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被催成墨未浓》 第一章 雨夜 我的行李箱并不防水，上面罩着的一层塑料膜也在我反复的拉扯下被撕成褴褛的碎片。穿过昏暗路灯下泥泞的小路，我停在了一座和我行李箱一样破旧的八层居民楼前。 二单元的牌子在小广告后模糊的几近无法辨认，我提着箱子费力地上了单元门前的几节楼梯，前脚刚踏进室内就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 楼里的声控灯是亮着的，我抬起头，楼梯上坐了个穿高中校服的男孩，并拢的双腿托着一本书。 我低头挪开脚，脚下也是一本书。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将书捡起来，擦净书皮上被我踩过的泥泞递给他，他却没抬头。我只好有点尴尬地把书放在他旁边。 声控灯灭了，他熟练地用笔敲了一下身边的铁扶手，昏暗的黄光再次亮起。我看不真切，他似乎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侧着身从他身边狭窄的楼梯上去，身后小心翼翼地拖着我的行李箱，尽量不碰到他那也发黄的校服。等我终于艰难地爬到了一楼的平台上，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一动不动。 爬到六楼时我脸上的雨水汗水已经混成一滩，浸了水的行李箱拖动起来无比艰难。我努力拽着把手想把行李箱拖上一阶台阶，却只听“嘣”的一声，一颗车轮跳动着下了楼。 我一时不知是否该追，楼上的声控灯突然亮了起来，我像是被暴露在圣光里的信徒。 “今晚就留下吧。” “孩子该回来了。”男人的声音明显压低了。 “那个拖油瓶死外面好了，这都什么时间了还知道回来？” “我走了。”男人不为所动，脚步声朝着我走过来。一个身穿条纹polo衫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我头顶的楼梯上。 “外面下雨嘞，你伞没带着。”楼上的女人伸出头来，回声在楼道里荡个不停。 男人没做声，倒是驻足看了我一眼，大约觉得我不像偷听的才继续向下走。楼下也有脚步迎了上来，穿校服的男生很快就走到了与那个中年男人并肩的位置，很快地擦肩而过。 七楼的女人刚要关门，好像是被那个男生用手挡住了，险些夹了手，紧跟着就是那个女人尖锐的声音。 “要死啊你，死外面好了。” 男生没做声。 “拖油瓶一个，老娘就是上辈子欠你了嘞，要因为你守一辈子寡。” 门“碰”地关上，将嘈杂的女声过滤得沉闷起来。 我继续拖着箱子在这样的伴奏里向前，直到看见了天花板和蓝色牌子上的“8”。 我用中介给的钥匙试了三四遍才别别扭扭地开了门。墙上的开关垂着头，被身后的电线勉强扯住。我仔细地开了灯，如果忽略天花板上的霉和不远处阳台淅淅沥沥的漏水，这屋子还算五脏俱全。 通过摆放的位置，我大概辨认出那个脏兮兮的海绵长椅个它前面的掉漆矮脚桌就是中介和我说好的沙发和茶几，我锁好门，到天花板几乎滴下油来的厨房翻出来一个马克杯挂在门把手上，才放心地将行李拖进卧室，横在地上摊开。 外面一层衣服几乎被雨水泡囊了，里面的几件也有不同程度的浸湿。我翻箱倒柜也只找到了三个衣架，只好扯了块脏兮兮的床单作抹布，将屋子里的窗帘架和阳台的晾衣杆擦了一遍，把衣服直接搭在了杆子上。 我需要一套床品，两打一家，一套碗筷，一套厨具。我在手机里慢慢敲下来需要的生活用品。虽然我现在没有钱，但我知道我很快就会有了，再攒几个月我甚至可以离开这个房子，住到一个干爽、明亮的公寓里去，至少不用每天爬八楼，或者上班通勤两个小时。 我直接和衣躺在了床上，我们俩都不干净，谁都别嫌谁脏。手机里的星期日变成了星期一，我知道，我的日子马上就要变好了。 我定了六点的闹钟，但我不到五点半就开始有点睡不着了，大概是因为激动吧。 这里没有能用的厨具，我只好带着微信里最后的十六块钱，期望能从这个昂贵的城市里买到便宜的早餐，好给我留下通勤去公司的零钱。我在阳台摘下来了我自认为最体面的一件衬衫，手动抖落开淋雨后留下的褶皱。检查了包里的证件和电脑后带着手机走出了家门。 走到七楼时我下意识地看了做完那扇门一眼，却正赶上它打开，给我吓了一跳，只当正路过似的踩着高跟鞋叮叮当当地继续走。出来的男生穿着和昨晚一样的校服，瞟都不瞟我一眼就冲下楼去，像我从前上学时一样。 我不觉也走快了点，但总赶不上穿运动鞋的十六七岁男孩子。刚拐出雨后泥泞的胡同，就看见胡同口的包子店前正是他的背影。 “多少钱？”我走过去问。 “素的八毛，荤的一块。”蒸包子的老头儿将他的包子递给他。 “两个素的。”我掏出手机扫码，那个男生也正用一个看不出牌子的小智能机扫码，上面每个字都无比巨大，像个老人机。 男生的手机网络巨慢，我都已经要拿着包子走人他还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我想了想，转了双份的钱过去。 “请你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却没再看他，只转过身朝公交站走。他从后面跟过来： “我转你。” “不用，两个包子姐姐请得起。” 我第一个包子还没吃完的时候车就来了，他先我一步上车，扫了两次码。 我以为六点的车总能给我留个位置坐，没想到先些连站脚的位置都没有。我好容易挤到后车门旁边，才有个柱子可以扶住。 我将身后的包转到身前来确保电脑不会被挤到，随后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正准备打开微博消磨两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刹车就将我从后门甩到车尾。 我撑着旁边的人艰难地站住，连声说对不起。等我重新找到扶手站稳才看见不远处的男生正稳稳当当地端着书边看边随车摇晃。 有一瞬间的失神，似乎是七八年前的我自己。叼着包子坐公车，边吃边晃边看书。只不过我是为了逃离那个窒息的小县城，而他生来就在大城市里。 他是个什么人呢？像我一样有个哥哥吗，还是他就是那个哥哥呢？昨天晚上的女人是他妈妈吧，那那个男人呢？ 但他大概和我一样，不那么被希望活在这个世界上吧。他这样努力学习是为什么，为了逃离这个不像家的家吗？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看显示，摁掉了电话，干净利索地把号码加进了黑名单。 车窗外一座座高楼闪过，我们就这样一起跟着公车向前。 带我报道的人事还挺亲切的，问了我住在哪，又问了我怎么通勤。 “你居然敢穿高跟鞋。”她挺惊讶地笑了起来。 “能平安到这里是不是因为我幸运。”我打趣。 “以后可以穿舒服随便些，你们做技术的很少有你这样精致的员工。”人事笑道。 “安家费什么时候能给？”我有点期待。 “等下就可以，签合同后一次性付清。你现在很缺钱吗？” “很缺。”我如实回答。 “能说得这么直接看来还是有点积蓄的，”人事说。 我不想解释，我全身的衣服加在一起不超过三百块。 “钱会直接打到你的卡里，二十四小时到账注意查收。”人事将我的工牌交给我，“入职快乐。” “谢谢。”我尽力不表现出过分的欣喜，将工牌带到脖子上，“我的工位在哪里？” “我现在带你过去。今年你是你们同期中主管最期待的一个，他的研究生也是在你们学校念的。” “主管是…” “你们第二次技术面的面试官，她虽然面试时凶但大家都说她很好相处的，你不要怕。” “好。”我笑道。 “门口这张桌子就是你的，你先简单收拾一下，如果有需要的办公用品可以和后勤报备，或者直接开发票报销。我叫郑婧，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再来人事找我。” “我叫舒歆。”我点点头。 “我知道的。”郑婧笑说，“你们新员工培训快开始了，等下会有人来叫你们。” 我等到郑婧走后才坐下，工位的椅子很舒服，桌子也够大。我将包里的电脑放下，在这样一张大桌子上显得空空荡荡的。我知道这里很快就会被填满，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公共开发部新员工九点半去五楼503会议室作入职培训，带着电脑或者纸笔都可以。”有人开门进来敲了敲我的桌子示意大家注意，等屋子里的同期都点头表示听到，他低下头来看着我： “你也是这一期新员工吧。” “是。”我点头。 “你是…” “舒歆。”我赶紧自报家门。 他点点头：“你就是舒歆。” “您是程主管吧？”我标准假笑着问。 他点点头：“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过你的，舒歆，听说你在实验室比博士生都出活。” “没有没有，都是讹传。”我谦虚。 “我认识你一个在读博的师兄。”他完全没听我说话似的，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就扭头离开。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我的博士师兄，没想起我和谁讲过面试的事情，如果早知道这层关系该事先好好套近乎的。 我抱着电脑，戴好工牌，和一群同我一样的人坐电梯上五楼。我看着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外面就是我的新生活。 第二章（1） 下班时间比我想得早一些，至少还够我去超市买了点被品碗筷，确保我能在这个破旧的小楼里生活一段时间。其实当我看见五位数的安家费时就动了换房子的心思，不过我在手机上把公司周围的出租房信息都刷烂了，不是押一付六的六人合租房，就是摆明了不是给我住的巨额房租，更何况现在这个破房子我还一冲动付了三个月的房租。 秉承着便宜谁都不能便宜了房东的原则，我决定住满三个月，同时也攒下一点钱，再考虑改善生活环境的事情。 我拎着丝毫不比昨天少的大包小包精神饱满地回到小破楼，门前的灯依旧亮着，我竟然还有一丝期待。 他果然还在这儿，一眼扫过去做的应该是数学，算草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先是铅笔打底，然后是碳素笔往上摞，一寸地方都不要浪费。 “吃饭了吗？”我问他。 他抬起头，眉眼暗沉，睫毛却浓密，分明的下颌线在楼道的灯光下显得整张脸轮廓分明。 大概有点惊讶我和他搭话，他只是看着我却不作声，过了一瞬才觉得有点尴尬似的重新低下头做题。我换了个角度站，尽量不挡住他的光，从大小包里掏出了一包饼干递给他。 “当零食吃。”我说的不容置喙。 他没说话，也没接，就像我昨天递给他被我踩脏的书时一样。我也像昨天直接把饼干撕开了口放在他旁边，拎起大小包裹佯装上楼，却在一楼和二楼中间停下脚步，顺着楼梯之间的缝隙看下去，他伸手抓了一把饼干卡滋卡滋地吃起来，大概是有点着急，我听见他沉闷地咳嗽起来。 “喝点水？” 他大概没想到我没走，有点尴尬地看着我递给他的水杯，不知道该不该接。我憋着嘴无奈地看着他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拧开瓶盖重新递给他： “忘了和你说，这个饼干太干了，要吃慢点。” 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憋住咳嗽，有些红了脸，但还是接过了我的水，抬起头尽量不要碰到瓶口，往自己嘴里倒了几滴。 我也坐在他身边，伸头看他的练习册，是理科数学。上面的知识都似曾相识，但早就被我忘得差不多了。 “在哪上学？”我等他顺下去了才问。 “四十八中。” “挺不错的学校吧？去年考了好几个清华的。”这是我今早在他下车后听我旁边的几个大姨说的。 “嗯。”他点点头，声音细不可闻。 “你成绩怎么样？”我像那种不招人喜欢的大人一样凑过去问他。 “还行。”模糊的答案，那就是不好。 “那你可要努力了。” “你说完了吗？”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我吃瘪地吐吐舌头： “那我不耽误你了，饼干慢点吃。” 我重新拎起塑料袋开始爬让我望而却步的八楼，爬前几层还好，到最后一层我近乎是手脚并用滚上去的。只能说幸好八楼只有我这一间房，不然迟早被人看见一个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都市丽人连滚带爬地上楼。 我将窗帘拉起来，开了灯，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放好，床带铺得平整，桌布一块搭在餐桌上，一块搭在茶几上，帮他们掩饰一下岁月的痕迹和上一任住户的暴力。碗柜和抽油烟机费了我三块抹布才擦出原来的颜色，虽然我还是不满意，但总归干净了。厨房的天花板我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恳求他不要在我做饭的时候滴下油来。忙完这些满身大汗的我看了眼表，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赶紧躺上崭新的床单，上面一股超市的味道，但我依旧满足。 我在这超市味道的环绕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栋破楼，这个楼梯，只是上面坐的人是我。楼上是正在和我爸妈一起欢天喜地庆祝花了五万块买到了高中上的我弟，楼下是借着声控灯写作业的我。 这时候有高跟鞋的声音慢慢向我靠近，我抬起头看，也是我，穿着白色缎面衬衫和黑色的长裤，蹲在我面前递给我一包饼干。 “饿了吗？”长大的我问那个写作业的我。 “饿了。” “吃饼干。”那个长大的我说，“都会好的。” “有多好？” “现在好好学习，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会离开这儿吗？” “会的。” 我还想继续问，楼上突然传来我妈尖锐的声音： “那个舒招娣又野到哪去了！不回来就这辈子别回来了！跟哪个野男人跑了我这个做妈的都不知道，赔钱闺女。” 我着急上楼，想抓紧时间再问两句，却转头只看见了一个衣衫破旧的我，头发只在脑后松散地揪了一下，面色暗黄，眼里无光。 “刚才那个人呢？”我着急地问。 “什么人？”她回答地有气无力的。 “你刚才的衣服呢？” “卖了。” 年幼的我目瞪口呆：“卖衣服干什么？” “我弟要买房子了。” “什么？”我没懂。 “我看你是在外面野疯了，你个小贱货喜欢外面就一辈子别回家。”我眼看着楼梯上提着鸡毛掸子的我妈走下来，一边急着往楼上跑一边回头想再看一眼，却只在楼梯下看见了一片虚无。 闹钟响了。 我猛地坐起身来，全身像水洗过一样。定了定神才发现昨晚忘了关窗，呼啸的空调也盖不过窗外将近四十度的高温。 胡乱洗了个澡，我怕迟到，赶紧换了衣服出门，长记性的是我换了双平底鞋。 我一面飞奔一面想着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在包子铺碰见他，没想到在一楼楼梯口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居然是他。 他睡眼惺忪地站起来，将摊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塞进包里，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跟了两步上去： “你在这儿坐了一宿？” 他没说话，径自沿着小道往外走，一直到他停在包子铺前面掏出手机来，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四个包子，两荤两素。”我朝老板说，侧头向他点了点头示意我给他买，他却不为所动，当没看见似的不理我转身便要走，我有点无奈地在他身后喊： “你公交车也坐不了。” 他这才停下，有点手足无措地翻包 ，大概是想找点现金。我走过去将一荤一素两个包子递给他： “吃吧。” 他还是没接，我接着说：“你吃了它我就给你付公车的钱，不然你就给我走着去。” 他这才想了想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我站在站牌下问他。 “江辰。” “江辰……还挺上口的。”我看他正将吃过包子剩的塑料袋在手里捏成球，我皱皱眉，“油乎乎的，扔了吧。” 他大概这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垃圾，有点不好意思的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昨晚怎么没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家里没人。” “以前也经常这样吗？”我问。 “偶尔。” “家里钥匙呢？你没有吗？” “我妈没给我。”他说得云淡风轻的，“怕我撞见吧。”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撞见是什么，他第一次开口问我： “你什么工作啊，下班那么晚。” “互联网的。昨天是去超市了，这几天刚上班任务不多，下班时间还能接受。” “挣得多吗？” “问我这个问题就像我问你考的好吗一样。”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 他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一笑，我这才明白他在报复我。 “还行。”我学着他的样子回答。 “还行那就是不多。” “不关你事。”我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车来了。” · 我在午休的时候端着盘子坐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吃了一口突然想起江辰中午还不知道有没有饭吃。 “想什么呢？”郑婧坐到我旁边。 “你知道四十八中吗？”我问她。 “知道啊，就在我们高中隔壁，很好的高中。”郑婧说，“我们原来经常翻墙去他们那儿玩。” “他们午饭怎么吃，食堂吗？” “不是吧。”郑婧咬着筷子头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原来好像是配餐制的，每个学期统一订餐，班主任每天把饭送到班里的那种。你知道他们好学生嘛，吃饭的时候要看书的。” 我点点头，这样他应该还有中午饭吃的。 “怎么了？”郑婧问我。 “有朋友在那儿。” 郑婧愣了一下：“朋友？弟弟妹妹吗？” 我才发现说的不妥：“朋友的弟弟。朋友这几天有事，委托我照顾一下。” “真好。”郑婧一脸憧憬，“你初来乍到就有这么信得过你的朋友，我都在这儿生活了二十二年了，连个聊天的人都没。” “咱俩现在在干嘛？”我笑着问。 “对了。”郑婧有点不好意思似的递了一瓶青提味的酸奶给我，“送给你喝。” “干嘛？”我问。 “报答你。” “诶？”我疑惑。 “报答你签了我给你发的offer，你是我做hr以后招来的第一个人。” “那你是要谢谢我，要不是你跟我说你这个招新季一个人都没招到，马上就要过不了试用期了我才不来。”我开玩笑，其实当时华星确实是我最好的选择，大厂，大城市，离家远，工资高，岗位好，每一项都在我心坎上。 “明天还会请你喝的。”郑婧不好意思地说。 “那我可不客气。” “所以明天还要和我一起吃饭。” “一定。” 第二章（2） 晚上郑婧一直给我送到了巷子口，我让她不要拐进去，她还以为我是客套，硬是锁了车门带我这一路狂飙停在了楼门口。我又不得不指挥了她将近半个小时的倒车，才勉强把车掉过头。 “你回家还要多远？”我问她。 “不远不远，一会儿就到了。”郑婧朝我喊，“明早我来接你别忘了。” “真的不用了。”我趴在她的车窗上努力摆出看起来最认真的表情，“就你的车技我还得再早起半个小时。” “你一个车都不会开的人还嫌弃我。”郑婧白了我一眼。 “早晚能会。”我瞪她，“千万不要来接我，记住了。” “知道了。”郑婧瘪瘪嘴，“你快回吧。这破地方不能住回头就找我去，住我家。” “快去吧。”我朝她摆摆手，目送她的suv挤过狭小的胡同。估计这辆suv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来这种地方。 我上了单元门前的楼梯，果不其然，江辰依旧坐在那儿。 “不回家？”我问他。 “没人。”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把包里准备好的水递给他，“拧开喝吧，新的。” 江辰抬头看了我一眼，拧开瓶盖，低眉顺眼地喝下去。我等他喝完才问： “要不要我找个开锁公司的。” “算了。”他把水放在自己身边，低下头去接着写字。 “再等一夜？” “这个时间还有开锁公司吗？”他平静地问。 我随手从楼道墙上撕下来一张：“这不就是吗。” 我陪他在楼道里坐到开锁公司来撬开门，眼看着他走进去才上楼。临走问他一句： “晚上吃了吗？” “不饿。” “没吃？”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知道我的心思： “不用了。” 说罢就要关门，想了想还是打开一条缝： “今天谢谢你。” “不用。”我挑挑眉，小孩子家家连个姐姐都不会叫，“我走了，就在八楼，有事儿找我。” · 我早上走的时候郑婧还是来接了我，我不好推脱，只好在江辰的门缝里塞了五十块现金，希望他能看见。晚上我挣扎了很久郑婧还是坚持要把我送回来，她一个人事本来不用陪我加班到十点多的。 “你这样让我很愧疚。”我下车的时候和她说，“来华星是我自己的选择，当然也是因为你作为hr真的很负责，你不用为此对我抱有歉意，如果之前我的玩笑话让你当真了，我对你道歉。” “我只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而已，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郑婧很认真地瞪着眼睛看着我。 “那就每天中午和我一起吃饭吧。”我说，“不然我也只能自己吃饭，你也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好。”郑婧的眼睛里闪着星星。 “所以你告诉我，你家到底住哪里？” “那边。”郑婧指向我家的反方向，“其实也不算远啦，就在运河旁边。” 我虽然早有准备，但也还是想倒吸一口气。 “不早了快回去吧，父母要担心的。”我朝她说。 郑婧瘪瘪嘴：“还是你这样好，和父母同住天天都要被啰嗦回家晚。” “被啰嗦也有被啰嗦的好。”我浅浅地说，“快去吧。” “走啦！”郑婧的大车一路绝尘，我目送她离开。难怪她难有朋友，她和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一路人。 我边想着郑婧边进巷子，原本以为不会再看到，没想到依旧是江辰坐在门口。 “怎么又在这儿？”我问，“进屋没找到钥匙吗。” 江辰抬起头看我，我才发现他身后不仅是书包，还堆了两个袋子，里面松松散散地露出几件衣服来。 “怎么了？”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房子被租出去了。” “被谁？”我一时无法理解。 “不知道，可能是我妈吧。”他倒是说的云淡风轻的。 我看着他畏缩在楼梯口，不禁怔了一下，弯腰把他散落一地的东西归整好，袋子也逐一捡起来： “走，我带你找他们去。” “不用。” “不用你住哪？”我提高音量问他，“凡事讲个公道！把自己儿子扔在外面房子租出去是道理吗！” “你不用管。” 我看着他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走吧。”我捡起被他抢回去的包。 他像是知道我要干嘛一样，一言不发地跟在我 身后，像只讨人怜爱的小猫。 路过七楼，我还是没忍住敲了他家的门，屋里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他妈的说一百遍了！这房子户主不是你妈！租给老子了就是老子的！他妈的你报警吧！” 我被雄壮的男声震了一下，想再问一句是谁租他的，被江辰从后面扯了一下： “走吧。” “再问问，说不定能知道你妈妈去哪了。” “你一个女生，真和他起了冲突对你不好。” 我没想到江辰考虑的居然是这个，打趣他： “这不有你在吗？” “我也打不过。” 我带着江辰上了八楼进了屋，帮他把东西放在客厅的地上： “我屋就一张床，你就睡沙发吧。” 江辰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我叫他： “你进来啊。” 我看了眼他，才想起没有拖鞋： “不用换鞋了今天，明天我去给你买。” 他这才进来，我把餐桌腾出地方： “书放这儿吧，还要学习的话就在这儿写。晚饭吃了吗？” “没。”江辰看着我。 “想吃什么？”我打开冰箱端详一番，“吃面？” “都行。”他还是很拘谨。 “我给你做拌面吧。”我故意让语气更轻松点，“你先做作业，马上就好。” 我煮了两包方便面，刚刚没了硬心就捞出来，大头菜和金针菇午餐肉就跟着一起烫。我想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又给他煎了个鸡蛋。