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有病》 0001 大道莫测人莫邪 烽火连天。 英武少年脚踏五彩祥云,身着霞光宝衣,虚立于败城之上。 只见他一柄啸天枪,斜指长空那火云翻滚,阴风缭绕之处,高声呵斥: “冷莫邪!我等东州十三国皆被你老贼屠尽! 这是我等族人最后一城一地,只要你肯放过城中老小,我以仅存少主的名义,自愿束手就擒,可否?!” 眼前一花,少年毫无防备的瞬息,便见眼前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胸口凉飕飕的,疼痛还未来得及爆发,便已先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一个阴柔而又优雅,渗透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不可。” “为……什么?”比起国仇家恨的怒意,少年人最后一刻满心困惑。 “因为呀……”英俊面容只似十七八,实际上不知活了几个世纪的魔头森然一笑: “本座的《天罡造化功》就要突破最后的第三十六重。就差你这一族冤魂生死交替,便可尽三十五重颠倒阴阳之神通,得以突破。 如此一来,距离真仙不朽,本座只剩最后一步——斡旋造化!” 冷莫邪神功大成在望,心情极佳,便多废话了几句。 言罢,少年早已无了生息。再看前方,已是满城鬼哭。 “恭贺我主神功大成,登仙在望!” 神功大成!冷莫邪背后,火云阴风之中,阵阵恭贺声回响不绝。 而孤立于城前的冷莫邪,此时却是额角密布豆大的汗珠。 不妙!要糟糕! 《天罡造化功》每修一层,方可见其下一层的修炼纲领。 而此时冷莫邪神识中所出现的第三十六重最后一层功法,【斡旋造化】,其开篇第一句赫然写着: “欲成真仙,当立正道!” 道道黑血自冷莫邪七窍流泻,他只在心中咒骂: 好一篇坑人的《天罡造化功》,无怪自古无人修成。 从那三十三层起,便依次要人做到回天返日,移星换斗,颠倒阴阳。 先逼着你把伤天害理的事情全做一遍,最后特么一句“当立正道”,把人活路再全堵死? 开弓没有回头箭。三十五层已经圆满,若不在短时间内“改头换面”皈依正道,冷莫邪必死无疑。 然恶事做绝,再想要得到天地大道的认可,又岂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问题? 但以邪帝之名,早在《天罡造化功》二十三重时,冷莫邪便早已预见最后一步时的变故劫难,又怎会全无准备。 只是天机难测,他何曾料到现实竟如此仓促。 这样一来,早先所做下诸多布置,怕是全都要打了水漂。 三十六法神通之九,游神御气! 之十二,胎化易形! 之十八,导出元阳! 之二十,飞身托寄! 见邪帝孤立城前而不动,良久之后,身后魔军开始稀稀疏疏地交头接耳起来。 也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众妖魔鬼怪便愕然看见阵前邪帝之肉身,有如烂泥一般正在瘫软融化。 邪帝要亡?! “三十六法神通之三十六,斡旋造化!”最后一口灵气,冷莫邪爆呵出声。 随即,灰飞烟灭。 天机三十五道玄奥皆已参透,不过还差一区区正道尔,又如何难住本座?! 神魂狂笑之中,斡旋造化,消无声息。世上再无邪帝冷莫邪其人。 …… “殿下,我们这便出发吧……” 老仆一声长叹,将冷莫邪从神智浑噩中唤醒。 强行崩解转世之法,没想自己已修士之身强行真仙之事,斡旋造化,转世重生……居然成了。 不过并没有如冷莫邪所料那般,转世投胎;而是仿若神魂夺舍了一般,占据了这位与自己同名,十八九岁的少年身躯。 此地乃邬国皇宫,是个位于天衍世界文明所及范围西南角的边沿小国,位于群山之中。 民风彪悍,匪盗横行,武者一言不合取人性命,官府少有管束。 此地就连前世几乎一统天下的邪帝也未闻其名,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 一花一世界,诸天万域林立,各有大能。凭借半步真仙的眼界,冷莫邪多少还是了解这些秘辛。 单从所获记忆中来看,这个天衍世界,不同于诸天大数,很特别。 只是在这小国之中,他魂穿的这十三皇子就有些憋屈了。 此人好勇斗狠,却偏偏愚戆窳惰。不仅被心思深重的兄长们算计到倾家荡产,就连同时习武的皇弟也谁都打不过。 前些年痴痴卷入权力斗争而不自知,就连母妃都搭进去了性命。此时更是遭到皇兄算计,因为粗鄙言行得罪了大国使臣,被皇帝贬庶逐出王都。 身为皇子,弱冠之年,身边竟只余一老仆衷心,远山领土一城。 捋清楚脑海中的诸多零散记忆,冷莫邪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倒有些庆幸。 【天罡造化功】的底蕴还在,但自己被正邪大道相冲反噬,修为尽失已经沦落到第一重都不及,比凡人武者强不了多少的地步。 而邪帝崩解,神魂不得所踪的事情若是传到自己那些可以穿行诸界的老对头耳中,怕是会相当的麻烦。 如今在这偏僻小国不招人待见,正好找一处蛮荒隐修。 冷莫邪想走,但别人可没这么容易放过。 刚准备叫上老仆出门的冷莫邪,便被二皇子堵上门来。 记忆之中,原主并没看出自己落得这般下场正是中了眼前之人的毒计。冷莫邪却是一眼勘破。 “皇弟这是要走了?啧啧,真是物是人非,惹人唏嘘啊,”二皇子虚情假意地拱了拱手,勾起一抹邪笑: “不若临走之前,我们依皇弟最喜的游戏,再赌拳一局如何?” 冷莫邪心中思量着身体原主在这坏小子手底下吃过不少亏,眼见自家府邸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便想着不如临走前替这十三皇子了一桩心愿。 “好,怎么赌?” “我压上百山一郡,赌皇弟手中的流城。一人一拳,谁先倒下,便是谁输。我虚长七岁,便让皇弟先出招如何?” 故意压大博小,就是为了让冷莫邪没有借口拒绝。却不想,对方随口应下: “正合我意!请皇兄赐教了。” 二皇子隐约觉得今天的冷莫邪有几分怪异。寻常这小子被骗久了,早已经对旁人满怀戒备,怎么突然间又傻回原样了? 0002 皇弟有病 “殿下……不可啊!” 冷莫邪唯一剩下那老仆痛心疾首,却是让二皇子戒心放下几分。 冷莫邪理也不理,赶时间一般随意朝着冷笑的二皇子走过去,提拳便奔着丹田而去。 二皇子一惊,这一拳吃下恐不好受,连忙挥臂阻挡。 而这直来直去的一拳,却不知怎地在半空改变了方向,猝不及防就揍上了二皇子的下巴。 冷莫邪的确功力尽失;但同样是未入道途的凡人之间,这打架搏杀的技巧,怕还没几个武者能比得上前世邪帝的底蕴。 下巴结结实实中了一记上勾拳,二皇子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地。 凡人拳手致人脑震荡的简单手段,却分外实用。 “皇……皇子殿下!”二皇子带来的一众侍卫顿时大惊,慌忙围上来护住自家主子,警惕地盯着冷莫邪。 谁知十三皇子一改平日里的蠢相,对二皇子随从伸出手来:“拿来吧,百山郡的印玺。” “这……” 见随从支支吾吾,冷莫邪神色发冷:“你们来赌拳,不会空手套白狼,连筹码都没带上吧?还是说……当着都城百姓权贾的面,输不起想要赖账?” 这么会儿功夫,二皇子已然从轻微脑震荡的眩晕中逐渐转醒。听到冷莫邪的话,立马就慌了: “不行!你这是偷袭!我们赌拳,什么时候有人打脸的?” 冷莫邪一听这话又乐了:“不让打脸?那你不早说。来来来,刚才不算,我们再来一轮。皇兄可要看好拳头了!” “别!”二皇子连忙伸手阻挡。 被人一拳打晕已经是丢人到家了。若是再被这已经让父皇抛弃掉的废物小弟痛殴一顿,怕是再没脸人前抬起头来了。 就在二皇子咬着牙准备认栽的时候,冷莫邪脸上的狞笑陡然一滞。 只见他神经病似的突然意兴阑珊,摆摆手开口道: “刚才的赌约不作数,就这么算了吧。” 就在刚才一瞬,想要顺势再痛殴这不开眼的皇子一顿时,冷莫邪突然感到浑身经脉紊乱,识海一阵剧痛。 那是《天罡造化功》在作妖。 哪怕自己已经转世重生,脱离前世孽缘恶果,仍旧必须去走那劳什子“正道”么? 冷莫邪知道自己这便宜是占不成了。 当好人……真难。 “啥?” 二皇子一脸懵逼。 送到嘴边的肉,不要了? 冷莫邪这边,随着放弃抢到嘴边的肥肉,识海中的剧痛一瞬间缓和了一些,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想了想,他又从已经装好车的行礼中翻箱倒柜,找出一枚印玺丢给二皇子: “这是流城印玺,算我输给你了。” 印玺一丢,冷莫邪顿感周身轻松。如玉笑颜便在脸上绽放出来。 所料不差。一瞬之间,他感觉自己并未修炼,却有精纯的天地灵力汇聚己身。 总量没有夸张到爆体的危险,但其精纯程度比之前世修炼顶尖神功的自己,却是强过千百倍之多。 这种天地反哺的本源灵异,已经超出了邪帝的想象认知。 照这样下去,只要再坚持百年……不,或许十年就够了。只要满足《天罡造化功》一层层麻烦的条件进行突破,那么他一定能够在那些老对头醒过味来之前,就重回巅峰! 换句话说,做好事,似乎可以长修为……一座凡间破城而已,冷莫邪屠过的都不止百八十座了,对他而言屁都不是。 但这反哺的灵力,千金难求! 唯独一点纠结,就是这“好事”的标准让人有些蛋疼。 罢了罢了,现在先记下一笔。十年之后,你们这些让本座不爽又没有办法的家伙,全都抓来扒皮抽筋点天灯! “这……”看着皇弟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固定在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满脸堆笑上,二皇子这边彻底傻了。 先揍了自己一顿,结果不要赌注,反倒把自己准备来抢的城拱手相送…… 合着你就是想白揍我一顿? 看着二皇子一脸蠢样,冷莫邪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在自己二哥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皇兄啊……不守赌约,确实也有小弟的过错。要不你看这样? 咱们再来打一场,还是我先出手。若是你能扛住小弟一拳,那百山郡归我。若你扛不住,那就把流城乖乖拿走,此般如何?” 听起来还是刚才那点事,只是二皇子晕头转向,总觉得有什么概念被偷换成奇怪的东西了。 为啥我扛住了反而要输给你啊? 本就吃痛,二皇子晕头转向之间连连摆手:“不打了不打了,就这样吧。我收下你的流城,皇弟慢走不送!” 说罢,连滚带爬地狼狈逃去。 自己这十三皇弟先前只是又蠢又莽,现在……怕是被他们哥几个给欺负疯了! 绝对是疯了!你听听这哪句像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 有病吧! …… 丢弃所有封地,净身离开王都,冷莫邪只感觉神清气爽,笑容看上去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只留一大街目瞪口呆的路人。 “皇弟他变强了……”高大的宫墙之上,大皇子遥望着下方冷莫邪宅邸发生的闹剧,神色古怪地摇着头: “也变傻了。” …… 这边冷莫邪净身出了京都,便沿着猎户用的兽道朝荒山里走去。 《天罡造化功》共三十六层,每一层都在灵力积累充分之后,用各不相同的条件方法来突破。 这一世转生有了做好事就能躺着吸收灵力的天赋,冷莫邪眼下所图的就只剩下突破条件了。 功法前几重突破需要的条件比较简单,很多只需要一些天材地宝所酿药酒便可。 所谓的天材地宝并不是指特定品类,而是只要用正确的方法酿制,无论百年老参还是灵兽妖宠,哪怕蕴灵奇石都可以充当药引。 天衍世界有句老话,道是南妖北魔,西鬼东怪。这邬国地处诸国西南,便是毗邻着妖物泛滥的南界群山,以及鬼物横行的西域荒漠。 以冷莫邪的眼界来看,这无非是人族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地把文明繁盛之地当成了天下的中心。 这就和诸国绘制世界地图,都是把自己放到地图中间一个道理。 事实上,或许人族栖息之所,只是这世界微不足道的一个边角也说不定。 0003 南妖西鬼 要说这邬国不愧为文明的尽头,蛮荒的前锋。 这边刚进山一炷香的时间,就见遍地妖兽嬉戏,鸟语花香。哪还有一点人迹? 鬼物莫测,都城这边又是偏近南山,于是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建立在饲育妖兽体系上的文明。 天衍世界的妖兽,并不像冷莫邪前世所了解的诸多大世界那般穷凶极恶,野性难驯。相反经过驯化之后,可以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不少便利。 冷莫邪估摸着这样的地方随便找一找,就能搜出不少可供自己突破最低几层功法,脱胎换骨弃凡入道的药引来。 冷莫邪这边暗自欢喜,旁人却是无法理解的。 “主上,不能再走了啊!兽车进不了山的啊。”一路跟随的老仆满脸担忧,他显然也得出了和大皇子一样的结论: 主上怕是脑袋惹病了。 “车扔掉,我们骑禄。反正城都送出去了,剩下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被服。”冷莫邪头也不回。 禄是地禄的简称。这玩意生得龙头马身麟脚,看上去就像个狮子。 传闻它祖上有麒麟和貔貅的血统,后来退化成神兽天禄,进而被南方人驯化,当成马匹使用骑行驮货,逐渐才变成了今天的地禄。 文明中心那些大国常见的马车驴车,在多山的南国却是没法走的。马爬不了太陡的山道,又容易被妖兽捕食。 相较之下,这些地禄妖兽性情温顺,极擅登山,载重也远强过马匹。 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这些东西食肉,且忒能吃了。平常人家是养不起的。不过对于常走山道的商人,悍匪,乃至王宫贵胄而言,却是寻常的家畜。 还有就是别看它们高大威猛,其实胆子极小。 回忆到这里,冷莫邪感到这世界似乎还是有点意思的。像这拉车的地禄好歹也算是天生地养的妖物。 虽然血统稀薄了点,但用它们泡药,似乎勉强也够用? 两头老禄莫名之间,突然受到了惊吓一般四爪乱刨,浑身的鳞片都支棱起来了。老仆好一番折腾,才让受惊的禄安静了下来。 他似是上了年纪,有些耳背,大着嗓门劝道:“主上现在完全断了生计,这车行到城里,我们还能卖点本钱。 不然的话,只卖两匹老禄,怕是不够安身啊……” 冷莫邪闻言,笑了,笑得十分阴冷渗人:“正是因为没银子了,所以才要来赚啊…… 都说咱们邬国民风彪悍,盗匪横行。本少一直住在都城,可还没怎么见过呢……” “主子可莫要再说胡话了,遇到盗匪那是破财的事,哪来的赚钱呢?”老仆说话声音越发大起来,唉声叹气,神色有些复杂。 却突然听得冷莫邪打了个响指:“你看这不是巧了么,说贼贼到。传言行善积德交好运,古人诚不欺我啊!” 老仆顺着冷莫邪所指抬眼望去,只听前方喧闹。有一伙盗匪包围了一位衣着单薄暴露的美丽少女,正在调戏取乐。 冷莫邪到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开始往失控的方向发展。看这架势下去,少女的下场只会是在野外被玩弄一翻,然后杀人灭口。 或者更惨,直接被盗匪绑回山寨…… “少主,这里偏离大路,不是寻常良民女子会来的地方,还请务必要谨慎啊!”老仆饱经世故,有意提点。 谁知冷莫邪见到眼下这状况,以及那被恶汉围住,我见犹怜的白皙少女,非但没有像普通年轻公子那般想要跳出来英雄救美,反倒摆摆手就要转头离开。 老仆几十年的眼界,哪能比得上邪帝千载纵横? 冷莫邪一眼便看出那少女绝对有问题。不过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陌生少女的清白性命,而是撇撇嘴道: “连金铁兵器都没几件,多数人还拿着棍棒农具。想不到我大邬国皇城外头的盗匪居然这么寒酸? 去抢他们,还不值动手的辛苦,闪了闪了……” 冷莫邪低声碎碎念叨着,心里想着,这坑货功法害我这一世只能走正道,去打家劫舍发家致富是不用想了。 但是修行需要的资源都不便宜,两袖清风肯定也不成。不让老子作恶,爷去抢坏人除暴安良总行了吧? 谁知运气不好,开局就见着这么一伙儿穷贼。走人走人…… 这边刚转身要走,却忽然听得背后少女扯开嗓子就对着这边大叫:“来人啊!救命啊!” 荒山野岭里,方向明确的叫喊,引得山贼纷纷朝自己这边看来,冷莫邪算是彻底暴露了。 更糟糕的还是……本想不搭理女子呼救甩手离去的冷莫邪,识海突然爆痛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要炸了要炸了…… 这要是再炸一次,以如今这点未入门的道行,冷莫邪可使不出前世那斡旋造化,转世重生的手段来,估计就真得凉了。 冷莫邪抬起一半的腿转了一百八十度,落在原先身后的地方,正对盗匪,硬着头皮道:“薛伯,上!” “啥?!” 一路跟着犯病少主,兢兢业业苦口婆心的老伯都惊呆了。 不是说盗匪没钱不值得抢,我们闪人跑路的么? 就算年轻人头脑发热想要英雄救美,把自己这半截入土的老朽推出去是几个意思? 谁知这时,冷莫邪不紧不慢开口道: “薛伯啊,先前你几次开口,都是卡在这边有响动的时候,嗓门还一次比一次大,跟要聋了似的……” “这……”薛伯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居然会被平日里不学无术的十三皇子识破。 看着目射凶光,逐渐朝自己这边逼近包围过来的山贼,冷莫邪继续笑道: “赶了半天的车,又爬了山道。我这年轻人都浑身酸痛要吃不消了,您老却是大气不喘呢。这说明了你的体质不凡; 刚刚见到这群盗匪,你毫不理睬,目光却始终不放松盯在那少女身上,是为眼界不凡; 我观你虽未入道,但血气凝而不散,一双手拇食中指骨节异常壮硕,当称功法不凡…… 薛伯是母妃留给本少的人,多年未曾起过歹意,想必是出于不愿被几位皇兄忌惮才故意藏拙吧? 只是眼下若再不出手,咱们可就交代在这儿了。这山里可没有皇兄的眼线, 您老……意下如何?” 0004 公子请留步 老仆长叹一口气,摆摆手朝着山贼迎去,嘴里还在苦笑着:“少主何必戏弄老朽。若是您有这等眼力,这些年怕早都看出我的跟脚了,何苦等到现在?” 说罢,身型一跃,就以众山贼视线都跟不上的速度冲入人群,大展神威。 薛伯哪里知道,自家少主的眼界,还真的是今天早上才刚刚蜕变过来的。 而冷莫邪则注意到,薛伯多用爪指,应该是修习了什么专门的邪道武功。平日不用,怕是还有更多顾忌。 此人出招虚实结合,处处朝着要害,都是杀人的技巧。 不过如此狠辣的招式却能收放自如,把盗匪伤而不死,放到寻常武者中,怕也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了。 前世贵为邪帝,冷莫邪既不会忌惮薛伯的武功,也没心情特意探究。 见盗匪被放倒了七七八八,剩下的纷纷跪伏在地纳头便拜,冷莫邪终究松下一口气,挥挥手赶苍蝇一般吩咐道:“都杀了吧。” “尊少主令!” 薛伯似是尝到了久违的佳肴,人畜无害的脸孔流露出一股病态的笑意。 “别……别过来!”盗匪头目挨了一爪,自知逃脱不得,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扯着嗓门大喊起来:“救……救命啊!杀人啦!” “杀的就是尔等恶徒!”薛伯在笑颜中猛一瞪眼,就要下杀手。突然间…… “慢!” 冷莫邪一手扶额,一臂猛然前伸连连摆手。 薛伯狰狞的笑颜抽搐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完了……少主这是又要犯病了。 “放他们走……”冷莫邪咬着牙根吐出这么一句。 单看那狰狞的表情,哪有要放人活路的意思,分明是恨不得想要将人生吞活剥。 还清醒着的少数山贼,这一下更是吓到动都不敢动了。 哪只冷莫邪此刻正在暗中咒骂: 奶奶的,见死不救不行,除暴安良还不行了?老子果然和正道八字不合。这哪是什么替天行道,分明就是怎么让老子不痛快怎么来啊! 劫道不成反救人,满心不爽。冷莫邪正道是晦气想要原路离开,却不想身后那皮肤过分白皙的少女却突然开口: “公子请留步……” 冷莫邪微微侧头,只露出一个凶历的眼神。若是道行还在,单这一眼足以杀千人。 那少女却仿若视而不见,我见犹怜地贴了过来:“多谢公子搭救。只是受了惊吓,小女子浑身发寒。不知……” 少女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妖媚邪异,始终红着脸低着头。看起来就像是虎口脱险之后,顾不得礼仪羞耻,只想拼尽一切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人之本能,没半点毛病。小命当头,别的怎么都好。毕竟若真是被丢在这山里,又受了寒自己走不动路,怕是都活不过今晚的。 “不知什么?”冷莫邪杀气一收,换上一副浪荡子的纨绔模样,大大咧咧迎着少女走去。 少女含笑,娇羞地拱进了冷莫邪怀中:“不知公子抢了我一顿饱餐,可否以身相偿?” 一股惹人迷醉的灵力自少女眼中迸射,直冲进冷莫邪识海! 再看那甜美的少女,下半身不知何时已经幻化成十来米长的白鳞巨蟒,乖巧的笑容,也咧开了一个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大口,朝着冷莫邪迎头吞下! “少主小心!”薛伯一个闪身便朝那美女蛇扑去,却被速度更快的一尾巴抽飞出去。 凡间的武林高手,终究是难敌懂得修炼的妖物的。 只是那蛇女抽飞老仆,还没能将冷莫邪一口吞下,张开的大嘴就僵在了半空。 只见冷莫邪的拇指,正深深顶入蛇女背后人类腰身与蛇尾鳞片衔接的地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丫头,你这体寒,可不是吓的啊。” 蛇少女张开人头大的巨口僵在冷莫邪头顶:Σ(⊙?⊙)? “妖物修炼,有牙爪角鳞,肉身强悍,却较人而远大数,入道相差少说五百载。的确可食人元阳以补天缺,但吃的得是元阳,而不是人血肉……” 已经化形半妖之体的蛇女一脸懵逼。只见口下之人满不在乎地擦去头顶的哈喇子,一脸兴奋地循循善诱,侃侃而谈: “食人元阳可夺人气运,欺瞒天机,省却苦修年月。但食人血肉,却是空积邪念杂垢,破灵体精纯,事半而功倍。 若是有专门的邪道功法祝你洗去凡人神魂污垢也就罢了,但我看你这修炼根本不得法门,怕是自法天地胡乱体悟,原本就是不着调的旁门。 来来来,本公子不才,著有血肉经一部,这便与你说道说道……” 三炷香后,蛇女与薛伯排排坐,二脸懵逼。 血肉经乃是前世邪帝大能所著邪典,可吞万物以补自身,伤天理后斩因果,其间妙趣无穷,哪是小小山野蛇妖所能理解。 这蛇少女听得一知半解,但天生地养的灵物终究是冥冥中有所感悟,自己似乎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缘。 薛伯这边就想得比较简单了:自家少主这是真能忽悠啊…… 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薛伯当然知道十三皇子没本事折腾出什么神秘功法。加之他本身只是一介武夫凡体从未入道,哪能听懂道经玄妙。 只看这小子信口开河口若悬河,突出的句子高深莫测没有一句重样的,薛伯倒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心说自家少主若是把这等天资拿去用功读书,怕也不至于落到眼前这下场了。 只有冷莫邪自己讲得心花怒放。 这小蛇可不是普通的妖精,怕是连她自己都没弄清过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点化天生灵物,那可是大功德。无论如何都当得了一句“正道”。冷莫邪只觉精纯灵力扑面而来,自身修为突飞猛进。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不是道经讲完,而是想要突破第一重功法钉头七箭,灵力已经够了。 那蠢蛇听得云里雾里,也是冷莫邪住口之后良久方才反应过来,随即便是满心羞怒涌上心头。 她是来吃人的,结果不但被眼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坏了好事,结果还被劈头盖脸说教一翻。 单是说教也就罢了,偏偏她自己还中了邪一般听得有滋有味。真是……气死蛇了! 若是经年老妖,定会意识到自己得了机缘。哪怕是穷凶极恶之辈,也一定会忌惮几分能讲出此等道经之人是否深藏不露。 但眼前少女却偏偏是条未经世故的蠢蛇,当即冷笑:“你讲完了?” 冷莫邪挠挠头,感觉自己传道讲了一半就停下,确实是有点不地道,便和善笑道:“还没。” “那就去阴曹地府,给阴差讲去吧!” 0005 来呀~互相伤害呀~ 蛇少女怒吼一声,便朝着冷莫邪扑来。 谁知那凶妖的咆哮自自己口中而出,却变成了娇怪的嗔吟;那杀意凛然的扑击,也变成了柔弱无骨的投怀送抱。 蛇女一脸懵逼地倒靠在冷莫邪的怀里。 “你!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惊怒交加间,她想要厉声呵斥,发出的声音却是气若游丝。 “没什么,帮你化解乱吃人肉积累的病垢。学好刚才传你的血肉经你就会明白,即便是初出茅庐的小修士,掌握正确的方法也可以做到。 毕竟身为灵兽白矖,你的身体自然就有净化污垢的本能。本少只是略微帮你激发一下而已。 无毒无害,唯一的副作用,就是没有十天半个月,你就别再想动用妖力了。” 妙啊! 一旁的薛伯惊异于自家少主的手段,三言两语就收服了这么个强大的灵兽。 更妙的是,这白矖不仅强大而且十分美貌。若是灵兽报恩,就这样委身少主,就这么杀回王城又有谁敢阻拦? 要知道邬国不过是文明边界的弹丸小国,像他这般被白矖一尾巴抽飞的凡人武者就已经是顶尖战力了。 不过…… 想到这里,薛伯突然一怔,脱口而出:“什么?她是白矖?” 更令人无语的是,那傻蛇自己也是一愣:“什么?!我是白矖?” 一息之后,两人异口同声开口问道:“白矖是什么?” 冷莫邪扶额:“白矖是上古灵兽,与人类同时诞生于世的古老存在。说实话,你这家伙本来应该是伴随祥瑞的,跟谁学的跑来骗人吃? 妖物食人可增修为。本少就不明白了,你这灵兽吃人又没用,为何要傻到办这种事情?” 蛇女呆呆看了看冷莫邪,随即委屈地对起手指。只答了一个字,就让薛伯又吐一口老血:“馋……” 这个答案,同时也让冷莫邪额角青筋一突。 该死的,老子转世求作恶而不得,你这祥瑞灵兽反倒乐得自在,馋了就吃? 咬了咬嘴唇,冷莫邪一指面前瘫软在地,楚楚可怜的少女:“给我打!” “这……”薛伯看着面前手无缚鸡之力,楚楚可怜的灵兽少女,面露难色。 说好的纳妾娶妻,灵兽报恩呢?只有自己拿错了剧本?少主啊……您这样下去,可是娶不到良人的啊…… 五分钟后。 “我……我错了!我服了!别打了!别打了!”树林中回荡着女妖的哀鸣。 “啊啊啊啊……”与之交相辉映,此起彼伏的,是冷莫邪捂着脑袋拼命忍耐的吃痛哼鸣。 薛伯擦着嘴角的血迹,气喘吁吁回头看向自家主子,声音颤颤巍巍:“少主啊,差不多行啦……” 心中却在嘀咕:该死,伤口撕裂了,这是何苦呢…… “继续打!”冷莫邪惨哼之间,挤出了这么一句。 来呀,互相伤害呀。 本座邪帝一世,比忍痛还没服过谁! 薛伯是武功高手,但全力殴打命门被破的灵兽,也不至于真的把那憨货打死。毕竟肉身强度的天差地别在那里摆着呢。 只是刚才被一尾巴扫飞已是受了内伤。看似在凶暴围殴少女,其实薛伯自己心里头叫苦不迭。 再打下去,这妖物不过是皮肉之苦,他自己恐怕得卧床十天半个月才能养回来了。 重伤在地的一群盗匪看着眼前上演的大戏,十脸懵逼。 见过打人的,没见过打人比挨打还痛苦,却非得同归于尽一般不肯停手的。 另外那既没动手又没挨揍的年轻少爷算是几个意思?全场救你疼得最夸张好吧? “疯了……全特么有病!”盗贼头子嘀咕一声,就拖着重伤朝树林缓缓爬去。 栽在正常人手里不过赔点银钱了事。若是遇到正义感过强的侠客,也不过头点地给个痛快。 可要是落到一群神经病手里,看看那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蛇妖,就知道等待他们的下场有多凄惨…… “够了。”冷莫邪抬手打断。 蛇女和薛伯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不至于无聊到非要和一条未成年的小妖较真死磕。之所以选择互相伤害到现在,其实是为了试探自己受功法影响的状态。 好消息有二。一是当自己因为偏离“正道”受到功法反噬,会有一个逐渐加剧的过程,并且在他停止作恶时果断消停下来。 二是他自己作恶会疼,直接下令别人作恶也一样。但只要不是出于他的直接明示,由他引发的恶行大多不会算在他的头上。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因为不知不觉做了什么而暴毙。而且在能够忍耐的情况下,他也有一定运筹帷幄的自由。 而坏消息,则是他诸多尝试之后,一点也搞不清楚这所谓的“正道”,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你服了?”揉着额头,冷莫邪斜眼瞄向地上依旧楚楚可人,却已是鼻青脸肿的白皙少女。 她看起来更白了,吓褪色了。 “我服!我服!”少女跪伏在地,纳头便拜。 趴了良久,却不听再有训话。她壮着胆子一点点抬起头来,全身依旧趴伏在地。身体那柔软的程度,犹若无骨的花蛇…… 出现在她眼中的,是一张原本英俊邪气,此时却扭曲到极致,拼命挤出笑容的,无比恐怖的面容: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再杀人作恶……”冷莫邪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句话。 还特意强调了前半句。 希望这憨妖足够聪明,能够体会到本少的意思。 这群盗匪刚才可是对本少出手了,身为邪帝,断没有留下他们性命的道理。这小妖正好代劳…… 不过,得等到他离开之后。 然而事实证明,憨妖之所以是憨妖,就是因为她足够蠢啊!她哪里有冷莫邪前世身边那些妖女大能察言观色尔虞我诈的本领?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放过在场这些无辜盗匪的。”蛇妹答得十分真诚。 “不,你没明白,” 冷莫邪觉得可能是自己笑得不够真挚,才导致小妖会错了意,于是努力调整着这张并不熟悉的脸,尝试让自己笑得更加和善一些: “不是让你别作恶,而是叫你别让我看见……” 蛇妹见了那张笑脸,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上尾巴尖,再也不敢抬头去看,一脑袋磕在地上: “贱婢真的明白了!我不仅会放了他们,以后……以后再也不吃人了!” 伸出狭长灵活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她还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自顾自肯定道:“就算馋了……也不吃!” 0006 不如种田 “靠!”冷莫邪炸毛了。 他感觉自己纵横诸天千载,就没遇到过这么蠢的憨货:“本少是叫你等我们走了再杀人灭口啊魂淡!” “啊?这……”蛇妹懵了,你们这些人类讲话间这么多门道的?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她也是真明白了,赶忙叩首:“明白了!我这就吃……不,我在这里等公子离开,再动手。 您放心,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的!” 谁知面前的别扭公子却又再摆摆手,捂着脑袋开口道:“算了,别杀了,算他们好运。你走吧……” 话都直说出来了,就相当于他冷莫邪下的命令,脑袋要疼炸了啊…… 谁知这么说完之后,识海中的剧痛却并没有完全停下的意思。 冷莫邪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杀人不行,放掉也不行,这是因为放虎归山,等于纵容更多的恶行?那要不,我把这蠢蛇给杀了? 刚动了这样的脑筋,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冲上识海。 艹!一开始想杀她时,也没这么大反应啊。这是因为对方拜服,沾染了因果?去杀关系更亲近之人,要比杀不认识的人更加严重? 这算哪门子的狗屁正道!冷莫邪感觉自己已经被这破功法给玩坏了。 要让他散功重修……其实凭借这一世尚未筑基的身体也未尝不可。然而不同功法修炼出来的修士,实力,寿元,诸多法门神通也都是天壤之别。 他处心积虑,不知屠戮几个世界才弄到了三本无上大道之一的【天罡造化功】,又怎么甘心因为一个区区“正道”的关系在最后一步放弃?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冷莫邪决定跟这功法干上了!他就不信,这么离谱的标准里,就找不到能让他为所欲为的漏洞! 咬牙切齿地揉着脑袋,冷莫邪恶狠狠盯向脸上写满委屈的蛇妹:“跟爷走!本少还缺一个丫鬟。你这白矖的灵兽血脉,勉强还够撑撑门面。” 识海中的剧痛骤停。无解死局之中,冷莫邪在剧烈的头痛下只花了两秒钟便找到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 “啊?”蛇妹又双叒叕一次惊呆了。 先要揍我,接着让我别吃人,然后又叫我吃人,最后把人放了,叫我当丫鬟? 都说女人善变,女人心海底针。你这玉面书生细皮嫩肉的,该不会是女人假扮的吧? 吐槽归吐槽。只是随即,蛇妹心中涌上一阵恶毒的狂喜。 这憨蛇蠢归蠢,心思却是歹毒得很。 一听眼前这魔头要带上自己当丫鬟,小心思立马盘算起来等自己身体康复,要怎么毒害这小子的心思。 “全听少主吩咐。”蛇妹学着薛伯的叫法,乖巧地在腰侧做了万福礼。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冷莫邪的心情似乎也变好了起来。他想起了几种用灵兽调制药酒的手段。 “回主上,婢子没有名字。” “猜就是,”冷莫邪摸了摸下巴:“你是条白矖,如今当了本少的丫鬟,就给你个适合丫鬟的名字。以后,你就叫白喜儿了。” “谢主公赐名。”蛇妹的脚掌微微剁地,这是压抑不住内心欢喜,下意识想要用尾巴尖拍打地面的表现。 她所不知道的是,像她这种天生地养的精灵鬼怪天生本无名。 若是有机会得到修士大能的赐名,就会一改苦苦攫取天地灵力的状态,仿佛得到什么印证一般,修为一飞冲天。 与此同时,命运因果则会烙印下赐名者的印记,从此斩不断羁绊。 白喜儿不知道得了天大的造化,冷莫邪自然是清楚的。不过这种小事对于早先的邪帝而言,根本就是随心所欲的家常便饭。 连自创的经典功法都随手传出去了。这一世为了跟那坑爹的《天罡造化功》杠下去,冷莫邪决定将邪帝的节操留在前世。 别家上仙收个仙宠都要设下百般考核,生怕惹上什么麻烦的因果。但邪帝行事肆无忌惮,早已惹得天怒人怨,那贼老天也那他没有办法。 今天养得好好的灵宠仙兽,赐名字,送功法,丹药像糖豆一般喂着。明天心情不好,可能就一锅炖了。 炖不下就分两锅。 于是乎,冷莫邪这边三人主善仆良,各怀鬼胎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地遍体鳞伤,怀疑人生的山贼。 这群可怜的幸运儿今天在鬼门关前,里里外外反复横跳了一番。 咣当! 一名壮汉把手里的锈剑丢在地上:“奶奶的,这山贼老子不干了。还没有回家种地有前途……” 另一边,山道更深处。冷莫邪和薛伯各骑一只拉车的地禄,在陡峭的山路上健步如飞。 至于白喜儿……正嘟着嘴,被一根拴住手的麻绳拖在两人后方。 在这货投怀送抱想往冷莫邪马上蹭时,被冷莫邪没好气地一脚蹬了下来。 一句“你见过蛇骑马的?有没有点灵宠的自觉?要不是破了你命门没法化形,本少现在当骑你才是!”就给打发了。 “喜儿啊,”走出不远,冷莫邪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开口问道:“这山里,可有上了年纪的老药?” 想要突破功法第一重,那药酒需要天才地宝当做药引。虽然灵矿妖兽什么的都能用,但显然是宝药泡出来的最为可口。 “有的,”白矖低垂的眼眸中,狭长的竖瞳陡然一亮:“从这里一直向南,翻过前面的山岭,在流城之前也就十几公里的地方,有一片药田。” “药田?”冷莫邪微微侧头。 “嗯!”白喜儿乖巧地连连点头,似乎怕冷莫邪怀疑,还特意画蛇添足般解释道: “那里似乎是古代修士的洞府,不过早已人去楼空。很多像我一样的妖兽都喜欢去那边吐纳灵气的。 只是那药田有阵法守护,我们只能在外面看看,想尽办法也偷不到里面的老药。 少主道法精深,懂得那么多的,或许能破开那里的阵法也说不定?” “嗯……”冷莫邪托腮沉思。 看那蠢蛇的乖巧模样,冷莫邪便知道她没安好心,八成是想骗他打开阵法蹭吃蹭喝。 “怎么样?”白喜儿眨着大眼睛期待着。 冷莫邪:“不,暂时有你就够用了。” 白喜儿:(′?v?`)? 0007 鸿运吉宅 邬国不大,地禄兽在崇山峻岭间也是脚程极快的。但三人入流城时,仍是天色已暗。 薛伯提议找个客栈先住下,但冷莫邪却早已忘了人间烟火的味道,执意当下就买栋自己的宅子。 无论前生今世,这位大爷可都没有过,任何平常人家在市镇中如何生活的概念。 其实冷莫邪这是急着想要突破境界。 突破《天罡造化功》第一重【钉头七箭】,就能掌控结草人下咒,暗中收人三魂七魄的神通。 想要修成这一步,除了灵力积累,还需要辅以药酒。 这药酒虽然理论上取任何天生宝药都可以配出来,但由于相性契合的问题,唯有以鬼入药效果最佳。 冷莫邪打算布阵引鬼,三更丑时设下大阵,拿鬼泡药。