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仗剑行》 立春 第一章 山中岁月如流水 山风料峭。 日出之前的伏牛山顶,独立一颗高挺的古松,白茫茫的云雾海就在松下缓缓翻腾。 天色青苍,松枝古拙。 远处山阴的残雪未化,间杂露些褐色的树木枝干,风一动,掀起大片的雪霰吹落,衬着云雾海更显缥缈。山阳的枝桠间远远的显露着一层浅浅的嫩绿,透着万木将逢春的勃勃生机。 再远一些,云雾海下不时露出的团团粉红,是山脚下的梅花林在迎接即将降临人间的芒神。 就在山顶古松最粗壮之处,盘坐着一名少年正在缓缓吐纳。 少年身着棕色皮袄和一条红狐皮披肩,青色的丝绦束着护腕护腿,颈上用红绳系着一块羊脂白玉。玉上有几条刻痕,两短一长又两短,正是坎卦。 不多时,自东边的山麓处渐渐吐出一片明霞,不一会儿便挤出好大一轮旭日。万丈光芒照在云雾海上,顿起万顷金波。 阳光自额间降下,他也缓缓睁开双眼,胸腹间一阵鼓胀,张口一吐竟在面前窜出近丈远的白气。 只见这少年,眉如剑目如星,带着常年行走山野间的一股不羁之意。 腾地一声,少年翻身跳入树下的云雾海,稳稳的落在厚厚的松针中,迈步朝着山下走去。这少年在正月的山中行走,不避陡坡不躲冰雪,蜷身一猱就蹿出数丈远,用手一缘一攀又从树上借道而行,远远望去好似山猿一般。 行至溪旁,少年忽又停身自地上捡起一块圆石,啪的脱手打出,正中林中一只棕兔。 少年拎起兔耳瘪瘪嘴:“过了冬的兔子就是没什么油水,师父今天怕是又要挑嘴了。”摇着头将兔子拴在腰间,接着往山下跑去。 伏牛山中有一处山坳,中间一条小溪流过,稍远处开辟了几亩田地。在最上游,有几间茅屋,屋后种了一片竹林,又在前面用竹竿整整齐齐的围了一进院子。 院子里有竹编的桌椅板凳,桌旁有一张竹椅,上面躺着一老者,鹤发童颜,麻袍着身,一根木棍随意的插起头发,端的一副得道高人的面相。 高人此时正面朝着升起来的太阳,闭眼哼着不知哪里的山调,意极闲散。 老者耳听得少年回来的声音,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只将盖在膝上的毛毯往上提了提。 “咳......嗯嗯,阿泰回来了啊。” “咕,咕......” 少年听得老者腹中不合时宜的声音,又看看自家没冒烟的灶台,闷头进了厨房。 “阿泰啊,为师今天醒来算了一卦,卦象说艮山在上,离火在下,山下有火,今日不宜动火啊......” “嚓,嚓。”屋里传出火镰打火的声音。 嘎吱,摇椅停住了,老头拔出那根当做簪子的木棍搔了搔头,“阿泰啊,咱家瓮里是不是没有水了啊......” “哗——”锅里注了满满一盆。 “呵——欠,”老头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牙,“哎呀,是师父记错了。阿泰啊,咱家缸里没有米了啊......” “沙——沙——”白米下锅。 少年拎着兔子钻出门外,望着还没睁眼的老头,无奈的叹了口气:“师父啊,我看您今天的每日一卦应该是坤外火内,诸事不宜才对吧。” 老头一捋胡子:“哈哈哈,阿泰今日真是长进了,正是此卦!” “师父,这些说辞我都听了好多年了,您这是懒病又犯了。今日我去襄州城取药,要是路上耽搁两日回来晚了,您怕不是要修成辟谷了。” “呃,啊......为师早就修至性灵合一之境,几日不食,餐风饮露也是无妨的。” “今日打了只兔子。” “好徒儿,快快烤来!” 老头一翻身,竟灵巧无比,几步就跨到了阿泰身前。 叹一句师命不敢违,阿泰摇了摇头,也不管面前喜色形于外的老头,自顾自拾掇手里的野兔。 放血,剥皮,拆骨......一番忙碌后,桌上摆了两碗米粥,一盘兔肉,外加一碟咸菜,老头拈起一条兔腿大快朵颐。 少年抿着米粥,看着眼前不修边幅的老头:“师父啊,记得七八年前,您还是束发的,平时更是常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怎地现在......” 老头一瞪眼:“还不是因为养了你,为师连玉簪都当了,束的什么发!现在嘛,为师年岁已高垂垂老矣,不以筋骨为能,一些活计自然弟子服其劳,你不伺候谁来!唔,这兔肉吃着发柴啊......” 阿泰缩头,只捧着碗吸溜,看着师父把整只兔子吃了个七七八八,吃的面泛红光。 这哪里像是垂垂老矣。 吃完的师父用大袖一抹嘴,又躺回院里的竹椅。 老头扯了扯腿上的毯子,扭头看着屋里洗洗涮涮的徒弟,忽的心血来潮抬手掐算几下,不由得拧起眉头。 他从怀里摸出六枚摩挲的呈紫金色的铜钱,随手掂了掂,顿住,又定睛望了望屋里,轻叹一口气,点点头,把铜钱往旁边桌上一撒,随即愣在当场。 屋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又把师父拉的回魂,盖上毯子继续养神,可这眉头再也没松开。 不多时,阿泰端着一个尺许的葫芦来到师父跟前,晃了晃,倒出一粒丹丸:“师父啊,最晚明早真要去城里给您取药了,下午我再去采些春菜......” 师父抬手打断了徒儿:“嗯......阿泰啊,你跟随师父多少年了?” 阿泰一愣,放下手中葫芦老老实实答到:“回师父,自从当年您在洛阳把徒儿救出来,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啊......这十三年里,为师将一生所学尽数传授,奈何你这不争气的徒儿,”说到这,老头抬头瞪了一眼,“除了武艺一道有些天分,卜卦、农艺、冶铁、木工、行商、诗词歌赋、驭民理政......你是哪一样都没学会啊!果真是个愚钝的。 “不过就算只得皮毛,凭老夫的本事教出来的,日后谋一份出路总归是无碍的,也不枉为师十几年的教导。做不了商贾,卖不了手艺,大不了去当个镖师,拼几年命也能过得风光......” “师父,您说这些干啥啊,如今我去山里采些药材、制些皮货卖到城里不也够咱爷俩过活了......” “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你还能一辈子跟师父住在山沟里不成?早晚你还要娶媳妇哩!这点营生可不够看的。” “师父......”阿泰还待争辩,方游又是一摆手,“闲话少叙,为师这三年养伤倒是疏忽了你的业艺。四年前你的射艺已成,今日看看你的无相枪,去取兵器打来!” 阿泰心里感到今日气氛有些不对,但在师父严厉的目光下还是老老实实取来一根木棍。这根枪杆长约只有五尺,两头没有枪刃,只有红铜的攥把,整体色泽青灰,表面被盘的油亮,阳光一晃竟隐隐有金属之感,显然不是凡木。 木不是凡木,人也不似凡人。 阿泰在院中站定,枪杆一头搭在地上,目光一凝,单手一抖,手中棍竟似活了过来,另一头如蟒蛇起陆,倏的抬起头带起一阵凶风。 好个少年,将棍使得开了,或劈、或点、或拦、或扎。说是枪杆,竟使出来刀剑枪棍鞭五种兵刃的招数,力大势沉更兼招式精妙,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一时间,小小院中净是呼呼风声,好似猛虎捕猎,一条木棍翻翻滚滚,犹如蛟龙缠身,掀起墙边积雪阵阵,一旁竹枝摇晃不休。 师父站在一旁摇了摇头:“徒儿,这世上武艺皆有打、练、养三法。你如今招式纯熟力道老练,在练法上已然入门。不知打法练得又如何了?且上枪头吧。” 阿泰听在耳中,手中棍啪的一顿,棍头晃出万千虚影,反手往背后一背,霎那间如云收雨歇,干净利落,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少年随后从屋里取出一把短刃,长只有一尺,反手握住刚刚到肘弯。短刃细长两面开刃,形似长锥,尖极锐,刃中一条细细的血槽。 阿泰把短刃往棍头一插一拧,顿成一把杀人利器。 “打法初境,与人争斗如莽夫闲汉只知拳脚相加,又如稚儿嬉闹毫无章法;再之后略通击技,动起手来又往往执规用矩,所学招式自成樊笼,心境不到就又跌回初境;到了化境,招法了然得意忘形,此时出手又如山间回风,遇石则返,逢间则入,收放自如故无不能胜。 “多年间,为师不让你与世人出手争斗,也是怕你技艺未成收不住手,惹出祸端来,为师功力未复护不住你。后来又让你在山中射鹿猎虎养一股杀气,待何时将这股杀气驯服,融入为师为你量身打造的无相枪法,达到‘无锋索命,利刃活人’之境,你的打法方能大成。” “还不打来!” 随着师父一声喝,少年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若是近距离看,少年浑身的汗毛一起一伏,劲道随之炸将开来,枪头从地上一撩,响起一道悠长的枪鸣。 一点寒芒劲射,万点火星迸起。 阿泰的枪算是短枪,枪杆只有齐胸长短,不如大枪,刃较普通枪尖略长又明显逊于短剑。这一杆无相枪用山阴九年生的牛筋木做杆,有鹅卵粗细,坚韧异常,经麻布桐油多次缠绕浸泡,又细细的上了九遍大漆,炼制到刚劲柔劲兼备又不惧水火。齐胸左右的长度,可单握可双握,又能与特制的短刃双持配合,击长御短随心所欲。 阿泰浸淫这一套无相枪法逾十年,无论平时拨草探路,驱狗防蛇,还是在山中遇到大虫,都凭借这一根木棍一把短刃护的自身周全,早就练得人枪合一。 山中狩猎遇到猛兽时,心中总要有股无畏必杀的决死之心。猛兽食人乃是本能,扑咬抓撞都是自出生起便习练的毕生本领,发动攻击往往是潜心隐匿之后的一击必杀。若无瞬间决死的勇气和杀意,人在猛兽面前就如砧上鱼肉。 常言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此刻的少年手持凶器,把自己在山中曾遇到大虫、熊瞎、野猪之时的狠厉果决发挥的淋漓尽致,周身五尺尽是死地。枪尖一抖就是一团寒芒,撩劈横斩之间,在雪面上带出道道划痕。 一旁的师父仍是摇头:“野兽无心,决死可也。你出招十分力用足,枪出无回。狠厉有余,机变不足,与野兽何异!需知人心莫测,出枪若无回转之力,便只是个早死的莽夫罢了。” “罢了,且看为师助你!” 立春 第二章 少年凌轹白猿公 说罢,师父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一步迈出,突的闯入阿泰的枪围之内。 正自挥枪的阿泰回头一看师父走进,不由得悚然一惊,手上劲道往回一扳,枪杆被撅成了满弓一般。 师父手中枯枝随手一点,点在枪弯处,枪杆瞬间反弹,一股比之前强数倍的气劲随枪尖刺出,竟凭空击落了不远处的竹枝。 “不必停,继续打!” 师父脚下不停,伴着阿泰的步法,始终在五尺枪围之内,以手中枯枝或点或拨,指引着徒弟的枪劲或收或放。二人如两只穿花蝴蝶一般,倏忽南北,不多时也把小院折腾的乱七八糟。 刚开始时候,阿泰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师父十多年里内功尽失,甚至由于旧伤在身,平日活动尚且不如普通人,竟如此随意的走进自己的枪围。若是自己手中不慎,打伤了师父便是九死也莫赎。 喜的是自己手中枪杆上传来的内力,虽然不算厚重但绵绵若存。莫不是师父这三年养伤有成了?! 繁杂的心事在一根枯枝的引导下渐渐平复,阿泰也沉下心认真感受师父亲自指导的力道收发之法。 出七分留三分是如何,出九分如何挽回,使一分力时又是如何精细......一时间,阿泰明悟了何为举重若轻,举轻若重。手中无相枪的狠绝之意渐渐收敛,枪杆也更加回转如意,如降服巨蟒缚住恶蛟,柔时如水流缠身,刚时若雷霆炸降。随着枪杆抖动而不时飞出的气刃也渐渐消失,换来的是枪杆上蓄着更强劲的力量引而不发。 师父觑着空隙抽身而出,转身望着徒儿满意的点点头。 阿泰将一套枪法打完,带着收势的力道回身一枪刺出,双手稳稳的停住。枪杆嗡嗡声不停,枪尖持续不断的划出寸许大的枪花,远远看上去如静止一般。 两片竹叶打着旋落下,只是稍稍碰到枪杆,一瞬就碎成了齑粉一般,可见枪身上蓄着何等惊人的力道。 两脚一错,少年顺着枪花转动的方向一个旋身,将带着莫大力量的无相枪轻轻巧巧的戳在身旁。一股旋风自枪杆瞬间转开,吹开地上的尘土,但在落地处没有丝毫痕迹,所有力道都被稳稳收住。 少年大喜过望,急忙跪在地上:“多谢师父!恭喜师父,贺喜师父,从此功力尽复!” 老头也眉开眼笑:“好徒儿,这无相枪劲终于练到动静相合阴阳相济!这招一出,天下兵刃再难断你的枪杆了,你的枪术可以出师啦!” “都是师父指点之恩!师父啊,您如今内功恢复,是李大哥的丹药有效了?可需再服一阵,徒儿这就下山去取......”说着阿泰站起身就要走。 望着徒弟尽心的样子,师父也老怀大慰:“且慢行事......为师的内伤只能算刚刚有所起色,还不算尽复。不过这药么,倒也不用吃了。现在内气已生,凭为师的本事,旧伤痊愈不过早晚之事......” 说着,师父又停了停,喘了口气,缓缓说道:“如今你武艺已成,为师也康健有望,倒是要说说你下山之事了。” 少年不解何意,见师父有些劳累,赶忙服侍师父重新躺回竹椅闭目养神,自己侍立一旁。 “师父啊,十三年来您从未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您的名讳如何,被何人所害功力全失,我的身世又如何,您不让我履足江湖又是为何......往日里我问起,您就是不告诉我,说时机未到,莫非今日......” “唉......一言难尽啊!” “当年,为师精通紫薇术数,每日一卦更是灵验非常。可惜技不如人,被算计入夺命之局。虽然没死,但也内功全失,又立下誓言隐姓埋名不再出世才保下性命,什么名讳早已无甚关碍。孔子曾曰:彼,游方之外者也,从此老夫便叫做方游是也! “当日我从......救了你这个四岁小儿出来,许是你的命硬,没被人害死,但是伤了脑袋,记不得以前的事。当日我那一卦卜给了你,‘泰,九三,坚贞无咎’。怕是老天也望你了断前缘再世为人,从此前路亨泰。为师也就重新给你起名,随我方姓,以泰为名。” 方泰静静的听着,神色复杂。 “咳,当年之事,连为师都只能放下恩怨带你脱身逃命。如今,你也不必再探究自己身世,绞入那一潭泥淖之中,怕是终生无法脱身。你的前生已经随风而去,此世你只是方泰。” 方泰伫立良久,也不知再想什么。 “阿泰啊,你可是为师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你要出了事,等师父一闭眼,身边连个人儿都没有,我伏牛派也后继无人了啊......” 最后这一声“啊”,端的是啊的曲折无比,荡气回肠。方泰刚刚得知一些旧事,又听师父叮嘱,脑中正一片混乱,此时却是被师父啊的回了魂,一时间哭笑不得。 “师父啊,这伏牛派又是哪冒出来的,您不是立誓不入江湖......” “当然是为师刚刚创立的门派,如今我换了名字也不以原本武功示人,不算破誓咯!”师父往后面的茅屋一挥手,“此地就是咱们伏牛派的山门了,你就是首席大弟子!” “您这也太儿戏了吧!” 茅屋边的细竹被方泰打出的气刃割的将断未断,此时只听咔嚓一声,正好倒在茅屋门口。 一时寂静。 师父转头望去,摇头笑了笑:“果真是个破落的。”看向方泰,徒弟脸上也带了些笑意。二人面面相视,渐渐大笑起来。 笑声方绝,方泰再度拜倒在师父面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养我十三年,更传授一身技艺,养恩已大过生恩,从此我只是方泰,伏牛派首席大弟子!弟子拜见师父!” 方游慢慢捋着胡须,看着面前的少年,神色唏嘘。 “徒儿不要怪为师才好......罢了,今日我卜了一卦,你且来看,”老者侧开身子,指向桌上的几枚铜钱,“‘坤土乾金,泰,初九,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今日正月初四,立春,是当年你我师徒二人逃出生天的日子,也是你出师之时,正合了这立春的立字!” “师父啊,那咱们伏牛派从此要做什么营生啊?” “伏牛派今日草创,谈营生为时尚早。为师功力尚未尽复,自然是先让你下山走上一遭,打出我伏牛派的偌大名声来才是!” 方游思忖一阵,用手一捋颏下胡须,瞅着方泰甚是期许。 院里一片寂静。 “咱们伏牛派就俩......啊对对对!” 方泰眨眨眼,刚想说什么又忙不迭的点头。 方游拿捏起的范儿忽的就散了,又躺回竹椅上:“咳咳......咱们人丁单薄,名声什么的......随遇而安吧!先去山下转转,挣个五百两银子回来,给咱们伏牛派的山门重修一遍,总不能让你娶媳妇的时候还是这点家产。唉,等到你成家立业,为师也就算了了一件大大的心事!要是等师父没了,你还没取媳妇,为师可死不瞑目啊!” 说到这,又睁眼瞪着方泰。 方泰正低头掰手指头:“算一年五两,五百两要......” 见师父转过头来,忙又点头:“啊对对对!” “不孝徒儿!”方游抬手就打。 “师父莫打!”方泰闪身躲过,“您不是性灵合一,餐风饮露么,说不定再有两年就得道成仙长生久视,说甚瞑不瞑目的......” “黄口小儿,咒师父早死!”方游再打。 “师父且慢,您如今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徒儿还是在您身边伺候两年再下山吧。” “怎么?舍不得师父?” “......我怕师父您离了我会不会饿死......” “打死你个孽徒!” 二人嬉闹一阵,仿佛方泰年幼时一样。 方泰嘴上插科打诨,但心里终归是明白师父许多年的苦心。武艺、木匠、厨艺、采药、农活、打猎、制皮......师父教的哪一样都是放在世间能谋生的技艺。虽然近年随着自己技艺见长,师父也越发惫懒,但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过了十几年,自己也过得踏实舒心。今日师父所言,这些年自己独处时也曾设想过,但到了真正要放弃前尘再开新生时,总是凭空生出许多不舍。 一阵喧闹,方游吹着胡子重新躺回竹椅:“真真逆徒!” “总之,你一身的本事尽是师父为你量身打造,何人也看不出你的根底,尽可放心闯荡。为师的名讳也随你去用,但不可堕了名声,作奸犯科之事万万碰不得。待你明了是非善恶,恩怨情仇,再回来见我。 “啊,对了,还有你随身的玉坠......这坠子确实是你爹给你的,就当是哪里求来的护身符吧......罢了,如今过了许多年,江湖上未必有人能认出来,平日里记得不可轻易示人就是了。 “还有三年前你救下的李大哥......李延,嘿嘿,且不论这名字是真是假,来历如何,这炼丹的功夫倒是不差,也不枉将那株蛰龙草给了他。一会儿照常去城里吧,告诉李延以后不必再炼丹了,他与咱们的账两清了。” 方泰点头应下:“师父可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方游顿了顿,望着方泰的眼睛,郑重的说道:“此行下山,不着急回来,但要记住‘逢林莫入,见死不救’这几个字。这是另有高人为你下的谶语,你命里该有劫数,入劫之始便与这八个字有关。” “逢林不入,见死不救?这是啥意思啊,师父?” “......为师也不知,遇到事情自然就明白啦。” “那......到时候要忘记了呢?” “易数一道往往限于知见,仅能探求一途,不可尽算天数。若有朝一日你忘了这八个字,”师父一甩手,“那便随你心,顺你意,去他的吧!” “弟子谨遵师命!” 立春 第三章 春风送客入江湖 春节刚过,襄州城中仍然充斥着浓浓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门口都洒扫的干干净净,两边贴着大红的春联。富裕一些的人家在门楣下挂起刻着神荼、郁垒的桃符,过的差些的也会请回二神的画像贴在门上,祈福灭祸。 大早上的,街边的店铺刚刚开门,伙计们忙着打扫。孩童们三五成群的奔跑玩闹,头上戴着虎头帽,脚下蹬着虎头鞋,身上缝着花花绿绿的彩胜。时不时的砰砰声,是调皮的伢子背着大人,在墙根把竹节扔进火里。爆了一声,一群孩子就凑在一起捂着耳朵嬉笑。 过年嘛,不管多闹腾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热闹。 城门处走来一少年,做猎户打扮,拎着棍子,背后一张撤了弦的长弓,腰间悬着箭囊别着短刃,神情喜悦。 不管哪次来,城里熙熙攘攘的味道总让在山里待惯了的方泰觉得新鲜异常。 不多时,方泰来到城东的一处庙宇,上书三字——“春神祠”。 这处庙宇非佛非道,门前也没有石狮守门,倒是有一片广场。广场中间搭起一座台子,台上用大红的绸布裹着一物,大有丈许方圆,隐隐看不出是什么。 迈步入得庙内,厅堂上供奉的是一尊神像,人身鸟面,背生双翼,绿色长袍飘舞,脚踏两条翻爪腾飞的白龙。 正是传说中的木德之君,司春之神——句芒。 神祠中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多是附近的农夫蚕娘,身上戴着各式各样的春胜,在立春这天到春神祠祭拜,祈求今年桑蚕农事顺遂平安。 前来祭拜的男男女女除了点上几支香烛,也会将新采的几叶青韭、嫩芥等春菜当做祭品放在供桌之上。 方泰也不停步,径直进了后院,叫了一声:“李大哥,李大哥!” 屋里走出一人,身穿麻袍,脸上带着形似飞燕的木质面具,手里攥着一卷书,朗声到:“是阿泰兄弟来啦!这次的丹药还未开炉,恐怕你要等些时日了。” 方泰几步迎上前去:“李大哥,这次不用拿药啦!” “哦?”李延有些差异,随即喜道:“莫不是前辈的伤......” “没错,多亏了李大哥炼的丹药,师父功力已经恢复,从此也不用吃药啦!师父让我专程过来,说是咱们两清啦!”阿泰截住了李延的话头,开心道。 “那可真是要恭喜前辈了!李某能尽些绵薄之力,也是与有荣焉,更何况那株宝药对在下的伤也是大有裨益。那阿泰兄弟此行下山是......” “嘿嘿,师父说我出师,许我下山历练啦!”少年止不住的想要和面前的李大哥倾诉心中的兴奋。 “如此说来,阿泰兄弟你的射艺......” “早就成啦,这次师父许我下山,是因为枪术也成啦!” “真是双喜临门!不知兄弟下山想要去何地?老前辈可有别的叮嘱?我也好帮衬几分。” “早上师父也没说,只说让我顺着心意,哪都去得。还有一些含含糊糊的,我也没太懂。哦,对了,这是李大哥你上次说要采的药材,剩下的我去药行换些盘缠。” 李延接过包裹,看着面前的少年,不由被他纯粹的欢喜所感染,心情也愉悦了起来:“也好,阿泰兄弟不如在我这先转圜几日,想好去处再出发。今日立春,戌时三刻是打春之时,我这春神祠要做春祭,很是热闹。兄弟正好来玩耍一番,晚上咱们做春饼吃。” “多谢大哥,那就定下了,我先去药行啦!” 少年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留下李延在后面望着远去的身影不禁感叹:“年轻真好啊!” 芮家在襄州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芮家掌握着山南东道近乎六成的药材生意,手中更握着几百亩上好的药田,麾下养着数百种药、采药、制药的伙计,产业之大可称襄州城之首。 芮家祖上是医师出身,常怀善心,芮家待人处事极为宽厚。除了平时例钱给的丰厚之外,凡是芮家门下所用医药全都免费。逢年过节,芮家也常在城外施粥并开设义诊,每年都会给居民们赠送一些常用的药材。 虽然送的药材都是仓库中有些陈,不好卖出去的,但药性总还没流失尽,只是略减。 城中虽然仍有闲汉乞丐,但也因为芮家的善举,居民大都身体康健,少有疾病。 城西最大的芮氏药行中,一名驼背老汉正背着行囊,手里捏着一张纸站在柜台前。 “掌柜的,大夫说只有这药能救俺儿性命,您务必帮忙找一找......”老汉面色黝黑,目中似有阴翳,指着纸上画的一株药草恳求道。 掌柜的面露难色:“方才我也说了,芮氏药行经手天下近乎九成药材种类,除了古书中已经绝迹的宝药,确实从未见过您所说的这株。恕我直言,您看的大夫怕不是......咳,您若真有难事,我芮家也有高明的医师,不如带令公子来襄州城诊治如何?” 老汉不依不饶,上前揪住掌柜的:“人人都说芮家是天下第一药商,芮家主宅心仁厚,看来都是谣传,连一味救命药都不给!可怜我儿只等这药救命啊,你们这是见死不救!” 老汉胡言乱语,掌柜的也是无奈。主家仁厚,常年施药救人,也总有无赖子来搅扰,无非是要些财物。这人如此大呼小叫,颠倒是非,老掌柜也是第一次见。 老掌柜左右躲闪老汉逼人的眼神,边挣脱边说:“你这人!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赶紧找别的地方救你儿子去吧......” “天杀来!芮家药行打人啦!欺人太甚啦!” 争执间,一名少年风一般进到门中。 “掌柜的在么!咦?这画上的不是......” 方泰匆匆赶到芮氏药行,一进门就看到老汉在掌柜的面前纠缠。二人听到有人进门,皆扭头看来。 方泰一眼就看到了老汉手中持的纸张,上面画着一株九枝九叶九花的奇草,造型虬结,像一条九爪龙在空中腾舞。 老汉听见方泰的话,松开掌柜,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半蒙阴翳的眼睛死死盯住少年的眼睛:“少年郎,你可见过这画里的药草?” 方泰自是认得这株奇草,正是三年前他在山中初遇李延时发现的蛰龙草。后来师父与李延在屋中商谈良久,将这株草给了李延为二人分别炼制丹药,同时让方泰在山中定期采药供李延所需。李大哥临走的时候又额外叮嘱过,万万不可将见过这株草的事情对任何外人讲出,否则会惹来祸事。 蛰龙草有何作用,方泰不知,但能治好自己师父十多年的内伤,想必是疗伤神药。不过几年间自己走遍伏牛山,想要再给师父采一株,却始终未能如愿。 方泰被人扯住,望着老汉渐露精光的眼睛莫名的有些心慌,随后的话语更让他心中一阵嘀咕。 面前这人如此焦急,想必是找来急用。说见过,但被自己采了用了,反倒让人空欢喜一场。 要是人家缠着自己去山里再寻一株,却又确实找不到。 没有就是没有,反正李大哥不让说。 方泰仿佛晃了个神,随后摇头说道:“这是什么草药,长得挺奇怪的,没见过没见过......” 说来也奇怪,刚才缠着掌柜不依不饶的老汉听了这话,盯着方泰看了一会,就把手松开了,转头又去拉扯掌柜的。 方泰站在门口听二人争执。 掌柜的许是不耐烦了,看着老汉只是翻来覆去的说:“没见过,没见过,全襄州城都没见过。” 老汉悻悻作罢,临走时又折身回来道:“我可不能白走,你这儿没有不早说,耽误了我给儿子找救命药,你得赔我!” 方泰瞠目结舌。 他听的清楚,分明是这老汉胡搅蛮缠,如今还又厚颜无耻的张口要银子。 老掌柜无奈的叹口气,好似见多了这般事一样,在方泰震惊的目光下,真的返回柜台取了几角银子给了老汉。 方泰没见过这等事,在人家店里扯皮半晌,反倒能要着银子,真真离谱。 掌柜把人打发走,长出一口气,好似有些头晕的扶了扶额,转向方泰:“唉呀,可算是走了......这位少侠,您又所为何事啊?” 少年干脆利落的说道:“嗯,为了银子!” 老掌柜骇的差点一跤跌倒。 出门的老汉回头看了看药行里的少年,低头走开,不多时见左右无人,把背一挺,衣服一扯,摘掉头套,整个人变成了个精壮的中年汉子。他又抹了抹眼睛,手中多了两片半透明的鱼鳞,露出一对精光四溢的眸子。 中年汉子把换下的易容物裹进包袱,重新走出暗巷,回到街上四处观望。很快,他看见了街边三三两两讨饭的乞儿,不远处有几个闲汉,揣手蹲着。 汉子冷笑一声,迈步朝着那几个闲汉走去。 立春 第四章 人间意外事难量 彭大有没有父母、没有饭吃、没有舌头。 他穿着褴褛的衣裳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在立春的早上瑟瑟发抖。面前是一只破碗,还有触手可及的春日暖阳。 前面挡着的,是另外两个乞丐,一个瘸子,一个瞎子。 因为自己只是没有舌头,更不容易得到路过的善男信女施舍的怜悯,也不能凑前一步走进阳光里。 此时的彭大有无比想念前几天,芮氏药行的老掌柜在城门口施粥的时候,偷偷塞给自己的鸡腿。 大善人啊! 那只鸡腿香的流油,当晚自己舔了半个时辰的手指。 哦,对了,那天因为吃的够快,没被“大爷”“二爷”发现,少挨了一顿打。 过年,真好啊! 彭大有脑子里还在回味过年的味道,忽然看到一个缁衣的中年汉子来到瘌痢头“大爷”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人往不远处的芮氏药行指了指,临走竟然还给了一角银子! “哑巴!” 瘌痢头低喊了一声,招手叫自己过去,彭大有急忙起身凑到二人跟前。 “嘿嘿,哑巴,算你走运,今天有桩买卖要着落在你身上!”旁边“二爷”露着一嘴大黄牙,压低声音道。 “瞧见刚才那位爷了没?”瘌痢头问。 他赶紧点头。 “看见前边儿的药行了么?” 他再点头。 “一会儿,里边出来一人,你偷偷跟着,瞧见人家落脚的地方了,就去南边元吉镖局门口告诉......” “大哥,你忘啦,他是个哑巴传不了话。” “咳,晦气!那你就回来,到时候指给‘二爷’看,我还在这守着这帮懒鬼。” 大黄牙“二爷”应了,又对他喝道:“还不快蹲着去!” 彭大有其实原本不是哑巴,他被人牙子拐走的时候已经记事了。 而且他记性很好。 比如他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叫做彭大有,自己的生父母常常叫自己“瓜娃子”,记得爹娘教自己识的字,记得自己舌头被剪断时候的绝望...... 不知道为什么,被割了舌头的彭大有没有被卖出去,人牙子匆匆的离开,把当时生病昏迷的他扔到一片坟地自生自灭。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来到城外的一间破庙——是住在这里的一个老乞丐把自己救了回来。正当彭大有认命的跟着老乞丐讨生活的时候,老乞丐又死了。 因为多了一个彭大有要照顾,老乞丐没有把要到的钱上交给常来要钱的“大爷”“二爷”,被几人轮番殴打。不成想老乞丐身子骨弱,打人的走了没两天就一命呜呼。 有路过的报到官府,衙役见死乞丐见得多了,问也不问,把尸首用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了事。从这往后,彭大有就代替老乞丐成为了被欺压的对象。 再然后,彭大有又记住了“大爷”殴打自己时候的狞笑。 方泰说明了自己卖药的来意,吓了一跳的老掌柜这才缓过神来。 交易很顺利,芮氏药行童叟无欺,给了足足六两纹银。老掌柜见少年打扮,知道山里生活不易,贴心的把一半银子换成了铜钱,方便平日花销,最后还亲自把方泰送出药行大门。 方泰拎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很是满足。路上想起这手里就是这辈子第一笔只属于自己的财富,脸上更加掩饰不住笑意,不时的把几枚铜钱放在手里把玩,全然不知自己的动作被跟在身后的乞儿还有蹲在前面的两个闲汉紧紧盯在眼里。 “那小子往这边走呢?像是个打猎的......” “毛都没长齐的,不知道刚才那位爷找他干啥......咦?我好像在春神祠见过这小子......” “哎哎哎,你看!” 哗啦啦的铜钱响动传进了瘌痢头、大黄牙的耳中,二人不由得开始嘀咕。 “大哥,这小子估计是个雏儿,他这身上......嘶!不如咱们......” 瘌痢头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叫人,弄他!” 方泰习武多年,虽然江湖经验不足,但毕竟六识敏锐,不多时就发现了缀在身后的小乞儿。 少年想了想,在一个小摊跟前猛的一转,窜进旁边的一条巷子不见了踪影。 怕把人跟丢的彭大有一激灵,回想起身上挨得棍子,急忙跑过来也转进巷子。一进来他就看到那个少年猎户正倚在墙上,悠哉悠哉的等着自己。 方泰皱着眉头走上前,盯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岁的小乞丐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彭大有全没料到还有这种情况,情急之下只能连连摆手,口中“阿巴阿巴”的不断后退。 方泰往前迈步抓住了小乞儿的腕子:“还想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此时,瘌痢头带着几个人也赶到了这个巷子,正见到方泰拽住小乞儿在问话。 “哈哈哈!哑巴干的好!兀那小贼,还不把大爷的银子拿来!” 瘌痢头叫了几个手下一路上紧赶慢赶,生怕这个少年郎找到落脚的地方不好动手,一心想在半路上截住,凭人多势众把人唬住,再把事儿办了。 方泰被面前带头的人一喝,也反应过来,自己抓住的这个“尾巴”,定是与这群后来的是一路。 “大爷”正在那边耀武扬威,在他想来,一个山里没见过世面的猎户,遇到自己这阵势,必定被吓得两股战战,然后双手把银钱奉上才对。 方泰依旧抓着哑巴的手腕,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暗暗握住了短刃,退了一步,模仿着师父曾经的举止,谨慎地问道:“不知这位兄台有何贵干?又是什么银子,和在下有什么关系?” 瘌痢头眼睛一瞪,膀子一抱,高高的扬起下巴。一旁的大黄牙接话道:“好你个无知的小子,不知道这襄州城西街都是‘大爷’罩着的么?你从药行做了买卖,嘿嘿,可还没给‘大爷’交孝敬啊!” 身后的几个恶汉也纷纷插嘴:“就是就是,一看这小子就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来了西街,出入费交了么?” “还有‘二爷’的那份儿!” “还有!从西街的店铺做买卖,咱们哥几个的抽成还没给!” 方泰听得对面几人开始胡言乱语,也渐渐明白自己应该是遇到师父说的“剪径恶人”了。 他心里一紧,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三、四、五......六个人,是全打死,然后凭借轻功上房屋逃离?不好不好,师父说过不到生死时刻不能杀生。 那就打断手脚?也不好,这地方不远就是大街,这几人惨叫起来自己不一定拦得住,引来旁人反倒不美。 那还是...... 方泰心里想着,眼睛不断扫视。 除了开始说话的两人穿的还算体面,后面的都有些蓬头垢面,虽然身量高大,但脚下虚浮。 总体看来,都不算能打的。 这六个人里还要加上刚才瘦胳膊瘦腿的小乞丐,看样子六个人加起来也不见得能打过自己在山里遇到的大野猪。 方泰心里有了底,也不紧张了,将短刃松开握住了枪杆。 那几人还堵在巷口信口开河,抱着膀子的“大爷”斜着眼睛看到对面原本应该瑟瑟发抖的小猎户竟然笑了起来。 “各位爷,我也听明白了,不就是银子的事儿么!好说好说......” 大黄牙一听,顿时觉得这山里来的小子看起来虽然有点愣头青,但还是挺懂事儿的么:“哎呦,小子挺明白的嘛!赶紧把身上的银子翻翻,拿出来吧。” 方泰一咧嘴:“啊对对对,快把银子拿出来吧!” 大黄牙一愣:“你说什么?老子是让你......” 冷眼旁观的瘌痢头瞧见少年把手中棍一抽一甩,顿觉不对,急忙出声喝道:“不对,当心!” 众人只听呼呼风起,少年手中棍仿佛活了过来,在狭窄的巷子里使起来犹如毒蛇出洞,精准的点中靠前的大黄牙胸口。 大黄牙一句话没说完就卡在嘴里,整个人就如木雕泥塑一般动也不能动。 方泰把小乞丐往墙根一甩,青色木棍左一扭右一扭,竟轻轻巧巧的越过瘌痢头的身体,点在还不明情况的几个恶汉身上。 只听“咚咚咚”几声响,巷子里聒噪的叫嚣顿时消失不见,只有脑袋撞在墙上的小乞丐正疼的口中“嗬嗬”作响。瘌痢头的姿势还摆着,脑门上却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腿肚子也有些抽搐。 此时,方泰才真真正正的明白了师父当初的教导。 不会击技的人打架,最重的是声势、气势,压得对面气势弱了,不敢动手,这一架也就赢了。 说起来拼的是血勇,是胆气,更是心性。 血勇不足,胆气衰弱,心性修炼不足,遇到一点事情就心旌动摇,是必败之始。 师父在最初教导自己的不是招式,而是让自己爬上高高的树端,在上面看了三个月的猛兽捕猎,以此来锻炼自己的胆气和心性。 现在自己习武有成,面对五六个常人,动起手来如虎入羊群,那种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感觉让人血脉膨胀。方泰想起来自己当年在树上看到的那只大虫,在林中穿行时其余野兽四散奔逃,那是毫无道理的高高在上,是生杀予夺尽在我手。 方泰心中一过就把这一丝异样的心思转了回来。 大虫自己也不是没杀过,人也不是野兽。 如果继续沉浸在这种虚假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早晚会有人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把现在自己这只大虫无情的猎杀。 这是少年猎户心中纯粹的道理。 方泰嘿嘿一笑:“这位‘大爷’,您说,银子应该是谁的呢?” 一丝汗水从头发缓缓的流到脖子,一阵痒痒。 他看着停在自己咽喉前的棍尖,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呃,啊......这位,少侠,刚才肯定是他,他说错了,当,当然是您,您的银子。” 方泰乐呵呵的把木棍背到身后,把手一摊。 瘌痢头抖着手把自己的钱袋子恭恭敬敬的放到方泰手中。方泰又努努嘴,他马上会意,把其他几人身上的钱袋也搜罗一番,也放到方泰手中。 “大爷”的钱袋里东西不多,只有二十几枚铜钱,还有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方泰又把荷包打开往下一倒,手里一沉,竟是一枚和自己身上同样形状的白玉吊坠! 方泰吃了一惊,把吊坠紧紧攥在手里,又赶忙扯出自己的那枚,准备好好比对一番。 “恶贼!把姑奶奶的东西还回来!” 正在此时,随着一声娇喝,一把连鞘长剑直直的砸向方泰二人! 立春 第五章 剑挂寒光引风雨 一把长剑狠狠砸下。 元吉镖局的总镖头罗孚喝了一声好,持木刀稳稳接下。 穿一身彩衣的女子手持木剑顺势再挑,再抹,旋身再刺,每出一剑,脚下就是一旋。 一蹲一起,七彩的裙子随着旋转乍起乍合,在练武场上绽开一朵绚丽的花。 少女使出的是峨眉黄离剑法中的日轮式,从与对手相交的兵刃上借力旋身,又以腰力接连带动,一剑更重似一剑,一剑更快似一剑,击的罗孚连连后退。 日轮剑讲究遇强越强,御敌时不惧对拼,借力打力威力越涨,由女子使出更能弥补气力和内力上的不足。 一柄木剑被女子使出了斩马剑的气势,脚下的步伐却又灵巧异常,仿佛蜻蜓点水一般,轻重杂糅的感觉让罗孚啧啧称奇。 一震刀身,罗孚使了一道柔力,将木剑卸到一旁,身子同样一转,斩向少女胸腹。 少女把偏到一旁的木剑顺势往地上一点,身子柔若无骨的反身跳起躲过,双腿连环踢出,以双桥式守中带攻。 日轮式取义日晕,以借力之法打起来刚猛迅捷,如日晕后随之而来的骤雨。双桥式则取义雨后双彩虹,内圈实称作虹,外圈虚称作霓。出剑时以剑带掌以剑带腿,一招既出再加追击,虚虚实实互相掩映,正合虹霓双桥之妙。 罗孚闪过连环脚,喝了一声:“大小姐仔细了,且看追风刀!”手腕一转,刀身倏的加快,整个人向前欺身,以反手刀按向对手。 少女毕竟气力不如,被一刀劈的狠狠飞出。 罗孚脚下一蹬,身形如风而进,接着刺出。少女想要继续用日轮式借力,却不想罗孚的刀法瞬间加快,竟不给少女兵刃相交的机会,以快破尽招法,逼得少女只能凭借载云步法左右躲闪。 一个铁板桥让过刀锋,少女看准罗孚回气的时机,以身为弓将木剑自腋下死角刺出,打断追风刀的攻势,随后快剑使出,与追风刀以快打快。 剑尖连点,刀锋隐现,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天弓式不愧是峨眉第一快剑!不过罗叔的绝技风天斩乃是决死刀,不能轻易动用。玉荣能与天极榜上有名的追风刀在出手速度上一较高下,若是放到江湖上也应是上榜的名剑客啦!” 教武场旁边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着蜀山紫剑袍,腰悬一把古朴黑鞘长剑。 面白额高宽厚之人,浓眉广目方正之子,气质沉静深邃如渊,举止谈吐温润如玉。 听得观战男子的点评,交手的二人再度对拼一击,各自抽身后退。 彩裙少女额头见汗,微微气喘,总镖头背刀在后,面色如常。 “追风刀果然名不虚传,罗叔还是让着侄女儿啦!不打啦不打啦!嘻嘻,等侄女儿也练成一招半式的绝技再来请罗叔指教。” “芮大小姐入了峨眉,被那位祖师婆婆看中传授黄离剑法,显然是得了真传。这路剑法纷繁多变,和大小姐的性子两两相合。这次下山说不得要在江湖上闯出偌大名头,到时候可别嫌弃我这镖局小门小户啊,哈哈哈!” 三人离了教武场,一路返回大堂休息。 “罗叔也不要总大小姐大小姐的叫我啦。我和墉哥儿都在蜀山学艺,家父和林伯父更是相交多年,您还是和林伯父当年一样叫我玉荣好啦!” 少女巧笑倩兮,熟稔的自己倒水沏茶,又给罗孚满上,笑嘻嘻的说道。 罗孚笑着点点头,看着面前的二人,脑中还都是两个孩子十年前离开襄州城拜入蜀山时的样子,一转眼二人都已学成下山,自己更是已经生了半头华发。 林乘墉稍微沉吟一番,似是下了什么决定,缓缓开口道:“玉荣,今日早间芮府的管家来过,说是昨日里府上药库好像进了贼,却又什么都没丢,事情有些蹊跷,不如咱们去查探一番……” 还不等说完,芮玉荣啪的一声把杯子拍在桌上,脸上方才的嬉笑一下子消失不见,带上了不知哪来的无名火:“家里药库历来看管严密,怎么还能进了贼又没丢东西!一准儿是爹娘派来哄我的,你怎的也成了说客!我才不回去!” 林乘墉被堵了一嘴,依然耐心的开口道:“咱们下山还不到旬日,刚过了年你就离了府上,芮叔叔和婶婶与你相聚时日未久自然想念,遣人探望也是应有之意,你又何必……” “怎么,连师兄你也把我往火坑里推不成!” “玉荣哪里话,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吃你林家的饭了么?还是担心我被爹娘关在家里再也出不来?刚一回来爹娘就想把我像鸟雀一样锁进闺房,怕不是巴不得让我早点嫁人生子,可当年又怎么忍心把我送去峨眉山学武了?!我这一身本事可不就白学了,还怎么在江湖上扬名!” “玉荣为何总想着去江湖游历?山上的陈师伯曾说‘十年纷争江湖路,恩怨情仇总难休’,人心隔肚皮,不知善与恶,江湖凶险就在其中。昨日你本是善心善行,却被那人同伙顺了荷包,可见......” “可见什么?我不过是江湖经验不足罢了,谁还没有大意的时候!吃了苦,受了点情伤就跑回山里当个缩头乌龟,任人打骂不还手,我要像陈师伯那样不如自废武功!” “师伯待咱们不错的,何必辱骂师长……” “师长就不能评了么?做得不对还不许我看不惯了?师兄也看不惯我了吧!哼,本女侠自有去处!嗯,这几日多谢罗叔款待,小女子失礼了……告辞!” 芮玉荣越说越气,狠狠瞪了林乘墉一眼,拧步就走,临出门还不忘给坐在上首的罗孚做了个万福,头也不回的去了。 罗孚手里端着茶杯,楞楞的看着两个小年轻吵架,神也没回过来就见芮玉荣夺门而出。 “啊,这……玉荣侄女儿!” 林乘墉叹了口气,朝罗孚一抱拳:“罗叔见笑了,玉荣她只是……一时的脾气,我去看看。” 罗孚见林乘墉也要出门,忽的回过神来叫住他:“乘墉且慢!” 林乘墉转过头来,不知何意。 罗孚放下茶杯,仔细斟酌后这才开口:“玉荣此次只是负气,想必过些时辰就想开了。更何况在这襄州城之中,有芮家和元吉镖局看着,她也跑不到哪里去,且放心吧。不过……嘶,这……少当家的,这次下山不知有何打算啊?” 林乘墉听到这一声“少当家的”出口,低头沉思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来望着罗孚希冀的眼神开口道:“罗叔,我明白您的心思。但是这个镖局,我还接不得。” “乘墉啊,你爹走后,我带着这帮老弟兄走南闯北保下了元吉镖局这块招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原原本本的交到你的手上,也不枉大哥当年收留我们的恩情。这镖局,终归是你的家业啊。” “我明白的,这些年也多亏罗叔您操持着,镖局才没有倒。但我心里终究有块疙瘩没有解开,我爹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有不甘。这次下山,我终是要走一趟当年的镖路,去查一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乘墉啊,我们哥几个都是从邺城大战的死人堆里逃出来的,官府把我们记成了战死,消了户籍。我们大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索性就跟着你爹四处奔走,看着他白手起家干起镖局,总算是在襄州城落脚扎根。 “你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弟兄们也就跟着他踏踏实实的干。可两京克复之后过了没几年,你爹就好像变了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要补天阙?接了镖也不让我们问,神神秘秘的只让我们放心去干,说什么前途有望。可弟兄们这条命为了皇帝早就死过一次,那时候还不是为了他!可惜你爹他......只能说命数如此,他也......唉!” 林乘墉猛地抬起头:“罗叔的意思是说当年爹爹是在秘密给朝廷效命?” 罗孚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那些年和镖局来往的是什么人,你爹又参与到什么事里,都捂得结结实实。我只知道你爹去南诏前见的那个人,身上带着一块腰牌,上面的印记我曾在西京见过,这才猜到他可能和朝廷有了来往。” 林乘墉抬头看着元吉镖局的牌匾,神色平静:“四年前,爹爹保那支镖去了南诏,随后音信全无生死不知,连失踪的消息都是雇主传回来的。无论如何,爹的失踪定然与那支镖有关,想必也和罗叔你说的那个朝廷的人有关!不弄清楚爹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心难安!” 罗孚看着面前的林乘墉,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这一刻,罗孚才真正认识了面前的这个孩子,不,是这个渐渐成熟的男子汉,大哥林郊的身影仿佛和这个少年重合为一。 罗孚心里浮现曾经听过的一句诗: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他点了点头欣慰道:“和你爹......真像啊!倔强,果断,认定了什么就再难改变。罢了,罗叔也不逼你,但你要记住,元吉镖局始终是你的家。” 林乘墉用力点点头:“罗叔你们始终是我的家人!” “去吧去吧,此事不再提了,去看看玉荣吧,不要闹脾气惹出什么祸来。” 林乘墉拱手离去,在出大门的时候见到一名黑衣男子正停在镖局门口。他瞥了一眼,见这男子面容普通,也看不出多大年纪,怕是一晃神就忘记了长什么样子。 男子转身往镖局大门走来,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林乘墉看到了一双精光四溢的眸子。 林乘墉没有多想,问了街边的店家,朝着城西寻去。 话说芮玉荣气闯出门去,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心里仍旧气冲冲憋的难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发泄一番。 正走着,远处街角一个人影一闪。 癞痢头!不正是昨天在街上顺走自己荷包的贼人么! 芮玉荣昨天逛街,看到一波乞丐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心生不忍,就施舍了几个。不想临走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回过神来,荷包就丢了,乞丐也不见了。她只记得从自己身边过去的有个斑秃的脑袋,可再找的时候却全无踪影。 芮家大小姐自出生全然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回到镖局生了一宿的闷气,早上借罗总镖头指点武艺打了一阵才算暂时消气。 再见到这个让自己惦记了一宿的身影,加上早上吵架的情绪,芮玉荣的怒气蹭蹭的往头上撞,想也不想就追上前去。 前面那人左拐右拐,又有几个恶形恶状的汉子凑成一堆,不知去做什么。 芮玉荣虽然气撞顶门,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见几人进了一条巷子,等了一会才扒到边上往里看去。 只见到为首那个瘌痢头点头哈腰的站在一个猎户打扮的少年面前,少年手里攥着自己的荷包,脖子上赫然挂着自己的白玉吊坠! 荷包自是贴身之物,玉坠更是祖师婆婆在自己离山时候送的礼物,如今竟然被一个男人戴在身上,少女脸色腾的就红了,又急又羞又气。 芮玉荣心想这人必然是这群恶人的头子,这是在收赃呢!当下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一个起落越过后面站着的几人,抡起腰间佩剑就砸了过去。 “恶贼!把姑奶奶的东西还回来!” 立春 第六章 相逢意气唯少年 方泰正在疑惑自己玉坠与这荷包中的为何如此相像,就被一声娇喝打断。只见到一名少女粉面含威,银牙咬碎,身在半空举着一把连鞘长剑狠狠砸下。 巷子不过六尺宽窄,方泰与瘌痢头一前一后站立,芮玉荣眼里只有戴着玉坠的方泰,落点正是二人中间。方泰往后撤步躲开,这一砸正正打在瘌痢头面门。芮玉荣含怒出剑,但毕竟顾忌常人,故而未带内力,只把人砸了个满脸桃花开,倒在一旁哼唧不止。 芮玉荣落地再使双桥式,身子如轮转起,双脚连环踢出。方泰猝然遭袭,不明所以,但面前少女招式凌厉,更兼所处地方狭小,躲过几脚很快便退无可退,只得抽出枪杆拦在身前。 撑过一轮攻势之后,方泰单手握在棍身中段,以剑诀中抽、带、截三式将袭来的剑招、掌腿连连消解,不仅带偏了芮玉荣的剑势,更借机欺身而上,想要故技重施点住面前敌手的穴道。 芮玉荣满心以为三招两式就能把这人打翻在地,不想双桥式建功无果,心下更是恼怒。看这少年猎户竟然还敢还招,芮玉荣手下剑招更加凌厉,以天弓式使出快剑。以腰身为弓,以手臂为弓,以旋转为弓,更兼左右换手,出剑不用回势,速度再涨一倍。 方泰这是初次与同辈中的武者交手,与对手的兵刃的每一次交击,每一次试探,都与山中猎兽大有不同,让他感到酣畅淋漓。无论是剑中掌,剑中腿,还是后面的连环换手快剑,都让方泰感觉大开眼界。 方泰的无相枪法融入枪剑刀棍鞭五种技法,每一种兵刃自然都曾练过,但每一种都只练基础架势,多源汇流自成一家,无拘招式方成就无相之意,他竟从来不知道剑法能演变出这多变化。 方泰见猎心喜,把左手中攥着的荷包和玉坠往怀里一揣,双手持棍左右拨档。 芮玉荣越打越觉得差异,面前这个少年猎户竟能和自己的嫡传峨眉剑法战个不分伯仲。天弓式这峨眉第一快剑,能与江湖上有数的快刀争锋,却依然奈何不了对方。 对面的少年双手持棍,在这狭窄的巷子里挥舞不开,明明是不占便宜的一方,但每次兵刃相交却感觉力道极足。芮玉荣抽眼看去,只见少年每挥一次,前手就往后一收,棍尖速度就猛地一快,就像牧羊人甩鞭子的鞭尖一般。这正是方游将鞭法融入枪法之后所得,尤擅以精巧的招式对敌。 这等巧妙的使力方法,芮玉荣闻所未闻。 方泰打的兴起,拆了几招,将身子一纵,双脚撑在两面墙上,从上往下使出灵猫戏鼠的枪法。扎、挑、绞、点,以阴阳劲将木棍用的如同布卷一般柔韧,出手角度更是诡谲多变。 芮玉荣和对面这少年交手,几十招后不分胜负,二人势均力敌。作为峨眉嫡传弟子,她所见所闻自然广博非常,在这居然遇到了从来没听过的打法,顿感新奇,渐渐打出兴头,只想再和这猎户好好较量一下。 见方泰跳起,芮玉荣使出载云步,纵身入青宵,双脚往左右墙上点去,竟在半空借着棍子上的力道以轻功用出了日轮式。 二人在小巷里倏忽上下,骤然前后,斗个旗鼓相当。一袭红狐披肩,一身七彩长裙,在不能动的几人眼里如同打翻了染料缸,红的、黄的、紫的......炫的目不暇接。 瘌痢头从当面一剑缓过神来,听二人交手砰砰作响,回头又见到几个手下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顿时知道这次是碰上了高强的江湖人,忙不迭想要逃出小巷。 待看到哑巴时,他又过去重重的踹了几脚:“小王八蛋,要不是你,老子也不至于栽在这里!没用的东西!” 趁着交手的两人顾不上自己,劈头盖脸的踹了小乞丐一顿,瘌痢头转身就想要搡开被点住的几人脱身而去。 刚刚探出身子,正自欣喜,胸口突的被一把漆黑的长剑点住,吓得他又冒了一头的汗。 “这......这,这位少侠,您......” 林乘墉一路问询,追着芮玉荣来到这条断头巷,正见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秃头往外钻,耳中又听到师妹和人动手的呼喝,当下长剑一拔就拦住了这人。 他往巷子里望去,只见到芮玉荣正和一个猎户打扮的少年交手。师妹没有拔剑,看上去对面的少年也没有用上内力,二人纯凭招式互相较量。巷口堵了几个恶形恶状的大汉,但好像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里面还躺着一个小乞丐,口鼻流血不知伤势如何。 林乘墉见师妹暂无危险,放下心来打量面前这人。 瘌痢头看对面这位少侠一言不发,眼神冷酷,吓得两股战战。此时见对方转头看向自己,急忙跪下高举双手,高喊:“少侠救命!里面这俩人......正是江湖上有名的雌雄大盗,分赃不均打了起来,可怜那个乞丐因为多看了一眼就被打成半死,我们弟兄仗义相助险些被打死,少侠救命啊!” 看这人声泪俱下,林乘墉皱紧眉头,将剑尖轻轻往前送了送,止住这胡言乱语,开口道:“里面的是我师妹。” 瘌痢头的后背一下子就湿透了,在正月的寒风里又结了一层薄冰,急忙改口道:“是......是,是小的看错了,定是那个打猎的骚扰那位女侠,想要......” 林乘墉懒得听他聒噪,将剑尖顶住咽喉,冷冷道:“你只有一次机会,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见糊弄不过去,胯下传来的暖意也驱不散脖子上的凉气,瘌痢头瘫倒在地,将自己想要抢劫不成反被抢,把荷包交给少年,芮玉荣突然动手打起来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 听到荷包二字,林乘墉也明白为什么芮玉荣也在此地,定是追踪到了昨天的贼偷。那个少年既然和这几人不是一路,为何会和师妹打了起来? 荷包里面是......玉坠! 林乘墉定睛观瞧,果然看到那个猎户脖子上也挂着一个白玉坠子!又多看了几眼,林乘墉把剑下之人点住穴道扔在一旁,也跃进巷子里,打算先止住争斗的二人。 芮玉荣的剑法他自然是熟悉的,那个少年猎户的招法却有且奇怪。 一条木棍比剑长比长枪短,偏偏又能使出好几种兵刃的招式,打法更是别具一格自成一家,不知是哪个门派出身。 二人正斗的难分难舍,看来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此时只见芮玉荣打的兴起,将手往腰间抹去,林乘墉心里一惊,高喝一声:“住手!”随后也跳进战团。 芮玉荣的画影剑并非只有一把长剑,而是一剑七针作为一套,是专为黄离剑法打造。这一套剑针内藏磁石,使出剑法中的绝技时,能以剑御针,功力越深御针越多,威力越大。林乘墉自然知道自己师妹连御一针都没练成,此时鲁莽出手定然驾驭不住,届时恐怕伤人伤己。 林乘墉出剑简单明了,只有一招截剑式,但时机拿捏的极准。他身形一晃让过师妹的连鞘剑,剑尖一挑截住短棍,左手剑鞘拦住师妹。 方泰正战的痛快,突见有人携利刃而来,心下警惕,急忙后退撤出战团。芮玉荣意犹未尽,见林乘墉有意阻拦也不得不收手。 林乘墉收剑回鞘,朝着方泰郑重抱拳道:“这位兄弟,是在下师妹唐突了,还请原谅!”芮玉荣一听这话,无名火就要再起:“墉哥儿你怎么向着他,他......他这个登徒子,戴着我的玉坠!” 林乘墉转身一笑,安抚道:“师妹你且仔细看。这枚玉坠虽然和你的相像,但你的玉坠上刻的是一长两短一长,是离卦之象,而这位兄弟的却是坎卦。” 方泰和芮玉荣都是一愣。芮玉荣心急,只顾动手出气,根本没仔细看。方泰则是不明就里,糊里糊涂的和人打了一架。此时听到这话,方泰又重新从怀里取出玉坠一比对,果然如此。 芮玉荣见到两枚玉坠,脑中轰然一声,此时也知道自己误会了,暗自羞恼不已。她动手之后脸色本就发红,此时越发显得有些娇羞。 她轻咳两声,率先张口出声道:“这......这位朋友,是,是小女子丢了贴身之物,误把你的玉坠错认了,还,还请归还!我,我给你赔罪了!” 方泰见对面的男子诚恳有礼点出了事由,那姑娘虽然脾气有点急但大方磊落,更加上方才自己也打的很爽,虽然不明白这两人是什么来历,但师父曾经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方泰把兵器一背,摆手道:“这玉坠是那几人给我的,想来是偷得姑娘的。既然是误会,那就物归原主吧。在下方泰,伏牛派弟子,见过二位。这位姑娘,方才失礼了。” 芮玉荣接过荷包玉坠,和林乘墉一道拱手道:“不打不相识,这位少侠功夫真是漂亮!在下峨眉芮玉荣,有礼了。” “在下蜀山林乘墉,有礼了。” 立春 第七章 侠气交结引杯长 方泰、林乘墉、芮玉荣三人解开了误会,互通了姓名,齐齐转过身看向其他六人。 站着的四人俱是冷汗津津,满脸都是害怕和后悔。瘌痢头躺在地上,满头满脸的血。 芮玉荣不好意思对林乘墉说道:“啊......这人好像是我打的。这算不算惹祸了啊......” 方泰接口道:“姑娘不必内疚,就是他带着人追到这巷子里,想要抢我银子。打了就打了,没打死算他命好。” 林乘墉点点头:“恶人多行不义必自毙。那这个小乞丐呢?” “他一直跟在我后面,听那个瘌痢头喊他哑巴,应该是一路的,不过他这样子不是我打的......” “这样小的孩子,竟然也做这样的歹事?是不是碰巧的啊?” “我到巷子的时候看到瘌痢头殴打这个乞儿,其中或许还有什么曲折。” 捂着肚子靠着墙的彭大有终于从狠狠的几脚中缓过气来,手脚并用爬到方泰等人跟前,连连磕头不止。 三人有些诧异。若是这乞丐是和另外几人是一波的,为何被瘌痢头打的这样重,还要向自己等人磕头?若不是一波的,那为何方泰还听到为首的歹人叫乞丐“哑巴”,一副熟稔的样子。 林乘墉走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给我们磕头?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乞丐嘴角还挂着血迹,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一张口,露出来半截舌头。 芮玉荣见到沾满鲜血的断舌心里一跳,心里生了几分怜悯,指着那几人问道:“小乞丐,你这舌头可是被他们......” 小乞丐摇摇头,跪在地上用手指一笔一划的写出了“彭大有”三个字,又比比划划的指着自己。他扭头看了一眼“大爷”几人,露出害怕的神情,但还是咬着牙写出“救命”二字,再度朝着几人磕头不止。 林乘墉看他写字略感诧异,不曾想这小乞丐竟然还识字。虽然写的零零散散,但“彭大有”这三个字熟练清晰,显然是常常练习的。若这个乞丐是因家境贫困才沦为乞丐,断然没有这样本事。这样看来,这孩子的来历别有内情。 芮玉荣看的又惊讶又心疼,柔声问道:“你的名字就是彭大有?是他们打的你么......哎呀,你是想让我们帮你?” 方泰回忆起在山中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野鹿遇虎无路可逃时,幼兽渴望生的眼神。他叹了口气,从囊中取出随身带的伤药,走到乞儿跟前想要给他上药。 乞儿瑟缩了一下,被方泰一把拎起扒掉破烂衣裳,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前胸,转过身又露出触目惊心的棍伤、鞭伤,乃至利刃伤,不过大多时日已久,只留下道道疤痕。 一声轻呼从芮玉荣口中发出。饶是方泰见惯野兽身上的鲜血和伤口,但见到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孩受到这样的伤,手里不禁也停了一下。 凡有情生,皆伤其类。 芮玉荣上前帮忙上药,林乘墉则持剑走向巷口几人,打算好好审问。 正当时,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看去,却是芮氏药行的老掌柜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伙计赶到此处。 见到林乘墉,老掌柜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几人追着从店里出去的猎户来此,却见到了元吉镖局的少当家。 “啊,林少爷,您这是......哎呦,大小姐您也在啊!还有这位客官,这这这,这几个歹人可曾......您可无恙啊?” 原来老掌柜送方泰出门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了蹲在街边的瘌痢头几人,又见出门的少年把银子放在手中把玩,担心方泰不知江湖险恶引来歹人,想要告诫一番。老掌柜心善,叫了两个伙计一路赶来,却见到这样一番景象。 方泰摇摇头道:“我没事,掌柜的可是为了我才追来的?多谢惦记,这几人还奈何不了我。原来你们都是认识的么?” “客官,这位是我们芮府的大小姐,芮氏药行正是芮家的买卖。这位是城里元吉镖局的少当家,和芮家也有多年的交情。若是知道您有这二位相助,小老儿也就放心了。” 老掌柜正说着,又从众人缝隙中看到浑身是伤的小乞儿,惊讶道:“咦?大有!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冲撞了几位?还不过来磕头道歉!” 小乞儿显然是认得老掌柜,不等药上完就跑到他跟前,听话的再度跪倒给几人磕头。 林乘墉听出老掌柜话里的回护之意,问道:“老掌柜,莫非您认得这个乞儿,他的舌头可是这几个人割去的?” 老掌柜给孩子套了一件外套,叹了一声说道:“这孩子不是咱们襄州城的人,是被人牙子带过来的,却不知为什么没卖出去就被弃在这里。几年前我见到他的时候,舌头就没啦。采生折割,那些个没人性的! “开始的时候我看这孩子懂事儿,有时也接济一下,让他跑个腿做点零碎的事儿,但给的钱财最后都让那几个泼皮抢了去。这伙无赖子,每天游手好闲,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滚刀肉!总是盯着他们几个乞丐,要到钱就抢走,时不时还让几个小的为他们办事,稍不如意就拳打脚踢。再然后我就只能给点吃食,平日里看顾一下,没成想这孩子还会写字,我也是断断续续才猜出他的来历。” 几人听了唏嘘不已。 芮玉荣冷着脸一脚一个把瘌痢头大黄牙几人踹倒在地,觉得不解恨,又狠狠地踢了几脚,边踢边说:“天杀的,姑奶奶打不死你们!” 躺在地上的瘌痢头大声喊叫起来:“冤枉啊,冤枉啊!当年若不是我们几个找到哑巴,他早就病死在乞丐窝哩!我们还算是做了善事……女侠饶命饶命,别踢了......” 方泰听得烦躁,上去一棍捅在脸上止住号丧一般的喊叫,可捅完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几人。 小乞丐听着这人胡说八道,拉着老掌柜的腿边,一边啊啊啊的争辩,一边摇头不止。 老掌柜啐道:“你这混账!这孩子明明是城外的老乞丐收留的,怎地就能空口白牙的凭空造谣!那老乞丐被抬到乱葬岗的时候我也看见了,城里都说是你们下手太狠把人给打死了!” 瘌痢头哎呦哎呦的哼唧,仍旧不依不饶的嘴硬:“那老东西本来就活不了多久,还不是我给了这小东西一口饭吃……” 本来芮玉荣听瘌痢头的话浅信了几分,此时被老掌柜澄清,当下更是羞恼,下脚越来越重。 瘌痢头见不能善了,索性躺平认打,仰天叫道:“你打吧,打死我吧!我上有老母下有孩儿,打死了我正好一家子都让你们养活!” 这块滚刀肉惹得芮玉荣打的恶心不打又不甘心,急得直跺脚:“你!你!你……气死我了!” 林乘墉想了想说道:“这几人显然是惯犯,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手上说不定还沾着人命。老掌柜可遣人去衙门报案,说他们偷窃芮家大小姐的财物,有元吉镖局和芮家作证,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日后我和镖局罗叔他们说一声,如若再看见这几人不务正业作奸犯科,就见一次打一次,打到再也不敢为止! “至于这小乞儿彭大有,不如先由芮氏药行收留,也免去再被殴打欺负。” 芮玉荣气哼哼的停下脚,连连点头:“正好正好,掌柜的认得这彭大有,先带回去治伤,治好了若是可靠,就留在药行当个学徒,也算有个归宿,不用再受欺负啦。” 又对地上躺平的瘌痢头说道:“我不打啦,平白脏了姑奶奶的脚!我回去就和爹爹说,也让家里下人盯住了你们,要是不听话,不说每年的药材不发给你们,以后见一次赶一次,直到不敢在这襄州城作恶为止!” 老掌柜听到自家大小姐对彭大有的安排自然应允,他心里其实也颇喜欢这个小乞儿,不然在之前也不会有意出言维护。 彭大有眼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给几人磕了几个响头,又冲着老掌柜的磕头,直要把脑袋磕破。 老掌柜把孩子拉起来,感叹道:“大有,今日你是遇到了贵人啦!” 方泰指着被点住的几人说道:“我点的穴道一个时辰才解,这几人就暂时扔在这里边好好反省吧。” 芮玉荣闻言也拍手叫好。林乘墉顿了一下,走上前又在瘌痢头身上补了一指,点头道:“他也是一个时辰。” 瘌痢头这下傻了眼。 他们本来就是凭着一股无赖劲讨日子,遇见软的就顺杆爬,遇见硬的就混不吝。 本来也打算凭着老办法把这几个年轻的唬住,却不想这次遇到了硬茬子。 元吉镖局高手众多,那些镖师趟子手可都是练家子,下手有分寸,能把人打到痛不欲生但又不伤身体。 芮家在襄州城更可谓万家生佛,自己几人要再不收敛一点,就算官府治不了他们的罪,全城百姓要是都不待见他们,就真在城中永无立锥之地了! 老掌柜和伙计将彭大有带回药行,三人撇下面色如土的几个歹人准备离去。 林乘墉叫住方泰:“方少侠请留步,今日之事全然是误会,此近午时,不如我来做东,咱们去红叶楼用饭,也好与方少侠好好认识一番。” 三人都是习武之人,遇到武艺相差无几的同龄人自然惺惺相惜,更加上误会解开不再挂怀,经历的这番事情反倒让几人更觉亲近。 更别说方泰和芮玉荣心里还记挂着两个玉坠的事情,也就点头应下,三人往红叶楼而去。 立春 第八章 门外风生怀逸兴 元吉镖局。 林乘墉出门时见到的那个黑衣男子正坐在大堂喝茶,桌子上摆着一个三尺见方的匣子,罗孚和镖师安陆正在皱眉沉思。 “罗镖头,你们可想好了么?这镖你们是接还是不接?” 安陆神色凝重,低声说道:“二哥,怎么办?这次可还是......还是那个地方啊!” 罗孚瞪着眼低声回道:“前些年咱们又不是没去过,再去一次又能怎样?” 男子似是有些不耐烦了:“到底商量好了没有?莫不是元吉镖局有胆子开门做生意,却没胆子接镖么?到底是没了当年了穿林蛟,现在怕不是成了土里虫,嘿嘿!” “你!” 安陆站起身就要破口大骂,被罗孚一把按住。他缓缓站起身回道:“尚先生,不瞒您,这要送的地方曾经折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只是如今有些考量罢了。不过您这趟镖,我接了!” 安陆一惊,拉着罗孚不明所以:“二哥,你这是......”罗孚给了六弟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向着那人说道:“不过接镖之前,我想要问几个问题。” 尚先生放下茶杯,盯着二人:“哦?拿人钱财,忠人之事本是镖局的规矩。不知罗镖头想多问的是什么?”话语中在“多”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中更是多了一丝审视。 罗孚不卑不亢,拱手问道:“四年前我大哥林郊接了一路镖,同样是南诏同样是一个匣子,敢问客官可知道此事?” 对面之人点点头,干脆的承认了:“不错,四年前也是我们请林当家的走的这趟镖。只可惜林镖头行走江湖多年,却还是失手在南诏密林中,连镖货都丢了。” 罗孚眼神一颤,听出面前这人用的是“我们”二字。 “那阁下为何一定要我元吉镖局来送这趟镖呢?说本事,在下不如九阙镖局的陈总镖头;说声望,元吉镖局更比不得洛阳的长缨镖局......” 尚先生摇摇头打断了罗孚:“看来林郊毕竟还是瞒着你们了。其实林当家的,一直都是我们的人。当年选择元吉镖局,是因为信任。今天选择元吉镖局也是给你们一个考验,一个重新加入我们的考验。” 罗孚好像早就猜到一般,面色如常,接着问到:“敢问尊驾背后,可是朝廷?” 尚先生目光一凝,接着拍手赞叹道:“追风刀名不虚传,手中刀快,不成想脑子更快。不过,我背后之人的身份现在还不是你们能打听的。若是你们这趟镖送的漂亮,给你们一个重新加入的机会也不是不可能。届时各位平步青云,光宗耀祖也未可知,哈哈哈!” “谢大人垂青!不过元吉镖局如今家小业小,怕当不得朝廷重任。这趟镖,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完成,但方才一事罗某羞于再提。” 听到这句话,尚先生一滞,盯着面前弯腰拱手的罗孚好一会,才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罗总镖头果然直爽,快人快语。这趟镖,就交给诸位了,一定要稳,稳,当,当的给我送到,可切莫再像当年一般了!尚某告辞!” “大人且慢,不知大人可有信物,也好交给对方以证身份。” 尚先生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丢给了罗孚,头也不回的出了镖局。 安陆走到罗孚跟前急道:“二哥,这趟镖明摆着有猫腻,你答应他作甚!” 罗孚摩挲着手里的腰牌,缓缓道:“六弟,我有种预感,这是能够弄清楚大哥、三弟、四弟他们当年下落的唯一机会了,你说我接还是不接?” “这......怎么说?” “大哥出事儿之后,咱们几个也不是没去过南诏那边,但是一无所获,唯一不同的就是大哥他们接了那支镖!” “啊!那今天这支......”安老六面色一变,望着桌子上的匣子,仿佛那是一道催命的符箓。 “当年大哥、老三、老四他们到底隐藏着什么,咱们最亲的几个弟兄都一无所知。那时候大哥先把乘墉支回蜀山,老三又给咱们几个安排了一趟关外的镖,就像留后路一样,想来是不愿意让咱们也卷进什么麻烦里。” “唉,大哥那些年就是倔!有什么事儿,弟兄们一起扛多好,偏偏藏着掖着,跟嫌弃咱们一样!” “大哥说不定也有什么难言之隐......罢了,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乘墉,他毕竟年轻,若是执意跟着说不定有什么危险,大哥的骨血不能在咱们手上出事!刚才那人,说话不尽不实,这块腰牌也与我当年见到的不同,说不定还有什么蹊跷。夜长梦多,六弟你去告诉弟兄们准备行李,咱们今晚连夜出发,不管有什么事儿先离开襄城再说。” “好!” 罗孚低头看着手里的圆形石质腰牌,通体漆黑,中间刻着几条兽爪似的狰狞猩红纹路,像个戴帽子的人。背后角落有两个小字,刻着主人的名字:狍鸮。 然而罗孚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自己在大哥那见到的是一块木牌,中间是一道漆成五色的石头纹。 方泰跟着林乘墉和芮玉荣,三人一路来到红叶楼,寻了几个僻静的雅座,一壶茶倒上,芮玉荣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抢先问道:“方少侠,你的玉坠何处得来的?” “这玉坠是我自小就带着的,师父说就当是我爹娘给我的护身玉......” “原来是家传么?我这坠子是下山时候祖师婆婆给的,说是她年轻的时候戴过的,若是江湖上遇到难事没准能当个信物。莫非你爹娘和祖师婆婆......” 林乘墉倒是听出了芮玉荣没注意到的,打断了师妹:“方少侠莫怪,玉荣她心直口快。敢问兄弟,刚才说尊师说‘就当是’,莫非令尊令堂......” “林少当家,我也不知道......师父说我因为四岁的时候脑袋受了伤不记得以前的事,遇到师父的时候我爹娘就都没了。后来十多年就一直和师父四处游历,三年前才到襄州城西北伏牛山住下来。至于这吊坠的来历,我就不是很清楚......” “啊,你......原来是这样啊,刚才是我不知道,贸然问到你的伤心事,真是对不住!以茶代酒,我先给你赔罪了!”芮玉荣虽然平日里娇蛮任性,但毕竟大家闺秀,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急忙赔礼。 方泰摇摇头:“不妨,毕竟已经许多年,过去的事我也忘记了。刚才姑娘说你的坠子是师门长辈所赐,敢问那位前辈是何方人士,怎么称呼?不知我可否去拜见一番,请教下这玉坠的事,或许可以知道我爹娘的来历......” 林乘墉听闻方泰的身世不由得分外感慨。自己的娘亲在自己出生时候因为难产去世,爹爹平日里忙于走镖,在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就把自己送去了蜀山。 但自己毕竟还有一起长大的师妹,还有一同学艺的师兄弟,生活不至于苦闷。这位方兄弟因伤失忆忘记了父母,自幼只有师父一人在身旁,不知吃过多少苦。林乘墉看方泰应当小自己几岁,心里更有戚戚之感。 当下林乘墉提议道:“不如等我和玉荣返回门中的时候,方兄弟和我们一道吧?对了,我看咱们年岁仿佛,不知道兄弟今年多大?” 十多年里,方游一直不肯将方泰的身世告诉自己,但世间又有哪个孩子不想知道亲生父母的? 有时自己胡思乱想一通,自己父母或许没死呢,又或许迫于无奈不能相认......但最终只剩无可奈何。 虽然自己在师父面前说此生不计前尘,但从见到两个玉坠起,方泰心里就好似梗着什么东西似的。刚才知道了芮玉荣那枚的来历,十多年蒙在心头的雾仿佛散开了一丝丝,人也不由得开朗起来。 爹娘早死了好多年了,大不了只是问问,应该......无妨的吧...... 方泰胡思乱想着道:“真的可以吗?那,那太谢谢啦!哦,师父说我四岁的时候就跟着他了,过了年应当是十七岁了。” “我今年十八,痴长一岁,师妹今年刚满二八。不如咱们也别什么芮姑娘、少当家的叫了,我叫你阿泰,你唤我一声林大哥或者墉哥儿,叫她玉荣就好。” “啊呀,竟然你也比我大啊......哼哼......我和墉哥儿都是这襄州城里一起长起来的,入了蜀山剑宗才叫他一声师兄,那我就叫你阿泰哥吧!等到了蜀山,我带你去登峨眉金顶,一定叫你大开眼界,嘻嘻!” 方泰初入江湖,这还是第一次和同龄人交谈这么久。二人稍显亲切的话语让方泰有些措手不及,但男子的细腻温和和女子的大方俏丽,又让自己真切感到对方的真情实意,心里暖暖的。 “那,那,阿泰见过林大哥,玉......玉荣姑娘......” 方泰举起杯子想要和面前二人碰个杯,但看着芮玉荣的如花笑靥自己心里竟然一阵猛跳,差点没把话说完。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三个年轻人也相视而笑。 “相见一杯酒,天涯即弟兄!如此才是咱们江湖儿女的风范!小二,二斤烧刀子,酒菜快快的上!” 芮玉荣本就是个跳脱的,见三人熟络了,便放开了性子,玉手一挥,活脱小说话本里的侠客样子。 方泰被这股豪侠之气一时镇住了,林乘墉自然知道自己师妹的性情,憋笑耳语道:“她的酒量不济,一杯就倒,平日不敢喝酒的,也就嘴上呈呈威风。” 二人由得她一阵撒欢,等酒菜上的差不多了,芮玉荣忽的想起来问道:“对了阿泰哥,我记得你说你是......嗯,伏牛派的?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就在伏牛山里么?” 方泰尴尬的说不出话,总不能说“伏牛派是个刚成立一天的门派”吧,未免太过儿戏,只得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啊......对对对,就在伏牛山里!” 林乘墉也点点头道:“我看阿泰兄弟你用的兵刃和招式内有玄机,显然是一套高明的武功,暗藏多种兵刃架势,尊师定然是个不世出的高人。” “啊......对对对,我师父多年不在江湖走动,常人根本不知道的......” “如此就说得通了,只有这般不重名利的隐士高人才能教出像阿泰兄弟这样的年轻高手,我猜伏牛派这名字恐怕也是前辈静极思动,游戏世间随手所创。”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就是这隐士高人是个懒得出奇的死老头而已...... 方泰心中腹诽,含含混混的应着。 “那阿泰哥你的绝技练成了没?” “啊......啊?什么绝技?” “咦?像阿泰哥这样的本事,你师父一定会教给你几招的吧?我练的黄离剑法就有一式绝技,可惜好几代没人练成过啦。” “怕是只有你才没练成吧......”林乘墉心中暗道,但没好意思当面拆台,对阿泰说道:“我师父曾说,天下武功招式创立之初,无不是为了争斗,后来世人明悟天人之妙,又以武功内求自身外悟天道。穷尽人身之妙,技至绝巅,可称绝。或自行领悟,或门派传承,但每一种绝技都独一无二,威能莫测!” 立春 第九章 快意之事莫若友 方泰听得大感新奇,不由得想到今早师父指点自己练成的无相枪劲,当下开口问道:“我的枪法今早刚练成一招,师父说一旦用出,从此再也不惧神兵利器斩断枪杆,只是我从未用这招对敌,不知道威力如何,算不算独一无二?” “咦?阿泰哥你练的是枪法么,我看你的兵刃还以为是棍法,那你的枪头呢……啊,竟然可以分开的啊,我的画影剑也有七根分开的飞针......” 方泰自然而然的掏出短刃,芮玉荣摸出飞针,二人正要细细探讨一番,林乘墉在一旁扶额叹息:“住手......阿泰,玉荣,你们师父没告诫过你们,绝技是决死招,决胜招,不可随意和外人细说的......” “阿泰不算外人吧?” “你们也算外人么?” 两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异口同声问道。 林乘墉呆若木鸡:“啊,对对对,你们说的都对......” 不管二人怎么探讨,但绝技之名毕竟是要在江湖上打出名头,被世人承认才算。方泰刚刚练成无相枪劲,尚未检验威力,芮玉荣更是还没练成黄离剑法中的传承,二人只能幻想一番自己凭绝技行走江湖的美好愿景。 芮玉荣顺便把林乘墉所学蜀山解剑决的奥妙也透了个干净。 “墉哥儿他的解剑决啊,可是蜀山秘传,说是以书法入道,穷尽人身四肢动作之理,练的久了惯能破招解招,因此称为解剑决。祖师婆婆说有练至大成的前辈,能一剑不出就逼得对手认输,江湖又称止戈剑法。不过我看呐,墉哥儿他就是看上了这剑法能装,他往那一站,光举着剑就能让对面投降,可不就是显得他能耐么,嘻嘻嘻!” 林乘墉被揶揄的仰头望天,无话可说。 对,你说的都对...... “原来如此,解剑决果然神妙!我当时见他一剑就截住我的枪招,还以为是哪家的前辈高人,肯定打不过。要不是看墉哥儿年轻,当时我就想跑了!” “练武之人要是能练成一招半式的绝技,在江湖上就已经算是可以成名的高手了,要是再能寻得极意,那必然是宗师有望。听说祖师婆婆出山五年就寻得极意,十年就练成神通,通达道镜。此后天下皆以峨眉祖师婆婆为女子武者执牛耳,风光无限!” “极意?神通?这又是什么啊?” 林乘墉接过话来道:“具体的我们也没练到那个地步,只是听门中长辈说过,‘技至绝巅近乎道,以心御体通神意,二者合一得自在’,说的就是绝技、极意和神通。但我连门中所传绝技都未练的纯熟,极意和神通更是所知寥寥。” “祖师婆婆倒是跟我说过一些。她说所谓绝技是体之极,极意是心之极。武者将情绪心意揉进武功,一招一式不仅合心顺意,还能以招式中的神意对敌,奥妙非凡。 “我又问神通是什么,她只摇头,说神通玄之又玄,懂得都懂,不可说。她还说,绝技极意神通三者并行不悖,没有先后强弱,只是江湖上练成极意的能更容易达到内气离体的宗师之境。说不定我就能在练成绝技之前寻到极意,就像白鹿书院的居修贤一样,二十五岁就练成了正宗的浩然气,一道剑气出手平波万里,当真玉树临风......诶嘿嘿......嘻嘻......” 方泰看着两眼放光的芮玉荣在那傻笑,转头又看向一旁的林乘墉。 林乘墉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吃着红叶楼最出名的松鼠鱼道:“不用管,过一会就好了......唔,这个鱼真不错,趁热尝尝......” “那个什么,居修贤?” “嗯,居修贤,练成内气离体的最年轻的宗师,师妹很是中意......呃,他的相貌,很帅......” “哦......就像春天的野鹿?” “噗!”林乘墉一口鱼肉差点喷出去,“咳咳,阿泰你这形容......咳咳,你千万别再说了......” 方泰所有所思。 那还是差不多吗。 “咳咳,嗯......师妹,师妹!你爹来啦!” “啊,啊!在哪,快走......墉哥儿你又逗人家!” “如今天下武林,势力纷繁,门派林立。”林乘墉僵硬的转开话题,“刚才说的白鹿书院就是儒门,道门如今以茅山上清宗为首,佛门么,自然是以少林寺为首。但前朝时,袄教、景教、摩尼教在世间大肆传教,也培养了一批高手,不可小觑。 “当今皇帝尊道,道家又讲究清静无为,各宗教都以守成为主,不太参与江湖势力争夺。其余拳掌腿脚,摔跤轻功,十八般兵刃,每一种武功都有大大小小的门派。比如蜀中唐门专精暗器,天山派、白鹿书院和我蜀山都以剑法名传天下。 “此外还有漕帮、丐帮、飞沙谷、紫烟岛等等等等。哦,对,还有各地的一些武林世家,江湖宿老,名侠高手组建的势力,比如我元吉镖局就是如此。” “那江湖上最厉害的门派是哪个呢?” 芮玉荣回过神来,插嘴道:“最厉害的门派不知道,毕竟大家也没一起动手打过。不过最大的势力嘛,当然就是朝廷啦!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嘛,自然是朝廷中的高手最多!神策军、神机阁、六扇门,一抓一把。” “咦?朝廷也参与到江湖事中了么?” “嘿嘿,阿泰哥,如果你是皇帝,你会任凭一群武艺高强,行事随心所欲,不听管教的人在你眼皮底下闹事么?朝廷无论是为了增涨实力还是保护治下子民,都一定会对江湖人士有些管束。就像那关中风云阁,素来以江湖衙门自居,可谁不知它背后就是朝廷呢?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大家不轻易惹事就是啦。” 林乘墉点点头道:“不错,甚至流传江湖数十年的天极榜也是风云阁的手笔。” “天极榜?” 芮玉荣向来喜欢听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说起天极榜更是兴致勃勃,头头是道:“阿泰哥你想啊!江湖上练武的多如过江之鲫,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总有人想要给江湖上的高手排排名,论论个儿。 “于是风云阁就借朝廷之力汇聚天下出名武者的消息,排出了天极榜,寓意求天下武道之极。不过列入榜中的都是武者,这世上练成内气离体的宗师,还有宗师之上,如蜀山剑宗宗主还有祖师婆婆那样已臻道境的,都不在榜。” 林乘墉补充道:“天极榜是朝廷认证的,本意是激励和约束,虽然使得江湖上为了排名常有纷争,但在朝廷威慑之下,反而死伤越来越少。江湖上还有一些好事者仿效列出天工榜、美人榜、神兵榜等等。不过大多是图一个噱头,又或是别有图谋之辈。” “别有图谋?不就是个名册么......师父说,习武之人理当勇猛精进。这些虚名又有何用,要是沉迷于此耽于练习,说不得哪天就被人取了性命。” “阿泰哥这你就不明白了吧!无论什么人上了榜,都代表着一个字:名!有了名气,自然就有人追随,也就有了财与势,你说天下人谁不想出名呢?就像墉哥儿家镖局的总镖头罗孚就以追风刀之名,排行天极榜五十九。人们听说了元吉镖局总镖头的名声,自然就有更多的人来找元吉镖局走镖,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就是这样啦!” 林乘墉又补充道:“不仅如此,风云阁还有一榜,名为赏金榜。江湖上烧杀掳掠的强人,来去如风的马匪,占山为王的山贼,无不是朝廷想要一举消灭但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根除的肉中刺。因此关中风云阁就单独制定了赏金榜,号召正义的江湖侠士出手维护道义。其实无论是天极榜还是赏金榜,都不过是朝廷用于控制江湖的手段罢了。” “哦,对啦!我还听说过几个榜单,刺客榜和杀生榜!”也不知芮玉荣是怎么听来这样的江湖秘事,此时方泰听她讲的煞有其事,“据说是江湖上的邪道看不惯风云阁只把正道武林人士列进榜单中,因此就有邪道势力抱成团列了这几个榜,摆明了要和正道过不去嘛!只不过大多数人只是听过没见过,毕竟天极阁肯定不会认这种榜单,放榜的时候也不会有。” “怎么还有人排这种榜?怕不是要引起江湖大乱吧......” 林乘墉一拍大腿道:“阿泰兄弟明鉴!当年杀生榜刚出的时候,就曾经有人为了能登临榜一,买凶下毒无所不用其极,光盯着天极榜单的人杀,害死了近百江湖好手,还有千数无辜百姓遇难!我师父,也就是蜀山宗主逍遥剑,只身千里追踪,追杀到了新罗,一剑枭首才算结了这一段惨案。自那时起,江湖正道达成一致,如有见到邪道中人,一律群起而击之,格杀勿论,这才让那一段风波慢慢平息。” 这就体现出江湖大派的优势之处了,不仅技艺传承有序,门中又有前辈指引,光这些秘闻就是普通江湖客平日里难以接触到的。 方泰本来听得神采奕奕,大呼过瘾,可又听闻竟然有人仅仅为了名,就能滥杀无辜,视人命为草芥,不由得心下骇然。联想自己父母师父,他们是不是也是因为牵扯到什么江湖争斗,才成为了某一个故事里的无辜,面色黯然道:“噫......可见这个榜不是个好东西!” “阿泰哥,其实吧,如今江湖太平已久,邪道久不现世。你想啊,要是能登上天极榜首,到时候一呼百应,就算再有这样的妖人乱世,不也一样能镇压于抚掌之间。” “师妹不要太过天真,没见过不代表没有的。我下山之前,曾听久在山下行走的段望秋师兄说,现今江湖又有动荡。似乎是有些闲散的江湖人士,不知什么原因,纷纷功力大进,有些心性差的,更是恃强惹出了不少祸事。不知道此事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其意为何。” 芮玉荣倒一直是个乐天派,挥着筷子道:“唔......这事儿我也听说过,不过江湖上得奇遇的事儿不是常有?要真是邪道作祟,就让鼎鼎大名的蜀山逍遥剑再出手,一剑伏魔,惩奸除恶,嘻嘻!” 方泰再度听到蜀山之名,忽的想起一事,问道:“咦,对了,我一直觉得奇怪,几年前我和师父曾经去黎州的时候路过蜀地。峨眉不也是蜀地名山么?怎地还有峨眉和蜀山之分?” 林乘墉有些吞吞吐吐道:“呃......峨眉自然是蜀山剑宗的一份子,只不过嘛......咳咳,其中有些内情,我们做弟子的不好妄言......” “嗐,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前代蜀山白宗主和祖师婆婆闹分手嘛!祖师婆婆一气之下跑到峨眉山另开一门,老白头儿打又打不过,劝也拉不下脸,只好听之任之。要我说,这都四十多年了,老夫老妻的......唉唉唉,墉哥儿你干嘛?” 一脸尴尬的林乘墉,忙不迭的去捂芮玉荣的嘴,一边说:“师妹不要妄言!家事,都是家事......哎,对了,阿泰你说你去过黎州?” 立春 第十章 江湖风雨怎来急 林乘墉忽的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芮玉荣,凑近方泰问道。 黎州已经是极南之地,当年林郊等人走镖正是途径黎州进的南诏。林乘墉心里一直想要亲往南诏,了断当年的心结,因此也一直在琢磨选哪条路去,那边的风土人情如何,又如何寻找当年的线索。 罗孚等人在出事后当即走了一趟南诏寻人,但一无所获。林乘墉内心并非不信任父亲的这群好兄弟,但毕竟年少气盛,始终觉得父亲肯定留下了什么只有自己才找得到的线索。 到底是意难平,只有亲自去找过才能认命。 此时听到方泰曾经去过黎州,他眼前一亮,这不就是指路的向导么!看来老天也在支持自己! 林乘墉按捺心中的激动,将自己父亲去往南诏失踪一事简要告诉了方泰。 “原来墉哥儿你想去南诏寻亲么,反正我还想和你们一道去趟蜀山,正好南诏那边我也去过,路也还记得,如果有用的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如此多谢兄弟!不知在出发前是否还要回山禀报尊师一声,我也好当面拜见前辈。” 方泰摇摇头说:“今天一早师父放我出山,他说要我明了是非善恶,恩怨情仇,再回山见他。除此之外尽可随心顺意,去蜀山再去黎州,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必再和师父禀告。” 林乘墉肃然起敬:“明是非善恶,恩怨情仇,可不就是寻极意的正途么!尊师用心良苦!” 方泰一脸懵,应道:“啊,对对对!” 啊,师父从来没告诉我什么绝技极意啥的,他是这个意思嘛? 三人约定好,一想到即将一起踏上一段未知的路途,心里各自也有些激动,兴致更高,杯盘交错,吃了个尽兴。 三人在红叶楼聊的正开心,忽然听到楼下似乎有些骚乱。芮玉荣好热闹,探出头去观望,耳中隐约听到“大快人心”,“泼皮”,“打死人啦”等等字眼儿。 当时正好有小二上楼伺候,林乘墉唤来询问。 小二回道:“回客官,似乎是西街的几个泼皮之间打出了人命。这些杀才,平日里就不务正业四处勒索钱财,还养了一波乞丐要钱,现如今自己人打自己人,真是报应!” 方泰越听越觉得熟悉,问道:“养乞丐的?莫不是咱们早上遇到的那伙人?” 芮大小姐也奇道:“咦?不是让伙计他们送官了么?怎么还打起来了......” 林乘墉最为稳重:“不对,已经一个时辰了,穴道怕是已经解了。事有不谐,我觉得还是去看一眼才放心。” 几人结了账一路赶往之前离开的小巷,到了附近就看到官差正在维持秩序,不许百姓随意凑前。人群缝隙里能看到躺着一人,极具辨识度的斑秃头让三人心里一沉,看来那几人确实是出了意外。 林乘墉带头往前走去,为首的官差认出来的是元吉镖局的少爷,急忙迎上前来:“林少爷,哦,还有大小姐!不知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这差人倒是个伶俐的,见几人往地上躺着的那位看,急忙解释起来:“哦,这几个泼皮应当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好东西出手这么重,五个人打死了四个......莫不是他们几个偷了您的物事,那可真是该死,我这就叫人把搜到的东西拿过来......” “这位差爷,我们早上确实见过这几人,不过丢了的东西已经找回来了,此来就是看看是出了什么事。五个人死了四个,不知还有一人现在何处?” 差人往不远处的墙根一指:“喏,就那个。” 林乘墉打眼看去,正是早上见过的那个大黄牙,瑟缩在墙角抖个不停。身上衣裳破烂鲜血淋漓,伤口参差不齐,乍一看就像是被恶犬咬过一般。 芮玉荣和方泰趁着林乘墉和官差交谈,凑近去看那几具尸体。瘌痢头躺在巷子口,里面三具尸体纠缠在一起,确实像是互相攻击而死,但死状都极为惨烈。 看样子,这几个人生前出手极重,拳打脚踢的伤不计其数,牙咬指抠无所不用其极,身上的伤势和外面大黄牙如出一辙,其中一人的双眼都被挖去。 正当官差分开纠缠的几人,收殓死尸的时候,其中一人头一歪嘴一张,从里面掉出两颗血淋淋的圆球,骇的收尸的一哆嗦。 芮玉荣并非第一次见到死人,但几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人,死状这么惨,还是让她一时呆住。正巧口吐眼珠子这一幕被芮玉荣完完整整的看到,少女再也忍不住,轻呼一声,转到方泰背后不敢再看。 方泰倒是在山中见过不少猛兽捕食的情景,心里还能承受得住,不过死兽和死人毕竟不同,看的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躲在方泰背后的少女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忽然琼鼻微微皱起,露出疑惑的表情。那边林乘墉和官差通好了气,走过来叫二人一起去找那个活下来的问话。 躲在墙根的大黄牙披头散发,目光呆滞,不知盯着什么东西,时而浑身哆嗦双手乱挥,嘴里念念有词:“你不要过来啊!不要杀我!春......春,神祠......别杀我.....我不知道!啊啊啊......” 这人似乎已经精神失常,全然不理旁人,一段话只会车轱辘一般来来回回的说。 林乘墉听着大黄牙的胡言乱语,摇头道:“看样子这人神智已失,不知他们又为什么互相打了起来......” 方泰微微皱眉。 这人是在说,春神祠么? 此时一个小伙计挤了过来,正是上午跟着老掌柜的其中一个,一脸委屈的给三人见礼:“林少爷,大小姐,小的请几位责罚,小的把差事干砸了.....” “什么差事?” “上午您不是让小的几个把这几人带去衙门么......小的也曾受过他们欺负,看他们不能动,就想把人在这晾一阵子,等吃了饭再来抬人......大小姐,小的可真不知道会有这事儿啊!” 芮玉荣倒也没跟这伙计发脾气,耐心问道:“不必自责,看这几人的样子,要是你来的不是时候,说不得也要遭无妄之灾。” “谢大小姐!其实......其实,小的想着他们都动不了,就......就在街角找了个酒肆看,一直看热闹来着......” “那你可见到他们是怎么出的事么?” “回林少爷,小的一直在酒肆听着他们在里面号丧,只能看见巷子口的秃头。有些受过欺负的在巷口和他们对骂了一阵,有个胆大的倒是进去过,出来的时候还踢了秃子两脚,估计是个寻仇的狠人,把人打的都不敢出声......小的本来还觉得挺过瘾,可没一会,墙......墙角那个就爬出来了,满头满脸的血......小的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能动了,赶紧跑到跟前,就看见......” 说道此处,伙计瞳孔紧缩,面色发白,似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哆哆嗦嗦的说道:“里面那几个像是中了魔似的,连老杨头抓奸夫的时候打得都没这么惨......可最吓人的是......他们打架不出声啊!” 血淋淋的从别人身上咬下一块肉,又生生的把一人的眼珠子抠出来吃进嘴里,最后活活把人打死。 整个过程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几个普通人变成了无情的野兽,整个过程就像是鬼上身一般! 三人回想着刚才见到的惨状,脸色也变了。 “小的......小的吓坏了!就跑去衙门叫了差爷一起,等回来的时候就......就这样了......” 林乘墉回过神来问道:“你还记得进巷子那人长什么样子么?” “回林少爷,小的没看清,只记得是个黑衣服的男子。” 林乘墉先把伙计打发走,拉着几人到了僻静地方说道:“这个黑衣男子一定有问题!” 方泰也点点头道:“不错,按照伙计的说法,这个人是咱们离开后到出事之前和死者接触过的最后一人,那这个案子就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芮玉荣忽的想起一事道:“对了!早上在巷子里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香味,当时以为是阿泰哥身上的。可就在刚刚,我在那个秃子身边又闻到了,而且味道更浓一些!我猜就是最后和他们接触过的这人身上的!” “什么香味?我怎么没闻出来,你可确定么?”林乘墉问道。 “那是当然,这种香味极淡,普通人肯定闻不到。我自小就在药行长大,到了峨眉又在钱师叔的丹房里待了这多年,药味儿都快把我熏透了,肯定没错!” “那你在这附近转一圈,再仔细闻闻,看能不能找到那人来去的方向。” 芮玉荣依言走了一大圈回来,疑惑道:“咦?奇怪,怎么只有那一个地方有味道呢?” 林乘墉神情凝重道:“这种香味,我猜测不是那人身上的,而是他专门施在那个秃子身上,能凭借气味追踪而至。 “而且我听说邪道有些功法,能够将杀意融入招式,以秘法乱人心智。极意一般是武者用以增益自身,而这些邪道功法则是直接以凌厉的杀意,向外影响他人。那个生还者神智散乱,极像是被人用这种手段伤了脑子。” 芮玉荣一惊,她不久前还说什么邪道人士久不现世,离自己等人还远云云,这下邪道都到家门口了! “墉哥儿你别吓人!这人要是邪道,那他对这帮无赖下手干什么,难道也是为了抢劫么?” 林乘墉顿了顿,看着方泰,目光沉凝:“阿泰,这人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立春 第十一章 一阵春风催酒醒 城东春神祠。 已近未时,祠前广场上比早间越发喧闹了。 古人诗云:立春历日自当新,正月春幡底须故。 熟练的木工师傅搭起了高高的竹架,大姑娘小媳妇拖着长长的春幡一条一条的分开,等着挂在杆子上。 各色春幡都是襄州城各处养蚕的百姓将自家的绢帛染色剪成,映着阳光,将广场渲染的如春花盛开时一般的热闹。 广场四周搭起了一圈摊子,黄柑酒、五辛盘、柳枝鞭、句芒面具、各色春胜、现蒸的春饼......大人们三三两两的坐在摊子前或品酒或闲聊,数个玩耍的孩童梳着牧童双髻,戴着春燕、春花的面具在人堆里四处跑着,惹来一阵呵斥。 庙祝李延也在广场上忙碌,这边指挥着挂幡,那边支应着自己的摊子。 摊子上摆着许多漆好了颜色的小小泥牛,各个捏的憨态可掬。一旁或铺或挂着大大小小的春牛图,画的正是芒神在河边柳边田边等各个地方牵牛的样子。 小孩和妇人们更喜欢小小春牛,而老人家们多会请一副春牛图回家,希望芒神能够保佑一年的收获。 朝来河开雁将还,万木生芽是今日。 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李延依旧戴着句芒面具,应付着来往的行人。 忽的,一只手伸了过来,随手拈起摊位上的一只春牛。 “你就是这里的庙祝?”声音在身前响起。 “回客官,正是在下。哦,这小春牛三文钱一只,五文钱两只,承惠。”李延话里带着客气的笑意,头也不抬,接着整理,只是弯腰摊手,要钱。 “不买东西,我想,打听点事儿。” 李延慢慢起身,迎上了一对亮晶晶的眸子。 面具后的眼睛稍一恍惚就回复清澈,李延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口中道:“客官想问些什么事?” 一名灰衣儒生看着庙祝,上上下下一通打量,开口问道:“你可认识一名身背长弓的少年猎户?” “自是认得,不知客官寻他有事么?” 儒生点点头道:“不错。我找他有笔买卖,要请他去山里寻一味药。听闻这少年常在这里出入,才打听寻来。” “原来如此,阿泰是在我这里暂住,不过他今日未归,客官不如晚些再来吧。” “唔,也好。” 儒生没着急走,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九枝九叶九花的纸,问道:“句芒神司天下草木,城中又传阁下医术高明,想必也能辨识草药。我找那猎户要寻的就是这株草药,不如先请阁下帮我看看。” 李延应言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摇摇头,看着面前的男子回道:“却是不曾见过,此物形状不合天下一应草属,莫非是画错了?还是哪本话本里虚构出来的吧......” 话未说完,只听这儒生用一种特殊的低沉嗓音缓缓命令道:“摘下面具,看着我。” 春神庙祝的动作一僵,双手不受控制一般,缓缓抬起,将面具往上掀开,露出脸上三道伤痕,自左额一直划到下巴,虽然已经愈合,但那些翻起的皮肉仍旧显得伤口狰狞可怖。 儒生丝毫没有被脸上的伤痕惊到,仔细分辨了庙祝的长相,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得到一样的答案后才继续问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庙祝顺从的回道:“回客官,这是在下几年前在伏牛山中遇大虫留下的,多亏阿泰师徒相救才逃得性命。” 儒生目光一闪,接着问道:“他还有个师父?多大岁数,长得什么样子?” 此时若有旁人经过,就能看到春神庙祝眼神发直的望着前方,整个人痴愣愣的,面前的男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丢了魂一般。 他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眼神渐渐有些涣散,过了片刻继续答道:“那老猎户六十多岁,满头白发,因为年老力衰,才收了阿泰做徒弟。” 儒生思索一阵,喃喃自语道:“六十多岁的老猎户?不像……不过还是等到那小子回来施术再问才稳妥。” 随后又问道:“那他的武艺也是这老头教的么?” 庙祝好像有些头疼,用力摇了摇头,含糊道:“嘶......我不知道......怎么头好晕......”挣扎了几下,仿佛刚睡醒的样子,回过神来。 他好像刚刚看到面前的男子一般,急忙赔笑道:“啊呀,这位客官,在下刚才有些走神,失礼了,不知您还需要些什么?” 男子皱眉,再度将上一个问题问了一遍。 庙祝惊讶道:“阿泰还会武功么?那山里的猎户哪个不会射个箭,挥个刀的,客官怕是说笑了。” 男子哂笑一声:“我也是昏了头,问你这不会武功的作甚......罢了!”摆摆手走开一边,在卖黄柑酒的摊位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显然是要在此地坐等方泰回来了。 李延眯着眼看着儒生的背影,稍后也转身离开,临走还大声呵斥了差点将春幡扯破的粗心妇人。 三转两转,李延回到春神祠的后院,径直进了左手间的厨房。厨房里除了灶台、刀俎、锅碗瓢盆,还有碾子、石臼、笸箩等炮制药材的器具,中间的桌子上摆着几簸箕晒干的药材。 李延走到墙角的大缸跟前,运力一扭,只听机簧响动,从屋子中间的桌子下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入口。 从入口下来,又是一间屋子,正中间摆着一个丹炉,炉中丹火燃烧,显然是炼制着什么。靠墙的桌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上面贴着诸如“胡粉”、“太玄”、“云母”、“玉阳”、“黄芽”等等名字。 一旁还有两只小春牛,摇头摆尾。 另有几个小匣子,里面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有什么活物在动。 随着入口关闭,李延长叹一声,双手撑桌,神色中夹杂着无奈,喃喃道:“狍鸮么,有些棘手......这才三四年的时间,看来春神丹还是被他们炼成了。能将惊目劫用到这种程度,阿泰多半顶不住,算是个人才......可惜了。 “老前辈总该嘱咐过的吧,也不知怎么露了马脚,让人家拿着蛰龙草的图追到这里......罢了,你这次说不得要冒点险了!” 李延拿定了主意,捡起几个小瓶子,往一支空瓶里各点了几滴液体,摇晃均匀,将要封口之际,想了想又从一支小匣子中取出一支异虫。 这虫子大肚纤腰,背覆壳翅却短,身似蚂蚁又大了好几倍,六只爪抱着一小块糖咔咔不停。 李延随手一捏,从虫腹中挤出一股汁液滴入瓶中,将吱吱作响的虫子放回,这才用蜡细细封好了瓶口。 随后,他又挑了一只瓷瓶,和此前封口那只一并塞进怀里,点燃了一支香,这才离开了这处隐蔽的丹房。 出得门来,将暗门关好,又从院子角落一处小门出去,朝着东北方向而去。 不过百余步,到了一处竹林,林中有一片空地,一间竹屋。李延推门而入,复又重重关上,震下屋檐几坨残雪。 他升起屋内碳炉,从怀里掏出后面取的那只瓷瓶,用大袖掩着口鼻,将里面的粉末细细的撒在屋内各处。 最后关好屋门,回返春神祠。 一来一回不过半柱香时间,那儒生仍在不远处喝着黄柑酒,不停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李延一边留意,一边继续照看自己的摊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尚冯河感觉自己最近运道不顺。 先是自己的搭档虚耗,看上了清河崔家的小女儿,非要去“窃一窃”,结果浪脱了,被崔六郎堵住,丢下三根手指才逃出来。 本以为能消停一段,可这厮色心不改,伤没好就又惦记上风云阁主的关门女弟子,最后落得被风云阁的鹰犬乱剑分尸的下场,险些把自己也捎带进去。 可怜自己一生唯谨慎,怎么就找了个这么喜欢浪的呢...... 赶上阁中最近准备重启之前中断的大计,好巧不巧就把自己这没搭档的派出去跑腿了,一杆子从河北道支到了山南道。 路远不说,连练功的丹药都只能仔细规划好了,紧赶慢赶每旬只吃一颗才勉强够支撑到回去的时日。 更麻烦的是襄州城这地方。 四年前计划失败就是因为从这里送出去的那批货出了岔子。 此行除了要重新判断元吉镖局是否还有可以收服的可能,还有那个无限期的任务也不能耽误:满天下找蛰龙草。 芮家拥有襄州城最大的药行,少不了要侦查一番。 一来二去,光这几千里路就要一个多月,加上这些额外的事儿,怕不是春天过去了才能回到幽州。 “唉......虚耗啊虚耗,你怎么就管不住自己那条腿呢!” 尚冯河恨恨的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路奔波到了襄州城,夜探芮家药库,无果。 不过到底还是在意,那道白影到底......来去无声,神出鬼没...... 尚冯河自诩轻功不弱,倏忽间也能进退两三丈之远,可想起昨天晚上瞥见的那道白影,一眨眼就从天井这头飘到那头消失不见,怎么说也要八丈多远! 要说是人,可天下间从没听说过这般轻功,还一点声音都没有!要说不是人...... 尚冯河打了个寒战,又喝了一杯,自言自语道:“说不定是北风吹起的白布呢,呵呵......”说着他又看了眼四周架子上飘动的春幡,点点头,再度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元吉镖局,多半也没戏。 看起来穿林蛟并未把内情都告诉手下人,那个追风刀又是个没眼力没心路的,如果贸然暴露给他,说不定会起反效果,自己到时候还要费一番手脚把人都清理掉。 到底是行伍出身的糙汉,没见识。 哦,对,还有那伙废物! 尚冯河无奈的再饮一杯。 自己明明告诉他们要在元吉镖局门口回报消息,可等自己午饭吃完了都不见人影。得亏自己之前谨慎的在其中一人身上施下了潄云香蜜,要不人找不到了,钱也白花了。 可没成想雇的这伙人跟踪失败不说,钱都让人抢了去,最后竟然还牵扯上了芮家的小姐和元吉镖局的少爷。得亏自己谨慎,每去一个地方就换一次容貌,不至于被人联想到一起。 最可恨是的是这伙废物如此大胆,竟反咬一口要什么补偿,要是不给就告诉芮家和镖局。 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样的废物还是死了的好。 不过自己动手前习惯性的又用惊目劫审问了一遍,才得知那少年曾在城东春神祠出没。 咦?自己是不是忘了对最后说出消息那人用祸心术了?算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傻子。 总之,自己这两滴漱云香蜜不算白用...... 哎?不对,自己如果一开始就用惊目劫,是不是就不必动用索香萤,也就不用漱云香蜜...... 尚冯河想起自己那只因为没有准备足够多的香蜜而不得不间歇用糖水喂养的索香萤,不由得一阵心疼。长时间没有漱云香蜜吃的话,索香萤就会越来越没有活力直到休眠,届时没有两三个月是醒不来的。 还是不够谨慎...... 又一杯。 这样一来,就剩下早上那个少年猎户的反应让自己生疑。 不过辨真术下无假话,就算戴了鱼鳞,也不至于被个孩子糊弄过去......吧...... 那句“这不是”果然还是有些可疑。 既来之则安之,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等到那小子出现,再问一次总没毛病。 谨慎啊,谨慎啊,还是要谨慎! 立春 第十二章 吹皱冰池云母面 另一边,方泰听得林乘墉的话语,想了想竟然点点头认同道:“不错,我也这么认为!” 芮玉荣在一旁差异不已,问道:“阿泰哥你今早才下山,怎么就惹上邪道了呢?咱们都和那伙无赖打过照面,你怎么就往自己身上揽啊?” 方泰解释道:“刚才那个大黄牙说的话里有春神祠三字,这个地方正好是我暂住之地,想来就是凶手从他们口中逼问出的消息。那么这人要找的人既与春神祠有关,又和大黄牙他们有联系,自然只剩我了。” 林乘墉微微点头:“其实咱们都是猜测,不过想要确认,咱们只需要去找一人就水落石出!” 方泰目光一闪:“哦,你说的是......如果是他,应当可以!” “没错,就是他!” 芮玉荣还没想明白,看着俩人打哑谜,不由嗔道:“你们说的是谁啊?” 林乘墉微笑道:“究竟是谁,你一会便知,咱们走吧。” 芮玉荣不明所以,只得跟着两人一路走到城西的药行门口才恍然大悟:“啊,是那个彭大有!” 老掌柜已经从回到药行的伙计处得知了那几个恶人的下场,此时再见到三人以为是来问罪的。 芮玉荣急忙解释,顺带免了对那个擅自做主的伙计的责罚,只说是需要询问彭大有几个问题。 在老掌柜的指引下,几人找到了躺在里屋床上的哑巴乞丐彭大有。 彭大有用了药歇了半天,精神和身体也好了许多,此时再见恩人强撑着起来就要下跪。 