不,还是专心一点,这把年纪摔一跤的话,骨折起码要三个月才能完全康复哦。” 严畅野一笑置之,刚才的话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她,瞧她脸上那两片红云,再看下去,他大概就要情不自禁地吻上去了。 只要他们两人靠近,四周的空气似乎都会变得粘稠,艾若愚扭过头去大口呼吸,不然身体仿佛快要燃烧起来了,平常心、平常心……她越是默念越是心慌意乱,突然脚下一绊,人便向前倒去。 严畅野大手一收,将她拉了回来,他心有余悸地责骂道:“刚才说什么来着,自己倒先行示范起来啦?” 艾若愚抬眼瞥去,强嘴道:“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分心,你这个祸水。” 严畅野伸手拦过她的肩膀,霸道地反诘道:“我要你整颗心都在我身上,你这祸水我全包了。” “欸,你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后面脚步声匆匆,下一刻方徽瑶出现在严畅野的另一侧,将他扯向了自己。 艾若愚楞了楞,不过很快恢复常态,一心又回到了旅程上。 不是她不在乎,而是不管方徽瑶对她具不具备威胁,她都自认拿方徽瑶没办法,既然解决不了,就只好选择规避。 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六年的那场事故摔傻了?她也曾这样问过自己,掐掐自己是知道疼的,可为什么表达起感情来,却又是这么迟钝又麻木?她也想过去谘询心理医生,但是最近貌似真的抽不出身,因为总是被他们缠着。 “呼……”艾若愚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松了松肩膀,她就又恢复了生气似的,如轻灵的鸟儿般往前大步迈去。 她留给他的,什么时候都成了背影?严畅野微微恼火地拨开方徽瑶纠缠的手,奋起直追,只有到她身边,躁动的心才能享有安定。 “喂,走慢点不行吗?不知道我方向感很差,很容易迷路吗?” 艾若愚当然听出了严畅野言语里的讽刺,歪着头小声咕哝着回道:“不想迷路就使出劲跟紧了啊,闭上嘴巴省点力气,多走些路吧,拜托。” “哼哈,那就闲话少说,快点走。”严畅野突然加快脚程,“你给我跟紧了。” “嗯。”艾若愚是不可能输的。 后面两人想追也难,体力都已透支了,何况刚睡醒的小萌,这时候正嚷着要看躲到树洞里去的小松鼠。 第十五章 没有休息地一直走了一个半小时,艾若愚和严畅野提前抵达了宿营地。 扔下所有包袱,严畅野呈大字躺在干硬的泥地上,任凭阳光像烤肉一样烘烤自己。 艾若愚几乎一口气未喘地开始分类带来的东西,以便等会搭帐篷、起篝火,以及准备吃的。 “你是个怪物……”严畅野咽气一样向她咆哮道,哪里还有半点叱咤商界的精英分子的样子。 “你才是个怪物,小心晒月兑皮,一样很疼的。”艾若愚匆匆收拾着东西,都有些手忙脚乱了。 严畅野自暴自弃地滚啊宾,一直滚到了树荫下,然后摆出一个销魂的姿势朝她示威道:“欸,看我像不像公子上的封面女郎?” “你几时做的变性手术?”艾若愚边笑边不忘继续手上的动作,“下次一定要找对医生,他处理得一点也不干净。” “欸,你说脏话了哦。”他翻着白眼道,真是挖了坑自己跳,这智商怎么一下让人着急起来了呢?难道是受了方南国那个笨蛋的传染? “反正在你面前也用不着太讲文明。” “言下之意,是我成功勾起了你最原始的是吗?” “杀人的吗?不,我没那么暴力。” “你懂的,你如果不懂,我可以教你……” 看来严畅野的精神好得很,真是白替他担心了,这个混蛋!艾若愚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摆好最后一件东西后,拎着一个小包包朝他走去。 近前就赏了严畅野故意翘高的屁|股一脚,“起来,跟我走啊,臭孔雀男。” “给我的头衔实在太多了,我脖子都快不堪重负了。”严畅野装模作样地抚着脖子爬起跟上去,就像个讨要糖果的孩童。 “都哪里疼,清楚地表述出来。”艾若愚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就差那身白大褂了。 “是去隐秘的地方玩亲亲吗?亲一下就不疼了。”严畅野不爱她这种调调,所以故意逗她。 “欸!”艾若愚突然停住,差点让他撞上,紧接着转过身去,看向他的眼睛,那清亮的眼眸里可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哪里疼?” 生平第一次被别人的威严震慑住,严畅野略显无措地吞咽下一口口水,清了下喉咙,终于老实做了答复道:“脚,还有肩膀、脖子,还有手。” 严畅野像孩子一样,将左手摊开在艾若愚面前,掌心那里明显有一条红肿的勒痕,想必是帐篷袋造成的。 艾若愚呆了片刻,然后握住这只手,牵着他往水声走去。 山间溪水清澈凉爽,望过去一片波光粼粼,时不时还有鱼儿跃出水面。 “月兑鞋、挽起裤腿,到水里泡一泡。”艾若愚意欲松手,严畅野却不怎么愿意,不过最后还是拗不过她,那眼神就像要把他消灭一样可怕。 严畅野一切照办,她从旁监督,看着看着眼眶竟然不由湿润了,“你这个傻瓜,教你逞强,不是每件事都要你为我做的!” 本来已经下水开始享受清凉的严畅野忽然身子一震,见鬼似的扭过头来望向她。 对上严畅野惊愕的眼睛,艾若愚先是一楞,接着露出同样震惊的神情,慢慢伸手抹向泪水涟涟的眼睛,喃喃道:“我怎么了?脑海里闪现的画面,让我心里好难过。” 看来是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情感,揭开了那尘封已久的记忆的一角,闪电一般地让她想起了一些事,又稍纵即逝,所以才会如此错愕。 “刚才你说的,和当年你对我说的一字不差,你记起来了?”严畅野返回岸边拦她入怀,最受不了她落泪,比拿刀割肉还难受。 艾若愚回抱他,若没有他做依靠,可能就要瘫坐下去了。 “只有一点,你流血了,左小腿上一道伤痕,手臂上的皮也破了,而我怀里抱着一束彼岸花在哭泣,然后就说了那些话。” “嗯,没事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严畅野低头吻向她的发际,轻声哄慰,“那天我们迷了路,我硬是要你一切听我的,最后你累得走不动了,我又非要背你继续走。 