这可是他前世引以为傲的邪道法门,不需要境界灵力,只要懂得基本阵法玄机即可。 不过虽说南妖西鬼,但这流城终究是人类的领地,冷莫邪不熟悉这天衍世界,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捉来鬼入药。 两手准备。 有鬼上钩最好。若是钓不来鬼,那便把那条新收的憨蛇泡了。 为了完美筑基而等下去什么的,冷莫邪是没想过的。 邪帝崩,天下变,更何况他这一转世根本不知中间所经时间几何。被那些正道宿敌一个个世界搜到这里来,那是早晚逃不掉的事情。 尽快恢复实力,之后有得是办法补足缺陷,那才是正道。 至于眼下能不能省去之后几倍的麻烦完美筑基,那就要看今晚的运气了。 而布阵捉鬼这种事情,客栈根本铺设不开。非得有一座自己的宅子不可,还得够大。 薛伯拗不过自己主子,只得厚着脸皮,把正要关门回家的牙人活生生拦了下来。 这年头搞房屋中介生意可没有顾客至上的概念。 牙人想着回家吃饭被硬生生拦住,本就心里不爽。结果硬着头皮一问对方的预算,还发现这穿着人模狗样的主仆一行,居然还是群穷鬼。 这就有些拱火了。牵着两匹老兽就想换一栋带有耳房鹿顶的宅院,与其说不懂行情,不如说这根本就是来挑事的吧? 于是死缠烂打之间,牙人气不过动起手来,接着毫无悬念地被薛伯暴打一顿,心中满是幽怨。 既然你们不仁,也休怪鄙人不义!这样想着,捂着鼻青脸肿的面孔,牙人便领冷莫邪一行打着灯笼往城西而去。 路上,冷莫邪饶有兴味地看着路上形色匆匆的路人打量自己的眼神。 按照身体原主的记忆,流城此地穷山恶水,交通不便,民风却很是淳朴。 只要你给钱,就不会伤你性命的那种。 一路上不少人鬼鬼祟祟,朝着冷莫邪怀中袖口打量,更有孟浪之徒看到白喜儿便转身跟来,似是在掂量肥羊的斤两。 但在薛伯皱起眉头后,便又像是嗅到了凶杀血气的野狼一般四散而逃。 薛伯凑到冷莫邪耳边道:“少主,有人跟着我们。” “让他们跟着,到时候若跟进宅里,正好补贴生活用度,”冷莫邪不动声色地附耳回道:“还有,动手时别让我看见。” 劫道越货这种事情,是流城的日常。冷莫邪受制于功法不敢主动出手,但捉贼这种事情总当得起一句正道吧? 只是薛伯的语气古怪起来:“为了震慑宵小,属下放任一身血气,武人是能够感觉到的。所以路上歹人大多没敢跟来。 但却唯有一人一直跟着我们,还是位年轻女子。我说不准她是感知不到我的血气,还是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无妨。”尚未入道,冷莫邪无法用神识探查,这具身体又没有习武之人的耳聪目明,他一时并察觉不到薛伯所说的女子。 不过那尾随之人既然能被薛伯察觉到,显然也不会是什么高深修士。 少顷,两人一蛇便被领到了一处看起来古朴,但还算气派的大宅面前。 看这宅院的架势,若是冷莫邪将来想要开间武馆或者学堂,再请上二三十个仆役下人也是完全足够的。 “这宅子……换两头地禄?”薛伯狐疑地看向牙人。 “自然。公文小的都带来了,几位爷若急着入住,我们现在就能把手续都办了。”牙人捂着脸回道。 鼻青脸肿之下,薛伯也看不透这人的神色是否有什么问题指得再次附耳冷莫邪道: “少主,这价钱,怕是有古怪……” 冷莫邪艺高人胆大,加之十分满意这宅院的风水位置。便毫不在意地催薛伯办了公文,就急着跑去后院布阵了。 此地阴气汇聚,后院还有一株上了年岁的老槐树。对于冷莫邪今夜欲行之事,简直是风水宝地! 没有前世那般天材地宝随意挥霍,冷莫邪只能使用院落中天然的假山植被当做材料。 虽说道法自然,到了极深处,草木皆可布阵。但冷莫邪虽然造诣还在,却是没了诸多境界灵力手段。 想要赶上三更丑时鬼门关大开,骗取几头傻鬼被困入阵,那他得相当地抓紧时间。 薛伯这边折腾完公文手续,夜已经不浅了。 走进后院,就听见自家少主对着院子里那老槐树自言自语: “别闹,我只需七七四十九根槐枝,哪算得伤筋动骨?” “啥?人哪能跟树比?你要非得做比,本公子拔四十九根头发,换你的树枝,你换不换?” “呵,还敢威胁本公子?若是能够完整化形,本公子或许还会忌惮你那几百年的妖力,但你只有那入梦勾魂的本事,能耐我何? 要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大可以今晚就来本公子识海里头探探。” “嘿嘿嘿,能长在本公子的宅子里,那是你这小妖天大的造化!乖,把你的枝头垂下来,省得本公子动粗……” 看着一言不合,气冲冲奔向柴房找斧头的主子,薛伯叹了口气。他默默摇摇头,走进卧房开始铺设被褥,并在心中下了个决定。 等明天大量,他一定得找间医馆,给自家少主看看脑子。 0008 妖魔相与之道 夜深人静。 一位少女蹲在流城西区的小巷子里,直勾勾盯着巷尾的大宅。 她时不时左顾右盼一番,像是生怕被什么东西注意到一样。 灰头土脸的寒酸模样掩盖了清秀的眉眼,蹭满泥污的麻布衣衫让任何劫匪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少女绕到侧墙,笨拙地抱着路旁的杨树翻进院中。 冷莫邪站在假山石前,手掐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忽然抬眼瞥向了院外侧墙的方向,随即不再理会,专心布阵。 七七四十九节刚折下来的槐枝插在院落各处,构筑起一道最为基础,却极其罕见,乃至整个天衍世界都没有传承的九品鬼阵——【虚阴门】。 顾名思义,阵法将凝聚出一座虚假的鬼门。作用更是简单直接,骗路过的残魂靠近,之后将其束缚而不得挣脱。 这阵法原本作用就不是与鬼物硬撼,而是欺骗感官灵觉,所以既不需要天材地宝布阵,也不需要高深修为加持。 只要懂得其中门道,便是凡人也能够布设得出。 布阵的修士只要在天刚亮时来逛一圈看看,在被太阳烤到灰飞烟灭之前收取阵中虚弱的低阶残魂就可以了。 某种意义上,跟猎人设在山中捕兔的陷阱异曲同工。 由于阵法太过基础,以至于冤魂以上的灵与鬼很容易看穿其中问题,根本不会上当。 这也就间接导致了【虚阴门】阵法的可靠性:抓住的跑不了,能破阵的又不会进来。 正巧满足了冷莫邪当前实力不足下的需要。 冷莫邪走过老槐树,轻轻拍了拍树干上刚砍上去的,横七竖八的几十道斧痕,拾起靠在树边的柴斧便径自离开回主卧了。 还好《天罡造化功》所谓的“正道”没有那般迂腐。对于一株气到发狂,想要自己小命的树妖收拾一顿,并没有引发什么问题。 要知道,前世邪帝若是遇到这般不开眼的小妖,都是要将百里槐林燃尽方才解气的。 把柴斧丢在床边,冷莫邪伸了个懒腰。一边爬上床盘坐修炼,一边口中轻念着: “希望今晚能捉来条正正经经的残魂,两条更好。若是运气不错钓上几条阴魂,甚至可以让入道筑基趋近完美。 只要不都是那种无法入药的活人小鬼就好了……” 翻进宅邸的少女打了个喷嚏,接着浑身一阵哆嗦。 她似乎能够察觉后院发生了某种不详的变化。 似乎冥冥中有某种力量,在欢迎鬼物聚集一般。 不行……这样下去会死的! 硬着头皮,她摸向了偏房。 已经在生死边沿徘徊了很多天,几乎被逼至绝境的少女名叫青不雯,本是流城本地富户之女。 因为一些凡人无法理解的麻烦,落得个家破人亡。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行看似高人的外来者入城,青不雯便孤注一掷,跟了他们一路。 只是那黑衣公子贵不可言,亦正亦邪;随行老仆面向凶历,怕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 唯独那丫鬟女婢,生得白净可人,身上也少了些乱世烟火,一定是个心善之人! 打着这般算盘,青不雯摸进了白喜儿的房间。 房门没锁,也没点灯。借着月光,青不雯发现房间里居然没有人。 咦?收拾出的房间就只有这么三间,难道那丫鬟是跑去服侍主子还没回来? 倒是正好,借此机会,先躲到床下!若是那恶鬼来了,再起来叫人帮忙。 这样想着,青不雯一撅屁股就往床底下钻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同一时间,打更人自外面大街上走过。 三更已至,阴风骤起! 两道残魂满怀怨念,周身围绕着让人接近便会恶心眩晕的阴气,飘飘荡荡就穿墙飘进了后院。 陡然之间,看似人畜无害的老槐树上,那一把形似枯爪的树枝突然动了;化作年轻女子的纤纤素手,却狠厉地一把薅住一道残魂的脖颈。 残魂这东西作为最低级的九品鬼物,由枉死者未能完全消散的魂魄遭受侵蚀所成,又或者由高阶鬼物重伤后退化而成。 特点十分明显易辨:神智浑浑噩噩,身形缺胳膊少腿,残破不堪。 到了八品阴魂,外表上就没有了那种破破烂烂的感觉。顶多是浑身浮肿,七窍流血的丑模样。 冷莫邪后院里的老槐树一道三更丑时,便化身成半身人形的年轻美妇人,只有腰部以下还是树桩的模样,落地生根不得移动。 这便是冷莫邪一个尚未入道的凡人敢来欺负她的原因了。 恶狠狠地薅住一道残魂,槐妖刚想吸食进补,治好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小子劈砍的伤势。 却不想另一道残魂受惊,一头就撞进了冷莫邪布设的【虚阴门】阵法之中。 “啊!!!” 凄厉的哀嚎间,一口树汁就喷了出来。 槐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破阵用她的枝丫做眼,结果大阵受到的鬼物冲击居然要由她这本体来承担。 两眼一翻,树妖便晕死过去,手中的残魂死里逃生,慌不择路地朝着眼前虚假的鬼门撞去,想要择路而逃。 这一撞太狠,几乎把本就只有半条腿和一只胳膊的残魂撞到魂飞魄散。 而刚刚昏死的树妖,又被疼清醒了过来…… 白喜儿的仆役房内,青不雯正撅着屁股,像鸵鸟一样只把脑袋埋在床下,一动也不敢动弹。 刚才后院那一声凄厉的哀嚎,让她汗毛倒竖,只觉得是自己一直在躲的那东西追过来了。 呼吸变得粗重,一直僵直了半盏茶的时间,确定没有什么声音从后院方向追击过来,她才敢继续一点点向床下蠕动过去。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天真纯洁的少女声音自身后高处传来:“你这是……在干嘛?” 咣! 受惊的青不雯一头撞在床架上,随即双手抱头滚了出来。 仰面朝天噙着泪,正看到屋梁上趴着那位白天跟踪的白衣丫鬟。青不雯委屈得顿时就哭了出来: “吓死我了……好好的床榻不睡,跑去房梁上干嘛?” 此话刚一出口,她突然双手捂住眼睛和嘴巴。 对啊,正常人谁会大半夜爬到房梁上去呆着?除非…… 慢慢张开手指缝,从中偷瞄出去。 那是一条水桶粗细,蜿蜒曲折十来米长,密布漂亮鳞片的大白尾巴,正从梁上少女的腰间垂落下来。 还在她眼前俏皮地一摆,一摆…… 0009 新鬼含冤旧鬼哭 冷莫邪盘膝打坐,正在熟悉这具身体的经络,突然之间心中一喜。 他感觉屋外的阵法动了,而且还不止一次,而是连续被触动两次。 先前买下时只觉着这宅子是阴气重了,没想到……有点意思啊。 再说薛伯这边刚想睡下,便被一声凄厉的哀嚎惊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跃起,冲出门就往冷莫邪的主屋跑去。 后院里前一秒还在惨嚎的槐妖突然之间就支棱起来,抖擞这枝丫强忍着伤痛摆成平常的姿势。 伤口撕裂,树汁一滴一滴地从斧劈的伤痕处流淌而出,她愣是忍住没再出声。 树妖心理苦,但是树妖不说…… 因为她不敢啊! 以前住进来的人家,她只要略施小计就能吞人精气。要是看得不爽了,半夜能化身半型时稍微搞个小恶作剧,就能把人吓到举家搬迁。 结果今天住进来这群凶神恶煞,不仅不怕她,还用斧子砍她那小蛮腰! 那年轻的黑袍恶魔把她的树枝一根根活生生折下来,居然还搞出个能困住鬼物的阵法。 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用她的树枝布下的阵法遭受冲击,伤害居然全都由她这本体来承受! 你瞅瞅,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儿?这是煮豆燃豆萁啊!其心可诛啊! 这家人若是真搬走了,是不是只要身上带几根自己的枝叶,就能让自己给他们替死了? 薛伯武功高深五感通明,但却终究未曾入道,看不破树妖的伪装。 但对于假山石前面那两个支离破碎的“尸体”,他可就不能视而不见了。 两道残魂当下被困在【虚阴门】阵法里,一动不得动弹。 其中一道凶恶的想要拉薛伯来替死挣脱,另一道胆小的则碎碎念着,希望路过的薛伯不要发现他们。 但无论二鬼心思再多,也全无济于事,因为阵法中的它们,发不得声,出不得气。既不能散发阴气伤人,也不能消隐于无形。 他们只能像两条死透的尸体一样躺在地上。 于是薛伯神色古怪地看了二鬼一眼,便直接从它们身边跑过,冲进了冷莫邪的房间: “少爷!” 由于事出紧急,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闯入。于是便看到了自家少主盘坐在床榻之上,闭目怪笑的模样。 说来话长,但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那是刚刚感到两只鬼物落入阵中,尚未收敛的欣喜余韵。 样子之渗人,让薛伯一身鸡皮疙瘩从尾巴骨窜上了后脑尖。 “何事?莫慌。”冷莫邪收敛笑容,微微抬眉。 “少主,有人夜闯宅院,结果死在了后院里。老奴有罪,甚至没来得及察觉他们是怎么死的……”薛伯神色焦急而恳切: “不过也不是全无头绪,早上您让二爷落了那么大的面子……” “我不是说过,我在后院布阵了么?”冷莫邪轻描淡写道:“别动‘尸体’,不需要守夜,回去睡觉。” 薛伯闻言一愣,他感觉那个今早突然转性,莫名变得让人信服的主子又出现了。 这人早年纵横武林为害一方,之后被冷莫邪母妃收服服侍皇家,一辈子也没接触过什么怪力乱神,自然不会往那边想。 听得冷莫邪这话,只觉得他是神机妙算,料定自己兄长早已容不下他,定会趁他离京派人跟踪夜袭,于是在后院设了什么陷阱暗器。 如此心机老练,让薛伯顿时惊为天人,当即心中大定,告退而出。 主子吩咐不要守夜,薛伯也不敢明着违抗,但出了这种事情让他这种曾经刀尖舔血的杀神哪还能睡得着觉? 告退后回到后院里,薛伯怕不小心触发少主安置的机关,便没敢再靠近那两具“尸体”。 只是震惊于少主布设机关的杀伤力之强,居然能够把人体撕扯得四分五裂。 至于两人不是刚死,而是死去多年的残魂,薛伯想都没想过。 你看左边那个,脸色明显比一盏茶前自己过来看时变得更白;右边那个更明显,都死透了,嘴角还能再度流出一道黑血来。 殊不知左边那残魂是生怕被发现擒去,活生生给吓白了。 右边的更惨,明明只要吞噬了眼前的生人血肉就可以让他替死而逃脱,那活人却死活不肯靠近过来。 嘴角的黑血,他那是给气的急的。 不敢乱动尸体,薛伯便开始试着去找少主布下的机关。没办法,这等威力的大杀器,实在没法不好奇啊! 想来想去,记忆中少主似乎就只在院中这颗大槐树上动了些手脚。 薛伯不敢打扰少主休息直接去问,又担心触动了机关,于是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在槐树上摸索起来。 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手指摸索的地方,全神贯注,生怕一不小心坏了少主的布置。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稍高些的位置,树皮发生了古怪而生动的皱褶。 刚开始摸索的时候:(⊙_⊙)? 手指逐渐接近刚砍出的疤痕的时候:(#°Д°) 扣到斧痕深处,死命想要挖出点什么线索的时候:(╬▔皿▔)╯ 摸到树皮中段,似乎发现了什么特别之处,来回抚弄的时候:(*/w\*) 陷在阵法中的阴魂和它的小伙伴,都看呆了。 …… 白喜儿的偏房中,一人一矖,一地一梁,四目相对。 青不雯猛然之间双手捂脸,一头扎进床榻底下就不出来了,嘴里还在窸窸窣窣碎碎念着: “青不雯!想想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不闻不问,不要被发现你看破她真身,她一定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伤你性命!” 青不雯自幼生得天眼,可辨妖鬼原型。 只是这天赋得要离得越近才能看得越真切。像傍晚时那样远远跟着,她是认不出白喜儿原形的。 在青不雯眼中,白喜儿这等大妖乔装打扮混入人城,定是对黑袍公子主仆有大图谋。 只要自己够怂,这等大妖是断然不会贸惹事端,引起黑袍公子警惕的。 “呃……这位姐姐。你若是不想睡床榻,不如给我借宿一宿?” 浑身缩在床底下打着颤,青不雯却偏偏硬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淡定,没有任何破绽。 0010 人骑老树蛇上梁 “床榻?你是说你钻的那东西?”房梁上的白喜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有点矮,底下空间太小了,尾巴挤不进去。还是挂在这里舒服,嘶~” 这蠢蛇虽然化形,却是在山林中天生地养,野蛮成长的。她哪用过人类的床榻? 第一眼看上去,就觉着这玩意是钻进去睡的。之后再看见青不雯进了房间二话不说就往里钻,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白喜儿对人类城镇里的生活是真的一窍不通,自然也不清楚半夜闯进别人家里就往床底下钻是件多么古怪的事情。 着了冷莫邪的道,她心中满是不忿。看到又有个落魄姑娘被赶进偏房,而且穿着打扮比自己还惨,头一个念头便是来了同盟军,这一定又是个被那黑袍魔头害了的。 白喜儿:“好妹妹~你出来呀~” 青不雯:“不不不不……我不出来。” 白喜儿:“啧啧,你一定是被那魔头给打怕了。来,姐姐问你,你觉得那黑袍公子,感觉如何?” 青不雯此时每一根神经都是绷紧到快要断裂的。 这是那蛇妖在试探我!一定是的!她故意引诱我,如果但凡表露出什么不对,她当下就会把我吞了灭口! 心中小鹿乱撞,青不雯让自己声音平稳安详,仿佛钻进床底下一点都不怂,而只是人类睡觉的正常习惯一般: “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卓尔不群;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洒脱不拘,鬼瞰高明……” 一张嘴,青不雯就将心里能想出来的好话一股脑全都倒出来了。不过说到最后一个词突然又把自己嘴巴捂住。 这该死的嘴巴,怎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说人家黑衣公子鬼瞰高明,不是在暗示他被邪异妖鬼给盯上了吗? 自己这是当着人家蛇妖的面,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 梁上的白喜儿听了冷莫邪这么多好话,心中甚是不喜。她皱了皱眉,不满道:“好妹妹,你若是不说实话,姐姐可要赶你出去了啊!” 这话刚一出口,就听床底下“咚”的一声。紧接着,刚才莫名其妙躲进来的少女就屁滚尿流跑了出去。 动作之快,行云流水,流畅到白喜儿尾巴尖儿都僵了。 城里人都这么客气的?我就随口说说而已啊…… 后院,薛伯正在两具“尸体”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骑在老槐树上,对着树干上下其手。 突然之间,死气暴起,阴风飕飕。就连薛伯也隐约感受到了什么不详,似乎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但凭借凡人的肉眼,他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只能暗自戒备起来。 “终于醒了!”饱经蹂躏的槐妖深深松了口气。 草木妖精修炼极慢。别看这槐妖姐姐已是七品化灵巅峰的妖物,但能被没有入道尚在凡体的冷莫邪欺负成这样,就说明她是真的没多大本事的。 这么大的宅子能卖成两头地禄老兽的价钱,说明问题肯定不小。放到本地那是白送都没人要的。 按照流城的淳朴民风,这事儿说白了就是牙人吃了亏又打不过,于是专程把冷莫邪拐来这闹鬼的凶宅想害死他来着。 既然槐妖姐姐没有杀人的本事,顶多是趁夜活用呼吸作用,多吸食人一点阳气引人噩梦罢了。 那么也就说明,这院子里肯定是有更凶之物,能够害人性命的。 一道黑影在薛伯对侧空置的侧卧房梁上盘绕,最后凝聚成一道模糊不清,唯独长舌下垂直抵肚脐,异常显眼的高大身影。 就像大多数低阶鬼物一样,这吊死鬼同样没有名字,浑浑噩噩。 但盘踞房梁,害死十一人上吊身亡后,它已经从九品残魂升到了七品冤魂。实力大增可以在夜间轻易取人性命之外,也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心智。 这家伙像没有厚度一般挤出门缝,不懈地瞥了一眼被阵法困住一动不动的残魂,视线又扫过被薛伯骑着的槐妖。 然后,模糊不清的嘴角,似是而非地勾了一下:噗~ 槐树上的沟壑皱褶扭曲变形:(╬╯▔皿▔)╯ 你笑了吧?你刚才绝对笑了吧?!信不信老娘跟你拼了? 槐妖长在这里上百年了,整栋宅子都还是在她启智后方才建起来的。 谁知三年前来了这道残魂恶鬼,就开始不知节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死屋主。 到了现在,搞得整个宅子都都成了全城有名的凶宅。自打上一户富商的独子上吊,举家搬迁,她已经三个多月没吸到阳气了。 槐树妖是七品化灵的妖精,吊死鬼是七品级别的冤魂,两者都没有什么师承神通,只能说互相奈何不得。 若不是碰到冷莫邪这么个变态凡人,槐树精和吊死鬼可以说是这凶宅中势不两立的死对头。 但如今槐树姐姐被欺负成这样,也顾不得跟那吊死鬼的仇怨,只望它能够收拾了这家不知天高地厚的神经病新主。 吊死鬼看那凡人欺负槐妖,也收了害他的心思,扭头就朝着冷莫邪修炼的正房滚滚而去。 七品冤魂,已经不是【虚阴门】阵法可以围困的程度了。就算这家伙真个不小心困进阵法,折腾个把时辰也是能挣脱出来的。 在槐妖眼里,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尚未突破入道,没有事先预备任何手段的冷莫邪,这回都必死无疑! 但就在这时,阴风再起! 一团凶历的七品冤魂,裹挟着浓浓鬼气,自院外翻卷进来。 “青家……青不雯……” 空中若有似无,幽幽怨怨的语音,就连书上的薛伯也不由得皱起眉头,警戒四周。 这外来的家伙虽然没有吊死鬼境界高深,魂体凝实,却居然能够口吐人言。 这可不是寻常那些孤魂野鬼能够做到的。通常就连六品恶灵甚至五品凶灵也都无法做到。 能有这般本领,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驭使,并下了某种命令。 见这外来的家伙越俎代庖,毫不忌讳就大咧咧直接飞进院子找人,吊死鬼顿时就恼了。 0011 巧书诡局自天机 鬼狠话不多,两条冤魂就这样莫名其妙在后院厮杀起来。 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鬼物先天不足,往往到了极高品阶才有开口人言的能耐。 两道残魂叫苦不迭。头顶上冤魂神仙打架,随手一道阴气斩击都能在他们身上切出见骨重伤。 再这么打下去,他们迟早非得魂飞魄散不可。 更糟糕的是,受困于【虚阴门】阵法之中,他们越是虚弱,就越是断绝了逃出生天的可能。 槐妖姐姐本来松了口气,心情复杂的坐等死对头弄死那新来的黑袍公子屋主人。结果冷不跌院外面杀出个第三者来。 槐妖恨呐。 自己孤零零在这院子里生长几百年,也没害过人性命,要不要这么不幸的? 刚还庆幸冤魂间的厮杀让那两道被困阵法中的残魂衰弱,通过阵法对她造成的伤害变小。 结果还没等高兴几秒钟,便有十几根枝条被冤魂斩落。 显而易见,两道强大的冤魂是打出了真火,不死不休的那种。 一切不幸的起点,都是那名叫冷莫邪的黑袍公子搬进来。没错,都怪他! 树上薛伯只看见后院里飞沙走石,假山崩碎,却完全见不到有人出手,不由得紧了紧怀中的树枝。 不动声色地,他浑身气血爆发,神经绷紧到极致,随时准备出手应付突发而至的攻击。 整个人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即便整个后院根本就没人搭理他。 心中又惊又惧,直到他终于发现了后院异变中唯一可以理解的地方。 没错,他终于看到了,他看到一个叫花子打扮的落魄丫头,从前门仆役房那边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慌不择路地直接躲到了树后。 这是……其他皇子派来刺杀主子的刺客?! 青不雯这丫头天生天眼,可见鬼神。 只是距离远了与常人无异,里得越近,就越能看清楚虚妄之下的真相。 一路顶着阴风跑到树后,青不雯方才敢露头去看看那吓人的大白蛇妖有没有追杀上来。 好消息是,蛇妖似乎对她根本没有兴趣。 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青不雯也琢磨出一点其中的猫腻。 那大白蛇与其说是处心积虑想要谋算黑袍公子,那听到自己说人好话时的不满,那嘟嘴生气的小模样…… 这分明是在黑袍公子手底下吃了亏,想要拉自己当枪找回场子吧? 不过也有坏消息。那就是贴到树干上,冷静下来之后,青不雯突然意识到这老槐树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一点,一点,一点地抬起脑袋。 入眼的是一颗歪脖槐妖浑身挂彩,周身正扭曲成(╯`皿′)╯的形态恶狠狠盯着她。 妖魔鬼怪,青不雯大小见多了。虽然天生胆子小,但也不至于见到一颗伤痕累累的槐妖就彻底吓坏。 真正让她崩溃的,是这槐妖脖子上居然还骑了个人! 那老头浑身血气弥漫,宛若庙里的门神一般恶狠狠瞪着自己,眼泡都要瞪出眼眶了。 “我滴个妈呀!”青不雯惨嚎一声,都破音了,连滚带爬往后院另一边碎裂的假山方向跑去。 天生天眼,自然是能看见鬼物的。 但两鬼厮杀,早已颤抖成一团不断翻卷的阴风,这场景青不雯却是从未见过,也就没能一眼看出眼前的凶险。 再加上连续两次大受刺激,早已是吓破了胆慌不择路,这丫头居然双手蒙着眼睛,碎碎念着什么,自个儿朝着二鬼厮杀的凶处奔去。 树上的薛老本以为这少女是其他皇子派来的刺客,正欲跳下来施以杀手,却突然见那丫头一路怪叫着朝飞沙走石的阵阵阴风奔去,顿时停了手,皱起眉头。 哪家刺客动手前会这么大喊大叫,慌不择路的? 怕这丫头不过是被刺客骗来掳来的乞儿,专门用来转移自己注意的! 这么想着,薛伯更加谨慎了。收起一身杀机,一边关注着青不雯的同时,一般还在四处警惕着潜藏的刺客。 想必来刺杀的刺客也想不到,半夜三更居然会有护卫躲在树上吧? 到时候等你露出小尾巴,就是你的死期!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青不雯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用双手挡在眼前,只用余光去看指缝间隙,避免撞墙或者摔倒。 这举动看似愚蠢,其实却是大有深意。 能够在妖魔鬼怪的环伺之下活到这么大,青不雯有一个经验。 那便是不闻不问。 这整座城里都是妖魔鬼怪横行的,为什么还能有那么多人安居乐业? 答案很简单,妖魔鬼怪也不傻,吃干抹净一锤子买卖,最后招惹来山中修士出手灭杀好; 还是徐徐作祟,在人类不知不觉间发展壮大好?这是一个不用思考太多的选择题。 寻常人看不到妖邪作祟,妖邪便也不会出手害人。 这既是利益考量,似乎冥冥中也存在某种规则。 但小时候把自己所见告诉过几位仆人,让他们对妖邪产生了疑心之后,这些下人却大多很快暴毙。 就似乎鬼物发现你能知晓它们,便可以肆无忌惮。 寻常情况下,青不雯的处理是十分专业的。 但问题偏偏就出在了,眼下的冷府后院根本就不是寻常情况,而是鬼脑子打成妖脑子的血腥战场! 还没跑出两步,青不雯就绊在什么东西上,接着感到什么危险的东西擦身而过,又狠狠一头撞上了什么……最后,摔了个狗啃泥。 捂着鼻血回头望去……地上绊倒自己的,居然是两道残魂! 它们四只眼睛,正满怀残念地齐刷刷瞪着自己。残缺不全的面孔上,满满都写着饱经沧桑与人情世故。 那脸色惨白的残魂生动的表情,仿佛在诉说着:“姑娘,鬼艰不拆啊……这年头想借个道都如此艰难,你又何苦再为难我们……” 旁边脸色更加惨白的残魂则仿佛在诉说着:“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姑娘,鬼哥得提醒你一句。 你最好……回头看看。” 青不雯就仿佛读懂了两鬼脸上,那生动而复杂的语义一般,鬼使神差地扭过了脑袋。 0012 幕后主使竟是我? 槐妖姐姐都看到惊呆了。 只见那没头没脑撞上自己的小丫头,捂着眼睛就直挺挺朝着两条冤魂大战的方向冲去。 吊死鬼本身是没想搭理这脑残活人少女的,但哪只自己的对手却见了这活人就跟见到杀它全家的死愁一般,放下它不管直接奔着那少女杀去。 原本被外来鬼看不起直接闯入领地已经是怨恨满胸了,如今再见那冤魂竟然丢弃与它的战斗不管,不顾一切地冲向一个路人,当即气炸了。 鬼气四射,凭空炸出一圈气爆环,吊死鬼朝着那外来冤魂的后背撞去。 青不雯用双手挡着前方不看,完全没有发觉那害她全家的恶鬼就在眼前,还朝着鬼口冲撞过去。 但好巧不巧,正在这时,她一脚踢中被地上动弹不能的两道残魂躯体所掩盖的假山碎石,直挺挺就摔了个狗啃泥,擦着头皮从冤魂的扑杀底下滑过。 追杀青不雯的冤魂没料到扑了个空,身后铆足了力气的吊死鬼更是始料未及,就这样狠狠一头戳在对手的腰眼上,两鬼滚作一团,直接撞进了【虚阴门】的阵法里。 若是在半刻之前,别说两条冤魂,就算只有一条进了冷莫邪的法阵都可以花上个把时辰挣脱出来。 但两鬼早已经打出了真火,厮杀到现在,已经是遍体鳞伤强弩之末。愣是挣脱不开阵法的束缚。 狂怒之下,两鬼对阵法展开了丧心病狂,而又于事无补的疯狂冲击。 这可苦了那颗老槐树。 若是两鬼实力还在,一下子冲破阵法将其损毁,槐妖不过只需要承受瞬间撕裂般的阵痛就可以一了百了。 如今这两个家伙既没能像九品残魂一样入了阵法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又偏偏挣脱不破。 只能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拼命撞击着。 就仿佛那投胎足月,急着降生的胎儿,急不可待地冲击着难产的树妖…… 噗地爆射出一股树浆,槐妖姐姐痛到浑身抽搐起来。 趴在树上的薛伯莫名其妙脚下一空就向下跌去。这和武功高低无关,谁能想到趴在树上树枝会自己把你抖下去这种事呢? 不过即便如此猝不及防,薛伯凭一身本事还是本能地凌空一翻,就要卸力落地。 只是人在半空,再无借力。腾空一转已是极限。 对于接下来劈头盖脸抽来的树枝,他却是再无招架之力。 槐妖姐姐忌惮那黑袍疯子冷莫邪,是真没想过打人。但两头冤魂在阵法里厮杀的剧痛她实在是忍耐不住了,只能发狂乱甩。 放到薛伯身上,就是被院里老树莫名其妙劈头盖脸一顿暴揍。 先前和白喜儿交战,身上本就有伤,再来这么一下子,薛伯当即支撑不住,脑瓜着地,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与此同时,青不雯在残魂活灵活现的面部提示下,缓缓转过了头。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害死她全家,追杀她许久,不死不休的那头冤魂恶鬼! 砰!地一下,冤魂劈头盖脸就迎面朝她撞来。若不是由无法挣脱的阵法阻隔,这一下恨不能直接撞进她的脑子里。 “我滴娘亲哎!” 青不雯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沿原路朝仆人房舍夺路而逃。 她觉得自己被厉鬼追杀的几个月里,都没有今天晚上跑得路多。 她觉得这世界太可怕,那不谙人事的蛇精姐姐简直就是这吃人院落中的一抹白月光…… 天将亮,冷莫邪一大早便推开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早已忘了凡人的感受。本想修炼一夜,却不想身体仍旧需要休息,后半夜就那么坐着睡过去了,当下腰背酸痛。 冷莫邪并不恼,反倒对这些不适的体感产生了一丝怀念。一边徐徐伸展着身体,一边扫视眼前的景象。 然后他微微皱起眉头,歪了歪脑袋。 映入眼帘的,是昏死在地上的薛伯,以及陷入昏厥的树妖。 他走上前去,戳了戳树妖的伤口。 那家伙只是隐隐抽搐,树枝乱颤如随风摆动,随即便没了动静。 冷莫邪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轻拍薛伯脸颊,直到他醒来: “昨晚不是叫你回去睡觉么?怎么跑来和槐树打架?” 薛伯突然坠落根本不知道挨了谁一顿乱揍,看着自家少主那妖邪俊俏的脸孔,只是一脸懵逼地眨了眨眼。 显然,还没从头部撞击的眩晕中清醒过来。 “我能砍她,是因为这货草木成精,平日里化不得人形的。你半夜三更也来有样学样,这不是找揍么?话说,伤重么?” 冷莫邪说着,又在薛伯脸上拍打了几下,直到他迷离的眼神重新聚焦起来。 以邪帝的高冷,换在前世是不可能如此体恤下属的。他会开口这么一问,完全是出于好奇。 薛伯的样子实在太惨了,怎一个鼻青脸肿可以形容? 如果说昨晚白喜儿那一尾巴抽上去让外表看起来没事,内里却受了重伤;那么今天薛伯就正好反过来,被万千枝条一顿猛抽之后,其实没受啥伤,但却肿成了猪头。 薛伯暗中探查自己心脉,随即松了口气,感动道:“蒙少主厚爱,老奴无碍。 少主昨晚神机妙算,竟设此良局,将众皇子玩弄于股掌,老奴着实佩服!” 冷莫邪歪了歪头,眨了眨眼。话说自己捉几条小鬼下药,怎么还扯上那几个哥哥了?莫不是昨晚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不了解的隐情? “你怎么看?”习惯于上位者管用的伎俩,冷莫邪开口便模棱两可地问道。 总不能在属下面前暴露出自己其实啥也不知道吧? 薛伯闻言,忙从地上爬起来,深深一拜。心道:主子这是要考我啊。便难掩激动地答道: “昨晚少主叫老仆去睡觉,道是自有安排,是因为早便料到几位皇兄看穿了您的卧薪尝胆,所以花费大代价请动了仙门之人对您动手。 但因为主子早有预料,所以提前便安排了一位仙师少女守护。知道这等争斗,便是老仆出手也于事无补,方才叫我去睡。 少主一能巧算天数,断敌先机,巧做布置到连老奴都瞒过,乃足智多谋之才; 二能洞悉敌我实力,看穿老奴力有不逮,安排能敌之士,乃知人善用之才; 三能顾及老奴自尊,不明言属下无能而以劝寝掩饰,乃体恤收心之才! 有此三能三才,大业可期!” 0013 关于床榻的正确打开方式 其实薛伯原本是不清楚青不雯的底细的。但眼下自己晕了一夜,主子又安然无恙,那“小刺客”是谁的人,不是就一目了然了吗? 他薛伯虽是一介武夫,但心思通透得很! 冷莫邪默默挠了挠头,心道是若我说对大业没有兴趣,你还能编出啥来? 这老头儿昨儿个就一直用一副看精神病人一样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本公子,我看他才是脑袋摔傻了吧…… 冷莫邪见过太多溜须拍马之辈。但像薛伯这样一本正经瞎说八道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他都要被薛伯给说服了。 然而,一位合格的主公是不会在属下面前显露真心的。所以他依旧似是而非地问道: “哦?那丫头去哪了?” 这平淡无奇的一问,薛老心中却是大惊。 那可是能够呼风唤雨的仙师啊!自家少主,居然,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称呼人家“丫头”? 平常人敢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少主定是和那仙师少女的长辈有交! 装疯卖傻十几年,十三皇子到底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布下多大一盘棋?居然连他这贴身近侍也丝毫不知! 这是何等的魄力?这是怎样的谨慎?这是哪般的缜密! 在冷莫邪古怪的注视下,薛伯的神色又恭敬了几分,躬身答道:“老仆莫名被妖术伤到,失去意识之前,她朝那蛇妖的仆役房去了。” 冷莫邪点点头,起身便走。只是走到后院入口处时突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张写好的方子,随口补充了两句: “既然收进来当了丫鬟,那就是我们自家人了。你以后还是叫她喜儿比较好。 还有,现在去趟药铺把药抓了。这几味都是寻常草药,应该不难买。如果有必要,顺便给自己买点伤药。钱自己想办法。” “是。”薛伯深深鞠躬恭送少主。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先前觉得少主有病真的是太过愚蠢了。 那是有病么?十三皇子那是大智若愚啊! 虽说这邬国生活生产时时处处都在驯养使用妖兽,但一头化形的大妖,可是相当惹人忌惮的。 若是自己不改过来这坏习惯,被有心人听了去,怕不是什么时候又会成了对付少主的把柄。 什么叫深谋远虑?什么叫大局观? 这边白喜儿的房间里,一人一矖正齐刷刷挤在床踏底下。 青不雯满心好奇,爬行类的身体都这么软的?那么大一条,居然就能全都严丝合缝地挤进这小小的床底空间。 其盘曲扭着的形状完美填满了所有的空间,姿势复杂到让人一言难尽…… “好妹妹,你再说说,冷莫邪那人是个什么东西?”腰身盘绕在青不雯肩头,白喜儿双手托腮,尾巴尖“pia,pia,pia”地拍着地面。 青不雯默默紧了紧身上的蛇尾。 