芮玉荣对这个身世凄惨的孩子颇多怜悯,急忙把他拉起坐到床上,柔声询问伤势。 见彭大有大致无碍,方泰开口问道:“早上的时候,是那个秃头让你跟着我的么?可是为了抢我的银子?” 彭大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啊啊啊”的一通比划,几人才明白,确实是那个秃头叫他偷偷跟在方泰后面,但却不是为了抢钱。 方泰又问:“那你一开始跟着我是为了什么?” 彭大有想了半天,叫林乘墉和芮玉荣站到一边,踮着脚拍了拍芮玉荣,做出掏东西给林乘墉的样子,再指了指方泰,然后转身走开。 林乘墉和芮玉荣看着孩子一通比划,但仍旧不明所以。 方泰想了一会,恍然大悟,这孩子是把林乘墉和芮玉荣当成早上那两个恶人,他俯身问道:“是另外有人给了钱要你们跟着我,然后就走了,对不对?” 彭大有仰着小脸不停点头。 方泰表示明白:“他们当时确实是为了抢我的钱财,但确实也另有他人盯上了我,两种目的互不冲突。” 林乘墉长出一口气道:“看来我所料不错。从看到那几人死因的时候我就在想,能以杀意杀人的邪道高手为什么会找上那几个泼皮?后来听到玉荣说的反复出现的香味,我才想到这香味可能是凶手追踪这伙人所用。 “那么凶手第一次施下香味之后,他们主动去做的事就是凶手所要求的事!荣妹和我的出现只是意外,在此之前,他们找上的正是刚下山的阿泰。所以我猜测那人是冲着阿泰来的,现在唯一不知道的是那人找阿泰究竟为何。” 芮玉荣哎呦一声,仿佛这才想明白:“我知道啦!不是他们要找阿泰哥,而是那个凶手。但那人可能有事脱不开身,才雇人跟着!他又为了找到秃子他们,用了那种香味来追踪......咦,不对啊,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把香味施在阿泰哥身上,又或者和他们约个地方等着就是了......呃,总之是秃子他们一伙见财起意堵住你,才就有了后面的事。然后那人再追来的时候不仅没有你的下落,之前给出去的钱还被你抢走了,哈哈哈,他得多气啊......哎呦不对!这样说来,那他岂不是......” 芮玉荣忽的顿住,似乎说不下去。 方泰黯然说道:“那人见所图不成,愤而杀人!” 芮玉荣小脸刷的一下变得煞白:“那......那,那几个人虽然作恶但......那他们,他们的死不就是因为......因为......” 话没说完,但方泰和林乘墉自然明白,她说的正是自己几人坏了那人图谋,最后才导致小巷中的惨案。 林乘墉宽慰道:“玉荣不要自责。咱们事先也不知道这些事背后另有他人作祟,也不知这人竟心狠手辣至此。现在最紧要的是要找到这幕后之人,弄清楚他找阿泰的目的是什么,才好对付。看他行事手段,恐怕来者不善,如果放任不管恐怕会惹出更多人命,总要想个对策才是。” 方泰静思许久,抬起头来说道:“这人既然是来找我的,那我就现身等他来找我,真刀真枪的做过一场便是。这四条无辜的人命,总要有人来偿!” 芮玉荣当即拍手附和:“没错,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上!还有罗叔,天极榜上有名的人物,他出手更加万无一失!” 方泰看着芮玉荣和林乘墉,认真说道:“其实......墉哥儿和玉荣,你们没必要插手进来。那人枉顾人命,且本领诡异,若是让更多人牵扯其中,说不定还会害了他人性命。凶手既然本来就是找我的,与你们并无瓜葛。我独身一人打不过跑就是,你们家就在襄州城,若是那人真和邪道有关......” 林乘墉失笑道:“阿泰说的什么话!吃饭的时候你和玉荣可都不当彼此是外人啊。自古正邪不两立,天下正道遇到邪道向来是不死不休。更何况咱们不算是朋友么,你要我们置你生死于不顾,可不就是陷我们于不义么?” 芮玉荣有些激动又有些生气,脸颊开始泛红,喝道:“更何况你一个人就一定能打得过么?你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就知道逞英雄!” 林乘墉接着劝道:“不错,阿泰你许是在山上久不与人来往习惯了,个人之力哪里比得上众人之力,能多一人就能多一分胜算!芮家和元吉镖局都是这襄州城中的大势力,没那么容易被人报复的。还有啊,你不是要和我们一道去蜀山么,我还需要你带路去南诏呢,现在分开还是太早啦!” 方泰自幼和师父江湖流离,十多年间从没有同龄的朋友,此时听到二人的话直接愣愣呆住。 原来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么? 原来这就是需要和被需要的感觉么? 一转眼看到芮玉荣嗔怒的表情,方泰的心不知为何跳的越来越快,脸也微微红了起来。 他只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大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一样舒坦。 “就这么说定啦!你可不许随随便便的就自己出去找死!”芮玉荣心直口快,直接把方泰的话头按死。 方泰急忙点头。 林乘墉见方泰打消了念头,又接着之前的事情说道:“凶手雇人跟踪就说明他此前并不认识你,要不就直接找上门了。大有跟踪你是从药行开始,那么他找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出药行之前呢?方泰心里一紧,难道是...... 自己下山之后只去了春神祠、药行两处,就遇到了拦路的泼皮。在药行里的确还有一人和自己打过交道,就是那个求药的老汉,而那人执的正是蛰龙草的图画! 当时自己初下山,正在兴头上,见到那张图差点说漏了嘴。莫非那个老汉竟然能凭这只言片语就盯上自己?! 可伙计说的那人是个黑衣的男子,并不是驼背老汉。 那就不只有一个人咯? 师父和李大哥确实都交代过不能轻易透露关于蛰龙草的任何信息,但自己显然还是低估了这江湖险恶。 刚下山就被邪道高手盯上,方泰脑子里一团浆糊。 彭大有坐在床边,虽不能言,但听得明白。 原来打死老乞丐,欺负自己好多年的那些恶人都死了! 但是那个杀人的凶手竟然盯上了大恩人! 小小脑袋绞尽脑汁,怎么才能帮助大恩人们。忽然,彭大有想起来早上瘌痢头告诉自己的话,急忙拉了拉芮玉荣的袖边。 “咦,大有你想说什么?” 方泰被打断了思路,三人一起看向一旁的彭大有。 彭大有再一次模仿了凶手和瘌痢头的对话,做出离开的样子后,他跑到方泰背后拍了拍,又转回芮玉荣跟前拉扯几下。 这样几次之后,林乘墉试探的问道:“那人离开后,他们让你跟着阿泰,一直到他停下来,再......带他们去什么地方?” 彭大有不停点头。 接下来,他转身出门,扭头招招手,示意跟上。 几人猜测是这孩子要带他们去凶手此前交代的碰头处,纷纷振奋起来,跟上前去。 彭大有带着几人穿街过巷,一路不停,来到一所大宅子跟前。他往墙角一蹲,冲着门口的石狮子一顿比划,最后点点头,扭头看向几位恩人。 方泰一脸懵,林乘墉和芮玉荣则紧皱眉头,望着这宅子檐下的匾额。 上书四个大字,元吉镖局! 立春 第十三章 远天归雁拂云飞 当初建立元吉镖局的一共有七人,俱是至德四载邺城之战中安西军的生还者。 至德三载冬,唐军二十万围攻盘踞邺城的安庆绪叛军。 期间,北庭行营节度使,“神通大将”李嗣业中箭受伤,死于乱军之中。监军太监鱼朝恩乱命指挥战事,战力最强的安西军及回纥精骑处处掣肘,久攻不下。 至德四载初,史思明叛军来援,鱼朝恩据守不动,导致大军被围粮草断绝,不得不退出进攻五个月之久的邺城。 安庆绪与史思明合兵一处,于安阳河北截住唐军,攻守之势易也。 宦官监军如羊制群狼,自己畏死藏于后方,任凭大军各自为战。幸得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临危不乱,遏制住溃败之势,才使得混乱的败军免遭被追击歼灭的厄运。 邺城之战持续半年之久,二十万大军在凛冬中缺衣少食,更兼叛军追杀,死伤近半。尤其是万金驿一战,两军杀得血流漂橹,安阳河面几乎被尸首铺满。 众军士敌视谋夺江山社稷的安史叛军,更记恨频出乱命的宦官鱼朝恩。忍受了战事压力与冬日寒冷,但朝令夕改的军命和监军龟缩后方的行止,让众军士越发感到愤怒和委屈。 君视我为手足兮,我视君为腹心。 君视我为草芥兮,我视君为仇寇! 罗孚本是安西军中步伍队正,当年在乱战之中被敌军战马踢晕,又被埋在死人堆底,险些让积淤成池的人血给呛死。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被林郊给救下了。 万金驿大军溃败之后,林郊从昏迷中醒来,带着同伍幸存下来的吴山和丁卫救下了罗孚等人。 当是时,刚刚开化的安阳河已经被鲜血染红,遍地都是破碎的肢体和散落的辎重,沿着河岸绵延数里不绝。 幸存下来的七人大哭一场,甩盔弃甲,带着趁手的刀剑枪弓,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战场。 在朝廷任命新的节度使之前,安西军已散,被郭子仪整合。林郊带着几人想要追寻朔方军的行踪,一路向西找大军汇合。 沿途村庄尽是断壁残垣,所见百姓尽是满脸悲怆,显然是被兵灾所祸。 见到几人衣衫褴褛,有善人呼喊他们一起食粥。一旦得知他们是邺城过来的败军,众百姓脸色骤变如见虎狼,急忙把几人轰走不说,还有持了锄头菜刀的叫砍叫杀。 有一对老翁老妪趁乱摸到林郊身后斫了两刀,得亏年岁大了气力不济入肉不深,被林郊推倒在地。 纵使七人武艺高强,最后也是砍翻了数人才逃出来。 最小的梁鹰去年才入折冲府,血气方刚,打得上了头,持刀就要杀回人群。吴山老成持重,一把卸下梁鹰手里的兵刃,拉着他跑的更疾。 七人一路逃到僻静处,林郊倚在树旁长叹一声,其余几人面色凄苦也不言语。 只有梁鹰气不过,一拳捶在地上道:“老子打叛军连命都不要了,怎地吃了场败仗,这帮人就翻脸不认人了么?!战场上受那腌臜东西的鸟气,活下来竟还要受欺负!” 丁卫是刀盾手,混乱起时他持盾断后,身上狠狠的挨了几下。此时他处理着身上的伤口,嗤啦一声割开染血的冬袄,恨声回道:“因为祸害了他们的不是叛军,而是咱们那些败走的袍泽!” 梁鹰怔在当场。 林郊叹道:“败军无序,无人监管,反正日后也追索不得,抢到手就不亏......任谁也拦不住啊......” 吴山又道:“你道我为何拦你?那翁妪,正如你我的父母,那些百姓,可不就是咱们的亲人?说不得他们的孩子曾经都是咱们的袍泽,如今死在了安阳河边。虽有叛军作乱,但让他们丧亲失财的,可不就是咱们大唐军卒么?!” 梁鹰年少不更事,方才他下手最狠,死掉的几人多半要算在他的手上。 此刻听闻这些话,梁鹰内心悔、恨、惊、怒,百般委屈只在脑子里乱成了结,从眼里夺眶而出。 他坐在地上看着双手,只喃喃道:“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旁的几人见的更多,心中越发戚戚。 七人修整之后,再也不提归军之事。 路上逢人只说是遭了难,要南下找个出路。 只不过几人早些时候连番大战,身上外伤未愈又奔逃数十里,丁卫、曹峰和安陆已然撑不住了。 有日傍晚,路过一处山林时,有二剑客在其中比斗。 罗孚曾在绿林落草几年,见多识广。此时林中剑气纵横,劲风阵阵,树木枝干飒飒而落,他知道是有内气离体的宗师高人在决生死。为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拉着众人转身就跑。 七人将要离开之际,林中一人身形急转,直奔这边而来。 罗孚看出势头,知道这人怕是不敌对手,这是要拿自己等人为质,阻拦身后之人。 当下奋起余勇,持刀当先劈出,林郊紧随其后。 那人被罗孚林郊二人胆气所惊,手下慢了半分,被身后追来的剑客一剑洞穿肋下,迫的他撇下众人全力逃亡。 剑客本拟追去,但见面前几人无不带伤,急忙停下身形出手救治。 林郊等人这才知道,这剑客竟是谪仙人李太白身边的仆人。 李太白诗剑双绝,年少时就是出名的游侠儿。他曾于蜀中游历,在蜀山学成剑艺,更在北平郡与当年的左金吾大将军,世称剑圣的裴旻论剑。 安史之乱初始,李太白正在庐山隐居,听闻消息执意再履朝堂为国效力,赴寻阳入永王幕僚。 这剑客虽自称是仆人,倒不如说是谪仙人的弟子。 天授诗情虽学不来,但谪仙人行走江湖的一身剑艺倒学了大半。 剑客名唤吕剑臣,是李太白出蜀之后在旅途中遇到的孤儿,留在身边当个长随。十几年间他随着李太白入朝堂落江湖,见尽了世间繁华也体会到了寥落伶仃。 曾经少年也成长为一名剑艺出众,嫉恶如仇,如李太白当年一般放浪不羁的游侠儿。 入永王麾下后,吕剑臣听闻有绿林魔头仰仗武艺高强,肆意残杀无辜为乐,随即告别李太白后只身追击。 二人一路你追我赶,期间交手数次,但那魔头的确技艺非凡,更兼行事毫无顾忌,枉顾旁人性命。吕剑臣不得已间也只能任由魔头几次从必死之局逃生。 这次遇到林郊罗孚出手,吕剑臣重伤魔头,也是追杀十多日间取得的最大战果。 吕剑臣用了随身的金疮药,又以内力给几人推宫过血,这才救下了濒死的几人。 七人感念救命之恩,吕剑臣却行事洒脱丝毫不挟恩自重,反过来感谢林郊罗孚出手,让他重伤魔头,出了心头恶气。 几人大为折服,遂将来历告知。 吕剑臣得知七人都是平叛的军士,更加以礼相待。几个逃兵面上发热,只含糊过去,又请教在江湖安身立命之法。吕剑臣看出他们武艺在身,临行前指点他们可做行镖买卖为生。 随后,白衣飘飘,踏月而去。 林郊顿生感慨,叹道:“千里追凶,为正道计!国有侠士如此,何愁不兴!” 又过了几日,众人来到襄州落脚。 时年镇守襄州的是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 来瑱善谋而勇,曾于荥川坚守数月而不陷,安史叛军皆畏之,世称“来嚼铁“。在他领军之下,襄州周边尚显太平。 七人在襄州城北意外救下了被流民围劫的药商芮伯言,经他帮助,林郊等人这才在襄州城购置了房屋入了籍。 几人吃苦耐劳,听从吕剑臣的指点,买了马车绣了镖旗,成立了元吉镖局。 林郊年岁最长,在他的提议下,七人斩鸡头烧黄纸,一个头磕在地上结成了异性兄弟。 老大,林郊; 老二,罗孚; 老三,吴山; 老四,丁卫; 老五,曹峰; 老六,安陆; 老么,梁鹰。 忽忽几年过去,几个弟兄逐渐习惯了江湖上的生活,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元吉镖局也成了山南东道第一镖局。 这第一镖局并不是说人最多,规模最大。 行镖时候藏镖第一,身手高强更兼能隐蔽行迹,才是运送小型镖物的不二法门。 若遇到大件镖物,需要装车护送,就需要堂堂正正的打出旗号,告诉绿林道的弟兄这是哪家镖局。 这叫礼敬在前,显威在后。 人家要是听过你的名头,知道你手上功夫过硬,大多不会触这个霉头,算是礼。要是碰上愣头青撞上来,就只能看功夫高低了。不过绿林道上鱼龙混杂,大多是托庇的流民,打破了胆气驱散了人也就算过了这一关。 七兄弟除了武艺高强吃苦耐劳之外,行事也不拘小节,见到不平往往出手相助。很快,山南东道黑白两路大都知道了这元吉镖局。 林郊擅枪,得了个穿林蛟的名号。罗孚潜心修炼当年习得的刀术,武艺越发精湛,凭一手快刀得了个追风刀的名号,更名列天极榜,打下了赫赫的名声。 其余几人虽然武艺上不如大哥二哥,但也同样是道上公认的响当当的汉子。 七个弟兄如今除了梁鹰未娶,都成了家。但也许是在战场上造的杀业太多,七人只有林郊有了一个子嗣。 众人深知身处这乱世,文才武艺总要有一技傍身才算的稳妥。因此在林乘墉年幼之时就请了先生叫他识字治学,身量长开之后又送去蜀山学艺。当时吕剑臣已接任蜀山剑宗宗主之位,见林乘墉天资聪颖十分喜爱,遂收为弟子。 药商芮伯言是襄州本地人,继承了家里的买卖,其妻面带英气,谈吐大方。二人后来生有一女名玉荣,与林乘墉年纪相仿。 林乘墉在蜀山一两年后,忽有一日竟在山上见到芮玉荣。两人幼时因长辈关系时常在一起玩耍,识字时也在同一个老师面前听讲,感情深厚。 林郊等人得知也未多想,只道芮伯言许是也有自家考量,两个孩子同在蜀山有个伴儿总是好事。 芮玉荣上山后却并未留在蜀山剑宗所在的九风山,而是拜入几十里外的峨眉山。 林乘墉拜了吕剑臣为师,芮玉荣却没有被祖师婆婆收下。 祖师婆婆说她只能隔代收徒,算是徒孙女,林乘墉芮玉荣二人终归是同辈。 传闻峨眉山上的那位祖师婆婆与蜀山关系匪浅,但不知为何,蜀山峨眉之人均对此事讳莫如深。 立春 第十四章 年少偏负惊人艺 走镖的日子往往刀光剑影,惊心动魄,但如今的罗孚早就不是当年落魄的逃兵。几年前林郊、吴山、丁卫三人走镖失踪,元吉镖局大受冲击,有仇的没仇的都想过来咬下一口肉。 退镖货的,收房契的,毁约的镖师,寻仇的强人,走梁的贼偷......大大小小危难在罗孚手中一一化解。 元吉镖局的名声没有倒下。 但个中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罗孚也在那段时期,真切的体会到了作为大哥的林郊在当年带着兄弟白手起家的时候,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说来也是祸兮福之所倚,罗孚在这些年里心境愈发通明。虽然被镖局事务占去了练武的时间,但手中刀越发的迅捷灵动,本事不降反涨。 林乘墉曾专门请教过吕剑臣,剑宗宗主闻之大笑三声说道:“技为心之审,心为技之矩,追风刀将入道矣!” 在吕剑臣看来,这竟是罗孚即将迈入武道宗师之境的前兆! 罗孚闻之无惊无喜。 行走江湖十多年,身经比斗数百场,历经种种艰难险境,罗孚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实,坚强的内心更让他能做到麋鹿兴左目不瞬的地步。 即使当年得知林郊等人失踪时,他也是转瞬间就化解了惊讶悲痛,进而扛起所有负担,为镖局和林乘墉考虑安排之后的道路。 如今闲暇时回首过去,罗孚觉得这世间仿佛再难有事情让他失神惊诧。 除了那夜...... 彼时,兄弟七人刚刚在襄州落稳脚跟,白日里芮伯言请客吃酒,好不尽兴。晚上回到住所,罗孚无心睡眠,出门吹风。 恍惚间只见一道白影,倏忽在前,焉忽在后,带起一道冷风吹进罗孚的脖颈,吓得他汗毛倒竖,转瞬酒醒,但又莫名眼前发黑昏倒在地。 第二天早上,众兄弟看见趴在门槛上吐了一地呼呼大睡的罗孚,皆嘲笑不已。他将所见说出,众人无一相信,只道是他不胜酒力胡乱遮掩。 从此,罗孚将此事深埋心底,再不喝酒。 当林乘墉、芮玉荣、方泰带着彭大有来到镖局的时候,安陆正领着几个趟子手给马刷毛喂料,罗孚在大堂亲自给关二爷的神像掸尘。 林乘墉知道这是走镖之前要做的事,是自己出门这短短两三个时辰里上门的货主么?在这年节里,又是什么镖需要走的这么急? 林乘墉暂且按下心中疑惑,走进大堂,和芮玉荣将方泰介绍给罗孚,言道是附近伏牛派下山行走的年轻俊彦。 罗孚很是疑惑。 他在这襄州城住了不下二十年,从未听说过伏牛山中有什么隐世门派,但看在这少年与林乘墉芮玉荣二人相熟的样子,还是热情的欢迎了方泰的到访。 林乘墉当即把早些时候如何与方泰相识,瘌痢头等人离奇惨死一一告知,又拉过一旁的彭大有,将这孩子一路领着来此的事情道出。 话语间隐去了想要请方泰带路去南诏一节,只说自己二人是路遇不平要拔刀相助。 罗孚听完眉头紧皱,但一时并未言语。 林乘墉说道:“我推断巷中杀人是邪道之人所用的鬼蜮手段,凶手则是为了阿泰兄弟而来,只是不知凶手为何会将镖局作为接头之所。这一天可有可疑之人来过镖局么?” 一旁半道进来旁听的安陆一拍大腿:“嗐,这不巧了!那肯定就是......” 罗孚拿眼一瞪,安陆这才想起二哥之前的嘱托,定不能将有人托送和三年前一样的镖货一事告诉林乘墉,急忙闭嘴不再言语。 林乘墉见状劝道:“罗叔,人命关天!若真是有邪道之人作乱,若不阻拦有违江湖正道,也不是我元吉镖局的作风。” 罗孚叹口气,只手扶额。 林乘墉有些急躁:“我与阿泰兄弟一见如故,如今见他将身处险境,如不襄助我心有愧!罗叔若知道隐情还望告知!” 罗孚仍不言语。 芮玉荣想要搭话,被林乘墉止住。 他看着坐在上首的罗孚道:“罗叔,你若当我是镖局未来当家,那我现令镖局上下全力相助方泰,不得相违!” 罗孚哈哈大笑,高声应道:“谨遵当家之命!” 气恼的林乘墉一下愣住。 安陆在一旁笑道:“乘墉,你早这么说不就得了!扯什么正道,谈什么请,你是我们弟兄唯一的后人,元吉镖局就是你的家!说一千道一万只要你张嘴,几个叔叔还能不出手帮你?咱们元吉镖局怎么说也是山南东道第一,什么风浪没见过,管他什么邪道,干就完了!” 罗孚也点头道:“如今才有点当家的样子!但有所命,镖局上下理应相随。” 原来罗孚听完前情心里已经有数,但仍希望林乘墉能继承镖局之主的身份行事,所以故意不言,想要激这年轻人沉不住气,最后果然如愿。 林乘墉这才明白是被两位叔叔摆了一道,哭笑不得。 芮玉荣和方泰在一旁听着,方才大气也不敢出,一时竟被罗孚凝重的样子唬住。现在气氛一松,二人也长出一口气。 方泰明白,虽然元吉镖局答应相助,但终归是因着林乘墉,于是拱手抱拳道:“镖头高义!此事终归要应在晚辈身上,能得诸位前辈相助,实在是万分荣幸!” 安陆大手一揽方泰的膀子,板脸问道:“你是我们当家的朋友不?” 林乘墉当即道:“那是当然!” 安陆啪啪一拍方泰后背:“那不得了!你是乘墉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小辈,甭管什么事儿,一切有我,叔给你扛了!哈哈哈!” 罗孚道:“听你们所言,那群无赖的死状确实是像中了多年前曾在河北道出现过的邪道秘术,惊目劫。 “听闻此术能乱心志,使人如坠地狱癫狂致死,又能无声无息探人隐秘。身负秘术的那人姓名不详,来历不详,只知他曾在安禄山手下做事,为其笼络绿林高手。凭借此术,安禄山威逼利诱了十几伙绿林人士为他效命。 “有一伙燕山响马不从,几天后就被发现全数死在山头上,而且都是自相残杀而死,江湖风传正是那个身负惊目劫的高手所为。 “那时候的河北道绿林,人人心惊胆战,都传这人是妖魔转世。不过是些没见识的谣言罢了,但这惊目劫的威能却在江湖上传开了。 “安史之乱平定之后没几年,这人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有风媒传出消息,说是被扬州漕帮的刘邦清一剑枭首,但又有人传是死在了关中风云阁手中。” 罗孚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你们今天见到的真是惊目劫所为的话,那还真是有些棘手。这人要真是冲着阿泰来的,那么他在已经得知阿泰落脚处的情况下,咱们要做好他已经在春神祠守株待兔的准备。” 方泰心里一紧,赶忙道:“春神祠的庙祝与我相识,不知凶手会不会找上他?” 罗孚想了想道:“他寻你必有所求,在没见到你的情况下不会轻易动手。听你们所说,此人虽然狠毒但毕竟没有亲手杀人灭口,说明他心有顾忌,行事谨慎。更何况春神祭就在今晚,广场人流密集,任他再丧心病狂也不敢枉造杀业。你的朋友性命无忧。” 林乘墉又道:“惊目劫曾杀尽整伙响马,想来其威力能轻易波及大群人,广场人多,还是要谨防这人行鱼死网破之举。” 罗孚点点头:“因此,必须要暗中进入春神祠附近探查。除了看看那庙祝状况,还要隐秘的追索凶手,在不引起其戒心的情况下引到僻静处才好与之相搏。” 芮玉荣俏声道:“可是那个凶手长什么样子咱们都不知道,除了我能辨别他身上的味道,再也没有别的方法找人了啊!” 罗孚思索一阵,看向方泰问道:“阿泰你今晨下山,所见所遇之人不会太多,想来你已经知道这寻你之人究竟是谁又所为何事了吧?” 方泰猛然抬头,罗孚犀利的目光竟似望进了自己心底一般。 他思忖一番缓缓道:“不瞒罗镖头,我心里的确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不过我也只是与他打过一个照面,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寻我所为之物如今我心里也有数,却碍于师命不得对外人言。我可以向诸位保证,我也不知他寻那件东西是做什么,但引来此敌的确是我的疏忽,方泰给各位赔罪了!” 方泰一躬扫地。 罗孚伸手虚扶:“不必如此,我只是看你有所隐瞒,故意诈你一诈,现在看来却是我枉做小人。师命难违,我也不再多问。不过如此一来,追索此人的途径倒又多了一条。你可还记得那人的相貌?” 罗总镖头不愧是老江湖,三言两语间就厘清繁杂洞察人心。 方泰思索一会道:“那人五六十岁,穿灰袍,像是个务农的老汉。” “啧,易容术么......”罗孚咂舌道。 可又听方泰接着道:“肩宽一尺五寸,臂长二尺三寸,步距三尺一寸,身高......他当时驼背,估计身高应该不到六尺......” 在场之人大为惊诧。 芮玉荣张大了双眼问道:“你......你这是在裁缝店里量出来的吧!” 方泰口中不停:“玉荣你的剑连鞘长二尺九寸,肩宽一尺二寸,臂长二尺半寸,身高......” 芮玉荣尖声喊停:“住口!”她脸颊绯红,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羞恼非常。 但她的表现已然证明方泰所言非虚。 林乘墉好奇问道:“阿泰你这是什么本事?莫不是眼睛里装了根尺子不成?” 方泰挠挠头道:“师父说我天生目力就强,后来修习射艺,如今已能隔着十丈看清书中字。这凭空测距的本事就是那些年练成的,师父说非如此我的射艺不算出师。” 罗孚感叹道:“果然异人!荀子曾言: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如今在你眼中虚空亦成有矩,此技可称天赋绝技:矩天目,天下间的易容术再也难逃你眼了!” 立春 第十五章 波澜将起无天阁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生就异象。 有的人长得高,有的人力气大,有的人学得快,有的人看得远,有的人生的美,有的人头发多,有的人手脚长,有的人跑得快...... 有些先天的因素自出生可见,比如公子重耳双目重瞳,汉室玄德臂长及膝,李氏玄霸尖牙利齿。 有些异象则在人慢慢长大后才逐渐显现,比如天生神力,膂力过人,智计百出,过目不忘。 当这些先天的因素能够被利用成为优势的时候,又被称为天赋。 张仪纵横,三寸不烂之舌。 霸王扛鼎,自幼天生神力。 诸葛擅谋,奇计妙术频出。 温侯射戟,勇武天下无双。 李广射虎,平明白羽没石。 去病十七,武功冠军成就。 玄霸抡锤,癫狂恨天无把。 怀英入相,刚正断案如神。 自玄宗朝始,更有太白子美,房谋杜断,道子剑圣,颠张醉素......无数风流人物竞相出世,才令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天赋才情,名垂青史! 武学一道,更是欲穷尽人身变化之妙,为常人所不能之事。 修为高深的武者能伏虎擒蟒,勇武事迹在民间传颂。 宗师出手,内气离体,隔空伤人,在普通百姓看来如同神仙一般。 更不用说那些悍勇猛将,万军丛中视若无物,比如神荼、郁垒、关二爷等已经是传说里的人物。 力降十会,以快打慢,箭无虚发,来去如风......这些形容虽然凭借年深日久的练习也能做得到,但身具天赋之人却能以更短的时间,更少的精力达到常人所不能及的地步。 比如胖大厚重之人,学摔跤外功,总能凭借体重优势压过对手。 比如四肢颀长之人,练兵器拳脚,击长之能就比同样修为的人天生强出几寸。 还有身材矮小之人,习轻身功夫,藏形匿迹就要轻巧的多,更不用说天生黝黑的昆仑奴,夜间行路身上都不用穿夜行衣。 这便是起点高低不同。 当天赋被进一步挖掘,真正做到超越凡俗、天下无双的地步,绝技、极意、神通往往水到渠成,信手拈来。 在听到方泰之能后,罗孚感叹:“当真年少英才,省却十数年之功矣!” 意思就是常人练就绝技,往往需要勤学苦练兼灵光乍现,而如方泰这般身具天赋之人,却能在修习射艺枪术同时,年纪轻轻成就矩天目这等天赋绝技,等于省了十数年的功夫。 当真是天眷之人。 林乘墉接着之前的话题道:“易容术并非天衣无缝,除非自幼修炼缩骨功、童子功这类偏门技法,否则每个人的肩宽、臂长、腿长、身高等等都无法随心所欲的改变,即使用了义肢、高跷、垫衬之类,也必然有破绽可寻。有阿泰矩天目在前,任那人如何变化都逃不过了!” 芮玉荣又想到一事:“就算阿泰哥能找出那人,但分辨起来总需要时间。而且阿泰哥刚才也说他们见过面,总不能让他进春神祠吧,这不就自投罗网了么?” 方泰接话道:“若是不进春神祠,我找个高处远远观望也是可以的。到时候找着了,叫个生面孔去给你们传话就行了。” 安陆拍拍方泰肩膀道:“二哥你在广场外压阵,我叫个趟子手陪着阿泰去袄教寺庙的尖顶上盯着。那里高有十丈,离春神祠不过一条街远,视野遍及广场各处,定然漏不了人。” “如此也好,玉荣侄女儿在广场内寻人,阿泰在高处瞭望,双管齐下。无论哪边找到人都不要轻举妄动,传话到我处,再想办法把人引出来。”罗孚点点头道。 “如此,就只剩下那个凶手为何会指使彭大有等人在镖局接头的原因了......”林乘墉皱眉道,“我进门时看六叔你们正在忙碌,今天早上有人托镖么?” 安陆欲言又止。 罗孚叹口气道:“我本欲隐瞒,奈何天意难测,竟让你们也遇到了那人。” “那人?莫非今天早上托镖的,是那个凶手?!” “按你们今天所经历的事情来看,恐怕确实如此。” “我出门的时候,曾见到一名黑衣男子将进镖局......” “正是此人,他自言姓尚,不知名讳。” “黑衣男子,与那个伙计所见进巷杀人的描述一致......那他来托什么镖?” 罗孚叹了口气,回身一指桌子上的匣子:“正是此匣,与你爹当年所运之物一般无二,要送的地方也是蒙舍诏!” 林乘墉一惊,汗毛倒竖。 方泰和芮玉荣也是吃了一吓,原本几人还在商量如何去南诏,如何找线索,可如今线索正安安稳稳的摆在面前,不由得让人感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罗孚接着道:“今日那人找上门来,点名要咱们元吉镖局走这趟镖。我记得这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匣子,故而发问,那人倒是没有隐藏,直言当年就是他们托的镖。” “他们?这人有没有说他的来历,镖货又是什么?”林乘墉急问道。 “镖货我们验过,是一封信件和一匣子丹药,随后当着面贴了封条。之后我在言语中试探,问他背后是否是朝廷,他未曾反驳。” “朝廷?爹爹当年果真是在为朝廷做事么?那这人或许是关中风云阁的人?唔,不对,风云阁素来都是以正道之首、江湖衙门自居,不至于招揽邪道之人做事。” “自安史之乱后,各方节度使哪个手下没有些江湖异士,比如当年的李嗣业将军,南霁云都督都是草莽出身。或许这人正是哪家节度使麾下,只是不知他背后之人招揽这等邪道所图为何。” “德宗即位后,仁政频施,大有中兴之相。这人背后无论是谁,只凭惊目劫这等狠辣手段,就可知他们所为断然不是天下百姓,世间正道。若如二叔所言,这天下恐怕要再起波澜。” 林乘墉叹口气,接着问道:“此人虽然承认爹爹当年是在为他们做事,但爹爹又是否了解这幕后之人,可曾和几位叔叔言说?” 罗孚掏出早些时候从那人处要来的腰牌,递给林乘墉道:“这是今天那人给的信物,牌子背后还有狍鸮二字,想必这便是那人的名号。但几年前我在你爹那里见到的与之不同,大哥他也从未和我提及。这人虽然说当年请你爹走镖就是他们,但如今看来背后还有隐情,此中或许李代桃僵也未可知......” 林乘墉摩挲着石头腰牌,看着上面狰狞的纹路,一时无言。 爹爹为之效力的是谁?凶手背后又是谁?他们为何偏偏找上自家镖局?频频送往南诏的货物又是什么? 林乘墉拿定主意,开口道:“开封!无论如何,这狍鸮今日是拿定了,镖货也无关紧要。待擒住这人问出口供,再从长计议。” 安陆随即抽出长刀劈烂锁头,将封条扯断,打开匣子,露出满满当当近百个瓷瓶,中间插着一封信件。 罗孚将信件取出,信封上并无字迹,又拿出信瓤展开,上面抬头便是一句:恭请大军将凑先生罗栋敬阅。 罗孚、安陆、林乘墉三人面色一变,芮玉荣不明所以,开口问道:“大军将?怎么不是大将军?还有姓凑的,怎么名字这么怪?” 方泰接口道:“大军将并不是大唐的称呼,而是南诏的官职。他们那边不通汉仪,故姓名也大有不同。这封信是寄给南诏国领兵施浪诏的将军凑罗栋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墉哥儿你们......呀!原来就只我不知道啊......”芮玉荣噘着嘴说道。 在芮玉荣眼里,方泰原本是个隐士高人的弟子,性格老实不太擅长言语。但今日,无论是矩天目之能还是这亲口说出的异国秘闻,都让芮玉荣对方泰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少女心中还有些小小的讶异与不服气。 原本以为是个不通江湖事的新手,却藏着天赋绝技,又掖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异国事情,可见这人不像看上去那么憨直! 方泰解释道:“我年幼时随师父游历,曾到六诏之一的越析诏求药,因此知道些南诏国的事情。” 罗孚愤然道:“十九年前,南诏伙同吐蕃攻破长安,掠杀人畜无数。郭令公、浑瑊将军、马璘将军等人将联军击退。吐蕃势大,频频扰乱边境,朝廷也迟迟无力处理安史之乱的善后。安庆绪、史朝义死后,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那些叛贼摇身一变又成了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我等当年埋在邺城的弟兄都死不瞑目! “四年前,南诏吐蕃犯蜀,被神策军李晟将军打回大渡河外。南诏国伤亡惨重,又不堪吐蕃征敛,因此南诏王异牟寻向朝廷乞降。这凑罗栋是南诏王的胞弟,也是当年到长安献降表之人。南诏夹在大唐吐蕃之间左右摇摆,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暗下毒手,害我江山。南诏,弹丸小国,却是我朝毒疮,不可不防也! “若这狍鸮背后真是朝廷之人,那天下又要生乱!” 众人深感其然,又接着往下看。 “与公长安相别十九年矣,共谋大业之言犹在耳。四载前,阁中炼制春神丹有成,欲与公共享,以助涨公麾下实力。 “怎料阁中反骨生变,烧尽丹方存药,一时天下只余百颗,尽在送往公处途中,奈何又被宵小毁去。 “余卑陬失色。 “作祟之人负隅顽抗,服丹与公勇士相争,虽尽坠崖无踪,然春神丹之能,公想必已尽知。 “所幸阁中人才辈出,重炼神丹。余甚念公之大业,重赚当年宵小同门相送,随丹献与公处,尚希息公之怒。 “此后公可遣人至阁取丹,望与公建长久之盟也。余不欲负公,望期公亦不负,犹记当年之约。 “九馗敬请戎安。” 立春 第十六章 众人集智擒凶邪 读完信后,在场众人无不忿然变色。 此信是名为“九馗”的人所写,字里行间表明此人是某个组织成员,想要和南诏凑罗栋结盟,并献上丹药作为资助。 四年前,这个组织内部发生叛乱,导致丹药丹方被烧,送往南诏的丹药也被毁去。 令众人怒不可遏的在于,信中所言送药的“宵小同门”可不就是这元吉镖局众人么! 方泰出言道:“看来这九馗与今天的凶手同出一门,四年前请林当家走镖的也是他们,只是不知在南诏发生了什么,使得林当家毁去丹药,又被这凑罗栋手下追杀而致坠崖......说不定林当家吉人天相,尚在人世也未可知!” 安陆恨声道:“这九馗果真狠毒,这次托镖竟然还存了把咱们一并送给南诏蛮子的毒计,这是把咱们当成猪羊一般了!” 林乘墉目眦欲裂:“原来我爹竟然是被南诏给害了!” 芮玉荣也咬牙切齿:“今日一定要将那狍鸮擒住,好好拷问一番,让他供出当年的真相。” 罗孚曾经战乱,又行走江湖多年,他从这信中看出更多背后隐藏的线索。 大哥当年也在暗中为某个组织做事,从两块腰牌的区别来看,两个组织或许并非一路。信中九馗所在的组织居心叵测,与南诏将军暗通款曲,更直言要相助对方大业。 但那个狍鸮尚先生又说当年也是他们,那么大哥为何会接这个组织的任务呢?又为何在南诏反水,将镖货毁去?其中有何隐情? 春神丹是这个组织耗费多年重新炼制成功的丹药,看信中所言功效斐然,或许能增强武人功力?此药炼成之后又用在了何处?又为何要送给曾与大唐敌对的南诏国?莫非又有人要效仿安史旧事,行天下之大不韪? 与这个组织背后图谋相比,这次伙同南诏暗害自己等人反倒如同信手为之。 若非乘墉无意中撞破凶手行迹,又告知自己等人,说不得等到了南诏时就若羊入觳中,任人宰割。 不过众人得知的并非都是坏消息,信中还说大哥林郊等人当年只是坠崖,如今看来说不定死中求活留得性命,总算是有一丝希望。 如此更多了一条再往南诏的理由了! 罗孚思索过后开口安抚众人:“六弟,乘墉,且镇定一些。这个组织势力大小尚未可知,但他们与南诏将军勾结,明显敌强我弱。 “如今敌在明我在暗,对方不知我等已经窥见他们暗结珠胎,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这匣子丹药定然不可交到南诏人手中,但如何处置还要深思熟虑。眼前这个狍鸮是唯一的突破点,今日动手必然要万无一失!” 林乘墉原本就欲南行,此刻得知父亲可能失落在南诏的消息,更加心急如焚,恨不得飞过去找寻踪迹,以辨明父亲生死。 此时听了罗孚一席话,林乘墉也明白如今情势未明,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强压心头焦躁,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凶手身上。 “九馗?这是人名还是外号?江湖上可有这一号人物?”芮玉荣瞅见末尾写的落款问道。 林乘墉回过神来,思索一阵道:“楚越之地多猪婆龙,也就是鼍龙。传闻中鼍龙可吞吐日月精华,修炼成妖,年深日久可生出九颗脑袋,称为九馗龙。生性凶残,需日食九人,乃是凶兽。想来九馗应当和狍鸮这种猛禽一般,只是个名号而已,用以掩人耳目,此人应当别有身份。” 罗孚也道:“江湖上盛言: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这句话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江湖人的玩笑话,但说的多了总有些道理。 “代称名号有些是旁人所起,比如大哥和我,都是与所擅长的兵器有关。还有一些是与平时所作所为有关,比如立志游遍天下的江州游涯客,还有为人和善的少林寺低眉僧。 “最后,有些名号是自称,这些人往往将自己的志向化入,像是风云阁主刑剑客,还有蜀山宗主逍遥剑。” 罗孚接着道:“以九馗凶兽为号,无论是别称还是自称,均可见此人凶性。看信中所言,此人态度不卑不亢,说明现实中有足以与手握重兵的凑罗栋相提并论的地位,所谓蛟龙不与虾蟹为伍,这人背后组织定然势力极大。若以此为线索,此人真实身份应当是身居高位。” 方泰不禁感叹道:“罗大叔仅凭借一个名字就能推断出这多消息,江湖事果然高深。那这春神丹能以春神为名,又不知功效如何。” 他站在匣子旁,心里忽然一动,拿出一瓶倒出几粒丹药细细观瞧。 这丹药色泽翠绿,初拿出来异香扑鼻,但消散极快。 方泰捏出一粒,忽然轻咦一声道:“这丹药......怎地与我师父用的如此相像!” 众人大奇。 林乘墉急忙问道:“你与尊师不是在伏牛山隐居,又在何处见过此丹?” 方泰斟酌一番道:“这丹药并非我师父吃的那类,只是颜色味道相似。” “不知尊师可否抱恙,为何需服丹药?” “我师父在十三年前遭逢大变,内功全失。我被师父救下后,就一直跟着他四处游历,寻医问药,但十年间毫无起色。” “内功全失!在这等重伤之下还能保下性命,可见尊师当年定然是宗师之上的境界。又能以病弱之躯教出阿泰你这样的身手,尊师果然深不可测!”林乘墉震惊莫名,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前辈越发敬佩。 “病......病弱之躯嘛,倒也算不上,平常活动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招式和功法都没忘。用师父的话说,内功武艺和种地打猎一样,不过是在世上立身的本事,有没有都差不多。 “三年前,我们来到襄州城外伏牛山,救下了春神祠庙祝李大哥,然后我师父就拜托李大哥炼丹治病,如今已经内功恢复。不过李大哥炼制的丹药味道不显,经月不散。不像这些,味道太盛,而且一会就散尽了。” 罗孚也惊讶非常,问道:“内功尽失还能复得?这当真是江湖上前所未有的奇事!失去内功之后,经脉如同干涸的河道,会日渐萎缩,到最后筋骨无力成为废人。尊师能在内功全失之后行动如常已经是惊世骇俗,那丹药能使人枯木逢春更加神妙。 “阿泰你可知那庙祝是何来历?我只是知道此人身怀医术,却不知他深藏不漏。有如此能为却甘心藏身于此,若不是淡迫名利就是另有隐情。” “我也不知,李大哥并没有武功在身。师父倒是曾经与他密谈,但也不说谈了什么。今天下山的时候我听师父的意思,他与李大哥只是做了一笔交易,请他炼丹而已,同样不知道他的来历。” 林乘墉拈起一颗丹药,仔细观察后说道:“按照阿泰你所说,两种丹药外形相似,但一个药性内敛,一个发散,说不定在药效上也有同异之处。要是能知道此丹药效,说不定能看出那庙祝和这九馗之间的关系。” 安陆也学着样子倒出丹药观瞧,听见林乘墉所言,挑眉说道:“这丹药炼出来就是给人吃的嘛!看信里,那个什么九馗不是说,是给那个将军手下吃,总归不是毒药!这玩意,嘿嘿,吃了就知道了!”说着他拿着一颗放进嘴里,转瞬就咽了。 林乘墉、罗孚大惊,一个出手点住安陆的穴道,一个转到背后用内力往外逼。 连一旁静静旁听的小哑巴彭大有也吓了一跳,嘴里“嗬嗬”不停,以为安六爷是被噎住了,又端了一碗茶过来。 安陆拿手一拍胸口,冲着哑巴笑道:“你这娃娃倒有眼力劲,不过晚啦!已经到了俺老安的五脏庙啦!” 林乘墉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六叔你这是作甚!这丹药药性未明,你要有个好歹,我,我有何面目去找父亲!” 罗孚紧皱眉头,全力运出真气,护住六弟的内腑,以防不测。 安陆咧开大嘴,拍拍林乘墉的肩膀:“孩儿不必惊慌,你六叔心里有数,没事的。” “可......” “哎,你们今天说的好些事,六叔脑子转不过来听不懂。听了半天也只明白今天要抓个人,这个人既是救阿泰的关键,也是找大哥的关键。还有这药,要是知道这药有什么用,你们就能知道更多线索,是不是这个理?既然如此,六叔别的帮不上,那就吃了试试呗!” 说话间,罗孚忽感不对。安陆的内功他是知根知底,可现在经脉中竟然涌起一股强劲的内息,显然不是安陆平日里的修为。 这股内息来的突兀,不知所起,虽然势头强猛,但纯粹不杂,也并未对安陆的经脉造成伤害。 安陆也突的止住话头,脸色逐渐涨红。 林乘墉越发紧张,芮玉荣摸出了银针,方泰也从包袱里取出一根老山参,时刻准备出手救人。 可没过十息,安陆涨红的面色逐渐消退,他长出一口气,叫道:“爽......” 罗孚面色怪异,也从背后撤回双手,盯着桌上的丹药不做声。 林乘墉把住安陆双臂,急问道:“六叔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安陆怪笑一声:“嘿嘿,我就知道没事儿,这丹药真是神了!吃了之后浑身发热,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而且这药竟然能增强内力!这一颗足以顶一个月的吐纳之功。” 罗孚啧啧称奇道:“河开化冻鱼游水,春来老木发新芽。此丹中正平和,能增修为,的确是习武之人不可多得的宝丹,果真不愧春神之名。” “不过......”他话头一转,又担忧道,“世上之事有得必有失,服用此丹未必没有代价,那九馗也不能如此轻易的献给南诏。所谓预先取之,必先予之,此中或许还有隐患尚未显现......” “嗐,二哥你管那么多干嘛!我不是没事么!” “唉......如今只能如此了,六弟切不可再这般莽撞,此后还要多多内视,以防意外。” “知道啦,知道啦!这丹药没白吃就行啦,说起来我还算赚了呢!”安陆满不在乎的点头。 “能内功再生的丹药和能增强内功的丹药,此中必然大有关系!现在看来,阿泰,你的师父所服丹药与这春神丹纵不相同也是一脉相传,那个庙祝也和这九馗脱不了干系。不过此人在襄州城多有善举,而且与阿泰相识多年,不像是和那凶手一路。但事无绝对,终究要防着此人横插一手,以免坏了咱们的布置。” 方泰自己也心有疑惑,但种种事情总要和人当面问过才有答案。 众人商议后,决定要在擒拿凶手之前,探明春神祠庙祝的态度。 方泰自不必说,罗孚、安陆都和凶手见过面,贸然进入广场反倒让人生疑。 接了镖的镖头不去走镖,到春神祠凑什么热闹? 其余的趟子手不知内情,也不合适和庙祝接头。 最后决定由林乘墉同芮玉荣一道进广场,一个伺机和庙祝交谈,一个暗中闻香寻人。 立春 第十七章 万木生芽是今日 正月初四立春日,牧童著鞭赶黄蹄。 大田耕尽却耕山,稻麦盈穗再无饥。 时间已近戊时,襄州城东春神祠前人潮如织。 四周春幡已挂好,鼓荡如潮,映衬着火光如同仙境。 广场前那个被红布罩着的物事已经揭开,是一头和活牛大小无二的土牛,前面还摆着供桌和祭品。 黄牛黑蹄双白角,身披五色五谷穗,做俯首奋蹄之姿。 男女老少俱欢颜,都等着春神祭典上能收获一两块大春牛身上掉落的土块。无论是供奉在家还是碾碎做蚕室,都是极好的寓意。 若是能得春神眷顾,或许还能抢得春牛蹄角,今年的收成就更有指望啦! 庙祝李延把摊子交给相熟的打理,自己换上祭服,回到后堂烧香礼拜,为稍后的春神大祭做准备。 狍鸮尚冯河仍旧在祠堂门口的酒摊前逗留,点了两盘清炒春菜,一屉筋饼,边等人边吃饭。 元吉镖局众人各自来到春神祠附近准备。 罗二爷和安六爷在广场南北两个入口就位,各自寻了视野最好的位置等待方泰和芮玉荣传来的消息。 此时,一名趟子手带着方泰已经到了春神祠正西的袄教寺庙附近,翻墙越脊,趁着天色已暗,开始攀爬尖顶。 林乘墉则带着芮玉荣,戴上春胜,混进庆祝的人群中。 二人从南入,先向东后向北,打算围着站有大春牛的高台转一圈来寻找线索。 林乘墉强行压制内心的激荡,将注意力专注在眼前索敌之事,脑中推演种种可能。 芮玉荣精神紧张,无心观瞧热闹的春祭人群,鼻翼微动,凭借记忆仔细探嗅那种香味。 两人转了半圈之际,只听祠堂门口鼓点一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春神大祭开始了! 更换一身青绿祭袍的庙祝李延手执柳鞭走出大门,朝着中间高台走去,期间在面具后面瞥了一眼狍鸮所在的位置,见人仍在原地,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着宽袍广袖的庙祝站在大春牛前,鼓点声、琵琶声、钟磬声、木笛声渐盛,观礼百姓的热情也被进一步点燃,众人挥舞手中春胜,高呼句芒之名。 元吉镖局众人的视线也被高台吸引,投将过来。 方泰远在一条街外的尖顶之上,借着照彻广场的火把光亮,视线不断在人群中逡巡。 李延随着祭乐节拍,袍袖一挥,众乐器声戛然而止。随后只有木笛声缓缓飘出,吹奏一曲青帝引。 随着柳鞭一起一点,李延围着大春牛行古祭舞,为青帝出巡之相,又做牵牛种稻之相,演绎从古至今农人劳作之姿态。 衣青云兮披霓裳,扬春风兮东方。 援北斗兮酌桂浆,御龙舟兮扶桑。 在飘扬的木笛声中琵琶声再起,若春风至河冰开,做汩汩冰咽之声。 钟磬伴着鼓声由轻及重,渐有花开,又有春雨落地之声。 李延身形不停,口诵祝词。 “春序尤始,青帝再临。 微熹渐暖,冰霜消融。 江河行地,惠风和畅。 承天之神,兴甘风雨。 暾出东方,既安且宁。 布德于世,万民崇敬。 崇祀上神,祈颂福同。 应律合节,庶物群生。 勤施四方,日佑族宗。 克禋以礼,克祀以衷。 敬拜于祠,伏惟尚飨!” 百姓亦高呼三声:“敬拜于祠,伏惟尚飨!” 庙祝点燃长香,供奉于春牛之前,随后扬起柳鞭扬声道:“请芒童!” 高台下响起一片稚嫩的声音:“芒童在此!” 伴随着人群间的骚动,冲出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各自穿着青衣,梳双髻,持柳鞭,做牧童打扮。 孩子们走上高台,一溜排开,站在春牛前,稚拙的向庙祝行礼:“请打春!” 庙祝点头应道:“善!” 众芒童如闻仙令,眉开眼笑,各自使足了力气挥舞柳鞭朝春牛打去。 这春牛看似庞大,但除了头面骨架是泥塑木雕,大肚却是纸糊,一捅就破,里面塞着五谷穗子。 这许多孩童却偏偏不打肚子,只朝着牛头鞭打,似是比着看谁先将牛角打落。 只听咔嚓一声,孩童们嘻嘻哈哈的去抢落下的牛角,没抢到的只得继续鞭打。 台下众人也随着台上打春仪式高声叫好。 庙祝李延看春祭礼成,转身回返祠堂。 林乘墉、芮玉荣二人正好转到祠堂门口附近,见到庙祝进门。 林乘墉对芮玉荣耳语道:“我去探探这庙祝的底细,玉荣继续寻找,务必多加小心!” 芮玉荣点头应了,看着林乘墉闪身进了春神祠中。 林乘墉绕过供奉着句芒神像的祠堂,转进后院,正见到带着面具的庙祝将要推门进屋。 林乘墉犹豫了一下,依旧跟上前去,在门边看到庙祝摘下面具,似乎是要更衣。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 “笃,笃,笃!” 李延一惊,转过头来,只见身后不知何时跟进来一个少年,正在门外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 林乘墉被李延面上的狰狞伤疤也吓了一跳,但很快调整好情绪。 此时只见他面前的庙祝不慌不忙整理好袍袖,略一抱拳,彬彬有礼的出声问道:“不知客来,有失远迎,不知少侠有何贵干?” 林乘墉看着李延,缓缓道:“久闻春神庙祝医术高明,在下冒昧来此,欲求丹药。” 李延眉头一挑,问道:“不知少侠所患何疾?不若由在下诊脉一番,也好对症下药。” 话虽如此,但李延脚下纹丝未动,丝毫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林乘墉也没有进门的打算,依旧站在原地。 林乘墉紧紧盯着李延的双眼,缓缓说道:“不用诊了,我来此所求,春神丹!” 李延听到“春神丹”三字之后,只是眉尖轻轻一跳,随后仔细打量一番林乘墉,哂笑道:“林少当家说笑了,您可用不到那玩意。” 林乘墉目光一凝:“阁下认得我?也知道春神丹?”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李延仿佛放松了一般,更加自如,竟大大方方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林乘墉,自顾自的脱下祭袍,换上一身麻衣。 他说道:“林少当家不必如此戒备,说起来你我是友非敌。” “哦?阁下何出此言?”林乘墉并未放松戒备,目光仍旧一瞬不瞬的注视李延的后背,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元吉镖局和无天阁有仇,无天阁和我有仇。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林少当家以为然否?”李延重新带上面具,面朝林乘墉,如此说道。 一句话如闪电一般,把林乘墉劈的楞在当场。 “无天阁?你究竟是何人!” “我?我只是一名侍奉春神座前的庙祝而已。说起来,今日是否有人到贵镖局托镖?” “......不错。” “林少当家已经知道春神丹一事,想必也知道了令尊之事与这春神丹牵扯甚深。今天的镖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还是无天阁送到南诏的吧?不过我劝少当家还是不要接的为好,以免重蹈令尊旧事。” “呛啷”一声,黑剑出鞘,剑锋直指李延的咽喉。 林乘墉双目泛红,怒声道:“你怎么知道!说,你究竟何人!” 李延不慌不忙,低头看了一眼剑尖,竟还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剑身,惊叹道:“竟然是枸木剑,原来是吕宗主座下高徒,想必对你寄予厚望!不知解剑决的九势你练成几招了?” 林乘墉心中惊讶更甚。 枸木剑是蜀山几十年不出世的古剑,解剑决更是蜀山秘传,即使有人知道这套剑法名称,但绝无可能知道解剑决的九势! 李延并未在意林乘墉的惊疑不定,用手指弹了弹剑身说道:“少当家要一直用剑锋指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么?蜀山之人便是这般行事么?” 他自承无武艺在身,表明自己没有威胁,更搬出蜀山,林乘墉只得将剑锋撤下,斜指地面,第三次问道:“阁下,究竟是谁?” 李延长叹一声,转身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对林乘墉说道:“我曾铸下大错,又倾力挽回。那之后,我已抛弃前尘,只是李延。你知道春神丹,又能找到我这里,想必是阿泰告诉你的。你们年纪相近,阿泰不通江湖事,还需要你们大派弟子多多提携才是。” “你是怎么知道无天阁和春神丹的?” 李延却不接茬,接着说道:“今天我见到那人来春神祠寻阿泰,就知道阿泰这孩子心性不稳,泄露天机,才惹得祸事登门。令尊当年就是因为牵扯上无天阁,才......唉,天妒英才......你们想必已经见识过惊目劫了么?” 自李延开口之后,林乘墉一直感到处处受制,言语间被此人牵着鼻子走,但他的话每言皆切中要害,自己无可奈何。 “不错,今日城中出了命案,二叔判断正是惊目劫所为。” “唔,追风刀罗孚么?果然见多识广。当下要务是要擒住那去镖局托镖之人。此人身负惊目劫秘术,行事狠辣。他曾来我这问询,正是冲着阿泰来的。阿泰曾得知一件宝物的下落,但此物万万不能被他得到,否则有天下大乱之危。少当家可知阿泰如今人在何处?” “我们也探知此人在追索阿泰,顾未叫他来此。” 李延长出一口气:“如此甚好!无天阁行事乖张,目无法纪,暗中与南诏勾结,意欲颠覆天下,乃是众民之患!” 他朝着林乘墉一拱手,道:“恳请元吉镖局能主持正道,将此人擒下,届时李某定然将无天阁与令尊之事详细告知。还请少当家慈悲为怀,至少......也要将阿泰性命保下,李某拜谢!” 说着李延竟要屈膝拜倒。 立春 作者感言以及更新十八天的一些感想 致谢除了自己和媳妇之外的另外两位收藏读者 写武侠一直是多年来想要尝试的一件事。 从十六年前从同学那里借到一本《今古传奇·武侠》开始,连载中的沧海打开了我对武侠世界的畅想。 此后十余年间,《武侠故事》、《奇幻世界》、《科幻世界》等等读物闯入了我的学习和工作的生涯。 《九州》、《英雄志》、《智枭》、《苏旷传奇》、《镜》、《羽》、《摩合罗》......无数瑰丽的世界展现在面前,成为了奋斗之余不可缺少的调剂品。 从那至今,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遇到什么难事、乐事、杂事,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如果这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会有怎样的展开? 而这种习惯也凭空之中减少了许多生活和工作带来的压力,于是便坚持了下来。 随着年龄渐大,那些陪伴自己许久的杂志书籍渐渐消失在了视野,只有想起某个特别印象深刻的桥段时才猛然醒悟,原来那些故事都已经离开自己十数年之久了。 随着纸媒势弱,网文兴盛。 同样是神奇的设定,有趣的桥段,丰沛的情感,同样让我流连忘返。 故事越来越多,越来越精彩,变的只是读故事的人而已。 时间越来越少,口味越来越刁,精力和情感也逐渐在生活中消退。 但不变的仍是十多年间留下的那个习惯——如果还有另一个世界会是怎样? 于是“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这个想法越来越坚定。 而武侠始终是第一选择。 尚武崇侠始终是赶车心中最坚定的信念。 经历的越多,沉淀的越多,耐心也就越多。 毕竟是在舒适圈之外,贸然闯入一个新圈子,总要给自己更多的时间,也是给自己心中的那些故事寻找一个更好的表达出来的机会。 有人说全职写手更容易成功,有人说工作之余精力牵扯太大。 但我总觉得学到的最深刻的一个道理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所以在今年空余的时间里,总结了自己擅长的方向,阅读了故事写作的教材,研习了唐史,做了一个月的历史和人物背景。 直到入了伏才猛然发现,原来那些历史背景里的人物已经形成了另一个独立的故事,而我原本打算要写的那个时间段甚至都快成了续章。 说起来是无意而为之,但也让自己哭笑不得。 于是便把精力转移到起初的设定上来,树立人物,雕琢骨架,耗费一个月才完成了十万字的第一卷内容。 这当然对于网文而言慢的可怜,但这总归是我心中的那些故事第一次以自己满意的语句和方式现于世间。 接下来便是投稿。 但更多的是继续学习。 学习网站上的各种常用术语,名词,解释,也好让自己能更了解这个新的圈子。 第九天时接到了编辑老师的签约站短。 我不知道这在圈子里是什么水平,但我知道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肯定。 于是认真的准备材料,修改成稿中的细节,准备下一卷的内容。 七天后,编辑老师给改了书籍状态,告诉我要好好稳定更新。 当一个人的爱好能被别人接受便是一种成功,而当这种爱好能被更多人认同,甚至能有正向的物质反馈时,更是锦上添花。 曾经有个大学辩论题目说,酒香也怕巷子深。 我这坛酒虽然不是什么好酒,但如果能让人饮上一口之后也能感到酒酣耳热,便算不负汗水了。 出于想让别人认可的目的,我也上心自己书籍的推荐、收藏、点击,每天有空就上去看一看。 于是就见到了除自己和媳妇之外的两位收藏读者。 收藏数:+2。 着实感谢两位的青睐! 出于对自己文笔不多的信心,我选择了将每个小故事的发生时间放到一两天的时间里,这样虽然压缩了自己水文的余地,但也能让结构更容易把控,人物塑造更方便修正,总之对自己而言利大于弊。 当然在故事中也会有作为作者对事件的思考对角色的情感代入,我只希望能将这些部分写的更加贴合实际,更加饱满而真实。 等到存稿被更新追上之后,肯定会有一段更新不稳定的时间,但请相信,那是赶车在更努力的讲好这个仗剑行天涯的故事。 此后我也会尝试在章说中积极和读者老爷们互动,希望能够收到更多的指导和支持,也能对自己写作能力的提升提供一些帮助,感谢各位! 今日更新十八天整,尘世之中赶路,征程之上奋斗,星光之下追梦。 诸君,你好! 立春 第十八章 凭河暴虎子不与 林乘墉用手轻扶止住李延下跪的势头,说道:“来时阿泰曾言他与阁下相识多年,嘱咐勿伤阁下。阿泰也是我友,此番前来也是为擒凶,还望阁下届时能如实告知当年之事,万勿食言!” “理应如此,少当家放心。不知贵镖局可有擒凶手段?” “凶手身上有异香,师妹能辨,在广场索敌。阿泰能远视能识人,在高处探查。我与二位叔叔在四周警戒,待找到那人后由阿泰露面将人引致僻静处,再行擒之。” “惊目劫擅祸乱人心,在人群中更助涨威势,此计甚是周密。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但此事上还能相助一二。那人询问阿泰下落时,我道阿泰未归,诳他去了祠堂东北竹林。” “竹林?” “不错,那里有一间竹屋,我对那人说阿泰就住在那里,让他在那等着。原本想着把人支开,等阿泰回来我再通知他离开,可等到傍晚也不见人,现在倒是派上用场。林少当家可以先行查探,确定人还在,就可带罗二爷前去拿人便是。” “好!不过我不曾与此人照面,阁下还记得那人样貌么?” “哦,是了,却是我忘记了!无天阁门人多擅长易容之术,下午来此之时是三四十岁的灰衣儒生模样。” “......多谢阁下。” 李延此前所言不全,多有含混,林乘墉并未完全信任面前此人。 他面对剑锋时说出的话,让自己不忍逼迫,谈及方泰时,他的关心不似作伪,最后竟能下跪求情。 真挚之情溢于言表,自己将信将疑。 最后询问凶手相貌,也是林乘墉有意试探。 早上与方泰相遇时此人是个驼背老汉,午前到元吉镖局时是个精壮的黑衣汉子,与饭后药行伙计所见一致。 若李延描述是驼背老汉,那他此前必然说谎;若描述为黑衣汉子,那说不定还没改头换面;若为其他样貌,还可继续试探李延对凶手的了解程度,从而判断李延的立场。 只要对方应答,就总能从回答中获得更多的消息。 却没想李延不仅交代了凶手的样貌,更说出了易容术这一关键。 此刻林乘墉心中暗道:“无论此言真假,那狍鸮又是否还在竹林,但总算有了方向,不至于在人群中如没头苍蝇一般碰运气,前去查探一番也好。” 想到此处,事不宜迟,林乘墉朝着李延拱手离去。 李延看着林乘墉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出了春神祠,外面依旧热闹非凡。打春已过,大祭已成,百姓们伴着腊酒春盘,尽情的抒发对来年风调雨顺的遥想与祈盼。 林乘墉左右观望,并未看到芮玉荣的身影。 若是她先找到人,必然已经到祠中叫我了,如今许是转到别处了,还是及早先去竹林一探为好。 林乘墉这样想着,转身向竹林而去。 春神祠前广场只有南北两个出入口,但紧挨着祠堂北侧有一条小路,直通东北竹林。 不多时,林乘墉便来到竹林边缘,空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残雪,上面印着几行脚步,像是有人来往过。他停下脚步朝里看去,确实有一间竹屋,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他使出蜀山行地术的轻功,将身一纵,空中几个折身,悄无声息的踏雪而过落在檐下,途中并未留下一丝脚印。 林乘墉宁心静气,附耳贴窗,仔细倾听。 屋中没有一丝呼吸的声音,只有间或响起的竹炭阴燃时的噼啪声。 是李延故意指引错误还是凶手暂时不在? 林乘墉轻推门扇,没想一推即开,见屋内确实没人,闪身而入。 屋内桌椅床帐一应俱全,正中摆着一个炭盆,尚未燃尽的竹炭还散发着丝丝温度。 这一切的确像是常有人住的样子。 此时,东方一丝弯月升起,清冷的月光洒下,映在雪面上,照的四周明亮起来。 一片寂静中,忽有细微的嗡嗡声从门口传来,林乘墉皱眉回头,只见一只小虫飞至,径直冲着自己而来。 最后竟落在自己右手衣袖之上,任凭挥手掸袖也只是稍稍飞起就重新落下,大有坚贞不渝的意思。 冬日刚去,气温尚冷,天地间的虫豸总要到惊蛰日才会活力旺盛,怎地此时会有这般飞虫? 正当疑惑时,林乘墉忽听门外雪地脚步声传来,他顾不上这虫子,蹑脚闪身到门边偷眼观瞧。 只见一灰衣人正在林边观望,身着圆领袍衫,头戴棕色幞头,样貌儒雅,颏下三缕长须。 正是李延描述中那狍鸮现如今的样子! 此人果真在此出现了! 春神大祭之时,狍鸮尚冯河也被面前的热闹吸引住视线。 襄州城虽近长江,但立春日的习俗却似乎和黄河北的元城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一样的鞭春牛,祭春神。 只不过立春时的魏州仍旧是寒冬,河面上冻了厚厚的冰,岸边的柳树上总会有白灿灿的雾凇,孩子们穿着冬袄在雪地里打滚在冰面上嬉戏。 父亲还会从冰封的河里掏出来好多大鱼炖好,在春祭之后一家人围在热烘烘的炕上大快朵颐。 一样的热闹,一样的,对未来的期许。 元城县,是尚冯河的故乡。 尚冯河原本叫做尚喜,一个务农家庭会给孩子起的很普通的名字。 父亲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 母亲娘家原来较为富庶,但得罪了强权,被人设局罚没了家产,连自己也差点被买进了青楼,只得逃亡异乡。 父亲从山中将落难的母亲救下,二人情投意合,遂结为连理。 常言道:娶妻娶贤。母亲曾在娘家兴旺时读过书,明事理,有眼界,在她的操持下,尚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天宝初年,尚喜出世。 奈何好景不长,尚喜七岁的时候,父亲进了折冲府当了府兵,渡过张掖河去和胡人打仗。 原本府兵三年轮换,但那一年父亲没有回来,只有从西边寄回来的讣闻。 母亲悲痛莫名,含泪高呼:“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后将尚喜改名为尚冯河,以示不忘父亲死于张掖河西,期望将来有一天能将尸骨带回故乡。 天宝十二年,国丈杨国忠凭女势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众多外戚巧取豪夺,祸害乡里。 尚家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家底又被有心之人谋夺,母子二人清苦数年直至支撑不下去,只得带子改嫁。 彼时朝廷乱政频出赋税频加,继父体弱,隔年一病呜呼。 乡里开始流传母亲是灾星之说,到处指指点点。 尚冯河年幼但刚强,常与长舌之人的孩子们叫骂打斗,以维护母亲尊严。 他慢慢长大,听母亲讲了前尘旧事,明白了人心险恶,也更加痛恨那些害了自己一家的恶吏强权。 最终,母亲还是在一片恶毒的指摘声中幽怨的病死了。 尚冯河变卖了家产,带着一腔愤恨投往山寨落草去了。 第二年,县里最擅长嚼舌根的几人被人趁夜砍死。 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衙役觑出线索,山寨都被官府端掉。 第三年,平日鱼肉乡里的胡县丞被人吊死在家中。 因为踩点时走漏风声,被举报,差点被堵死在凶案现场。 此后尚冯河一举一动无不谨慎。 又过了两年,胡人安禄山拥兵自重,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 时,各州郡县承平日久,守军望风即溃。 带着复仇朝廷及杨国忠的快意,尚冯河也加入了叛军。 或许那年的春祭祝词也有这一句“既安且宁”? 但被卷入战争的元城县再无安宁。 加入叛军的尚冯河初时凭着血勇渐渐展露名气,被提拔为伍长。但随着战争的进行,兵革不息,民坠涂炭,饿殍遍地,十室九空。 尚冯河所见叛军也不是正义之师,杀人如刈,焚庐若薙。 当他再回元城县的时候,旧居已成废土,沃田亦为荒途。 曾经和父亲母亲一起去过的春神祠早就长满了蒿草。 自己生活过的痕迹再无一丝,元城县几乎成了废墟一般。 安与史终究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天,明白了这个道理的尚冯河趁夜摸进了自己这支部队的首领军帐,将熟睡的首领活活闷死。 临走时,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被抢来的少女,少女两眼呆滞的看着自己,满身淤青,凌乱的头发下隐约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那是父亲给自己定下的娃娃亲,也是对母亲中伤最重的婶子家的女儿。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连同衣服递给了她,然后离开。 走出军帐不远,一声凄厉的哭喊传来,充满绝望之意。 然后戛然而止。 从此尚冯河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江湖上游荡。 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活下去。 痛恨朝廷,但无能。厌恶叛军,但无力。 只能做个浑浑噩噩的游侠儿...... 不,只是个流浪者罢了。 不知几年后,尚冯河在关中一带遇到了另外一个流浪者。 此人四十多岁,蓬头垢面,衣衫落魄,但眼神犀利,一身的煞气让自己不敢靠近。 他伤重将死,尚冯河在一座破落的小庙里给他烧了热水做了一顿饭,暂且救下了性命。他不愿说姓名,只让尚冯河叫自己杀生客。 他说为报答救命之恩,将惊目劫教给了尚冯河,但不允许将见到自己的事还有这门功夫的任何信息外传。 尚冯河照顾了此人三天,但他仍旧因伤重而死。 第四天,有人来到这件破庙,将杀生客的尸体带走。 临走的时候,这人对尚冯河说道:“天无道,地无法,吾辈何不再辟人间?” 二十余岁,一无所有的尚冯河想了想,眼里又冒出光来。 随后和这人离去,入无天阁。 无天阁非官府,非军伍,非平民,非绿林,是一个极为隐秘的江湖组织。在面对不同人的时候,无天阁门人可以是官府,是军伍,是平民,是绿林,一切身份居然都有据可循,似乎天下间都有无天阁延伸出的触角。 无天阁主告诉他,朝廷奸臣当道不可靠,世家唯利是图不可交,豪强目光短浅不可倚,胡人狠辣无情不可予,这些人都是挡在无天阁面前的障碍。 阁主还说,在任务中他所杀的每一个人,所做的每一件差事,都是在建立更好的秩序,都是在让人能更好的活着。 他选择了相信,将多年间无处安放的信念放在了无天阁主身上,狂热的信奉着。 经历多难之后,尚冯河行事愈加谨慎,做事时手尾处理的干净,杀人时也从不手软,愈发得到阁主的赏识。 于是在一年前,阁主赐下春神丹,尚冯河功力大进,成为了“狍鸮”。 立春 第十九章 雪飘叶落飞神剑 襄州城春神大祭结束之后,尚冯河仍在广场上等候。 忽然他面色一变,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筒,里面嗡嗡有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的想要出来。 尚冯河皱着眉头思索。 索香萤只嗜食潄云香蜜,平日里动用,需要事先将香蜜洒在目标身上,放出索香萤时再喂一滴,方可驱使这异虫追索。除此之外,只有糖水、蜂蜜一类才能入口。此时见索香萤反应,分明是嗅到了爱吃的食物,但自己已经多日没有喂食香蜜,只有今日索人时给了一滴,莫不是饿极了? 想到此处,尚冯河莫名有些心疼,赶紧打开塞子把虫放出。 只见竹筒口爬出一只异虫,形似有翅大蚂蚁,肚腹瘪瘪的。它冲四周晃晃头,随即展翅,摇摇晃晃的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尚冯河习练惊目劫多年,夜视无碍,也是无天阁少有的能在晚上动用索香萤的人物,此时他也起身紧紧跟在异虫后面。 这只索香萤因为缺少爱吃的食物,行动已经有些僵硬,飞的也甚低,有几次都差点被飘舞的春幡拂中。待到了一堵墙边,索香萤似乎想要飞越过去,但气力不济只能落在墙上。 尚冯河叹口气,将异虫托在掌心,趁无人注意,飘身而过。 墙后不远是一片竹林,索香萤又振奋起来,接着飞起扎进了林子,尚冯河也只能凭借目力和轻功紧紧缀住。 所幸不多时,尚冯河面前豁然宽敞,林中有一间竹屋,门扉半掩,索香萤钻进门去再无声息。 尚冯河生性谨慎,并未急于跟上,反而转身就走。远远的围绕着空地转了一大圈,确定林中无人他才回到原地。 林乘墉在竹屋中见此人去而复返,心下忐忑不定。 此人外貌和庙祝描述一致,在竹屋外逡巡不定,显然是狍鸮无疑。但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被人堵在屋内,无法出去报信。自己的武功若不能否胜过此人,可以将之一举擒住,贸然动手反而会起反作用,到时候把人放跑了可追悔莫及。 正当林乘墉心思急转的同时,尚冯河也在皱眉思考。 索香萤分明是嗅到的漱云香蜜的味道才如此激动,但香蜜配方只在无天阁手中,天下再无旁人能制,那是有同门在此?还是...... 林乘墉借着雪月之光,从门缝中见到这儒生站立半晌,随后咧开嘴高声大笑,似是激动非常:“哈哈哈,泰逢!你终于想通了么?既引某家来此还不快快现身!” “你主动漏了行藏,为何还像个大姑娘一般扭捏!我行事你也知晓,定不让你受苦,且安心出来吧!” “泰逢!你莫非在戏耍某家!再不出来,某家可要用强了!” 李延方才已经说过,狍鸮此人正是无天阁之人。那封信中九馗的名号,与之相类,都是凶禽异兽。 泰逢一词说的是古书中的人身虎尾的司吉之神,看名号或许也是他们一伙? 莫非此地还有无天阁之人,又会是谁? 这狍鸮为何会以为是泰逢引他来此? 袖间的异虫仍旧不愿离去,趴在一处,口器开合不定。 林乘墉心念电转,莫非...... 正当狍鸮按捺不住,即将闯进门来的时候,林乘墉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大门。 尚冯河即将迈步之际,只见屋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一名少年,身穿紫袍,面容冷峻。 他眼睛一眯,停下脚步仔细分辨一番,开口问道:“咦?竟然是林少当家当面?不知屋内可还有旁人么?” 林乘墉把趴有异虫的袖子卷了一卷背到背后,朗声道:“尚先生!屋内并无旁人,是在下将阁下引来此地有事详询。不过事涉隐秘,不得已而为,还望先生海涵。” 尚冯河显然不信,眼眸里渐渐冒出光来,挑起眉毛问道:“哦?想不到林少当家竟有如此手段?” “我元吉镖局毕竟曾与无天阁合作,知道这虫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今日让尚先生见笑了。” 林乘墉说的含混,但也道出了无天阁和索香萤的存在,逻辑上倒也说得过去。 见少年说话神情丝毫不慌,尚冯河不明就里,依旧站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继续问道:“毕竟父子情深,看来林当家竟然将这等秘事都告诉了你,那不知少当家想要问什么呢?” “请问,九馗先生将护镖的差事依旧交给了元吉镖局,不知有何用意?” 狍鸮内心一震。 九馗是无天阁首领的称号,这少年能知道,恐怕真是林郊当年暗中交代。 他想了想道:“阁主用意不可妄自揣度。但此行前,阁主曾亲自对我说,要再度考察元吉镖局是否可以重新纳入麾下。” 九馗竟是无天阁主?! 原来无天阁存了收服元吉镖局的心思? 但那封信中所写...... 无暇多想,林乘墉赶忙做出惊喜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哎呀,是晚辈礼数不周,说了这许多,居然还未请先生进屋一叙,真是罪过。先生请进!” 尚冯河内心虽然仍隐隐感觉不对,但此地毕竟只有一个少年,论武功,自己定然不惧,此时见林乘墉彬彬有礼,也只好顺坡下驴。 他久等方泰不到,已经有些心浮气躁,只想着赶紧结束这段对话好回去继续等人。 当下二人迈步进了竹屋,尚冯河觉得屋子里好像有些刺鼻的气味,但见碳炉摆着,只当是烧的炭不好。 林乘墉内心紧张无比,掏出火镰点蜡烛的时候都打了好几下才成,随后又搬来胡凳,请人坐下。 “原来阁主大人竟有此意!我父当年出了大错,尚未能弥补万一,阁主大人果然宽宏大量!不知......咳咳,先生可知阁主大人对家父......那个,当年之事,有何说辞?晚辈多次听家父提及阁主,言语中崇敬非凡,这次晚辈想好好揣摩上意,也好亲自把差事做的漂亮。” 林乘墉顺着话头,故意将自己伪装成急于想要继承父业的肤浅小辈,打消强敌疑虑,以便视情况将人稳住,自己也好脱身。 狍鸮果然不疑有他,道:“当年不过是南诏蛮子不通礼数,贪心不足,想要拿了人换取更多利益罢了。只可惜折了林当家几人,还有那批货,混乱中散落了,坏了阁主的大事。” 林乘墉内心震动。 为何狍鸮所言与那信中所言大相径庭? 他继续试探,恭敬的说道:“说起来那南诏蛮子确是无礼,他们如此不识抬举!唉,先生放心,此行晚辈定当亲自压阵,定然不会让镖局那些目光短浅之辈坏了事情,一定把春神丹送到!啊,对了,先生稍作歇息,晚辈还备了薄酒,这就去取来。” 尚冯河有些心不在焉,又被林乘墉搅和,只草草挥手道:“喝酒就免了吧,这次只要你们把货好好送到,到时候有他们苦果子吃。区区蛮夷,阁主早就定下计策要绝了他们......” 说到这,尚冯河面色忽的一僵,直直盯着刚刚起身的林乘墉问道:“小子,你怎么知道春神丹的?” 林乘墉强作镇定:“自然是家父当年所说。” “阁主明明备的是毒丹,你......咦?我的索香萤!” 正当此时,一直趴在林乘墉袖口的异虫忽然掉了下来,细足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显然是死了。 林乘墉自知失言,见面前这人被虫子吸引了注意,当下再无犹豫,破釜沉舟! 枸木剑出鞘,横削而出,直奔大好头颅。 尚冯河丝毫没有利刃加身的慌乱,俯下身,右手轻轻捡起死在地上的虫子,左手抬起。 “叮!”林乘墉的剑锋竟然被人捏在了指尖,相撞时还有金铁之声响起。 他手腕一翻抽回枸木剑,定睛观瞧。 尚冯河左手上竟然戴着一支手套,造型奇特,手背手腕处有黑色金属的护具,指尖是尖锐的爪子,由细密的银色锁链编成连接部分。 手指活动灵活无碍,更兼防护和进攻之能。 尚冯河并未看向执剑而立的林乘墉,而是把虫子放在掌心细细观瞧。 “小子,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知道送的是春神丹的?”冷冷的声音响起。 林乘墉不答,挥剑再刺。 “叮!” 尚冯河左手一挥将剑尖弹开,缓缓站起身来。 一阵煞气从他身上散开,这个夜晚愈发冷峭。 “哼,定然是泰逢了!毒杀我的索香萤定是他的手笔,想必也是他告诉你的春神丹和南诏一事!只要告诉我这个叛徒的下落,我可以不杀你。要是你冥顽不灵,某家手下无情!” “什么泰逢?我不认得!无天阁当真虚伪至极,明明与外族勾结,这个时候还要扯什么叛徒,看剑!” 林乘墉此刻已然没有退路,认定此人是在胡言乱语,再无犹豫,将蜀山解剑诀使出,招招致命。 尚冯河被几招连环剑逼退,火气大盛。他把虫尸抛开,右手往怀里一掏,戴上了铁爪,打算将林乘墉擒下再好好审问。 这一双铁爪正是狍鸮的兵器,名为击空爪。 林乘墉识得厉害,一抽一带,借着摆脱铁爪的封锁,剑尖后撤藏在袍袖之下,从下向上斜刺,同时身形前欺,竟似直入敌怀。 解剑九势,藏头! 利剑穿身之际,尚冯河侧身闪躲,左手去拿剑刃,右手直奔咽喉。 林乘墉脚下一旋,铁板桥避过夺命一抓,长剑去势不停继续上刺,于不能进之间再涨一尺,同时借着身子扭转之力,剑锋亦转,脱开铁爪。 解剑九势,掠笔! 尚冯河只得再退一步。 林乘墉手中剑忽长忽短,有时不离周身半尺,借身法贴身短打,有时猿臂舒展,竟能击出五尺之远,始终以凌厉的攻势全然不给铁爪抓中剑刃的机会。 十招开外,尚冯河仍未拿下面前的少年,怒气勃发,将内力凝聚双手,瞅准枸木剑击远之时,攥拳砸下,将长剑砸的脱手。 一拳过后,尚冯河迈步近身,朝着手无寸铁的林乘墉抓下。 正当此时,他的脖颈之后忽然感到一阵寒气,大惊之下低头便躲。 头上只听“呲啦”一声,幞头竟被一剑打落。 再抬头,那长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林乘墉手中! 立春 第二十章 腾虚电落碎拂霞 原来在尚冯河挥拳下砸之际,林乘墉凭借剑上传来的劲力已经得知他的意图,随即因势利导,在剑柄加了一股力,让枸木剑并未飞出,而是凭空旋转,斩向敌首。 不过剑刃在空中有所旋转,只是以侧面命中。 随后趁着尚冯河低头之际,林乘墉抬手取下转回来的长剑,再度发起进攻。 这一次,剑势再换,忽左忽右,指东打西。 剑尖明明刺右,但剑随身转,刺右又变成了横削,再一抖,又斩手腕。 铁爪攥拳欲故技重施,林乘墉将力道一收,剑柄顿住,剑尖立起,直扎铁链缝隙。 尚冯河收手不及,被剑尖扎进掌缘,血流不止。 解剑九势,转笔!护尾! 解剑诀始于汉朝,以熹平石经为灵感,合书法中的落笔、转笔、藏锋、藏头、护尾、疾势、掠笔、涩势、横鳞九种笔势创出。 起源书法,以笔化剑,能将敌我招式当做笔画,一剑刺出,直指对方运笔薄弱之处,极擅长拆解敌人招式。练到极境,可称“飞白”,剑如枯笔,剑出藏势,如蔡中郎书飞白,以不动之墨书飞举之势,苍劲浑朴,能以静制动。 解剑诀自唐初之后,已经两百年未曾现世,尚冯河更是闻所未闻。 林乘墉虽未练就“飞白”绝技,但九势已成其六,凭借精妙的剑法一时间竟能伤及强敌。 尚冯河惊怒非常,本拟速战速决将人拿下,但对方以有心算无心之下,自己竟然弄巧成拙,伤在这少年手下。 当下他双眸精光四射,竟是同时用出了惊目劫,显然是将林乘墉当成了需要慎重以对的敌手。 林乘墉无意间瞥了一眼尚冯河的眼睛,只觉其中混沌隐隐,霎时间滔滔杀意直冲顶门,整个人如临深渊,浑身汗毛倒竖,手下不由有些涩滞。 尚冯河瞅准机会,凌空跳起,双爪如猛禽捕猎,猛击而下。林乘墉躲闪不及,被重重抓在了双肩,“啊”的一声,整个人被打飞出门去,在雪地上滚了几滚,血染剑袍。 他挣扎着爬起,只见尚冯河飞身赶至,重重踏下。 再度翻身躲开,敌方一脚踩下,掀起阵阵雪沫。 林乘墉双肩受伤,用剑涩滞,此前的招式也使不出来,只得反握剑柄,以守势与之周旋。 解剑九势,横鳞! 藏头是短打之法,掠笔是击长之法,转笔是连环剑,护尾是换势剑,而横鳞则是解剑诀中唯一的守势。 横鳞者,竖勒之规也。 蔡中郎之后的书法大家卫铄曾有言:“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便是阐述竖勒之法。 化入剑法中,就是使剑势平而不平,松亦不松,借力化力,是高明的防守之法。 林乘墉虽然知道惊目劫的威力,但毕竟仓促应敌,一招之下就被打伤,只得低眉不去看敌手的眼睛,以免中招,勉强以横鳞势化去铁爪上的劲道。 尚冯河早已不耐,三两招过后,祸心术使出,他开口喝道:“看着我!”声音深沉厚重,带有迷惑人心之能,显然是想要一招制敌。 林乘墉脑中轰然作响,不由自主的抬头,再度陷入惊目劫之中,浑噩不知抵抗。 尚冯河绕到背后,双爪齐下,抓向林乘墉的琵琶骨,打算直接废掉他的武功再细细审问。 正当时,只听“嗖嗖嗖”破空声响起,三点寒芒直奔面门,一道长剑如龙光射斗紧随其后。 好个狍鸮,左手翻掌以手背铁板挡住飞针,右手重重一拍,把林乘墉打飞。 不管来人是谁又有几何,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先废掉一人再说! 林乘墉恍惚间遭逢重创,一口鲜血喷出,几欲昏迷。 一道彩裙飘至,正是芮玉荣赶到! 正当林乘墉在春神祠内和李延对话之时,芮玉荣只得接着独自寻人。 她心里紧张无比,既担心因自己之故找不到人,间接害了方泰,又害怕自己找到凶手时,反被发觉挟持。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邪道高手,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光是芮玉荣听说过的江湖轶事中,那些魔头往往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有的还专好婴儿少女,更不用说那些好采花的...... 今天这个凶手还能以目光控人心智! 噫!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战战兢兢之间,她围着春神祠中间广场来回转悠,忽然鼻翼微微一动。 又是那种极淡的微甜味道! 不过,这次似乎有所不同,香味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似有似无的酸味。 芮玉荣有些奇怪,但总归是找到了线索。她仔细辨别着方向,慢慢找去。 四周人来人往,不时冲淡了香味,还要推断方向再行寻找。但这也说明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中,并没有凶手。 几度分辨之后,芮玉荣也逐渐转到竹林附近。 一番犹豫,她本想回去告诉罗二叔,但忽然听到刺耳的破碎声传来。 随后便是一声痛呼,芮玉荣听得分明,正是林乘墉! 当下再不犹豫,拔剑闯入林中。 载云步使出,在竹枝上连点,身形电射,凌空赶至林中空地,正好见到一名灰衣儒生正手持铁爪,朝着林乘墉背后抓去,而他竟然眼神呆滞,毫无反抗之意。 芮玉荣急忙从腰间摸出飞针射出击退敌人,随后闪身到重伤的林乘墉身前执剑相护。 她知道自己武功尚不如林乘墉,而连他都敌不过的对手,自己想必也...... 摇摇头,强行将杂念逐出,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这人,背对林乘墉高声问道:“墉哥儿!你怎么样?” 林乘墉强打精神,断断续续的说道:“玉荣......就,就是他......眼睛!速退!还有......要小心,李,李......” 话没说完,林乘墉两眼一闭,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喂!喂!墉哥儿,还有什么啊!你......你说话啊......” 忽然消失的声音,强敌身份的确认,林乘墉的未竟之言,都让芮玉荣内心方寸大乱。 她本就是富家小姐,自幼娇生惯养,拜入峨眉之后,仗着自己天赋异禀,师长喜爱,也未曾受过太多的苦。 喜欢风闻轶事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江湖险恶又是一回事。 此刻芮玉荣脑门上已经冒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手中画影剑也仿佛重若千钧。 尚冯河拦住飞针,击飞林乘墉之后,又见一名少女拔剑相对。 “嗯?” 怎么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他叹口气,动身上前,同样打算将这少女制住。 芮玉荣牢记林乘墉的嘱咐,不看对手的眼睛,娇喝一声,天弓式快剑连环刺出。 尚冯河将铁爪张开连连挡开。 芮玉荣此刻心绪不宁,出手力道先弱三分,更何况快剑虽快,但出手时手臂总要挥出,毕竟不如空手格挡来的迅捷。 天弓式无果,再换日轮式。 尚冯河双手一错,上下紧紧握住画影剑,芮玉荣抽之不出,腹间被狠狠踹了一脚。 踉跄后退间,她一剑拄地,打算使出双桥式,又被铁爪在腿上狠狠抓了一记。 眼见强敌越逼越近,芮玉荣情急之下,再使拂霞式。 拂霞式取义风中霞光,风一吹便散影万千,专擅群攻。 乱剑挥出,尚冯河一时间只觉剑影道道,分不清虚实。但芮玉荣胡乱使出,毕竟没有章法,尚冯河躲开几剑便找准剑路,再度将剑锋牢牢擒在掌间。 芮玉荣使足了内力,憋得两颊通红,还是拔不出来。 尚冯河看着这小姑娘用尽全力但毫无用处的样子,只觉烦闷,一点都没有像方才一般动用惊目劫的兴趣。 这倒不是芮玉荣剑法不妙,内功不精。 黄离剑法乃是峨眉祖师婆婆家传,经历近两百年历史,个中玄妙自然非常,只是小姑娘慌乱中用不出来。 而她所学内功名为食六气法,更是玄门正宗,学成后只要每日勤加修炼,自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此法高妙之处不在争斗,且需要修行日久方能显现,芮玉荣练武不过七八年,功力尚浅,此时越发显得力弱。 尚冯河将铁爪一搓,画影剑顿时掉落在地,芮玉荣脚下不稳,坐倒在地。 正当狍鸮好整以暇,准备将人断去琵琶骨之时,竹林中忽又窜出一道身影,抱住尚冯河的左腿,张口便咬。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尚冯河不由闷哼一声,左手运起内力朝着那颗脑袋重重砸下。 “砰”的一声,那道小小的、瘦弱的身影僵了一下,软软的倒在地上。 芮玉荣睁大了眼睛。 这道身影赫然正是哑巴彭大有! 自镖局众人议事开始,这孩子就一直在旁听讲,但他素来懂事,更加上不会说话没有动静,众人也就将他忽略在脑后。 但彭大有自老乞丐和掌柜的那里学的最多的,就是有恩必报。 虽然听不懂许多事,但在众人到春神祠布局之时,他也悄悄的跟上,远远的缀在芮玉荣和林乘墉后面。 即使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总要做些什么。 这是彭大有那颗小小脑袋里装着的唯一念头。 当芮玉荣跟着香味一路寻到竹林时,彭大有也察觉到她的动向,跟着来到这里。 当见到林乘墉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一个恶人将要对芮玉荣下手时,他义无反顾的跑了出来。 连声音都喊不出的孩子,只能用出自己想得到的,威力最大的攻击方式,狠狠咬下。 只想让恶人能暂时放过这个漂亮温柔的姐姐。 “快逃!”他这样想着。 这个念头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眼睛仍然在定定的看着芮玉荣,鲜红慢慢从口鼻中流出。 芮玉荣只觉心脏被狠狠捏了一把,痛的暂时忘记了呼吸。 这个小乞丐,这个受尽苦难的哑巴,这个为了自己奋不顾身的孩子,就这样死了? 尚冯河回过神来,又是重重一脚揣在彭大有的肚腹,小小的身子瞬间折在一起,然后远远的飞出。 此时,芮玉荣只感觉瘀在胸口的一口气憋的难受,一声大喊伴随着奔涌的眼泪一并而出。 “啊!” 丹田中内力奔涌,在强烈情感的刺激下,沸腾不息。 她从地上一个翻滚,抄起画影剑,强运内力,厉声道:“黄离凌虚,气贯青霄!碎虹!” 立春 第二十一章 掣曳追风惊神箭 尚冯河将咬人的哑巴一脚踹飞,腿上还是钻心的疼痛。他低头一看,竟被那孩子生生咬去一块肉下来! 只听芮玉荣一声厉喝,画影剑凭空一划,尚冯河忽觉后背又是剧痛传来,那是被三枚飞针穿胸而过! 芮玉荣于绝境之间,强行使出绝技“碎虹”,以剑引针,凭空击发,终于重伤强敌。 由于运气过激,芮玉荣一招之后已然伤了经脉,如同火烧一般。而且刚才一式碎虹,是从尚冯河背后引针朝自己方向飞来,挥剑之后却无力收针,一枚针也插在了自己肩膀。 但身体的剧痛被芮玉荣全然无视,脱力的她把剑搭在地上,怔怔的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身影,泪流不止。 尚冯河手抚前胸,一口鲜血喷出。方才的飞针若是再偏一点,扎中心脏可真就一命呜呼。 他连点几处穴道将血止住,又从怀里掏出丹药服下,这才长舒一口气。 当真是终日打雀,今日却被雀儿啄了眼! 被这几个江湖后辈伤成这样,还被一个孩子咬下一块肉,当真奇耻大辱! 强行压住暴怒的火气,谨慎的尚冯河将画影剑远远踢飞,这才弯腰抓住芮玉荣的肩膀。 “嗖!” “嗖!” 又有风声响起。 尚冯河内心高喊:“怎么还来!”急忙交叉双手迎向在前的一道刀光。 这一刀如流星飞曳,力大势沉,尚冯河被劈出丈远。此时在后的风声袭来,那是一只白羽箭,仿佛早已知道自己的落点,长了眼睛一般射向右眼。 这一下骇的尚冯河汗毛倒竖,狼狈的从后退之势中强行止住,打了好几个滚方才躲过。 身形未定,又是“嗖嗖”两声。 两枚羽箭一左一右,竟是划过两道弧线,同时袭至,毫不给人喘息之意。 尚冯河被压的没有脾气,浑身的本事毫无用处,只得一躲再躲。 此前持刀那人正是罗孚,安陆也随后从林中跳出。 二人扫了一眼场面,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安陆直奔人事不省的林乘墉,背在身后,又跑到芮玉荣面前拉她。 谁知一拉之下,并未拉动。 呆滞的芮玉荣如梦初醒,挣脱安陆的手,强行撑起身子,伸手拔出肩头的飞针,疯一般朝着彭大有踉跄而去。 她跪坐在那具小小的身体面前,忍着经脉里的剧痛,吃力的把这个勇敢的孩子抱在怀里。 银牙咬碎,芮玉荣再度挣扎起身,跌跌撞撞跟着安陆往林外跑去。 尚冯河从一阵羽箭中缓过气来,见人要逃,飞身疾冲,就要拦人。 在弯月之下一道弧光闪过,正正劈在尚冯河身前,止住他的去路。 见追风刀身法之快更在自己之上,尚冯河知道再难从罗孚手中抢下人为质。当下气运丹田,他冲着丈外的安陆等人张口高呼:“定!” 背着林乘墉的安陆一阵恍惚,一时竟停下了脚步,跟在后面的芮玉荣更是险些跌倒。 此时尖锐的哨声响起,一支响箭射来,不仅再度逼退尚冯河,更把受到惊目劫控制的二人惊醒过来。 安陆浑身冷汗津津,这妖术竟然如此诡异,明明没有看那凶人的眼睛,仅凭声音就能让自己心神不属,当真防不胜防! 脚下跑的更加紧张,待看不到空地中二人,安陆回过头想要接过芮玉荣怀里的彭大有。 他看出芮大小姐身负内伤,自己武功又不济,留在此处说不得什么时候又会中了那人的暗算,反倒给二哥添乱。 却不想芮玉荣坚定的不撒手,强撑着对安陆说要把这孩子带回药行,交给老掌柜收殓。 安陆本想他抱着孩子给芮玉荣减轻负担,二人也好走得快些,但芮大小姐态度坚决,也只得作罢。 竹林不算大,但枝繁叶茂,林中小道又有残雪,踩踏过后更加湿滑。安陆在黑暗中半摸半猜,好不容易走出林子,可再回头看去,抱着孩子的芮玉荣竟然没了人影! 安陆感受着背后林乘墉虚弱的呼吸,心急如焚,只道芮玉荣是落在后面,只得把心一横抹头就走,直奔镖局而去。 安陆芮玉荣带人离开后,林中大战又起。 罗孚入场之后,并未对尚冯河逼迫过甚,仅在关键时刻加以阻拦,同时防着他突围而出,更多的倚仗方泰神箭予以牵制。 罗孚等人毕竟对惊目劫了解不深,此举也是担心尚冯河行鱼死网破之举,届时把伤者卷入,自己束手束脚,反倒得不偿失。 直到空地上只剩自己和敌人,追风刀这才再无顾虑。 罗二爷将单刀压在腰间,俯下身子,深吸一口气,微一沉凝,电光乍起! 被蜀山宗主吕剑臣称为宗师将成的追风刀罗孚,终于在此展现沉寂四年的身手。 自从林郊等兄弟失踪以来,罗孚一直陷于事务,再也没有机会和江湖高手全力过招,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挥刀时有多快的速度。 此刻,直面刀光的尚冯河应当感受最深。 原本在两丈开外的罗孚,以招蓄势,以势带身,须臾间就到了近前。 刀未及身,刃风已至! 风天斩! 尚冯河也非庸手,鼓起袍袖拂开刃风,再转身躲开单刀,另一只手迎着罗孚来势直抓顶门。 鹰展翅! 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转头再看,罗孚已经到了身后三丈之远! 原来,罗二爷多年间未与敌人全力动手,也不知自己出刀的威能,这一刀权当试探。 既试敌手,也试自己。 这一刀斩出,罗孚本就没有收势之意,一直斩出五丈远才堪堪收住。 咔嚓一声,残留的刃风将林边的竹子从中间劈开,余势方绝。 如此锋利的刃风,与离体的刀气威力相差无几。 尚冯河眼角抽搐。 这恐怕是宗师才能使出的手段吧! 他再看自己的大袖,虽然借着柔劲将斩来的刃风打偏,但也被豁开一个大口子。 罗孚回过头来,面色不变,再度做出风天斩的起手式。 沉着的目光分明是在告诉面前的敌人,这一刀,一定不会失误! 尚冯河也知自己情况不妙,还有弓箭手还未现身,那人必定是掣肘之患。 此时,他也将身俯低,双臂下垂,微微后摆,仿佛放弃了抵抗一般。 残雪飞溅,风天斩再临! 尚冯河眼睛一眨不眨,不退反进,头脸迎着刀光,似乎要送上前去一样。 但在刃风降临的一刹那,他身形一转,侧着向前跃出,和罗孚擦身而过。 鹰待兔! 二人再度落地,尚冯河身上没有再添新伤,罗孚肋下多了四道血痕。 一招以静制动,反伤追风刀。 尚冯河落地后,身形再转,仰面朝天向后翻出,整个人贴地一般,双爪直奔罗孚后腰。 罗孚丝毫没有因为受伤而受到影响,依旧镇定无比,待双爪及身之际,刀随身转向上反撩。 尚冯河单手击地,借力空中转体,闪过刀锋,随后铁爪抓住单刀刀背,贴身而上,想要在一臂之距与追风刀肉搏。 罗孚不慌不忙,另一只手拿住刀背,运力一绞,从铁爪锁拿之中脱开,然后就这样双手一前一后持刀,以游身刀术和敌人展开贴身战。 藏身竹林中的方泰看着空地上的战斗,顿感目眩神迷。 风天斩的极速,劈空斩出的刃风,无不展现着已近宗师的罗孚在刀法一道上深厚的造诣。 而狍鸮的应对也不可谓不绝。 正面对抗不敌的情况下,选择以静待动反转局势,随后扬长避短,把战场拖入自己最擅长的贴身战,整个思路无比清晰。 方泰自诩换成自己,绝对无法在三招之内做出如此精妙的反应。 但是,此刻面对尚冯河反攻的罗二爷仍旧神色如常,游刃有余的在敌人擅长的领域与之搏杀。 如果说尚冯河的武功应对让人惊叹,而罗孚的身手则是让自己感到敬畏。 力量,速度,技巧,无不臻至化境! 场上交手不过数合,时间不过几息,面对缠斗的二人,自己已然找不到出手的时机。 将刀锋游走在周身一尺之距,江湖上统称游身刀。 在这个距离下,已经没有固定的招式可言,只能凭借扎实的功底和灵活的应变。 尚冯河灰衣闪动,在罗孚八方游走。 鹰旋! 肋侧,身后,胯下......绵密的爪影仿佛无所不在,仿佛夜幕一般,将要罩住中间的罗孚。 罗孚的游身刀使开,周身如有银光似茧,任凭击空爪从何角度进攻,都能守得滴水不漏。 方泰见灰衣儒生久攻不下,明白这等攻势必定奈何不了罗二爷。届时,以逸待劳的罗孚必将以石破天惊的一刀,打破气力不济的尚冯河营造出来的困局。 自己出箭,正在彼时! 金铁碰撞声由少变多,是尚冯河也看出危机所在,正在转变攻势,将攻击重点从伤人转变成擒兵。 只要拿住兵刃,或许还有喘息之机。 罗孚的单刀锋刃此时也是磕成了锯齿一般。 刀本身只不过是凡铁,从城中铁匠购得,花费二两三钱。 追风刀,并不是罗孚手中的刀,而是刀被罗孚握住,才能称的上追风之名。 二人缠斗半晌,方泰只听场中传来悠长的一声“叮”! 随后,一袭灰衣停住了身形,罗孚也停住了挥刀。 他远眺望去,只见罗孚横刀欲向外抹,一双铁爪死死擒住单刀,二人僵持不下。 方太心知机会已至,找了个方向纵身跃起,双脚锁住竹竿,将身探出。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点白羽直奔尚冯河后背而去。 弓弦鸣响之时,尚冯河也动了! 近在咫尺的罗孚也知道这是方泰出手,可此时手中刀传来一声脆响,铁爪上力道一松,狍鸮竟然弃刀而逃! 罗孚不假思索,挥刀横斩,但刀锋却并未传来砍中血肉的触感。 原来刀尖竟被铁爪使暗劲断去一大截,故而没有砍中,但附在刀身上的刃风依旧在尚冯河背后切开长长一道伤口。 尚冯河转身疾奔,迎面对上射来的羽箭,仿佛不知伤痛一般,铁爪一挥格开羽箭,继续朝着竹林冲去。 罗孚,方泰面色大变! 此人竟心机深沉如此! 借与罗孚缠斗,暗中断去刀尖,同时以僵持之机引方泰出箭,不仅逃出罗孚的索命一击,更在二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判断出羽箭射来的方位。 这一招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尚冯河心里明明白白的,不把弓箭手除掉,自己无论是杀人还是逃脱都希望渺茫。因此他以自身为饵,吊来了方泰出箭,此乃阳谋! 对敌狠,对自己更狠! 这等行径让罗孚惊怒非常,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罗孚将左手中断掉的刀尖朝着远去的后背运力掷去。 尚冯河仍未有半点停留,空中团身,以后背生生受了这一记飞刀,随即身形没入竹林不见。 随后只听一声高喝:“定!” 罗孚心道不好! 此人与自己厮杀以来,除了拦安陆等人离去时用过惊目劫这本事,其余时候都未曾用过,竟让自己下意识忽略了此项。 处心积虑至此,最后竟然把这一招留在了藏身林中的阿泰身上。 阿泰不容有失! 罗孚紧跟着也跃进了竹林,朝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立春 第二十二章 男儿岂曾休热血 另一边,安陆背着林乘墉一路疾跑,赶到了元吉镖局。 众趟子手见到少当家的伤势不明所以,议论纷纷。 在他们看来,总镖头带着镖局中所有高手去办事,这得是多大的阵仗?可回来的只有安六爷和重伤的林乘墉,其余人等不见踪影,这又是多大的难事? 安陆没去管众人的议论,叫了个帮手,径直将林乘墉放到卧室床上躺好,将上衣解开,处理肩膀和胸前的伤口,又取来治疗内伤的丹药喂他服下。 随后一阵推宫过血,好一会,林乘墉缓缓睁开了眼睛,又急又累的安陆这才瘫倒在一旁。 林乘墉方才恢复意识,便强撑着要起身,急道:“玉荣,当心!” 安陆赶忙又把他按躺下,说道:“乘墉莫急,玉荣没事......二哥和阿泰已经赶到,一会就把人擒住带回来了,放心吧!” 安六爷也不确定芮玉荣现在情况如何,只能先宽慰两句,稳住他的心神。 林乘墉这才长出一口气,以二叔临近宗师的本事,纵使不敌也一定能把人击退。 要是那人是宗师? 那自己等人早就没有幸理了,宗师行事还能那般谨慎? “六叔......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多亏了阿泰的神目啊!他在高处见到玉荣侄女儿一路往北出了广场,就知道情况不对,赶忙叫上我和二哥追过去,在那狍鸮手上把你和玉荣救下了。” “玉荣何在?” “这......乘墉你可记得今天下午跟你们一起来镖局的小哑巴么?” 林乘墉点点头。 “唉!我们赶到时,那孩子也在!听玉荣说......那孩子救了她一命。可惜,被那妖人一掌打死了!” “啊!”林乘墉心神震动,差点又呕出血来。 和这孩子相识不过半日,只知道他乖巧懂事,又给几人提供了关键的线索。本以为此事了了之后,这命途多舛的孩子终于能在芮氏药行过上更好的日子,却不想今日之事竟把他也牵扯进来,以致丢了性命! 自己几人在布置之时将他忽略,但孩子仁义有加,自己追寻而至,还救了芮玉荣一命。 先被救,后救人。 这般情义,重于千金! 林乘墉既惭且愧,长叹一声,问道:“是我们欠这孩子的,他现在尸首在哪?定要收殓回来好好安葬才是。” “被玉荣带走了,她说要送回药行,交给老掌柜安葬。” “也好......老掌柜很是喜欢彭大有,这样安排,也是最好的......你们赶到的时候情况怎么样了?” “二哥和阿泰已经把人堵在那处竹林,凭二哥的身手,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不过......晚上行动前二哥和我交代过,无论这次胜负如何,咱们镖局所有人都要连夜离开!” 林乘墉沉吟半晌,点点头道:“还是二叔考虑周全。今日咱们有些失算,仅一个护送镖货之人便如此棘手,更不知他背后之人又有多少好手。就按二叔说的办,先安排镖局其他人离开,盘缠多给一点。不过先不要告诉大家实情,就说要送我回蜀山养伤,镖局放假。记得给五叔和鹰哥留个信儿,让他们访亲回来也到蜀山避祸,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人。” “唉......要是五哥和小鹰都在,今天那妖人肯定手到擒来!也就没这么多事儿......嗐,乘墉你躺着,我去安排!” 林乘墉望着安陆往门口去的背影,忽的想到一事,喊住他道:“六叔!你......早些时候吃的那药,现在可有不适的地方?” 安陆一愣,摸摸肚子道:“没啥事儿啊!那什么九馗明明是和南诏结盟的,还会送人家假货不成?” 林乘墉点点头道:“没事儿就好,六叔你去忙吧。” 他转头躺好,眉心拧成一个重重的疙瘩。 尚冯河带着背上的一截断刃,整个人像只鹰一样扑入林中,抬起头望向高处的方泰,再度跳起,目放奇光口中高喝:“定!” 惊目劫除了能以辨真术辨真假谎言,还能以祸心术配合声音迷人心智,其中以乱字诀和定字诀最为犀利。 一个乱神,一个定身。 此前小巷中便是以乱字诀让众乞丐见到内心最为恐惧的东西,让他们自相残杀而死。 定字诀则是震慑心灵,使人动弹不能。 由于二诀发动之时,消耗内力心神极大,故平时不轻易动用,只是以杀意慑人,再辅以言语迷惑、暗示。 这一次突进本就是尚冯河孤注一掷之举,因此再不留手,打算一合之间制住方泰以威胁罗孚。 定字诀出口,尚冯河杀气涌至,双爪前探,直奔方泰! 却不想竹子上的少年只是稍稍愣神,随即把手中长弓一扔,从背后拿过一根短枪,迎面刺来。 尚冯河瞠目结舌。 自从练成惊目劫以来,这是第一次建功无果! 又或许,是第二次? 他早上见到这少年的时候就曾以辨真术试探言语真假,当时就对方泰的反应有些奇怪,故此才一路找来。 现在看来并不是当时自己戴着鱼鳞易容的原因,而是这少年的的确确有不受惊目劫影响的本事! 本来想着等抓住这少年,再废了罗孚,不愁从他们口中逼问不出泰逢的下落。到时候,就算送镖的差事搞砸了,也总归是功大于过。 但这少年能抵抗惊目劫,那么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就不可信,要是由他再把这法子教给别人...... 此子断不能留! 短短一瞬间,尚冯河脑中转过无数念头,他狠下心,右手去抓枪尖,左手铁爪一偏。 一旦抓中,就是开膛破肚,一击必杀! 方泰人在高处,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那感觉仿佛就像当年在山上遇到大虫一样。 杀气四溢! 但这种杀气又与百兽之王不同。 一个是自然而然,将你视作口中之肉的天然的压制力。 一个是主动激发,以技巧和精神作为工具的有的放矢。 再形容简单点,就是一个纯粹,一个刻意。 见到老虎时,你就知道它要吃你,见到这人时,他还大喊一句你才知道他要你别动。 这便是先天后天的不同。 方泰天生心思单纯、率真,更兼在山中生活多年,不通世上俗事纠葛,因此遇事知变通,又不与人争。 方游曾说方泰心境超然,无欲则刚,有一颗赤子之心。 这也正是他不受惊目劫这等精神秘术影响的原因,但他自己并不明白。 如果要他自己形容,那就是:“山里的大虫可比这厉害多了!怎么罗总镖头他们说起惊目劫那般慎重?也不怎么样么......” 方泰见敌人快速逼近,明白自己最多再发一箭,对面就能来到三尺之内,如此弃弓用枪是最好的选择。 当下他便将早上练成的一式无相用出。 枪尖嗡嗡急转,和尚冯河抓来的铁爪碰在一起。 只听“叮当”乱响,火光四溅! 尚冯河只觉抓住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亦或是满身鳞片的大蟒,滑不留手又强劲有力,一抓之下竟然拿不住这杆枪,反倒被枪势带偏了身形。 他心叫不好! 方泰则是一喜。 无相此招果然神异,这副铁爪竟然也抓不住! 双臂运力,挑开敌人来势,再压在他的肩膀向下狠狠一砸,口中叫道:“下去!” 言出法随一般,尚冯河只觉大力袭来,和方泰的距离一下拉远,重重的落在地上。 这一下耽搁了时间,身后的罗孚已然赶到! 刃风再临,风天连斩! 罗孚恼恨自己放走了强敌,险些陷方泰于死地,此时使出了十二成的功力,内力狂涌,绝技风天斩仿佛不要钱一般用出。 顿时漫天气刃飞舞,竹叶飒飒,噼啪之声不绝于耳,成片的竹林纷纷倒下,宗师之威可见一斑! 尚冯河刚刚落地,身形不稳,面对气刃再无躲闪之机,只得将身体趴在地上,强运内力,双臂交叉硬抗。 哧,哧,哧! 血光迸现,三道伤口深可见骨,尚冯河一身灰衣都被湿透贴在身上,头一歪,气息微弱。 罗孚长出一口气,平复经脉中翻涌的内力。 正当他回气的时候,倒在地的灰衣儒生猛地再度睁开双眼,狠厉卓绝! “乱!” 罗孚猝不及防,与那双眼睛对上,只觉无边幻境随着那片血色瞬间铺开。 自己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兵荒马乱的年节,遍地都是尸首,父母双亲死不瞑目,田边沟壑血流成河。 他幼时直面父母被流离的暴民所杀,家乡又被作乱的叛军占据,怨恨充斥内心多年,这才主动入折冲府。虽然已经多年,但内心仍然有隙。 此时被乱字诀引动,面前再度出现当年的惨状。 而罗孚毕竟身经百战,内心被战火磨炼多年,此后又在红尘俗世中摸爬滚打,心境修为将臻明镜心,恍惚了一息便脱离了幻境。 但以罗孚已近宗师之能,却仍然被控制住一息时间,惊目劫不可谓不恐怖! 就在这一息之间,尚冯河暴起! 已经落地的方泰听见那声暴喝,也心知不妙,急忙捡起长弓,单膝跪地搭箭便射。 这一记鹰击是尚冯河死中求活之举,快逾闪电,在罗孚刚刚转醒时就已到了面前。 避之不及,罗孚在刹那间横刀拦在咽喉前。 但为时已晚! 一抓脖颈被断刀阻住,一抓胸腹则长驱直入。 只听咔吧几声,铁爪抓断了数根肋骨,留下五个深深的血洞! 尚冯河再度跃起,从罗孚肩头翻过,重重一脚踹在他的后背,借力逃窜。 此时弓弦再响,一箭射中肩头。 尚冯河去势不减,反倒借着箭支上的力道,身形更快了几分,一个起落就离开了方泰的视野,逃生而去! 立春 第二十三章 人心善恶难分辨 芮玉荣只觉浑身骨骸欲散,经脉烧灼,腿上的几道爪痕更是疼痛万分。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彭大有在竹林里抹黑前行,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一道沟壑之中,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此前种种忽然袭上心头,她猛然想起彭大有来,啊了一声,猛地坐起身来。 “啊!啊......嘶,疼......” 这一动又牵动了伤势,疼的她叫出声来。 但芮玉荣也顾不上了,睁大眼睛,直着身子打量所处的地方。 屋里没有别人,自己正躺在一张竹床之上,不远处是个高高的丹炉,里面燃着炭火,屋子里暖烘烘的,四周桌子上摆着许多各式各样的瓷瓶。 画影剑和成套的飞针整整齐齐的摆在床边,自己腿上的伤也被妥善的包扎好。 最令芮玉荣挂心的,还是躺在角落的,那个盖着白布的小小身影。 她挣扎着挪步到彭大有身旁,轻轻揭开他脸上蒙着的布,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稚嫩面孔。 不知是谁,已经将彭大有面上的血迹细细擦去,连死去之前因为剧痛而皱起的眉头都被人抚平,表情平静而安详。 她心头一颤,泪水又渐渐渗出眼角。 这苦命的孩子,为了报还恩情,选择了一命偿一命。 当他冲出竹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芮玉荣已经不得而知。 只剩一声长叹。 此时传来一声异响,房间顶上一角打开了一个暗门,一名麻袍人拾级而下。 芮玉荣咬牙扑回床边,警惕的拔剑相对。 那人缓缓走下,面上带着木质燕形面具。 他见芮玉荣醒来,面对利刃却丝毫不慌,温声问道:“芮大小姐感觉可还好?所幸李某略通医术,否则若是昏在竹林中一晚,可要冻坏身子了。” 脚下不停,迈步上前,从桌上捡出一枚瓷瓶放在床边,微笑道:“我把你和这孩子从林中带回春神祠,总要保你无恙才好,否则阿泰回来可要兴师问罪了。此前我号脉,你的经脉已经受损,说不得有些时日不能动手了。这颗丹药本是给阿泰师父专门炼制,专治经脉损伤。正好那位老前辈用不上了,芮大小姐先服下吧,这伤总是早治早好。” 