走着走着,你说那边的红花开得特别好看,我没听劝偏跑去摘,结果脚下的岩石松月兑,抓着花就滚了下去,然后你哭了,我就更不知所措了,你别哭,我最怕你哭了,你啊,总是在我面前掉泪,又总是在我哥面前笑着。” 原本止住的泪水在最后那句话后又再次滂沱,艾若愚使劲在他胸口擦着,却总也擦不完,似有话在心口压着,想说却说不出来,张口闭口像离开水的鱼,窒息一般的难受,真相就像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就差那么一点点,明明触手可及,却就是撩不到。 “算了,你就哭个痛快吧,反正你从来也不听我的。”在别人面前是温顺的羔羊,在他面前就会露出尖尖的角来,是怪自己命不好,还是怪她太爱欺负他了呢? 很多来不及细想的东西转瞬即逝,而这样相拥也不觉得违和,这一刻仿佛静止一般,只剩下情感中最纯粹的部分,单纯地互相需要,互相做支撑。 何时吻上已不记得,谁主动也不记得,只记得对方的温度和味道。 岸边有丰厚的草地,他抱着她滚倒上去,急切地索取着更多,她变得不像自己,亦是如痴如狂的状态,不确定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既然做了,即是确定了对他的感情。 她爱上了他,无论否定过多少次这样的结论,可事实就是如此,容不得她再做抵赖。 缠绕在一起,扭结在一起,深深地吻到肺部生出烧灼感,彼此探索到记住每一根肋骨的位置……头发散乱了,衣衫凌乱了,也粘上了杂草,依旧不管不顾地紧紧拥抱着彼此。 然而渐渐接近的争论声,还是不识趣地打断了他们。 艾若愚冻住了一样,严畅野唯有一声叹息,然后翻身倒向一旁,呵呵笑起来,还越笑越大声。 理智回来,艾若愚抄起手臂挡住涨红的脸,一手不忘擂向隔壁的他,“你是不是笑我……不知廉耻啊?” “没有啊,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很开心而已。”严畅野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居然也觉得很明朗,“还有,你那是什么老掉牙的用词啊,应该是很yin乱才对吧?” “你给我闭嘴,给我忘了刚才那一幕,那是你在作梦!”艾若愚难得无理取闹道。 严畅野笑得更大声了,因为这一刻的她真的是可爱极了。 营地那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这时候她也顾不得掩他的嘴了,忙滚离他的身边,然后整理衣衫头发,完了又跑去洗了把冷水脸,迅速将沸腾的热血冷却到正常值。 等回首看他,严畅野竟然在原地打起了呼噜。 艾若愚气鼓了腮帮,掏出小包包里刚才收集的药草叶子,在水里浸湿后,就拿着它们往严畅野那张英俊的睡脸上扫去。 “哇!”严畅野惊醒过来,而手已经伸出去将艾若愚拉倒,又是正正好好扑了自己一个满怀,“今天运气真好。” “松开,给我起来,再闹的话,小心我一个星期不理你。” 严畅野只好揽着她的腰坐了起来,哪里舍得一下就放手,“只是一个星期不理我吗?” “那你是想要一辈子都不理吗?”艾若愚一次次拨开腰间他的魔爪,一次次又被他逆袭回来。 “胚,是一辈子都在一起。”严畅野突然凑上去,在艾若愚嘴角上方偷了一个吻。 营地那边的家伙们似乎一时间还找不到他们,确定这一点后艾若愚略略放松下来,也不再与严畅野不肯罢休的手做斗争了,而是拾起刚才掉落的药草叶子,将它们重新扫向严畅野的双脚,那两只脚已经肿得跟熊掌似的了,边缘的水泡有的也破裂了,裂口处露出女敕红的肉。 “少爷,你体质可真够娇弱的,只是走了这么一会,就已经惨烈成这样了啊。” “方南国有意害我,妈的,宰了他。”严畅野一脸不在乎地开着玩笑,有她温柔相待,再惨烈些都行。 “都说了那双鞋号码买小了,可你偏要穿,真是……”艾若愚气得都快无语了,帮他擦脚的手不觉就加重了力道,自然痛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吱声。 “谁让那是你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小心眼,难道我就没送过你生日礼物?” “有倒是有,第一年是补送的,一张就写了“祝生日快乐”的贺卡,我都怀疑那是你拿别人送你的来唬弄我的;第二年,你踹了我一脚,然后给我根棒棒糖,据你说那是你去友校生物系参与研发的新口味食品,害得我一直保存到现在也不敢吃。 第三年,哼,对着我掉泪,问你为什么,你不说,我要安慰你,你却又不准,就那样始终保持着三公尺的距离,让我看你一直哭、一直哭,隔天补送我一张我们的合影,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它撕成碎片。 你看你多变态,对我多残忍,我就是个m,被你虐还乐,被你那样对待,还是把那张照片一片片黏了回去。” 艾若愚的动作随着严畅野的语速一起一点点慢下来,记忆闪现在脑海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他的话讲完,她的手停下,呼吸窒了一窒。 严畅野的口气为什么还能保持如此轻松?她对他的决绝,他为何能够如此释怀?艾若愚一把揪住胸口,排山倒海一般地疼痛由心房蔓延至全身,最后集中在大脑,如针扎一样、炸弹轰炸一样、强酸溶解一样……遗忘的情感开始显示它的威力,好像在质问,为何要忘记?为何不面对? “若愚!”严畅野慌忙抱住她,在他怀里,艾若愚抽搐着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过去的,就都丢掉吧,若愚,比起过去的你,我更想留住现在的你,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已经足够了……”严畅野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呼啸而过,为什么可以如此执着地爱一个人,只因他不愿再一次失去她,那样的寂寞苍白以致于显得异常恐怖的六年,他再也不想经历。 第十六章 第九章 帐篷支起的时候,天空飘下细小的雨丝。 “妈咪,你怎么了?”小萌在充气床垫旁紧紧握着艾若愚的手,促使她慢慢转醒。 “嗯……”艾若愚摇了摇依旧昏沉的脑袋,用力睁开眼来迎向光源,然后看向女儿,其次捜寻起严畅野。 