她感觉在这阴风刺骨,人性凉薄,百鬼夜行的宅院里,唯有身上这条肥兜兜的大尾巴,能给自己战栗的内心带来一丝温暖了: “他是个大坏蛋!都说男人越美,就一定越是性情凉薄! 不瞒你说,姐,我刚盯上他的时候,还真被他的样貌给骗了。现在细想,这人印堂发黑,眼凶牙利,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说实话,就算有人说这人曾经造下滔天杀孽,把全天下搅得鸡犬不宁,我听了都立马相信!” 熬了一宿,青不雯现在是真的觉得这化形的大蛇妖,肯定是这鬼宅里最好搞的一个了。 只要帮她骂冷莫邪,她就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啊…… 更好的是,她似乎实力很强的样子?后院鬼脑子打成妖脑子,这位姐姐居然一点儿也不紧张。 不,说紧张都是过了,白喜儿的表现在青不雯看来,后院儿那点儿戏事儿,就像是餐前的开胃小菜。 骂冷莫邪才是主菜! 而最好的一点还是……蛇妖姐姐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吃她!耶! 这还是青不雯从小到大见到的无数妖魔鬼怪里,唯一一条不想吃她的。简直热泪盈眶。 “不瞒你说,姐!我昨晚进这院子,就是要躲仇家的,”青不雯义正辞严,就是没敢提冤魂的事情,而是改成了“仇家”。 毕竟大多数妖魔鬼怪平日里哪怕看着人畜无害,一旦发现你知晓些什么都是会立即起了杀心的: “可我不想那冷莫邪如此歹毒。他居然特意把我仇家引来宅院里,还设计我让我跟他碰头。 连我这么孤苦伶仃的可怜人他都坑害,你说这人,他良心是让鬼啃了么?” 青不雯对冷莫邪的所有印象,其实也就昨晚远远跟着那一路而已。连他正脸都没见过几眼。 但她知道,只要说那男人坏话,就能活下去…… 谁会在乎背后说陌生人几句坏话呢?更何况是为了小命,青不雯搜肠刮肚把内心里最狠的话都往外刮: “他……他好坏!他该死!” 白喜儿闻言眼前一亮,用尾巴尖儿极其暧昧地勾起青不雯的下巴:“说得好!妹妹你说,他该怎么个不得好死?” 青不雯咬了咬牙,狠了狠心,说出了能想到最歹毒的事情:“他,他害人那么多,就该做苦工偿还……对!做工累死!” 白喜儿明天不满意,摇摇头道:“那也太便宜他了,要我说……” “要你说,他该怎么死?”一个声音隔着床板问来。 白喜儿兴奋起来尾巴从床脚伸出去,左右乱摆:“我要他百毒侵身,下油锅!” 说完,突然感觉怀里的小美人儿浑身颤抖了起来。 疑惑地看了眼双手捂住嘴巴,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盯着自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青不雯,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问话的,分明是男人的声音! 像妖精一般鬼魅地从床底下探出上半身来,正见到冷莫邪大咧咧坐在她的床上,翘着二郎腿邪眯着她! 这混蛋是属鬼的么?走路不带响的?! “冷莫邪!我跟你拼……噗!”白喜儿嗖地弹出床底,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浑身酥软: “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青不雯连身上的最后一丝温暖也被夺走了,此刻只能一个人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祈祷着这蛇妖能讲点义气,别把她一起给扯出去。 0014 一锅洗澡酒 “我就跟你说了,学了我的功法,先不能动用妖力。你瞅瞅,这又是一口精血流失,我药酒的效力要是浅了,你赔?” 冷莫邪说着,紧了紧肩头的蛇尾,擦去额头的汗水:“白喜儿,你该减肥了。” 单单把这玩意从床底下拖到门口,冷莫邪已经是气喘吁吁。这蠢蛇……好肥。 只见白喜儿尾巴被扥得老直,拖到了房门口,人形的上半身还死死扒着床脚不肯放手: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这魔头,到底想对我这如花似玉我见犹怜吹弹可破娇嫩欲滴的美少女干什么?” 冷莫邪不爽地紧了紧眉头,冷声答道:“你以为本少留你性命,赐你机缘,把你带回来是做慈善不成? 我当然,是要你的身体,突破进阶啊!” 白喜儿一听就慌了,扯着嗓门都叫破音了:“救命啊!非礼啊!人妖之间不应该也不可以啊!你是人,我是妖,你就不怕生出个人妖来吗? 放过我!我还是个孩子啊……” 青不雯横卧在床底下,瞪着死鱼眼,一脸佛祖般平静的表情从床缝看着外面的闹剧。 这是她从小与妖魔鬼怪相处,熏陶出的独特本领。 既然只要不看不听不闻不问,妖魔鬼怪就拿活人没办法,那么眼下的状态,不正是环境催生出的最强防御形态么? 比怂比装死,我青不雯这辈子还没输过! “我是一粒尘埃,我是一粒尘埃,我是一粒尘埃……个头啊!” 心中像平时那样碎碎念叨自我催眠着,但眼下情况的大大疑问,着实是超出了青不雯小小脑袋的理解能力。 为啥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袍公子,能把那么可怕一条大妖逼到这种程度啊? 青不雯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可能。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都是小妖小魔,并不知道自己天生天眼是否有极限。 若是遇到什么修炼有成的大妖,自己这三脚猫的本事看不穿人家真身本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死鱼一般暗淡无光的瞳孔,陡然之间闪过了一丝惊慌之色。 青不雯破功,心境乱了。 他要那蛇妖的身子,八成自己也是头大妖。那……他会不会吃了我? 门口冷莫邪额角青筋暴起,把肩头的尾巴尖狠狠甩在地上,一脚踏了上去,恶狠狠道: “叫什么叫?你这灵兽天生地养又不会生育,本体囫囵一条大尾巴,我就算有心污你清白又能拿你干啥?” 白喜儿闻言,总算从吓疯了的状态中找回一丝理智。 对啊,他就算用强,又能把我怎样? 但他又说要用我突破……难道不是我理解的那种采阴补阳的合欢邪功? 随即,白喜儿弱弱地回过头,低声下气问道:“少主……那你说要奴家身子,是……” “泡酒啊,都说了是助我突破,”冷莫邪轻描淡写道。就仿佛解释清楚,对方就应该心悦诚服地接受一般: “自古以来都有用守宫长虫下酒入药的学问,我这功法独树一帜,可用天材地宝入药酒为引,打通经脉,点化神通。 老实说,在以前,能为本公子功法进阶献身那可是莫大的荣誉,哪怕要承受剥皮腕骨之痛,也大有人排着队送上门来,死得其所,甘之如饴。” “哦,原来是这样啊……”白喜儿松了口气,随即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什么自愿献身?什么剥皮腕骨之痛?什么死得其所…… “救命啊!杀矖啦!我不要啊!救命啊!” 随着撕心裂肺的嚎叫,白矖整条尾巴都死命扑腾起来,顿时把家具撞得东倒西歪,床都连底掀翻开去。 正抱膝蜷缩在床底角落,努力让自己化为一粒尘埃的青不雯:(⊙v⊙)? 然后她就和冷莫邪对上了眼。 后者漫不经心吩咐道:“既然进了我家的门,那就机灵点,快去干活。” “哈?”惊喜来得太过突然,青不雯还没从死鱼尘埃的精神拟态中恢复过来。 “哈什么哈?你是想当泡药的人,还是想当缸里的药?” …… 薛伯天将亮就跑去抓药,日上三竿方才回来。就算人生地不熟,这时间也是稍稍太长了些。 背着鼓鼓囊囊一大包东西刚一进后院,他便见到昨晚自己误以为是刺客的仙师少女,正满脸烟土地一边咳嗽,一边烧着柴火。 柴火上架着一口大缸。不是寻常人腌酱菜的那种型号,而是染坊酒肆才会用到的,量产货物才会用到的尺寸。 天知道青不雯是怎么从这住人的宅子里,翻出这么个东西来的。 缸里的沸水正翻滚得欢,里面斜支出半截尾巴尖,晒鱿鱼一般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缸口挂着。 再往里看,白喜儿正鳄鱼一样把半张美丽白皙的小脸埋在沸水里,生无可恋地吐着泡泡。 沸水的温度恒定,没法更高,这种程度还伤不到化形的灵兽。但她是打死也不相信冷莫邪真要酿什么药酒的。 不就是自己说了句他该下油锅,百毒侵身么?这不,自己就下了锅啊。 你看那青不雯小丫头也就说了句做工累死,现在不就被拉去做苦工了? 至于百毒侵身……目前确实没有。但那魔头让青不雯往锅里加了不少生姜大蒜,现在这一缸“药酒”闻起来都是蛇羹味的你敢信? “薛伯回来了?”主屋里传来冷莫邪标志性的懒散声音: “药不用细碾,直接一股脑倒锅里就行。酒粬我昨天已经在山路上找齐,晚上喂好了,你过来拿去一起下进汤里。” “是,少主。只是这酒粬……”薛伯有些犹疑。即便眼前的事情明显脱离常理,但他现在已经对冷莫邪生出一种无脑的折服,不愿去怀疑。 “别在意,寻常酒粬见不得沸水,我这可是用仙家手法泡制的,自有妙用,”屋内冷莫邪的声音听起来兴致极高: “另外那个新来的,该把鬼也下锅了。四条一起,你那眼睛能看见的对吧?” 看看!来了吧?是药三分毒,何况鬼乎?这就叫百毒缠身之刑吧! 另外,那衰人刚才是不是管泡我这药缸……叫“锅”来着? 0015 我要你了沐浴更衣 青不雯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那四条倒霉鬼。 两道残魂眼看着就要魂飞魄散了,另外那两道七品的冤魂恶鬼也已经在阳光直射下完全失去了反抗的余力。 这四只鬼物,像薛伯那样的寻常人是看不见的。他就只能看见被少主呼来喝去的小仙师从地上拖起什么沉重的东西,朝着煮蛇的大锅搬去。 鬼这东西寻常人看不到摸不着。只要没有灵力阻隔,它一高兴也可以随意从你身体中穿过,带走一丝阳气。 但对于能够看到鬼的人而言,它们就不是没有体积没有重量的存在了。至少半死不活,完全失去一身神通的情况下是这样子。 鬼物的重量通常与一身实力品阶成正比。 九品残魂也就小猫般的重量,八品阴魂则堪比一个半大的孩子。至于七品冤魂,介于一位魁梧大汉到大型牲畜的体重之间。 青不雯体质不差,但要个小姑娘去搬那魁梧大汉着实有些难为人了。 薛伯帮不上忙,她只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鬼拖到缸边,却是抬不上去了。最后还是白喜儿自己看不下去,忍着恶心用尾巴把鬼卷进锅里的。 这些倒霉鬼被拖在地上,浑身还时不时抽搐一下,看着老惨了。 再加上那戳一戳抖三抖的槐妖姐姐,正好就像三条半死不活的咸鱼,在烧开水的大锅边苦苦挣扎着。 看着眼前的景象,青不雯百感交集。尤其是集中在那条追她进宅的七品冤魂上,神色相当复杂。 冷莫邪这时从卧房走了出来,青不雯强忍着颤抖的身体,咚地一声跪下,就磕了三个响头。 做到这一步,她的勇气也就用到极限了,剩下的一个字也没敢挤出口中。 冷莫邪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在意,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道:“这冤魂,追着你进来的?” “给……给少主添麻烦了,”青不雯将脑袋死死抵在地上不敢抬起,嘴上却是学着薛伯与白喜儿的叫法称呼: “我青家本是流城小富商贾,却连爹娘族人外带仆役下人,被这恶鬼一口气害死十来口子,已是家破人亡,只剩下我与那远走他乡恐尚不知情的妹妹两人。 少主能看出我有天眼,其实家里刚被缠上,我就明里暗地给家人知会过的。只是他们对我提醒的事情讳莫如深,不但不听劝告,甚至还说是我招的灾…… 这大鬼害我全家,如今被少主降拿。救人一命外加助我青家满门报仇,是恩上加恩。 怎奈不雯早已是倾家荡产,无以为报。唯有从今天起当牛做马,效忠少主,万死不辞。” 一夜间被诸多妖魔鬼怪吓成那副样子,青不雯仍旧能说出这些话来,足以见得这丫头看上去胆小,其实心性也是相当坚定的,且想必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在流城这民风淳朴的山野边塞,完全可以想象家破人亡孤身一人的青不雯,很快被四邻虎狼将家底吃干抹净的情况。 最终到了昨晚的处境,被逼到走投无路,感觉自己已经被那鬼物追近,很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这才只能盯上冷莫邪一行,看起来有些本事的外来人。 冷莫邪微眯着眼,略作思量,又看了看住在锅里的冤魂,开口道: “当牛做马就免了吧,就你那点力气,连条冤魂都拖不动,哪来的脸自比牛马? 要知道,在这邬国山地,那些中原才有的牲畜可是皇宫里都找不着的,金贵这呢。” 青不雯黯然神伤,却听冷莫邪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丫头若是把脸洗干净了,换一身体面点的衣裳,应当也算个小美人吧。” 青不雯闻言心中一紧,随即释然。 生在富人家,青不雯姑且也算得上是位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姐。如今这年纪,她是断然不会考虑男女嫁娶那般事情。 但眼下却显然是由不得她的。 其实冷莫邪生得相当俊俏,一眼望去不说坠入爱河,但恐怕极少会有人能够嫌弃不喜。 就是这人也太恐怖了。真的当了他的人,青不雯怕自己哪天被吓死。 “若少主愿意,不雯这就去沐浴更衣……” 收起当乞儿时那套自保的做派,青不雯表现出大家小姐的礼数,顿时便给人一种端庄得体,温婉宜人的感觉。 “嗯,”冷莫邪点点头:“喜儿泡完了,就该你泡了。” “是……”青不雯垂下眼眸,随即一愣:“哎?” 是我听错了,还是您说错了? 我这儿下了好大的决心,准备把身子都给你了,结果你想要的是把咱下锅给煮了? 臣妾做不到啊! “动作快点。一会儿本公子突破过后,这天大的机缘怕是持续不了太久的。”冷莫邪催促道。 “少……少主,我是个人啊……”青不雯支支吾吾。 冷莫邪一脸懵逼,心道这丫头是不是傻了? “那个,喜儿姐能泡的水,不雯……泡,泡不得啊。就是,那个……人被煮,会熟的……”青不雯眼圈发红,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了。 谁知冷莫邪只是无所谓地摆摆手:“这是小事,不用担心。 本公子刚来流程,宅里确实缺些下人。选人的规矩嘛,修为本少不在乎,但人总得看着顺眼,你这丫头,勉强够格。 但是你所谓的恩上加恩,不过是本少为了进阶入道顺手为之,可没想要你这小丫头承情。 另外你青家老小的仇人我又没见过,更遑论以身为报? 所以说,既然要收了你为我所用,总还是该给点好处的。 先去打水,把自己打理干净。” 冷莫邪只是实话实说,谁知青不雯却是敏锐地察觉到蹊跷之处。 疑惑地看着锅中早已凉透的冤魂,喏喏问道:“敢问少主,您说的,没见过我家仇人,是什么意思?” 冷莫邪并没有直接回答青不雯的问题,而是勾起一边嘴角,反问道: “你可知,这害你全家的鬼叫什么?” 青不雯愣住了。一条七品冤魂,难道还是个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不成? 0016 喝你百年妖力 青不雯默默摇头,满心迷茫。 冷莫邪看着少女脸上古怪的表情,皱了皱眉头:“你似乎误会了什么……不过算了。 这家伙名为代行鬼,在很多世……很多地方都很常见。我猜西漠那里,大概就会像我们这边御史妖兽一般,大势力多多少少都会养一些的。 代行鬼不论品阶,可以喂养晋升,有很多法门都可以制造出这样的东西。且由于法门太多,你甚至很难分辨对方是正道邪道。 这东西类似于咱们南部修士的本命灵兽,可以为主人做事,从沙场征战到杀人夺宝无一不能。 甚至犹有过之,因为灵兽有自己的心智想法,且通常功法只能通灵一头; 而代行鬼却可以用诸多法门泡制成没有神智,却又可以独立完成诸多任务的傀儡。财大气粗的势力组建一支十万八万的恶鬼大军,由一人执掌也未尝不可。 当然,驭鬼比驯妖自然也有劣势,那便是低阶鬼物大多实力不比妖兽,且受到环境限制极多。 而鬼物一旦到了五品凶灵,寻常手段就很难完全压制其神智了。不少驭鬼大师都栽在自己驭使数百年的老伙计手里了。 鬼物大多阴毒,狡猾隐忍的不在少数。说这么多,你可明白?” “少主是说,这冤魂找上我青家,既不是因为我家时运不济,也不是因为有族人作孽糟了报应,” 青不雯一点也不傻,不然也没可能在群狼环伺,厉鬼追杀的处境下活到现在了: “而是因为……我家惹上了能驭使鬼物的仙长? 可是,可是我青家顶到头不过是小商小贾,即便在这小小流城都排不上名号的。 唯一稍微有些名气的,恐怕就只有我们姐妹的容貌了。 那驭鬼的歹人,总不能是看上小女的姿色,结果就要杀了小女吧?那不是有病吗?” 冷莫邪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他总觉得重生以来这段时间,一听到“有病”二字就有些头疼。 似乎已经有不少人这般说过自己了,但他偏偏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让别人产生这样的误解。 于是他紧盯着泡白矖的药汤,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类似的事情本公子见过不少,大多是平凡人家得了宝物而不自知,最后遭了怀璧之灾。 青不雯?是吧。你觉得你家最大的宝物便是你的姿色? 坦白说,能入了本公子法眼,你生得确实不错。但诸天如你这般的女子,不少。 然大道叵测,修行不易。能够如此贪恋美色却修为有成者,不多。 你自以为国色天香,殊不知自己在修士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髅。 尤其是那些修习阴法的驭鬼者。他们眼中的你,只会是一块上好的胚料。炮制成代行鬼,那便是世间罕见的天眼鬼啊。 秘境塌陷,杀人夺宝,避仇逃命,没有更方便的法宝了。 我不知你家妹妹是否也有什么天生神通,别看她不在这里。这不是孤魂野鬼的报仇索命,她若不知情的话,恐怕只会凉的更快。” 青不雯两股兢兢,若不是在妖鬼环伺中长大,练就了一身惊惧不行于色的本事,恐怕现在已经瘫软在地了。 尤其是无意间顺着冷莫邪的目光撇了一眼那追杀了她多日,无比恐怖,此时却已经被煮熟透,正在一点点融化在药汤中的冤魂…… 宠辱不惊的脸孔上,那面无表情的死鱼眼,也不禁自眼角滚落两滴恐惧的泪珠。 但她随即摇摇头将其甩去,坚定道:“我妹妹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之所以不在,是因为一年前被仙家宗门看中收了去。 就是自那之后,我家才被少主口中这代行恶鬼盯上。” “那就对了,”冷莫邪抬头看了看太阳,打了一个手诀,大缸下的柴火逐渐变了颜色: “灵根这玩意儿在人族中虽然不能说与血脉传承有着绝对的关系,但客观联系是存在的。 三品道君之后生的子嗣,诸天万域也没听说过有无灵根的存在。 你们青家是边远小城的寻常人家,想必祖上三代并无修士。那又怎么会一下子生出两个天赋异禀的女娃? 要知道,这世上可是有许多天材地宝能改变凡人体质,衍生灵根的。 或许你真正的仇家一开始只是盯上了落在你家的宝贝,之后才在你身上发现了惊喜。” 冷莫邪所言八成在猜。完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下,根据前世丰富的经验顺口一猜而已。但青不雯哪有那么多见识,听得头头是道,便正色躬身: “宝贝再好,也得有命用才行。如今我青家家破人亡,显然是无福消受得起。 若是不雯能找到少主所言之物,定将双手奉上,绝无留恋。” 冷莫邪瞥了小丫头一眼,却是摇了摇头:“纵使你家捡到了上古仙宝,又如何能顶得上我这一锅药汤?” 手诀变化,火焰再度变色。 缸里的白喜儿只觉得飘飘欲仙,完全没有一丝灼热痛楚。但一旁的薛伯却只觉得仿佛天上的太阳都被自家少主拉扯下来了一般: “少……少主,难道您也是修士,懂道法的?” 冷莫邪似是怀念,浅勾嘴角:“道法略懂,但还不是修士。体内没有自己的灵力,不等于没有办法借助自然外力。 丹符器阵诸般外道,其中凡人懂得门道异能驾驭的法门其实不少。 不过若说那入道修士……本公子一会就是了。” 冷莫邪这边站在缸外跟薛老闲庭信步地聊着,缸中煮着的白矖却舒服着舒服着,就渐渐明显感觉不对劲了: “等等?我一身妖力……” “嗯,本公子观你食人进阶,一身妖力斑杂,有损潜质,便好心帮你化去重修。 喝你百年妖力助我突破,总该给你点好处的,毕竟是自己人了。” 冷莫邪说的是真心话,因为随着白矖吃人得来的斑杂妖力化解,他又是感到一股先天灵力透体而入。 嗯,这是好事,是正道。 “我跟你拼啦!”白矖扑腾着就要朝冷莫邪扑过去,却被青不雯从后面一把搂住,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好姐姐,不能这样啊!你不能这样啊!” “休要拦我!否则我连你都食!”白喜儿已经彻底气疯了。 “就你眼下那点力气,能食得了谁?”冷莫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讥笑着。 “不是!我只求求你,先穿上衣服再出锅啊!”青不雯绝望地哀嚎。 0017 送你一场阴缘 已经失去一身妖力的白喜儿无力反抗,被薛伯和青不雯硬生生拖出了缸。 矖刚走,便有一股醇香的酒味自缸中弥散出来。 香气扑面而来,非一院一墙可以阻拦,几吸之间便是侵染半城。几乎可以称作是天地异象了,只是没有寻常仙宝出世大能进阶时那么明显。 白喜儿目瞪口呆。 居然,真的是泡酒?把水煮开来泡酒?……没骗蛇的? “咚”的一声,青不雯直挺挺栽倒在地。那是单闻酒香就已经醉晕了。 “薛伯,去找些稻草来,还有朱砂符纸。” 冷莫邪说完,便取出备好的瓷碗,伸手进缸,只舀最上薄薄一层。接着一仰脖子一口灌下,盘膝而坐。 见自家主子闭目坐定,半天没了动静,薛伯便去寻干净的稻草了。 白喜儿则满脸生无可恋的模样,顺便将青不雯卷回了仆役房。 梁子结下了,但扬眉吐气报仇雪恨的道路似乎距离她越来越远。于是这条大妖坦然选择躺平。 灵兽报仇,百年不晚! 她就不信这没入道的人类小鬼能修炼得比她这灵兽还快嘞。 经过昨晚一夜,白喜儿似乎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嗜好。她发现缠着个人睡实在太舒服了。自己这百年来把抓到的人都吃了,还真是浪费…… 半个时辰后,薛伯将新买的稻草朱砂符纸全部带了回来,还十分贴心地从房里抬了张桌案到院中。 反正举手之劳,万一少主想要呢?他提及这些互不相干的物件,却又不说明要怎样用,一定是是为了考验老奴办事的头脑。 对,像少主这般的大才,一言一行间都透着深意的,需要细细揣摩,一定是这样! 薛伯这边小心翼翼地忙活着,生怕打扰冷莫邪突破。门外却有人嘈杂叫嚷着不请自来。 更夸张的是,这些人甚至没等主人应门,就直接大咧咧闯进别人家院子里了。 皱起眉头,薛伯堵去后院门口,挡着还想往后院闯的一群流氓,尽力压低嗓音呵斥道: “有什么事出去讲。打扰到我家少主修炼,你们担待不起。” “呦呵,还少主?”领头的混混拖着长音,故意高声吆喝道:“早知道怕,刚才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坏了刘家的事,打了我们的人,还特么把我弟兄几个的钱都抢了!” “那是他们欺男霸女,强行要低价买人家铺子,还要抢人家女儿!”薛伯也有些火了。 倒不是因为这些恶徒所行不义,杀人越货的事情他年轻时干的比谁都多。薛伯是真怕这些咋咋呼呼的家伙打扰到后院的少主。 练功突破这种事情,最忌讳遭人打断。走火入魔可不是说着玩玩的。就连他这全未入道,只是休息凡人功夫的武者也都清楚。 早上少主吩咐自己弄钱,他便打劫了几个想要强抢药铺的混混,现在却是无比的后悔。 早上怎么没干脆把这几个家伙给宰了呢? “若是诸位给老夫个薄面,先行回去,日后老夫必有所报,抢你们的钱财如数奉还。 但若几位不依,硬是要闯我冷府……不说我家主子的身份你们开罪不起,就是眼下,你们一个也别想站着走出我府门!”他威胁道,已是动了杀心。 早先在都城里面对其他皇子的爪牙他忍气吞声是为了少主着想。如今冷莫邪撕开伪装锋芒毕露,他这做吓人的若是再由得几个市井泼皮占了便宜,那真的是愧对主上厚爱了。 领头混混危险地眯起眼睛,他全没想到自己带了这么多人眼前的老货居然还敢嚣张。 要知道,他带来的人可不是早上派去收药铺子那种普通的泼皮。那种货色在流城随便拉出来个人,大小都能算上一号。 但能身边这群能有资格跟着刘家混的,不是练家子,也少说是手上有几条人命的狠角色。 一伙人堵在后院门外互不相让,眼看着就要动手了。 “薛伯,放人进来吧,”后院里突然传出慵懒淡然的声音,让薛伯总算是松下一口气来: “本公子现在是正道好人,不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你若动手杀人不让我知道也就罢了。既然被我听到……” 突破成功,冷莫邪心情极好。 在前世,他可是从不入流的垃圾功法学起,一步步散功重修,从抢到的镇宗妙法家族绝学,到他后来自己开创的邪道经典…… 前前后后,蹉跎了五百余载,最终才搜得那直指真仙的,传说中的先天奇功《天罡造化功》。 如今这小小一步,便相当是省却了凡间天才五百年的苦修。怎能不叫人快活? “听到,就如何?”一行十来个混混,簇拥着一位面向刻薄,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进入后院。那打头的混混便扯着嗓子问道。 “听到,我便以德服人。”冷莫邪收功起身,旁若无人地走到被薛伯搬出的桌案前,开始把零散的稻草一捆捆地小捆扎起来。 “哈哈哈哈哈……”混混们的嗤笑声连成一片。被簇拥的刻薄公子更是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真是用最嚣张的语气,说最怂的话。小哥,别人我都不服,就服你! 既然你这么有礼貌,那咱们就来说说。你打了我的人,坏了我的事,抢了我的钱,这事怎么算?”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家下人抢了你们的钱,我却还不出钱来。但以本公子的身份,又不合适占你们便宜。 所以,便还你们人命如何?”冷莫邪头也不抬,手上稻草便已经扎成人形。 刻薄公子脸上的嘲笑冷了下来,嘴上却仍旧打趣道:“你该不会想说,今天放我们一命,就当是还了我们的人命吧?” “哪能?”冷莫邪笑笑,指着薛伯道:“打了公子手下的人,可是这位?” 刻薄公子满面狐疑,还是点了头。 那就好办了,我让他现在就死一次,算不算偿命? 刻薄公子和一群混混都愣住了。他们是知道这老仆身手不凡,大早上一个人随手便放倒了他们四个的。 如今这黑袍少爷当着人家面说杀就要杀,难不成当真是有什么倚仗?刘家在流城,难道还能踢上什么铁板不成? 薛伯在旁听着,同样摸不清少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此时对冷莫邪的崇拜和信任早已经超越了生死,当即上前一步,抱拳道: “要老奴怎样,全听少主吩咐!” 冷莫邪点点头,也不解释,就摆手道:“去把青不雯也叫过来,我送你们一场阴缘。” 0018 死一次看看如何? 姻缘? 听到这薛伯终于有些不淡定了。 从冷酷的杀神到皇室的奴仆,薛伯的一生可以说都是自己的选择,并没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候。 若他是贪恋美色之人,现在也不会忠诚地跟在冷莫邪身边。 通常大户人家中,奴仆之间私通算是忌讳,更遑论皇族?要她娶青不雯什么的,薛伯心中无比抵触。 但主上发话,为人奴仆又能有什么选择?欲言又止地,薛伯背影落寞地朝着仆役房走去。 敲开青不雯的门,薛伯欲言又止。两三次仿佛要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却总是用一声叹息收尾了结。 这副郎中想要宣布病人没救了一般的举止,把青不雯都看慌了。她声音战战兢兢问道: “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是少主他不要我了,要赶人出门?没关系的,只要没了恶鬼追杀,不雯还是能活下去的。 您和少主已经帮衬了很多,对一个陌生女子的情分尽足,不雯不会忘记恩情。” 薛伯微微一怔,随即更深沉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多好的一个孩子呀,老夫哪里配得上呢?若是她能跟了少主,那才叫郎才女貌啊…… 见薛伯叹气,青不雯也皱起眉头,随即却笑了:“以少主的本事,想必也不会遇到什么为难之事,是不雯一介弱女子能够解决的。 那便只有一回事了。 他其实,还是想要我的吧?薛伯你放心,虽然不知道少主是什么身份,但尊卑贵贱不雯还是懂的。 虽然对陌生男子无从谈喜欢,但不雯知道自己位置,并不会抵触什么。毕竟在寻常人眼中,这怎么都算得上是一件喜事吧?” 这丫头显然越想越偏了。薛伯又是叹气,把刚到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这丫头肯定也是愿意和少主好的。这种心情下若是知道自己要嫁的不是英俊神武,前途无量的少主,而是自己这半截入土的老人,天知道该有多伤心? 更何况由我这当事人亲口讲出,就好像是我动了非分之想,去求少主将人赐我一样。一定会被这孩子讨厌吧? 不,以这孩子的隐忍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会默默在肚里憋着,一个人承受。 更让人心疼了好吗?! 所谓以讹传讹便是这么回事了。冷莫邪一句“阴缘”被薛伯理解成了“姻缘”,青不雯哪怕孔明在世长出三个脑袋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啊。 这般想着,薛伯实在说不出口,就只能叫青不雯跟上再往后院回去。 青不雯见薛伯这态度,也知道事情有异,恐怕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但不闻不问是青不雯的明哲保身之道,几乎可谓是人生信条了。 人家不说,她自然不会主动开口。 少顷,便见一老一少两人神色各异地进了后院。 等在后院的一众混子见到收拾干净的青不雯,当下就差流下哈喇子了。那刻薄公子更是双眼放光。 若是知道城中还有这样的下人美女,他何苦还要去算计人家药铺的独生女?两眼一转,心中当下有了计较: “这位小哥,你要赔偿本公子的,可还包括这位小姐?” 冷莫邪嘴角一挑:“怎么?看上我家丫鬟了?你若觉得不够,我便将她的性命一起赔你,如何?” “哎好,好……”刘家少爷喜笑颜开,随即却意识到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只是馋她身子,你把人给我,咱俩这事就了了,干她“性命”什么事? 一种有些不妙的预感,在刘少爷心中渐渐萌生起来。 冷莫邪也不搭理这些看客,转而对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位仆役道:“你们二人各取一根头发与我。” 以两人凡俗的见识,看着桌上扎好的一排草人,也完全不知道其中玄妙。 出于对冷莫邪的信任和遵服,他们当即照办。 接下来,就见冷莫邪手掐剑指,朝着草人一戳,两人的头发便瞬间被打入两个草人之中。 接下来的情景,就有些超出在场所有人的想象了。 只见那仅仅扎出四肢与脑袋简单形状的草人,在众人眼中竟渐渐改变了模样。 看上去依旧是普普通通的稻草,但那些草梗扭曲,草结连接之处,却抽象而又精准把握特点地体现出薛伯和青不雯两人的面孔模样。 就连刘少爷那群头一天见到两人的人,也能一眼分辨出草人对应的明显特征。 接下来,冷莫邪并指当笔,沾着朱砂开始于符纸之上笔走龙蛇。 同一时间,原本艳阳高照的正午,此刻竟在数吸之间乌云压顶,不见天日。 乌云之浓重堪比日食,白昼如夜,却一滴雨水都没有降下。作为少有的基本先天奇功,这便是冷莫邪《天罡造化功》的威势。 刘公子一行人哪见过这等阵仗,此刻无不吓得两股战战。想跑又不敢跑,看着冷莫邪,也不知这天地异象是否和眼前邪气的黑袍公子有关,吓到脸色都变了。 【钉头七箭】,虽只是《天罡造化功》的第一重,但却是一门威力可以随着施术者修为境界一直提升下去的大神通。 练到极限,便是一品真仙也防无可防,避无可避。 自古大势邪不压正,不是因为正道更加契合天道人心,而单纯是他们比邪道中人更擅长台面上下的光鲜腐朽,能够妥协利益达成合作联合罢了。 冷莫邪前世能以一己之力让天下正道无人敢正面相敌,并非是修为道法已经力压当世,而是诸如【钉头七箭】这般妖邪诡异的奇法傍身震慑。 那些正道巨擘没有一击必杀拿下他的信心,便不敢轻易出手。 一旦留下些许破绽,譬如交战之时被斩下一缕发丝,很可能回宗之后被如何咒死都不清楚。 作为前世最早习得的神通,冷莫邪自然也是运用的最为炉火纯青,收放自如。 如今要用在自己手下身上,当然也是有分寸和计较的。 两道灵符书毕,他抬眼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薛伯和青不雯,人畜无害地笑道: “两位既然跟了本公子,总还是得拿出些能撑门面的本事的。这下便借着恰有宝药的契机,送你们一场机缘。 不知二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青不雯瑟瑟发抖着弱弱问道。 “当然是……”冷莫邪一收脸上温和的笑容,换上一副张扬的狞笑:“去死一次试试啦!” 0019 钉头七箭 冷莫邪说完便仰天狂笑。 这一世初来乍到,便已经是逆天的开局。 他有着前世邪帝的全部经验记忆,有着前世追寻五百年的仙家奇功,有着让玄门大宗都望而不及的诸多法门…… 区区正道,怎能阻我逍遥?! 死一次什么的,纵使两人再是忠诚,也不可能不明不白间就心甘情愿。 但冷莫邪并没有给两人机会,剑指一挥啪啪两声脆响,那刚书好的符纸便贴到了草人额头。 两人连拒绝一声的机会都没有,顿时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刘公子大惊,默默用折扇戳了戳一旁混混的腰眼。 那混混头子也是心知肚明,默默蹭到两个身旁,探了探呼吸脉搏,随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少爷,人……人真死了!” 生在流城这地方,要说这小子亲手杀过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但光天化日之下,这种隔空收人性命的法门哪个见过? 就连传闻中那些仙师大宗,也没听过有这般诡异手段啊! 刚才还想找人家麻烦找回场子来,现在想想,这妖人……不!这位风流倜傥的少年英雄,怕不是勾勾手指也能把他们索了命去? 您这是阴差降世,黑白无常么?! 刘家公子想破脑袋也无法明白,自己就是找个外乡富户开宰,怎么就整成眼下这般模样。 而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这精通妖法的青年人没拿他们这些找麻烦的开刀,而是二话不说先把自己人给弄死了。 人命在这青年人眼中怕还不及鸡鸭,刘少已经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了。 冷莫邪这边全神贯注,根本没搭理那群混混的反应。 对手下二人施展神通,可不是为了吓唬外人的。 只见冷莫邪拿起两个变了模样的草人,就朝那酒香四溢的大缸里一丢。顿时,缸中弥散出大量淡薄的水雾。 这水雾一出来便勾连天地,将院落四周的情景贯通,浑然一体。不至于太过浓郁而难以视物,偏偏又烟雾澹澹,如真似幻。 一声惊呼,一个混混指着被冷莫邪咒倒的两人。 众人闻声望去,便见得两道朦胧的虚影被水雾映射而出,正是薛伯和青不雯的模样。 再看周遭院落,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上百或是青面獠牙,或是身体残缺不全的人影,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走动着。 有鬼坐在墙边,似是吆喝贩卖着什么;有鬼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有鬼发生争执,揪着彼此的舌头在地上打作一团;有鬼在旁侧拍手叫好…… 只是所有这些虚影,都没有人注意到院子中这十来个活人的。 众人以为阴曹地府不在世间,殊不知阴阳之隔,不过是同一空间中的两面。 阳间有的山水村落,阴间绝大多数都会在同样的位置有着同样的事物环境。彼此重合,只不过寻常互不干涉。 那些自残魂往上,能入得了品阶的凶鬼,其实就相当于活人中的入道修士,掌控了能够往返阴阳的初级神通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阴间鬼物稀少零散,可比不得凡间人丁兴旺。像这样一大群鬼聚在一间院子里,以至于鬼比人多的状况,着实罕见。 无怪此地阴气甚重。原来那吊死鬼也不过是得了地利被催生出的冤魂。这处宅邸,本就是众鬼齐聚的阴宅鬼市啊! 冷莫邪神色古怪地瞥了院墙边上装死的槐妖,心中大概有了明悟。 能够把那么多鬼引来齐聚,八成还是这槐妖无疑是的本能神通。 玉养人,槐养鬼。 落户此地有助于鬼物休养修炼,能养出吊死鬼那么个七品冤魂也是这般道理。无怪冷莫邪借【钉头七箭】做法打破阴阳之隔,会见到这么副光景。 刘公子此时是肠子都悔青了,自己抽哪门子风非要来惹这么尊魔神? 