说罢,退后几步,嘴角带着笑意揣手瞧着戒备的芮玉荣。 芮玉荣这哪还能听不出来。 原来此地是春神庙,此人正是阿泰口中的春神庙祝李延李大哥,也是他把自己和彭大有带回此间。 这些话儿与阿泰之前告知的消息一致,尤其是阿泰师父所用丹药一事,非当事人不可知,想来这人应当所言无差。 恩人当面,芮玉荣讪讪的收起画影剑,尴尬回道:“原,原来你就是阿泰说的李大哥啊!我......我是紧张......多,多谢李大哥救命之恩!咦?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和阿泰认识啊?” “林少当家在春祭之后来找我,把你们相助阿泰一事告知,也是我告诉他那凶手所在,却不知道他竟然独自找上前去。李某虽然没有武艺在身,但人命关天,因此也暗中潜行到竹林附近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正巧遇到你们。芮大小姐果然吉人天相!” 明明是自己需要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却被说成是恰逢其会、吉人天相,饶是芮玉荣自诩口齿伶俐,此时也臊红了脸,讷讷说不出话。 “多......多谢......啊,对了,墉......林少当家和罗二叔他们怎么样了?” 李延面露难色,道:“此事我也不知。我把你们带回之后,又再回去看过,却是空无一人,只好把散落在地的兵刃带了回来。估计是计划已成,罗总镖头已经把人拿下了。大小姐还是先放宽心,就算事有不谐,我这处丹房所处隐蔽,定能保你平安!” 芮玉荣听得内心有些焦虑,但自己此时内伤过重,就算再出去动不了手恐怕也只是添乱。 李延看出她的心思,宽慰道:“你且安心在这里养伤,我过会儿再出去探探,如果有了消息定然回来转告于你。” 芮玉荣无奈,只得点点头,从瓷瓶中倒出丹药吞服而下。 这药果然神奇! 她只觉犹如一股清泉从体内而生,瞬间传遍周身经脉,凉凉的感觉驱散了火烧火燎般的疼痛,整个人精神也振奋起来。 芮玉荣惊讶道:“李大哥好高明的医术,这丹药真神了!不知叫什么名字?” “芮家乃是天下闻名的药商,什么神丹妙药没经过手?不过是照着古方上琢磨的,芮大小姐过誉了。此丹能治经脉根本,如春风乍现,泽陂万物,故起名曰春神!” 春神丹?! 芮玉荣吓得头皮发麻,汗毛根根立起。 她刚才一直心忧林乘墉和罗孚等人的现状,并未太过关注别的事情。此时“春神”一词响起,芮玉荣如梦初醒! 林乘墉此前独自去与此人见面,正是为了判别他的立场!但事情未果,林乘墉便晕了过去,那......那,此人到底是敌是友?! 春神丹不是无天阁炼制的么?此人说是他炼的,那他......他不就也是无天阁之人! 芮玉荣借着药劲散开,伤势好转,强走几步和李延拉开了距离,再度拔剑在手。 她颤声问道:“你是无天阁之人?!” 李延摊开双手,无奈笑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芮姑娘不必如此紧张。此‘春神’非彼‘春神’,这药效你可亲身体会得。更何况我要害你,还需等到现在么?” 芮玉荣微微犹豫,但仍然不放松警惕。 他苦笑一声:“林少当家今晚来时,我已经将事情和盘托出,姑娘若是不信,我便暂且离开,等林少当家来了你二人比对一番也可。 “李某的确曾经是无天阁之人,四年前正是我照着古方记载炼制出春神丹这等宝药。不过无天阁主丧心病狂,用此丹和南诏交易,欲行安史旧事,作乱天下。我看不过去,便暗中通知林当家的毁去了丹药,怎奈被贼人察觉,竟脱身不得。 “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林当家堂堂正义之士,却被宵小所趁!李某悔恨之下,毁去了丹方和丹药,拼死逃出,却也毁了容貌。 “不过李某性命一条,舍了也就舍了,但总不能再被他们得到丹方,否则林当家他们......总不能让这等义士寒心呐!” 李延说的痛心疾首,将面具摘下,露出惊悚的几道伤疤。 芮玉荣先是觉得此人情感真挚不像说谎,然后又被他的面容唬了一跳,一时间也心软下来,剑尖不由自主的下垂。 “我带着伤在江湖上流离失所,一直到了伏牛山,险些被大虫吃掉,所幸被阿泰和他师父救下。老前辈见我略通医术,便托我炼制丹药,以治疗他内力尽失的伤势。 “李某邀天之幸,得遇贵人!因此便在襄州城中隐居下来,按照春神丹的方子把前辈交给我的一株宝药炼制进去,不想药效更佳,不仅能治老前辈的伤,我的内伤也渐渐好转!今天姑娘吃的这最后一颗,便是用那宝药炼制的。不过老前辈今早拜托阿泰转告我说,他的伤势已经尽好,真是天佑之!也合该此药能被芮姑娘你遇到,也算尽了那株宝药的使命! “咳!咳咳咳......” 也不知是不是情绪激动,李延忽然开始剧咳不止,不一会便身形摇晃,扶着桌角好似站不住了一般。 芮玉荣心里已经消除了对李延的顾虑,选择了再度相信。当知道自己吃的竟然是方泰师父和李延自己最后的药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此时见到李延病状撕心裂肺一般,顿时焦急起来。 芮玉荣把剑一收,上前把住李延左臂,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李,李大哥,你这是怎么啦?” “咳,咳咳,不妨事,不过是说的激动,内伤反复而已......咳咳!” “那,那我去帮你拿药,药在哪呢?” “咳咳,咳......”李延闭着眼不搭话。 芮玉荣猛然醒悟,刚才自己吃的不就是李延炼给自己和方泰师父的么?刚才李延也说这是最后一颗来着...... “哎呀,李大哥你怎么把自己的药都给我了!你,你,你......” 芮玉荣更加惭愧,对方把救命药让给了自己,自己此前还拔剑以对,当真羞煞人也! 此时,见恩人难受的样子,芮玉荣也顾不上许多,盘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后背缓缓调动内力,为李延调理气息。 芮玉荣经脉虽然有伤,但一是吃了药正在慢慢恢复,二是运气调息与动手打斗不同,运转更为轻柔,不但触发不了内伤,反而对经脉恢复大有裨益。 运转了一会,李延的咳嗽果然慢慢减弱。 芮玉荣此时感觉丹田里的内力仿佛成了有源之水,汩汩不绝。这丹药当真称得上是神丹!不知安六叔今天下午吃的那颗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感受? 不过自己这颗还加了珍贵的宝药,应当比无天阁炼制的更加神妙吧。 她胡思乱想着,只听身前李延仿佛是调息过来了一样,哑声道:“呼,呼......多谢相助。姑娘的内力与众不同,中正平和,绵绵若存,更有一种春雨布泽的温润感,生机勃勃。不知练的是什么神功?” 芮玉荣缓缓收功,道:“是峨眉嫡传食六气法。” 她看不见的地方,李延的眼中精光四射,显然是振奋至极。 “咳咳,果然是大派,所传武功奥妙非凡......咳咳,咳......芮姑娘,李某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姑娘能够援手一二。” 芮玉荣看着李延的后背问道:“什么事?哦,是炼丹的药材吧!这是小事,我回去之后便让爹爹给我药库的权限,到时候你用什么尽可拿去!” “咳咳......李某所用药材这些年都是阿泰从山中采来,还有的剩,不必劳动芮氏药行了。” “那......那就是那株宝药!我让爹爹满天下的给你去找,一定能找得到!” 李延摇摇头道:“那宝药可遇不可求,等再找到一株,李某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这......这可怎么办......” “我看姑娘内力功效非凡,似乎也能治疗在下的内伤,不知可否......再为在下调息一阵?” “啊?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 当下她再度运起食六气法,双掌贴上李延后背,把丹田里源源不断的流出的内力尽数传到李延体内。 李延也坐直了身体,双手在丹田前悄悄结了一个手印。 双手内缚,两食指竖合,以两拇指压无名指之甲。 随后这处隐秘丹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二人运气调息时的呼吸声。 立春 第二十四章 碧落黄泉两难寻 同一时间,元吉镖局。 安陆把众趟子手,连同杂役、厨娘等人召集到一起,院子里灯火通明。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前摆着名册、笔墨,还有一大盘银锭子。 “诸位,今天的事儿也都瞧见了!罗总镖头带人去抓伤了少当家的贼人,暂时未归。但是少当家的伤势不容耽搁,急需连夜前往蜀山请吕宗主治伤! “吕宗主都知道吧,当今剑圣!咱们少当家可是剑圣的得意爱徒!换言之,咱们元吉镖局也是托庇于人家蜀山的产业。不过这一趟远门时日稍稍久一些,少当家宅心仁厚,特意嘱咐我老安,给大家放假!还是带薪! “一会我念到名字的上前来领了银子就回家吧!人赶紧走了,我也就带着少当家上路。你们都手脚麻利点,别耽误了少当家的伤势!都知道了吗!” 安陆大喇喇喊了一通,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就开始点名。 众人刚开始见到安陆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有些嘀咕,毕竟镖局的招牌就靠罗二爷撑着,若是人出了什么事,镖局的威慑力可就大减。 如今安陆又把林乘墉拜入蜀山门下这事搬出来说了,扯着蜀山剑宗的虎皮,总算是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而且林乘墉的伤势有目共睹,带人去蜀山治伤的说法有理有据。 再加上放假,白给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不想要了? 众人有秩序的排好队,挨个领银子。 不过还是有好事者,领完之后,在背地里叨咕。 “看着架势,怎么像是要散伙啊?” “不至于吧,六爷不是说了么,要带少当家治病去!” “嘿,那可不好说,二爷不是还没回来么?你没见傍晚出去多少人么?现在可就回来俩人,说不定出了什么事儿呢!” “哎呦,你可别乱说!” “我可没有......四年前林大爷出去一趟不也没回来吗?” “嚯!那可事儿大了,这回可真要散摊子了。银子领了么?” “领了领了,少当家还是心软。我要是他,镖局要散了,我直接带着钱就跑了!” “就是就是,真是傻的!弄得好像谁都看不出来似的,不就是要跑路么?放的什么假......” “不过这银子可是好东西,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吧!” “唉,赶明儿个咱们再回来瞅瞅怎么样?” “回来干啥?唉?对啊......屋里那块紫檀木的镇纸我可......嘿嘿,得嘞,明儿见!” 这些趟子手和杂役,大多是本地人,也都知道镖局当年遭的难。 当年林大爷等人失踪后,罗二爷还没有掌控局面的时期,镖局里的老人儿觉得前途无望,纷纷选择离开。 对此事,罗孚没有阻拦。 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这些人说到底都是小老百姓出身,想要在世上谋个生计而已,也没办法用大义压人。毕竟连自己七兄弟都是逃难来的襄州城。 即使后来又在本地招了不少人,但也是在罗二爷力挽狂澜,在江湖上打出偌大名号之后,镖局才渐渐再度热闹起来。 镖局的业务并非要经常打打杀杀,更多的时候借着镖局的名头,也就是罗二爷的名头,到各地基本畅通无阻。镖局毕竟是在官府备过案的,若没有丧心病狂的也不会干劫镖这等事。 再说了,要真是什么宝物,事主也多半不会找镖局托运。 有这钱和功夫儿,去各大门派雇个武艺高强的,或者是请官府驿站代送,都比找更多面向平民百姓开展业务的镖局来的靠谱。 安陆耳聪目明,有些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也没有多说一句,多问一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只有自己真正强大了,才会有人主动投奔。 这些道理,安陆都明白。 因此他心平气和的继续点名,发钱,没有一丝犹豫。 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于世情凉薄,感慨于人心经不起试探,感慨于罗二爷和林乘墉的决定。 林乘墉在屋里躺着,静静的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 他自然也知道一定会有人存了别样的心思,但......都是活生生的无辜的人,能不牵扯就不牵扯进来。 就好像彭大有一样,如果自己能提前发现他,叫他回去的话...... “唉......” 正当林乘墉叹气之时,只听外面传来瓦片摔碎的声音,以及人群的骚乱声。 随后,安陆大喝一声:“快走!” 林乘墉陡然警醒,咬紧牙关,强行翻过身来,踉跄着朝门口走去,但终究气力不济,倒在了门边。 外面人群奔走、呼喝,兵刃呛啷声此起彼伏。 再然后,一声嘶哑的声音传来。 “乱!” 林乘墉目眦欲裂,是那邪道妖人来了?! 二叔他们竟然没能把人擒住,那他们现在...... 他不敢再想,但能肯定的是屋外众人定然挡不住此人! 林乘墉不知道自己出现会对场面有什么帮助,不知道一会即将面对怎样的惨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能止住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心里明白,不过是飞蛾扑火,杯水车薪。 但,不能与不为是两回事! 就算死,也不能坐以待毙! 那道嘶哑声音之后,屋外仿佛安静了一瞬,随即兵刃碰撞声,人体摔倒声,桌椅碰撞声不绝于耳。 唯独没有活人的呼喊声。 林乘墉一口银牙咬的出血,双拳奋力的捶打地面,发出了凄厉的呐喊:“啊!啊啊啊啊!” 他知道,外面的人再无幸理,元吉镖局完了。 林乘墉瞪着血红的双眼,拖着沉重的身体,终是摸到了门槛处。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身灰衣浸透了血水,带着死亡的冷意。 费力的喘息声像是索命勾魂的锁链。 那个魔头拎着同样浑身是血的安陆,倚在门框上,直直的盯着林乘墉。 身后,即是地狱。 自己从床上到门边,不过数十息,门外便再无声息! 林乘墉绝望的伏在了地上。 嘶哑的声音再度传来:“呼,呼......小子,春神丹和泰逢在哪!” 这句话如一道闪电,劈的林乘墉双目圆睁! 他勉强抬起头,望着那张背着光的,隐在黑暗中的,恶魔的脸。 只是看着,毫无感情的看着,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块木头。 死死的看着。 安陆转醒过来,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狍鸮的腿,用微弱的声音冲着林乘墉喊道:“走!” 尚冯河此前重伤,又接连动用极耗精神和内力的乱字诀,被安陆拖住竟然一时动弹不得。 他挣了几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直直的插进安陆的后背。 然后抹了抹手上的血,把没了动静的安陆一脚踢开,倒出随身的丹药再吃一颗。 林乘墉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曾经跟随父亲经历生死的长辈,那个和二叔一道挽救镖局的功臣,那个宠爱自己十多年的六叔,撒手人寰。 只有一双眼睛,死不瞑目,仍然看向林乘墉的方向。 到死也要救下自己么? 六叔! 我不会让你失望! 尚冯河顺过气来,见林乘墉久不出声,再也按捺不住火气,再度举起刀。 此行任务已经彻底失败,货没送出去,元吉镖局也快都杀光了。 但是,既然知道了元吉镖局不可信,那自己把人杀光也不是说不过去。镖自然不用送了,那货总要拿回来吧。 另外,此行已经知道了泰逢和元吉镖局一定有关联。 虽然没有找到,但自己尽快去附近召集人手再找就是了。 二者相加不知算不算将功抵过。 不过这小子此前说匣子里放的是春神丹,并非阁主告诉自己的能缓慢发作的毒丹......一定是这小子别有居心! 不过,出于谨慎,先找到匣子确认一番也好。 这小子不知是不是癔症或是被吓坏了,还是一刀杀了,再自己去找吧。 刀将劈下的一瞬,林乘墉说出的一句话,却让尚冯河立时停手。 “我知道泰逢在哪!” 尚冯河从竹林夺命而逃之后,方泰急忙赶到罗孚身边。 五个血洞伤得极深,血流不止。 罗孚面色惨白,稳住身形之后,急点身上几处大穴。 胸腹之间本就是人的要害,刚才狍鸮拼死一击,不仅仅是戳了几个血洞,还抓断了他三四根肋骨,加上铁爪上附着的内力击透内腑,已然是内外皆伤! 罗孚长刀拄地勉强站立不倒,他如今的情况却连调息都很困难,只能凭借肉体硬抗。 方泰掏出随身的金疮药,扒下被血水汗水浸透的衣衫,又扯了几条干净的布帛,仔细的把伤口缠好缠紧。 血流慢慢止住,罗孚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阿泰,带我速回镖局!此人行事狠辣,恢复过来之后定会再去镖局报复,要赶紧告诉乘墉他们连夜离开!你也一样,要是没有别的去处,就和我们一道去蜀山避难。” 方泰此前只是放了几箭,出了两枪,功力尽在。 此时情况紧急,也不多言,背起罗孚便赶往镖局。 但罗孚的伤势毕竟太重,不能太过颠簸,所以一路上紧赶慢赶,等到了镖局也是一刻钟过去了。 此时二人面前大门紧闭,内里无声无息。 罗孚微微缓了口气,算了算时辰道:“六弟他们离开已经快一柱香的时间,看来已经按计划行事,把众人尽皆遣散,镖局里应当是无人了。咱们先进去取了要带走的东西,然后就去追乘墉他们吧。” 方泰点头应是,刚要迈步上前,忽然鼻尖传来一阵腥味,登时顿在当场。 罗孚内力心神消耗极大,还没查觉异常,问道:“阿泰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方泰也不言语,只是缓缓蹲下身子,把罗二爷靠在门口的石狮子旁。 他紧皱眉头,抽出长枪在手,长吸一口气,垫步拧腰轻轻窜上房檐,探头向内望去。 罗孚看着方泰行动,也有些紧张。 等人落回地上,他压低声音问道:“出什么事了?可是那人在里面埋伏不成?” 方泰面色煞白,看着罗二爷嘴唇嗫嚅几下,却说不出话。 他攥着枪杆的手上青筋暴露,不一会眼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罗孚心知不妙,不顾伤势,强行起身走上前,用身子把厚重的大门靠开。 待看清门内景象,罗孚啊呀一声,仰面便倒! 立春 第二十五章 狭路相逢恨未消 等罗孚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也是躺在了此前林乘墉躺着的床上。 此前的景象再度闯入脑海,他嗓子里嗬嗬作响,眼泪夺眶而出。 元吉镖局再逢大劫,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在这一刻,全然崩塌! 悲从中来,四十多岁的罗孚伤心的像个孩子。 听到响动的方泰走进屋来,见到此情此景,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狍鸮毫无人性,行灭门之举,将元吉镖局内二十六人尽皆诛绝。 场面惨烈,且方泰一眼便看出众人之死多是自相残杀,很明显是中了惊目劫。 “罗......罗镖头,我已经把......他们都放在一处了,还有六爷......” 罗孚抹了一把老泪,望天道:“多谢......我也不是什么镖头了,乘墉、老六......他们都没了,镖局也没了......” “罗叔,墉哥儿......不在此地。” 此前罗孚被院子里的修罗场惊到,只当是自己放走了凶手导致这场惨案,也未仔细去看尸体的面目,便昏倒在地。 醒来后信念崩塌,心灰意冷。 此时听到林乘墉的消息,让罗孚的心又狠狠的跳动起来。 “什么?!乘墉不在此地?唔......这孩子素来聪颖,说不定......” 方泰见罗孚又提起精神,急忙顺着他说道:“对对对!墉哥儿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说不定他早就躲起来了,等着咱们去救他呢!” 方泰没有经历过这等事情,只是知道要先安抚伤者的心神,不能大喜大悲,于是胡乱说了个猜测。 这却是歪打正着,林乘墉的下落仿佛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把即将沉溺于伤痛和无望的罗孚拉了回来。 “乘墉伤的不轻,不能自己行动,那就是六弟把他藏起来了......不对,惊目劫下没有谎话,所以......” 罗孚身子不能动,只能收敛情绪,凭借刚刚恢复一些的心神迅速推演。 方泰见状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林乘墉的生死,但只要能保住罗孚的命在,说不定一切还有转机。 “是了!一定是那狍鸮把乘墉带走了!”罗孚斩钉截铁。 方泰恍然。 既然人不是藏起来,那就肯定被找到了。 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人也没有理由把林乘墉带到别的地方去杀,那就必然是被一起带走了。 “那他会被带去什么地方呢?”罗孚喃喃道。 方泰却猛然想到一节,说道:“那人是来找我的,会不会又返回春神祠了?李大哥没有武功,又会医术,正容易被惊目劫控制。” 罗孚眼睛一亮:“对啊!今晚春祭刚刚结束,春神祠里没有了祭拜的人。而且他刚刚从那边逃出来,现在反其道行之,反而不容易被人料到!” 二人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 虽然不知为什么狍鸮没有杀林乘墉,但春神祠这个地方当真巧妙,不仅有药物和大夫,又能接着守株待兔,对自己等人而言,也不一定能想到狍鸮还敢再返回那里。 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之所! 罗孚一颗心全被林乘墉的生死吊着,此时见有一丝希望,便赶紧催促着方泰去春神祠一探。 方泰便按照罗孚的指引把他放到一处密室,备好了药和食水,这才再次赶往春神祠。 黑暗中,罗孚的一双眼睛带着希望盯着屋顶,像是有火光在烧。 这点火光全然凭着他的心力在燃,点亮着在绝望黑暗之中最后一丝光明。 只是,不知还能燃烧多久...... 春神祠。 不知过了多久,芮玉荣和李延二人仍然在缓缓吐纳。 忽然只听咔啦一声轻响,屋顶的暗门被打开,林乘墉扶着墙壁慢慢走了下来。 此时的他仍旧是一身血迹,气息虽然萎靡,但因为精神亢奋的缘故,面上似乎也有了些血色。 芮玉荣睁开眼睛,正看到林乘墉站在不远处,凝视着自己这边,面沉如水,无悲无喜。 她喜道:“墉哥儿!你没事啦!那凶手呢?还有罗叔安叔阿泰他们呢?都还好吧!” 林乘墉不发一言,仍旧盯着。 芮玉荣觉得诧异,担心林乘墉是受了什么伤,本能的就想停下内力的搬运,再赶到他面前细细询问一番。 可就在她将要撤回双掌的时候,本来在李延体内随着自己引导慢慢运转的内力忽然不听了使唤,疯狂加速,反倒引动着自己体内的内力不由自主的涌出。 双掌一时竟然抽将不出! 刚要起身的芮玉荣又跌坐在床上,想要张口却因为经脉中急速翻涌的内力堵在胸口,发不出声音来。 芮玉荣一时花容失色。 林乘墉瞳孔紧缩,他刚刚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李延的表情和动作。 自己刚刚出现的时候,李延起初是差异的,然后是恍然,紧接着双眉皱起,似有不忍,随后眼神中便只剩平静之意。 原本手中捏的印法也随之一变,双手内缚,两拇指置于掌内。 林乘墉此时身体仍旧虚弱,眼睁睁见到芮玉荣受制,却依然无能为力。 他在李延有若实质的目光下,慢慢走到楼梯边的椅子上坐下,长出一口气道:“玉荣不要怕,咱们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该来的人没有来,该结的事没有结,他是不会杀人灭口的。” 芮玉荣闻言并未减轻哪怕一点点惊慌。 杀人?李大哥要杀谁?我们么?自己内力的异状也是因为他有意为之? 一揽子疑问积在心里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凤眼圆睁,不住的朝林乘墉使眼色,让他赶紧逃。 此时,李延轻叹一口气,缓缓道:“唉......林少当家何处此言啊?是李某把芮姑娘救回来的,凶手的下落也是我告诉你的,咱们明明是一伙的,我何故杀人啊?况且我手无缚鸡之力......” 林乘墉丝毫没有听完的意思,轻笑一声:“嗤......李先生不必再说了,不动明王印法中的独钴印和宝山印我也是认得的,会使这等吐蕃秘传的会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 “哦?这不过是医家强身健体的吐纳手决罢了......” 林乘墉毫不在意的再次打断:“这话儿等你放开我师妹之后再说不迟。你想拖延时间我明白,但我也有一些事情不得不问清楚。否则某些人可是不会来的......真是麻烦......” 似乎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他也不管李延渐渐眯起来的眼神,接着道:“当初阿泰的师父请你炼丹这事我们都知道,阿泰说此丹可治内力全失之伤,我推断同样服用此丹的你也是身负此类伤势。 “现在那位前辈好了,但你没好。如果你也好了,现在也不会施计赚我师妹用内力给你疗伤。 “可是阿泰也有内力,为什么此前不让他相助呢?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玉荣的食六气法是道门嫡传,有传言说此法能延年益寿,练到深处可以成仙。想必她的内力就是你治伤的最后一道关键!” “芮姑娘的确是在助我的疗伤,但却并不是什么内力全失。” “这件事我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随你怎么说。不过在春神祠中你借与我接触时,暗中洒在我袖子上的香味是你的第一个破绽。那狍鸮的确是用虫子追踪目标,而你利用了这一点,让他跟着我的行踪,毒杀了虫子,等若是废了他寻踪的手段。但把他引到了竹林的终究是我,而不是你诳他去那找阿泰的。 “幸运的是我没有死在他手上,所以在那只虫子被香味毒死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你,对我撒了谎。 “而第二个破绽,就是你说谎的原因。那个阿泰知道的宝物我不知是什么,但你很明显不想让狍鸮知道。如果这宝物的确是像你说的那样会引得天下大乱,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有关的人全部杀掉。无论是狍鸮,还是突然来找你的我。 “所以你想要借刀杀人。 “狍鸮死了,自然很好,你可以守住这个秘密。我们都死了,才是最好。无论竹林中的战斗哪边胜出,你都不亏。 “第三个破绽,是春神丹。 “无天阁的春神丹能使人内力大增,你炼给阿泰师父的丹药药效与此相类。虽然没有证据,但推断春神丹是你炼出来的,应该可以吧?” 芮玉荣想起之前李延说过的话,很配合的在他背后疯狂点头。 林乘墉噗嗤一笑:“多谢玉荣。你看,最真实的谎言往往是九真一假,但谎言说的多了,这一假就显得格外明显。 “你和无天阁的关系直到我看到九馗寄给南诏将军的信,再把春神丹和你联系在一起时,才恍然大悟。 “你就是当年炼制出春神丹,又叛逃的那人,泰逢!” 李延再度叹了口气,道:“我很佩服林少当家的智慧,但这些又能说明什么?我曾经说过,咱们是友非敌。李某有些秘密的确不可言说,留芮姑娘在此也是确有苦衷,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我说的或许对你没有什么意义,推断的结果对我而言,也只不过是知道你和我爹的失踪有关系。除了你强留我师妹在此,我的确没有对付你的理由。”林乘墉稳坐如山,“但是,推断出你是无天阁的叛徒,对我们的生死很有关系。” 此时一声桀笑传来,灰衣染血的狍鸮尚冯河从暗门处走了出来。 “泰逢,你可真叫人好找啊!”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尚冯河的口中传来。 芮玉荣瞪大了眼睛,望向神态自若的林乘墉,一脸不可置信。 她不知元吉镖局的惨案,也不知林乘墉被尚冯河挟持一事,更不知道二人达成了什么协议,竟然能让林乘墉为这魔头充当马前卒。 林乘墉看着芮玉荣的脸色,动作轻微的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瞥向床边的画影剑。 芮玉荣若有所思,也不再挣扎,沉下心慢慢遏制内息的运转,等待破局的时机。 李延三度叹气:“林少当家,何必与虎谋皮。我不知道此人答应了你什么,竟能让你同流合污。但他为人狠毒,行事缜密,事后必然不会留你性命。咦?阿泰!动手!” 立春 第二十六章 生死相托赴旧地 一声高喝过去,李延和林乘墉身形未动,只有尚冯河和芮玉荣被唬了一跳。尚冯河转头望去,但暗门处连个人影都没。 李延摇摇头:“林少当家,刚才是你杀他最好的机会,可惜......” “嘿嘿,泰逢,几年不见,你居然变得如此胆小!哈哈哈哈哈,真叫故人笑话啊!”尚冯河哈哈大笑道。 “生死关头,哪里有什么讲究。狍鸮,是你着相了。”见尝试无果,李延终是不再狡辩,“看起来无天阁终于还是把春神丹再度炼制出来了,不然以你此前的伤恐怕还没这么精神。” “哼,我还要多谢你不成?你既然知道我受伤,多半之前就在竹林中偷窥吧?啧啧,泰逢啊泰逢,想必你还没有解开阁主的玲珑锁吧,鬼鬼祟祟的样子可不是你的风格。嘿,你也有今天!若不是我先让林小子进来勾引一番,你也不会轻易露了马脚。” 李延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你也还是那般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竟怕见我不成?” “我可是怕你的很呐!杀人无数的活阎王,出手无生的天泽针,连阁主都不惜动用玲珑锁把你打成废人,你说我怕不怕?” “狍鸮,早些时候你在我面前可是很威风的呐。” “啧啧,阁中的易容术当真被你玩的出神入化,这几道伤疤做的可真像,竟连我也被糊弄过去。” “呵呵,这疤可是真的,方才林少当家不也说了么,九真一假方为上乘,这易容也是如此。” “聪明!我早就料到你不怕我的惊目劫,却没想对你一点用都没有。那你猜一猜,咱们叙旧这么久,我为什么还没动手呢?” “哦?难道不是要等我伤势恢复,再和老朋友好好叙旧么?” 狍鸮摇摇头道:“泰逢,休再废话。这么长时间没有动手,你也可知我的诚意。我有一事问你,你需如实回答。” 李延挑眉道:“讲来。” “阁主他,把春神丹送往南诏一事你可知情?” “四年前林当家出手那次么?自然知道。” 林乘墉坐在楼梯下暗自调息,听着二人说话暗自心惊。杀人无数,出手无生......这李延竟然也是恶迹斑斑?无天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笼络这么多邪道之人又所为何事? 听到最后“林当家”三字,林乘墉眉间一挑,但又迅速转为沉寂,仍旧默不作声,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试探。 “那次,他命你炼的究竟是春神丹,还是毒丹?” 问到此处,尚冯河目光炯炯的盯着李延的双眼,分明是将惊目劫的辨真之法运转的极致的样子。 李延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林乘墉忽的感觉眼前光线一晃,偷眼看去,只见方泰正手持弓箭从暗门处探头出来。 他用手掩额头,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悄悄冲着方泰使眼色。 方泰领会,点点头,又退回暗处。 方泰一路不停,又从镖局赶到春神祠,回到这个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一路上,他心里也在暗暗祈祷,祈祷李大哥、墉哥儿、玉荣等人一定都没事,都安安全全的躲得好好的等自己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 祈祷敌人被哪个路过的高人义士随手杀掉,给元吉镖局众人报了仇。 祈祷这一切再回到一天之前。 从发现小巷凶案之后,方泰的心里就梗着一根刺。 从跟着芮玉荣赶到竹林后,方泰紧张的无以复加。 从带着罗孚回到镖局,方泰从来没有如此的悔恨。 如果自己没有下山,如果自己没有去药行,如果自己没有失言,如果自己早些离开...... 多年的游荡生涯,让方泰很难主动去相信别人,也无法自如的把内心的事向人倾诉。 因此,他很珍惜。 珍惜林乘墉、芮玉荣两个年龄相近的,朋友。 嗯,墉哥儿和玉荣都是这么说的! 还有武功高强的罗二爷,豪爽仗义的安六爷,那个乖巧懂事的彭大有...... 以及多年来十分照顾自己的李大哥。 这些人都是自己所看重,珍视的人呐! 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让他们受到伤害! 当在竹林中见到躺倒在地的林乘墉和彭大有,他的心里就好像针扎了一般,颤抖着手把弓拉起,却不敢仔细去看他们的面容。 在看到镖局中血泊里的安六爷时,方泰浑身的血液近乎冻结了一般。那个拍着自己肩膀说一切有他的大叔,就这样死去了? 在收敛众人尸体的时候,那些陌生的,因为惊目劫而变得狰狞的面孔仿佛都在朝着自己呐喊。 一切都是因为你! 但最令方泰害怕的,是在面对安六爷的尸体时,是再见到墉哥儿、玉荣的时候,他们会睁开眼,对自己说。 不是你的错。 从始至终,林乘墉、芮玉荣都在说,不只是因为自己,他们也有追凶的理由。 罗孚、安陆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引来敌人。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仁义! 轻易的便将生死相托。 自己只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这般重的因果,这样重的情义,如何......承受的住...... 奔跑中的方泰,终于能独处的方泰,眼泪夺眶而出。 他在心里暗暗决定,此行必将赌上性命,找到还有生还机会的几人,再将那狍鸮斩杀当场,为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方泰再度想起下山前师父说的那八个字:是非善恶,恩怨情仇。 原来天下间的恩怨便是这样,结下的么? 方泰在暗夜中疾冲,吹来的寒风将眼角的泪痕拭去,月光下只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 方泰赶到春神祠之时,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屋脊上远远观望了一阵。 忽然见到药房里隐隐透出光来。 方泰自然知道药房之下便是李大哥炼丹之地,此时景象明显是暗门开启的样子。 他看出蹊跷,屏气凝神,悄悄来到屋顶,使了个倒挂金钩,头下脚上,从上面翻下来借着若隐若现的光向内观瞧。 只见灰衣的狍鸮,还有林乘墉果然在此! 此时林乘墉正扶着墙壁朝下走去,尚冯河则是原地盘坐。 见人下去了,狍鸮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放在手里仔细观察。 方泰看的清楚,这正是镖局中见过的那批丹药,就是信中所说的春神丹。 狍鸮身上被罗孚砍了好几刀,又中了自己一箭,按理早就应该油尽灯枯,但现在能走能坐,不像是重伤的样子。 莫非是春神丹的效用? 还有狍鸮能放林乘墉独自下到丹房? 面对仇敌,墉哥儿竟然能如此冷静,是被挟持了么? 这些疑惑尚未消散,伴随着对话声的传来,新的疑问再度产生。 玉荣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墉哥儿为什么会说李大哥要灭口? 李大哥为什么会骗墉哥儿去竹林? 山里的生活简单质朴,这些工于心计的对话都是方泰未曾遇到过的事情。 他脑子一阵阵迷糊,但总算是能分辨出墉哥儿是在质询李大哥此前的所做所为,推断他和无天阁关系极深,对自己不怀好意。 但李大哥...... 方泰本能的在心中想要为李大哥辩解,但墉哥儿所说自己也大都亲身经历,他也没有撒谎的理由。 单纯的方泰第一次想到了,原来自己一直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了解这位李大哥,而李大哥对自己这些年来的照顾和亲近也只不过是对自己一人而已。 他曾经经历的故事是什么,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是什么立场,自己全无所知。 无力感涌上心头。 不多时,狍鸮也动了,缓缓的走下楼梯。 方泰见状,赶忙转了个方向轻轻落地,蹑手蹑脚的走到暗门边,继续偷听。 接下来的对话更是让方泰心神不属。 李大哥的确认识那个邪道之人,也承认了自己曾在无天阁的事实,而无天阁送往南诏用以结盟的春神宝丹,那个间接害了墉哥儿父亲的镖货竟然也是出自李大哥之手! 他心里一惊,第一时间想的是林乘墉对此的反应,便探头向下偷看,正巧被坐在楼梯边的林乘墉发现。 看懂了他的眼色,方泰点头继续隐蔽一旁,等待时机。 但见到林乘墉之后,虽然只不过是一两个眼神,方泰心里总有些,惶恐和忐忑。 知道几人都还活着固然让人欣喜,但当再度相见之时,他们又对自己说怎样的话,自己又如何面对。 还有李大哥,一会他会站在自己一边还是...... 方泰心中无比芜杂。 丹房内,听到狍鸮所问的问题之后,李延明显的愣住。 并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自己明明是无天阁点名追捕的叛徒,而狍鸮尚冯河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第一时间并没有对自己出手,而是问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很明显,这个问题比起抓住叛徒更为重要。 林乘墉也不由的竖起了耳朵。 这个问题与林郊有关,而问题的答案或许也与父亲为什么失踪有关。 李延抿了抿嘴角,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嘴角渐渐咧开。 是幸灾乐祸的笑。 他忍着笑,差点连捏着的手印都散掉,说道:“我差点忘了,你可是九馗最忠心的手下啊!嘿......原来你并不是认命,而是愚忠到一无所知!真是可笑......” 在尚冯河按捺不住之前,李延收住了笑意,认认真真的回答道:“从始至终,我给九馗炼制的,就只有一样。是春神丹,但也是毒药!” 尚冯河的惊目劫不顾损耗的全力发动,死死盯着李延的眼睛,仿佛要看清楚他眼中的每一根血丝,来判断面前的叛徒究竟是不是仍在说谎。 但他得到的,是坦荡的眼神,仿佛在说:这等小事,哪里有什么对你说谎的必要? 李延接着道:“你的内伤好的这么快,想必是吃了你随身带着的春神丹吧?那你有没有尝试过你千里迢迢带来的那批货呢?” 尚冯河一窒,林乘墉则接话道:“那些丹药,我们试过,的确没有毒,而且功效非凡。从外观上看,和他吃的别无二致。” 李延点头道:“那就是了,本来就是一样的啊。春神丹的确是治疗内伤增进功力的宝药,是九馗增强手下实力的最主要的手段,但它也的确是穿肠的毒药,催命的判官!” 尚冯河眼角跳动不休,显然是内心激荡,无法自控。 他咬牙问道:“为什么?” 带着恶劣的笑容,李延回道:“能看到九馗最冷静的忠犬露出这样气急败坏的神情,就算被你抓回去也值啦!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自从阁中再次炼制出春神丹之后,九馗为什么让你每旬便要服用一颗,即使出任务也要带上足够的用量? “为什么无天阁总能源源不断招揽忠心的江湖高手? “为什么浪荡如虚耗也甘心留在无天阁不走? “为什么赤都那般桀骜不驯,都能听从九馗的命令? “为什么吐蕃的琼莲双子从来不敢反叛?” 尚冯河无言以对,但答案已经近在咫尺。 “只要常常服用丹药,就能平白增长十数年的功力?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好事!春神丹不过是在源源不断的激发人体本身的潜力,那么你猜,如果有朝一日你不吃了会发生什么呢?” 立春 第二十七章 惊闻隐秘事难料 “自古以来,道门修行便有内丹外丹之分。 “一者着眼于外,先天精华补益后天。 “一者则向内寻,人身为鼎性命交修。 “自古以来,两者都是通往大道的真经,为何不能殊途同归? “若以外丹点化,再行内丹术法,为何不能成就? “这春神丹便是我自《参同契》记载的内丹术中悟出。 “初始用此丹,药入五脏六腑,以肝青为父,肺白为母,肾黑为子,心赤为女,脾黄为祖。丹如火苗人如薪,点燃丹田中一道龙虎丹火,便是为以外丹造内丹之始。 “此时服丹之人功力大进,精力无穷。 “但龙虎之火乃人身先天之火,等闲不得灭。此后再用春神丹,便是人如炉火丹如薪。 “这时候如果停用,丹火无物可焚,只能引火烧身,火灭化为土,最终形体如灰!” 李延很有耐心的把春神丹的来历和药性解释的清清楚楚,在场众人无不听得冷汗津津。 对于有些急功近利的武者而言,能轻易的增进功力,其感觉无异于仙酒神酿,甘之如饴。 林乘墉此前也说过最近有一批武者功力大进,想必背后正是无天阁的手笔。 些许负面,也不过是要听命于人。 但俗话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要是有人出的价码合适,卖给谁不是卖? 先以增进功力的噱头为引,再用后续的供给对人加以控制。对于邪道之人而言,此丹便是笼络人心的不二法门! 无论是引诱还是逼迫,抑或主动投奔,无天阁有了此丹,便如同有了源源不断的手下为之效力。 若无反制之法,便无人能够逃脱无天阁的掌控! 芮玉荣出身药行,所学又是道门嫡传的内功心法,听了这番话后,纵使李延现在立场偏向敌对,也不得不感叹此人的惊才绝艳。 不单单是内外丹术合一的尝试,更在于他出神入化的炼丹技术,最终竟然真的炼出了春神丹这等宝药。 武道一途诞生之初,便是为了给弱者以力能防抗强者,给善者以兵可抵御恶人。 暂且抛开其负面作用不看,此丹最大的能耐恐怕是在于能够让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也能够拥有稳定增长的内功修为。 若不是停用的后果太过难以承受,炼出此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圣人之举! 如果天下人都能习武,修炼内功,那么像彭大有那样的孩子还会不会落得这般悲惨的下场? 她心里一痛,把这个念头掐掉。 即使彭大有也学了武功又能怎样?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结局恐怕依然无差。 世道自古如此。 面前的尚冯河气息紊乱,面色铁青,双手握拳,显然是通过惊目劫判断出李延这番话真的不能再真。 李延津津有味的瞅着尚冯河不断变换的脸色,继续说道:“狍鸮啊狍鸮,你既然问出这个问题,想必九馗那厮从来没有对你说起过春神丹的事情,他是不是告诉你这些丹药是能够扼制南诏势力发展的手段? “嘿!九馗只不过是把蛮夷当做了工具而已,这些人的生死的确不放在他的心上,但谁不会喜欢手下再多一批听话的高手呢?什么朝廷、百姓?这些可从来没有放在他的心上啊!南诏的那条狗能凭借这些丹药做出些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最终的锁链还是牵在他的手里,就像......牵着你一样。” 看着狍鸮内息翻涌,脸色逐渐涨红,李延仿佛越来越开心。 尚冯河低吼一声:“泰逢!你休想拿言语激我,等我回去自然会找阁主要个说法。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把你从阁中带走的东西和蛰龙草的下落交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 说罢,铁爪已然戴在手上,戟指盘坐在床上的李延。 方泰心头一沉,果然是因为蛰龙草么? 林乘墉则是恍然,想必这就是方泰和李延此前说的会祸乱天下的宝物吧? 此物到底有什么神效? 李延摇摇头,恨声道:“食古不化,愚不可及!九馗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果真是条忠犬。他找蛰龙草已经四年,以无天阁遍及天下的势力为何至今寻不到?有人不愿,有人不给罢了,只有你才愿意四处问询。你可知这草又有何用?这便是金液大还丹的主材!他想要再炼不死丹,做那长生的皇帝!” 芮玉荣不明所以,方泰虽然知道蛰龙草这个名字,但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林乘墉却倏的抬起头来,颤声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金液大还丹?” 李延点点头道:“正是此物。” “不可能,这不过是世间传闻!这世上不可能有长生不老之人!” 李延咧嘴一笑:“哈哈,无知小儿,你又怎知世上无仙?” 他也不管尚冯河难看的脸色和林乘墉的震惊,自顾自的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话。 “这世上曾经当然有长生之术,不老之人!不过长生不是永生,不老也不是不死。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一便是易,以易解之,寻四九道生门,寿亦不过三百九十二载,乃是天道所限。 “九馗贪念太重,探遍天下洞天福地,奇穴异墓,在会稽山中找到了云牙子的《周易参同契》原本,以及两颗保存完好的金液大还丹,也就是当年他那两个弟子无福享用的两颗!” 大约六百年前,汉朝年间,传闻云牙子魏伯阳携徒炼制神丹,但顾及心性,便服丹假死作为考验。最终只有一名弟子跟随师父服下丹药,假死过去。另外两名弟子大惊,随后卷走细软逃下山去。 但魏伯阳炼丹之道通神,已经炼制出了金液大还丹,服之永年。最后,魏伯阳便带着信任自己的虞姓弟子和一只狗一只鸡仙游去也。 尚冯河闻言,也是震惊异常:“金液大还丹?!这竟然是真的!神丹现又何在?” “当年九馗得到神丹,但迟迟不敢服用,便请我来格物。本以为是他信口开河,但在研读《参同契》原本之后,我便知晓长生之密。其后再以其中一颗作为代价,发现那神丹真的效用非凡,似乎真能长生! “那时我已照着书中内丹术的记载,炼出了春神丹,但因为其弊病太大,故弃之不用。但同时我也找到了解决方法,便是金液大还丹的主材之一,蛰龙草。 “我照着古方用阁中珍藏的一株蛰龙草终于炼出了一粒金液大还丹,但那个时候九馗已经另找人照着我的方子炼制春神丹。我于心不忍,想要规劝于他,但他却隐约向我透露不臣之心,以功名利禄乃至长生不老诱惑于我。 “狍鸮,你可知我为何没应?” 尚冯河默默无语。 “九馗他有能力有野心,但唯独没有与之相配的气度。有朝一日他若大事成就,天下必然连年战火。 “狍鸮,你我相识多年,你的本名尚冯河是令堂所取,你可忘了当年你母亲的话了吗?公无渡河,公竟渡河。九馗大计如暴虎冯河,终要自食其果。更何况,从秦皇而始,天下间终归是不需要一个长生的暴君! “我本不欲卷入其中,但四年前,有一位前辈点醒了我此事。于是,我毁了春神丹的所有库存和丹方,窃走了两颗金液大还丹,远走他乡。 “狍鸮,你如今还要擒我取宝么?” 来到春神祠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尚冯河只觉听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竟然要比此前十年来的还要多。 任凭他自诩行事谨慎,此时脑中也不由得混沌一片,不知如何作答。 李延见他愣住不动,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便代你做个决定。” 说罢,他散去所持手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手腕一抖,便朝着二人中间的丹炉飞去。 尚冯河站在屋子另外一边,还自有些纠结,也没太看清李延的动作,只见小盒飞在半空才猛然反应过来。 “金液大还丹?!” 他本能的想要去拦,身子一动,但终究为时已晚。 待窜到丹炉跟前时,东西已经进了火焰之中。 同时,随着衣袂翻动,带起丹炉附近一阵香灰蓬的飞起,一股腻香再度散出。 尚冯河始终记得阁主的命令:不惜代价把泰逢和他带走的宝物追索归案。 不及多想,铁爪直接伸入炉膛去够。 此前种种,林乘墉和方泰都听在耳中。 一个震惊于长生不老的秘闻,一个诧异于李延曾经的过去,但由于并非亲身经历,没有狍鸮尚冯河感受到的冲击那么大。 二人毕竟所学所知不深,且复仇情绪的冲击之下,并未放松心神。因此他们一直在关注屋内形势,等着机会到来。 正当狍鸮扑出的一刻,林乘墉抬头怒喝:“阿泰!” 方泰一直听得真切,听到下面衣袂声动,随后林乘墉声音传来,便直接向斜下窜出。 身形尚在空中,箭随眼动,手中弦声一响,杀机迸现。 自从弓箭诞生并运用于争斗之中,便以其无可比拟的攻击距离被称之为百兵之首。 而后弓的结构转变为弩,使得易于训练,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且体积缩小更易携带。 但自秦汉时期至今,弩却一直无法取代弓的地位,便是因为弓箭的灵活性,其功能发挥的上限仅限于善射者的修为,而不是机括之能。 射艺有远射、近射之分。 竹林中,方泰便是用矩天目预判尚冯河的落点,以远射之艺将之不断逼退。同时应用各种不同种类的箭矢搭配不同的技艺,达到不同的效果。 比如方泰发出的第二箭,便是一箭双发,以弧形箭技分袭左右,令人防不胜防。 如今方泰人在斗室,与目标距离较近,为防止反扑,便以速射之法,行近射之能。 电光火石之间,尚冯河先听见风声,又瞟见一点白羽直奔头颅,情急之下急运内力,鼓起袍袖打算拂开箭矢,但忽然间顿感经脉运转涩滞,想要抬手却如木塑一般动弹不得。 一时间他只能向左偏头去躲,但仍然被箭簇刮去了半只耳朵。 心中庆幸之意方起,右胸处剧痛和推力袭来,被带的躺倒在地。 尚冯河低头看了一眼,一支细箭几乎穿胸而过。 这支箭通体漆黑,箭身略细,箭羽窄而薄。 这支箭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是尚冯河倒地之前最后的一个念头。 林乘墉和李延看得清楚,方才一声弦响,又是一箭双发,而且是快慢两箭! 前者白羽箭被躲开,后面的黑箭正中目标。 方泰原本瞄准的是眉心和咽喉,但被他偏头躲过了要害。 射出时由于方泰的技艺,只有一声弦响,但飞在空中时传来的风声也只有此前的白羽箭一支,也就是说这支黑箭是一支无声箭! 林乘墉原本便听方泰说他的射艺几年前便出师了,但未曾亲眼见过。他的枪法自己倒是领教了一二,的确技艺非凡,心想他的射艺应当也与之旗鼓相当。 如今看来,自己仍然是小瞧了他。 且不说弓箭本身便较近战兵器占了便宜,以这手一箭双发,快慢双箭的技巧,在加上可凭空测距的矩天目,若是让方泰提前做好准备,江湖上的宗师之下恐怕没人能逃过他的追杀! 方泰两箭射出,尚冯河应声倒地,不过半息时间,真正是兔起鹘落之间便分出了胜负。 他刚才充分考虑到此人的武功,还特意用了曵影箭一箭双发,全力应对。 方才尚冯河明显慢了半拍,本以为一箭功成,虽然没有毙命,但幸好最终结果仍旧不算太差。 方泰落地,借势翻滚一遭卸去力道,随即从腰间抽出短刃便扑上前,打算结果了此人。 刃尖刚刚触及咽喉之际,方泰只听得一声叹息,便觉得兵刃上凭空传来一股大力。 “叮”的一声,如同有质之物碰撞一般,把短刃打偏在一旁,重重插在地上。 立春 第二十八章 劫后余生恩怨始 方泰一个激灵,两个翻身向后退去,落在林乘墉身前,护住二人。 再抬头看去,只见盘坐在床上的李大哥正缓缓收回探出的指尖,随即摇摇头,双掌一按床沿,整个身子直直升起,站在床边。 芮玉荣和李延之间的连接已断,但她精神尚好,且丹田内并未枯竭,经脉也无碍,只是因为内力被抽取,加上盘坐过久,一时还是无法动弹,只软塌塌的卧在床上。 方泰林乘墉二人见李延站起,各自做出反应。 方泰刚想放下短刃打算出言问问清楚,但见到他身后的芮玉荣,便把心一横,姿势不变,依旧做防备之势。 林乘墉仍旧端坐不动,只是眉头紧皱,嘴角抿的紧紧地,手中握紧枸木剑,解剑诀的心法已然悄悄运转,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李延,试图从他的动作中找到破绽。 李延踱步到尚冯河身边,也不弯腰,凌空虚点。 只听嗤嗤风响,尚冯河身体随之颤动几下,然后便放松下来。箭支附近的经脉似乎被封住,血也不流了,只剩下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嗓子中发出“嗬嗬”的杂音,显然是被方泰伤了肺部。 “嗬......嗬......天,天泽针法......呼,呼......泰逢,终归......还是让你解了......玲珑锁......还用毒……真是无耻……” 尚冯河中箭倒地之后就感觉内息运转不得,便明白大势已去,又见李延凌空出手,显露出宗师手段,越发绝望,只当自己小命休已。 但泰逢竟然没有杀自己,不仅击退了方泰,更用内力封住经脉,救下了自己。 如今的场面,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机会,只得任命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延咂咂嘴道:“狍鸮啊狍鸮,我该说你没用呢还是运气太差呢?” 说罢又转头向方泰:“这等射艺不愧是方老前辈亲传,此后你可凭借此术在江湖立足了。不过……阿泰,此人我不能交给你。低估了你们的本事确实是我的失算,凭你们能把狍鸮杀到如此程度足以自傲。” 言谈顾盼之间,李延宗师气度尽显,带着强大的压迫力沉沉的坠在几人心间。 他若执意阻拦,这仇还怎么报? 宗师战力插手,是友是敌怎辨? 林乘墉见仇敌在前,却功亏一篑,已然红了眼睛,恨声道:“泰逢!你要如何!” 李延看着林乘墉点点头:“林少当家的确聪慧非凡,从那只虫子窥出我的计策。不过原本计划中只需要让阿泰把人引来,再以竹屋和丹房中提前布下的牵机散制住他,而且牵机散只对服用过春神丹的人有效,因此只需要阿泰担一些风险罢了。 “但你们元吉镖局横插一手,我见到你时才临时设下借刀杀人之计,本拟待狍鸮得手后,再按此前方法擒住他。只不过没想到他这么不济,竟然一个人都没杀掉。 “天幸!让我见到了芮姑娘,食六气法确是解开我身所中玲珑锁的最后一把钥匙,否则今天还真要再费些手脚。 “然而我的运气好,却是狍鸮的运气差了些。” 方泰、林乘墉、芮玉荣三人听得清楚,面前之人为了隐藏自己的秘密,引得狍鸮和己方厮杀,好坐收渔翁之利。 如今他宗师之能尽显,那如今运气差了些的恐怕还要多加几个。为了保密,自己三人肯定也在他的封口名单之中。 方泰颤声问道:“李……李大哥,你为何要保他?此人杀了太多无辜之人,一切都因我失言而起,我不杀他,愧对元吉镖局里的二十六条人命!” 芮玉荣闻言大惊。 她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方泰的话她听明白了。 元吉镖局被地上的那人害了二十六条人命! 那么罗二叔,安六叔,齐大飞,李厨娘,和蔼的门头赵大爷……当然还有,彭大有。 芮玉荣只觉手脚冰凉,天旋地转,但随即一股滔天的恨意如洪水一般摧垮了一切,她强运有些恢复的身体,拔出手边画影剑再度厉喝:“我杀了你!碎虹!” 剑尖一引,磁针飞射! 这一式含恨而发,芮玉荣的喊声里怨恨之意尽显,连带着飞针划空也发出凄厉的响声。 芮玉荣发难可谓近在咫尺,纵使李延之能也要谨慎对待,手指连点,天泽针气打出,精准的把射向尚冯河眼睛的飞针击落。 在芮玉荣出声,引得李延分神之际,方泰毫不犹豫的把背后枪杆抽出,枪尖一合,枪尾一磕林乘墉身下木凳,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扑出。 没有受伤的方泰直取李延,林乘墉拔剑向狍鸮! 二人对视之际,便默契的定下了目标。 战力保存完好的方泰拦截李延,为林乘墉手刃仇人争取时间。 无相出手,直击李延后背。 此时李延面前是碎虹飞针,背后是无相神枪,已成必杀之局。 但他连头都没回,右手连点磁针的时候,左手袍袖挥出。 灌注了宗师内力的布料,比起狍鸮卷飞箭矢的功力更强。 方泰枪尖触及之时顿感刺入了山间的大树一般,柔软的布帛如同精钢,被裹紧三寸便不得而进。 他双臂运力,枪杆一顿,无相绝技用出。 这一下果然建功,枪尖处的布帛被旋转之力扯的粉碎,而后连同整根袖子都被打成了一片一片,枪势再无阻碍! 李延轻轻旋身,右手腾出空来点上带着无相枪劲的枪尖,左手则远远点向扑向尚冯河的林乘墉。 方泰枪尖甫一脱困便感觉枪杆上传来一阵古怪的劲力,顺着无相枪劲的运转方向再度推了一把。 这一下有若火上浇油一般,整根枪如同顿开金锁走蛟龙一般,再也不受方泰的控制,径自把主人的双手弹开,枪身也远远飞出,深深插进墙根,直没近半。 另一边林乘墉持剑的手腕如同雷殛一般,鲜血直流,整个人也被打飞到一边,无力再起。 随后李延再向芮玉荣一指,把画影剑也击飞一旁。 方泰双臂止不住的颤抖,林乘墉动弹不得,芮玉荣垂泪不止,三人在面对宗师时终于感受到了那种无与伦比的压制力。 这是无能胜之局! 李延转头微笑,面露赞赏:“好决断,好配合!果然英雄出少年!狍鸮此人对我今后的计策有用,你们现在还杀不得。” “至于你们......”李延说着,转向林乘墉说道,“如今你们也知道了长生之密,我又身怀金液大还丹的炼制方法,虽然还没有验证功效,然而一旦传开,天下间必然再无我立锥之地!” 方泰听出危险,咽声求饶道:“不要......” 李延丝毫不为所动:“我自有办法让狍鸮听命于我,而你们却让我棘手的很。虽然蜀山、峨眉、方老前辈,都是我不愿惹上的人物,但被无天阁找到的后果太过严重,我不能死,也不能赌。而且就算我今日收手,林少当家和芮大小姐想必也不会放过我这个阻止你们报仇之人。 “所以,阿泰,抱歉。于我而言,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方泰低头,似乎放弃了努力。 在李延出手之际,他忽然出声问道:“李大哥,不知你的命能不能换他们两人的命呢?” 李延一顿。 方泰抬头直视李延,接着说道:“师父把蛰龙草交给你炼丹,如今他功力恢复,和你两清。但三年前我从大虫爪下救下你,这条命你还欠我。方才我出手拦住狍鸮,彼时你功力未复,又算一命。我愿把这两条命还给你,只希望你能放过他们二人,如何?” 话虽如此,但眼里满是哀求。 李延沉默。 林乘墉芮玉荣听出方泰话里的意思,双双急忙出声阻止,却被李延一人一指封住了穴道。 他静静看着方泰半晌,忽然一笑:“可以!你将活命的机会还给我,那你的命可就是我的了。” 方泰松了一口气,向林乘墉和芮玉荣看了一眼,点头道:“好,李大哥请吧!” 李延却不慌不忙,从桌子上取了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色泽赤红的丹药,说道:“我的命换他们的命可以,不杀你也可以。” 他捏着那颗物事,对几人道:“此物非是丹药,而是蛊虫之卵,名为连心蛊,是我炼制出来控制俘虏的玩意。 “这蛊分母子两种,蛊母在我处,子蛊服下后便会孵化,沿着血脉潜伏于心脉。平日没有异样,但母子连心,若蛊母死,纵使千里之外,子蛊也会感应,届时便会钻进心脏之中,服用子蛊之人就会因为蛊虫噬心活活痛死。 “这蛊天下间只有我炼的出,也只有我解得了。若有人以内气或外物强行去除,子蛊也会因为自保而强行发动。” 说到这,李延又转向林芮二人:“如今你们的命既然是阿泰换回来的,便不再是自己的了。如果有一天,江湖上传出了我的下落和长生之密,我便以此蛊取阿泰一人性命。所谓恩怨情仇系于一身,如此也更加省事,如何?” 他挥手间把二人穴道解开,芮玉荣脱口而出:“阿泰不可!要是有一天不是我们泄密,你不还是要杀他!” 李延似笑非笑,道:“正是如此,你们不仅自己不能泄密,还要为我杀尽所有泄密之人。怎么,你不同意?” 芮玉荣一滞,不敢再言。 林乘墉看着阿泰只是说了一句:“此生不负!” 方泰点点头,大大方方的走上前,从李延手中接过蛊卵,笑道:“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随后仰头服下,将性命尽数交于人手。 李延朗声大笑:“好,果然爽快!哦对了,既然不用杀人,有一件事要告诉芮姑娘。你吃的那颗丹药里面加入了蛰龙草,并无春神丹的弊病,反倒对你的修为大大有益。你也不必谢我,也算是你福运深厚,因祸得福!今日之事我的确身不由己,元吉镖局的惨事也非我所愿,不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无天阁不会知道此事,也不会来襄州报复,狍鸮此人也一定会死在你们的手里。” 也不管林乘墉和芮玉荣目光中如若实质的恨意,他收拾了几件东西,又从桌上拿起那对春牛,塞到方泰手里,笑道:“正事办完,该说说私事了。阿泰,这些年承蒙你照顾,这对小玩意就给你留个纪念吧,从此我估计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也希望也永远不会有动用蛊母的那天。这之后,狍鸮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替我去做,而且,阿泰你的仇,日后或许还要他的相助也说不定。” 什么仇?元吉镖局?还是......师父?抑或爹娘? 方泰张口欲问,李延只是挤挤眼睛,止住了话头。 看着李延背起包裹,又将动弹不得的狍鸮夹在臂下,道一句:“山水有相逢,诸位,但愿再也不见!”随后隔空一挥,把林乘墉芮玉荣二人打昏过去,闪身出了丹房,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踪影。 方泰想要跟上前去,又担心林乘墉和芮玉荣,只得作罢。 待查看完二人的状态,确定他们只是昏睡不醒,并无性命之忧,多半是李延用于阻拦自己跟踪的手段,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自己也解不开宗师点的穴道。 此时他也身心俱疲,便将丹房暗门从里关好,把二人放到床上,自己倚着墙边沉沉睡去。 正月初四,立春。 元吉镖局被狍鸮灭门,只余罗孚等四人存活。 无天阁叛徒泰逢武功尽复逃出生天。 伏牛山方泰生死制于人手,蜀山林乘墉芮玉荣重伤不醒。 江湖上的腥风血雨终是展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对于几个少年而言,这一天是他们踏入江湖恩怨的起始。 但这一天太过漫长,漫长到让人只想一睡不醒...... 雨水 第一章 重整行囊再乘风 立春第二日,林乘墉芮玉荣醒来之后,方泰和因祸得福反而行动无碍的芮玉荣搀扶着林乘墉送往了芮府,又回到元吉镖局把罗孚同样接到府上。 罗孚得知林乘墉无恙,也松了口气,不过元吉镖局的惨案委实对他的打击太大,更加上狍鸮垂死一击造成的外伤内伤颇重,只得继续在床上静养。 林乘墉受伤不算太重,跪在罗孚的身前磕了几个响头,叔侄二人眼含热泪,立志报仇。 芮府主人芮伯言在得知下人通报后顾不上穿鞋便跑到大门,见到几人的惨状大惊失色。 自己的女儿不过离家数日,一夜之间竟遇到何等意外,连老朋友罗孚都受此重伤。 芮玉荣还能走能跳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芮府的女主人芮薛氏满面寒霜,也已经是动了盛怒。 给伤者安排好房间、大夫、药物之后,芮伯言一家叫上方泰到大厅中仔细询问前因后果。 在林乘墉和芮玉荣醒来之后,几人已经对好了说辞,将蛰龙草、金液大还丹和长生之密的事情略过,只说是看在方泰师父和李延的交情上才放过他们。 当下,二人把事情细细道来。 无天阁、南诏、春神丹、狍鸮、泰逢......一直说到元吉镖局二十六口尽数死在惊目劫之下,芮伯言已经眼眶通红,涕泪俱下:“可怜我的恩人,我的六哥,竟遭横死,痛煞我也!” 当年元吉镖局七人救下芮伯言后,两家多有来往,其中性格豪爽,大大咧咧的安陆最常来找芮伯言喝酒,二人交情最为深厚。 此时得知悲闻,直要把这厚道老实,知恩图报的芮伯言痛的昏厥过去。 芮薛氏仔细给丈夫捋顺气息,又唤来下人把老爷扶回房间休息,随后转过脸来,凤眼含威,盯着二人一言不发。 相比较父亲而言,芮玉荣显然更加害怕自己的母亲一些,甚至悄悄往方泰背后躲了躲。 女儿虽然顽皮,但毕竟经历了重大的意外,且此时当着外人的面,芮薛氏终究放下了教训的姿态。 叹了口气,她轻启樱唇道:“唉......镖局的丧事,芮家理应承担,可怜恩公们四年前遭了难,却不想时至今日还有利刃加身之劫......罢了,今次实属意外,荣儿你也是身不由己,为娘不怪你此前的任性之举了。” 方泰忽的跪下,重重给芮母磕了一个头道:“芮家婶婶,这次都是我的不好,让令爱身陷险境......我......什么样的责罚,我都认了!” 言毕,将头一低,任凭处置。 在方泰想来,都是因为自己不慎,才让人家的女儿受伤。 对方作为父母,当然怎样责罚都不为过。 芮玉荣神色慌张,冲着母亲使眼色,却不敢张口。 芮母看都没看芮玉荣一眼,轻轻走到方泰身边,道一句:“是个敦厚的,婶婶没有怪你的意思,起来吧。” 方泰内心有愧,羞惭不动。 芮薛氏再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们此前所说定有隐瞒,想必是墉儿那孩子出的主意。他向来稳重,我是信得过的。现在观你行止,便知其中内情多有情非得已。我不知你师父是何人,但仅凭交情便能换两条人命......只怕是难为了你,不知付出了什么,才让那人放过了荣儿和墉儿......” 方泰一激灵,猛抬头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似乎能直射入自己的心里。 芮玉荣在一边委屈的眼泪都流下来,跺脚道:“娘啊,你不知道阿泰他......” 芮母一挥手打断了她:“既然此前不说,想必是有些难言之隐,若是说了不定会有什么灾厄,还是不必说了。方泰,你的情,我代芮家领了,起来吧。”说罢,将方泰扶起。 芮母的言语中分明已经觉察到一些内情,但出于稳妥,抢先拦住了芮玉荣吐露方泰性命受制于人的事实。 如此洞察人心,方泰心中百感交集。 芮薛氏把二人带到桌旁坐下,一人一边仔细号脉。 半晌,她点点头道:“方泰你的内息强劲,运行无碍,只是双手经脉处有些震荡和损伤。我看你身背长棍,想必是被人以击中兵器,力道反弹所致。运力精妙,伤而不重,看来那个泰逢的确是宗师无疑。” 此前几人并未把打斗的细节尽数说出,此时芮母寥寥几句便将方泰受伤的原因说个明白,当真医术高明。 她又皱眉道:“荣儿你的脉象有些奇特。食六气法本身性质绵绵若存,但进度较慢,此时你体内却仿佛凭空多了十余年的功力一般,丹田处又隐隐有内力涌出......不过,你的内功本就有温养之效,此时以本身内力养一点丹火,非但没有焚身之虞,反倒能加速内息运转,的确和那泰逢最后所言相合。” 芮薛氏顿了顿又奇道:“依你们所说,那人身中一种奇术玲珑锁,不能动用内力。能封住宗师经脉的手段已经令人称奇,此人能利用荣儿你的内功入体,以食六气法生生不息的特点将枷锁化去,当真神妙......还有那春神丹,单以效用而言,已经夺天地造化,惊才绝艳,只是不知是何方人士,此前竟不知有这等人物。” 她抬起手,皱眉思索。 方泰接话道:“我与李......泰逢相识的时候,他入山寻药受到重伤,当时神智昏聩,混乱中我听出他似乎有一些邕州的口音。还有那狍鸮,吐字带有冀州、魏州那边的习惯。” 芮薛氏点点头:“如此看来,倒要请风媒四处追查一番。就先从这个狍鸮入手,自他来的方向一路寻找,总会有些线索。” 她又对方泰说道:“方泰,这李延与你相识多年,个中恩怨早已算不清楚,你也不必把他所做恶果算在自己的身上。你年纪轻轻,虽然仁义,却也不可思虑过重。就算昨日没有你方泰,那狍鸮就不会再找别的办法么?元吉镖局本就身在局中,这么说起来,说不得你才是那个恰逢其会之人。” 芮玉荣的母亲瞧出方泰仍旧没有过去心中的坎,故出言规劝,言辞恳切,一语中的。一番话说得方泰心头阴霾去了大半,虽然仍旧有些自怨,却终不是昨夜那般辗转反侧了。 方泰点头称是的同时不禁感慨,芮家婶婶不仅明察秋毫,而且深明大义,言谈之中甚是有大家之风,令人折服。 言毕,芮母便打发芮玉荣带方泰下去好好休息,随后换了一身外出的行装出了门。 方泰仍旧惦记元吉镖局的二十六具尸体,便跟着前去收殓的人一起去忙活。 芮玉荣也跟着一起。 到了元吉镖局中,芮玉荣终于见到了现场的惨状。 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的她花容失色,险些没把苦胆吐出来,但仍旧强忍不适和悲伤,给众死者细细的擦拭了面容,梳理了发髻。 待见到安六爷的时候,芮玉荣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不说这些人里大多是襄州城的本地人,还有十余年间的长幼情分,早让芮玉荣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原本伶俐跳脱的少女红着眼睛,一言不发,跟着众人把所有死者装进了棺材。 等离开镖局之后,她站在那块牌匾之下,郑重的对方泰说:“阿泰,我一定要杀狍鸮。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人拦着,我都要杀他。” 语气平静,寒气逼人。 方泰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重重点头道:“理应如此,算我一个。” 舒了一口气,芮玉荣仿佛又找回了此前阳光的自己,微微笑道:“逝者已矣,咱们小辈总还有要忙活的事情,可不能整天光顾着伤心了。走吧阿泰哥,去给罗二叔和墉哥儿买好吃的去!” 说罢,又看了一眼镖局的大门,随后彩裙一晃,在街上绽开一朵七彩的花儿,带着方泰离去了。 那日,芮薛氏待到傍晚方回,进门后和正在府上操持白事的芮伯言对视一眼,点点头,便回去后院更衣。 看到这一幕的方泰问道:“婶婶这是去哪里了?” 芮玉荣摊摊手道:“我也不知道,自我小时候,母亲便时不时出去几天,我问父亲,他也只说是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别的我也不知道。但娘她的确智计百出,遇到事情总有办法,我猜这次说不定是去找风媒下悬赏了。” “风媒?这到底是什么?” “俗话说,风为媒,花不误。这风媒便是天下间消息的掮客,专门靠打探和贩卖情报为生的职业。不论是江湖门派还是朝廷军方,都有合作的风媒组织,各种大事小情只要肯花钱,都能如乘风的花信一般,经他们之手传到大江南北。” 过了几日,果然有情报传来,有人在鄂州附近见到过同行的两位男子,似乎都有武艺在身,还特意强调其中一人眼神犀利。 芮薛氏得知后,只是让人继续跟踪追查。毕竟有宗师在,总要请到实力相当的帮手才好出手。此时,林乘墉心忧方泰身中的连心蛊,便出言请方泰先行一步去往蜀山,将此事告知蜀山剑宗宗主,也就是他的师父,逍遥剑吕剑臣。 当着众人,林乘墉言语中只说是请吕宗主协助调查无天阁,并伺机出手擒拿泰逢狍鸮二人,但暗地中叮嘱方泰,可以请他师父出手,以当代剑圣之能尝试去除连心蛊。 林乘墉道:“师父的本事如渊如海,说不定能解决掉这个祸患。即使不能,他老人家出手,也定然能保你无恙。等罗叔伤势好些,我便到蜀山找你,到时候先带你去峨眉找祖师婆婆,之后咱们便一道南下。” 方泰点头应下。 临出发之时,方泰又回去了一趟伏牛山。 本想着把事情和师父说一声,顺便让他给自己卜个几卦,此行也更有底气。 但回到山上后,却四处不见人影。 只在屋里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上写:为师外出访友,不日便回。徒儿好好挣钱,回来给为师盖个大房子。 方泰哭笑不得,只得乘上芮家安排的船只,准备沿着汉水顺流而下至荆州,再转道长江坐上几日直达泸州,最后北上到九风山拜访蜀山剑宗。 雨水 第二章 箭出为人平不平(今早更,求收藏) 正月十八,离开襄州城之后的第八天。 方泰站在荆州城外的郢都旧址,眺望远处滚滚流逝的长江。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浪花滔滔,楼船往来,耳边依稀传来阳春曲的声调,似是有谁在饮宴作乐。 微湿的春风自断石残垣间吹过,大片的油菜花随之晃动,泛起阵阵金黄的波浪。 蒙蒙的牛毛细雨沾湿了衣服,却不让人发腻,只觉得身体里有种酥酥的感觉往外直冒。 看着眼前辽阔的景象,方泰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江风,仿佛再度回到了山中居住的时日那般,感觉自由而畅快。 想来自己终归是个游子,总要行走世间才得解脱。 正当此时,上游远处忽然有歌声传来,初时只是隐隐,随后逐渐洪亮,竟将楼船上的阳春曲都盖了过去。 这声音苍凉豪迈,似醉未醉,高亢处如气贯长虹,婉转时又如长风入松,端的恣意洒脱! 方泰好奇,仔细分辨,这才听出唱的是玄真子的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钓台渔父褐为裘,两两三三舴艋舟。能纵棹,惯乘流,长江白浪不曾忧。” “青草湖中月正圆,巴陵渔父棹歌连。钓车子,橛头船,乐在风波不用仙。” 方泰越听越觉得逸兴遄飞,兴致起来便朝着西边远眺去寻。 声音越来越大,在长江两岸的崖壁间回转不停,竟要将江水的涛声都盖了过去。 可人却依然不见。 以他的目力,即使在这春雨微醺的天气下,仍然能望出近三里之远。 这便说明,唱歌之人至少也要在三里开外。 这是何等洪亮的嗓音,何等深厚的内力! 方泰不禁骇然。 不多时,歌声渐弱,江面上雾气越发浓厚,方泰见实在看不到人,便也作罢,准备去找些吃食解决午饭。 此地多码头,客栈酒肆自然不少,但方泰节俭惯了,便想着到不远处林子里打两只野鸡,就着芮家准备的干粮解决一顿,等到下午再行上路。 郢都是战国时期楚国的都城,后被秦将白起攻陷废止。 千年已过,曾经战国七雄之一的国都只剩下了石质的城垣、烽火台、水门等遗址。 往日繁华,而今物是人非。 方泰行走其中,感受着古迹中传来的厚重,耳边仿佛又响起方才听到的渔歌,想着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是不是也曾快乐而自由呢? 顺着郢都旧址的城墙一路向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松柏樟槐错落其中。 方泰手持枪杆,使出猿飞身法,在枝干上纵跃如飞,来回寻找入眼的猎物。 深入林子不远,他忽然听到一阵呼喝,夹杂着兵刃交击之声,似乎有人在不远处打斗。 方泰好奇的向那边望去。 凭借矩天目之能,只见约莫十五丈外,有十来人正打的翻翻滚滚。 方泰瞧得仔细,这些人分成了两拨。 其中两人应当是被围攻的对象,一人使长剑,头戴包巾,青色窄袖袍衫,另一人空手对敌,锦衣佩玉,显然出身优渥。 其余人衣着各异,兵刃各异,都蒙着面,围着那二人进攻,显然是一伙。此外还有一人独立战团之外,负手观望,似乎是这伙人的首领,正在压阵。 看中间那两人面容年轻,但身手不凡,面对十人的围攻仍旧能够保得自身无恙。 其中空手的男子神色焦急,动手间不时疾冲,想要脱出包围,却不得而出,只得高声朝着外面那人高喊:“你们究竟是何人指使,把非卿掳到哪里去了!”言语间似乎是被这伙人绑走了至亲之人。 但围攻之人无人回应,只是一力进攻不止。 方泰见这伙人以多打少,招招致命,毫不留情,顿时起了愤慨之意,当下抽出背后长弓,凝神便射。 此时他占据地利优势,更有时间观察准备,出手便是一箭三发! 弦声霹雳,让战团中一片混乱。 被围攻的二人正有些疲于应对,却见即将对自己出手的三名敌人不知被哪里飞来的羽箭或杀或伤,知道来了帮手解围,瞅准空隙,连杀几人,一转劣势。 压阵的首领则是吃了一惊,抽出腰间短斧四下寻找弓箭袭来的方向。 “嗖!嗖!” 又是两箭射来,首领这回看的仔细,出手两枚飞蝗石将之打落,随后转身便加入了围攻之列。 方泰暗自咂舌,为首之人的武艺果然是这伙人中最高,仅凭一手暗器功夫击落箭矢便知此人的眼力敏锐,腕力强劲。 方才他第一次出箭只为给那二人解围,所以并未瞄准首领,但此人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不仅挡掉了后来的两支箭,更直接向目标出手,明显是打算速战速决,不给自己更多出手的机会解决手下,搅乱局势。 被围攻二人在首领下场之后,果然越发岌岌可危。 使剑那人被首领一斧劈飞,落入剩下六人的包围圈中,同时原本二人联手之势也被破开,不得不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首领则是飞身向那锦衣公子杀去,显然此人才是他们的第一目标。 方泰也不犹豫,再度引箭搭弓。 一手六箭,拨弦如琵琶,连珠快箭! 三支破甲箭射向首领,阻敌。 三支狼牙箭射向包围圈,速杀。 剑客荡开袭来的兵刃,身形如翔鸾舞凤,从方泰射杀出来的缺口窜出,掌中长剑一旋,在林中薄雾里划出一轮圆月。 这一剑轻盈如水,迅如波光,让人觉得光华绚烂却又清冷如月。如果说芮玉荣的黄离剑法是繁复如牡丹,那此人的剑法更像是腊梅,清丽又潇洒。 剩下围攻的三人咽喉溅起一阵血雾,尸体未倒之时,剑客便扑向首领那边,为同伴解围。 另一边,三支破甲箭仿佛预测到了目标的行动一般,沿着首领进攻的路线次第射来。 但首领只是将手中短斧斧面当成了臂盾,铛铛铛三声,将三支箭一一挡开。 若是一对一在这林中放对,方泰有信心仅凭射艺便将此人射杀,但如今的局面终归是要解救被围攻的二人。本想着即便杀不死此人也能凭借箭矢的威慑,暂时拦住他,或者使其受伤,也好削弱实力,却不想方泰神箭虽准,但敌人显然也不是庸手。 首领自然也明白攻敌之必救的道理,眼中只有目标,三支破甲重箭不过是阻拦了片刻脚步,便让他突进到锦衣公子身前。 锦衣公子方才与剑客二人抵挡住十人的围攻不落下风,武艺也是不俗。 此时见首领凶神恶煞的逼上前来,他将身子一压,左腿屈膝,右脚前探,双臂一落站了个潜龙入海的架子。 随后双掌一错,后背一弓一放,整个人如同蛰龙升天,抢先攻出。 这一式使出,身形晃动,虚实难辨,好似神龙探爪,变幻莫测。 显然也是名家真传! 首领左手握拳屈肘护住头脸咽喉,右手抡起短斧劈向来者面门。 锦衣公子脚下一拧,如同鲤鱼蹿波,整个人滑向首领腋下,躲开迎面斧,拍向腹部软肋。 首领不闪不避,硬吃了这一掌,大臂展开锤向目标的腰间,被其以身法躲开。 首领将拳斧使开,招招力大势沉,但锦衣公子的身法委实精妙,屈伸之间似得了传说中龙能显能隐,能短能长的真意,如走蚓惊蛇,翩跹矫健,或拳或掌,数次击中首领身躯。 不知是首领修炼有某种外功,还是锦衣公子功力太弱,生受了几式却好似没事人一样。 当真是有些一力降十会的意思。 锦衣公子连续出手无功,似乎也有些气息不稳,被首领顺着出手的方向一把抓住手腕,扭在背后,当场被擒。 自方泰连珠箭出手,到锦衣公子失手,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剑客不过出了两剑,锦衣公子出了三招,场中形势便明朗了起来。 首领将短斧横在锦衣公子喉头,把人挡在身前,止住即将欺身到面前的剑客,随后目光掠过躺倒一地的手下,露出七分恼怒和三分忌惮。 他高声叫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还不快快现身!否则某家手下无情!” 首领此时内心也是忐忑,方才若不是自己当机立断,挡住了其中两箭,仅凭这藏身林中的箭手便能杀光所有手下。 而且那射向自己的连环三箭,箭箭都直奔要害,且在自己奔行之中还能预判落点,当真奇准无比。 他原本寻思若是手下还能活下几个,等自己分割战团,总归能占据主动先杀掉一个,纵不能竟全功,也能腾出手去对付这突然出现的箭手。 但不成想手下不济,被人一举全歼,再揣度自己的本事在这二人的牵制下,也定然挡不住那个箭手的偷袭,便改了计划,先将其中一人拿住,逼那箭手现身,再伺机行动。 剑客停下身形,却不后退,慢慢围着二人踱步。 首领看出棘手,将身子抵在一株大树上,短斧一使劲,在锦衣公子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站住!别动!再动他的小命不保!” 剑客无奈,只得站定,和首领遥遥相对。 不一会,只听林间飒飒响动,显然是有人正在靠近。 首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等着箭手的现身。 薄雾中只见一人正缓缓朝着这边走出来,临近的时候忽然又往一棵树后一闪,从另一边现出身来,随后便将面目显露人前。 此人玉环束发,穿着皮甲,红狐搭肩,身背长弓,手持无相枪,自然是赶到近前的方泰。 首领看不清方泰刚才做了什么动作,但此时见到他长弓在背,显然松了口气,便开口喝道:“兀那小儿,你是何人?” 方泰却不搭话,朝着剑客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念道:“三。” 剑客眼神一利,脚下缓缓再动,站在了首领右前方,和从左前方出现的方泰形成掎角之势。 首领见二人行止顿觉不妙,再度喝道:“别动!你们想他死么!” 方泰缩回一根手指道:“二。” 首领此时仍不知危险来自何方,只将手下的人质再度勒得紧了一些:“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话未说完,只听头顶一道细微的风声传来。 首领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此时方泰的声音如同索魂魔音传来:“一。” 雨水 第三章 星月掩映枪剑鸣(求收藏求推荐) 方泰话音未落之际,被挟持的锦衣公子感觉到背后之人肌肉忽然紧绷,知道机会已到,将被反扭背后的手臂一压一拖。 咔吧一声,竟轻轻巧巧的从腕部松开关节,从敌手中脱出,随后双手一撑,也不管被斧刃刮去臂上一大块皮肉,强行挣脱开首领的擒拿,前冲的同时顺势还往后挤了一下。 持短斧的首领此时瞳孔紧缩,因为从天而降的竟然是一支黑色羽箭! 原来方泰从薄雾中现身前一刻,闪身到树后的同时,提前算准了距离和时间,将手中拈着的一根曳影箭空手向上甩出,落点正是首领的头顶百会穴! 这一式和弧箭技、快慢箭一样,都是方泰所习射艺的一种,此为天穿! 刚才敌首挟持人质,背靠大树,无论从正面还是侧面都不能一举制敌,只有瞄准一般人绝对想不到的盲点才能产生奇效。 为了此刻,方泰甚至提前背起长弓,做出停止射击的姿态,以迷惑敌人。 直至此刻,天穿箭一举建功! 当锦衣公子脱身而出的时候,青衣剑客掌中银光一闪,直刺咽喉,方泰持枪前冲扎向小腹。 前有利刃,后无退路,顶悬杀机,已是必死之局! 首领大喝一声,将身一晃,右手斧刃拦在咽喉前,左手从腰间再抽一把短斧去钩方泰的枪尖,竟然视头顶利箭于无物。 叮!叮!两声脆响过后,剑锋被挡住,枪刃被拐偏,首领发髻上直插一根漆黑箭矢,但依旧虎目圆睁,气力不绝! 方泰和剑客二人相顾骇然,急忙抽身后退。 三人分开站定,再看树下的首领,虽然头顶箭矢,却不见鲜血流出。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在薄雾中吹出一道清晰的痕迹,抬手将箭矢拔出甩在一旁,嘿嘿狞笑道:“吓老子一跳!若还是方才的破甲重箭,老子还忌惮你几分,这般轻飘飘的玩意拿来挠痒痒么!” 话语未毕,已然朝着锦衣公子再度扑至,在林间掀起一阵腥风。 原来此人竟然身怀一门外门硬功,根本不惧寻常锋刃! 说来也是碰巧,方泰随身的箭囊中箭矢种类颇多,普通的白羽箭已经射完,因此在连珠快箭时便用了专给大型野兽放血的狼牙箭和能击穿野猪皮甲的破甲箭,这两种箭都是一式三支,方才正好用完。 也正是射向首领的那三支箭让他产生了其余箭矢也是破甲箭的错觉,以为都有伤及自己的能力,才让他在曳影箭临头的时候产生了一丝破绽,使得锦衣公子脱困。 但曳影箭专为无声偷袭所制,箭身本就轻盈,被看清虚实之后,反倒让此人解开了必杀之局。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此人冲锋而至,显然是要把锦衣公子先杀之而后快。 剑客当先一步,剑尖分点两只眼睛,拦住攻势,口中喝道:“走!” 锦衣公子犹豫一下,随后抽身便撤。 临走向方泰二人抱拳喊道:“多谢二位义士相助,在下刘樗栎铭感五内,日后可到武陵游龙山庄相会,必有重谢!” 方泰心中不禁疑惑,原来这两人也不是相识的么? 不过这样也好,目标逃得越远,那么此人和自己两人缠斗的机会就更小,到时候想打想走还不是更加容易。 想归想,但手中不停,方泰一抖无相枪,同样跃入战团。 这青衣剑客的剑法走的是轻灵飘逸一路,掌中剑长二尺三寸,银光闪烁间如同一泓秋水映玉盘,清辉皎皎,显然是把名剑。 此人轻功精妙,时行时止,说停便停,剑势更是随之多变,时而堂皇,时而阴柔,时而精简,时而绵密。 剑锋一转便是一轮圆月,剑尖一钩便是一弯月牙,如晦朔之月,阴晴圆缺,虚实不定。 方泰的无相枪在方游指点之后已经渐入返璞归真之境,一招一式不拘泥于招式本身,暗合无相之意。 枪杆一曲一伸,刚柔并济,枪尖寒光乍现,夹杂在剑光中如星光点点。 银月升起,便有月明星稀。 剑客剑意满盈,引动敌首目光,方泰枪尖一抖变成满天星斗,四面八方袭向周身。 月光晦暗,又有月掩星盛。 方泰大开大合,以长击短正面强攻,剑客剑意冲虚,化作弦月隐于暗处勾魂索命。 二人越打越觉得默契无比,酣畅淋漓! 敌首的功夫也是寓巧于拙。 一双短斧本是重兵器,却在横练功夫的大力之下用的轻如麻杆,斧尖可扎,斧刃可斫,斧背可砸,斧柄可钩。 两块铁疙瘩上下翻飞,护住周身,任凭方泰和剑客合击之势相互掩映,威力倍增,却仍旧不能突破他的防守。 敌首见锦衣公子刘樗栎越逃越远,自己又脱不出方泰和青衣剑客的牵制,越发恼怒。 方泰忽觉枪身上传来的力道骤然刚猛,敌人的眼睛也好似泛起红光,心中警惕,刚想提醒青衣剑客,只见敌人大口一张,耳边仿佛打了个炸雷一般,震得脑中嗡嗡作响。 随后便是一股大力凭空而生,敌首周身竟似有肉眼可见的内气翻滚,将枪剑纷纷弹开,更将二人击出丈远。 方泰稳住身形看向敌人,只见他呼吸粗重,眼睛通红,整个身子仿佛大了一圈,将衣服紧紧撑起,手臂上青筋暴露。 一旁的青衣剑客轻声道:“内气离体!” 方泰一惊,此人竟是宗师么?! 但怎么感觉和泰逢相差甚远,而且好像不如泰逢那般能自如控制离体的内气? 虽然不知为何此人现在才显露宗师之力,但这突然增加的压迫力却是实打实的,方泰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对。 只是稍一顿错,打断了二人连携进攻的态势,敌首便再度杀将过来。 方泰和青衣剑客再度合击,却不成想此人竟一副以伤换伤的打法,似要以外练硬功强行抗住一枪一剑。 剑光闪过,此人果然不避,任凭青衣剑客在他胸前划了一道,却不见鲜血流出! 刚才变故之后,此人似乎是将离体内气附着周身,居然防御大增,竟连此前要仔细应对的利剑都视若无物! 显然是要凭此技,放开双手全力进攻,以速战速决。 青衣剑客也吃了一惊,变招不及,被一斧劈在剑身打飞一旁。 方泰持枪顶上。 敌首故技重施,不闪不躲,斧刃直劈方泰面门。 方泰借着枪身长度优势,在他胸前也刺了一枪。本想这一下也是无功而返,打算借力后撤,却不想枪尖传来“噗嗤”一声,竟然扎进寸许! 剧痛传来,敌首惊的亡魂直冒! 本以为使出杀手锏之后便能无惧二人手中兵刃,将他们一斧一个砍翻在地,再去追杀那刘樗栎不迟,却不知这突然现身的少年猎户手中平平无奇的枪刃竟有如此锋锐! 他心念一转,趁着方泰收力时一愣的功夫,转身朝着青衣剑客杀去。 柿子要捡软的捏。 神兵利刃对于武者而言就如獠牙利爪对于猛兽,此时青衣剑客虽手持利剑,但在此人面前却如同铁片一般,只能作为防御之用,等若虎失其爪狼失其牙。 方泰情急之下把短刃从枪杆拧下,朝着剑客掷出。 青衣剑客也看到刚才一幕,眼疾手快将短刃抄在手中,随后矮身从敌人身下翻滚而过,顺势用短刃在他小腿上划了一道。 扑空的首领只觉一凉,心里咯噔一下,腿上却没觉痛感。 这一下三人都顿住了,一齐往伤处看去。 裤腿上好大一个口子,皮肤上只有一道白痕,就像刚才青衣剑客用剑在他胸口上斩的那剑一样。 再看看那把短刃,两面开刃,形似长锥,尖极锐。 三人霎那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短刃锐则锐矣,却只有其尖能破开防御。 敌首又放下心来,挥舞双斧再度杀来。 这回他只要顾及剑客手中短刃的直刺招式,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剑客双持长短刃,但方泰的枪尖毕竟只有一尺长短,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贸然闯入一名硬功宗师的进攻范围无异于自寻死路。 方泰将枪杆抡开,借着秘制牛筋木的坚韧正面拦住敌首大力,给青衣剑客创造进攻的机会。 这也是无奈之举。 枪尖在方泰之手虽有杀伤力,但剑客却无伤敌之刃,只能为方泰御敌。若敌人只盯着剑客追杀,终究有久守必失的时候。 倒不如把短刃交给剑客,由气力更大的方泰发挥兵刃长度优势作为辅助,再让剑法更强的剑客伺机出手杀敌。 方泰将无相枪劲使出,只见棍影连山,铺天盖地,招招不离眼耳口鼻等要害,间或点向腕肩肘膝等关节。 所幸此人虽然能内气离体,但似乎只能将之缠绕周身及兵器,使得进攻及防御的范围凭空增涨一尺左右,并不能像泰逢那般一指点出丈远。 而且即使内气附着,似乎也不如那日泰逢点飞自己时的那股气劲凝实。 在棍尖点中身体和兵器的时候虽然能感受到碰触对方周身内劲时的涩滞和阻碍,但毕竟能突破进去击中实体。 说不定这也是内气离体的一种应用方式? 毕竟若是近身白刃战,这突然变大的攻击范围必然能让对方吃个大亏。 方泰如此揣度。 敌首察觉二人只有剑客手中刃尖能伤自己之后,便仅用短斧防住短刃的刺击,把进攻重心放到方泰身上,一心想要凭借双斧劈杀方泰。 但兵器交击之时,他只觉得棍身上道道震颤之力传来,莫名就破开自己的罡劲,再将自己的攻势拨开一旁,似浑不着力一般。 一旁还有剑客四处游走,专门在自己和猎户少年露出破绽之时突然出手,或进攻或牵制,如同一只灵活的狐狸,让人不胜其扰。 即使面前的少年几次承受不住自己的进攻,将露败势之际,都是被剑客救了回来。 青衣剑客见几次出手不成,便抽身而出,仔细观察了两息,随后对方泰喝到:“送我一程!” 方泰稍一思考便明白了其中含义,随后不再和敌人缠斗,而是且战且退。 敌首以为二人久攻不下想要逃走,手中更疾,两柄短斧挥舞的水泼不进,朝着方泰铺天盖地的劈来。 青衣剑客也不急出手,看准了林间某处便朝那边奔去。 方泰虚晃一招,脱身便走,跟着剑客朝着同一方向而往。 敌首见二人说打就打说走就走,更是认定了他们要逃离的事实,脚下用力一蹬,朝着少年猎户的背影追来。 方泰身法使开,几个纵跃便超过青衣剑客,随即停步转头,单手持枪在身前一搭。 此时他正站在两颗并排大树中央,间隔仅有三尺宽窄,而那根枪杆便正好横在其间。 敌首身前的一袭青衣突然加速,随后翻身跳起,整个人蹬在枪杆上,将炼制了多年的牛筋木弯成了半个满月。 缓冲,起跳! 枪弯如满月,人去似流星。 兔起鹘落之间,射月,飞星! 疾冲而来的敌首先后被方泰和青衣剑客遮掩视线,等他看清二人动作时,却只见剑客手捧短刃,整个人如同横飞起来一般,水平直直的刺向自己的咽喉。 敌首奔行之势未减,剑客借力反冲,二者相遇不过刹那之间。 敌首仓皇之下再度将双斧横在脖颈前方,却只觉视线之外有黑影一闪。 是那个少年猎户! 原来“枪弓”回弹时带动的不止捧剑突刺的剑客,还有随着被弹飞的枪杆一同跃起的方泰。 方泰人在半空,单手抓枪,拧腰便掷! 人如弓,枪如箭! 枪杆后发先至,将合拢的双斧斧面撞出一条缝隙。 而后寒芒闪过,青衣剑客如同鸿雁落羽一般轻轻着地。 敌首前冲两步,重重扑在林间,没有了声息。 短刃上一条红线划过,了无痕迹。 雨水 第四章 矩天神目识清颜 方泰人在树干上连踩几脚,一个倒翻落回地来。 刚才好似蛮牛一般,气势汹汹杀的两人毫无办法的敌人,此时便静静趴在厚厚的林间枯枝上面。 长出了一口气,方泰用脚尖挑起地上的无相枪杆,抄在手中,感慨道:“呼,真不容易!咱们两人联手居然杀了一个宗师?” 青衣剑客正在调息运气,闻听此话斜睨过来,眉梢一扬,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 方泰见没有回话,不知说错了什么,便用棍尖杵了杵尸体的后背,然后往身下一插一掀,把人翻了过来,随后走上前细细观瞧。 此人中等身材,手指关节硕大,皮肤粗糙黝黑。随着身死,他生前动用内气缠绕秘法时显露的异象也渐渐消退,鼓胀的肌肉松弛下来,没有了方才狰狞暴力的感觉。 方泰也是第一次遇到修炼外门硬功之人,颇有些好奇。 江湖上流传的寻常硬功不过是磨炼部分身体,承受敌人钝击时能凭借骨骼强度和筋肉韧性承受更大的力量,不过是增强了耐击打的能力,断然没有不惧利刃的效果。 此人却明明白白的显露了一手以头硬接曳影箭的功夫,而且在使用了某种功法之后更是能无视剑客手中剑锋。 那他又是出自何门何派,修炼的何种武功? 在尸体的咽喉处被自己的短刃刺穿,血渐渐流干,留下一道平滑的伤口。 这把被自己改造成枪尖的短刃又有什么奇特之处? 方泰正自疑惑,那边的青衣剑客调息完毕走上前来,蹲在尸体跟前,用剑尖挑开了蒙面巾,露出一副虬髯,深目高鼻。 青衣剑客轻声自语道:“昭武九姓。” 昭武九姓俱是胡人,多居住在安西都护府,建有多个小国,岁朝陛下,擅长商贾,足迹遍布大唐。 不过一个胡人却跑到荆州追杀一个富家公子,而且身负不俗武艺,个中内情让人浮想联翩。 至少,方泰是这样想的。 但青衣剑客却仿佛早就料到一般,仔细搜索尸体之后便点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消息,随后站起身将手中短刃冲方泰一伸,也不说话,大有还了兵刃就要离开之意。 方泰不意想此人剑法清冷,人也竟如此缄默,从相遇到现在,剑客不过是说了十三个字,四句话而已。 其中一句还是喊给落跑的锦衣公子刘樗栎,而且准确的说来,二人之间唯一的对话还只有那句“送我一程”而已。 哦,还有,似乎那刘樗栎也不认得此人。 方泰也从未见过这等干脆利落的行事,地上的尸体还有刚才的恶战对此人来说仿佛如同泡影一般,全不在意。 他呆呆的接过短刃,看着剑客抱拳就要告辞,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拱手送道:“这便要走了么......那,姑娘慢走!” 将要转身的身子一僵,慢慢将头转过来,盯着方泰。 青衣剑客眼角细长,眉飞入鬓,鼻梁秀挺,衬的黑白分明的双眸越发清透,眼神本来是疏离中带着淡然,此时却露出丝丝凌厉之气。 方泰看着人回过身也愣了一下,随即幡然醒悟。 此人做男子打扮,又把面容、脖颈和手部涂成蜡黄颜色,显然是不欲旁人发现自己的本来面目,但此时被自己无意间道出关键,想必是触了什么忌讳。 方泰不由的有些心慌。 “你认得我?” 青衣剑客也不再放轻声音来掩饰,直接化为原声问出,清脆如珠玉。 说话间,原本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的下颚一阵鼓动,变得纤细,柔和,随后便从口中吐出两个果核。 原来此前便是用此物含在口中,改变了面容的细节,也难怪惜字如金。 方泰听得问题,急忙摇摇头,不敢和人对视,仿佛撞破了真容是自己的错一般。 “不......不认得。” 女子上前一步又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方泰张口欲言,却又想起那天芮玉荣的羞恼。 总不能说男的肩宽你肩窄,男的腰粗你腰细,男的屁股...... 这次打死都不能说是用矩天目量出来的! 见方泰期期艾艾的,女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并无破绽。 于是越发心疑,神色也渐渐难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但顾虑到刚刚的联手之谊,强忍着没有发作。 “这位姑娘,是......咳,是你的领口......” 方泰心思急转为自己找借口,忽的瞥见一处,便放下心来,用手轻轻一指。 原来是刚才二人射月飞星之时,女子的领巾不小心松了一些,使得原本被严严实实挡住的脖子露了一节。 她用手一摸,也明白过来,就是因为这一松让这个猎户看出自己没有喉结,才暴露了真身。 场间一声无声。 青衣女子面颊上飞过一丝嫣红,只当是自己多心,倒也没有纠缠此事,大大方方的把领巾缠好,再次抱拳道:“有劳少侠提醒,孙焉谢过!” 方泰也松了口气,只觉渡过了又一场危机,回礼道:“孙姑娘你好,我叫方泰!” 孙焉仔细打量一番方泰,奇道:“咦?你真不知道我是谁么?” 方泰很实在的摇头。 “原来如此,却是我自作多情了,刚才言语中多有失礼,方少侠勿怪。且容自荐,关中风云阁孙焉。” 孙焉看出方泰的确不是在装傻,便坦然自承失礼,一躬扫地,神色毫无忸怩,意极洒脱。 方泰则是奇道:“可是发放天极榜的关中风云阁?真是久闻大名,孙姑娘果然名门高徒,剑法的确高明!” “方少侠的枪法也是出神入化!” 此前对敌时,二人虽是初次联手,但都感觉配合默契,一出手便知对方的意图,似有以心印心之感,仿佛早已认识了好多年一般。 二人互相称赞一句便都停住,随后逐渐嘴角弯起,都憋不住乐出声来。 “哎呦,这般酸腐,师父教的果然不能都信......” “我就说江湖人不能都这么对话的吗,真的会笑......” 方泰孙焉一时笑的开怀,对视在一起。 原来她也能笑的这般,不复方才那般寡言和咄咄逼人。 原来他也不耐江湖俗套,虽然孤陋寡闻,却也有点意思。 “哈,哈哈......” 笑声渐歇。 孙焉拢了拢额前并没有垂落的头发,缓了缓气,当先开口道:“今日多谢方少侠出手相助,否则我和那刘公子真就逃不出这番厮杀了。” 方泰清了清喉咙,问道:“咳咳......孙姑娘可认得那位刘樗栎公子?不知这么多人追杀他又是为何?” 孙焉摇了摇头道:“我从未见过他,不过这次却是领了风云阁的任务,特意到游龙山庄找他父亲的,今天遇到也是恰逢其会,等到了地方我自然会再详细问询。刚才你说咱们杀了一个宗师,这却是说错了。” “哦?愿闻其详。” “内气离体不过是修为精深之后的表现,却并非能够内气离体的都是宗师。如果有人不修极意,不练绝技,只养内气,早晚也能有些神异,但战力吗,离宗师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不过是这样的人十分少见,多少年也难出一个,却不知怎么被咱们碰上了。说到底,宗师还是江湖上的尊称,而不是修为的表现。若是一条狗也能内气离体,也是成了狗宗师么?” 这些就是在解释方泰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了,也是孙焉此前以为他装糊涂戏弄自己,故意没有回答的。 说着,孙焉的眉梢好看的耸起,唇边也露出两个酒窝,显得有些俏皮。 方泰听得明白,但这难得一见的内气离体的武者,还是修炼的外门硬功,这些都是凑巧么? 听到方泰的问题,孙焉显然也有些奇怪,但也不知为何,只好说道:“此事确实有些巧了,等我回去还是详细禀报给师父吧,说不定他见多识广,知道些什么。还是这人皮太厚了,刚才要是留手,恐怕吃亏的就是咱们了,否则留个活口也能多审问出什么来。” 她看着尸体摇摇头,冲方泰道:“方少侠可还有别的事情要问?接下来要去何方呢?” 方泰心里有些猜测,但终是没有开口,摇摇头道:“我本打算坐船去蜀山剑宗拜访,此前是打算在林间狩猎雉鸡来着,并无他事。” “哦?原来是雉鸡的缘分,呵呵,那如果有再见之日,请你吃烤鸡!我还有事在身,就此别过,再会!” 说罢,丝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去。 等到看不见刚才的战场,她停在一棵树下,长呼一口气,忽然面如火烧,龇牙咧嘴,似哭似笑。 “丢死人了......还问人家认不认得自己......噫!尴尬死了,人家不过是路过的,怎么还以为是......是和那人一样的登徒子,得亏不认得......还问了两次,怕不被人当成自恋狂啊!” 刚才和方泰说话时,孙焉强行板起脸,拿捏起气势,却不想都给了瞎子看,如今羞恼的直要跺脚。 作为风云阁主最小的弟子,孙焉自幼貌美,又受尽宠爱,吸引了江湖上无数人的目光。 她的剑法天赋出色,勤学苦练有成之后,连败同辈英杰,但也引得有些和风云阁有仇怨的泛起妒海,风传被她击败的那些人是见她女子之身故意让招。 但孙焉心气和天赋一样高,直接将名字从孙嫣改成了孙焉,盘起长发着青衣,平素以男装示人。 于是此后江湖上的风言风语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天极榜上有名的青月剑孙焉。 不过去年还是有个缺了三根手指的猥琐之辈,竟胆大包天溜到风云阁自己闺房之上潜伏,欲偷窥不成,反被几位师兄乱剑砍死。 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孙焉警惕心大起。 此前不过是有人嫉妒自己的本事,现在竟然觊觎自己身体? 这还了得! 于是她从那时起行走江湖便少言寡语,更把肤色涂黑。 虽然不怕,但要有人纠缠不放怎么办?多耽误事! 然而直到今天,她才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平复了心情,孙焉又重新整理好衣着打扮,继续朝着武陵而去。 另一边方泰目送着孙焉,待看不到人时,皱眉喃喃道:“春神丹......” 能增进内力的春神丹应当就有能使人内气离体的本事! 当日泰逢只是说了停止用丹的后果,但若是一直服用下去呢?甚至是过量服用呢? 自然是薪丰火旺! 那会不会达到孙焉说的不修极意,不练绝技,却内气离体的程度呢? 方泰不知。 他不甘心的搜了搜尸体,见的确没有任何可疑物品后,只得悻悻离去。 雨水 第五章 不尽长江滚滚来 告别孙焉之后,方泰收起了散落的箭矢,继续在林中行走,寻找午饭的猎物。 但刚才的地方毕竟死了不少人,方泰便打算换个方向走远一些再找。 这一走便离着江岸越来越近,随着日头渐高,薄雾也渐渐散去。 极目远眺,江水蜿蜒,青山层叠。 说来也奇怪,走了约摸一里地,竟然看不到一只禽鸟。方泰暗自嘀咕,莫不是此地有什么神异,令鸟飞不落? 但下一刻又看到灌木丛中的鸟窝和叶子上的鸟屎。 正疑惑时,方泰忽然听到翅膀扇动声,看到两只山鸽子从树上落下。 虽然不是什么肉多的,但总算是有的吃了,心喜之余拉来长弓便要射下。 却不想一阵大笑声传来,惊的预定好的午饭扑棱棱疾飞而去。 又落了空。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苍劲有力,气干云霄。 方泰听出声音有些熟悉,似是早些时候在江上唱渔歌子的那位内力高深之人。 心念一动,方泰便寻声找去。 在临近江边的一处高崖之上,有一块突出的大石头落在树丛之外,四周绿草如茵,柔若细丝,又有野花相衬,其上平整光滑,足有丈许方圆。 江风爽利又不寒凉,拉过来一大片云彩遮住了日头,真真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大石头上面已经坐了一昂藏大汉,四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一张四方国字脸,满面风霜不掩威仪,灰色旧袍更衬闲适。 身前升着一堆篝火,架着十来只烤鸡烤鱼,一旁还有数坛烈酒,一个行囊,迎风传来一阵酒肉香气,好不诱人! 大汉单手捧着一坛酒,另一手拿着一串烤鸡,仰头痛饮,前襟被洒下的酒液浸的湿透也毫不在意,大口几张便是半只鸡下肚。 忽然一道天光从云层间透下,照在江面,大汉直起上身将酒坛望天一扬,又是一阵大笑,似是开心已极。 真可称得上“英姿勃勃”四字! 方泰看到篝火前插着的猎物好不气恼,此人说不得已经将附近的雉鸡一锅端了,怪不得自己久寻不到。 听到脚步声响,大汉扭头一看,随即眉开眼笑,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冲方泰直招手:“来得好,来的妙,快来喝酒,莫负这良辰美景!哈哈哈哈!” 见此人热情,方泰也来了兴致,走上前打趣道:“今日打猎分毫无获,还道是哪里来的神仙不许杀生,却不想是个酒鬼在这吃独食!” “啊?哈哈哈,酒鬼便是某家!我天生肚大,吃的又多,多半还是个饿鬼,你要不来陪我这野鬼吃,可就真没的剩啦!” 大汉拔起一根插着烤鸡的树枝朝方泰一抛,随后又扔来一坛酒:“这可是荆州上好的白云边,乃是当年诗仙太白所起的名字。来!走一个!” 也不管方泰喝没喝,自顾自又是一大白。 方泰忙不迭将酒肉接在怀里,随口咬了一口烤鸡,走上大石坐在一旁。 此时他才看清,这大石头上丝毫泥土都没,篝火是树枝搭的,那几串鸡鱼竟是直接插在了石头上。 刚刚扔给自己的那串原本就插在光滑圆润的小洞里! 好高明深厚的内功,这大汉深不可测! 不意在野外得遇高人的方泰一时愣住,大汉见他不动,又将酒坛伸过来:“喂,少年郎!可是不会喝酒?” 眉眼斜挑,似有不屑。 这般简单直接的激将法却也奏效,方泰不多言语,拍开酒封学着样子灌了一大口。酒液绵柔顺滑,香气扑鼻,到了胃里漾开一阵暖意,他一抹嘴叫道:“好酒!” 大汉仰天长笑:“好!少年好酒量,果然这一人喝酒就没意思!” 美酒下肚,更勾馋虫,方泰拿起烤鸡大快朵颐,含混道:“我还说今天没饭吃了,得亏遇到前辈你了。不过你这酒虽好,可手艺却差了些。” 大汉咂舌道:“原来也是个小饿鬼,某手艺差些你都吃成这般。啧啧啧,若是再好些还不撑坏了你。” 方泰斜了他一眼:“还不是前辈你把这附近的鸟雀打绝了,害的我走出多远都没猎物,刚遇到几只鸽子又被你笑的吓跑了!” “唉吁,那可不是某的不对,只怪这大好河山太诱人,害的我胃口大开,一只两只可不够塞牙缝的。哈哈哈!来来来,再吃一只!” 玩笑间,方泰将那只烧鸡吃个精光,见大汉又递过一只,便摆摆手道:“先不急,今天喝了前辈的酒,总要回个礼才好。” 说罢便从包袱里摸出几个瓶瓶罐罐,都是方泰随着师父多年间收集攒下来的香料调料。因为方游平素嘴刁手懒,于是做饭的活计多数是方泰来做,也就变着法的学会了熟练的烹饪手法。 大汉看着方泰把自己烤着的食物一阵鼓捣,随后一阵比之前重得多的香味冲进鼻孔,把人勾的直往前凑。 方泰从石头上拔起两条鱼,分给了大汉道:“前辈你再尝尝我的手艺。” “唔......好,好,好!”一联三个好字,大汉眼里放光。 三下五除二吃干净了烤鱼,又举起酒坛道:“少年郎好手艺,当浮一大白!” 方泰也喝得尽兴,二人把烤肉吃的七七八八。 忽然想起一事,方泰问道:“我来时见前辈望天举杯,可是有什么开心事?” 大汉放下酒坛,神采飞扬:“江风和顺,草木生长,天地辽阔,何不兴也?自当饮之!” 方泰也望着眼前的胜景,自有骋怀游目之感,又有红尘世间烟火气息,不由也觉得豁然开朗,点头道:“正是如此!” 二人举酒相碰,心旷神怡。 “少年郎,我问你,你可知这世上武功,哪个最有用?” 方泰想了想道:“是道家内功?益寿延年,超凡脱俗。” 大汉摇头:“跳出红尘,不见烟火,学了无趣。” “那就是......百般兵器,杀伐果断,沙场封侯。” “杀业过重,恩怨纠葛,不得自在。” “是佛门武艺?慈悲心境,金刚体魄,信众追随。” “天竺外传,戒律太多,为何要学?” “那便是儒家六艺了,内能修身养气,外能出将入相,更是汉室正统。” “五经六艺,三从四德,恁多规矩!” “那......前辈觉得是哪个最有用?” 大汉将酒坛里的酒一饮而尽,长身站起,双臂展开,迎着天风皓日,豪声道:“自然是轻功!” “你看这天下,万里层云,江山浩渺,你我不过其中过客!天山之雪,始安之山,大漠落日,海上月升,若想看遍这大好河山一辈子也不够! “轻功之始便是为了让人能去那远方,更高,更快,更远!扶摇而上九万里,云气游忽四海边。朝游北海暮苍梧,一日看尽天下山!” 大汉袍袖烈烈,意气奔涌,将方泰震在当场。 言毕,把身边最后一坛酒打开,冲方泰说道:“今天很是尽兴!我敬天,天也敬我;我敬山,山也敬我;我敬你,你也敬我。快活啊!” 鲸吞饮海一般把一坛酒喝的涓滴不剩,大汉抄起行囊冲方泰一摆手道:“酒好肉好人也妙,少年郎,咱们有缘再见!某去也!” 疾走几步,在崖边一跃而下。 方泰本听得神思飞驰,见大汉此举,骇的紧跟几步趴到崖边观望。 只见大汉哈哈大笑间,在山崖石缝,草木树藤上随手一攀一绕,便止住下坠之势,仿若乘风一般落下十余丈高的山崖,落在一片竹林间。 