严畅野坐在很远的一角,甚至侧着身,只用眼角的余光睨了她几眼。 他是在生气吗?刚刚发生了什么?即使用力拼凑也凑不出一段完整的记忆来,只留下些碎片,就像她曾经撕碎的那张照片一样,只是平面的影像,而非触及灵魂。 再次失败了,所以他是在失望吗?不,下意识地否认了这个答案。 “对不起。”艾若愚月兑口而出,隔了片刻又道:“让你们担心了。” 严畅野起身来到她的身边,突然双膝跪地,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脸深深埋入她的颈间,闷声道:“我不需要你的记忆,我需要的是你,算我求你,别再去想那些过去了,也别再离开我,别再让我经历死亡一样痛苦了。” “嗯。”艾若愚又是下意识地答应,回抱着他,安心地汲取着他身上所剩无几的温度,“它溜走了,我的记忆,我也不需要它,我也想要你。” 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是一直以来养成的逃避习惯,让她总这么止步不前,那扇开启的门就又这么匆匆关上了。 方南国和方徽瑶楞在原地,所有的情感,爱也好、恨也罢,都只好通通咽回肚里。 小萌也跟着发起了呆,不明所以地看着变得格外温柔的妈咪和叔叔,只是心里感觉好暖。 外面雨势变大,里面静止一般静谧,过了很久,相拥的两人才意识到还有观众在场。 严畅野坐到艾若愚身边,彼此的手依旧十指紧扣,彼此的心意也昭然若揭。 艾若愚抬头向方南国道歉,“对不起,南国哥,我喜欢他,不能自已。” 方南国摆摆手,尽避失落却也勉强微笑,“感情的事总不能勉强,我认输。” 艾若愚转眸,方徽瑶一副忍着眼泪的倔强模样,她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对方徽瑶而言,她的话只能是一种刺痛。 “畅野哥,你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是吗?”方徽瑶一开口,眼泪便簌蔌地落了下来,她终于看清自己在严畅野心中的地位,根本无足轻重,只是一颗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从一开始,严畅野就认定了艾若愚,从一开始,他想得到也是艾若愚!她真是当了一回傻瓜,还满心以为可以赢得他的心,任他敷衍订婚宴,任他住在这里与艾若愚培养感情,任他一次次地伤害自己。 “嗯哼。”严畅野露出招牌式的轻慢的笑,痛快异常地首肯了方徽瑶的指控。 “你……就连……就连……”方徽瑶捂着胸口,呼吸困难地抽泣起来,“编个理由哄哄我都不屑吗?”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残忍至极的烂人?是自己瞎了眼,还是自己确实奢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得到的报应? 当初她为了一己之私,配合了严伯母的调包计划,到最后,以谎言为起点的这段感情,也以欺骗告终,想想真是可笑啊! 方徽瑶失魂落魄地笑着,慢慢走出了帐篷,放心不下的方南国马上跟了出去,“我们可能要先回去了,晚上再联络吧。”幸好只是下雨而没有打雷,与其留在这里尴尬地伤心,不如回去在酒窖里醉上一晚,明天哪怕不那么清醒,也是崭新的一天。 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小萌拿手挠挠脸颊,爬到被子中央,然后望着沉默的艾若愚问道:“妈咪要嫁给叔叔了吗?” 艾若愚却扭头看向严畅野,问道,“你那样做,是要她彻底死心吗?” 他笑笑,刨去那份傲慢却又多了一份玩世不恭,“你也可以直接把我当坏人看待,我这人的良心确实不够多。” “现在是在生自己的气,把自己眨得一文不值吗?”艾若愚伸手按住他的胸口,苦笑道:“你可以在乎的,毕竟她陪了你那么多年,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年,你一定很寂寞吧?” 艾若愚撇过脸去的时候,严畅野将手拢起罩在了眼睛外面,他早已把方徽瑶当作妹妹,与亲人断绝关系的痛比想象中来得强烈,所以就让他尽情哭泣这一会吧。 方徽瑶没有过错,有错的话也是太爱他了,他们都是陷在各自的感情漩涡中不能自拔的人,他为了自己伤害了她,虽然知道这是必须的,任何感情都没有所谓的三赢模式,但是良心上还是受到了责难。 似乎读出大人们散发出来的“不要来打搅”的讯息,小萌安静爬向床垫的另一头睡起了午觉。 雨势回落,渐渐敛了声息,严畅野也平静下来,而艾若愚一直靠在他的身上,浅浅地睡着。 严畅野偏过头去与她靠在一起,闭上眼沉静片刻,他可以清楚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渐渐合一,融入了一个频率中。 严畅野放艾若愚躺下去,再将小萌抱过来安置在中间,然后他也安心地钻入了被窝,揽着她们一起睡去。 尔后的时间,亦如之前的安排进行,就像所有节日、假日带着孩子出来体验野营生活的普通夫妇一样,他们确实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一天一夜。 他们默契地一起丢开过去,只一味地沉浸在眼下的幸福里。 第二天回到农场,严畅野就从里面搬了出来,然后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艾若愚家,当然,有小萌在,他还是比较克制的,并没有再企图越雷池一步,这也是艾若愚允许他赖上自己的原因之一。 艾若愚依旧忙碌,严畅野依旧很闲,除了做她的专属司机外,就只是接送小萌上下学而已。 她最常见他搬了椅子到屋顶的一小方露台上喝茶看书,出乎意料地喜欢安静。 每天她结束工作,就和他一起炒菜做饭,晚上一起聊天,或者就只是彼此相拥着读上一两章喜爱的小说,时不时争论几句、时不时说上一两句甜腻的情话,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与普通家庭无异的日子,平淡快乐。 艾若愚以为自己把人生交到了他的手上,就不需要再去为未来筹谋什么了,跟着他走就可以了,霸道如严畅野,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只等着她二十九岁生日那天,双膝跪地求她嫁给自己。 