剩的油刚好烧热了浇葱花蒜末辣椒粉，拌匀了再加麻酱酱油醋和半勺糖，把所有东西拌在一块，没开抽油烟机，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把面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清晰的看见他的喉结向上浮动了一下。 “吃吧。”我把筷子架在碗边推到他面前，“作业先收一收。” 江辰接过面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有点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不像会做饭的人？”我问他。 “你要吃点吗？”他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有点尴尬地想把碗推给我。 “别客套了，饿了就快吃，我早就在单位食堂吃过了。”我朝他抬抬下巴，示意他把碗拿回去。江辰这才开始放心大胆地吃，有点这个年纪小男孩的样子，狼吞虎咽一口接着一口。我看他鬓边已经有汗水滑了下来起身去客厅开了那台老空调。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回来的时候面将近见了底。 “别吃太快，伤胃。” 江辰直起身来抹抹嘴，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来，放在桌子上推给我。 “今天一分都没花？”我有点惊讶，怪不得他饿成这个鬼样子，“上学呢？怎么去的？” “没去。”他说，“一早起就有人来看房，来了好几拨，我一直想问问怎么回事，就没去。” “他们欺负你没有？”我警惕起来。 江辰摇摇头：“没有。” 我轻叹了口气：“今晚先睡吧，明天你正常去上学，我帮你好好打听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上班了？”江辰问我。 “明天周日，我休息。不然还真天天连轴转啊？”我笑问，“你们明天休息吗？” “我们两周休一天，这周没有。” “这么紧张？不愧是好学校。”我挑挑眉。 “高三了，以前每周都能休的。” 看来他确实和我猜的差不多大，我问他：“十七了？” “嗯。”江辰点头，“你呢？” “我？”我还打了一愣，“女人的年龄怎么随便问？” “不想说算了。” 我瞥他一眼：“比你大很多，你叫我声姐不算亏。” “你叫什么名字？”江辰问我。 “等你愿意叫我姐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我朝他做了个鬼脸，把他面前的碗筷收进水池子用水泡上，“你还要再看会儿书？还是要睡了？” “还要再过一会儿。”他接过我递给他的抹布把桌子擦了一下，重新把书放回来。 “那你等会儿睡前记得把碗刷了，我要睡了。”我看了眼他放在客厅的大小包，“枕头被子你有吗？” 江辰转过身来，手搭在椅子靠背上看着我点头，我说：“那你就自己经管吧，我不管你了。” 回到房间里关上门，透过门缝能看见餐厅透过来的黄色灯光。我心里盘算着这灯还是有点暗，明天该去给他买个台灯照着，写作业的时候省眼睛。 我躺在床上，突然像是听到了我妈说话一样。 “自己弟弟嘛不闻不问的，别人家儿子管的可真起劲。” 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我居然会想让他叫我姐姐，我以为我早就对弟弟这东西ptsd了。自己家的败家东西好不容易才摆脱掉，这又上赶着来伺候别人。 但他大概不是我弟弟，他是我自己才对。 第二章（3） 早起我本来想给江辰五十块让他带着，他嘴硬说只要十块，最终我们取了个折中的办法让他带了二十块钱走。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敲了楼下的门，问了左右邻居，最终把电话都打到房屋中介那儿去了，得到的结果不过是那个房子并不是江辰妈妈的，而是那天在他家那个男人的。现在男人终于离了婚带着江辰的妈妈远走高飞，他那个对江辰一家积怨已深的前妻拿了房子当然不会怜悯这个无处可去的江辰。 我七拐八拐把经过修饰的事实讲给江辰听的时候，他并没有很伤心，甚至都看不到什么情绪上的波动。等我说完他只是问我： “你是不是挺奇怪还有这样的妈？” “不奇怪。”我也回答得很平静。 江辰也不过问，只是点点头。我不想再和他聊这个，想着把话题岔开：“你们不是高三了吗？怎么放学这么早？” “晚自修要额外收费的。” “多少钱？”我问他。 “你挣钱也不容易，别瞎花。” “这怎么能叫瞎花！”我瞪他，“你已经高三了。” “蹲在楼道学都可以，就不花那个钱了。”江辰说，“别在我身上花太多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突然想到了郑婧，真没想到我在别人眼里居然也是郑婧一样的存在。 “那好吧，等你下次考试的卷子要拿回来给我看，如果我觉得不好还是要送你去上晚自习的。” “知道了。”江辰从包里掏出书来摊开，我伸手给他压住： “等会儿再做吧，先吃饭。” “又是你做的？” “不想吃我做的？” “不是。”江辰合上书，跟着我到厨房，接过我手里的饭铲盛起米饭来。我掀开锅盖，里面是我煮的酸菜鱼。 “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个。”我连锅一起端上餐桌，挑挑下巴示意江辰从厨房取个抹布来垫在锅下面。 “我不挑，吃什么都行。”江辰说。 “那就开吃！”我舒舒服服地坐下，看江辰在我对面盛了几勺汤和鱼肉拌在米饭里，三口两口就吃下去了，“你吃饭慢点，至于饿成这样吗。” 江辰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笑叹了口气：“去吧，再盛点饭，锅里还有。” 等江辰回来坐下我才问他：“中午学校的盒饭够吃吗，是不是不太好吃？” “还可以，”江辰和我打哈哈，“就那样。” “你是不是没订餐。”我问他。 “定了。”我一直疑惑高中的时候我老师怎么那么容易就能看出我撒谎，原来小孩子的把戏在成年人眼里这么不值一提。 “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吃的……”江辰其实只是小小的停顿了一下，“忘了。” “一个月多少钱？”我问他。 “不用。”江辰已经拒绝得冷漠了。 “我可以不给你交晚自习的钱，我也可以不给你买练习册，但饭你要吃。”我认真地看着他，“就算你以后考不上大学你也总要有一把能养活自己的力气。你看我现在的工作，早上六点就出门，十点能回来就不错了，身体不行的都倒在工作岗位上了，你还指望自己能有什么钱赚。” “饿死也没什么。” “怕的就是饿不死。”我吓唬他，“饿不死你就只能在最底层爬来爬去，一辈子见不到太阳长什么样。” 我见江辰不说话，继续问：“多少钱？” “一学期一千五。” 我翻了翻银行卡的余额，还够着。 “把你微信给我。”我伸手要他的手机，他找到二维码的页面递给我，我这边扫了码那边直接伸手给他点了好友确认，收了一千五百块钱。 “明天去找你班主任把钱交了，以后和大家一样一起吃午饭。” “你挣钱也不容易。” “养一个你倒是不至于能饿死。”我白他一眼，“你当你姐姐我这么多年学白上的？你姐姐挣得不少，放心吧。” “挣得不少还住这破地方。”他抬头环视一眼我家。 “挣得吃喝不少，房租不够，算个还行的水平吧。”我其实对自己的薪资还是挺满意的，如果攒几个月应该也够去公司附近的公寓式小区租个合租房。 “今天我刷碗吧。”江辰把自己碗里的饭扒拉干净。 “行。”我也吃的差不多了，用勺子捞了捞锅里的剩汤，只还剩一点碎肉，我边把剩的锅底往嘴里送边说，“你们南方都是这种酸菜，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去北方必须试试我们的酸菜。” “你是北方人？”江辰问我。 “是啊，听不出来吗？”我笑着问，“你们当地人都说我是东北口音。” “你真是东北人吗？” “不是。”我笑道，“你们这边的人听哪个北方人说话都说是东北话。” “那你怎么这么远跑到这里来？” “关你什么事，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我边捞边乜斜江辰一眼，他撇撇嘴没说话。 “你呢，想考哪里啊？” “清华。” “小朋友，清华可不是随便讲的。”我笑起来。 “我不是小朋友。”江辰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也不是随便讲的。” “好啦，知道了。”我笑着说，“去洗碗吧，洗完了赶紧看书，清华没那么好上。” . 我在晚饭时候盯着郑婧不要管我赶紧下班才去吃了晚饭，等终于干完手里的活儿看看时间，就只剩最后一班公交。虽然知道错过了这班车我就只能花二百块打车回去，听到报站第四十八中学的时候我还是鬼使神差的下了车。 和我想的一样，在他们校门口贴了上次统考的大榜。是一所够大的学校，大榜从学校的围墙一端一直贴到末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高三年纪的大榜，第四名就是江辰的名字。 按照校门口的喜报，他们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届高考中有五十多个上了清北的，按照江辰的成绩来看很有希望。我暗自对着大榜点点头，比我当年还要争气。 我掏出手机给大榜拍了个照片，活像个偷偷来看儿子成绩的老母亲。等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时才想起，现在已经没有回去的公交了。 我只好等在公车站附近，期待着能有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只是这周围都是互联网公司，这个时间下班的人太多，手机上的打车软件都显示着我已经排到了第二百七十九位。我坐在等车的位置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前一辆白车停在了公交车专用道上。 我抬头看，车窗拉下来，是程主管的脸。 “快点上，等会儿被监控拍到我要你给我交罚单。” 我一秒不敢耽误地跳上了车，等他开出去五米才说：“找个地方能打车的地方放我下去吧，我家太远了。” “你连罚单钱都舍不得给我交，还能舍得打车回家？” “这不是怕麻烦你吗，我又没有驾照让你拿去扣分。”我说。 “住哪？” “川山路上，河沟旁边一个小巷子。” “十塘弄是吧。” “那么偏的地方你都知道啊？”我问。 “我小时候就住那儿，住了挺长时间的。”程劼说，“我爸妈现在也还住在那一片，正好送你回去我也回家一趟。”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笑着说，“主管今天下班早啊。” “也不能天天住公司里，给我的工资没到那个份上呢。”程劼笑，“他要真一个月给我开二十万我埋在公司都没问题。” “怎么样这几天，还习惯？”他侧过头撇我一眼，目光马上回到前面的路上。 “还可以，读研的时候在实验室工作时间比这个还长，起码现在单位管饭，还发钱。”我笑说。 “你们那个实验室我知道，是够累的。”程劼点头表示认同，“我室友原先也劝我去你们那儿，我实在遭不住，拒绝了，就是你们那个赵师兄，现在在读博。” 我点点头表示认识，但不知道该接点什么话，程劼倒是不用我说什么，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原先跟我提过你，说你肯定要读博的，科研能力够强，你走的时候他还意难平了好长时间。” “本来是有打算的，但觉得硕士学历找工作也算够了。”我说道。 “他还以为是因为你们实验室给的补助太少你嫌弃呢，还说如果不喜欢这个实验室去别处读也挺好，别浪费了你这个天赋。” 赵师兄确实对我挺好，也很看好我，但我远比他想的需要钱。好像只有短时间内挣到好多钱我才能证明我是对的，我甚至都没想清楚我要和谁证明，只是想给自己看看罢了。 “……不过也没关系，先干几年再读博也一样的，华星的员工进修政策还是很不错的，你应该也了解过……”程劼还在自顾自地说，真是有个领导的样子，“……对了，你今天去四十八中干嘛去了？” “有个朋友的弟弟在那儿上学，他让我去帮他看看他弟弟的排名。”我随便编了个理由。 “男朋友吗？” “没有，偶然认识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合适。 “四十八中的排名不用紧张，就算最后一名也有个不错的学上。”程劼笑说，“我原来也是那儿上学的，成绩排名就一般般，看榜半天看不见的那种。” “那也很厉害了，毕竟能考上这个中学。”我假笑着表示赞同。 “不算什么的。”他也虚伪地表示谦虚。 “前面往哪转？”他指着路口。 “停在路口就可以，进去不好出来，路上泥也多容易涡住。” “行。”程劼倒是比郑婧听劝多了，“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 “好。”我下车轻轻推上车门，目送他离开才转身回去。单元门下的灯没有再亮着，抬头看，倒是我房子的窗户透出光来。 这种有人等我回家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第二章（4） “回来了。”我刚进门江辰就扭过来靠在椅子背上看着我。 “你吃晚饭了吗？”我问他。 “用你冰箱里的菜做了点，给你留了。”他走进厨房掀开扣着的盘子，炒了一盘油麦菜。 “你就吃这个啊？”我加了一片放进嘴里，“太素了，冰箱下面是冷冻层，里面有猪肉鸡肉什么的，不知道怎么吃就拿一块鸡肉出来化冻然后煎一下，简单还挺好吃的。” “我明天做。”江辰低下头边写边跟我说。 “不用做我的，我平时在公司吃晚饭。”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公司发的，我不爱吃，你要不要吃？” 江辰接过来放在桌子上：“等会儿吃吧。” “我在这儿说话你是不是学不进去了？”我看着他认真地低头，“我去客厅好了。” “没事的。”江辰空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看得出是够认真了。 “算了，你早点睡，我先进屋了。”我看了一会儿他的作业，觉得无聊，又不想当着他的面玩手机免得他分心，刚站起来手机就响了，是郑婧。 “舒舒你在哪呢？”我听着她有点抽搭似的。 “我在家，怎么了？” “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你怎么了？”我问。 “方便吗？我过去再和你说。” 我看了一眼江辰：“要么明天吧？今天也太晚了。” “我和我爸妈……我和我爸妈吵翻了，我不要再在家里住了！我一定要搬出来！”郑婧说得斩钉截铁的。 我皱着眉想不出个缘由来：“那你先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舒舒！舒舒真好！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你住几楼啊？” 我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万一我不在家呢。” “你下班以后哪还去过别的地方啊。” “八楼，有点高，你…” “我知道啦！”郑婧中气十足的挂了电话，我有点无奈地跟江辰说： “等下有个朋友来。” “算不上朋友吧。”江辰头也不抬。 “我的事情，小屁孩别管。” 江辰冷静地“哼”了一声，也不生气，默默地把桌子上的书归拢归拢，腾出地方来。 “摊着吧，我们不坐这儿。” 我听见门口有人敲门，赶过去趴在猫眼看了一眼，正对上郑婧的大眼睛。 “进来吧，不用换鞋。”我招呼她。 “换一下吧，我鞋底有泥。” “没有第二双了。”我笑，“进吧。” 我看她盯着江辰一脸好奇：“我朋友的弟弟，这两天住在我这儿。” “就是你上次说四十八中的那个吧。”郑婧笑着凑过去看江辰的练习册，“好学生啊，我原来是致远中学的，就在你们隔壁。” 江辰没抬头也没说话，我有点尴尬地敲敲桌子：“叫姐姐。” 江辰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一脸乖顺地喊： “姐姐好。” “真乖哦。你要在你姐这儿住多久啊？” “还不知道。” “你不会要一直养着他吧，给不给你生活费啊。”郑婧问我。 我不想她再问：“和我进屋吧，让他好好学习。” 我推着郑婧进房间，回过头和江辰说：“早点睡。” “知道了。”江辰低着头没看我，“姐。” “他在你家住多久了？”郑婧跟着我从屋外问到屋里，“床可以坐吗？” “坐吧。”我点头，“没多久。你是怎么了？” “哦对，我。”郑婧好像好容易才想起来找我不是为了探望江辰，“我和你说，我再也不要和那两个老头老太太住一起了！我一定要搬出来！我要像你一样，自己靠自己才是正道！” “我们没父母能靠的多希望能有，你这个有父母能靠的反倒想往外逃。”我叹了口气。 “你的父母呢？”郑婧问我。 “就当是死了吧。” “他的呢？”郑婧小声朝外面示意。 “不知道。”我耸耸肩，“你的呢，怎么得罪你了？” “我爸说什么都不让我在华星干了，说什么在认识干一辈子也就是个破打工的，让我回家去找他干。谁稀罕啊！他真以为自己有两个臭钱就谁都得听他的了。他们员工那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对他出卖灵魂，我是他亲闺女，我又不靠着他，谁要听他指手画脚一辈子啊！” 我朝她的包努努嘴：“这个，顶你好几个月工资了吧。” 我看她不说话，接着讲：“还有你那车，比我主管开的都好。” “那我也不要。”郑婧嫌恶地看了眼自己的包，“谁稀罕啊，你每天背那帆布包不也挺好看的吗？” “傻孩子，谁背帆布包是为了好看，我们那是为了能多装点东西。”我笑她，“回你爸的公司到底有什么不好啊？” “你不懂。我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一件我自己喜欢的事，我小时候想学跆拳道，但不行，我得学那些能在他朋友面前表现一下像个淑女一样的东西；长大以后我想学中文，也不行，我得学经济学管理以后跟着他干。不管哪一次我胳膊都没拧过大腿，我想过了，之前那是因为我自己没赚过钱，经济不独立就只能听命于人。现在我不一样了，没了他我照样能有饭吃，我不要再听他的了！” 我等她发表完演讲问她：“那这位经济独立的小姐现在有多少钱存款了？” “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嘛。”郑婧倒是毫不在意，“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一定能存下钱来，像你一样，不光能自己过得好好儿的，还能金屋藏娇。” 郑婧笑的像个变态一样看着我，搞得我浑身一寒战，赶紧推开她： “正常一点。” “好啦。”郑婧颇有点谄媚地看着我，“所以…” “你今晚不会打算住这儿吧？”我无奈地问。 “收留我两天，等工资一发我就可以自己租房子了。” “你以为房子有那么好租？”我摇头，“回去吧，至少你的父母是真的爱你的。” “爱有什么用，不过是以爱的名义威胁罢了。”郑婧不屑一顾，“你的生活我也可以过，不要瞧不起我。” “包括明早和我一起六点起床？”我问。 郑婧愣了一下：“当然。” “然后匆匆忙忙吃两个包子当早饭，在公交车上站两个多小时去上班。” “我可以。”我怕现在就算问郑婧她能不能造航空母舰她都会说可以。 “那就今晚先住这儿，不过只是今晚，明早我会叫你起床的。”我严肃地点了点她。 “朋友的弟弟都可以无限期住下去，我都不行吗。”郑婧小声嘟着嘴。 “你和人家孩子比什么。”我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的脑门，“他能挣钱吗？能养活自己吗？你是什么家庭他是什么家庭？” “他是什么家庭？”郑婧瞪着好奇的大眼睛。 “知道那么多干嘛。”我给她打哈哈，“睡吧。” · 我叫郑婧起床的时候听见江辰敲我的门，只好先暂时放弃粘在床上的郑婧出去，将门在我身后掩好，避免她被江辰一览无遗。 “你快来不及了。”江辰说。 “我知道。”我也有点着急，“你别等我，先去吧，记得买早饭。” “别管她了。”江辰的眼神是经过掩饰的不耐烦。 “总不能眼瞅着她迟到。” “她迟到就算被开除也会有饭吃，我们没有。” 江辰能说出这话虽然不奇怪，但我心里还是小小的难受了一下。 “昨晚听见我们聊天了？” “房间不太隔音。”江辰说，“我等你一下，你快一点吧。” 我不想让他等我，心里又火急火燎的，一时手忙脚乱地边朝他摆手让他赶紧走，一边转身进屋只想给郑婧两个大嘴巴让她赶紧清醒过来。 “郑婧，郑婧！”我到底也只能轻轻拍拍她的脸，像那种对昏迷病人的唤醒，“迟到了郑婧！” “你先去吧。”郑婧含糊不清地翻了个身，“我等会儿。” “等会儿就真的迟到了！” “你先去，不用管我。” “郑婧！” “嗯，不用管我。”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一个大字摊开，真想把她连床带人掀到窗外。 “我可真的走了郑婧。”我开始最后通牒，只是没收到任何回复。我赶紧背包出了房间，江辰已经不在，我一路狂奔出了巷子到了公交站，刚好赶上平时的那班公交车，不算晚。 我前脚踏上公交车踏板才发现是江辰站在公交车门口帮我挡门，索性我跑的不慢，车里的人虽然看我的眼神多少带点意见倒不至于骂出声来。 “你的。” 江辰递给我两个包子，我笑着看他一眼接过来： “谢了。” “本来就是你的钱买的。” “就当是你给我买饭的跑腿费了。”我啃了一口包子，才想起来公交车里不能吃东西，又赶紧收起来。 “兑现承诺吧。” 我想了一下：“欠你什么了？” “之前说过的，我叫你姐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你得持续性的叫才行。”我临时加码，“也不能就叫一声啊。” 我看江辰不说话：“叫吧，不亏，我本来就比你大。更何况都叫过一次了，还差第二次吗。” “姐。”江辰叫的很无奈。 “舒歆。” 第二章（5） 自从那天郑婧睡在我家导致上班迟到了将近两个小时以后，她就心甘情愿地离开了我的房间。大概是一周后的周六，我在中午吃午饭的时候没遇到她。 “没来上班？”我给她发消息，却一直没回。 “舒舒，我想好了，我要回我爸的公司做了。”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是周日早上，消息的接收时间是凌晨。 “我想过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我以为我靠自己可以过得很好，但我这一周认真地观摩了你的生活，我才知道其实我根本没见过世事难。 “和老头子一起干也没什么不好的，说不定我还能拯救一下他买的迂腐的公司呢。不过以后我就不能送你下班了，你晚上坐车要注意安全啊，我周末会去你家找你玩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有点欣慰，倒也有点舍不得。只好揉揉头发先暂时放下这事儿，推开房门想吃点早饭，却看见江辰坐在餐桌边。 “怎么没上学去啊你。”我戴上眼镜看着他，有点懵。 “今天是周假。”江辰说。 我这才想起来到他休息的时候了，点点头坐到桌边，有两个盘子扣在一起，掀开上面的那个，里面有两个包子。 “早上去买的。”江辰说。 “下次用袋子装着就行了，这还得洗盘子。”我嘟囔着看了看盘子上的油，“还得洗两个。” “反正也是我洗。” “也是。”我点头，“但水费是我交。没买点别的？大周末的吃点好的吧。” “你少吃点，已经快十一点了，等下午饭你要吃不下。” “你还管起我来了？”我伸手在江辰脑袋上虚点了一下，“中午想吃点啥？” “都行，简单点的就行。”江辰低头写作业。 “那要么吃火锅？”我说，“正好把冰箱里的剩菜吃掉，再去买新的。” 我起身去冰箱里翻翻还有什么，只翻出来一把空心菜和半把快坏掉的金针菇：“家里的可能不够了，我得去超市买点。” “我和你一起去吧。”江辰突然放弃了作业站起来。 “你还想让我自己大包小包的拎回来啊。”我给了他一脚，“等我一下，我换衣服。” 即使是周末江辰出门穿的还是校服半袖，他们学校的校服在普通的中式校服里算很好看的，白色半袖，腋下延伸至衣角是蓝色的装饰，看起来够清爽。江辰的校服虽然蓝色的部分已经洗的发白，但至少看起来很干净。 “想吃什么？”我把推车交给江辰，自己甩着手东看西看，“你吃不吃羊肉？” “我都吃。”江辰停在冷鲜柜前，“拿哪个？” 都是一些我没怎么见过的牌子，我随便拿了一个，江辰似是非是地看着我，给我看的心里发毛。 “这个不好吃？” “旁边那个便宜一点。” “一分钱一分货。”我安抚他，“你姐的钱还够请你吃顿好肉的。” “吃不了这么多。”江辰趴在车把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我拿的肉，“一袋是一斤，我们最多吃两斤，三袋太多了。” “你一个大小伙子就吃这么点肉啊？”我鄙夷地看着他，“不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吗。” “什么？”江辰明显没听过。 “不重要。吃不了就冻着吧，回头孜然洋葱炒一下也挺好吃的。”我指了指人头攒动的蔬菜区，“帮姐姐买个白萝卜去，再拿两张干豆腐，你如果还有什么想吃的自己拿就行了。” “什么？”江辰问我。 “干豆腐，”我一字一顿的重复。 “你是说那种茶色的方块的那种豆腐？”江辰问我，“那个可以放在火锅里吗？” “那是豆腐干，我说干豆腐，那种薄薄的一层，上面有小点点的那种。”我以为他是个傻子。 “那叫千张。” “千张万张的你给我拿两张回来就行。”