随后竹林一片晃动,大汉扛着一根粗壮的竹子走到了江边。 回头朝方泰摆摆手,他将竹子朝江水中一扔,随后飘身而起,轻轻落在其上,顺流而去也。 方泰瞧的惊心动魄,又感慨于此人武艺之高,行事之潇洒,当真令自己高山仰止。 乘着方才的兴致,方泰将一坛酒喝完,把剩下的烤肉一扫而光,拍拍鼓胀的五脏庙,大感不虚此行。 跟随师父多年,除了厨艺和武艺见长,酒量也算是练了出来。一坛白云边下肚,方泰只觉的通体舒泰,略略有些晕晕的,但吹着江风也畅快的很。 快到未时,方泰重新下得山来,准备到码头寻个船工问询一下那条船是要上行。 上山的时候,方泰是从郢都遗址一路向西北而行,下山的时候则从山崖西侧绕下来,再沿着江边一路东去。 行至半路,忽然又有呼喝声从前传来。方泰暗自奇道:“今日是出门没看黄历么?怎么又遇到这种事,别又是那刘公子吧......” 这样想着,方泰加快脚步赶到前方。 这一次被围的却是两个姑娘,一个身穿红衣手持金丝长鞭戒备着,另一个着素衣,抱着一个三尺黑色长匣躲在后面。 围攻的六人也都蒙着面,手持刀剑,但却逡巡不敢上前,只是大声呼喝:“那小娘皮说不定不会用,快上啊!” “对啊对啊,那你上啊!” “谁抢到了可就归谁了,你不上我可上了!” 扯皮半晌,但仍然无一出手。 方泰大奇。 此前围攻刘樗栎和孙焉的那伙人可是凶相毕露,下手无声,但这伙人面对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却畏首畏尾。 莫非都是些怜香惜玉的? 疑惑间,场中对峙双方终是有了动作,一人按捺不住,趁二女被言语分神之际,突的绕到二人背后,猱身上前抓向素衣女子怀里的长匣。 素衣女子猝然遭袭,神色惊慌,瞬间身子绷起,双手紧紧抓住匣子,手指在匣子一头胡乱的按。 轻微的机括声传来,然后便是轻微的破空声,轻微的落地声。 只见一道银光不知从匣子何处冒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抢夺之人的胸腹,擦着不远处另外一人的肩头,飞入林中不见踪影。 以方泰矩天目之能也只能看见一道弧状光芒,飞出去的是什么东西,什么形状竟然毫无所得! 随后,方泰便看到了让他更加震惊的景象。 雨水 第六章 疾风骤雨惊神刃 在那声机括响动的时候,方泰还以为是自己喝酒上头,没看真切。那道银光如雷轰电掣,快到无法想象,从匣中飞出到没入树林不过眨眼光景。 此后一瞬间,全场静默,无人敢动。 方泰揉了揉眼,首当其冲的那人被银光透体而过,神情中却仿佛毫无所觉。 莫非真的无事发生? 然而就在下一刻,那强夺匣子之人猛一用力,却忽然停住,上半个身子仿佛浑不着力一般,慢慢向下折去。 在矩天目之下,此人的神情变化纤毫毕露。 原本狠厉的表情中,瞳孔渐渐睁大,皱起的鼻翼松弛下来,咧开的嘴角僵在脸上,两颊肌肉从拧成一团转为舒展。 这是突如其来的震惊。 下一瞬间,瞳孔再度紧缩,鼻翼再度皱起,嘴巴大张露出满口的牙齿,两颊肌肉颤抖不已。 这是痛苦。 整个上半身直挺挺的,如同被折断的树枝,头朝着脚扎了下去。 这时候,鼻涕和眼泪仿佛才刚刚反应过来,一股脑的涌出。 一声惨叫姗姗来迟,又戛然而止。 脑袋重重的撞在地上,后腰高高的耸起,露出一截骨头,红的白的破开衣服朝着天空。 又一声闷哼传来。 是那个被银光擦过肩膀的人。 他用右手紧紧捂住左肩,鲜血滴滴答答的从指间流下,渗进江岸的石头滩里。 再然后,是一阵咔吧咔吧的响动,从树林中传来。 方泰侧头看去,一截树冠忽然从林中陷落下去,引起惊鸟数只扑棱棱的飞起。 方泰这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一身冷汗刷的出来,连带着酒意也消失不见。 那道不知是什么的银光从抢夺长匣之人的身体中穿透而过,将那人的脊椎从中斩断,一击毙命! 但银光显然去势未减,径直飞进树林再度斩断一根树干之后才没有了动静。 另外那个被银光擦过肩膀之人也是命大,若是稍微再偏下一点,便是骨断筋折,少了一条胳膊是必然的。 那长匣不知是什么武器,竟然威力如斯! 正当方泰震惊之时,包括那个受伤的,所有围攻之人却纷纷攻上前去。 这事儿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明明对面是不知名的杀人凶器,来去无影,中者必死。 那个鲁莽上前抢夺者的尸体还杵在那里,血流满地,怎么这群人却偏偏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不约而同的动起手来。 难道不怕是下一个死在那长匣之下的人么? 不及多想,场中七人已经动起手来。 红衣女子清喝一声,手中软鞭瞬间展开,犹如金蛇吐信,灵动非常,啪啪两声便击中两柄袭来的兵刃。 随后鞭随身动,大圈小圈飞舞起来,鞭稍带着破空之声劈啪作响,将敌人拦在外围。 那个素衣女子显然是个武功不济的,只能凭着手中长匣材质坚固左右抵挡,却不知为何再也放不出刚才的银光。 方泰心中暗道,同一天的时间里遇到两拨以多欺少的围攻,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随后长弓一立,矩天目盯住了那个肩膀受伤的,还有另外两人的动向,再度一箭三发。 那个左肩受伤的原本便在战圈外围,方泰本想着他病要他命,便把他放在第一波攻击目标之内。 但随着战斗展开,此人便面转着方泰这边,羽箭射出之时,就被此人看在眼中。 见有弓箭手偷袭,此人将捂着伤口的右手往后腰一摸,随后一甩,三道透骨钉便飞射而出,将方泰的羽箭打落在地。 今天午前那个使双斧的便露了一手飞蝗石落羽箭的功夫,现在居然又遇到一个暗器高手,准头力度一样不少。 真是见了鬼了! 方泰心中嘀咕。 现在的情形不比此前在山林中,树木林立,枝叶掩映,给方泰创造了极好的机会,才能射死几人。 如今大家都在江岸边,视野开阔,避无可避,要想伤人便只能凭借弓箭的速度和距离优势。 暗器功夫比弓箭虽然射距更近,力道也不如,但可以一手多发,角度多变,手法上更为灵活。 而且暗器毕竟也是杀人凶器,并不因为大小明暗而有所区别。 此人现在距离那两个女子更近,如果被他找到机会,情势危矣。 而能够在远距离对他产生威慑的便只有自己的弓箭。 想到此节,方泰拿定主意,连珠箭再现。 白羽箭,狼牙箭,破甲箭,曳影箭,响箭......箭囊中能用到的所有箭支被方泰一股脑的射了出去。 一时间只听风声嗖嗖,而后还有刺耳笛声响彻江边,寒光点点朝着围攻的几人攒射而去。 那名暗器高手见状也是大惊失色,将没受伤的右手甩的如同车轮一般,透骨钉、金钱镖、铁蒺藜......不要钱似的洒将出去。 这便是方泰想到的破解之法。 不讲道理的办法。 既然暗器和弓箭相互克制,那不管你能拦住几支,我就只管把手里的所有箭矢全射出去,先下手为强,即使只能拖住你的出手也是占住了先手优势。 叮叮当当!暗器和弓箭对撞,犹如漫天花雨一般,吸引了场中众人的注意。 素衣女子吓得将身蹲下,长匣挡在头顶。 红衣女子倒是看出来这些箭矢都是冲着围攻自己的人飞来,知道是来了帮手,掌中金丝软鞭路数一变,将传到鞭稍用于伤人的刚劲化为了柔劲。 长鞭好像活了过来,手腕一抖一收,便把身边两个离得近的缠住双腿,随后用力一扽,把人拽的失去平衡,正好撞在飞来的羽箭上,登时毙命。 那个使暗器的费尽了力气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击落,刚喘了一口气,便看见了两名同伙命丧当场,而远处那个射箭的猎户则是持着长枪冲将过来。 看出对面箭囊已空,他一抖手又是两枚透骨钉,直奔方泰射来。 显然是恼恨方泰突然插手,想要先针对这个闯入者。 暗器飞行途中,却见金光一闪,被红衣女子挥鞭拦下。 她站在素衣女子身边,将软鞭使开,层层绕在身边,仿佛金丝大茧。 暗器高手转开角度,想要再次出手,但红衣女子却飘身杀来。 此人再发几镖,都被红衣女子一一卷下。 见事不可为,他捂住受伤的肩头,转身便跑,几个起落便钻进树林不见了踪影。 红衣女子也未深追,把人逼走后,折身回来,和方泰夹击其他的敌人。 剩下还有两人,一人使棍,一人使刀,二人站的靠后,故在弓弦频响的时候便反应过来,将兵刃舞的水泼不进,这才勉强在乱箭中护住自身。 方泰对上使棍的,红衣女子对上使刀的。 使棍的把兵器挥的呼呼作响,力道十足,但机变不够。十几招之后,方泰将无相枪劲使出,绞飞了他手中的长棍,枪尖点在咽喉,把人制住。 等他回头时,只见最后那人被金丝软鞭困成了粽子一般,手脚都被缚住,连嘴都被勒住。软鞭另一头牵在红衣女子手中,好像操纵木偶一般,手腕一挑,人就一蹦,胳膊一抖,便满地打滚。 他呜呜呜的发不出声音来,只能连连用头抢地表示屈服。 红衣女子也不管,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方泰。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宜喜宜嗔杏核眼,一对似弯非弯柳叶眉,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螺髻上插一支翠玉钗,劲装外罩绯红裙,愈发衬的此女英气勃发,笑靥如花。 当真是娇俏可人! 这是方泰近距离看到红衣女子时的唯一感受。 “打猎的!好俊的功夫!” 脆生生的如泠泠泉水,把方泰从一刹那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丝毫不在意他那一瞬间的失礼,红衣女子背着手微微弯腰,饶有兴致的偏头看向方泰的眼睛。 方泰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竟有了些飞红。 这下红衣女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掩口轻笑了起来。 方泰手一抖,枪下那人哆哆嗦嗦的叫了一声:“少......少侠留神!” 他轻咳一声,回身调转枪头,用枪尾戳在此人的穴道上,封住行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此人被点住的时候似有似无的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好像放松了下来。 这时,素衣女子走上前来,冲方泰福了一福,道:“多谢少侠相助,妾身在此谢过!” 近看之下,这素衣女子也是极美。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 这一身白色更衬的她皮肤白皙,面容姣好。面上因为惊变和打斗,尚残留几丝惊惶之色,但仍然难掩清丽,反而越发惹人生怜。 微风吹过,素纱飘飘,裹在身上,更显丰韵聘婷。 正所谓非礼勿视,方泰一瞥之下便急忙偏过头去。 素衣女子也发觉有些不妥,连忙用长匣遮掩住身体。 方泰也不敢再和两位女子对视,一时间三人都不再说话,尴尬的立在当场。 方泰绷着脸,持枪转身朝着岸边走去。 素衣女子以为这个少年因羞生恼要离去,想要出言挽留,眼神却又飘向红衣女子,似乎是在询问和请求。 在红衣女子眼中,面前这堂堂八尺男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看,腼腆之色全数写在了脸上。 她瞧着越发有趣,抿着嘴忍着笑,打算看这打猎的如何应对,便悄悄朝着同伴摇了摇头。 来到岸边,方泰停住脚步,挑选了一块略微平整的大石头,约摸二尺方圆。 噗嗤一声,他将枪尖插入石头下面的河滩,两膀一叫力,喝了声“起!”,大石头应声而动,骨碌碌滚到干松之地。 方泰又走过去,把石头踩实,用袍袖把上面尘土和水迹拭去。 然后朝着素衣女子一抱拳一引手,道:“这位夫人不必多礼,既然有孕在身,还是不能久站。刚才一番恶战过后,想必已是疲累,还请坐下休息吧。” 雨水 第七章 鸳鸯离散谁人知 听到方泰的话后,素衣女子身子一颤,难以置信的看着方泰,矢口否认道:“这......这位少侠,你,你胡说些什么......” 然而她神情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长匣上瞬间捏紧的手指,却丝毫没有逃过方泰和红衣女子的眼睛。 方泰眨眨眼,猛然醒悟自己应当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红衣女子上下打量一番素衣女子,恍然大悟道:“打猎的好眼力!看来是月份还小,平时不显。若不是江风吹过,我都一直没有发现呢!” 然后便很自然的挽住素衣女子的手,说道:“哎呀,原来你竟有孕在身!怎地不和我说呢?”随后便引着素衣女子缓步走到方泰准备好的石头旁准备坐下。 那个被金丝软鞭困住的杀手也被她拖着在河滩上滚来滚去,不时磕在卵石上,鼻青脸肿,闷哼不已。 方泰心里还在打鼓,不知道怎么把刚才无意中道出他人隐秘这事儿岔过去,见到红衣女子手里还拖着个俘虏,便开口说道:“这位姑娘,不如把这人交给在下处理吧,这么拖着......想必有些勒手......” 红衣女子回头一笑,露出一口银牙,两个深深的酒窝印在两颊,俏皮可爱。 “喏!给你啦!” 说罢将金丝软鞭朝方泰一抛,便扶着素衣女子,两人在石头上并排坐好,问道:“孩子......可是他的?” 素衣女子神色有些尴尬,但也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方泰注意到,红衣女子的手指一直搭在她的腕间,似乎是在诊脉。 他见二人一副要说些悄悄话的模样,手里鞭柄一带一扯,将这个俘虏拉的站了起来,随后带着人一蹦一蹦的来到另一个俘虏跟前。枪尾一戳把人点住,腕子一抖,将缠的结结实实的软鞭解开,让他们两人并排站好。 方泰本想当场审讯一番,但又想到苦主还在,便又折过身来到二女跟前。 此时,闺中密谈似乎也完事了,只见红衣女子点点头,松开了手叹道:“真是一段孽缘......” 方泰将软鞭递还,出声问道:“这位夫人,不知这伙人为何追杀于你,你的家人又在何处?” 素衣女子也叹了口气,缓声道:“恩公,实不相瞒,妾身姓赵,闺名非卿。此次我们夫妇二人出行,路上遇到歹人袭击,混乱中以致失散。妾身武功不济,身子又重,在江边被人寻到。若不是......妾身的表妹正巧路过此地,更有恩公拔刀相助,说不定......唉......” 说着,赵非卿的眼眶便红了,用手帕轻轻拭泪不止,显然是后怕的紧。 说不定......便是一尸两命。 方泰心里将赵非卿最后一句补全,心里为其愤愤不平。 究竟是什么人丧心病狂,竟然连孕妇都不放过? 想到这他横了一眼两个并排站的俘虏,又说道:“我和令妹留了两个活口,不如当着夫人面审讯一番,也好知道他们的动机为何。” 赵非卿点点头道:“有劳恩公。” 红衣女子拍了拍表姐的手以示安心,随后便站起身来,和方泰一道走到两个被点住穴道的杀手面前。 和赵非卿相比,这位“表妹”不仅武艺更高一筹,且经历险境后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惊惶之色,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心神坚韧。 此时她当先一步出手,将几枚金针插进二人体内,随后便后退一步打量他们的反应。 方泰见她使出手段也便在一旁静候。 不多时,只见二人脑袋上渐渐冒出汗来,身子也不断抖动,龇牙咧嘴,似乎正在经历偌大痛苦。 但碍于方泰点的穴道,动也不能动,喊也喊不出,只能生生受着。不过十几息,其中一人的耳鼻竟然渗出血来。 方泰看他们受刑,心里本有些不忍,但又想到这二人本就是作恶之人,若不是今日被自己碰见,两个姑娘家被他们得手又不知会受怎样的苦楚。 于是他虽然对这种手段不喜,但仍然硬起心肠,等红衣女子的下一步动作。 “表妹”冷笑着看两个俘虏颤抖不已,身上的汗水也湿透重衣,直到其中一人实在快要支撑不住,眼睛都要翻白了才出手拔出金针,停了二人的酷刑。 随后朝方泰一努嘴道:“打猎的,给他们解开吧。现在让他们跑也跑不了啦!” 方泰应言出手。 二人在穴道解开的一瞬便瘫倒在地,呼呼直喘粗气,浑身肌肉仍然不由自主的一抽一抽。 “饶......命......” 其中一人还有些精神,嘴里含含糊糊的求饶,另一个则是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方泰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来历?为何追杀他们夫妇二人?” “我是垭口岭......东山寨的......其他人,我,我不认得......” “东山寨?原来是个山贼,你们寨子和刘家有仇么?”红衣女子接口道。 “没......没有......是听说,八方风雨被人带出山庄,才......才想来抢......” “八方风雨?”方泰转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红衣女子则是眯起了眼睛:“唔......喏,表姐怀里抱着的就是。我问你,是谁告诉你们八方风雨的消息的?” 方泰看了看那个长匣,回想起看到的那道离奇的银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如此神器的确宝贝,又被一个弱女子随身携带,难怪会引来旁人觊觎。 “不清楚......是从酒肆里听到的......游龙山庄少主带着出来......寨子里,只有我知道,在江边等着,还......真等到了......” 方泰咂咂嘴道:“消息来源不明,这些人也不是一个路数。不过能知道你表姐他们路过长江,说不定是有内鬼将行踪走漏了出去。” “表妹”冷哼一声,抬腿便是一脚,将人踢晕过去,说道:“总有些不知死活的......”然后便走回赵非卿身边坐下,不再言语。 等等...... 游龙山庄? 方泰忽的一激灵,猛然想起一人,回头朝赵非卿问道:“敢问夫人,你的相公可是姓刘,名樗栎?” 赵非卿惊异的抬起头,问道:“正是他!恩公莫非见过?云郞可无恙?” 方泰长出一口气。 这不巧了么! 这夫妇二人竟然在同一天陷入重围,又在同一天被自己遇到,且都有旁人出手相助最后有惊无险。 当真吉人天相! 他点点头道:“说来也是有缘,今天上午早些时候我在东边见到了刘公子。当时他也正被人围攻,我和......另外一位侠士一同将他救下。我记得他离开时行色匆匆,想必是挂念夫人,整个人火急火燎的。” 赵非卿“啊”的一声,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这一次她再不顾方泰的阻拦,重重跪在地上,大礼相谢:“恩公果然是我夫妇二人的贵人,两度救命恩同再造,我夫妇二人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方泰手足无措,想要搀扶又不好意思。 另一边的“表妹”则是挑了挑眉,插着手不知在想什么。见方泰投来求助的目光,她眼珠一转,噗嗤一笑道:“好了,表姐!瞧他心疼的样子,你再拜下去,这打猎的都快要给你跪下啦!到时候成了夫妻对拜,你让表姐夫怎么办?”说着,一把便将赵非卿拉了起来。 赵非卿被表妹在恩人面前打趣,羞红满面站起身,但又不敢朝着她发脾气。 方泰哪里听过这等话儿,脸上腾的涨红起来,险些便滴出血来了! 表妹看着他尴尬却越发调皮:“嘻嘻,你这打猎的怎地面皮这么薄?表姐啊,你们也别结草衔环报答了,把他带回游龙山庄,金子银子管够,再问问有没有媳妇,说个三妻四妾总不成问题吧......” 方泰越发遭不住,急忙拦住:“你,你,你......别胡说!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为了什么报答......” “那也正好,你助你的,他们报他们的,两不耽误!” “你!我......嗐!我走啦!” 方泰被激的恼羞成怒。 “恩公且慢......” 赵非卿还待挽留,但方泰也不听,转身走个不停。 此时只听林中远远的传来一阵呼喝。 “什么人!站住!” 随后便是一阵树枝摇晃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林中追逐。 方泰听得清楚,喊话之人正是此前遇到的刘樗栎! 原来他竟真的找了过来。 那林中还有什么人? 莫非是追兵?听声音是刘樗栎在追旁人,又应当不是……那便是有埋伏! 方泰急忙停住脚步,反身跃回,持枪站在二女和树林中间戒备。 红衣表妹原本正噙着笑看笑话,此时突发变故又见人赶回来守在面前,不由得笑意僵住,盯着方泰后背眼神复杂。 赵非卿也听出相公的声音,急忙高呼道:“云郞!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身边却传来风声。 方泰吓了一跳,回过头看来。 只见红衣女子跃至两名俘虏身边,两根金针射出插进他们的心口,一击毙命。 方泰诧异的看着出手的红衣女子,不知她为何如此。 “表妹”出手后面色如常,语速飞快对赵非卿说道:“表姐,你也知道我和表姐夫素来不对付,你万不能将我的事告诉他,便权当是打猎的救下的你吧。” 然后又对方泰说道:“打猎的,今天我承你的救命之情,这些歹人行凶动机既已知晓,但他们毕竟也见过我,不能留活口。算我再欠你一个人情,替我保密,以后我再还你两条命如何?” 方泰看着这个刚才取笑自己的女子,本想赌气不答应她,但作为苦主本身的赵非卿虽然面有惊讶却没有反对,显然是默认了这茬,而且此前自己也说出手不是为了报答,现在也不好意思挟恩自重,和她唱反调。 几番思量,只好抿着嘴绷着脸,微一点头便作罢。 红衣女子展颜一笑:“打猎的,你很好。我不想和他照面,这就走啦!” 说罢,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窜进树林不见了踪影。 雨水 第八章 破镜重圆映前尘 红衣女子走后不过四五息光景,便从林子中跳出一人,锦衣佩玉,正是刘樗栎。 此时的翩翩贵公子已然是发髻散乱,衣袍脏污,面上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整个人好不狼狈。 刘樗栎寻声而来,一眼便看到了抱着长匣深情而望的妻子,飞奔至近前一把将赵非卿搂在怀里,满脸急切和担忧,眼眶也转红,险些要落下泪来。 “卿儿,可让我好找啊!” 赵非卿也是感慨万千。 二人失散后各自遇险又各自生还,短短半天时间,却在生死间走了一遭,个中惊险和内心煎熬难以言表。 重逢之后,刘樗栎眼中只有怀有身孕的妻子,捧着她的脸庞柔声问道:“卿儿你还好么,可有受伤?是我来晚了……” 赵非卿轻轻摇了摇头,道:“多亏了这位少侠相助,我才得以生还。” 说罢拍拍刘樗栎的手,朝方泰点点头。 此时刘樗栎随着妻子的示意分神看来,见到方泰是又惊又喜:“咦?恩公你怎么也在这?之前那歹人死了么,恩公可无恙啊?” 方泰莞尔。 这个刘公子也是有些憨相,全副心神怕是都在娇妻身上,全然没反应过来现场的情形。 赵非卿也有些不好意思,又拍拍相公的手,示意他仔细看看再说话。 刘樗栎看着妻子给自己使眼色,这才把目光环绕四周看了个清楚。 “嘶!” 不远处横七竖八躺了五个人,地上插了许多折断的箭矢和破碎的暗器,其中两具尸体显然是被羽箭射死,还有一个半身折断,连脊椎都露了出来。 刘樗栎倒吸一口凉气,也反应过来妻子的话。看着现场的惨烈也知道面前的少年猎户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才把人救了下来。 回过神来的刘公子急忙拉着妻子一同朝方泰行礼,口中道:“是在下痴愚,竟不知是恩公救了内子性命,实在失礼。恩公对我一家恩同再造,请受一拜!” 说罢,实实牢牢的磕了头。 这个刘公子实在是实在,也有趣的很。 此前联手对敌之时,孙焉让他走他就走,干脆利落。如今再见面则是有些“目中无人”,眼里只有爱人,等明白过来后又自承痴愚。 虽说是什么游龙山庄少主,但是这直来直往的性子委实有点意思。 即使有时会忽略旁人,但和你交流时的真实不做作又让人不忍生气。 方泰微笑还礼,道:“恭喜刘公子夫妻团聚。” “还要请教恩公名讳?” “方泰。” 死里逃生之后,又与妻子重逢,且二人都完好无损,刘樗栎算是所求皆有所得。 而与方泰再度相见则是喜上加喜,锦上添花。 至少在方泰眼中应该是这样算的。 坐在回返武陵的马车上,刘大公子全程和妻子执手相望,甜蜜之意四溅,全然不在意方泰在一旁手足无措。 看得出他们夫妇二人当真情深意重,但总有一种浓浓的、厚重的、麻酥酥、冷飕飕的感觉氤氲在方泰周身,让他不由得汗毛倒竖。 最后还是借故透气,转到车厢外独乘一骑,吹风去了。 回想之前,一切尘埃落定,刘樗栎赵非卿决定终止行程,尽快回返游龙山庄。 作为两度救命的恩人,方泰被二人盛情邀请到武陵做客,也好让他们一尽地主之谊。 刘樗栎财大气粗的包了方泰此后全部行程的盘缠,并且除了补偿他今日所有的损失之外,还有重金相谢。 方泰箭囊里拢共有三十支箭,由于种类众多,功能多样,因此都是这些年里自己亲手制作,花费的精力和钱财也是不菲。 今日为了救人,情急之下一次便用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三五支有特殊功能的没用,其余尽数被逃走那人的暗器损坏。 如今的行情,普通的箭矢一支便要十文。若是像破甲箭、狼牙箭这般重箭,便要二三十文一支。曳影箭这般独特的,箭杆更轻更细更韧,恐怕便只能找木匠定制,价格更是昂贵。 方泰习惯节俭,又从江岸边把所有还能用的箭头都回收起来,想着以后要做的时候也能省下些成本。 但无论如何,算一算怎么也要个五六两银子才能补得完全。 从襄州城出发的时候,芮家原本给了一百两的路费,但方泰转手便悄悄添进了元吉镖局众人的丧事里去,自己只留了十来两在身便出发了。 有道是不出门不知柴米贵,一路上坐船住店,人吃马嚼,到了今日便所剩无几。 留下必要的船费之外,囊中羞涩的方泰只得发挥多年间练就的打猎本领解决五脏庙的问题,也因此奇遇刘樗栎、孙焉、赵非卿等人。 面对刘氏夫妇的邀请,方泰本欲以去蜀山拜访的理由推脱不去,但碍于今后考虑,能得偿些钱财......也是极好。 不过回想着刚才被“表妹”话赶话儿逼出来的那一句“不是为了什么报答”,当着赵非卿的面,方泰到底是点不下这个头。 刘樗栎毕竟是大家公子,虽然有时不着调,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极是上乘,瞧出方泰左右摇摆不定,知道是少年人面皮薄,有些抹不开面儿。 于是便不再提酬谢一事,改口说道:“明日是我爹爹金盆洗手之日,也是哥哥我正式接手游龙山庄之时。方贤弟是我夫妇二人的恩人,自然是游龙山庄的贵客。请方贤弟一定赏脸,亲至山庄观礼才是。” 说罢又把方泰拉到一旁,拍着他肩膀悄声郑重说了一件事,才让方泰改变了主意。 “方贤弟,其实哥哥我还有件事要请兄弟相助。 “明日我爹的金盆洗手宴,是要了断他身上的江湖恩怨,到时候多半会有人上台挑战。但爹爹他身子不好,我作为继任庄主,自然要替他接下几阵,另外还有和我刘家交好的武林前辈相助。 “我年纪轻资历浅,结交的好友也不多,今日见贤弟侠气傍身,义薄云天,自然想要和你多多相处些时日,也好增进情谊。 “正所谓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哥哥我厚着脸皮请贤弟来给我助助声势。 “另外,像方贤弟你这般身手,将来必定是要在江湖扬名的。我游龙山庄虽然不算一方霸主,但也传承数代,在江湖上有几分薄面。到时候以方贤弟之能,定然能入那些前辈的眼,创下偌大名声,以后在江湖行走也是大有裨益。” 讲回正事儿上的刘樗栎言辞便给,里外面子都给了,实惠名声都放在眼前,正是方泰这少年郎挡不住的诱惑,不由意动,便顺了他的话,和他们一道而行。 临离开江岸的时候,正在捡箭头的方泰看见刘樗栎独自翻看地上的几具尸体。 他看着刘樗栎低头神色阴晴不定,后面坐在石头上的赵非卿神思不属。 他已经把和“表妹”逼问出的口供尽数告知,但在赵非卿略带告饶的眼神中终究没有把红衣女子的事说出来。 这伙人此前动手时也的确是冲着赵非卿怀里的长匣——八方风雨而来,但方泰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的地方。 若是为夺宝,那么趁力弱的赵非卿独处时确实是最佳时机。但他们夫妇二人就是因为这个才失散的么? 那为何围攻刘樗栎的那伙人杀意更重,招招致死? 而独自逃命的赵非卿又是如何逃脱追兵,直到午后才被人堵在江边? 然而他们夫妇一转脸便又是喜笑颜开,全然看不出刚才各怀心事。 刘樗栎既没发问,赵非卿也没交代,二人似乎有种莫名的默契。 但这一切似乎都挡不住他们之间的爱意。 真是奇怪的夫妻。 坐在马上的方泰如此想着。 到底是大家公子,离开江边后,刘樗栎在附近的小镇上雇了一架最舒服的马车和三匹备用马,又请了四五个保镖,才踏上归途。 行至半路,怀有身孕的赵非卿精力不济,在车厢里沉沉睡去。刘樗栎则撩门帘出来,骑到另外一匹马上,和方泰并排而行。 沉默半晌,终是一口气叹出,沉重且复杂。 “唉……” 刘大公子随后便面朝前方,自顾自讲述起来。 “想必贤弟也看出来了,我们夫妻遇到的两拨歹人并不是一路。追杀我的那些人的来历,哥哥我心里其实是有些眉目的,多半就是卿儿娘家找来的。” 方泰一愣。 什么娘家要杀女婿?这可是奇闻! 不由问道:“这又怎么来的?莫非你欺负媳妇被老丈人知道了?还是你把人家闺女拐走了?” 刘樗栎苦笑一声:“贤弟料事如神,虽不中亦不远矣。” 方泰瞪大了眼睛,莫非这刘公子真是手段高超,把人家姑娘哄得死心塌地离家出走了? “我和卿儿之间的感情虽然真实不虚,但来由却有些不清不楚。 “半年前,我出门散心,在这荆州城里遇到一伙无赖围着她,嘴里不干不净。我看不过便出手相助,打跑了无赖,带着卿儿到江边坐船散心。她本来是这附近虎拳名宿赵民章的女儿,因为不喜爹娘逼迫习武才独自出门散心,又被歹人盯上,却因为武艺不济脱不得身。 “说起来也是缘分,我爹自幼对我也管束极其严格,岁数相近又经历相似,自然越聊越亲近。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还是情难自已……竟然,唉……卿儿受了委屈,却也直言对我心有所属。我堂堂男儿自然不能做负心郎,辜负她的心意,便把她带回山庄,和父亲说要娶她为妻。 “父亲自然不允。我和他大吵一架便带着卿儿回到她家,想要下聘书明媒正娶。她爹知道我们的事也是火冒三丈,当场就要动手打死我,却被卿儿拼命拦下。 “我感念卿儿情意,便当着她的爹娘兄长对天发誓,此生非她不娶且终生只爱她一人。 “她爹虽然仍旧生气,但总算是消了几分,便说过几日要上游龙山庄找我爹亲自讨个说法。 “这也算是默许了我们二人的事。 “我和卿儿欣喜之余,却不成想再回游龙山庄之日又有变故发生。” 雨水 第九章 不违本心有所为 刘樗栎显然是许久都未曾和旁人说起这些事情了,或者说许久未曾和旁人静静的诉说过任何事了。 开始时语气中的寂寞,紧接着是相遇的幸福,随后涌出的无奈,以及最后的纠结叹息。 这些无不展现着刘樗栎想和人诉说的冲动,方泰则选择了静静倾听,不打扰不提问,听着他慢慢道来。 “那天,我和卿儿带着她爹娘一道回到游龙山庄。她家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我爹又因为我理亏,便郑重相迎,当众以家法惩罚了我。 “在旁人眼中,我毕竟是个坏了别人家姑娘名节的浪荡子,这也是事实,容不得辩解。当着两家人的面,我给赵家磕头赔罪,也和卿儿表明了态度。我们互相爱慕,打算就此共结连理。即全了卿儿的名声,也了了我们二人的终身大事。 “我爹平素管教我极严,我也怕他,但那天我却不怕了,心里只想着和卿儿长相厮守下去。爹考虑再三,也点头同意,打算过了年便下聘礼。 “这事情本来可以就这么了结,也算皆大欢喜。但卿儿娘亲却始终不忿,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可能在她看来,我们二人结合不是不行,但我玷污了她女儿这事还没有个结果,说此事根结还要属我爹教子不严。 “卿儿爹爹也耐不住她娘一直怂恿,便打算和我爹以武艺相较一番。若是输了,赵家便不再追究此事,若是胜了,便要我爹答应他们一个条件。 “我当时只以为是她娘余怒未消,又顾忌爹爹身体,便跪在她娘面前,甘心领罚以平其怨气。但爹却不知为何,也没问什么条件,直接点头应下此事。 “卿儿爹爹见此也有些不满,以为我爹不问条件直接应承是摆明了认为能必胜自己。那场午宴终究是不欢而散,下午他们就在山庄的较武场比斗。 “卿儿爹爹浸淫虎拳近四十年,使一对镔铁虎爪钩,虽未成宗师,但极意已成,出手时厉风阵阵,江湖称其赵山君。我刘家本是以机巧暗器闻名,但在我爹四十年前接任山庄之主后却将此道废止,更把山庄名字从仁义山庄改成了游龙山庄,从那时起便以祖传龙行经作为傍身武艺修行。 “那天他们两人龙争虎斗,打了个旗鼓相当。卿儿爹爹拼着经脉受损使了一招绝技,和我爹拼了个两败俱伤。不输不赢,两边只好都作罢,也都不再提旁的要求,各自养伤去了。 “那段时间是我和卿儿最开心的时候。两家默许了我们的婚事,也没有了阻碍,只等着年后下聘,堂堂正正的将卿儿娶进家门。我们每日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爹爹比武之后,身子却渐渐虚弱下去,请了大夫诊断,只是说年纪大了妄动武艺,伤了根本。于是爹爹便起了让我接任庄主的心思。 “此前二十多年间,爹爹一直把我当成孩子一般,从不让我插手山庄事务,也不许我和江湖人来往。我本来心有怨气,常常离家玩耍,甘心当个纨绔。但那天爹和我挑明心思的时候,我却猛然发现爹早已华发满头,不复当年青壮。 “那天,我对爹的怨恨便渐渐消失了,也开始沉下心学习各种事务,做个合格的继承人。然而年节过了之后,赵家却传来噩耗——卿儿爹爹伤重不治过世了。 “她娘说是因为和我爹比武时受的内伤,逐渐恶化导致,四处传言是我爹把人打死的......” 说到这,刘樗栎闭上了眼,语气沉重。一边是父亲,另一边也是父亲,方泰能感受到他内心中的纠结和绝望。 “卿儿闻讯哭到晕厥,也就是在那天,大夫诊出了她已有喜在身。爹爹得知后不发一言,也未阻止赵家向外传播此事,只是决定将继任仪式提前,要让我更早接手山庄。 “卿儿醒来之后,也得知自己怀有身孕。所幸她没有因为此事和我反目,反而在悲痛中处处照顾我的感受。眼看要成为亲家,却突然间成了仇家,夹在两家人之间的感受属实......不能以言语表达。 “我带着卿儿回家奔丧,但她娘却不许我们登门,言语中颇多污言秽语。卿儿只得在大门外祭拜,我担心她的身体,便带她回返。却不知此后又传来风言风语,说卿儿枉顾杀父之仇,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说我刘家歪风邪气,强掳民女,为害一方。 “我和卿儿作为小辈,左右为难的只想一死了之。但又想到她肚里的孩子,我们最终还是决定远走他方,离开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今天我们刚行至荆州,却遇到拦路的歹人。我猜到有可能是赵家雇来拿我问罪的,便将家族宝物八方风雨匣留给卿儿防身,我自己带着那些人远远避开。那时,我本以为要命丧当场。若是能以命抵消两家仇怨,也算死得其所。只不过是见不到我那未出生的孩儿了。然而我命不该绝,有幸遇到那位剑客和方贤弟你,才逃生而出。 “此后我在这附近几番寻找,都不见人,直到在林中见到一颗折断的树木和一名受伤的黑衣人。我认出那颗树是被风雨匣中的朔风弯月刃所断,便知卿儿必然就在左近。而那个黑衣人伏在树冠上隐蔽,被我发觉之后,便径自逃离。也就是在那时,我听到了非卿的声音,这才再度团聚。 “经此一事,我们二人都明白了,她娘亲应当不会对此事善罢甘休。既然已经到了白刃相见,生死相决的时候,我们也不能退缩。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是继续逃走,总会有下一波杀手赶到。而且若有一天爹死在赵家之手...... “我们不敢去想,倒不如直面这场风雨,无论生死,我们,都认了。” 讲到最后,刘樗栎的神情流露出萧索和坚定。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一对鸳鸯终归还是选择了同生共死,再度踏入到那一潭泥淖之中,无论陷落其中还是破局而出,都无怨无悔。 这个故事也完整解释了此前方泰看到的他们不同的神情,以及二人片刻不愿分离的原因。 此去前景不明,当然要珍惜当下。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方泰只有长叹一声,拍拍刘樗栎的肩膀,宽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刘兄不必如此悲观,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此行必然能将诸事理顺,最后皆大欢喜也说不定。” 刘樗栎目光向前,幽幽道:“借你吉言。今日也是与贤弟有缘,不能让你稀里糊涂的蒙在鼓里,只能将这些家丑琐事尽数告知,还望贤弟不要因此见怪。这些事毕竟牵扯家父和拙荆一家,贤弟万务外传,樗栎在此谢过。 “此行到山庄之后,我会请工匠为你定制所需的箭矢等物品,报酬也会一并奉上。贤弟明日只需在场便好,并不一定需要出手。 “若是有劳......务必以己身为重,当断则断,认输也无妨。以你的武艺日后定然会在江湖上有所成就,不必为此事有所伤损。” 剪不断,理还乱。 方泰在看到他们夫妻二人的神态时便知其各有心事,却不知是如此恩怨纠葛的家事。 自己当时答应刘樗栎时,便已经隐约觉察此中情形有些复杂,但最终做出决定的毕竟还是自己。 刘樗栎现在说出来是仁义,不说也不是欺瞒。 这等私家事,刘樗栎能和盘托出已经是把伤疤毫无保留的露在自己面前,可谓是光明磊落,君子之行。 现在他已然明言让自己可以作壁上观,不必过多牵扯,已经是仁至义尽,俯仰无愧。 方泰有感于刘樗栎赵非卿二人的感情,同情于他们的境遇,也愤慨于赵氏老夫人的无情。 刘老庄主和赵民章两人本是公平一战,生死自负。更何况赵民章是比武之后过了半个月才去世,强行将他的死放在游龙山庄头上,未免让人不服。 此事无论是上门理论还是请人主持公道都要比雇佣杀手追杀刘家少主来的光明正大。 毕竟是亲生的女儿,还怀有身孕,当真要对刘樗栎下如此杀手,让未来的孩子没有爹么? 虎毒尚不食子,这位老夫人不知为何行事如此狠绝。 更何况赵老前辈作为当事人应当自家知道自家事,受的伤究竟致不致死,又是否和刘老庄主有关,他最清楚不过。 然而最终对外公布死讯的却是赵氏夫人,她一口咬定自己丈夫是死于刘樗栎父亲之手,全然不顾自己女儿和刘家公子两情相悦。 游龙山庄对赵民章之死一事怪异的选择了沉默,刘老庄主更是显得有些急切的要把庄主之位提前传给刘樗栎。 这一切在外界看来越发显得刘家心里有鬼。 不然为何不辩解,为何不伸冤? 这件事情其中种种让方泰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蹊跷之处,想必刘家父子也知道更多内情但尚未说出。 但无论如何,赵家的举动在他看来绝非正道所为。 刘家的难处,与赵家的恩怨自己都插不上手,但总还有能做些事情的余地。 于是方泰此时暗下主意,要尽力在游龙山庄中护得刘樗栎他们一家三口平安。 就像此前在围攻中救下二人一般。 正所谓“一间茅屋住不稳,刚出为人平不平”。 若见困苦而不助,自己心意尚且不平,更何况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呢? 若见正道不彰显,那习武又所为何事?在自保之余自当平世间不平。 若见艰难而退缩,总有一天退无可退,当勇猛精进不违本心有所为! 雨水 第十章 桃花落处逢故人 车琳琳,马潇潇。 天色将晚,山边飘起彩霞之时,方泰眼前铺开了一片粉红。 一条清澈的小河潺潺的从面前流过,水面上浮着大团大团的花瓣,在夕阳、晚霞的映衬下,犹如飘在地上的彩云,美不胜收。 河岸边是错落有致的桃林,从眼前延伸到远处山坡,约摸有数十亩方圆。 胭脂般的桃花一朵挨一朵,挤满了人的视野,如同火一样,气势磅礴。 凑近看,更显俏丽妩媚,桃红雪白新绿交杂,嫩的仿佛吹口气就能化成了水。 微风吹拂,片片落英飞舞,奇香四溢,如同香雪。 沿着风的方向望远,桃花海的边界在山坡附近渐渐消散,越向高去越显得稀疏。 赵非卿缓过来精神,也走出车厢坐在车前,刘樗栎温柔的揽住她的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 零星的花瓣飘落在他们的衣袍上,男的英俊,女的柔美,真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车沿小河而上,眼前出现一所大宅。 宅子依山而建,从外看去,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次第而上。风格上不太与长安城和襄州城相类,显得更加简洁,但同样轩昂壮丽。 高大的门楼上,用金漆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游龙山庄。 大门台阶下排着两列人,见马车来到,为首的带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上前迎接。 在临近武陵之前,刘樗栎便遣一名保镖作为信使先行一步到山庄报信,此时在门前的便是山庄里的老管家刘丰,身后的是十几个仆从婢女。 刘樗栎将赵非卿搀扶着走下车来,刘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来,向二人施礼。 “少爷,少夫人,你们可回来了!昨天您不辞而别可是把老爷担心坏了,一整天都没怎么用饭了,精神也差了许多。少夫人,您身子可还好?我叫下人煮了人参鸡汤,休息前您务必喝些补一补这两天的辛劳......” “丰叔......” 刘樗栎面色平静,拍拍刘丰的手打断了他的嘘寒问暖,拉他到近前说道:“先把少夫人扶回房中休息吧,我有要事需要对父亲讲。这位是方泰方少侠,也是今日救我们于生死之间的恩公,需好生招待,万务怠慢!” 刘丰大惊失色。 “生死?发生什么事了?少爷夫人可有受伤?” 刘樗栎摇摇头,低声道:“收声!” 刘丰瞬间反应过来,也不再追问,只是担忧的眼神透露出他不平静的内心。 显然这位老管家是刘家的老人了,刘樗栎一上来便将部分内情透露给他,如此正显他对刘丰的信任。 老管家的应对也极快,挥手让少夫人的贴身婢女们带着回屋休息,其余人将行礼马车收好,又定下专人接待同行的保镖车夫,最后才亲自带着刘樗栎和方泰进了游龙山庄,没有再多言一句,也不带一个下人。 临走前,刘樗栎将八方风雨匣亲自抱起,昂首跨入门中。 山庄中池馆水榭,假山怪石,抄手游廊应有尽有,布局精巧,一步一景。 园子正中有片小池,四周用花坛盆景围成八卦图案。 两旁是两栋阁楼,中间架起一道飞阁,流丹溢彩,钉头磷磷。 再往后是一条小溪从中流过,小桥流水叮咚作响,两旁迎春花常春树黄绿相映。 穿过庭院是一片石砌广场,后面是各处居所,耳房是下人住处。 走到大堂前,刘樗栎并刘丰和方泰三人并未拾级而上,而是左转,从一条曲径而行。 方泰忽的心里一动,似乎有所感应,回头望去,正好见到有几名婢女正端着托盘往另外一边而去,正跟在返回住处的赵非卿身后。 方泰看了看几人离去的背影,眨眨眼。 刘樗栎停步相询:“贤弟怎么了?” 方泰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没事,看花眼罢了。” 刘丰赔笑道:“我们这游龙山庄传承数百年,历经多代庄主修建,自然雅致天成,别具一格。刘家此前更以机关术立身,精通建筑风水,亭台楼阁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暗合阵法,客人初来自然有些不适应,多待些日子便好了。” 方泰微笑点头,跟着二人继续前行。 其实以他矩天目之能,一眼望去便知屋檐高矮,占地方圆,自然不会被这些景观看花了眼。 更何况在方泰眼中,什么风水讲究他一概不懂,好看是好看,但也不知道好看在哪,无非是房子和花草而已。 但师父毕竟教过接人待物要以礼相待,方泰接不上老管家的话,只好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说得对!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间书房跟前。 未进屋,便听到一阵豪迈的笑声:“哈哈哈哈,还是老哥哥这里好玩意多,千机谷的那些老学究,这个不让做那个不让试的,好没意思!这东西我可拿走了啊,回去我也仿几个给师弟们玩玩。” 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竞星你喜欢便拿去吧,如今我刘家也弃了这机关的本事,明日我再让刘丰带你去地宫里转转,看上什么,尽管张口,给了千机谷也不算埋没了这些好东西。来,青月,你也尝尝这杯石冻春,这可是西都来的好酒!” 方泰一咧嘴,当先说话那人的声音他可熟悉的很,正是在山崖上邀自己喝酒的前辈,后面接话的就应当是游龙山庄的主人,刘樗栎的父亲,刘若木了。 刘樗栎看了老管家刘丰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精神差? 刘丰回望一眼,连连作揖。 刘樗栎知道他是在缓和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轻轻叹了一口气。 屋里那个粗豪的声音一顿,随后笑道:“老哥哥,你有喜登门了!” 另一个声音也停住,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刘樗栎将风雨匣交给刘丰抱着,随后整理衣装,上前叩门道:“父亲,樗栎......回来了。” 门中老者的声音咳嗽了几声道:“咳咳咳......刘尘云,你既然没胆子接这个担子,跑了就别回来啊?怎么像个落水的败犬,是来找老子捋毛了么?” 名为竞星的前辈急忙劝道:“老哥说的什么话,尘云这不是在外遇到了危险么,你不心疼你儿子也要想想将来的孙辈吧......” “庸懦无能,只想一走了之,算得什么担当?若是如此,刘家的基业不如送了人罢!” 不等那位前辈再劝,刘若木冷冷道:“快走吧,平白搅了老子的酒兴!” 随后屋中再无声息,另外那个被刘若木称呼为青月的人也一言不发。 方泰看着刘樗栎的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刘丰站在阶下焦急的直转圈。 他抿了抿嘴,开口道:“今有客来,刘老庄主不知可否拨冗相见?” 刘樗栎诧异的看着他,不知方泰突然发声意欲何为。 屋中忽然传来两声轻咦。 “咦?” “咦?” 一个粗豪,一个轻细。 随后大门吱呀一声大开,从中走出一个昂藏大汉,看着方泰面露喜色:“呀,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你这少年郎!快进来陪我们喝酒!” 说着,一手一个,揽住方泰和刘樗栎将二人扯进屋中。 刘樗栎捱不住他的大力,踉跄一下才站住脚步。 屋子正中摆着一面方桌,当中坐着一人,面容奇古,须发斑白,不时轻咳一声,似乎有恙在身。 左手边坐着一名青衣少年郎,眉飞入鬓,鼻梁秀挺,眼中也露出惊喜之色。 原来是关中风云阁孙焉在此。 方泰一见便恍然,此前孙焉也曾提过她此行是领了风云阁的任务到游龙山庄一行找刘老庄主,现在看来应当是作为江湖衙门的使者来见证游龙山庄的继任仪式的。 大汉拍着方泰的肩膀对刘若木说道:“老哥,这小子酒量不错,人也豪爽,我老沈今天和他喝了一顿,畅快的很。” 老沈?竞星? 方泰张大了嘴,问道:“你姓沈?莫非是游涯客沈竞星前辈?” “些许浮名算得什么?哪里有踏遍山河饮遍九州来的实在?” 游涯客沈竞星,方泰听闻这个名字还是在元吉镖局罗二爷口中。 在谈及江湖上高人的名号时,罗孚特意点出此人,言道其志向便是走遍天下名山大川,故以游涯为号,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宗师高人。 想到今天和沈竞星莫名其妙喝的那顿酒,方泰也不禁失笑。 这位前辈还真是......不拘小节,如此性格的人想必是知交遍天下了。 刘若木看着方泰点点头:“果真一表人才。” 目光却瞟也未瞟向站在一旁的刘樗栎。 沈竞星与刘若木相交多年,自然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 刘若木性格刚硬,掌控欲强,做他的儿子自然压力极大。 在他身子衰弱之后,精力不济,只得选择将家业逐步托付给刘樗栎。 但刘樗栎此前劣迹斑斑,很不得刘若木的心意。 昨天更是窃取了刘家宝物八方风雨匣和赵非卿离家出走,惹得刘若木心火上涌,怒发冲冠。 今日自己来到刘家,也巧遇到了风云阁主的关门弟子孙焉,将刘樗栎遇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刘若木。 刘老庄主听后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随后便设宴招待二人,听了又仿佛没听,将此事轻轻揭过不提。 等到傍晚时,下人传来消息,说刘大公子带着少夫人回来了,刘若木依然不动声色,继续和二人饮酒。 但在沈竞星点破刘樗栎已至门外的时候,那只轻轻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沈竞星看出老友的心思,心里虽然担心儿子的安危,但依然不满于刘樗栎在金盆洗手和继位典礼之前出走的举动,认为这是儿子没有担当和胆气的表现,故意摆出样子给他难堪。 沈竞星有意化解,便借着介绍方泰,将刘樗栎一道拉进屋内。 方泰给刘若木见礼之后,又走到刘樗栎身边,拉着他一道和孙焉打招呼。 “孙......孙少侠,别来无恙啊。” 孙焉轻轻一笑,抱拳道:“少庄主,方少侠,别来无恙!” 雨水 第十一章 眼看白璧埋黄壤 刘樗栎进门之后自然也看到了坐在桌旁的青衣剑客,认出她正是和方泰一道救下自己的恩人。 但刘若木一直视自己为无物,不搭话也不介绍,自己只好尴尬的站在一旁。 直到方泰主动引荐,他这才知道,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正是风云阁的高徒。 当下也抱拳道:“是在下失礼,当时急于寻找拙荆,不知恩公名讳,还请见谅!” “我风云阁乃江湖正道,自然不会见死不救,恰逢其会罢了。在下孙焉,刘公子有礼。这位是方泰方少侠,弓枪双绝,武艺非凡。沈前辈也和方少侠是旧识?”此时孙焉一张嘴却是再无遮掩,刘樗栎也听出来她是女儿之身。 “是喝酒的交情,这小子酒量不错,酒品也好,也没那些酸腐气,我很喜欢。” “前辈烤肉的本事我也很喜欢。” “咦?臭小子敢揶揄某家,好大的胆子,哈哈哈哈哈!这石冻春虽然比不过今日咱们喝的白云边,却也是难得的好酒,来来来!你们两个小辈也陪着喝一杯!” 不由分说,沈竞星将刘樗栎和方泰拉到下首按在座上,便给满上,随后举杯饮胜。 沈竞星和刘若木以兄弟相交,刘樗栎按理是要喊一声沈叔父的。 此时长辈饮罢,他也急忙将杯端起,一饮而尽。 方泰和孙焉对视一眼,也各自饮毕。 沈竞星见刘若木拈杯不动,便用肘尖捅了捅他。刘若木终是将目光在儿子身上掠过,随后慢慢将杯中酒倾进喉中。 “好!我再给哥哥满上!” 在沈竞星、方泰、孙焉几人的寒暄打岔之下,终于是将父子之间凝重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刘若木瞥了一眼刘丰手中的八方风雨匣,斜睨着桌上的酒菜,没头没尾的问道:“用了几次?” 刘樗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恭敬答道:“风雨匣我交给非卿防身,似是动用了朔风刃斩杀一名追兵,但孩儿未曾亲见。” “哼!”刘若木一声冷哼。 方泰搭话道:“我与嫂夫人见面时倒是看见了,一道银光迅若闪电,锋利无比。这风雨匣真不愧神兵之名!” 刘若木再度正眼打量一番方泰,嘴角扯出一道笑意:“这风雨匣是我刘家祖辈传下,倾尽能工巧匠奇思妙想,历经整整一代人才制成三匣。可谓集我刘家历代机关术于一身,天下无二。” 沈竞星点点头道:“不错,这八方风雨,轻丝、跳珠、骤雨、烟雨、和风、熏风、金风、朔风,内藏八种暗器在内,崩簧机括驱动,发动间如同风雨来袭,挡无可挡。在当年可是在江湖上创下赫赫名声!” “嘿,什么赫赫名声,怕是杀人无算,出手必死的恶名吧......我等后辈无能,再也制不出能媲美此物的机巧。也所幸如此,要不得我刘家恐怕早晚要遭人嫉,横祸加身。 “每只风雨匣只能发动八八六十四次,数十年间死在它之下的人早已数不清,到了我接任庄主时便只剩下一匣三道朔风刃,为了杀几个仇家又被我用掉一次。 “虽然这风雨匣为我刘家奠定了江湖地位,但依赖外物终不可久,而且用过之后的风雨匣也无法再装填。于是我便将山庄名字换成了游龙山庄,将最后一只风雨匣封存在地宫,改为习练祖传龙行经,希望能借此改变江湖各派势力对我刘家的忌惮和觊觎。 “今日此物重现天日,又不知会引来什么祸患......不过它今日发动,终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自卫,就算用完了也算适得其所,罢了。刘丰,过会儿便把匣子放回地宫去,和天志令放在一处。 “方少侠当真是我刘家的贵人,若不是有你出手相助,我那未出生的孙辈可要和他母亲一道去了。来,老夫亲敬你一杯!” 沈竞星、孙焉一道举杯相陪。 刘樗栎也俯身取杯,却被刘若木狠狠斜了一眼,只得讪讪的放下。 方泰喝完放下杯子,斟酌一番开口道:“我与樗栎兄相识不过一日,但兄与嫂夫人之间用情至深,乃是泰平生所见。樗栎兄行事磊落,对在下推心置腹,可谓诚。我师父曾对我说君子论迹不论心,樗栎兄浪子回头,已彰显心迹。恕晚辈无礼,刘老庄主也当刮目相看才是。” 刘若木闭目不言,刘樗栎惊讶又感激的看着方泰。 不多时,刘若木叹口气,横了一眼刘樗栎,用手指点点空杯。 刘樗栎急忙取来酒壶,为在座之人满上。 刘若木悠悠的说道:“三十多年间,我呕心沥血将游龙山庄经营到如此地步,就是希望能给后人留下立身的基业。 “奈何老夫不如我父,吾儿不如老夫。我给犬子取名樗栎,起字尘云。樗栎是无用之材,尘云是无用之物。他倒是配得上这个名字,整日不务正业,没有一点当家人的样子。 “我老妻早逝,只有他一个独子,本想着百年之后终还是要把这家业交给他的。嘿......不争气的,又祸害了别人家闺女的名声!被人家找上门来理论,我这张老脸......已经要不得了......” 刘樗栎眼眶泛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握紧拳头惭愧不已。 “孩儿不孝,让父亲劳心劳力,罪该万死......” 天下间最说不清也是最纯粹的便是这亲情。 割不断,舍不掉,丝丝缕缕都是宿命。 刘若木也是老目含泪,终于还是正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尘云,爹今日也想明白了,你不适合接过我的担子,明日的典礼......你不必来了。”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把刘樗栎震在当场。 他第一时间心里想到的却不是父亲亲口抹去了自己继承庄主的资格,而是在明日金盆洗手大会上父亲将独自面对的诸多仇家。 那赵家老妇人也必然会现身发难,届时有伤在身的父亲又该如何抵挡? “父亲!” 刘若木一摆手止住刘樗栎的话头道:“你不要怪为父,是为父没将你教好......明日有竞星相助,当无事矣,孙少侠也带来了风云阁的灵丹妙药,为父的伤不会有事。若有一天你真的成长了......嗐,也不知为父看不看得见那一天。 “有朝一日我若去后,一切恩怨,尽归吾身。此后山庄事务将交给风云阁代管,他日你的孩子长大成人,再交给他吧......切记勿要让他走了你我的老路......” 沈竞星、孙焉、方泰闻听这些话,急切欲言,却被刘若木坚定的拦住。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说了。” 他慢慢走到刘樗栎面前,将桌上的酒杯放在他面前,两只杯子轻轻一碰。 叮! 一饮而尽。 刘樗栎埋着头。 “谨遵......父亲......之命......” 端起地上的酒杯,倒入口中。 酒入愁肠,便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刘若木将手抚在刘樗栎的头顶,轻轻摩挲一番。 “都去吧,老夫累了,恕不远送。” 说罢便背着手弯着腰,一步一步的慢慢远去。 刘樗栎仍旧跪着,泪如雨下。 沈竞星一跺脚:“嗐!这叫什么事儿啊!”无奈离开。 方泰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蹲在地上,拍拍刘樗栎的肩膀。 孙焉轻叹一声,拉拉方泰的衣角,将他带出房门,留下刘樗栎一人无声泣泪。 刘丰作为下人也颇有些无所适从,不知怎么安慰少庄主,也不知怎么劝说老庄主,只得听从命令带着几位客人回返客房,又找了工匠安排下去给方泰补充箭矢的活计,随后便带着风雨匣离开了。 走在山庄中,方泰不禁很是懊悔。 此前在刘老庄主出言让刘樗栎离开之时,是自己主动出声,引的沈竞星前辈借机把自己和刘樗栎拉进屋中, 他也看出沈前辈的回护之意,便在言谈间主动缓和气氛,最终还是让刘老庄主和刘樗栎这对父子把话说开。 话是说开了,最终结果却不是自己原本所想。 不仅被刘老庄主一顿训斥,到最后更是直接表态要免了刘樗栎的庄主之位。 如此倒是显得是自己做了多余的事,若是直接让刘樗栎回去了,估计也不会受这当面之辱。 已经得知刘樗栎内心真实想法的自己,自然想要站在他的角度去考虑,想着浪子回头金不换,此番经历危险归来,怎么也能让他父亲转变一下态度。 怎奈刘若木倔强若此。 在通过孙焉知道了自己儿子遇险的事情之后,不但没有对刘樗栎温言相向,反而做出直接断绝他继任庄主的决定。 这让方泰心中既有对刘樗栎的愧疚,也有为其抱不平的愤然。 “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方泰终还是按捺不住心绪。 孙焉倒是劝道:“毕竟是刘家的家事,你我虽然对樗栎兄心生怜悯,但这山庄中还是刘老庄主做主,他们父子......虽然早有耳闻,但今日一见,的确......一言难尽。” “樗栎兄那么努力,他爹却全然不看在眼中,真是心狠的紧!” 孙焉又道:“未经其难,何评其行。樗栎兄此前也的确行事浪荡了些......若我以后有了像他一般的孩儿,还不知会着急到什么地步。” 方泰纠结半晌,也只得长叹一声:“难啊......” 诗到随州更老成, 江山为助笔纵横。 眼看白璧埋黄壤, 何况人间父子情。 ——宋朝黄庭坚《忆邢惇夫》 雨水 第十二章 女儿心事谁人知(求推荐求收藏) 孙焉想起一事又问道:“此前我听下人回报,说樗栎兄的夫人也遭到袭击被你所救,那些人和咱们遇到的可有什么关联?” 方泰想了想道:“围攻刘兄的那些人明显武功要高一些,而且目标明确,行动统一,是专为了杀人而来。围攻少夫人那些人却不是一路,我们......我抓了个俘虏,临死前说他是附近山头上的绿林人士,其余人也多半与之相类。 “还有一点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是那个八方风雨匣。那个俘虏说他是为了这个匣子而来,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消息,就去长江边等着,还正好等到了人。这些人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而是为了那个匣子。” 孙焉别有意味的看了方泰一眼,说道:“哦?一边是为了杀人,一边是为了夺宝。刘家招惹的人还真是不少。樗栎兄带上妻子携风雨匣出门一事是不堪心忧,临时起意,所知人并不多,如此透露消息的内鬼便只在游龙山庄,也必然是知道内情的贴身之人。” “我遇到少夫人的时候,到底是疏忽了,被他们跑了一个。此人身手明显高于其他人,而且一手暗器功夫极为高深,我以箭雨之法才将他牵制住,但也留不下人,让他钻进树林逃了出去。” “暗器?如此说来倒也有理。这八方风雨匣虽然是机巧之物,但在数十年前可是号称暗器之王,威名远扬。若是有专门习练暗器功夫的人对其感兴趣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你的箭法我是见过的,能在远战上和你的弓箭打平的功夫这江湖上并没有太多人。这样一来,不论是内奸还是这个暗器高手,他们的嫌疑范围便可以再缩小一点了。” “今天遇到的这些人都蒙着面隐藏身份,估计也是怕游龙山庄的报复。不过我已经将那个跑掉的人的身高臂长这些特点记下,下次再见必不会让他溜了。” 孙焉奇道:“你的眼力竟然这么好么?” 方泰讪笑道:“练弓箭的嘛,眼力好些也很正常......呵呵......” 孙焉狐疑的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说不出来。 “唉,对了,我之前听说关中风云阁发布天极榜,孙姑娘你肯定在榜上有一席之地吧?” “说来也是惭愧,仰仗师门占了第一百三十二位,江湖人称青月剑便是。” “青月......刘老庄主此前叫的就是你的名号啊。你喜穿青衣,用的剑法虚实掩映,用力时强时弱,若盈若冲,再加上你的佩剑一挥便是一轮银光,的确称得上青月二字。” 孙焉性子要强,若是有人夸赞她的美貌反倒让她不喜,但方泰将她的剑法精要说出,却是让她惊喜不已。 “方少侠好眼力!我的剑法正是叫做盈冲剑法,以月相圆缺为名。” “我此前和襄州城的罗孚镖头相识,他在天极榜上排名五十九,一手追风刀绝技风天斩可有宗师之威。” “罗镖头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名号,自然业艺非凡,我却不过是沾了东道主的光,江湖同道给面子才上了榜,和罗镖头却差的远了!” “你的剑法和追风刀自然不一样,他走的是一击必杀的路数,你的却是轻灵多变。若是说出手速度罗总镖头自然更胜一筹,但你那说停便停的轻功却是更加多变。若要分上下,还要打一场才知道。不过罗镖头有绝技风天斩在手,孙姑娘你恐怕不是对手。” 听到方泰这般言论,孙焉并未感到冒犯。盖因此前遇到的同龄人无不吹捧她的剑法和美貌,让她不厌其烦,现在方泰理性的分析反倒让她更觉得认同。 她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不错,蜀山吕宗主也曾和人提起他,说罗镖头宗师有望,的确不同凡响。说起来方少侠你的枪法也别具一格,我在江湖上从未见过,不知叫什么名字?” “我的枪法是师父专为我创的,名叫无相枪。此前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孙姑娘自然无从听说。” “新创的武功?!方泰,你可知创出一门武功究竟有多难么?” 方泰老老实实的摇头。 孙焉无可奈何的解释道:“唉......原来你......算了。我告诉你,创出一门武功和罗镖头创风天斩这两件事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难度上犹如天壤之别。 “像罗镖头的风天斩,还有今日那人的金刚体魄,甚至是蜀山宗主的剑气,这些都不过是对内气的使用而已。 “如果天下间宗师都只是会将内气缠绕武器的话,那么吕宗主能将剑气射出十丈远,便能稳居宗师之首。若是今日那人能将内气凝练在体表一毫之距,其防御能力便会不知提升多少。此时,吕宗主离体十丈的剑气反倒不见得能破开他的防御。” 方泰点点头,表示明白:“就像我有一分力,有的人能发挥十分力的作用,有的人却一分也用不出来。” “孺子可教!但创出一门武功却不同,更像是从无到有。 “一门武功的关键在于招式和心法。招式对敌,心法对己。如果没有极为厚重的积累,没有常年累月的练习,没有世所罕见的天赋才情,绝无可能创造出无相枪这等功夫。 “更何况一般的传承中,招式和心法必然同出一门。心法便是内功之始,重中之重。不仅要能养护内腑,强壮经脉,增长内息,还要契合招式动作,呼吸间能使出手威力倍增,这才是最理想的完整的武功传承。” 方泰回想师父琢磨无相枪那几年,的确是费了不少的心思在里面,在传授自己的时候更是多次按照自己的臂展、身高、力量、柔韧,多次调整。 还有传授自己的心法,节奏变化、呼吸深浅、内气搬运,还要配套的洗练药方、导引动作、修炼时辰,都经过了精心研究,量身定制。 从师父那几年头发变白的情况来看,孙焉所说无差,创造一门武功的确极为艰难,不过自己身在其中,一时间看不清全貌罢了。 不过也很容易的看出师父对于隐藏身份、行迹、武功来历是有着多大的执念,纵使耗费如此大的心力,也不想让江湖人辨识出自己的出身。 不可谓不用心。 这也让方泰不禁再度考虑起寻找自己身世的决定。 师父苦心如何能负? 当年旧事到底如何? 明了方游用意的方泰不由得怔在当场。 孙焉却将方泰的神情当做是他在装聋作哑故意隐瞒,猜测道:“尊师是何门何派的高人,能自创武功已经是再开一派流传江湖的本事!等我回到风云阁一定得把这件大事报给师父……莫非你是哪家前辈秘密收下的关门弟子?是天山派?邺侯架?还是琅琊崔?” 这下孙焉越发对方泰的来历好奇了。 武艺高强,但明显不通江湖常识,这样的弟子究竟是什么人教出来的? 此前和方泰联手之时,她就觉得方泰的枪法气象隐隐,别具一格,猜他是哪家大派出门历练的弟子。但方泰一副猎户的打扮,言谈举止间也不像是世家子弟,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再度回想起方泰的枪法,越想越觉得奥妙非常,而且他的枪意也不拘一格,出手百变,和自己的盈冲剑法相得益彰,彼此联手威力更增。 如今听说竟然是新创的武功,这可是江湖上数十年不见一次的奇闻! 关中风云阁中收录有江湖正道近乎所有门派的资料,其中就包括功法名称,绝技秘传等。虽然每个门派必然都藏了几手,但传承日久总会被世人知晓,在江湖上展露一番头角。 而上一次有新创武功现世还是书法大家怀素上人酒后顿悟创出的草剑,距今也要有三十余年了。 也正因为如此,孙焉比林乘墉、芮玉荣二人更加明白新创武功的难得之处。 见孙焉反应如此之大,方泰回过神来,只好再度把对林乘墉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我和师父隐居多年,几乎不在江湖走动。最近师父静极思动才创了个门派叫伏牛派,门中现在就我一个。现在他又出门游历,不知去向,只说让我去悟生死善恶,恩怨情仇,也没说什么时候再见。” 孙焉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冲他点点头道:“尊师果然是不世出的高人,闲云野鹤,随心自在!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问,免得碰了他老人家的忌讳。” 方泰嘴角抽了抽。 什么忌讳?忌讳能管饱么?师父恐怕才不在乎呢吧。 “无相枪,无相......无形无迹,无招无式,无相百变。我看你的枪法中还有剑法、棍法、刀法,甚至好像还有些鞭法,果然暗合无相之意,和我的盈冲剑......” 方泰听得也大为惊讶,这是第一次有人准确的将自己枪法的特点说的这么准确,就和师父第一次告诉自己的一样。 殊不知这也就是孙焉出身大派,深谙各类武艺,见多识广才能一语中的,这等眼光换做其他年轻一辈的武者怕也只是寥寥。 孙焉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盈即满,冲即空,是月之相。 而无相之意在书中有时也是形容月之相。 怪不得自己和方泰联手时如此顺畅,暗合心意,就好像...... 一想到这,孙焉便觉得有种莫名的感觉,心跳加快,不敢再说下去。 方泰自然猜不到姑娘的心思,接着话说道:“你的剑意和我的枪意似乎两两相合,联起手来的确相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孙焉只觉血往面上涌,冷哼一声,横了方泰一眼,转身便走。 方泰不明所以,不知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之间就生起气来了呢。 莫名其妙! 正待追问,人却去的远了,只得挠挠头,便也回了自己的客房,打算休息一番。 雨水 第十三章 重邂逅携手探秘 经过刘老庄主父子对话一事之后,方泰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是内心不静,在屋里也坐不住,便出门找了个下人问清了工坊所在,想要去看看自己的箭矢做的如何了。 此时天已黑透,山庄的游廊小路两旁也点起了盏盏灯笼。 他正沿着路信步而行,忽然听到衣袂风声,便扭头看去。 只见一人穿着夜行衣,正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一掠而过。 方泰眨眨眼睛,跟上前去,绕到假山后面,却不见人影,又听头上有声响,一抬头,那人却在房檐上蹲着。 似乎是因着那处没有烛光照着,若是平常人定然看不到有个人影在上面,那人就蹲在那肆无忌惮的盯着方泰在看。 方泰毫不客气的回盯回去。 几息过后,那人才仿佛明白方泰是真的能在黑夜中看到自己,惊的用手一撑房檐,翻身就要逃。 方泰被这人突如其来的举动也吓了一跳,急忙出声道:“且慢!那个......表妹!” 身穿夜行衣的身影一顿,回头又看了看方泰,这才犹犹豫豫的跃下屋顶,现出身形。 方泰挠挠头道:“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的姓名,只好......只好这么叫你了......你来这里做甚?是来看你表姐的么?” 身段婀娜的女子将面纱拉下,露出一张俏丽的面容,正是和方泰一起救下赵非卿的那位被称为“表妹”的女子。 “嘻嘻,打猎的,又见面了!” 其实方泰下午进山庄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个女子。 彼时她正做婢女打扮,跟着赵非卿一道而去。 他心里想着应当是表妹放心不下,嘴里说着不愿意和刘家打交道,但还是乔装而入,到表姐身旁贴身保护。 当真姊妹情深。 “话说姑娘,不知闺名怎么称呼?我......我也不能和少夫人一道喊你表妹吧?” 在摇晃的烛光的下,姑娘的面色微红,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啊眨,只是一笑:“唔......我叫......算了,就不告诉你!” 眼波流转间,戏谑之意尽显。 方泰张大了嘴,无言以对。 表妹看着他的憨样,憋出了笑。 “呵呵呵......话说打猎的,你的眼神竟这么好么?我可躲着你了,还被你瞧见了!” “呃......我打猎的么,晚上也要打猎的么......看得见不很正常?” “嘁!就知道欺负人家!” 娇憨之意惹得方泰一阵头大,这姑娘......好不讲道理...... “打猎的,你晚上干啥去?”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 “我去给表姐出气去!” 听着这孩子气一般的话,方泰来了兴趣:“你要怎么出气?” 少女琼鼻一皱:“我听说刘老头把八方风雨匣收了回去,不给表姐用了。但表姐现在身子弱,又没有防身的兵器,就想着把那匣子偷来交给表姐,也让那老头着急一回。我可不信这庄子里的护院,我在房上转了两圈都没人能发现,可见废物的很,要是真有贼人潜入害她,可怎么办?” “明日可就是金盆洗手的典礼了,你把刘家的宝物偷了,可别坏了人家的大事。” “哼!我才懒得管!表姐要嫁刘樗栎,便不算是外人,我把匣子交给表姐,也不算是偷咯!到时候刘老头要是用,便求我表姐去,总不能在他刘家受欺负。” 方泰思忖一番,觉得也有道理,如此也不会误了事情。就算明天仇家来了,到时候再找赵非卿讨来便是。若是赵家人来了,让赵家的闺女拿着这等杀器,说不定还真是个法子。 她不会对刘家动手,也不会对娘家人动手,双保险。 更何况经历过傍晚的事情,方泰对刘老庄主的作为也有些不满,心里便想着要不要替她瞒下此事,等用到风雨匣的时候再点明去向。 少女见他神色变化,知道方泰应当不会拖自己后腿了,便扯了扯他的袖口,问道:“打猎的,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等方泰反应过来,她垫步拧腰再度窜上屋顶,金丝软鞭一展一卷,拦腰拴住方泰。 轻喝一声:“想那么多,来帮忙吧你!” 便把方泰凌空甩起。 方泰呼呼悠悠的落了地,腰上一紧,便被少女拖着一道蹿房越脊向山庄内而去。 方泰一想,若是自己跟着一起,也好看着这古灵精怪的少女别再惹下什么祸端,便也半推半就的施展轻功跟上。 二人高来高去,不多时便来到后园一座假山面前,穿过整个山庄的小溪便从假山下汩汩流出。 假山高有三丈,近二十丈方圆,上有盆栽绿植,怪石嶙峋。左右分成两峰,中间一道山坡。 少女跃到假山后,此处并没有活水来源,那条小溪似乎正是从此地下涌出。 她不时用手拨动拍按假山上的各处植物和突出的石头,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方泰问起,少女回道:“今天我看那个管家带着风雨匣来到这里,我不敢跟的太近,就在不远处看着。那人转到假山后面,便不见了踪影,约莫一炷香才出来。我就猜这后面必然有进入地宫的机关暗道!” 刘家以前既然是以机关术闻名,那么在自己家里建一些密室也很正常。他点点头,也跟着一道寻找。 在夜里,二人也不敢点起烛火映照,生怕被巡逻的护院发现踪迹,只能借着远处传来的光线慢慢的一寸寸的找。 方泰夜能视物,不多时便在离地三尺左右的地方发现一道石隙,边缘光滑,细细的直裂到地面。 他试探性的把手伸进去摸了两下,果然在靠近地面处摸到一处手感不同的地方。 寒凉光滑,似乎是某种金属镶嵌在石头上,而且只有小小一寸方圆,不仔细感应极易忽略。 方泰按了按,却没有反应。 但总算是找到一点机关的线索,便在这个点周围继续摸索。 果然在这块金属附近又摸到了其他四处不同。 五个点错落排布,围成一圈,方泰再仔细感应,发觉这正好形成了一朵五瓣桃花。 他循着五个点去找,在中心那块用力一按,手指上吃上了劲儿,便知道应该是找对了地方。 少女还在没头绪的乱找,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石头摩擦的声响,急忙看向半蹲在一旁的方泰。 “打猎的,你找着什么了?”她压着声音问道。 此时又一声响动传来,在石隙下面忽然陷下去一块,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斜向一直往假山下面而去。 少女惊喜不已:“咦?打猎的,你真是好运气,这不就找着了么!走,咱们进去转转!”拉着方泰便顺着台阶而下。 映着月光走到下面,方泰掏出火折子点上一根随身的火把,向前照去。 走道有些狭小,约莫只有两人宽窄,四周都是粗糙的石壁,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光。 光线照出不远便被黑暗吞噬,前方不知何处。 方泰观察一番,当先便往前去。 台阶下是不太光滑的石板路,走出两丈来远时二人只听身后响动传来,来时的暗门缓缓合上,两侧的石壁中传来咔咔的细微声音。 少女猛然想起风雨匣发动时的情景,一步前跨便拽住方泰的手臂往回拉扯。 只听前面嗡嗡声起,数道银光凭空弹出绷在石壁中间,拦住了二人去路。 “当心!” 方泰被少女一喝,不约而同的也想起了江岸边的那道银光,浑身汗毛直竖。 二人定睛观瞧,只见数十根银色金属丝线在走廊中横竖交错,延伸出数尺之远,形成了一道银丝网阵。 方泰先回身推了推来时的暗门,暗门纹丝不动,四周也看不到开门的机关,或许是放在了地宫别处。 他又到银丝网前,扯下一截衣襟试探性的往一根细银丝上搭去。 没有一丝声息,没有半点停顿,布帛被轻而易举的割成两段。一节在方泰手中攥着,一节轻飘飘的落下地去。 二人倒吸一口冷气。 还是太过大意了!若不是方才少女及时拉了一把,要是等自己走到阵中时,自己怕不是已经被这些突然弹出的银丝割成了数节,直接横尸当场? 不对,或许连全尸都落不下了! 方泰打了个冷颤,又凑近去看银丝的两端,只见石头上有着一个个细微的孔洞,银丝便是从一个孔射出,准确无误的进入对面的孔,随后被机关拉紧,形成了网阵。 少女呼了一口气,得意道:“呼,还是小看了他们刘家,几百年的积累的确不同凡响。打猎的,我欠你的命这回算是还了一条哦!” 方泰连连点头,心道这姑娘怎么算账算的这么清楚。 少女也上前到网阵前观察片刻,抽出匕首想要割断这网。不及方泰出声阻拦,向下挥舞的匕锋已经和银丝碰撞在一起。 她只觉手腕上传来极强的反震之力,精钢匕首竟然被银丝从中硌断!少女也被震的连连后退,撞在方泰身上。 抵着方泰强壮厚重的胸膛,少女面色一红,急忙挺身恢复平衡,嗔道:“这鬼东西,真结实啊,我是没法子了!打猎的你来看看,要实在没法就只能在这里让他们瓮中捉鳖了。” 方泰安慰道:“别急,这地方既然是游龙山庄的藏宝之所,有些防御机关也很正常。不过与此同时也应当有防止机关误动作的法门,不然要是有人意外触发可不坏事了么。而且这机关定然不是一次性使用的,因此也定然还有将其复原的方法,咱们再仔细找一找便是。” 十多年间,方游将一身本事尽数传给了方泰,即使多数没学会,但也算混了个眼熟。其中就有这机关之术,纵使方泰没学会怎么安装制作,但常用的结构原理还是学了个门清。如果能找到这银丝网阵的突破口,想要将之破去继续前进还是有几分希望。 少女则看着方泰,眼中惊喜之色流转。 惊的是这打猎的明明看上去不过是山里长大的,但从他口中说出如此推断,必然是对机关术有一定了解的,才能面对这种情况如此镇定。这却让少女推翻了此前对方泰认知,对他的出身来历生起更大的兴趣,浮想联翩。 喜的是能有他在此相助,说不定真的能逃出生天,不受那束手就擒的窝囊气,自己今日所图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自己今晚拉上方泰一起,除了想要找个帮手之外,也存了把人留在身边看着的想法,防止方泰向刘家人告密。但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个举动还真是歪打正着,无心插柳了。 如今自己无计可施,便只能看方泰如何破解困局。 雨水 第十四章 陷穷途巧破机关(求收藏求推荐) 方泰凑近石壁再度仔细观察了银丝两端的小孔,又把耳朵贴上去,用断掉的匕首轻轻拨动银丝。 少女蹲在一旁以手托腮看着他忙碌。 不一会,她看着方泰似乎想起来什么,开始翻找别在腰上的百宝囊。 里面东西不少,金疮药、铁弹子、火折子、盐......最后方泰掏出来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冲着自己笑了一笑,随后便把石头贴在小孔附近慢慢移动。 少女正疑惑间,听方泰解释道:“这些银丝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坚韧异常。要使其固定的如此坚固,那么机关两端肯定用的不是脆弱的木料,而是铁器。既然如此固定银丝的方式也就剩下咬合式一种,用几个部分将银丝夹住,不仅结实而且机关恢复后还能把银丝再收回去,可以重复利用。” “那你现在干嘛呢?这石头能把银丝硌断么?” 方泰嘿嘿一笑:“这石头,是磁石啊!” 少女本就聪慧,稍一思考便明白了方泰的用意。 “哦!我明白了,你是想用这磁石撬动固定银丝的机关!” “没错!既然是咬合的结构,那么就有活动的部分。铁器在石壁之后,用磁石吸引,便能使其关节活动,届时银丝自然便松脱开来。” 正说话间,方泰用磁石凑近的那个孔洞中的银丝果然一松,不复刚才绷紧的状态! 二人都是一喜。 随后他们轮流上阵,用磁石一个一个的去试,找到每一条银丝的端头,一一将其松动。 半个时辰过后,银丝大多被二人松开,不是挂在顶上,就是垂在地面,网阵被破了个七七八八,再也不能阻拦他们的去路。 少女喜笑颜开,再度佩服起自己找帮手的眼光来。 “打猎的,看不出你会的还挺多!今晚咱俩能不能成,就看你的啦!” 方泰破去这道机关,不由得也是信心大振。 临通过银丝网阵前,二人再度检查了一遍四周的石壁,依然没有发觉此前触发机关的位置,不知道是哪里误碰了才导致这银丝网阵升起。 无奈之下,只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不知前面还有什么样子的机关在等着二人。 又向前几步,石壁后再度传来响动。 这一次方泰有了经验,抢先一步拉着少女向后退去。 只听空气中嗖嗖声响起,这一次从石壁中射出的不再是银丝,而是一个个黑漆漆的弹丸。 这些弹丸从石壁四方的一侧射向另一侧,左右上下交织成网,噗噗不停连成了串。二人本以为弹丸撞击石壁后会四处乱蹦,但这种情况却并没有出现。方泰将火把举高细细看去,弹丸打到另一边的石壁时候便正好进入了另一个孔洞,不见了踪影。 而这些弹丸的速度更是迅若疾风,竟然和今天见到的朔风刃仿佛,以他的目力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弹丸的方向和大致呈球形的样子。 他再度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倾听,后面的机关响动不像银丝网阵一样发动之后便没了声响,而似乎是连续动作,源源不断。 少女本以为这道机关只需要等一会便自动停止了,那些弹丸总有个数量上限,总不能一直打个不停。 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她也不得不接受了这道机关恐怕真的能永不停歇的运作的现实,小嘴撅的老高,娇嗔道:“这地方真是见鬼了,怎么备着这么多弹子,莫非石头后面存的都是这玩意不成!” 方泰猜测道:“这些弹丸的发射方向一直不变,而且机关不停,多半是能将射出的弹丸从内部回收,然后通过轨道返回再度从原来的孔洞射出。如此没有弹丸损耗,便能生生不息。” 说着,方泰将刚才的断匕慢慢朝着一个孔洞移动,等着弹丸射来的时候试试力道。 这一次比试探银丝网阵时更是干脆利落。 方泰只觉手腕轻轻一震,匕首的刃脊上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洞,弹丸毫不费力的穿了过去。 方泰倒吸一口冷气。 这道机关的动力机构恐怕不弱于那八方风雨匣,射出的弹丸凭借机关之力竟能透铁而过,若没有足够结实的盾牌护住四面八方,二人凭借肉.体凡胎绝对无法通过这冰雹一般密集的弹丸阵。 用兵刃一个一个挑开弹丸使其中断循环的做法被直接否决。毕竟少女的随身匕首已经在弹丸前铩羽而归,方泰也舍不得用师父所赠的短刃去试。 少女提议再度使用磁石吸引弹丸使其偏离方向。 方泰依言也尝试了,但由于弹丸速度太快,即使手上的磁石传来轻微的力道反馈,也不足以使其发生偏转。 二人再度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少女回想起下午她用金丝软鞭挡住暗器的法子,灵机一动,甩出鞭子打向一个孔洞,想要试试以柔克刚。 但弹丸之势委实太快太刚,生生把金丝软鞭的鞭稍打断了一截,才被带的偏离的方向,撞在石壁上。 只听笃的一声,弹丸没进石头,只露出半颗在外面。 方泰将弹丸撬出来,只见它拇指尖大小,表面却并非圆润光滑,而是刻有蛇鳞一般的纹路,显得凹凸不平。 放在手心中,弹丸滴溜溜转动,竟然还有些扎手。 方泰猜测,这恐怕就是其为什么能够破铁而出的原因。 射出时碰到兵刃,都是以点击面,无不破矣。 少女无奈的握着鞭稍,心疼的紧。 这条金丝软鞭也非普通皮鞭,而是将特制的金属丝细细的夹在牛皮中,又在外面包了一层金丝网。不仅在不影响鞭子柔软度的同时增加重量,还使得鞭子本身不惧利刃切割。 少女气哼哼的转身,忽然扭头看到从顶上垂下来的那些银丝,脑子里蹦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冲方泰讨来磁石,重新跑回到银丝网阵处,再度用磁石在石壁上来回移动尝试。 方才他们二人为了快速通过此阵,只是将银丝一头松脱,使其失去绷紧的力道即可。 现在少女则是想要将一条条银丝两头全都断开,再用银丝去破这弹丸阵! 既然银丝坚韧不断,弹丸又无不可破,那就让它们自己去较量一番。 正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且看孰强孰弱吧! 反正此处再也没有比这些银丝更结实的了。 方泰也明白了少女的想法,便在一旁将数根被解开的银丝束成一股。 少女本着有错杀无放过的原则,把所有的银丝都松了下来,一半给了方泰,一半自己拿着,各自捻成了小指粗细,八尺长短的绳索。 少女拎着新制成的“武器”,憋着刚才差点被毁掉金丝软鞭的怨气,再度朝着飞射的弹丸运力一抽。 这一次弹丸打在银丝绳上并没有一击而断,这材质不明的银丝果然坚韧无比! 但银丝绳同样被弹丸带着朝对面的孔洞飞去,但因为银丝绳较粗,被紧紧的挤在了小洞边上。 轻轻一拽,弹丸失去了势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少女欢呼雀跃:“哈哈!本姑娘出手马到成功!这不就成啦!” 方泰也捧场道:“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不让须眉!” “嘿嘿,看本姑娘把这破阵解决掉!” 说罢手中银绳舞起,一个一个的孔洞被拦住,飞射的弹丸也一个一个的落下地来。 方泰趁着她出手的间隙,运起软鞭的手法,同样把银绳弹出,加快破阵的速度。 但少女明显鞭法更为娴熟,出手也更准,每一下挥出都能带下至少一颗弹丸,有的时候甚至能循着弹丸飞射的路径一次拦下两三颗。 地面上不多时便铺了一层弹丸,不规则的表面在火光下闪着点点寒光。 随着落下的弹丸越来越多,方泰忽然发觉一个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因为弹丸表面不光滑,在落地之后,大多只是翻滚一段便停住。而现在地上积累的足有一两百颗,此时却显出一丝异样。 大多数的弹丸都会朝着来时的方向滚动,最后汇聚到二人脚边附近,只有少数的会因为碰撞的缘故向着前面飞出。 方泰看着地面上的弹丸分布若有所思。 少女那边已经将所有的弹丸都打落在地,狠狠的出了口气:“哼哼,这次出去可要找表姐告状,让他们刘家好好赔我的金丝鞭,就用这银丝再做一根......咦,打猎的,你看什么呢?” 随着方泰的视线,少女也注意到了地上的弹丸,奇怪道:“咦?莫非这地面是不平的么?怎么我感觉不到?” 方泰望着来时的路看了一阵,忖道:“我心里有些猜想,姑娘你且随我来。” 说罢便朝着来时的暗门方向走去。 二人入得地宫之后,向下沿着楼梯走了约莫两丈深,向里走出不过五丈之远便遇到了两个机关陷阱,但依然还没弄清楚机关触发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少女不知方泰发现了什么,跟着他一道走到两个陷阱中间处时,方泰便停住脚步。 少女正不明所以时,只听到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音。 她循声望去,惊讶的看到他们打落的许多弹丸在地面上居然开始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向着二人脚下慢慢滚来! 这些弹丸刚才明明都是停住不动的,二人现在距离也远,那到底是什么在移动这些弹丸呢? 少女心生疑惑之时,只听身边的方泰长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这便是‘穷途末路’了!” 雨水 第十五章 行末路窥得关窍 在少女的疑惑中,方泰解释道:“看起来咱们脚下的石头地面并不是一整块,也不是固定不动的,它会随着人的移动产生升起和降落。 “我走到第一次触发机关的地方时,那附近整块地面便开始倾斜下沉,机关发动。等通过银丝阵后,再走到两个机关中间某处时,原来下沉的地面便再度上升,后面的地面再度向下倾斜,触发了第二个机关。 “不过这种下沉和上升都十分微弱,咱们走出这么远,第二处机关处的弹丸才开始滚动。 “我推测每走一步,地面便会微不可觉的倾斜不过一分的距离,约莫积累一寸左右才会触发机关。咱们走到这里距离台阶三丈之远,也要十五六步。再加上火光昏暗,你我的注意力大多放在石壁上,自然没有发现地面会动这一点。” 少女只觉得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说道:“这是何等技艺!竟然能把这么大的石头切开再组装的严丝合缝,在千万斤重的石头下面还要装上机关......这,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方泰也感慨道:“传闻中秦朝时机关术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墨子制作的木鸢小巧精致,能在天上飞行三天三夜之久;偃师制作的木偶人能跳舞能倒酒,仿若真人;秦始皇陵中日月星辰轮转,水银江河不息...... “到了后世却只剩木牛流马的记载,诸葛连弩也不现于世,只剩下水车、吊杆、床弩、云梯、自来石等物被世人使用。 “可惜那些传闻中的技术不知为何在朝代更迭之中慢慢散佚,消失不见。如今只能从书籍中窥见那个时代的胜景,遥想神往而不得。” “我知道游龙山庄的前身——仁义山庄,曾经就是以机关术闻名于江湖,据说就是得了当年墨家的传承,想来这地宫也是刘家先辈建设。”少女想起了刘家的历史,不禁想到一节,“若是能制造这等精妙的机关陷阱,有几十年的时间那八方风雨匣说不定都做了无数,不说一统江湖,称霸一方倒也容易。怎么到现在只剩下一个用完了就没了的破匣子,刘老头这辈还突然就舍了祖业,反倒练起了拳脚。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方泰也摇摇头,他对江湖势力的了解不过寥寥,虽然对刘家的情况有些好奇,但也不知道其背后的原因。 毕竟和刘樗栎相交不过一日,若是这些情况有关刘家隐秘,自己也不好意思问出口。 少女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嗳?打猎的,你刚才说什么‘穷途末路’?莫非此地机关的名字就是这个?” 方泰回想着方游和自己描述过的事情说道:“我曾经听一位长辈说过,‘穷途末路’的机关术是秦朝时墨家所传,常用在守城的地道和迷宫之中,分为‘穷途’和‘末路’两种。 “战国时郑庄公对其母亲不满,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等到他后悔的时候便是请了墨家的矩子建造了一条密道。郑庄公和他母亲在大臣侍卫的陪同之下进入密道,明明众人都觉得是在平地之上行走,到母子相见的时候却已经是在九地之下,用的便是穷途之法。 “此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登高走低,我从弹丸的滚动中察觉地面的秘密,这条密道也能让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上或向下,便有此推断。刘家还将这穷途之术作为触发机关的关键,的确有不凡之处。” 少女好奇道:“穷途,末路......穷途之术虽然有意思,但也不过是误导人的把戏,谈不上有多巧妙。那末路又是什么呢?历史上可有记载?” 方泰摇摇头:“我未曾听说过史书上有过正式的记载。不过末路之术在世上却比穷途更为常见,想必姑娘你也一定听过它另外一个名字。” “是什么?” “鬼,打,墙。” 方泰说的郑重,却是把少女吓了一跳。 这地宫里昏暗不明,阴凉潮湿,又寂静无比,少女听到鬼字便打了个寒战,捏着方泰的衣襟不敢四处乱看。 “打猎的,你......你可别吓唬人!鬼......鬼打墙......不是,鬼打墙不是鬼捉人替命的法术么?怎么成了机关术啊?” 方泰看少女惊慌的样子不由哭笑不得,不成想这个胆大包天的想要偷窃人家家传宝物的姑娘竟然害怕鬼物的传闻。 想了想,方泰便哄她道:“这世上哪来的鬼......我师父曾说这世上若真有鬼,也是人死而化。你若不怕人,人死了不就更不用怕了么?” “啊?还,还能这么想的么?好像,也有几分道理......都怪小时候我哥总拿什么鬼怪吓我......” “那是自然,咱俩都是一身武艺,此前还杀了诸多作恶的歹人。俗话说鬼怕恶人,咱俩虽然不算恶人,但总有煞气傍身,怕的何来?” “唔......说的也是......要,要是真有鬼的话......我可顾不上你啊,到时候就当咱俩的帐一笔勾销,你可别怨我......” 少女说的娇憨,方泰听的憋笑不止。 “哼,看你这样子,估计也指望不上......我不就是怕鬼吗,有什么值得笑的......得啦,你还笑!” 少女被笑话的满脸通红,气的转过身去梗着脖子不理方泰。 “姑娘......姑娘别生气,我......我的确不知道还真有人这么怕鬼的,哈哈......噗!我自小和师父游历,露宿荒郊野外是常事,孤坟茔冢也是待过的,从不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当真,你别见怪......” 见少女依然背对自己,不知道如何哄女孩子的方泰只好生硬的转移话题。 “咳咳,嗯!姑娘你刚才说‘穷途’之术谈不上巧妙,那你可知‘穷途’,‘末路’一旦合一,能做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么?” 他见少女肩头耸动,知道触到了她心里的痒处,接着说道:“这‘末路’之术和‘穷途’相似,是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沿着道路向左向右而行。如果施展的地方够大,两侧的遮挡够高,甚至能让人数日走不出来,也因此被称为‘鬼打墙’。传闻诸葛孔明在奉节布置的八阵图便是利用了‘末路’之术,将陆逊差点困死在内。 “如果二术合一,一分一毫的调整道路的走向,再通过光影掩盖隐藏的路口,那么前行之人在不知不觉中被眼睛误导,朝着机关主人想要的地方而去。 “丧失方向,不知上下左右,不辨东西南北,找不到来路,寻不到去向。入了‘穷途末路’,便如真的走入绝境一般,想要逃出难如升天。” 少女终是被方泰一番言论转移了注意力,转过身来又忧心道:“那可坏了!要是和你说的那样,这地宫里有这等机关术,咱们恐怕是出不去了!唉,都怪我大意自矜,以为能手到擒来,却还是小觑了这江湖大家族的底蕴,平白还搭进去了一个你......” 方泰嘿嘿一笑:“姑娘不必担心,我既然知道‘穷途末路’的跟脚,就不怕它,你且跟紧了我就是!” 少女对方泰可谓连番刮目相看。从一开始射艺出众的猎户,到心思细腻的少年,再到同仇敌忾的同伴,博古通今的俊杰,方泰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多方面的,且深刻的。 如今又神神秘秘,充满自信的让自己相信他。 这个打猎的身上到底还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少女看着方泰神色自若,不由得也镇定下来。 “那......那就听你的罢......” 说话间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不再似之前的娇蛮任性。 其实方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穷途末路”之术,此前虽然都是听方游讲述,不知道实物,但个中原理、窍门,可都被自己学了个七七八八。 既然是用光影影响视觉的法门,那么在自己矩天目之下便不是什么问题。 此前也是因为初到陌生环境,又被银丝阵和弹丸阵影响了注意力,并未观察到地面的变化。 那么此后的路只要自己时刻留心,这些距离尺寸上的变化便再也不能逃过自己的眼睛,遑论那些隐藏的暗门了。 方泰看着刚才的两个陷阱,思考着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样的陷阱。 忽然一句话划过脑海,让他一激灵,急忙向着少女问道:“姑娘你可知道八方风雨匣的八种暗器都是何物么?” “呃......我也只是听说过。八方风雨,轻丝、跳珠、骤雨、烟雨、和风、熏风、金风、朔风,是数十年前江湖称雄的暗器第一。朔风刃咱们都见过,这其他的......” 少女眼睛一亮,指着银丝阵的方向冲方泰问道:“等等!莫非......” 方泰点点头道:“不错,我猜测这地宫中便是一个放大了的八方风雨匣!” 雨水 第十六章 探风雨前路未卜 八方风雨。 轻丝、跳珠、骤雨、烟雨、和风、熏风、金风、朔风。 八种风雨的别称代表着八种强力的暗器。 朔风是速度极快的刀刃,如同冬天刮骨的寒风。 那方泰二人刚刚闯过去的银丝阵和弹丸阵,是不是就对应着轻丝、跳珠呢? 少女脑中急转,越发觉得此事可能性极大。 八方风雨匣是刘家制作的机巧,这地宫也是依托刘家机关术建设,其中的核心机关若是一样的原理,那当真是合理的不能再合理。 自己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几十年前八方风雨匣称雄江湖的样子,但也曾听一些前辈讲过。 轻丝出手润物无声,当者立断。 跳珠发出轻弹重落,无物不破。 骤雨降临攒射如瀑,铺天盖地。 烟雨笼罩濛濛如织,沾身即入。 和风和畅轻飘随身,避无可避。 熏风蒸腾暴烈酷热,杂乱无章。 金风送爽飒飒落叶,回旋不定。 朔风强劲锋芒毕露,透衣透骨。 分别对应着的是天罗丝、穿心丸、透骨钉、牛毛针、鱼鳞刃、无定石、蝶翼镖、弯月刃八种暗器。 可惜的是如今江湖上见到过风雨匣中暗器,并且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方泰二人也无从得知这些暗器发威的样子。 但粗略比对一下,按照两人见过的顺序来看,朔风刃对应弯月刃,银丝网阵对应天罗丝,弹丸阵对应穿心丸,还真的能一一对号入座。 少女回忆道:“我记得那位长辈对我说,天罗丝并非像刚才的银丝网阵一般固定不动,而是两端缀有铁弹,而后从匣中平直飞出,缠住敌人绞断手脚。 “穿心丸倒是和刚才的弹丸相似,能穿透甲胄兵刃。朔风刃咱们都知道,的确是一道弯月般的锋刃,只不过表姐发出的那道射进了林中,找不到了。” 方泰接话道:“如此看来,虽有不同亦不远矣。此后多半真的还会有八方风雨中的其他六中暗器在前面等着咱们了。” “打猎的,你真的有把握破解这八方风雨么?” 方泰果断摇头。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 “咱们只不过是为了到达风雨匣的存放之地,我的确破不去这地宫里的八方风雨,但触发暗器的机关--‘穷途末路’可难不住我了,只要不让它们发动不就得了!” “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既然走在地上会触动机关,那咱们就不在地上走啦!看我的!” 说罢,方泰双手持枪纵身一跃,双脚离地,各自撑在两侧石壁上,开了个一字马。 “你看,这不就行了!” “咦?这倒是取巧了,不过刘氏先祖也不是好相与的,若是两侧石壁上也有触发的机关呢?” 方泰听着少女的疑问一咧嘴:“这我也想到了!” 然后将手中捏着的几个穿心丸往墙上一扔,叮叮当当的反弹了好几次才落下地来。 “这石壁后如果有机关的话,必然会占用石头原有的空间,如此一来石壁就会薄一些,弹丸打到上面的声音也更沉闷空洞。反之如果后面没有,石壁也就更厚,声音更清脆。” 少女仔细分辨,果然打在穿心丸射出的那片石壁的时候是有些“笃笃”的声音,而在两个陷阱中间则是“铛铛”的脆响。 少女这回真的折服了。 两人各自装了一把穿心丸在怀里,各自跃上石壁,用铁弹子投石问路,专挑着实心的地方去踩。 果然在通过穿心丸阵之后,再度在一片石壁上听到空洞的声响。 方泰凭借矩天目的本事仔细观瞧,在石壁上看到了射出暗器的小孔,二人猜测这里便是骤雨--透骨钉射出的地方。 说来这些孔洞做的都极为隐蔽。 且不说天罗丝的孔洞不过针尖大小,比较大的穿心丸则有一寸大小,前面新发现的空洞也有小半寸的孔径,和透骨钉的尾端粗细一致。 这些小孔都打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有些下陷的小窝里,而且边缘都保留着原来的粗糙,丝毫不见打磨的痕迹,和原本的石头浑然一体,不经过火光的仔细照射极难看的清楚。 二人对视一眼,越发认定了此前的猜测。 这条走道里的陷阱真的是按照八方风雨的原理来建设的。 走道弯弯曲曲,越向后拐的弯越大,不多时便看不到来时的暗门了。撑着石壁再向前走,少女忽然觉得头顶的石壁越来越近,再向下望去,地面居然离自己都有四尺来高了。 此前走出几十步远,自己丝毫不觉得地面不平,现在人在高处,便将这处变化清清楚楚的瞧在眼里。 二人平安经过了第三处陷阱,什么动静都没触发。 少女心中大定,左右双脚连点,纵跃过方泰,当先在前探路。 又是一次投石问路,这一次依然全是清脆的回响。 少女刚要继续前进,却被方泰出声拦住:“姑娘且慢!” 经过此前几件事,少女对方泰越发信任,此时闻声便听话的停住脚步,撑在石壁上回头看他。 方泰用手指了指二人身前不远处右侧一块凸起的石头,说道:“‘末路’已至,姑娘仔细看。” 少女闻言望去。“末路”之术此前已经听方泰讲过,此时她更加仔细的用心去看,却仍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方泰则是看的清楚,这块突出的石头正在一个拐弯的内侧,矩天目之下他发现二人所处位置的道路宽度相较弯道后面的窄了数寸,肯定是有什么占用了这处距离,而且石头正好挡住火把的光,在它背后投下一片阴影。 方泰将枪杆伸出,在石头边一探,枪尖无声无息的没入了黑暗之中。 少女“啊”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这里有路!” 这段岔路的路口仅有一人宽窄,且上窄下宽,被那块石头的阴影挡住,极难发现。 如果真的是行走于地面,那便真的必定会错过了。 若不是方泰矩天目量出了走道的宽窄变化,看出右侧石壁突然断开的一节,否则光凭穿心丸的弹射探路,说不定也会将这个路口错过。 少女再朝缝隙中打出一枚穿心丸,这次在缝隙中果然传来发生了变化的碰撞声音。 这条岔路后面有机关! 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路线。 少女长出一口气,看着原本要走的路不禁毛骨悚然,后怕道:“如果这里面才是正确的路,那我本来打算走的那条,会通向什么地方呢?” “或许是死胡同,或许是绝地,或许是坦途,或许又会转回原处......我也是在猜到地面的秘密之后才反应过来此地可能有‘穷途末路’的存在,那么此前我没注意的时候,是不是还有错过的地方就不知道了。 “如今咱们只能多加留心,找到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路口。出于人心思辨,越明显的路说不定便是地宫主人想让你去走的歧路,这些隐藏的反而是正确的。但不管怎么说,总要走进去验证一番才知道真假。” 方泰也无奈道。 进了缝隙之后,头顶的石壁越发低矮,距离地面更高,这条路显然是以更大的倾斜角度向下而去。 接下来是第四处陷阱。 这一处更为隐蔽。 对应的应当是烟雨--牛毛细针。 这一处并不像前面三处,而是只有一个孔洞。方泰用枪杆轻轻碰触,只觉外宽内窄,形似喇叭。除了孔洞附近数寸的地方,周围都是实心的石壁。 若不是少女扔出的穿心丸正好打在孔上引发了方向的偏移,二人还以为这一段并没有陷阱呢。 过了此处,前面豁然开朗。 原本两人宽窄的路变成了八九尺,火光照出不远便有了两个角度更大的折弯,完全看不到拐角后面的情况。 “‘穷途’方过‘末路’已临,既已栉雨还要沐风。前面这段路不好过啊......”方泰看着前方的情况不由发出感叹。 “想那么多也没用,如今咱们已经入了地宫,回头路已经出不去了,只能继续向前!走吧,且看前面的风雨如何!”少女却仍旧精力满满。 看着她元气十足的样子,一点不见此前提到鬼时的慌张。 真是有趣的人。 方泰也被少女的情绪带动,抛开其他心绪,专心解决眼前的困局。 前面的道路更宽,那便意味着二人无法以双脚撑石的方法度过。 方泰再度用穿心丸探路之后,当先纵起,先在前面的石壁上折返向前跳起,落在拐角处。 在身子没有支撑点将要落下之时,方泰将手中枪一挺,插在对面的石壁上,依靠兵刃补足了长度,单手单脚撑住了身子。 少女也不含糊,仗着身子轻盈,轻功高超,比方泰多跳了一次,脚步落在枪尖附近,上半身倾斜向方泰。 方泰将身子一转,空着的左手正好迎上少女的手。 凭着双手相拄,二人身高相加已然超过了走道的宽度,一人一边相互扶持正好撑在走道两边。 二人相视一笑。 少女腾出一只手再度掷出穿心丸,随后当先跳起,方泰抽出无相枪紧随其后。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石壁上左右跳动,每有几步便会由方泰先用枪杆撑住,少女随后与之配合暂时歇脚。 少女轻灵,少年矫健。 二人配合的越发默契。 向前经过几个拐角之后,二人再度发现了两个机关阵法和两个隐藏极为隐蔽的路口。经过试探之后,方泰决定选择更向下的路口而去。 不知是不是跳的太久有些脱力,少女在跃起的时候忽然脚底一滑,惊呼一声便向下落去。 雨水 第十七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在少女向下掉落的瞬间,方泰人在半空扭身,将枪尖插进石壁强行止住自己的身形,随后单手下捞,抓向少女的胳膊。 少女本能的翻身,两只手紧紧的抓在一起。 但她下坠之势太过突然,方泰枪尖扎的地方也没有仔细挑选,被少女身子一带,枪尖滑脱,两个人前后重重摔在地面。 但两人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各施手段迅速爬起身一左一右对着石壁戒备。 方泰用眼扫去,墙上确实没有暗器射出的地方,但机关动作的轻微声响还是从石壁背后传来。 二人不约而同的向上看去,只见顶上飘飘洒洒落下大片闪着银光的无柄刀刃。 方泰眼快,看出这些刀刃下落之势并不算疾,反倒比正常的速度还要慢一些,但也眨眼间便到了头顶。 刀刃极薄,下端重上端轻,造型如同蝴蝶的翅膀,下落时翩翩翻转不定。 这一幕让方泰想起了槭树,秋天时树叶尽化作血红,其种子也形如蝶翼,成熟干燥之后,被风一吹便是漫天遍野的小小翅膀在飞舞。种实在荚囊中来回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其状极为壮观。 但当下自己遇到的虽然一样的动人心魄,但片片银光却是索命的刀刃,为了尽染鲜血而来! 八方风雨之金风--蝶翼镖! 此镖从天而降,无声无息,随风而舞,飘忽不定,谁也不知道会落向人身何处。 但二人心中明白,无论碰到哪里都必然是血肉模糊! 再无犹豫,方泰的无相枪在手心一横,极速旋旋在头顶,如同磨盘一般,搅动洒落的利刃,想要凭此技拦住其下落的势头。 蝶翼镖本身轻飘,随着棍风一下子散开来。 其构造特别,飞舞起来回旋不定,不少散到一旁的镖刃反倒一转落到枪杆之下,又向着二人切割而来。 少女见状也将金丝软鞭和银丝绳甩开,一手一条,层层围绕在二人身边,再现下午时拦截暗器的金丝大茧! 二人一刻不敢停顿,手中兵器相互配合,长枪搅动镖群,软鞭击落漏网之鱼。 直到头顶落下的蝶翼镖逐渐稀疏,二人这才缓过一口气。 再过得片刻,再无暗器袭来。 方泰将无相枪拄在地上大口喘气,到底是脱了力,腿也软了,整个人躺倒在地。 少女的双鞭也没了劲头,软趴趴的搭在地面,人也扑倒一旁,喘息不已。 二人周围尽是锃明刷亮的利刃,几乎落满了方圆丈许的地面,但都是平平铺着,伤不到人。 方泰索性将手脚大大伸开,放松肢体,想着刚才的心惊胆战。 从二人落地到蝶翼镖落毕不过十数息光景,在方泰感觉来却仿佛过了半生一样漫长。 紧绷的神经,僵硬的肢体无不诉说着刚才的惊险。 即便方泰两人是当今江湖上的年轻高手,各自业艺不凡,方才也使出了平生未有的水平,但在刃雨之下仍然没有全身而退。 方泰首当其冲,身上中了十几镖,手臂大腿、脖颈面部都有数道血痕。 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尤其幸运,若是再偏上一寸便会隔断颈上咽喉,再也回天无力。 少女因为在枪影的护持之下,所面对的蝶翼镖也少的多,身上不过被割了两三条伤口,所幸容颜未伤。 二人头顶头躺在地上各自调息,忽的方泰心头莫名其妙的涌上一些笑意。 死里逃生当然值得庆幸。 这一笑便止不住了。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扯得伤口有些疼痛,但方泰仍然笑的肆无忌惮,越发欢畅。 少女听着方泰旁若无人的傻乐,嗤笑一声:“打猎的你是吓傻了么?”随后便也被带的不由自主的一起大笑起来。 寂静幽暗的地宫中传来阵阵回响,似乎也在为两人庆贺。 “哈,哈哈!哈......” 方泰两人慢慢息了笑声,各自翻身坐起处理伤口。 