到底是幸福教人头脑简单,还是溺水的人一旦获救就只知道大口呼吸?总之暴风雨来得无声无息,一下就将他们冲上了现实的彼岸。 那天艾若愚出诊,从患者家里出来的时候,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叫住,然后被请去附近的咖啡馆,在那里等着她的正是严畅野的妈妈。 极其清静的一角,窗外一簇铁线莲开得正旺盛,第一眼看去,对彼此的感觉都有一些颠覆,体态丰润的严母少了几分严厉,而艾若愚则多了几分沉稳。 严母请艾若愚坐下,语气也很客气。 “严女士,我想我还是用这个称呼您吧。”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艾若愚内敛而淡漠,“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女士,对艾若愚而言就跟陌生人一样,没有别样的感觉,既不想知道对方的过去,也没兴趣探知对方的未来。 严母则开始回想,对比往日与今日的艾若愚,最后不得不承认,她们确实在心智上都得到了成长,就自己而言,对她的偏见多少有些淡却,通过征信社的调查,基本掌握了她这几年的生活轨迹,事实证明,她应该不是个坏女孩。 况且严畅野对她又是那么一往情深,较之当年的严洪野,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份固执,到了自己这把年纪,也自知已非一己之力所能改变的了,所以这次来,严母是想肯定她而非否定她。 至于艾若愚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严家未来的女主人,那就看她担不担得起那份责任了。 “艾小姐,你打算何时和畅野返回严家呢?” “不清楚。”艾若愚据实以告,一脸茫然,瞬间就让严母失望了几分。 “山顶和山脚的风景是不同的,而畅野注定是要站在高处的,这就必然要经受更多的风雨,你真的已经做好准备陪他一起经历了吗?” “我想……我大概可以尝试一下。”其实艾若愚根本无法确定,她已经过惯了风平浪静的日子,也并不认为有非去高处不可的必要。 严母的脸色沉了沉,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个孤女,她的智力、能力或许是出众的,但是她的骨子里还是充满了自卑与怯弱,最严重的是,严母从她身上看到了浓浓的避世情结,难道她想带着自己的儿子孙子,一辈子窝在这个乡下地方吗? “严家唯一的嫡传,那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你懂吗?” 艾若愚愁眉轻锁,渐渐意识到两人之间所谓的差距。 见她久未言语,严母接着说道:“董事会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下个月月初,畅野还不回公司复职,就要将他从公司除名,难道那就是你想要的?让严家三代努力的结果付之一炬,让畅野变成一个靠女人养活的废物? 他必须,也必然会回到那个位置,因为只有在那里,他的才华才能够得以彻底发挥,现在和你躲在这里玩家家酒只是暂时的,一个男人自然有他的理想和抱负,你如果不能够陪他一起奋斗,那何不趁早放手,你若愿意付出努力,以后的每一步也必然艰辛。” 和严畅野在一起,就意味着必须告别现在是吗?艾若愚自问可以牺牲这份安逸吗?而放弃他,自己还能过回那种生活吗?两个她都想要,可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严母的话助她厘清了头绪,那些她下意识避开的问题一个个露出了獠牙,它们同时扑向她,让她措手不及。 艾若愚依旧无言以对,尽避脑袋开始飞速运转,却及不上陨石般的障碍落下的速度。 第十七章 “那是一方舞台,镁光灯打得耀眼,媒体、观众、对手、朋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规行矩步、仪态万千是理所当然,稍有差错就会被炒得沸沸扬扬,第二天公司股价可能就要跌上几个百分点,当然你也可以出席慈善晚会,为穷苦大众募捐,做个善人。 最后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或多或少活得有点伪装,装优雅、装高尚、装出一副高姿态,就像舞台上的演员,要一直戴着精致的面具,所以你真的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严母的语气一点也不强硬,反而更像是苦口婆心的劝说,时间磨钝了她原本锐利的锋芒,所以她才想着,是不是该让人将自己取而代之了?然而还是可惜了,眼前这位天使般无争的小姐,似乎继承不了那样的锋芒。 不但教对方失望,也让自己失望,艾若愚呆坐在那里,照对方说的在脑中预演未来,结果却都是一样的黯淡。 她既做不了名媛贵妇,也做不到离开严畅野,难道就不能找出一条折衷的路来走吗? 比如两地分居、各自独立,虽然聚少离多,但总好过去扮演各自都不熟悉的角色,但是这又谈何容易,日久生情,当然也能日久生厌。 艾若愚想得脑袋都快炸了,却还是得不出一个明确的去向。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我需要时间。”最后,艾若愚也只能给出这样的答复。 因为那个秘密,所以严母还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反正也暂无第二人选可以考虑。 “小萌,你女儿,也是我孙女,能够让她暂时来严家陪我和她爷爷几天吗?”孩子是她来此的第二目的,当然不是来抢,闹上法庭对他们可没好处。 讲到小萌,艾若愚警惕起来,盯着严母的眼睛说道:“小萌的抚养权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希望你们能够明白一个母亲的心,虽然我没有你们富有,但是我保证能够让她健康快乐地成长。” “这个你放心,我们只是那孩子的爷爷女乃女乃,孩子更需要的是妈妈,这个我们都懂的。” 严母解释道。 “就是过来小住几日,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小孩的笑声了,而我们也老了,人一老就很怕寂寞,尤其是她爷爷,自从洪野走后,都快忘记怎么笑了。”小萌的事,严母还没敢告诉严父,就怕谈不拢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严家男人都是表面坚硬如钢,实际上内心却都柔软似水,根本禁不起那样的失落。 眼睛不会骗人,艾若愚放下心来,不过还是有些忐忑,需要面对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我回去问一下小萌,她要是同意,我不会阻扰。”亲人的爱,她无权替孩子拒绝。 “那好,这是我的名片,你们商量之后请打电话回复我。”严母从皮夹里取出名片递了过去,看着艾若愚将它收起来才放心地舒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后,略显尴尬地告别。 艾若愚又留下坐了一会,思考着回去怎么跟严畅野说,她目前已有了个主意,不过这个主意可能对他有些过于残忍。 晚上,等小萌睡了,艾若愚在厨房泡好两杯蜜柚茶却迟迟没有端出去,久久地望着杯中的水纹发呆,就连严畅野何时走进来的都不知道。 “怎么了?”严畅野从后面将手环扣在她腰上,“难得看你烦恼。” “我……”一咬牙,她把缘由说了出来,“今天下午和你妈谈了一下。” 严畅野马上向前偏过头来查看她的脸色,尽避看着不像受伤的样子,但还是不免担心地问道:“被骂了吗?徽瑶果然跑去告状了啊。” “没有,只是跟我讲了一些道理。” “那老太婆,难道又跟你说什么配不上配得上那些老掉牙的话了?她还真是不懂记取教训啊,烦死了。”严畅野烦躁地将手在脑袋上乱抓一气,冷俊的五官扭向一处,家里那两位就不能等到他求婚成功再来闹场吗? “没有,她只是说你就快回公司复职,问我几时能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跟你一起回严家去。”艾若愚扭过头去看着他,看他慢慢将皱拢的五官舒展开,看他露出感到惊喜的笑容。 “只有这些吗?妈终于开始承认你了啊。” “不是承认,是测试,可惜我没有考过。”艾若愚蹙眉,与他四目相接、相瞪,“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定会跟着你回台北?这里的一切,你以为我可以轻松放下吗?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种简单的生活方式后,我又要如何去融入你们所谓的上流社会?” 她在恼火,严畅野楞了楞,才发现他们想的是两条轨迹,各自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也最为简单的那条,她想留在这里,而他则理所当然地想要回归家族。 “对不起,我脑子有点乱。” 这下,真正的麻烦来了,各自想着各自的问题,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论,都试图证明自己选的那条路才是对的。 “若愚,我不需要你去工作,也不需要你去树立什么形象……” “你只是需要我在家为你生孩子、带孩子,是吗?” “这样不是也很简单吗?或者你也可以去大学附属医院进修,继续做医生啊。” “那这里要怎么办?” “这里我会想办法聘请医生。” “有钱好办事,是吗?”恼怒使她曲解他的意思,他要她离开这里的态度越是强硬,她就越是觉得委屈,越是委屈就越是想要留下,这里有她熟悉的人、有她擅长的本事、有让她感到安心的力量。 严畅野上前扳正她的身体,扣住她的肩膀,看着她避开的眼睛,低声咆哮道:“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偶尔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的。” “在这里的是我的安定,你却非要推我进大海的怒涛中,我不想理解。”艾若愚扭头,坚定地不看他的眼睛,不肯妥协,“我那仅有的一点点尊严都是这里给的,离开,要嘛再次拼命地由弱变强,要嘛从此一蹶不振,因为有你可以依赖、有你可以作为懦弱的借口,我没有信心可以变得更强大而非更渺小。” “那我陪你,我留下。”严畅野苦笑,他投降,只要她不再露出那样为难痛苦的表情。 “不……”艾若愚的头低得更下了,像波浪鼓一样摇着,“不……那样不就更显得我懦弱无能了吗?严家不会需要这样一个直不起腰板的少夫人的,别让我厌恶自己,与其痛苦地在一起厮杀,不如放开彼此畅快地呼吸……” “你说什么?”这席话差点教严畅野气炸肺,一个冲动就将她勒死般紧搂在怀里,然后生怕别人抢去了似的吼道:“你想都别想,我宁愿死在你怀里,也不愿再离开你!” “咳咳……”她用力推他,好气又好笑地回吼道:“听我把话说完行吗?只是暂时,暂时请你带着小萌回严家去,我答应你妈让小萌回去陪他们几天的,正好也请你留出几天来让我好好想清楚,让我体认一下你不在我身边的感觉到底是怎样,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那感觉你已经品尝了六年,明明知道你不喜欢,却还要你去回味,真是对不起……” 严畅野松了一口气后又急剧地呼吸,调动起所有理智,强迫自己去接受她的这个建议。 “那我可以每天打电话给你吗?” “小萌可以,你不可以。”艾若愚无奈地撇撇嘴,若非寂寞刻骨,怕是难以驱散自己心中的怯弱。 “那要是你还是选择留下来,怎么办?” “那你就也留下来,直到我爱你胜过爱这份安定从容。” “好,我等你,等你来找我,或者我回来找你。” 艾若愚的话明明是那么自私,他却毫不犹豫地照单全收,这样的她何其幸运又何其幸福! 艾若愚双手紧紧回搂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默默感受这份独属于她的韧度、厚度及温度,让这些慢慢被自己的肌肤记住,然后纳入心里,成为一道光,驱散遗落在某个角落里的那份童年的恐怖。 置之死地而后生,为了他,她愿意将自己逼到绝境,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所有的阴暗面,在他将不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时间,请尽情地袭来吧!