我一拍他后背，“快去。” 江辰像一只被我放出门去捡飞盘的小狗，钻进老年人堆里游刃有余地带回来自己的战利品。 “还买了菠菜。”他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我看，“我听他们说那边的毛肚在打折，可以去看看。” “你先去，我推车去找你。”我老远看了一下，已经是人挤人的程度了。我最讨厌人多的地方，有个江辰替我挤一挤还挺好的。 江辰很听话地窜了出去，我推着车慢慢往他的方向溜达，最终停在了人群的最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能不能找到他。 “舒歆吗？” 我吓一跳，回头看发现是程劼。 “劼哥。”我笑着打招呼，见他旁边跟了个中年女人，“这是伯母吗？” “对，这是我妈。”程劼向他妈妈介绍，“这是舒歆，单位的同事，我们原来也是一个学校的。” “是同学啊，那好啊。现在又在一起工作，老同学多互相关照。”程劼他妈妈看起来还挺和蔼的，可能是她完全不知道程劼其实是我上司，“你也来这里买菜啊？” “是的阿姨，买点中午吃的菜。”我点头。 “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你是东北人吗？”程劼妈妈问我，我恨不得立刻把江辰拽过来让他相信当地人听任何北方人说话都像东北人的事实。 “她是北方人啦，”程劼笑着接话，“不要盘问了，快让她去买东西。” “那阿姨不耽误你了，快去吧快去吧。” 我朝程劼点点头示意我要离开才转身推着车在人群周围溜达着等江辰，只等程劼他俩走远了江辰才钻出来： “买了二十块钱的，多吗？” “两个人吃的话不够吧。”我大概看了看分量。 “我吃的不多。”江辰说，“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 “领导。”我瘪瘪嘴，“他父母家也住这附近，应该是陪妈妈逛超市来了。” 江辰点点头，接过我手里的推车：“还要买什么？” “火锅底料和蘸料家里都没有了，可以多买点以后炒香锅用。再看看零食，平常你写作业的时候可以吃。” “底料少买点，我们一周也不在家里吃几顿饭。我不怎么吃零食，也可以不用买。” “我要吃。”我瞪了他一眼，“只要我说是给你买的，这些零食的热量就会记在你头上，我偶尔吃一两口也不会长胖。” 江辰无奈：“那我想吃点什么呢？” “你想吃果冻。”我说，“还想喝酸奶，还想再整两包蛋黄派吃。” “那走吧。”江辰似笑非笑地白了我一眼。 我以为中年女人和事业有成的儿子这种购物组合绝对不会出现在零食区的，没想到还是对面撞上了。 “这是你……”程劼问我。 “我朋友的弟弟，暂时在我家借住一段时间。”我对外已经统一了说辞。 “就是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你看榜的那个吧。”我真没想到程劼日理万机还能记得这事儿。 “对，就是他。” “四十八中的，算是我学弟啊。”程劼还挺热情，我只能看着江辰说： “那就叫程学长吧。” “学长好。”江辰在外人面前还挺乖巧的。 “好好学习，四十八中的孩子差不了的。” “你们快去吧，我们别耽误你们时间。”我想了个蹩脚的说辞告别。 “好好，那我们先走了喔。”程劼的妈妈跟我笑着摆摆手，我也笑的一脸乖巧地向她告别，等他们彻底从我们身后擦过去了江辰才问我： “他还送过你回家啊？” “好像是有一天有点晚了没有公交了。”我说。 “你还去我们学校看我成绩？” 我有点尴尬：“就好奇嘛，看看你天天在楼道学的怎么样。” “那我学的怎么样？” “还不错。以后你们每次期考我都会去看的，要是在家学的还没在楼道学得好就给我滚出去学！”我威胁他。 “那不能，上次是考坏了才排第四的。”难得见到江辰骄傲一下。 “少给我嘚瑟。”我虚点他脑门一下。 江辰把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到自助结账台上，再逐个装到我俩带来的袋子里，提着往回走。我只需要拿着刚买的柠檬水边喝边轻松地蹦蹦跳跳。 “你们领导都管你们什么啊？”江辰在水池子边上帮我洗菜，我把洗好的菜改个刀放进盆里。厨房的天花板已经被江辰收拾的很干净了，连带着抽油烟机也擦了一遍。算下来要是请个家政收拾这些都比他这几天的伙食贵不少。 “什么都管，进度啊，工作内容啊，工作质量啊什么的，公司还要求他们得亲和下属，所以什么心理健康之类的他们也得关心。哦对了还得看我们的身体健康，如果不好赶紧劝走，免得死在工位上。” “上下班交通方式也管？” 我伸过头去很奇怪地看着他，倒是把江辰看的不好意思了： “你干嘛？” “你小子阴阳怪气什么呢？” “提醒你注意安全。”江辰把手里的菜甩干水递给我。 “你懂什么。”我白他。 “男人最懂男人了。” “你还算不上男人！”我鼻孔朝他鄙夷地哼了一声，端着菜上桌，“你去把插排取来，开火，吃饭！” 第二章（6） 上班的时候我收到郑婧发给我的微信，点进去一看是张江辰的照片。 “这个是你那个弟弟吧？” “怎么了？”我看角度像是个偷拍，果然跟着自己老子干就是快活，不光不用坐班还能上班时间跑出去溜达。 “下班路上路过四十八中，看见他正在等车。”郑婧说，“他没有别的衣服了吗，一件校服破成这样了还穿。” “男孩子，艰苦朴素点。”我边说边打开了淘宝。 “对了，你这周末有空没有，去看电影吧。” “好啊，我都可以。”我浏览着淘宝里的男装，发现自己连江辰的尺码都不知道。 “他不上晚自习啊？” “我可没钱给他交。” “他在你家寄养真的不给你生活费啊？”郑婧惊讶。 “等周末再和你聊吧，等会儿程劼来了看我摸鱼又要发疯。”我拿程劼搪塞她，她原来也怕程劼，每次她窜来我们部找我被程劼发现都要去她领导那儿告一状，说她自己不安心工作还跑来影响我。 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程劼作业都写完了，在自己温书。我凑过去看： “背啥呢？” “逍遥游。” “背一遍听听？”我把他的书抢过来看，都是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我上高三的时候逍遥游就没背下来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从第三段开始背。”我坏笑着朝他挑挑眉，“第一段谁不会啊。” “还没背到。”江辰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书抢回去。 “你学理科的？”我问他。 “算是吧。我们现在已经不分文理科了，但我选的也都是理。” 没想到毕业这些年变化这么大：“那你语文一定不怎么样吧？” 江辰侧过身来蛮有把握地看着我：“是你自己语文不怎么样吧。” 我都不明白他到底是随便猜的还是真的看出来了我的语文水平：“关你什么事，我现在都上班了，语文好坏的谁管了啊。” “我语文还可以，虽然相比数学物理肯定是不行，但也算中上等水平。”江辰从语文书里抽了张成绩单给我，“新的期考排名。” “什么时候考的？”我接过来，看见他排在第二，“下次考前跟我说，给你买点油条鸡蛋什么的吃就能考第一了。” “你不是干计算机的吗？真是干着最科学的活信着最迷信的事儿。”江辰嘲笑我。 “要你管。”我把手里的成绩单卷成筒对着他脑袋来了一下，他也不躲，伸手要拿回去，我又赶紧收回来： “再看看。” “我们年级你还认识别人啊？”江辰继续背。 “不认识就不能看了啊。”我仔细端详了一下他和第一的差距，其实不大。排第一的看名字是个女孩，只是语文比他高了十多分，别的科目比他还要差一点。 “你这个语文呐。”我故意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在学了在学了。”他求饶似的抽出我手里的成绩单，“别看了，没考第一怪丢人的。” “你还骄傲起来了。”我一点看不出他丢人的意思，倒是炫耀的样子更多，“对了，你带来的那些衣服，没有别的能穿的了吗，我看你们学校就你天天穿校服。” “方便。”江辰说。 “那好歹也有个换洗，天天晚上洗了早上穿，什么衣服都遭不住啊。”我说，“对了，你有睡衣什么的吗，怎么没见你穿过。” 江辰的脸上明显扫过一阵不好意思的神情，我愣了一瞬：“你不会一直不穿吧。” “我没有！”江辰突然暴走。 “那你把你穿的那件给我看看。”我不信。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才去客厅从枕头下面抽出来一件褶皱的半袖。 “这么小。”我拎着那件衣服疑惑地看着他，“你别的衣服呢？” 我从江辰脚边的破麻布袋里翻了翻，除了书都是些看起来小时候的衣服，最大的估计也只能穿到一米六。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看，喜欢哪个。” “不用。”江辰没接。 “不用个屁，你穿这童装跟没穿有什么区别。”我不管他，自己拿回手机，“你有…一米八？” “一米七八左右吧。” “多少斤。” “一百三。”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尺码：“xl的能穿吗？” “真的不用。” “真的听我的。”我把手机朝向他，挑衅似的点下了确认购买。 “自己看看，没几块钱，我也舍不得给你买贵的。”我说，“别出去别人以为我虐待你呢。” “知道啦。”江辰无奈地站起来，“我还要背书，省的下次期考还要被你嘲笑。” “对了，你这周歇吗？郑婧叫出去玩。” “她叫你带我出去玩？”江辰问。 “我是说你如果休息就自己在家做点饭的意思。”我白他一眼。 江辰无奈地向我比个ok：“不休息，你安心玩去吧。” 周末的时候我被临时拉去加班，郑婧只好来华星找我，坐在我工位旁边百无聊赖地一边玩手机一边念叨： “什么时候程劼才能放你走啊，下午还要看电影啊。” “快啦。”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啦午饭之前就能做完，你不要催啦。” “郑婧来了。”程劼从办公室出来就正对着郑婧，“离职了还要来骚扰一下舒歆工作？” “不是不是不是。”郑婧站起来连连摆手，我轻轻拽拽她的衣角： “你已经离职了！你现在可是你家集团的董秘！说话硬气一点！” “怎么能说骚扰呢！你们加班给不给三倍工资啊。”郑婧就和打了鸡血一样突然亢奋起来，还不忘了小声跟我说： “不错吧，我这样。” “行啊舒歆，还会教唆前员工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赶紧学郑婧刚才的那个怂样。 “下个楼，你妈妈来看你了。” “谁？”我全身像触电一样忽然一阵战栗。 程劼被我吓了一跳：“你妈妈，说没找到你家的位置，来单位等你。先别加班了把妈妈送回去好好陪一天吧。” “保安在楼下吗？”我问。 “在。”程劼说，“你要干嘛？” “可不可以说我已经离职了。”我像是要把程劼盯穿了。 “你怎么了？”郑婧大概是看出我有点不对劲。 “没怎么。”我坐稳了椅子，大概平复了一下心情： “那个不是我妈，我没办法解释，但我一定不能见她。” “别说胡话，母女哪有隔夜仇，吵架了就说开。你看人家郑婧现在不也好好的回家做大小姐了。”程劼调侃似的跟郑婧点点头。 “不一样！”我的情绪大概有点难以控制了，“这不一样，让她走吧，快点让她走。” 程劼叹了口气：“你自己给楼下打电话吧。” 我找了座机播了快速拨号，不到一声就接听了。 “舒舒姐，你下来了吗，阿姨等了很久了。” 我有点绝望的揉了揉眼睛：“告诉她，我…” “招娣，招娣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突然窜进耳朵，我条件反射似的挂了电话。 “怎么了？”郑婧问我。 “你先走吧，别管我了。”我说，“我过一会儿再走。” “我等你吧，电影三点才开始呢，不着急。” “我不能见她，我要等她走了再走。” “你和阿姨…” “我不能见她。”我认真地朝郑婧点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郑婧朝我靠过来，“不就电影吗，不看也行。我陪你，然后把你送回家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有点欣慰。 “以她的性格估计要很久。” “大不了就睡这儿，咱俩去挤程劼他屋的小沙发，我陪你！” 我跟郑婧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下午的电影，最后看的是个老电影。我们看着男主在海上漂泊一生，最终随船安葬。 “第一次看吗？”郑婧给我递来面巾纸。 “不是。”我摇摇头，“但每次看都想哭。” “为什么？” “可能就是感动吧。”我说，“他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直到死。” “你也可以的。”郑婧抱住我，“就像今天一样，想不见就可以不见。” “我暂时还没办法给你讲清楚为什么…” “不用讲清楚。”郑婧看着我摇摇头，“我只要知道你是舒歆就够了。” 整个办公区只剩我们头顶的一盏孤灯，已经十一点多了。 “前台都下班了，估计已经走了，我下去替你看看，要是没人了你再来。” 我点点头，看着郑婧按了电梯下楼去，才发现手机里有不少未接来电，都是江辰的。 “怎么还没回来？”我回拨过去，接的很快，“还和郑婧在一起吗？” “嗯，马上回。”我说，“她等会儿送我，你不用等我，先睡吧。” “没事，我也要写作业。那我先挂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家里有没有来人？或者有人问我的事情之类的。” “没有，怎么了？”江辰愣了一下。 “没事，如果有人找我不要开门，说我不住在这里就好了。” “你不会欠了什么外债吧？”江辰问。 “放心吧，不会算你是同伙的。”我有点心力交瘁，挂了他的电话，刚好郑婧给我发了个ok过来。 我只想赶快回家。 第三章（1） “江辰你在家吗？我快到楼下了你下来找我吧。”我在巷子口边往里走边给江辰打电话，“公司十一发的面包房礼券后天就过期了，我今天专门早点回来，现在面包房应该还开门快跟我去买点回来！” “知道了。你要买很多吗？” “礼券有二百块，我也不知道能买多少。”我从包里掏出礼券来看了看，不像是很贵的面包房，“但我不能自己拎大包小包，你知道的，公主不可以这样。” 我能感觉到江辰隔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这就来，等我一下。” 我边在手机上查面包房的位置，好像在川山路上就有分店，边沿着巷子摸黑往前走，等快到门口的时候远处能看到一个最为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也看见我了，从楼梯上站起身来，像一个普通的正在衰老的中年妇女，在这微凉的空气里有些瑟缩。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江辰穿了我新给他买的便宜外套，估计是今天刚收的快递，衣服上还有折叠的痕迹，但他穿起来挺有型的。 “怎么不过来啊。”他跑过来找我，很自然的伸手接我肩上的包，“在哪，怎么去？要坐公交吗。” “不用。”我捏住他的手腕快速转身，走的步步带风，“很快就能到。” “招娣。” 我走的更快了，但身后的脚步也急，我拉着江辰将近跑了起来，但身后的人还是一步步向前穷追不舍。江辰小声问我： “要跑吗？” 我猛出了一口气，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后面的人。 “你想干嘛？” “你弟弟要结婚了。” “不是我弟弟。”我用尽了我能想到最坚决的表情，“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我和你，和你家没有一点关系，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不要让我报警来抓你。” “你打算怎么报警抓我。”她问的楚楚可怜的，“报警说你妈妈缠着你，来抓走你妈妈吗。” “你不是我妈妈，这是你亲口说的。”我指着她努力克制自己的鼻音，“你的生恩我报答的早就够了，至于养恩，你从没给过我。” 我转过身拉着江辰要走，她在我身后继续说： “这是你男朋友吗，都住一起了啊。在老家给你介绍的好人家你不要、非要装清高，还不是到外地来给外地人睡，就是外面的屎都是香的。” “你不要胡扯。”我忍不住骂她，“不要仗着你户口和我一个本就跑到这儿肆意妄为。” “啧，你们有文化的人吵架真是不一样，‘肆意妄为’。”她像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东西一样轻笑了一下，“连自己弟弟的彩礼钱都不出，眼看着自己弟弟有老婆娶不到家，给你安排好的男人也不要，就非要自己跑到外面和男人逍遥，女儿啊，真是脱了裤子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连娘都不认了啊。” “你嘴放干净一点。” 江辰突然伸手把我拦到了后面，一下子挺到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喔呦喔呦，挺护短的嘛。你看着也年纪不大，行不行啊就想娶我女儿。你要是想要我给你当妈的话我要求也不高，二十万彩礼拿出来，让你弟弟把婚顺顺利利的结了，你们两个就远走高飞好吧，我也一步都不掺和。” “我没有钱，都给男人花了。”我炫耀地夸住江辰的胳膊，“怎样，我的钱就算都花给别的男人也一分都不会给家里那个废物。” “你在外面就这样说你弟弟的是吧！”她疯了似的冲过来把手举在我头顶，我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想向下缩，头顶的手却被江辰抓住。 “你算哪根葱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手。我告诉你，这个女人可野得很，你看她一天天花枝招展地早出晚归，还不知道那些钱都怎么挣来的呢，你和她睡，小心得病啊你！” “你闭嘴。” 我第一次见江辰激动，太阳穴的青筋隐隐可见。那个疯婆子大概也被他唬住了： “你吓唬谁啊！小小年纪不学好在家吃软饭，出了门了还欺负我这个老太太，我告诉你，招娣还没嫁呢，你现在花的每一分可都是我家的钱。你这种男人自己没本事就活该…” “滚。” 江辰从地上捡了截不知道哪掉的玻璃碴子，握在手里尖端朝她，举起来向前一个猛子，吓得她后退了好几步。 “快滚。” “要命啦要命啦！你们就这样欺负我一个老太太啊！”她说话间就要躺地上撒泼，被江辰一把拽住衣领。 “我是条贱命，但如果换了你的命也值了。” 我被江辰吓到一瞬间的失神，她明显也吓得不轻，慢慢直起身来握紧了挎包： “真是作孽，女儿都敢打老子了。” 她虽然指着我不松口，脚下倒是步步后退，江辰见她走了几步就慢了下来又举着碎玻璃往上追，她这才真的扭头快步离开。 “你没事吧。”我见江辰只是直愣愣地站着，瞪着她离开的方向，赶紧把玻璃碎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满手的血染的外套上一片殷红。 “走。”我扯他，“去医院。” “没事，去吧。”他还想着面包券的事。 “你这样怎么去，人家再以为你是个杀人潜逃的。”我从他背着的包里翻出水杯来，缓缓倒在他的手上，幸运的是没有看见碎玻璃留在伤口里。 “回家冲冲就好了。” “别开玩笑了，手上血管多，谁知道你割的是哪个，我可不想明天早上起来给你收尸。”我瞪他，“快走。” 我本想拉他一下示意他快点，没注意碰到了伤口，却也只听到他轻轻地吸了一口冷气。 “疼就说话，哼两声没人觉得你怂。”我看着医生给他消毒上药，眉头皱成一团。 “你害怕就别看了。”虽然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极力克制，但他的神情远比我淡定的多，倒是需要他来安慰我，“面包房远不远，你先去买吧，等你买回来我应该也包好了。” “你当我什么人，我还真要扔下你去买什么破面包啊。”我说，“更何况你还是因为我。” “吃你的喝你的，总不好意思再不帮你办事。”他说的云淡风轻的，就好像和平时帮我拎包或者取快递没有区别一样。 “对不起。” “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江辰说，“我是自愿的。” “以后不要再说自己命贱这种话。”我认真的看着他。 “事实而已。” “虚假的事实。”我不屑一顾，“在那个疯婆子眼里我还命贱呢，但咱们不能认，只要不认就不是真的。” “她是你…亲妈吗？”江辰大概发现我对于见她妈妈很抵触，“我是说，你们有血缘关系吗？” “我倒是希望没有。她才命贱呢，和她一命换一命算你血亏。”我哼了一声，“不过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你一个男生居然和我从前一样过得那么惨的时候，我心里还觉得挺平衡的。” “你叫…招娣？” “我叫舒歆。”我说。 “好。” 我坐在他旁边的移动床上，两只脚荡来荡去的，屋子里大夫偶尔发出的轻微声音格外清脆响亮。 “曾用名。” “什么？”江辰问。 “招娣是曾用名。但我改掉了，我现在，以后，都会叫舒歆。”我故意很骄傲地抬起头，“好听吧，事事如意，一生舒心。” “够直接的，但好听。”江辰说。 “我给他们的够多了。”我低下头，“这些年上学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大学的助学贷款我也自己还掉了。前年我弟订婚的时候，他们不光花了我的存款还盗刷了我的一张信用卡，我是那时候才知道，我信任他们太多了。他们不仅不配做父母，连人都不配。” “你已经很努力地在脱离他们了。”江辰说。 “我会更努力的。”我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我不会再让他们找到我。” 江辰包好手的时候才九点出头，面包券上写的关店时间是九点半，他拽着我跟着导航一路狂奔，终于还是在关店之前赶上了。店里剩的东西还够多，临近关店又要打折，我们足足买了两大包面包点心。 受伤的江辰只剩一只手，却始终坚持要拿两个包，被我轻按着他的伤口制服住。 “公主偶尔也可以拿一个包的，”我说，“姐姐我只是公主，不是废物。” “这些饼干我们要吃多久？”江辰负责看路，我则低头核对小票。 “不知道，不过好像保质期不长，所以近期我们早饭不可以吃包子了，都要换成面包。你也给我带一点到学校去，跟同学分也好，当加餐也好，过期之前都要给我吃完。” “压力这么大吗？”江辰皱眉。 “没办法，听我的就好。”我将长长的照片揉了揉塞进兜里，“回家就可以先吃一点，给你补补。幸亏你伤的是左手，不然还要耽误好几天的作业。” “我是左撇子。”他很好笑地看着我，我一愣，才想起来他似乎确实用左手更多。 “会不会很耽误你学习。”我有点紧张，“下次期考是什么时候？” “周五周六，后天。”江辰倒是不见紧张。 “这次就饶你一次，没考好算在我头上。”我诚恳地看着他，“回家就给你煮红糖枣姜水喝，补血的。” “好像坐月子的。”江辰嫌弃，“能吃肉吗，红肉才是正经补血的。” “行行行，这几天你是老大，你是我姐姐！” 我和江辰沿着川南路一路走回家，却又好像都各有心事。 第三章（2） “要换个房子吗。” 我把江辰的衣服扔进水池放水，江辰就站在卫生间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我。 “什么？”我被他的问题打断了思绪。 “既然她已经找上门来了，以后可能也会常来，你躲不开的。”江辰帮我把冷水调成了热水，我又赶紧调回去。 “没常识了吧，血迹用热水是洗不掉的，越洗越顽固。”我一副长辈的姿态教育他。 “记住了。”江辰说，“你打算搬家吗？” “你怎么办呢？” 从我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产生了搬家的念头，但是江辰呢？他要和我一起走吗？他现在住在我这儿只不过是为了等他妈妈罢了，但他如果留在这儿，他又能去哪呢？ “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找住处。”江辰说。 我一愣：“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江辰说，“你要搬去和你男朋友一起吗？” “我哪来的男朋友。”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撑着水池子看向江辰。 “晚上经常送你回来那个。”江辰毫不在意的样子实在太刻意了，“我都看见了，你不用瞒我。” “那你自己怎么找住处？”我故意逗他，“你钱呢？成年了吗？有人把房子租给你吗？” “不用你管。”江辰突然冷了脸，转身要离开，我赶紧伸手抓住他： “干嘛去？” “收拾收拾东西。” “你怎么这么不禁逗啊这不和你开玩笑呢吗。”我抓了他一胳膊的泡沫，把他拉到水龙头下面洗干净，“那不程劼吗你见过的，他妈妈最近身体不好，他每晚都回家，顺手给我捎回来罢了，油钱我都给了。” “你不用跟我说。”江辰突然傲娇起来。 “我是不用跟你说，大人的事儿你以后也给我少管。”我给他把胳膊上的水擦干净，“早点睡去吧，后天就考试了。” “那你到底要不要搬？”江辰没走，“你如果愿意的话，你搬到哪去我都可以跟着你。” 我侧过身看着他，江辰说：“我不想再见到她了。” “你认真的吗。”我把手里的衣服拧干再抖开，找了衣架挂上，拿着往阳台走。 “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你知道她去哪了？”我问江辰。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永远不可能再找我。”江辰接过我手里的杆子，帮我把衣服挂到晾衣绳上，“她扔了我好多次了，但不是我自己找回去就是被人送回去，这次她不会再让我找到她了。” 我看着江辰的脸在月光下被映出了一圈银色的边，心里有点难受。 “那也要再过一阵。这个房子的租期还有一个多月，我也要再找个合适的房子才行。”我说，“不过就算搬了也没什么用，她既然知道我在哪上班，就一定找得到我。” “她找去你公司了？”江辰皱着眉问我。 “之前的事情了。” “你怎么没和我说过？”江辰问。 “和你说有什么用，还真让你和她一命换一命去啊。”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上次郑婧送你回来很晚的那天。” “嗯。”我点点头，“先别想这事儿了，今天你算是给老太太吓着了，总还能太平几天。等过了这个月我看看有没有安保好一点的小区可以租，当然得是我租得起的。” “我其实也可以挣钱的。”江辰突然说，“路口那个便利店正在招夜班工，我在哪儿写作业都是写。” “我让你住在这儿不是让你学着怎么养活自己的。”我认真地看着他，“念书很重要，你心里也清楚。只要熬过了这一年就好了，等你上大学我可一分钱都不给你。” “我知道了。”江辰叹了口气，但我总觉得他还没放弃。 “要么明天你放学我去接你？”我问他。 江辰无奈地举起手：“我发誓，我放学就回家绝对不耽误。” “知道就好。”我白他一眼，“快睡吧，我也要歇了，明早记得吃面包。” 我千想万想还是不放心，想着今天早点回家去便利店看一眼，别那个傻孩子真自己跑出去挣那点钱去了。结果刚吃过晚饭产品那边就改了需求，程劼带着我们一起痛骂之后也只能低头乖乖改代码。我正写的头晕脑胀的时候程劼出来找我： “舒歆，进来接电话。” 我惊讶地看了眼我的手机，确实没有未接来电。我赶紧跟着他进办公室： “谁找我？” “公安局。” “我没犯事儿，真的。”我眼睛蹬得溜圆，谨小慎微地拿起电话，程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开免提。 “您好。”我说。 “您好，舒歆女士是吧。” “是我，请问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是川山路派出所的，您母亲被您男朋友打了，现在这边的情况有点混乱需要您过来一下。” “什么？”我霎时眼前一黑，“你们在哪我这就去。” “我们就在四十八中附近，您沿着川山路过来就能看见。” “知道了马上来。”我按了电话看着程劼： “主管，请假，我得走了。” “我送你吧。”程劼从椅子靠背上拿了外套，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我也顾不上客套，赶紧跑回工位拿包，风风火火地跟着程劼下楼。车开起来了他才问我： “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辰，我弟弟，误会。”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阿姨以为你找了那么小一个男朋友？”程劼无法理解，当然我也无法讲明白。 “算了，有点复杂。”我叹了口气，“还有多远？” “再过一个路口，但这个时间估计有点堵车。”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在路口被堵得死死的，我绝望地看着前面一排大大小小的车此起彼伏地尖叫，径自打开了车门跳下去。 “危险！” 我听见程劼叫我愣了一下，一辆车紧擦着我的前身驶过去。 我顾不得谢谢程劼，横穿了马路就飞奔起来，等我一头扎进派出所的时候眼前一片亮白，什么都看不见。 “您是舒歆女士是吧。”接我的是个女警，“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喘着粗气直不起腰来，只能让她先暂时扶我一下，“在哪呢？” “我带您过去。”她扶着我定了一会儿，等我能正常呼吸了才带着我往里走。走过一排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女警开了门带我进去： “您别紧张，这儿就是调解区。” 我刚一进门那个疯婆子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起来，给办事民警吓了一跳。我旁边的女警又赶着去拉她，她只顾在地上打滚不起来。 “作孽啊，我老婆子就是作孽啊。”她抚摸着女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供着女儿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找了好工作，这有了对象就不要娘家人了啊。算了，我也不找了，我们就活该死在老家，也不该给孩子添累赘啊。” 我一时哽住，气的说不出话来，江辰从另一侧的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指着她： “你别在这儿颠倒是非！自己干过什么心里不清楚是吧！” 对面的民警把江辰按住，我这才看到他额头上青了好大一块，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还没来得及过问地上的老太太又开始作妖： “民警同志，你们得为我做主啊，她自己的弟弟她不管，在这儿养着这个小子吃软饭，肯定是这小子给我们招娣下了什么迷魂药了，不然招娣图他什么啊！” “你闭嘴！”我想啐她一口，想起这儿是公安局还是忍住了，“别没完没了，说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就想要我闺女！”就像是我戳了她痛处一样，一下子就炸开锅了，“我就想问问我闺女，家里找好的男人就怎么不如这小孩了，家里弟弟等着用钱一分都不拿，在外面给野男人花钱一把一把的都不心疼啊。” 江辰还想站起来，被坐在桌旁的民警一声喝住： “都安静点！” “你，你叫什么？”民警看着我。 “民警同志，她是招娣，我们舒家的大闺女，从七年前她……” “您也闭嘴。”那个民警似乎已经被她吵得头痛，“我问你闺女呢。” “舒歆。”我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给他。 “这是你妈妈？” “是。”我看着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 “户口本上的名字和你身份证上的名字不符啊。”民警把户口本我那页推给我，我倒是没想到她能把这东西都带来。 “名字是上大学的时候，户口迁到学校去了，在学校所在地改的，家里那边老户口本可能没更新，我近期尽快去办。”我说。 “你们那边户口登记工作很乱啊，按理说这种情况不应该出现的。”女警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户口一直不在家里，我那时候还限制人口，他们想要个男孩就没给我办户口，这个户口本估计也是我上大学之后才找人办的，反正肯定不合规。”我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泪眼看着就要出来了：“民警同志，你们可不能听她瞎说……” “您等一下，啊。”那个敲字的民警可能以为老太太耳朵不好，说的比谁都大声，接着问我： “那他是你什么人？” 他指了指江辰。 “他是我邻居的儿子，邻居这几天出去有点事，暂时把他放在我家待两天。” “邻居叫什么？” 我看向江辰，他有点不情愿地报了她妈妈的名字： “何瑞莉。” 民警大概在查户口，发现没错才接着问： “那他妈妈去哪了。” “说是去外地做生意了，具体去哪我没记住。” “现在他涉嫌扰乱社会治安，你最好能让你妈妈和他和解，不然按照我们这边的程序需要被拘留。”民警看了我一眼，似乎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问题。 我看了眼地上的老太太，一下子明白了她心里的算盘。 第三章（3） “你这是不是有点太卑鄙了？”我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江辰他就是个孩子，他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 “他都要高考了还能不懂事打我这个老太太？”她也一步都不退让，“你看看，你看看给我揍得，这身上还有一块好地方吗？” 老太太把袖子掀起来，确实有几块淤青。 “还有我这个腰啊，要我说肯定也出问题了，站不起来了。他还拿着砖头对着我，在场那么多人可都看见了，要不是民警同志来了你现在都没妈叫了！” “有其他解决办法吗？”我转头问民警，“和解不太可能。” 我把民警问得一愣：“目前的情况看确实是江辰给您母亲这边造成了比较大的伤害和威胁，如果您母亲不同意和解的话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不过说开了都是一家人，这有什么不能和解的呢？” “没事。” 我回过头，江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不用和解，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该关我多久就关吧。” “你开什么玩笑！”我揪住他的衣领，“你才多大，这会留案底的你知不知道！你以后升学就业都会有影响，你疯了吧？” “在里面还管饭，能省你几天钱。”江辰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一时间着实被气的浑身发抖：“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坐下。” 我近乎是把江辰扔在了椅子上，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泪眼朦胧的疯子： “你要多少？” “不用多，把你弟弟的彩礼出了就行。” “还差多少。”我掏出钱包来翻翻。 “十五万。” “我没那么多。”我抽出一张卡扔给她，“这里有五万块钱，拿着滚蛋，密码是我的阴历生日，如果你还能想得起来的话就拿去用。” “五万块够干什么的啊。”她脸真的变得够快，攥着旁边女警的手就不撒了，“你说人家姑娘也都是父母花了心血养大的，怎么就舍得五万块钱就送给我们家了呢，你说说民警同志，要是你爸妈五万块钱就……” “阿姨，您也想想您闺女，她也是您花了心血养大的，您怎么就舍得让她掏这么多钱呢？”女警看不下去了。 “那能一样吗，她可是大学生。”她有点挂不住面子，“人家在华星上班，那可是大公司，一个月不少拿呢。” “我也刚上班一个多月，除了一点安家费没有别的存款了。”我故意不看她，就像小时候她一眼都不看我一样，“这儿监控多得是，你一言一行都录得真真切切的，你再拿钱说事儿我就立刻去告你敲诈，到时候我让你一家老小连着你的宝贝儿子一起蹲大牢。” 只有这种听起来严重但没有逻辑的话才能把这种人镇住。她把我的卡从地上扣起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站起身来： “行，养大个闺女也就这点用，眼瞅着奔三了不值钱了不能给娘家捞一笔彩礼回来就算了，整天就想着在外面花天酒地养小白脸，以后总有你的苦吃。” 女警好像比我还生气，我赶紧拉了她一把： “跟她吵没用，惹自己一身腥，让她赶紧走吧。” 等她走的见不到影了我才觉出累来，坐到江辰旁边： “怎么回事今天。” “没怎么，她来学校找我，躺地上说我睡她女儿，弄得学校保安都出来了，我本来就是想叫她赶紧走的。” “然后呢？砖头怎么举起来的？” “她骂你。” “我没少被她骂，不差这一次，你这么多年学白上了吗，说冲动就冲动，说打人就打人，什么后果不想想吗，害的是谁你不知道吗？”我火气一下子卤到脑门，猛地站起来看着江辰。 江辰倒是没害怕的样子，只是小声说：“对不起。” 我突然软下来：“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该我和你说。” “她说要是拿不出钱来就把你绑回家嫁了。”江辰突然说。 我一愣：“这种话不用信。” “我觉得她干得出这事儿来。”江辰认真地看着我。 “她打不过我。”我让他放心，“她都五十多了，我才二十五，真给我惹急了和她打起来也算是家务事，不至于像你似的还要被抓。” “这是怎么弄的？”我摸了摸他脑门上的淤青。 “拉扯她的时候碰着了。”江辰把我的手拨开。 “先走吧，别耽误人家工作了。”我站起来，朝屋里的警察逐个点点头： “今天麻烦你们了。” “没事，以后要是遇到困难还可以找我们。”女警把我们送出大门，程劼还等在大厅的椅子上。 “怎么样，解决了吗？”程劼过来问我。 “没事了。”我说，“耽误你工作了吧，实在不好意思，你快回吧，我们也回了。” “我送你们吧，都这个时间了。”程劼看了看表。 “不用了。”江辰突然开口，“我和我姐坐公交车回去就行。” 我也顺着点点头：“不麻烦你了，让你送我过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今天剩的工作我回家给补上，明早能按时交。” “那你们自己注意安全。”程劼的工作估计也还剩不少，“江辰，照顾好你姐。” 江辰没说话，我朝程劼挥了挥手，往他的反方向走。江辰就像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跟在我后面。 “我昨天怎么和你说的。”这个时间的公交车人稀稀拉拉的，只偶尔有几个人上下。 “对不起。” “你不光要对我说对不起，你还要对你自己说。”我叹了口气，“下次冷静一点，这次她就只奔着钱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下次如果真有人冲着你来，非要让你在里面关几天，你可怎么办。” “我明天去楼下那个便利店看看吧。” “不许去。”我说得不容置喙。 “我给你添太多麻烦了。” “你根本没拿我当你姐。”我看着他，“更何况这事儿如果没有你我只会更艰难，昨天也是你帮了我了。” “但你也才刚上班一个月多……” “五万块钱赔不穷你姐姐！”我伸手挎住他的脖子，“放心吧，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绝对饿不死你的。” “你们真的挣钱很多吗？”江辰问我。 “还可以吧，现在干计算机的不都挣得不少吗？华星算是大公司，有一些起步阶段的新兴产业挣得更多。” “为什么？”江辰问，“不应该是华星这种大公司效益更好吗？” “就是因为他是大公司，所以不会缺员工，只要能开到行业平均水平就有的是人想来。但新兴产业小公司不一样，必须用高新才能笼住真正有技术的人，才有发展的可能。这也是华星和这种小公司的区别，华星更喜欢听话的，至于技术过得去就好；但小公司必须要求你技术过硬，有想法有思路，至于听不听话，只要不打老板就行。”我抻了个懒腰，“总而言之，有技术才是硬道理，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 “好好考明天的期考，然后好好高考，上个好学校。” “还要学个好专业。”我点点头，“算了，专业可以随你，你现在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专业吗？” “可能还是想学理吧。”江辰说，“其实没想好。” 我表示认同：“我当初也是，哪个学理的不想穿白大褂呢。” “后来为什么去学计算机了？”江辰问我。 “来钱快。”我认真地回答。 江辰轻轻笑了一下，好像确实很少看他笑。也是因为他的脸过于棱角分明了，所以即使笑起来也让人觉得严肃。 “你有点太瘦了。”我认真端详着他的脸。 江辰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还可以。” “你身上是不是一身排骨？”我问他。 江辰有点红脸：“才不是。” 我见他害羞便笑着摇摇头，不逗他了。 “前面下车了。”我站起来，车却被红灯拦在了路口，我一个踉跄险些坐在地上。 江辰在后面推住了我的背，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确实挺有劲的，比我想的强不少。” 江辰不屑地“切”了一声，把我的包也接过来背上，跟着我一起下车。 “还没吃呢吧？”我问他。 “也不太饿。” “跟我你就别装了。”我白他一眼，“想吃什么，今天请你吃好的。” “那回家吃拌面吧，你做的那个。” “你还真是要求不高。”我摇摇头，扶着铁扶手爬上八楼，才看见我那扇被涂得花里胡哨的门。 这些话脏到我一句都不想念出来。江辰冲上去给我开了门： “你先进去吧，我擦一会儿就擦掉了。” “不用管，老太太就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儿。肯定是早上来家里找我没找着泄气呢。”我故意做出满不在意的样子，“别擦了，今天够累的了。” “没事儿，你做饭的时候我就能擦完。”江辰径自去卫生间洗了抹布，“好像都是粉笔的，好擦。” “你明天还考试呢。” “正经学习不在这一分一秒。”江辰不理我，擦得比写作业还认真。 第三章（4） 周五下班比平时早一点，我本来想早点回去能和江辰一起吃饭，刚到公司大厅就看见江辰委在小会客桌边看书。 “你怎么在这儿呢？”我赶紧过去，“忘带钥匙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 “带了。”江辰看见我就站起来，“你今天这么早？” “今天事儿不多。”我帮他把桌上的书合上塞进包里，“怎么了，有事儿？” “没事儿。”江辰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走吧。” “接我下班来了？”我探过头去问他，“放心吧，老太太拿到钱肯定就走了。她哪需要十五万那么多啊，五万足够她了，不用听她瞎开口。”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江辰好像确实挺在意那天老太太威胁他那些话的，“走吧，我也不天天接你，过了这阵谁爱来等你啊。” “你还傲娇上了。”我朝他翻个白眼。 “走吧。”程劼在我后面叫我。 “他送你回啊？”江辰问。 “他送咱俩回。”我朝他点点头，“还有，你可以叫他点称呼吗，学长，哥哥，都可以，好歹他是我上司。” 江辰沉默地收拾好包背上，没说话，程劼看见江辰问： “怎么今天过来了？” “来接我。”我笑着看了眼江辰，“今天就得麻烦你把我俩捎回去了。” “那可得两人份的油钱。”程劼笑着点了点江辰，江辰还是没说话。 “叫人啊，叫哥。” “哥。”江辰缓开金口。 “走吧。”程劼倒是不在意，带着我俩出门上了车。 “我今天和江辰一起坐后面吧。”我刚开后门，程劼就在驾驶座上喊我： “你给我滚前面来，还真拿我当司机了啊？” “好嘞程主管。”我故意做出很狗腿的样子坐到前排去。 “今天你们放学那么早啊？”程劼问江辰，我看他一脸不想搭理的样子赶紧把话接过来： “他们期考，今天明天考两天。” “哦，高三了，四十八中高三是考试很勤的。”程劼点点头，“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江辰说。 “听你姐说你平常学习很好的。”程劼看了我一眼，“不是说经常前五吗，你还是太谦虚了。” “明天还要考一天呢，今天还得好好复习。”我赶紧接话，免得让江辰知道我跟程劼嘚瑟他的事情。 “对了舒歆，”程劼突然叫我，“你这周末有空吗？” “周日吗？”我以为又要加班，“应该可以，这周任务很重吗，我以为前几天忙的差不多了。” “不是，”程劼笑，“就是因为没什么事儿了才问问你有没有空，可以一起出去吃个饭什么的。” “可以啊。”我想了想，“蹭了你这么久的车都没说怎么感谢你一下，周末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不用，我请你就好了，你陪我吃饭就当感谢我了。” 我有点迷惑，但还是决定直接问出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怎么突然要出去吃饭？” “没什么事儿我就不能请我同事吃饭了？更何况你还是我学妹。” “行，不过我还要和郑婧说一声，她早先还说要叫我出去来着。”我给自己留了个活话。 “带着她一起也可以嘛。”程劼倒是不在意。 “这周末老师可能要到家里来。”后排的江辰突然说话，“学校要求家访。” “你家访我说话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我有点纠结，回过头问江辰。 “我家现在除了你也没别人。” “没事，周日有事周六下班后也行，我最近倒是闲，就着你的时间来。”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你要请客还要我挑时间。”我有点惭愧。 “没事，你要是周六能来我可就定桌了。” “我…”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应，“我问问郑婧吧，她如果有空就叫她一起来。她离职之后我都没好好送送她。” “行，那你问好了尽早告诉我。”程劼一路把我们送到了巷子底，他的车技比郑婧好得多，等我们下车后一个挑头就轻松地离开了。 “你怎么不答应他吃饭？”江辰在上楼的时候问我。 “也不是没答应，这就是说不死嘛。”我掏钥匙开门，“今天炒点葱爆羊肉吃吧，上回的羊肉片还没吃了。” “那你干嘛不直接答应。”江辰死抓着这事儿不放了。 “他对于我而言就好像你的班主任对于你，你班主任突然说要请你吃饭你敢直接答应吗，不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自己最近哪做错了得罪他了，或者他要让自己干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了？” “也是。”江辰点点头，替我拿了颗洋葱扒皮，被我一把抢过来： “明天不是还要考一天，复习去吧你。” “这种小期考也没那么重要，平常心对待才好。”江辰把洋葱扒的差不多了递给我。 “你们周日真的要家访吗？”我问他。 “我看你好像不那么想去，帮你找个理由开脱。”江辰看我切洋葱切的泪流满面，接过我手里的刀，“你要是想去就说改时间了就好。” 我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还是止不住眼泪：“不行不行我得去别的房间缓缓。” “切完了。”江辰把刀冲了冲水放回架子，“我做吧，明天考试今天也不想看书了。” “那你做吧，我享福去了。”我把他一个人扔在厨房躺在了沙发上，掏出手机来给郑婧发消息。 “程劼叫我周六出去吃饭。” “？？？”郑婧好像也挺惊讶的，“他说没说要干嘛？” “没说，就说吃个饭什么的。我和他说你也要去，你把时间给我空出来。” “我可不去。”郑婧拒绝，“谁要去当电灯泡啊。” “什么什么就电灯泡啊。”我皱了皱鼻子，“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工作太菜了想开我，先请我吃个饭省得我以后骂他？” “小姐，他在单位不是一直以你学长自称吗，怎么可能突然要开你。” “那他图什么呢？”我想不明白，“图我没见过世面，想做个大善人带我走进上流社会？” “你也别把你们俩的差距想的那么大，你看他现在真的看中你，如果有一天他高升了那主管不也就是你的。”郑婧安慰我，“说不定他就是看上你了想泡你呢？” “你但凡能像你名字一样正经点我都安心了。”我无奈。 “男人的心思说不准的。”郑婧说，“去看看嘛，反正程劼长得还行，工资不低，人嘛看着也挺老实的，家庭条件都不错，你又不吃亏。” “算了吧。”我叹了口气，“要是这样我还真不敢去了。” “你干嘛，恐男啊？”郑婧问我。 “说不上，就是不想那么早结婚罢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谁让你结婚了？这不就先相处看看嘛。你要是害怕我陪你一起去不就得了，反正他买单，吃顿好的。” “行吧。”我还是没想明白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就听到厨房巨大的“刺啦”声。 “怎么了？”我赶紧跑过去，灶台边上都是油花，洋葱在油锅里蹦迪，旁边是闪得远远的江辰不知所措。 “你要炸了厨房？”我拿起锅盖挡在我前面，伸出锅铲接近油锅，简单扒拉了两下终于把锅盖扣上，调小了火。 “我看你那么自告奋勇的以为你会做饭呢。”我用抹布把灶台简单擦了一下，“油锅里能进水吗，那洋葱不得沥干净了再进锅？这么大火洋葱都糊了还没倒肉呢。” 我看江辰站在一边有点尴尬，拍了拍他：“看书去吧，这儿我来。” “我学学。”江辰赖着不走。 “那你再磕两个鸡蛋，让你做个西红柿炒鸡蛋练练手。” 江辰乖乖地从冰箱拿了两个鸡蛋出来，打了第一个就叫我： “你看这个双黄的。” “说明你明天能考好。”我把焯过水的羊肉也倒进去，大火翻了几下放了孜然和盐。 “然后呢？”江辰把鸡蛋搅散后递给我看。 “再把西红柿切了，不用切太小，切成牙就行。” “你的做饭是谁教你的？”江辰笨手笨脚的把西红柿的蒂都切了进去，我赶紧接过来，给他切了一个做示范。 “小时候邻居家的奶奶教的。” “你也住邻居家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默默“嗯”了一声。 江辰也安静了一会儿，直到把所有西红柿都切完。 “为什么从西红柿炒鸡蛋开始学？” “可能因为简单吧。”我给江辰开了火，“倒油，少倒点。” 江辰听话地按照我的指令炒出了一盘金黄的鸡蛋，随后把西红柿熬出汁，鸡蛋一起倒进去。 “你吃甜的还是咸的？”我问他。 “不一定。”江辰真的想了一下。 “你家做什么样的你不知道？” “我妈不做饭的。”江辰有点生疏地拨动锅里的东西，“要么叫楼下饭馆送，要么就吃面包或者泡面。” 我突然觉得我比他似乎还要幸运一点。 “你能长到将近一米八也是奇迹了。”我说。 “这样好了吗？”江辰听我的放了糖。 “盛出来吧。” 餐厅的灯光不够亮，我给江辰加了盏小台灯才够看书用。但就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和弟弟一起和平地吃饭，似乎弥补了我的童年。 第四章（1） 我还是把和程劼出去吃饭的日子定在周日了，想来想去晚上吃饭气氛实在太暧昧，我怕我无福消受。 周日明明是江辰休息，早上程劼来接我的时候却没见到他人。我和程劼在吃饭的地方等了郑婧十五分钟郑婧才姗姗打来电话。 “舒舒，今天我去不了了，我姨妈来了，改日吧，改日我肯定请你吃饭给你赔罪。” 我听得火大，又不能说她什么，只能跟程劼无奈地摊摊手，程劼倒是无所谓： “她不来了那咱们先点菜吧。” 我刚接过菜单就收到郑婧的消息： “加油啊舒舒！独处的好机会！” 我看着菜单里的手机忍不住迷惑皱眉，程劼看我的表情实在太奇怪，问我： “没有想吃的吗？” “不是。”我赶紧放下手机，朝他扯了个标准假笑，“正在看。” “这里味道不错，气氛也很好，价格在这附近也算经济实惠的。”程劼翻了两页菜单，“你吃鱼吗？” “我什么都吃。”我点点头，但满本的258,368,668和888让我不知道从何下手，明明看起来只有两块肉，就算这肉是从我身上割下去的都要不了这么贵。 “那来一份黄鱼年糕。”程劼抬头和服务员说，“你喜欢吃什么东西吗？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吃点甜的。” “我们冰镇咕咾肉也卖的很好的。”服务员适时地低下头来指了指程劼的菜单。 我赶紧翻了几页跟上他们的进度，还没等说话程劼就先点头： “那来一份。” 我突然觉得这顿饭aa好像有点不太现实。 “你想吃点什么吗？”程劼再次抬头问我。 我有点局促，连着翻了几页：“要不要点点素菜？” “你平时喜欢吃素菜吗？”程劼也跟着我翻了几页菜单，随手指了其中的一道给服务员看，“这个来两例。” “嗯……就是看还没有点青菜。”我觉得当务之急是组织他再翻菜单了，“差不多了吧。” “你如果想吃青菜再加个耗油菜心。”程劼把菜单叠起来，“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够了。”我也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像送财神一样把她送走。 程劼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水，递给我，把我的拿走放在自己面前： “忘了问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喝水就可以。”我小心地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这里就连杯子也很好看，随意的凸起和褶皱配上朦胧的磨砂面看起来真的很有质感。 程劼笑了笑，没说话，在我们两个中间浮动着一阵突兀的尴尬。 “怎么突然想叫我吃饭啊？”我问。 程劼停顿了一下表示惊讶：“没什么原因，听他们说你周末好像没什么活动，就想着叫你出来一起消磨下时间。” 我笑着点点头，不知道该接点什么话，心里琢磨到底是哪个八婆跟他说我周末很闲的。 “平时部门同事经常聚，听说你不怎么参与。”程劼解释。 “你不是也不怎么去。”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我去了他们就玩不尽兴了。”程劼笑道，“你上高中的时候同学聚会如果班主任也去怎么可能玩得开心。” 我心里暗自想，他对自己的定位还挺清晰的。 “部门活动可以多参与的，和同事多一起玩玩成为朋友工作也会更容易。”程劼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太有领导身份了，搞得我想接一句收到。 “我没那么喜欢人多的地方啦。”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周末在家刚好还能收拾收拾，不然一周下来都没时间搞搞卫生。” 程劼认同地点点头：“你弟弟呢，今天干什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耸耸肩，“一大早就没见到他了，可能和同学出去了吧，小孩子总有自己的社交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你一起住的？”程劼问完又笑着补了一句，“是不是问得太隐私了？” “还好。”我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从我刚来上班不久吧，他家里有事没法管他。” “他家里会定期给你打生活费吗？”第一道菜上来，程劼替我夹了一筷子，“这种半大的孩子还挺花钱的。” “给。不过他倒是还好，除了吃喝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总觉得如果说是我自己掏钱养他听起来挺奇怪的。 “那上次去派出所的事情是……” 我就猜到程劼想问这个。 “误会罢了。”我随便搪塞，程劼也没有再问。 结账的时候我和程劼一起去了柜台，本来想着要是他非不要我出钱就趁机瞄一眼账单转他一半，或者算算到底要请他喝多少奶茶才还的回来。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推销办卡，我本来以为只是会例行说“不要了谢谢”，没想到程劼二话没说就办一张。等到服务员询问手机号的时候，我听他报到一半才觉出不对来。 我震惊地看着他把我的手机号念完，转过头来对我说： “这儿的东西不错，也是你们女孩子喜欢的风格。想来吃饭划卡就好，也比较划算。” 我看了眼旁边的宣传，他办的是充五千送两千的活动卡，脑子里已经算不出到底是多少奶茶了。 “走吧，等会儿要去哪转转吗？”程劼出了门问我。 我以为吃饭是今天唯一的活动，没想到还有后续。程劼看我没说话自己想了一会儿： “你喜欢玩点什么吗，静态的？还是动态的？” “你呢？平时喜欢什么？”我豁出去了，今天就是破财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吃饭已经叫你请客了，我请你出去玩吧。” “真要玩我喜欢的吗？”程劼看起来很有兴致的样子，“上车吧。” 我脑子里的动态活动最多也就是在广场滑轮滑了，如果算上这个季节兴许还能加上放风筝。当程劼领我到攀岩公园门口的时候我眼珠子都要跳出来。 程劼也不推脱，由着我买了门票。我看着穿衬衫的他皱了皱眉： “你这个装扮，可以吗？” “我在这儿有寄存的装备。”程劼说，“你穿的倒是刚好。”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卫衣和工装裤，就连刚才吃饭时都没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现在却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很是你的风格。”程劼大概看出来了我的心思，替我指了更衣室的方向，“去穿一下装备等我一会儿，我尽快。” 程劼穿着一身运动服出来的时候我属实看直了眼，我确实是从来没注意过程劼衬衫底下的线条分明的肩背。程劼朝我走过来： “怎么了？” “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运动。”我笑了。 “那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 “嗯……”我想了一下，挑了个浮夸的，“大概……马术？” “真当我是什么霸道总裁？”程劼敲了一下我的头盔，“过来吧。” “不用找个教练什么的吗？”我怕我摔死。 “我就是。” 今天的主题是我到底还有多少震惊。 “副业。”程劼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但看得出他眼睛里的骄傲。 “那程教练都什么时候任职？”我仔细回忆一下，他平时加班比我还多，到底哪来的时间？ “周末。”程劼说，“比如今天。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发展副业，一周只能来一两天。” “程教练一节课多少钱？”我边问边琢磨他为什么还要我给他买门票。 “八百四。”有零有整的，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节课不收费吧？”我半开玩笑地问。 “算你免费试听。”程劼给我扣上安全扣，“你先走这条线好了，比较简单，适合你这种初学者。你不恐高吧？” “有点。”我不好意思说非常。 “那正好可以克服一下。”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颤颤巍巍地踩上了第一块凸起，安全绳随着我的上升还会给我一点拉力，确实还挺有趣，等我爬了一会儿往下看时才觉出点害怕来。 “不要低头。”程劼在下面喊我，像是飞上来的一样，三两步就攀到了我身边。 “继续走。”程劼督促我。 “教练不用在下面接着我点吗？”我震惊地看着我旁边的程劼，不得不说虽然对他没有太信任，但有他在底下我多少还是有点安全感的。 “这种线路你没问题的，只要不害怕就好了。”他说的云淡风轻的。 “要么还是放我下去吧。”我咬着后槽牙看着他。 “上面还有。”程劼抬头看了看顶上，我但凡视力差一点都看不见尽头。 谢谢他的提醒，我当然知道上面还有，只是再上我就要没有了。 “我想上厕所。”我找到了一个无法拒接的借口。 程劼无奈地摇摇头：“那你拉住绳子，向下跳。” “跳？”我脑子里闪过看过的视频，拉着绳子一下一下蹬住墙壁。 “对，你应该见过那种吧。如果控制不好的话直接跳就好了，绳子的下降有缓冲，地面也有软垫，不会摔的。” 我心一横，撒开了手，为了避免自己在下降的过程中磕到墙壁还专门蹬了一脚把自己踹开。只是我的线路有点边缘，脚下正是软垫的边，我只有一只脚落在了软垫上，而它也因为重心不稳一个侧弯，把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没事吧。”程劼倒是不当回事，走过来笑着把我拉起来。 “好像有点问题。”我吐了吐舌头，看着自己的脚腕肿起来。 “崴到了？”程劼蹲下轻轻触碰我的脚腕，我有点痛地皱起眉。 “你运动真的有点差。”如果他不是笑着说我真的要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在骂我。 “天生的，没办法。” “我去给你买冰袋，你等我一下。”程劼把我扶到旁边的座位上，自己跑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长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结束了。 第四章（2） 程劼扶着我上楼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等到了八楼看到果然是江辰提前开了门。 “怎么了？”江辰看我一瘸一拐的。 “扭了一下，小问题。”我挣开程劼，自己扶着墙进了门，“谢谢你啊今天，进来坐吧。” “不了，我先回了。你这个情况应该不严重，如果晚上还是疼打电话给我，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好嘞，谢谢啦。”我笑着点点头。 程劼低头想了一下：“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了，毕竟是我的问题，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吧。” “真的不用了。”我撑着墙站住，“你家离这儿挺远的吧？跑一趟够麻烦的，我要是坐不了公交打辆车就行了。” “把打车钱给司机还不如给我。”程劼又是一副领导的样子，“这几天我妈身体不舒服，我住她这里，来你这儿也顺路。江辰上学是不是也一道？我也可以送你。” “不用了。”江辰明显不想领情，“我坐公车。” “不用管他。”我朝程劼挥挥手，“你快回吧，我站着也不方便就先进去了。” “那你明早记着点我来找你。”程劼扔下一句话就下楼了，我叹了口气，看他走远才关上门。 “去哪了你，今天？”我撑着墙挪到餐桌旁边坐下，江辰面前摊了几本书，“早起就不见你人。” “出门了。” “我还不知道你出门了？”我卷了本书在他脑袋上敲一下，“出门去哪了？” “同学约我去图书馆。” 我愣了一下，这还真是第一次听江辰说他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我坏笑着凑近他。 江辰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书不说话。 “是不是女生！诶呀你们小男孩的心思不用藏，都写脸上了。”我感觉心情舒畅了一点，笑着朝他挤挤眼睛，“什么样的女同学，好看吗？” “不是你想的那种。”江辰有点无奈地放下笔。 我一脸不信：“行吧，知道了。” 江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写字。 “晚饭吃了吗？” “没有。”江辰说，“你吃过了吗？” “我也没。”我说，“吃什么，我简单弄点。” “我来吧。”江辰站起来，“你好好歇着吧。” “你不会再炸我厨房吧？”我转过身去看着厨房里的江辰有点担忧。 “昨天不是学了吗？”江辰说，“今天复习一下。” “就吃西红柿炒鸡蛋呐？”我装作很不满的样子看着他。 “你中午不是吃的挺好的吗，晚上随便吃点吧。” 我撇撇嘴白他一眼。 “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就行，你也让程劼顺路给你送去吧。” “不用。”江辰把鸡蛋倒进锅里，比昨天从容了不少。 “别跟他客气，毕竟是因为他我才扭脚的，油钱我也都照例给他。”我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我坐公交车挺好的。”江辰不理我。 “你这个年纪，多睡半小时就能多长一厘米。我就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睡太少了才没长到一米七的。”我教育他。 “你这个个子也不低了。”江辰看我一眼，把锅里的鸡蛋盛出来，换了西红柿倒进去。 “在你们这儿确实，但我们高中的女生好像很多都一米七以上。女生的身高好像也不太重要，挺多男生都喜欢那种小鸟依人的。”我叹了口气。 “比如程劼？”江辰把锅盖盖上焖一会儿，转过身来撑着灶台看着我。 我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好像从来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走的很近，办公室里都猜程主管得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你不算吗？”江辰问我，给我问得一愣。 “我算什么？” “跟他走得很近。”江辰说，“都一起吃饭了。” “那我还天天跟你一起吃饭呢。”我噎他。 江辰不说话，擓了点糖放进锅里。 “但是你们男生可不一样啊，全国各地都喜欢个高的，所以你还是长高点好，多睡睡觉。”我接上刚才的话头。 “我这身高还行。”江辰还挺自我满足的。 “一米八都不到。”我白他一眼，“你看那些找对象的女孩，哪个不是想要一米八的？” “包括你？” “你今天怎么了？”我感觉有点奇怪，“平常你话有这么多吗？” “心情好，多说点。” “跟女生出去一趟回来就心情好了？”我调侃他。 “是啊，赏心悦目。”他也接着我的话随便吹两句。 我笑着摇摇头：“虽然是好事儿，不过最好还是再等等，你都高三了。” “我知道。”江辰关了火，盛了两碗米饭。我起身想去端过来，刚撑着桌子站起来就吸了口气。 “坐着吧小姐。”江辰嘲笑我，把碗筷都摆到我面前来。 “你期考怎么样？”我问他。 “还可以。”江辰回答还可以就是有点谱。 我开了包榨菜倒在盘子边，算加了个菜。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我感叹。 “他带你干嘛去了？”江辰问。 “就吃饭，然后出去玩了会儿。你能想到吗，他居然是个攀岩的教练，根本看不出来。”我惊叹地讲。 “攀岩教练又不会把这四个字写在脸上。” “你不觉得攀岩教练应该是那种很健壮的人吗，哪能看得出来他健壮。”我咬着筷子头回忆今天的事情，“并且感觉他也不是很专业，专业的教练会让自己学员受伤吗？那么贵一节课的钱都白交了。” “说不定他没把你当学员呢？”江辰不理我的抱怨。 “也是，毕竟我没交钱。”我用勺子盛了点汤泡饭吃，“今天中午吃的我算是只记住了个贵，动都不敢动。” “不好吃？”江辰问我。 我仔细想了想：“也挺好吃，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能是价格给我的冲击太大了吧。如果让我选我还是觉得楼下那个大盘烤肉好吃，露胳膊挽袖子地吃才算自在嘛。” “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顺着江辰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翘在旁边椅子上的腿： “对啊。” “快点吃，等会儿我要看书了。”江辰催我。 “干嘛这样对待一个病号呢？”我一脸哀愁地看着他，“你刚吃完饭就看书本来就对胃不好，更何况你还吃那么快。” 我一边说一边猛扒了几口饭，把剩下的碗筷捡到一堆去，江辰也自觉地把碗抱进了水池。 “对了，今天跟你一起出去的女孩子叫什么？”我随手翻了本江辰的书，问他。 “你又不认识。”厨房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问问嘛，说不定过两天路过你们学校我去看看榜就能刚好看到她的名字呢？” “算了吧，你腿都这样了就别到处乱跑了。”江辰不理我。 我小声“切”了一下表示不屑：“还不让人问了。果然孩子大了不识管了啊。” “你到底是我姐还是我妈啊？”江辰从厨房探出头来无奈地看着我。 “你住我家我总要对你负责吧，万一你一个年轻气盛做出什么对不起人家小姑娘的事情……” “哎！”江辰制止我继续瞎说。 “还不好意思了。”我白他一眼，“明早晚点起，叫程劼送你。” “还不是我姐夫呢就使唤人家不太好吧。”江辰学着我的样子调侃我。 我被他噎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爱去不去。” 回到房间里我才看见郑婧发给我的消息。 “怎么样啊今天？” “什么怎么样？”我问她。 “约会啊。” “别瞎说。”我叹了口气，“这算什么约会。” “单独吃饭还不算约会？听说你俩还单独去攀岩了？” “你听谁说的？”我吓一跳。 “我在华星的同事啦，说在万达广场看见你们主管带了个姑娘进了攀岩公园，我一猜就是你。” 我没想到会被认识的人看见，有点不好意思：“吃完饭消消食而已。” “没想到程劼还挺会的，攀岩的时候免不了扶一手碰一下的。” “别瞎猜了小姐。”我说。 “这算什么瞎猜，哪有人会平白无故自费带下属出去玩？这不是约会是什么，团建啊？” “不过你是怎么想的？”郑婧问我。 “什么怎么想的？” “程劼啊。如果他真看上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也没想出什么有用的答案。 “我明天上班还是找他说清楚吧。”我说，“别万一事情真一发不可收拾了，到时候我还怎么在他手底下干活。” “你有中意的人了？”郑婧问我。 “没有啊。” “那你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吗？” “不好说。我还真没想过这事儿。” “其实程劼也不错，反正你也还没谈过，就试试嘛。你看他家庭也好，工作也行，还是本地人，至于对你怎么样可以慢慢考察。反正还年轻，还有试错的机会嘛。” “算了吧。”我一边拒绝一边心里觉得郑婧说的也有道理，论起来程劼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还是没感觉？” “嗯。” “可以培养嘛。”郑婧倒是不在意，“说真的，程劼这种人可不是一抓一大把，说不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仰躺在床上仔细想着郑婧说的每句话，似乎都在理，但我好像总觉得差点什么。 第四章（3） 果然江辰还是不想和程劼一起走，似乎他比平时还走得早了点，我起床的时候正好听见了他关门的声音。我算了算账，上个月给江辰的钱他大概也花的差不多了，但我再转给他的钱也始终没有人接收。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劼坐到了我旁边来，给我吓了一跳。 “程主管来吃饭啊？”我不知道该打个什么样的招呼，只能说废话。 “不然来做饭啊？”程劼笑着白我一眼，“本来想和你说给你打了饭带回去的，结果一去工位发现你已经没影了。” “我康复很快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我说，“你放心，我绝对是下班时间之后才来吃饭的，没有旷工。” “怕我扣你钱啊？”程劼笑我。 “那当然啊，我下个月的生活还捏在程主管手里呢。” “等会儿吃完了来我办公室吧。” “有新项目了？”我算了算，也就刚闲了两天。 “确实有了，但不是这个事儿。”程劼说，“我给你带了个扭伤的喷雾，我给你在我办公室喷一下吧，不然味道太大，怕你们别的工位的同事有意见。” “不麻烦你了，把喷雾借给我我去厕所喷就好了。”我说。 “正好你可以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午休一会儿。” 程劼说得云淡风轻的，我脑子里突然空白了一瞬间。 “不了不了，程主管得一视同仁怎么能给我搞特殊呢？”我赶紧把关系拉开一点。 “你这不是我造成的吗，算是程教练给你赔罪。”程劼指了指我的脚踝。 “脚扭了不耽误敲代码的。”我说，“并且我也没有午睡的习惯。” “那午休的时候你都干什么？”程劼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手机忽然震动。我赶紧掏出来看，是不认识的号码，但来电显示倒是本地的。 “哪位？”我接了电话。 “您是江辰的家长吗？” 家长两个字还挺陌生的，连带着江辰的名字都让我感到疑惑，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您是？” “我是江辰的班主任。”声音听起来倒不像是班主任，好像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您现在请过来学校一趟吧，有点事情需要您处理。” “是江辰出什么事儿了吗？”我紧张了一下。 “是关于江辰的事情，电话里不太好说清楚，您最好现在过来一趟吧。” “但是我下午还要上班。”我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嘈杂起来，过了一会儿就换了个声音。 “你就是江辰家长啊？” 我皱了皱眉，这也太不客气了。 “你谁阿？”我也不客气起来。 “我是孟凡羽妈妈，你现在来学校吧，孩子的事情得说清楚了才行。” “孟凡羽是谁啊？”我感觉有点好笑似的。 “你先过来好吧，你先过来咱们慢慢说。” “我没有时间和你慢慢说，你最好快点讲，我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要上班了。” “来得及，你最好赶紧过来，要不然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的。” 对方“啪”地挂了电话。 “我可能得出去一趟。”我有点无奈地和程劼说，“下午稍微迟到一小小会儿没事吧。” “江辰的事儿？”程劼问我。 “好像是。”我说，“我去看看，速战速决，应该可以在上班前回来。” “我送你吧。”程劼说着也站起来。 我赶紧把他按住：“不用不用。四十八中挺近的，我打个车就去了，你先吃饭吧。” 等我到了江辰老师办公室的时候，推门进去就是三堂会审的架势，江辰站在一边，一个女孩站在另一侧，在她旁边是个穿得不错的中年妇女，办公桌后面坐的娃娃脸戴眼镜的女生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应该是给我打电话的老师。 