不经意的对视间,竟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少女自忖若不是有方泰在旁,自己恐怕早就死在了地宫之中,此时看着方泰硬朗的面容,熠熠生辉的眼眸,不由得只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方泰看着少女的容颜,那是即使一身漆黑的夜行衣也挡不住的娇俏,她直直的盯着自己,面上渐渐生起羞红。 他的心中也泛起波涛,原来这便是生死相依的感觉么? 只有两人并肩携手才能活下去,只有全心全意的相信对方才能闯过去,只有......彼此。 莫名的血流加速,心里砰砰的跳。 方泰并没有经历这种感受的历史,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应对,只得强行平复情绪,干咳几声错开眼神。 “咳,咳,嗯......” 少女眼眸中波光流转,开口道:“打猎的,刚才......多亏有你......” “嗯,咳......也多亏有你......此地竟如此危险,你我当......当......” “当同舟同济,对不对,表哥?”少女看着方泰憋不出话的样子,掩口轻笑。 一声表哥把方泰叫的呆住。 少女处理完伤口,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朝方泰伸出手,带着狡黠的笑意说道:“你之前叫我表妹,那我叫你表哥不是理所应当么?” 方泰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 少女的手纤细柔弱,仿若无骨,凑的近了,身上还传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方泰傻愣愣的看着少女道:“姑娘,你这表亲认得这般随意么?莫非少夫人也不是你真的表姐?” 少女嘴角一扬道:“你猜?” 随后重新盘起软鞭和银丝绳,再度将注意力放在探路之上,甩手又是一颗穿心丸打出。 方泰眨眨眼。 行吧...... 二人再度施展轻功,一点一点的朝前探去。 按照八方风雨匣的构造,前面应当只剩下朔风刃这最后一道机关。但这最后一道却在二人心中有着最大的压力。 盖因下午时那道瞬息无影的弯月刃,带来的压迫太强,即使在面对了天罗丝、穿心丸和蝶翼镖之后,方泰二人依然没有面对它的勇气。 只能越加小心,将能探的地方全都探明,再向前而行。 所幸在拐过三个弯,再进一条岔路之后,二人正前方的石壁上终于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方泰再度定睛看去,在石壁上出现了层层细长的缝隙,宽约半尺,想来就是朔风刃射出的出口了。 在谨慎的检查四周再无异常之后,二人再度合作穿过了这最后一段。 出了密道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天然空旷的溶洞。 二人终于是找到了地方。 回望来处,黑黢黢的看不清道路,但二人心中仍是不由的升起一阵寒意,再也不想重新经历一遭了。 经过了密道中的几次折返下行,按照方泰矩天目所测算,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距离进入的暗门已经向北进十丈远,向下也差不多有五丈。 考虑到游龙山庄依山而建,坐北朝南,他们应当已经接近山腹之中,身处在那桃林遍地的山坡之下。 方泰往溶洞中望去,凭借夜视之能,他能看到高低错落的钟乳石林立在四周,中间有汩汩的水声传来,似乎是从山底下流经的地下河。 二人迈步向内走,四处环视,整个溶洞大的惊人。 方泰抬手向前打出一枚穿心丸,却只听到落地之后滚动的声音。 以他的手法力道,这一下应当能掷出二十丈之远,但仍然没有碰到对面的石壁。 此时在密道口四处踅摸的少女忽然惊呼一声,把方泰的注意力拉回来,往身边看去。 只见少女在钟乳石林边上发现了一个人造的火盆,这也说明此地的确是曾经有人活动过的。 她将火把靠近火盆,将之点燃。 盆中盛的是已经凝固的燃料,边上引出一棵引火的灯芯。不知道是什么燃料,但极为易燃,火焰呼的一下便升腾而起。伴随着这个火盆点亮,溶洞中又有数团火光冒出,次第点燃,将整个区域照的灯火通明。 二人都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什么机关运转,能凭借这点燃的一个火盆将整个照明系统同时触发,令二人啧啧称奇。 方泰惊喜道:“这种机关术我也只是听闻,并不知道其中道理。只知道它的名字叫做‘和光’,另外还有与之对应的一术名为‘同尘’,同出自道德经中,均是墨家秘传。到如今人们只能通过名字推测它的功用,但制造之法却是完全失传了。 “今日能在这地宫中见识到‘穷途末路’,‘和光同尘’也算不虚此行了!” 少女则是被溶洞中的景象吸引了注意,不由得凑上前去细细观瞧。 中间的确有活水流淌,两岸则是用石头搭建雕刻出了一个村庄的模样,占地有十丈方圆。 房屋、田地、树木,甚至还有居民,整体都是缩小的形状,还用颜料细细涂了色。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其中屋舍还有门窗开合之别,屋顶上的茅草根根俱现,小小石偶的面上神情生动,栩栩如生。 有做耕田状,有做放牛状,有做饮酒状,有做玩耍状,大人孩童容貌各异,衣着高矮无一相似。 少女观看许久,忽的叹了口气道:“原来那些话都是真的,此地便是那传说中的——桃花源!” 雨水 第十八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求收藏) 东晋陶潜有文曰《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这篇文章方泰也是学过的。 回想二人进入密道时的情景,正是始于方泰在假山背后的石隙中摸到了一个五瓣桃花,也是开启密道的机关所在。 而后进入密道,道路狭窄,走过数十丈后便到了这个溶洞,视野豁然开朗。 溶洞中有石质村庄,各种细节、人物形态不一而全,悉如文中所写。 方泰也极为震惊,问道:“师父教我的时候或《桃花源记》不过是前人的臆想,并非真实。姑娘为何说此地便是桃花源?” 少女幽幽道:“打猎的,你不知道不代表就是假的。我若告诉你桃花源是真实存在的呢?其中的居民甚至已经走出了祖辈居住的地方,融入了后世朝代呢?”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过要按你所说的话......莫不是刘家!” “不错,游龙山庄刘家便是当年从桃花源中走出之人的后代!” 当历史活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每个人怕不都是方泰如今的神情。 瞠目结舌。 少女又接着道:“你以为刘家传承的机关术是哪里来的?还记得《桃花源记》中的那句话么?‘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他们的先祖便是秦朝人,拥有墨家机关术传承也不足为奇,否则怎么能在大山之中寻得那等隐秘之地,又生活了数百年。 “此地名为武陵,正是文中的捕鱼人的家乡,也是桃花源最早被记载的地方。《桃花源记》其实正是陶渊明所记载的那个捕鱼人所见的史实!不过他却未曾见到桃花源中人出山的时候便已经逝去了。” 这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联想起来到山庄路上见到的那漫山遍野的桃花,方泰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语。 他不禁感慨道:“也难怪刘家祖辈能做出八方风雨匣这等暗器之王,墨家传承果然奥妙非凡!看来这地宫不仅仅是刘家藏宝之所,也是纪念祖辈之地。不过我还有个疑问,此地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连火盆中的火油都已经凝固,那个管家的确是从此处进的地宫么?” “啊,这......” 这一说也让原本笃定的少女动摇了。 若管家刘丰是和他们一条路进来的,他知晓密道中的机关并将其关停,因此能毫发无伤的经过,倒也说的过去。 但这个溶洞却没有什么说服力。 眼前也的确有强有力的证据。 莫非管家也随身带着火把? “不管怎么说,咱们总算是到了地方!说不定那个管家知道地宫中的捷径,能够绕过那些机关直达藏宝之地也未可知......嗐,不想了!咱们先转转看这个地方还有什么秘密。” 少女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作罢,打算先看看四周还有什么没发现的地方。 方泰意犹未尽的看了看洞窟中间的微缩村落,想着制作这些东西的工匠一定是怀着深刻的思念吧......不然也不会将之制作的如此精致,煞费苦心。 二人沿着溶洞的四周走动,果然又发现了几个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出于谨慎,二人并未轻易入内探查,而是举了火把靠近,再用穿心丸探路。 其中一个靠西边的洞口在方泰掷出弹丸之后一两息便传回来和石壁碰撞的声音。 二人也反应过来,这个洞里面是个死路,但不深。 犹豫片刻,少女提议进去看看,如果有什么发现说不定也能指引出去的路。 于是二人贴着墙壁一步一步的往内探去。 走了十余步,火光便照到了路的尽头。 少女在拐角处往里探头看去,里面是个大一些的洞穴,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刻的痕迹。 顺着石壁向下看去,这一看却让少女浑身汗毛倒竖,惊魂直冒! 方泰也凑近看去,只见地面上灰尘遍布,几张桌子翻倒四处,而除此之外便是那遍地的白骨! 森森白骨累积厚有近尺,几乎与胡床齐平。 尸首全都被打散,骨骼凌乱,一眼望去光是颅骨便有五六十颗! 最令方泰愤怒的,是那些颅骨中竟然还有不足半尺大小的! 这个洞究竟是什么地方?! 如此多的尸体,惨绝人寰! 方泰回身将少女拉出洞口,她扶着石壁依然在不停的干呕。 二人都是行走江湖的年轻高手,也不是没见过死人,手底下也有几条人命。 但洞里的情形却和江湖厮杀完全不同。 这是丧心病狂的灭门之举! 方泰是见过元吉镖局的灭门惨案的。 此处景象让方泰回想起那晚给二十六具尸体收敛的场景。 自责、痛苦、绝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心中如同被恨意充满,却不得发泄。 不知凶手和死者之间究竟又什么样的深仇海恨,竟然能做出如此泯灭人性之举...... 那还只是个孩童! 方泰重重一拳捶在石头上,浑身近乎颤抖。 良久,才消了怒火。 少女此时目光有些呆滞,似乎被洞里的景象真的吓到,被那些尸骨背后滔天的杀意和绵延不绝的恨意所震慑。 人死之后不仅不埋,反倒随意的丢弃在不起眼的洞中。 这些人必然不是刘氏族人! 那他们是谁?凶手又是谁? 方泰找不到答案。 他回想着刚才看到的一些细节。 胡床是汉代以后才传入中原,但如今唐朝用的更多的是更为复杂的榻,坐的多是禅椅和交椅。这样推测的话,死者并非是以唐朝礼仪在生活。 结合少女刚才说的《桃花源记》是真实的记载,那么死者使用的古代器具便说的过去。而且还有些日用器具,比如水壶、油灯等物,也能表明这些人的确是曾经居住在此地的。 然而看那些尸骨的腐朽程度,最多只有五六十年,绝非数百年前的样子。 那么几十年前在这地宫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是什么人曾居住于此?这溶洞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这样的白骨洞? 带着疑问,方泰拉着仍旧没回过神来的少女,继续探查。 在相邻的洞里,他们又发现了一些线索。 这个洞里应该是个作坊。 火炉,铁砧,磨盘,皮架,锯子,斧头,尺规......一应工具应有尽有。 墙边还摆着一些半成品,都是些不知是何用途的零件。 其余还有五六个洞穴,里面都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奇怪的是所有探查过的洞里,都没有任何文字和图形。有些石壁上还有重重的划痕,仿佛此前上面有什么东西,但是有人故意将这些东西抹去了一般。 此地真的是桃花源么? 那不是在山背后自给自足,让人怡然自得的乐土么? 怎么只有这九地之下,黑暗昏沉的溶洞? 那不是见到生人后无比好客,皆出酒食,请人饮宴的质朴村落么? 怎么只剩无言的白骨在诉说着无声的故事? 那不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秘和谨慎么? 怎么从晋朝之后过了三百余年,却在大唐现出一支血脉? 还有身边的少女,她又是什么来历,竟然能知道刘氏先祖来自桃花源这等辛密? 怀着种种疑惑,方泰来到最后一个较浅的洞穴口处。 这个洞穴在密道口的正南方,按照方泰的测算,应当是游龙山庄后院大堂之前的那片空地的正下方。 二人进洞之后,里面是几张胡床、桌子、碗碟、锅铲等物,还有一些布质的口袋。地上角落处还能发现一些散落的,近乎腐朽的米粒。 看起来是一处伙房。 方泰临走的时候忽然在角落的石壁上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是一团暗沉的血迹,似乎是有人不经意间摸上去的,但血迹的末端却突兀的少了一段,断得极为平整。 他走上前,在血迹消失的地方用手沿着方向仔细查探,果然发现此处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矩天目随之发动,沿着缝隙一路寻找。火把照亮之下,有一条极为隐蔽的石缝形成了一个小门的形状。 方泰摸着石壁说道:“此处必然有暗门!刚才见到的那些尸首若是生活在此地,必然还会有和外界联通的地方,以供给吃穿用度。咱们一路进来,除了来路定然还有用于物资运输的出口!这里像是伙房,说不定这块石头后面便是一个出路!” 二人打起精神,挨着石壁一寸一寸的摸索。 在石壁正上方,方泰找到一块有些松动的凸起的石头,用力一按,石壁果然缓缓升起,露出后面一条上升的台阶。 一股微风吹过,带来一阵干燥的微风,带着长时间凝滞空气的腐朽味。 少女被溶洞中的景象扰的神思不宁,此时见到可能有了出去的希望,也振奋起来,打起火把,故技重施,投石问路。 方泰回头再深深的看了一眼溶洞。 重重火光照在中间的村落上,摇曳的光影中,仿佛那些小小的人都活了过来,过着传说中桃花源里恬淡自由的生活。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浓重的黑暗中,累累白骨还在无声的堆叠着,诉说着另一段悲伤的故事。 方泰转头,迈步而上,离开了这个长久以来无人问津的地方。石壁缓缓落下,将那些石人上附着的思念和尸首上缠绕的怨念重新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等待着下一个来此的人,等待着解开这个秘密的人。 雨水 第十九章 兼爱非攻立天志 方泰跟着少女沿着石梯一路向上。 石梯修的狭窄且陡峭,只容一人经过,弯弯曲曲一路向上。 不像二人来时的密道,突兀的折弯路不时出现,这条路的弯显得更加顺畅,像是螺旋一般。 而且按照二人此前探路的方式一路前行,竟然没有遇到哪怕一个机关陷阱出现。 似乎这条路就是单纯让人通行的,并没有什么值得安装那些保卫措施的理由。 往上三四丈,少女面前又再度出现了一个石门,也只有一人大小。 从二人在这条密道一路走来的情况来看,反倒是否定了方泰对这条路的猜想。 如果是用于运输物资的道路,没理由将路修得这么狭窄,进出的门也没必要这么小。 看来此路还有别的用途,而专门用于运输的通道也还在刚才的溶洞中没有被二人找到。 那这扇石门后面会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疑问并不会在二人的脑中停留太长时间。 因为一个极为明显的把手就出现在石门的旁边。 只需要轻轻一扳,石门后面的秘密就会毫无遮掩的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从进入地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方泰和少女相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之后,到现在应当已经接近半夜子时了。 这许久的时间里,二人回想起经历的数次险境仍然心有余悸。 此时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希望,方泰反倒有种莫名的不真实感。 就这么结束了?这后面还会有什么陷阱?秘密?战斗?亦或是......仍旧毫无尽头的迷宫? 方泰深吸一口气,伸手上前,握住了那个把手。 手腕一用力,石门丝滑的打开,没有一丝声音。 门后是一大块黑色的木板,严严实实的挡住了整个出口。 方泰屏气凝神的附耳过去,贴在木板上仔细倾听。 半晌都听不到外面有任何动静。 他敲了敲木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似乎是某种柜子的背板。 方泰和少女对视一眼,随后他用手抵住一边用力推动。 这一下果然有用! 伴随着摩擦声,木板缓缓的移开,有灯光从缝隙中传来。 待出口扩大,方泰持枪当先走出,少女紧随其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圆形的房间,四周摆着各色柜子和摆台,中间有一个圆台。 他们出来的地方便是一个柜子背后,将其再度推回原位后,二人环视整间屋子。 柜子和摆台上放着形形色色的瓷器、古董、宝石、金银锭、文房四宝等物,还有一些看上去很有年头的字画挂在墙上。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造型精巧的器具。 看上去就像溶洞中找到的那些,不知道用途,但材质已非木质,而是换成了金属制造。 中间的圆台上摆着一个高有一尺宽有五寸的木色圆柱,上面用写着两个金色的字--天志。 圆柱下面放着黑色长匣,正是今日所见赵非卿怀抱着的,曾经的暗器之王--八方风雨匣! 看来二人终于是排除万难,找到了游龙山庄的藏宝地宫。 少女几步上前将风雨匣抱起,欢欣道:“哈,这回可算是找着啦!” 方泰也凑上前去查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这件暗器之王。 匣子入手沉重,掂量之下怕不是有三十斤。通体用黑色的木头制成,然而表面却没有一丝拼装的缝隙,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饶是方泰以矩天目之能凑近细察,也只能从匣子上找到几条浅浅的笔直划痕。 任是方泰不甘心的接过来上下左右反反复复的寻找,也找不到那道迅若疾风的朔风弯月刃是从何处飞出的,也看不出天罗丝、穿心丸、蝶翼镖等等那些暗器是怎么塞进这三尺长匣的。 “果然是巧夺天工!” 方泰抚摸着匣子光滑的表面,摇头感叹。 少女则是对那个圆柱产生了更大的兴趣:“你看这东西,能和这风雨匣放在一起,隐隐还要压过它一头,不知是什么宝物?” 方泰放下风雨匣,将那个刻有“天志”二字的圆柱握在手中。 入手略有粗糙,看上去就像是一节经历了无数年时光浸染的原木,但木质依然紧密,没有开裂的痕迹。 “天志......” 方泰想起在书房中,刘老庄主对管家刘丰说的那句话:“......和天志令放在一起......” “天志令?莫非这便是刘家家传的传承信物?我听传闻中刘家每次继位典礼的时候都要请出一件传承久远的信物,见证家主的交接,但总是用红绸布盖着不让人看见。想来便是此物了!”少女听方泰一说,便也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家主信物么?唔......这倒也合情合理......你此前不是告诉我说,刘家继承了秦朝时的墨家传承么,这天志令应当就是数百年前墨家的矩子令之一了。” “矩子令?传闻中只有墨家的首领--矩子才能执掌的矩子令?怎么还有个之一?莫非这东西不止一个?” 方泰点点头道:“史书中记载,墨家是由墨翟建立,纪律严密,宣扬仁政。著有《墨经》,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 “其中兼爱、非攻、尚贤、尚同、明鬼、非乐、节葬、节用八条都是墨家对治理国家提出的理念,而天志、非命则体现了他们对世间道理的思考。 “他们认为天下间要有统一的尺度作为计量单位,万事万物都要遵循外在的标准来运行。如此而来,天亦应有度,人应有天之度量,故称天志。 “非命则是在否认天下间的命运。他们认为世间是公平的,赖其力者得其生,并不存在冥冥中的力量作为主导。 “这种想法并不为天下间的君主所认同,尤其是和儒家的天命之论相悖,最终还是被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打压的失去了存身的空间,渐渐消逝。” “汉室皇帝历代都是要求天命正统,自承天子,墨家如此不识抬举,朝廷自然不能容他。”少女听后感慨道。 “不错......墨家传承的机关术也在当年的那场动荡之中被毁去了大半,实在是可惜......传说中墨家有从政、演术、明理三个派别,各自着重于处理国家政事,研究机关偃术,穷究天下道理。三派各自有一枚矩子令作为信物,便是非攻、天志、非命。” 少女听完眼睛就是一亮:“表哥,你再仔细看看这什么天志令,这里面肯定就有墨家的传承!他们机关术那么厉害,连这个匣子都能做的浑然一体看不出破绽,说不定就有什么机关能把东西藏在里面!咱们要是能打开它,找到失传的本事,那也是大功德一件!” 方泰也有些意动,但仍然觉得没有什么希望,摇头道:“这天志令作为墨家演术派别的传承信物,藏有对应传承倒也正常,也正好说明了刘家机关术的来源。 “刘家持有这天志令数百年,若是其中有秘密,说不定早就被人破解了,哪里等得到咱们。” 话虽如此,少女却仍然把天志令抓在手中颠来倒去的看,似乎要把这东西用眼神给劈成两半。 方泰看她执着的想要找到其中的秘密,嘟着嘴皱着眉,显得尤为可爱,不由的也被逗笑。 天志令在少女手里来回翻转,却仍然不见有什么变化。 方泰见劝不住这已经上头的少女,便自顾自的在这密室之中转圈探查,想要找一找出去的门路。 刚走开没几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咔嚓”轻响,随后是少女兴奋的呼喊:“快看!这里面果然有机关!” 方泰回头一看,只见少女捧着的天志令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突出来一小块方形的表面。 这让方泰也不禁来了兴致,问道:“咦?还真有东西,你是怎么弄得啊?” “我也不知道......就这样,那样,在这样,就出来了!” 少女似乎也是误打误撞,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 方泰接过天志令,在其表面裂开之后,矩天目之下便能清晰的看出其通体之上出现了数道横竖的缝隙,的确是由大大小小的零件组装而成。 看上去就像......就像是,一个不同样式的......鲁班锁! 方泰心里一道闪光划过,总算想起了自己曾经接触过,甚至是亲手做过的一种小玩意。 曾经方游在传授自己机关术原理的时候说过,这鲁班锁是机关术的鼻祖,是另一位大工匠--鲁班创造出来的。 鲁班又名公输班,也是世间机关术的始祖,擅长制造各种攻城机械,曾经和墨家创始人以模型论辩。 如今木工使用的不少工具如锯子、刨子、墨斗等物,据说都是由他所创造。 有记载说鲁班在周游列国时习得一身本事,并不仅限于机关、土木,还会道术、医术、风水、咒语、符咒......同时他还是这世间第一个偃师,制作出了第一个会动的人偶。 总之,关于鲁班的传说形形色色,版本众多,但他为世人所知最多的便是和墨家的那一场论辩和鲁班锁。 传闻中鲁班虽然和墨翟理念不合,但由于对机关术共同的喜好和钻研,二人共同著写了一本书籍,里面涵盖了那个时候机关术所有的秘密,还有鲁班所学的一身杂学。 墨翟以书中记载鲁班的知识更多为由,谦不具名,故名《鲁班书》。 而鲁班锁则是他流传世间,天下木匠都要学习的另一件物事。鲁班锁是鲁班为了教育子女,启迪智慧而创造的,用几根木条制成的简易机关。 虽然结构不复杂,但极其巧妙的包含了榫卯、数术、空间排布、天干地支等多种知识,相当考验眼力和智力。 尤其经过了后世的发展,鲁班锁已经成为了一种统称,其结构也从六根木条发展到九柱、十二柱乃至更多,造型也多变成盒装、桶装、球状等多种形状,甚至能够随意组合。 世人也经常利用其难以解开的特性制作成用于保密的容器。 那么眼前的天志令,真的便是一种鲁班锁么? 里面又是否藏有墨家的传承? 雨水 第二十章 天视地听探人心 看着手里的天志令,方泰仿佛又回到了师父传授自己机关术的时候。 那时候师父见自己对数术实在是一窍不通,终于是放弃了这一道,便制作了几个小巧的鲁班锁让自己试着解开,说这便是机关术的基础。 当时不过七、八岁的自己费尽了力气,用了整整三天才解开一个最简单的。 师父叹口气,说自己也不是学这块的材料。 但当时自己对这些精巧奇妙的东西十分感兴趣,便让师父把几个鲁班锁留下,又缠着他给自己做了各种竹马、竹扇、竹蜻蜓、木陀螺等小玩意,玩了好几年才在屡次搬家的途中丢失了。 如今回想起绞尽脑汁去破解鲁班锁的时光,还有和师父一起做木工活,一起放风筝、抽陀螺的快活日子仍仿若昨天。 带着这些记忆,方泰嘴角微微扬起。 只是不知师父他老人家现在又在何方,身上带没带够银子,以何物饱腹,在何处留宿,有无冻饿之患,有无疾病之忧......这些都是少时师父常常照顾自己的,而现在自己长大了,也开始惦念起他来了。 果然是“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 他轻轻拨动天志令上那块突出的部分,此处既然有变化,那说明突破点便在此处。 回想着师父传授的解开鲁班锁的种种诀窍,方泰坐在地上开始了尝试。 这鲁班锁说起来难,但却应了那句老话:万事开头难。 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找到了第一个用于固定的榫卯结构,后面的便简单了很多。 而且天志令源自秦朝,任那时候的工匠手艺如何高明,但有些结构和想法终究不如发展了数百年之后的大唐。 少女误打误撞解开了第一道关卡,后面的虽然复杂却也难不住方泰。 少女见方泰解的有些入神,便站起身来接着寻找出口,但视线一直留着一丝在他身上。 沿着圆形墙壁细细搜寻一番,约莫半柱香后,她在一张桌子下找到了一块有些松动的砖块,抽出之后是几个铜制的喇叭一样的东西嵌在墙内,不知是何用途。 而就在桌子旁边的柜子上,少女又找到了一个固定死的古董花瓶。 她估摸着力道将之一转,旁边的一个柜子忽然整个移开,露出后面向上的密道。 既然此处仍在地下,那么这条上行的密道就应该是出口了! 她回头看去,只见方泰手中圆柱形天志令的表面横七竖八的裂开,成为了不规则的数个木块,呈环状展开,在他的尝试下运转如飞,一点一点的组成新的结构。 此时圆柱外层被分割后再度重组,从顶端到底部已经有将近九成被方泰破解完成。 重新形成的表面上正中间有一道明显的缝隙,从上到下贯通到底,只剩下最后一环没有归位。 显然这便是天志令打开的最后一步。 正全神贯注的方泰突然被走近的少女一拍肩头打断了思绪,她指着方泰手里的天志令道:“呀,你这都快把这东西解开了,真是了不起!来,给我看看!” 少女满脸惊奇,将天志令拿过来把玩两下,嘴里连声夸赞。 “这也算是双喜临门啦!对了,我找到出口啦,你看那是什么?” 方泰回过神来,顺着少女的指引回头看去,也看到了那个打开的暗门和几个黄铜的喇叭。 少女雀跃的将他拉起来道:“忙活了半夜,总算是看到了出去的曙光啦!” 方泰也十分开心。 这一路走来,太多未知,心里总是绷着劲,此时松下来泄了劲,整个人好像都轻了两斤。 方泰站起身先往暗门处仔细看了看,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看到少女抱起了八方风雨匣和天志令,挠挠头道:“姑娘,咱们今天只是为了这风雨匣而来,交给你表姐防身便是。这天志令么......毕竟是刘家的传家信物,日后总归是要交到刘兄,也就是你姐夫那的。咱们还是不要妄动,物归原处吧。” 少女撇撇嘴道:“嘁......我原本也没打算碰这东西,不过这一路的陷阱可是让本姑娘吃了苦头,不过是想借两天玩玩,等后天我再亲手奉还便是。不过嘛......若是你求我,我照办就是!嘻嘻!” “不过嘛......你就真不想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东西么?那有可能是失传多年的机关秘术啊!你就不感兴趣?”少女轻晃手里近乎破解完成的天志令,扬着嘴角对方泰道。 这一句却说得方泰有些心痒痒。 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机关术的天赋,但毕竟幼时喜欢,而且对这些传说中的技术也非常好奇。 思虑再三,方泰犹豫着说道:“既然......既然我都快解开了,那就......那就看看?总之我还要给它恢复原状的吗,大不了里面要是真有东西我看完放回去就是!” 拿定了主意,方泰上前将天志令再度接在手中,三两下将最后一环扣好,整个木头柱体便轻轻的从中间裂开两半,露出中间空空荡荡的一个凹槽。 少女失望的咂咂嘴道:“看来里面的确有东西,不过应该是被刘家先祖先一步发现带走了。” 方泰倒也不觉得如何,毕竟他此前已经有过如此猜测,有则大开眼界,无也没甚所谓。 不过与传说中的古籍擦肩而过,只是有些失落罢了。 方泰自嘲的笑了笑,随后三下五除二将天志令重新恢复到接手前的状态,留着那个突出的部分在正面。 随着最后一声轻响,摸清了其中原理的方泰将这一块方形的木片用力向下一按,咔哒一声,天志令完好如初。 长舒一口气,方泰将其放回圆台上,然后回身打算将少女打开的另一个机关再度恢复原状。 他走到跟前摸着黄铜喇叭道:“今天还真是有眼福,虽然没看到失传的墨家典籍,但失传的机关术倒是见了不少。‘穷途末路’、‘和光同尘’,还有这‘天视地听’之术......” 少女站在暗门旁,不以为意:“管它什么‘天视地听’,把那块砖放进去咱们快走吧......” 话音未落,方泰却听到其中一个喇叭中传来了一个声音,让他们二人都愣在原地。 “娘亲!” 这个声音是......赵非卿! 刘樗栎的母亲去得早,如今被她称作娘亲的便只有赵老夫人,那个想要为夫报仇的人! 她是怎么来到这游龙山庄的? 她来这里又有什么图谋? 毕竟自赵非卿父亲去后,赵老夫人便一直把她拒之门外,意图通过江湖舆论逼迫刘家伏低就范,但其最终目的依然不明。 她既然雇凶杀人,那刘家父子是不是有危险? 面对母亲当面,赵非卿又会如何自处? 方泰顿时紧张起来,索性坐在地上仔细听喇叭里面传来的声音。 少女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急忙走过来想要拉方泰,低声道:“啊,是表姐她娘来了!咱们快走吧,在这里说话要是被她们听见了怎么办?” 方泰镇定的摇摇头:“不会的,这种机关是‘天视地听’之术中的‘地听’,常在大宅子或者地宫之中做监听之用,而且不虞被对面的人听到,放心吧。” “那......那咱们去表姐她屋子跟前听吧,那里不是更清楚?” “此处隐秘,如果赶过去还不知会错过什么。你表姐如今处境艰难,她娘来此也不知有何用意。但母女相见,她的性命必然无忧,倒不如在这里仔细听完,也好再做打算。” 少女怔了怔,也找不出理由反驳,便坐在方泰身边一道听着。 那边的声音并不是能十分清晰的传递过来,大的时候还算清楚,但小的时候只能分辨个别词句。 赵非卿屋子里一声“娘亲”过后,便是轻微的开关门扉的声音。 静默几息之后,一个苍老的女声缓缓响起。 “卿儿......你还认得你娘啊!没良心的混账!” 语速先缓后疾,吐字越来越重,十几个字间怨恨之意尽显。 扑通一声,似乎是赵非卿当场给她娘跪下了,随后传来的声音中也带了悲戚之意。 “娘亲息怒......女儿不知错在哪里,还请娘亲示下,只求娘能让女儿去爹爹坟上祭拜......女儿真的很想爹他......” “错?哼哼,你就不想想你爹死在谁的手中!你错就错在站在刘若木那条老狗和刘樗栎这小畜生身边!一个害了你爹,一个夺了你的清白,杀他们一万次都不够!” “娘啊......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樗栎他爹......” “哼!到底是个姑娘,胳膊肘都拐出去三丈了!你爹怎么死的你娘会不清楚?还是说你怀了他刘家的孽种就不认你这个娘了?!” “娘,你......” “我今日才得知你和那小畜生早已珠胎暗结,若不是你哥万般哀求,定要将那孽种连你一道打杀在此!” “娘!我和云郞两情相悦,您和爹此前也默许了我们的婚事。他......对您和爹爹一向敬重......” “敬重?那日若是你一人回来,我说不定还让你登门,但你还带了那个小畜生,是想让你爹死不瞑目么?!” “我不是......” “卿儿,你到底是有个好哥哥,他今日以命相求,要我放过你和这个孽种。如今我便给你一个选择,你若应了,我便让你留着这个孽种,还能让你的云郞活命。你若不应,你我母女便从此恩断义绝!” 雨水 第二十一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如此断情绝性的话语从赵老夫人的口中说出,当真咬牙切齿,狠意尽显! 一时间,方泰和少女都觉得身边的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压力,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 原来她竟对刘家父子有着如此深沉的恨意么? 面对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的女儿竟也如此薄情,不仅不闻不问她的处境,反倒一上来便咄咄逼人。 先是搬出已经离世的赵民章,又以赵非卿腹中的胎儿做威胁,最后才道出她的目的——要女儿答应自己一个要求。 不用说方泰也能猜到些许。 赵非卿如今又有什么能被利用的么? 无非是刘家公子深爱的女人,能在游龙山庄自由活动的身份罢了。 “地听”另一边也沉默了许久,赵非卿再度开口时,语气中已然有了颤抖:“......娘,在听这个条件之前,女儿斗胆请问一事,还望娘实情相告,否则女儿死也不甘心!” “好啊你!翅膀硬了,敢和为娘叫板了!我倒要听听,你想知道什么?” “今日我和云郞遭人围攻,云郞死里逃生,敢问娘亲,这些人......可是您找来的?” “不错,确是为娘。我倒也不想直接杀了那小畜生,就想着把你这个败坏赵家名声的逆女擒回来,再把他打断手脚关在家里,日日听他求饶哀嚎,才能泄我心中一丝怨气!还有那刘老狗,一直龟缩在这山庄之中不敢露头,到底是知道自己理亏,没脸见人了吧!” “娘!娘......你,你想要女儿做什么?” “好女儿,娘只要你将这粒丹药哄那刘老狗吃下去便可。” “这丹药......” “不必多问。任你哄骗欺瞒,还是别的手段,只要让他吃下去,你此前对为娘忤逆,对你爹不孝,我都可以不追究,此后一笔勾销。你想想吧,只要你接着这颗丹药,你的云郞便能活,为娘还是你的娘,如何?”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废了那老狗的武功,然后在明天的典礼上,当着江湖同道的面,揭穿他刘家虚伪仁义的面目,让那老狗身败名裂,让他刘家家破人亡!” “啊!” 几息寂静过后,喇叭中又传来赵老夫人冷冷的话语。 “呵,我就知道。” “......娘你要女儿害云郞的爹爹?!女儿做不到啊......” “到底是女大不中留,娘只不过试你一试,便试出你的心已经不在赵家了。得亏为娘早已料到,你哥飞廉现在应当已经到了刘老狗的屋门外了!” 赵非卿惊呼一声,方泰也吓了一跳。 赵家长子到刘老庄主屋子里想必就是去完成母亲给的任务,废掉他的武功再将之制住。 尚不知赵家长子的武功如何,但刘若木此前因为和赵民章动手已经伤了根本,身子见弱,能不能自保尚未可知。 赵老夫人仿佛觉得女儿太让自己失望,需要再给些压力好让她老老实实的认命,又恶狠狠的道:“还有刘樗栎那小畜生,今晚也跑不掉!你既然不要我这个娘了,明日我便把这小子带到你爹的坟前宰了,再堕了这个孽种,也好叫你死心!” 喇叭中传来一阵桌椅碰撞和开关门扉的声音,而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呼喊:“云郞!” “你站住!” 几息过后便没了声音。 似乎是赵非卿终于承受不住打击,舍了母亲前去示警刘庄主父子,她娘也随后出门。 二人不知去向。 方泰被这一番变故骇住,竟不知这世间还有如此深入骨髓的恨意,也不知还有如此淡薄的母爱。 若把自己放在赵非卿的角色上,怕不是早就身心崩溃。 而她能保持心智至此,估计也是因为有刘樗栎这个心上人在旁相伴,不离不弃,才总算没有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正当方泰着紧着想要回到地面上给刘家父子帮手的时候,另一个喇叭中又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老哥哥你如今真的是身体不济,以后还是少饮为妙。” “竞星老弟,你已经是宗师之身,寻常美酒也醉不倒你。我等凡人还仍需这解忧君相助呢......” “酒为忘忧君,茶是涤烦子。不喝酒不是还有茶么,修身养性,说不定......” “说不定老头子还能多活几年?算了吧,此身早就有了去处。不必留,也留不住。哈哈哈!” 是刘若木和沈竞星! 听起来二人是饮酒回来,不知是在哪个房间。 不过有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游涯客沈竞星这位宗师在场,想必赵家大公子也不能轻易得手! 刚刚有些放下心来的方泰忽的又听到沈竞星的声音传来。 “老哥哥你又何必......且慢!来者何人!老哥在这里稍待,今夜你这山庄里竟然还有贵客,便让沈某替你去迎一迎吧!” 随后便没了声音。 贵客?迎一迎? 能有资格让沈竞星亲自去迎的还能是什么身份? 今夜在游龙山庄竟然还有宗师现身?! 方泰不过愣了两息,那边又有动静传来。 只听到木头断裂的声音,有人交手的声音,然后便是一声闷哼,一声高呼。 最后的这一声方泰熟悉的很,正是刘樗栎! 看来他已经摆脱了针对自己的杀手,赶来刘老庄主身边保护。 方泰再也坐不住,向少女招呼了一声便往密道处冲去。 少女紧随其后。 除了密道口,二人才发现这里是一个祠堂,供奉着刘家历代先祖,他们出来的地方正是供桌之后。 此时祠堂中静悄悄,和刚才从“地听”中听到的混乱仿佛两个世界。 方泰疾步赶到门口,打开一看,正前面不远却是二人刚刚入夜时进入地道的假山。 他板着脸看向少女。 少女也一脸懵的回看,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我当时没看见嘛!而且江湖传闻中不都是在什么花园、假山、洞窟......什么的......” 联想此前她和自己说的,远远见到老管家刘丰转到假山后面,然后不见踪影。 原来这少女也没动脑子,随随便便认定了人家必然是从假山里的密道而行,竟是一点也没往此前被假山挡住的祠堂里面去想。 也不好说二人是运气好还是差,误打误撞在假山后面找到了另一个入口,历经千难万险,绕了个大圈子,才逃了出来。 要早知道这事,费那些劲干啥? 少女脸一红,方泰扶额叹息。 然而如今情势紧急,方泰狠狠闭了闭眼将此事揭过,对抱着八方风雨匣的少女说道:“我要去帮刘樗栎,你来不来?” 少女稍作沉思道:“我就不跟着你了,表姐那里还不知如何,我要先去寻她,将这风雨匣交给他防身。实在不行,我就带她走,总不能让她再被她娘胁迫着了......” 说这话时,她面色满是不忍。 方泰略一寻思,道:“好!事不宜迟,咱们走!” 说罢,二人各施轻功,蹿房越脊远远地去了。 早些时候,方泰在随着刘樗栎一道行走时便凭借矩天目将山庄的排布摸了个大概。 此时他脑中不断回想刘若木书房和内宅的位置。 赵非卿她娘既然敢在她女儿的房间现身,除了身负武功之外,也必然是探查到了刘若木、刘樗栎、沈竞星三人都不在附近,才敢如此行事。 因此她才会独自夜会赵非卿,再以另一名宗师为饵调走最大的威胁——沈竞星,给自己的儿子创造偷袭刘若木的机会。 如今唯有刘若木的生死和赵非卿的位置最为关键。 一个决定了刘家当下的命运,一个决定了刘家未来的走向。 既然刘若木不在内宅,那便是书房! 方泰运起猿飞术,奔走如飞,直奔目标而去。 然而,此时他的心中隐隐还有一丝顾虑尚存。 那“地听”之术不知是何人所装,但监听的地点都是刘家重要的地方。 除了庄主书房便是家人休憩的内宅,此外那面墙上还有另外三个喇叭口不知通向何处。但应该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谁做的,只要有人到达此地,便能凭此听到无数的刘家隐秘。 那么在那间密室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地听”之术的幕后之人是敌是友,又会对刘家做些什么? 方泰越想越复杂,越想越头大,终是忍不住纵声高呼:“方泰来也!” 除了向奋战中的刘樗栎示意,给敌人施压,还是给沈竞星报信,更是要以这一声大吼将心中压着的不快统统喊出来。 奔至书房附近,果然见到刘樗栎正在和人对打。 窗户上破了个大洞,刘若木正俯在屋里地上,生死不知。 来袭之人并未蒙面,双手握镔铁虎爪,五官冷峻,眼睛有神,面目上和赵非卿极为相似。 想来正是赵家大公子,刘樗栎的大舅哥,赵飞廉。 赵家大公子出手时力道雄浑,更有一股凶悍之意,使得却并非是他爹赵民章赖以成名的虎拳。 刘樗栎的龙行经本是高明的拳爪之术,此前在林中对敌时出手如电,但如今一交手却不知为何处处受制于人。 若不是持兵器的赵飞廉手下时有收力,刘樗栎想必早就败在当场。 不及多想,方泰再喝一声,从屋顶跃下加入战团。 赵飞廉见状也不纠缠,果断的转身就走。 临去前回头对刘樗栎低声喝道:“识相的,赶紧带我妹妹走!否则明日有死无生!”随后便钻进黑夜不见了踪影。 雨水 第二十二章 就中更有痴儿女 赵飞廉走后,刘樗栎顾不上身上的伤,第一时间跑到父亲刘若木的身边。 一番探查过后,他如释重负,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 方泰也上前检查过后,发现刘若木虽然受伤昏迷,但也只是被赵飞廉偷袭之下内腑受了震动,性命无忧。 看来刘樗栎这个大舅哥似乎和他娘不同,不仅在赵老夫人那里为自己妹妹求情,更不惜以命相逼想让她放过赵非卿。 如今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无论是对刘若木这个“杀父仇人”,还是刘樗栎这个“妹夫”,他都有些手下留情,未下杀手。 这便有意思了。 若是为了妹妹以后的幸福,那为何坐视他娘买凶对刘家父子下杀手? 而在刘樗栎明显敌不过自己的情况下,却仍然拉扯了近半柱香的时间,等到自己现身后才干脆利落的抽身而退。这不欲置人于死地的举动,明显属于放水,分明又是对赵老夫人的反抗。 莫非娘是个心狠的,儿子却是个心软的? 不管怎么样,刘家父子总算大致无碍。 此时山庄里的下人、护院也纷纷赶了过来,在刘丰的安排下带着人将老庄主送回卧房静养,又叫了庄子里的大夫拿药行针。剩下的人警戒的警戒,收拾的收拾,忙活的井井有条。 正当众人回到刘若木房间时,赵非卿也赶了过来,扑到老庄主的床边哭泣不已。 刘樗栎见到爱人出现也松了口气,心疼她有孕在身,又担心庄里不太平,便叫人去找同为女子的孙焉,想要请这风云阁的高徒和赵非卿待在一起,以防不测。 方泰自告奋勇,问清了孙焉的居所,便要动身。 刚要出门,却见两道黑影从天而降。 正是沈竞星和孙焉。 孙焉落地后一个踉跄,面色有些发白,浑身打着寒战。 方泰看出不对,急忙上前搀扶。 沈竞星则板着脸大步迈进屋内,看到躺在床上的刘若木当即色变,大手狠狠一拍大腿:“唉呀!都怪某家,被人使了调虎离山之计,才让老哥哥遭此横祸!” 此时众人齐聚,各自将事情道出,这才拼凑出这次袭击的全貌。 沈竞星当先开口道:“我和老哥哥在飞阁上饮酒回来不多时,便感应到有人在窥探。那人气机凌厉,肃杀逼人,杀机隐隐,显然是心怀歹意。我恃强而出打算将人擒住问个究竟,却不想此人出手便是破体剑气,能耐丝毫不在某家之下。 “所虑山庄之中只有我能敌住他,若让他离去不知有什么祸患,便追着他往山庄外而去。这一去却不想让孙师侄女儿遭了池鱼之灾。” 孙焉被方泰扶着盘坐在椅子上调息了一阵,总算是缓过气来,道:“呼......此人不知修的什么极意,剑气寒意逼人,凝绝之意如附骨之疽。若不是沈前辈为我挡了一挡,否则那一剑之下我便插翅难逃...... “在下此行本是刘庄主所托,来此地见证他金盆洗手及继位典礼。虽然有了些差错......” 说到这,她冲刘樗栎点了点头:“樗栎兄......” 刘樗栎心忧父亲安危,虽然对他此前的决定有些意外和不满,但孙焉只不过是在履行风云阁所接受的委托,便拥着赵非卿微微点头以示理解。 “......多谢......作为风云阁之人,在下对刘赵两家的事情也十分好奇,晚膳之后便打算找刘庄主私下询问一番,正好在广场上遇到了沈前辈在追逐一个带着面具之人。 “那个面具人见我现身便以离体剑气杀来,所幸沈前辈轻功高绝,赶在剑气临身之际将其打散。随后他们二人再度交手几合,不分上下。而书房那边又有打斗声传来,那面具人随后便停止了攻势,抽身而走。” “某家虽然轻功比他快,但一时半会也拿不下他,追着这人出了山庄便往回赶,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唉!”沈竞星很是有些自责。 刘樗栎开口劝道:“沈叔叔不必如此。您此前应对已经是老成持重之举,任谁也想不到以堂堂宗师之能竟甘心作为诱饵,行那调虎离山之计。” 随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泪痕未干的赵非卿,又向方泰点了点头,道:“我此前也遇到了刺杀,但来袭之人不多,拼了全力倒也全身而退。那时我便意识到不对,往父亲书房赶来,正好遇到......一个黑衣人出手将父亲打晕,见我和方贤弟赶到,也逃走了。只可惜没能看到他的样貌,不知是何来历。” 方泰眨眨眼,明白刘樗栎这是在有意维护自己“大舅哥”,便也点点头。 但自己也不能将夜探刘氏地宫,还把人家的传家信物破解一事说出来,只能含糊说道:“我听到外面动静混乱,才从屋里出来,赶到书房时正好见到那人逃走。” 说到这,他侧目看了看梨花带雨的赵非卿,心里一叹。 这个女子也是可怜。 亲爹死在公爹手上,亲娘要杀心上人一家,公爹又被亲哥打伤。在面对了母亲决绝和冷漠的态度之后,仍然没有崩溃,还能坚持的站在爱人身边,这一切不得不让方泰为之心生怜意和敬佩。 可惜自己知道内情的地点是在刘氏祠堂地下的密室之中,方式有些剑走偏锋,见不得人,纵使不忍当众和盘托出,否则也要事后将地宫中听到的事情透露给刘樗栎知晓。 好让他明白这个女子的一腔心意。 此时方泰又想到和自己一道下地宫的“表妹”,此时也不知去向,也不知在这场混乱中还能不能将八方风雨匣交给赵非卿。 其实即使刘樗栎和方泰没把所有话都挑明,但其他人也都猜到今夜袭击事件的背后主使。 赵家老夫人既然能雇凶在荆州截杀,肯定也敢趁夜刺杀。 只是不知道她有什么路子,竟然能请到宗师相助。 刘樗栎拍拍爱人的肩头,站起身来,作了个团揖道:“樗栎感谢各位今夜援手,贼人虽然已逃,但仍不能放松警惕。在下恳请沈叔叔今夜在我父房中守备,坐镇中央。孙师妹暂且和拙荆一道休息,还请方贤弟辛苦一趟,今夜和我巡视山庄,以备不测。” 顿了顿,他又说道:“明日的典礼......依然继续操办。即使爹不想将山庄交给我,但我这个做儿子的总要将他的江湖恩怨一并了了。所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明日如有人想要行鬼蜮伎俩,还请诸位鼎力相助。若是樗栎技不如人,也是天意如此,届时还要劳烦诸位相助孙师妹将这家业保下交给风云阁,待我孩儿长大成人再交给他。若是我孩儿不成器......便变卖了散给这附近的穷人家,也好过被后人败坏。” 说到这,刘樗栎自嘲的笑了笑:“此前不懂,如今自己做了父亲,也开始操心孩子了......” 随后,他双手握住赵非卿的柔荑温声道:“明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不要再回荆州,也不要留在武陵,带着孩子去哪都好......最重要的是告诉他,要做一个快乐的人,不要再像他的爹娘,不得自由......” 说到此处,刘樗栎已然虎目含泪,赵非卿啜泣不已。 其余众人尽皆戚戚。 这一番话就像是刘樗栎在交代后事一般。 现实也的确如此。 刘樗栎打不过赵飞廉,刘若木又昏迷不醒,赵家找上门来既是家事也是私仇。 当着江湖同道的面,他们总要把刘大公子强夺人清白和赵民章之死的仇论个明白。 届时就算赵家老夫人亲自上场把刘樗栎打死,旁人也不能妄加阻拦。 但他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至少要先将非卿和孩子安顿稳妥,可不能再把她们母子让赵老夫人带回去。 此外,赵民章之死到底怎么回事还不明不白。 就算自己功夫不济,对上赵家,总要堂堂正正的死在比武场上,才不算堕了游龙山庄刘家的名声。 说完话,刘樗栎挣脱赵非卿的手,逃也一般出了门去,留下赵非卿手抚小腹,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竞星最看不得这等恩怨纠葛,把随身的酒葫芦拿出来大喝了一口,窜上房梁将身一躺,眼不见心不烦。 孙焉调息的差不多,走上前将赵非卿扶起到隔壁的房间休息。 方泰也追随刘樗栎的脚步而去。 待追到近前,刘樗栎站在飞阁顶上,四处远眺,神情僵硬,目光凄然但坚定。 方泰走上前,站在他的身边,犹豫了一番,道:“刘兄......其实嫂夫人对你......” 刘樗栎却打断了他的话,幽幽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所欠非卿良多......但今世我却不能再给她更多了。” 方泰一时无言。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只能静静的陪着他在高处,望着薄雾笼罩下的游龙山庄。 桃花灼灼,谢了又开,不知明日又会见证怎样的故事发生在这桃花源中呢? 雨水 第二十三章 雨后天意苏群物(勿忘九一八) 正月十九,雨水。 刘樗栎和方泰在山庄中巡视了半夜,到了将明的时候才准备回到房间休息。 刘老庄主虽然昏迷,但呼吸顺畅,脉搏稳定,已经大致无碍。赵非卿此前受了惊吓,又忧思过重,精神一直不济。 为了保护二人的安全,刘樗栎又亲自把二人送到后院的一处密室中,安排了食水并心腹随身伺候着,这才封好密室离开。 再过一两个时辰,刘家金盆洗手的典礼就要开了,届时请来的诸多宾客也会陆续到来,作为刘家大公子,刘樗栎还要亲去迎接,安排一应琐事。 方泰在床上躺了一会,便听到外面的仆役、下人开始了忙碌。洒扫的洒扫,布置的布置,做饭的做饭,来来往往不停。 休息到时近巳时,忽然有人来敲方泰的房门,有婢女在外面柔声道:“遵少爷吩咐,为方少爷洗漱更衣。” 将门打开之后,前前后后进来了三个婢女,各自端着脸盆,柳枝,毛巾等物。为首的冲方泰一福,道一声:“方少爷请了。”随后便上前想要为他脱去外面的衣服。 方泰他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为首的婢女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得主家的恩人不快,急忙俯首道:“啊,是婢子的错,冲撞方少爷了……” 方泰也明白了,人家不过是在做例行的侍奉,是自己没见识,大惊小怪了。 但自己这么多年也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一时的确难以接受。 此时门外又进来一个婢女,见状轻笑一声道:“呵,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走上前,趁方泰没反应过来,不由分说便把他的红狐披肩给解了。 方泰定睛一看,却正是“表妹”! 昨天就见过她扮做婢女的模样,跟着赵非卿一道去了,想必晚上分别后她便又重新混到了山庄下人中隐藏起来了。 方泰支支吾吾的想要推辞,却被少女背着其他几个婢女用眼横了一道,只好老老实实的任她摆弄。 其他几人只以为她是方少爷相熟的,见客人不再拒绝,便也纷纷上前,敷面的敷面,梳头的梳头。 但方泰怎么也不愿有人替自己漱齿,便强抢过来沾了盐的柳枝随意嚼了两下完事。 少女随后又取过一套装饰银色服边的素色窄袖圆领袍,外罩一件青蓝缺胯衫,换掉了方泰原本穿着的皮袄麻衣。 方泰只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抹肩头拢二臂的缉拿一般,被四人轮番的捆上腰带、护腕,束上头发包上巾子。 少女捧来一面铜镜,照出好一个英姿焕发的少年郎! 为首的婢女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带着人离去了。 少女故意落后一步,把着方泰的胳膊,带着笑意小声说道:“好个俊儿郎,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方泰巡了半宿的夜,也没心思和她打趣,苦笑道:“这可比咱们昨晚上来的受罪……可见到你表姐了么?” “昨天被我表哥那么一闹,宗师在隔壁,青月剑就在屋里,我可见不到她。不过我已经知道他们待着的密室了,到时候我就找个机会进去守着她。” “今天典礼上肯定要请天志令现身的,到时候咱们把风雨匣带走的事可不就被发现了?” “小事一桩,我去工坊找了块木头做了个假的,又给放回去啦!要不去动它也不虞被发现……倒是你啊,今天典礼上肯定凶险,到时候可别逞能……”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咳:“咳咳,嗯嗯……” 少女急忙把拉着方泰胳膊的手一撤,方泰也迅速整理好表情,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袭青衣的孙焉从门口经过,装作闲逛的样子,似有意似无意往里瞥了一眼。 少女神态自若的冲方泰福了一福,便低头离去。 临转身时在背地里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方泰翻了个白眼。 “看样子,方少爷休息的不错嘛。怎么,是衣服哪里不合身,让人家给你改一改么?”孙焉似笑非笑,斜睨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之意。 方泰知道人家把刚才自己和少女说悄悄话的样子看在眼里,但是出于礼貌没做出偷听之举,而是出声提醒。 他尴尬的笑了笑,心虚的给自己找借口道:“孙姑娘好,哦……我素来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正巧少夫人的婢女来送衣服,我便求人家给我说说规矩,也免到时候闹笑话……呵呵……” “哦?是么?不是你瞧人家生得漂亮……”语气沉吟,尾音拖长。 “是啊是啊……哦,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啊,对了,你没换衣服么?我还以为都要换呢……” 孙焉上下打量一番方泰,嘴一撇,哼道:“自然也有,不过我不喜穿女装,就推辞了……像你这样么,就还不错!” 说完又看他一眼便径自离开,也没给方泰再张嘴的机会。 昨晚上这样,一大早怎么又这样…… 什么不错?是衣服不错嘛? 方泰晃晃脑袋,想不明白。 刚出门,老管家刘丰又找上门来:“方少爷,您快去大门帮帮少爷吧!这伙人……他们,他们……” 方泰看他神色有些慌乱,焦急的又说不全,当即便激灵一下,心道:这怕不是赵家找上门来了! 冲刘丰一点头道:“丰叔放心,我这就去助拳!” 然后抄起无相枪和长弓,猿飞术使开,窜上房顶直奔大门而去。 刘丰张大了嘴看方泰飞速远去,终于是把最后几个字倒了出来:“……不好打发……” 还未到大门时,便听到一阵喧哗的乐声,锣鼓声急,唢呐阵阵,中间还夹杂着几个人声音,似乎是在大声说着什么。 怎么听都不像是赵家找来的样子,也不像是有恶客上门。 到了近前,只见四五个纨绔着锦佩玉,站在门前冲着来往的宾客挤眉弄眼,嘴里还道着欢迎的喜词。 大门台阶两边站着两列吹拉弹唱的乐手,奏的是《秦王破阵曲》,热闹归热闹,却显得不伦不类。 刘樗栎站在门前正拉着一人在劝:“陈贤弟,今日的确不合适,还是,还是撤了吧......” 那个公子哥大喇喇把手一扬:“今日是兄弟你接任庄主的大喜日子,从此以后那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乐子美事那是享也享不尽,怎么着也得给你好好庆祝庆祝,撑撑门面!” “来呀,再奏一曲《霓裳羽衣曲》,预祝咱们尘云兄弟喜得贵子!” 几个纨绔无不欢喜,有两个当场拿出酒壶来畅饮不停,放浪形骸,丝毫不顾旁人眼光。 有个年岁较长的武林前辈来了,被唢呐冲着耳朵来了一下子,当即变了脸色,吹胡子瞪眼冲着几个纨绔戟指点了一番,破口骂了两句:“扶不上墙的烂泥!”说话间眼睛却是冲着后面的刘樗栎,显然是恨铁不成钢,不满到了极点。 刘樗栎显然是和几个公子哥相熟的,赶也赶不走,也不好撕破脸面,被老前辈指桑骂槐一番也没办法,陪着笑应了,遣人带着进了山庄。 一转眼看到方泰来了,刘樗栎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走上前拉住方泰的手大倒苦水:“方贤弟,你可来了,快救救哥哥吧!” 原来这几位公子哥都是当初刘樗栎自暴自弃时,四处游玩时结识的,也不是江湖人士,都是富商之家,个顶个的有钱,整日里专好寻欢作乐,游山玩水。 一来二去,刘樗栎和他们混的熟了,也常有来往。 不过年前出了赵家那档子事,刘樗栎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选择把重心放在父亲、妻子和山庄之上。 但由于那段时间太过忙碌,也没和他们几个公子哥说清楚。 不过游龙山庄要换主人的消息可是放了出去,邀请了百十号宾客前来。 这伙纨绔也得知了消息,但由于不是江湖人士,这些人也不知道其中内情,只知道要给好兄弟刘樗栎道喜。 也就有了现在山庄门口的闹剧。 几个人丝毫不见外,只当游龙山庄是自己家,他们才是主人一般,惹得宾客不快,刘樗栎脸面全无。 方泰明白了。 这便是自己当那恶人的时候来了。 刘樗栎转了性子之后认识的同龄朋友恐怕也只有自己一人,此时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但还未想好怎么办之时,那几个纨绔却是惹了一个硬茬子。 那人也是个贵家公子打扮,但眼中精光外露,行步间龙行虎步。尤其是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粗壮,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江湖人士。 几个公子哥没那眼力劲,趁着酒意上前胡乱说些大话,惹得此人不快。 贵家公子嘴角一扬,脸色却是冷了下来。 听不得几人聒噪,他将手轻轻一挥,便是五道寒星飞出直射几人头顶。 方泰和刘樗栎都是一惊,怕这人下手太狠伤了人,急忙飞身赶到近前。 却见那几人头顶的冠上都嵌了一个明晃晃的铁莲子,坠的发髻摇摇晃晃。 贵家公子冲他们阴阴一笑,道:“几个不长眼的,长了一对招子也没用!还不滚,下一次打的就是你们的眼!” 这下子几个纨绔也醒了酒,猛然醒悟今日的宾客可不比自己家来往的商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高手,随即慌慌张张连滚带爬的跑下山去。 乐队也蒙了,差点连家伙事都不要了,也跟着一道溜了。 工钱还得找人要呢! 贵家公子转过脸来,朝刘樗栎一抱拳道:“刘兄一向可好,唐横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雨水 第二十四章 群雄尽至为君饮 面对着自称唐横的贵公子,刘樗栎面色有些僵硬,但仍然挤出几分笑意来:“原来是唐大公子!唐兄不远千里从蜀中赶来,尘云不胜荣幸!” 唐横微笑道:“今日既然是刘兄继任的大喜事,自然是要来讨一杯喜酒的。刚才见你这门前有些吵闹,在下擅自出手惩戒一番,刘兄不会介意吧?” “哪里哪里,唐兄肯出手解围已经是帮了大忙。此行路途遥远,还请入内,稍后尘云亲为唐兄洗尘。” “好说好说......对了,在下还为你带了一份薄礼,稍晚些送到。咦?这位少侠是......”说着,唐横忽然看到了立在旁边的方泰,开口问道。 “哦,这位是尘云的至交好友,方泰方少侠,也是新入江湖的少年俊彦。” “难得啊,刘兄还能有这般......正经的朋友。不错,不错,不知稍后能不能有机会一睹方少侠的风采呢?哈哈哈!”说罢,也不管方泰搭不搭话,唐横拍了拍刘樗栎的肩膀,大步迈入游龙山庄大门而去。 此人言语间风度翩翩,泰然自若,但擅自在主人家面前出手驱逐客人,已经是有些无礼,后面又隐晦的嘲笑刘樗栎此前的朋友都有些“不正经”。 作为同辈,这般说法已经是落了刘樗栎面子,而且还捎带着怀疑起了方泰的本事。 方泰光看刘樗栎的面色便知此人并不是什么善茬,便低声问道:“这人哪里来的?怎么看起来和刘兄你不太对付?” 刘樗栎面色复杂,道:“方贤弟有所不知,此人是蜀中唐门的大公子。唐门是太宗之后兴起的家族帮派,到现在其势力已经是遍布蜀中,财力雄厚,甚至有人把唐门和蜀山剑宗相提并论。 “说起来也是巧,这唐门同样也是以暗器之术闻名于世。虽然相隔甚远,但江湖上曾经常将我们两家拿出来比较,一直到我父继任庄主后舍弃了暗器机关方才作罢。” “同行是冤家。唐门和刘家有仇?” “倒还好,两家之间倒是没出过人命。不过同作为暗器名家,我家那时是以八方风雨匣这种机关闻名,唐门则是以暗器手法称雄。 “两家虽说并没有什么冲突,但那时的天极榜上我祖父却是排在唐门的高手之上,惹得有些人不甘心,请风云阁做中邀我祖父比试。那一场比斗是以唐家家主断了一条胳膊为代价结束的,但在风云阁的安排下两边早就签了生死状,后面倒也没闹出大乱子来。 “唐门虽然不甘心,但没过多久,我爹继任,将风雨匣封存起来不再用,也就断了唐门想要找回面子的路子,只能在生意上给我家使使绊子,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刘兄你是怎么和这唐横认识的?” “说来惭愧,为兄当年放浪形骸,四处挥金如土,结交些不太入流的朋友,和这唐横在酒场上认识,被他落了脸面。为兄虽然那时不太靠谱,但在武艺上还算有些天分,当场和他打了一场。拳脚上他不如我,但还是被他以暗器击败。” “便是这么结的怨么?” “嗐......虽然我们两家并无太大的恩怨,但总有好事之人把旧事拿出来贬低拉踩。唐门拥趸甚多,那日之后江湖上便有传言,游龙山庄少主不如唐门少主,暗器之王的名号早就该让贤了。这虚名我爹却是看不上,不过那些话越传越离谱,到最后竟说‘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我游龙山庄既然舍了暗器一门,便应该把风雨匣交给唐门保管才算名正言顺。” “这便有些没道理了,你家的东西怎么要给了他们才算有理?说这些话的不是傻子,便是别有用心,不定就是唐门这些人散播的。” “捕风捉影的事儿哪里来的证据?再加上唐门麾下高手众多,这两年我游龙山庄逐渐式微,正所谓势大压人,这唐横又败过我,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不过我爹此次金盆洗手的请柬怎么说也送不到他们唐门,而且刚才他说还给准备了礼物......不管怎么说,此人来意不明,说不定是敌非友,稍后方贤弟帮我盯着他一些。” 刘樗栎拿不准唐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等日子毕竟来者是客,也不好往外赶人,只能拜托方泰帮忙留意一番。 方泰点头应下:“放心吧,我自会看住他的去向。” 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疑问:暗器?又是暗器?无端联想到昨日围攻赵非卿的那伙人,逃走的歹人同样是暗器高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方泰眯了眯眼睛,仔仔细细将唐横的背影测算一番,又确认了的确不是那人。 总之还是要将此人看住,最好还要把事情告诉“表妹”一声,让她在赵非卿身边多多留意。 小心无大过。 这样想着,方泰远远的跟着唐横往山庄大堂前的广场而去。 此时广场上已经布置完毕,中间搭起一个不高的台子,足有五丈方圆。台下摆着桌椅板凳,备着美酒糕点,分列两旁,和台子形成拱卫之势。 最靠前的位置已经做好了人,正是游涯客沈竞星和青月剑孙焉。 二人一个是江湖有名的宗师,被刘若木请来压阵,一个是天极榜有名的年轻高手,也是作为江湖衙门——风雨阁的代表前来见证,自然有资格坐在此处。 见方泰到来,沈竞星眉开眼笑,连连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边上。 方泰不知道规矩,便大喇喇过去坐了,眼睛却时刻扫着坐在对面下首的唐横。 其余的宾客见这么一个少年坐在了上首位,也各自投来审视的目光。 沈竞星把方泰拉到自己和孙焉中间,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酒杯道:“还是阿泰你懂事,来来来,陪老哥哥喝几杯。” 方泰不知发生了什么,冲孙焉投去目光。 孙焉无奈低声道:“沈前辈宗师之身,德高望重,但平素不怎么在江湖走动。来往的宾客大都只是闻名,不敢凑近来。前辈说喝酒喝的无趣,刚才便让人找你去了,正巧你便来了。” “嫣儿哪里都好,就是不能饮酒。这些人打不过某家,也不敢来喝酒,真是没意思的紧!”沈竞星将手中杯子和方泰的杯子一碰,一饮而尽。 这一下其余人都有些面露讶色,唐横也将目光投过来重新将方泰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 方泰也弄明白了,这是被沈前辈抓了酒搭子了。 再一转头看到周围人的眼神,方泰又不明白了,偏头冲孙焉使眼色。 孙焉哭笑不得,回道:“这些人是在疑惑,心道这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竟然能让沈大宗师亲自敬酒,风云阁弟子为其解惑。” 方泰撇撇嘴道:“是沈前辈找我喝酒,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我有事问你,你为我解惑,这又有什么稀奇?我看这些人虽然都彬彬有礼,却不像是有什么见识的......” 沈竞星闻言哈哈大笑,孙焉忍俊不禁。 论及江湖规矩和人情世故,方泰还真是个愣头青,不过也正是这种直率让二人都觉得和他相处十分舒坦不拘束。 沈竞星亲自为方泰再满上一杯,道:“说得好!还是阿泰你小子上道!” 孙焉笑吟吟的以茶代酒,也陪了一杯。 她见方泰看着满场的来客一头雾水,便主动为其介绍起来。 “坐对面的那个贵公子是唐门的唐横......哦?你已经见过了...... “然后是贺文州前辈,白鹤门门主,一双铁尺名扬江湖。 “再下首的是侯端,岭南侯家传人,擅长使一条镔铁齐眉棍。 “咱们下首是马见山前辈,嵩山少林寺的俗家弟子,罗汉伏虎拳功力深厚,而且曾在洛阳做过跤手,摔跤之艺精妙非凡。 “还有南郑来安镖局的庞仲宽镖头,上庸吕家的吕学义,长利书院的卢安和老先生......这些都是江湖上和刘老庄主打过交道的......” “嚯,这么多好朋友么?看来今日就算赵家来了,也不一定能掀起什么风浪了。” 孙焉嗤笑道:“什么好朋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哪里有永远的朋友?这些人来此说不定是为了什么目的,你哪里知道他们背后有没有被人收买了,特意来做那马前卒呢?” 方泰皱眉道:“朋友还能害朋友么?好没道理,你我是朋友便一辈子是朋友,哪里有变成仇人的道理?” 这却把孙焉说的愣住了,看着方泰清明且认真的眼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最后自嘲一笑道:“看来是我在阁中见得这江湖上尔虞我诈多了,反倒落了下乘,不如阿泰你一颗赤子之心远甚。吾辈还需修行啊......” 沈竞星看着两个少年说话儿,听到这在一旁满意道:“两个好孩子,就凭你们的心性,这江湖上早晚有你们名扬天下的日子。所谓相逢意气为君饮,来来来,某家提前给你们庆贺一番!” 二人相视而笑,各自举杯,神采飞扬。 雨水 第二十五章 人言如虎难分辩(求收藏) 待不多时,广场上的宾客渐满。 门口迎客的刘樗栎也回到此间,准备主持典礼。 作为家中独子,刘樗栎今天也的确忙碌了些。既要门前迎接父亲的那些老朋友,江湖上的老前辈,还要兼顾广场上的座次安排、饮食酒水等一应琐事,最后还要主持一个没有当事人参加的金盆洗手大会。 若不是帮忙的刘丰老管家八面玲珑,更兼是刘家老人物,很多人都认得,也愿意给个面子,否则刘大公子当真是难上加难。 此前迎客的时候,他就对宾客含糊其辞,把老父亲昏迷不醒的事给轻轻巧巧的揭过,既不能让人家瞧出不妥,也要维护住刘家的脸面。 请帖是提前月余发出去的,刘若木是昨天晚上遇袭的,总没有人家千里迢迢的赶来,到了门前却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所谓虎死不落架,作为江湖上流传数百年的世家,即使如今有些没落,但该有的门面还是一样不能落下。 待诸位宾客纷纷坐定,便有仆役上来菜肴。 刘樗栎亲自捧着一张茶几现了身,上面铺着锦缎,摆着一只金光灿灿的黄金盆子。 盆中已然盛满了水,连带金子做的水盆和茶几差不多要有四五十斤,但刘樗栎走到人前这几十步,却走的稳稳当当,身形不晃,水滴不撒。 台下坐着的一些江湖人也不由得心里喝一声好,心道这刘家大公子虽然风评不怎地,但这一手下盘功夫倒是扎实得很。 金盆却没有落在台上,被刘樗栎捧着放在台前正中。此时大门外砰砰砰的响起一阵爆竹声,响毕之后,刘樗栎反身上台抱拳团团一揖,朗声道:“众位前辈、朋友,各位远道而来参加我父的金盆洗手典礼,樗栎感激不尽!此间略备薄酒,为各位洗尘,樗栎腆做地主,诸位请满饮此杯!” 从刘丰手中接过一杯酒,冲台下一举,诸位宾客也纷纷举杯回敬,各自饮胜。 刘樗栎环顾一圈又道:“诸位盛情,我刘家承了。但我父最近时日身体不佳,昨晚更是食不下咽,今日委实是无法起身,故遣小子代为主持,各位还请见谅!” 金盆洗手的典礼,正主却来不了,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这一下,台下可是炸开了锅一般议论,纷纷向上首的沈竞星和孙焉投来目光,却只见他们面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于是众人也明白了这事肯定是真的,否则作为江湖衙门的风云阁代表还有千机谷的宗师定然会出言反对。 议论声渐弱,卢安和老先生是个文人,在场的也是他年岁最长,此时他慢悠悠出声问道:“尘云,即使老夫不在江湖也知道是这是闻所未闻之事。你爹身体抱恙,但总该露个面,也不能让你这个后辈担着......” 唐横也出言道:“老先生所言极是,金盆洗手便是要了断江湖恩怨。贤弟若有困扰便讲出来,我相信在场诸位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总不能把刘老庄主的债一应算在你的头上。咱们都是小辈,有些事儿你可担不起也还不起的啊......” 唐横这番话,方泰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里里外外就像是在说刘樗栎本事不济,当不起也没资格处理刘老庄主的江湖恩怨一般。 贺文州此时站起身来,向刘樗栎郑重道:“贤侄,令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贺某有要事当面向他问询,他若来不了,我便去见他。” 此时台下又有人道:“这等大事都不现身,刘老庄主怕不是心虚了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这当口,换谁也不愿意露面啊......” 刘樗栎闻言循声望去,皱眉问道:“不知这位朋友在哪里听到了何等‘坏事’,能让我刘家心虚?” 说话的是坐在下首的一人,劲装打扮,一双细长眼正斜看着台上。 “我听说你刘大公子惹了赵家的姑娘回家,刘庄主又把上门理论的爹打死了,软禁了人家姑娘,连奔丧也不让回。可有此事?” 刘樗栎闻言气撞顶门,刚要说话,却听台下一声厉喝:“哪里来的闲汉在这胡言乱语!”却是脾气暴躁的马见山听不过耳,出声为刘家站台。 “赵家女明明和尘云侄儿两情相悦,赵民章也非死在游龙山庄,哪里怨得到刘家!” “可我听人说昨天赵家的姑娘可是偷偷逃出门想要回娘家,但还是被刘公子给逮回去了啊......” 刘樗栎气的面色涨红,打断了他道:“胡言乱语!我和非卿明明两情相悦,两家原已默认了我们的婚事,此事江湖上早就传开。” “那你们在继任典礼的前一天为什么都跑了出去?” 这话问的刘樗栎一滞。 那人又接着问道:“听说赵家女想要回家奔丧未成,是也不是?听说赵民章就是在上你游龙山庄之后便一命呜呼,是也不是?” 这连连几问把刘樗栎问的哑口无言。 这两句话乍一听的确是没有任何问题,但都是事件结果,其起因却被略过,便显得刘家没有道理了。 马见山和刘樗栎交好,想要为其分辩两句但又口舌不便,哇呀呀的吹胡子瞪眼:“兀那小儿,信口胡诌,来来来,老子亲手教训你!” 还是卢安和老先生思路清晰,颤巍巍说道:“阁下,一口一个听说,岂不闻流言可畏,三人成虎?如此话语句句中伤刘家,不给一丝分辩的机会,却不是君子之行。尘云,你可有什么话说?” 马见山强压脾气,愤愤道:“就是,好侄儿,快快和这厮分说!” 刘樗栎收束心神,沉吟一会,道:“我刘樗栎曾经的确不务正业,也做了许多荒唐事。和非卿一事更是我心中之憾,不过在那之后我幡然醒悟,当着刘赵两家发誓洗心革面,对非卿一心一意。 “赵前辈之死的内情我的确不清楚,那日比武之后,他和我爹各自受了内伤,但依我看来并不致死。突闻噩耗之后,我带非卿回返荆州,是她娘不许我们登门。 “而昨日......我们途径荆州时遇到歹人围杀以致失散,幸而有贵人相助才逃的性命回到山庄。此事有风云阁可作证明!我倒想问问阁下,短短一日时间内,你又是从何处听到我将非卿掳回一事的呢?” 孙焉也朗声道:“不错,樗栎兄贤伉俪遇袭一事,在下亲历,却有此事。” 众人哄然。 游龙山庄继承人遭遇追杀,这可是震动江湖的大事。 有风云阁高徒作证,无疑是极有力的证明,这一下众人的视线又关注到那细长眼身上。 是呢,他又是从哪听说的呢?莫非他便是幕后指使或者追杀人之一? 方泰也把目光放到他身上仔细观察,想要看看此人是不是在江边逃走的那人。 细长眼一愣,显然也是没料到还有这节。不过这种错愕的表现也说明了他的确不知刘樗栎赵非卿二人被追杀一事,也并非是牵扯其中之人。 他倒也光棍,站起身拱手道:“我的确只是风闻有这些,昨天的事是在下昨晚从武陵城中酒肆里听到的,现在看来,这件事是在下耳听为虚了。” 方泰听着这人认错倒是干脆利落,不过着重了“这件事”三个字,却还是话里有话。 马见山则是关注在那些追杀者身上:“贤侄,你可看出追杀你们之人的跟脚么?” 刘樗栎有些为难,迟疑道:“追杀我们的人有两拨,一拨逼问俘虏后得知是为了非卿带着的风雨匣,另一拨......目的只是为了杀我,却不知其来历。” “为了宝物?这却怕是你们出门的时候走漏了风声......但追杀你?你又哪里有不死不休的仇人......”马见山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不言,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细长眼倒是接口道:“不死不休?怕不是那赵家老夫人吧!” 这回倒是让所有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赵家老夫人竟然如此绝情么?或许在她看来,在赵民章死后,便已经和游龙山庄结下了死仇吧...... 卢安和老先生方正之人,此时听闻这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叹一声道:“孽缘啊!若木老弟自任庄主以来,素来与人为善,疏离江湖多年,纵有早年间的仇怨也被他尽力消泯。当年他把仁义山庄改名老夫是不同意的,说起来刘家历任庄主恐还只有若木老弟当得起这仁义二字。却不想这身后之名......唉......” 细长眼又道:“看来赵民章死于刘老庄主之手一事的确属实了......” 贺文州此前只是倾听,并未发言,此时反驳道:“民章兄是贺某好友,他死后我上门吊唁,同样被赵夫人拒之门外。这件事却让贺某心生疑虑,恐怕到现在除了赵家母子还无有江湖人见过民章的尸体。他的死因或许......尚有待商榷......” 说此话的时候他也是一脸难为之色,作为赵民章的好友,自然想要为其找回公道,但赵夫人的举动却不得不让人生疑。 但如今能说清楚赵民章死因的应当只有刘若木和赵夫人母子了。 刘樗栎平静道:“无论真相如何,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接受所有的结果。所有恩怨,我自一肩担之!” 唐横此时插嘴道:“话虽如此,刘赵两家的恩怨债终归要清的,但今天的事情总要有个章程。如今赵家人未曾现身,不如先把其他的事情处理了?” 这话倒是实话,现如今刘赵两家的恩怨说也说不清,当事人也没到,还是要将事情放到正题上。 唐横接着道:“既然刘老庄主无法亲至,不如先论一论贤弟你的继任大事,更何况你要替父偿债,也要有个说辞。贤弟久未在江湖走动,总要服众才好办事不是?” 方泰心道:可算是看出来这人来此的目的了,就是专给刘樗栎使绊子的! 即使马见山、卢安和等人向着刘樗栎,却也无法在此事上表示反对。即使他们和刘若木交好,但老友的家业终归是要留给后人的。若是后人本事不济,他们作为外人也帮不得什么,总是要后人自己有本事才好。 而刘樗栎此前的劣迹也的确让人心里有些担心。 毕竟江湖世家间利益纠葛,人情复杂,若是刘樗栎服不了众,那对他们几家也是会有影响的,即使想要在场为其撑腰也显得没有什么底气。 细长眼闻言也道:“不错!久闻刘大公子挥金如土的事迹,如今你要继任庄主,不知要祸害多少乡里,我巴某人却是不服的。” 唐横一笑,问道:“哦?这位兄台不知家乡何处,来此何为呢?” 那人大喇喇道:“我叫巴郎星,江湖一散人,游历至此地,听闻了刘大公子的事和刘赵两家的恩怨,特来查明真相。” “那查明真相之后呢?” “自然是谁有理我帮谁,谁没理我便打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本就是我辈应当。”话头一转,巴郎星又对唐横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去做那出头鸟。我又不傻,你想打架便自己去,我要想领教龙行经也无须你来催!” 雨水 第二十六章 金石交朋互切磋 巴郎星一席话揭穿了唐横的目的,把他说的脸色红白不定,好似开了染铺一般。 方泰的轻笑还未笑出声来,只听身边沈竞星的粗豪嗓音响起:“嘿嘿,我却是看出来了!尘云想要接任庄主还要有几道关要闯。” 他本就声音粗犷,再加上内力雄浑无比,此时一张嘴便镇压全场,再无一人敢吱声。 沈竞星和孙焉在场一事,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一是他们名声在外,千机谷的宗师和风云阁关门弟子,哪个身份都能压过在场近乎所有人;二是身份特殊,刘家好友和江湖衙门,一个私交甚密一个主持道义,刘樗栎若是不说,谁也拿不准他们在场的目的是什么。 因此在场的宾客便都默契的保持了一致的态度,视而不见。 既没人敢来敬酒,也没人来问候,权当是两个吉祥物摆在那。也就方泰现身的时候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兴趣和视线,但也仅此而已。 “唐家的小子有些心眼,但不算高明。还有你,说话不太中听,不算聪明也不算笨。无非是为了扬名罢了,说的这些有的没的!江湖上强者为尊,那便干脆的打一场吧!” 你要继任庄主?可以。 你要承担因果?可以。 你要别人闭嘴?可以。 这些都只需要一个资格。 而江湖上最大的资格,便是拳头,便是武力。 强者为尊,你的本事若是能得到江湖人的认可,便是最大的荣耀。 本事够大,资格便够强。 若你是入道真人,即使是想要强行解决和赵家的恩怨,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最多只需要承担一番这江湖上的口诛笔伐而已。 甚至旁人都不一定敢说些闲话。 这便是江湖上最真实,最血腥,最公正的逻辑。 刘樗栎面临的攻讦,无非是他此前在旁人眼里的形象太差,如今即使说话办事都大有改观,但已经形成的印象和口碑却是再难改变,让人始终觉得他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那就按最简单的来,打一架吧! 沈竞星笑道:“你们两个既然都不愿意当先出手,那就换一个。岭南的猴儿何在!” 台下寂静之中忽然站起一人,圆头圆脸,身量不高,朝沈竞星拱手道:“沈前辈在上,岭南侯端有礼!” 沈竞星放下酒杯点点头道:“侯荣老哥的儿子,你家灵猴拳的白猿献果可练成了么?” “禀前辈,已有小成。” “不错,你来试试?” “谢前辈成全!”侯端干脆利落的应下。 沈竞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既然在场的诸位想要看看刘家传人的身手,那就让他们小辈间切磋一番,咱们点评一番便是。既不伤和气,也省的咱们落下以大欺小的闲话,如何?” 马见山见沈竞星肯出面,第一个便表示赞同:“好!果然两全其美!侯贤侄天极榜排名一百三十九,乃是江湖上年轻武者中出众的人物,由他出手恰如其分!” 卢安和老先生也点头附和:“如此甚好,甚好......” 刘樗栎先向沈竞星一躬扫地道:“多谢沈前辈出言相助!樗栎自当全力以赴!” 又对侯端拱手道:“侯兄仁义,樗栎谢过!稍后还请不要留手,愿与侯兄倾力一战!” 侯端也拱手道:“故所愿也,不敢请耳。久闻游龙山庄改换门庭,以祖传龙行经为本,侯某早就想要领教一番,贤弟请了!” 说罢抄起镔铁棍,便朝台上窜来。 刘樗栎也向后一跃,空出场地,两人相对站好,摆了个架势。 侯端铁棍斜斜搭在身前地面,身子向下一缩,好似整个藏在棍子后面一般。一只手持棍,一只手横在面前,只漏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刘樗栎则是左脚屈膝,右脚点地,双手呈龙爪一上一下一前一后,虚抱身前。 方泰看刘樗栎竟然没带兵器,便打算抽出自己的短刃借给他用,却被哭笑不得的孙焉按住,示意他安心看着便是。 沈竞星正自喝酒,一偏头看见了方泰的短刃。 酒到嘴边却停住,仔细分辨了一番,问道:“阿泰,你这剑哪里来的?” 方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短刃往枪杆上一插一旋,道:“这是我的枪刃。” 沈竞星也愣住了,一把把无相枪刃拔下来仔细观察,还用手指轻轻弹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之声。 “叮!” 这一声就好像令炮一般,台上两人闻声而动。 侯端所学灵猴拳乃是家传,拳棍双绝,此时他将身一屈一弹猱身窜出,好似一只大猴子,速度奇快无比,转瞬间便撑棍跳起双脚直蹬刘樗栎面门。 刘樗栎身子一拧,右脚鞭子一般贴地甩出,一招乌龙摆尾踢开杵在地上的镔铁棍。 本拟失去支撑的侯端会因此身形不稳,却不想刘樗栎一脚踢出,棍子竟似麻杆一样一沾便飞。 方泰在台下瞧得仔细,侯端跃起时竟然一跳七尺高,并非靠着镔铁棍给的支撑。此时棍头被刘樗栎踢飞,正好给了铁棍侧向借力,侯端身子在空中一团,顺着力道抡起铁棍拦腰横砸。 刘樗栎踢中铁棍时便觉力道不对,随即在兵器及身的前一刻也将身一缩,双手撑地仰面向天。铁棍贴着额前挥过的同时,脊椎向上一耸,双脚朝天便踹,盘龙升天! 侯端半空中将铁棍背在背后,借着刘樗栎双脚之力再度飞起,头下脚上乱披风打出,或戳或扫,眨眼间便击出七八棍。 刘樗栎浑身关节抖开,形似游龙,偏斜进退,巧捷奇妙,步无虚迈,以青龙戏水之势闪电般穿梭于棍影之间,全身而退。 二人一息间交手五六合不分上下,随后更是各施本领斗在一处,快到让方泰觉得眼花缭乱。 灵猴拳是象形拳种,模仿山中猴形,本就以出手紧密连贯,招式轻巧迅速闻名。侯端作为岭南侯家的传人,更是把脆、快两字要诀发挥的淋漓尽致,步伐极轻,脚腕处好似装了机括,一弹即走。 再加上灵猴拳重形重意的要求,侯端动手时双眼圆睁,面容狰狞,时而翻滚时而倒立,整个人真的成了一只大马猴一般,将种种杀招隐藏在猴形之中。 方泰所学轻功是方游所传猿飞术,同样是模仿猿猴攀缘而成,但重意不重形,此时见了侯端的灵猴身法,其灵活迅捷更胜自己,两相印证下不由觉得受益匪浅。 而刘樗栎的龙行经却让方泰有些看不懂了。 这也是方泰第一次见刘大公子将一身武艺施展开,果然如其自评,在武艺一道上天份非凡。其动作、发力的确称得上精妙,整个人的脊柱如同大龙,手臂双腿如同龙爪龙尾,力由腰发,气行手足,呼吸自然,筋骨松活。 出手时进退身步,手进身随,招式相辅相成,连贯圆活。 方泰也曾听师父讲过龙形拳法的精要,多以盘旋之势起伏发力,如同龙蛇起陆,练至高深处时,动合阴阳之理,静含伏击之机。 龙形拳种虽说是象形拳法,但大都是模仿的蛇蟒之属,习练时也以柔劲入门,再以缠劲寓刚于柔,功夫大都在一双臂膀之上,下盘强调多变,但也多是起脚不过膝。 再看刘樗栎的拳法,却与方泰所知大不相同。 在包含了江湖上普通龙拳的特征之外,其还有四肢着地的招式,身子也常有伏地下卧之举。其人跳起在空中时凭借腰力竟然能滞空一息之久,还能双手双脚齐出,各自做不同攻势。 就像一只四脚着地的野兽一般,全然不似蛇拳的路数。 毕竟蛇蟒之属没有足爪,而龙行经的招式却好似专为拥有四脚的大蛇设计而成,动作间浑然天成,与其他龙拳似是而非。 而最令方泰暗自称奇的地方却是在于龙行经的内功。 刘樗栎和侯端比斗时,常有侯端的猿啼声传出,这不仅是灵猴拳形似之处,也是其内功的奥妙。 呼吸间以猿啼之法极速呼出,便能支撑其连续出招。 而战斗进行过程中又忽然有厚重的嗡鸣声响起。 方泰仔细分辨,发现刘樗栎呼吸间出手时浑身轻微颤动,筋骨摩擦间便有如雷之声,胸腔起伏时又有低沉风响。 孙焉听后感慨道:“樗栎兄已然将龙行经练至风骨雷音的地步,此前他不在江湖与人争斗,今日之后天极榜上当有其名!” 御风呼雷乃是传说中龙的特征,这龙行经练至高深处竟然还有如此神妙! 这等奇功是刘氏哪位先祖所创?当真气象非凡! 方泰赞叹时,场上已经交手数十招。 侯端灵巧,刘樗栎缠不住他的身法,也拿不住镔铁棍。 刘樗栎矫捷,侯端铁棍击不中他,也逃不出他的缠斗。 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场下之人已经看出了高下。 毕竟一个持兵器,另一个却依然空手对敌。 刘樗栎借着侯端出棍前点的势头,整个人向前跃出,单手按住棍身中段,空中旋身抓向侯端脸面,腰身一甩小腿横扫胸口。 侯端此前已经领教过这一招五龙盘柱,身子一旋转到和刘樗栎面对面,躲过攻势的同时,双手同样抓住中段,随即跃起,两只脚踩住铁棍便向下落。 此时刘樗栎若不放手便是被废去十指的后果。 见铁棍上传来坠力,刘樗栎也不强夺,果断抽身后退。 侯端也知道二人闪展腾挪的功力不分伯仲,全看哪个追身追的紧便能抢先站住先机。 随着整个身子踩着镔铁棍“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借势向前一滚,两脚交错间便把兵器搓起,以双腿搅动铁棍追着刘樗栎便打。 刘樗栎面不改色,单手向腰间一抹,一道寒光乍现! 雨水 第二十七章 白猿献果非有意(求收藏) 随着“哗楞楞”的声响,一把软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方泰恍然大悟,原来刘樗栎的腰带上便藏有他的兵器,腰带的玉扣便是软剑的剑柄。 此前和刘樗栎相见时,他虽然身着锦衣,但已经略显狼狈,腰带上的玉扣早已不见,想必是在围攻之中被人打的脱手。 此时软剑持在刘樗栎的手上,有如添了龙角龙牙,更增威势。 他手腕一抖,软剑柔若流水,裹住侯端的兵器,顺势将其带偏。 侯端心里一惊,明白这便是刘樗栎一直等的时机。 自己心急,不及用手接住兵器,而是用双腿使劲,虽然力道够足,但控制力却稍弱,此时被软剑一带便偏了方向。 刘樗栎一击建功,软剑再抖便割向侯端双腿。 侯端索性双腿一错,将镔铁长棍搅的离身,竖直在空中旋转,以其沉重的棍身去挡软剑的攻势,自己则蜷身翻滚在棍影之后。 软剑无功而返,但镔铁棍却落在刘樗栎左手之中。 此时孙焉在台下冲方泰低声道:“注意,白猿献果!” 方泰一凛。 刚才沈竞星特意出声询问侯端的“白猿献果”一式练到什么程度,方泰就觉得奇怪,此时听孙焉再度提起,便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去看侯端的招式。 只见他在刘樗栎接住铁棍的一瞬间,身子一低,借着铁棍和刘樗栎袍袖的遮掩,身子凭空一团,竟在方泰的感知中神奇的消失不见! 虽然凭借矩天目之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动作,但侯端仿佛施展了什么法术一般,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他的身上转移开,即使只有刹那,但的的确确在这一瞬间自己将他的存在忽略了! 自己在台下尚且如此,那台上的刘樗栎会有何观感? 如此技艺便是岭南侯家的秘传绝技么?! 从刘樗栎的神情上也明显的看得到他的错愕,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变故发生的同时做出了反应。 当一个人的对手从面前消失不见的时候,一般人的反应一定是凭借眼睛或者其他感官索敌,确定位置后再出手。 但交手时那一丝丝先机或许就在这索敌的过程中失去了,留给对手的便是进攻或者反败为胜的机会! 刘樗栎直接将索敌的过程略过,将身体交给野兽一般的本能,第一时间双脚连蹬向后退去,上半身随之后仰,然后以腰带腿,整个人凭空旋转,双脚连环踢出逼迫侯端不能近身。 侯端身形电射,不退反进,如影随形,始终不离刘樗栎一尺之距。 待刘樗栎落地之后,侯端趁其未稳,双手朝他胯下抓去。 其势迅猛,其意灵巧,其招阴狠,看的方泰不由得双腿紧并。 刘樗栎左手持棍搭在地上,右手软剑向后一甩,剑尖绕了个弯弧从胯下刺出,正好和侯端的双手迎面相向,逼得他不得不收手后退。 刘樗栎见状也未再追,将兵器一收,侧身而立。 方泰偷偷问道:“孙姑娘,这便是侯家的绝技么?那一瞬间的藏身本事的确非凡!” 孙焉方才也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回道:“这便是了!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听闻灵猴拳这一式绝技练到极处,便能衍生极意,不愧江湖上有名的传承!” 绝技衍生极意? 方泰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略微一想,倒也合乎情理。 江湖上的极意千奇百怪,那些世家如果没有这等传承极意的本事,光凭族人自己去悟,说不定早就被其他新兴势力比了下去。 极意本是武者情绪心意的凝练,那么体会招式本身蕴含的意图不也是一种寻得极意的途径么。 若是将枪法中的一招普普通通的平刺练到化境,出手时专注于一个快字,说不定便能悟出一个和出手速度相关的极意;若是专注于一个力字,或许能从中悟出一往无前,无物不破的意境。 侯端这一招的奥妙之处应该是在那一蜷身之上,或许是专注于一个“隐”字,就是不知修成的极意会是什么。 想来这便是江湖世家的底蕴了! 绝技传承有序,再辅以极意感悟,便能使武者迅速的成长,纵使不成宗师,也能在武者境拥有极高的战力。 实在是......令方泰羡慕。 不像师父那个懒散的,什么绝技、极意、神通的都不告诉自己,当真做了甩手掌柜,让自己去问去悟。 若不是自己做事谨慎,常与人为善,说不定便早早的碰了钉子,不是被打回去就是被笑话回去。 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师傅他老人家撒手不管,徒弟总不能笨死、饿死吧? 还是要多学、多看、多问才是! 想到此处,方泰又问道:“那这一式绝技为什么叫‘白猿献果’?这个动作分明叫做‘猴子偷桃’更合适吧?” 孙焉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沈竞星捏着方泰的短刃听着二人说悄悄话,此时也笑道:“这白猿献果,首先便要有果子对不对?那果子从何而来......” 二人恍然大悟。 沈竞星又道:“你们想那山里的猴子都三尺大小,他们献果给人的时候,爪子捧在人的什么位置?” 二人心中恶寒。 招式名字还能解释如此牵强么?平白给一种祥瑞之象添加了又血腥又有些理所当然的奇怪意味...... 沈竞星看着两人的神情便知其内心所想,解释道:“招式名字嘛,总要有些迷惑的意味才好,更何况侯家这种世家,他们家传灵猴拳的招式名称说不定早就传遍了江湖,若不是有这点小小心眼,说不定早就被人凭借名字破解的稀烂。 “少年郎没见识,嫣儿你怎也想当然了?盈冲剑法的招式名字,什么‘盈藏’、‘行止’不也是让人听起来高深莫测,猜不透剑招么?” 方泰孙焉闻言俱是心神一凛,明白沈竞星这是在提点自己二人。 孙焉正色道:“所谓皮囊尽是表象,沈前辈拨云见雾,嫣儿受教!” 方泰也忙不迭点头。 此时台上刘樗栎、侯端二人已经罢了手,各自站立两旁。 刘樗栎面色稍红,侯端气息微喘,他的镔铁棍已经易手,“白猿献果”的绝技在对手直觉一般的应对下也未建功,可以说败的实实在在。 侯端恢复了下内息,拱手向刘樗栎道:“是我学艺不精,甘拜下风!刘家龙行经果然精妙,侯端佩服。不过,这却不是我家灵猴拳比不过龙行经,而是我侯端打不过你。” 刘樗栎手一挥将铁棍扔给侯端,道:“侯兄承让!灵猴拳招式百变,出手犀利,的确是世间一流。樗栎也只是侥幸才胜得一招半式,只可惜尚未见识到侯家绝技,确是遗憾!日后还要和侯兄多多来往切磋才是!” 侯端面露讶色,随即郑重朝刘樗栎再度拱手,这才重回座位。 方泰奇怪道:“孙姑娘你不是说那就是侯家的绝技?怎么樗栎兄......” 孙焉微笑回道:“这便是江湖世家之间的默契了,除非生死相搏,撕破脸面,否则一般不会将其他家的武功奥秘传出去的。你当樗栎兄真没看出侯家的绝技么?” 方泰也明白过来,刘樗栎在听到沈竞星提及的时候便留了心眼,等侯端使出绝技时便提前有了准备。 侯端身量不高,那么对自己而言他的攻击也多半是针对下三路。当其突然在自己感知中消失时,刘樗栎便选择了将要受到攻击部位最少的姿势。 待确认“白猿献果”的真实攻击目的后再以软剑化解。 这一番应对的确精彩,虽然占了一定的先机,但在交手中刘樗栎一直以稍高一线的本领空手应对侯端,确是无可争议。 在明了灵猴拳绝技破解窍门之后,刘樗栎却当众为其遮掩,场面话也给了,应对方式让众人也挑不出毛病,还获得了侯家传人的感激。 方泰琢磨着其实刘樗栎为侯家保密一事并非必要,若是将这一招绝技练到纯熟,即使提前知道其中关窍,也多半在那一瞬间的失神中反应不过来。 而江湖上侯家至今屹立不倒便是明证。 总之这一仗刘樗栎胜得漂亮,赢得光明正大,也证实了他的本事的确有资格接任这游龙山庄之主。 此时孙焉也出声道:“樗栎兄武艺超群,待我回报阁中后,天极榜上必将再多一名年轻高手!” 这便是以关中风云阁的名号在肯定刘樗栎的本事了。 马见山也十分高兴,高声道:“侯贤侄辛苦!”又对那巴郎星和唐横道:“樗栎的本事你们也见了,这回总该服气了吧!” 唐横笑而不语,巴郎星撇撇嘴道:“没打过可不知道孰强孰弱,说不定那姓侯的和他早就演练好了......” 这话一出,却惹得侯端不快,心道我打不过刘樗栎还打不过你这名不见经传的巴郎星么?! 他刚要起身呵斥,刘樗栎已经张口道:“兄台若是不服,只管上来和在下过过手,保管叫你知道厉害!在台下吹阴风谁都会,却不知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这般硬气!” 巴郎星冷哼一声,刚要说话,众人却只听衣袂风响,台上又站了一人。 花白头发,容貌奇古,一件灰色大氅飘舞。 见到此人,台下马见山一脸难以置信,刘樗栎也是变了脸色,拱手恭敬道:“贺前辈当面,敢问有何指教?” 雨水 第二十八章 无锋无相斗巴蛇(求收藏) 贺文州是白鹤门门主,门徒众多,是江南道的名宿耆老,一手白鹤拳,一对鹤嘴铁尺,功力深厚。虽然年岁较长,内功修为未至离体,但极意与绝技尽皆修成。在武者境中,在这游龙山庄中,全盛时期的刘若木不出,无人能是他的对手。 此时正是刘樗栎显露武功江湖扬名的时候,众人默认上台的除了想要考教刘家传人武艺的,便是有恩怨想要了结的。 但在沈竞星的提议下,将上台的人选限制在了年轻一辈之中,这才给了岭南侯端、唐门唐横、巴郎星等人上场的机会。 如今刘樗栎小胜一场,已经证明了自己游龙山庄传人的本领,正待和巴郎星邀战,贺文州却突然上台,不知意欲为何。 马见山急忙在台下小声道:“老贺,你干什么!你明知道尘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能对你出手,上去逛街不成?以大欺小可不是规矩!” 贺文州也不搭话,面上带着一丝惭愧,一丝急躁,朝台下一拱手,对沈竞星道:“沈宗师见谅,贺某登台并非为了动武,而是有事相求。” 沈竞星虽面露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贺文州转头对着刘樗栎道:“贤侄,不知你父亲何在?我确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当面问他,还望告知!” 这话他此前便说过,但被巴郎星搅和了,此时再度提起明显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竟不顾场合也要要求和刘若木见一面。 刘樗栎面露难色,推脱道:“贺前辈,此事委实有些......不知是何要事,不如先和小侄言说?家父如今的确不方便见客......” 贺文州沉吟一番,还是摇摇头郑重道:“此事关系重大,你恐怕不知其中内情,还是要和你爹分说。” “这......” “你爹今日无故不来,已经是不合情理,你若不让我见他,便更是有鬼。尘云,你若不将实情说出,休怪老夫无礼!纵使落得以大欺小的名声也要出手,逼你带老夫去找他!”贺文州越说越急,抽出两柄鹤嘴尺在手,眼见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马见山也窜上台前,挡在刘樗栎面前,摆出罗汉伏虎的架势,手上也套上了一对指虎,高声喝道:“老贺,你发了失心疯了!” 刘樗栎见两位老前辈在面前较劲,明白贺文州这是铁了心,无奈中也只好将实话说出。 他急忙转至两位前辈中间,双手一摆,对贺文州说道:“二位前辈莫要伤了和气,且听小子分说一二。贺前辈,其实......此前小侄的确说了谎,家父并非身体不适,而是已经昏迷不醒了。” 贺文州也吃了一吓,把住刘樗栎的胳膊急问道:“若木竟也......莫非也是和民章比武之后落下的伤?” 马见山惊道:“怎么?你爹也伤重不治了么?” 刘樗栎无奈的看了一眼马见山,台下方泰心道:这位马前辈办事虽然热心,但说话上怎么有些......扎心窝子呢...... “马前辈......我爹他暂无性命之忧。昨夜我回来不久,山庄里就进了贼人,伤了我爹之后便逃了......” “那便肯定是赵家那毒妇干的了!”马见山一听便须发皆张,怒道:“她既然敢找人追杀你,那肯定也敢找杀手刺杀你爹!真是吃了豹子胆了,如此不择手段。贤侄你放心,今日她不来便罢,明日某便带你找上门去理论!” 贺文州也皱眉道:“竟有此事!” 台下众宾客闻言也皆哗然。 巴郎星瞪大双眼道:“我此前还以为刘大公子所行多荒唐,不像好人,现在看来这赵家怎么也不似正道呢!” 赵飞廉虽然将刘樗栎父亲打昏,但毕竟没下死手,临走还叮嘱刘樗栎带自己妹妹赶紧离开,应当是已经默许了他们两人的感情。 刘樗栎也是感念于此,也没有将赵飞廉的名字提及,不过台下众人显然已经把赵家带入到加害者的身份中了。 沉吟了一会,贺文州又道:“尘云,贺某还是想要见你父一面......即使他昏迷不醒,我也要亲眼见到,若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你父现在醒来,我这件事总要听他亲口说出答案才能安心。” 见贺文州始终坚持,刘樗栎拗不过,只好同意。马见山也坐不住,执意要一同前往。于是刘樗栎便叫刘丰上前来,将父亲所在密室的位置亲自耳语告知,让老管家领着二人去了。 刘樗栎长出一口气,向众人拱手道:“游龙山庄最近不算太平,让诸位见笑了!” 又对那巴郎星喝道:“这位兄台,现在可轮到咱们了,还请上台指教一番!” 巴郎星抿抿嘴道:“刘大公子,我巴某人也不占你便宜,你方才已经打了一场,我也要先和别人打一场才行。不然一会要是赢了你,可有人要说我趁人之危!” 刘樗栎怒极反笑:“哈!说恁多废话,我都不在乎,你又挑的什么理来?莫不是不敢了吧!” 巴郎星面不改色,脖子一梗,道:“我巴某人最讲究一个公平,说要和别人打就要和别人打!” 侯端在台下听得也发笑,出言道:“喂!这位兄台,不如侯某也和你过过招如何?” 他却把头一摇:“你刚才也动了手了,自然不算!若是江湖厮杀,我也没啥说的,但这场合可要讲规矩。刘大公子你这便没有助拳的么?随便找一个,我活动活动筋骨便是!” 此人自现身以来,说话便有些不中听,先是凭着谣传当面质问,又表态看不惯刘家行事,要来查明真相。 后来听刘樗栎将内情一五一十的讲出,得到了其他人的证实,这才放下不提,但眼神中总有些怀疑的意味。 等提到要和龙行经切磋的时候,此人又显露出一丝狂妄,似乎是笃定能胜过刘樗栎。 此前有沈竞星提议,侯端出面,方泰也没说什么,但此时却忍不得了。 他朗笑一声,摘下长弓抄起无相枪起身道:“好啊!助拳的在此,在下方泰,愿陪兄台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脚下一踏,轻轻巧巧落在刘樗栎面前,冲他一拱手道:“樗栎兄还请让个地方,我来陪他玩玩。” 刘樗栎点点头道:“有劳贤弟。此人来历不明,还要多加小心,如有不谐......” 不等他说完,方泰一摆手笑道:“樗栎兄何来说这泄气的话,倒不如祝我旗开得胜,帮你打发了这人。” 刘樗栎失笑道:“是为兄太过谨慎了......贤弟定能一战功成,扬名天下!” “借兄吉言!” 刘樗栎下了台坐在沈竞星身边,巴郎星也飞身上台站定,上下打量一番方泰道:“这位朋友......不知何门何派?” 他此前也见方泰坐在沈竞星和孙焉中间有说有笑,心中便有些嘀咕方泰的身份和实力。 如今人家上台了,自己即使心里没什么底,但刚才的话儿可说出去了,总不能打了自己的脸面,便打算先问问跟脚。 方泰也瞧出他的心思,只是笑道:“你不知我的门派,我也不知你的,这不大大的公平么?闲言少叙,你要用什么兵器?” 巴郎星被挤兑了一句也不好再问,便抽出两把短匕一正一反握在手中道:“这便是了!” 方泰看着他的兵器忽的一愣,自己的短刃还在沈竞星手里呢! 台下沈竞星也反应过来,刚要出声,却只听巴郎星喝道:“来!” 随后台上风声再起,巴郎星脚下用力,欺身上前便是双匕齐攻。 方泰也顾不得再找沈竞星要枪头,便以枪杆对敌。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他也会使匕首短剑一类的兵器,知道其中要诀。巴郎星使短匕冲上来便是要抢占优势,让自己的长棍无法发挥,压着自己打。 孙焉和刘樗栎坐在台下也不由得为方泰揪心。 但方泰的无相枪法早就练到不被兵器所限,此时被敌人近身,他只将枪身在肋下一藏,侧身露出棍尖,以短击短化解攻势。 三两招过后,巴郎星脚下穿插,移形换影,转到方泰正面继续抢攻。 方泰应势也转,转的方向却相反,随后将身一顿。 转到角度的巴郎星双手正划向方泰腰腹间,却只听耳边风响,却是无相枪杆随着转身在另一边打向自己脑袋。 他一个仆步躲过,但方泰已经看准时机反手抓住甩过来的棍尖,将身一纵,躲过下盘进攻的同时,灵猫戏鼠的枪法使出。 人在半空中便向下戳出五枪。 巴郎星上身摆动,下肢灵活,整个人以松柔的姿态行身走位尽数躲过,随后趁着方泰下落之时再度上前。 这一下像极了侯端和刘樗栎此前的打法,一个像猴一个像蛇。 不过方泰的枪法更细腻,侯端的棍法更凶厉;刘樗栎的身法更诡异,巴郎星的身法更阴柔。 方泰拉开了距离后,再使鞭杆之法,双手一前一后如使长鞭,棍尖甩出呜呜作响。 这一下以快打快,以巧击巧,但枪杆毕竟太长,巴郎星只得凭借身法左右闪躲。 沈竞星在台下看的大呼过瘾,一坛酒不一会便被饮光。 巴郎星的身法独特,腿缠步转,出手忽缓忽急,隐隐有“嘶嘶”的破空之声。 即使在落入下风的时候也不见溃败之象,反而常在闪躲之中,寓攻于守,不时用短匕或划或戳,招招不离小腹、咽喉、双眼等要害。 刘樗栎瞧着有些好奇道:“此人的招式像是蛇拳,却又和龙行经有些相似,阴柔之中还有阳刚气象。虽然内功必然大不相同,但其形其势也有龙拳之相,运力时节节贯通,沉静柔实。” 孙焉点点头道:“不错,此人的武功的确和龙蛇之属有些联系。此人姓巴,应当便是久不现世的巴氏传人,所学名为巴蛇吞天诀!” 雨水 第二十九章 回马枪破吞天劲 巴蛇乃是传说中能够吞象的巨蟒,身形如山之大,长有千里,因欲吞天被后羿所射杀,其尸首便化作了如今的巴陵。 数十年前有巴氏传人名列天极榜第九,使得便是巴蛇吞天诀,威势传遍天下。 但在后来的一场正邪大战中,此人只身在秦岭中阻击邪道武林控制的杀人兵器“刑天”,从此下落不明。 直到今天,巴蛇吞天决才重现世间。 刘樗栎也明悟道:“巴蛇......也属蛇拳种,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眼熟。” 此时台上战况胶着,一个想要贴身短打,一个想要放长击短,各凭武艺正在周旋,寻找对方的破绽。 蛇又名草上飞,便是形容其行动迅速,而蛇最快的动作却是在出口噬人的一瞬间。 巴郎星手中的匕首便好似毒蛇口中牙,出手如电,一击不中即刻收手,丝毫不给方泰抓住力道使老的机会。 他的双臂两肩灵活异常,能在行走转身之间从种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寻到空隙,常从方泰视角的盲区出击,防不胜防。 方泰则将猿飞术使得淋漓尽致,身形进退如风,如同昨夜在密道内弹跳的穿心丸,一掠便是丈许,将无相枪如臂使指,既能攻敌,也能点地借力。 侯端看的啧啧称奇,心道方泰的身形竟然如此像猿猴一属,好似他才是灵猴拳的传人一般。 二人拆兑了几十招不分上下,彼此也摸不到对手,便不约而同的变换了打法。 方泰放弃了大开大合的棍法,也不用出手迅捷的鞭杆之法,转而使出一手沉重的开山刀法。 开山刀长近五尺,重逾五十斤,是不折不扣的重兵器。使用时常由身高力壮的勇士持握,一刀斩出所向披靡。由于本身太过沉重,能使用之人寥寥无几,且出招收力太慢,故不常见于江湖厮杀。 但它却有一点优势,便是其宽大的刀刃,能在比斗中当做盾牌,挡住不少攻势。此外便是外形粗犷,极能壮大使用者的声威,面对实力弱小者有着极大的威慑力。 因此江湖中便一直有着开山刀法流传。 不过这种刀法却放弃了传统的以人御刀的技法,转而形成了以刀为主,人为辅的“刀御”之法。 因刀身沉重,便不多做劈砍等大动作,而是人随刀转,小幅度竖、拦、斫的同时,让刀贴近武者身体,以刀身挡住敌人攻势的同时发起进攻。 故开山刀法中便常夹杂有拳脚之法,拳是进攻,脚多是用于给兵器突然加力,使其从静转动。 有擅长此技的使出,便犹如刀身悬在半空不动,人以刀为中心出手。敌人进攻时便会因为刀身移位,出手时直面刀锋,不得不避。待其露出破绽,使用者便以脚踢刀,借力追身旋转,将敌一刀两断! 方泰使出的开山刀法不受限于武器的重量,因此更为灵活。只见他将枪杆一横,身子却从下钻过,出腿扫向巴郎星下盘。待对手闪过之后再度进攻时,他又回到另外一侧,只将枪杆向前一推隔开身位,随后再一竖撑在地面,从左右出手。 巴郎星连攻几招,只觉这一根木杆如同栅栏一般碍手碍脚,方泰却进攻的越来越频繁。等自己瞅着空隙贴的近了,方泰便将枪身在腰间一转,一式乌龙缠腰连攻带守,再度躲回枪杆之后。 见此情形,巴郎星也变换战法,不再以身法寻找机会,而是双匕倒持,如同风蛇缠树,连连削向方泰的手指。 