只要心里有着这道光,它就一定会把自己带回到他的身边,她愿意就这样相信自己一次。 “明天就出发吧,我已经跟小萌说好了,好好准备复职的事情,别总疑神疑鬼,我保证我不会凭空消失的。”艾若愚轻轻柔柔地嘱咐,侧脸靠在他的胸口,再听一次他的心跳,好让自己忍住反悔的冲动。 “嗯,你也别太忙了,太忙了就没时间想我了。”严畅野的手揉着她的后背,一想到明天就要暂别,神经就开始紧张起来,心也再难安定。 “嗯,我会一直很忙很忙很忙,忙到没时间想你。”她撒娇似的开着玩笑,以此减淡心中已然泛起的苦涩,“等到思念大爆发,我就疯了似的去找你,就像那天你气势汹汹地来到我面前一样。” 严畅野还是介意着、担心着、隐隐害怕着,不禁在心里自嘲,她到底从哪里看出他比她坚强的?可是就像她一直责备的一样,他就是爱逞强,即使油箱已快见底,为了她,他也能开到一百二十的速度。 那时是六年,这次,希望只是六天。 第十八章 第十章 忙完一天,正享受着泡泡浴的艾若愚竟然觉得今天身心都无比轻松,不用去管小萌的任性,也不用在意严畅野的挑逗,自己就像一个被解放的奴隶,笑都来不及,哪来的烧心! 艾若愚拍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气恼、有些内疚,可是下一秒,笑意再次爬上了嘴角,伸手拨乱水中自己的倒影,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可恶! 她将头歪向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自己还是太女敕了,自己布下陷阱要自己踩,踩的时候又哪会有多少真实感? 早上他们走时,严畅野还和她眉来眼去、情话绵绵,他又不是一去不回,只要有了这个笃定,逼疯自己又哪有可能,一旦想明白,烦恼便又卷土重来,打开莲蓬头,将水流开到最大,让迅疾细密的水滴打疼自己,否则脑袋就要开始疼了。 之后像往常一样,泡上一杯蜜柚茶,窝进二楼小客厅的沙发里,看书读报消磨时间。 起初解放的感觉依旧强烈,还很高兴再也没人跟她抢副刊了,可是随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越来越清晰,心便开始骚动,渐渐焦躁,最后演变成不安。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就连空气也开始掠夺她的体温,窗外漆黑一片,稍一晃神,便觉得会有黑影扑向自己,她不想再自己吓自己,慌忙起身回了卧室。 躺进被窝,她又有些窃喜起来,庆幸计划终于收到了效果,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困意,而越是没有困意,兴奋的脑袋就越是会乱想。 艾若愚终于开始想念他的体温和味道,动一下手臂就能回想起他结实的胸膛,每每都要遭受她的捶打,每每还是会无赖地靠上来。 如果非要将他赶出脑外,就总会有恐怖故事从记忆深处爬出来,勾起她久不曾有过的恐惧之情,在两者之间挣扎,越是挣扎就又越是睡不着,她也不敢去看闹钟,但心知肚明夜已经过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变成半梦半醒的状态,梦到许多无声的画面,有小时候的,待在严家时的,也有最近的,她挣动着,却不能够完全清醒或者索性睡去,眼睛仿佛一直睁开着,眨也不眨地观看着过去,等她终于在梦中一个挺身,真的挣醒过来时,天也已经亮了。 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汗,她匆匆跑向浴室,放了一缸热水,加了双倍的熏衣草精油,在暖融融的香味中抚慰自己受到惊吓的灵魂。 她一遍遍掬水按揉着太阳穴,可神经还是紧张到马上发现了外面雨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又下雨了,天又阴了,艾若愚无力地仰首,望向天窗的双眼空洞无神,再抬手试试,果然在轻轻发抖,这样下去还怎么工作? 她想着,冰箱里还有七八袋人参液和当归液,等会出去一口气喝掉两袋,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艾若愚下楼打开大门的时候,雨又停了,地上只是被浇湿了一些,天上云层散了,阳光笔直地射下来,又由叶子上凝结的水珠折射出亿万道柔和的光,到处都显得亮晶晶的。 本打算放弃晨跑的她又换上了跑鞋,今早的心境较之昨天可谓天差地别,思念见缝插针似的出现在每个下一秒,心里早已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赶他走,让自己独自面对这份清冷,而且也越来越害怕这份孤军奋战的无助,再不找点事做,恐怕等会躺到病床上的就是自己了。 艾若愚慢慢跑上坡道,逐渐加速,再次发现原本调匀的呼吸也乱了节奏,身体的机能好像出了很严重的故障,就连平常的三分之一效率都达不到了。 但她还是坚持跑完了全程,然后散步似的返程,走到上次他歇过的地方时,脚不由自主地就往坡上那棵老树下走去,却不想落了雨水的丰草异常湿滑,两脚一前一后踩上去,前脚刚抬起,后脚跟就向前滑了出去,她整个人倒向后方,只听“砰咚”一声摔得她两眼冒金星,一条腿还曲折地被压在了屁|股下,疼得她直咬牙。 好在带了手机,立刻打了通电话给方护士,而方护士又马上拨通了方南国的电话。 艾若愚忍着痛触诊完伤到的部位,确定只是多处软组织挫伤而非骨折,她才放心地慢慢挪去树下,背靠着树干、眼望着马路等待救援。 又痛又困,又热又凉,感觉很不好,这是要发烧的征兆啊!艾若愚苦笑地自嘲,原来离开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又闷又疼又消沉。 方南国赶到时,她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是昏了过去。 等她在病床上醒来时,“别告诉畅野”是方南国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因为这句话,方南国立刻转身就走了。 