眼前这幅光景,让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活人死人,连撒腿逃出这院子都不敢。 而比这些闯入者更加害怕的,是此刻面无表情站着的青不雯。 青不雯有天眼,从小就能看到鬼物害人,又没有修士自保的本领,所以对这些异物的可怕,理解的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深刻。 但天眼看的也是阳间的妖邪恶鬼,她这辈子哪曾想到过自己居然生活在一个每天与诸般恶鬼同宿同寝的世界? 展开被动技能【面无表情】,青不雯内心里早已吓到哭成个泪人。 看着目眦欲裂的薛伯,冷莫邪指向一脸淡定的青不雯道:“慌什么?学学人家小姑娘。 本少说了要送你们一场阴缘,感觉这阴间的气氛如何?” 薛伯强作镇定,但开口询问时声音仍在打着颤:“少主这是要老奴……替您打理阴间的势力?” 他的声音空灵飘荡,仿佛开了混响的回声。 冷莫邪笑而摆手:“本公子才刚入道,换做寻常功法的修士也不过区区九品道徒的水准,手哪能伸得了那么远? 勾来你们的生灵,是为了借助我突破的契机,赐予你们一场造化。 薛伯,我问你。生在这邬国,你可听闻过‘钉头七箭’这东西?” 薛伯茫然摇头,视线全始终没敢从身边那些个忙个的鬼物之间挪开,眼里满是警惕。 冷莫邪点点头:“那也正常。简而言之,钉头七箭本是一件先天仙宝,可取真仙性命于无形。 我这功法中有同名的神通。虽然不如仙宝那般威力无穷,但用法却是在这些年间被本公子开发出不少。 可降咒,可解咒,可通阴阳。而这衍生出来的实际法门,则更是千变万化。比如此般送你们入阴间,便是为了勘透你们魂魄灵根掩藏的潜质。 其实道理和道宗仙门收取弟子时测试灵根的百般手法并无二致,只是本公子手段高超,用这法门能分辨得更加精细。 便是那些许仙门手段测不出的罕见天赋,也逃不出本公子的法眼。” 冷莫邪说得都是实话,但太过顺利的进阶让他满心欢喜难耐,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傲气。 看了看旁边一脸呆滞的青不雯,便安慰道:“其实这些连残魂都不及的小鬼神智有限,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伤你们的,莫怕。” 得了冷莫邪的安慰,青不雯的脸色反倒因为绷不住而彻底青绿起来,牙齿打着颤道:“可可可可可是……有,有有有鬼摸我……” 0020 满身色鬼 冷莫邪闻言便是一愣。 这些连残魂都比不上的小鬼,看似热闹非凡生机勃勃宛若闹市;但实际上,却都只是在浑浑噩噩没有意识地被生前记忆束缚,从事着各自最熟悉的活动或者执念。 都这样了还会对美人有非分之想,只怕是…… 绕到青不雯侧面去看,果不其然。 一个身体残缺,脑浆横淌,看上去就十分恶心的残魂正一脸色眯眯的怪养紧紧搂住青不雯生魂的腰身,宛若下一秒便会往生极乐一般。 “居然……是色鬼么?”冷莫邪挑起眉梢,逐渐兴致盎然起来。 “还……还请少主救我。”青不雯像根花园鳗一样呆呆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弹。 在她的感知中,自己的肉体就像是一件穿了十几年的防护服,将她隔绝在阳间的温室里。 如今一旦被剥下这层衣服被丢入阴间,就好像赤身坠入苦寒之地一般。 一旁的薛伯也同样觉得自己现在仿佛无比脆弱,一碰就碎似的。戳在原地一步都不敢迈出,仿佛稍有异动,自己的灵魂便会散掉。 突然之间,一只手掌拍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推。 薛伯便是一个踉跄往前跌跌撞撞踏了几步。 然后他奇异地感知到,自己对于身体脆弱的的感觉就好像是错觉一般,接着便听到了冷莫邪的声音: “活人魂魄出鞘是为生魂,死亡之后的阴鬼则为死灵。 失去肉身庇护,人的魂魄灵体无论如何都是脆弱的,唯有在阴间不断经受摧残方可炼化坚固。 会有你们现在的感知,很正常。本少第一次入阴间,记得也不比你们强多少的。 不过其实大可以放心。生灵脆弱,那也是相较于各种针对神魂的攻击神通而言,较之肉身相对难以修炼罢了。 若说好端端就被阴风吹散了,也不至于。只有那些久病无疑年高体弱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人,才可能会有那样的危险。” “所以少主这是……要帮我们锤炼生魂?”青不雯冰雪聪明,转眼便从一连串打击中恢复过来: “想必少主经常会来阴间历练吧?不知少主现在的生魂……” “你这丫头想得倒是美。勾人魂魄这种事情有伤天和,没有相当的修为,可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本少今天让你们有机会体验一下,一是为了验一验自己这身体突破后的极限。再是顺便测一测你们的资质。 至于我的生魂……”冷莫邪垂眸而笑:“若是让你们看到,怕是得吓到魂飞魄散。” 冷莫邪重生一世,身体灵根资质体质全都与前世没有任何关系;却唯有神魂承载着自我意识与记忆,传承无缺。 当然这脆弱的凡人肉身并支撑不起那接近真仙的强大生魂。诸般妙法神通还得重修,可那邪帝的虚像与威压仍在。 对于初识阴间的脆弱生魂而言,见到那般存在,心智不够坚定的还真有可能魂飞魄散了去。 所以冷莫邪才借助突破功法第一层所用的药酒为引,于阳间透显阴界,自己留在肉身中于阳间观测指点两人。 透显阴阳的法门并不是天罡三十六神通之一,只是一种利用自然规律的手段罢了,用起来没什么忌讳。 除了准备时长比较慢,无法对敌之外,这法门也不需要花费什么代价。 但青不雯提到想要常常去阴间修炼神魂,可就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了。 【钉头七箭】的法门阴毒至极,属于逆天的手段。 若是频繁使用或不够小心,承担的恶果反噬恐怕不比那接近极致的倒数第二层【颠倒阴阳】好上多少。 冷莫邪不可能为了手下冒这样的风险。若是真想要淬炼神魂,那只能等以后看她们自己是否能修炼到那个能够往返阴阳的程度了。 另外还有一重目的冷莫邪没有说,那便是他需要试验自己功法所谓的正道,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开始想要算计坑害皇兄时功法反噬了,后来想要杀尽盗匪时,痛殴矖妖时,他都承受了相当剧烈的痛苦。 但之后砍伤槐树,诛杀恶鬼,恐吓地痞,甚至动用神通【钉头七箭】取手下性命时,却全然无事。 这正道有是否人族无关,与动用手段的危害无关,与自己对付的人亲疏远近似乎也无关。 但既然功法明示“欲成真仙,当立正道”,而不是什么“欲成真仙,全看运道”,就说明自己所为之事可否顺应功法,是否会引得反噬,肯定还有某种逻辑道理在其中。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回到了一个不仅冷莫邪,而是恐怕全天下妖魔鬼怪人都无法给出准确答案的地方—— 何为正道? “少……少主……救,救命呀……”青不雯软糯酥柔的呼救声将冷莫邪从思考的深渊唤回阴间。 再去看那青不雯,嚯!无怪声音如此微弱,这丫头已经完全被层层叠叠十几只色鬼给埋起来了。 冷莫邪直觉眼前一幕颇为滑稽,浅笑一声。 剑指沾染朱砂,直接穿透那挂了满身的色鬼,在青不雯眉心轻轻抹过,接着便直接捅进了青不雯脐下丹田的位置。 青不雯目瞪口呆地看着戳进自己生魂形体的手指,一时间挤不出半个字来。 就……就这么,进来了? 生魂的躯体这么随便摆弄的么?不会死的?真的不会死的? “感受体内灵力运转的路线,我只演示一遍。能记住多少,就是你的造化了。” 冷莫邪说罢,《天罡造化功》独特的功法运转方式,便由他引导着开始在青不雯的生魂体内运转起来。 没错,正是冷莫邪自己所修的,世间仅有那么几部的先天仙功! 冷莫邪前世被称为邪帝,自有其性情怪癖。这人不近女色不通人情,对于刚收来当丫鬟的小姑娘自然也没有半点偏爱。 之所以送出这么逆天的机缘,其实内里缘由还得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他想要借机研究一下这“正道”的门道。 通过不同人修炼同样的功法,行为处事不同带来的修为进境反馈总结出一套规律,最终达到规避功法限制逍遥自在的目的。 0021 这是人能办到的事情? 青不雯这丫头冰雪聪明,感受到体内奇妙能量的运转,便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机缘来了。 她至今以来就那么两个天赋:能看见鬼,以及让鬼看不出她能看见鬼。 此时在层层叠叠攀爬蠕动的色鬼之中,青不雯恢复到了那心如止水明镜高悬的外表状态。 内心里一边全力克服着恐惧,一边在怕到要死的状态里,全力去记忆体内能量的运行方式。 她感觉自己长这么大就没有如此纠结过。 还好经过冷莫邪的简化,这套玄妙功法的基本修炼门道并不复杂。青不雯本身聪慧,灵力运转这东西又有身体神魂自动的运动记忆。 冷莫邪示范一遍,她便记得七七八八了。 而且这些色鬼看着恶心,其实确实如冷莫邪所言,根本就没有伤人的本事。唯一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糊在人身上蹭啊蹭的…… 从尾巴骨到天灵盖打了个寒颤,青不雯透过层层叠叠的色鬼听到了冷莫邪的声音: “这些色鬼很多连眼睛都没了,能够被你招惹到,其实并非是因为你的姿色。应该说,是一种神魂根骨特质的吸引。 能够招惹这些家伙,说明你的潜质旺在红尘相上。而如此强大的吸引力,我亦是平生仅见。 这说明你的资质上上,修炼正确的功法,前途或不可限量。” 青不雯被整个埋在层层叠叠的色鬼堆里,半天没吱声答复。一旁的薛伯皱眉道: “仙家的事情老奴不懂,但修行美色什么的,着实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我曾见过先人驭使妖兽赶路战斗,恐怕我西南之地那类法门才是主流吧?像修美色入道这般奇特的功法,怕是不好找吧?” 和青不雯满身色鬼热热闹闹的景象不同,薛伯一个人杵在阴间里无鬼问津。 不仅如此,那些原本在两人附近摆摊打架的残魂也一个个避瘟神似的躲开薛伯附近,纷纷挪去远些的地方。 冷莫邪连连摇头:“色字当头,于我辈修士而言却并非仅限于姿色之色,而是更包含有七情六欲,乃至凡间烟火人气的大道。 简单来讲,你适合修炼的功法范围很广,尤其在于有关魅惑的,需要沉浸自身欲求情感的,亦或者那些大道平实,返璞归真的功法类别。 我今天传你这世间屈指可数,最顶尖的仙家妙法,名曰【天罡造化功】。这也是本少所主修之法,当世间,恐唯我二人同修耳。” 其实对青不雯这凡尘间的野丫头而言,无上妙法与山口底层宗门的地摊货功法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差别。 但即便如此,机缘就是机缘,对她而言同样是可以成为仙师的,做梦一样的事情。 所以她声音发颤,两眼噙着泪,饱含感情地回复道: “能……能请少主把我弄出来么……救,救命啊!” 冷莫邪:…… 说好的感动呢? “你可想好了。进入阴间淬炼神魂的机会只此一次,本公子以后可不会再帮你了。 被这些家伙磨蹭,其实也是对生魂心境的淬炼。以后若想再入阴间修炼,就只能等到你自己修出出入阴阳的神通了。” “不雯想好了,我还是留在阳间吧!再也不来阴间了啊啊啊……还请少主救人!”青不雯泪流满面,她平生最怕的就是鬼了。 冷莫邪摇摇头。果然人无完人,天赋过人的家伙心性就可能极其槽糕。 他一把扯掉草人上贴着的符纸,青不雯就感觉有大锤迎头砸下,整个魂一下子跌倒在地,躺回到自己的肉身中去了。 接下来,他便将手伸向了薛伯的草人。 薛伯见了赶忙叫住:“少主!您,您忘了测我的资质啊。” 无心犯上,薛伯单纯是太过渴望变强了。 能够终生不娶,醉心武道。前半生杀人无数,后半生报恩为奴,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是正邪不分,重视情义的类型。 薛伯平生不求权势富贵,不求自在私情,唯独一身功夫从未荒废,算是个地道的武痴了。 这性子若按照前世邪帝言行而言,其实很对冷莫邪的胃口。 但眼下他却只能摇头道:“测过了,你没发现周遭的小鬼全都躲着你么?” “这……”见冷莫邪似面有难色,薛伯心中打起了鼓:“这是少主也没有适合老奴的功法?” 冷莫邪欲言又止,继续摇头。 那神情,就好像郎中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对身患绝症的病人坦言病情才不会刺激到人家。 这场面,薛伯心头更是凉了半截:“那是……那是老奴,没有灵根的?” 冷莫邪三度摇头,却终是没再卖关子:“大多数凡人都天生有着劣等的废灵根。这世上真正无灵根的人,除了本少恐怕极其罕见的。” 听到这话,不说薛伯,就连刚爬起来的青不雯都翻了个白眼。 您这神通广大的告诉我无灵根,鬼都不信吧? 冷莫邪不理,继续解释道:“能逼退鬼物,说明薛伯你资质天赋不差,少说也有中下的程度。 但是浸淫武道年岁太久,杀孽极重。以至于根本分辨不出你原本的天赋所向了。” “所以……我没希望了?”这下薛伯也快哭了。 半百年纪终究懂得世间坚信,没那么容易被触动感情。但一日之间大喜大悲,想要更上一层楼的夙愿几乎就在眼前流逝。 饶是以薛伯的定力,也终究难以释怀。 归根结底,其实只能怪冷莫邪是个不会讲人话的,说话的方式太过抓心。 “倒也不然,”冷莫邪托着下巴沉思:“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也曾知晓成功入道,且成就不浅的存在。” “还请少主看在老奴忠心耿耿的份上,稍作指点。”薛伯向前深拜,就差直接跪下了。 冷莫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点点头道:“以武入道。” “这……”薛伯有些困惑了。他一生浸淫武道,却对冷莫邪所说的意思完全无法理解。 “很简单,”冷莫邪解释道:“你需要像那些开山祖师一样,踏出自己的道路。放心,我会帮你的。” 薛伯:…… 这是人能办到的事情? 0022 邪帝远智 无论是否人力能及,反正薛伯是被打回原形了。 后院里打破阴阳两隔的雾气逐渐散去,一切又变回安安静静,家徒四壁的情况。 薛伯揉着脑袋从地上坐起来,随即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少主……人呢?” 他问的自然是刘家带来的一众混混。 “趁雾跑了。”冷莫邪回答的理所当然。 “啊?”薛伯一愣,随即捶胸顿足:“是老奴办事不利,给少主招灾了!我这就……这就去追……” 本想说这就去杀人灭口,突然想起来自家少主转性后似乎不爱听当他面明说那种事情,随即换了种含蓄的说辞。 “不必,”冷莫邪开始收拾桌案上的符纸草人,眼都不抬,随意道:“我让你自己去筹钱款,你去了那么久。想必你惹出这些宵小之后,应当是去做了功课吧?” 薛伯双眸一亮:“少主大才! 我还在愁如何弄钱的时候,便见那群刘家恶仆准备强抢药铺的女儿和门面,就顺手把他们抢了,还卖得药铺个人情。 我见少主需要这么大量的药材,心道和药铺打好关系,兴许能多条门路。” 冷莫邪点头表示赞赏。薛伯论头脑聪慧修炼资质比自己新收的丫鬟青不雯低了不知多少个层级; 但自幼混迹江湖,成年后又在皇宫当差多载。论人情世故,却是没得挑的。 而薛伯便继续讲道:“之后为了避免麻烦,又为了长住的便捷,我便去打探了流城的内里情况。 不想这流城的状况出乎意料地明白,就连路旁卖茶小贩,亦都能讲得清清白白。 简而言之,这城主手握大权,本应是少主那母妃娘家的人。但此人却相当不作为,无论对皇都的风云还是治下的安定全都不闻不问。 与之相比,刘家本是地方的妖商豪族。在城主府一再隐忍之下,逐渐蚕食了流城绝大多数利益,并在王法之外建立了一套自己的秩序。 如此这般,才有了流城眼下的乱象。 老奴本想先解燃眉之急,之后再与之周旋即可。却不曾想到这流城根本不通王都的规矩。 在寻常地方,即便有大势一手遮天,对待行事乖张的外乡人也总会花几天时间打探清楚底细的。 这些……是老奴的罪错。” 妖商指的并非妖族商人,而是那些以贩卖妖兽为生的人类商人。 更具体讲,便类似牲口市加宠物店。 这行当在中原人眼中或许并不入流,但在这西南山区,却是极容易做大做强,垄断一方执掌民生的大买卖。 无他,西南山地的人族与妖兽关系太过紧密。日常无论生产生活战斗都离不开妖的方便。 寻常人家耕地狩猎需要妖兽牲畜伙伴,大户人家衣食住行皆有各种品类的古怪妖兽以其天赋助以妙用。 国家间打仗主要倚仗的便是骑宠战兽,就连仙家宗门修炼的也都是驭妖的法门。 在西南山地,在一方垄断了妖兽的生意,那便是手眼通天的豪族。 冷莫邪只觉得薛伯这人心思通透,孺子可教,便开口点拨道:“你可知,我为何要你去自己筹钱?” 突破自然越早越好,但冷莫邪既然已经离开了皇都,这事情显然不至于紧迫到需要不顾后果也要立即突破的地步。 以邪帝的经世大才和千年经验,花上三五天搞钱让一切进展的顺遂自然不留马脚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冷莫邪还是让薛伯这不通正当门道的武人去自己筹钱,显然并不是缺钱这么简单。 “老奴不知,只怕老奴愚钝,耽误了少主的大计。”薛伯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若是你随便行动,都能坏了本少的大计,那这大计不计也罢,”冷莫邪无语地摇着头。 毕竟是新接触没两天的手下,对他的手段为人不了解,也是理所当然。 这般计较,他觉得对于眼下的小事,更有必要解释清楚,免得他们以后真在大事上出什么篓子: “我要你去筹钱,且马上用。以你的见识,就只有违反王法去明抢一途。 至于你是明着杀人放火,暗中截人钱财,还是如现在这般从行侠仗义中牟利,对于结果并无影响,” 说白了,本少就是让你去抢。但是去明抢这种话,以现在的功法限制,冷莫邪是说不出口的。 而事实结果也相当喜人。没有给出明确去“作恶”的指令,识海中的功法也没再作妖。 “以流城的贫瘠而言,要你弄到这种数量的药材,需要抢的钱不是一个小数目。动手的又是来历不明的人,也就势必会惊动真正掌权的本地豪强。” 冷莫邪说着,眼神朝青不雯瞟去。 青不雯不愧冰雪聪明,立即答道:“少主这是要……打草惊蛇。” 冷莫邪满意地点头:“你不知我等的身份,所以更多的恐怕也想不到了。 其实无论城主府还是刘家,自打我离开都城前往此处,这流城真正能做主的便由不得他们了。 想要在此地静心修炼,本少当然需要弄清此地权势的态度。但归根结底其实还是想要看看留在皇宫里那些兄长们,为了除掉我到底愿意做到什么地步。 顺便,便是要给他们留个把柄口实。由此,也可探知接下来需要花多少心思,去陪这些小皇兄玩闹。” “此话怎讲?”薛伯有些听蒙了:“既然少主认为此地权势会投靠某位皇兄,那又怎能故意受人以把柄?” 冷莫邪邪魅一笑:“这流城若是实际上被大哥夺了去,那接下来恐怕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只要不去争皇位,那我们在此地逍遥快活,静心修炼,也绝不会有人打扰。 把柄这把剑,唯有引而不发之时才有最大的威慑效用。大哥这人明白得很,只要咱们授人以柄,他便可以高枕无忧,最多旁敲侧击敲打一下。” “可是少主最后是把这流城输……打赏给二爷了。”薛伯忍不住提醒道。 冷莫邪不怀好意地点点头:“若是二哥最后真的吞下流城,那么以他的性子所做布置,怕是要不了几个时辰,就会有人来这里拿人了。” 0023 以德服人 “那可如何是好?”薛伯一听又有些急了。 “自然是……以德服人。”冷莫邪咬牙切齿道。不懂其间内情,没有人能理解他这话讲得有多憋屈。只会还当是失势皇子忍气吞声的不甘。 实际上冷莫邪眼中哪有什么大邬国?能让他憋屈的,前生今世只有一个鬼东西——天道。 “城主府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动静,但刘家的手段不雯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青不雯担忧道: “如果那二皇子真的将一切交给刘家处理,恐怕他们只会直接硬来。” 她并没有震惊于冷莫邪皇子的身份。相较于先前那些穿梭阴阳的手段,这些世俗背景又算得了什么? “不会,”冷莫邪胸有成竹:“本公子在皇都再不受待见,这皇族的身份脸面还是有人要的。想要斩草除根一了百了,背地里遣几个杀手来倒是很有可能的。 但若说为一点把柄就枉顾王法加上莫须有的罪名往大里搞,哪怕是二哥也不至于蠢到那般程度。 毕竟,父皇可还没死呢。 而且这流城的事情毕竟是母亲本家在管,我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那城主看似不问政事,昏庸无用。但在这父皇老去的几年时间里,却是最为精明的 这人要么投入某位他看中的皇子名下,要么就装疯卖傻直到大局稳定。 而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的,恐怕只有大哥。” “老奴明白了。少主大才,这一手便是要看出流城背后归属何方,好决定我们今后的应对,”薛伯决定换一种方法规劝: “但世事难测。就算对手原本的目的完全被少主看透,但层层传递下来,若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恐怕我们难免眼前吃亏啊。 若是那刘家不顾一切执意拿捏我们……” “那我们就,‘以德服人’。”同样一个词,冷莫邪现在第二次讲出的时候,与前次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截然不同,轻佻间带着几分玩味。 天道那是对手,至于小小刘家,不过玩物。 薛伯突然想起少主对那群闯进来的歹人讲以德服人之后,院子里所发生的事情。 无论如何,冷莫邪确是没动那些家伙一个指头。 但“以德服人”这个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和自己理解的不太一样? “无论如何,这些事你们放心即可。 看接下来反应的是城主府还是刘家,看他们的手段是旁敲侧击还是以势压人,就可以弄清楚背后之人到底是哪位哥哥,以及我们接下来的相处之道。 你们只管安心修炼,我们坐观清白。其余俗事随他去便是,”冷莫邪安慰道: “不过接下来我要出去寻些好品相的妖植,也不能任由他们乱来。你们几个留着看家不是境界低微就是尚未入道,要么便妖力尽失,待本公子留些布置吧。” 修仙大道有分丹符器阵的四大旁门,其中丹道重天赋悟性,符道倚重复经验,器道仗机缘外物; 唯有这阵道最为艰深复杂,凭借的是那思维智慧。 初学阵道者会在迷阵,困阵,幻阵,杀阵,生阵,战阵等等诸多品类之中从某一类入手研习。 但到了冷莫邪这等道途大成的大能修士手中,所有这些皆可依据自然之理融会贯通于一体。 先前没有灵力修为,冷莫邪尚且只能借助槐妖枝丫布置既定模式,有名号体例的简单阵法。 如今乍一入道,他可以选择的方式可就太多了。 首先便是困阵的方面。若是把皇兄派来恶心他的人困在院子里进退不得,想想都是件颇有意思的事情。 然后还要有幻阵。别人专程来恶心他的,他不伤人性命,不坑人钱财,就吓唬吓唬人家。 就问这算不算正道?算不算以德服人? 心理美滋滋地谋算着宅院的风水眼位,冷莫邪突然想起新手的小丫鬟似乎很胆小的样子,便在动手前嘱咐道: “不雯啊,你去换套行头,先去前门等我。我要寻的妖植或许还需要你那天眼帮个忙。” “全凭少主吩咐。”青不雯乖巧地万福退去,完全不疑有他。 接着,冷莫邪便开始从大缸中舀水朝院落四处瞄定好的位置泼去。 这药酒本是突破之用,聚纳天地灵气于一瞬,才会有那般十里酒香。想要像寻常的药酒那般长期储存,甚至历久弥新酒酽春浓就有些不切实际了。 此时废物利用,在药酒退化成蛇羹洗澡水之前用来充当布阵的天材地宝,却是废物利用再妥当不过。 随着冷莫邪暗合天机宛若舞蹈般的布置,唯独剩在后院的薛伯慢慢张大了眼睛。 他居然看到刚刚在阴间所见所闻,再度浮现眼前。以至于一个愚蠢的念头脱口而出: “少主,老奴这是,又被你杀了一次?” “我跟你有仇么?”冷莫邪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所见的已经不是真正的阴间,而是幻觉。 这些鬼物无法伤你,你也接触不到他们。他们不过是借助此地曾经打破阴阳壁障而留下的空间碎片与间隙幻影。 等皇兄派来试探的人来触动了阵法,就会被彻底困死在其中,无论怎么跑也都无法逃脱。 但除非被吓死,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真正受伤的。 你说……本公子是不是特别正派?特别仁慈?” 对于这样的问题,薛伯竟无言以对。 “对了,单这样恐还不够,”冷莫邪似是想到了设么,又修改了阵法之中的几处,然后开始绘制与先前不同的另一种符纸: “杀阵不太正派,这里就先不弄了,反正也不是能维持多久的东西。不过相对的,幻术的方面就可以加强一些。 本少第一次见到这类阵法,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找到阵眼破出来了。只是如此,恐怕效果还远远不够。 这样……再这样,嗯,闯入阵法中的人,就会看到彼此都是阴鬼的模样了。 这阵法毕竟没有杀机。不让他们彼此沟通,应该会拖延些被看破的时间。 对了,薛伯,你最喜欢什么鬼?” 0024 撒豆成兵 “喜欢……鬼?”薛伯满面茫然。 我能说不喜欢么? 冷莫邪自顾自摇了摇头:“也是,你又不懂妖魔鬼怪的门类。这样吧,我看刚才那吊死鬼算是卖相不错了。 那么老长一条舌头,可以由阵法操控幻象的余地就比较大的。到时候你记得不要下重手,如果对方不反抗,吓吓他们就行了。 毕竟光天化日会闯进来的,无非是代几位皇兄要落我们面子。若下重手就不是以德服人了。 去找条床单到这边的厢房里挂梁上,我借原本那条冤魂的残相给你塑阵法鬼身。 你就在房里练功即可,若是有人闯进来,你就当自己是扮鬼来吓人。” 冷莫邪真正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恶心几位微不足道的皇兄。他是在入道之后,突然感到这宅子地脉玄奇,想要测试一二。 但功法的“正道”枷锁始终套在脖子上,很多话就是没法明说。 他总不能直说心里其实是想要拿几个敌对的家伙试试水,玩死了也不亏这种恶意满满的真相吧? 为了不给自己的识海增加负担,冷莫邪只能选用这样一种儿戏般的说辞。即便这样,识海中的“正道”还是义正辞严地发起了抵制邪念的抗议。 抗议手法颇为“以德服人”,就单纯让你头疼呗。 出于这一层枷锁,冷莫邪甚至不得不将护院大阵设计成正面敲门摆放不会触发,唯有擅闯者才会陷入幻境的模式。 这是对天道的妥协,但冷莫邪对此并没有特别介意。毕竟邪帝可是向来十足自信的。 他笃定无论是从见不得人的目的考虑,还是从皇室亲族的脸面考虑,皇兄派来的人绝对不会客客气气敲正门等主人接引。 “这样布置一番,也算是给那几个不成器的皇兄一个下马威了。哪怕如今受困做不得恶,堂堂邪帝也总不能让几个小小皇子占去便宜。” 冷莫邪布置妥当,拍拍手心道。 自顾自满意地点点头,便拉着青不雯和白喜儿就往山里去了。 他的目标是上次白喜儿提到的那片药田。 下人们都在忧心世俗间的矛盾纷争,冷莫邪此时心中却只想着尽快把修为拉上来。 这才刚刚初入道途,他便想到了突破功法第二层所需的条件。 《天罡造化功》每一层突破都各有法门。突破第一层【钉头七箭】需要的是药酒为引,第二层的【撒豆成兵】则需要寻一株本命妖植。 这里的“本命”并非剑修那种百年磨一剑,器毁人便亡的独一无二;而是单纯在于功法只能支持固定滋养一株妖植。 这妖植百年之后被人毁了,也无伤修炼者根基,只是这百年滋养壮大的功夫就白费了而已。 所以选材上的讲究也就不同于许多功法需要的那种,越是稀有金贵效果越好的情况,而是要选那种本身寿命悠久,皮糙肉厚的命硬植株为上佳。 妖这东西,只要有天材地宝供养着,猪也能修成封稀神兽的。 至于具体选什么植株倒也没太多讲究,没人证明过黄豆兵就比绿豆兵厉害什么的。 不过顾名思义,既然名为【撒豆成兵】,你看中根只能结出谷子来的麦妖肯定是不行的。 这样的东西就不能指望在城中药铺寻到了,于是冷莫邪想到了城外山中的药田。 现在矖也无力反抗了,自己这边则已经入道有了修为可以自保,正是去探个究竟的好时机。 其实冷莫邪对于此行本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因为他知道豆类成妖的极少。此次前去,更多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灵植可以让他自己嫁接培育出合适的豆妖来。 至于嫁接的源头,别忘了南山本就多妖,圈养驾驭妖物已经是南部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比如在这十三皇子的记忆中,皇宫里便有一种名为乐荚的妖植。没别的大用,唯独就可以用豆荚中的豆子来回滚动碰撞,自动演奏出风格各异的乐曲来。 实在不行弄株这样得乐荚回去嫁接,这功法总是能修上去的。 若是养得不久发现更好的,随时放弃重养便是,反正没什么损失。若是一直找不到,那就一直养下去。冷莫邪自信怎样废物的灵植他也是能够养出气候的。 毕竟《天罡造化功》前面几层的神通虽然可以一直强化下去,但到了神功大成的时候也早已不是他主要的战斗手段。 【撒豆成兵】到了后期,也就成了【撒豆成丁】,多些个豆妖仆役给自己打杂跑腿图个方便。 不过这神通在前期还是很实用的。别的不说,那几位皇兄若是为了争权把他得罪狠了,那到时候自己大可以率领一支豆军杀回王都。 打输了无所谓。松土施肥,过两个月又是一只军队。你们人类士兵和妖兽战宠能这么暴兵玩的?怕是过不了半年就要被消耗干净了。 这等手段,寻常的低阶修士却是绝对无法做到。资质再逆天也不行,这便是最顶级仙家功法的价值。 冷莫邪前脚刚走没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又有一男一女两人摸近了冷府。 之所以说摸,是因为这地方在流城早已是家喻户晓的不祥之地。寻常一个两个都敬而远之躲得远远的。 但凡过来两个人,都感觉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一样,明明没啥不良居心,也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心怀鬼胎了。 事实上这也不全是心理作用。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现在站的地方四周,鬼比人多。 “你确定,这就是我姐姐被抓去的地方?” 少女说着,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墙边。 她的脸孔除了更加稚嫩一些,竟与青不雯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同样的含苞待放,仙姿佚貌。 像条老狗一般被踹倒在墙边的华服男子面容阴历,正是才逃出冷府没个把时辰的刘家大少。 冷莫邪本还打算弄清楚流城背后诸多干系后,找上这刘家再坑一笔的,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小子会这么快再度自己送上门来。 不然再等等他也好啊,何必急着出去? 0025 吉宅诡事(上) 刘大少心里苦。 他不就是帮老爹跑腿抢个药铺子,又顺带看上人家女儿了么? 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要不要这么倒霉的? 不是说刘大少这人有多坏。这样的想法在流城完全是理所应当的。城主不作为的情况下,像刘家这样的大势看中谁家的生意不灭人满门就算是烧高香了。 至于这人三观是否有问题,尚且不谈。但不得不说,至少被牵扯进青家的事情里这部分,纯粹是倒霉催的。 然而生活已经骑在你的身上,你又能如何呢? 饶是刘大少那从小没吃过亏的性子,在被名为冷莫邪的现实毒打一顿之后,面对这仙家宗门出来的小姑娘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姑奶奶,你就听小生一句,这宅子真的进不得!里面闹鬼的!”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原本就在担心姐姐的青不思立马就急了。 本还想着好言敲门探探虚实,这一急之下,当下一脚将大宅门踹了开来,连门锁都直接给踹折了。 青不思被门派选走收为弟子,已经一年有余,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入了道的九品修士。 不论真本领,单说修为境界的话,她现在可是和冷莫邪一个水准的。心急之下,哪是一扇大门能够困住? 踹开大门,青不思也顾不得丝毫谨慎,一路大喊着“姐姐!”就揪着刘大少的脖领子闯了进去。 要说修士入了红尘凡世,行事肆无忌惮也是老传统了。但明知有古怪还大咧咧往里闯的,除了青不思怕也没几个这般憨直。 后厢房里薛伯听到动静,想起少主的嘱托,便收了去查探一二的心思。 若是对方按规矩敲门就以客待之。若是对方不顾规矩强闯,那你就把自己挂到梁上。 记得冷莫邪当初是这么讲的。 让薛伯把自己挂起来是激活阵法的一部分。梁上挂的床单会与阴间原本那吊死鬼的白绫融合,起到环境中沟通阴阳所见的效用。 到时候薛伯脚底下踩着的椅子会自行消隐,肉眼无法见得,而冷莫邪为薛伯勾画的那冤魂的扮相,则会还原那条被冷莫邪下锅的真家伙所自带的邪气阴风,给人以假乱真的威压。 薛伯对如今的冷莫邪可谓盲目崇拜,立即踩上凳子就把自己脖子挂到了白绫之中。 低头一看,脚底下实实在在踩着的椅子还真就看不见了。这落到旁人眼中,再加上那三尺来长的舌头,自己绝对是活生生的冤魂恶鬼无疑啊。 青不思拎着个人冲进院子,起先还没觉得什么,但绕着绕着就意识到不对。 一是自己一路吆喝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宅子里的人若真是拿了姐姐的恶徒,怎么会毫无反应? 再是从外面看这院子也没这么大啊?不……恐怕这邬国的皇宫内院也没这么大吧? 到这个节骨眼,她才想起那刘家大少提到什么闹鬼,许是真的:“喂,你详细给我说说,这宅子闹鬼是怎么回事?” “咕~呃!嘶……” 回答她的,是一连串人类无法理解的音节。 青不思十分困惑,这才顾得上回头看上一眼。 这一看,青不思就呆住了。 身后一路牵着的哪是什么刘家少爷?那分明是个青面獠牙的乐灾鬼,正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不怀好意地狞笑着! “我是天目,与天相逐。睛如雷电,光耀八极!” 啪地一声,一枚道符便随着咒语被狠狠拍在那乐灾鬼的额头上。 青不思和青不雯虽是亲姐妹,但打小性情霄壤之别。 青不雯自小被妖鬼惊吓,渐渐变得性子软糯乖巧,内向少言,为求自保不闻不问。 与之相反,青不思则是在所有人的夸赞中长大的,行事作风张扬,不管不顾。虽然正义感极强,但遇事不思不想,先动手莽上去再说。 她天赋上佳,在这穷乡僻壤的南山之地可谓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了。一年前被收入宗门后,蒙师尊器重,方才得了这七品的驱鬼咒符用以护身。 这种东西放到南域群山的中小宗门,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件重宝了。寻常除了宗主长老有机会佩戴,哪可能轮得到区区一介初筑根基的小小弟子? 而且对长老而言那也仅仅只是佩戴。除了青不思这没心没肺的憨货,不到生死关头谁舍得真拿出去用啊! 七品的驱鬼咒符,是足以让吊死鬼那般七品冤魂魂飞魄散的大杀器。 青不思受到惊吓头脑一热,竟直接催动拍在了身后那小小九品残魂乐灾鬼的脸上。 身体不过脑子直接行动了过后,青不思自己也有些心疼。 但随即她便顾不上揪心了,因为那小鬼居然看上去没受任何伤害一般,一脸懵逼地直勾勾看着自己。 这一下,青不思终于开始有点慌了。 她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哪能想通其中门道?这是高品猛鬼扮猪吃虎?是师尊拿不出真正符宝,料定自己不舍得用所以随便给个充数? 对于这种一头雾水,难死策士的状态,青不思偏偏有个性格上的优势。 那就是她从不多过脑子,抡起拳头就是干! “duang!duang!duang!” 虽然只是个小丫头,未曾炼体,修为也没多高。然但凡入道,随手一拳都可以有近百公斤的力道。 这样的拳头落到寻常人身上,一个不巧把人打死都不过分的。 青不思三拳砸中那乐灾鬼的眼眶鼻梁,直接把那鬼东西的鬼脸都打破了相,两眼一翻直挺挺昏死过去。 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原本还有些心中大鼓的青不思觉得自己又行了。 怕不是师尊给的破鬼符并没什么问题,单纯是本姑娘太强了? 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为了从苦海中拯救姐姐,区区鬼宅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这头冷莫邪走到流城城门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白喜儿说那山中药田是无主之地,只有阵法守护。 但这蠢蛇的见识管个屁用? 不行,还得先做些准备才能稳妥。 