四个人听见开门声都直勾勾地盯向我，我差点直接关门出去。 “您是江辰的……”老师开口问我。 “姐姐。” 屋里除了江辰的人明显都愣了一下，看来江辰没和他们说过他的家长不是父母这件事。 “江辰的家长呢？”旁边的女人问我。 “就是我。”我走向江辰，小声问他： “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江辰咳了一声：“学校不让带手机的。” 我赶紧吐吐舌头，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江辰家长你好，我是孟凡羽的妈妈。”中年妇女看向我，明明她还比我低不少却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我为了不输气场还专门挺了挺胸。 “……江辰和孟凡羽的事情想必你已经听说过了……” “什么事？”我转头问江辰。 “周末和我去图书馆那个。”江辰小声说。 “江辰家长，请您先好好听我说。”她见我和江辰嘀咕一句话把我拽了回去，“孩子们快高考了，这种事情一定不能发生才行，我们做家长的有责任管好自己的孩子，尤其是你们男孩子的家长。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吃亏的那肯定是我们女生啊，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耽误不得……” 我听着越来越离谱，赶紧打断她：“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江辰家长您看不出来吗？这种早恋的苗头家长必须要时刻关注才行，要及时扼杀在摇篮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到“扼杀”的时候还专门加重了语气，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她满脸黑线掐死小苗的样子。 “你俩干什么了？”我有点诧异地问江辰。 “就是周末一起去了图书馆。” “就是？”孟凡羽的妈妈掷地有声地质问，“今天你能约她去图书馆，明天可就不一定敢去哪了。” 旁边的小姑娘应该就是孟凡羽，轻轻扯了一下她妈妈的袖子被她妈妈一把甩开。 “陈老师，您看看吧，这个事儿应该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还是应该按校规处理，该停课停课，该回家回家！” “怎么的，只罚的到江辰罚不到你女儿啊？”我差点笑出声来，“昨天是江辰把她绑过去的呗？” “你怎么这样说话？”孟妈妈盯着我说，“你自己看看聊天记录，是你家江辰约了我女儿。” “是我之前约他的，他就是告诉我一声他能去。”孟凡羽开口。 “你给我闭嘴。” 我瘪瘪嘴，好笑地看了眼江辰： “你说句话啊。” “没什么可说的。”江辰说。 “你看看，这就是江辰认错的态度。”孟妈妈指着江辰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错哪了？”我盯着她的眼睛，“错在答应赴约女同学去图书馆了？” “男同学约女同学出去，不管去哪，怎么可能没有歪心思？”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程劼的影子，不觉愣了一下。 “都高三了，你还能对儿子……”孟妈妈说完才反应过来，“还能对孩子的一举一动这么不上心吗？你家孩子耽误得起我家可耽误不起。” “你说耽误什么？学习嘛？”我转向孟凡羽，“你上次期考多少名啊？” “还没下来。”孟凡羽有点怯生生的。 “那再上次呢？” “六十九。” “那这是谁耽误谁啊？”我转向孟妈妈，心里默默向孟凡羽道了个歉，姐姐不是针对你，就是想拐弯让你妈妈下不来台而已。 孟妈妈终于安静了一下，我看了眼老师，已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陈老师很年轻啊。”我笑着说。 “今年刚来。”陈老师说。 “我真是造了孽了，一个刚毕业的来当班主任，还有这么拎不清的同学家长。凡羽，咱们必须换个班，不能再这么耽误了。” “妈！”孟凡羽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我没时间耽误了，我要上班了。”我看了眼表赶紧说，“陈老师，我的态度说明白了，我不觉得两个孩子有问题，并且既然是在校外，校规的手我想也够不着。如果真要处分，那就干脆各打五十大板，该停课停课，该回家回家。” 我有点挑衅的意思看着孟凡羽的妈妈：“别仗着自己家是女孩就什么错都往别人身上推。” “陈老师的意思呢？”孟妈妈明显是不服气。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但事情不发生在校内，学校方面是不会给处分的。在校期间我会好好看管两个孩子，让他们的交流处在合理范围内。”陈老师真是和稀泥一把好手，“今天谢谢二位家长的配合了，你们两个，把家长送出去吧。” 孟凡羽的妈妈白了我一眼，拉着孟凡羽就往外走。我看了眼江辰： “你回去吧，我上班去了。” “我送你吧，你一瘸一拐的。”江辰嘲笑我。 “给你的钱收了吧。”我的行进速度确实有点缓慢，倒是能好好看看他们学校里面的样子，“你们学校景观真挺不错的。” “知道了。”江辰说。 “中午吃饭了？”我问他，江辰摇摇头。 我从包里掏出来早上程劼给我的三明治：“吃了吧。” “哪买的？”江辰咬了一口问我。 “早上程劼给我带的，但我吃过早饭了就没吃。” 江辰“哦”了一声，把包装重新套回去。 “听说是程劼的就不吃了？”我问他。 “没有，回去再吃，路上戗风。” “那个泼妇闹了多久？”我问。 “一整个午休吧。本来没打算叫你来的，老陈也觉得这不是个事儿，就她非不依不饶的，说家长得见个面说清楚什么的，才把你叫过来。” “我看了，长得不错，有眼光。”我朝江辰“啧”了一声。 “别瞎说，叫人误会。” “姐姐。” 我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我，直到孟凡羽跑到我面前。 “不好意思，给姐姐添麻烦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 “没事，小问题。你们正常交往我觉得挺好的。”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毕竟是第一次做家长，以前也没怎么见过家长该什么样。 “真羡慕你，同辈人就是很开明，不像我被爸妈管的死死的。”孟凡羽对江辰说。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了眼江辰，倒是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姐姐快去吧，我不耽误了。”孟凡羽朝我挥挥手往教学楼跑去了，等她走远我才说： “你看看人家，一口一个姐姐叫的这么甜。” “别说了，人家等你呢。” 我顺着江辰的目光看过去，才看见停在校门口程劼的车。 第四章（4） “别推脱了。”程劼看我犹豫不决的，“上来吧，你现在打车回去肯定赶不及上班。” “你快去吧，我回去了。”江辰朝我摆摆手转身回学校。 “晚上早点回家。”我想了想，也只憋出这一句来。 江辰没说话，只在背后朝我摆摆手表示听见了。 “你怎么来了？”我坐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真不好意思，又麻烦你跑一趟。” “干嘛跟我这么客气。”程劼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问，“程主管大气，如果今天是别的同事你也会这样专程跑来接一趟吗？” 程劼不接我的话，只是朝江辰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怎么样，是什么事情？” 我有点无奈，但也只能接着他的话说下去：“约了女孩子出去玩被女生家长抓包了，这不是闹到学校来了非要见他家长。” “约去了哪儿？” “图书馆。”我失笑，“现在的孩子家长真的都好紧张自己的孩子啊，怎么去趟图书馆都要管一手。” “毕竟高三了嘛，关键时刻耽误不起。我高三的时候我妈也每天盯着我生怕我和哪个女生走的太近耽误了前程，现在倒好，看见我和哪个女人多说一句话都要激动地问我是不是要有儿媳。” “这么夸张。”我不知道该接点什么话，“不过听起来和女孩家长的说辞还挺一致的。” “是啊，小时候怕早恋，长大了又恨不得你立刻结婚，天下所有家长都一个样子。” 我笑着看向窗外，心想着可能并不是这样吧。 “那你呢？打算怎么处罚一下江辰吗？”程劼问我。 “这有什么好处罚的，明显是个莫须有的罪名。”我说，“也不能人家男生女生走得近点就非要说出个不是来，并且就算是人家小姑娘当真看上江辰了那也和江辰没关系吧。” “这就是女孩和男孩家长的区别，反正男孩不吃亏。”程劼说，“你是不是上学的时候被家里管得太严了，现在才对江辰这么放纵？” “还好吧。”我含糊其辞。 “你看起来像那种家教很严格的女孩。”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觉得有点好笑。 “就是感觉而已。”程劼说，“这周末你还要再去攀岩公园玩吗？程教练免费上课” “算了吧。”我说，“我实在是没那个天赋，就不耽误程教练发财了。” “那就出来一起吃顿饭吧，要不要还去上次那家？” “我这周可能要打扫一下家里，改天吧。”我想了个理由，“去上次那里不还是你请客，不如等我脚好了我请你出去吃饭吧。” “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花钱请客？”程劼笑道。 “上次是你请我的嘛，总得有来有回才行。” “到了。”程劼把车停进车位，拐到副驾驶来替我把门打开，“下来吧。” 我躲过他伸出的手，自己撑着门框跳出来：“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怕被同事看见？”程劼问我。 “嗯，不太好。”我笑了笑，“到时候就算我升职加薪人家还以为是程主管给我开后门呢，有损你清誉。” 我故意说得好笑一点，程劼却也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的时候江辰已经在看书了，我一进厨房就问道了浓郁的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 “没开抽烟机啊？”我打开窗户散味。 江辰愣了一下：“忘了。” “你是不是还在想为什么今天味儿这么大？”我嘲笑他，“怎么学会了一个菜就拼命做啊，不知道举一反三？” 江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接着说： “比如知道怎么西红柿炒鸡蛋了，那角瓜炒鸡蛋和洋葱炒鸡蛋是不是也会了？炒肉也是一样的道理，总要换着样吃嘛。等这周末我把我的拌面交给你，你以后就连带着麻辣拌都会做了。” “这周末不出去了？”江辰问我。 “不了。”我坐到他对面。 “他没约你？”江辰有点戏谑地看着我。 “孟凡羽约你了吗？”我笑嘻嘻地回敬他。 江辰被我噎了一下：“我们这周不放假。” “真可惜。”我笑着摇摇头。 “你脚怎么样了？”江辰问我。 “还可以，我自愈能力还挺快的。”我才想起来好像程劼说给我的药我还没拿。 江辰站起身来走到厨房去，打开冰箱的冷冻区取了个塑料袋，又去卫生间取了毛巾裹好递给我。 “用这个敷一下吧。” “冰袋吗？”我展开毛巾看了看，就是塑料袋里自己接的水，“你什么时候冻的？” “昨天晚上，你睡觉以后。” “蛮有心的嘛。”我朝他笑了笑，“怪不得小姑娘会喜欢你。” “别乱讲。” “你在学校也对人家小姑娘这样吗？”我把脚翘到旁边的椅子上，探着手把冰袋贴上去，“这么冷漠？” “冷漠吗？”江辰突然抬起头。 我一愣：“还行吧，但话确实不多。” 江辰停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去继续写字：“还好吧，可能是我习惯了。” “那你会不会嫌我话多？” “不会，我看书的时候你正常讲话打扰不到我。” “真没想到，孟凡羽长得也挺好看的，居然会喜欢你这种木头。可能是青春期的女孩就喜欢这种看起来冷酷的男生吧。”我随手揪了一袋饼干吃，“你呢，就没喜欢过班里哪个女同学？我看那个孟凡羽真不错的。” “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我撇撇嘴表示不屑：“青春期没有过这种悸动可是很遗憾的。” “你呢？”江辰瞥了我一眼。 “我什么？” “青春期的悸动，你有吗？”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也没有，毕竟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是考好一点，考远一点，连班里几个男生都记不清了。” “那大学的时候呢？你们工科院校应该男生很多才对。” “谈恋爱又不看男人的数量。”我叹了口气，“可能就是没感觉吧，我也确实没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说起来我也挺遗憾的，长这么大了连恋爱都没谈过。” “程劼不是你大学同学吗？” “程劼不算，最多算读研时的同门，但我读研的时候他已经毕业了，所以是上班了才认识。只是我另一个师兄是他读研的室友，他听说过我而已。”我说。 “同门和同学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差不多，但同门更像同事，不像高中时候同学那么亲近了。”我解释道，“你有什么打算？想考去哪？清华还是北大？” “又不是只有这两个大学。” “国内顶尖的也就这两个吧。”我说，“不过好像不同地方的看法不一样，你们这边好像是会觉得本地的交大更好，你有什么想去的学校吗？” “留在本地也挺好的。” 我想了想，如果江辰留在本地大一课不多的时候还能偶尔回家给我做做饭，确实不错。 “确实。不过可不要指望我给你出钱吃饭追妹子！”我恶狠狠地吓唬他。 “放心吧，不是有那种助学贷款吗，再加上打工的钱肯定能够了。” 我撑着头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奋笔疾书，好像突然看见了几年前的我一样。 那个时候我像他一样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想着走的远一点，再远一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即使没钱置办新衣服化妆品，下了课就要跑着去便利店打工接货，在学校图书馆做过助理、给食堂送过外卖，挣得最多的工作是后来开了网店专门帮同学代写实验和作业，偶尔还能接到简单的小外包赚一笔奶茶钱，但这样的日子也是甜的。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钱，花自己的钱才能心安理得不受人指指点点。虽然很小就知道了这个道理，但我用了二十多年才把这个梦想实现。 “都会好起来的。”我看着江辰说。 “你说什么？”江辰被我突然说的话吓了一跳。 “等你上大学了就可以开始自己挣钱，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不用再依附于我了。” “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江辰小声说。 我拿了袋饼干扔向他：“真当我是富婆抱住不想撒手了啊？” 江辰敏捷地接过饼干：“你又没完全包养我，要不是我家里现在都乱成猪窝了。你自己下班回来衣服一脱扔到哪自己心里没数啊，要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就不管了，裤子兜里装着卫生纸也不知道，上次洗完的衣服还是我一点一点给你把纸屑挑出来晾好的。” “行吧行吧，算你在我家当住家保姆了，我管吃管住。” “冰袋要化了。”江辰从我手里拿走了毛巾，果然我腿上湿漉漉得都是水。他递给我一个干毛巾： “擦擦吧，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不用担心我了，你好好担心你自己的事情吧。”我说他，“期考成绩什么时候下来？” “明天就差不多了。” “前五的话我周末教你做拌面。” “这未免有点太容易了。”江辰做了个不可一世的表情向我炫耀。 第四章（5） 一周一次的休息日我为了对得起自己睡到了将近中午十二点，躺在床上觉得不饿，翻来覆去地玩手机到了下午两三点钟才起床。我把早上江辰留给我的包子放在煮蛋器里馏了馏，就着凉豆浆算是吃了一顿午饭。正盘算着下午干点什么，才想起来说好了今天晚上要教江辰做拌面的。 我随便揪了个卫衣穿上，披一件大衣就准备出门去市场，一打开门正撞上门外的程劼，给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我脱口而出问得有点不客气。 “我妈蒸了大闸蟹，她听说你在家打扫走不开叫我送点给你来。”程劼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我可以进来吗？” “快进来。”我晃过神来，赶紧让开门口，“进来吧，不用换鞋。” “你不是刚收拾过，我直接踩吗？”程劼问我。 我一面庆幸昨天晚上江辰拉着我把房间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现在才不至于穿帮，一边从鞋柜里掏了双凉拖出来： “这是江辰天热的时候穿的，我刷过了，你如果不介意可以穿。” “没关系。”程劼在门口换了鞋，把保温桶递给我，我赶紧拿进厨房一只一只夹进盘子里用保鲜膜扣好，端进冰箱。再把保鲜盒刷干净，想了想又放了一罐我昨天做的橘子果酱进去。 “真不好意思，谢谢阿姨想着我，还麻烦你又跑一趟。”我把保鲜盒递给他，“阿姨怎么突然想着让你给我送点东西？” “她知道我上周和你一起出来，想着让我这周也叫你出去玩玩的，听说你在家收拾怕你忙起来吃不上饭，就叫我送点来。”程劼颠了颠保鲜盒，“里面是什么？” “一点我自己做的果酱，虽然比不上大闸蟹但就吃个心意吧。”我说。 “我妈知道你送她自己做的东西肯定很高兴的。”程劼笑道，“她一直想要个女儿，我小时候恨不得给我穿裙子扎小辫，她蛮喜欢你的。” “那谢谢阿姨了。”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尽力客气来保持距离。 “你刚才是不是要出去来着？我送你吧。” “不用了，打算去市场买点菜的，那儿也不好停车。”我看了眼面前的程劼，光他那双鞋就好几千，在市场脏兮兮的地上实在是不搭衬。 “倒是不远，我和你一起走着去吧，我妈也叫我带点菜回去的。”程劼把保温桶重新放回我的餐桌上，“等下再来拿可以吗？” “你真的打算去买菜吗？”我有点质疑地看着他。 “不然还能去卖菜吗？”程劼也质疑地看着我。 “好吧。”我点点头，拎了帆布包准备换鞋，程劼伸手把我的帆布包接过去。 “带个男人去买菜就不用亲自拎包了。” 菜市场确实不远，沿着川山路走不到五百米就能看见入口。其实整个川山路都像是个菜市场，沿街有的是小商小贩，但我还是比较喜欢来市场里买，一来都是常驻摊贩，卖的东西保质保量，二来就算真买到了不好的东西也算冤有头债有主，能找得到人。 入口左手边是个卖韭菜饼的摊贩，排了不短的队，右手边卖的是熟食炸货，满是油香。我买了半斤炸丸子，提着边吃边往里走，程劼在韭菜饼队伍的末端停下了脚步。 “你吃过他家吗？” “没有。”我摇头，“你要买吗？” 程劼看了眼队伍，有点长，我递给他一个炸丸子： “没事，可以边吃边等。” “算了，等绕回来了再看看，说不定人能少一点。”程劼拉着我继续往前走，“这家韭菜饼在附近很有名的，我妈很喜欢他们家，我也算是从小就吃了。” “吃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个什么不排队的特权吗？”我笑他。 “他家基本都是老主顾，人人都有特权就等于人人都没有了。”程劼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店铺，“走油肉吃不吃？” 我摇头：“吃过，吃不惯。” “你们北方人是不是吃不了这种甜的肉？” “也吃，但感觉不太一样。”我想了想，“锅包肉，你吃过吧，也是甜的。” “锅包肉我吃不来。”程劼笑着摇摇头，“酸甜的东西吃着很腻啊。” 我也不想反驳他，只是笑着吃炸丸子，等到了卖菜的区域才开始走走停停，买了点大头菜和西蓝花这种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东西。 “要不要吃茭白？”程劼捡了几根递给摊主。 “不会做。”我如实说。 “很简单的，和肉炒一炒就好，我可以做给你吃。” “你还会做饭吗？”我有点出乎意料。 “简单的东西还是会的。”程劼又要了点豇豆和冬瓜，一样一样装进我的帆布袋子里，“不如就今天吧，晚上我做给你吃？” “今天晚上我打算做拌面的。” “是你上次和我说过的那个吗？”程劼问。 “对，江辰说想学，我就出来买点菜回去教他。” “我也想学。”程劼笑着看向我，“舒老师要不要考虑开个班？” “八百四一节。”我一点都不客气。 程劼笑着摇摇头：“那我可要求今天上课了？” “你认真的？”我真的以为他在开玩笑而已。 “当然啊。”程劼看向我，“今天你的菜我包了，我可要留下学做饭。” “行吧。”我抿抿嘴，“学得慢舒老师可是会骂人的。” “你不怕我周一上班报复你？”程劼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朝他不屑地撇撇嘴。 江辰进屋的时候程劼刚帮我把大闸蟹热上，听见关门声他倒是比我先往门口看。 “回来啦？”程劼像在自己家似的招呼江辰，“你姐说今天晚上要教你做拌面，我来蹭个课听。” 江辰换了拖鞋进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那你们做吧，我就吃现成的了。” “别啊，你姐还想你学会了以后她吃现成的呢。”程劼边洗菜便边笑着看向江辰，“洗洗手过来吧。” “你学会了她不也能吃现成的吗？” “别瞎讲。”我瞪了江辰一眼，“还没打招呼呢？” “不用不用。”程劼完全不在意，把洗好的菜递给我，“怎么切？” “掰一掰就行，省的洗砧板了。”我随手撅了两下扔进盆里，“江辰你过来帮我把碗刷了。” “我来就行。”程劼很积极地接过水池里的烂摊子。 江辰看了我俩一会儿：“你们先做吧，我出去一趟。” “等会儿就吃饭了你去哪啊？”我出了厨房，在围裙上随手蹭了两下手。 “买点东西。”江辰说得不清不楚的。 “去哪啊，买什么？”我感觉他像装的。 “练习册。”江辰说，“孟凡羽说有个书店的书挺全的，叫我跟她一起去。” “你还真不打怵，她妈妈那么凶你还敢跟她一起出去？”我笑话他。 “还有几个同学，不是单独出去。”江辰说，“你们不用等我，可能晚点回来。” “要不要再给你点钱？”我问他，同学一起出门总要在外面吃顿饭的吧。 “不用，我还有。”江辰没看我，自顾自地去玄关穿鞋，江辰也从厨房出来看他： “要不要再等一会儿，螃蟹马上就好了。” “没事儿，我先走了。”江辰转头开了门就冲出去。我看他钥匙还在桌上扔着，赶紧开门想叫住他，却已经看不见影儿了。 “我给他送去吧。”我把厨房交给程劼，“等水开了把菜焯一下就好，调料等我回来调。” “你晚上不是一直在家吗，他没带也没关系。” “没事，我给他送去吧，省得他回来太晚我还要一直等他。”我没披外套就穿着拖鞋出了门，好容易在楼下不远看见了他的背影。 “你真要和孟凡羽出去？”我有点喘，但也看得出他走的方向不太对，“怎么去找她？” 江辰没说话。 “你不太喜欢程劼？”我试探性地问他。 “没有。” “那怎么一遇到他你就跑？” “我别耽误你们俩。”江辰说。 “我们俩？”我盯着他的眼睛，“怎么就‘俩’了，他是他我是我，今天是他非要跟来，又给拿了东西，我总不好不让人进门吧？” “你不用和我解释，你又不是我妈，不知道的以为程劼要给我当后爸呢。”江辰说，“你要是真的不想让他进门早就拒绝了，你其实也想和他试试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和程劼的关系确实有点怪怪的。 “不就是暧昧期吗，我懂的。这种时候别人打扰不太好，我也不是那种没有眼力价的人。”江辰倒是比我看得明白。 “坦诚一点讲，如果我真的感觉被你打扰我会直接告诉你回避的。但现在我和他还没发生什么事情，你这样频繁的离开会让他觉得是我交代过你什么。” “这不正好帮你们推进一下关系？” 我被他哽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气呼呼地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你成年了吗你，一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那我总比你会察言观色吧，你连程劼对你有意思都看不出来？”他倒是挺不服的。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白他一眼，“赶紧跟我回去，吃饭了。” “都说了是出去找同学，现在回去也太不好了。”