方护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然后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艾若愚伸手按着发沉的脑袋,她现在实在无暇他顾,却不忘交待方护士道:“休业吧,别让病人白等了。” “早挂出去了,你啊,真是被那位公子哥迷得团团转呢!” “啊,是吗?”艾若愚瞥了眼左手背上插着的输液针,看来方护士已经让自己用了退烧药。 “是啊,在的时候嫌烦,一不在就魂不守舍,不是迷上了还是什么?”方护士边说边在她的左小腿上固定夹板,“保险起见,还是帮你上了夹板,免得你闲不住乱动,造成二次伤害。” “嗯。”艾若愚的力气越来越少,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了。 “放心睡吧,别硬撑着了,我会陪着你的。” “谢……谢……” 往后一夜两天,大概都如艾若愚所愿地度过了。 小腿、脚踩又青又肿,上了药后又痒又疼,一直有些发炎,所以也一直低烧不断,体温一高,脑袋越发昏沉,于是美梦恶梦也跟着常常光顾,也常常让艾若愚分不清真假。 不是她变态想要折磨自己,而是人类若不被逼到极点,就激发不了潜能,都说单身的人最怕生病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陪伴,那么现在无疑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想记起过去,更想确认自己对严畅野的感情深度,就不得不让自己身陷到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孤独无助的境地里去。 到了这天晚上,不论是身体上的痛楚还是心灵上的痛苦,都攀上了最高峰。 方护士已被她遣走,又是她独自一人与夜的漆黑阴冷相搏,梦魇自然而然一把扼住了她。 “不、不,畅野,我偷了你的孩子……从这里滚下去吧,只要一下、一眨眼的工夫,就没有了……还回去,孩子还有自己,都还给老天……啊!”喃喃呓语之后,艾若愚大叫着从梦中醒来,汗流得就像整个人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夜灯昏黄的光线下,艾若愚坐起在床上,手颤抖着,慢慢抚向泪水纵横的脸颊,热汗已经将烧彻底退去,留在心中的严畅野那道光也终于穿透了层层黑暗,将光引渡满每个角落,再没有比此刻更能够看清自己的了,尽避自己是如此卑劣,可她还是会去领取那份幸福。 “呜呜……”艾若愚哭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痛快。 心结,那个藏匿了很久很久的心结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剩下的就是怎样对症下药了。 她不会再逃避了,不会再放弃了,不会再退缩了,事实证明,这些东西并没有任何好处,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爱的以及爱她的人之外。 是时候去取回那些幸福,毫无保留地去爱那个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好男人了! 次日一早,发炎症状消了,烧也退了,腿上的瘀青也淡了,除下纱布,换上活血化瘀、止痛祛痒的贴布,就可以月兑离针管药水,下床自由行动了。 艾若愚上楼梳洗打扮一番,整理好仪容,拎上小号的旅行袋,搭上农场员工的便车,匆匆就去了镇上的火车站。 严家的地址、转车的方式等等,严畅野早就帮她输入她的手机里了,她现在只要按他说的做就行了。 去见他,快点再快点。 第十九章 艾若愚在下午阳光最晃眼的时候,抵达了目的地,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明亮。 刚下计程车的艾若愚静静站在严家大门外,头顶骄阳,一袭米白色蕾丝雪纺长裙随风轻摆,就好像毕业旅行中的学生一样清纯明媚。 只见接到通报的严畅野,由院中小径的另一头朝自己飞奔过来,他甚至还不忘看着自己的手臂确认,好似自己已做过这样的梦不下十数次! 严畅野一把抱住她,然后狠狠吻她,呼吸再也不能平静不来。 心脏仿佛就卡在彼此的喉咙口,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教彼此心脏互换了位置。 认证完毕,他双手扣着她的双肩,那双深邃得犹如缀着繁星的眼睛,开始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查看起她来,“怎么了,腿上怎么贴着药膏?”严畅野不忍心责备她,所以尽可能地将语气控制得平静温柔。 “想你的时候摔的,所以也有你的责任。”艾若愚笑笑,脸颊一边还显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会越来越坦诚,因为再没有什么可以隐藏,记忆也好、愧疚也好、感情也罢,统统都不再藏着掖着,她好想爱他,尽情爱他!曾经的遗憾,全都化**他的力量,和他一起走向无数个明天。 严畅野突然发觉她变了,变得更为清丽、更为灵动,比以前多了太多活力,说起话来都是神采飞扬的,教人转不开眼。 “啊,干嘛?”艾若愚拨下脸颊上严畅野突然捏上来的手,抬腿就给了他小腿一击,似是向他证明,自己好得很。 “你不会是山里的妖精变的,来勾引我的吧?”严畅野一而再、再而三地审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探问。 艾若愚抬手轻捻一缕碎发,俏生生地得意回道:“不好吗?背了近二十九年的阴影、包袱,都卸下了,心中全是正能量,所以轻松好多哦。” “你记起来了?”严畅野迟疑地追问,喜忧参半地期待着结果。 如果艾若愚恢复记忆,严洪野必将再次刻进她的心里,他还是会忐忑,自己能够战胜那个完美的哥哥,赢得她永远的爱吗? 他既希望她保有完整的情感,又希望她能够将哥哥当成过去的一部分封存,然后和自己好好地相爱。 “嗯。”她点头,神情内敛了些,“一点不漏,全都回到了脑袋里。” “那你爱的还是我吗?”