0026 吉宅诡事(中) 有些老不死的为了等一株仙药成熟,自己搬去山里刻画阵法蹲守百年都是常有的事情。 别问冷莫邪怎么知道的。自打突破必备的仙药被正道宵小从他层层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偷去之后,冷莫邪就不再信任让手下看管太过重要的奇珍了。 而现阶段已冷莫邪的修为,想要在那些前辈高人面前自保,能拿得出手的手段也就只有一种…… 一拍脑袋,冷莫邪对跟在身边的青不雯吩咐道: “你回家一趟,去帮我把扎好的草人带过来。我和喜儿脚程比较快,先过去看看情况。一会儿我叫喜儿回来接你。 别担心,至少在宅子里,你是绝对安全的。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你只管往家里跑就是。 无论你们仇家什么来头,就算来个六品天师,不晓得门道也破不了本少的布置的,” 说了一半,突然想到这位新收的丫鬟似乎运气不太好的样子,冷莫邪便又多嘱咐了一句: “记得敲门,走正门,等薛伯给你开门。否则会触法本公子的阵法。 不过就算不小心触碰了阵法也无妨的,你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象,那些鬼物不可能真的伤到你。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安心等我回去就是了。” 青不雯心中古怪。究竟什么人才会回自己家都不走正门的呀? 不过以她的教养,再怎样离奇的想法也不会吐槽出口的。薛伯一开始不是说了,少主脑子有病的么? 对脑子有病的人直接提出对方想法奇怪,那是多伤人多没教养的事情呀? 乖巧地万福应下,青不雯一个人往冷府回去。 冷莫邪刚才还一直觉得是不是漏算了什么事情,如此安排之下,也仿佛终究是放下心中石头,感觉自己此行应当是万无一失了,心安理得地牵着白喜儿出城往山中去了。 要说今天也是邪性了。原本路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凶宅,自打冷莫邪搬进来之后就接二连三地有人自己往里跑。 这青不雯还未到家,便又有一位女子来到冷府门口徘徊。 这女子花信年华,神态举止端庄得体,却天生一副婀娜身姿,人面桃花。不经意间顾盼里秋波流转,水汪汪的大眼睛甚是惹人怜爱。 虽比不得青家姊妹一个娴静,一个火辣,那般的青春率直,却显然已经无法压抑住骨子里的温婉柔媚。 此女名为莫欢,正是被刘家大少强抢药铺时一眼看上的药铺女儿。生得这般模样,也无怪那登徒子恶向胆边生。 莫欢此番过来一是想要报恩答谢;再是怕冷家在流城没有根基,着了刘府的道,特来知会一二。 这三嘛,先前薛伯把恶徒打跑,进店买药时,曾经透露过自家少主风流倜傥,貌胜潘安。只听得这姑娘心猿意马起来,找个借口也要过来看看。 没错,前面的都是借口,猎艳才是真。 大衍世界风俗人情各有不同。中原地区女子大多重德行才智,行为举止规矩颇多。但这南山边界,则相对民风彪悍。 除了一些附庸风雅的大家族,寻常女子也大多敢爱敢恨,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敢放妖咬人的狠角色。 像莫欢这般在门口徘徊三五始终不敢去叫门的,也算得上相当矜持了。 事实上这孩子比熟人所想的远要更加矜持。因为无人知晓,她自打成年便无时无刻不在和体内一种贪恋美色的天性剧烈斗争着。 药铺里拿得出手的老药早都被刘家巧取豪夺,莫欢拿不出什么谢礼,就勉强跟老爹筹了些银钱,装在布兜里揣了过来。 内心保守与风骚的两重本性纠结许久,莫欢终究是下定决心,前去叫门。 当然,此时那门已是开的,这一点莫欢心中也颇为古怪。但出于礼数,她并未直接进院,而是站在门口拍击打开的门板。 拍不出多大的声响,也无人应门,莫欢灵机一动,取出包裹里的银锭用力敲击。 这东西发声虽然柔和,但穿透力还是很强的。后院厢房里的薛伯顿时一惊。 他现在正站在看不见的椅子上,脖子套住房梁的白绫。 关键的是,少主说过,他这扮相是有关于阵法效能的。就算想去开门也不敢动啊。 而且少主嘱咐过有人强闯就上吊,有人守规矩敲门就去应门。偏偏没有提过这先有人强闯,后有人叫门该怎么处理。 虽然已经彻底为少主的远志所折服,但不得不说冷莫邪这人脑子回路确实不太正常。 就算是修士,有人会为了看家护院落人面子就在家里布设逆转阴阳的迷阵的? 所以说对于屡(脑)出(子)奇(有)策(病)的少主阁下,薛伯觉得也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揣度那位的布置。 急中生智,薛伯随机应变,扯开嗓门对着外面高喊一声:“自己进来!” 你不能怪薛伯坑人。他就一介武夫,哪懂得阵法?就算冷莫邪亲口解释,这位也是听得一知半解。 在薛伯的概念中,只要不是破门而出的闯入者,应该就不会遭受阵法对付才对。 他这不是坑人,只是自己分不开身而已。没错,就是这样。 青不思由于阵法的缘故,只将薛伯的话听成一声凄厉的鬼叫。这位胆气可是十足的,就直冲着恶鬼嘶嚎的方向奔去。 如果姐姐确实被掳来此地,那想必应该就在恶鬼萦绕,阴气最重的险地被看管着吧? 而被她强扯进来,正晕头转向迷失在冷府的刘家大少听闻同样的嘶嚎,顿时吓得肝胆俱裂,朝着相反的方向没命狂奔。 同一时间,门口的莫欢尚未触及阵法,却是听到府内有人叫她自己进去。 心中只道这冷府不愧外地来人,习俗当真古怪。没做他想,便一步迈进了院门。 刚一进来,就看到一条鼻青脸肿的恶鬼迎面扑来! 莫欢两腿一软,险些就要吓尿了。再一回头,更是绝望。 明明刚一步跨进来的好好一座金柱大门,怎么回头就没了? 莫欢回头所见,是一段宅院内里的门廊。 0027 吉宅诡事(下) 眼看那鼻青脸肿的恶鬼就要扑至面前了,莫欢那还顾得上为潇洒恩公准备的温婉? 想起爹爹怕她再被人欺负,教她的那些,顿时抡圆了一布兜子银子,就朝那恶鬼的命根子砸去。 这动作的原理有点类似于战场上用战锤破甲那意思。 只是由软布抻着,那离心力带起的加速度还要胜过战锤一筹。也算得上是寻常女子力气下,唯一能把人砸死的招数了。 然而莫欢的老爹只是小商小户,自然是怕事的,所以没叫她往脑袋上砸。 知道自家养女招人,那药铺爹爹教的全都是对付登徒子的招式。 于是乎,只听“咔嚓!”一声仿佛什么被击碎的脆响,那恶鬼便双手捂裆,口吐白沫,直挺挺就原地倒下了。 莫欢有些懵逼。 这鬼……也有要害一说的? 原本怕到不行的姑娘,顿时心中升起一股胆气,也突然觉得自己行了。 不行,这里这么危险,我一定要把恩公救出来! 冷莫邪的困阵虽然灵力品级不高,但在前世见识的加持下,却是沟通天地阴阳,极其玄奥。 整个宅邸所有空间彼此正反联通,无穷组合。 踏入其中若看不透玄机,又没有更高修为强力突破,那就仿若被放逐出三界五行。 单靠探索狂奔,折腾多久实际上也只是在原地打转而已,永远也不可能挣脱。 莫欢踏入大门的一瞬间,便已经不再是身处门口的状态了。 所以当接下来青不雯回来的时候,从外面去看那洞开的府门,已经是半个鬼影都见不到了。 回想起少主莫名其妙的叮嘱,青不雯面对打开的府门有些踌躇。 虽然说是走正门就没事,但不是说要薛伯来开门的么?现在门自己开了,自己进去会不会陷入迷阵? 自己瞎琢磨也没个着落,青不雯灵机一动,扯开喉咙在院外叫喊:“薛伯!我是不雯,回来帮少主取个东西!” 薛伯在后院厢房听到,又被整不会了。 第一波强闯,第二波叫门,现在居然还有个青不雯回来拿东西…… 不过转念一想,院子里只是偶尔想起厉鬼嚎叫,没听到客人受惊吓的喊声,也没听有人跑出院子,兴许自己猜的是对的。便对着外面高喊回复: “你自己进来拿吧!我不方面走开。” 听到薛伯答应,青不雯心中才有了底,安心跨入院门。 刚一进来,就看到一恶鬼蜷缩在地上,捂着下身浑身抽搐着。 青不雯本能地装作啥也看不见,继续往前慢慢走去。不让妖魔鬼怪知道你能看到,能看穿,是安全活下去的根本法门,这已经写入了青不雯的骨髓。 但刚迈出两步,她突然又想起冷莫邪的叮嘱。 记得少主说安排这幻象阵法是为了吓人的,院子里能见到的鬼物,应当全都不是真的,只是些看起来吓人,实际上无法碰她伤她的幻象。 但这熊样的衰鬼……也能吓到人? 和寻常人不同,青不雯自幼阅鬼无数。什么样的凶鬼恶灵她没见过?说句不恭敬的话,少主鼓捣出来这鬼东西,卖相真的不咋地…… 想着平日里被诸多凶灵恶鬼惊吓欺辱,青不雯突然间动起了小心思。 她好想找机会报复一下那些欺负她的妖鬼,却既无实力,也无胆量。 现在这里是少主布设的幻境,里面都是些看上去和真实无二,实际上却并不存在的恶鬼虚像…… 下定主意,心中给自己壮着胆,脸上却仍旧因为心中忐忑而保持着什么都看不见的模样,青不雯朝着蜷缩在地上的恶鬼走去。 然后,在经过那东西时,仿佛正常迈步一般,一脚狠狠踢在那家伙的脸上。 “嗷呜!!!” 一声惨烈的鬼啸响彻冷府上空。 青不雯宛若什么都没碰到一般,径直朝院内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但心里,却已经彻底慌了神。 什么情况?居然能碰到?不是说好的幻象么? 突然之间,青不雯只觉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直窜上头发梢。她明白怎么回事了! 此地本就是阴宅,少主又布阵接阴转阳。这怕是引动了地脉鬼门,把真的鬼物给招惹进来了! 冷静!青不雯!那么多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怎么能最后在自己家里翻船?你行的! 快动脑!仔细想想,这里可不是寻常人家,一定有生机出路! 大脑疯狂运转之间,青不雯突然灵机一动,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生机。 不需要回头,青不雯用拐弯时的余光便能感觉到,那条被自己狠狠踢了一脚的残魂已经跟上了自己。 不过似乎是像平日里一样受限于某种规则,那家伙一时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它,所以有所忌惮没敢直接扑上来动手。 只要脚步稍微有一丝踉跄,眼角的余光稍微有一瞬交织,迈出的步伐稍微有一点急促,或许下一秒她就会被那不应存留于阳间的邪物扑上来撕成碎片。 但她可是从小在凶灵厉鬼中长大的,青不雯不会犯那样的错误。 她仿佛一点也没有陷入空间迷乱的困境,而本身就熟悉这错乱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院落一般,始终闲庭信步地稳步前行。 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而且确信自己只要一直走下去,肯定能够找到。 身后那条残魂,也始终不离不弃,跌跌撞撞地跟着。 就这样走了一个时辰,青不雯忠于松了口气。 她站定在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槐树面前,双手抱拳,对着树木恭敬地施了一礼,继而开口道: “还请槐树姐姐帮帮不雯,不雯一定会在少主面前为姐姐美言几句的。” 身后一路跟着她的不过是条九品残魂。虽然想要害人轻而易举,但若对上妖魔,那就是最低等的杂鱼。 面前这位看上去树枝都快被薅秃的,可是名副其实的七品化灵大妖。 槐妖姐姐树皮灵动地褶皱扭曲起来:w(?Д?)w 所以你这丫头其实一直能看见我本体的是吧?! 0028 乱(上) 从流城出来的一路上,冷莫邪识海就莫名其妙地一阵阵抽痛。 “我这是干了什么缺德事么?完全想不出来啊……” 还好这种“违背正道”式的痛处并不剧烈。冷莫邪心中古怪着,还是脚上灵力爆发,一路狂奔跑向山中。 既然没有头绪,那不想也罢。只要自己实力提升回来,纵使天道诸般古怪,他自可一力破之。 有白矖那高阶灵兽的气场在,一路没有凶妖叨扰,三人在下午便赶到了药田。 从外看去,雾霭缭绕一处山谷中段,十分突兀。怎么看都只是一座连幻境掩饰都做不到的低级阵法。 原本看那蠢蛇一路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冷莫邪还防备着一手。但真到了地方,他便也松下一口气来。 白喜儿确实是想要算计他的,她可不信冷莫邪口口声声胡扯的什么食人污秽灵兽妖力的妄言。 她一条幼矖天真无邪,懵懂无知,就这么受人诱骗洗去一身妖力。这仇要是也能忍下,她白喜儿誓不为蛇! 呸!誓不为矖! 不知不觉间,对于说自己好的部分,白喜儿已经全盘接受了。 其实这蠢蛇毕竟是极品灵兽血脉,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呆萌的。她只是性子别扭些罢了。 流城旁山中的药田洞府当然是真的,里面老药丛生也没有任何问题。唯一有问题的一点是,但凡进入药田采药的大妖,就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这一点在山野之中早已是出了名的。妖物之间口口相传,此地乃大凶的绝地! 偶尔山中发生灾害,他们还会聚集起来冲击人类城镇。但唯独几处绝地是来多少大妖都出不来的。 其中就包含这片无名药田。 冷莫邪狐疑地看着妖精把心事全都写在脸上,终究只是摇摇头,嘱咐两句让她回城接青不雯,自己艺高人胆大,直接踏入阵法之中。 见冷莫邪身形隐没在雾气中,白喜儿长长松了一口气。 解决了最大的麻烦,接下来就要想想怎么从这家伙的遗产里榨取最大的利益了。 那该死的老头子居然对一条幼矖也下得了手,把咱细皮嫩肉的小俊脸揍得面目全非,一定要吃了他泄愤! 不对,似乎吃人会影响修炼,那就把那家伙狠狠揍一顿打回来…… 也不对,现在自己一身妖力尽失,怕是连那凡人武者都打不过的。要不……干脆把那黑袍妖人留在宅子里的宝物搜罗一翻,卷走跑路? 对!回了山里,咱还是那无法无天,凶名远扬的大妖! 不光要把那小子的宝物都卷走,还要把那细皮嫩肉的小女娃也带上。那小妮子浑身软趴趴的,卷起来睡得贼舒服。 哼,把她带回山里,以后给老娘暖床! 不无恶意地胡乱编排着,白喜儿决定回冷府一趟。 …… 话说那刘大少本是被青不思扯进冷府鬼宅的,心里本事一万个不乐意。 但他一介凡人,哪怕在地头再有权势,又能奈何得一位仙师什么? 生无可恋地被又一次扯进冷府时,刘大少心里其实还在阴毒地谋划着。 仙师又如何?鬼宅又如何?我刘家又不是没有供奉? 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仙师,仗着自己一点微末品阶的道法想要在凡人头上作威作福,却没想过凡人之中也有自己惹不起的势力。 到时候要父亲为我做主,废你一身修为,最后还不是沦为本少玩物? 到时候就算你们在这流城消失得干干净净,怕是背后宗门也不会为了这种低末弟子大动干戈来核查什么的,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还在心中恶毒诅咒者,却突然见到牵着自己的小美女回过脸来。 刘大少脑海中的怨气顿时就凉了半截。 那看上去青春热辣,刚刚还让他浮想联翩的仙师少女,此时哪还有什么俏丽容颜? 一张满面脓疮,皮肤仿佛被驱虫侵蚀出莲蓬状密密麻麻的孔洞,一只眼睛脱出眼眶,流着黄水挂在脸上的面孔扑面而来! “鬼……鬼啊!”刘大少发出凄厉的哀嚎。 但还没等他转身逃跑,就见那女鬼阴声阴气地碎碎念叨着什么听不懂的鬼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枚咒符拍到了自己脑袋上。 刘大少是真心懵逼了,懵到连害怕都不会了。 这道符拍脸不是驱鬼镇邪的招式么? 咋着现在都流行鬼拍人了? 你这么厉害,让来驱邪捉鬼的修士情何以堪啊?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那么美妙了。 那女鬼跟他四目相对,愣了半晌,然后突然就扑上来对着他迎头盖脸就是两拳拳。 刘大少被打哭了,是真的哭啊。一边哭,还一边惨嚎:“求!求女侠给个痛快!要杀就杀,别再打了!” 哪知那女鬼还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听到他哭喊,反而打得更卖力了。既不下死手索命,又不肯停下那疼死个人,又不至于把人打死的殴打。 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概就是这阴阳两界之间所能发生,最悲惨的故事了。 凡人哪里受得住厉鬼折腾?挨了这么一顿痛揍,刘大少直接被打到昏厥。好不容易醒来时,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觉得自己皮开肉绽,面目全非。 昏昏沉沉醒过来,还在晕头转向呢,刘大公子便听到院内深处传来一声连他灵魂都快要冻结的恐怖嘶嚎。 抱头鼠窜,屁滚尿流,刘公子慌不择路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然后,他当头遇到了一头情愫鬼。 冷莫邪的阵法只管把阴间的情形投影出来,还没有智能到读取困于阵法中人的认知概念。 情愫鬼大多品级不高,喜欢幻化做人类动情对象,借以诱惑勾魂。至于分辨的方法倒也不难,只需要低头看看这家伙有没有脚就一目了然了。 然后被阵法扭曲成情愫鬼的莫欢小姐姐,就被刘大少当成了真正的莫欢。 绝境遇佳人,本就不知道情愫鬼是个什么东西的刘大少爷只感觉热泪盈眶,不顾一切想要扑进相中女子的怀中哭泣。 然后……他碎了。 0029 乱(中) 刘公子蜷缩在地上抽搐。 一起碎掉的,还有他那寻花问柳的猎艳之心。 现在的刘少就只想能从这鬼宅活下来就好了。 然后他就见到青不雯突然出现在眼前。 在刘少眼中,那便是一头浑身长满密密麻麻眼睛的千眼天目鬼。卖相十分惊悚。 他现在爬起来都困难,又还能做什么呢? 默默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刘公子在脑海里默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对面的青不雯这时候也正战战兢兢往里走着,心理盘算着:“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刘大少就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祈祷像是莫名灵验了一般,眼前的千目鬼似乎真的没看见自己,就从自己面前这么走了过去! 甚至还……“咣!”地一声,给自己脑袋结结实实来了一脚。 疼,很疼,超级疼!把刘大少都给疼哭了。 但是比起其余部位的疼痛,反倒让他在垂死般的折磨中清醒了过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感觉……似乎疼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活下去! 此时此刻,刘公子觉得自己比猪都坚强。他强迫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跟上眼前的千目鬼。 既然这东西看不到自己,那么跟上去……应该总能够找到出路吧? 等到本公子活着逃出去,一定要把整座青楼包下来!就算自己不行了,也要看着那群姑娘玩,谁要是敢不听话,就狠狠打,照着脸打! 一路恶狠狠地想着那些变态的嗜好激励自己,就在感觉几乎快要坚持不住时,刘公子终于跟到了一颗长有诡异皱褶的,粗壮的怪树面前。 一如这阴宅中所有邪性的玩意儿。眼前的老树扭动着树干上的皱褶,仿佛与面前咝咝啦啦鬼叫着的千目鬼争论起了什么: “你要我……揍它?” 身处阵中,槐妖还是勉强认出眼前的千目其实是青不雯幻化的。 倒不是这货修为太高冷莫邪的阵法瞒不过去,而是因为青不雯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突破入道的,槐妖姐姐记得她身上独特的灵力特征。 但至于后面那道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的残魂……说实话,她有点拿捏不稳。 槐妖姐姐可不是青不雯这种懵懂丫头,她活了几百年,虽然尚无法抽根出来蹦跶,但眼界还是有的。 第一眼,便看到了那残魂脑袋上贴着的七品灵符。 别个做得了假,但这符宝中的威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伪造的东西。 而能顶着七品灵符活蹦乱跳的鬼物,怎么可能是九品残魂?少说,也得是高她一阶的六品恶灵吧? 别看这鬼现在看着凄凉,怕不是个扮猪吃槐树的孽障! (lll¬w¬):“你叫我打我就打,这妖当得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就算你这丫头如今算得上是个修士了,这修行界也是按境界论资的。” 槐树姐姐移开视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归根结底,青不雯遇妖不淑,这货忒怂。 若是老树但凡有点骨气,也不至于害怕白日化形的损伤,被冷莫邪欺负到树枝都被薅秃的程度了。 有七品修为,槐妖是能够透过阵法干涉听懂青不雯所言的。但却没办法反过来让青不雯听懂被扭曲成鬼叫的话语,于是用上了传音的技巧。 所以这些话刘公子是听不到的。 青不雯为了保命哪还有什么讲究?一不做二不休,噗嗤一下就给槐树姐姐跪下了,纳头便拜。 一边拜,一边继续对着她鬼叫着:“姐姐还要我怎样?直说便是!妖物修行不易,想必姐姐也看出我家公子不凡。 若是不雯能帮姐姐求得指点一二,或许顶得过百年苦修啊!” 槐树上的皱褶:…(⊙_⊙;)… 要说青不雯这丫头,真的不是一般懂妖魔鬼怪的心思。 其实槐妖姐姐看到冷莫邪用自己枝条所布阵法时,就已经动了小心思。 寻常人怎么可能尚未入道便搞出这种能把自己堂堂七品大妖折腾得死去活来,还把七品冤魂压死的阵法来? 不过那会儿更多是憋屈,快要气炸了,满心盘算着之后怎么害回来。 但等到了那家伙帮青不雯筑基时,槐妖是彻底惊呆了。 那黑袍妖人传授的功法,绝对不一般!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槐妖几百年的见识也没听过哪家功法入道突破还得打通阴阳两隔的! 冷莫邪需要药酒突破是真,但那破通阴阳的迷雾却有大问题! 凭借一棵老树的直觉,槐妖姐姐看出那是冷莫邪在遮掩天机。 这是九品小修士能干出的事儿? 就算能,他图个啥啊? 细想一下其实很容易得出结论。黑袍妖人手中的功法太过惊世骇俗,不得不遮掩! 出神入化的布阵,破穿阴阳的手段,随手点化凡人入道的技巧,乃至最后可能的极品功法…… 哪怕这青年人不是本身怀有大秘密,也一定是来自远超她理解的恐怖势力! 草木妖精修行不易,往往比飞禽走兽要难上太多。其中大半哪怕有幸启灵化形,最终也只能卡死在漫长的修炼道路上无疾而终。 但如果能获大能随手指点,甚至被收为妖宠获取某些资源,那对于她们这些草木精怪而言,就真的是天大的机缘了…… 青不雯这丫头声音温婉悦耳,所谓的“鬼叫”当然是指刘公子所听到的了。 他这边只见到千目女鬼跑到老槐树底下,纳头便拜,口中鬼叫连连不绝,顿感毛骨悚然。 白日撞鬼已经够离谱的了,怎么这阴宅里的鬼……全都这么邪门的? 先前遇到一个用符镇活人的丑鬼就罢了,现在又遇到了一个这是……这是在用仪式做法,巫蛊降咒? 难道一般不是修士做法降咒,招鬼害人的么?您老这是自己召唤自己,自己驭使自己? 而且这阴宅里的鬼怎么啥都懂啊?现在当鬼都这么卷的么? 等等…… 突然间,一股不妙的预感爬上心头。 这鬼东西做法想害的……不会是老子吧?! 0030 乱(下) 同一时间,青不思在阴阳颠倒,空间乱序的冷府中,正一点一点摸向挂着薛伯的厢房。 能够直捣黄龙,不是因为这丫头天赋异禀,也不是因为她运气逆天,而是源自于青不思手中巴掌大的,一块底面是阴阳鱼图样的星盘。 南域无大宗。这种连冷莫邪所部阵法都能解析的法宝,是连寻常宗主都拿不出来的。 但青不思的师尊给了她一块。 在偏远流城青家满门横死的消息终于传到宗门中时,青不思说什么也要下山回来看看。 于是,便收到了一大堆的宝贝。 折腾这许久,青不思已经一路上顺着星盘指引收取了十来根浅埋在地里的树枝。 现在她的心情越发焦急。单从这阵法就可以看出,灭她满门,抓走姐姐的势力绝没有自己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青不思的师父学识渊博,曾经指点过她一些丹符器阵诸多旁门的常识。 根据师父所说,一座阵法的品级其实有明暗两重。 明里的品阶由布阵所用天材地宝阵旗阵盘的品阶,以及阵法师是否关注有足以匹配相应品阶的灵力决定。 这一点主要关乎于阵法师自己的修为和愿意下的本钱。 就明里这层讲,眼前冷府的大阵甚至可以说是不入品的。再穷的阵法师,也没听说过谁掰几根树枝就布阵了啊…… 但这也偏偏同时说明了此阵大有玄妙。折枝生阵,这种境界得什么样的大能才能做到? 所以说在暗里那重,也就阵法师对天道的理解和真正的阵法数理造诣这一点上,眼前这座困阵就有些夸张了。 师尊说阵道真仙可以凭空一念起阵,不需要任何材料布设,这便是对阵道天机理解到了极致的体现。 但如今南域主流阵法只能做到阵眼串联。所有的阵眼缺一不可,只要找出一处加以破坏,阵法立散。 哪怕是专精阵道的北方魔族,如今也不过可以阵眼并联。也就是所有的阵眼共同发挥作用,破坏一两处并无法破阵。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阵眼被找出破坏,大阵的威能和稳定会逐级下降,最终变得十分脆弱,修士可以轻松凭自身实力强行打破。 而眼下冷府这座困阵,似乎真正的阵眼只有一处,而所有疑似阵眼的节点主要只在阵起时生效。 它们既可以伪装成阵眼迷惑破阵者,同时被破坏后也丝毫不会影响大阵效能。只有在诸般迷幻中找出唯一真正的阵眼,才能破阵。 这样的手段,按师尊的说法,非上古大能不可。 青不思当然不相信有什么上古大能盯上自家姐姐。对于其中古怪,了解旁道本就不多的小姑娘只在心中留存一丝疑惑,并没有精力太过上心思考。 终于,在破去十几处节点之后,星盘指引她找到了阵法的核心。 推开房门,青不思当头就感到一股阴邪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咽了口吐沫,缓缓抬起头来。她看到整个房间的光亮,似乎都被某种难以名状的阴暗吞噬,正午宛若晚昏! 房梁之上,唯有一条白绫色泽光亮与整个房间的画风都不一样,被高亮突显出来。 而白绫之上,正挂着一具眼泡突出,长舌垂到肚脐的尸体,直勾勾看着她。 这分明是……一条七品冤魂! 也是了,没有这等品阶实力,如何镇得住这样一座玄奇大阵? 青不雯本能地当即想要退出房间。她唯一有资本镇压对付这等凶鬼的符箓,早已经被浪费到刘公子的脑袋上了。 鬼物自有天数。当下正午时分,若是不触碰什么禁忌,这冤魂或许并不至于强行冲进日光也要强杀她。 脚步后退小半,踩到门槛,青不思却又停住。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就这么放弃的话,姐姐怎么办?而且这大阵玄妙无穷。哪怕她逃离眼前冤魂厉鬼,不破阵眼又如何逃出生天? 这样想着,青不思止住了倒退的脚步。 于是,她立即发现眼前的古怪之处。 面前的吊死鬼基本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具普通的尸体。 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大多数低阶鬼物在白天都会进入类似的沉寂状态。那类似于一种休眠待机,不被碰触相应的禁忌,甚至会像睡着了一样根本不知道活人在身边走过。 但有问题的是,这吊死鬼的双眼始终直勾勾盯着自己。自己往左它往左看,自己往右它那快要迸射出来的眼柱子又跟着向右挪移过来…… 这分明就是清醒的状态!而且盯上了自己嘛。 但又为了偏偏不发动攻击呢?难道…… 薛伯脚尖点着看不见的椅子,脖子挂在房梁的白绫上,死死看着房门口进来的小鬼。 阵法作用,他自然看不见那和青不雯七八分相似的面孔。但无论如何,他至少清楚那几位皇子不可能派一个小孩子来敲打自己主子。 刚才不止一拨人进了宅子,这小家伙恐怕是误闯进来的。 想到冷莫邪先前关于“尽量别动手,吓唬吓唬”就行的嘱托,薛伯试着把眼睛瞪得更狠了些,舌头伸得更长了些。 自己在阵法核心不容有失,只希望能看起来更吓人一点,把这小家伙吓退出去就好了。之后一切等少主回来定夺。 起初这直勾勾的凝视确实起了作用,门口的小鬼倒退半步。但接下来,它居然一步,一步,缓缓朝自己走了过来。 会有人看见厉鬼就往上冲的?薛伯一时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上的阵法失效了。 眼看那小鬼走到身前,开始围着他打转,薛伯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你能不能安静等着?这里现在很危险的。” 所谓危险,当然是指那些被几位皇兄派来,此时多半已经吓破了胆的手下。冷公子这大阵本来就是为那些宵小准备的。 这时候若是碰到他们,恐怕管你青面獠牙也敢劈头盖脸砍过来。 然而不幸的是,此时冷府大阵里的确困了不少人,却骗骗没有一波当困之人。 青不思正围着吊死鬼转悠,寻找到底是什么把这吓人的东西困在此地动弹不得,顺便寻找破阵之法。 突然间听得头上那鬼鬼叫一声。大惊之下,当即附下身体,就地一滚。 0031 比阴间更可怕的是bug 青不思听师傅讲过南域这边最常见的凶鬼,其中吊死鬼一旦入了品级,便算是比较难缠的一种了。 这家伙最厉害的就是那条长舌头。若是被扫中,可是会连灵魂都被打伤的。 所以当青不思看到薛伯的时候,心中早已经提起警惕,时刻小心着自上而下的攻击。 当听到那一声鬼叫之时,青不思当机立断,以薛伯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就地从薛伯脚下滚过,为了让那突然抽打过来的的舌头落空。 然而薛伯脚底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个看不见的椅子啊。 这么一滚,青不思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被舌头扫中,但却似乎又感觉自己好像撞翻了什么东西。 突然间的变故,薛伯都惊呆了。 他听闻西漠那边处决犯人时是不砍头的,而是把犯人脖子吊在木架子上,再突然抽空他们脚下的踏板,就这样把人给活活吊死。 然后,他此刻便亲身体验到了这种原本一辈子都没机会亲眼得见的刑罚。 整个脖子被体重突然一扯那一瞬间,薛伯只觉得自己似乎灵魂都要出窍了。 他突然感到自己体会到了扮演吊死鬼的精髓,感觉和那条已经被煮入蛇羹的老兄惺惺相惜,觉得彼此间的经历都那么相似,算是同吊过一根房梁的“同梁之谊”。 不过这只是薛伯身体极度痛苦,仿佛灵魂出窍般那一瞬之间的感悟。 真想把薛伯这种武道高手像吊普通犯人一样吊死,那恐怕是极难的。 且不说武道高手经过锻炼的脖颈本身只要用劲,其肌肉力量就足以长时间抵抗体重的拉扯,关键是薛伯的双手并没有像死囚一样被束缚住啊。 所以那一瞬间升天般的体验之后,挂在梁上的薛伯便用双手扯住了脖子上的白绫……继续挂着。 没办法啊,少主嘱咐过他要当好阵眼,一旦挂上,就不要轻易离开这白绫。 现在外面的正主还不知道有没有吓住,薛伯当然不敢擅离职守。 其实这也怪不得冷莫邪。他对自己布阵的本领怎么说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通常情况哪怕有高手入了阵,也不过会发现各种幻化鬼物不过都是看得见摸不着的虚像,根本就想不到其中一条吊死鬼会是真正的阵眼所在。 谁能想到流程会冒出一个拿着破阵星盘这等宝物的修士来? 而此时拿着星盘的青不思,看着薛伯的眼神越发不对劲起来。她感觉眼前的吊死鬼,看上去就好像快要把自己吊死了一样。 世界上会有怕上吊的吊死鬼? 这吊死鬼来搞笑的么?才艺表演?那么浓重的凶煞之气,难道也是阵法幻觉的一部分? 而且她更是敏锐地发现,眼前这家伙虽然气息吓人,但似乎真的受到阵法束缚,被困在那条白绫上无法离开的样子。 想要破阵,眼前似乎就是那唯一的真正阵眼了。而既然这家伙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强的样子…… 青不思咽了口吐沫,狠了狠心,飞起一脚就朝着薛伯踹去。 青不思已经入道,身体素质远超凡人,比起薛伯还略胜一筹。但若论对战经验技巧可就被拉开十里八乡了。 只见薛伯周身一沉,借助柔软的白绫一扯,身体就像那钟摆一般正好避开了青不思的飞踹。 薛伯那当年是何等凶人?被一个小鬼头欺负到这种程度,他也是不甘再忍了。但又不能坏了少主的计划,于是便从一条安静的吊死鬼变成了一条灵活的吊死鬼。 以脖颈白绫为轴,薛伯开始像那婴儿摇篮上挂着的旋转玩具那样满屋子乱转起来,一边旋转,一边腿法连连击出,看起来分外鬼畜。 而青不思见那吊死鬼受困,心中想要拯救姐姐的欲念越发急迫。 见薛伯左摇右摆地踢技连连,她便一边躲闪薛伯的攻击,一边伺机反扑回击,像那被逗猫棒耍弄的猫儿一般上蹿下跳起来。 厢房里一方是已经入道,但却初出茅庐的修士;一方是身法受限,但却老练狠辣的武者。 一个甩甩甩!一个扑扑扑!双方你来我往,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这阵眼一动,冷莫邪的阵法可就没那么稳固了。 来找冷莫邪报恩的药铺女儿莫欢此时正在层层幻阵中提心吊胆地探索着。这一路她大鬼小鬼都见到了不少,一直小心藏着。 不断的试探中,她发现似乎只要不太过接近,就不会被那些鬼东西发现的样子。 其实阴间鬼市这种地方,乍一看上去颇为恐怖惊悚,主要是那些身体残缺面目狰狞的鬼物本身骇人。 躲在一个地方看久了,就会发现外面那些丑东西甚至有些憨态可掬起来。 就说那两个在打架的家伙吧,似乎已经互相撕扯半个时辰了,还是没能分出胜负来。莫欢估摸着它们可能会一直这样打到地老天荒。 再说旁边两个摆摊卖脚的。一共就卖那么一只脚,这家刚从那家买下,就换了个旮旯开始摆摊卖。 不过一盏茶时间,那家又过来一番砍价把同一只脚买了回去。就这样互相买卖,周而复始,无穷尽焉。 看了一会,莫欢慢慢就不那么害怕了。正想着再出去找找出路碰碰运气,却没想到真正可怕的一幕现在才出现。 原本还在一盏茶的间隔来回卖脚的鬼,突然之间在彼此摊位上把脚拿起放下,动作还一顿一顿的。 接着,越来越多,一模一样的卖脚鬼,抱着越来越多的脚,开始出现在两鬼间的轨迹上。 同样的讨价还价,同样的周而复始,同样的面无表情。 让人只感觉这些家伙好像会无限增值下去,直到填满整个世界。 那打架的鬼打得好好的,突然间四肢拉得老长扭在一起。两颗脑袋保持着互相叫骂的姿势,突然齐刷刷脱离了身体,朝着远方平移而去…… 莫欢吓哭了。 茫然地坐在地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滚,却是仿佛所有胆气都噎死在喉管中一样,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 这个世界的人,哪见过视频播放卡顿,游戏画面bug这种东西啊? 0032 打僵要打脸 这边槐树姐姐陷入了内心的挣扎斗争。 她确实想要冷莫邪提点自己,也确实对眼前温婉可人的小丫头有些好感。 但架不住她怂啊,一直摸不透远处那鬼物的跟脚,让她迟迟下不定决心。 寻常鬼物想要害人早就动手了,若见到像她这样品级实力更强的大妖,也自知退走。 可眼前这家伙不仅跟了小丫头一路,看着自己也没有丝毫敬畏,完全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要知道低阶鬼物没有清醒的灵智,行事大多凭借本能。这家伙难不成是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大鬼不成? 再结合它额头贴着的七品符箓…… 正在犹豫的当儿,屋里的青不思和薛伯突然打了起来。阵法受到冲击,表现出的幻象也失去了原本的规则。 槐妖姐姐目瞪口呆地看着刘大少周身一阵模糊一阵清晰,跟打了马赛克似的。紧接着,似乎头部的幻象贴图bug,在刘少身上层层叠叠无限循环复制起来。 看上去,就好像满身黑毛正在一层层滋生出来。 槐妖姐姐大惊!难怪这家伙怪里怪气的,行为难以捉摸。原来他不是残魂,而是还生有肉身尸体的僵! 黑毛滋生,这是要尸变了!不行,必须打断他,不然这小小流城怕是没人能镇得住这头大鬼了! 惊惧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为了小命槐妖姐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拼着消磨修为硬生生让树枝暴涨。 刘公子正躲在院门边上偷窥,看得惊魂不定肝胆俱寒,突然间感觉脚下一沉。 低头一看,一条手臂粗的树根仿佛活过来一样,死死卷住他的脚踝。接下来整个人重心一歪,刘公子就感觉自己被拖在地上朝那老槐树拽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终于弄清楚那千目鬼在做法干什么了。 但显然已经晚了。 “槐树姐姐,那……那是怎么回事啊?”青不雯指着刘少被拖行过的痕迹惊呼。 在那里,无数的头发凭空悬浮在地面上,张牙舞爪,蔓延过整个拖行的轨迹,就仿佛一条活生生被拖出来的毛蛇。 这原理就跟过去电脑卡顿死机,鼠标拖行过的轨迹会被全部逐帧保留在显示器上一样。 但槐妖姐姐显然不懂那些,她神色凝重道:“这头僵身上有大问题,那是它的变化已经在污染现实环境了。 