江辰接过我给他的钥匙，“不过我真的要去买练习册，不用等我了，给我留一口饭就行。” 我目送江辰离开了巷子口才转身回去，我真的看不出来吗？那我是真的想要拒绝他？ 第五章（1） 进入十一月以后，天气开始变得暖一天冷一天。可能昨天还穿着衬衫满大街逛，第二天就不得不穿上羊毛大衣或者厚棉服，等再过几天又可以重新穿得轻薄起来。就这样折腾了几次，我的房间里已经看不见椅子了，只有一座一碰就倒的外套山。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看了看实时天气，和昨天预报的相差甚远。我在椅子上翻了翻，找出一件褐色大衣来，把表面的球简单揪了揪，拎着出了房间。 客厅有点安静得不同寻常，我以为是我起晚了江辰没叫我，大眼看了一圈，却发现餐桌旁边的书包还在。我去卫生间摸出眼镜戴上，才看见沙发上的被子下面还有个人在。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睡眠状态的江辰，往往他都起的比我早，睡得比我晚。我轻手轻脚地走近，怕把他吓着了，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的位置： “醒醒了，要迟到了。” 江辰这才醒过来，伸手揉了揉眼睛，撑着沙发想坐起来，却还是没什么精神。 “昨天几点睡的？怎么睡不醒？” “嗯，没睡好。” 我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不太对：“着凉了？” “有点。”江辰吸了吸鼻子。 我把抽纸递给他，顺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热。 “量个体温吧。”我拉开电视下面的抽屉，里面零零散散的放了不少药。我打开其中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是个急救包，流感季节单位发的保障，里面果然有个水银温度计。 “什么年代了还发这种落后的东西。”我把温度计拔出来甩了两下，对着光看看确保已经复位，“夹着，小心点别掉了。” 江辰听话地夹在腋下，有点头疼似的靠在沙发靠背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躺下吧，今天别去学校了，休一天。” “不用。”江辰嘴上拒绝着我，却还是听话地躺了下去，我给他向下扥了扥被子，好把温度计露出来。 “不用个屁。”我啐他一口，“你非要你们全班都感冒才行是吧？” “小问题，不严重。”江辰不以为意，“几点了？” “六点十分。” “我再躺五分钟就起来。” 我没理他，径自去卫生间洗漱。进去的时候我特地关严实了门，开关水龙头也格外小心了点，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后等我再看他，果然已经睡着了。 我好笑地摇摇头，轻轻把他腋下的温度计拔出来对着光，已经三十八度七了。 我暂时不想叫他，只从电视柜里掏了连花清瘟和扑热息痛出来放在茶几上，又给他的杯子里续了水，独自出了门。 程劼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我麻利地打开车门坐好扣上安全带，没等他问就主动说： “江辰感冒了，我让他在家休息一天。” “你还好吧？”程劼问我。 “我没事，估计他就是天天熬夜又刚好着凉了，病一回让他明白明白得好好保重身体才行。”我说。 “今天又要降温，你穿这个可以吗？”程劼发动了汽车，瞟了眼我身上的大衣。 “很厚的这个，”我解开扣子，递给他一襟让他摸，“我在东北读大学的时候这件衣服都能撑过十一月。” “读大学时候穿的？”程劼笑了，“多少年了，换一件吧。” “这两年大衣的款式我不喜欢，都是那种双面呢的，看起来一点都不有型，全都软趴趴的搭在身上，像毛睡衣。”我摇摇头，“这个看起来很旧吗？” “有点起球。”程劼照实说。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 “今天晚上回去我好好刮一刮。”我轻轻抚过起球的部分，手感还是可以的。倒也真不是我多节省，只是这件衣服我真的很喜欢，除非有天被我穿出洞来了，否则我很难忍心把它压箱底。 “买件新的吧，周末带你去商场逛逛，总不能一件称心的都没有吧？” “这周还有周末呢？”我装作惊讶的样子看着程劼，把眼睛瞪得老大，“都已经两周没歇过周末了嘿！” 程劼很无奈地叹口气：“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我不是也一样没歇过。” “程主管就不能跟上面反映反映吗，天天不歇谁受得了啊。”我小声嘀咕，“我都要过劳肥了。” “对了，还有正经事情和你说。”程劼停在红灯前面，“这几天你抽空把你们组的工作交接给小赵，带他干一段时间，最快下周让他代理你们组的组长。” “那我呢？”我探个头问他。 “你来我办公室做助理。” “程主管这是要假公济私？”我心里咯噔一下，半真半假的问他。 “我没有帮你说话，完全是上面的决定。”程劼倒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入职前的实习时间长，入职后也是这批新人里肯干的，领导也都看得见。” “我以为你会夸我聪明能力强之类的呢。”我笑说。 “招聘的时候专业知识都考过，谁能比谁强多少，到头来还不就是看谁能吃苦谁肯干吗？”程劼目不斜视地开车，窗外的四十八中一掠而过，“就像江辰他们，高中课本的东西就那么多，真要牟了力气学有谁学不会，就是肯不肯下苦功夫了。” “那是你们这种聪明人，我们这样资质平平的当然也会怎么学都学不会。”我摇摇头。 “你觉得自己资质平平吗？” 我被程劼问住了，他不这么觉得吗？ “你以前怎么没有助理？”我换了个话题。 “一直没遇到合适的。”程劼说着瞥了我一眼，“我要求比较高，就算我假公济私也不会徇私的。” “当我怕你啊？”我不屑地朝他皱皱鼻子。 “等你做了你就知道了。” “那工资会有变化吗？”我期待地看着程劼。 “暂时不会。算等级的话，主管助理和组长是平级，工资相同。” “那如果不算等级呢？”我还是抱有期待。 程劼一双死鱼眼睛看向我：“你上班就为了这五斗米啊？” “不然呢？”我真诚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比别的同事拼命是为了什么？只不过是在他们看来每个月这一万多块不算大钱，因此只是循规蹈矩的上班下班；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在我看来这一万多块足够买我的全部时间，所以我才愿意在公司呆到死。” “上班还可以为了很多其他的东西，不然你的工作永远只是打工。” “比如呢？”我问。 “最简单的，比如你以后的发展，你想做出什么样的产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有钱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晚上到家的时候我特地拐了一点路，买了个罐头给江辰带回去。刚到八楼就听见屋里有声音似的，我掏出钥匙拧开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回来了？”是江辰的声音，还是有点哑，带了点鼻音。 “嗯，你还发烧吗？”我换了鞋往里走，正对上沙发上坐的孟凡羽，给我吓了一跳。 “姐姐好。”孟凡羽站起来有点怯生生地看着我，“今天江辰没来，我把上课用的卷子给他送过来。” “嗯，好。”我有点愣，还是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你是放学过来的吗？你妈妈……” “她逃课过来的。”江辰接过话。 “姐姐我现在要走了。”孟凡羽迅速地收拾了书包，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啊好，那你，那你快去。”我赶紧闪开了门前的位置，“下次要找江辰让他找你去，别再逃课了。”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孟凡羽低着头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靠着门框，只见她倏忽间就没了影。 “找到家里来了？”关上门之后我还是感觉难以置信。 “嗯。”江辰点点头，“你今天回来的早啊？” “今天主要是交接工作，没什么别的事。”我把罐头拎到厨房去，用螺丝刀撬了一下边角，听见一声小小的“砰”，盖子鼓了起来，轻轻一拧就打开了。 我在罐头里插了个勺子递给江辰：“吃这个。” “黄桃的？”江辰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吃应季水果多好，怎么突然买罐头。” “这你不懂，发烧就得吃黄桃罐头才能好。”我朝他抬抬头，“快吃吧，退烧了吗？” “应该退了。” “什么叫应该，你不会用体温计啊？” “我只是小，我不是傻。”江辰很无奈地看着我，“下午吃了一次扑热息痛，还没到八小时，不过应该不会再烧了。” “你摇摇头，看看头疼不疼。”我做了个示范，猛地左右晃脑袋，频率很快，幅度很小，“这是我独家秘笈不外传的。” 江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但还是学着我的样子晃了晃：“不疼。” “你那个太轻了，要用力一点！” 江辰重新大力摇头，依旧说：“不疼。” “那应该是没事了。”我放心地呼了口气，“长个记性，天天熬夜还穿那么少，现在是一件校服能抗住的季节吗？” “都那么穿。”江辰含糊地解释。 “人家里面穿的厚卫衣，你穿的什么？”我瞪他，“厚卫衣没给你买啊？搞得跟我虐待你似的。大衣缺不缺？给你买一件？” “外面要穿校服的，大衣穿不上。”江辰吃了两口罐头又端着喝了点汤。 “吃饭没有？”我问他。 “孟凡羽给带了点东西来。”江辰指了指茶几。 我顺着看过去果然有个不小的袋子，走过去打开，应该是在街口便利店买的，有一杯关东煮，还有点蛋糕点心之类女孩子爱吃的东西。 “不错啊小子，有艳福。”我着实有点佩服地看着他，“明天也给人家买点东西带去，别欠着。” “知道了。”江辰也跟过来，手里还是端着大罐头瓶子，“你饿不饿，这些甜食你拿着吃吧。” “人家买给你的，我可不要。”我笑着把袋子拢起来。 “你刚才说交接？要换工作了？”江辰盘起腿坐在沙发上问我。 “调岗，要去做主管助理。” “假公济私。” 不愧是我弟弟，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领导的决定，跟程劼没什么关系。” “你信吗？”江辰问我。 我想了想：“信吧，程劼应该没这个本事。” 江辰点点头，没说话。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 “挺好的啊。” “那你怎么一副这个表情。” “我一个病人，还要怎么欢天喜地恭喜你升职啊？”江辰不屑地撇嘴，“工资涨了没？” “暂时没有。” “连升职都不算。”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丧气的。”我不满。 江辰伸手够着茶几，从袋子里翻出个大泡芙来递给我：“喏，这个算我祝贺舒总高升了！” “过奖过奖，借你吉言。”我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一口，奶油从四周溢出来，我只好伸手去接。 江辰递给我张纸让我擦手，我用眼神示意他不用，直接舔干净奶油，江辰一脸被恶心到了的表情看着我。 “干嘛？”我瞪他。 “你能不能干点符合你身份的事情。”江辰皱着眉，“好歹也算是个白领吧？” “白领能耐啊？还不是赚钱吃饭。你看那办公楼里一个个格子间，其实跟上个世纪工厂里一台台缝纫机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你那个大衣也该换换了吧？”江辰指了指被我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你们怎么都看它不顺眼？”我疑惑，“真的看起来很破吗？” “好多球。”江辰说，“我等会用一次性剃须刀给你刮刮吧。” “行。”我吸了一口奶油。 “大衣很贵吗？”江辰问我。 我想了想：“分种类，贵的有好几万，便宜的两三百也有。不过我这种人穿便宜点的好。” “别妄自菲薄。” “不是妄自菲薄，我哪有那个精力打理贵的大衣？下雨下雪怕淋到，回家还要好好的挂起来。你看这个，我就这样团着扔进衣柜，明年这个时候打开还是一点褶都没有！” 我骄傲地欣赏着这件陪我上过课、抢过饭、打过工、最终走进华星大门的大衣，像是看着一个战友。 “哪有个女孩子样。”江辰笑我。 “轮不到你说！”我瞪他。 “知道啦。”江辰无奈地站起身来，“我今天想早点睡。” “睡吧睡吧。”我也赶紧从沙发上蹦起来，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坐的也是江辰的床。 第五章（2） 周末的时候正赶上平安夜前夕，所有的超市商场无一不在打折，我想叫江辰去买两件外套给他，他正在挣扎着不去的时候程劼给我打电话。 “等下我来你家接你出去吧。”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并不是商量的语气，好像只是通知我今天要和他一起出去。 “助理周日也上班啊？”我讽刺他。 程劼一时失语：“算你加班，给你加班费。” 我还没回复，旁边的江辰就突然说：“你跟他一块去吧，我就不去了。” “干嘛，你也可以一起去的。”我捂住手机的麦克风，“我不要总是和他单独逛街，搞得好像进展很快一样。” “谈恋爱进展快一点你不高兴啊？” 我叹了口气，瞪着江辰：“你去还是不去？” “我真的不去了，”看起来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推脱，是真的不想，“孟凡羽叫我今天跟她出去玩。” 每次我叫江辰和我出去他不想的时候，他总会把孟凡羽搬出来。孟凡羽确实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但因为使用次数实在是太多搞得现在我完全弄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行吧。”我暂时放过他，继续接电话，“给多少钱，我考虑一下。” “先上街再说吧。”我听见程劼笑了一声，“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 “大周末的你陪陪家人多好。”我劝他。 “陪你也一样。” 程劼撂下一句暧昧不清的话就挂了电话，我这才转向江辰。 “你跟孟凡羽，去哪？”我开始验证真伪。 “学校那边那个商业街，”江辰无辜的瞪着我。 “干嘛去？” “快圣诞节了她说给老师们买点礼物什么的，我们好多人一起去，不是只有我们俩。” 我感觉自己有点像生怕儿子早恋的老母亲，江辰的口吻也够像急于解释的儿子。 “她是班长嘛，班费都在她那儿。”江辰继续解释。 “孟凡羽是班长啊。”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怎么和那些混小子做斗争。 “你看她在你面前文文静静大气不敢出的，平时在班里她还挺泼辣的。”江辰说。 “那你去算怎么回事？” “我是体委啊。”江辰看向我。 我一愣，从来没想过江辰会喜欢学生工作。 “你是体委？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跑两步不就得骨折？”我嘲笑他。 “怎么至于？我篮球打得还可以的。” “文体两开花啊。”我朝他拱了拱手。 “过奖过奖。”江辰也回了我一个。 “今天我就也去你们那个商业街看看，说不定能遇到你们。”我半真半假地说。 “程劼能带你去那么便宜的地方吗？” 江辰刚说到程劼我就听见了敲门，程劼站在门口没进来： “江辰也在啊，等下一起去吧。” 听得出来他是客套，江辰也顺着拒绝： “等下我要和同学出去，你和我姐去吧。” “是上次你和我说的那个小羽？”程劼问我。 小羽是我和程劼平时谈到孟凡羽的代号，我笑着点点头，江辰大概听到了墙角，凑过来问程劼： “你叫她怎么比我叫的还亲？” “用不用我送你，刚好我和你姐替你把把关？”程劼也笑着问江辰。 “谢谢你俩了！”江辰朝程劼拱拱手，“我等会儿坐公交去就行，不耽误你们。” “等会儿。”我拉住了刚要出门的江辰，“把转账收了。” “干嘛？”江辰看了眼手机问我。 “你们出去一趟不用一起吃点饭什么的？你有钱吗你？” “没花完呢，不用。”江辰给我退了回来，“买东西也用的是班费，不花钱。” 我还没说话江辰就一溜烟跑掉了，程劼等我穿好鞋出来锁了门掏出手机给门拍了照片。 “干嘛，你？” “省得你逛到一半又开始纠结关没关门。”程劼自然地把手机揣进口袋，顺手接过我的包。 我和程劼在外面逛到天黑吃了晚饭他才送我回来，等车停到了我家楼下的时候他没开门锁。我正等着下车，他突然从后座掏出一个纸包来。 “给你的。”他把巨大的带子放在我的腿上，吓了我一跳。 “是什么？”我愣愣地问。 “今天你试的那件大衣，我觉得挺好看的就给你买了。”他说得云淡风轻的。 “六千七？”我问。 “毕竟是大衣，能穿很久的，也不算贵。”程劼说，“外套买好一点的，毕竟冬天要常穿。” “不好意思，我觉得我目前还不太适合穿这个价格的外套。”我把带子还给他，“很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我没办法收下。” “都知道是心意了怎么不能收。”程劼笑道，“就当是圣诞节的礼物了，看在你辛苦给我干了这么久助理的份上，算员工奖励。” “可这个不是每个员工都有的奖励，走的也不是公司的账。”我认真地看着他。 “领导个人奖励优秀员工的不行吗？” “程劼，你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我也知道。开诚布公地讲，我收了你的礼物是要还的，但我目前还不想为这件大衣买单，它太贵了，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太贵了。” “以你现在的工资你完全买得起这件大衣，我把它当做礼物送给你，你也完全配得起它。”程劼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可能你没办法搞明白我对于金钱的吝啬从何而来，你只需要接受这样的事实。”我叹了口气，“至少现阶段，我还不会拿我半个月的工资去买一件衣服穿，即使它能穿很久，即使它平摊下来每天只需要几块钱，我也不会买。” “我不需要你在金钱上把它还给我，我更希望……” “我做不到。”我看着程劼，看出他有一丝失望。 “我明白了。”程劼点点头。 “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明白。”我有点无奈，“不过没关系，我只是觉得钱和感情要分清，他们并不能互相偿还，而我也不想一直生活在对于你金钱的亏欠中。如果我要一直算计请你吃多少饭、喝多少奶茶或者送什么东西才还得清这件大衣的话，我们的相处不会变的愉快的。” “好。”程劼伸手拿回了大衣，脸色有些看不清楚了。 “如果可以的话还要麻烦你把大衣退掉。”我接着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听不出程劼话里的意思，也不想深思，朝他轻轻道别就下了车，这是他第一次没等我上楼就决绝地离开，我想着可能也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小巷子里。 也挺好的，这儿本来就不是他应该来的地方。 我有点疲惫，可能是因为今天走了太多路了。打开门的时候我只是随手把包扔在了地上，发出巨大一声动静。 “怎么了你？”江辰被我吓了一跳，晃到门口来帮我把包捡起来安置在沙发上，接过我的外套叠好。 “累了。”我有点有气无力的。 江辰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跟程劼吵架了？” 我一双死鱼眼睛瞪着他：“跟他有什么架可吵。” 江辰看我不想说，耸耸肩回到餐桌前，也没再继续问我。等我凑过去看他的书才突然从地上捡起来一个袋子放在餐桌上推给我： “圣诞礼物。” “你哪来的钱？”我皱着眉头拆包，打开里面也是一件大衣。 “我原来那件真的那么丑吗？”我认真地看着他问。 江辰让我问得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纠结于我的大衣？ “还可以吧，孟凡羽给你挑的。”江辰邀功似的看着我。 “你这是在帮孟凡羽给我刷印象分啊？不用的，我对她印象本来就挺好。”我戏谑地朝江辰眨眨眼睛。 “我只是阐述客观事实。”江辰不搭理我。 “多少钱？”我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一下，尺码差不多，还挺合适的。 “不用比了，肯定合适，我偷偷量过你原来那件的尺寸。”江辰很骄傲似的，“三百多，还行吧？” “你小子，到底，偷偷跑去那个便利店上晚班了？”我咬牙切齿地恨不得说一个字打他一下，“我怎么跟你说的？” “那我也不能真一直白吃你的白用你的。”江辰看着我穿上，大爷似的靠在椅子上朝我绕了绕手指头，“转一圈。” “你懂个屁。”我呲他，却还是在他面前拧了两下，“挺合适，确实不错。不过那个便利店的夜班不许去了。” “再过几天就寒假了。” “寒假也不许去了，在家给我做做饭擦擦地就行了，你知道现在住家的阿姨要多少钱一个月？”我凶他。 “人家经理还说我干的不错让我寒假去干全天呢。”江辰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 “你最近上上晚班就算了，便利店白天够你忙的，你哪有时间看书做题？高三就一次，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等上大学以后好好赚钱给我买点好东西，我不差在这一时。” “知道了。”江辰有点不服似的，但我知道他会听我的。 “干了多长时间了？”我问他，“你可有日子没找我要钱了。” “没多久。”江辰搪塞我。 “觉得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我问。 江辰没说话，就只是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这样吧，周末带你去办张卡，我按月给你点钱。不过每个月钱是固定的，你要是花多了可就没了，自己估量好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按现在住家阿姨的工资三分之一给你发吧，毕竟你做饭没有阿姨好吃。” 江辰还是没说话，我坐在他对面撑着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同意了。 第五章（3） 周一上班的时候程劼没打招呼也没来接我。江辰看我和他一起坐公交感觉有点奇怪，倒是也没问我什么。 一直到他下车的时候他才犹豫了一会儿，拍了拍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就像安慰失恋的人一样。 “用不着。”我昂着把他的手从我手背上掀开。 江辰倒是不在意，径自下了车。我打开车窗朝他喊： “今天晚上及时给我回家！我打电话查你岗信不信！” “知道了。”江辰也不转头看我，只是毫不在意地在身后朝我摆摆手，我感觉他还是不会听。顺着车窗向外，刚好可以看见他们学校的栅栏上铺着这次期考的大榜，江辰的名字依旧非常显眼。 我下车时其实有点忐忑，想着是不是该和程劼说一声辞了助理的工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下去。但转念想想，既然他说是上面领导的决定我又凭什么因为他放弃。 还没等我想清楚，就在门口的停车场里遇到了刚停好车的程劼。我想低头装作没看见快点走过去，但距离实在太近，怎么低头都有点尴尬。我只好从袖子里伸出手来小小地朝他摆了摆。 “换大衣了。” 电梯里人挤人，程劼突然从我头顶冒出这样一句来。 “嗯。”我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买的？” “之前。”我模模糊糊地说。 程劼点点头没说什么，先我一步下了电梯。我装作不着急的样子闪身躲进厕所，慢慢悠悠地洗了手又涂了个口红，等差不多他肯定已经回到办公室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舒姐早啊。”旁边工位和我打招呼。 “早啊。”我朝她点点头，把包放下，看见桌子上有个盒子。 “刚才程主管放这儿的。”旁边的同事看我盯着盒子看为我解释，“圣诞礼物吧，舒姐圣诞节快乐啊。” “快乐。”我轻轻挑动嘴角挤出个假笑来敷衍她，手里把盒子翻来覆去转了一圈，看起来够朴实。 里面是之前在商场见过的手工巧克力，当时正在做免费试吃，我吃过觉得不错但也没买。价格虽然不划算，但够漂亮，最重要的是，我也负担得起。 我随手拿了点要给程劼的打印文件敲了他的门，却没有回应。我自己拧了拧把手，发现门没锁。正打算把文件放下离开时，身后的门才被推开。 “有什么事儿吗？”程劼像是刚洗完手还没擦干的样子，双手支在身前，还有点湿漉漉的。 “二组新的项目规划需要签字。还有这周的周会想改在下午，上午大会议室被预定了，可以吗。” “你定就可以。”程劼抽了两张桌上的面巾纸擦手，轻轻拎着纸张的边缘翻了几张又重新合上。 “我等下看完直接给他们组长。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我有点尴尬的顺了顺头发：“谢谢。” “不是重要的事情工作结束后再说。”程劼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偷偷吐了吐舌头：“那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的程劼突然叫我： “晚上有空吗？” “加班吗？”我问。 “吃饭。”程劼说的很平静，和他说加班的时候别无二致。 “不是重要的事情工作结束后再说。”我学着他的样子和他重复。 “这是重要的事情。” “那去哪儿吃是重要的事情吗？”我打趣。 “不是。”程劼重新低下头看向一桌子工作，“下班等我一下，我带你去。” 我本来想带程劼去我和江辰常去的店，但程劼把我拉到了他第一次给我办卡的地方。 “请客的点菜吧。”他把自己的菜单合上，笑着看向我。 “说到底不还是花的你的钱。”我有点无奈地说他。 “既然送给你了那就是你的。”程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上次点的东坡肉很好吃，再点一次吧。” 我大概点了几个看着还可以的菜，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却被程劼伸手拦下来。他翻到最后的酒水部分大致扫了一圈，问我： “喝酒吗？” “不喝。” “过节呢，喝点度数低的可以吗？等会儿我给你送回去。”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也只好点点头。 程劼犹豫了一下，选了一瓶细高瓶的冰葡萄酒指给服务员看。等把酒打开给我们倒上他才问我： “之前喝过吗？” “没喝过这个，上大学的时候喝过几次啤酒。” “和谁一起？” “室友。”我想了想，“实验室团建的时候好像也喝过一点，不过不是很欣赏的来。” “啤酒确实不是很好入口，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适合女生喝的。” “你很喜欢喝酒？”我问他。 程劼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一口：“算是吧，我爸很喜欢，我也偶尔跟着一起喝。今天这个就是我爸在家常备着的，说是和适合女人喝，你可以试一下。” 我轻轻绕了绕酒杯，闻不到很明显的酒精味，像是葡萄汁的味道。但入口还是浓烈地呛上鼻腔，我努力压住喉咙里咳嗽的感觉才没有咳出声来。 “还是不喜欢？”程劼大概是看到我的表情有点狰狞。 “可能需要适应一下。”我笑道，“已经很久没喝过了。” “过段时间我可能要离开。” 程劼的话说得有点突兀，让我不知道从哪开始问。 “离开哪？” “华星。”程劼说。 “为什么？” “跳槽嘛，无非就是薪资和发展空间。现在我在华星基本已经到终点了，虽然是管理岗短期内不会被裁掉，但也看不到什么继续上升的可能了。说实在的，像华星这种大公司其实很少有员工发展的空间，制度和标准都太完备了，员工只是螺丝钉而已。我还是喜欢可能性更多一点的工作。” “看出来了。”我装作很懂的样子点点头，“所以你要全职做攀岩教练了吗？” 程劼抵着头笑出声来：“怎么会，那个只是副业而已。” “那你要去哪？” “你可能没听过，智行，一个做自动驾驶的公司。” “听过的，之前校招宣讲会有参加过。”我想了下，确实是个熟悉的名字，“他们的招聘规格还挺严的，当时我们这届很多人都没面上。” “创业公司刚刚起步不久，还没进入盈利期，但工资开的是一等一的高，晋升规格我也很喜欢。”程劼看起来挺看好的，“目前来看前景算是很不错的，在大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也该去个能发展自己想法的地方尝试一下。” “什么时候走？”我问他。 “也没那么急，智行那边刚下offer，华星的辞职周期也长，估计要到春天才能完成交接。”程劼朝上菜的服务员微微点头示意，“你呢，打算在华星干多久？” “我才刚来几个月，考虑这个有点早吧。” “面试的时候没问你职业规划吗？”程劼一副面试官的派头看着我，“当时那雄心壮志呢？” “骗面试官的东西就不要太相信嘛。”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摆摆手。 “如果我走了让你做主管，你觉得可以吗。”程劼边夹菜边问我，就像在问我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一样。 我有点愣神，缓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我觉得不行。” 程劼大概没想到我居然会这么干脆：“怎么不行？” “跟你干的这段时间我也算是看到你的工作了，就我目前的能力来说感觉还不能完全胜任。更何况我才刚来多久，你如果贸然提我别人不会有不满吗？”我也开始吃菜，“到时候我一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二别人又不服我，我怎么工作？” “你真当我有那么大权力，说提你就提你？”程劼笑道，“你们上几期的员工流失很严重，跳走的不少。你们这几期的工作经验又都半斤八两，但你因为之前在华星实习次数很多，倒还算工作经验不少的，做事也够认真。领导对你本来就挺多好评，我只能是顺手推一把罢了。” “你们要是敢交给我我当然敢干。”我佯装毫不在意的样子吃了口菜，“工资会涨的吧。” “肯定比你现在高。” “那就行，我不关心别的。”我笑嘻嘻地看着程劼。 “我只是来摸摸你的意向，这件事还是……” “暂时不要和别人说。”我接过程劼的话，“我这点眼力价儿还是有的。” 程劼点点头：“你知道就好，我也知道你是这块料。” “多谢程主管栽培了！”我朝他抱拳拱拱手。 “还是你自己争气。” “程主管到了新单位还得多记着我点，要是好把我也拉去才行。”我厚脸皮地朝他笑道，“到时候是不是就不是程主管，是程总了？” “还没成型的事情先不要到处讲。” “知道的。不过到了新单位会更忙吧？攀岩教练还要继续做吗？” “当然。”程劼脱口而出，“人总要有一两个兴趣，不然活着就只剩下吃饭和工作了。” “我的兴趣是什么？”我含着筷子尖儿仰头想了一下，“可能是挣钱吧，有钱赚我就快乐。” 程劼有点无奈地笑着摇头。 “如果能成我找你办张卡感谢你。”我端了酒杯朝向程劼，他也端起来和我碰了一下： “一言为定。” 第五章（4） 程劼本来说要送我回家，我特地拒绝了。吃饭的地方确实离家不远，我只说自己想走两步吹吹风。等送走了程劼，我才拐了个小弯绕到我家附近的便利店去，里面站着收银的显然是江辰。 我有点无奈地推开门，轻咳了两声引起他的注意。江辰正低头做题，听见门响条件反射似的喊“欢迎光临”，头都不抬一下。 我从冰箱里取了便当出来，放到收银台上： “微波炉三分钟。” 江辰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正对上我的脸。 “这么早啊今天。”，江辰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十点就到家了？” “你几点下班呢？”我在柜台上撑着头看他。 江辰看了眼挂钟：“十一点吧，十点半差不多就要关门了，再收拾一会儿就十一点了。” “然后在我到家之前飞奔着回家？” 江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伸手在他头上弹了一下： “别搞得和我骂你了一样，委屈得跟小媳妇似的。” “没有。”江辰无力地狡辩。 “给我拿个烤肠。”我指了指他后面的滚筒烤炉，“给我拿爆开的那个。” 江辰熟练地用夹子夹起滋滋冒油的烤肠，抽出一根竹签插进去转了几下，确保插牢才递给我：“我请你吧。” “我还用不着你请我，我的工资可不是按小时算的。”我把便当也递给他，“一起算。” 江辰扫了我的付款码，把便当的包装拆开，塞进微波炉里。里面亮起橙黄色的光来，过了几秒开始有转动的嗡嗡声。 “你学东西还挺快的，干活这么利索。”我夸他。 “又不是什么难学的东西，这不在这儿练练手回家好给你当保姆吗？”江辰逗我。 微波炉“叮”了一声，江辰转身把便当取出来，连同一次性筷子一起递给我： “晚上没吃饭吗？” “你吃了吗？”我没动。 江辰明白过来：“还没吃。” 我朝他努努嘴，他也顺从地把便当拿过去，打开盖子吃起来。 “以后到点就吃，哪还能一边干活一边饿着自己。”我咬了一口烤肠，油流到了手上，江辰又赶着给我掏出一张纸巾来。 “不饿，也不是什么体力活。”江辰嘴硬，吃得也快。 “不还要学习吗。”我朝他的书瞟了一眼，“今天怎么样，人多不多？” “大过节的哪有人来便利店？不都出去约会了吗。”江辰有点戏谑地看着我，“程劼没叫你出去吃啊？” “刚吃完回来。” 江辰突然隔着柜台凑近我，吓得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闪。他像小狗一眼嗅了嗅，又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喝酒了？”江辰问我。 我伸手拍他一下：“狗鼻子啊你！” “他怎么没送你回家？” “我这不是来找你来了吗。”我吃掉烤肠的最后一口，把签子递给江辰让他扔掉，“能不能和你们老板建议一下，这种烤肠切个花刀更好吃。” “我的人工费你给付吗？”江辰白我一眼。 我佯怒瞪他：“我的专利费还没要你们老板结呢。” “你要不要先回去，我还要呆很久。”江辰看了眼外面，圣诞夜的老城区好像格外安静，“今天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了，你在这儿够无聊的。” “嫌我打扰你看书了？” “是的。”江辰毫不客气地点点头。 “你就忍心让我一个女生自己走夜路回去吗？”我很夸张地捂住胸口，“太残忍了吧。” 江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那你就在这儿等会儿吧，可以挑点东西吃。” “不吃了，减肥。”拎着包甩到吧台上，把里面的电脑掏出来打开，“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江辰没说话，我以为他又坐下看书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饮料机器出水的声音，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被放在我旁边。 “什么？”我端起来想吹吹，却发现并不烫，用搅拌棒戳了戳底下发现还有点固态的东西。 “热可可兑冰沙，最近好多人来这么买，应该还挺好喝的。”江辰撂下杯子就回了吧台。 “多少钱？”我探着头问他。 “不用了，马上就关店了，反正这些东西也都要倒掉，可以随便喝。”江辰抬头看了眼表，“还有最后二十秒。” “20。” 江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但还是往下接：“19.” “18.”我突然有点兴奋。 “17.” 我们就这样一个一个数字接下去，好像过年的时候倒计时的钟声。等到我们俩一起喊出“0”来，我们居然不约而同地接了一声小小的欢呼。 “下班下班。”我跑过去帮江辰关店门，却感受到门外有一点小小的阻力。 “不好意思已经下班了。”我头都没抬只顾关门。 “姐姐好，我来找江辰。” 我从门缝里看见孟凡羽的脸，手里像是下意识地立刻把门拉开，门外的孟凡羽原本倚着门，被我吓的一踉跄。 “来一杯可可加沙冰。”孟凡羽从双排扣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个粉蓝色的小折叠钱包来，抽出十块钱递给江辰。江辰也很熟练地弹出钱匣子，把钱收进去，打出一杯来递给她。 “要关门了吗？”孟凡羽问他。 江辰“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倒是孟凡羽很活泼似的转过头来看向我。 “姐姐今天下班好早啊。” “是啊，过节嘛。”我笑着朝孟凡羽点点头，“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等一下吧，我马上就好。”江辰喊住我。 “不用了。”我麻利地把电脑收进包里挎上，收银台前的孟凡羽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过来按住我的手： “没事姐姐，我这就走了。” “这么着急啊？”我愣了一下，感觉好像是我在赶她走似的。 “我爸还在外面等我。”孟凡羽指了指玻璃窗外的一辆小轿车，“久了要贴条的，我先去了，姐姐再见。” 孟凡羽朝我挥挥手，又转过身去朝江辰示意，推开玻璃门一蹦一跳地朝小轿车跑过去。 “你们不用穿校服啊？”我看着孟凡羽上车，重新坐回吧台前问江辰。 “冬天女生很少穿的，大多都把校服放在教室里，有人来检查才穿一下。”江辰拿了抹布朝我走过来，我顺手接下： “你忙别的吧，吧台我擦。” “不用啦。”江辰躲开我的手，在吧台上来来回回蹭了几遍，“我老板又不给你发工资。” 我心安理得地坐下看着江辰在我面前擦完桌子又转过身去拿了拖布拖地，便利店里的灯光有点昏暗，在一点点酒精的作用下我甚至有点困意。 “这么早就想睡了？”江辰一边墩地一边回头撇我一眼，“我马上就好。” “不着急。”我坐直了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常来啊？” “嗯。”江辰远远地应了我一句，“她家顺路，以前我不在这儿干的时候她也常来的。” “你不是故意的吧？”我有点质疑地看着他。 “你要是介意我可以换一家干，我只是觉得这里晚上相对清净，离家又近。” “我有什么可介意的。”我不屑地撑着头。 江辰没回应我，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要每次孟凡羽在都回避。” “你们两个相处我还在中间掺和岂不是显得我很没有眼力价儿？” “我们两个不是……” 我看江辰直起腰来一副想要和我好好掰扯掰扯的样子，赶紧叫停：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只是担心人家小姑娘嫌我烦嘛。” “那是她的事情，你管她干什么。” “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子，冷血。”我不屑地切了一声。 江辰把拖把送回小房间里，出门来解开身上的围裙挂好。 “你不要一棒子打死一船人。怎么了，和程劼不愉快？” “没有。”我懒洋洋地拖了长音。 江辰饶有兴致地坐到我旁边来，学着我的样子撑着头看着我： “那他和你表白了没有？” “当然没有。” “所以今天才突然骂男人？” “不是这个原因，随口讲的你当什么真啊。”我白他。 “你们俩相处这么久了他为什么还不和你表白？”江辰问我。 我反问他：“那你和孟凡羽相处这么久了，她怎么还不和你表白？” “我们还是学生呢，学生怎么可以谈恋爱？” “我们也一样，都是一个公司的，怎么可以……” 我突然想起今天程劼说要离职的事情来。 “怎么了？”江辰看我骤然停住，直起身来问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收拾完了吗？收拾完了快回家！” 江辰故意很大声地叹了口气表示对我话说一半的不满，但还是听话地收拾了书包背好，还把我的电脑包接过去。 “你的包也很沉啊。”江辰夸张地往下坠了一下。 “你小子不会以为上班了就轻松了吧。”我毫不客气地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只是需要垫起一点脚尖。 江辰配合地顺着我的力低下头来求饶，我一脸骄傲地拍拍他： “叫声姐姐，奶一点。” “大姐，大姐。”江辰故意气我。 我更用力地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姐姐姐姐，你的电脑还在我手里你小心一点。” 江辰把我的电脑包拎出来晃晃，假装要扔掉，等我伸手抢的时候趁机挣脱。 就这样边走边闹，好像我也是个高中生一样。 第六章（1） 年前不管是我还是江辰一直都忙的紧锣密鼓，各组任务的阶段性结束、程劼的工作交接，任何一项都够我睡在办公室不回家，我也终于明白了程劼的办公室为什么有一张沙发。 我也是二十七晚上大家都各自收拾东西喜气洋洋地相互告别时才后知后觉居然已经到了年假了，搬着公司发的一箱橙子一箱冻品，还有五百块的超市礼品卡，我好像第一次有了过年的感觉。 “还没走？” 程劼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工位大厅里只剩我一个人了，除了我头顶的那几盏灯，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我送你吧，东西不少。”他也很难得的面露喜色，即使二组三组交上来的bug一团乱麻。 “人和代码有一个能跑就行了。” 这是三组组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年后也要离职了。 看来过年真是可以抹杀中国人所有的不快乐。 “怎么了你？”程劼看我没动窝，主动把我脚下的大小箱子都抬起来，“走吧。” “你没有东西要搬吗？”我看程劼两手空空的，很轻松的样子。 “都搬得差不多了，礼盒什么的中午也拿下去放车里了。现在车里和冷鲜层刚好一个温度，办公室里的空调太热了。”程劼搬着大小箱子一点都不见累，大概平时运动还是有效果的。 我很有眼色地跑了两步按了电梯，先他一步上去伸手挡住门。 “不要这样，如果电梯感应失灵了会很危险。”程劼也赶了两步上来，我才发现连公司电梯里都装饰了红色福字。 “你年后离职的东西呢？”我问他。 “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这两天每天拿一点，基本都拿空了。” “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一周吧，离职申请已经批完了，等复工以后把年前工作总结一交我就可以走了。”程劼似乎对新生活很期待似的，明明去创业公司会更累。 “新单位在哪儿？” “对了，我还没和你说。”程劼带我走出公司大门，用眼神指向旁边的商业楼，“就在那个里面，十九层，离公司很近的，到时候还可以来找你吃饭。” “新公司没有食堂吗？” “没有，但有餐补，那个楼下就是美食街，可以带你逛逛。”程劼艰难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来，我伸手帮他按了解锁，绕到车后去抬起后备箱，里面已经有几箱他的东西了。 “对了，还有这个。” 程劼抽出一张卡来递给我，我借着车灯看清应该是螃蟹礼盒。 “上次带给你的感觉你挺爱吃，也是公司发的，我给你留了一张。” “你的呢？”我以为他把自己的给了我。 “我还有，礼品本来就是机动的，我看有多就给你留一张。”程劼想了想又补一句，“给我做助理总不能一点好处没有不是？” “行政不讲你啊？”我想起行政那个死鱼眼的老头。 “反正我都要走了，到时候就算给我做背调都问不到行政头上。”程劼给我开了车门，自己也上车启动，“你以为别的领导不给自己心腹多点福利？不然谁给你好好干活啊。” “我算吗？”我侧着头问他。 “怎么不算？助理还不算心腹了？”程劼启动车子，大概是快过年了的缘故吧，今天停车场的车都少些，“你是不知道别的同事在茶水间怎么编排你？” “我又不是傻子。”我不屑地哼一声，无非就是编排点明里暗里的关系，桃色的也有，说程劼是我叔叔舅舅的也有，甚至还有说我是程劼后妈的，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好讲，倒是可以听个乐呵。 “不在乎？”程劼问我。 “无所谓，我是挣钱来的，钱挣到了就好。不过如果真让我当你后妈，我倒是也愿意。” 程劼乜斜我一眼，抵着嘴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我故意冷着脸白他，“一想起要有我这样年轻貌美的后妈就高兴是不是？” “不要乱说。”程劼制止我胡闹，“你过年在哪，不打算回家吗？” “已经很多年没回家过年了。”我尽量说得平静一点。 程劼大概有点意外，难得的不看路侧过头瞥我一眼，我若无其事地回视他： “怎么？” “和父母赌气吗？”程劼问我。 也不算吧。最开始好像是因为我大一那年，过年的火车票太贵，我手里又没多少钱，但我找爸妈伸手的时候却一直没得到回应。直到我在学校一个人吃了饺子守了岁，等汤圆都要吃完了才收到他们姗姗来迟的回信儿，浅浅地问我年过的怎么样，说家里过年事情忙，不宽裕，没顾得上看我的消息云云。我虽然早就知道，但那时我才肯接受，原来女儿并不是家里不可缺的一部分。 后来也有过赌气，越临近过年我越不联系家里，只想等他们主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再返程，但不幸的是一次都没有过。 如果说有气是因为有期待，那像我这样的早就没有什么气可以赌了。 “可能是吧。”我说。 “都这么大了，就别做这种幼稚的事情了。”程劼笑我，“过年总要和父母见一面嘛，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过不去的呢？” “今年没买到票，明年吧。”我笑道。 “你如果自己过年的话……”程劼似乎思考了很久一样，“可以来我家。” “你父母不在家？”我下意识地以为他也要自己过年。 “在家，只是过年怎么可以让你自己过，如果方便的话你来我家一起热闹一下也挺好的，我父母也一直……” “江辰也在的。”我打断了他。 “江辰和你一起过年吗？”程劼的表情完全是惊愕，“他父母呢？过年也要寄养在你这儿吗？” 我总觉得寄养这个词怪怪的，但一时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词来替换。 “不算寄养，他现在自己在便利店打工。”我解释。 “他的父母过年都不回家吗？”程劼的重点并不在寄养上，“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忙成这个样子？” “过年的票不太好买吧，又很贵。”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也不错啦，起码我们两个都不是自己过年。” 程劼安静了一会儿，等到快到我家的时候才说： “如果有空的话你可以自己来我家吃顿饭，我父母一直很想见你。” 程劼专门强调的“自己”让我听起来觉得有点怪似的。 “过年肯定要去你家拜年啦，我来华星一直承蒙你照顾，肯定要去看看你和叔叔阿姨。饭嘛，就不吃了，过年还是自家人一起吃饭才合适。”我想把关系拉远一点。 我看程劼不接我的话，便自顾自地低头给江辰发消息让他下楼帮我搬箱子。 “吃饭的事情再说吧，你看看哪天有空告诉我就好。”程劼对我方才说的话不置可否，“我帮你把东西搬上去。” “不用了。”我直了直站在楼道门口的江辰，“他给我干活就行，不麻烦你了。” 江辰搬着大小箱子侧着身通过狭小的楼道，我跟在他后面时刻怕他一个仰摔把我砸下去。 “明天去超市吧，该置办点年货了。你们明天还上学不上了？”我问他。 “明天最后一天，后天开始放假了。” “几号开学？” “初八。” “好家伙，你们比我们放的还少啊。”我嘲笑他，“那我就可以躺在家里等你放学回来给我做饭吃了。” 我都不用看就知道江辰又是那双死鱼眼睛。 “你们几号上班？” “十六复工，没想到吧，上班的日子比上学舒服多了。”我自得地晃晃脑袋，“还有吃的拿。” “那我将来也去你那儿上班好了，舒总给我开个后门。”江辰调侃。 “来，说不定到时候我真是舒总了，直接让你当我秘书！” 我看江辰有点气喘，便站住了脚步装作累了的样子。 “你等我一会儿。”我喊他。 江辰已经快了我半层，只好低下头从楼梯缝隙里看着我。 “别装了快走吧，一口气上到顶才不累，不然总是这样搬着更累人。”江辰不理我，径自往上走，我也只好跟上去，冲到他前面去给他开门。 “等一下。”江辰突然拦住我。 我被江辰吓了一跳，赶紧在他身后刹住，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一圈，悄声问他： “怎么了？” “顶楼好像有人。” 这栋楼是一层两户，只有顶楼因为房顶倾斜的原因，只住得下一户，也就是我们。这栋楼没什么小区物业可讲，直愣愣地暴露着，治安更是无从谈起。 “你怎么发现的？”我有点颤抖的问他。 江辰不说话，只朝上抬了抬眼睛，示意我他先上去，让我在后面等着。他轻轻把手里的大小箱放下，伸手朝我，我聪明伶俐地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翻出了包里的折叠伞递给他。 江辰抽出伞柄，侧身贴住墙横着步子往楼上走，平时好不灵敏的感应灯倒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亮了起来。 我和江辰都被吓了一跳，头顶却突然有人说话。 “是招娣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