严畅野殷切地望着,“像要将她点燃一样,还是忘不掉哥哥,要我再等下去?” “嗯,我爱的一直都是你,过去、现在、未来,从来没变过,只有你而已。”艾若愚轻轻柔柔的声音被风带向四面八方,然后一起围拢在他耳旁,“这点,洪野哥他看得比我、比你更清楚呢。” 见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艾若愚便一口气解释了下去,“洪野哥说,我只把他当成了哥哥,所以解除了婚约,我听了,嘴上不认但心里认了,所以当时的我并没有反驳。我爱的是你,我爱的是严洪野的弟弟,严家未来的主人,可那时候的我有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胆怯自卑,除了用言语伤害你,让你离我远点,改掉姓氏躲起来,就想不到其他了,另外,小萌是我和你的女儿,葬礼那晚你喝醉了……” 是啊,那些爱的蛛丝马迹,现在才跃出脑海,勾连起过去和现在,她爱的,怎么不是他呢? 她只在他面前哭泣,露出软弱的一面,只在他面前咆哮,露出倔强的一面;她只在他面前耍赖,露出可爱的一面,她从未变过,她爱的一直都是他啊! 笑容一点一点地在严畅野刚刚还显得僵硬的脸上绽开,从疑惑到完全相信,从惊喜陷入狂喜,心情简直像是搭上了火箭,都冲出云霄直奔太空了。 艾若愚突然双脚离地,被严畅野抱着高高托起纤细的腰肢,在半空中像花一样旋转旋转旋转……直到她头晕求饶他才停下,不过因为惯性也没停太稳,抱着她一**跌坐在了一旁的牵牛花花坛中。 “我是不是该去向我妈讨讨债啊?”严畅野埋首在她怀里,嗅着她的体香让自己平静。 真相大白,妈妈的所作所为让他气得牙痒,可是事到如今,只要幸福就好,过去他也不太想追究了。 艾若愚忽然捧住他的脸,认真地说:“不要去责怪好吗?如果有错,我错的最多,我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就动了轻生的念头,在下过雨的山上奔跑,故意一脚踩空滚了下去,想着就那样和孩子一起死在彼岸花丛里也不错。 也许就是因为这份愧疚吧,我下意识地选择了遗忘那段我们共有的时光,以便忘记自自己的懦弱和残忍,幸亏老天眷顾我,让我保住了小萌,也再次遇到了你,所以原谅我也原谅她们,因为我们现在很幸福。” “嗯……”严畅野的嗓音有些哽咽,他竟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错,他们都有,要不是他喝太醉,要不是他爱得太迫切,又怎会将她逼到那样的绝望里?不过现在好了,错误一个个被修正过来,从此以后只要幸福。 “对了,小萌人呢?”艾若愚的眉头早已舒展,没有半点哀愁和烦心,正如之前所言,她已经走出那些阴影,经历过的苦难告诉她,绝不能再任由胆怯懦弱和自卑主导自己,是时候笑着对未来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去爱、去幸福。 她也已经作好准备,不久的将来,她会让严家人对自己刮目相看,努力成为最好的医生、妻子以及儿媳妇,哪怕再受到非议,她也要勇敢地去面对,然后争取、再争取,永远不再逃避。 “她被爸妈带去看马术表演了,说是吃过晚饭才回来。”放下包袱,严畅野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样啊。”艾若愚半抿着唇,眼神勾人地望向他,“那我们是不是该进屋去……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二人世界呢?” “跟我学的吗?”严畅野挑了挑眉,露出同等程度魅惑的神情,这样坦白的她,他不爱才怪! “是啊。”艾若愚一下就破了功,笑着,不慌不忙在他嘴角偷吻。 “我早就快忍出内伤来了,你就等着三天下不了床吧。”他公主抱着她疾步往屋里走去,风和日丽,是个见证幸福的好日子。 在床上,艾若愚还是那个羞怯至极的小东西,被他扒光了就只会缩成一团躲到被子下面还一直滚来滚去,严畅野首次懊悔自己买了大床,害他刚一模到就又被她逃走。 “休想逃出我的魔爪……”好不容易让他抓住那条因伤才慢了半拍的腿,然后顺藤模瓜似的拢住她的腰,然后是胸,再来是肩膀,直到用自己的身体完全覆盖上她的,在微微透进光线的被窝里四目相对,电光火石地交换着缱绻深情,然后难免感到口干舌燥。 “唔……”她的唇被他的温柔裹挟,深一口浅一口地尝了又尝。 …… 数月后,严畅野已经求婚成功,而艾若愚也早向严家长辈表明了心迹,并在小萌的影响下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二老的默许。 婚礼前夜,严母拿出尘封已久的严家的传家宝,打算将它还给艾若愚。 严母走去客厅的路上,心情是复杂的,远远看着严畅野一脸幸福地和艾若愚还有小萌玩闹在一起的样子,又一次因为不禁想起早逝的大儿子而黯然神伤。 “老婆你变重了啊,昨天抱你的时候还没这么重的,欸……干嘛打我啊?” “少儿不宜,还何,全世界就你没资格说我胖,也不想想谁害的。” “哦哦哦……小弟弟……小弟弟……” “老婆,我爱你。” “虽然我也爱你,但不代表你欠揍的时候我会手下留情。” “啊……老婆饶命……” 这样的画面每每都能教严母心酸,也让严母无法完全屏除心中对艾若愚的那份芥蒂,虽然不再恨她、不再怨她,也不再误会她的人品,但是她毕竟是严洪野深爱过的人。 最近严母总是时不时地想,哪怕艾若愚爱严畅野少一点,多分一点爱给严洪野,自己心里也许就会更舒服些吧,毕竟老天爷给严洪野的实在太少了,毕竟严畅野他们还有大把的未来,所以把过去给严洪野,是不是就会更幸福一些呢? 突然“啪嗒”一声在脚下响起,原来是手中的项链掉落了,严母弯腰下去捡,动作却滞在半空中了好一会。 地上的相盒打了开来,严洪野的照片正对向严母俯下去的脸,映入眼帘的是温柔微笑的严洪野。 眼泪滑落在项坠旁,待严母拾起,脸上已换上释然的笑,这一定是严洪野想看到的结局,他同时爱着他们两个人,他必然是祝福他们的。 严洪野,她的儿子,他们的亲人,最后留给他们的是笑容而非愁眉,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现在才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