它就像是那树枝上的毒虫,爬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道痕迹,让树皮都痒痒的。” “那……那怎么办?”青不雯鼻子有些发酸。见了一辈子鬼,她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景象。 槐妖姐姐信誓旦旦:“别怕,遇到讨厌的毒虫,你们人类平时会怎么做?踩爆就好了。” “但……但那毒汁不就会溅得满哪都是吗?”听到槐妖姐姐的比喻,青不雯真有些慌了。 虽然女孩子大多怕虫,但那毒虫死了不过留下一地毒液。 眼前这鬼东西若是就这样被槐妖姐姐捏爆了,难不成会留下满院子的黑毛? 就那种,随风飘舞,张牙舞爪,而且火烧不掉风吹不走,人一碰到就会浑身变异什么的…… 打了个寒颤,青不雯不敢想下去了。 “你说的对,”槐妖姐姐少见地符合道:“不过也没多大问题。不想踩爆虫子,又不能放任它四处荼毒,其实也不难。 你只要狠狠揍它,打得它无法移动,但又要控制好力度,不至于把它打死就行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的? 对了,不知道你们少主之前有没有教过你,打僵要打脸。 看,就这样。你看它叫得凶,黑毛却不再往外冒了,对不对?只要一直打,不要把它打爆,就可以阻止它污染世界。 怎么样,小妹妹你要不要也来打打试试?” …… 城外山中,白雾深处。 素衫老者周身环绕着摄人心魄的威势,盘溪而坐,眉头紧蹙。 突然之间,他微微张开眼眸。 只见面前阵盘发生变化,映射出一位面容俊秀的黑袍公子闯入自己的阵法之中。 老人见来的是个没有修为的人族而非妖物,便想伸手搅动阵法将来人送走。 只是这时,年轻人突然蹲下身去,开始刨土挖掘灵田中的一支老药。 老人眉头更紧了些,随即轻声叹息:“人心不足蛇吞象。在这【半亩灵田镇大衍】的仙阵中一旦动了土,便是想救你也不得了…… 罢了,百余年没有生人入阵,相见一面也是缘分,老朽便目送你最后一程吧。” 老人在阵中已不知困了多久。沧海桑田,他目睹繁华人世没于荒野,崇山拔地,将闹市繁华变为深山老林。 此地早已无人迹。不远处的流城对于老人,也不过是近日来刚刚兴建而已。 偶有大妖勘破迷雾,窥得阵中灵药而擅入。但无论何等修为,只要吃了田中老药,便会落地生根,逐渐变成一株新药。 只是看着看着,老人的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只见入阵的黑袍青年,并没有试药入口,也没有将药采走。而是莫名其妙地将挖出的几株老药调换了位置,又埋了回去。 合着你来这儿不是为了采药,而是种田的? 困于阵中千秋万载,老者没见过这么操作的,顿时来了兴趣。 而冷莫邪这边,他不想把药挖走么?他想死了啊! 刚刚入阵见到一地灵药,冷莫邪小心脏就是一抽。 千年赤参遍地都是,虬结的老松上流淌着金灿灿的松珀,化了形的茯苓像老龟一般在泉水边攀爬,妖艳的紫芝在菊水中肆意伸展…… 但凡取其中一样,不用炼制,就地服下,他立即可以突破功法第一重,就地蜕凡入道。 无他,只因这些宝药的品级太高了。高到前世搜罗数百大世界资源以供养他一人时,都难得一见的程度。 感知了一下田中宝药并非幻术,也没有连带着什么阵法杀机,冷莫邪埋头便挖。 很开他便掏出了一株千年赤参,正想吞服,突然就感觉到识海阵痛。 经历多了,这次冷莫邪倒也没什么意外。无非是功法断定他直接挖药而食算不得正道。 不过令他纳闷的是,入山采药,这是正经营生,哪里算得邪道呢?除非……这里并非荒废阵法,而是有主之地? 为了自己的识海着想,冷莫邪忍痛将刚挖出来的老参又埋了回去。 0033 仙阵的正确打开方式 忽然之间,眼前阵法似乎发生了什么难以察觉的变化。仔细看去药田的样子与周遭的景物确实不一样了。 有点门道。 冷莫邪静心细瞧,顿时看出了这阵法的玄机。 不得不说,眼前大阵之精妙,威力之强大,已经远远超过了冷莫邪原本对大衍世界这边荒小界的判断。 但阵法这东西好就好在,破阵要的不是修为实力,而是懂就可以。 此阵玄机极深,深到任何阵法大家都无法一眼勘破的程度。但虽然精妙凶险,但还不至于超脱出冷莫邪的见识。 一眼不知如何破阵,但怎样不至于被阵法反噬受伤,这种基本的皮毛冷公子还是能够一眼看穿的。 识海里的功法出了问题,暂时这有主之药怕是偷不走了。但偷药不成,总可以刷点精纯灵力吧? 刚才把拔出来的赤参埋回去,就有一笔精纯灵力从天而降。冷莫邪便想着,我若是多做一些,岂不是可以在这里无限刷灵力升级了? 白雾深处的素衣老者搞不清楚冷莫邪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便津津有味看了一会。观那选药的位置,挖掘的节奏,似乎琢磨出点门道。 这小子,怕不是…… 有强迫症吧? 冷莫邪化身成勤劳的小蜜蜂。 不断挖掘宝药,埋回宝药,付出的是举手之劳,收获的是精纯的灵力。 白衣老人看得那叫一个揪心啊。 这【半亩灵田镇大衍】的仙阵中,把灵药带走就会被化作药草。只是走多远算是“带走”却是一个变数。 老人见过拿了药刚走出一步就化药而亡,直接填进刚刨开的药坑的倒霉鬼;也见过拔了老药在灵田里蹦跶半个时辰才触发阵法的幸运儿。 被困阵中数千载,他当然也试着推演过这变数的逻辑。只是以他的阵道数算修为,尚得不出结论。 所以你小子到底是死不死呢?他在阵眼看得那叫一个抓心挠肺。 这边冷莫邪看似强迫症发作,其实倒也不是在无脑刷经验。 前世他通丹道,懂药理,所有知识见识都还在自己识海之中。 那千年赤参长在药田小丘的阳面,虽然有雾气隔绝强光,但生长效率终究是事倍功半。 须得埋到山石背阴处,才能完全生长。 既然这药田算是有主之物,那自己帮忙松松土,给灵药安排个合适的方位,应当也算是助人为乐了吧? 这么正道的行为,怎么也该满足识海里那坑货功法的需要了吧? 不出所料,把这些长错了地方的药材安置到合适的位置,居然还真的能收获更多的灵力。 冷莫邪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做了什么好事,帮了哪路神仙,反正就像是大家来找茬的小游戏一般把药田里不对劲的地方纷纷归位。 老松上的松珀要刮下放在背阴处,否则树皮被糊死,便不会再生长; 化形的茯苓老龟纷纷埋回地里,省得与菊水阴阳相冲,药力流失; 紫芝从泉中一一拔起,插回适合生长的腐木入土之处…… 冷莫邪每安置好一株老药,便有大笔灵力加持。与此同时,他十分瞧不起的,毫无威胁的小小白雾阵法也会随之闪动,导致景物变更,进入下一层状态。 而白衣老人的小心脏,也随着他在鬼门关前的反复横条猛地收缩一下。 他感觉这邪性的年轻人就像是楼上旅人的第二只靴子,死活不能敲下来给个安生。 冷莫邪哼着小曲挖着埋着,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挖了药再埋下去,就已经不再有灵力灌体了。 仔细观察,他发现似乎有一些自己先前忽略掉了的细节。比如某些散落在坑外,没被埋回去的老药。 “阵法……在崩解?”素衣老者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尝试破阵几千年。 而眼前这小子,居然在用一种完全不合阵理的,匪夷所思的方式,一层层破解大阵! 观他骨龄,怕还不到二十! 有点意思…… 接着,老人眼前的阵盘成像中,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那黑袍的强迫症居然又开始一株株把自己刚栽好的药挖出来了。 冷莫邪十分确定,这药园子的主人应当是在阵法所隔,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正在采药。 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他把埋好的药再挖出来,本来已经停下的灵力灌体便又开始了。 哦,想必是药田主人刚才想要采药,结果被我把采出的药又都埋了回去。这就不算是做好事,而是给人添麻烦了。 现在帮他把药挖出来,正好再赚一波灵力! 素衣老者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冷莫邪,信手捏来百无聊赖就将困了他千年的大阵一层层破开。 看到这会儿,素衣老者也分不清眼前的年轻人,到底是真的阵法造诣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高度,还是纯粹运气太过逆天了。 【半亩灵田镇大衍】这阵吧,巧就巧在利用灵药与生长习性不同这点,制造出先天煞气,用以点化生灵,化人为药。 灵药所生环境越是与天性相悖,煞性便越强。 这些天生地养的灵物本应蒙泽造化,聚灵于一身,最终化形精怪踏上道途。 你若直接采了,倒也没什么。但若是想要将其带离灵田,就将触怒那日积月累的煞怨,降咒于身。 【半亩灵田镇大衍】的杀阵部分便是由此原理而来。 冷莫邪短时间内无法看穿个中星位尺寸的方圆精妙,他本是想着先白刷些灵力修为的,结果无心插柳。 既然已经如此,不如顺势而为。万一没探索过的地方出只豆妖呢? 他把灵药一一归位,便破去了杀阵的根基。 之后再一一拔除,整座仙阵,便是断了能源。 白衣老者通阵法,却勘不透数术背后的大道物理。 冷莫邪破去阵法,并非数算阵衍的阵道技法,而是天地自然的法则。 少顷,白雾散尽,冷莫邪方才见到盘坐药田正中小亭中的老人。 他第一个本能的念头就是:完了,被物主人发现了!得杀人灭口…… 不过识海中的剧痛很快帮他打消了这个实在又可行的最优方案。 “前辈……真是幸会了。”最终,冷莫邪只得皮笑肉不笑的抱拳拱手。 0034 那是阴谋的味道 素衫老人愣了半晌,突然豪放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老夫被困于此几千载,没想到无论如何都勘不透的阵法竟然被一位少年郎撞运而破。” 真的是撞大运破了阵法么?冷莫邪笑而不语。硬要说的话,这话其实也没毛病。 虽然冷莫邪的阵法水平足够,但若不是被那坑爹功法引导,也不至于这么快发现破绽。 但无论如何,自己的跟脚是不能被这种“世外高人”给透露出去的。前世邪帝的仇家遍及诸天,而自己现在的实力还太过低微。 素衣老人那边却完全没察觉冷莫邪的心理活动,还在那喜笑颜开地感慨着:“时隔千载而相见,是为有缘;你又祝老夫脱困,是为有德,当王! 按照我们一族的规矩,老夫本应助你建万载大朝之基业才对。但被困于此实在太久,老夫不得不尽快离开了。作为补偿……” 冷莫邪闻言也是愣了。合着这老兽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困在这粗鄙阵法之中了? 没错,冷莫邪一眼便看出眼前的家伙并非人类,而是一头化形的神兽白泽。 而老兽则自说自话地,朝他抛来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以你的本事,想要折腾出个三世五代的小国来,根本用不得什么帮助。 但若真想在这天衍世界搞出什么大名堂,绕不开三股不出世的势力。这枚令牌,便是加入其中之一的凭证。 到时候想要搞风搞雨还是千秋万载,皆在你善恶一念间! 小友,我们有缘再见了……” 话还没说完,老人也不等冷莫邪回应,便已经化作一头周身生有七眼,形似麒麟的白色巨兽,腾云而去。急匆匆地,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见到老兽本体,冷莫邪却也是暗自心惊。 这家伙的修为,竟不输他前世半步真仙的境界! 不过其实冷莫邪对此毫不在意。 不说见过,类似的正道巨擘他还杀过好几个嘞。 眼下冷莫邪所关心的,其实是这阵法散去之后,满园的灵药。 阵中困兽被放走了,想要再刷灵力灌体已是不能。但这些宝药可都归他所有了。 冷莫邪决定把这些药全都挖走,回府邸中找个院落开一片药田。 如此一来功法后续进阶所需的诸多药材,便是一口气满足了。 冷莫邪并非丹道大家,但比起丹道,他对于邪道的研究却是当世无人比肩。 在冷莫邪的眼中,这些被当做阵眼布设的宝药虽然年代久远,却是短了几分灵性。 中规中矩地炼丹突破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能吸取自家阴宅鬼气加以互补,或许能培养出什么有趣的东西。 反正阵法已破,再把老药留在此地也只是便宜了山中妖兽。冷莫邪便开始顶着太阳在药田中辛勤劳作了起来…… 流城,城主府。 一位面容清爽,穿着简朴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公案后面,愁眉不展地敲打着桌面。 身着南域武官特有灯笼衣裤打扮的青年从房间外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有一道切过右眼,贯穿全脸的伤疤。 这人声音洪亮,开口问道:“父亲,这流城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您如此发愁?” “你自己看看吧。”中年人说着,将一封密函推向桌案对边。 青年人上千两步,目光扫过信函,随即皱起眉头:“这是,二皇子殿下要我们去驱逐一个流民?” “不是普通的流民,”城主叹了口气:“这信是皇子殿下的亲信拿着令牌信物送到,信上的自己却并非皇子亲笔,你可知为何?” “因为那流民重要到……皇子殿下也不愿留下字迹明确表态的证据?这般神秘,想必父亲已经调查过了吧?” “不愧是我的儿子,”中年城主欣慰地笑了笑,直接解释道:“我确实已经调查清楚。那人昨天进城,直接在城西买下了一栋大宅。 他的身份,正是前些时日传闻因为不学无术惹怒陛下,被放逐出都城的十三皇子。 更令人无语的是,原本我们不过是代替十三皇子行使城主管辖,但他昨天却把整个流城输给了二皇子。 换句话说,在法理上,我们现在已经等于是在替二皇子打工了。 这件事我传信去朝廷问了,已经被证实。你觉得,为父当如何是好?” 年轻的武人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动,显得早就预料到事情的展开一般,简单分析道:“十三殿下虽然是我们本家旁亲,但传闻此人顽劣愚钝,无药可救。 相反二皇子却深得陛下宠爱,手段繁多又果断狠辣。要我说,既然十三皇子除了我流城再无跟脚,不如就顺水推舟。” 中年人不置可否,又将桌上的另外一封密函推了过去,苦笑道:“那你再看看这封信。” 生有长疤的年轻人结果信件开始阅读,神态从轻松逐渐转为严肃,到了最后竟微微涨红。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将书信狠狠拍在桌案上,开口怒道: “简直荒谬!这人以为自己是谁?劈头盖脸就要求我们服从命令,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透露……” “能够用这般口气对城主下令的,如今朝堂之上恐怕只有两人。不是大皇子,就只能是陛下。”简衫城主面色平淡。 年轻人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陛下若是如此器重十三皇子,还特意叫我们帮衬,恐怕就没有理由将他放逐出皇都了。 至于大皇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大邬国传统本就是众皇子夺权互斗。哪怕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彼此间的关系恐怕也没有诸位皇子殿下之间那么紧张微妙。 大皇子下诏要我们帮衬十三殿下就更没有道理了。 要我说,这该不会是十三皇子料到二皇兄拿到大义将会对自己不利,所以自编自演了这出藏头露尾的戏码,想要骗过我们,先稳住阵脚……” “若是十三殿下有这份心机……”中年城主似笑非笑:“你觉得他至于混到被陛下赶出皇都,连流城也输给皇兄的地步?” 0035 路窄自当是冤家 年轻武官闻言,苦笑着挠起自己的脑袋: “父亲说的对,我大概理解您为什么会如此头疼了。这事儿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若这没有署名的密函是陛下所书,只能说明他放逐十三殿下另有用意; 若是大皇子所书,只能说他恐怕别有所图,且这事儿多半是奔着二殿下所去的。 毕竟坊间传闻,那位才是这一代群龙之中心思最深的一个。 而若是十三殿下或是另有他人,只能说我们这位远亲大人更加可怕。瞒过了兄长与父亲,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甚至背后另有强者对其扶持……” “所以,若这事要你处理,你当如何?”中年城主似乎有意考教,微笑着点头问道。 “其实也不难办,”年轻武官自信回应,仿佛刚才提议按照二皇子的意思对付冷莫邪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现在十三殿下就在流城,而且我们毕竟是远亲。跟脚如何,只需亲自去见他试探一翻便可以了。” 老城主勾起嘴角,似乎早在这里等着了:“甚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了。 对了,这位殿下似乎和刘家闹了些不愉快,你可知当是如何?” “自然,”年轻人也还以自信满满的笑容。轮心智,他自信同辈人中唯有大皇子一人能胜过自己: “就算我们最后要办二殿下的事,那也是城主府的公事。一介草民胆敢对堂堂皇子殿下如此无礼,于情于理,我们也该给殿下一个交代。” 城主垂眸而笑,算是默认了儿子所言。 刘家能在流城一手遮天,平日里可没少给城主府好处。年轻武馆将其贬得如此一文不值,态度就很明白了。 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他们流城都惹不起,但刘家这区区一介豪商,却是完全可以成为试探冷莫邪的牺牲品。 城主府的少将军当即便动身了。而同一时间,白喜儿却是已经到了冷府门口。 跨进一步,便是恶鬼地狱。 但她并没有像前面几波倒霉鬼一样直接进门,而是被另外一拨人堵在了门外。 那群人一共有三五十人,牵着两头豪猪样貌,周身长满白刺,却有猛犸象一般大小的巨兽,隐隐簇拥着一位面相刻薄的干瘦老人。 对方似乎也刚到的样子,双方在洞开的大门口各自站定。 “你是什么人?!”人群中有武师打扮的汉子趾高气昂,指着白喜儿的鼻子凶道。 白喜儿眼角一抽:“我还没问,你们是什么人呢?” 见到那小美人非但不怕,反而摆出这等态度,壮汉当即怒道:“我们?我们是这家的仇人!” 白喜儿一听乐了,冷莫邪你也有几天?随即心情大好,笑道:“这不是巧了?我也是这家的仇人。” 谁知那人群中的老人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漏了气的破风箱:“来了这流城,却不识我刘家?我要说,你就是这冷府的丫鬟吧?” 除了那跟脚绝对不太正常的冷莫邪,白喜儿何曾被凡人这般对待过?当时怒极反笑,反唇相讥: “我看你脑子不太清醒,八成也是个有病的,更像是这冷府的家仆吧?” “你?!”干瘦老人气得一口气没捯上来。 他正是院子里悲催刘公子的老爹,在这流城一手遮天的刘老员外。 听说儿子一大早在新搬来城里的外人手中吃了亏,接着就下落不明了,这才带上家丁战兽前来找人。 刘老员外何等人物,除了面对城主礼让三分,在别处哪里受得过这个气? 原本找不到儿子就正心急着,被白喜儿一怼,也是怒极,当即便也不顾其他了,捂着胸口道:“好好好,放战兽!” 刚刚和白喜儿争吵的武师心中一惊,忙回头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光天化日,不然还是小的出手吧?” “怕什么?”刘家主冷哼一声:“这女娃不是说老夫是这冷府的仆役么?就让她见识见识,在这流城,老夫是什么人?!” “这……”武师见劝不住自家主子,指得转身面对白喜儿,凶神恶煞道:“念你年少无知,跪下来给刘老爷磕头道歉,便给你留个全尸。 不然的话,我家战兽可是吃肉的!” “所以你们觉得……本姑娘是吃素的?”白喜儿看了看两头巨兽,接着目光落到了高大健硕的武师身上,伸出长舌舔了舔嘴角流下的口涎。 眼前白皙清纯少女的凝视,不知怎地突然让武师感觉自己不纯洁了。现在的女孩子真可怕,她怎么能好这口的? 一阵恶寒窜上脊背,五大三粗的汉子慌忙解开束缚战兽的锁链。 “上!给我咬死她!让她知道知道这流城是姓什么的!让她见识见识战兽的威风!”见战兽放开,干瘦老人突然兴奋起来,不顾身份地叫嚷着。 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平时没少进行活饵投喂战兽的娱乐活动。 除了仙家宗门与入道之人,寻常南域富贵人家乃至国家军阵一般都是驯养不了入品妖兽的。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没有相应的驯兽功法灵力牵引,哪怕能围杀一些低阶战妖也难以驯服他们。 这两头战兽名为巨豪彘。虽不入品,却天生怪力不输一般九品异血妖兽。 因为好喂养,易繁殖,一身钢针般的箭豪极其坚韧,所以被南域多国当做主力战兽驯养。 而巨豪彘除了力大无穷钢筋铁骨之外,还有一点深得军方喜爱,那就是这玩意发起狂来喜欢乱肯一气。 战场上被这玩意盯上的话,它会把你啃得烂烂的,还不咬死。威慑力极强。 但刘家老人自顾叫嚣了一翻,却突然停下。因为不仅是他,全部刘家家丁都愕然地发现,两头噬人无数的凶兽,此时面对着眼前的小丫头居然两股战战,就差转身奔逃了。 “趴下!”白喜儿向前直伸手臂,食指向下一直,满脸傲慢。 两头小山般的巨猪八蹄一软,纳头便拜。 扑倒之急催,甚至重伤了一个放锁链的家丁。 0036 一条矖的美食单 白喜儿如今被冷莫邪谋算,妖力尽失,真打起来还不够眼前巨豪彘嚼两口的。 但她能这么狂,自然是有所倚仗。 虽然眼下是没法凭大妖威压慑服那不入品的妖兽,而且巨豪彘这玩意天性凶悍,寻常也不惧更高品阶的妖兽威慑。 但巨豪彘常见,白矖却是诸天难得几条。 贩妖兽起家的刘家,并不会清楚巨豪彘乃是白矖的主食之一。 说起来白喜儿现在肚子很饿了。 白矖这玩意和巨蟒习性差不多,几个月吃一餐问题也不大。但她昨天跑去接近皇城的地方猎食,显然说明她已经到了需要进食的时间。 然后挨了一顿暴打,被绑来人类的城里,又被炖了一锅蛇羹…… 她还没吃过东西呢。 但白喜儿现在并不打算食用这两头巨兽,也没看上刘老员外那一身干瘪的老骨头;甚至就连那举止扭捏紧紧护住下身的武师壮汉也没勾引起她的胃口。 因为从两头巨豪彘身上,她逐渐嗅到了一丝无法抵抗的气息。 那气味香甜腥鲜,唤起那股渴望的感觉,仿佛刻在她的骨子里一样。以至于让她不受控制地,逐渐化出了十几米长的原型来。 “果……果然是妖!”刘老家主不惊反喜。 卖了一辈子的妖,家里各种凶兽被驯得服服帖帖,让这人早已经失去了对野生食人妖物本能的恐惧。 更何况这里可是他刘家的流城! 见到老主子这魔怔养,手下的武师汉子都快哭了,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把老太爷打清醒过啦。 他抓住刘老家主的肩膀,用一种几乎要把人要散架的力气拼命摇道:“老爷!您醒醒啊!她刚才可是人类的姿态!这是六品化形的大妖啊!” 不入品的妖兽千奇百怪,有些如场上两头巨豪彘一般生性凶暴危害极大,另一些则只能沦为人类的口中餐,玩赏物,亦或生活生产的便宜工具。 之后便有九品异血,八品启智,七品化灵,六品化形…… 这些入了品的大妖就又如入了道的修士,各有法力神通,可不是寻常一贩妖富户就有本领拿捏的。 白喜儿是灵兽而非纯粹的妖,所以天生便可化形。但刘府一众下人的恐惧却已经与白喜儿的实力无关了。 单是那一条十来米长的大白尾巴就已经让他们肝胆皆寒。 但白喜儿却没有开饭的打算,而是拼命忍耐着味蕾的呼唤,急切地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何罗鱼?” 壮汉武师扯住看到灵兽已经魔怔了,满口叫嚣着要捕兽的刘家老太爷,连连点头。 何罗鱼这玩意一首十身,鸣似犬吠。虽然长得十分猎奇,但是味道鲜美,且吃下去还有瘦身养颜的功效,是诸多野生妖兽最爱的佳肴。 要说这小妖并不像巨豪彘一般是白矖的主食,若有其他的矖见了也不会如白喜儿这般疯狂。 事实上却是这条食人太多,身体内淤积杂质,撑得腰尾臃肿。 此前机缘巧合捉到过几条,解决了周身胀痛,从此便半是本能地迷恋上了何罗鱼的味道。 这怪鱼对于白喜儿而言,颇有些猫薄荷吸猫的特征。 “鱼在哪?”白喜儿觉得如果再见不着何罗鱼,她就要忍不住开始吃人了。 显然那喜欢把事情往歪处想的武师这一次倒是和白喜儿想到了一块儿,他连忙招呼刘家仆役打手们拉起两头巨兽,前面为白喜儿带路朝刘家赶去。 于是乎,这无人问津的鬼巷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死寂,唯有冷府宅院中仿佛有打斗与哀嚎声从远方传来…… 良久之后,冷莫邪孤身一人,走到了此处,看着洞开的府门皱起了眉头。 有人会强闯冷府,这没什么可值得意外,府中的大阵便是专门给他们预留的。 但派去取东西的青不雯和派去接人的白喜儿都让谁给吃了? 还在困惑着,便又有人前来这平日里几天见不着一个人的小路。 来人冷莫邪并没有印象,但第一眼看去就给他一种古怪的反常感。 一身绸缎便服看似和早上来找麻烦的刘家大少没什么区别,像是边荒流城这边富家子弟喜好的打扮。 但切过右眼,斜贯整个脸孔的伤痕与明显经过长期自律生活锻炼出的一身肌肉,却又在每一个细节宣扬着与这人想要扮演身份的格格不入。 正打量着,来人突然抱拳施礼,开口道:“在下尹南敖,在这流城也算是同辈风雅之士。 昨日听闻公子一行气度不凡,刚一入城便购置了宅院,便有心结交一二。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此人声如洪钟,故作谦卑的姿态里难掩一丝傲气。 冷莫邪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心中已是有了计较。 尹姓是冷莫邪身体原主母妃一家的姓氏,在邬国也算是遍及全境,不少权臣豪商的大族。 放到本应归属于十三皇子麾下的流城中,能够想到的便不多了。 再看这明显自幼习武,实战经验丰富的体格;穿上锦袍便服诸多违和,礼数却挑不出丝毫毛病的做派…… 冷莫邪心中已经有九分笃定,这位便是城主府的人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些藏头露尾的势力借机试探,有意把冷莫邪往城主府那边去带。但观这青年人眉宇间难言傲气,想必不会是有那般城府之人。 而这小子明明来自城主府,却不道明身份,反而有意隐瞒起来套近乎,其间缘故冷莫邪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想必是自己这几天的举动,不似十三皇子传闻中那般愚戆窳惰,惹得这些被卷入权力斗争的家伙心中警惕,想来试探一二。 对此冷莫邪并不介意。到了他这般高度,很多事情已经没有必要特意扣扣索索,藏着掖着。 随时随地小心谨慎,还不如遵循本心做自己对于修炼来得重要。 只要没有暴露出邪帝转世的问题,引来几位半步真仙的正道老对头,他总是会有办法把事情解决的。 就算真的暴露出他不是十三皇子神魂的事情,那夺舍重生的功法也并不罕见,不可能有人想到层次相差那么多的邪帝驾崩一事上。 毕竟他邪帝冷莫邪又没想过真来继承什么小小邬国。 0037 他乡遇病友 想通各种关系,冷莫邪嘴角轻挑,不动声色地还礼道: “我辈初来乍到,正想找机会了解一下此地风俗民情。能有风雅之士相约,实在荣幸。 公子既然来了,便请府上一叙。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冷兄即可。” 虽然并不介意暴露十三皇子这重身份,但基本的面子还是要过得去的。所以冷莫邪也就没有提自己的全名。 冷姓并非皇室独有,但在这邬国却是太容易让人往那边想去。只怕一句不对,尹南敖的戏想演都演不下去了。 那可不是冷莫邪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边尹南敖却是嘴角抽搐。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十三皇子今年多大!想当我哥?逗呢? 于是他笑呵呵嘴上答道:“冷兄客气了,关于本地风情,小弟一定知无不言。” 尹南敖的傲气源自于他看不起同辈英豪。但能有这份自信,显然也不是个蠢的。 哪怕心性情况,也不至于这点明面上的亏也吃不下去。 强行要年长者称自己为兄长,冷莫邪当然也是存了试探之意。眼下看来,城主府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是亲近谨慎居多啊…… 如此这般,正和他意。 能够撇开俗事纷扰不理,专心修炼尽快把修为拉升回去,那眼下的冷莫邪就真的别无所求了。 于是乎,他决定尽量陪这位城主府的大少把戏演好。好吃好喝供着,以后别来找我麻烦最好。 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不难。只要继续保持自己的神秘感,不要暴露什么异常之处就行了。 这般想着,冷莫邪笑着伸手招呼道:“尹公子,请!” “哈哈哈!冷兄请!”尹南敖豪迈笑着,就一步跨入门中,然后他就呆住了。 密密麻麻身体缺损的残魂挤满了前院,更可怕的是,其中还有不少“卡bug”卡出来的,身型容貌衣着一模一样的家伙。 尹公子一进门,所有残魂便齐刷刷扭过头来。 有的脖子直接反转一百八十度朝后看来,有的脑袋原本就没连着的,猛一回头直接滚落在地上,同样躺在地上盯着他。 还有的因为阵法bug在回头的瞬间开启了无限鬼畜旋转模式……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森罗鬼蜮。 尹南敖懵逼了。饶是沙场老将,又何曾见过这般地狱图画? 他没有转身便逃,更没有摆开架势攻杀过去,而是像个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一样,伸出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当手掌放开后,定睛再看…… 哪里还有什么阴间集市?这分明就是一间好端端空荡荡的院子。 “呵呵,尹公子,怎么不走了?” 冷莫邪的声音让尹南敖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迅猛转回身来。 他刚刚揉过眼睛,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眼花了。可当他看到冷莫邪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突然意识到这人,这宅子,绝对有古怪! 这小子该不会是知道了二皇子要我们对付他的事情,摆开鸿门宴等在这里,就等着先下手为强呢吧? 再仔细想想,十三皇子既然本不在家,那为何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刚好卡在我登门拜访时回来? 而且他刚刚有意请我先进门,这明显是早有安排啊! 尹南敖脸色阴晴不定,神色越发犹疑起来。听到冷莫邪这么一问,更是一只脚已经跨进门里,留在外面的那只却死活不敢抬起来,顿时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这边冷莫邪也是收起藏在袖口里的法印,心中打起鼓来。 我布设的法阵应该没让这位尹公子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怎么刚说不要暴露什么异常,就冒出这等幺蛾子来? 这阵法为了不让别有用心之人从外面看穿有所防备,冷莫邪可是特意用了诸多玄妙法门遮掩。 哪怕是他自己想要从外面看出阵法是否还在,也许得使用特定的手法尝试才能做到。 前世习惯于防备那几位半步真仙的正道老对头,冷莫邪对于这种算计人的阵法可是很上心的。 硬要说的话,只能用一句“全力以赴”加以形容。毕竟他并不是那个境界中阵道造诣最高的。 想要瞒过某位老道,就必须得心思算进,别出心裁才行。 事实上,他根本就忘记考虑到这天衍世界不入品凡人的阵道水准,是不是和那几位半步真仙的水平有所差距。 冷莫邪记得自己是特意叮嘱过薛伯,对于皇兄们派来找麻烦的人适当调戏一下,吓跑就算了的。 这边看着大门敞开应该已经有些时候了,怎么薛伯还没从那白绫上下来? 玩上瘾了这是? 等等,这样看的话……岂不是那些歹人还留在院子里没跑掉呢? 不行!不能让这城主府的少爷见到里面的异常! 这样想着,冷莫邪又开口道:“既然尹公子看起来似有难言之隐,那不妨就先去忙要紧事吧。 他日得空,再来小宅一叙如何?” 尹南敖这人说起来其实确实有几分过人之处的。他初一见冷莫邪那男生女相过于俊美的面孔就本能感觉这人难缠。 接下来一番和气致祥的口舌争辩之后,更是心中笃定此人恐心机极深。 这一下子感觉到宅子恐怕不对,想要为了小命着想找个借口先行退去。但这时对方却突然开口送客了。 这般反常,让尹南敖留个了个心眼。 观察之下,他马上意识到,恐怕冷府里发生的诡异并非专门针对自己,而是似乎连十三皇子这主人自己也失去了掌控的样子? 这样的话……岂不刚好?原本他此行就是为了试探冷莫邪跟脚的啊! 如此猜想,原本已经扭转身型欲要向外迈出的尹南敖突然后脚变前脚,一步迈回到冷府前院之中,笑道: “冷兄盛情邀请,其余琐事哪能与结实兄台这等妙事相比?若是小弟就此离去,那岂不是落了冷兄的面子? 您放心,今天咱们不欢不散!哈哈哈哈哈……” 冷莫邪闻言一愣。 这人有病吧?明明刚刚还是自己想走,怎么顺口给他个台阶,这货返到又顺杆爬回来了? 0038 两情同悦不相连 见尹南敖自说自话地走进院子,冷莫邪赶紧跟上,还抢到他前面引路。 自己布置的阵法似乎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以至于冷莫邪发现居然没法直接控制大阵关闭,只能一点点解除自己踏入的地方。 似乎阵眼核心一直在不稳定地震动,而且他先前埋设的诸多槐枝节点也被刨出去了不少。 对于类似情况,冷莫邪并非一点经验也没有。先前在邪帝宫试验时出了bug,还吓死了几个替他跑腿的下人小妖。 只希望不会被这位城主府的少爷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吧。 “请!” 冷莫邪笑眯眯推开客厅大门,请尹南敖进门,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脸上的笑容深藏不露,纹丝不动。 “喂!冷兄!你家客厅……” “你看错了。” “不,不对!我看到客厅里凳子上坐的都不是人!好……好像是草人?” “你看错了。” “而且房间里墙壁和立柱上,绝对是贴满了符纸吧?!” “你看错了,”冷莫邪笑颜如花,拖着尹南敖直接往客厅旁的第二间隔间走去:“刚刚那是仓库哈,堆了些杂物。 我们昨天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扫,都是上一家主人留下的东西,就不碍老弟的眼了哈……” 嘴里哄着,心中却是在腹诽:是不是自家老仆和丫鬟都没进过寻常大户人家的宅子?怎么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客厅里来了? 然后顺手捏了个法印将客厅的幻阵也解除掉。 薛伯收拾后院的时候当然不至于闲到把草人一一摆到客厅椅子上过家家,再用符纸把堂案贴得跟闹鬼的供桌似的。 开门那一瞬两人所见,是阵法作用。因为冷莫邪早上施法的案台,符纸,草人都在仪式中沾染阴气,所以仅仅是被收纳在房屋边角,就遭到阵法投映成阴间风俗的环境。 “不,谁家仓库正对着大门啊?!而且那得是闹鬼闹到多凶,才需要贴那么多符纸上去啊!” 尹南敖此时哪还顾得上一开始的试探初衷?五大三粗的汉子早已是被吓到花容失色。 受到如此惊吓,他也顾不得失礼,强行一把将冷莫邪刚掩上的客厅大门再度推开。 咦?这是怎么回事? 桌椅陈设一如刚才所见,只是草人符纸却都不见了踪影。 冷莫邪让尹南敖愣怔了三息,才伸手将门缓缓关上,彬彬有礼道:“人若肾虚,阳气不足,或可在寻常中见得古怪,易遭妖鬼缠身,也容易眼花妄视不实之事。 为兄不才,对药理略知一二,不如给贤弟开两张补肾养颜的方子,调养个三四日。 待贤弟龙阳之气完满康复,定然不会再见到诸多叨扰内心的烦恼了。” 这家伙嘴毒得很,心情不爽骂人几句,寻常人根本听不出是在骂自己了,还得念着他的好。蔫坏蔫坏的。 第二间: “这!这满地的残肢断臂……居然还明码标价?” “你看错了。” 第三间: “这……这些黑毛是……头发?” “补肾!贤弟,这男人啊,还是肾最重要……” 第四间: “冷兄,这位姑娘是?”尹南敖指着鸭坐在地,梨花带雨地无声抽泣着的莫欢苦思冥想。 莫欢长这么大,哪怕被刘家公子欺负,也没受过这么重的惊吓啊…… 完全崩溃后哭了那么久,她好不容易终于听到有说人话的声音,抬头一看! 天哪!翩翩俏公子,玉人美无双。那一身黑袍的英俊公子玉树临风,简直帅到天昏地暗,完全就是她心中的王子殿下! 都说男子好色。殊不知若女人动了情,可是能把阴间的记忆都一扫而空的。 莫欢本就生得明眉皓齿尤物勾人,尹南敖见这般角色一双眸子水雾朦胧地直勾勾盯过来,脸刷就红了。 他感觉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感觉冷府的古怪已经无足轻重,感觉朝堂党争不过凡俗,感觉…… 此情此景,隔院人家忽有人拨弄起琴曲,背景音效顿时拉满。 