既然打不中你,便把这枪杆当成你,以缠字诀行精巧术,只要将兵器打落你手便能注定胜局。 二人招式从此前的场间追逐变成了如今方寸之间的比拼,虽然不像刚才那般让人眼花缭乱,但更加惊心动魄。 此时方泰、巴郎星二人就像在对峙的猎人与毒蛇,人持棍棒,蛇张毒牙。每一个轻微的动作,每一个不起眼的表情,每一丝劲力的反馈,都可能成为制胜的机会,转瞬即逝。 方泰僵持间陡然使出无相枪劲,枪杆嗡嗡震颤。巴郎星出手时匕首不慎和无相枪碰触,便有如被雷殛一般,差点被弹的脱手飞出。 这一下让巴郎星差点失据,若不是凭着身体柔韧,一个下腰躲过方泰的顺势直戳,便要当场落败。 方泰占得便宜,得势不饶人,无相枪劲附上枪杆,仗着对手无法以兵器阻拦,连连攒击,点向巴郎星周身大穴。 巴郎星再度闪躲。 场面一时间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情形,不过这次却不是势均力敌,而是方泰压着巴郎星在打。 刘樗栎钦佩的点点头道:“方贤弟的武艺果然不凡,这手枪法底子扎实,尤其是这枪势能让对手的兵刃浑不着力,想必一时半刻便能胜之。” 孙焉是见识过方泰全部枪法实力的,也认可道:“方少侠的枪法乃是他师门独创,机巧百变,确有精妙之处。” 一旁看的津津有味的沈竞星插嘴道:“嘿,我是越看这小子越觉得像我,性子无拘无束也就罢了,连这以枪化百兵的本事都像我的御兵诀!不过樗栎你说的却不对,他们两人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 刘樗栎讶道:“不知沈叔叔何出此言啊?” “此人的武功叫巴蛇吞天决,此时只显露了蛇拳技法,这吞天之诀可还未出啊!” 说到这,刘樗、栎孙焉都是一惊,再度将视线透到台上,紧张的关注两人的战斗。 巴郎星的匕首几度被无相枪劲弹开,整个人也在方泰的进攻下越发显得岌岌可危。 可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落败的时候,巴郎星却不退反进,主动将单手迎向戳来的无相枪。 方泰只道是他昏了头,手中兵器去势不止。 只见巴郎星的匕首在毫厘之间贴着枪杆向前一抹,竟然没有被弹开。 方泰只觉手中枪上的无相枪劲忽的一弱,就像是被巴郎星用手臂和身体将这股震颤吸收掉了一般,再也挡不住这一道削向手指的利刃。 台下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见到攻守之势瞬间变换。 巴郎星不知用什么法子突破了方泰兵器上的劲力,用匕首迫的他主动松脱了双手,又用另一只匕首向上一撩,把对手兵器高高击飞。 孙焉看的不由轻呼,双手也攥住了膝上的衣角。 台上兔起鹘落,方泰抽身便退。 巴郎星自然不会放弃这难得的机会,身子一伏便衔尾追杀。 方泰跑了几步却突然说停就停,以手撑地后仰躲过了巴郎星的致命突击,随后又折返往刚才的方向疾奔。 这一下急停像极了孙嫣那时使的“行止”身法,但却是方泰以自身武艺推敲模仿而出,形不似却作用相同。 巴郎星见状也只得回转。 在他看来,被自己打飞了兵器的方泰就好像是此前被卷飞了镔铁棍的侯端一般,已是必输之局。 方泰此时的埋头猛冲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不愿输的不体面罢了。 巴郎星如此想着。 忽然,前面的方泰没跑两步又再度停下。 在巴郎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泰单膝跪地,扭身,推窗望月——回马枪! 枪?! 哪里来的枪?! 巴郎星带着无比的惊诧,也无法中止疾冲之势,直撞向斜指自己胸口的棍尖。 刹那之间,他一阵恍惚,终是停下了脚步,定在当场。 但胸口上却没传来意想之中的疼痛。 巴郎星定睛观瞧,棍首的铜箍正轻轻悬在自己身体外一寸之遥。 却是方泰在两者相撞的瞬间,将无相枪向后撤了一段,避免了可能出现的伤势。 巴郎星怔怔的看着方泰,一点点的想明白了这兵器是如何再度出现在他手中的。 其实台下众人看的要比巴郎星更清楚。 就在方泰兵器被击飞之后,他便以矩天目看出落点,随后他故意引着巴郎星背对着飞出的方向跑去,使其看不到兵器下落的位置。 而在折身之后,兵器直直落下,便被跑在前面的方泰的身影挡住了。 等方泰手握无相枪之后,便再无悬念。 以有心算无心,回马枪一出,在劫难逃! 想明白这一折之后,巴郎星悻悻的收了兵器。 孙焉看着这一幕,眼中惊喜之色再也掩不住,刚才最后的精彩对决像极了自己和方泰联手杀敌的情景! 沈竞星更是起身为二人高声叫好:“好!好好好!巴郎星、方泰你们的应变、武艺均是上上之选,果然英雄出少年!” 刘樗栎也惊喜无比,为方泰喝彩道:“方贤弟的本事我是自承不如,假以时日必然宗师有望!” 巴郎星听着却不是滋味,眼神中还有不服之意。 沈竞星笑道:“巴郎星,你的巴蛇吞天决练的不错,连化去天下内力的吞天劲都成了,的确精彩!不过,方泰的武艺的确胜你一筹,这确是公道之言,你也不必心有不甘,你且看这是什么?” 说着将手中短刃朝台上抛去,被方泰接住,朝枪杆上一插一拧。 巴郎星目瞪口呆,再也没了比较的心思。 原来人家一直没出全力,连兵器都没用全,可笑自己还以为方泰只是和侯端一样使棍的,却不想是个使枪的。 不加枪头自己都难胜之,更不用说加上枪头之后了。 巴郎星摇摇头道:“是我修习不够,等日后再和方兄、刘兄你们讨教吧!” 说罢朝沈竞星等人一拱手,便跳下台去坐回了座位,自顾自斟酒饮酒,再也不发一言。 刘樗栎最为开心,只觉得气顺了不少。 正要上台再好好称赞方泰一番,下面却又有人站起身来。 雨水 第三十章 唐门献策道图谋 正当刘樗栎即将上台之时,只听唐家传人唐横出声道:“这位方少侠好俊的功夫!刘兄的朋友果然藏龙卧虎。” 刘樗栎此时意气风发,随口道:“如今唐兄可见到我方贤弟的风采了!” 这却是回讽唐横此前在大门口所道的那句话。 唐横仍旧笑容满面,朝台上拱手道:“我见方少侠身负弓箭,而我唐门中以暗器功夫为天下冠,更是藏有数张宝弓,闲暇时不如来蜀中做客品鉴一番。说来也是惭愧,我家那张震天弓可是几十年没人能使了,若方少侠能拉开,唐某便做主送予你了!” 作为弓箭手,方泰自然听说过震天弓大名,此乃唐初名将薛仁贵的配弓,更是创下“三箭定天山”的传说,可是说是存世的顶级宝弓,不成想却是被唐门寻到收藏了起来。 方泰此时用的弓是方游为其亲自挑选的木料、牛角、牛筋,由方泰亲自制作而成,是典型的反曲弓。大小介于《唐六典》中长弓和稍弓之间,更适合自己的臂长、力量和技巧,能速射,能远射,能刚射。 制成后近十年间,此弓日夜不离方泰身边。 老话说:“要想射得准,烤弓钻被窝。” 角弓是要将牛角片用树胶粘在弓身上的,而且弓弦也是用的炼制过的筋腱,故在寒冷或者潮湿的时候就需要在使用前保证其温度和干燥,使其保持在良好的工况,也能增加使用的寿命。 弓名“游子”,是方游在弓成之后亲自取的。 方泰也觉得很合适。 自己师徒二人各自隐姓埋名,不知家乡何处,可不就是行走红尘中的游子么? 说起来当年名将使用的宝弓虽然更强,但方泰也不确定适不适合自己,而且自己也没有想要换弓的想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都注定了唐横这番明目张胆,且诚意十足的招揽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樗栎却是有些急了。 论财力,最近正在走下坡路的游龙山庄自然不是唐门的对手。虽然家里也有些收藏的宝物,但都是机关之属,不合方泰使用。 论名声,唐门正是风头正劲,门中高手层出不穷。反观自己刘家,便只剩下自己这个龙行经传人能撑撑门面。除父亲和自己之外,游龙山庄可以说便是普普通通的,经商收租的富商而已。 再说情谊。 方泰是自己一家的救命恩人,自己也何其相识不过十几个时辰,论理论情也不过是沾了个熟人的份。 这还要看方泰看不看得上刘家。 因此刘樗栎听了唐横的话之后,不由得面色微变,道:“唐兄这是何意?” “何意?这还不清楚么?”唐横哈哈一笑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看方少侠又不是你刘家的家臣,我作为唐门少主,见到他的本事为之心折,想要结交招揽一番,不行么?” 这番光明正大的表态更是让刘樗栎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正犹豫如何向方泰表达更大的诚意之时,台上的正主却说话了:“方泰不过是江湖游子一枚,当不得家臣也做不得宾客。所谓宝弓赠英雄,小子却还是受不得那薛将军的震天弓。听闻朔方李怀光将军勇武过人,不如交给他多杀几个吐蕃贼子也不算埋没了此弓。方泰在此谢过唐公子的好意了!” 说罢朝唐横一拱手,便是拒绝了唐门的邀请。 刘樗栎闻言自然欣喜不已,不想方贤弟如此仗义,连唐门少主的青睐都能当面推拒。 “方才有劳方贤弟,还请下来休息吧!唐兄,我听之前你也有和在下切磋一番的念头,不如现在我便奉陪一番!”见唐横听完方泰一番话之后仍旧镇定自若,显然是还没有放弃想要继续招揽,刘樗栎便出口把话头拦下。 唐横被抢了一白,显然没有尽表其意,但在众人注意力转移过来之后还是点头应道:“方贤弟,那咱们便稍后再叙。刘兄,今日唐某来此对刘赵两家的恩怨并没有兴趣,除了祝贺刘庄主金盆洗手和你继任庄主一事,便是为了那八方风雨匣而来!” 说起来,唐横数年之前便和刘樗栎有过过节,二人争斗一番,唐横拳脚输给刘樗栎,刘樗栎又不敌唐横的暗器功夫。 这便引出一番风雨。 有人赞同唐横的说法,觉得刘家既然舍弃了机关术和曾经的暗器之王,那刘家留着八方风雨匣也没什么用。 也有人说这便是唐家在谋夺刘家宝物,风雨匣明明是刘家历代先祖的智慧结晶,没理由拱手让人。 总之是各有说辞。 在唐横现身之后,刘樗栎便将当年这段故事说给了方泰听,二人便对其来意有所猜测,果然猜中。 刘樗栎沉声道:“唐兄竟还是对我家的风雨匣念念不忘啊!不过,今日还是要让你失望了。我父曾经说过此物搅动风雨,实属不祥,要把这最后一匣封存起来永不现世,从此八方风雨要绝迹江湖。” 唐横仍旧不见气恼,微笑道:“我知当年和刘兄发生过不快,但都是曾经年少意气,口出狂言罢了。今日当着这些江湖同道,唐某并非要强夺,不如请刘兄先听听在下的诚意如何?”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樗栎见唐横说话客气,虽然心里不爽,但也不好说的强硬,便一伸手请他接着说。 “唐某人来此有个提议,还请刘兄姑且一听。江湖尽知游龙山庄不再工于机关之术,想必山庄中现在也没有能复刻这暗器之王的工匠。 “而我唐家如今门中冶铁、木工,大匠颇多,不如将这最后一匣交给唐门拆解、重制,再现这暗器之王的赫赫名声!到时候卖给朝廷军中,或是各大门派,这可是门日赚斗金的买卖! “家父在唐某来之前还亲自示下,可与游龙山庄缔结盟约,从此一荣俱荣。刘家更可以风雨匣入股,独占得三成利!如何,这可足显我唐门的诚意了吧!” 此言一出,听者皆惊! 且不说唐门开给游龙山庄的条件如何,单单这份将暗器之王批量制作,再行售卖的手笔便足够震撼人心。 三只八方风雨匣便耗尽了刘家近百年的积累,时至今日用一次少一次。但相比其曾经在江湖上留下的传说,仅仅这等不便却又显得不值一提。 一只匣子便让刘家从江湖上默默无闻的小家族一跃成为那时的江湖巨擘,隐隐成为江南道的武林首领,甚至能和那时的武林之主--“长安九天”并驾齐驱,掰掰腕子。 第二只匣子用时正当隋朝末年,刘家盛极而衰,子孙坐享先祖荫蔽,不思进取,被瓦岗寨裹挟屠戮江湖人士,为其一统江湖的野望造下不少杀业。建唐之后,刘家以被逼迫之由毁去那一只风雨匣,向朝廷和江湖众门派表示臣服。 第三只匣子却用的没什么波澜,盖因刘家仁义山庄彼时风评不好,多有隋末留下的仇怨上门,尽数被风雨匣留在山庄。虽然这段时间名声不显于江湖,然而风雨匣的传说却仍然让整个江湖视为侧目。 无它,盖因稚儿持之亦可伤及宗师。 如今唐门意欲再造风雨匣,说不得便会在江湖上掀起又一番血雨腥风,自然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心神不属。 不仅仅是畏惧,还有的则是觊觎。 任谁不想拥有这样一个谁都能用,且威力强大的武器呢? 方泰虽然不知刘家历史,但光凭他见过的风雨匣机关的威力,也能想到这等宝物在江湖扩散之后的恶果。 唐门将之视为生意,却不知哪里来的底气? 刘樗栎也想到这种事的后果,也不由得心惊,正色道:“此事更是万万不能!风雨匣威力太大,断然不能随便出售,否则落入邪道歹人之手,后患无穷!纵使我爹在此,也绝然不会同意!” 唐横此时却黑了脸道:“我还道刘兄将继任庄主,气度眼界必然大涨,不想仍是目光放的太近了些。如今唐某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我看刘兄你的确没有继任庄主,改天换地的气魄,充其量便只能做个守成之主。 “可惜唐某还专为刘兄精心备了礼物,奈何明珠蒙尘。如今我便等令尊醒来再与其商谈,想必刘老庄主定然能看出其中机会,不至于像刘兄这般做不得主!” 这话便是直接打脸了。 刘樗栎早知唐门来者不善,却不成想竟有如此野心,此时被唐横一阵奚落,他面上也挂不住,惊怒喝道:“唐横你好大的口气,不如你上台来比划比划,也让各位同道看一看你的气魄!刘某亲自教训你这大言不惭之辈!” 唐横冷哼一声道:“正有此意!当年你便不是唐某的对手,如今一样敌不过我!” 刘樗栎怒极反笑:“嘿嘿,光说不练谁都会!今日我就再会会你的漫天花雨之术,看你比当年有几分长进!” 二人一言不合便要动手之际,方泰却落在场间拦住二人,微笑道:“刘兄,唐兄稍待!小弟擅使弓箭,一直想见识一番当世顶尖暗器之术,与自己的箭艺印证一番。今日与唐兄相遇,实在是喜不自胜,这一阵便让给在下如何?还望二位恕小弟僭越之罪!” 说罢对刘樗栎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安心,便对唐横一礼道:“请唐兄不吝赐教!” 随后便取了弓一跃回到台上,把无相枪往背后一背,摆了个架势,冲唐横招招手。 雨水 第三十一章 漫天花雨打金弓(求收藏) 方泰的搅局出乎刘樗栎和唐横的意料之外。 刘樗栎见方泰给自己使了眼色,便知他并非胡闹,而是别有用意。这一仗本就是为了了结和唐横之间的恩怨,打消唐门索要风雨匣的念头。 前者已经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一时半刻,后者则只要败了他,让唐横没脸再说,知难而退便可,也不必非要自己出手。 此时刘樗栎虽然猜不到方泰的心思,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方贤弟既然有意,为兄自无不可。反正他唐家的暗器之术也花费不了太多力气,累不到他,也影响不到我俩的比斗,这头筹便让给贤弟了!” 唐横听得眉头一皱。 方泰强行邀战的确出乎意料,而刘樗栎的话也是彻底激怒了素来以暗器之术为傲的唐横! 他冷笑一声上台,却转身对着刘樗栎道:“我唐门暗器之术百多年来推陈出新,早就不复当年模样,今日便教你识得厉害!” 说罢又对方泰道:“也请方贤弟品鉴一番,日后若有意来唐门做客,唐某可请家父为方贤弟指点一二。” 唐横说唐门暗器术历代更新,这却是在反讽刘家非但不努力前进,反而故步自封,甚至舍了祖技。 后面一句还是不忘招揽方泰的事。 方泰只一笑道:“多谢唐兄!” 唐横又见方泰没有背着箭囊,出声问道:“方贤弟你的箭呢?” 方泰道:“我的箭昨天都用光了,还没来得及赶制,便用这弹子吧。”说着便从百宝囊中抓出一把泥丸铁弹。 “哦,对了!忘了这个!”方泰忽的又想起什么,又扯出一条弓弦来,当众把原来的换下。 此时刘樗栎发现新换的这条弦中间系了一个皮质的小小的凹兜,大小正好能放入一颗方泰刚刚取出的弹丸。 江湖中早就有“弹弓”这种技法流传。顾名思义,便是用弓发射弹子。盖因箭支造价太贵,因此有些猎人便专用各种材料制成弹子,以代替箭支进行狩猎使用。 晋代干宝所著《搜神记》中便记载了二郎神杨戬,腰挎金弓银弹,手持三尖两刃的形象。 这金弓银弹说的便是弹弓之术。 弓箭作为兵器之王,以其无可比拟的射程称雄。但也因为如此,江湖上几乎无人使用弓箭在擂台上或者遭遇战时以之和人比斗。 便是因为擂台太小,只要侵入敌人周身三尺便能用兵器斩断木质的弓身。而狭路相逢时太过仓促,不适合取箭拉弓的准备工作。 因此江湖人多都习练一手中短距离的暗器之术傍身,以做不时之需。 而且世人公认的便是,暗器的灵活度和射速是要远超弓箭的。 且不说一手能同时发出数只飞镖,而凭借手指的微小调整便使得打出的暗器飞出种种弧度、速度,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此时唐横见方泰真的要使弓和自己比斗也是心中嘀咕。 从方泰此前和人动手的情况看,此人定不是莽撞大意之人,他既然选择了弹弓之术便是因为对自己的技艺有足够的信心。 能够凭此和唐门暗器术相较高下,甚至胜之的信心。 唐横心中仿佛收到了挑衅。 甚至比刘樗栎的言语更让自己感到不爽! 这是唐门自诩暗器之术天下第一的尊严在受到挑衅! 他深吸一口气道:“方贤弟却不是和唐某开玩笑?你是想用这弹弓在这台上和我比试?我可做主让你换个方式,或者换个场地......就算你想退得更远也无妨,箭支也可让刘家给你提供......” 方泰微笑摇头:“多谢唐兄体谅,不过......这便够了!” 唐横深吸一口气道:“好!那方贤弟要小心了!”眼睛一闭一睁,精芒四射。 此时他已经打好了主意,要让这个屡次拒绝自己好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好好吃吃苦头。 唐横随即背对方泰朝另一侧走去,站定后甫一转身,也不见双臂有什么动作,便有两道寒芒射出,一左一右划出两道弧线,分射方泰左右两肋。 方泰手下飞快,“啪啪”两声,两颗泥丸射出,正正撞在飞镖之上。 泥丸碎成两团粉尘的同时,也将这次攻势拦在二人中间。 台下众人还没看清的时候,唐横双臂一甩,这一次便是四点寒光。 两道透骨钉左右直射面门,两枚梅花镖一上一下封锁闪躲的空间。 方泰也单手连拉,同样是四发弹子打出。 就在场间尘土未消散,遮住视野的时候,二人不约而同的发起了进攻。 只听“叮叮叮叮”四声几乎同时响起。 唐横出手时没有听到弓弦响动,便知是自己抢先一步出手。 而方泰在落后一步的时候竟能精准的以弹丸再度击中袭来的暗器。 是拦截时,暗器已经穿过了刚才遮掩视线的尘土么? 还是方泰此人能不惧遮挡,看穿尘幕? 唐横脑中急转。 碰撞声响起的同时,他又惊讶的看到一枚铁弹穿过渐渐散落的尘土,朝自己飞来。 刚才明明是四声弓弦响动,四声碰撞之声,这枚铁弹是哪里来的? 不及多想,铁弹已将及体。 唐横将身一侧轻松躲过,随后深吸一口气,将身一蹲,双手抖出道道残影。 各种暗器以不同的路线、力道,如同铺天盖地一般飞出。 漫天花雨之术! 电光火石间,方泰面不改色,在唐横出手的同时,手如琵琶连拨,弹丸也纷纷飞出,和众多暗器撞在一起。 其中夹杂着泥丸半空爆碎的尘幕和铁器碰撞的火星,热闹非凡,但也惊险无比,着实让孙焉为其捏了一把汗。 很明显,方泰的出手速度的确不如唐横。 在这场比拼中,出手速度就意味着打出的暗器数量。 如果方泰打出的弹丸少,无法将所有暗器拦截,便会被逼的脚下移动,说不定就会影响弹弓射速,被唐横抓住机会。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从尘幕两边各自源源不断的飞出数道寒芒,分别朝着方泰和唐横袭去。 方泰竟然还有余力发起进攻?! 这是唐横心中唯一的想法。 他怎么做到的? 但唐横也无暇多想,内息涌动入双臂,一手五发、一手七发、一手十发! 唐门这么多年来始终在探索人身发射暗器的极限,独创出能增加出手速度的技艺--漫天花雨,更开发出一种内气的独门运用方式--蝶恋花。 初练之时,此法能将全身内力集中在双手,达到微弱的内气离体的效果。 在暗器离手的时候,除了以肌肉控制其方向之外,还能用离体内气在出手的一瞬间加力,从而改变其速度和方向,变得更加诡谲。 练到高深处甚至能以离体的内气将暗器凭空束缚在手边一寸之地,便如同增加了同时发出的暗器数量。此时外人看去,便有数枚暗器凭空飞舞在使用者的手外,如同翩翩蝴蝶不离鲜花一般。 唐门如今将“蝶恋花”之法练至最高层的便是唐横之父,唐门门主--唐川,人送绰号“八臂罗汉”,已经是天下间独一份的暗器宗师! 近年来有人曾见过,唐川出手时周身尽是暗器凭空旋转,如同穿了一身甲胄,又似有无形的手臂在同时持着这些暗器,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唐横较量心起,将心法使出,暗器数量陡然增涨一倍。 场上“噼里啪啦”声响不停,如同下了一阵暴雨冰雹,台上也落了一层各色暗器。 不知唐横是怎么把这么多暗器藏在身上还能行动自如的。 也可能是方泰的泥丸使尽了只剩铁弹,台上的尘幕终究散去,二人同样一步未动! 视线没有阻隔之后,唐横抽眼看去,却把自己惊的差点停手。 经由自己手发射出去的暗器也没有全被方泰挡住,同样有漏网之鱼飞出,但却都落在了方泰周身一尺之外,一枚也没有打中。 反观自己这边,总有铁弹冲着自己直直飞来,让自己不得不分心用暗器将之击落。 莫非自己出手时打偏了? 绝无可能! 唐横稳住心神,定睛观瞧。 只见方泰铁弹频频打出,却往往能以一枚铁弹击落击偏数枚暗器,这也是他能以逊于自己的出手速度和自己打到僵持的秘密。 这是何等眼力! 唐横心中惊叹。 作为暗器大家,他自然也会这一手技巧。 但这却需要极快的眼力和手速,在分辨出暗器飞舞方向的同时出手,且要分毫不差才行。 方泰却以明显输了一筹的射速频繁不断的使出,便说明了他一眼便能看出所有飞在空中的暗器的落点,在脑中计算之后后发制人。 将一部分袭来的暗器直接击落,一部分以手法打偏,还能有余力在空隙中对自己发起进攻,这等技巧让唐横都自愧不如。 激烈的对攻不过十息便告一段落。 方泰的弹丸用光了,唐横也默契的停了手。 方泰尴尬的掏了掏百宝囊,冲唐横道:“唐兄,不好意思,我的用完了,你不介意我用枪吧?” 唐横也收了内功,郑重的对方泰道:“方贤弟,此前唐某对你有所看轻实在是我鼠目寸光,竟不知你有如此技艺在身,实在是神乎其技!” 方泰也回敬道:“唐兄你的手法也很精妙,一手十发的本事的确称得上江湖一绝!” 方才他将矩天目用到了极致,在暗器群穿过尘幕的同时便飞快的判断出其威胁程度,再以不同的技法分门别类的处理,累的胳膊手指都酸痛才将之化解。 等尘幕散去之后,他才看清唐横手边竟然凭空飘着数枚暗器,随着他的出手一同飞出,想来这便是唐门秘技了。 自己原本以为能凭借唐横出手一瞬的时机提前判断暗器走向,却被这一手难住,发现悬在他手边的暗器不能以常理推断轨迹,只能在出手后再去计算。 想来以这种手法当面出手,真正做到指东打西,当者绝难躲避,倒是将暗器的“诡”发挥到了极致。 雨水 第三十二章 天穿时节蝶恋花(求收藏) 方泰用完了随身的铁弹,和唐门的漫天花雨术打了个平分秋色。 弓术和暗器,常年来被江湖人拿来比较,但因为其各有优势,也无法在相对公平的情况下,由两个武功相近的武者教技一场。 今日却是让人开了眼界,也创造了历史。 孙焉目中异彩连连,看着方泰的身影惊喜不已。 此前她见方泰主动邀战唐门少主,心道以他的弓箭术并不占便宜。 因为暗器、弓箭出手之后便无法控制力度,相较拳脚兵器更容易出现死伤。 孙焉为此着实担心了一场。 但现在看着方泰大发神威,站在台上众人瞩目,风采夺目,她的心里也充满了骄傲。 因为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是最先知道方泰姓名的。 而在场最为开心的却是刘樗栎,他方才也真心的为方泰捏了一把汗。 此前他并没有见识过方泰以弓箭逼退江边暗器高手的情景,也不知道方泰的弓箭技艺。 在方泰主动上台之后他便时刻做着准备,一旦见势不妙便蹿上台,拼着挨几下唐横的暗器也要将这好兄弟救下来。 但方泰却一再的给了自己惊喜。 枪术精彩,弓术更是了得! 沈竞星叹道:“江湖代有才人出啊!如此多的年轻英杰,日后这个江湖当不会死气沉沉。唐家漫天花雨和蝶恋花之术的确独领风骚,堪称暗器之术上前无古人的创造。 “方泰,你这本事又是怎么练出来的,又是何人才能教出你这般优秀的弟子?” 方泰拱手道:“家师方游,小子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孤儿,在江湖中流浪了十几年,想必沈前辈也没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名讳。” “方游?这名字的确没听过......有这等本事还在游历,想必也是不愿意卷入江湖恩怨之中,那你又为何出山了?” “小子的本事尽是师父所教,但他老人家也曾对我说‘武道一途,不可闭门造车。’又说我年岁尚小,耐不得山中清净,不如早早下山进红尘里打个滚,等出人头地也好接他养老。” “哦?令师果然有趣,若有一日相见可要和他好好饮几杯。也不必等你回去养老了,直接请来千机谷,和我师父作伴得了。” 宗师的师父也是宗师,沈竞星的师父乃是千机谷谷主王永贞,名号“千机叟”,精擅数术、阴阳、机关之术。 沈竞星和刘若木相识便是因为王永贞和刘家先祖的交情。 游涯客这话虽然有些玩笑,但在场众人也都看的出他对于方泰的青睐之意。 说来也是自然,如方泰这般背景干净,来历清白,武功高超,性格沉稳的少年郎,哪家江湖势力会不喜欢呢? 方泰也笑道:“好啊!等小子忙完了手头的事,再找到家师,说不定便往千机谷叨扰一番。” “那便说定了!日后你若在江湖上遇到麻烦,尽可报上某家的名号,多半同道都会给个面子。” “嗯,多谢前辈!” 这便是赤裸裸的回护了。 闻听此言,包括唐横在内的一些有心招揽之人也息了心思。 谁还能大的过宗师?谁家还能比得过拥有天下间最多工匠和学者的千机谷? 有了沈竞星的这句话,方泰此后行走江湖便少了许多烦恼。 方泰谢过沈竞星之后,又将心思放回眼前的比试上。 他和唐横还没分出胜负呢! 对于方泰换枪一事,唐横并无意见。 只不过在沈宗师出言之后,他便想将这场比试顺势中断,当做平局,但方泰已经将无相枪抽出,摆出了架势,显然是要将比斗进行到底。 唐横也感觉到了和刘樗栎之前差不多的,被架起来的感觉,抽身难退。 无奈之下,唐横只道一声:“贤弟小心!”随后便攻上前去。 不止方泰的弹丸告罄,唐横携带的暗器也消耗了七七八八,经不起再一轮的漫天花雨,便将“蝶恋花”之术运起,手边悬起几只飞镖,拉近距离和方泰周旋。 方泰昨日在那昭武九姓的追杀者身上见识过了类似的技艺。 那人将内气缠绕在周身及兵器上,凭空把攻击距离长出一截,无形无影,令人难以防范。 而现在唐横的暗器就漂浮在手边,肉眼可见,所虑不过是要注意他什么时候将之打出。 唐家也有自己传承多年的拳脚功夫,尤其精擅贴身短打。 作为暗器手,常态情况下是无需和人近战的,但为了弥补暗器用光或者其他突发情况,唐门还是要求所有传人及弟子习练近战功法以备不时之需。 在蝶恋花之术被开发出来后,唐门门人的近战本事更是如虎添翼。凭借一手神出鬼没的贴身暗器激发本领,往往能在对手看不见的死角打出,效果奇佳。 此时唐横使出的便是一门专为配合蝶恋花之术的拳法,名为颠倒拳。 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但有所打,尽无碍暗器出手。 故名“颠倒”。 方泰刚才已经见识到了这一手暗器凭空发射的本事,心中已经有所考虑,见唐横携暗器攻来便知他的想法。 于是无相枪再振,点点寒星攒射,逼得唐横进不了他的五尺枪围。 在这个距离之下,即使有暗器袭来,方泰也能看的清楚,从而凭借身法躲避或者用枪弹开。 在他看来,若要唐横舍了暗器,空手和刘樗栎较量,必然不是龙行经的对手。 盖因人一旦有了外物作为倚仗,便不由自主的心心念念,将练习的重心放在上面,反倒忘记了武者自身本领的重要。 换句话说,唐横因为习练暗器之术,必然会疏于练习拳脚,和常年浸淫此道的刘樗栎自然没法比。 唐横也心知自己的弱点,十几招开外实在是无法对方泰造成有用的进攻,反而只能凭借激发暗器来牵制,免得被入电的枪势速杀当场。 左支右绌之间,唐横已经被逼到台边,退无可退。 方泰又是一枪刺出,唐横侧身躲过,此时他的手边已经没有了飞舞的暗器。 情急之下,方泰眼睁睁的看着唐横竟昏了头一般去抓自己的枪头。 难道他忘记了自己刚才和巴郎星的比斗么?贸然碰触自己的无相枪可是不智之举。 心中如此想着,方泰双臂一抖,无相枪劲再现。 但枪杆上却没有传来碰撞的触感。 耳边只听“咔嚓”一声,枪尖短刃却不知怎么被唐横在自己抽枪的一瞬间给拧了下来。 这让方泰心神大震。 原来唐横在沈竞星抛短刃给方泰的时候,将这个枪头的安装细节看在眼中,此时便凭借蝶恋花之术,以离体内气隔着一寸之距控制短刃旋转,在没有碰触枪杆的情况下将枪头顺利解除。 这也是唐横修炼暗器之术,手指灵活,内力控制精准,才能使出这等精妙的招数。 唐横逮住方泰惊讶的这一瞬间的机会,将短刃以暗器手法掷出,被方泰以枪杆格挡挑飞。 随后唐横借这一空挡,终于从行将败退的困境中脱身而出。 一个翻滚拉开距离,顺便将地上散落的暗器抄在手中,再度向方泰射出。 五尺枪围再现,方泰将无相枪舞的水泼不进,把袭来的暗器尽挡在身外,同时脚下不停朝着蹲在地上的唐横逼去。 唐横见仍旧奈何不了方泰,只得变换位置,继续捡起暗器射出,显得狼狈不堪。 转瞬间,方泰便走了十余步,唐横也退了十余步。 忽的方泰将枪围一停,闪身躲过一波暗器,便立在当地,笑吟吟的看着唐横。 把唐横看的心底发毛。 随后方泰将身跃起,一个力劈华山朝唐横砸来,力大势猛,逼得他不得不再退后两步。 无相枪砸地后便反弹而起,被方泰拄在身旁。 此时,天上一道寒光落下,正正插在无相枪杆上。 天穿! “又是这招!”孙焉心中高呼。 这正是那日方泰现身后以箭支使出的招式,她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也明白其中的威力。 人在正面牵制,另有攻击从天而降,除非对手能分心二用,或者提前有所准备,否则神仙难当。 她在台下看的清楚,在方泰挑飞短刃之后,便一直逼迫对手前往一个固定的位置,也正是方泰如今所站的位置。 正是唐横刚才蹲着的位置! 如果不是方泰力劈华山将他逼走,那从天而降的短刃便会直直的插进唐横的后背。 而他却始终一无所觉。 唐横鬓角一滴冷汗滑下。 他也明白了方泰的计策,凭借自己的眼力竟一直没发觉。 收束了心神之后,唐横颤声问道:“这是什么招数?” 方泰微微一笑,道:“此为,天穿!” 时人有习俗,在雨水这天备好煎饼等面食置于屋顶之上,以效仿女娲补天之举,求老天今年雨水和顺,不要降得太多。 这种习俗便叫做“补天穿”。 因此也有人把雨水落下形容为“天穿”。 方泰这招,兵器从天而降,如同雨滴刺破云层,可不就是“天穿”么! 唐横长叹一口气道:“方贤弟神乎其技,唐某自愧不如!” 见唐横自承其败,刘樗栎也松了口气。 想来唐家也没脸再纠缠八方风雨匣的归属问题了吧...... 沈竞星正自品味方泰的奇招之时,忽的眼神一凛,腾的一声站起身来,望向游龙山庄的大门方向。 场间众人也随之望去,只见一名戴着玄色面具着黑白袍的剑客携着一名老妇人飘然而至。 这老妇人身着孝服,抱浑身缟素。 刘樗栎面色瞬间变了。 剑客落地之后一言不发,飞身站到广场边的一个亭子顶上站定,就这么抱剑看着沈竞星。 那老妇人对刘樗栎恨声道:“刘若木那老狗何在!” 雨水 第三十三章 高阁之上皆不见(求收藏) 话说马见山,贺文州被老管家刘丰领着往刘若木藏身的密室而去。 一路上贺文州板着脸一言不发,马见山则是絮絮叨叨的和刘丰叙话,问了昨日遇袭的细节,又问了刘樗栎和赵非卿回庄的事,最后感慨一番刘家渐日薄西山。 刘丰接话不是,不接话也不是,只得含含糊糊的应着,脚下加快了步伐。 马见山见没得问了,便又找贺文州搭话,问他有什么大事一定要当面和刘若木说。 贺文州没心思说话,只甩了一个眼神给他。 马见山更是好奇,便胡乱扯了几个方向去猜,把贺文州惹得又气又发作不出来。 此前刘樗栎交代的路线比较复杂,为了保证没有旁人能找得到刘若木和赵非卿这两个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特意选了几个假室作为中转。 先从室外一处回廊中的暗门进去,马见山便以为到了地方,里面虽然有桌椅板凳,却空无一人。 再从空屋里面的暗道出来,走到一间客房,再从客房里面的地道进去,穿到地下一个冰窖。 再从冰窖里面的楼梯上去,七绕八拐,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但马见山、贺文州二人推断应当是山腹之中的密室。 “这回总该到了吧!”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见山有些不耐。 “尘云还真是孝顺,给刘老哥找的地方实在是隐蔽,赵家就算找上门,没有十天半月恐怕都摸不到地方!” 刘丰赔笑道:“还没到,这便快了。” 从密室中的楼梯再向上,从一条紧窄的小道中走过,来到一堵木墙前。 刘丰冲马见山、贺文州一拱手道:“二位,这便是了,请。”说着用手按动墙上的一块木头,木墙唰的一声移开,露出一个拐角。 二人当先而入,走过拐角便是一间密室。 密室中家具齐全,还有个侧门,从里面传出一阵阵浓重的药味。 屋子不大,马见山一眼便看了过来,又在侧门探了个头,里面是个药房,炭炉上还烧着药汤。 但依旧空无一人。 贺文州也有些急躁,转头问道:“敢问管家,接下来怎么走?” 门口的刘丰一愣,忽的变色大变,从贺文州身边挤过冲进屋内。 见到屋内情形,刘丰哆哆嗦嗦的愣在原地。 马见山在侧门问道:“刘丰,怎么走你倒是说啊!若木老哥在哪呢?” 贺文州瞧出不对,面色也变了,急问道:“莫非人不见了?!” 刘丰六神无主,结结巴巴道:“我没记错啊……少主说的便是这里,怎……怎,怎么不见了呢!” 马见山反应过来,此地的确是刘若木藏身的地方,屋子里也有人居住的痕迹,药还在熬着,但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莫非是我老马乌鸦嘴,真被赵家找着了?!” 贺文州摇摇头。 屋中摆设整齐,不像是有过打斗的痕迹。听刘丰刚才所说,这里除了昏迷的刘若木,还有赵非卿以及两个心腹下人。若是有人强行要伤害刘若木,且不说赵非卿会如何,两个心腹定然会反抗。 而此地狭小,想要不留痕迹的把人都带走绝无可能。 刘丰惶恐中忽的又想起什么,扑到床边踢开侧面一个盖板,露出一条向下的洞口。 莫非是有人从这里摸进来把人带走了? 贺文州刚要进去一探究竟,突然转身朝着来路看去,高喝一声:“什么人!” 脚下连点,整个人势如离弦之箭,朝着前面的人影冲去。 此时竟然有人跟踪自己一行人而来,且全程没有被发现,定然是心怀不轨之辈! 电光石火之间,贺文州跃步上了墙壁,双臂一展,速度又涨几分,脚尖在屋顶上一点,翻身落在楼梯上。 在那道人影即将逃离之前拦在他的身前。 此人一身黑衣蒙着面,看不清面目,臂上还带着一圈白布。 贺文州一打眼之下,不知为何迟疑了一番。 正待张口喝问,此人却一摆架势当先朝着贺文州攻来,似乎急于离开。 甫一交手,贺文州只觉手上一沉,一股大力袭来,自己修炼数十年的内力竟一时感觉吃力非常。 但他毕竟纵横江湖多年,应变快速非常,手上鹤爪一变,五指捏起做鹤嘴状,朝此人周身穴道点出。 蒙面人识得厉害,被逼无奈只能暂避其锋。 贺文州的指尖点在密道墙上的木板上,木屑四飞,一戳便是一个大洞,可见其功力深厚。 这地方狭窄,他的白鹤拳中也有诸多小巧招式,无不精准凶猛。此时他脚下跟进,宗身弹抖劲使出,一招一式如同如蜻蜓点水,迅捷非常,把蒙面人逼得节节后退。 马见山也反应过来,拦在小门前,罗汉伏虎拳法使出,刚猛无俦,又夹杂着拉、扯、推、按之法,只待这蒙面人受了自己的攻击身形不稳之际,再以跤法摔之擒之。 这蒙面人闪过几招贺文州的鹤啄,忽的将力运起,竟直接和罗汉伏虎拳硬碰硬。 双臂交接的一刹,马见山也感觉到对手身负的雄浑内力,竟然不输自己。 对此,马见山直接使出了全力,出手更重三分。 他本就身形高大,在这小地方把门一堵,更是让此人避无可避,一招黑虎掏心重拳击出,蒙面人只得双臂并拢,再硬吃这一招,整个身子撞在木墙上,发出沉重的“咔啦”声响。 整面墙仿佛都受不住这等力道,将要裂开的样子。 贺文州抽冷子再度出手,点向他胸口天枢穴。 这一次正中其身。 但贺文州却一脸凝重。 盖因手指上传来的是按之不下,坚韧无比的触感。 此人竟然转瞬间将内力凝聚在身体将要承受攻击的部分,形成了局部的金刚体魄,让自己的劲力突破不得。 这等本事却并非练习外门硬功能达到的,只有那些内力雄浑,能达到内气离体的武者或者宗师才能练得的技巧! 在他分神之际,蒙面人又举起胳膊硬吃了马见山一击下砸,背后的木墙再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贺文州忽的醒悟,想要出声提醒马见山,但已经迟了一步。 马见山几次出手无功,也使了真劲,双拳齐出,金刚倒锥,撞在蒙面人交叉封面的双臂上。 这一下,密道的墙壁再也承受不住,巨响之下,整面木墙四分五裂,露出游龙山庄的环境来。 此时他们三人的位置在数十尺的高空,看环境正是入得大门之后的两栋阁楼的其中之一,旁边便是横跨东西的飞阁。 蒙面人困境中觅得生机,将死路变成生路,显然是提前便知道这密道背后的情况,才有恃无恐的。 此时木墙已碎,他轻功使出,飘身而起,落在飞阁之上,朝着山庄之内飞奔而去。 马见山恼恨不已,原来自己的出手已经被人算计在内,成为了蒙面人逃生的助力。 再也压不住火气,他一跃而下,在阁楼外墙上重重一踏,炮弹一般朝着蒙面人射去。 贺文州迟疑一番也施展开轻功,轻轻点在飞阁檐角,如大鸟一般追踪而去。 只留下老管家刘丰心惊胆战的站在密道木墙的缺口处,不知所措。 三人在游龙山庄高来高去,一路追逐。 蒙面人的身法十分有特点,手脚并用,从一处房脊窜到另一处时常有脚不沾地,反用双手借力之法。 这种技巧犹如猛兽扑击,迅捷如风,悄无声息。 看的贺文州连连皱眉。 马见山缀在蒙面人身后也在疑惑,为什么前进的方向是朝着金盆洗手的典礼现场? 那处高手云集,更是有沈竞星宗师坐镇,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 在他大呼小喝之间,三人已经看见了此前的场地和中间的高台,但上面已经没了人比斗,全场异乎寻常的安静。 马见山看着蒙面人直接跃进场内,沈宗师仍旧端坐不动。 这是怎么了? 他重重落在地上,打算再度朝着蒙面人攻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站在蒙面人旁边的那个身穿缟素的老妇人,不由得停住脚步,瞪大了眼睛道:“你你你,你,不是赵家的......” 赵夫人冷哼一声道:“马见山,怎么?见了鬼的模样,连我都不认得了?” “那,那那,这人就是......” 蒙面人长身站立,将面巾一拉,露出一双圆睁虎眼,正是赵家长子赵飞廉。 赵家真的找上门寻仇来了! 马见山心神一凛。 他并非莽撞之辈,此时既然确定了仇家上门,赵飞廉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落地,必然场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竟然能让沈宗师也不得出手。 贺文州随后落地,面色复杂道:“嫂夫人,你还是来了......” 赵夫人点点头:“文州贤弟,血海深仇未报,老身自然要亲眼来看刘若木这厮的下场。” 贺文州又问道:“飞廉,你这身本事又是从何而来?为何老夫从来不知?” 赵飞廉低头不语。 赵夫人接话道:“我孩儿为报大仇,自然功力大进,不成么?” 又转身对着赵飞廉道:“找着了么?” 赵飞廉垂手立在她身侧,似乎有些害怕他娘一般,低声回道:“禀娘亲......没有......” “真是废物。”话语冰冷无情,赵夫人只淡淡的瞟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去!打杀了这个害了你妹妹的孽障!”赵夫人一指刘樗栎道。 赵飞廉眉头微皱,但还是听话的转身朝刘樗栎走去。 方泰心道,原来赵夫人来此之前竟然还派了自己儿子去暗中寻找刘若木的藏身之地么? 怪不得会遇到马见山和贺文州这也前去寻找刘老庄主的二人。 那刘若木和赵非卿现在到底身在何处?生死如何? 雨水 第三十四章 龙火灼心定极意 赵家老夫人和赵飞廉前后脚到了游龙山庄广场,贺文州、马见山紧随其后,却只听赵家老夫人冷酷的命令自己的儿子上前打死刘樗栎。 贺文州不知赵飞廉从何处习来的一身本事,全然不是赵民章虎拳的路数,但其修为已经能和自己过招而不落下风。 刘樗栎想必不是其对手。 想到此节,他当先一步拦在赵飞廉面前,朝赵家老夫人拱手道:“老嫂嫂还请先消消火气,何必一上来便要赶尽杀绝呢?” 赵家老夫人道:“哦?贺文州,你也来做这说客?不知他刘家许了你什么好处,竟不顾和我赵家几十年的交情?还是说你觉得他游龙山庄有理,我赵家无理,就该被他们欺负致死么!” 几句话把贺文州噎在当场。 “这......民章兄的死贺某也很遗憾,但他的尸首却无人能见,老嫂子是如何知道便是那天刘庄主使得重手呢?” “哼!贺文州,你聋了不成!我叫我儿子去给他妹妹出气,干的民章什么事。怎么,刘樗栎这小畜生你也要保?莫非他是你的种?” 赵老夫人越说越难听,把贺文州呵斥的面红耳赤。 “飞廉!还不去!” 赵飞廉往侧一步绕开贺文州,继续往刘樗栎走去。 贺文州想要抬手,却终究是无力放下。 “且慢!” 一声暴喝,马见山再度窜到赵飞廉面前。 “赵夫人,樗栎他虽然早些时候孟浪了些,但如今和你女儿两情相悦,日子和美,你要杀他却不知问过你女儿愿不愿意么?” 卢安和老先生也起身道:“岂不闻浪子回头金不换,樗栎如今性子沉稳,非卿也有了身孕,为何不成全这场好事,何必打打杀杀......” 赵家老夫人眼一瞪,嘴一撇,道:“呸!你们这些人个个道貌岸然,却个个男盗女娼!我女儿是被刘樗栎这小畜生拐走的,没有媒妁之言,又没有定聘之礼,送到官府也要告他一个强抢良家妇女的罪!卿儿年纪小不懂事,我做母亲的不给她撑腰,要靠你们么?!卢安和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满脑子都想着纳小妾呢吧!” 卢老先生被骂的瘫坐在椅子上直倒气。 马见山却不吃这套:“不管怎么说,也容不得你在此撒野!刚才你让你儿子跟踪我们去刘庄主的房间定然是图谋不轨,占不得理!要动手,先过老子这关!” 他双拳一横,朝着赵飞廉的胸口便撞。 赵飞廉不闪不避,仿佛是要硬吃这一下。 正当时,站在亭子上的面具剑客却动了。 不见什么动作,长剑便忽然出鞘落在他手中,随手一挥,便有一道剑气飞出,隔着丈远直奔马见山。 方泰眼尖,看得清楚一些,这道剑气近乎无形,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雾气。 初春的季节,武陵的气候已经是宜人,只不过今日是雨水节气,潮气有些重。 这一道剑气出手却在飞行中将水汽凝结成雾,可见其中蕴藏着的剑意偏属阴寒。 马见山的目光都在赵飞廉身上,也没注意到亭子上还站着一人,剑气破空而来,他却是全无防备。 方泰刚要喊出口提醒一句,但终究反应的迟了一丝。 “当心!” 二字脱口而出之时,剑气已经行至半途。 此时方泰眼角忽然一道极快的黑影闪过,让他不由自主的将矩天目运到极致。 是沈竞星! 只见道道残影从桌后延伸至马见山身后,游涯客的动作明明简洁明了,但奇快无比。 屈身,抬脚,迈步。 仿佛一步之间便跨过了数丈的距离,拦在剑气之前。 随后便是抬手,出拳。 那道寒气四溢的剑气和拳头相撞,碎的无声无息,只有一团淡淡的雾气扑在马见山的脸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从面具剑客出手,到剑气被沈竞星击碎,之间不过刹那,但在矩天目之下分毫毕现。 方泰仿佛看懂了,但又看不懂。 不过是简单的挥剑、挥拳,但其中威能无比,道理玄妙。 这便是真正的天下间顶尖高手的实力吗? 马见山直到被沈竞星拍了拍肩膀才看到亭子上站着的那个剑客和他手中的剑,也明白了自己方才已经在黄泉路边上绕了一圈,不由得汗毛倒竖,冷汗唰的一下便冒了出来。 “什么人!” 贺文州也发现了此人,双手鹤嘴铁尺抽出,厉声问道。 面具剑客静静地看着沈竞星,语气平淡:“本座,玄冥。” 沈竞星抿了抿嘴道:“哼,身为宗师却行此偷袭之事,算上昨夜对孙师侄女动手,便是两次了,还要不要点脸面!” 名为“玄冥”的剑客不急不恼,依旧淡淡道:“偷袭?呵......沈竞星你是这些年爬山爬的糊涂了吗?你在路上踩到一只蚂蚁,算不算偷袭呢?我的武功高,出手时他们接不住,也是我的不对吗?” “哼,狡辩!这江湖上的宗师沈某都见的差不多了,看你戴着面具畏首畏尾的样子,定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不愿让人认出来。嘿,原来还真是个不要脸的!” 玄冥冷冷一笑:“沈竞星,莫要在此逞言语上的威风。本座在此便是为了看住你,不准你出手干预而已。他们刘赵两家的恩怨,自然由他们自己解决。除此之外,本座不会出手。但若是有旁人要插手,却莫怪本座言之不预。” 沈竞星往前走了两步,示意马见山先退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面具剑客“玄冥”,道:“天下间用剑的宗师屈指可数,一旦和沈某动起手来,先露出狐狸尾巴的恐怕还是你啊!” 玄冥上半张脸戴着面具,但眼中已经透出两道寒光,嘴角也微微翘起,道:“哦?真的吗?我不信。除非,你真的出手试一试……” 言语中挑衅之意尽显。 方泰站在台上听得清楚,如今虽然是刘家主场,但有此剑术宗师震慑,估计没有人敢于直面其锋,顶风作案。 即使有沈竞星在场,也没有人能保证他能把所有的破空剑气挡住,不让玄冥伤到自己。 以昨天孙焉受的内伤来看,此人剑气凝练,若非内力深厚者能自行化解,光凭自己这边几个年轻人决计无法应对。 而从刚才玄冥出手时,沈竞星主动拦截的情况来看,怕是马见山、贺文州这等老牌武者前辈,即使能打散几道,但在没留意的情况下挨一下也不一定受得住。 如今便是人家肆无忌惮,自己却束手束脚,好不烦恼。 唐横忽道:“沈前辈,方才您亲自定下我们年轻一辈武者较量的规矩,如今却想要弃之不顾么?说不定这位赵兄弟并非刘兄的对手呢,届时想必这位赵老夫人也没别的话说。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竞星闻言挑眉道:“年轻人,你是在教沈某人做事?” 唐横一躬扫地道:“小子不敢!不过现如今的场面,您不出手,这位玄冥前辈也不会出手。您若干预,这位前辈要是翻了脸,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我们这些不相干的。就算您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也不想在您的看顾下让无辜之人被殃及池鱼吧?” 沈竞星眯着眼盯着唐横,像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唐门传人,道:“好,好,好,果然后生可畏......” 赵老夫人喝道:“唐家的小子说话在理,但是也不甚中听!飞廉,他说你打不过刘家的,还不让人家看看本事!” 赵飞廉无奈之下,只得飞身形攻上前去。 刘樗栎听着他们在面前争执时,内心一片平静。 该来的躲不掉,该走的也莫纠缠。 在他想来,这便是最后的审判了,只是不知道父亲和非卿他们是否安全。 刚才赵飞廉亲口承认没有找到他们,也不知是他有意隐瞒还是真的不见,但总归是有一线希望能逃出生天。 而自己既不是赵飞廉的对手,沈竞星等一众助拳的也被剑道宗师“玄冥”牵制,无法轻易出手。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殃及无辜。如果自己一条性命能够熄灭非卿母亲的怒火,应当......也是值得的吧? 至少,自己的孩儿还能出生在世上...... 刘樗栎这样想着。 但他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引首待戮。 自己明明已经打算沉下心做个好庄主,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这些志向即使没有什么机会实现,也总归是自己对未来的打算。 然而这红尘间的恩怨情仇总是让人不得解脱。 如同沉重的枷锁。 世人皆苦。 每个人都如同戴着镣铐跳舞,负重前行。 只有心境明澈,觉悟通透,看清本我,才能坚定不移的走向希望的终点。 曾经刘樗栎有多迷惘,如今便有多坚定。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向世人展现一番,这崭新的信念! 刘樗栎的内息像火一般燃烧,似是在烧去所有的懦弱和不堪,烧穿了曾经包裹着自己内心的过往,露出晶灿灿的,崭新的自我。 如果这火的薪柴便是自己,那便尽情的燃烧! 为了自己,为了父亲,为了非卿,为了孩子......为了所有自己在乎和在乎自己的人! 刘樗栎用火一般灼热的眼神看着赵飞廉,这让自己毫无胜算的对手,坚定而有力的挥出了拳。 不为生,不为死。 只为从过去的泥泞中烧出一条坦途! 于是,龙行经中传承极意之一,“龙火灼心”,于此成就! 雨水 第三十五章 江湖再现望月犼(求收藏) 此时刘樗栎明明心似火烧,却又镇静无比,内视经脉丹田洞若观火,无微不显。内气剧烈运转却又如臂使指,在这紧要关头暗合了龙行经中的要诀。 心火属阳,身静属阴,一击打出,如水中燃火,力道由内敛转为外放,暴烈非常! 故有灼心之意。 面对赵飞廉攻来的拳头,刘樗栎单手挥出,横拦。 马见山刚才也和赵飞廉对拼了一击,知道他有雄浑内气护在体表。担心刘樗栎吃亏,他脚下方一动,便感觉有凌厉的视线从亭子上传来,便又不敢妄动,只得狠狠的瞪了回去。 只听“砰”的一声,刘樗栎赵飞廉二人交手一记后,各自分开。 在马见山看来,本拟会一合之下便落在下风的刘樗栎竟然成功的击退对方。 须知在高阁之上,以自己八成功力与之硬撼也不过是如此结果。 莫非刘樗栎这一会不见也功力大增不成? 赵飞廉似乎也吃了一惊,看了自己的胳膊一眼,随后再度攻上前。 二人拆拆打打,越来越激烈,各自飞身上台找了更宽敞的地方继续打斗。 方泰和唐横二人在赵飞廉出手时便下了台,把场地空出来。下台时,方泰还从地上抓了一把铁弹子,在一旁持弓为刘樗栎掠阵。 虽然有那剑道宗师威慑着,但如果见到刘兄不敌,自己以弹弓之术或许能助其一臂之力。 然而二人一交手之后,刘樗栎却和人家打了个旗鼓相当,不禁也让方泰心中好奇。 矩天目运起,朝动手的二人细细观瞧。 刘樗栎的龙行经体态矫健,脊柱一条大龙起伏不定,招式迅捷凌厉,风骨雷音再现。 仍然是那超出常人理解的四肢齐攻战法。 而赵飞廉的招式则简朴的多。冲拳,砸拳,横拳,劈拳,钻拳......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招,但每次击出时,肩背肘极其舒展,以腰带臂,常能放长击远。 双臂连挥其势威猛,隐隐有凶蛮之意,筋骨中更有虎豹之声传来。 昨夜方泰见二人争斗时,刘樗栎以龙行经中抓、撕、扯等势命中赵飞廉,他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任其掀、拉、绊、摔各种劲力使出都无可奈何,只将身一抖便尽数化解。 在方泰想来,应当是赵飞廉习练了某种护体内劲,而且还有和千斤坠类似的下盘功力,以力破巧,让刘樗栎无从下手。 但现在情形却大不相同。 只要刘樗栎手掌和赵飞廉身体相碰时,必然能使其身形停顿一瞬。 在赵老夫人在场的情况下,想必赵飞廉也不敢当面放水放的这么明显,那么便是刘樗栎使出了什么手段。 方泰定睛观瞧,只见刘樗栎龙爪击出时,掌心一缩一炸,打在赵飞廉身上,便使那处的肌肉震颤不已,好像被针刺一般。 这也使得赵飞廉虽然攻势凶猛,但总不时被刘樗栎击中身体,给他找到机会躲开拳脚。 但与此同时,刘樗栎也无法对赵飞廉造成足够的威胁。 二人渐斗渐酣,谁也奈何不了谁。 方泰手指不离弓弦,悄声问孙焉道:“你可认出这戴面具的是何人吗?” 孙焉昨夜便是受了此人一道离体剑气,虽未受伤,但也被剑气中带着的寒气侵入体内,费了一番吐纳之功才将之尽消。 她皱眉道:“他带着面具,看不到容貌。光凭佩剑和功法来看,我也分辨不出。昨夜我挨了一道剑气,其中剑意并非纯粹的杀意,而是一种冷寂之意,想来并非邪道出身,而是哪家前辈趟了这道浑水。如此看来,只要想查,便能从各门派宗师的行踪中找到线索。不过更让我在意的,却是这位赵家传人......” 方泰也奇道:“此人有什么问题么?唔......他爹明明是虎拳名家,但他使得明显不是,也不知是哪里功夫......” 孙焉摇摇头道:“据我所知,赵家长子赵飞廉习练家传虎拳多年,然而其资质平平,连其父的绝技都未练成,不过是武者境中等身手。现在看来,他却能和樗栎兄战平,隐隐还能压制,不知他的本事怎么提升的这么快......” 昨夜方泰初见此人,他就压得刘樗栎还手不得,只能不断闪躲,直到自己现身,他才主动收手离开。 孙焉不知此节,但如她所说,赵飞廉或许此前并不是刘樗栎的对手? 如此一来,对方泰而言,他心中震动更甚。 此时,巴郎星似乎听到二人谈话,忽的凑过来道:“喂,我知道这姓赵的用的什么功夫!” 见方泰孙焉都把疑问的目光投过来,他却又提了一个条件:“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我得和方兄再打一场。我想明白了,刚才我以为你用的是棍,其实你用的是枪,我的匕首有刃,你的棍上却没有,这便不公平。我一开始便没用对枪的法子,也算是你诈我一次,所以我得再打一场。” 二人听完面面相觑。 这人好轴的性子,行事不仅对别人较真,对自己也一样,当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方泰无奈道:“也罢,那我答应你就是。” 巴郎星这才道:“我家的功夫巴蛇吞天决你们知道吧?听我爷爷说是太宗末年,也就是武瞾当皇帝之前的时候,有一个神秘的组织传出来的,他们把好多从未在江湖上流传过的功法秘籍无偿的交给当时的各个门派。 “有的人以为是陷阱,就随意弃之不顾,有的人就当真去练,没成想真练成了!但因为那时候这个组织行事隐秘,也不说给了哪家给了什么功法,因此练成的藏着掖着,没练的越发起疑。 “但是过了好多年,这个组织仍然没有对当年修炼了秘籍之人有什么要求或者指示,就好像是单纯的要把这些武功传进江湖,让这世间更热闹一些。 “我家先祖便是其中之一,巴蛇吞天决便是那时候流传下来的,到现在也有快三百年了。先祖那时候也不知为何,收集了江湖上像巴蛇吞天决这样突然出现的武功,并一直流传了下来。我看这姓赵的就是得了名为‘望月犼’的传承!” 这一番话说的方泰孙焉二人云里雾里。 孙焉本就是世上一等一的势力风云阁的弟子,对江湖隐秘如数家珍,都未曾听过这等传言,当下便问道:“这也太过匪夷所思!按你所说,那时候流传进江湖的武功许多,那为何到现在都不见其踪呢?总不能只有你巴家传承了下来吧......” 巴郎星撇撇嘴道:“你怎知只有我家?你以为幽州朱家、东海紫烟岛,还有天山剑派的武功都是哪来的?” 孙焉目瞪口呆。 巴郎星又道:“嵩山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你当绝技是地里种出来的么?那些和尚建寺不过两百年的时候就能收集这么多的高深武功?” 这一番话似假还真,把方泰孙焉二人震的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如果巴郎星说的是真的,那当年的那个神秘组织究竟所图为何?难道只是为了玩? 如果是假的,他又言之凿凿的说出了当今武林的几大势力,然而孙焉也没办法证伪,只能姑且听之。 她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我也无法判断真假,不过赵飞廉用的望月犼又是什么传承,有什么弱点?” 巴郎星一拨楞脑袋道:“我知道你想探他的底,好给刘大公子涨几分胜算,但还是让你失望了。若是其他人对上这望月犼或许还有办法,但唯独这龙行经还有我这巴蛇吞天决对上他,胜算渺茫啊......” 方泰问道:“哦?巴兄你的本事不弱,为何没动手便出此言啊?不像是你此前作风啊......” 巴郎星嘿然道:“若是分生死,没那么多讲究,我倒不惧。不过正面打起来,我的确奈何不了这望月犼。你们可知犼是何物?” 孙焉道:“听说是一种吃人的猛兽,一说似犬,一说似猿,但都有其以龙蛟为食的说法。” “这便是了!这望月犼练成之后体若金刚,有万钧之力。我和刘大公子练的都是龙蛇之属,若非手持兵器,便都是以指力伤人,多攻要害。而望月犼皮糙肉厚,根本不惧,反而若是刘大公子多中几下,便难以承受。 “如果我把吞天劲再练的纯熟,触身之时便能化去他护体内劲,或许还能胜之,但现在我和刘大公子都没这等本事,便只能与之周旋。” 方泰点点头道:“其实不光是这望月犼,还有少林寺的金刚身这般内外兼修的护体神功,除非以力破之,否则便需要其他的制胜手段了。” 孙焉也想起来昨日遇到的那个敌首,最后还是她和方泰以射月飞星之法加速身形,在其没反应过来之际用短刃的锋锐才能一举杀之。 说起来无论是铁布衫这等外门硬功,还是金刚身这等用内息护体的武功,练到大成后,便当真有些不讲道理。 你打我便打,我只打你便是。 在无法被破防的情况下,只攻不守。 若不是这类武功除了修炼困难,还要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方能成就,惹得世上没几个人会下苦功,否则这江湖还真说不定是什么个样子。 赵老夫人在一旁看二人翻翻滚滚,始终不分上下,心焦叫道:“飞廉,还不出全力!莫非你忘了你妹妹受的委屈了么?” 赵飞廉闻言攻势一滞,深吸一口气,双拳再度出击。 这一下却把方泰孙焉看的四目圆睁,仿佛见了鬼一般。 雨水 第三十六章 云龙探爪驭风雷(求收藏) 只见赵飞廉运足了力气,一拳击向刘樗栎胸口。在离着有半尺多远的时候,刘樗栎便如被大力击中,整个身子往后倒飞而出。 这一幕像极了昨日追杀刘樗栎那人的本事,同样是内气离体,同样是这般粗浅但实用的用法。 不过赵飞廉的拳法却要比那胡人犀利的多,凭空增长出的拳劲也要凝练。 方泰和孙焉虽然讶异,但毕竟曾经和类似的对手交过手,马见山、贺文州、巴郎星等人则是惊的无以复加。 毕竟江湖上已知的最年轻的宗师居修贤也是在二十五岁成就的内气离体。这还是他自幼便修炼正宗浩然气,积累二十余年,功底深厚无比,才能自然而然达到这等程度。 而赵飞廉现在才多少岁? 二十三?二十四? 莫非赵家得了天大的机遇,竟然成就了天下间又一个最年轻的宗师? 沈竞星瞥了一眼却叹道:“耽误了啊!赵家子的根底不错,但走错了路子,这般凭空增长的内力即使能离体也无法使用自如。依靠外物终究不是正途......赵家子......此生宗师无望矣......” 作为常年行走天下的宗师,见多识广,此时他一出口众人也明白过来,这赵飞廉定然是用了什么捷径,让内力快速增长从而达到离体之境,但其真正的修为却远未达到这个境界,也无法将内气离体的威能尽数发挥。 若是按部就班的修炼,或许赵飞廉还能成就真正的宗师,但如今却被断了前路。 赵夫人冷哼一声:“沈宗师倒是说得轻巧,这杀父之仇,夺妹之恨,晚一天都等不得!甭管长刀短刀,能杀人便是好刀!否则这仇你来替我赵家报不成?!” 沈竞星摇了摇头,不欲和这仇恨蒙心的老妇人在言语上纠缠。 台上刘樗栎乍逢这等功法,一时招架不住,结结实实的挨了几拳,口鼻中也渗出血来。 赵飞廉明显停顿了一下,便又招来赵老夫人的一顿呵斥。 刘樗栎实在抵挡不住,终还是将软剑擎在手中。 赵飞廉见状也将一对镔铁虎爪握在掌中。 兵器无眼,这便是真的要拼命了。 软剑在手,刘樗栎便有了破开赵飞廉护体内气的机会,同样也抵消了他以内气离体凭空增长的攻击距离优势。 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 二人的战法也有类似特点。 龙行经本就注重身法,出手时常有连环技战法,加上软剑本身特性,更显其势也奇,其招也诡。 龙得其角,其爪,其牙,威势大增。 刘樗栎施展龙游之法贴身技斗,把赵飞廉团团缠起,软剑寒光闪闪如同片片翘起的龙鳞,锋芒毕露。 一剑挥出,身形蜿蜒,剑势随着剑尖左右摇晃,缥缈不定,让人判断不出攻击方位。 赵飞廉的内气缠绕在双手的镔铁虎爪,一拳打出风声呼啸,地面上道道爪痕浮现。 其本身内气便雄浑,此时更是使出了全力,行动如风带起台上尘幕飞扬。 赵飞廉虽然使的不是家传虎拳,但望月犼的传承技法更显凶悍,少了诸多招式变化,而是将一身功夫凝聚到双臂之上,以舍弃部分防御换来更强大的进攻性。 面对刘樗栎的软剑,他只用铁爪挡住锋刃。相比刚才九分攻一分守,如今也只不过变成了七分攻三分守,加上铁爪尖锐,刘樗栎反倒更加不敢大意。 台上二人好一场龙争虎斗! 然而刘樗栎的内功修为毕竟不足,更兼受了几拳已有了内伤,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便有些撑不住这般激烈的比斗,渐渐再度落入下风。 赵老夫人看着激动不已,高声叫着让赵飞廉快些把人打杀了,好再去找刘若木。 正当此时,在场之人忽的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天之阴火,龙火雷火。人之阳火,丙丁心火。阴阳相薄,感而为雷。雷属木生火,火旺而生风,风雷相合而生云。龙升隐入云,乘势而变,是为云龙探爪!” 刘樗栎闻声精神一振,这是父亲刘若木的声音! 原来父亲已经醒来,且正在看着自己! 这段话刘樗栎也记得清清楚楚,乃是龙行经中记载的绝技——云龙探爪的口诀。 但自己此前从未练成以人之阳火生天之龙火的地步,故也不甚明了其中的含义。如今在这绝境之时,自己内息翻涌而内心澄澈,反而暗合了“龙火灼心”的极意,也突然间明了其中的要义。 龙火是天之阴火,常与雷火并出。世有所见,龙火只铄金石,无伤草木。又有书言“龙火得水而炽”,故龙火又为雷火之属。 若以人身使出龙火,便需要以人之阳火——丙丁心火为引,和阴阳之理,方能成就。出手时力道集中,散佚极少,仅从与敌相触之处乍然击出,集中一点,故能破开赵飞廉的护体内气。 龙火属雷,雷属木,木能生火,火便有灼热之意。 因此赵飞廉中招之后虽然能以浑厚的内力暂时将“龙火”带来的麻痹和灼热之感消除,但其肌肉仍然会不由自主的震颤。 然而这些都是绝技“云龙探爪”的铺垫,口诀后面的“火旺生风,风雷生云”才是其应用之法。 刘樗栎悟通之后,其出剑之势便猛然一变。 原本蓄在掌上的龙火内力只是为了迟缓其动作,而朝着赵飞廉身上打去,而现在,刘樗栎一剑刺出,左掌却朝着身后空击。 只听一声低沉的“轰隆”声响起,掌心似有火光冒出,随后其身形凭空借力,再度加速,从赵飞廉来不及拦截的虎爪间穿过,刺破了他的护体内气,在肩头留下一道伤口。 在赵飞廉惊讶之时,刘樗栎高高跃起,单掌双脚次第空击,整个身形竟在空中停滞两三息之久! 过程中更能借龙火之力,在半空变换身形,剑招神妙莫测,正如同神龙飞腾于万丈层云层,见首不见尾,无可揣度。 如今刘樗栎才明白,为何龙行经中有如此多的四肢同出的战法,便是为了这“云龙探爪”之绝技! 无论什么身形什么环境,皆能以龙火之术凭空借力辗转腾挪,无物可缚,当真有神龙升隐纵横之意! 赵飞廉虽然凭借望月犼传承的雄浑内力和强韧真气,不惧龙蛇拳种的绞杀点刺之劲,但也从未遇到过这等闻所未闻的空战之法,抵挡不住刘樗栎似真似幻的攻势,节节败退。 三十余招之后便中了数剑,更被刘樗栎抽空一掌击在肩头打到台下,落回赵老夫人的身边。 这也是刘樗栎感念赵飞廉昨夜的情分,没有下杀手,否则便能凭借“云龙探爪”之技将他刺杀当场。 刘樗栎悟道之后大发神威这一节不过十数息光景,二人便分出的胜负。 赵家老夫人听到那个嘶哑的声音后,猛地变了脸色,怨恨之意如同实质一般,都要从眼中流淌出来。 赵飞廉退下台后,她咬着牙恨声道:“刘若木!出来见我!” 连叫三遍,声声凄厉,如同鸱鸮夜嚎。 沈竞星和玄冥在刘若木出声的时候也各自寻找声音来源,但凭借他们的宗师之能一时间竟也不能分辨其位置。 方泰则是见过山庄中的“天视地听”机关,想来刘老庄主定然是从某个密室以机关对外传音。而从能够准确的点拨刘樗栎的武功这点来看,他也能清楚的看到场中发生的一切。 就是不知刘若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听到看到了什么。 不多时,从广场西侧的一处假山后面,“骨碌碌”的声音传来,有四个人现出了身影。 当先是一名坐在木质椅子上的老者,花白头发,气色不佳但双目有神,膝上放着八方风雨匣,正是昏迷了一夜的游龙山庄庄主——刘若木。 椅子两边各安了两个轮子,被身后一人推着,徐徐前行。 眉目如画,神情凄凄,但目光坚定,一身白衣着身,正是赵家女,刘樗栎的挚爱——赵非卿。 后面跟着的便是此前刘樗栎安排照顾两人的心腹下人。 在刘丰、马见山、贺文州、赵飞廉来到刘若木等人藏身的密室后,里面却空无一人,不知他们四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为何会在此时现身。 面对诸多朋友投来问询和关心的目光,刘若木微微点头,示意无恙。 随后便对立在场间的赵家老夫人道:“赵氏永宁......真是好久不见了......” 赵家老夫人,赵永宁,看着刘若木一字一句道:“原来你这老狗还记得我啊!从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千刀万剐也难泄我心头之恨!” 她猛一转头,对亭子上的面具剑客厉喝道:“玄冥!我要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杀了他,杀了刘家所有人!” 这一下让在场所有人悚然心惊。 这赵夫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当面要求一个剑道宗师对刘家做斩尽杀绝之举! 当下在场的宾客便如同见了毒蛇猛兽,四散而走。 原本这只是赵家对刘家的复仇,但若是这名宗师出手,那沈竞星必然会出手相拦。 届时刘家人或许没事,但他们可就真成了城门失火后,被殃及的池鱼! 或许到时候两名宗师并没有针对自己,但他们交手的余波怕也是难以承受。 刘若木只是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离去的宾客,不时的点头回礼,示意自己并不介意,甚至还小声的对一些有些迟疑的人道:“赶紧走,走吧......” 不多时,场间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连身后的两个心腹下人也被刘若木打发了。 沈竞星、玄冥二位宗师,贺文州、马见山两位前辈,唐横、巴郎星、方泰、孙焉等年轻一辈,还有赵家母子三人、刘家父子二人,这便是最后留下的。 玄冥见场间终于安静下来,这才淡淡问道:“赵氏,你当真要把最后一次机会放在此事上么?” “不错!” “你应当知道有游涯客在此,本座或许不能尽全功......” 赵永宁打断了玄冥道:“这便是我梦寐所求,复仇的结局从来没有离我如此近过!我只恨自己不会武功,否则早就自己动手了!只要你答应,事后我定将《鲁班书》双手奉上!” 雨水 第三十七章 百兵凝绝宗师战 “善,那便如你所愿。” 面具剑客玄冥闻听赵夫人的话语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在场众人心头均是一紧,不知这位宗师是因为何种原因才能为赵家做到这等程度,竟不惜与另外一名宗师动手为敌。 须知到了宗师之后,内气积累愈发深厚,绝技神通具足,下毒暗杀已不足为惧,正面搏杀除非以力压人否则极难被杀。 但世上能和宗师比拼力量和内力的又有多少人。 上一个死去的宗师还是当年被吕剑臣追杀至新罗的邪道高手,已经二十余年矣。 在当今武林便是宗师之战都难得一见。 而在这唐建中三年的游龙山庄之中,终于要再发生一场宗师之间的战斗。 千机谷的游涯客沈竞星与来历不明的剑客玄冥。 玄冥将剑倒持在手,冲沈竞星行了个剑礼,道:“耳闻游涯客的神通久矣,还望能让本座一睹‘百兵’之威。沈宗师,请了。” 沈竞星也知此战不可避免,除非能将之击退,否则按照赵夫人的要求,游龙山庄刘家便当真要遭覆灭之危。 他深吸一口气,道一声:“好!”便将身形一晃,来到亭檐另一侧,和玄冥正面相对。 二人即将动手之际,忽然又有人出声道:“这位前辈!你知沈宗师,沈宗师却不知你,这便不公平是不是?不如你也将自己的神通讲出来,让我等也长长见识?” 两位宗师均把视线投了过来,方泰等人都感到有莫大的压力浮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那个敢打断宗师之战的冒失之人却毫不在意,仍旧不依不饶的看着玄冥,仿佛要用眼神逼其就范。 有这个胆量和闲心的,在场中便只有巴郎星了。 方泰心中也不禁感叹他的举动,不知是谋略还是莽撞,竟然能敢在言语上给一个宗师施加压力。 或许应该说他这性子正合了“巴蛇吞天”之意么? 果然很勇。 玄冥好似被噎了一下,但戴着面具看不出喜怒。 停了一会,他真的张口道:“本座极意‘独钓寒江’,神通‘凝绝’。”言简意赅。 沈竞星也没料到巴郎星一番话竟然真的能拿住玄冥,但情报本就是取得优势的一部分。昨夜和今日与其短暂的交手,便知此人的剑气冰寒彻骨,剑意寂寥,正合“独钓寒江”四字。 其神通名为“凝绝”,想必更能增益其剑气的极寒之能。 虽然玄冥的极意能迟缓自己的身法,但既然有了心理准备也不难应对。 这便是知见的优势了。 不过与此同时,沈竞星心里也是一沉。 既然玄冥敢于把自己的极意神通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便意味着他有足够的信心隐藏自己的身份。 这便说明他的真实身份不是宗师,又或者…… 沈竞星把最后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扔出脑海,摆出架势道:“请!” 随后双指一并,运劲一挥,便有一道犀利的剑气飞出,直奔玄冥。 玄冥剑器轻抖,将其击碎半空。 投石问路的试探之后,便是呼啸而来的攻势。 沈竞星以游涯客为号,其轻功可称天下一绝,昨日方泰便见过他从高崖上如同飞鸟一般翩然落地的本领。 此时全力出手之际,方泰以矩天目之能竟然差点看不清他的身形。 瞬息之间,沈竞星便闪到玄冥背后,双手握拳,如同大锤,重重砸下。 因为委实太快,玄冥的身形不及变动,便将长剑后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奔沈竞星心口。 游涯客脚下一错,侧身避开剑锋,双手锤变单手锤重重砸在剑身之上。 如同黄钟大吕的声音轰然而响。 玄冥被一拳击退。 沈竞星得势不让人,再以极速追身至玄冥面前,单腿如同大斧抡起,横踢而出。 玄冥以剑刃竖起拦截,沈竞星只将立着的腿一蹲,另一条腿去势不减,仍旧带着劲风而至。 玄冥再次被逼退。 随后沈竞星身形连闪,浑身上下如同藏着十八般兵器,连环不断的朝着算命发起进攻。 双指一并为剑,五指并拢为刀,握拳为锤,双臂如枪,大腿一踢似大斧,手腕一曲便是钩。 以肉身之躯化作种种兵器,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以合适的招式打出,攻势百变,连绵不绝。 这等武功和方泰的无相枪有异曲同工之妙。 无相枪是以枪演化众兵,而御兵诀则是以身演化。 两者都需要对其他兵器的特点、功用、招式皆熟练于心。 这也是沈竞星在台下说方泰的武功和他相像的原因。 方泰虽然不知道沈竞星对自己的评价,但也挡不住他看津津有味,受益良多。 沈宗师以拳臂化枪,使出枪劲,那自己能不能脱枪为拳,化作拳劲? 沈竞星的身法如此迅捷,在实战中便是唯快不破,仿佛所有回合都是他在出手进攻,敌人只能被动防守。那自己的猿飞术是不是也能这般使用,无相枪的长度又如何平衡? 方泰脑中胡思乱想着,不大的亭子顶上二位宗师已经交手了近百回合。 在场下众人看来,当然是游涯客占据了全面的优势,压着玄冥再打,但沈竞星心中却逐渐沉了下去。 盖因以他如此极速,到现在也没有给玄冥造成明显的伤势,此人仍旧游刃有余的以剑招应对。 俗话说久守必失,但久攻更易。 自己作为进攻方,内息消耗自然比玄冥要大,若不能早些分出胜负,总会被此人抓住机会反击,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过这一阵比斗也让沈竞星看出此人的一丝破绽。 从交手至今,玄冥使的剑招只有基础剑势十三式。 抽、带、提、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洗,竟然一式复杂的剑招都没用出,显然是不想让在场之人凭借招式认出其来历。 如此便给自己创造了更多的优势。 你束手束脚,那我便趁势而为。 沈竞星定下计策,便要将极意使出。 场间赵夫人看二人交手,玄冥隐隐被压制在下风,不由得越发不满,出声喝道:“玄冥!你怎也如此没用!不要和这厮纠缠,直接杀了刘老狗!” 赵夫人不懂武功,自然也看不出两名宗师交手的奥妙,她只道是玄冥也留了手,故意将战局拖延,好不叫自己得偿所愿。 这等无礼的话语出口,却把赵飞廉唬了一跳,急忙拦在母亲身前,朝亭上剑客一躬扫地赔罪道:“家母复仇心切,口不择言,玄冥大人勿怪……” 赵夫人把儿子拨楞开,再度叫道:“玄冥,你这般出工不出力,便是毁约!” 赵飞廉连连再拜,面色无奈。 玄冥和沈竞星比斗依旧,但有一道轻叹从亭上传来,随后便有数道剑气从战团中飞出,朝着刘家父子袭来。 冰寒剑气破空而来,刘樗栎一马当先挡在老父身前,极意“龙火灼心”使出,掌心内力炸出灼热之意,击向最前面一道剑气。 “噗嗤”一声,如同寒冰遇到烧红的铁器,剑气被消弭的同时,也爆开一阵寒雾。 刘樗栎身后便是刘若木和赵非卿,他一步不退,将寒意尽数承受,纳入己身,登时便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然而随后的剑气,他却再也无法出手抵挡。 沈竞星见玄冥向下击出剑气便知不好,刚要凭借身法极速前去援助,但玄冥却忽然变招,一改守势,剑招绵密如织,朝着沈竞星罩了过来。 亭子上地方狭小,转瞬间便被玄冥的剑势笼罩,加上其冰冷的剑意,沈竞星感觉如同被一道冰笼锁住,不得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寒剑气刺向刘樗栎。 刘樗栎见避无可避,便将双手伸开,尽可能的挡住所有剑气,为身后之人创造一线生机。 就在他坦然赴死之时,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几声铮鸣之后,剑气尽数被一杆颤动不休的长枪击碎。 正是方泰赶到。 他方才看沈竞星和玄冥的宗师之战,忽的悟通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内气即使离体也还是内气。 昨日自己和孙焉也曾直接用兵器和那无名敌首的内气相触,但却无法将之破开。 直到自己将无相枪劲使出才顺利伤之。 而无相枪劲本身便是自己的内力经由枪杆的延伸,利用牛筋木刚柔并济的特性才能使出。 沈竞星击碎离体剑气应当也是将内力附着在手上。 从他们二人交手时泄露出的余波来看,玄冥打出的剑气能将附近较细的树枝斩断,但却斩不断更粗的树干。 在剑气击中树干之后,除了在其上留下一道伤痕之外,还有残留的剑气从树干两边飞出,锋锐不减。 如此看来,想要对抗离体内气,除了要有足够坚固和足够大的兵器将之全部挡住,否则便要有将内气附着本事才行。 刘樗栎将龙行经内力凝聚在手掌打散第一道剑气便是明证! 但他毕竟内功修为比不过宗师,因此只挡住一道便受了内伤,和昨夜孙焉的情况一样。 想到这一点,方泰便有了判断,果断提枪而上,将数道剑气统统击碎,化解了这番危机。 这一番应对让场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刘樗栎又从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差点瘫倒在地。 孙焉刚才则是看着方泰挺身而上直面宗师剑气,她是知道其中厉害的,但脚下却不假思索随之而动。 转瞬间,方泰却化险为夷,让落在他身边的孙焉也愣住了。 自己刚才跟着一起是在想什么? 一起拦剑气么?自己没那本事。 抽空子救人么?那救方泰还救不救刘樗栎? 若是终究拦不住剑气,那便是一起死。 但自己总不能看着方泰自投死路。 想来便是如此吧。 方泰回过头看着身边的孙焉,咧嘴一笑,眼神中有莫名的光闪过。 孙焉看着他,也笑,笑靥如花。 雨水 第三十八章 风雨再起话桃源 亭子上比斗的两位宗师见到方泰持枪击散这冰寒剑气,各自也投来讶异的目光。 玄冥此前见下面的年轻人不过都在二十岁上下,料想其中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关注的人物,也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只顾着盯住沈竞星一人。 刘樗栎和赵飞廉虽然有些本事,但也不足以让其侧目,充其量只能是让他微微点头的程度。唯有刘樗栎使出龙行经中的绝技--云龙百变的时候,他特意留神去看了几眼,也不过是听了那几句口诀觉得其含义奥妙之故。 只有方泰这突然出手的几枪,才能让玄冥心中微动。 方泰将内力附在枪上,并与枪杆刚柔特性相合,达到震颤破气之效。 这在玄冥看来实属取巧。 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创新之法。 龙行经妙则妙矣,但终究是前人传承,学会了便是,而方泰这等技巧虽然略显粗糙,却是前所未见,也是一道能使得武者拥有对抗离体内气之法的捷径。 这等方法除了需要武者本身的内力凝练,还要有一根材质上乘炼制到位的木杆,以及方泰独有的运劲方法。 当今的年轻武者不是用刀就是用剑,大都不喜木质兵器,连岭南侯家用的也是铁棍以增强威力,抑或者是囊中羞涩的武者只能使用廉价的棍棒兵器。只有少林寺的棍僧是清一色的木棍,但其棍法偏属阳刚,使不出方泰这样刚柔并济的劲道。 以寻常之物使出不寻常之技,如此,方泰这等技法的确足以让玄冥分神一瞬。 也正是在这一瞬,使得他挥出的剑气露出一丝缝隙。沈竞星突然抽身而退,如一只大鸟带着残影从亭上飞身落在方泰身边,冲他一笑。 “借我一用!” 话音未落,方泰只觉手上一轻,回过神来,枪头上的短刃却消失不见,被沈竞星握在手中。 有了短刃在手,沈竞星用于击散剑气所耗的内力大大减少,也能坚持足够长的时间找到对手的破绽,再以利刃伤之。 玄冥似乎也从中感受到了压力,他目光一凝,剑招越发凌厉。 猛然间,沈竞星扑击上前之时,却见到一道玄冥挥出的剑气竟然凝滞一般悬在他身前不动,待靠得近了才猛然爆开,让自己扑进一团寒雾之中,身形也突然为之一僵。 等他放眼望去,只见在二人周身已经凝聚了数十道玄冥刚刚劈出的剑气,如同真实的笼子一般把人困在其中! 沈竞星浑身汗毛直竖,瞬间明白,这些剑气便是玄冥刚刚打出却被自己闪避开的那些,却不想这些剑气居然都悬而未散。 如果这些剑气突然一起爆发,即使是自己身法超绝,也绝对无法全部躲避,就算不会受内伤,届时如果被拖慢了身形,形势危矣! 只见玄冥飘然落在这字面意义上的“剑气樊笼”之外,低声喝道:“凝绝!” 沈竞星不及多想,将极意“扶摇”使出,身法速度再快数成! 作为以轻功成就宗师的游涯客,其身法本就快绝,此时再度增速,闪动间好似遍天都是他的身影,在樊笼中闪展腾挪。 随着他的动作,悬在半空的剑气也次第爆发,一阵寒风从中吹来,让初春时节的山庄霎时间回到了数九隆冬。 随着寒意散开,水汽生烟,一阵薄薄的雾气笼罩在广场上,一时间竟连亭子上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只听一声暴喝:“百兵!” 又一阵剧烈的气流涌动,将雾气吹散,露出两位宗师的身影。 沈竞星身形连闪,每一动便有剑气、刀气、枪风、棍风、斧刃……连环飞出,如同千百种兵器一同攻击,真气凝练,如有实质。 这便是游涯客名传江湖的神通--百兵! 以“扶摇”身法和御兵诀为基础,用离体内力拟化百般兵器,犹如千百人同时从不同方向一起进攻,声势浩大,威力非凡! 黑白衣的玄冥此时成了被围攻的对象,但仍旧用着基础剑势挥剑抵挡。 然而只一息过后,只听“叮”的一声悠长声响,二位宗师的身影同时停住。 沈竞星持短刃落在西侧,玄冥落在东侧,隔着亭子中间的宝顶沉默不语。 下一瞬,玄冥手中宝剑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响,随即便“哗啦啦”散落在亭子顶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玄冥看着手中只剩剑柄的残剑,叹息一声,转身飞到广场外的一座假山之上,看样子便要离去。 赵夫人恍若疯癫,凄声喊道:“玄冥!你去哪里!你还没做到答应我的事!” 玄冥头也不回,淡淡道:“本座如今佩剑已断,还留在此地作甚?如果你执意强留,恕本座直言,你的筹码还不够……呵,其实本座也可以做到,但代价便是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包括你赵家三口……不知赵夫人你舍不舍得?” 最后这句话说的杀意尽显,让赵夫人被仇恨冲昏了的头脑也为之清明一些,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随后,玄冥飘身而去。 沈竞星从亭子上跳下来,把短刃还给方泰,抖了抖身子,吐出好一股寒气,对刘家众人凝重道:“要不是沈某取巧,用方泰的兵器击断了他的剑,否则胜负难料,而且此人为了隐藏身份,必定没有使用全力。这样看来,说他的剑道修为已经是这世间绝巅也不为过……也不知哪里来的这样高强的宗师,还能为赵家出头,当真奇哉怪也……” 说罢又看了看赵夫人母子,摇了摇头,随后走到一边盘膝坐下闭目运气调息,渐渐从周身散出淡淡的寒气。 看来刚才一战的确凶险非常,连沈竞星宗师之能也被如此多的寒气侵入周身,不得不在事后将其逼出体外。 如今赵家最大的臂助已失,只剩一对母子站在对面,不知还有什么后手。 赵夫人双目泛红,完全无法接受这等结果。 她上前几步,戟指着刘若木喊到:“刘老狗,没想到你如此怕死,居然还请了宗师为你护法!这些年你居然能安睡在这里,就不怕我赵氏几十口幽魂晚上找你索命么!” 此时她距离刘家父子已经不过数尺之遥,但众人都知道她是个没有武功的妇人,也没有过于警惕。 但正在此时,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木匣,冷不丁冲着轮椅上的刘若木狠狠按下。 只听机栝声响,那个不过一尺的扁小匣子里突然射出十数根透骨钉,呈散花之势疾飞。 此时沈竞星和刘樗栎还在调息,方泰、孙焉、马见山等人站的稍远,来不及救援,便只听“嗖嗖”风响,赵夫人面前之人均避无可避。 说时迟那时快,坐在轮椅上的刘若木闷哼一声,双手向外一推,厚重的内息如同障壁一般挡在面前。 一抹病态的潮红在脸上闪过,刘若木丝毫未动,将激射的透骨钉勉强定在半空。 停留武者境多年的刘若木也早就积累到足够的内息,达到内气离体之境,却不知为何一直寻不到极意,没有机缘入不得宗师,但其战力却当之无愧的是在场宗师之下第一人。 然而他毕竟内伤未愈,一击之后便有些不济,数枚透骨钉霎时间便穿透了刘若木的阻拦朝着他身后的赵非卿射去。 机簧响动之时,赵飞廉忽的面色大变,来不及去夺母亲手中的匣子,飞身朝着赵非卿而去,反而将自己的后背也暴露在危险之中。 伴随着“叮当”声响,离得近些的贺文州掷出一对鹤嘴铁尺,将袭向赵飞廉后背的暗器一一击落。 随着收功,被定在半空的透骨钉簌簌落下,刘若木重重往后一仰靠,捂着嘴咳嗽不已。 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各自动作。 刘樗栎探掌在父亲背后助其运气疗伤,关切的目光投向面色发白的赵非卿。 马见山当先冲到赵夫人面前便要动手,却被回身过来的赵飞廉拦住。 沈竞星也睁开眼睛看向赵夫人手中拿着的匣子。 此物体积虽小,但威力极大,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像极了刘家的八方风雨匣,只是不知赵家人又如何能制得此物。 方泰这才猛然想起,刚才赵夫人手中拿的匣子,正是唐横落座之后放在桌面上的那个,却不知何时被她偷偷藏在怀中,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联想此前刘若木现身之后和赵夫人的几句对话,似乎二人多年前便已经相识。贺文州不知想到什么,面色越来越难看。 赵夫人复仇的最后希望终于破灭,瘫坐在地,浑身颤抖,但目光一直看着刘若木死死不放。 赵飞廉扶住母亲,单手在其背后顺气,又朝受到惊吓的妹妹望去,眼神复杂。 赵非卿推着刘若木到场之后,赵夫人便没有一个正眼看向她,只是疯狂的抓住一切机会想要杀死刘家人。 直到最后一搏之时,赵夫人一点也没有顾及赵非卿也在暗器笼罩的范围之内,若不是刘若木把所有暗器挡下,她纵使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马见山愤怒问道:“你这恶毒之人,连女儿的生死都不顾了么?!还有这匣子,你是从何处偷来的?” 方泰无相枪一挥,将枪尖对准唐横道:“我见过这个匣子,此前便是他带到此地的!” 唐横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双手,尴尬的笑笑,道:“这匣子的确是唐某带来的,本想着拿此物当做贺仪,向樗栎兄展示一番,也好谈一谈由唐门再造风雨匣的买卖,却不成想......” 方泰问道:“此物和刘家的八方风雨匣极其相似,唐门又是如何做出来的?” 唐横咂咂嘴,看了看赵夫人,这才道:“多年前,赵夫人便带着一张图纸找上唐门,说便是八方风雨匣的制作之法。 “当时我们只以为是赵夫人开玩笑,但那图纸的确巧夺天工,由不得我们不信。唐门众多大匠研究许久也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做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后来把成品给赵夫人看的时候,她却不要了。 “于是,我才起了心思想要借贵府风雨匣实物一观,想必对照图纸能将其进一步复原。届时多做几个卖它一笔,也是个极好的买卖。 “哎呀,赵夫人,你先前既然不要,现在为何要用呢?这可让唐某里外不是人哟......” 唐横面色局促,作难不已。 马见山又朝着赵夫人问道:“你这毒妇,又是从哪里得来的风雨匣图纸?” 赵夫人冷笑道:“从哪里?这风雨匣本就是赵氏之物,他刘家才是强盗贼偷!连这仁义山庄都是夺了我赵氏的桃花源而来!当真欺世盗名,无耻之尤!” 雨水 第三十九章 冤魂索命秦时恨 在场众人听后虽然各自诧异,但心中却大都存疑。 传说中地方出现在现实,身边人还是当事人,这种事委实离奇。 如果此事属真,便当真是江湖上近百年难得一见的奇闻。 而如果是赵夫人信口胡诌,又太容易被拆穿,毫无意义。 马见山只道是赵夫人在诳人,喝道:“到这时候还在扯谎!若木老哥,你......” 扭头看去,刘若木却一副丝毫不吃惊,也不准备反驳的样子,让马见山一时间也没了底气,讪讪收住了口。 方泰经过昨夜之事后,已经知道此地地下埋藏的秘密,才不会对游龙山庄就是桃花源这个秘密有太大的反应。 反倒是赵夫人话语中的其他信息,让方泰联想到了别的事情,面色也瞬间僵住。 贺文州听到“桃花源”三个字后,大惊失色,喃喃道:“竟然是真的?那算卦的前辈说的是真的......” 赵夫人接着道:“刘老狗,你怎么不敢说话了?被我当众揭开你刘家的老底,心虚了?害怕了?什么狗屁仁义山庄!” 刘若木倚坐在轮椅上,对赵夫人的话充耳不闻,闭着眼说道:“贺老弟,你又听说什么事了?” 贺文州深深的看了一眼赵夫人,收拾起震惊的情绪,对众人说道:“月前,贺某接到游龙山庄请柬的时候,正在酒楼吃酒,偶遇了一位算卦的高人。他听闻刘赵两家恩怨后,当场算了一卦,对贺某说这山庄便是传说中桃花源旧址,刘赵两家宿命纠葛数百年,难分难解,唯有贺某今日前来,救下两男两女的性命,才能将这场劫数彻底了结...... “贺某本是不信的,便又以家事问他。这位前辈对答如流,仿如亲见,连远嫁的小女生了个儿子一事都说的明明白白。贺某惊讶之下便请那前辈一道入席,想要请教更多,他却说贺某的福缘只能听这么多,再多问便要折了寿。 “那日用完了午膳,前辈便离去了。贺某心里却如同长了一根刺一般,一直想着刘庄主和民章兄的事情,如果能有一线希望化解这段恩怨,也是功德一件。于是今日贺某即便豁出去这张脸,也要强逼尘云带我去见刘庄主,当面问问清楚。” 说到这,贺文州朝刘若木一拱手问道:“敢问庄主,此事可属实么?” 刘若木长叹一声,睁开眼看着赵夫人道:“几十年了,这数代人的仇怨总要有个了结......不错,她说的,是真的。” 这一句仿佛耗尽了刘老庄主浑身的力气,又好似终于松了口气,沉重却又解脱。 “啊?!” 数声惊呼从场间响起。 赵夫人恨声道:“你刘家在这山上居然能住的安稳,这些年间,就不怕赵氏几十条冤魂半夜索命么!” 马见山不解道:“你们赵家不就死了赵民章一人么?还是比武之后死的。也没听说荆州赵家和武陵刘家是世交,哪里来的几代人的恩怨......” 赵夫人瞪他一眼,道:“马见山啊,马见山,你还真是不学无术!” 孙焉在一旁道:“我听这位老夫人一直在说赵氏,而非赵家。书中有载: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先秦之时,尚有姓氏之分,比如晋文公的夫人齐姜,便是以齐为姓,以姜为氏。始皇帝嬴政,也是嬴姓赵氏。不过自太史公著《史记》以来,世间便逐渐把姓氏混为一谈。 “赵夫人嫁给了赵民章前辈,自然以赵姓冠在名前,但其口中的赵氏却并非赵家,想来是她的娘家。” “不错,我便是当年自秦时避难至桃花源的姬姓赵氏后人!而他刘家便是《桃花源记》中那个寻之而不入的南阳刘子骥的后人!”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后半段有载:“......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赵氏名永宁者,带着难以消解的恨意,缓缓道出了一个未曾记载于书面,也未在世间流传的辛密。 姬姓赵氏本是墨家演术支脉,传承自被称为‘东方钜狡’的索卢参,尤擅机巧之术。在暴秦焚书坑儒之时,遵守门中律令,带着家族门人寻到了武陵,在此山中利用机关术打造了一处隐世之所。 族人谨遵祖训,从不离开,只在山中推演机关之术,日子枯燥而安稳。 直到晋时,那个捕鱼人误闯山中,山中之人才知道世间已经变了天下。从那渔人口中,族人问询了许多,丰盛的招待了数日,最后安全的送他离开。 那时的族长对族人说:天下更迭,乃是常理。然战争纷乱仍不灭于世,非吾等出山之时。于是再度将山门封闭。 那个捕鱼人恩将仇报,为了名利将此事告与朝廷,桃花源之名自此传开,引得世间无数人想要来此寻密。其中以南阳刘子骥最甚。 虽然在古文中,刘子骥在规划前往武陵之前便病终,后来再没有对桃花源感兴趣的人,也再无人能得其门而入。 但在赵夫人口中,却有了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结局。 刘子骥倒在了探秘的途中,他的子孙却将这件事继承了下来,历经数代人始终寻找不辍。 直到北魏之时,武陵附近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将桃花源中人在山间布置的机关毁坏了泰半,才让刘家后人再度寻到了这避世数百年的隐秘之所。 但热情好客的桃花源中人再度迎来的却不是那好奇的渔人,而是别有用心的阴谋家。 他们以误入之名诱得同情,暗中引来同伙,在夜晚突施辣手,闯入久不入世,忘记人心险恶的桃源。 杀了一百多人,刘家后人把活下来的近千数赵氏族人尽数关押,将族中流传乃至新编撰的无数机关书籍占为己有。 此后,刘家人改头换面,堂而皇之的以秦朝后人自居,不仅鸠占鹊巢,还要逼迫赵氏族人为其研制精妙的机关武器,建造复杂的密道庄园。 赵氏虽然不理世事多年,但到生死存亡之时自然不肯就范,找回了生而为人的对自由的向往,和刻在骨髓之中反抗和不屈的火焰。 在近百年的虚与委蛇和暗中反抗之下,赵氏暗中建造了许多不为刘家人所知的密道机关。 探听,反间,牺牲,谋杀……赵氏展开了无穷尽的报复。 刘家在江湖上沉浮了近百年,被赵氏拖着,终究无法凭借抢夺来的东西成就江湖霸主的地位,反而因为使用的机关暗器故障层出,而近乎成为了笑柄。 直到隋朝时,在刘家越发强硬的压迫之下,鲜血迸发了。 那一代的刘家主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处死了近半被囚禁的人,大有“不为我所用便尽杀之”的态势。 赵氏为了生存,妥协了。 在严密的监视下,赵氏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溶洞之中,做出了名震江湖的“八方风雨匣”,刘家也凭之扬名天下,被称为暗器天下第一,风头一时无两。 也正是在那个时期,赵氏凭借着记忆,在地下用土木石偶重现了当年桃花源的风采。 但时移世易,只能以此凭吊一番,却终不能再见。 在隋至唐的一百多年间,赵氏一共做出了三只“八方风雨匣”,但那些需要手口相传的技艺却在老一辈人死去之后渐渐消失,只有那些尚未风化的古籍上还记载着那些神奇的技艺。 而从未消散的,还有赵氏族人始终不忘的——自由的向往,一代一代从父母口中传到子女心中。 一直到五十多年前,刘樗栎祖父那一代,赵氏永宁出生了。族长亲自为其起的名字,希望这个女娃能够得到他们这些老人一生中都无法得到的东西——安宁。 她是那时赵氏最小的一代。 也是最不幸的一代。 赵氏能被利用的只有技艺,而失去了技艺的赵氏便没有了生存下去的支柱。 就像所有故事中说的那样,富不过三代,刘家渐渐没落了。 刘樗栎的祖父开始觉得被囚禁在地下的那些工匠们成为了累赘,不仅无法再制风雨匣,甚至也没有有用的产出,只能凭空浪费口粮。 在赵永宁七岁的一天,刘家人把所有的赵氏族人召集到了一起,然后无情的挥起屠刀。 从秦时生存至此,仅剩七十七口的赵氏,被抹去了所有留存世间的痕迹。 不,还有赵永宁。 她那日贪玩,从钟乳石上跌落昏迷,反倒因此躲过一劫。 醒来的她见到了对她而言世间最悲惨的场面。 父母,族长,朋友……还有那个邻居家的小妹妹,都被堆砌在那间小小的石室。 是的,堆砌。 毫无生机的死肉。 崩溃的赵永宁在地下凭借残留的食水活了三天,终于凭借父亲告诉她的只言片语找到了被隐藏在厨房的那条密道。 她回到那个被鲜血浸满的洞里,重新用手沾满了族人的鲜血,抹在自己的脸上。 在今后的日子里,她一人便是整个赵氏。赵永宁将会背负起所有的怨恨,终有一日会化作复仇的利刃,重重刺向所有刘家人的心脏。 从那条密道逃出来的赵永宁终于见到了温暖的阳光。 在那时的山庄中东躲西藏,赵永宁总算找到机会跑到了山下。 她回头望着桃花林围绕着的仁义山庄,想着长辈们诉说着的桃花源,还有地下的苦难与冤魂,转身而去。 从此,她便不是一个人,而是复仇的鬼。 雨水 第四十章 前尘往事应今朝 赵永宁离开仁义山庄之后,过的也不甚好。 作为和现世隔离许久的人,她和唐朝这个万物大融合的朝代格格不入,除了官话学得不错,穿衣打扮、待人接物都不甚了解。 尤其是因为常年被关在地下,她的皮肤雪白,加上见到新鲜事物常常发愣,被附近的人当成了傻子。 后来,她四处流浪,千辛万苦,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有恶,但总算渐渐融入了这个大唐。 再后来,她长大成人,嫁给了虎拳传家的赵民章,定居在幽州。 赵永宁变成了赵夫人。 在多年的安稳中,她为赵家生下了一子一女,生活富足。 但那颗仇恨的心却一直没有改变。 她恨自己没有武功,无法手刃仇人,便时刻督促子女习武,又凭借记忆画出了小时候见过的许多机关图纸,四处找人制作,但总也做不出自己父亲手里的样子。 她对刘家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几乎无法信任任何人,这些年甚至连至亲的丈夫、孩子都没有透露半点。 安史之乱的时候,他们举家迁往荆州。 距离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越发近了。 在世间生活这么多年,她的复仇大计远未完成。论武力,刘若木在江南道数一数二;论势力,赵民章家里只不过有个授徒的武馆,连门派都算不上;论财力,坐拥游龙山庄的刘家田地无数...... 连买凶刺杀,都没有人敢接“灭门”这么疯狂的单子,而有本事做到的她也请不到。 就这样,仇恨之火慢慢的炙烤着,赵永宁遥想着南方的游龙山庄,却始终无法成事。 “直到去年那一天,我还没找上你们,卿儿就先遇到了你刘家的孽畜!”赵永宁如是说道。 就好像在世间兜兜转转了几十年,她赵氏终究躲不过刘家的纠缠,仿佛宿命,又似梦魇。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旧地的时候,她却依然不能显露赵氏后人的身份,而是作为赵家夫人以及为受辱女儿讨回公道的母亲。 “我始终记得刘老狗你这张脸!你和你爹到地下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没想到吧,赵氏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她在面对刘家父子的时候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扑上前食其肉啖其血。 但内心的愤怒还是让她以为女儿讨回公道的名义,怂恿赵民章和刘若木比武一场。 在她看来,放弃了暗器机关的刘家定然不是赵民章的对手,这也是她曾经距离梦想成真最近的时候。 但事情的结果却让她失望透顶,重新拾起家传武艺龙行经的刘若木竟然和赵民章打的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压过一头。 在她声嘶力竭的呐喊下,赵民章使出了绝技,和刘若木两败俱伤。 而女儿的态度更让她失望,赵非卿竟然爱上了赵氏宿敌的后人。 赵永宁再一次离开了游龙山庄。 “女儿被这畜生毁了,民章被你这老狗打死了,莫非我赵氏便只能受你刘家欺负不成!” 赵永宁说的声嘶力竭,听者无不为之悲沮。 原来在刘赵两家恩怨之后,竟还有这样一个延续数百年,沾满了鲜血和泪水的悲伤故事。 这样看来,赵永宁之所以对刘家有如此深刻的恨意,不仅仅是来源于刘若木和刘樗栎父子对赵民章父女的所为,更是在为了自己的氏族报仇雪恨。 此时方泰心中波涛汹涌。 桃花源是真的,地宫里的累累白骨便是赵氏族人,那道石门边的血迹正是赵永宁几十年前逃离之时留下的痕迹。 坐在轮椅上的那个老者和地上的老妇人,便是当年之罪恶最后的亲历者。 赵飞廉和赵非卿同样也是第一次听说母亲背后的故事,不知她竟然有着如此悲惨的过去,各怀心事呆愣当场。 赵非卿心疼母亲遭遇,早就泪如雨下,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赵永宁怀里,拉着兄长一道安慰悲怒交加的赵永宁。 刘樗栎看着爱人,想要安慰却又无从开口。 原来自己刘家在过去......曾经做出过如此泯灭人性的恶事么? 而父亲,竟然也是加害者之一...... 刘樗栎多年来对游龙山庄的归属感以及对父亲的崇拜,一瞬间仿佛蒙上了阴翳。 刘若木看着赵家三人,长叹一声道:“不错,在老夫幼时,的确曾经被父亲带着去了那地宫之中,知晓了刘家隐藏许久的秘密,见到了被无辜关押数代的赵氏。只不过为了江湖虚名......嘿!这人心......” 赵永宁恨声道:“你这老狗何必在此假惺惺!你若真有悔意,就应当自裁于此,以偿还我赵氏七十七口人命!” 刘若木看着她继续说道:“在老夫心里,绝不认同刘家先祖的做法,但同样理解。自他们心中产生了杀意,并在桃花源中举起屠刀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两家的命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但那时的我做不了什么...... “当得知我父决定要把所有地下之人全部杀死的时候,我的心中甚至有些庆幸......为那受了数百年欺压的赵氏而庆幸。说不定这便是一种解脱? “呵......直到尘埃落定,老夫继任庄主之后,便决定要将这段历史永远抹去,对外以及对内。 “在曾经参与过、知晓过这件事的长辈死去之后,老夫将山庄的名字改成了游龙山庄,因为刘家当不起仁义二字。而江湖上传闻的刘家继承的机关术和风雨匣也是从赵氏那里抢夺来的,老夫将之废弃永不再用。 “老夫天真的认为,自那之后,刘家便再与赵氏永无瓜葛。但就在赵民章一家找上门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赵氏永宁。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最后的审判终究无法逃过。 “我刘若木即使从未对赵氏施加伤害,但我所拥有的,都是自赵氏血肉中得来,这些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犬子樗栎行事不端,老夫当时甚至有打死他的心,但他对非卿的情意却做不得假。老夫也看出,非卿同样对刘赵两家旧事毫不知情,他们二人便是无辜的,老夫实在不忍以旧怨拆开新人。 “如果他们能幸福的生活下去,永远也不知道这些封尘往事,或许也是对刘赵两家最好的结局...... “老夫承认,这的确是有私心在内......那时你怂恿赵民章和我赌斗,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恨,于是我便知道你从未忘记。当时我想着,若是老夫当时便死在他的掌下,或许你会放过两个孩子? “你不会......赵永宁,你眼里的业火是如此的炽烈,已经蔓延到了最爱你的人身上......这把火不燃尽所有是不会熄灭的。 “老夫一再留手,但赵民章在你的言语逼迫下终究还是不顾自身,用出了不纯熟的绝技导致受了极重的内伤......” “我只恨民章竟然没有把你当场打死!” 刘若木摇摇头道:“在没有让你将这把仇恨之火烧到尽头之前,我还不能死。樗栎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你伤害他。 “在你们走后,老夫看着樗栎和非卿两个孩儿快活的样子,便更加坚定了要将所有恩怨了断的心思。老夫准备退位让贤,然后安心等着你赵永宁后面的报复,无论什么,我都接着。一切罪孽,尽归吾身。 “只求这些不要沾染到他们后人身上。” 赵永宁闻言却越发火冒三丈,将赵非卿推开一旁,道:“沾染?后人?你要是早早死了,何必生出这个小畜生,偏偏来招惹卿儿!他既然出生,便天然背负着罪孽。你这老狗不过是在给自己寻个由头,让你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赵氏鲜血带来的富贵! “刘若木,你口口声声要负罪、忏悔,但你做的远远不够!只有你刘家死绝,才算偿还!” 说罢,她对赵非卿喝道:“我赵氏的女儿不需要别人来心疼,失去的我们会自己名正言顺的拿回来!非卿!他既然说要一身承担,那你便去!去剖开这老狗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心肠才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赵永宁从赵飞廉腰间扯过一把镔铁虎爪,往赵非卿手中一塞便把她推向刘若木。 虎爪尖的寒光,在午时阳光的照耀下闪烁不定。 赵非卿握着虎爪,看看母亲,看看刘樗栎,看看兄长,又看看刘若木,忽的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可怜这弱女子夹在家族和爱人之间,被活生生逼晕过去。 刘樗栎心如刀割,急忙抢身上去想要抱住爱人将要躺倒在地的身体,而一旁的赵飞廉却出手更快,一把捞住妹妹将她缓缓放在地上。 刘若木看的不忍,侧过眼去:“你又何苦逼迫非卿至此......昨日樗栎带着非卿离开山庄,老夫心知肚明,只道让二人跑的更远些......却不想两个孩子竟然又兜头回来,一步踏进这泥淖之中不得脱身。 “老夫不得已,只得夺去樗栎庄主之位,想要他知难而退,又在晚上遇到赵家子偷袭昏迷......这孩子心善,没有下死手,老夫便知道他也不知其中内情。 “等老夫再度醒来之后,非卿就带着樗栎给她的风雨匣在身边服侍。我知道今日你一定会再度回来,了结这数百年的恩怨,老夫便带着人一道转移离开,想要把非卿暗中送出山庄之外。 “这姑娘心智坚韧,一心想着和犬子共进退,度过这场风雨。我拗不过她,便只好带着她在密道内远远看着听着,但她终究还是没逃过......” “哼!到底是姑娘家,被花言巧语蒙了心,早忘了那天这小畜生对她的欺负!没用的东西!飞廉,你昨晚上居然和为娘撒谎,说没有找到人?!你也反了不成!现在你去,完成你的任务!” 雨水 第四十一章 慈母爱子岂为报 赵永宁恼恨赵非卿临到事前不中用,便又逼迫赵飞廉去做。 此时众人在惋惜赵非卿的同时,也明白了昨夜刘若木遇袭的真相,便是赵永宁用宗师玄冥引得沈竞星出去,才给了赵飞廉出手之机。 赵飞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杀死刘若木,也没有伤害赶来的刘樗栎,而是闹出动静,惹得众人都知道之后才离去。 而刘樗栎此前没有对众多宾客公开袭击刘若木之人的名字,想必也是冒着不孝之名有意为其遮掩。 却不知赵飞廉如此做法难道只是因为心疼妹妹,才敢于这般忤逆母亲? 赵非卿武功低微,更兼有孕在身,她持着虎爪时无人对她用强,而赵飞廉的武艺众人有目共睹,此时赵永宁出声要他动手,刘樗栎便迈步挡在老父身前,连带着马见山、方泰等人也各自抽出兵器戒备,防止赵飞廉暴起伤人。 但出乎意料的,赵飞廉对母亲的喝令充耳不闻,只是轻轻的抱着倒在地上的妹妹,低头不语。 赵永宁愣了一下,随即大怒道:“赵飞廉,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好一会,赵飞廉的声音才响起,空洞而低沉。 “娘啊......原来我们在你眼里都只是复仇的工具么......” “混账,你在胡说些什么!” 赵飞廉慢慢抬起头,目光呆滞,了无生气。 “其实,在娘你让我偷偷练望月犼的功夫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事情瞒着爹和我们......还有那些偷偷画出来的图纸,爹不在家的时候,莫名其妙上门的客人......如果娘你能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我们还能帮你一起承担,但你没有...... “妹妹出事之前,我就隐约觉得娘你一直让我练功,和暗地里做的那些事,都好像是好久之前就计划好的一样......但那时我没有多想。你是娘,我是儿,儿从母命,天经地义,为妹报仇,理所当然...... “到如今,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我、卿儿、爹爹,在你眼中都不过是工具!用之即弃的工具!” 数年前,在赵永宁报仇无门的时候,有人找上了她。 那一天,在门外偷听的赵飞廉清楚的记得,娘仿佛疯了一样,哭喊着让那人放过她。 到现在,赵飞廉才明白,她以为是刘家再度找到了她,要彻底清除掉赵氏的余孽。 但那人只是低声说了几句话,娘瞬间就不疯了。 离得远的赵飞廉并没有听清楚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只隐约听到了《鲁班书》,游龙山庄两个被提到最多的词。 从那天开始,赵永宁便让赵飞廉暗中秘密习练另外一种武功,不让他告诉赵民章。 这门武功叫做望月犼,其高深精妙远超他此前练习的虎拳。 在武功上颇有天分的赵飞廉很快便上手,功力日益精湛,但由于疏于习练家传武艺,反而被赵民章呵斥过几次。 委屈的赵飞廉碍于娘亲的命令,只得受着,随后练的更加用功。 那个客人此后来的不多,只有几次,但赵飞廉印象很深。 因为娘总是偷偷的,不让别人知道。 那时年少的赵飞廉还天真的以为是娘和人偷情,因为爹常年只顾着教拳,不常陪伴两个孩子,关系有些疏远,于是出于对母亲的保护,他选择了主动为其隐瞒。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赵非卿出事的前夜,那个客人又来了,并将两个小瓶子交给了赵永宁。 那天,赵飞廉并没有多想,因为两人多年来暗中交往多次,他早就习以为常。 而且他也明白了,这位客人是和娘私下有些交易,却并非自己之前想的那般。 既然如此,娘觉得应该告诉自己的时候便自然会说。 再后来,当刘樗栎带着赵非卿来到家里的时候,素来疼爱妹妹的赵飞廉愤怒已极,当场就想动手打死这个欺负妹妹的浪荡子,但被赵民章和赵非卿二人拦下。 虽然赵飞廉打心底里不喜欢刘樗栎,但还是对妹妹的选择保持了尊重,并放下狠话,要刘樗栎好好照顾赵非卿,否则便饶不了他。 赵飞廉有多心疼妹妹,便有多厌恶刘樗栎,在一家人往游龙山庄讨说法的时候,他实在看不得赵非卿眼中对刘樗栎的担忧和情意,选择放弃随行。 