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两人心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似乎引动天地间红尘共鸣嗡响! 少将军雄姿英发,顶立天下,眼中映着千娇百媚的美娇娘。 女郎儿秀色倾城,楚楚可人,眼里映着意气风发的少将军……身边那瞪着死鱼眼的兄长冷莫邪。 所以说真正能引起人与人情感共鸣的并非两情相悦,而是同病相怜。 “这位公子……”莫欢含羞垂首,轻启朱唇,仿佛那种能把人魂儿都融掉的声线是与生俱来一般。 却忽闻“咣当”一声。诧异抬头,只见那房门已经被出门的两人随手带上。 莫欢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一整天遭受的惊吓。直勾勾盯着被关上的门扉,她的心中满是茫然。 冷静,莫欢,你要冷静! 爹爹不是说过,女人的幸福要自己把握,遇到好男人就要勇往直前的吗? 那黑袍公子如此贵气逼人,兴许早就阅尽美女无数,只是单纯对我没有兴趣,而不是心生厌恶。 也是了,想要配得上那般俊杰,区区这点打击又算得了什么? 莫欢,你行的! 和她同样迷茫的还有刚刚拉着兄弟离开房间,顺手带上门的冷莫邪。 这货此时正寻思着: 我这幻阵只是借助突破药酒勾连此地阴宅风水,打破阴阳壁障投射阴间场景罢了。怎么连魔域的合欢魔都给投影出来了? “冷兄……”尹南敖欲言又止,似乎刚想要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却突然间被冷莫邪打断: “是幻觉,是幻觉,为兄府上可没有这样的下人。” 尹南敖都炸毛了! 你骗鬼啊!你这什么鬼宅?连大美女都能给幻出来的? 这样的宅子……请给我来一打啊喂! 不过心动归心动,这里好歹是别人家的宅子,自己不能失了礼数。 那小美人无论是冷府何人,被十三皇子这般遮遮掩掩。自己之后想办法再去打探便是,总好过现在得罪了皇子,以后才是真的没了机会。 至于试探冷府的事情,早已经被这位情窦初开的阳光猛男抛诸脑后了。 所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难,难,难…… 0039 行善积德 显而易见,这前院是没法呆了的。 冷莫邪一路破解阵法,一路将尹南敖领向后院。 反正自己刚搬进来,也没什么隐私物品。那些见不得人的已经都在前院被看光了。 冷莫邪便想着不如把这货领到后院,在园林风景中饮茶座谈,倒也不失为一种雅趣。 然后,他们看到了昨晚大战被打碎的满地假山碎石。 “冷兄家中这……难道是……”尹南敖越发满心狐疑起来。 其实类似的场景他不是没见过,甚至于在南域并不算太过罕见的情况。 因为家家都豢养妖兽,其中有些力大无穷的品种发起狂来,确实会造成这样的损坏,甚至有时还会有人员伤亡。 但南域民生早已与千奇百怪的妖兽妙法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且偶尔死伤的也都是些奴仆吓人,却也从没有人想过为了安全限制驯养妖兽的事情。 毕竟在这妖物丛生的南域山林中,若是没有几条凶兽护主,怕是出门采个药,耕个田,都要有生死之忧了。 尹南敖想说的是家养的妖兽暴走了,但哪知冷莫邪笑眯眯的眼角突然一抽,自己解释道:“我们这可绝对没有闹鬼的,贤弟莫要听市人闲谈啊。” 薛伯昨天打听过,如今这冷府的地界往前可是流城出了名的鬼宅。这也正是冷莫邪相中此地的原因。 放眼整个流城,也就只有那整天盯着皇都,不问民生世事的城主府可能不清楚这些市井之谈了。 只是尹南敖并没有听进去冷莫邪的不打自招,他的注意力被破碎山石园林后方,靠近后墙位置抽打声吸引过去。 冷莫邪跨入后院的时候,就已经收了阵法。 两人绕过一小丛破损严重的风景竹,就看到一坨人形的东西,像沙袋一般被头下脚上地吊在老槐树上。 树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正用冷莫邪布阵时折断的树枝狠狠抽打。 每一次抬手,都打在那已经肿若猪头,面目全非的脑袋上。那猪头人身周身恶臭,显然是屎都给打出来了。 尹南敖摸摸吞了口吐沫。 这十三皇子的人……都这么狠的? 冷莫邪额角青筋一跳。 树上挂着的这个……应该就是自己哪位皇兄派来找事的人了吧? 他顿时感觉头大起来。 落人面子,是为了让皇兄意识到他现在不好惹,敬而远之,得个安生修炼的空档。 你把人打成这样,已经不是在彰显肌肉,而是在殴打几位皇子的脸面了。这样下去惹起那几位的怒火,继续不断来找麻烦岂不是适得其反了么? 而且这货又不是害你全家的冤魂,你跟我家几位哥哥是有多大的仇?至于打得如此卖力? 冷莫邪面无表情地摸摸走到青不雯身后,只听这玉软花柔的小姑娘一边大汗淋漓地抽打着,一边还自顾自念念有词: “打僵要打脸,打僵要打脸……咦?槐树姐姐,你怎么不打了?” 槐树皮:(/へ\*)…… 似乎感受到身后气压骤降,青不雯一点,一点,一点地扭回了头。 “妈耶!” 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对于青不雯而言,真心归附冷莫邪,感谢他救命之恩,愿意留在冷家做丫鬟是真;但对冷莫邪身上的恐惧却也做不得假。 天眼天赋,让她以一种包括冷莫邪自己在内都不清楚的方式,理解到眼前男人的可怕。 其实除了没能及时把东西按少主要的拿过去之外,青不雯没犯任何错的。甚至她被困阵法也还是冷莫邪自己的锅。 但见到少主额角青筋一跳,青不雯就仿佛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勇气,有理的也变得没理起来。 “这……”冷莫邪本想问这人是谁来着,但看着刘公子被打成猪头,亲娘都认不出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改了口:“这是个人?” 青不雯赶忙摇头:“不不不!这是个鬼,槐树姐姐说,他是僵,要尸变的那种,得狠狠打脸才能镇住。” 冷莫邪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悄无声息地,仿佛五官整体平移到朝向槐树的方向。 树皮:o((⊙﹏⊙))o 单看刘公子这猪头模样,如果不是已经入道,冷莫邪感觉自己今天几乎真要被这两女蒙混过去了。 一把将人从树上扯了下来,冷莫邪揪着刘公子脖领子朝他体内渡入一口灵力,这人立马便从昏迷中转醒过来。 “说,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身后的尹南敖让冷莫邪一个头两个大。如果没有这位在,他有百种手段让这皇兄们派来的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来修士都查不出痕迹的那种。 但眼下这位公子在场,总不能当着城主府的面下杀手吧? 谁知刘公子转醒过来,脸孔扭动,做了个鬼都看不懂是什么的表情,开口答道: “我是那冷风中淡淡的忧伤,是秋天将我送来你的面前。” 骨头这么硬的?被打成这样居然还有本事卖弄文采调戏本公子么……这小子恐怕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但自己那几位兄长会派出这样的手下来对付自己? 心中起疑,冷莫邪嘴里却是忍着头疼凶狠道:“既然你那么文艺喜欢听秋风的,那不如就好好用自己身体来体验一下秋风的温暖吧? 本公子凌迟的手艺,可是多年未曾把玩过了。” 有功法梗着,冷莫邪当然不敢真的亲自动手杀一个给皇兄跑腿的手下。 但他前世为了苦练刑罚记忆不知活寡几百人练就的那一身仿若冤魂萦绕,恶鬼哭嚎的血煞之气却落到了青不雯的天目之中。 小姑娘原本就饱受惊吓,心怀惴惴,再被这么一惊,当即便股间温热,一片潮羞透过衣裙晕染开来。 不该吓的吓尿了,这本来奔着去吓的却…… “零食好啊,你给我零食吃到饱,我给你讲我爹去年怎么抢去李家孙女,做他二十三姨太的事儿!哎嘿嘿嘿嘿……” 刘公子嬉皮笑脸,竟丝毫没有半点顾虑的样子。 微皱眉头,冷莫邪灵识扫过刘公子的识海,随即松了口气。 他如今虽然无法直接抽取人神魂记忆,但分辨一个凡人讲话真假还是能够做到的。 显而易见,眼前这货根本就不是宫里出来的。 闯入自家被打成这样,或许纯粹只是运气不好? “只是个误闯进来的疯子。不雯,不问清楚就打人是咱们的不对,去伙房弄些吃食带上,另外把剩下的药材捡一捡给他服下,然后便送这位离开吧。” 一股精纯灵力灌体而入。 冷莫邪心中舒坦。 当好人,做好事,也不是那么难的嘛。 0040 真相……涂不白了 终于,主客两人还是推开了吊死鬼的厢房。 尽管一路走来已经对古怪的事情产生免疫了,尹南敖此时还是忍不住默默张大了嘴巴。 一个吊在房梁上甩甩甩,一个蹦跳在房间里踢踢踢…… 甩着甩着,突然看到自家少主绷着脸站到门口,薛伯强压下对于青不思的怒火,停下攻击。 “少主!”他抱拳行礼。 “为什么……不下来?”望着脖子吊在白绫上,整个人还在一摇,一摆地摇晃着的薛伯,冷莫邪黑着脸问道。 后面的尹南敖哪见过这光景,一个没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回少主,按少主所言,老奴若是下去,这阵法便破了,那些被困在阵中的擅闯歹人,一定会借机遁走……” 挂在半空的薛伯,身体挺得笔直,像钟摆似的左摇右摆地一本正经回道。 冷莫邪默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警惕地看过来的小丫头青不思,掰着指头数道: “你开启阵法,一共困住了一个误闯进来的疯乞丐,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傻丫头,然后就只剩下回来替我取东西的青不雯。 本公子只想问一句,那擅闯进来的歹人何在? 你可别告诉我,他们本领高强,已经破阵而出了。” 嗯,楚楚可人的莫欢美人被冷莫邪当成阵法bug卡出来的魔物幻象,直接给无视掉了。 薛伯顿时面色窘迫:“那……那我下来了。” 然而房间内的小姑娘一听青不雯的名字,却瞬间就来了精神。 只见她迅雷不及掩耳地从冷莫邪身边冲过,直接跑到了老槐树旁,抱住青不雯就扭头冲着这边大叫起来: “大坏蛋!你……你竟然敢把我姐姐吓尿!” 尹南敖狐疑地看了冷莫邪一眼,那眼神就仿佛在说:你们冷府养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冷莫邪捂着脸默默移开了视线,那眼神就仿佛在说:别看我,我不认识她们,一个也不认识…… 一炷香后,冷莫邪,尹南敖,薛伯,青不雯,青不思,莫欢六人,一个不少,终于安静下来,围坐在一片狼藉的后院里。 完全疯掉,破相得连他爹都认不出来的刘大少已经被青不雯送走了。 药上了,饭吃了,至于帮一位疯掉的乞丐寻找家人这种事情,他邪帝冷府又不是开善堂的。 而最后的莫欢……没错,这位我见犹怜的大美人也被青不雯找出带了过来。往石墩上一坐,看着冷莫邪的小眼神里满满都是哀怨。 冷莫邪看回去的小眼神……则是一副见了魔的样子。 卧槽,这合欢魔居然不是幻象?什么情况?不是说天衍世界的魔都栖息在北方地区么? 见尹南敖看着别人家里这幅乱象一点告辞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跃跃欲试地挂上了看好戏的笑容,冷莫邪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只要他打探不出邪帝转世的事情,这大衍世界里面还真没有什么麻烦是冷莫邪害怕的。 于是他首先看向青家姐妹,开口问道:“说说吧,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这魔头诱拐我姐姐,害死我全家……”青不思拍桌而起,被青不雯一把抱住,带着哭腔叫喊道: “妹妹你误会了!害了爹娘的另有他人,是冷公子救了我!还收下我当丫鬟,给我一条生路……” 青不思闻言,顿时怒发冲冠:“丫……丫鬟?我堂堂青家大小姐,居然被他当下人使唤?! 你这登徒子人面兽心,看我家姐姐身娇体柔就挟恩图报起了歹意……她才多大啊!你这禽兽!” 青不雯都快吓死了。 她比谁都清楚冷莫邪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如今自家妹子这般挑衅,眼看着冷公子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她只能死死拉着妹妹留着眼泪可怜巴巴给同时两边打着眼色。 内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以德服人,冷莫邪长长吐息压下一口郁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多了,本公子对女人没有兴趣。” 话一出口,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冷莫邪心生疑惑,抬眼看了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众人,视线最后落到了身型健壮,一身阳刚之气的尹南敖那惊慌失措的小眼神上,补充了一句: “对男人也没有。” 咔嚓一声,距离几人不远处的槐树枝干断掉了一节,应声落地…… “另外,给本公子当丫鬟这种***,指不定有多少修士抢破头盼着呢。你以为你姐姐在我这儿吃了亏?” 啪!的一声,青不思再次拍案而起:“我姐姐这么羞花闭月的大美女摆在你面前你居然敢说不动心?你还是男人么? 而且按你说的,给你当丫鬟还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不成?就连皇都太子爷也没你这么大的脸吧?” 冷莫邪顿时无语了。合着对她姐姐动了情就是禽兽,不动心那就不是男人…… 吩咐薛伯下去备一壶茶上来,冷莫邪四十五度角仰头望天,开始默默回想起自己前生今世曾经杀过的人来。 具体有多少,冷莫邪已经记不清了,加起来肯定比很多小世界整个一界的人口都多。 但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急切地想杀人。 突然之间,以拳击掌,冷莫邪直勾勾看向青不思,恍然大悟道:“你……是个天才吧?” 让人想杀了你的天才,这种才能,纵观诸天,本尊还未曾见识过第二个啊! 青不思歪了歪脑袋:“哎?” 我当然是天才啊,要不师尊怎么会那么喜欢我,给我那么多宝贝…… 不对,这坏蛋被骂成这样还这么兴奋,该不会是有这方面的奇怪癖好?简直……禽兽不如啊! 现在想要直接把姐姐接回宗门恐怕不合规矩,但若留在这里又怕她再受欺负…… 要不然,我就多骂骂这大坏蛋,兴许他一高兴起来能对姐姐好点? 冷莫邪一点也看不透青不思这丫头,但自己事情自家知,青不雯一眼看穿妹妹脑子里闪过的恐怖念头,脸都吓白了,连忙挡在两人之间连连挥手: “少主所言不虚,不思啊,姐姐早上经过少主指点,现在都已经入道了。” 0041 天下无双 “什么?!”青不思三度拍案,青石茶几再度被一掌拍到翻落在地。 尹南敖随即闷哼一声,脸憋到涨红。 这位军中出身,常年与妖兽厮杀的汉子咬紧牙关,全是发力,默默抬起了砸在脚背上的青石桌盘,安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才敢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长长嘶出一口气来。被这大青石板砸在脚上,是真特么疼啊…… 他算是看出来了,在场的所有人不是武道高手就是有修为在身的。若是翻脸动起手来,自己恐怕第一个要凉。 亏得他先前还怀疑这十三皇子是真的酒囊饭袋…… 他猜想过这家伙扮猪吃虎深藏不露,却从未想到过他居然是位已经入道的修士! 据他所知,皇族当代十五位子嗣,从小不缺资源,只愿培养出几位修士,得保江山安定。 但如此栽培之下,如今绝大多数皇子公主都已经成年或接近成年,过了适合修炼入道的最佳时期,他们之中也仅有七皇子一人成功入道,拜入宗门。 而为此,这老七还不得不彻底放弃争夺继位的权力,彻底入山潜修。 其一是因为修行者讲究修身养性,专心致志。如若凡心太重,心境不稳,则难得突破获得什么成就。 其二,则是在南域历来传统中,这皇权与宗门之间互相制衡,形成仙凡两重体系。 修士呼风唤雨受香火供奉,皇族则开疆扩土立法征税。若是有大宗或皇族不顾规矩,执意染指彼此的领域,其余诸方势力可是见不得的。 因为这脆弱的平衡一旦破坏掉,权力财力人力武力高度集中,对其余所有势力都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类似的事情,历史上并非没有发生过。而眼下意识到十三皇子已经入道却引而不发,秘藏多年卧薪尝胆,尹南敖就暗自心惊于冷莫邪的城府和野心。 “是真的!不信妹妹你自己看。”这边青不雯拉住青不思,对尹南敖抱歉地躬身示意。 青不思满脸狐疑,渡出一缕微弱的灵识探入青不雯的身体……随即一声惊叫: “天哪!太好了!姐姐你真的入道了!这样我就可以直接把你救回宗门,师父一定十分欢喜,其余长老也说不出什么的!” “可是,少主对我有救命之恩,师徒之实。于情于理,不雯都绝对不会离开少主身边的。”青不雯说的一般是真心报恩,一般是怕这魔头一个不爽就把在场所有人全灭了。 青不思敏锐地捕捉到姐姐眼中那一丝畏惧,皱了皱眉头道:“可他这种三脚猫的山野散修,哪能和名门正派的底蕴相比? 实在不行,我向师尊求些丹药,补偿给他便是。全当给姐姐赎身了。对于这种山野散修,给他求一两粒七品丹药,他见过么?难道还不够给姐姐赎身的?” “休要乱说……”青不雯弱弱推了一下妹妹。她虽然没受过宗门正统教育,但从小见到妖魔鬼怪可要比平常修士多多了。 这位冷公子的本事,绝对不是妹妹想得那么简单啊…… 青不雯腿都吓软了,可她又不敢明说这人有多恐怖,就看着冷莫邪额角绷着青筋,脸上始终挂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眼泪就止不住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冷莫邪哪曾被人这般小看过?虽然不至于把孤陋寡闻小丫头的说道当回事,但看到自家丫鬟莫名其妙就开始吧唧眼泪便隐隐有些愠怒。 心道是不露一手你们还真当堂堂邪帝是个九品散修了?冷莫邪笑眯眯道: “虽然未曾听闻过你是什么宗门的,但看你刚才的腿法,你们宗门当与南域主流不同,没修御兽,而主修旁门吧?” “切,你小子就靠这点忽悠人的功夫骗过我姐姐的吧?她都被你拐去当仆役了,你知道我家里的事情不是应该的吗?” “休要胡言!我并未和少主谈及过此事。”青不雯急得直摇晃妹妹。 冷莫邪浅笑摆手制止青不雯,继续道:“就当是如此也无妨。那我问你,你可知道旁门修炼腿法,有何窍门?” 青不思眉眼微张,嘴角轻蔑地勾起:“你这散修,该不会是想要指导我玄门正宗的修炼功法吧?” 冷莫邪垂眸,轻轻摇晃薛伯刚送上来的茶水,出口惊人:“本公子不才,丹符器阵皆算不得顶尖。 但能于天下强者间挣得一席之位,靠的便是这精通道法天机,与人体玄妙的法门。 换句话说,对于修改编创功法这事情,本公子不说独步天下,就说一句南域无人可及,绝不为过。” 此话一出,满园皆惊! 通道运,懂经脉,编创删改功法的本事天下无双,这正是邪帝冷莫邪的天才之处,立身之本。 只要品级不如仙,哪怕是上古大能所留的功法,冷莫邪都有本事推陈出新,因地制宜,改编出更适合当代或某个人修炼的版本。 单就功法一道,冷莫邪自称一句独步天下都是谦虚。便说是前无古人,那诸天大能之中也极少会有人反对。 但这种话他不能说啊,若是被人传出去,那邪帝转生的事情八成就藏不住了。 对面尹南敖可不觉得冷莫邪是个说大话的,但这海口夸得实在是太大了。 只一眼便看出别人家宗门修习的功法已然逆天,更何况看这小子的意思还要给人加修订改善? 若是这人真有这份才学,那瞒过朝堂宗门,暗中自身入道,或许所图之大真有他几分把握不成? 而其余人则都是见识过冷莫邪阵法水准的,如今听说丹符器阵诸多旁门还不是这人的最强之处,无不咋舌。 唯有青不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本以为只是散修井蛙,没想到还是个牛皮精。 来来来,且说说你对本宗功法有什么看法,待本姑娘回去说与师尊解乏。” 冷莫邪点头,娓娓道来:“寻常功法修习战步腿法,经脉主修大多选练的是足少阴经,对吗?” 青不思嗤笑:“这不是最基本的常识么?你就靠这个忽悠人?” 0042 踢 冷莫邪也不急,缓缓摇头:“要是我说,你们练错了呢?” 青不思一敛笑意,正色道:“只是吹牛狂妄,我可以一笑置之。但若是你这乡野散人胆敢污蔑我玄门正宗的功法,不思就非得要讨个公道了!” “青不思!”青不雯急得又快要飙眼泪了。她已经在脑海里构思要怎么恳求少主才能放过自家妹子一命。 这一次青不思却没有再顾忌姐姐阻拦,而是双手抱握姐姐肩头将她推到自己面前认真道: “姐姐,凡人入道,那是祖坟冒烟的机缘。入了宗门,就当舍弃一切维护宗门的利益脸面规矩。 这是所有拜入宗门的弟子自行选择的结果,没有人逼我们决定。如果不这么做,也未必会有师长出面惩处,但从此道心有缺,再无寸进,生不如死! 所以若有一日真的遇到不敌歹人……” 她说着,颇有些忌惮地瞥了薛伯一样:“那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青不雯没见过妹妹这么坚定的样子,看得有些出神,一时竟也找不到什么话予以反驳。 倒是冷莫邪闻言火上浇油,拍手笑道:“这南域宗门看上去别的不行,收拢人心的本事却是了得。” “你!”青不思暴怒,却被冷莫邪摆摆手带过: “不过名誉脸面这东西,并不是只有你家宗门要得,别人就不要了。你三番五次叫本公子乡野散人,这事儿也不好随便揭过吧? 谁对谁错,我们不如拳脚下见真章如何?” 听到冷莫邪敢这么说,青不思倒是冷静了一些。毕竟她再怎么崇拜自己师尊,也无法改变本人只是九品刚入道的事实。 面前的乡野散人哪怕再没见识,功法再差,再喜欢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只要比自己修炼得早,实战经验更加丰富,那境界实力上胜过自己这玄门正宗的弟子也并非没有可能。 “所以你要跟我决斗?谁赢了谁说的就是对的?”青不思挑衅道。 冷莫邪笑着摇摇头:“本公子若是那般欺负弱小,怕是会头疼得很,当不得一个‘正道’了。 世上无善恶,但一件事的对错真假却是不难分得清楚。我和你谈功法,又不是谈拳头,当然是比谁的功法运行有效了。” “那你要怎么比?别告诉我说要我将刚才的功法先传给你,练上十天半个月再来跟你决斗啊。”青不思感觉自己大概看透这大骗子的伎俩了。 “都说了,我不能欺负弱小啊,”冷莫邪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难道他不想亲手扁一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但天道不让啊…… “青不雯,你过来。” 青不雯呆呆拭去眼角的泪珠,指着自己鼻尖:“哎?我?” 冷莫邪点头。 青不雯疯狂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少主啊,我从小打架就只有被妹妹压在身下的份儿,就算现在已经入道,不过也还不到一天呢啊,这不是给少主丢人么……” 冷莫邪看青不雯的眼神古怪起来:你这性子,居然还和妹妹打过架? 尹南敖看青不雯的眼神更加古怪起来:你们姐妹打架,都要一个把另一个压在身下的? 冷莫邪也不惯青不雯的毛病,手并剑指就直戳向她腋下大包穴。 青不雯只感觉一股灵力顿时透体而入,沿着胸口周荣,胸乡,天溪,食窦……就一口气灌冲向下,直抵脚尖大都,隐白。 “这是……” 除了感觉这一次的灵力运行脉络与早上突破时运转的方式位置完全不同,青不雯也感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把刚才你妹妹和薛伯打架时使用的腿法运功改良了一下,传给了你。你按照这个方式熟悉一下,然后动用灵力跟你妹妹……” 他刚想说切磋一二什么的,却突然想到了青不雯那唯唯诺诺的性子,便指向青不雯刚才所座的石墩道: “你们各自朝这石墩踢一脚,功法优劣,一目了然。” “不可能!”青不思再度拍案而起。 只听“嗷呜”一声痛呼。 尹南敖淡定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衫。他早已经长了记性,随着这小仙师的动作提前躲闪开来。 被沉重的石桌砸在脚背上,浑身颤抖勉强屹立不倒的薛伯,则吃力地尝试用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将脚掌从石桌底下抽出来。 冷莫邪淡然地将石桌抬起,重新安置于中央的一墩桌脚之上,为青家姐妹让出了空间。 青不思怒气冲冲走到石墩前:“不说修缮改良。若你真有本事只看一眼就辨出我宗绝学,那我青不思也不用当什么仙师修士了,跟姐姐一起来给你当丫鬟又如何!”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找个能随手修改你们小破功法的大腿抱着,里外里不会吃亏啊。”冷莫邪调侃。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青不思脸颊涨红。 “先前还对宗门忠心耿耿,视死如归的。现在说改换门庭就改换门庭。本公子倒是好奇,你先前说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又怎么算呢?” 冷莫邪不怀好意地挤对道。 “给你当丫鬟,又不等于我叛出宗门?难不成若我输了,你还要我对你行拜师礼不成?”青不思咬牙切齿,在所有人没来得及注意的瞬间,“咚”地一脚踢在那石墩之上。 转眼间,三百来斤的石墩原地飞射而出,在空中飞了十来米才落在地上,接着骨碌碌滚到后院墙边,“duang”地一声撞在老槐树上。 ??:(╯▔皿▔)╯ 虽然真的不相信冷莫邪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青不思还是留了个心眼,有意在所有人都没能注意的瞬间猝不及防出脚。 冷莫邪不以为意,叫薛伯把石墩搬回院落中间,拍拍青不雯的肩膀,只吐出一个字:“踢。” 青不雯咬了咬嘴唇,最终哪怕一万个不愿意,也没敢违背冷莫邪的意思。她试着将周身灵力按照刚刚冷莫邪示范的方式流转,一脚踢出! 石墩纹丝未动。 “这怎么可能?!”青不思失口惊呼。 0043 原来天才竟是我 纹丝未动的石墩,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从中碎裂开一指深的一大块。其中几块碎石,还是当着青不思眼皮子底下刚刚龟裂脱落的。 青不思在学习戳脚武技时,曾看到师尊做到过类似的事情。 这是灵力运用效率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才会发生的力道贯而不散的现象。 但令青不思震惊的,却既不是自家柔弱的姐姐能做到这种事情,也不是冷莫邪随手传授功法的强大可怖。 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青不雯出脚时,一股热风腾起,扑面而来。那感受之清晰,即便是有心否认都无法回避。 九品修士,有得是功法武技能做到类似的事情。毕竟她也只是个才刚刚入道的小修士而已。别人有更强的本事再正常不过。 但唯独这一股暖风,却是她锻火门功法独有的特征。 不敢说天下只此一家,但在这南域群山百宗诸国,却是闻所未闻。他……是怎么做到的? “小丫头,你服吗?”冷莫邪轻抿一口茶,好整以暇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青不思脸色青白。 自尊心不允许她违背自己的誓言,但若是就此做这恶徒的丫鬟…… “也罢,不讲清楚,怕你又输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冷莫邪放下茶杯,娓娓道来: “你可知为何你们宗门的腿法,乃至天下绝大多数寻常腿功,主修的经脉都选足少阴经,而非足太阴经么?” “这个师尊倒是提过。足太阴经穴位较少,容易打通练成,更容易掌控灵力,实现一些精细的招式。 但足太阴经脉在小腿中部,地基与三阴交之间,却又漏谷一穴无法控制。 若走此经,十成灵力得有六七成从漏谷泄去,事倍功半,得不偿失。”提到修炼的问题,青不思这丫头倒是立即收敛起咋咋呼呼的性子。 冷莫邪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讲解:“没想到你们山野小门,却没有一味遵循古法不求甚解,这倒是令本公子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说的没错。寻常腿法,不走太阴,正是此理。 但你那门派主修旁门,御火炼器。 除开这些对战的战技外,自身提升修为用的主修功法,却是着重控制穴脉收放吐纳……” 青不思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点头。虽然不知为什么,这觊觎姐姐美色的黑袍妖人能够了解这么多内幕,但人家确实说的都在点上。 “修炼功法与武斗技法,本就应当相辅相成。现在看来你们宗门的开山一代应当是懂得这些的,但慢慢传到了现在,怕是有很多知识就已经遗失了。 其实有你们主修的功法辅佐,哪怕只是资质平庸之辈,漏谷灵气的溢散也可除去九成。 这便是为何你们应该修足太阴经的道理了。”冷莫邪总结道。 一旁尹南敖暗自惊叹。他虽不了解仙门功法,但是对世间情理却是颇有一番见解的。听到冷莫邪的理论,便犹豫着问道: “若如冷兄所言,那为何其余主修腿功的宗门,不采用这位仙子所学办法,修改主修功法以走太阴呢?” 冷莫邪无语摇头:“主修功法关乎自身灵力强度,进阶速度难度,一身战法整体威力潜力。 为了追求一个腿法灵力的凝练而擅改主修功法,那不是舍本逐末么? 这丫头的宗门主修之所以能够灵活控制学位灵气,便是舍弃了修炼的效率用以换取炼器的掌控。 想必同很多旁门大家一样,这一支的开山祖师定是个将人脉财力看重于自身苦修的家伙。 世间大道万千并无对错,有的只是是否适合自己罢了。 我从未开宗立派,便是因为传承一条大道下去,看似荫泽后人,实际上却耽误了不少天才啊。” 最后一句冷莫邪有感而发,落到其余几人耳中就有些无语了。 合着您不到二十就想开宗立派,还是因为您看不上宗门传承的方式? 原本已经在心中萌生出一丝敬意的青不思,此时对冷莫邪才学的好感却早已烟消云散。 这人就算真有点本事,但吹牛说大话终究不是个好习惯啊…… 这样想着,青不思便将心中疑惑直接问出来了:“就算你能一眼看穿我宗功法的灵力运转,但让我姐姐马上学会我宗腿法又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刚刚也说了,想要使出足太阴经灵力驱使的腿法,首先得学会我宗主修掌控穴脉灵力的法门吧? 别告诉我,我刚才都没有修炼,你就看出我主修功法的路数了。” 青不思提及的事情当然是不可能的。能通过一招半式看穿武技灵力脉络那是冷莫邪的见识本事;但若不看就知他人功法……冷莫邪又不是天道。 不过真正的原因冷莫邪却不会对青不思解释。因为其实青不雯所修的《天罡造化功》为仙级功法,玄奥无极,可以同时兼容模拟绝大多数低级功法的修炼经脉路数。 暴露自身对灵力功法,人体经脉的广博知识并没什么。但冷莫邪可不打算现在就透露出,自己手中握有仙级功法的事情。 所以他鬼魅一笑:“当然因为……你姐姐个天才啊!” “啥?”青不思目瞪口呆。天才不是我么? “啥?”青不雯一辆懵逼。所以说我居然是个天才来着? “不然你们以为,随便是个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入这冷府服侍本少爷的?”冷莫邪派头做足,让人完全摸不透深浅: “那么小妹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拜辞你那师尊,搬来我冷府伺候主子呢?” 青不思可不像她姐姐那么乖巧柔弱。之见这小丫头嘟起小嘴,眼珠子古灵精怪地一转,敷衍道: “没想到你这家伙真有这般见识,不思愿赌服输。不过我们刚才的赌约里,可没有提及让我叛出师门的事情吧? 当丫鬟就当丫鬟,我现在就住进来也无妨。但想要我拜辞师尊,那还是别想了。” 冷莫邪闻言挑了挑眉毛,笑道:“行,那现在就开始上工,先去帮我给那颗老槐树修修枝。” 0044 冷莫邪你秃顶 看着树枝基本都已经被掰秃了的老槐树,青不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而冷莫邪则是叫住了想要扭头跟着看过去的尹南敖,避免他看到树打人的一幕: “贤弟一路看到这里,有没有找到城主府想要打探的东西呀?” 尹南敖心中一沉。原来这十三皇子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图谋。 也是了……有此等心性手段,瞒过南域百宗以及整个大邬皇朝的男人,若是不点破这些,我回去才会寝食难安啊…… “原本想看的,并没有看到什么,但想要弄懂的,却都是心中有数了。” 尹南敖的回答十分圆滑,冷莫邪笑道:“无论如何,你流城尹姓与本公子都算得上是本家,本公子不会坑你们。 现今邬国朝堂的样子,你们该是比我更清楚的。强行要你们站出来挺我,只会给你们招来更多麻烦。 简而言之,你们跟老大也好,跟老二也好,或者暗中还把自己当我的人也无妨。本公子只有一个要求。 我来这流城,是为了潜修,不想被任何麻烦打扰。这一点,你们城主府可能做到?” 听到冷莫邪这么说,尹南敖虽然一百个不解,但还是松了口气,起身抱拳行礼:“定不负皇子所托!” 注意到尹南敖眉宇间的一丝疑惑,冷莫邪摆摆手:“既然我们是来论私交的,你还叫我一声冷兄便是。 如果你家老人实在放心不下,大可以告诉他们,我打算走老七的路子便是。 至于今天这样的试探打扰,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无论是从何方而来。” 尹南敖本是军武出身。既然话已说开,而且堵死了之后继续周旋的余地,他便干脆把心中疑惑直接问出来了: “冷兄说要走老七的路子,可是有自己中意的宗门?小弟这不是有意窥探,主要是若是冷兄的本领被人透露出去,难免会有仙人来探查一二啊。”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了仍旧身份不明的莫欢,又提示性地瞥了瞥身后青不思的方向。 冷府的蹊跷他城主府可以秘而不宣,但世界上哪能真有不透风的墙呢? 冷莫邪垂眸喝光杯中茶水,将茶杯反转,倒扣在石桌之上:“南域百宗,怕是找不出一个上三品的宗主长老。这等传承,还入不得本公子法眼。 贤弟一路慢走,这边还有些家事,便不送了。” 话说尹南敖刚刚只是想要用眼神提示一下青不思未必可靠,可仅仅余光扫过,他的眼珠子就转不回来了。 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那能将石墩一脚踢飞的仙子,怎么几吸间没注意,就已经鼻青脸肿坐在树下无声哭泣了? 而且这十三皇子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是什么意思?再不走,就要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了? 这下听到冷莫邪赶人了,尹南敖哪还敢再有废话,夹着尾巴就跑了出去。 冷莫邪也在看着扣在桌上的杯子发呆。 转生在这小世界,自己如今便宛若那笼鸟槛猿。不入上三品,怕是没有可能飞升离去。 但自己那些老对头若想寻捕自己,却没有这一层的掣肘,大可以广散门人在诸天万界散开一张罗天大网。 想要应付将来必然发生的麻烦,或许稍微花点精力,搞个宗门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不,这种突然崛起的庞然大物反而引人生疑。有必要的话,也许收并一家已经在大衍世界根深蒂固的老牌宗门会是更好的选择…… 这样想着,见外人已经都没有了,冷莫邪将狐疑的目光投向莫欢。 这合欢魔比起冷莫邪心目中熟悉的那种模样,少了几分妖媚,多了一点清纯,看起来倒反而更勾人了些。 前世身为邪帝,麾下妖魔鬼怪人五毒俱全,冷莫邪倒是对魔族魔物没有什么偏见。 但在这群妖丛生的南域见到一只纯血魔族,却多少让他提起了几分性味。 魔族品类繁杂,但合欢魔却只有纯种。这种魔外形全都是俊男美女,主修的功法也可以随意整容幻化万千。 它们天性好采阴补阳,荤素不忌,一旦遇到真正动心的异族,诞下子嗣,也全都只会是纯血的合欢魔,因为这本就是此类魔族的繁衍规则。 唯一的例外就是遇到实力高出自己太多的大能,不过那种情况一般是生不出子嗣的,除非大能一方另有手段。 合欢魔这一种群,通常讲不善实战,但天生有一股让任何凡人无法抗拒的魔性。 更难以启齿的是,这种魔性不但会吸引旁人痴情于自己,而捎带着自己也会不受控制地动情发情。 人类社会中所谓的渣男海王一类,其中不少便是纯血合欢魔族,影响颇为广泛。 只是因为这一族不像主流魔族那般食人血肉,因此隐蔽极深,常人多意识不到。 “说说吧,你跑来我家,是图谋个什么?”冷莫邪话中有话,饱含深意。 莫欢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薛伯,才终于糯糯道:“昨日家中药铺遭难,蒙公子派人出手相助。 我们昨日想要答谢恩公,他却说这一切都是少主您的安排,于是便听了爹爹所言,前来答谢……” “除此之外呢?”冷莫邪狐疑。