第二天,当赵民章带着内伤回来的时候,赵飞廉却为自己昨天的决定懊悔不已。如果当时自己也在场,爹爹定然不会在刘家受到这等欺辱!赵永宁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的撇下丈夫回了后院,赵飞廉则开始疑惑为何妹妹没跟着回来。 赵民章起初面色沉郁,但过了一天还是叹了口气,对在床前照顾的赵飞廉轻轻道了一句:“女大不中留......” 他将发生在游龙山庄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儿子,表示赵非卿和刘樗栎之间的事他不会再追究,但仍然要赵飞廉关注着女儿,赵家总该有作为娘家人的态度。 其实赵家女嫁给游龙山庄少主,在江湖上算的是高攀。虽然两人相遇的过程有些胡乱,但观刘家父子的言行,确有方正之风,赵非卿应当不会受苦。 听完父亲的讲述,赵飞廉总算是暂时放下了担忧的心。 既然赵民章的伤也并非刘若木打伤,而是自己强行使用绝技时,内息反冲导致,也怨不得旁人。 或许是赵民章的年岁已长,身体也不如以前,这次内息紊乱迟迟不见好,反而越发严重。 赵飞廉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前前后后八九天,一天换一个大夫,他和赵永宁母子二人亲自为其煎药服侍,但赵民章的伤势始终没有好转。 直到有一天,父亲和母亲在屋里大吵一架,当晚赵民章便昏迷不醒。 大夫说是或许是因为气急上脑,肝经气滞血结之故。 母亲冷着脸决绝的把大夫赶出门去,言道:“民章之伤重,尽是刘家所为!” 隔日晚间,赵民章一命呜呼。 消息是下人传给赵飞廉的,等他赶到时,父亲的尸首已经在母亲的授意下收殓完成,只来得及见到一张泛着铁青的脸,便在母亲的要求下,孝子亲自钉上了棺钉。 赵飞廉悲痛之余,想要通知在武陵的妹妹,但母亲坚决的拦住他,并对外大肆传言刘家子欺辱赵家女,以及赵民章死于刘若木之手的事情。 赵飞廉知道母亲对刘家心有怨气,对心属刘樗栎的妹妹心有不满。传出去的那些话明显怨意深重,明显着是要挑起刘赵两家之间的仇恨,但那时赵飞廉忙着父亲的葬礼,兼之他心中也颇有怨言,故对来吊唁的宾客什么也没说。 这在外人看来,分明就是赵家传人在表明态度了。 赵飞廉第一次感觉母亲状态不对,是在赵非卿回家戴孝之日。 母亲强硬的不许赵非卿登门,即使自己出言求情也不为所动,说妹妹要嫁给刘家人,是赵氏的叛徒,永不能再踏进家门一步。 言辞之严厉,态度之狠绝,是赵飞廉二十余年里仅见。 最终,赵非卿只得在门外磕了头,随着刘樗栎回返。 随后,游龙山庄便传来了消息,刘樗栎将继刘若木之后,成为下一任游龙山庄庄主。 从那一天开始,母亲便独揽赵家大权,也不让赵飞廉外出,或者和外人接触,只让他继续刻苦练功,说早晚有一天会打回游龙山庄讨个说法,届时便要他亲自出手。 此后便是前日晚间,那个客人再度来访。 赵飞廉既要忙着准备父亲过世“五七”之礼,又惦念着他乡的妹妹,还担心母亲的状态。 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便日日神神道道,不知嘀咕些什么,但时不时总有莫名的哭笑之声从屋里传来,等自己去请安时母亲又如同往常。 那晚,他照例来问安,却听到屋中两人正在对话。 赵飞廉习练武功有成,落步无声已成了常态,彼时院里安静,正巧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听到了只言片语。 “赵夫人心狠手辣,果然是成大事之人!怎么样,在下赠予夫人的两瓶药,‘合欢丸’和‘泄气散’果然功效非凡吧......” “哼,非卿那妮子性子不够烈,这点不随我,否则早就闹得他刘家鸡犬不宁。赵民章的武艺也不济事,早知如此,我便让他也练那望月犼去,不然也不会这般麻烦!” “赵夫人这次可是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了,想必定能一战功成。不仅雪恨,更能把刘家曾经夺走的东西连本带利的还回来......不过赵夫人,你可别忘了答应给我们的东西啊......” “连本带利可不够,我要的是刘家满门,我要名正言顺的重新得到所有失去的东西!呵,区区《鲁班书》,待我得手,游龙山庄机关之术任你取用,天志令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是你的。” “如此甚好!早就听闻墨家矩子令的大名,不知夫人能否为在下解惑。这鲁班锁之术,我等也研究多年,赵夫人既然是嫡传之后,想必见识广博,还望能指点一二其中奥妙......” 听到这儿的时候,屋里声音渐渐微不可闻,赵飞廉带着一肚子疑问回了屋子。 雨水 第四十二章 执迷不悟道恩仇 “合欢丸”,“泄气散”? 这听名字便知不是什么正经的药物,莫非此前那人交给母亲的两个瓶子便是?那这两瓶药是用在了什么地方? 什么筹码?什么连本带利? 母亲是要刘家满门做什么? 还有那机关术……这不是刘家发家之本么,怎么母亲也懂? 那人说母亲是什么“嫡传”? 说起来自己兄妹二人对母亲的过去竟然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父亲在一次意外中救下的孤儿,随后两人便相守了几十年。 在这些年中,自己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起过她过去的事情,仿佛那是一个禁忌一般,连父亲都说没有听过。 赵飞廉越想越觉得心乱,后背隐隐发寒。 隔天,那个客人又来拜访,这一次他却额外带了一人。 那人戴着面具,不喜言语,腰间悬剑,一身剑气似有若无。 这是赵飞廉第一次和宗师面对面。 那种气势临身,几乎让他不敢动弹。 母亲告诉自己,这位宗师能为赵家出手两次。 这第一次出手,便是要让自己配合这位宗师潜入游龙山庄擒杀刘家父子。 能擒便擒,若不能,便杀之。 当时听闻这话,赵飞廉还道是听错了。 母亲冷着脸再度将命令重复了一遍。 赵飞廉不明所以。 这一代刘家只有父子二人,这便是要行灭门之举!和在江湖上传些风言风语不同,这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 母亲说要在接下来的继任典礼上当着众多宾客审判刘家父子,让刘家人的命为父亲和妹妹还债。 赵飞廉想要说些什么,却在那位宗师的冷冷的眼神下把话吞了回去。 之后的事情,便是趁着剑道宗师引走沈竞星,赵飞廉现身偷袭刘若木,却不欲下杀手,随后闹出偌大动静,告诫刘樗栎带着妹妹赶紧离开之后,抽身而退。 返回后,赵飞廉告诉母亲他并未找到人,这才从对话中得知母亲也亲去了游龙山庄,并且和妹妹赵非卿见面。 归来的母亲寒霜满面,告诉赵飞廉他的妹妹已经彻底没有了挽回的价值,她已经不配做一个赵氏之人。 游龙山庄经历一夜惊慌之后,却迅速地调整好,仍然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召开典礼。 母亲得知后,脸色越发地看。 在典礼开始之后,赵飞廉母子在那位名叫玄冥的宗师协助之下,偷偷进入了游龙山庄。 刘若木出乎意料地没有现身,赵永宁随即派遣自己暗中尾随去找人的马见山、贺文州二人。 但他们也没有见到人,赵飞廉心神不稳之下,被贺文州觉察行迹,不得已而暴露,只得按照母亲之前的叮嘱,往广场之中逃去。 随后便是和刘樗栎比斗,宗师之战,母亲以唐门仿制风雨匣偷袭,以及桃花源之密。 方才赵永宁出手之时,若不是刘若木将所有暗器挡下,站在他身后的赵非卿同样也在受到攻击的范围之内。 赵飞廉当时觉察母亲出手迹象之后,心中便是一突,想要上前阻止她误伤妹妹。 但母亲当时的状态却分明不在乎,即使女儿就在面前也毫不犹豫的发动,仿佛完全不把赵非卿的生死放在心上。 赵飞廉心中忧虑,不仅为妹妹,也为了母亲。 不知为什么,母亲竟然视妹妹于不顾,眼中只有刘庄主,将复仇一事放在所有事,乃至亲情之上。 随后母亲亲口道出的桃花源之密,才让赵飞廉彻底明白了在她心中那刻骨的仇恨是如何而来的,而她所有的决定和选择想必都和复仇有关。 几十年间,赵永宁为了复仇可谓费尽全身力气,但始终没有成效。 而那个神秘的客人想必就是知道了此事,才经常和母亲会面。 联想昨夜偶然听到的对话,应当就是母亲以《鲁班书》作为代价,才使那位客人相助。 那个天志令,既然是刘家历代传承信物,而若要取得其中的《鲁班书》便要和游龙山庄作对,母亲和客人的目的合二为一。 那么母亲取得的助力除了承诺出手两次的宗师玄冥之外,还有什么呢? 那两个药瓶? “合欢丸”和“泄气散”? 赵飞廉感到浑身发寒,颤抖不已。 唯一能让他有一丝丝希望的,就是母亲其实是在那个客人的怂恿或者逼迫之下才做出了所有的事情。 然而母亲再度当着众人强逼赵非卿做出选择,导致她昏迷不醒时,赵飞廉心中所有的幻想彻底被粉碎。 妹妹向来贤良淑德,为何会如此轻易地委身于人尚且不知反抗? 父亲明明自言是他妄动而导致的内伤,为何却在数天之内内力尽失,虚弱而终? 那个客人曾说母亲心狠手辣,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了上去。 那么妹妹、父亲,甚至自己,是不是都在这所谓“筹码”之中? 如果妹妹和刘樗栎被人下了那等恶药,说不定真的会失去意识,懵懵懂懂出了事。 母亲不止一次当着自己的面斥责妹妹没用,莫非便是在说她入了刘家之后却当真爱上了刘樗栎,反而不会助力母亲复仇大计? 那天母亲亲口说出:“赵民章不济事……” 莫非父亲打不过刘若木便是不济事,那他作用也不过是母亲为了名正言顺地杀死刘若木的一次尝试? 名正言顺? 那父亲的死是不是给了母亲一个“名正言顺”和刘家作对的理由? 在这游龙山庄中,当着正道宗师、江湖衙门,以及众多宾客门派的面,将桃花源之事和盘托出,如此便能站住“大义”,将刘家做的旧事重新揭开,让他们受千夫所指,让受到欺压的赵氏能够堂堂正正地重回江湖,从而要回所有的,母亲觉得应得的一切。 那为此而做出牺牲的,除了母亲自己,便是她最亲最近的人…… 几十年的感情便这般被当成了筹码,亲生的骨肉也成了工具。 赵飞廉十分理解母亲过去的遭遇,也支持她复仇的想法,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母亲成了只为复仇而活的恶鬼! 就像刘若木刚才所说的,赵永宁心中的业火终还是烧到了父亲和自己兄妹身上。 赵飞廉一时心中百味陈杂。 这些思绪在心中不断缠绕,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钗斜鬓乱,礼仪尽失的母亲,用颤抖的嘴唇问出了两个词:“合欢丸,泄气散?” 赵永宁脸色大变,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眼中神情有迟疑、愤怒、不解……却终究在一眨眼之后只剩怨毒:“飞廉你在胡说什么!这是咱们赵家复仇的最好机会,还不动手!莫非你不听娘的话了吗!” “孩儿一直很听娘的话……您让我练武我便用功,让我改练望月犼我便保密,让我刺杀追踪我便去……娘啊,我还要多听话呢?妹妹她也很听话的啊……您有我一人还不够,为何还要把卿儿也算计进去?” 这最后一句在赵永宁听来近乎把她的所为完全挑明,但她却并未因此出现一丝丝犹豫,反而对儿子喝道:“你们都是娘生的,不听娘的话听谁的?” 赵飞廉犹豫再三,终究只得摇摇头,选择给母亲,给赵家留下一点颜面,没有把事情讲明。 他没有接母亲的话,低头怜惜地抚了抚妹妹的脸颊。 赵非卿即使昏迷着,眉头仍旧紧紧皱起,残留着痛苦和委屈。 赵飞廉将妹妹轻轻抱起,丝毫不在乎母亲声嘶力竭的呵斥和众人警惕的目光,将赵非卿安安稳稳地放在刘樗栎怀里。 他拍拍刘樗栎的肩膀,看看赵非卿的面容,意极不舍。 刘樗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赵飞廉拦住,随后探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随后转身便走,连看也不再看旁人一眼。 刘樗栎听后呆立当场,看着怀里的赵非卿,眼中尽是怜意。 赵永宁看着儿子的离去之意,目眦欲裂,她谋求多年的复仇大业早已在宗师离去、赵非卿昏迷之后,只剩下赵飞廉这最后一丝希望。 “飞廉!你去哪!回来!娘求你了……”呼喊声由凄厉渐转哀求,但赵飞廉丝毫不为所动,坚定地在众人的目视下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游龙山庄。 抛下了他的母亲一人。 马见山看他们母子二人不明不白地争执了两句,随后便不明所以的分道扬镳,刚想出口喝问他们搞什么鬼,却被刘若木用眼神止住。 刘若木仿佛猜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注视着扑倒在地的赵永宁叹道:“举火焚人者多引火烧身……” “赵永宁,老夫本以为你当年离去之后,或许会找到良配,过着安定幸福的生活,但这在我见到地宫惨状之后便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种奢望而已。 “只不过我猜到了前半句,却不知收留你的人却最终还是被你牵连……” 赵永宁蒙的回头,恶狠狠地看着刘若木,目光中的恨意如若实质。 “你想说什么?当众羞辱我吗!” 刘若木摇摇头道:“你当年离开那条密道的时候,我正在祠堂之中。不过你那时慌慌张张的,没有发现。我看着你偷偷地走出祠堂,在庄里四处乱跑。若不是我暗中在院里留下食水,再给护院下了减少巡逻的命令,你以为你当真能活着逃出去?” 雨水 第四十三章 云蒸龙变逆乾坤 赵永宁闻言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原来自己逃出当年的仁义山庄,居然还有刘若木在背后助力! 受到仇人的帮助,对矢志复仇的赵永宁而言,不亚于吃了蛆虫一般恶心。 如果自己的生是因为刘若木,那自己对他的报复又算什么? 如果赵氏因此得存,那当时年幼的刘若木到底算对自己有恩还是有仇? 刘若木接着道:“我并非以此事要挟,刘家先祖做下的孽,作为后人的我,得闻而无为便是罪。我的命可以给你,但愿你念在当年这一点情分上,放过我儿和非卿,从此不再以此事逼迫他们。 “这游龙山庄我亦可做主归还于赵氏,但只求你不要将已经过往的旧事传扬于江湖,让他们二人能安稳清净地生活下去。 “赵永宁,这般交易只要你答应了,老夫的命你尽可拿去,要杀要剐皆随你意。” 赵永宁盯着刘若木半晌,仿佛是在回忆当年逃离之事,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最后,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刘若木,你这老狗,死到临头还要诡言!我赵永宁活着一日便是为了杀光刘家,用不到你这般施舍!拿命来!” 赵氏永宁从地上一跃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扑向刘若木。 有了此前刘老庄主出手一事,众人也知道他即使坐在轮椅上,但内力尚存,不至于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都拦不下。 然而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刘若木并未动手,眼睁睁地看着她扑到自己面前重重地挥出一个耳光。 刘若木丝毫没有反抗,硬生生受了。 刘樗栎想要上前阻止,但被刘若木抬手制止。 “如何?老夫此前的提议,你可接受吗?” 赵永宁双手搭在轮椅两次扶手上,就这样和刘若木对视着,一言不发。 突然,她从刘若木膝上抄起八方风雨匣对准了一旁的赵非卿和刘樗栎二人! 这里面还有最后一道暗器——朔风弯月刃! 刘若木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伸手便将风雨匣一段抬起冲天。 只听机扩响动,一道白练般的银光从匣中射出,直冲云霄。 刘樗栎、方泰等人也随之放下心来。 这一匣子暗器终于用完,这只八方风雨匣也寿终正寝,意味着赵氏最后的机关造物迎来了终结,刘家再也不复拥有当年立家之宝,唐门想要借此重现暗器之王的打算也尽数落空。 赵永宁抱着报废的八方风雨匣冷笑一声,道:“刘若木,你可知这匣子最后的秘密吗?八方风雨,终有雨散风停!这便是我赵氏最后的复仇!” 只见她双手在匣子两头一错一拧,匣子中忽然传来剧烈的机扩响动,连同匣子本身都开始震动不已! 众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都知道现在的八方风雨匣出了什么状况。 赵氏既然是在刘家的威逼之下才做出此物,那在其中安装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关更是易如反掌。 刘若木仍然是第一个动了,单手将赵永宁的穴道点住,随后双手紧紧按在赵永宁的双手之上,不让她继续动作,并用全身内力附在风雨匣中,暂时停住其中的机关动作。 声音和震动戛然而止。 但刘若木毕竟伤重未愈,一两息后便开始面色变红,气息不稳。 众人再迟钝,再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也都知道了是赵永宁动了什么手脚,让发射完所有暗器的八方风雨匣再度运作,若不是刘若木见机快,否则不定会有什么危险发生。 情势紧急之下,刘樗栎救父心切,抬手便要以软剑砍断赵永宁的双臂。 刘若木低吼一声:“住手!速退!”随后他的双手便因为内力不济开始颤抖。 此时,调息完毕的沈竞星身形一闪来到刘若木背后,双掌齐出按在他的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地传输过去,暂时稳住了状态。 刘若木缓了口气,借着沈竞星的内力总算能撑得更久一些。 他看看四周的众人,被孙焉照看着的仍旧昏迷的赵非卿,焦急不已的刘樗栎、马见山、贺文州,以及站在一旁的方泰、唐横、巴郎星,长叹一口气道:“刘家先祖之罪合该终结在今日,倒是让诸位见笑了。此匣之内机关已动,一旦发作定然石破天惊,老夫不知其内有何危险,还请诸位暂避。” 刘樗栎急道:“爹,那你先把这东西放下,咱们一起走!” 刘若木摇摇头道:“恐怕不行……此物内部机关已经动作,若我将内力撤出瞬息间便会发动,届时为时已晚。” 刘樗栎心中还抱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跪在父亲和沈竞星面前哀求道:“沈宗师身法天下第一,不如请沈宗师接手,定然能全身而退……” 刘若木喝骂道:“混账小儿!说得什么浑话!莫非刘家后人是个贪生怕死,求人替命之辈!” 说罢,他喘息了两声对沈竞星道:“小儿胡言乱语,竞星老弟万勿放在心上。老夫尚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弟能多撑一会,让老夫和樗栎交代两句……” 沈竞星叹口气道:“老哥哥且说吧,某还能撑一会。”此时从他掌下感受到的,是刘若木体内已经近乎断裂的经脉和即将错乱的内息,若不是他将之稳住,恐怕妄动内力数次的刘若木当场便会经脉断裂而死。 刘樗栎自然听明白老父亲最后的意思,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泪流不止。 “樗栎我儿,为父此前管教你太甚,致你行事叛逆浪荡,却是为父的不好。一心只想让你远离庄务,永远不会发现山庄地下所藏的秘密,却忽略了你的心情。所幸非卿出现,让你浪子回头,你此后定要好好待她,若有做的不妥之处,老夫亲自回来教训于你! “刘家先祖之罪,今日尽归吾身,从此你和非卿二人便再无后患。日后,你们二人当安稳度日,多行善事,教导孩儿,莫要像为父一般…… “机关之术从此在刘家断绝,永不再用,若有残留可交给千机谷。一应庄务尽由孙焉少侠交给风云阁处置,你不得插手。为父已经命刘丰预备了足够的钱物,可供你和非卿过活,但樗栎你需再寻生计,万不可滋生惰性。 “地宫之内的赵氏尸骨,你当亲自取出,好生安葬。赵家子此后若归,山庄事务应言明,若他讨要……便给了他罢。你和非卿日后当至少生育两子,一子姓刘,一子姓赵。” 刘若木说到这停了停,又对被点住穴道不能动不能言的赵永宁道:“刘家先祖亏欠你赵氏良多,此后赵氏当重现江湖。若赵家子无后,便有非卿之子为继。刘家后人从此只欠赵非卿一人矣。刘赵两门数百年恩怨,就此断绝。” 在刘若木的要求下,马见山上前把赵永宁的穴道解开,将她双手抽出,带去远处。 哑穴未解的赵永宁说也说不得,喊也喊不出,将嘴唇咬的出血,挣扎着想要继续冲向刘若木,却依旧被扯着往外走去。 刘若木再对其他人环视一圈道:“诸位此后尽可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以儆效尤。刘家此后干干净净,无愧江湖。诸位,请了!” 说完,他将眼睛一闭,自顾自调息,再不说话。 贺文州上前朝刘若木一拱手,随后当先带着众人朝外走去。 刘樗栎伤心欲绝,不欲离去。方泰在沈竞星的示意下,无奈将他拖走。 此时广场中只剩下了沈竞星和刘若木二人,其余人离着数丈远。 刘若木闭目道:“竞星老弟……” 沈竞星叹口气,点点头,最后再将一股内力传到刘若木体内,随后身形飘动,往后退到厅堂的屋檐之上。 刘若木睁开眼,再看了一眼周围众人,对着人群中被方泰扶住的刘樗栎道:“刘家乃夏朝刘累之后,曾于豢龙氏习御龙之术,亲见神龙之形之威,故传下龙行经于后。 “龙形百变,神威莫测。先祖本末倒置,舍之求于机关之术,至老夫方重拾龙行经。然老夫囿于心魔,始终不得极意,摘不得神通。 “樗栎,你既悟得‘龙火灼心’,日后当能摘得神通‘云龙百变’。今日值百年恩怨了结之时,老夫终是悟得这‘龙骧舍身’之意,成就宗师。” “诸位,请见神通——云蒸龙变!” 随后,刘若木凝神聚力,周身升腾起阵阵云雾之气,一股沉重的气势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仍旧传到众人身边。 借着刚才内功的传递,沈竞星对其身体状况清楚无比,也看出了刘若木此时内息翻涌中的真相。 “其实刘老哥体内经脉已然不存,然他以极意将内息束缚在身中,使其如同龙骧奔腾,反倒以其心意运转几无涩滞,威力更涨,才引动这般‘龙举云兴’之异象。 “不过,他这神通应当是在练成无脉之绝技后才能动用,而像现在这般,也是借了他此前内伤之由,一旦用出……唉……” 沈竞星说到这便不忍再言,但听到的也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既然经脉不存,一旦神通现,内气离体后,此人便绝无幸理。 刘若木聚气一阵后,忽地将两手一撤,双臂成圆围在风雨匣上,浑身的内气犹如神龙一般在身前盘旋。 此时,风雨匣中的机栝响声终于停止。 随后,疾风骤雨从中而来! 既然没有了内中的暗器,那整个匣子里的所有机关结构便都成了暗器!在赵永宁发动之后,所有的机簧齿轮都被一股脑地弹出,却被刘若木以离体内气形成的神通“云蒸龙变”牢牢束缚在身前的臂弯之中,只能向上射去。 一瞬间,犹如洪流一般的零件冲天而起,看得众人心中猛地一颤。 与此同时,一声痛呼从人群中响起。 雨水 第四十四章 余生予你恩怨结 赵永宁狠狠咬在了挟持她的马见山手上,趁着他一缩手的功夫,朝着刘若木直奔而去,眨眼间便到了半途。 刘樗栎脑中没有丝毫犹豫,抽身而上,便要把人拉回来。 但赵永宁发动的太过突然,正赶在众人心神不属之时,连沈竞星都在为刘若木哀叹而一时间没有发觉。 等他以极速飞身将刘樗栎带回来的时候,赵永宁已经到了刘若木跟前。 只见她将抓住因为运功不能动弹的刘若木的双手,猛地向两边一扯,神通“云蒸龙变”霎时间消失,被束缚的机关暗器再度四散开来! 沈竞星不得不再度施展神通“百兵”,打出道道气兵,将向人群飞射的零零碎碎一一挡下。 曾经的暗器之王,八方风雨匣最后的绝响——雨散风停,持续了三息才彻底停止。 赵永宁在最后一息的时候跑到跟前,强行终止了刘若木以生命为代价发动的神通,将在场众人都波及到了风雨匣的毁灭余波之中。 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原本放在刘若木膝上的风雨匣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块破烂的黑色木渣,代表着这一代暗器之王的落幕。 刘若木静静的倚在椅背上,赵永宁则是躺在一边,两人都已经是浑身是血,看不出生死。 刘樗栎飞奔上前,跪在血人一般的父亲跟前,看着毫无生机的躯体,失魂落魄。 躺在地上的赵永宁因为发力时不慎跌倒,身上中的暗器相对较少,此时仍旧有一口气在,其身中的哑穴也因为多处受伤而恢复。她强撑着抬起头,口中含着鲜血,含糊道:“老……老狗,你还是死……死在我的手里!哈……哈哈哈哈……” 说完,她往后一倒,再无声息,只有双眼仍旧圆睁着,看向刘若木的方向。 原本赵永宁是能够活下去的,但她心中恨意太盛,乃至不能接受刘若木自我牺牲的结局,宁愿同归于尽也要达成亲手杀死刘若木的结局。 其心不可谓不舍固,其念不可谓不执。 最后还是落得这般境地,和仇恨了数十年的人前后死去。 或许在她死前,还在庆幸自己终究是死在了仇人之后…… 就像贺文州此前转述的那个老前辈的话一样,刘赵两家延绵数百年的恩怨终于在今日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然而贺文州仍旧有些不解,他此前在仿制风雨匣射出的透骨钉下救了赵飞廉兄妹二人,但这又如何算是助得这恩怨了结呢? 伴随着游龙山庄中这场风波的平息,此前被吓走的仆人婢女也都战战兢兢地回来了。 在他们看来,这半日就仿佛神仙打架一般,场中的桌椅板凳被打的零零碎碎,亭子上还挂了一层寒霜,这不是仙术是什么? 在兢兢业业老管家刘丰的指挥下,诸下人将场地打扫收拾,沈竞星亲自带着刘樗栎把刘若木身上插着的残留暗器一一取下,为其更衣收殓。 赵夫人赵永宁的尸首也在刘樗栎的要求下,另备了一口上好棺材,被数名仆妇精心收殓。 此人虽然和刘家为敌,但终究是养育赵非卿长大的亲生母亲,此事容不得疏忽。 事后,孙焉要留在游龙山庄清点接收各类资产,事后还要赶回风云阁将此间数间大事一一上报。 沈竞星表示要多陪老友几日,马见山、贺文州帮着将种种事务安排妥当之后要暂回来处,待发丧之日再来送刘若木一程。 巴郎星来的时候没有请柬,但却是个自来熟的,拉着方泰讨论武艺,厚着脸皮和他住在一屋。 此人性格平素略显浮躁,但行事好谈公平二字,敢于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出头,虽然说话上有些不招人待见,但也不算坏人。 唐门少主唐横,趁着众人听赵永宁讲述桃花源旧事时神思不属,悄悄地离开了。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方泰心里对其一直有些怀疑。 虽然他来和刘家谈生意这件事合情合理,随身带着仿制风雨匣作为礼物也没什么问题,但赵夫人又是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把匣子放到手中的呢?她又怎么知道其中用法呢? 方泰没有什么证据,但就是觉得唐横此人不对劲。 作为夜探过刘家地宫之人,方泰对赵夫人口中的《鲁班书》十分熟悉,因为那便是“表妹”所说可能藏在天志令中之物。 在此前的对话中,赵飞廉转述赵夫人和那个神秘客人的话里,也证明了赵夫人不但知道此书的存在,更确认了它的位置的确在天志令中。 然而在地宫中,方泰亲手打开天志令的时候,里面虽然有藏物之处,但没有任何东西,也不知道曾经放着的是《鲁班书》还是别的物件。 这东西到底存不存在,还是赵夫人编来哄骗那个神秘客人的,方泰无从得知。 明明都已经结束了,赵夫人报复刘家的根源也找到了,但方泰的心里却始终觉得事情背后还有什么东西,雾气蒙蒙地看不真切。 过了半日后,赵非卿终于苏醒。 在大夫的诊断下,这孕妇差一点便撑不住这般大起大落,心神受损,肝肺两伤。 能起身的赵非卿在听说了事情最后的结局——刘若木和赵永宁同归于尽后,强撑着身子来到停灵之处。 在游龙山庄的厅堂之上,并排放着两副棺木,里面躺着见证了过去时代的两位最后的亲历者。 赵非卿扶着母亲的棺木伤心不已。 不仅为受过苦难的母亲,也为了莫名遭厄的自己,还有身边的刘樗栎以及腹中的孩子。 刘樗栎当着众人将刘若木最后的嘱托转述,却独独没说她昏迷后赵飞廉讲述的那些事情,只说她兄长也拦不住母亲赴死之心,最后众人任其自行离开。 方泰心知肚明,这便是在刻意隐瞒她母亲曾经的所作所为,让赵永宁在她心中保持住那还可能存在的,一丝母爱的影子。 其实在赵飞廉说出那两个词之后,方泰便隐隐觉察到一个难以接受的真相,但他毕竟不是当事人,也无从验证,只能默默感叹人心之险恶,亲情之复杂。 说起来赵非卿和刘樗栎初次相遇是正常的英雄救美,但由于两人都受家人逼迫才互相理解,产生亲近之情,甚至将彼此当成了明心知意的知己。 然后,便是那不明所以的一夜。 或许对于浪荡多年的刘樗栎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知心的女孩子如此动情,因而为自己的所为感到羞愧,继而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而对于赵非卿而言,她却是无辜受伤之人。 若没有刘樗栎的出现,她或许已经被那些无赖泼皮玷污。 但刘樗栎反而成了那个夺去珍贵之物的坏人。 反言之,若不是刘樗栎事后展现的担当,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将余生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 之后的日子里,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随之而来的是父亲的死,母亲的无情,突来的追杀,深夜的逼迫以及今日的修罗场。 从不知道母亲为何一改面目对自己如此无情,到知道前尘往事心疼母亲过往,赵非卿心中始终无法做到舍一取一。 这其中既有刘樗栎平日里展现的情意,还有回想起的刘若木对她的态度。 到现在,赵非卿才明白,不同于母亲的审视和挑剔,那老人眼中尽是疼爱和怜悯。 即使在赵民章死后,刘若木依旧坦然地面对她眼中的怨恨,一如既往地流露出莫大的善意。 和活在仇恨中的母亲不同,在和刘樗栎相遇之前,赵非卿始终是个善良的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孩子。 刘若木的作为和对母亲不许她登门戴孝的怀疑一起,让赵非卿卸下了心防,暂时放下了对刘若木的恨。 或许从第一次见到赵非卿后,刘若木便觉察到了什么,但始终没有点明。 早些时候,刘若木在密室中醒来,执意要把她送出山庄,好远离这事件的漩涡。赵非卿坦白了昨夜母亲对自己的逼迫,并表明心意,执意要问清楚父亲的死,以化解两家的恩怨。 但赵非卿终究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着的黑暗,远不是她曾经所想的那样。 强烈的冲击和两难的选择终于摧垮了她,昏迷在当场。 或许对于她而言,最大的不幸,还是成了赵永宁的女儿…… 刘若木有恶,刘家对赵氏先祖的恶,但始终与她为善。 赵永宁生养有恩,却罔顾她的心意,以立场逼迫而生怨。 她对刘若木生不起恨,也无法恨自己的母亲。 如今两人都已去,赵非卿终究无法和他们当面,或许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最终,贺文州出面,以赵民章多年好友的身份告诉侄女儿,赵永宁已经承认赵民章的死是因为骤然得知桃花源及赵氏旧事,心神大震下内息逆流而死,并非死于刘若木之手。 沈竞星和孙焉以千机谷、风云阁的名义当众宣布,刘若木死于赵氏永宁之手,赵氏永宁自戕,百年恩怨就此断绝。 此后便只有刘樗栎欠赵非卿一人,需用余生偿还。 雨水 第四十五章 妙手空空精金刃 正月十九,雨水。 武陵游龙山庄遭逢大变,前庄主刘若木与前来寻仇的赵家遗孀双双殒命,庄务按照遗嘱的交代由风云阁接手,刘家子刘樗栎和赵家女赵非卿将在送其下葬之后将游历江湖。 经查,赵民章之死与刘若木无关,赵氏永宁的复仇另有缘由。 在宗师沈竞星以及风云阁弟子孙焉的见证下,数百年前真实存在的桃花源后人重现江湖,曝出刘家先祖罪恶前尘,终在今日把恩怨了结。 桃花源后人只剩赵氏兄妹,赵飞廉不知去向。 今日原本前来参加刘家继任典礼的众多宾客,被宗师之战的名头吓走,但终归尚未走远,在当天下午便听说了这个离奇和悲伤的故事。 原本为典礼被布置得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山庄,数个时辰之后便换成了素白一片。 道贺的宾客也成了吊唁者。 众人听闻个中情节之后,惊讶者有之,愤慨者有之,伤怀者有之,同情者有之。 宗师沈竞星公开表态,将在游龙山庄盘桓数日,同样也是给众多心怀不轨者以震慑,为刘樗栎和赵非卿二人提供一个安静的江湖环境,让他们好好地收拾心情,处理两场丧事。 因为赵飞廉不知所终,在刘樗栎主动提出后,由游龙山庄安排赵永宁的所有身后事,停灵七天后,送还荆州葬于赵民章墓旁。 方泰经过这两天的事件之后,也觉得身心俱疲。 沈竞星坐镇灵堂,孙焉忙着清点财产,巴郎星缠着他到底还是打了一架。 不出意料,还是没打过。 过了两日,刘樗栎此前答应方泰的一应报酬都已到位,庄里的事情也无需他帮忙,于是方泰便顺势提出了辞行。 这两天里,他心中仍然存留一些疑惑,却无法从任何人处得到解答。 其一便是《鲁班书》到底是否存在。 其二是赵飞廉习练的望月犼是哪里来的。由于赵飞廉此前并未将神秘客人的事当众说出,方泰只能从巴郎星提供的那个神秘组织处猜想。 那个胡人和赵飞廉都能用出内气离体,这种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年纪也一个比一个年轻,那么他们一身雄浑内力的来源究竟是不是与同一个地方有关。 方泰心中无比地倾向于怀疑“无天阁”,那神秘的春神丹,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 而且按照泰逢所言,春神丹明明重新炼出不过短短数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第三,便是“表妹”去哪了。 此前既然八方风雨匣已经在刘若木膝上,那么便说明表妹已经成功地把东西送到,但她为何没有留在赵非卿身边? 方泰事后和赵非卿私下询问时,她只说表妹谎称是刘樗栎把风雨匣交给自己防身,从而赚得密室中的两名下人开门,随后便离去了。 这女子古灵精怪,方泰不知其来历,也拿不准她的心思,为其担忧了一阵也只得作罢。 这些疑惑有些不敢说,有些不能说,有些说不清,只能沉在方泰的心里,等着有朝一日能在别处得到解答。 此外便是唐横此人的行为始终让方泰对其心有疑虑。 在台上见识了漫天花雨之术后,他将之与前一日见到的那暗器高手的手法相比较,的确有相似之处。 但暗器一道,以量取胜的手法不止一种,方泰也只见过唐横一人所使得漫天花雨术,因此也无法断定那人便是唐门出身。 而唐横在典礼上亮出仿制风雨匣一事,也和他所说想要和游龙山庄做生意的目的相符,赵永宁也没有否认她将图纸交给唐门一事。 但唐门觊觎八方风雨匣可是属实,那他们暗中找人抢夺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仅如此,唐横怎么就那么巧就把仿制风雨匣带到了现场,怎么就那么巧还被赵夫人看到并使用了呢? 方泰左思右想,但始终没有能确切证明唐门插手的证据,只得私下隐晦的提及让刘樗栎当心。 但刘樗栎只自嘲一笑,道这山庄都给了风云阁代管,自己和赵非卿又有什么值得唐门谋取的呢。 方泰感慨一番,只得把此事放在脑后。 最后,便是这两日间所见的众多精妙武功,让他感觉受益匪浅。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自然便是沈竞星和玄冥二人的宗师之战。 玄冥的剑气,方泰虽然看了,也亲手打散了,但仍然看不懂。 沈竞星的气兵,他也看不懂。 但是他的御兵诀和扶摇身法,却让方泰大开眼界。 无论是以身为兵的运劲之法还是和极速轻功搭配的战法,都有自己可以借鉴之处。 然后便是刘家的龙行经。 直到最后方泰才知道,这门功夫竟然是自夏朝传承下来的!也不知那时候是不是真的有活着的龙,能让刘氏先祖观摩其形后创出这等神奇的武功。 不过以刘樗栎那四肢并用,甚至能以内劲空击带动身体短暂滞空的战法来看,的确是把世人心中幻想的神龙学了个八九成像。 且不论龙行经的来历,光凭这一手便在江湖上无出其二,就是不知等刘樗栎成就宗师后,那“云龙百变”的神通又是何风采。 刘家家传功法的奥秘,方泰自然不好窥探,内气生风雷的秘法也无从学来,但他将内力集中到一处,使其凝练到生出异象来的本事却是可以模仿一二。 其原理就像唐横使得那手“蝶恋花”一样,但由于他们的运功脉络不同,各自产生的异象也不同。 刘樗栎是掌心有雷火之灼,唐横是能凭空激发暗器,如果自己按照无相枪的心法也将内力运到极致,不知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不过这便是要下苦功的,每种功法的修炼和进步都需要考时间的积累,即使是天纵之才也非一蹴而就。 还有那巴家传人巴郎星,他的经历和自己有些相像,也是在家中长辈的教导下练成吞天劲绝技之后才开始游历,出得巴陵郡后到的第三站便是武陵。 他自出山以来,信马由缰,见到看不惯的便管一管,但也因为行事多仓促,说话不中听,惹了好几场事端。 巴郎星一手巴蛇吞天诀已经远超寻常江湖武者,此前又没碰上真正的高手,因此一路走来虽然有些波折,但也顺风顺水,未尝败绩,直到在方泰手中连输两场。 方泰用棍用枪他都不能胜,着实把初出茅庐心高气傲的巴郎星打了个服服帖帖。 二人在几日间的闲暇时互相切磋交流,都感大有裨益。 在巴郎星解释中,吞天劲是一种高明的化劲之法,能将身体某一处受到的劲力,经肌肉经脉转移到全身各处或者另外一处。在敌手看来便是自己的劲力泥牛入海,没有丝毫反馈,犹如被吞掉了一般,故有吞天之名。 在方泰看来,他的无相枪刚柔并济,或许也能借这个思路通过枪杆的特性达到卸力之功。 说到枪,沈竞星那日当着他的面说无相枪的枪刃是一柄剑,其神色有些奇怪,于是方泰便寻了个空暇专门去请教了一番。 沈竞星被问及之时,他的脸色再度有了奇怪的变化,似是犹豫、似是不解。 但他还是如实相告道:“这枪刃的材质乃是精金,和江湖上曾经出现过的两位高手用的短剑是同一种。他们是我师父那一辈的前辈,兵器不过六七寸长短,和你这枪刃的形状虽然不符,但是……方泰,你这短刃究竟从何而来?” 方泰心中好奇,说道:“师父说是他亲自打造,但我也没见到铸造的过程,不知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精金。沈前辈,您所说的这两位究竟是什么人啊?不过六七寸的剑,可不就跟匕首一般,也不知是何等高人才能用这样的剑。” 沈竞星此时已经知道方泰的身世过往,忖度他师父的相貌本领断然不是当年那两人之一,但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忖度那两位早已作古,不在世间,想了想说道:“不知你可否听过‘妙手空空’四字?这两位前辈便是玄宗朝间名传天下的空空儿、精精儿!” 其中的空空儿在当时号称“天下第一神偷”,身法如同鬼魅,甚至能从空虚而入冥,人鬼皆不能发觉他的踪迹。 精精儿是空空儿的师弟,其身法虽然稍逊一筹,但也是神乎其神。 在沈竞星描述中,他们两人狂傲自负,实力高强,行事全凭心意,但又重情重义,在正邪两道之间都有赫赫威名。 空空儿、精精儿师兄弟二人便是各自使得一柄精金短剑,出手快如闪电,凭借身法甚至能一剑出手同时刺击九处穴位。 然而时移世易,这两柄精金短剑也随着他们的死而不知去向。 这精金乃是比百炼钢还要坚韧的金属,放眼天下,用此物制成的兵器无不是神兵一属。但由于其成色和普通钢铁极其相似,只有重量稍重,除非入手细细观察体会,抑或和精钢兵器相互交击,否则极难辨明。 而当今世上最有名的一柄精金神剑,便是曾经被太宗称作“剑圣”的裴旻所佩之——惊鲵剑。 惊鲵也是一把古剑,传闻是越王勾践命名匠取昆吾山之金,而铸就的八剑之一。 此剑如今被裴旻的弟子——展元飞所用。 沈竞星作为千机谷之人,对这等材料自然熟悉非常,甫一入手便知其不凡之处,但看方泰的样子却又显然不知,于是便心生疑惑。 也正是知道此节,他才在和玄冥僵持之际主动借来此刃破去剑刃,才逼迫其主动离去。 听了沈竞星的话,方泰心中也是一动。 既然这把短刃的形状和曾经的天下第一神偷所用精金短剑相类,想必师父也是知道,甚至是见过这柄剑的样子的。 算一算年纪,师父方游年轻的时候那两位前辈应当是还在的,真有什么来往也说不定。 那若是追查空空儿,精精儿两人的事迹,说不定能从中窥得一二师父的过去。 沈竞星听后,犹豫一番,又道出一件江湖往事。 这师兄弟二人在江湖上虽有名气,但也大多是恶名,只有空空儿老死于邺城,精精儿却不知死在了哪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精精儿有一名传人,名唤江克威,江湖人称‘刑天’。此人曾于二十多年前性情大变,加入了安史叛军,造下累累杀业,江湖上许多家族门派都有人曾死在他手中。刑天承精精儿衣钵,轻功也是高绝,来去无踪,连当时的门立川阁主都留不下他。直到皇帝收复长安之后,此人在众多仇家的围攻之下才自尽而亡。 “方泰,你若是想要打探空空儿精精儿当年的事情,务必记得谨慎些。因为刑天此人,不少江湖人对精精儿也有莫大怨恨,你师父若真是和他相识,可别触了别家的霉头,惹来无妄之灾。” 沈竞星此前见到这短刃的形制和材质之后,便有些猜测,但因为背后这段故事才没主动提起。 方泰谢过沈前辈的爱护之意,表示一定理会得,行事说话当会留意。 “如果真有旁人借着你这短刃找事,便说是我看过的,也能免了一些麻烦。” 看来当年的事的确影响深远,沈竞星最后还特意又嘱咐了一句。 “你若真想问当年的事,日后可来我千机谷一趟。家师当年确是认识这两位的,也和刑天交过手。有沈某在,总比你去别处乱碰运气来的强。 此外,空空儿此人比其师弟行事更偏向正道,和邺城邺侯架之人交好,几十年前也是寿终于彼,你若是想询问,邺城也是个好去处。” 方泰心道自己也不过是顺嘴一问,师父的过去既然不愿提起,当徒弟的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他。不过若是能知道一些往事,推断出当年是何人逼迫的师父落魄江湖,等自己本事成了也能寻去给师父出口气。 除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便是师父当年的遭遇最让方泰上心。 师父学究天人,待自己如同己出,他碍于誓言无法报仇,那徒弟替师出头也是天经地义。 雨水 第四十六章 落花独立燕双飞 方泰一共在游龙山庄盘桓了四日,也到了离去的时候。 庄子里的事务有众人帮忙,自己也没有能插手的地方,于是方泰再度踏上了前往蜀山剑宗的旅程。 临离去的时候,刘樗栎、赵非卿、沈竞星、孙焉,甚至巴郎星都来到门前相送。 按照刘樗栎的说法,以后他也要带着夫人浪迹江湖了,等方泰办完事寻到落脚的地方,他们伉俪说不得还要来叨扰一番。 方泰自然同意,心里不由得暗戳戳地替师父高兴了一下。 刘大公子虽然没有继承游龙山庄,但刘老庄主给他们留下的遗产必然也十分丰厚,若是他们来了那便是财神爷来了,到时候师父怕不是乐得合不拢嘴。 巴郎星晚些时候也要离去,不过他要回去一趟巴陵老家,把这一路的见闻奇遇汇报给家里长辈,再下苦功狠狠修炼些时日,等着在江湖上和方泰再度相遇的时候好找回场子。 沈竞星和孙焉暂时离不开身,各自交给方泰一道信物,分别能凭借其进入千机谷和风云阁,在江湖行走时也能获得两地出身弟子的帮助。 方泰分别谢过。 到此时,方泰仍旧没有把无天阁的事告诉两位。 主要他吃不准无天阁在暗地里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即使自己万分小心,但他们两位的确没有见识过自己的经历,不知其中利害,届时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反倒不美。 而泰逢已经展露宗师之力,也就说明无天阁之中肯定还有其他宗师高人,不过这些人必然也隐藏了身份。且从无天阁主九馗能以玲珑锁封住泰逢内气多年来看,他们必然不缺少反制甚至杀死宗师的手段。 如果因为自己贸然将信息透露,将身边人陷入危难,那便是百死莫赎。 在方泰想来,不如先往南诏一行,寻找一番林乘墉父亲的下落,了了自己的心结,再顺便探一探无天阁和凑罗栋在搞什么鬼,到时候回来,拼着自己受连心蛊反制也要将这些事曝光于武林。 无天阁作为江湖势力,秘密与外国勾结,密谋颠覆大唐。 想来这个名头足以让众多正道势力为之瞩目吧。 方泰带上了刘樗栎给的盘缠,清点好了一应物品,便动身往渡口而去。 走出山庄不足三里,从山坡上绵延而下的桃花林还未尽,方泰忽听身后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却见青月剑孙焉飞身形赶来。 方泰和孙焉相识不过数日,但此女行事正派,谈吐大方,颇有男儿之风。二人年岁相近,武艺相近,又都是不拘小节之辈,无论闲聊还是切磋,都觉畅快非常。 孙焉落下地来,却将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瞥着桃花一时没有话说。 方泰奇怪,刚才众人送他时,孙焉不过点点头道一声一路顺风,也没别的事,此时她独自赶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要私下嘱咐。 想到前几天遇到的那个武功高强的敌首,不知是不是她有了什么发现,方泰不由得面色变得严肃起来,盯着孙焉等她张口。 孙焉却期期艾艾起来,在方泰炯炯有神的目光下显得越发不自在。 十息之后,她才忍不住嗔道:“方……方泰,你,你盯着我干什么?” 方泰摇摇头道:“你来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要说,所以我在等你说。” 孙焉瞪大了眼睛道:“你就不会主动问一句嘛!这般晾着女……我,可不甚礼貌……” “咦?不是你找我有事吗?师父说打断别人的话也是不礼貌的。” 孙焉眯着眼睛,银牙快要咬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有理……” “师父说的自然是有理。孙姑娘,你到底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孙焉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随后把此前放在手中背在身后的东西朝方泰一抛,干巴巴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你这无相枪光秃秃的太难看,这条枪缨送你了!” 方泰接过来一看,一条朱红的穗子,蓬松的垂着,顶上用青色的丝线细细的绑好,以如意结封口,夹杂着银丝。 简约而又秀气,像孙焉这个人一样。 “喂……谢谢啦!” 看着那一袭青衣离去的背影,方泰高喊。 孙焉背对着他遥遥摆手。 方泰微笑。 将枪缨紧紧地束在枪尖短刃的把手上,往枪杆上一插,随风飘舞,好不威风。 心情不知为什么好了许多的方泰,脚步越发轻盈。 或许这是下山之后自己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不对,在山庄的时候刘樗栎也送给自己一身新衣服,现在穿着的便是。若要论得仔细,那才是第一份,不过自己当时一直尴尬于受人伺候这件事上,丝毫没有穿新衣的兴奋感。 方泰胡思乱想着,忽然前面桃林中传来一阵骚乱。 “追!” “别让那小娘皮跑了!” “娘儿手底下狠,当心她的鞭子!” 怎的临走了,在这武陵又遇到了这等事?莫非自己天生就有这种出门就遇到不平事的本事? 咦? 女的? 使鞭子? 方泰心头一凛,将无相枪擎在手中急忙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赶去。 几息间,便有一身夺目的红衣在桃林中穿梭而来,手捂着肩头,另一只拎着一条金丝软鞭,不复第一次见她时的英姿飒爽,现在却是狼狈得很。 “表妹!”方泰心里一急,高声喊道。 女子抬头见到他,面上也是一喜,一头便撞了过来,跌跌撞撞地扑倒方泰面前。 方泰鼻尖一抽,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来,惹得他无名火起。 在女子身后,十数名彪形大汉正紧追不舍,还有五六人骑着马,挥舞着兵器,样子凶恶无比。 既然有马,怪不得逃不掉。 方泰急忙上前将人扶起,少女软软的身子搭在方泰的肩膀,道一声:“表哥,当心!” 方泰嗯了一声,看了看已经将两人包围的众人,知道现在只有生死搏杀一条路可以选择了。 在少女的惊呼声中,方泰一蹲身把两条腿往腰间一揽,随后把金丝软鞭扯过一抖,便把人捆在自己身后。 背起少女的方泰,双手将枪一摆,盯着为首的一人,看着他骑马走到自己面前。 “兀那小子!什么来头!东山寨的人办事,你也敢插手?!把人乖乖放下交出来,要不连你一起宰了!” 东山寨? “垭口岭?”方泰忽地想起一事,开口问道。 为首的眼一瞪,道:“怎么地?小子不是知道得挺清楚的嘛!还不听话!” 原来如此。 方泰扭头看了看趴在背上惊魂未定的少女,心里有了计较。 前几日遇到赵非卿的时候,便有一个俘虏说他是垭口岭东山寨的,这帮人既然是一个地方的,那说不定便不知是从哪里走漏的风声,让人找上门了。 这么多人在,也怪不得少女寡不敌众,身受重伤,只能往游龙山庄方向跑来求援。 若不是半路遇到自己,看她的伤势说不定都跑不到地方便会被追上。 心头火起,方泰喝一声:“得嘞,给你!” 无相枪一抖,朱红的枪穗旋转开,如同一朵血花,绽开在这桃花林中。 为首的见方泰不由分说,挺枪便扎,也被吓了一跳,骨碌碌滚下马来,才躲开了这夺命一枪,却依然被挑破了脖颈。 他是躲开了,可那些手下们的武功还没他好呢! 无相枪法使开,也不用无相枪劲,只凭招式便足以让方泰在众贼人眼中如战神下凡一般。 一招一式简单明了,但就是快如闪电,一步一枪,一枪一人。 枪枪只中喉头一点! 五招之后,便有四人倒下,这等精妙的杀人技把其他人的心神慑住,即使人数占多,也不敢一哄而上,反倒被人少地一方步步紧逼,不断后退。 方泰索性把这几日悟到的精要处使出,脚下轻功使开,如虎入羊群一般扑将人群中去。 一名山贼看着方泰从他身边掠过,正自庆幸,便见方泰看也不看把枪往后一伸,结果了他的性命。 又有一人躲在树后,方泰脚下不停从另一侧穿过,将枪一抖,枪尖便划了一个半圆从后面扎进后心,一命呜呼。 借着身法,方泰在人群中穿梭不停,以人御枪和以枪御人轮番使出,枪迹越发诡异莫测,神出鬼没。 这便是方泰从沈竞星的神通——“百兵”之中悟得的招数,“百转千回”! 少女在方泰背后看的眼中异彩连连,一时间竟把自己突然被他背上后背一事抛在脑后。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追来的十九人除了那个领头的,便尽数倒在了方泰的枪下。 这也是因为方泰新近悟出的招式本就擅长群攻,加上这些人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过是人多了些,被吓破了胆之后便毫无配合,才被方泰一一点杀。 为首的特意被方泰留下活口,但他被枪尖伤了喉咙,只能用手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口中嗬嗬有声。 方泰将枪尖一指,问身后的少女道:“此人看起来是个领头的,你有什么要问得可以让他写下来……” 少女仿佛刚刚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那,那倒不必,杀了吧!” 贼人闻言眼中哀求之意更盛,趴在地上就要写字求饶。 方泰却感觉腰上一松,少女轻轻巧巧地解了软鞭,噼啪一声,鞭稍重重地打在此人的太阳穴,一击毙命。 方泰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关心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少女虽然面上有血有土,但仍不掩其俏丽之色,一抹血红染在唇上反倒更添风采。 她左肩似乎有伤,血已经浸透了衣裳,但看上去已经止住了,除此之外少女的精神尚好。 擦了擦脸,少女背靠着一颗桃树,长吁道:“呼……打猎的,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凑巧,又让我碰上你啦!” 方泰皱眉道:“你既然受了伤,便当心些,先坐下包扎一下……” 少女无所谓的一笑道:“没事!小伤而已,这几个匪类也就仗着人多,否则本姑娘早就脱身了。等一会,我便去山庄找表姐,你且放心吧。” 方泰闻言点点头。 “雨水那天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些日子没见到你,风雨匣你虽然送到了,但可惜最后还是被毁了……” “嗯,我听说了,不过表姐和刘樗栎没事就好。那天我倒是想跟着一起去广场来着,但那是宗师诶!随手一击我都躲不开,跑都怕跑得不够跑得不够快!” “唔,若不是有沈宗师在场,我也不敢出手打散那位宗师的剑气。” “咦?!你还有这本事?莫不是向本姑娘炫耀。哼,这也是我有伤在身,等再过些时日我也找个宗师放对一番,总不能叫你专美于前。” “哈哈!” “喂,打猎的,你这是要走了吗吗?” 方泰收住笑意,点点头道:“先去蜀山再去南诏,去帮一个朋友。” “朋友?” “嗯,生死之交的兄弟。” “那……若是有朝一日我也找你帮忙,你可不能推辞!” “凭咱们的交情,当然……” “当然怎样?” “不帮咯!” “哼!打猎的,你可别忘了,还欠我一条命哩!” 方泰大惊。 “哪里还有的欠,明明是你欠我的吧!” “地宫里那么多次,你算的肯定没我清楚!” 方泰举手求饶道:“这事也就你会算着,罢了罢了,听你的便是。” 其实二人在山庄中经历了几番生死,也成了过命的交情,能十分信任地把后背交给彼此,此时说笑也不过是分离前的调侃。 两人玩笑一番,笑声渐息,各自知道是到了离开的时候。 方泰一拱手道:“既然姑娘你没事,那咱们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少女点点头,忽地道:“青璃……我叫青璃,你可别记错了。” 方泰一愣,这还是几日来她第一次主动透露关于自己的事情。 他回以一笑,重重点头道:“嗯!” 方泰走得远了些,回头再看,少女青璃仍旧靠在桃树旁,遥遥望着。 微风吹过,桃花瓣瓣飘落在少女的面庞和红衣上。 雾蒙蒙的细雨滴落,沾衣欲湿。 几声啁啾,一双燕子互相追逐着从林间穿过。 他微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去。 雨水 第四十七章 仁义有常以兵为 名叫青璃的少女看着方泰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哼……但愿你可别把我的名字和那青月剑记岔了才是……” 此时桃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从中又钻出两人,一个带着木质面具的锦衣人拎着一个灰头土脸的恶汉站在了青璃的背后。 这恶汉一副山贼打扮,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出声不得,只有脸色发白,浑身战栗不止。 扑通一声,恶汉被重重扔在地上。 锦衣人手上使了暗劲,借着一摔之力,把恶汉的穴道冲开。 这恶汉落了地,不敢跑也不敢出声,顺势就跪在地上,朝着青璃连连磕头不止。 青璃却不理他,倚着桃树背对着两人淡淡道:“升卿,今儿这事儿,办得不漂亮。” 面具锦衣人单膝跪地,道:“离朱大人,这伙山贼属实太蠢,武艺低微,连个话都不会说,差点坏了大人的要事,实在该死……” 青璃轻哼一声,转身过来,行动间完全看不出刚才受伤之后气力不济的样子。 “哦?那你的意思是本小姐找错了人咯?” “属下不敢。” “呵……升卿啊升卿,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就你手下那个蠢物,连本小姐的面都不认得,还胆敢出手,是怕旁人认不出你唐家的漫天花雨术吗?!莫非,是你故意没有说?” 面具锦衣人话头一滞,垂首不语。 “你要谋夺那风雨匣,本小姐不管你,任你去偷去抢,都随你。但你手下的人一没有眼力,二行事不严,走漏了风声,引来了旁人,差点坏了本小姐的计划。若不是我提前把赵非卿哄住,否则便在打猎的面前漏了身份,你觉得自己该当何罪呢?” “大人息怒,属下已经把那个口风不严的蠢货处理了……不过敢问大人,今日如此大费周章命属下把这群山贼引来,莫非只是为了借方泰之手灭口?还是有别的用意……” 青璃俏脸一寒,杏眼一瞪,冷声道:“本小姐的事要你管么!” “属下不敢,只不过还望大人自重,莫要为了私情忘了任务才是。” “哼!还轮得到你这办事不力的来告诫本小姐?!喏,《鲁班书》在此,带回去给玄冥吧。”说着,青璃从怀里掏出一节竹管随手抛给锦衣人。 他接过来打开封口,倒出一卷颜色发黄的丝帛,上面密密麻麻地绣着蝇头大小的古篆。 “你可小心着些,这东西过了几百年,早就脆弱不堪,路上若是出了差错,你也知道玄冥可没我这么好的脾气。对了,好教你得知,此物便是方泰相助才取到的,算是帮了大忙。我知道你看他不顺眼,但若是日后让我知道你暗中给他使绊子……哼,本小姐便带着相繇来找你!” 锦衣人正惊讶地看着手中的丝帛,此时闻听青璃的话急忙表态道:“原来大人早就神机妙算,胸有成竹,手到擒来,是属下妄自揣度,实在该死。如此一来,此次任务便算圆满完成,将军大人一定会十分开心的。” 青璃厌恶地摆摆手道:“升卿啊升卿,你这条毒蛇说起恭维话儿来都那么的让人发腻。把这人打发了吧,那个什么鬼寨子也别留着了。坏了我和打猎的再次联手的机会,烦!” “属下明白!”锦衣人不顾那恶汉的高声求饶,弹出一颗铁莲子打在死穴上,结果了他的性命。 “此次任务本是由你做主铺垫安排,但你吧……风雨匣没了,那赵永宁也没得手,连望月犼都跑得不知踪影。你说你当时大包大揽地干什么呢?若不是本小姐从了爹爹的命在这帮手,否则你还要费多大的工夫,到时候误了大计,你一条命连带着唐门都不一定够赔。” “是是是,大小姐高瞻远瞩,神机妙算,出手必中,属下妄度人心,蠢笨如猪,不自量力,若非大小姐……还有那方泰相助,否则百死莫赎!属下多谢大小姐大人大量,不计前情,救我满门性命。伺候大小姐说东我不敢往西,说北我不敢往南……” 青璃皱着眉挥挥手道:“快住了吧!听着恶心……本小姐走啦!”说罢,不顾单膝跪地奉承不止的锦衣人,将手中软鞭往腰间一盘,飘身而去。 锦衣人捧着竹管一动不动地等青璃远去,看不见踪影,才慢慢站起身来,发泄一般重重踢了一脚身边的死尸,喘了几口粗气,愤愤道:“小娘皮……还有方泰……哼!”随后也转身离开,只留下满地的东山寨贼人的尸体。 过了一个多时辰,忽然又有人骑着马疾奔来到此地。 见到地上的鲜血和死人,此人急忙把马勒住,抽出长剑戒备。 待发现周围除了自己没有活人之后,他才谨慎的下马查探。 一一翻看了众多尸体和附近打斗的痕迹,又从最后死的那人身上仔细地捏出那一颗铁莲子,用布包好。 随后此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的小板板,上面贴着几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纸,又摸出一支炭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了一番。 边写边抬头仔细核对死尸的数量,死状,死因,身份等等信息。 待全部记录完毕,此人又骑上马疾奔而去。 方泰一路走得不紧不慢,终于是在午时之前到了渡口。 码头附近人来人往,他找了个面摊子,边吃着边回忆这些天的经历。 思考着所谓善恶、恩怨。 桃花源中人好客热情,自然是善。 刘家先祖觊觎其中机关术,并设计谋夺,自然是恶。 而到了后世,刘若木年少时得知家中地下暗藏的秘密,既选择了默不作声,又选择了在赵永宁逃离时暗中相助。 赵永宁为了复仇,甚至能请来宗师正面相杀。虽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天经地义,但将赵民章之死栽赃在刘若木头上,只为一个名正言顺,却是对死者不敬。 刘樗栎酒后乱性,闹出了事,本是有错在先,但他之后认错,并处处爱护赵非卿,不惜以命相护,更是放弃了继承庄主的名头,不可谓不用心,故赵非卿也不计前情为之倾心。 赵飞廉被母亲逼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踏上复仇之路,击伤刘若木,大战刘樗栎,但又看在妹妹的情面上,选择放手。而他最后当着众人说的那几句话没头没尾,也没做解释,但见赵永宁的反应,也能猜到他应当是知道了母亲一些不光彩的做法,同样不满于其把自己当做工具,罔顾亲子之情的举动,最终选择离去。 游龙山庄一事中,只有赵非卿最为无辜。 但她最终选择继续和刘樗栎在一起,游历江湖,远离了这些前尘往事,也算是给这个弱女子一个较为合适的归属。 人心善恶,尽隐藏于迹。 恩怨纠葛,皆难辨对错。 自己是先遇到的刘樗栎夫妻二人,先听到的也是他们视角下的事情,自然选择了站在他们一边。 若是刘若木行事强硬,强行掩盖先辈恶迹,当先向着赵家人出手,以堵住其口,甚至连赵非卿也在灭口之列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出手阻拦? 若是当初先遇到的是赵家人呢? 自己会不会成为他们的帮手,为其出头,来到游龙山庄和刘家作对呢? 若是赵家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在赵永宁选择杀掉所有刘家人的时候,自己又会不会站出来阻止? 不论是站在刘家还是赵家一方,那自己的所行所为又由谁来判别对错呢? 师父当年一直教导自己当一日三省,遇事当常思其果,不能意气用事,若是他在此地又会对自己说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只是感念刘樗栎伉俪二人的遭遇,想要保下他们两人及胎儿的性命,却未想到他们自己的选择。 若是赵非卿临场反悔,对刘若木出手的时候,自己想来会十分的为难吧…… 但转念一想,即便如此,赵非卿腹中的胎儿也是无辜的,到时候如果刘樗栎变了心,对赵非卿不利的时候,自己也一定会不加犹豫的出手吧。 人心善恶,尽藏于行迹。 恩怨纠葛,皆是非难分。 自己当初下山为了无天阁出手相助元吉镖局,便是因为一个义字。 对林乘墉和芮玉荣的朋友之义,对罗孚和安陆的江湖道义,以及为了家国平安的世间大义。 因为赵非卿和刘樗栎的感情出手是仁,在赵飞廉刺杀刘若木时出手也是仁。 刘家先祖虽然不仁不义,但刘若木放走赵永宁却是仁,剥夺刘樗栎继任资格也是仁,赵永宁欲灭口刘家便是不仁,罔顾子女也是不仁。 于是,自己遵从内心,没有对来向刘家寻仇的没有武功的赵永宁出手是仁,在仿制风雨匣笼罩无辜的时候自己提枪出手也是仁。 刘家先祖曾把山庄命名为仁义山庄,虽然他们所为不符,但仁义二字总是没错。 若要分清师父当初嘱托的是非善恶,恩怨情仇,自当以仁义二字衡量。 想通了这些地方泰顿感心头通畅,江风微雨也变得越发顺心,连带着胃口也好了些,又多要一碗面呼噜噜地吃光了。 拍拍肚皮,方泰远远地看见船只即将靠岸,便起身准备出发。 刚刚登上加班时,却听见马蹄声疾,不远处烟尘四起,似是有人赶路至此。 方泰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黑马由远至近,马背上坐着一个灰衣男子,背着包袱褡裢,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这人下得马来,随手把缰绳往一旁木桩上一扔,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往四周比对观瞧,像是在找什么人,面色焦急。 不多时,船上的客人便满了,伙计高声招呼着:“上船啦上船啦!” 随着登船的踏板收起,渡船渐渐离开码头,借着春风往上游而去。 方泰朝岸上看去,那人还在拿着那张纸四处询问。 忽然面摊的老板往船上指了指,那人也将视线投来,隔着数丈远,分辨了一会,随即大喜过望,一边往岸边跑,一边朝着这边挥手喊道:“方少爷,方少爷!方泰少爷!” 方泰一愣,这人居然是来找自己的吗? 他急忙凑到栏杆旁,也朝这人挥挥手。 这灰衣的男子见状更是开心,在码头上高高的挥着手里的纸张。 “方少爷,等等我!” 但此时船只已经快要行进到江心,距离岸边甚远,再叫船家停船靠岸怕是不可能了。 方泰正自奇怪,这人看上去面生得很,可以确定此前从未见过,他手里拿的纸张应当便是画得自己的画像,却不知是何人找来寻自己,又有何事。 想着此人登船已是不太可能,方泰便再挥挥手,打算就此和此人别过。 岸上那人神色却丝毫不见慌张,仍旧开心得很,完全没有被这刚寻到人便要再度错过的事情影响到。 只见他重重一踏,整个木质的码头都仿佛晃了晃,脚下的长条木板随之断了几根。 此人弯下腰将几根木板抄在怀里,往江面上一抛,随后飘身而起,准确无误的点在第一块木板上,借力再往前跃的同时,将手中木板次第扔出。这样连点了四五次,此人便横跨了数丈的距离,落到了船头。 这一番动作快若掠水飞燕,落地滴水不沾,显露出一身高超的轻功本领。 方泰惊讶地看着此人从码头来到面前,忖到自己虽然也能凭借轻功做到这般地步,却无法像他一样轻巧,不由越发对此人的来历升起好奇。 他站在甲板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这才拍拍因为长途奔波而沾染得满身尘土,冲方泰咧嘴一笑,一口白牙配着风吹日晒的黝黑面色,亮得晃眼。 “方少爷,可算找着您了!遵阁主令,平高义特来相见!” 阁主?! 方泰目光一凝,反手握住了无相枪。 雨水 雨水尾声 立春之后,襄州城芮府。 元吉镖局一众死者都已经按照习俗入土为安。 临近雨水的天气有些潮湿,芮玉荣来到向阳的山坡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周围土壤里微微地冒出嫩嫩的绿芽。 在西方的远处,一道纤细缥缈的云正缓缓飘过,变化无常的微风吹来,带着阵阵凉意。 芮玉荣长舒一口气,双手枕在脑后,放松地躺下。 一双纤足轻轻地踩在夹杂着枯草和新叶的地上,沙沙作响。 芮薛氏静静的走到女儿身边,优雅地坐在石头上。 看着芮玉荣在过去几天里忧心忡忡的面容终于得到舒展,芮薛氏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向两侧慢慢摩挲。 “荣儿,真是好多年没和你这般一起了。” 芮玉荣伸了个懒腰,闭上眼安心享受母亲的抚摸。 “从娘把我送去峨眉的时候到现在,真是好多年了……” 芮玉荣还记得小的时候,娘亲常常在春天带着自己在这里放纸鸢。 画着燕儿的,描着猫儿的,绣着花儿的,每年都不重样。 自己玩得兴起便忘记了脚下,常常重重扑在地上,沾了一身的草屑,惹来娘亲宠溺地训斥。 那个时候,无忧无虑。 “娘啊,江湖上……”芮玉荣欲言又止。 “嗯?” “江湖上的打打杀杀一直都是这般吗?” “嗯。” “我……我不喜欢这样……”芮玉荣睁开眼,看着娘亲的面庞一如当年的温柔。 芮薛氏的年岁已经渐长,眼角边也有了皱纹,但身上的气度却一点不失,总是那样的淡定,平和。 仿佛养育一个女儿十七年,为她操心为她着想,从未让这个女子发生一丝丝改变。 她轻叹一声道:“荣儿,你可是觉得江湖不像你之前想的那样?” “嗯……如果这外面都是这样的,我好像知道这世间的仇怨为何永不断绝了……”曾经怒斥林乘墉的女子,想要在世间行侠仗义的女孩子,这样说道。 短短一日间,芮玉荣经历了太多。生死,善恶,忠奸,恩怨……让她原本笃定地想要闯荡江湖的心动摇了那么一丝丝。 方泰对泰逢有恩,泰逢炼丹治好了方泰的师父,但泰逢又是引来狍鸮的罪魁祸首。狍鸮是自己和墉哥儿不共戴天的仇人,但碍于方泰受制于泰逢,一时间又无法对他们复仇。 在此生的时间里,蜀山剑宗、襄州芮家以及元吉镖局已经和无天阁不死不休。 但如果在自己一生中都无法如愿呢? 大家的后人会不会还会在无尽的打打杀杀中度过? 虽然芮玉荣心里仍旧对狍鸮和无天阁有着刻骨的恨意,但顺着思路一想,又觉得这世间诸事因果纠缠,仿佛没个终点。 不由得让她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忧虑。 因为这的确不是她当初下山时畅想的未来。 “世上的恩怨如果有个最早的结,解开了就完了,那该有多好。每个人都可以过上幸福地生活,快乐自在……” 芮薛氏听着女儿傻里傻气的话语,失笑道:“要是真的有那个结,娘早就想办法去解了,哪里轮得到你。” “娘啊,你也和别人有过恩怨吗?” 芮薛氏一怔,抬起目光幽幽道:“那自然也是有的……” 芮玉荣好奇地坐起地坐起身来,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问娘亲年轻时候的事情,莫非她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至少对于作为女儿的芮玉荣而言,娘在生下自己之前的事,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就算问爹爹,他也只不过傻笑着含糊过去,眼睛总是带着笑看着娘,仿佛要从里面冒出星星来。 芮薛氏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但又摇摇头。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说了又能怎样?” 当芮薛氏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总是把头发梳得漂漂亮亮的,以此想要加入那些同龄人的小团体。 但乡里的那些孩子总是冲她挤眉弄眼,叫她有娘生没娘养的丧门星。 直到爹爹醉死在河里之后,她仿佛解脱了一般,将头发近乎齐根剪去,凉爽松快。 那一天她将那些孩子们一顿胖揍,带着全部家当离开了故乡。 在旅程中,她渐渐抛开了世俗的约束,像个真正的,欢脱的男孩子一样。 抓鸡摸狗,小偷小摸,一切都是为了能继续活着走下去,继续远离那个地方。 但年少的她终究经验浅薄,被人贩子当成男孩子抓起来,打算卖出去赚钱。 就像小时候不得不待在整日酗酒的父亲身边一样,她再一次失去了自由。 这一次,她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无力。 没有力量反抗,没有力量挣脱,没有力量离开。 于是她抓住了拥有力量的机会。 在那个腰间悬剑的女人出现的时候,她跪在人贩子尸首中间恳求这个女人带自己一起离开。 女人同意了,她说她叫薛若梅,是峨眉山上的剑客。 上山那日,天上一行大雁飞过,薛若梅给她起了名字,叫做薛鸿现。 薛鸿现在山上学艺有成,下山游历。 因为心里曾经带着怨,薛鸿现嫉恶如仇,并没有选择加入师父出身的零陵水阁,当一名风媒,而是成为一名游侠。 甫一下山的薛鸿现便挑了好几个山贼群聚,就像她的师父,出手狠辣,剑出无回。 一两年间,她便在江湖上杀出了名头。 那个时候,薛鸿现的剑锋上的血槽里总是有着淡淡的殷红,故江湖人以其师父的名号称她为“红线剑”。 如果就这样一直杀下去,薛鸿现觉得自己应该会和师父一样,孤独终老。 那个姓白的老头终究还是受不了师父的杀性,选择一去不回。 从那天起,薛若梅再也没有下过山。 但幸运的是,薛鸿现遇到了芮伯言。 彼时的她在一次打杀山贼的例行行动中,解救了他。 说不清道不明的,芮伯言憨厚干净地笑在薛鸿现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然,面对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仍旧有胆量上前搭话的,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尚未继承家业的芮伯言文质彬彬,长得清秀,一表人才。 他诚恳地邀请薛鸿现到家中做客,亲手为其制作鱼羹,以表感谢。 她不知怎么的就傻傻地应了,默默地吃了。 那碗鱼羹的确美味。 事后,芮伯言向着梳洗完毕的薛鸿现再度发出邀请,让她每年都要来做客,他定会扫榻以待。 薛鸿现已经记不得怎么答应的,也记不清怎么离开的,只有那碗鱼羹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 那一年后,她暂时收了杀心,凭借卓绝的身法,在零陵水阁中找到了风媒的工作。 虽然打打杀杀少了,但风媒和游侠一样,都要在江湖上来回奔波。 有时候跑得累了,便会想起那碗鱼羹来。 于是在第二年的同一天,薛鸿现如约而至。 仍旧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芮伯言抛开生意,再度为其整治了一桌美食。 这一次,薛鸿现多待了一天。 第三年,薛鸿现再度赴约,却发现当年杀的山贼留下了活口,纠集了一伙人循着自己的经历找到了芮家。 那时,薛鸿现心中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懊恼。 为什么会牵连到他? 芮伯言扯着她的袖子,挡在她身前。 她强忍着杀意,再度出手将所有来犯之人尽数制服。 她第一次对自己拥有的力量产生出了疑虑。 事后在喝鱼羹的时候,她问这个没有武功在身的人为什么会护在自己身前。 芮伯言想了想说:让你这般的女子身上染了血实在是不美,还是素衣好看。 莫名其妙,但又带着一股子执拗。 薛鸿现看看自己穿着的白衣,下摆沾满了赶路的泥泞和尘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其后又两年,薛鸿现手下杀生越来越少,凭着高明的身法和缜密的心思,做到了零陵水阁之主以下第一人的地步。 但每一年她都忘不了去芮府赴约。 遇到芮伯言以前,自己就像没有线牵着的纸鸢一样,随着风四处飞,但那根线终究还是被人抓在了手中。 等到真的继任零陵水阁阁主之位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上一任阁主竟然是自己的师父。 师父拿着那块离卦玉坠将要带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等继任了阁主,还会像现在一样奔波不定吗? 师父板着脸道:风不息,花信不绝。 薛鸿现想了想道:那我不做了。 师父有些不快地道:那你习武多年又有何用? 薛鸿现答:用得到便用,用不到便放着。 师父皱眉。 薛鸿现又答:我想试试和师父走不一样的路。 师父沉思良久,点点头。 又一年,薛鸿现来到芮府,对着已经是家主的芮伯言道:多待些日子。 依旧是没有多余的话,芮伯言带着笑意杀鱼做饭。 这一待便是二十多年。 “娘啊,你在想什么呢?” 事到如今,薛鸿先看着芮玉荣那张和自己隐隐相像的面容,一时无话。 如果当年没有做出那个决定,自己又会在哪里杀戮? 现在女儿也即将踏入江湖,但和当年不一样的是,作为娘亲的自己已经拥有了可以保护她的力量,就像那一年救下她爹爹一样。 或许对于自己而言,这才是那份力量最适合的归处。 薛鸿现揽过女儿的肩膀,轻声道:“荣儿,娘让你习武,并不是让你双手沾满血腥,陷入无尽的恩怨纠葛之中,而是让你拥有自保的力量,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力量,能够斩断因果的力量。” “所以啊,荣儿不必担忧,尽管去闯。若是累了,便回家来,有娘在。” 芮玉荣看着她的样子,心道娘又不会武,不由得对这句话有些腹诽。 正想着,天上忽地飘过一只纸鸢,像是断了线一般,随着风晃晃悠悠地飞舞不定。 芮玉荣只觉身边一空,一道白影直冲云霄,转瞬间便捏住那根细细的线。 再一眨眼,娘又坐在身边,将那只纸鸢放在自己膝上,轻轻一笑。 惊蛰 第一章 清溪南来客东至 南溪县,凌晨。 初春的微曦刚刚在地平线上显露,驿丞老程就起了身,举着灯笼走在驿舍之中。 点验食水,给马槽填料。 南溪驿虽然不是大驿站,但驿马总要照顾好的,还要将每一匹马的来历状况细细的记录在本子上,否则便是渎职。 这可是写在唐律里的。 从这里出发的驿使大多是南溪本地的驿兵,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活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别的驿站的驿使经过,但有备无患,食水也是每天定时更换的。 还有清点信件。 盖着火漆封,印着章的是县衙的公文,旁边放着作为凭证使用的勘合,还有和兵部对接的火牌。 昨日晚间县令大人遣人送来的文件虽然不是加急件,但也不能出差错,等驿兵一早来了便要送出去。 眇了一目的老程自离开行伍之后便回到老家南溪县,在驿站工作,兢兢业业近三十年,从驿户做到驿丞,便是因为他这细致的性子。 但凡经他手的信件、消息,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每日晨间的例行工作做完,老程来到自己养的那一笼鸽子前,从一旁的布口袋中抓出一把谷子,撒在食槽里。 这算是老程为数不多的爱好。 他养的鸽子就像他自己一样。 虽然颜色不算明亮,但浑身的羽毛又直又硬,梳理得根根丝滑,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精神的劲儿。 县城里的人都知道老程爱养鸽子,爱看鸽子,每天早午两次,他都会把鸽子放出去飞一阵。 二十八九只鸽子成群地在县城上空绕着大圈盘旋,咕咕声不断,夹杂着还有鸽粪随机掉落在哪家摊位上,惹来一阵斥骂和嘲笑。 老程和这群鸽子给南溪县百姓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些平常但有趣的谈资。 大唐的驿站也是能为平民服务的,只要付得起钱。 远嫁南溪的妇人,出门在外的游子,有些思念的话大多都会通过驿站传递。 老程虽然眇了一目,面貌上有些吓人,但联想到他当兵的经历,却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随着年岁渐老,老程又越发显得慈祥起来,城里的小孩子都喜欢到他这里来看鸽子下蛋,小鸽子出笼。 就是不知为什么,六十多的老程仍旧是独身一人,无妻无后,任谁说媒都是淡淡应了,过两天便推脱,说自己一个人惯了,不能耽误了旁人。次数多了,旁人也就放弃了。 但不管怎么说,驿丞老程,是南溪县百姓公认的,不可缺少的,好人。 好人老程轻轻地从鸽笼中掏出一只鸽子,嘴里念叨着:“年糕啊,年糕,今天就是你啦,等下次再让汤圆去。你好好的飞,等回来,我给你补上一把青豌豆,保管好吃……” 他从怀里掏出一节小小的苇管,两头都用蜡封好了口,又用和羽毛颜色相近的丝线细细的绑在鸽腿上,这才走到窗边,双手一抛,名为“年糕”的鸽子扑棱棱的便飞向了远方。 老程扶着窗棂静静地看着它往朝阳的方向而去,心安的很,想着一会该把其他的鸽子放出来透透气了。 昨天老钱的馄饨锅里从天而降了一道“调料”,惹得他婆娘揪着耳朵一阵骂,街坊四邻都在一旁看笑话。 老钱前几年有钱的时候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被婆娘发现,从此一蹶不振。整日里被看得死死死死地,起早贪黑地干活不说,平日里他婆娘有个不顺心的也逮住他一顿数落。 可闹归闹,俩人也没真的散了,老钱的婆娘这几年还给他生了两个大胖小子,老钱就算当众被骂,嘴角也是带着笑的,也再也没有出去找乐子。 邻居们都说要感谢那个小的,若不是老钱和她散了,还不定有今天的日子。 老程嗤笑,心道还不如感谢匿名举报的自己。 然而,这样平淡有滋味儿的生活怕是要到头了。 听到那一声弓弦响动,振翅高飞的年糕应声而落的时候,他这样想到。 曾经在西北和党项、吐蕃战斗时的紧张感一瞬间全回来了,老程以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反应和迅捷关窗、弯腰、转身。一个翻滚到了墙边,从上面摘下弓刀,就像几十年前一样,一息之间装备好,警戒地看向窗户和门口。 幸好,这个驿站只有自己常住…… 不多时,门口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敲得不疾不徐。 老程眯起了仅剩的一只眼,不禁有些疑惑。 既然射落了自己放出去的鸽子,便应当是有备而来,那又为何惺惺作态。 见屋里没有回复,一道利刃从门缝插进,往下一划。 只听咔嚓一声,门闩应声而断,大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 随着一阵强风吹进,屋里的灯笼也灭了,门外之人背对着晨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老程。 昏暗中,老程虽然看不清这人的面目,但他已经知道来者的身份。 他冷笑一声道:“我还说是什么人如此礼貌,进门还不忘敲门。事到如今还要这般拿腔作调,果然不愧是你。” 这人并没有搭理这茬,开口淡淡道:“程锋,天宝四年兵,曾跟随高仙芝大破小勃律,后分配在庆王府录事参军封常清麾下做亲兵。你在安西四镇征战多年,杀敌无数,为何会甘心回到南溪县这样的小地方做个驿丞?” 名为程锋的驿丞冷哼一声道:“吐蕃贼子一日不除,我大唐军士一日不息!只恨当年杀吐蕃贼子杀得不够多,让他们还有胆量往我大唐腹地伸手。” 这人轻叹一声道:“那你为何不回去战场,那里才是你的归宿,何必在这里蹚浑水呢?” “哼!有你这般数典忘本的叛徒,里通外国,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杀!” 话音刚落,程锋手中弓弦响动,利箭劲射。 这人手中刀光一闪,便将箭矢砍落在地。 但从沙场上活下来的老卒总不是只有这点本事。 程锋射箭之后,顺势便将手中弓弃掉,往前一滚的同时抽刀在手,左手鞘右手刃,正是军中刀盾之术。 刀锋从下向上疾撩。 这人不慌不忙用手中兵器往下一压,截住刀锋,左手一张拦住刀鞘。 程锋屈膝变招,整个人如同陀螺一般,刀鞘护头,围着此人刀锋连斩,招招不离下三路。 这人却不管不顾,直接迈步进屋,掌中刀在周身晃动,将凌厉的攻势一一挡下。 程锋毕竟年纪大了,这套刀盾斩马脚之术使了一会便有些气力不济,被这人一脚踹开。 滚落一旁的程锋单膝跪地,用刀拄着地面喘息不已。 这人大喇喇在屋里的凳子上坐了,看着程锋叹息道:“你这般岁数还有如此身手的确难得,好好颐养天年不好吗?只要你将城中你的同伙供出,我便做主放你离开如何?” 程锋怒上心头,喝道:“假仁假义的鬼话!我与外贼势不两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人不耐烦地道:“只要你降了,我便留你的性命,你的亲人我也一并……唔,你好像没有亲人……” “做这活,我早就心有所料!老程孤身一人,来去自如,除了死,任何人都无法拿捏威胁,你打错算盘了!” 这人终于按捺不住,变了脸色厉声喝道:“冥顽不灵!还是擒了你好生炮制一番,不怕你不说实话!”随后欺身而上,二人战在一处。 虽然程锋厮杀经验丰富,利用屋中摆设勉力支撑了数个回合,但仍不敌,被一刀砍在手腕,断了筋骨,再无反抗之力。 这人亮出牛筋索,便要将老程绑了,却只见他冲自己莫名其妙地一笑,随后奋力将刀尖往腹中一插,人便软软地躺倒在地,没了气息。 这人大惊失色,急忙俯身查看,只见刀刃入腹半尺长,已经割断了脏腑,断无回天之力,救不活了。 这人恼恨已极,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恨恨地在程锋身上砍了几刀泄愤。 趁着天色未明,这人又将现场布置一番,这才转身离去。 等到驿户驿兵到来的时候,只见老程的尸首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只死鸽子和一张纸条被一支箭插在桌子上,一旁的墙上用鲜血写着几个大字:吐蕃奸细,人人得而诛之! 有胆大的驿兵上前查验尸首和字条,不由被吓得倒退连连,高声呼喊:“快去请谢老爷!” 半个时辰之后,南溪县令谢世忠带着县丞吴回舟便赶到了现场。 谢世忠生的胖大,官服都差点遮不住他的肚腩,他气喘吁吁的到了现场,用帕子掩着口鼻,往屋子里探头看了看,皱眉道:“老程?吐蕃奸细?他这样的老实人也叛变了?” 吴回舟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捏着鼻子道:大人,且不说老程是不是奸细有待确认,但他是驿丞啊。虽然级别低,毕竟还是官身,杀人者必然也是知道的。 “若老程没罪,那凶手便是大罪,若老程有罪,那大人治下出了奸细也是大事,左右丢的可都是大人和朝廷的颜面啊。” 谢世忠斜了吴回舟一眼道:“还用你说……当今之计,首要是给百姓吃一颗定心丸。南溪县距离吐蕃不算远,若真有贼人或者奸细混了进来,恐引发乱子。老石还没到吗?” 吴回舟想了想道:“石县尉日夜操劳,想必起得晚了些,估计稍待一会便至。” “唔……那张纸条你看了吗吗?” “禀大人,看过了。” “有什么看法?” “呃……属下不知……” 谢世忠咂咂嘴,不满地看了一眼吴回舟,又看看四周围着的兵卒百姓,便把人扯到一边僻静处。 刚要开口,只见一高大武将顶盔带甲一路小跑而至。 “大人,吴县丞,老石迟来一步,还望恕罪啊!” 石砺跑的身上的甲片歪歪斜斜,明显不是亲兵束的丝绦,谢世忠凑近一闻,还有一股子脂粉味扑面而来,差点呛了鼻子。 吴回舟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挑挑眉道:“这一看,石县尉昨夜又去巡夜了,想必十分辛苦吧?” 石砺一咧大嘴,哈哈笑道:“那必须的!老吴你是不知道,那新来的娘儿真的润……” 谢世忠嫌弃地撇撇嘴,拦住了石砺这糙汉的口无遮拦,道:“驿丞老程被人杀了,墙上写了字,说他是吐蕃奸细,桌子上还留了字条,没有署名,说十天后会有吐蕃信使来此地,县城中有人接应。老石你怎么看?” 石砺闻言也是大皱其眉:“咱们这虽然离吐蕃近一些,但这么多年这种事也是头一遭。若是老程果真是奸细,那他当驿丞可不少年头了吧,说不定传出去多少秘密……哎呀,这种事太费脑子,俺老石可琢磨不来!唉?大人,这种事不都素来交给吴县丞办吗?您费这心干吗?” 谢世忠被石砺这通直白的话气得就差翻白眼了,但还是压着性子对吴回舟道:“吴县丞啊,老石他是个憨货,你甭理他。现在也没有旁人,我就把话挑明了。南溪县这些年的政务政绩,基本全靠吴县丞你撑着。正所谓能者多劳,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便直说了吧!” 吴回舟依旧不紧不慢地道:“全靠大人慧眼识英,知人善任。属下能为大人分忧是属下的本职,当不得大人夸奖。” “莫废话,讲!” “是。”吴回舟叉手一礼。 “老程之死的凶手需要查明,这便是第一件事。而此人又是如何知道老程是奸细,便是第二件。第三件更是重中之重,便是那十日后来此的信使。” 说到这,吴回舟从一旁的军卒手中接过纸条,向二人展示道:“这张纸便是屋中取得的证物,二位请看。” 正说着,只听远处脖铃声哗楞楞乱响,有人骑着马往这边疾奔。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官道上疾驰来一双骏马,上面坐着两个年轻人,均是风尘满面,往驿站直直而来。 待到了近前,两名骑士一勒缰绳,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这许多兵卒。 其中一人眼神犀利,精光四溢,往穿着官服的三人处看了几眼,随后便和同伴低语几句,继续往南溪县城而去。 惊蛰 第二章 扑朔迷离入局来 谢世忠三人看着两名骑士如风般离去,留下身后尘土飞舞。 石砺吐口唾沫骂了一句:“哪里来的憨批……老吴你接着说。” 吴回舟看着石砺冲骑士远去的方向比了个粗俗的手势,微微摇了摇头,道:“这张纸条便是传递出去的密报,只简单说了十日后会有信使到来。 “那凶手将此留在现场,便是因为其中写了吐蕃两字,而且这字迹也的确是老程的,这鸽子也是他养的,在凶手看来应当能判断他与吐蕃串通无疑了。 “原本我所虑还有一点,便是这纸条原本会传到何方,但看此上的内容没头没尾,料想那既定的收信之人应当不知此事,暂时不必担忧。 “第一件事,那凶手是什么来历,或许是经过的义士,又或许是蓄谋已久。既然他认定老程是奸细,但又不上报给谢大人,想必其身份还有些问题,便需要差使兵卒在城中严加搜查,尤其是最近来往县里的生人,更要细细盘问。 “第二件事,便是凶手为何知道老程是奸细的。按照现在的线索来看,老程自有其消息来源,或许是从外地来此,又或许是城里的内应。凶手笃定地将信息写在墙上,必然有其缘由,只是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他的破绽。 “如今老程已死,认识他的百姓众多,瞒是瞒不住的。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从今日起,南溪县实行宵禁!” 石砺咋舌道:“宵禁是不是太严苛了些,南溪县承平日久,百姓恐有异议。” 谢世忠想了想却拊掌道:“不错,就按这个办!吴县丞果然高招!宵禁严查,敲山震虎,无论凶手还是内应都不敢轻举妄动。到最后即使找不到人,咱们做了,也往上面报了,抓不到人也怪不到咱头上!如此甚好,甚好!” 吴回舟一拱手道:“还是谢大人高瞻远瞩,属下都没想到敲山震虎这一层。属下只是觉得到时候摆出姿态,让城里的凶手、内应之流以及吐蕃来的间谍能知难而退,别在咱们这搞风搞雨的就好。” 石砺仍旧有些担心:“大人,可宵禁要做到什么程度呢?若是每条街每个路口都派人值守,兵力分散,遇到实力高强的贼人,衙门里的兵卒可不一定够用……” 谢世忠一拍他肩膀道:“只是宵禁,又没说让你真的去守着,要是真有那种人,他就不会趁着白天的时候把事情办了?正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要火烧不到咱们头上就好,剩下的文书就交给吴县丞去办啦!” “大人放心,属下定不会让大人难办。” “哎呀,吴县丞啊,这几年多亏有你在,本大人的政绩考核才能顺顺当当的过了,我是信得过你的!不瞒你说,本大人在长安的连襟传来了消息,年底的时候,本大人的调令便会到了,到时候肯定将你举荐上去,你就放心吧!啊!什么都不说了,老石啊,咱们走吧!” 石砺还想要多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拗不过谢世忠的去意,被扯着肩膀离开了。 吴回舟目送两人离去,也直起身子,旁边适时走过来一个侍从,将纸条证物收起,又将一张现场勘察记录放在他手中。 吴回舟只是扫了一眼,便又给回侍从,道:“志才,方才都听清楚了吗?” 侍从垂首道:“回大人,听清楚了,小的这就带人去城里严查。” “尤其是和程锋相熟之人,来往密切之人,一定要仔细搜查,不可怠慢!” “小的明白。” 刚才从官道上疾驰而过的两人,正是从武陵出发到此的方泰和平高义。 在渡船上,平高义一声“阁主”差点让方泰直接出手。 经过了一番解释之后,方泰这才知道,原来此“阁主”非彼“阁主”。 平高义所属,便是江湖上最大的风媒组织——零陵水阁,他说的阁主居然是襄州城芮府的女主人,芮玉荣的娘亲,也是方泰曾经见过面的芮薛氏! 那么温柔的女子竟然曾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线剑”,其轻功身法竟然能和游涯客沈竞星入宗师之前不相上下! 一道接一道的消息让方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江湖上的高人果然都深藏不露,自己还是太过浅薄了。 芮薛氏本名薛鸿现,二十年前便脱身江湖,和心上人安心过日子,但这一次却因为女儿的遭遇以及对无天阁的担忧,决定重出江湖。 当年她在继任零陵水阁阁主之位的时候选择离开,但上任阁主不知为何却决定将位子空悬多年。直到立春日之后,薛鸿现持着阁主信物找到了襄州城的风媒,亮明身份,直接以阁主之姿要求零陵水阁上下在江湖上隐秘寻找无天阁以及泰逢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有零陵水阁众多轻功高强的风媒相助,才能在数日内便得知泰逢和狍鸮曾在鄂州出现的消息。 须知在大唐,消息的传递速度,光凭轻功高超之人以双脚赶路都能一日百里,以换马之法赶路便能一日五百里,若是再加上信鸽之法,还能更快。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零陵水阁在中原范围内寻个遍了。 不知是因为隐藏的够深,还是有足够大的力量能够把所有的踪迹抹除,零陵水阁找寻无天阁的尝试始终毫无线索。 反倒是关于泰逢的消息,又有新的传来。 当初薛鸿现令零陵水阁寻找的,并非只是抹去了面上疤痕的画像,还有医术高明、炼丹制药、身高性格等等关键信息。 果然有零陵水阁的密谍传来,说七年前的南溪县曾有一名医师落脚,相貌和画像上极为相似,而且关键信息无一不符。 考虑到此地距离蜀山剑宗已经不远,林乘墉果断决定带着芮玉荣一同赶往。 此时罗孚和林乘墉都未痊愈,即使想要赶路也无法承受马背上的颠簸,只能选择马车和渡船,一点一点往蜀地赶。 正巧临出发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方泰在武陵现身。 远水解不了近渴,于是薛鸿现便令人飞鸽传书,请方泰先行到南溪县一探究竟。 而这接令的便是平高义。 他知道消息的时候正是雨水之后,方泰动身出发的那天。 平高义骑上快马一路飞奔,从早到午便横跨两百里,终于在渡口追上了方泰。 若不是在桃花林中,孙焉和青璃两人先后耽搁了一些时间,平高义怕是连方泰的面都见不到。 二人在船上弄清楚了状况,方泰也得知泰逢曾经出现的地点就在蜀地。 从武陵到南溪毕竟有一千多里,方泰等不及,便提出弃船换马。 二人就近下船,到市场上买了两匹最好的马,一路快马加鞭耗费了四天的工夫总算是在今日抵达南溪县。 按照原本的计划,方泰打算先找到那个从零陵水阁的渠道发出消息的人,从他那里打探一些消息,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然而就在他按照平高义的指引,找到南溪县驿站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那里已经被众多官兵所封锁,最初的打算就此落空。 方泰见势头不对,便打算和平高义暂离,弄清楚此地发生了什么之后再去找那个发出消息的驿丞。 就在离开的当口,方泰远远地看到三个穿着官服和盔甲的人站在一起,好像在私下讨论什么,一个文生打扮的男子掏出一张纸条向另外两人展示。 凭借着矩天目,方泰倒是清楚地看到了纸条上写的字迹。 十日后吐蕃来使,慎接应之。 简单明了。 方泰自然并不明其中的含义,心中只是微微奇怪一番,便跟着平高义往县城而去。 南溪县有个不大的县城,城中间又一条小溪从南到北贯通其间,县城也因此得名。 县城北面有一座高耸的山崖,东边是一大片竹林,南面的山坡虽缓但地势稍高,这条小溪便是从中发源,由高至低再往东去。因此,便形成了溪水北流的奇景。 又有诗云:清溪自南来,势抵北崖曲。清平水流漫,东去入脩竹。 进得城里,平高义轻车熟路地带着方泰找到一家饭馆,各自要了一份阳春面。待汤面上得,他便捧着碗四处溜达,逢人便点点头,显得熟稔至极。 方泰坐在桌前,吸溜着自己的面,看着平高义一会蹲在门前,一会站在墙根,一会又凑到另外一桌,跟着本地人有说有笑。 等到一碗面吃完,平高义也回来坐下,擦擦嘴道:“这便弄清楚了!” 方泰在江湖游荡多年,也见过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但像平高义这般的人才也是第一次见。 能够不露破绽的和三教九流的人混到一起,还能从中探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除了口才便给,还要心思缜密,性格百变,最重要的是一张不怕尴尬的面皮。 方泰自叹不如。 平高义抿抿嘴,皱着眉头道:“方少爷,事情有些不对。咱们这次来要接头的线人本来是这南溪县驿站的驿丞,也就是他把泰逢曾在此地居住的消息发出去的。但我刚才打听了一番,这驿丞老程,昨夜竟然被人杀了!” 方泰闻言一凛,道:“死了?莫非是走漏了消息,无天阁找上门来了?唔,泰逢毕竟已经叛出无天阁,他们循着线索找来也不是不可能。泰逢既然在此地住过些年头,说不定真的会再躲回来。就算没回来,也能找到当年认识的人问问泰逢的过去,没准还能知道他过去的事,到时候推断他的行踪也大有用处……” 平高义听着方泰喃喃自语地推断,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打断了他,道:“方少爷,关于驿丞的死,虽然县衙还没有公开,但是听刚才一人从他表妹的婶子家的儿子那得到的消息,老程恐怕是外国的奸细。” “这都哪跟哪的……” “这人说的笃定,其实就是因为传出消息的人就是发现驿丞尸体的驿兵!” 零陵水阁的人是官方的驿丞已经够让方泰吃惊的了,此人居然还是个奸细?! 那他传出来的泰逢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这南溪县里是不是已经布下了埋伏,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方泰一下子紧张起来。 平高义却劝道:“方少爷莫急,我零陵水阁中人定然不是奸细。只不过是个兵卒传出来的消息,衙门还未出告示,这样重要的事情,道听途说总有些夸大……” 正说着,就听见馆子外脚步声急,一队一队着甲的兵卒在街上跑步前进,显然是有大阵仗。 平高义讪讪地住了口。 方泰却想起在驿站外看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将此事和平高义也说了,他思索道:“这件事的确有问题。如果那张纸条便是定下驿丞奸细身份的证据,不免有些冒失。光凭字眼上看,也不知道此人是把消息传给谁的,说不定是给零陵水阁的呢?” 平高义也反应过来,道:“也对,咱们是知道此人零陵水阁的身份的,但衙门的人不知道啊!” “不错,若他不是奸细,那凶手杀他的原因就十分可疑了。” “莫非这南溪县里真的有吐蕃奸细?!奸细发现了驿丞在往另外一处传递信息,故杀人灭口?” “有可能……咱们此来本是为了泰逢和无天阁,如今遇到这种事,也不能放着不管。” “好,我今日便把消息通过零陵水阁的渠道传出去,问问看这驿丞的上线是谁,之前又传递过什么消息,也好推断一番凶手的意图。那驿丞的身份,要不要告诉官府一声?” “暂时先不要,此事既然涉及敌国,想必其中水深得很。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是谨慎些为妙。你行事之时务必多加小心。这驿丞养的鸽子应当就是用于和上线传递消息所用,凶手多半对各种手段有所了解。你在传信的时候,切记换一种不常用的方式。” “明白,方少爷放心吧。那泰逢和无天阁那边……” “看样子咱们在这南溪镇要待一阵子了,那驿丞已经把泰逢曾经停留的地方说清楚了,那我便先去探他一探!” 惊蛰 第三章 改名易姓登门去 “香白芷六钱,草乌头三钱,雄黄粉九分……刘大娘,这包药您带回去,每回牙疼的时候抹上一些就好。 “丁香一两,木香一两,姜片一两,胡椒三两,半夏二两……阿爹!这姜片还要炮干的啊!赶紧着!陈伯您再稍等一下……还要吐啊,啊,那就吐门口吧……别,别!哎呀,行吧,我一会收拾哈! “金大哥这是怎么了?羊角风?!快送牧大哥那里。牧大哥!有急症!牛黄?还有天南星……好嘞,这就预备! “吴姐你什么事?伐毛丹?这个您要不明儿再来?我这…… “阿爹?姜片好啦?诶,我这就来! “雨伢子!你要再敢偷山楂丸当零食吃,小心我告诉你娘打烂你的屁股!别碰你陈爷爷的药! “哎呀,钱叔你又被打啦?你去后面找爹拿跌打散吧……正骨的话,那您去牧大哥那吧,小心地上脏。” 方泰来到回春医馆的时候,里面正热闹得紧。 闹急症的,治未病的,带孩子的,还有治外伤的……地方不大,但病人却不少,一个俊秀的女子正在店面里忙得脚不沾地。 顾不得什么礼法,两边的袖子挽的高高的,发髻也没盘,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就那么一绕,一身青花的衣裳随着脚步在柜台前后来回不停,将各个病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抓药的时候也毫不含糊,那叫一个利落!显然是做了许久,熟稔得很。 看样子里间还有坐堂的大夫,后面还有一个制药的,小小的医馆里就这三个人,管着整个南溪县一千多人的生老病死。 这姑娘虽然干活利索,但今日来的病人也的确多了些,方泰看了不一会便见她脑门上冒了汗。 胡文秀也正自疑惑,怎么今日这般忙碌,就像是城里的乡亲们都算好了日子都在这当口闹病,没病的也赶在今儿个开些保养的方子。 “阿才走了就剩我一个可忙不过来,等等还是和阿爹说说,再招个伙计吧……” 正琢磨着,胡文秀眼前忽然一暗,抬起头正看见一个满面风尘的少年站在柜台前,看打扮像是山里过活的,背后还背着包袱。 “咦,小哥儿面生啊,你要看什么病?” 方泰憨厚一笑,问道:“你们这儿缺人不?我能干活。” 胡文秀一愣,心道原来是个没出路的,想必是少年心气没放下脸要饭要钱,可医馆的活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她心里转了转,弯腰从柜台后面摸出了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道:“小哥儿对不住,我们这儿的活儿你恐怕做不来,要不你再去别家看看?要是有什么不便,这有几个钱,先救个急也好……” 方泰却不搭话,用手指了指桌上放着正等着配药的一个方子道:“这上面写的是要用茯苓,并非土茯苓,这药在柜上第三行第五个药斗的右侧。” 胡文秀一惊。 茯苓和土茯苓两者不同,在这个方子上就算用错了也不会让人不适,但也的确会让病人的病好得慢了些。 但错了就是错了,拿错药可是大忌! 不仅对开方子的牧大哥,还是对医馆来说,小了说是坏名声,大了说,甚至关乎性命! 今日也是忙碌了些,才会一时不查,若是再弄错了一些关键的药,怕不是会犯下大错。 虽然自己在医馆多年,一般也会在抓完药之后再和方子上核对一遍,但胡文秀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她赶忙按照面前这个少年的话仔细查验,果然是出了岔子。 胡文秀僵了一瞬,便赶忙将弄错了药放回,重新称量了正确的药。 “你认得药?”她背对着方泰问道。 “嗯,山里长大的,家里长辈常用药,学得七七八八。” “那药斗上的名字你怎么找到的?” 常用的药斗柜讲究七横八纵,每个药斗各有三个栏,合计一百六十八种药材,而回春医馆里这样的药斗柜更是有两个。胡文秀自己都是用了好久才记全的,这个少年又是怎么在众多药名中找到土茯苓的位置的? 其实方泰此前在街角远远地探查医馆的时候,便通过矩天目将柜台上种种看了个清楚。 药斗柜上的药材摆布其实是有讲究的,常用药放在容易够到的地方,体积大的放在下面,性味归经一致的常在一起,药性相克的不能在一条竖线……这些知识,方泰以前是学过的,虽然各个医馆大夫的习惯不同,但大的规矩是不变的。 方泰只不过看了个大概,了解了回春医馆里的药材摆布,随后按照土茯苓的药性形状去找,范围更小,加上他眼力强,自然一下便找到了。 但这些事也没法和面前这姑娘解释清楚。 方泰只好挠挠头道:“你就当我记性好,运气好吧,一找便找到了。” 这可不就是瞌睡了来枕头了? 胡文秀按捺住心情,转过身来,将药材重新包好,对方泰说道:“你要找活干也行,但我做不了主,得我爹同意才行。” 方泰点头。 这时候,刚才进去的那个发羊角风的金大哥被人扶了出来,里屋传来一个儒雅的声音:“现在他已经没有大碍,回去买一只生鳖,不许吃,单取二两鳖甲和药同服,去柜台抓药吧。” 胡文秀接过金大哥同伴的药方,正要抓药,方泰却自告奋勇得道:“现在人不多了,不如我来试试,你来把关。若是抓的对了,还请为我在令尊面前美言几句。” 胡文秀本想拒绝,但这少年此前已经露了一手,他这提议也没什么问题,倒不如....... 转念一想之后,胡文秀点点头,道:“那你就试试,可仔细着些!” 方泰忙不迭地点头称是,随后闪身进了柜台之后。 胡文秀一旁继续忙着包药,收钱,余光一直撇着拿着药方抓药的方泰。 这少年手脚倒还麻利,虽然明显是没干过这种活的,但有样学样还算看得过去。 而且看起来他的脑子的确好使,也不知看了多久,居然上手找药的速度还不慢。 不多时,药抓得了,方泰一一放在桌子上请胡文秀点验。 “龙骨二两,琥珀一两,玄武板四两,桂枝一两,石菖蒲四钱,再加上他们自己去买的生鳖甲,就齐了。” 方泰按照方子上写的,和胡文秀比对了一番,无一差错。 胡文秀惊讶地看着这个少年,看来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的,就是不知为什么沦落到这般境地。 正巧,此时又有外地的数人来到医馆,点明是冲着里面“牧先生”的医术而来。 于是,胡文秀又开始了忙碌。 不过这一次,方泰承担起了助手的工作。 有了他相助,胡文秀也能腾出手来收拾一番零乱的杂物,清点账目,再仔细叮嘱一遍病人用药的方法。 期间除了几次找不到药,方泰出声请教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废话,只是沉默的,稳健的抓药,包药。 胡文秀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感。 “唉,要是阿才哥还在多好……不过他有了更好的出路,也是好事。” 年方二八的少女在匆匆忙忙的生活中偷了一丝闲暇,胡思乱想着。 就这样,一个上午在最后一位慕名而来的病人离去之后宣告结束。 胡文秀长出了一口气,拍拍方泰的肩膀道:“没看出来,你还挺能干的吗!对了,我姓胡,叫文秀,你叫什么名字?” “哦……哦,我叫平高泰!” 方泰脑筋急转,觉得还是暂时隐藏一番来历,临时想了个假名报了出来。 “嗯,平高泰,就叫你阿泰吧!等一会我就和阿爹说说,凭你的本事,想必一定能让留下的!” 正说着,从一旁的侧间掀帘子走出一人,一身长袍温文尔雅,一对明眸顾盼生辉,好一名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他将挽起的袖子轻轻放下,对胡文秀轻轻一点头道:“文秀姑娘,上午的病人便是这些了,辛苦了。” 胡文秀摆手道:“没事的,牧大哥也辛苦啦!你的医术已经传到临县了,不少人都是为了你专门赶来的,说起来是我们回春医馆沾了你的光才是。” “治病救人,哪里有谁沾谁的光……咦?这位是?” 姓牧的年轻男子看见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斗的方泰,不禁奇怪地问道。 “哦,这位是平高泰,想要在医馆里找个活计做做,我便留他暂时帮个忙。这位是在医馆里坐堂的大夫,牧东晴牧大哥。” 方泰闻言也对此人见礼。 牧东晴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做足了礼数,对方泰还礼后说道:“文秀姑娘,医馆之中治病救人都是要事,如此轻易地让生人和药材接触是否有欠考虑?这位朋友,在下乃是医者,并非有意冒犯,只是生死大事必须谨慎,马虎不得。” 方泰点头表示理解。 这牧东晴看起来风度大方,但心中有所执,想来是个方正君子。 胡文秀一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嗯……牧大哥说得对,不过我也有对他考验过的,上午好几个方子都是他抓的,我再检查,一次都没有出过错的!” “哦?这抓药的活计,唯谨慎细致。这位朋友初来乍到竟有此本领,却是在下小觑了,请见谅!” 方泰急忙还礼,道:“在下辨识药材多年,本没打算凭此谋生,此来南溪,却不想进退维谷,只得厚颜登门讨口饭吃,实在惭愧……” 正说着,忽然从后院走出一人,甩着手道:“这一上午,可累死老夫了!秀儿,还不做饭去!” 惊蛰 第四章 人情世情说不得 胡文秀看到来人,喊了一声:“阿爹!” 方泰心知这便是这回春医馆的主人——胡三针,也急忙拱手行礼。 牧东晴施礼道:“胡师兄。” 胡三针身材偏瘦,下巴尖削,留着一缕山羊胡,眯着眼睛就像一只老山羊。 “哎呀,牧师弟,今日也辛苦了!咱们后院来一杯怎么样?” 牧东晴摇头道:“师兄明知师弟不饮酒的,何必次次如此。”他顿了顿又说道:“何况师兄也是医师,当知饮酒伤身之理。” 胡三针嘿嘿一笑,道:“师弟你还年轻,不知这杯中物的好处……还是等小孙回来,我寻他喝一口。咦,你是何人?怎的站在柜台后面?” 胡三针又一次被牧东晴拒绝了喝酒的邀约,摇头之际才看到了医馆中方泰这个陌生的面孔。 方泰急忙再度拱手施礼道:“小子平高泰,贸然登门,望胡先生海涵。” 胡文秀收拾着往后院走去准备做饭,闻言停下脚步在胡三针身边说道:“阿爹啊,你可不知道,阿泰哥他可帮了大忙了!若不是他在,你闺女要被累死啦!” 胡三针目光一凝,上下打量着方泰道:“哦?还有此事?不知这位朋友因何事登门啊?” 胡文秀又道:“阿爹啊,这位阿泰哥他……” 胡三针挥手打断了女儿,道:“老夫觉得这位阿泰应该能自己说。” 他扭头看看胡文秀,斥道:“还不去做饭,要饿着为父不成?” 胡文秀娇哼一声,对方泰道一声:“阿泰哥你自己跟阿爹说吧!阿爹啊,咱们医馆真的该招个伙计了!”说罢腰身一扭,往后院去了。 牧东晴见状也冲胡三针和方泰点点头,道:“文秀姑娘说这位朋友是有本事在身的,胡师兄可以考量一番。”随后也进了后院。 回春医馆大堂中只剩了胡三针和方泰二人。 胡三针盯着方泰,方泰恭敬地看着胡三针。 沉默了几息,方泰只觉胡三针眯起的眼睛里有一股莫名的气势传出,空气中也传来凝重的感觉。 胡三针轻拍着木质的柜台,发出轻微的“砰砰”声响,低声道:“好了,现在没有旁人,你可以说了。你到底是何人?” 方泰对这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些不自在,他耸了耸肩,好像要打破这般沉凝的气氛。 “胡先生,小子本是襄州城伏牛山里的猎户,因为家祖年前去了,便依着他曾经嘱咐的来这南溪县投奔亲戚。但谁知我这门亲戚早在多年前便离了此地,小子身上的盘缠用得快尽了,便想找地方做些工赚些钱,也好再谋出路。” “投奔亲戚?从襄州大老远地跑来?你亲戚叫什么?” “回先生,家祖临走前说有个侄女儿嫁到了这边,夫家姓沈,听说家里行六,家祖唤他做沈六。小子到了县里,便问过了,说城北有个沈家,但是十几年前便搬走了。” 这些个消息,都是平高义早就打听好了的,假身份也是此前两人合计之后编出来的,就算有人生疑,也没地方找人对质去。 胡三针捻着胡子思索了一阵道:“沈老六啊,十二年前便患了痨病死啦,他娘子带着孩子改嫁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方泰闻言,神色落寞道:“竟然是这样……我这个姑姑也不知下落了吗?那我……我可真的没地方可投奔了……” 胡三针又问道:“听秀儿说你有些本事,都是些什么本事?说来听听。” 方泰精神一振,急忙道:“回先生,小子自幼跟随家祖学习,能识文断字,打猎采药也都做得,劈柴打水,生火做饭也是惯常,您要是不嫌弃,给我做些个杂活儿,管我顿饭便行!” “你既然有这些本事,为何不在来的路上找个活计?偏要跑到我这医馆来?” “这……” 胡三针似乎有些不耐,提高了声量问道:“讲啊!” “是……小子本想找到姑姑家再行打算,但奈何盘缠已尽了。小子是个读过书的,知道穷家富路的道理,更明白自己独身一人有些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照顾。后来打听到南溪县里就属您这医馆的大夫最为高明,胡先生也是善人心肠,便……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想来是小子莽撞了……我……我这便走。” 方泰局促地搓着手,将包袱重新背起,期期艾艾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冲胡三针深鞠一躬,便准备离开。 胡三针瞧了瞧柜台上摆着的尚未包好的药材,忽地出声问道:“番木鳖和木鳖子有何不同?” 方泰脚下一住,想了想答道:“木鳖子消肿散结,祛毒生肌,多用在疥癣痈肿之疾。家祖卧病在床时,小子常去抓过。番木鳖却是有毒的,不可混为一谈。” 胡三针又问:“方才牧大夫开了一方牛黄天南星散,可还记得抓了什么药?” 方泰仔细回忆一番,答道:“天麻、独活、附子、当归、天南星、牛黄、麝香、犀角、雄黄……这剂量却是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要各自研磨成粉,炼蜜为丸,非是散剂,而是和水服之。” 胡三针点点头道:“牧大夫哪里都好,就是开的药精致得很,磨得粉粗一些都不行。还有你这包药的手法也不甚对,四边的角当折进去,否则半路漏出来可就不好了。” 方泰面露喜色,转身恭敬地朝胡三针施礼道:“多谢先生,小子受教!” 胡三针捻捻胡子,一挥手,道:“少年郎蛮聪颖,这一上午若是秀儿一人,断然没有现在这般好脾气,早就累地嚷着不做饭了,想来你给她帮了不少忙。每月一两银子,包吃住。愿意的话去洗把脸,烧火去吧。” 方泰大喜,连连作揖谢个不停。 胡三针点头道:“走吧,误了饭点,老夫可要扣你工钱!” 随后便带着方泰进了后院。 回春医馆后院正当中是三件正房,西边是几间厢房,东边是制药的作坊,摆着几层架子,晾晒着各种药材。 大堂后门右手边就是厨房了,胡文秀正里里外外的忙活,洗菜切肉。 见到胡三针领着方泰进来,小姑娘不由得惊喜道:“还是阿爹疼苦女儿,看不得我那般劳碌,这伙计算是收下啦?” 胡三针伸手点点胡文秀,摇头道:“就你滑头,用了人家半天,连顿饭都不管,传出去可坏了老夫的名声!” “啊?阿爹你就管人家一顿饭啊……”胡文秀闻言嘟起了嘴,顿时有些不快。 胡三针一见可舍不得了,急忙改口道:“好了好了!留下啦!” 方泰也在一旁直点头。 胡文秀这才露出笑脸。 “谢谢爹!呐,阿泰哥你去洗把脸吧,水桶在墙根。今天咱们吃腊肉!” 胡三针眼角一抽,道:“不省心的丫头,腊肉少切一点,省着吃!” 胡文秀眼睛一瞪,腰一掐,道:“哼,要你管!我累了,就要吃肉!”把胡三针晾在当场进屋去了,随后便是“铛铛铛”的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仿佛不把腊肉全切完了不罢休一般。 胡三针捻着山羊胡,叹息着“女大不由爷”一步一踱到院子里的一张竹躺椅上,往后一仰,从手边拿起一把精致的紫砂壶,“吱”的嘬了一口,开始闭目养神。 牧东晴从西边的厢房出来,看见方泰,便冲他点点头道:“恭喜,如此咱们便是同仁了。” 方泰也微笑点头,牧东晴又道:“日后关于治病开药之术,若有想学便来找我,行走江湖,总要有一技之长在身才是。” 愿意将医术相授,这便是仁心了。 方泰对此人的印象越来越好,急忙一躬扫地:“多谢先生!” 牧东晴只是出门招呼了一声,便又回去了屋内。 方泰将包袱随手放在一边的药架子上,洗了手脸,便到厨房帮忙。 “秀姑娘,这位牧先生是何来历啊?看样子不像县里的人,怎么做饭也不来帮忙?” 胡文秀斜他一眼道:“牧先生可是名门出身,医术高明,若不是父亲和他师门有些旧识,哪里会来我们这小医馆坐堂,还想让人家来做饭?想什么呢!诶,对了,帮我把柴火再劈一些,腊肉饭火大一些才好吃。” 胡文秀边说着,手里菜刀不停,将洗涮好肉细细地切成薄片,娴熟得很。 方泰应声去了。 二人忙忙碌碌,不多时便将饭菜备好,在院子里摆起一张方桌,端上来一碟清炒蔬菜,一盘嫩葱炒鸡蛋,一尾清蒸鱼,用的是缸里自养的鲜鱼,最后是一锅香喷喷的腊肉饭。 “阿爹!牧大哥!吃饭啦!” 胡三针这才睁开了双眼,晃晃悠悠地起身坐在桌前。 方泰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有些熟悉的感觉,此前多年,师父方游也是这般。 在自己学会做饭之后,他总是慵懒地躺在竹椅上,等着饭做得了才慢悠悠的上桌吃饭,虽然挑三拣四,但总会把饭菜吃得干干得干干净净。 方泰嘴角微翘。 不多时,牧东晴也从屋里走出,冲众人一点头坐在左侧。 胡文秀把灶台里的火灭了,便拉着方泰落座,亲自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惹得胡三针一阵吹胡子瞪眼。 胡三针吃了几口觉得有些口淡,便起身回屋取了一小坛酒,刚要倒上便被胡文秀以牧东晴的名义拦下。 父女二人争执一番,终是以胡文秀胜利告终。 方泰有眼力劲,提前便取来茶壶茶杯,给几人倒上热茶。 胡三针没喝上酒,咂咂嘴,叹口气,还是举杯道:“今日有客,吃了这顿饭,平高泰便算入得咱们回春医馆,日后当细致认真,好生做活。” 其他人也举杯为方泰庆贺,牧东晴笑意谦和,胡文秀笑靥如花。 众人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方泰看着边吃边斗嘴的父女二人,一旁笑呵呵但用餐仍旧一丝不苟的牧先生,不由也心情大好。 这是方泰即使和师父在一起时也难得感受到的,那种属于红尘间的,热闹的烟火气。 众人正吃得乐呵,忽然前厅传来声响,便从门里走来一人,口中说着:“文秀,好香啊!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推了衙门的饭食来给你捧场啊……” 这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布衣裳,神采飞扬,待见到坐在桌边的众人时却发觉方泰这个生面孔,不由得一愣。 “咦?” “咦?” 惊蛰 第五章 风过医馆起微澜 两声轻咦声,一个是出自来人之口,一个则是出自方泰之口。 “阿才哥,你回来啦!” 胡文秀脆生生地唤了一声来人,便起身迎了上去。 名叫阿才的男子虽然见到方泰时稍愣了一下,很快便整理好表情,被胡文秀拉着到桌边。 他接连对胡三针和牧东晴点头打招呼道:“师父,牧先生,今日可是有客来吗?”说着还冲方泰露出微笑。 方泰看得清楚,此人便是早些时候在城外驿站见到的官府众人中的一人,当时他正站在那几个官员身后,似乎是贴身侍从一类的人物。 刚才方泰也发现此人见到自己的时候轻咦了一声,便知道他可能也认出了自己,因此听闻话头落到自己身上,便赶忙站起身施礼道:“在下平高泰,见过这位大人。” 男子见方泰礼数周到,态度摆得低,对自己更是口称大人,面上不禁有些得色,摆摆手道:“哪里当得大人,在师父和牧先生面前,我孙志才只是个晚辈罢了。” 胡文秀从一旁取了一个凳子放在下首,对方泰道:“阿才哥啊,也是咱们医馆的人,我们从小便一起长大的。去年的时候,阿才哥被吴县丞看中,留在身边,深受重用。阿才哥,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可把我忙的啊!今天要不是阿泰来帮忙,就要把我累坏啦!” 胡三针、牧东晴、胡文秀、方泰四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胡三针自然是主位,牧东晴和胡三针师兄弟相称,算是胡文秀的长辈,自然坐在左手,胡文秀在右手,方泰自然敬陪末位。 孙志才先是见胡文秀将凳子却摆在了方泰一旁,也算是下手,眉梢不由得一挑,又听到她先是对方泰介绍自己,眼神中便有些不快。 但胡文秀丝毫没察觉,嘴里依旧连珠炮一般的和自己抱怨,更碍于师父当面,孙志才瞥了一眼挪了挪座位的方泰,也便挥了挥袖子坐下了。 “哦?还有这事,我看这位平兄弟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是哪里见过。” 方泰刚吃了两口,又急忙放下碗筷,道:“是,在下今日早间曾在城外见过大人一面,便是在驿站处。” “外乡人?” “正是,在下是来南溪寻亲投靠而来,今晨才到,却不想亲人已经不在此地,扑了个空,只好凭着曾经学地认药的本事打算在此地找个活计,也好谋个出路。” 孙志才见方泰回答得恭敬,点点头道:“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前辈,曾经我便是在师父手下学艺。你既然得了他老人家认可,便当认真努力,好生侍奉师父。 “文秀,这也是近来衙门里事务繁多,哥哥我回来得少了,不然哪能让你受累,你可莫怪。” 胡文秀笑嘻嘻地道:“没事的阿才哥,你现在有了前途,便好好地好好地跟着吴县丞做事。听闻官员的政绩考核今年要来了,说不定看你做得好,不定给你提拔成什么官儿,到时候可不比我们过得好!到时候还得你来照顾医馆不是!” 孙志才听自家妹子如此谈论自己,笑容更是得意,道:“妹妹放心!如今哥哥我在南溪不说别的,吴县丞手下大大小小的事务可都是交给我亲自去办,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权柄,若是有人敢来医馆闹事,嘿!借他个胆子也不敢! “唉,只是久不在师父身边侍奉,倒是要麻烦妹妹帮哥哥多尽下心才是。” 两人正说笑着,胡三针忽地把筷子往碗上重重一拍。 砰! “以前?以前老夫可亏待你了吗?怎么进了衙门,还不是官身,便来我这逞威风不行?!” 从孙志才进门的时候开始,胡三针便没有正眼看过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显然是对这个曾经的徒弟心有不喜。 此时听着他和女儿在一旁大吹法螺,一副轻浮偏又摆出孝顺的样子,胡三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便甩了脸子。 孙志才到底是跟着胡三针多年,他的威严早就深入内心,此时见师父生气,急忙站起身肃然而立,低头道:“师父息怒!徒儿只不过和文秀说两句话,万万没有不敬师父的意思!” “哼!” 胡三针颏下的山羊胡一颤一颤的,拿眼睛一瞪孙志才,随后便起身离桌,连剩下的半碗饭都不吃了,径自回了屋子。 胡文秀见爹爹发怒,不由也变了脸色,无奈冲屋里叫道:“阿爹!你生得哪门子气!阿才哥现在过得更好难道不对吗?亏他还回来看你……嘁,小心眼,不就是不在医馆做事了吗,怎么还记仇,人家不还是喊你师父嘛?” 见胡三针依然没有动静,胡文秀噘着嘴扯着孙志才的衣角又把他按坐下,道:“阿爹这脾气,咱们不管他!阿才哥你还吃点不?” 孙志才眼神黯淡,显然是被胡三针一席话伤了心,但随即晃晃头道:“唉……文秀妹妹不必怪师父,是我自己舍了师父十几年的教导,违逆了他老人家的意愿,都是我的错……” 方泰在一旁安静地看戏,自顾自干饭不停。 偷眼观瞧牧东晴,依旧儒雅不俗,仿佛全然没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一丝不苟地将不苟地将碗中米粒吃净之后,这才掏出手帕擦擦嘴,对胡文秀点点头。 “牧大哥你吃完啦?” “嗯。” 孙志才也点头致歉道:“方才让牧先生见笑了。” 牧东晴沉吟一下道:“你师父虽然对你的做法有些不喜,但总归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你既然受他养育教导,他便需对你负责,此乃人之常情,你不可心生怨气。” 孙志才垂目不语。 牧东晴又道:“你既然已经成人,便知路是自己选的,路上的风雨坎坷自有你一力承担,你师父你娘都替你不得。但他们两人的生养之恩,你需报答。” 他这才重重点头道:“牧先生所言,正是志才心中所想。” 牧东晴这才微微颔首道:“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去歇息一阵,有病人来时唤我。”随后便也踱步回了屋内。 见孙志才依然有些郁郁,胡文秀鼓励他道:“没事的阿才哥,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在衙门里做出彩来,也好让阿爹对你刮目相看!” 孙志才轻叹一声,道:“但愿如此吧……” “咦,对了,刚才听你和阿泰说已经见过面了?” “嗯,对,便是一大早在城外的驿站处……对了!怎么把这紧要的事忘记了!” 胡文秀疑惑道:“怎么了阿才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孙志才正色道:“最近几日,文秀你一定要留意城里的生面孔,多加小心,说不定便有吐蕃的奸细藏匿其中!” “啊!” 胡文秀掩口轻呼,道:“吐蕃奸细?!阿才哥,你可别吓我,两国这才消停几年,莫非又要打仗了?” 孙志才神色慎重,道:“我可不是吓唬你,昨夜驿站的驿丞被人杀了!凶手还留下字迹和证据,说他便是里通外国的奸贼!” 这一下可真是把胡文秀吓着了。 驿丞老程可是全城的人都认得的,他被人杀了,还说他是吐蕃奸细? 方泰也停下扒饭的筷子,凝神静听。 “案子的细节,我没办法和你细说,但现场的证据确凿!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不成想那老程老实巴交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贼人……县令大人亲自交代了,要对近期来往县城的生人严加查验,还说从今日起要宵禁十天,以震慑宵小!” “这么严重啊……那凶手的身份可有什么眉目吗?他走没走啊,城里还有没有奸细同伙什么的……” “这便是你哥哥我要做的事情了,吴县丞亲自交代要开始严查,便是交给我负责了。咱们医馆因为有师父和牧先生在,名声远扬,你可要当心外面来的人,若是不认得,一定要小心加小心,仔细看住了他们,说不定便有贼人借着来县城看病在此接头……” 说着说着,孙志才忽地愣住,胡文秀也仿佛想起来什么,二人慢慢扭转视线,一同看向了正夹着整个鱼头的方泰。 方泰尴尬地又把鱼头慢慢放下,讪讪道:“文秀姑娘这鱼……做得真好吃,呃,你也爱吃鱼头吗?” 孙志才眯着眼道:“我们刚才说的话你肯定也听到了吧?说起外乡人,平高泰,你不也是吗?” 方泰面色不自然地咧嘴地咧嘴一笑,心道这是怎么来着,南溪县的官府反应倒也迅速,可自己这算是什么? 猪撞树上了? “呃,回大人,在下听见了……我的来历已经和胡先生牧先生都说过了,在下是来投奔城北沈家主母的,说起来算是我的堂姑,不过却不知早就搬走了,让我扑了个空。” 孙志才好像仍旧有些怀疑,问道:“早上的时候,我见你们可是两个人来的,另外一个去哪了?” 方泰张张嘴道:“我也不知道,那是我半路上找来的向导,收了我足足八钱银子!他把我带到地方便自己离开了。” “向导?那他叫什么,家住何方?” “哦,他说他叫方义,不知道哪里人,只是在武陵听见我说要往南溪县来,便主动找上我说可以带路,别的我便不知道了。” 方泰面不改色地将改色地将平高义的假名说出,但也的确不知道他如今去了哪里。 此前他们定下计策,要探一探回春医馆寻泰逢的过去,也要查明零陵水阁老程的死因和凶手的身份,此后便分头行动,他来回春医馆卧底,平高义去别的渠道追查线索。 因此方泰此时除了名字上含糊了一下,其余的都是真的不能在真的大实话。 孙志才盯着方泰看了半天,也只看得出他尴尬地陪着笑,除了一丝被盘问得紧张外,也瞧不出有什么嫌疑。 胡文秀想了想,道:“阿才哥,阿泰的身份来历,阿爹都是问过的,出不了差错。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阿爹吗?” 孙志才闻言这才点点头,道:“说来也是,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定然是比我强得多的。不过,文秀啊,还有这位平兄弟,要是见到有什么行踪可疑之人,记得一定要及时向官府报备。当然了,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此时,忽听正屋里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胡三针用拳重重捶在了桌子上,显然是心情越发不好了。 孙志才见状赶忙起身道:“师父息怒,志才这便走了。您一定保重身体,徒儿有空再回来看您……文秀,高泰,你们可别忘了,我走了。”说完便离开了院子出门去了。 惊蛰 第六章 曷不相将来问病 孙志才离了医馆,但胡三针仍旧没有从屋里出来,似乎仍旧对这个曾经的徒弟心有怨气。 胡文秀到底心疼阿爹,便拨出来一些菜,连带着饭一起端到胡三针门前。 “咚咚咚!” 胡文秀敲了几下门却不见有回应,便轻轻一推,门没反锁,她便进了屋里。 此时,胡三针正背对着她默默坐在桌旁,消瘦的身影佝偻着,显得格外的寂寞。 胡文秀轻叹一声,将餐盘放在阿爹身旁,回想着阿才哥这些年在医馆的日子。 孙志才是胡三针多年老友的孩子,他爹死后便被他娘托付给胡三针,既学本事,也做子侄。 自打他来了这南溪县城回春医馆,胡三针便将孙志才当成亲儿子看待,不仅倾囊相授,生活上更是照顾有加,有时候更是连自己这亲闺女都觉得亲爹有些偏心了。 小时候她曾问起,胡三针是说孙志才他爹对自己有恩,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这辈子绝对不能有负这老兄弟。 既然人不在了,胡三针便将心思用在了孙志才身上,真正的希望他能成才,将来带着他娘过上好日子。 还记得阿才哥来的时候比自己高不多少,性子腼腆,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都会脸红,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那股子执拗的劲头。 他娘让他学医术,他便没日没夜地背医书,他娘让他出人头地,他便刻苦努力硬生生把性子改了,学会了迎来送往待人接物。 虽然碍于经验,他的医术始终比不上胡三针,但基础扎实,开方子拿药都和医书上写得分毫不差,纵使治得慢一得慢一点,也绝不会出岔子。 一般来说这便可以出师了,但胡三针却总嫌他照本宣科,难成明医,希望他再在身边多学多看些日子。 或许孙志才是被师父逼得紧了,又或许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去年的时候,他忽然有一天便找到阿爹说不想学医了,要去跟着看好他的吴县丞做事。 胡三针既惊讶又气恼。 原来前几天吴县丞来医馆请人登门看病,正巧赶上当时胡三针带着胡文秀出门去了,便是孙志才替师父去的。 没承想这一去,孙志才却入了吴县丞的眼。 要说这吴县丞,南溪县的百姓可能不知道县令姓甚名谁,但一定知道这吴回舟。 吴县丞学识高绝,断案公明,更兼为人清廉,处事和善,深得百姓们爱戴,而那县太爷却少在人前露面,因此也有人说他才是这南溪县真正的父母官。 能被这样的人物看中,可以说便是这南溪县里极大的机缘了, 而为什么能被人家看中,当时孙志才也没说出一二三来,只是觉得十分兴奋,觉得母亲和师父对自己的期望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 然后他兴冲冲地冲冲地和归来的胡三针说起这事的时候,等来的却不是他所期待的反应。 当时,胡三针听后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仍旧按照往常一样吩咐孙志才把后院的几种药材放到大门外晾晒。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但看言行,却分明没打算让孙志才离去。 于是,孙志才便明显地表露出不甘之意,执拗的脾气上来,也不听师父的话了,第二天收拾了行囊,在大门口磕了三个头便去了衙门。 此后,孙志才也常回来探望,不时带着些买的礼物,但都被胡三针视而不见,即使在街上碰面,曾经的徒弟恭敬地行礼,等来的却只是一声冷哼。 曾经亲如父子的师徒差点反目。 后来孙志才也曾当着自己的面问过,为什么不许自己离开医馆去县衙。 胡三针只是板着脸不说话,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总之这股子僵持的劲头便一直保持到今日。 胡文秀夹在中间,既心疼老阿爹,也为上进的阿才哥抱不平。 明明人家这些日子过得得越来越好,越发受到重用,为什么阿爹却仍旧对他不喜呢? 胡文秀微微摇了摇头,转到胡三针的正面,打算劝劝他再用些饭食,却惊得她急忙蹲下身抓住了阿爹的手。 此时的胡三针竟然泪流满面! 胡文秀心道必然是阿爹想起了自己老兄弟,阿才哥已故的父亲。虽然不知道阿爹为什么一直反对阿才哥进官府,但胡文秀自己琢磨着一定和阿才哥的父亲有关,也只有这个理由才会让阿爹不愿对他挑明。 她拍着老父的手道:“阿爹啊,阿才哥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您看他如今……” 胡三针眨眨眼,拭了拭老泪,摇摇头,又反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唏嘘道:“没事的……阿爹没事……只不过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你回吧……” 见阿爹坚持,胡文秀无奈,又端着餐盘出去,方泰此时也吃完了,便急忙上前接过,从没关上的门缝间正好看到胡三针流泪的模样。 这孙志才不定做了什么忤逆的事,才惹得他师父见了他之后这般的伤心。 方泰如此忖道。 作为新来此的外人,方泰自然不能直接发问,免得惹人厌,说不定还会对自己查探泰逢一事产生什么影响,便把事情压在心底,随着胡文秀前前后后的收拾。 午饭后不多时,便又有病人登门,于是回春医馆便再度忙碌起来。 此时方泰已经基本熟悉了柜台的活计,干得越发顺手,让胡文秀好好地松了口气。 期间,方泰也在思考着自己的任务。 如何不惹人注意的,收集泰逢的情报。 现在看来,在这回春医馆中,认得他的至少有三人,便是胡三针父女和孙志才。 按照零陵水阁的情报,泰逢是七年前曾在此地出现,那时和他有交集的便是这三人。 按照难易程度来看,胡文秀定然是最合适的突破口,其次便是孙志才。二人年轻不说,也不是江湖中人,定然对江湖事不太敏感,自己随口问起也不易引起怀疑。 但缺点便是不容易问道有用的消息。 再然后便是胡三针。 看年岁,胡三针比泰逢要年长,相对的为人处世的经验也要比两个年轻人要多,就是不知道他对泰逢的过去和现在有什么了解。若是他和泰逢相交甚笃,自己贸然发问打听,便容易打草惊蛇。 因此方泰便暗下主意,在接下来的几日中,从胡文秀和孙志才两人处寻找机会旁敲侧击一番,在得到一些确定的消息后再考虑胡三针。若是有机会,暗中搜索一番医馆的记录或者胡三针的私人物品也在考虑范围之内。 毕竟不知道泰逢当初在此地时用的是否是本来面目,使得是什么化名,提前从已有的线索入手也是不错的选择。 最后,便是那个牧东晴。 此人明显不是本地人,但又和胡三针师兄弟相称,胡文秀和孙志才却不敢叫师叔,只唤做先生,不知是何来历。 看他医术高明,性格善良,言谈间也对孙志才的身世有所了解,想必和胡三针一家极为熟稔。 按照医馆的规矩,坐堂的大夫也有可能是外来的,泰逢医术炼丹术都十分高明,当年他在此地的时候想必也是以坐堂大夫的身份行医。 如此看来,牧东晴和七年前在此地现身的泰逢并没有什么交集,也不是打听消息的最佳渠道。 但也是最不易引起怀疑的。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抽时间还是顺便问一句吧。 方泰如此想着。 其他的,还要等平高义传回来的消息,看看零陵水阁和薛阁主那里还有没有关于程锋之死的线索。 这一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方泰只觉得转眼间便到了傍晚。 胡文秀揉着肩膀,伸了个懒腰,道:“哎呀,终于忙完了!” 牧东晴也撩帘子出来,冲二人打了招呼道一声辛苦:“春季时节,万物苏生,连带着人体之内的病灶也开始活跃。此时已近惊蛰,阳气上升,春雷始动,肝阳之气旺盛,阴血便相对不足,因此这时节发病之人也多了些。不过随着日暖,这种情况便会渐渐改善,届时文秀和高泰你们也会轻松一些。” 方泰点头表示受教,也对牧东晴道:“还是先生辛苦,每日要看这许多病人,种种病症还不甚相同,先生果然神医。” 说到这,方泰忽然心中一动。 既然有神医在前,为何还要舍近求远? 本来按照林乘墉的想法,是让自己前往蜀山剑宗找吕剑臣为自己诊断、祛除连心蛊的隐患,那面前的牧东晴又是否能查明自己身体中的隐患呢? 此前在芮家的时候,芮伯言和薛鸿现也请了不少医生为方泰诊治,却始终没有什么眉目,都说方泰身体康健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惹得芮玉荣大怒,将人都赶了出去。 自己当时刚下山,对那些人的医术也不甚了解,只能随他们摆布,聊作宽慰。 而如今牧东晴的医术自己可是亲见,无论内外妇儿,针石骨灸,种种科类都能信手拈来,无不中的,高明非常。 若是由他来诊脉一番…… 想到这,方泰便上前一步,拱手问道:“牧先生,不知能否为在下诊脉一番?” 惊蛰 第七章 蛛丝马迹连心蛊 牧东晴闻言上下打量一番方泰道:“高泰你身体可是有恙?唔……我以望诊之法看你面色红润,眼睛有神,抓药之时反应灵敏,神志清晰,张口抬肩皆无不妥,不知你有何病症相询?” 方泰拱手道:“牧先生,实不相瞒,在下几年前曾突发心疾,心痛若绞,幸得当时襄州城中有高人在,被家祖请来施针,这才保住性命,后来也没有再发过。但这几日赶路至此,旅途劳累,在下又略感有些不适,望先生能诊治一番,看当年的心疾可否还有再犯的可能。” 牧东晴点点头,沉吟道:“心疾乃古之六疾之一,除先天之疾外,常因思虑繁多,劳成心疾。我虽然不知你当年因何而发病,但若今日不适,想来是因为你祖父之去,以及寻亲无果导致忧思。不过我看你身体强壮康健,想来应无大碍。来来来,且坐下,我为你切脉一番。” 说罢,便引着方泰到里间坐下,胡文秀好奇也跟着一道进屋。 牧东晴坐诊的屋子不大,仅一桌两椅而已,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方白布一块腕枕。 二人里外坐下,方泰将手探出放在腕枕上,牧东晴将两指轻轻搭在他的脉门上。 其实方泰此时心中是有些忐忑的。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服下的连心蛊,也是因为方才对这宽厚的牧先生说了谎话。 若是一会真查出来心脏之上趴着一只可怖的虫子,时刻都会要了自己性命,那该如何解释?牧先生不知又有没有办法解决? 若是连吕剑臣宗主都没有能力解决,那自己岂不是要一辈子带着这虫子过活,小心翼翼不能透露无天阁的消息,还要继续追踪泰逢,始终将性命操于人手? 纵使他心智坚韧超于常人,但毕竟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初入江湖便遇险恶,心中不甘之意早就盈满于胸,只是不愿外露罢了。 带着一脑子的胡思乱想,方泰注视着对面牧先生的神色。 先是平静,然后微微皱眉,看了看方泰,又凝神在指尖。 这样的情景,方泰早已在芮府找来的大夫身上见过,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毫无眉目。 他又等了半晌,见牧东晴欲言又止,便轻咳一声问道:“牧先生……可有什么问题吗?” 牧东晴也不回话,仍旧微眯双目,手下微微一动。 方泰顿时感觉一丝细微但坚韧的真气从手腕上的指尖传来,沿着经脉小心地延伸、探查。 方泰心里微微一惊。 原来这牧先生竟然也有内力在身! 但他的真气性质却和方泰交过手的都不相似,平和柔顺,中正阳和,缓若流水,细若蛛丝,可谓全然没有进攻的特性,只是凭着这股内气在经脉中游走寻找人体中的病灶。 若不是方泰也有内力在身,外人内力一入体便生感应,否则便真的只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暖流在手臂上流动,渐渐往心脉而去。 毫无防备地接纳旁人的内力,除非是至亲之人或者值得托付生死之人,否则天下间的武者断不能允许。 方泰脑中急转,看着牧东晴专心的表情,又想了一遍自己今日的表现和说辞,应当没有露出破绽的地方,终究还是选择了不做抵抗,任由他继续以内力诊脉。 须臾间,那股内力便到了心脏附近,只是轻轻柔柔的盘桓一阵便收了回去,也不知感应出了什么。 牧东晴沉吟一番,将手指从方泰的脉门处拿开,对方泰问道:“高泰,你……可是习过武?” 方泰心里一紧,但面色依旧如常,点点头道:“的确如此,我和祖父在山下居住,常去山里打猎采药为生,便在襄州城的元吉镖局里请了一位师父学了内功和一些武艺。怎么,牧先生可是看出什么了?” 牧东晴轻轻摇头,道:“你的内力浑厚,流动沉凝,其相百变,触之若动,显然是一门高明的内功。莫非你的师父没有告诉过你不可轻易让外人的内力入体吗?” 方泰故作惊讶,道:“竟还有这等规矩忌讳吗?在下学了武艺之后便多在山中自己习练,少在师父面前听教,许是因此漏了。不过牧先生既然是为在下诊脉,想来不能给您添乱,便没敢动。” 这了这话,牧先生看着方泰的眼睛半晌没说话,直把方泰看得心慌。 终于,牧东晴再度摇头,郑重道:“罢了,总之下次你可一定要记住了。不过,高泰,你此前真的犯过心疾吗?” 这个问题让方泰心中“砰砰”直跳,心道莫非是被牧先生看出了什么蹊跷? 若是此时仍在诊脉,想必一定会被看出自己心虚说谎了吧。 他忙不迭地点头,煞有其事的道:“千真万确,当初开始疼的时候并不强烈,只是觉得心脏被握住了一样,随后便逐渐加重,感觉有只虫子盘在心上,爪子都要扎进肉里一般疼。” 牧东晴面色微变,身子半起,将单手探出按在方泰胸口仔细感应了一会,疑惑地把手收回道:“像虫子盘在心上?你为何会有这种感觉,真是奇哉怪也……” 方泰看着他沉思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激动起来,因为方才说的便是当时泰逢所言连心蛊发作时的症状! 现在看牧东晴的反应,分明是知道的! 如此来说,那这牧东晴也和泰逢有一些联系,否则也不会知道这等隐秘。 “牧先生,不知这种病症可有何不妥?” 牧东晴犹豫了一会道:“你所言的感觉在我看来反倒不像是心疾,而像是中了一些江湖上的手段……唔,你可还记得当时为你诊治的那位高人用的什么手段吗?” 方泰闻听牧东晴此言,已经近乎将连心蛊道明,更觉得此人若不是医术奇高便定是和泰逢有关,不过看他言行或许不是和无天阁一路,否则也不会拿捏不定。 “回先生,当时在下已经昏迷不醒,故此不知,家祖只说是用了行针之法,旁的他也看不明白。等我醒来,那位高人便已经离去了,也不知此人生的什么模样。” “这样啊……按照你所言的症状和经历,在我看来或许是中了某种鬼蜮之术,那位高人或许是某位医家传人,为你将隐患去除,这事我倒的确亲眼目睹过类似的。当下我的确检查不出你心脉中有何不妥,你也不必担忧,且放心就是,若真有一朝病发,有我和师兄在此定能保你无恙。” 一旁一直看着的胡文秀也从紧张中松了口气,道:“既然牧大哥这么说,就一定没事的!阿泰,你刚才说犯过心疾,可是把我吓了一跳。我阿爹你别看他这样子,回春三针的名头可是赫赫有名,任你不省人事也能把你扎回来的!” 方泰听着牧东晴和胡文秀两人说了一通,但还是不知道自己身中的连心蛊究竟怎么样了,心中不由得有些气馁。 但牧东晴刚才说亲眼见过类似的情况,说不定自己胡诌的那个高人却误打误撞碰上了江湖上真实存在的,如此应当还有一线希望。 他如此想着,也只得点点头谢过牧东晴和胡文秀回到后院收拾自己的屋子,连带着准备晚上的饭食。 胡文秀倒是有些兴奋,叽叽喳喳地围在方泰身边问询。 因为她刚才听说方泰学过武艺,又知道他是一路从襄州而来,便想听他讲一些外面的趣事。 言谈间,方泰也知道了这个姑娘自打出生开始便没有离开过南溪县这个地方,所知也不过是来往的商人和病人讲述的那些轶事,于是她便十分向往外面的世界,看看传说中的诗仙、画圣、剑圣的遗留,见识一番长安的花灯,洛阳的牡丹,当然还有面人、糖葫芦、冰陀螺等等那些个有趣的玩意儿。 方泰耐不住,便捡着当初游历的时候见过听过的一些事讲了讲,惹得小姑娘眼睛发亮,不停地追问。 方泰看着她充满着淳朴和好奇的大眼睛,也渐渐把心中的不快冲散了,边说着边回忆起这一个月来自己经历的一切,也从心底感慨这个江湖的复杂。 他刻意地把一些经历的困苦略去,只说一些有意思的物事,不想让这个姑娘提前知道这世间还存在着那么多的不如意。 二人说说笑笑把方泰的屋子收拾出来,便是当初孙志才住过的那间,重新铺了床单子,擦拭了桌椅,置备了毛巾脸盆,这便是从今之后方泰的住处了。 胡文秀正要带着方泰去准备晚饭的时候,胡三针终于从屋里走出来了,又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那股子懒散的劲儿,冲方泰招手道:“那个谁……阿泰!去把大门外面晒着的药材收一收,记得再把药房里的薄荷叶、苏叶和木槿皮摆出去,这些是要晚上晒月亮阴干的,可别弄错了,快去快去!” 方泰急忙应下,便抄起两个笸箩往外走去。 此时外面已经见暗,街上的行人渐少,有些店面也提前升起了灯笼,红彤彤的还是正月里热闹的样子。 可正在他将药材细细收起的时候,街角处忽然传来几声高喝:“县衙有令,今日起实行宵禁!寻常百姓不得外出,以弥盗贼宵小!” 惊蛰 第八章 耿耿寒宵始今日 伴随着官差的吆喝,南溪县城的宵禁开始了。 县令谢世忠站在城里最大的路口,看着冷清安静的街道,心中大慰。 全城的路口都安排了兵卒轮班值守,更有不定时的列队巡视,在这人手数量不足的情况下,把事情办到了极致。 “吴县丞做得好啊,在没有让百姓心中产生恐慌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谢世忠扭头看着恭敬地站在身边的吴回舟,把着他的肩膀道:“就按照今天的样子,继续保持十天!” 吴回舟低头道:“谨遵大人命令。好叫大人得知,属下还在城外驿站安排了暗桩,以防贼人同伙和那凶手重返现场,到时候便能抓住他们的线索,无论找着哪一边都是大功一件。” 谢世忠越发满意,拍拍他的后背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一旁的石砺凑上前来插嘴问道:“不知吴县丞安排在驿站的是石某的哪路标下?” 吴回舟想了想道:“是柳刀子和他同伍的四人。” 石砺闻言大皱其眉,咋舌道:“柳刀子啊……这小子平时就贪酒,若不是属下看得紧,怕不是天天都要喝得上头。如今吴县丞放他自己带队在那,可别……”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对谢世忠行了个叉手礼,郑重道:“大人,驿站此案关系重大,为防止那些不省心的猴儿给大人惹麻烦,属下愿亲往坐镇,以免出纰漏!” 谢世忠撩着眼皮看了看他,又看看吴回舟。 吴回舟倒是没什么犹豫,看见谢大人的神色后,便冲石砺施礼道:“自无不可,不如说吴某求之不得。石县尉武艺高强,尽忠职守,也就是那贼人不出来,若是一旦露面,定然逃不过石县尉的抓捕,如此,大人更可放心矣!” 谢世忠无所谓地摆摆手,道:“只要把事情做好了,别出什么岔子,随你们怎么办……” 石砺大喜,冲二人一礼,把腰间横刀一摆,带着哗楞楞的甲叶摩擦声大步去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谢世忠打了个哈欠,对吴回舟点了点头便带着侍从回了府衙。 等人走了,孙志才从后面凑过来,站在吴回舟身后,小声抱怨道:“大人,姓石的早不动晚不动,这分明是知道了驿站那边比巡街更容易立功,才跳出来揽活儿,却把您的功劳分去了,实在是……” 吴回舟侧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志才,做好你的事,石县尉也是你能编排的?” 孙志才急忙弯腰俯首。 “驿站那边的确事关重大。石砺虽然才疏智浅,但毕竟一身的武艺,更是在西边打过仗的,有他在自然是一道保险,我也乐见其成。若是能一举破案,把功劳都给了他又如何?你啊,眼界还要再放远一些啊……” “大人胸襟宽大,淡泊名利,实在是南溪百姓之福,小的受教了!” 吴回舟点点头,又道:“还有我此前交代你的那件事,可有什么所得?” 孙志才叉手道:“回大人,小的回忆了一番,自那人离去之后便再无音讯,而且自小的离开医馆之后,也曾旁敲侧击地师父,的确再也没有回来过。” “嗯,记得要留心一些便是,不必刻意问询,若闲谈时听到什么讯息一定要及时报予我知。” “遵命!” 宵禁的南溪县城里,还在活动着的,除了官员和众多兵卒之外,便是更夫了。 不过,今夜却有一位例外,便是瞎宋。 瞎宋是这南溪县所有白事都绕不开的一个人,因为他开着城里唯一一间棺材铺。 木工、雕花、上漆、纸扎、灯笼……但凡是和身后事相关的,只要找瞎宋,便没有他不能办的。 别看左眼看不见,但不妨碍他有一双粗糙但灵巧的双手。他做的棺材结实、体面,他勾得花纹流畅、漂亮,他扎的纸花更是一绝! 别的地方的纸花大多一个样式,但在瞎宋手下却玩出了彩。不说各种颜色,更有百多种样式,梅花、杏花、迎春花、牡丹花、菊花……只要你想得到的,他都能扎得出来,而且染得和真的似的。 就凭这一手,瞎宋便不像其他棺材铺老板一样,让人觉得生人勿近。他还扎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花儿,做了或木质或纸质的枝干,以及染了翠绿的叶子,就插在店门的两边,把个棺材铺衬的像是个养花的人家。 好些个小孩子也不怕,常常从瞎宋的门口揪下两朵拿着玩。 大人们虽然有些忌讳,但捱不住那花是真的好看,好看到都不像是白事上用的。 瞎宋素来寡言少语,皮肤黝黑,手上都是深深的纹路和厚厚的茧子,人们看见他的时候不是到山里砍树就是在店里干活。 在南溪县百姓们看来,瞎宋是个憨厚的人。不懂事的孩子们偷他门边的纸花的时候,还有在背地里给他起外号的时候,他总是咧着嘴笑,丝毫不见气恼。 按他自己的说法,他的手艺若是能让活人喜欢,比烧给死人更值得开心。左右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再往上面孩子们也够不到,便给了他们玩去吧! 于是,人们对瞎宋有了更大程度上的宽容。 谁让他打了几十年的光棍呢,喜欢孩子也是情理之中。 能让孩子们都喜欢的人,又有什么坏人呢? 而今夜的瞎宋却不像以往,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反倒眉头紧锁。 因为他的面前两站一躺着三个人。 两个兵卒用担架担着一个死人。 “瞎宋,赶紧着!找一口薄棺材,把这人盛了,我们也好送义庄去!” 大晚上被带来此地的死人,便是白日里身死的南溪县驿丞,程锋。 经过了仵作一下午的验尸之后,确认没有其他需要记录的细节之后,便被送到瞎宋这里。 瞎宋皱眉看着地上的尸首,操着沙哑的嗓音小声慢慢道:“这不是老程么?他又没儿没女,这棺材钱我可找谁要去……” 其中一个兵卒没好气地道:“瞎宋你瞎嘀咕什么呐!什么钱不钱的,这可是衙门的活!” 另一个接着道:“你天天在棺材铺里不出门,可不知道弟兄们今天可是累了一天了,大晚上的还得往这跑,你可着紧点吧!你知道这老程怎么死的吗?嘿!说出来怕吓着你!”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谁知道他有没有同伙,谁都不愿意和这事有什么掺和,这大黑天的,就等着把他送走,免得夜长梦多。瞎宋,你要再磨磨唧唧,可别怪俺们不客气!” “就是就是,吴县丞亲自安排下来的,回头你就去衙门要钱不就得了!” 两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把瞎宋唬得一愣一愣的,就是不说他们把买棺材的费用拿去吃酒了。 不过是个卖棺材的,还敢去衙门要钱? 反了天了! 瞎宋无奈,只好带着他们到了后院,找了个还没来得及上漆的薄棺材,指了指,道:“就这个吧,你们带走吧。” 两个兵卒咂咂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真个拿手去碰这死人。 一瞪眼,瞎宋便老老实实的担下了这个活儿。 可死人也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往里放,老程怎么说也是南溪县城人尽皆知的人物,棺材里面空无一物也不合适。 瞎宋冲两位兵卒告饶一声,便找了些没用的单子枕头将棺材里面好生得布置一番。 两人也算偷个闲,便把瞎宋和死人丢在院里,自顾自回到前面坐着歇着。 瞎宋一边嘴里抱怨着,一边慢慢腾腾地准备。 将棺材制备好了,再回过身来给老程整理衣着。 毕竟是一个县城过了这么多年的,纵使老程常在城外驿站待着,但两人总归是打过交道的。 如今老程人死灯灭,瞎宋总觉得心里不好受。 他又取来沾了水的白布,给老程细细的擦拭面容和双手。 正忙活着,瞎宋忽然从老程的鬓角处发现了什么,手下一顿,随后轻轻地拨开有些花白的发丝,露出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黑色刺青。 寥寥几笔,隐约是个变了形的“山”字,但却极小极隐蔽,若不仔细看就像是皱纹一般。 瞎宋浑身一震,独眼中露出骇人的精光。 但随后,这精光便慢慢隐去,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自己的活计。 这停顿是如此的细微,如此的短暂,甚至都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便被瞎宋自然而然地带了过去。 当然,院子里只有他们一生一死两人而已。 瞎宋按部就班地把所有的准备做好,便弯下腰轻轻地将老程抬起,稳稳的放进了棺材里。 他直起身看看老程的面孔,点点头。 将棺材盖翻起,把棺材钉一个接一个地敲进去,这一切瞎宋做得一丝不苟。 听到敲击的声音,前面休息的两个兵卒也走了回来,看着瞎宋把活干完,便抬着棺材走了。 一具尸体,一口薄棺,加起来也就两百斤,来了来,去了去。 瞎宋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离开,把门板上好,回到后院在常拜的佛像面前点上三炷香。 就像往常一样,在月光下,一拜,两拜,三拜。 惊蛰 第九章 一白忘忧再消愁 瞎宋拜完了佛,便在院子里独自坐着,昏暗的火烛光下,他眇的一目越发显得狰狞丑陋。 寂静的夜晚,安静的人。 不多时,墙头上便传来一阵响动。 瞎宋抬头望去,只见一人正站在高处,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漆黑的衣服漆黑的夜色,整个人仿佛都要融进去了一般。 二人对视了半晌,黑衣人当先开口问道:“知道了?” 瞎宋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同样吐了几个字问道:“你做的?” 各自说了三个字后又再度回归异常的沉默。 黑衣人和瞎宋都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但也都得到了确定的回答。 又过了一会,瞎宋再度开口。 “莽撞了。” “自杀的。” “不知道?” “他没说。”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又各自惜字如金。 “线断了?” “再看看。” “看什么?” “看谁急。” “唔……有道理。” 然后,再度回归沉默。 黑衣人审视着瞎宋,瞎宋打量着黑衣人。 这一次,却是黑衣人再次开口。 “你不急?” 瞎宋一愣。 “我急什么?” “唔……不知道。” 瞎宋咧嘴一笑。 “多心。” 他顿了顿又道:“他们出声的嗓子没了,你还放不下心?这么多年了,你来见我都是这个样子,下次换一身?” 黑衣人也嘿嘿一笑。 “小心活命长。” “小气。你知我,我却不知你。” “哪里的话,下次给你带酒。” 瞎宋的独眼忽地眯起来,露出一道厉色。 “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 “那……你是不是?” 隔着面巾,瞎宋都能感觉出黑衣人的面色僵住了一下。 随后一声轻笑从墙上传来:“嘿,多心。” 瞎宋仍旧盯着他看,目不转睛。 “那你怎么知道的?” 这回瞎宋没有得到肯定的回复,场面又再度冷了下来。 黑衣人侧过头去,好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瞎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往椅背后面挪去,轻轻握住两道熟悉的把手,正要准备抽出之际,黑衣人又看了过来,摇头道:“不能说。” 瞎宋动作一顿,眼中精光四射,声音也高了一些,问道:“不能说?” 一道惊人的杀气从院子里的那个身影中冲天而起,连带着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气温骤降! 黑衣人见状身子一动,想要防备,却终究生生止住,没有妄动。 瞎宋再道:“一个理由,让我信。否则……咱们俩得走一个。” 黑衣人摇摇头道:“一个理由,我的身份除了七星塘之外的确还有旁的,但让你知道了反倒对你不好,信不信由你。不信,咱俩就过过手,我也想知道你怎么就能坐在这个位子上这么多年。” 说罢,黑衣人身上的气息不升反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在瞎宋身上散发的杀气浪涛中微微晃动。 瞎宋盯着墙头上的黑衣人,终究没有选择真的动手,浑身的杀气缓缓收敛,双手也从椅背后抽出,什么都没拿,又恢复成了最初的那个少言寡语的棺材铺老板。 黑衣人的身形也不再晃动,轻松道:“我就说嘛,能和吐蕃信使来往几十年的老人,怎么说眼力也是有的。既然能找上他,便有确凿的证据。我若随便杀了一个来取信于你,便是坏了上面的大事。” 瞎宋端坐不动,平静道:“下次有什么动作,记得提前讲一声。” “素来的规矩,你取,我送,互不干涉。我做些什么,不需要和你讲吧?这次不过是来通知你一声,人找到一个,死了,等下次那边再来人,你记得让信使捎个话回去,免得让人家以为七星塘是吃干饭的。” 瞎宋被顶了一句,但也只是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黑衣人说完之后,又问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十天后?” 瞎宋缓缓道:“我取,你送,等着便是。” 黑衣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棺材铺的院子里再度陷入了寂静,又只剩下瞎宋独自坐在昏暗的火烛光下。 那黑衣人窜上一旁的房脊,在夜色里远远地望着依旧端坐不动的瞎宋,鼻中轻轻地哼了一声,随后猱身而动,三窜两跃便不见了踪影。 若说这宵禁之法,古已有之,民间百姓的应对之法自然也早就有了。 既然不让上街,那就在自家院子里。饮酒、唱戏、寻欢作乐,只要不被巡街的差人抓到,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县城的高门大户早就明白这点。 就凭南溪县衙的那些个兵力,定然不能管得太过严苛。而要论谢大人办事的风格,或者说那吴县丞的办事风格,那更是两不得罪,上头下头都自在。 寻常的百姓们虽然没有那些个花样繁多的消遣,但踏踏实实,安安静静地在自己家里喝个小酒倒也没人管得着。 于是,在方泰收拾好了医馆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杂务之后,将大门门板上好,回到后院准备休息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躺在竹椅上,手边放着一壶好酒的胡三针。 他仍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像极了自己的师父方游。 两根手指头捏着一个小小的酒盅,在夜色中缓缓地晃悠,嘴里轻轻哼着些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 见方泰露面,胡三针眼皮一抬,呦了一声道:“是高泰啊,不错不错,挺勤快的嘛。来来来,陪老夫坐一会。” 方泰应了一声,将毛巾随意搭在肩膀上,在胡三针一旁的凳子上坐了。 “会喝酒么?” “回先生,会的。” “哎呦,挺干脆的,后生可畏啊!去,屋里自己取酒盅去。” 方泰犹豫了一下,问道:“先生,牧先生不是说了,饮酒伤身。” 胡三针咂咂嘴道:“都是年轻人,哪里懂得这杯中物的好。俗话说,茶乃涤烦子,酒是忘忧君,一杯忘忧再消愁啊。” 方泰一愣。 胡三针偏着头问道:“怎么了?” 方泰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先生您方才说着这句,我曾听另外一位前辈说过。” 胡三针神色一喜道:“竟还有同道中人,此人是谁?” “这位前辈是我在赶路途中遇到的一位江湖高人,性格粗豪,更是好酒。” “哦?果然如此!他说这话可是叫你喝酒么?” 方泰回忆一番此前听到的沈竞星和刘若木的对话,尴尬道:“并非如此……其实当时这位前辈是在劝他的好友戒酒饮茶,要修身养性……” 胡三针往后一躺,道:“嘁,没意思。” 他又瞅瞅方泰道:“牧师弟只是让老夫少喝,又没说戒酒,两码事。话说你还等什么呢?等老夫亲自给你拿不成?” 方泰赶忙起身。 取了酒盅,自己给自己满上,和胡三针一碰,二人一饮而尽。 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喉至胃,烧得方泰直咳嗽。 “咳咳咳……先生,这是什么酒啊?怎的,咳咳,这么辣?” 胡三针倒没什么反应,反而闭着眼,仔细感受着酒液的辛辣,神色中满是怀念。 “这是西北的烧刀子,怎么样,没喝过吧?” 方泰将不适硬生生压下去,随后一股暖意从肚腹升起,散入四肢百骸,在这微凉的寒夜里舒坦得很。 “呼……好酒!” 胡三针诧异的看了两眼方泰,道:“哎哟,酒量不错嘛。再来一个!” 酒过三巡,二人都觉得身上懒懒的,微微有了些醉意,但也都精神了起来。 “这酒啊,到底不能一个人喝,没意思。来,再来一杯!这烧刀子是朔方运来的酒,军中将士最爱,多喝能涨胆气。” 酒喝到位了,两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先生怎么爱喝这酒?” “老夫当年入过行伍。” “折冲府?” “呵,老夫是被军中请过去的军医!” “也对,先生这般能耐,自然不是那些大头兵能比的。” “高泰啊,之前听你说,家里父母都不在了?” “嗯,是祖父把我带大的,爹娘的样子早就忘了。” “我看你和秀儿岁数仿佛,我和你爹估计也差不多大。冒昧一问,怎么没的?” 方泰摇摇头道:“不知道,祖父不说也不让问。” 胡三针沉默了会,摇摇头道:“天杀的世道,不是天灾就是兵灾。”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又问道:“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方泰也随着他一道抬头,却半天说不出来。 将来? 镖局的仇还没报,连心蛊还没去除,林乘墉的爹爹还没找到,无天阁的图谋也没查清楚,爹娘的死因和自己的身世仍旧不清不楚,还有师父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着想着,方泰忽然觉得意兴阑珊,神色萧索。 胡三针看着这个少年,不由得也心生怜悯。 家里亲人尽去,养他长大的祖父也走了,孤身一人跑了千里之外寻亲又扑了个空。 这世道,嘿! 胡三针拍拍方泰的肩膀,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道:“高泰啊,先别想太多了,在医馆这好好地干,早晚能过上好日子的。有老夫在一日,便有你一日的容身之地,放心吧!” 方泰看着这瘦小的老头,和那缕卷曲的山羊胡,不由得愣住,随后展颜一笑,重重点头。 “多谢先生!” 惊蛰 第十章 月黑风高夜带刀 安静的夜里,宵禁的南溪县城中,起风了。 平高义穿着一身夜行衣,蹑手蹑脚地行走在屋脊之上。 燕子三抄水的功夫使出,整个人都仿佛要融于夜色中,乘着夜风,没有一丝声息。 作为零陵水阁顶尖的风媒,平高义的轻功自然是没的说。 白日里和方泰分别之后,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摸清了排布之后,便寻了个隐秘的法子将两人已经到达的消息传了出去。按照往日里的经验,约莫六七天就能收到薛阁主的回信。 但在等待的日子里,方泰既然已经主动出击,加入回春医馆查探泰逢的消息,那剩下的事情便是驿丞程锋之死的谜团了。 按照探听到的消息,程锋的尸体已经被仵作验过,并且已经收殓至义庄。仵作那边他已经溜进去翻阅了验尸记录——利刃透体割断肠胃致死。这样的理由参照早些时候那个传出风声的驿兵的说法,两相也对应的上。 死因既然已定,如此一来,这个案子中便只有凶手杀人的动机以及程锋究竟是不是奸细这两个要点了。 按照阁中的记录,程锋的身份乃是因伤退伍的士兵,曾经在封常清将军手下做亲兵,后来便回到南溪县生活,逐渐当上了驿丞。 而作为零陵水阁消息网络的一员则是他回到南溪县之后三年。 那时候,封常清将军还未去世,在他的指示下军中派出人来主动找到了零陵水阁,并向老阁主说明了来由。 他们想要借风媒的路子,建立一个更独立的,更隐秘的,更效率的消息传递渠道。 至于原因,封将军只说了一个词——内鬼。 他怀疑军中乃至朝廷里,存在着被吐蕃收买甚至是派遣而来的奸细,暗中扰乱着信息传递的准确性和时效性。 因此他在属下的建议下,索性脱出常规渠道,利用草莽绿林中的江湖人士,另起炉灶,彻底避开内部可能存在的掣肘之患。 于是老阁主欣然同意,责令阁中细细筛选正直可靠之人,暗授机宜,在没有对阁中所有人公开的情况下,真的把这个依附在零陵水阁原本消息传递渠道之上的更为隐秘的网络建成了! 但风媒毕竟不是专业干间谍的,他们更擅长于打听和传播,而不是潜入敌营和敌人虚与委蛇。于是为了增加消息的可靠性以及保密性,封将军启用了一批已经解甲归田的老兵以及原本就在敌方卧底的密探,让他们和新建立的隐秘网络对接。 说到底,风媒不过是零陵水阁用于赚钱谋生的手段,和军中展开合作后,阁中有了来源稳定的钱财,封将军有了更好的消息传递渠道。 双赢。 程锋便是那个时候加入零陵水阁的。 这也是平高义略一思考之后便将他奸细的身份排除的最主要的原因。 都在战场上和吐蕃拼过命了,还会被他们收买么? 因此,凶手为什么认定他是吐蕃奸细并动手杀人,才是令平高义最为疑惑的地方。 如今尸体已经去了义庄,也没有什么可供查验的价值,那剩下的便只有凶案发生的现场——南溪县驿站! 于是,平高义从仵作处出来之后,便直奔城东而去。 驿站此时已经被衙门的兵卒封锁,连平日里保障安全的驿兵和负责杂活的驿户都不许进出,只留下一个县衙过来的师爷整理公文和私信。 死者原本住的地方门上被贴了封条,里面的物品在尸体被带走后便也没有人动过。 这些都是吴回舟亲自交代过的,他还说打算明日再来细细检查一番,看看是否有漏下的线索。 既然是县丞大人说的,那手下的人便不会去触这个霉头。且不说大家都知道县里最大的权力虽然在谢大人手里的,但县官不如现管啊! 吴县丞的手段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更何况兵卒们的饷银还要从他那里发放不是。 看守驿站的柳刀子六个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把各处的门窗一关,便在驿站前后分成两拨各自看守着。 “刀哥,你说老程这老货真的胆子那么大么?” “彼娘的,老子哪知道!” “早些时候,你们瞅见没?那一刀都把后背捅穿了!这得多狠的手!” 另一个大头兵接话道:“可不是!咱们南溪多少年没死过人了,这一回来了个大的!” “还有墙上那血字,吐蕃奸细诶!你说咱南溪有啥可让人惦记的吧……” “兴许是看上了楼子里的娘儿?怎么都比那边的白……” “彼娘的,老子让你们猜!猜!猜!” 伍长柳刀子听着两个手下你一言我一语的瞎胡闹,便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给了几个重重的爆栗。 “彼娘的,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大是不是?还彼娘的在这胡咧咧!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要是吴大人来查岗,看你们吊儿郎当的样儿,早晚把咱给治了!” “刀哥刀哥,别打别打!你别想太多了,这凶手既然杀完了人,他还回来干啥?死过人的地方,别人也不愿意往近处凑合。放心吧,晚上没人来!” “就是就是!这大晚上的多凉啊,谁没事跑这来待着……唉老于,你怀里揣的啥?给爷们来一口暖和暖和!” “彼娘的,你啥时候藏的?小子鸡贼得很嘛!” “嘿嘿嘿!知道刀哥你好这个。这不是知道咱哥几个晚上有这个差事,小的就叫人偷偷送了一壶过来。正好,刀哥,你先来一口!” “啧啧!彼娘的,你小子心眼子不少啊。可惜啊……” “诶诶,刀哥别急,你看这是啥?” “彼娘的,老钱家里卤的鸡!我说怎么老闻着一股子不一样的味儿!呸!你几天没洗了,身上都臭了,这鸡还怎么吃!” “这不裹着好几层油纸呢吗……我怕让吴大人瞅见,等他们都走了才敢拿出来,刀哥将就将就……” 几人大呼小叫地凑在一起分酒拆肉,惹得另外一拨守夜的兵卒听到耳朵里,顿时也感觉到胃里好似有馋虫爬来爬去。 奈何人家是伍长,自然有下属供奉着。 他们几个大头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叹了声,只得接着活动手脚,好驱散这初春夜里的凉意。 微风吹来,夜空中传来几声枭鸟的叫声,和树枝碰触的声音。 平高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驿站的屋顶之上。 他伏在上面悄悄地看了看下面巡逻的两拨兵卒,确认没有人发现,便使了个倒挂金钩,头下脚上勾住檐角,凑到老程遇害的房间窗口,用手里捏着的薄铁片往缝隙里一插一挑。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窗扇应声而开。 平高义如同游鱼一般,身形一扭,便滑进了窗口,随后快速转身再将窗扇合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动作行云流水,除了窗扇开合的轻微“吱扭”声,再无别的声息。 平高义不敢点烛,便睁大了眼睛,在屋子里细细观瞧。 只见墙上便是那醒目的一行字——吐蕃奸细,人人得而诛之! 然后便是七倒八歪的桌椅板凳,以及仍旧散发着铁锈味儿的大滩血迹。 平高义小心地在屋中闪转腾挪,尽量不碰任何东西,一路走到大门边。 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探查,摸到一条新作的还有些毛糙的门闩,随后蹲下身再找,果然发现了被利刃断成两截的旧门闩。 看来凶手是直接破门而入的,然后两人发生了激烈的打斗,将屋中布置打乱。 又或许不止两人也说不定。 最终程锋不敌,被一刀穿腹。 等等! 有些不对! 平高义停下身子,静静思考。 程锋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心志之坚定然不会主动吐露什么信息,也因此身死。 这点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但凶手在杀人之后的做法却有些奇怪。 他若真将老程当做奸细,便应当上报官府,至少也不应该一走了之。 除非,凶手找上老程是别有所图! 那凶手在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之时,便不会对老程下杀手! 那老程是怎么死的? 或许是自杀?有可能。 那凶手在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的情况下,为什么会留下墙上血字? 混淆视听?祸水东引?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凶手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者他们一定会再度找上和老程有联系的人。 而老程除了是个兢兢业业的驿丞之外,便只有他零陵水阁编外秘谍的身份最有价值。 那凶手为的就是找到或者毁掉那个封将军建立起的消息传递秘密渠道! 如此一来,凶手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他才是真正的吐蕃奸细! 为了断绝此地向军中传递吐蕃消息,才找上的程锋! 从老程的业务考虑,既然是向外传递消息的秘谍卧底,那上面必然还有一个人,作为他的消息来源。 凶手的目的没有达到,那还会继续寻找,如此程锋的上级危矣! 还有那个没有被程锋传递出去的消息,那个被方泰无意中看到的消息——十日后,吐蕃来使。 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让吐蕃派来使者亲自传递消息,他们又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 程锋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平高义脑中急转,种种思绪纷至沓来,冥冥中感到有一张大网正笼罩在南溪县城之上,无边无际,沉重万分。 他急促地呼吸几下,将心思拉回来。 这些消息和推断已经要及时地传给上面,还要告诉方泰! 南溪县城水太深,一定要多加小心,万事早做准备。 平高义如此想着,便重新回到窗前,打算原路返回。 他将手轻轻按在窗扇之上,却突的顿住不动。 惊蛰 第十一章 无端血染南溪驿 平高义夜探南溪驿站,正要离开之际却突然停了手。 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声粗豪的高喝:“柳刀子!柳刀子呢!” 平高义把窗户小心地拨开一条缝隙,借着月色往外看去。 只见那伙分食酒肉的大头兵慌乱地把东西藏的藏,扔的扔,跑步赶向刚才出声的方向。 那边举着火把走来三人,为首的正是南溪县尉,石砺。 驿站另一边巡夜的三人闻声也赶了过来,柳刀子带着五人一起向石砺行了军礼,恭恭敬敬地问道:“柳刀子见过县尉大人!小的们正殚精竭虑,全力以赴,认真仔细的巡守驿站,保证没有一只鸟能飞得进去,请大人放心!” 平高义暗中咂了咂嘴,心道不妙。此时不止原本巡夜的六人全员到齐,还多了石砺和两个亲兵,他想要原路返回的计划被堵了个正着。 石砺看着面前的手下,大手一挥,道:“去,给爷准备出来个房间,这些日子本大人要亲自在这守着!” 柳刀子闻言面色一僵,心里暗暗叫苦。 石砺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倒不是说他规矩多,而是这老粗好指使人,看不得手下闲着,总要显得忙忙碌碌他才看得舒服。 白日里几个兄弟趁着没人盯着,还能开开小差,午时甚至还能轮着小憩一会,如今石大人来了,可就真的不得闲了。 石砺见柳刀子迟疑了不过一眨眼的时候,面色便有些不虞,抬起手刚要再吩咐一遍,又忽地停住,用力将鼻子一吸。 柳刀子见状心里便是一突。 果然,石砺一下子变了脸色,喝道:“老钱头家的烧鸡,还有百味楼的玉楼春!等会儿,怎么味儿不对,这么淡……” 那个带酒来的忽的反应过来,叫道:“打酒那小子偷喝,还灌了水,我说怎么……” 还没说完,柳刀子往后就是一脚,低声骂道:“彼娘的!” “好啊,你们!啊?老子不在这盯着,你们果然不好好干活!若是让奸细同伙溜了进去,老子升迁的机会泡了汤,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石砺须发皆张,显然是不满至极。 “柳刀子!本大人兢兢业业地亲自跑来干活,你就这么带的兵?!” 柳刀子面色发苦,但也不敢分辩,只得带着几个弟兄单膝跪地听着石砺在这叫嚷。 石县尉骂了一阵,也觉得有些口渴,便又喝道:“那个谁?你们几个,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柳刀子,唔……刚才的烧鸡三只,玉楼春一坛,现在就去!还有,去把昨晚上的娘儿叫来,本大人要继续审讯!还不快去!” 柳刀子心疼得很。 三只烧鸡一坛酒便不少于足足一两银子,那个姐儿出楼子可是要额外加钱的!平日里石砺去的时候,老鸨子看在他的官身上多是记账,这次换成自己去要人,说不得还要扯皮一番,破费是少不了的。 此时他心里不停地骂着“彼娘的”,但也不敢显露,只得乖乖领命去了。 石大人他不敢得罪,那老钱头和百味楼,怎么也得再榨点油水出来才能稍微弥补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柳刀子几人各自忙碌不说,石砺叫亲兵搬了一张圈椅,大剌剌就坐在了原地等着,可把屋里的平高义惹得心急。 “这憨货,出来干公事还要叫姐儿的,真是……可你别在这坐着啊,小爷我着急出去啊!” 平高义心里叨咕着,但也不敢轻易动作。 倒不是怕跟人动手,主要是若被外面的人发现,到时候官府把自己当成同党,严查力度再次加强,到时候自己和方泰两人都不好行动。 麻烦! 他看着石砺大马金刀地坐在外面,怔怔地看向自己这边,心中烦躁,便手指轻轻勾动,打算把窗户关上,再等到人进了屋和姐儿忙着审讯的时候再动作。 此时忽地有一阵山风吹来,把窗扇刮的要往外开,平高义大急,手下便要加快,奈何手指尖上力道不够,呼的一下整扇窗子便在风力的作用下,打的大开。 咣当! 窗扇和窗棂撞在一起,在黑夜里传出一声清晰的声响。 平高义心里一凉,暗道不好,整个人往下一缩,便躲在了窗台之下。 外面的石砺揉了揉被这股子突如其来的夜风糊住的眼睛,看向那扇忽然自己打开的窗户。 两侧的亲兵也听到了这动静,各自拔刀,严阵以待。 石砺嘀咕道:“彼娘的,这大晚上的哪里来的妖风,莫非老程死得冤屈,化成冤魂回来找老子申冤不成?老程头啊!这断罪的买卖,俺老石可做不来!这么着,你进城吧!进城找吴回舟吴县丞,他识文断字,可比俺老石强多了,你找他去吧!” 石砺冲着空气说了一段,又对两个亲兵道:“没事没事,这窗户多半是没关好,被风吹开的,去关上吧!” 他端坐不动,只让手下去关窗。 平高义闻言心里稍微松了一下。 这石砺还真是个憨货,若南溪县衙里都是像他这样的,自己两人办起事来说不定更顺利。 他听着外面亲兵走过来的声音,躲在阴暗处轻轻向上一纵,随后双手双脚往外一撑,整个人便停在窗户上面的墙角处,像一只大蜘蛛一样。 那亲兵慢慢走过来,戒备地往屋子里快速地探了下头,也没看到上面的平高义,便将窗户又重新掩好。 平高义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是放下心来,落回地面上,坐在角落静静等待石砺等人离去的时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传来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和石砺粗豪地大笑。 随后声音渐息,又只剩下几人巡夜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响起和远去,间或还有那别的屋子里审讯的声音传来。 平高义故技重施,轻轻将窗户再度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果然没人! 他没有轻举妄动,等着巡夜的一拨人再度现身并离开视线后才动作。 轻轻推开两扇窗户,平高义便要从屋里跃出。 就在将出未出之际,人尚在窗台之上,半个身子已经到了外面,忽听头上风声响动,惊得平高义浑身汗毛倒竖,不假思索,整个人便往下一蹿,落在地上就是一滚。 翻滚的过程中,他便看见两柄刀从屋顶而落,沿着墙边劈了下来! 若不是自己反应得快,这两刀便能将自己拦腰而斩。 还未缓一口气,那两柄刀便又追着自己杀来。 持刀人正是石砺的两名亲兵!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走了吗? 平高义不及细想,脚下一蹬,便要施展轻功往树林中逃离。 一名亲兵反应也是极快,一刀不中便紧赶两步在平高义尚未发力时赶到前面,和另外一人形成夹击之势。 顿时间,只见寒光闪闪,两柄刀将平高义笼罩其中。 这两人使得都是军中杀敌的刀法,简单朴实,但狠厉迅捷,一招一式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虚招,全是冲着要害而来。 他们也不呼喝,只是沉默的一刀一刀劈出,阵阵杀气逼人! 平高义作为零陵水阁顶尖的风媒,轻身功夫自然高,闪展腾挪的本事也算不错,但唯有这对敌杀敌的本事稀松平常。 谁让风媒一般都落不进这等境地,一般的江湖人还都要请他们帮忙,哪里来的白刃相向。 他今晚夜探南溪驿站,更是轻装而行,只穿了夜行衣,带了百宝囊,连兵刃都没带,此时面对两名杀气腾腾的军卒,便不由得有些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平高义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既然这两人在这里埋伏,那便是早就知道屋里有人,若是拖得久了,说不定还会有别的援兵赶至。 情况紧急,脱身要紧! 平高义将牙一咬,将轻身功夫使出了十二成功力,整个人的速度再度暴涨,拼着经脉肌肉受损,左右几个横跳闪身,总算是从两人的刀光中脱身而出。 他脚下用力,身形轻飘地从草上掠过,便要入得林中。 此时一声厉喝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石砺持着一张大弓,双手运力,把弓弦拉满。 随着一声霹雳声响,箭矢射出! 这张弓乃是石砺早年间从军中凭战功赢下的宝弓,缀上了犀角甲片,力道更足,甚至曾经有一箭穿三人的功绩,整个南溪县也只有他能将之运用自如。 到底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纵使往日里一副憨货的样子,但临到事上,石砺那股子多年征战养成的杀气还是让赶过来的几名兵卒心惊不已。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往林子中而去的身影在箭矢射出之后,猛地加速,如同折翼的鸟儿一样,摔进了草丛中。 石砺大喜过望,心道这驿站果真是捞功劳的好地方,自己刚来便抓到一条大鱼,高声叫着手下们往箭矢落处包抄而去。 而等到众人赶到林中,找到那道箭矢的时候,却只见它孤零零地插在树干上,那个黑衣人却不见了踪影。 石砺方才满心喜悦落了空,转瞬便黑了脸,凑上前仔细察看自己射出的这根箭矢。 上面从头到尾都沾着粘湿的血迹。 石砺眼角一跳,回头冲着手下喝道:“速速安排人手,在林中搜查,并派人在城中医馆药房严密防守,以防贼人觅地疗伤!” 惊蛰 第十二章 以拳拟兵究可为 逃离南溪驿站的平高义跌跌撞撞地在林中行走,左手捂在右肩上,右手指尖滴滴答答地留下些许的鲜血。 待跑出去几里地远之后,平高义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鲜血淋漓的右手抬起来,轻轻活动了几下,张开手掌,露出皮肉翻卷的一道伤口。 “呼……石砺此人不可貌相!没成想箭术如此了得。还好我的轻功更胜一筹,否则今日便是出师未捷了。” 原来就在那道箭矢临身之际,平高义本无法闪避过去,便拼了命将右手拦在箭锋之前。 整根箭矢便等若被他攥住箭锋,然后从他的拳中穿过,在掌心留下如此一道伤口。 盖因箭矢的力道太足,在握住的时候就仿佛拉住了一匹奔跑中的骏马,整个人都被带得飞了起来。纵使平高义拼尽全力扭转了方向,但仍旧把肩部抻了一下,活动起来有些疼痛。 但这已经是万幸! 想必被一箭穿心,现在的平高义能跑能走,不过有些外伤,已经算是福大命大了。 “看起来衙门对此事也十分慎重,竟然让县尉亲自来看守现场。不管了,先将此事通知给上面和方泰少爷,接下来的事情等今晚的风波平息之后再做打算。” 下定了主意,平高义稍微休息了一阵,将手掌上的伤口处理好,又回身抹去了自己来时的痕迹,便折过方向往县城而去。 趁着有人夜闯驿站的消息还未传到县城,守备力量和离开时无二,平高义凭借轻功顺利的回返,换上了一身破烂衣裳来到了城中一间破庙之前。 他拄着一根破竹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此地便是平高义的躲藏之所。 乞丐是各地都有的,纵使战乱停歇,也总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成为这无处可归之人。 此时的平高义的身份便是从隔壁县流窜过来的一名乞丐。 他因为不知道南溪县城宵禁的规定,晚上外出去酒楼附近踅摸些吃食,反倒被当兵的发现胖揍一顿,回来的路上还被野狗在手上咬了一口。 这等事迹和他身上的伤完全吻合,甚至如果把他手上的布条打开也和狗咬伤的痕迹基本相符,如此伪装和说辞可谓天衣无缝,除非亲眼所见,否则任谁也难以找出破绽。 平高义和庙里其他几个乞丐打了声招呼,将自己晚上的遭遇添油加醋的抱怨了一番,便顺势躺在墙角一堆稻草上休息。 果然三更左右时分,破庙外面传来兵卒的呼喝。 几个大头兵闯进破庙,把众乞丐挨个揪起来查验,看哪个身上带伤。 平高义自然也被查验了,但他只有手上有伤,又和他的说辞对得上,当兵的也懒得去找酒楼附近巡夜的查对。 大晚上的劳心劳力不说,这些个乞丐被打一顿不是十分正常的事吗? 对于平高义而言,这一晚便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回春医馆那边,方泰仍旧在陪着胡三针饮酒叙话。 说是叙话,但也不过是胡三针絮絮叨叨地将他的医术如何如何,当年遇到过什么样的病人,并嘱咐方泰一定不能把两人晚上喝酒的事情告诉胡文秀。 难得遇到一个不拦着他,还能陪个酒的伙计,胡三针自然是要护着点的。 “要说这回春医馆,你可知这名字咋来的?那都是老夫靠真本事在百姓中得来的响当当的口碑!” “哦?先生此话怎讲?” “嘿嘿,你成亲了吗?” “没……” “嘿!这里面讲究可多了,我跟你说啊……” 胡三针正讲到兴头上,要和方泰大谈特谈他靠三枚银针挽救万千男人的光辉事迹的时候,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胡三针愣了一下,便将话头止住,吩咐方泰去开门:“高泰啊,你先去看看什么情况,我先把酒壶藏起来……快去快去,一会秀儿被吵醒了。” 方泰应了,便起身往大门走去。 门外之人倒也不急,“咚咚咚”敲了几下便停了,等了一会又“咚咚咚”敲了几下。 方泰边走边凝神倾听着,外面脚步声杂乱,好像有不少人在街上跑动。 这个时候县城已经宵禁,能有如此动静的,便只有县里的军队了。 莫非凶手真的现身了?这才惹得这么大的阵仗? 带着疑问,方泰把大门的门板拆下来一块,孙志才便探身而入。 一闪身的功夫,方泰便看见一队兵卒往街里跑去,不知要去干些什么。 “孙大人,这么晚了不知有何要事?”方泰恭敬地问道。 孙志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神情也有些困顿,但还是强撑着围着方泰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确定他身上没有伤口之后才开口道:“晚上除了我还有人来看病吗?尤其是外伤?” 方泰疑惑道:“城里不是宵禁了吗?哪里会有人来,今天晚上清静得很。怎么,孙大人,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 正说着,胡三针藏好了酒壶,也动身来到前厅,正好和孙志才对上眼。 胡三针酒劲没消,好像还是对孙志才有些怨气,见面冷哼了几声,道:“拿药自己拿去,大晚上的闹腾,搅了老夫的好梦。”说罢拂袖而走。 孙志才连见礼的功夫都没得,只得赔着笑弯着腰目送老头回了后院。 等人走了,他这才转过身对方泰道:“是出事儿了,石县尉发现一入夜探驿站凶案现场,堵了个正着,但是被人跑了。不过石大人开弓射了他一箭,估计伤势挺重。按照他的指示,要对医馆药房严加看守,防止那贼人乔装看病或者偷药自救,一定要把人找到。” 方泰闻言,面上也带了讶色。 除了这是符合平高泰这个身份的正常反应之外,他的确心里吃了一惊。 因为那夜探驿站之人说不定便是和自己一道前来南溪县的平高义! 两人在分别前,他便讲明要趁着凶案发生时间不长,再去驿站里面探一探,看看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莫非这受重伤之人便是他?! 但孙志才当面,方泰纵使心中担忧,也不敢显露,只得接着问道:“那……那,那孙大人,我们该怎么应对啊?这贼人相比武艺高强,我虽然练过武,但也不敢说能是此人的对手,胡先生和文秀姑娘他们……要不请大人叫几个兵卒在这里常驻吧……” 孙志才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要不说你这练过武的,一遇到事便想着以武力解决。笨啊!如果碰上了,就用毒,雷公藤,知道不,药柜里有,到时候假装上药给他撒在伤口上不就得了?再不敢你就稳住他,让文秀找街上的兵卒报信不就完了?” “啊,啊……大人说的是!” 孙志才说着转过身熟练地把门板重新上好,冲方泰招招手道:“走了走了,今天不回衙门了,就在这里睡了。要是贼人找上门来,靠你这脑子可不行。要是那些个大头兵来闹,我在这也能压一压,免得惊了师父和秀儿。” 方泰现在要住的屋子本来便是孙志才的,里面一张大炕,当初也是当作放药材的杂物间的,不过后来多日没有人住过,直到今天才重新拾掇了出来。 二人洗漱一番,便凑合了凑合,在炕上挤了挤睡了一宿。 一夜无事,既没有歹人也没有兵痞。 早上,方泰睁开惺忪的睡眼,他一晚上都有些担心平高义的下落,睡得也不甚踏实。 纵使有心想要晚上偷偷出去探一探,但碍于孙志才就在一旁躺着,也不好擅动。 孙志才倒是睡得舒坦,晚上打了一宿的呼噜。 等他睁开眼看见方泰的黑眼圈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方泰只能找个理由说是有些择席。 孙志才撇了撇嘴,显然是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娇气看不太上。 起床之后,孙志才穿好衣服便急匆匆地走了,说是着急去衙门里点卯,吴县丞还等着他汇报工作呢。 胡文秀起来的时候正看见孙志才往外跑,打了个招呼却也留不下他吃早饭。 胡三针系着扣子从屋里出来,冲着孙志才的背影哼了一声,道:“管他作甚,衙门的饭指不定多香呢。” 这时候时辰尚早,胡三针便在院子里摆开架势,慢吞吞地打一套似是而非的拳法。 牧东晴起得也早,冲胡三针打了招呼便出门去了。 方泰洗了把脸便到厨房给胡文秀帮忙,胡文秀笑吟吟道:“不用啦,今天早上吃馄饨,牧大哥便是去买啦。城里老钱叔的馄饨可好吃了!” “老钱叔?” 方泰猛地想起昨天胳膊脱臼的那个中年汉子,听说是被家里的河东狮给打的,不由得心生怜悯。 那下手可是真的狠哟…… 他左右无事,既不知道平高义如今的下落,在大白天也不好轻易离开医馆太长时间,否则作为新来的伙计,这举动显得有些不合理。于是方泰便也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拉伸拉伸,准备练练拳脚。 之前师父教的多是兵器,在拳脚上不过是练了一些常见的套路,算不得多高深。 但在游龙山庄的时候,看到了沈竞星的御兵诀,他却有些意动。 自己的无相枪法是以枪拟兵,能化刀剑枪鞭,而御兵诀却是以拳拟兵,练到高深更是能凭空打出气兵,威力非凡。 那自己是不是能把枪法也练成一路拳法呢? 无相枪法中最高深的便是无相枪劲,但自己只能凭借无相枪杆刚柔相济的本质使出,换成铁器便大大减弱。 那若是换成拳脚呢? 到时候用手臂使出无相枪劲,那威力又会是怎样? 想到此处,方泰不由得心中火热,便在脚下扎好桩步,心中不断回忆无相枪法中的要诀,将内息不断运转,试图凝聚在手臂之上。 惊蛰 第十三章 五禽五行论武极 方泰仔细感受着经脉中内气的流动,尝试着将无相枪劲融入拳脚之中。 伴随着内息流转,方泰慢慢地寻找无相枪劲发动时的那种感觉,不断地将手臂想象成枪杆,但始终不得要领。 回想着自己这些年来练枪的情景,方泰忽地想到一事。 在下山之前,练成无相枪劲的时候,还是师父方游主动踏入自己的五尺枪围,以精准的巧劲引导自己人枪合一,这才顺利地控制住不断外溢的枪劲,将其完全束缚在枪身之上,最终成就。 说不定现在自己要将无相枪劲练到四肢,也需要动起来? 想到这,方泰极力保持住发动无相枪劲的内息运转状态,同时开始缓缓的动作。 开始的时候,他打算练一套曾经学过的少林罗汉拳,这也是当年师父给自己启蒙时所习,动作简单舒展。 然而世上武功但凡有招式套路,便有对应的心法内功,才能发挥出其应有的威力。 罗汉拳虽然是少林寺流传世间最为初级的功夫,但终归走得是阳刚一路,出拳脆而有力,与之对应的,在发力时内息运转便要集中一点,短而迅速,才能爆发出极强的力道。 无相枪劲虽然威力大,但终归不是阳刚一路。 方泰打了几招罗汉拳,便感觉内息运转不畅,连带着动作也荒腔走板,变得有些软绵绵的。 无他,盖因发力太快的时候,根本无法将无相枪劲的震颤之力使出。 于是,方泰便又索性换了一套掌法,唤做柳叶绵丝掌。 自己和师父两人行走江湖时曾无意中得到一本秘籍,记载着一种特殊的武功,便是这柳叶绵丝掌。 事到如今,自己仍旧不知道这本功法的来历和创造者,甚至都没有在江湖上听说过这门功夫相关的消息。 这套掌法可以说是和少林罗汉拳完全相反的路子。 它模仿春风中飘摇晃动的柳枝柳叶,把内息放柔放缓,如同蚕丝一般,出手时飘忽不定,与敌相交更能让人感觉浑不着力,却能借力而动,从种种刁钻的角度进攻。 因为这门武功中但凡出掌多以劈掌、抹掌、挑掌和推掌为主,更贴近于游身刀法,因此师父方游又把它叫做无常刀。 方泰按照这门功夫的招式走了几招,却也觉得不行。 柳叶绵丝掌的动作偏向阴柔,多走偏锋,不像无相枪劲那般有着堂堂正正的意境,因此也有些不合。 随后方泰又接连换了几种功夫,但都和自己所设想的效果大相径庭,甚至隐隐有了内息逆行,走火入魔的先兆。 想来无相枪劲本身便是刚柔相济,阴阳相合的劲道,若没有合适的拳脚招式,光凭借此前所学,或许都不合用。于是方泰便悻悻地停了手,暂时也不敢继续探索这脱枪为拳的境界。 在一旁的胡三针把方泰刚才的动作都看得清楚,在他的眼里,方泰举手投足,前探后仆,或劈或钻,轻点重砸……每个动作都做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但怎么看都觉得那么的不和谐,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在胡三针想来,应当是方泰学艺的时候,不是师父漏教了,就是他练错了。 看着方泰停下来,胡三针摇着头对他道:“高泰啊,你这功夫……谁教的?” 方泰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先生,是家祖教的。” 胡三针咂咂嘴,略带犹豫地说道:“高泰啊,不是老夫那啥啊……你练的可不咋地啊……是不是当初学的时候没认真听?还是令祖……哦,老夫不是说令祖教的功夫不好,只是……” 方泰心里略微一转,便知道胡三针把自己刚才的尝试当成了练武,招式心法都不一致,那能好到什么程度去,却不想让这个不会武艺普通人误解了。 他尴尬一笑,刚想要解释,却听胡三针问道:“高泰啊,老夫问你一件事,你习武,最终是为了什么?” 这一句把方泰问住当场。 习武是为了什么? 当初师父教自己练武的时候也没说为什么,他教自己学便是。 可后来习练的武艺使得自己本事大涨,更是有助于在山中生活,猎鹿杀虎都不在话下。 如今行走在江湖上,武艺便是防身的本事,面对歹人有一搏之力。 方泰想了想,便照着自己的想法如实答了。 胡三针点点头,道:“你初习武不知缘由,后来知道所学对生活大有助益,再后来又知可凭之自保。但说到底,习武便是能让你更好地活下去的手段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方法。那我还是问你这个问题,习武,最终是为了什么?” 方泰再度沉默。 胡先生说的乍一听好像再说些废话,但往深处一想,如果自己不习武,转而学习机关术,也能自如地应对山中的猛兽和世间的恶徒。若学的是纵横术或者驭民术,自荐于某位大人,日后未必不能官居高位,甚至能拥有更大的能量去为师傅报仇,寻找父母的死因。 想要在世上活下去,有的是办法,那些个不会武功的富商不也比自己过得更好么? 那自己学武最终是为了什么? 胡三针看方泰陷入沉思,又道:“自古以来,医武不分家。我等医者学艺之时,首要的便是将人体了解得通透。内腑脏器,筋骨经脉,都要熟知,如此才能望之即可断病。若说医者是要了解并掌控旁人的身体,那武者便是要掌控自己的身体!这才是习武最终的目的。” 一句话把方泰讲得顿感豁然开朗。 对啊! 无论自己最终要用武艺去做什么,那都不是习武的最终目的,最多算是以武艺为倚仗,这样的目标随时可以换。 而习武本身,最终极的,最朴素的目的,不就是通过不断地锻炼,更加自如地掌控自己身体吗? 无论是武者,还是宗师,甚至那传说中的道境,都是致力于对人体本身的开发,不过因为使用身体的程度不同才有境界之分。 自己练成的无相枪劲,说到底也不过是将身体里面的力道外放出来,附加在枪杆上而成,最根本的仍然是对肌肉和内息的掌控。 那刚刚自己始终无法将无相枪劲练到四肢之上,也不过是因为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程度不足而已! 若是把无相枪劲的要诀告诉沈宗师,说不定他尝试几遍便能成了? 想通此节的方泰恍然大悟,急忙对胡三针郑重行礼道:“先生高见,高泰受教!” 胡三针得意地捻着胡子道:“你跨越千里,行走江湖,有武艺傍身也不算什么稀奇,但这根基却终究要打的牢靠,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样吧,你此前所学的拳脚尽忘了吧!我教你一套百花谷的五行拳。” 方泰闻言瞪大了眼睛,道:“啊?平高泰眼拙,竟不知先生身负高强武功,乃是隐士高人!小子多谢先生授艺!” 五行拳?胡三针? 此前得到的消息中也没说此人会武啊,莫非他当真是深藏不露?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人家愿意教授,不说是恩情也是情分,方泰口中道谢之时,便翻身跪地,要冲胡三针大礼相拜。 胡三针得意地哈哈大笑。 胡文秀却从屋里走出来,扯住方泰的胳膊,无奈笑道:“阿泰你莫听阿爹逗你,这五行拳就是刚才阿爹打的那套,是医家中流传的健身养生之法,算不得武功,也对不得敌。你拜他倒不如把今后的伙食包了,我来教你都行。” 啊? 方泰又再度愣住,早上自己看见胡三针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比划,像拳又不像拳,倒更像是模仿熊牛虎鹤等动物的举止,原来那便是五行拳吗? 这般慢吞吞地想来当然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此时胡文秀说她也会,那便更不值得自己学了。 原来是胡三针在戏耍自己不成? 见闺女拆自己的台,胡三针也不恼,仍旧笑吟吟的对方泰道:“高泰啊,文秀说的倒也是真,这本事她也会,但你也别觉得老夫是在逗你。你知不知道我医家的这套五行拳已经流传五百多年,是当年神医华佗所传,乃天下间数得着的筑基之法!” 五行拳,华佗。 方泰顿时了然,道:“华佗所传,那小子知道,不是叫做五禽戏的吗?我虽没练过,但也听过,先生莫要哄我。” 胡三针摇摇头,道:“五禽戏,五行拳,似是而非。五禽戏乃是华神医流传世间,普惠万民的简易之法,而这五行拳却是医家正宗。经习练此法,更能够细致地体会身体细枝末节之处,逐渐增加对身体的掌控,正是对你这种情况最佳的应对之法。” 这五禽戏、五行拳还有这样的不同吗?方泰心中将信将疑。 不过看胡三针刚才的动作,又的确和自己所知的五禽戏大不相同,也因此没有第一眼辨认出来,说不定其中真的有什么奥妙? 正疑惑间,胡三针那边将身一挺,松松地站了,双手往身侧一垂,对着方泰说道:“说一千道一万,你跟着老夫练上一遍便知,来!虚灵顶劲,意在力先,这是虎戏!” 惊蛰 第十四章 昆仑镇上百花谷 习武是为了更好地掌控自己的身体。 方泰跟着师父学艺十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在不会武功的人身上学到这般直指本质的道理。 无论是何种招式,何种内功,万变不离其宗,都是需要精妙的身体掌控才能使出。 甚至是极意、绝技、神通,无不如是。 当真是令人觉得醍醐灌顶,耳目一新。 莫非困扰自己的无相枪劲练入四肢的诀窍就在这医家正宗五行拳之中? 见胡三针起了势,冲着自己使眼色,方泰便急忙跑到他身后,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要说这华佗神医传下来的五禽戏,已经流传数百年,不少老人都爱习练,盖因其动作舒缓,不伤筋骨,更兼能牵动内腑,延年益寿。 此法方泰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但在他心里这却是岁数大的专属。既没有攻击之能,又慢吞吞的,显然不是年轻人愿意练的。 但在胡三针的传授下,这医家正宗五行拳却和方泰所知的五禽戏大有不同。 此前方泰也知道但凡有武功,便有对应的心法。 五禽戏作为传播最广,起源最早的养生功法,在民间并没有心法流传。 而这五行拳的动作虽然和五禽戏相仿佛,但却有完整的心法。不仅包含动作要领,呼吸之法,还有运动心神的诀窍! 这让方泰大开眼界! 五禽戏,或者说五行拳的动作都有五种,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 在医家看来,这五种动物按照其秉性,可分别对应人体的肝、肾、脾、心、肺五脏。 其中虎戏主肝,五行属木,其华在爪,在体合筋,与胆相表里。 方泰按照胡三针的指导,双手呈虎爪状,双目圆睁,慢慢运劲于脊椎大龙,先向上伸展,如猫虎松腰,而后身子渐渐耸起,做前扑之状。 鹿戏主肾,五行属水,其华在发,在体合骨,与膀胱相表里。 身子前倾,再度抵腰转身,如灵鹿摆头,又将双手转至头部,手臂扭转,做前抵之势。 熊戏主脾,五行属土,其华在唇,在体合肉,与胃相表里。 双手空握于腹,上身做圆晃动,全身重心左右交替,如老熊蹭树,又迈步前倾,运转腰腹,左右摇晃,似熊直立前行。 猿戏主心,五行属火,其华在面,在体合脉,与小肠相表里。 两手捏成“猿勾”,耸肩缩腹,提踵收肛,目随头动,左顾右盼,又左右摆臂,屈膝蜷身,做猿猴摘果之状。 鸟戏主肺,五行属金,其华在毛,在体合皮,与大肠相表里。 双手上撑,收回后再度打开,同时单脚直立,伸颈挺胸,为鸟雀伸展、开翅之状。 方泰刚练的时候,虽然心里有些好奇,但做起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不过是简单的动作,比习练的罗汉拳、柳叶绵丝掌还有各种兵器招式都差得远。 然而就在做虎戏第二个动作的时候,随着身体舒展,双手上举,按照胡三针教授的呼吸心法,方泰忽然便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腰底而起,随着动作逐渐向上,沿着经脉一路传到指尖。 等做前扑之势的时候,方泰只觉得双爪上都已经蓄满了真气,而且内息运转的整个过程缓慢且清晰,途径的脉络和牵动的肌肉都能感应得清清楚楚。 再接着往下练的时候,方泰越发感觉每一个动作牵扯的身体部位都不相同,尤其是手臂和脊椎上的扭转、拉伸感尤为明显,与此相应地便是有轻微的疼痛感从这两个部分传来。 这样的感受让方泰心里啧啧称奇,对接下来的动作越发的好奇。 随着动作增加,方泰能清晰感受到的经脉和筋络就越多。 这种感觉和此前练武内视时还有些不同。 以前的时候是先做动作,通过不断的练习,使得特定某一处得到充分的锻炼,而后才能被自己清晰地感知到。 而练习这五行拳越久,却是做每一个动作时都能同步地进行感知,甚至方泰能隐隐地对牵扯到的肌肉进行微幅的调整,将随着动作产生流转的内劲慢慢的转移到其他地方。 虽然随之而来的是动作上有些变形,但五行拳的确能让自己更加精准的感知和控制身体,甚至能发现此前因为习武产生的一些暗伤。 这也是方泰后知后觉,也是刚才双臂和脊椎附近有轻微疼痛的原因。 此前自己练习枪法最多,所运用和发力的部分便是这两处最多,因此承受的压力也最大。虽然积累的暗伤并不多,在平时和敌人交手时也不显,但有就是有,而且都是平时注意不到的细小地方。 这两种效果的出现让方泰心中欣喜不已,这可不就是自己所求的窍门么! 通过五行拳增加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程度,再一点一点地将无相枪劲的运转之法用到四肢百骸,虽然这个过程必然缓慢和困难,但总归是看到了曙光! 与此同时,方泰对这五行拳也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为何其他更为精妙的武功如罗汉拳和柳叶绵丝掌都不成,反而是这看起来极为简单的动作却有如此效果? 胡三针抽空转头看着方泰的动作,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点头的是因为方泰在山中见过不少活着的五禽,什么虎形熊状都在心里装着,模仿动作的时候,自然而然能把那种气势和神态做得活灵活现。 双目圆睁时当真如恶虎,身形晃动时如熊瞎,转身抬脚如野鹿,耸肩蹲身如猿猴,展臂起身如飞鸟。 不可谓不像,得其神意八九。 但摇头的却是方泰在尝试牵动其他部位时造成的动作变形,即使只是微小的变化,但在胡三针看来也有些不和谐。 正常的动作应该舒展、放松,但这孩子怎么总有些小动作?莫非是天生的肢体不协? 胡三针心中如此想到。 伴随着一整套的动作做完,方泰在胡三针的引导下慢慢呼气吸气,将运转全身的内力缓缓停下,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身外。 只见胡三针皱着眉还微笑着看着自己,神色古怪。 方泰虽然不明所以,但这医家正宗五行拳的确对自己助益极大,便急忙拱手施礼道:“多谢胡先生授艺,小子感觉受益匪浅!” 胡三针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勉励道:“作为初学者,你练得不错。不过这本事和你们习武一样,不能懈怠,当日日勤勉练习,厚积薄发,才能有所进步。你……没事的时候多练几遍,总不能……咳,小动作太多,还要专心控制才是。嗯,就这样吧!” 他拍拍方泰的肩膀,随后便进了屋。 方泰心中兴奋,也感念胡三针的教导,但唯有最后这一句让他有些疑惑。 小动作……太多? 自己是练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过先生前面说得对,还是要勤加练习,不断加深效果,总有一天自己能把无相枪劲练到全身,到时候也能练成一门威力强大的拳脚功夫。 若是以后功力日深,说不定还能把这法门用到其他兵器上,到时候,自己说不定能像沈宗师的“百兵”一样,练成独属自己的神通。 方泰心中火热,心情也不由得大好,对着买回馄饨来的牧先生打了个招呼,便又开始一遍新的练习。 牧东晴看方泰正在习练五行拳,且动作有板有眼,便知道是胡三针传授的,他点点头道:“这门五行拳虽然不是对敌之法,却自有其神效。你的内功修为不弱,习练此法想必对你大有裨益。” 胡文秀从屋里出来接过牧东晴手里的馄饨,听到这话也高兴得很,道:“阿泰,你好好练!咱们医馆也算又有个能抗事的了,我和爹爹都不会武艺,阿才哥也就会些三脚猫的拳脚,要是有人来惹事,我们可就都指望你啦!” 方泰心里忽地一动。 又?胡文秀为什么会说又?莫非是说此前还有,那说的是牧先生还是…… 于是方泰腼腆笑道:“哪有的事,谁会来这医馆闹事?莫非是不想治病了不成?再说了,我这功夫可不怎么样,牧先生不也是有武艺在身吗?有他在,肯定没问题的!” 牧东晴微笑道:“我的拳脚功夫说不定还没你强呢。我们百花谷的弟子,素来以医术行走天下,一般也就学些寻常武艺,比不得那些名门大派。不过药毒不分家,若是有人来惹事,我也只能让人拉几日肚子罢了。” 这不过是玩笑话,但方泰却是心中暗暗惊讶。 让闹事的拉肚子不过是小道,但若是把药换成毒呢?只是不知牧先生下毒的本事如何,但想来能在江湖上行走,没有一技傍身是不可能的。 还有,百花谷?方泰却没听说过这个门派,此前虽然在胡三针口中听闻过,但却不知其究竟。 想到这,方泰便开口请教道:“在下蛰居伏牛山中日久,却有些孤陋寡闻,不知这百花谷是什么所在?” 牧东晴微笑道:“这百花谷乃是百多年前妙应真人所创,是专研医术的门派,山门正在西南昆仑镇。” 惊蛰 第十五章 初现踪迹应济良 百多年前的妙应真人还有个姓名,世称“药王”的孙思邈便是。 此人乃是古往今来能和神医扁鹊、华佗相提并论的名家,无论医德医术都是大唐顶尖,而且孙真人不仅精擅医术,更是通晓儒、道、佛、阴阳等多门学问,学究天人,名传天下。 高宗曾多次邀请孙真人入朝为官,但都被其婉拒。 当时的名士,如卢照邻、宋令文、孟诜等人无不以得到孙真人的教诲为荣,甚至愿意亲自到他身边侍奉,以师礼待之。 如此人物一直活到了一百零一岁才溘然长逝,留下《千金要方》、《摄生论》等著作流芳百世。 在孙真人生前行走天下济世之时,曾到过西南近南诏之地,见此地气候温暖,百花丛生,常年不败,乃是不可多得的种植药材之所,便在昆仑镇停驻了数年,收了几个弟子,传授一身通神医术。 待离去之时,那些慕名而来,学得本事的弟子已经数十,其中有些并没有跟随孙真人而去,而是选择留在昆仑镇,成立了一个特殊的,以专研医术为名的组织。 昆仑镇地处深山,占据地利,附近有一条山谷,谷内种植了无数奇花异草,珍稀宝药。周围人因谷中鲜花繁多,便称其为百花谷,这个组织也以此为名。 百花谷中人不以武功称雄于世,而愿意醉心医术研究之人更是寥寥,但每一个加入百花谷之人都是心怀善心,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仁德之人。其传人行走天下时不欲与人争强,更兼其一身高明医术,所过之处无不是人人敬仰,江湖各门派无论正邪都以礼相待。 不过,百花谷素来不求名声,也不欲大肆传扬自身事迹,每次出谷行走之人也不过一两位,因此多数时候都名声不显。 牧东晴便是前年才出谷的,一路救治伤病到了南溪县,才驻足此地,已经一年有余。 而胡三针便是年轻时候曾在百花谷求过学,师从道玉元君,正是牧东晴的授业恩师,因此两人有同门之宜,才以师兄弟相称。 不过胡三针是半路到访,学了一阵便离开了,而牧东晴则是从小便在谷中长大,若是对比其他门派来说就是一个外门一个嫡传。但是医家却没有这般严苛的门派规矩,只看谁学得精,治得好而已。 胡三针精擅针灸之术,三针回春之名在南溪县是响当当的,而牧东晴会的就要比胡三针要多得多了,只不过见识上少了一些,这才在师兄的医馆里坐馆,也是增长经验。 方泰听牧东晴把百花谷的事情讲完,不由得感觉大开眼界。 原来百花谷里都是明医? 胡三针还真是有本事在身的? 不过刚刚听到的内容中,最让方泰留心的还是百花谷所处的位置。 昆仑镇。 世间有昆仑山,在西域之地,道教传说中乃是万山之祖。 而昆仑镇中的昆仑二字却和山脉没有什么关系。 古时有被从西贡贩卖至此的奴隶,其皮肤黝黑,体壮如牛,更兼性情温良,多被豪门贵族购买豢养当做下人,叫做昆仑奴。 不过此昆仑非彼昆仑,而是这些人的自称,因为他们的母语中的发音和大唐不同,便被误听做昆仑,后来也就这么叫了下来。 曾在二十多年前,大历年间,便有一名昆仑奴名叫摩勒,不知从何处习了一身武艺,成就了一段金玉良缘,在民间广为流传。 除了从西贡而来的这些人之外,西南偏远之处也有许多土著,中原人也同样多以昆仑相称,这昆仑镇便是极其靠近南诏之地,多种民族共居的地方。 方泰想起当初和师父方游便曾经到过此地,不过那时候自己还小,师父只说是去那找人求药,既没说名字也没带他进去。 现在想来,师父当时定然是去了这百花谷之中,但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除此之外,方泰还想到一事。 胡文秀曾在话语中提到,似乎以前在医馆中还有一位武艺高强之人,联想到同样医术高明的泰逢,方泰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方泰装作不经意地提问道:“牧先生,既然您是这两年才到此处,那是不是说以前还有别的在此地坐馆的大夫啊?怎么还有这般规矩?” 胡文秀正在一旁布置桌子凳子,闻言接话道:“你道这世上的地方都像长安、洛阳那么多人吗?那地方生病的看病的总是络绎不绝,医馆的生意自然总是有的。像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大夫们停留得久了,百姓们便总有病好的一天,又或者剩下的都是看不好的病。 “但是大夫们又不能把病人的病拖着赚诊费,这可不是明医所为,因此要想谋生计,便要隔一段走一走,到别的地方待一阵,世称游方郎中的便是。 “所到之处不仅病人有得治,这些个游方的郎中也能收到诊费,两全其美。” “那胡先生也是大夫,他为何……” “阿爹他啊,就是懒得动!我们这医馆也是药房,左右都能做些买卖。要是有游方郎中到此,我们也愿意收留,阿爹能清闲一些,还能结个善缘。 “说起以前来过的大夫啊……有陈伯、文先生、祁大哥,还有一位长得特别漂亮的女大夫,我叫她夏姨。当初我还以为阿爹能主动一些,说不定……” 此时从屋里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把胡文秀接下来的话打断。 “嘁!多大岁数了,还这么面皮薄!夏姨长得美,做饭还好吃,医术也高明,怎么就让人家走了?还让我给你操这个心……哼!” 胡文秀显然对那个女大夫印象极好,甚至愿意接纳成为自己的后娘,只不过看样子是胡三针不给力,才错付了女儿的一番良苦用心。 牧东晴忍着笑,对胡文秀轻轻摇头,使了个眼色,这才止住她愤愤不平的发言。 “哦,对了,还有一个应济良应大哥!就是在你来之前,也会武艺的那位。听说还是牧大哥的同门呢?” 牧东晴却微微变了脸色,面对胡文秀的发问,他略微沉默了一会,才接着道:“确有此人,不过他曾经犯下大错,已经被我师父逐出谷了,他的所作所为都和百花谷无关。” 胡文秀惊讶地道:“啊?还有这事吗?我可没听阿爹说过……我还记得应大哥总是温和地对人笑,不像是坏人啊?他当年做了什么事情啊,惹得你师父发那么大脾气?” 牧东晴偏过头去,面色苦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头道:“此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文秀姑娘,你便别问了吧。” 胡文秀闻言讪讪的闭了嘴,但仍是对这应大哥的故事好奇不已。方泰则是心中暗道,莫非这应济良便是当年泰逢在此地时的化名? 只是不知此人在百花谷内犯了什么错,才被逐出,还让牧东晴这文雅之人都露出这般为难的神色。 联想到此前听到的狍鸮所言,泰逢当年被称为杀人无数的活阎王,天泽针下出手无生,若他和应济良真是一人,那此事想必和他往日里的作风有关。 自己虽然没有见过泰逢被老虎毁容之前的面貌,但毕竟在治疗的过程中也是见过他真容的,此前便是在自己的描述下,由芮薛氏亲手画出的泰逢的画像。 在程锋传来的消息中,更是确认画中人的确曾在回春医馆出现过。 若是自己直接发问,将泰逢的相貌讲出,再和胡文秀口中的应大哥的相貌比对一番,必然能够得出结论。 不过当着牧东晴的面,方泰终究还是将心中所想硬生生压了下去。 虽然看牧东晴的面色当是对这应济良过去的所作所为不甚认同,但他们毕竟曾属于同门。 而且百花谷既然是以医术和药物闻名,那无天阁岂会放过这等宝地? 不说安插谍子,若是把整个门派暗中渗透全了,方泰都信。 一个暗中发展了很多年,连春神丹这等神奇的宝药都炼制出来的组织,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样的秘术? 万事小心为上。 纵使现在尚不知道泰逢和应济良究竟是否一人,但万一呢? 即使两者是一人,即使牧东晴对泰逢的过去不满,但也不影响两人共同加入无天阁不是? 自己来到这回春医馆,最主要的目的是探查泰逢的下落以及有关无天阁的消息,若是开门见山反倒羊入虎口,自爆身份,便功亏一篑了。 胡氏父女不是江湖人,胡文秀更是天真烂漫,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方泰在心中拿定主意,要在稍后私下和胡文秀问询一番,也好确定这应济良的身份。 而且按照胡文秀的说法,应济良当年也同样是温和的性子,和李延给自己的印象相似。 若泰逢、应济良、李延三者一人,那曾经有发生过什么,让这样一个人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以至于在无天阁内部都有了“活阎王”的称号? 但他后面又做出了叛逃无天阁,毁去春神丹的举动,前后反差之大让人难以理解。 想要了解一个人,便要从他曾经的经历入手,私下问询胡文秀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