这合欢魔总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道谢跑来我家的吧? “除此……之外?”莫欢面带羞怯,红着脸低下了头。 她突然想起了爹爹的嘱托:女孩子啊,想要幸福得靠自己争取。遇到喜欢的人,就要敢于开口。你不撩,别人怎么能知道你的心意? 回想起爹爹教她的撩汉技巧,莫欢突然间又自顾自羞红了脸,埋低了头,看的冷莫邪满脸问号。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双目直视冷莫邪,认真道:“公子,你……你秃顶。” 冷莫邪:ˉ\(°_o)/ˉ “我没有,别瞎说,你眼瞎?” 莫欢移开视线,红着脸道:“你‘徒’有绝世容颜,却一定‘顶’不住有佳人暗许芳心。” 冷莫邪的脸色逐渐扭曲:“你这是……在撩本公子?” 这蠢魔……不会撩你别硬撩啊!╰(艹皿艹) 0045 莫欢的玄奇身世 “冷公子,你过分了。”莫欢突然板起脸来。 “你自己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别人不吃这一套,你还恼羞成怒不成?”冷莫邪怒极反笑。 哪知那女孩子冰冷的表情突然变得娇羞:“你‘过分’帅气,让人沉迷了……” 一阵冷风吹过,后院里五脸懵逼。 嗯要算上槐树姐姐的,毕竟人家也是有脸有皮的树妖。 冷莫邪默默伸手捂住了额头:“不,过分的是你……” “我知道,”莫欢露出一脸歉意,合欢魔的天生媚骨在不知不觉中发挥作用,看得同为女性的青不雯都不禁心疼起来。 她走过去,轻轻拍拍莫欢的肩头,安慰道:“你会喜欢我家少主的心情,其实我们都懂的。” 怎奈莫欢话锋一转:“我过分痴迷你的容颜,终会变得茶饭不思,伊人憔悴……” “算我求你了,能不能别尬撩了……”几欲抓狂的槐树姐姐,已经被逼到开始说人话了。 莫欢却是没有因一株树讲出人言而有半点动摇,反倒是突然皱起眉头,耸动着小鼻尖,像只小狐狸一样四处嗅着: “你们有没有闻到,这院子里有股怪味,又酸又臭的?”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没闻见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却只见莫欢一路追寻,最后把鼻子贴到冷莫邪的身上,深深吸了口气:“就是这里,没错了。” “你才浑身酸臭!你全家都是臭的!”冷莫邪再有涵养也炸毛了。 怎奈莫欢姑娘明眸一转,皓齿含笑:“哎嘿,这是爱情的酸臭味,勾动人家芳心暗许……” 后院之中,是长达一炷香的寂静。 莫欢:“公子,你有眼疾。” 冷莫邪:“不,我觉得我快要生耳疾了……” 莫欢:“得是怎样的瞎盲,才能硬生生看不到别人的爱慕?” 莫欢:“公子,你……唔唔唔!!” 薛伯从伙房走出,手上捧着一大盘烧鸡。只是这烧鸡的两条腿此时都没长着。 左腿刚才被青不雯送走刘家公子时,赏给他为冷莫邪行善积德了。右腿此时则正插在莫欢的嘴里。 冷莫邪终于抚着胸口,得空深深叹了口气:“合欢魔都是顶级颜控,看到我的样貌会动心的你不是第一个。 但是咱都是成年的魔了,有点自制力好不好? 本公子也不强求你不许动心。咱就嘴上积点德行不?亭亭玉立一个大姑娘,怎么一开口就一副毁天灭地的架势…… 真不知道现在的合欢魔怎么都是这种口味的,也不知是谁教你这些邪道。” “是……是爹爹教莫欢的,”姑娘拔出口中的鸡腿,说着便对起了手指: “爹爹说,遇到好男人就要勇往直前,要放得开,让他看到你的好,他才会拜倒在你的魅力之下。” “不,主动被动,各有所好,单说你们合欢魔的话,确实因为天赋异禀大多更擅主动,”冷莫邪摸着下巴道: “不过这根本不是问题的关键好吧?!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才学会这种雷死人的土味情话啊!” “也是爹爹教的!”莫欢这姑娘似乎缺少了些许察言观色的不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骄傲道: “我家爹爹年轻时,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情圣。随便一出手,就拿下了流城公认的第一花。 两人在一起情投意合,不到一年,就生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娃。” “那就是你了?”青不思忌惮地看了槐树一样,揉着脸走了过来。 “不,”莫欢姑娘却是连连摇头:“那孩子刚一出生,就害了怪病,结果不到两岁就夭折了。连带她那美人母亲,也从此以泪洗面,隔年香消玉殒……” “怎么这样……”青不雯心软,听到这忍不住眼眶也湿润起来,直到冷莫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道: “如此,你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青不雯。对啊,若那苦命的美人就这样撒手人寰,这莫欢姑娘又是…… 果然,莫欢脸色没有丝毫痛苦,笑眯眯开口解释道:“这些都是我出生前的事情了。 爹爹在妻女死后,便含泪将她们葬在了流城西南断情庵。之后日日参拜,风雨无阻地坚持了三年。” 冷莫邪点点头:“三年痴情阴阳两隔啊,那确实不简单了。如此便是梅开二度,再遇良缘,也定无人能说道什么。 只是我原想你父亲因当是合欢天魔之身,毕竟那‘情圣’一词简直就是为你们一族所创设的。 但现在看来,你的血统怕还是来自母亲一方。毕竟痴情的合欢魔常有,但想要坚持三年而不近情色,怕是就有些强魔所难了。” 莫欢却是摇了摇头:“外人都以为我爹爹是用情太专,这才日日夜夜常去那断情庵参拜。 其实真相少有人知,是我爹爹刚葬了妻女,便与那断情庵声名远播,号称无私无情的铁面师太好上了。 爹爹与师太欢好三年有余,之后便有了我。” 众人:…… 薛伯默默摆上碗筷,嘟哝着:“救下这姑娘时,我还想着她温婉大方,引荐给少主也不失一件美事。 怎么就没发现这孩子每句话都没啥毛病,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人有一种想要掀桌的冲动?” “所以你是那断情庵师太的孩子?”青不思已经不敢轻下断言了,试探着问道。 果不其然,莫欢姑娘的回答又一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不,那师太与爹爹私通三年之后,被主持法师发觉,然后便被活生生打死了。 我是那庵门前的弃婴,被爹爹在私通之后顺手捡回来的。” …… 合着你跟那铁面师太根本就没有半毛钱关系吧! 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提心吊胆地听你讲完那坑货爹爹的情史啊!图个什么啊?! 听完莫欢姑娘那一言难尽,五味杂陈的身世,众人只觉得一口槽梗在喉头,不吐不快,但又怎么都屡不清楚该从何处吐起。 一双双筷子默然夹菜,只觉得那烧鸡它都不香了。 0046 从今天起做一只豆妖 “莫欢姑娘。”饭吃完,冷莫邪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放下筷子双眼炯炯有神,直勾勾盯了过去: “本公子突然想起,你来这里是为了报恩的吧?” 挟恩图报,可算不得什么正道。一阵微弱的隐痛在识海中爆发。 只是令冷莫邪惊喜的是,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入道进阶,还是因为这事情太小作恶也不算厉害,识海中的痛处已经较之前轻松了太多。 莫欢姑娘闻声一愣,随即脸颊微红,含羞带怯道:“如果公子想要的话,莫欢愿意……” 青不思在桌面下狠狠戳了戳还在闷头吃鸡的姐姐,双目放光。薛伯也沉沉低下头去,掩饰着自己一对眼珠在莫欢和冷莫邪之间来回瞟着。 一声胡琴婉转悠扬,自院落外面巧然腾起,那是说书人在马路边支起摊子,准备好演一出情爱画本了。 如此良辰美景,吉时佳人面前,冷莫邪目若星光,启唇含笑,一身足以让任何少年少女沉沦的邪性魅力几乎无法遮掩,开口道: “钱。” 莫欢已经开始幻想接下来的展开了,听到冷莫邪开口,一时愣是没反应过来: “哎?公子可是说的……‘情’?” “不,我说的是‘钱’,”冷莫邪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向茫然无措的莫欢姑娘: “你不过是个药铺家的女儿,本公子要你们的人情有何用?倒是新搬来流城,没带什么细软,收你些银两,省得只能去做些算不上正道的活计谋财。” “少主……”薛伯不忍看下去,开口解释道:“我看莫欢小姐也是一片少女痴心,纵使少主看不上,也不必这样伤害吧…… 而且早上从那些想要强抢药铺的歹人手里,老奴还是抢到不少银钱的。购足了少主所需的药材,还剩很多……” “伤害是什么鬼?”冷莫邪莫名其妙,捂着抽痛的脑袋道:“而且不是跟你说过,干那些算不上正道的活计,你自己干归干,不要给本公子知道。 抢什么抢?多难听?以后记好了,那叫罚!他们多行不义,我们替天行道,罚了他们的银钱,懂么?” “老奴……老奴记下了……”薛伯缩了缩脖子,怜悯地瞥了莫欢一眼。姑娘啊,不是老夫我不帮忙,实在承担不起少主那气场啊。 院落外头的胡琴不知何时曲声一转,听着越发悲苦凄凉起来。想必那说书人要讲的,定是一出爱情悲剧。 莫欢不知所措地掏出那一包银子,递上石桌默默推了过去。 想起自己情急之下按照爹爹所言用处的杀招,莫欢直觉这包银子上还残留有一丝“淡淡的忧伤”,满心哀怨,一语双关道: “公子若是手头紧,我莫家药铺定然全力相助。只是这银子看得重了,心里就难装下风花雪月,才子佳人了。 眼中只有这东西,可是会无后的……” 这话放到寻常人嘴里,就有些言重了,近似诅咒。但从莫欢姑娘口中说出,幽幽怨怨,却只会惹人怜惜。 尤其是几人都知道先前发生的事情之后。 就连青不雯也是看看桌上一包银子,又看看冷莫邪的裤裆,浑身打了个寒颤开始闷头嚼起自己吃剩的鸡骨头,看得冷莫邪莫名其妙。 留下银子,莫欢便赌气离去了。 青不雯左右看看,没有外人了,才试探性地对冷莫邪问道:“主人,刚才被困阵法的时候,多亏槐树姐姐帮了大忙。 我有答应,之后若能生还,定向主人引荐一二。” “那么大一颗杵在院子里,我又不瞎,何须你来引荐?”冷莫邪浅笑摇头,将视线投注到槐妖身上: “我收她们,是因为家里缺几个丫鬟端茶倒水。你现在连拔根化形都做不到,我要你又有何用?” 老槐树早都当树当习惯了,也没吱声,只在树皮上拧巴出一个哀伤的表情:(╯□╰) 植物妖类修行不易,旁人哪里能够明白?冷莫邪嫌弃她,槐妖姐姐其实心里也早有自知之明。 哪怕这黑袍青年当真是有大神通之人,自己不过是凑巧长在了人家院子里,人家又凭什么给你点化机缘呢? 正心生绝望之际,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再看冷莫邪,只见这家伙双眸直勾勾盯着自己,目透精光。 “干……干嘛?”槐树姐姐都吓得开始说人话了。 还好这里是对妖族的利用已经深入生活方方面面的南域,没有人对此大惊小怪。 冷莫邪以拳击掌:“妙啊!再怎么说你也是七品化灵的妖植,怎么能说没有用呢?” 槐树姐姐闻言,内心萌生出一丝小庆幸,却有着更多不妙的预感萦绕心头:“公子这是要妾身……” 却只见冷莫邪一脸狐狸偷腥般笑眯眯的样子搓着手走到了树下,结结实实地在树干上拍了两下自言自语起来: “真的是妙啊!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豆妖难寻,想要量产更是耗费时间。可若是用这七品化灵的妖树……” 念叨到一半,又突然板起脸来,正色道:“你这树精,可想长生?” “若公子愿意垂怜,小女自当感激不尽。”槐妖姐姐欲言又止。总觉得被算计了,可又怕错失机缘,不敢开口询问什么。 “那就好,既然已经是我冷府的人了,再称公子未免太过见外,和他们一样叫我少主吧。 另外点化妖物,就该给你名字。从今往后,你就叫‘槐’好了。”冷莫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青不思听着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人家是颗槐树,你就叫人家一个“槐”字,乡下人起小名都没有这么随便的好么? 我看你整天一身黑袍,要不以后叫你“小黑”如何? 青不思暗中吐槽,却没想槐树姐姐竟然受宠若惊,连连挥舞着枝条摆动: “使不得使不得……用这种近乎天道本源的命名点化妾身,若非大实力大气运之人,少主恐会遭受天道反噬的啊……” “哎~在你眼中,本公子连这点天道气运都分不得的?”冷莫邪笑容逐渐变态:“多说无益,既然做了我的妖宠,承了我的气运…… 那么,先把我折完还剩下的那些细枝自己撅下来。我们来做一个嫁接的小手术, 从今天起,做一只豆妖吧。” 槐:(⊙_⊙)? 0047 流城巨变 当日浅夜,冷府门前人声嘈杂。 哭天喊地的哀嚎夹杂着此起彼伏不安分的兽吼,在众多灯火映照下喧闹得沸反盈天。 这一夜,冷莫邪刚刚入道,消耗颇大,早早便就寝了。 但流城整城却是无人入眠。 几个时辰的功夫,流城,变天了。 尹南敖一回城主府,流城便紧急收拢兵马,当天围剿了刘家全部产业。 原本私兵数量不输城主府军的刘家,却因群龙无首被连锅端起,几乎一点反抗的水花都没有激起。 坊间传言四起。有人说城主府本不敌刘家,是因为刘家当日出了变故,公子走失,老家主重伤,所以才被一直隐忍的城主府看准机会拿下; 也有人说城主府原先只是拿着刘家的贿赂,不愿出手罢了。今日刘家得罪了城主府都惹不起的大人物,这才糟了劫难。 但无论坊间传言几何,相较于欺男霸女的刘家和无所作为的城主府,流城百姓大多是满意当下的结果的。 而无论百姓怎么想,冷莫邪此时多少都有些恼火。 原本他就已经很不适应凡人还需要睡眠的生活了,这好不容易勉强自己睡下,又被人吵起来,便是泥妖也会有三分火气。 强忍不悦穿戴整齐出了前门,便见尹南敖领一队城防军,压着一众刘家族人与妖兽妖宠,乌压压一大片堵在门前。 “你们这是……”冷莫邪皱眉。自己不想被打扰,不想闹出什么动静,只想在此地安心静修,难道白天说的还不够清楚? 却见尹南敖爽朗地笑着走上前来。一边走,还一边挤眉弄眼,就好像在说“我聪明吧?求夸奖”的架势。 冷莫邪看得一脸懵逼,却见这货走到面前开口道:“按照冷兄暗示的意思,事情已经办妥了。咱城主府多少还是有点底蕴的,幸不辱命!” 见到冷莫邪满脸“你在说啥?”“我暗示什么了?”“别瞎说!”的表情,尹南敖一脸自豪: “冷兄的身份,有些事情不便说透,但我尹南敖扬名年轻一辈靠得也不是拳头。 白天席间冷兄有表示在流城只为潜修,不愿过多遭世俗叨扰,便是在暗示小弟应该主动出手,帮冷兄解决好凡俗的麻烦。 这刘家人平日里为非作歹,拥兵自重。我城主府念及流城安稳未曾贸然出手镇压。不想他们居然敢惹到冷兄头上,这却是不能容忍了。 所以我告辞之后,便立即整备府兵,一举拿下了流城这毒瘤,以宽冷兄之心啊。” 冷莫邪:…… 这我还能说什么呢?你们一个个是不是脑子都不太正常的? 憋了半天,他只能无比憋屈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做得……不错。” 尹南敖闻言喜不自胜,继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此次从刘家共抄获白银十五万两,商铺四十三间,妖兽妖宠大小一千四百五十二头。 当如何处理,还望冷兄定夺。” 城主府抄了家,却让他来定夺,冷莫邪好歹也是诸天一帝,其间门道自然懂得。他瞥了眼一车车沉甸甸的木箱,便明白了城主府的意思,开口道: “我这小门小户,养不起怎么多牲口,也没有经营商铺的精力。唯独就是刚经搬迁,身上没有留下多少细软……” 不要白不要,别人送礼上门,又不求他办事,只能算结交,算不得贿赂,此事不能说有违正道。 尹南敖闻言一喜。不怕十三皇子狮子大开口,就怕他一律拒之门外。这样的人物,只要收了城主府的好处,便总当照拂一二。 看流城城主府常年无所作为,任由刘家壮大的情况,就可以看出他们是真的没什么野心,只求安康。 眼下十三皇子无意谋夺朝堂。比起先前来信的老大老二,却是城主府最为心仪的归顺对象了。 原本城主府并不感冒冷莫邪,是因为皇都传出的情报。但十三皇子神通广大他今天见识到了,只觉得那些收钱卖情报的怕都是瞎了眼。 如此结果,在尹南敖眼中却是再好不过。他忙后退一步,大声道:“今查抄恶匪刘氏家当一万两白银,全部充公,改日整备归案,上交朝廷。 其余所获细软些微,赠此案首功冷公子予以嘉奖!” 语言的艺术就在于此了。十五万两银子,一万两是查抄出的大头,剩下“一点零头”就嘉奖给擒贼有功的冷莫邪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冷莫邪闻言还是有些疑惑,开口询问道:“这次抄刘家,你们城主府也调动不少人力的吧?这么处理没关系?” 他不是不信城主府愿意花钱结交他,只是不理解这种大赚一笔的当口,这群家伙怎么可能自己倒赔钱来巴结他? 至于虚报刘家资产,他倒觉得可能性不大。 城主府来找他本意就在于结交。都是白来的钱,你可以不给好处,但犯不上故意欺瞒,惹得事情败露彼此反而尴尬。 闻言,尹南敖笑道:“近日边境吃紧,夙国大军集结,常有伪装成野妖的战宠来犯伤人。怕是咱们这边也快要边境几城集中出兵了。 得了这一批战妖,却是给城主府兵丁添了不少战场上争功保命的利器,小的们一个个欢喜得恨呢。” 原来是这样,冷莫邪心中了然。不过对方提到了妖宠,他却是突然心动,想到了功法再进一步所需的豆妖来,便又开口道: “说到妖宠,我确实需要些许草木妖精。放心,我要的不多。” 对面尹南敖却像是早有准备,拍着胸脯道:“这种事情小弟怎么会不想着冷兄? 刘家主营贩妖,府中铺里但凡是品相极佳,品种稀奇,亦或品阶惊人的妖兽妖植我全都带来了,冷兄大可任意挑选。” 冷莫邪点点头,心中好奇这贩妖大户能否有几株像样的豆妖,第一眼却被队伍正中一间偌大的木笼吸引了注意。 笼中,鼻青脸肿的一条大白矖,正委屈巴巴地盘在笼子里看着自己。 见冷莫邪终于注意到自己,白喜儿也不再提早上卷款跑路的念头,哀怨地叫了声:“主人……” 0048 贪嘴后患 嚯!这天衍南域不愧为妖族圣地。随便一边塞小城的商贾,居然连灵兽都有得卖的? 白喜儿被揍得变了形,原本清秀俊俏的脸孔胖如猪头,也怪不得冷莫邪一眼愣是没认出来,只以为这又是一条另外的肥矖了。 白喜儿这边开口求救,捉人的尹南敖却喝令手下兵丁:“还敢妖言惑众,引诱公子,我看你是挨得打还不够!” 手下人立即就有人拿长矛朝笼子里捅去。 这大木笼原本不知道是圈养什么的,反正明显不适合白喜儿这体型。一条矖塞进去严丝合缝,连翻个身的余地都没有,哪里有空档儿躲闪? 也就是白喜儿身娇体柔好折腾,活生生被硬塞了进去也没挤断个腰什么的。 不过城卫兵也知道这妖兽是要孝敬给某位大人物的,都是用长矛握柄钝头戳的,也没见血,只戳得白喜儿骂骂咧咧,惨叫连连。 尹南敖却是上前一步,对冷莫邪邀功道:“整个刘家,这条大白蛇怕是最值钱的一头了。 冷兄也见到了,这妖口吐人言,品级可是不低。我们刚抓到的时候,她还能化身人形,怕是已经到了六品化形境的大妖。 不过不知为什么,这大蛇浑身竟然没有一点妖力,简直任人拿捏。 冷兄若是没有特别的洁癖,不如就把这条收下,调养两天。等她伤养好了,化身人形,可是个美人嘿嘿……” 南域这边的民俗生计已经与妖族妖兽深入融合。 尹南敖所说的事情,便是南域富豪权贵,往往都会圈养拘禁一些美貌妖物用享鱼水之欢。 其中多半是一些本身就与人形差异不大,但毛耳细尾各具特色,引人遐想不断的低阶妖物。 外域强者有些来到南部山地,一时还无法适应这样的古怪民风。他们会嫌妖物肮脏,不愿沾身。 但对于利用妖族妖兽早已成为日常的南域人而言,那些被世世代代有意驯养配种的妖,就像是中州人鼓捣出的缅子铃,角先生一样;近似于一种器物,没有任何别扭之处。 而那些真正能在南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甚至能有捕收化形大妖为奴仆淫乐的强悍存在,引无数人向往敬仰。 不说那几所全域鼎富盛名的青楼中,头牌全部都是化形妖族,就连感天动地的纯纯人妖之恋在南域也并非什么稀罕的事情。 比起外域人的偏见,其实日常奴役妖兽的南域人对于妖类反倒没什么偏见。 弱小妖族遭人奴役理所应当,这就像闲散行人在山中行走不时会被妖兽吞噬一样天经地义。 那些修炼有成的大妖,占据一城一国,顿顿痛饮人血饱食人肉,旁国之人也没有几个义愤填膺的。 反正食的又不是他们的血亲至交。那些没有实力又命不好的同族,不便宜给大妖,难道就不会被人类领主穷兵黩武的暴政逼死了? 这样大妖统领,人妖混居的城池,在南域虽不至于主流,但却也并不少见。就更莫论人妖之间喜结连理,诞生半妖子嗣的了。 归根结底,南域群山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维系了一种相对公平合理的和谐。 想要过得好,想要压迫别人,甚至想要贯彻自己的道义……都行!无论你是人是妖,只要够强就能做到一切。 外域偶有自诩正道人士看不过眼,骂两句南蛮鄙地。但南域百姓千百年来祖祖辈辈演化出的文化传统,却也自得其乐,没人在乎外人的眼光。 尹南敖见识有限,只当这是条颇为古怪的蛇妖,怕不是刘家暗中钻研淫术调配出的新品种。 但冷莫邪哪里还不清楚,白矖这天生地养的灵兽又不是巨豪彘那种血脉驳杂的妖兽,一方天地能孕育出一条也就不错了。 灵兽虽然实力境界也可以按妖兽一样九品划分,却是不需要等到六品才能化形。当然,同阶实力也会远强过大多数妖类。 这边听到白矖叫唤“主人”,也很快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试探问道:“白喜儿?” 白喜儿拧巴在笼子里磨牙,这是看老娘落魄了不想认了?憋了一肚子气,最后嘴里弱弱吐出一句:“是我……” “我不是让你回城门接不雯丫头的么?”冷莫邪皱起眉头。 若是这蠢蛇和青不雯一起困在阵法里,他也就没什么值得怀疑。但她现在能被当做妖兽战利品压来,说明不见的这段时间应当是跑刘家去了…… 他见识广,一下子想得比较深,已经在怀疑这家伙不会原本就是刘家一伙的,借助被自己降服的机会趁机混入冷府,给人家当探子的吧? 白喜儿这会儿哪还敢让自己心生反骨的事情暴露出来?忙遮掩道:“我在城门口等着不雯却许久不见,就一路寻回家里。 结果在门口被那刘家主领一众家丁堵住,劈头盖脸就一顿暴揍,把我捉了回去。然后……然后就又被这群人给打了,强塞进笼子…… 你们人类的城寨好可怕……我,我想回山里……” 谁知冷莫邪根本不吃这一套,只是冷笑一声:“呵,那刘家就算来找麻烦也是冲着我冷莫邪,再不济也是冲着薛伯去的。 凭什么抓了你直接走人,连我布好的大阵也不曾踏足一步? 而且你若现出原形,没做好完全准备的刘家人又怎么可能会和你这大妖起了冲突?” “我哪知道他们抽了什么风!”白喜儿都急了。 她其实想说的当然是城府军。天知道这些人吃错了什么药,全副武装冲进刘府,见妖就抓,见人就打的…… 归根结底,若不是老娘一身妖力被你化去…… 冷莫邪却是虚着眼摇了摇头:“你瘦了。” 白喜儿:“啥?” 冷莫邪:“何罗鱼好吃吗?” “好吃!”一提到这事儿,白喜儿可就不困了。但她立即意识到不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尹南敖只是个边荒小吏,连灵兽白矖都不认得的,自然不懂事情因果。可他冷莫邪又是何等见识? 0049 奇怪的东西入梦来 “求少主救救喜儿姐姐。” 见到白喜儿的惨状,青不雯心生悲悯,揪住冷莫邪的袖口轻轻摇动。 冷莫邪感觉好笑,抬眉问道:“你不是很怕这货的么?忘了她缠住你不放的时候了?” 青不雯微微打了个寒颤,看了看白喜儿,有看了看冷莫邪,最后不放心似的点点头:“没关系的,她说她吃饱了。” 放矖出笼,那家伙就老老实实盘在青不雯身后不敢出来了。看着美丽的鳞片遍布伤痕,本就心善的青不雯心疼得不得了。 轻轻戳了戳白喜儿的大尾巴,她红着脸道:“我送姐姐回房休息吧。” 白喜儿摇头:“你们人类太可怕了,我不敢自己睡。” “那……那我陪你?”青不雯咬着嘴唇,小眼神左右乱瞟。 白喜儿疯狂点头,小蛮腰卷起青不雯就朝后院溜去。 看着青不雯惊慌失措的小模样,冷莫邪轻笑出声,对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打趣道:“吃干抹净,记得打扫干净!” “你!你不能吃我!”后院传来青不雯惊惶的声音。 “不吃,我只睡你。” “那更不行!” “那可由不得你了。” 看到尹南敖有点发怔的模样,冷莫邪笑道:“这家伙本就是我家丫鬟,不知道怎么跑到刘家去了。 白喜儿是天生灵兽,这点毒打,很快就能康复的,别往心里去。” 尹南敖怔怔点了点头:“那就好,真是抱歉了。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件事要向冷兄禀报。” “哦?你讲。” “这刘府上下,少了个人。往日讲,这伙人欺男霸女的事情,一大半都是刘家公子指使的。 但我们查抄了流城里外刘家所有产业,却愣是没能找出这个人来。我担心……恐有后患啊。” “尹老弟回去早点休息便是,”冷莫邪闻言嗤笑,无所谓地摆摆手道:“邬国不缺敌人,流城更不缺敌人,本公子在皇都长大,难道还要担心一个失了根基的小贼不行?” 尹南敖闻言也是点点头附和道:“多事之秋啊……接下来的局势,恐怕我城主府也顾不得那么多琐事了。 此番快刀斩乱麻,一是为冷兄的面子。再一个,也是局势所迫啊……” 当晚,冷莫邪再次就寝。与昨夜不同,这回他已是入道的修士之身,承载自己神魂的识海也有了灵力滋养。 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的第一次,于是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立于九天之上,俯瞰十万铁骑肆虐脚下南域诸山。 类似的场景他早已经习以为常。前世陨落之前,半步真仙。虽然还有那么几个老不死能与他战个旗鼓相当,但诸天大势却已无能与邪帝麾下兵马一较高下之敌。 大军一出,便是此般摧枯拉朽。哪怕只是他麾下四大将军,也都有着不输诸天皇朝大宗的三品境界。 这般令人怀念的熟悉感引人沉沦,权力在手,执掌天下的畅爽也使人迷醉。让人很容易忘记自己在做梦,忘记自己原本想要弄清楚一些什么。 “主公,我们马上就要拿下这座小世界了。不知等此战大捷,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地?” 一道熟悉得仿佛几日前还历历在目的高大身影,用浑厚而带着层层叠叠回声的独特嗓音询问道。 这家伙身高九尺,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一身黑铠当中,背披两扇翼状素色披风,铠甲的缝隙不时渗透出夹杂着火星的黑烟。 此人正是冷莫邪前世四大得力助手之一的魔将白蛾。 “打下来,本尊留着也没什么用。要不……赏你了?”冷莫邪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到眼下的群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转生以来,还未从看过此方世界的全景,实在是修为低微,甚至还无法御空而行。 至于人怎么会梦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那可能性就有很多了。 比如眼下的群山或许只是梦境随意排列组合,与现实无关;比如冷莫邪其实前世曾在什么地方见识过天衍世界的样貌,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又或者…… “若真如此,那可实在是蒙您厚爱了!”白蛾欣喜道:“只是主公可知……我们正在打下的这方小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啊……”冷莫邪缓缓回头,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并指如剑,黑袍之下一条白皙修长的手臂洞穿乌铠,直从魔将白蛾背后穿出。 “为……什么?”全封闭的铠甲看不出神色,但白蛾的声音却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们四将身上皆有我种下的灵魂印记。想要找到我转生之体,自然只能从你们入手……” 冷莫邪连连摇头抽出手臂。魔甲碎片间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大团夹杂着业火的漆黑魔气汹涌而出: “有趣的是,本尊并未从你的印记中感受到任何正道手段的影子。也就是说,是你自己背叛了我,想要骗出我如今的位置。” “主公如何确信,眼下所做便一定是梦境,而不是真实啊啊啊啊……”魔将白蛾痛心疾首地咆哮道。 冷莫邪突然狂笑起来:“因为本尊无故斩了你,非但没有头疼,反倒心情好得很啊哈哈哈哈……” 他是真的很开心,能够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制约地为非作歹。 不过想到如今这一切只能在梦中达成,他不由得感到一丝悲凉。 拉开魔将白蛾的头盔,冷莫邪想要检查一下自己种下的神魂印记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 可就在头盔剥离的一瞬间,他似乎在本应是白蛾脸孔的地方,只看到一大团彼此簇拥扭曲,虬结在一起的触手。 这样的一幕一瞬即逝,立即有不断闪动的马赛克附着在白蛾的脸孔,身躯,继而仿佛开始向整个世界蔓延。 底下原本好好厮杀的大军,此刻像是橡皮泥捏成的一般,彼此一旦碰触身体就彻底黏连在一起。 数十万大军与敌人很快滚雪球一般越沾越多,最后一条条数十米粗大,周身生满密密麻麻人类手足脸孔的巨虫。 就连原本一片仙气缥缈的长空,此刻也裂开一道道丑陋的马赛克,变得千疮百孔,不断有宛若惊惧痛苦脸孔一般无穷无尽的灰烬飞落而下…… “我靠……做个梦这么鬼畜的?”冷莫邪一脸嫌弃甩掉了手中魔将的尸体。 他前世什么没见过?还真就没见过眼下这般光景。 硬要说的话,他又觉得这离奇鬼畜的一幕似乎又有几分眼熟? 没错了!那是他今日阵法在薛伯神奇脑回路操作下出了bug,卡出来的奇葩虚像。 0050 无解之梦 “主公快走!” 冷莫邪还在半空琢磨着,突然一道身影自他身边闪过,经过时还扯了他一把。 以如今这具躯体,冷莫邪的眼力完全没能跟上那道身影,未看到对方的模样。 但耳边一闪而过的声音却是无比的熟悉。 妖将黑鳝,是一位千娇百媚,心肠却在邪帝四将当众最为狠毒的美妇人。 此女一直死心塌地地爱慕着冷莫邪。他可以确定,即便其余三将尽皆背叛自己,黑鳝也绝不可能。 一道莫名的危机感闪过心头。即便这是在梦里,冷莫邪还是听从本能,追随着黑鳝闪过的方向,直坠而去。 在他前脚离开的地方,整片天空后脚便崩落破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世间光谱所不存在的邪异光华,汇聚成星芒与大大小小旋涡所组成的天幕。 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冷莫邪便感觉自己接近真仙的神魂就要被活生生从肉身中抽离出去,像绞盘上的被单一样被扭曲盘卷,榨出全部的记忆。 如果说到此为止冷莫邪还可以用远超水准的强大神魂将一切至于掌控之中,那么看到这里,他也不得不承认事情开始彻底失控了。 修士的梦境与普通人不同,往往带有某些启示,灵性,或者外力的干预。又更何况于冷莫邪半步真仙的神魂所梦? 如果前半梦境还可以理解为白蛾背叛,试图用神魂烙印锁定他的位置,那么后面这些内容就不是他短时间能直接理解的了。 或者与其说无法理解,不如说信息上面缺少了几块关键的拼图。 邪帝崩陨后,上面绝对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件,是他现在所不清楚的。 冷莫邪重重地摔在某座山间。 起身望去,从上方俯瞰本以为郁郁葱葱的树木,其实全部都只剩下枯枝。 枯枝上那些遮挡阳光,洒下斑驳树影的并非绿叶,而是无数花花绿绿的毛虫,彼此缠卷纠结,缓慢地蠕动着。 随着原有的,仙气缥缈的天空崩碎,后面透露出的新的天空阴暗诡谲,整体深暗。而这也衬托出山坡高一些的位置,有火光投射而出。 在冷莫邪的感知当中,自己在妖将黑鳝体内留下的神魂烙印此刻正在那个方向。 他立即起身,登山而去。不一会儿,便在山间见到一座挂满鹅黄灯笼的竹楼建筑群。 尽管灯笼怎么看都像是刚点上的,整座占地数亩的建筑群却没有一丝人气。更准确些讲,便是连鬼气也丝毫察觉不到一丝。 冷莫邪循着那一缕越发微弱的印记,急步穿行于迷宫般的竹楼结构之中,几乎忘记自己是在梦里。 最终,他在竹楼深处找到一口黑铁打造的悬棺。这东西被巨大的铁链锁在贯通上下五层的竹楼正中,看起来不伦不类。 梦境本身不讲逻辑。刚入梦时还可以御空而行的冷莫邪,此时却回复到现实中初入道境的状态,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攀着铁索爬到悬棺之上。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冷莫邪掀开棺盖。令他吃惊的是,悬棺中所葬之人并非妖将黑鳝…… 棺中之人面貌阴柔邪异,俊俏得宛若一位美女。他剑眉星目,明明是一具尸体,却死不瞑目,直勾勾瞪着开棺的冷莫邪。 那是他自己的面孔。 “什么鬼?”那种不太妙的预感,再次浮现在冷莫邪心中。 果不其然,异变陡生! 悬棺之内,冷莫邪的尸体突然爆碎成八块,其中一块朝着棺外冷莫邪面门直射而来。 修为低微之下,冷莫邪避无可避,被当头撞下悬棺落在地上。 一瞬间,原本只是隐隐的危机感变成了如芒在背的杀意。冷莫邪顾不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就地便是一滚。 “咔嚓!”一声巨响,便有长刀将他刚刚身躺位置的竹板地面劈砍破碎,露出竹楼下方仿佛直通地心,深不见底的深渊。 定睛去看,正目眦欲裂面目通红,持刀朝自己砍来的,也是自己。 又有黑袍人从旁里杀出,持长剑抵挡,与那长刀冷莫邪战成一团。不出所料,这人的面孔,又是自己。 看到这里,冷莫邪哪还能不动,一瞬间心凉了半截。 修炼《天罡造化功》这般顶级仙法若成,必会有劫难临头。前世邪帝冷莫邪功参造化,不惧天劫神雷。却不想自己的劫难竟是如此诡异。 当然,冷莫邪没有忘记他此时还在做梦。 只是他无法分辨,这梦到底意味着他前世崩陨之后神魂不全,还是意味着自己的神魂受到功法影响而出了乱子。 而最坏的情况下,现在的自己可能根本就不是邪帝,或者说不是完整的邪帝神魂。 真是让人头疼……就没有什么可以弄清楚的法门么? 正烦恼着,面前两人的脸孔又再生变化。 那持长刀袭杀而来的冷莫邪,脸孔上的阴柔邪异逐渐消散,转为一种兼具慈眉善目的慈悲相,与嫉恶如仇,正气凛然然的伏魔相,宛若佛陀降世。 而持剑守护他的,面容则变得越发阴柔,白皙,最后干脆真的变成了一个女人。 那是青不雯的面孔。 破局之契,在那丫头身上?但是……为什么? 怀着这样的困惑,冷莫邪惊醒。 天已微明,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蹦起,掏出怀中的符纸打向八方,就地开始演算起天机来。 前世的邪帝天理不容。哪怕功参造化,每每想要揣摩天机,也是难上加难。 这一次,冷莫邪却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层层天机,直抵玄奥深处。 但那本应埋藏着真相所在之处,在被剥离开所有秘密之后,竟是……空空如也? 冷莫邪眉头紧皱,回想着自己的梦境,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这一夜梦到的,都是些……什么鬼? 不过梦虽一时解不得,冷莫邪却将那打满鹅黄灯笼的竹楼牢牢记在了心里。 别的或许只是梦境中发散的神念臆想,但白蛾与黑鳝的神魂烙印做不得假。 他们一定已经找到天衍世界了,并在这里为我留下过一些什么…… 0051 天袖书院 于是冷府众丁一大早,就见到冷莫邪神叨叨在院子里作法。 院子里摆了八个草人,成八卦位,每一个上面都贴满了符纸。最渗人的,还是这八个家伙全都顶了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冷莫邪的帅脸。 看起来要多渗人有多渗人。 “少主这是……”青不雯牙齿打着颤。 “好像是在实验什么诅咒,”白喜儿歪了歪脑袋:“你们不知道都见过么?直接把活人魂魄勾出来的那种。” 薛伯抹了抹眼角的泪渍:“多好的人呐。练功不忍心伤人,居然用自己练习下咒…… 不像老夫当年啊,为了练就血爪功,活生生掏了七七四十九颗人类心脏。” 青不雯身子缩了缩,努力离薛伯远些。 “掏人心脏有用的?练成了?”青不思表示不屑。 薛伯却是点点头:“练成了。不过昨天少主跟我说,练那功夫掏不掏人心脏并没有差别。” “姐,我冷……”青不雯弱弱推了推白喜儿柔软的腰肢。 看见那八个冷莫邪面孔的草人她就开始打颤,接着又听薛伯讲那些,青不雯感觉自己都快要风寒了。 “冷了就去更衣。”白喜儿翻了个白眼。 “那要不你先从我身上下来?我拖不动你啊……”青不雯绝望道。 “早说嘛~”白喜儿嬉皮笑脸,绕线轴一样在青不雯身上上上下下盘了个结实:“我来当你的小棉袄啊~” 这温血人缠起来实在太舒服了!又软又暖,昨晚纠缠了一夜她都没舍得放开尾巴,恨不得跟青不雯长到一起。 “等等!你们看,有一个草人变脸了!它变成了……不雯姐姐的样子?” 青不雯:“噫!” 惨叫一声,青不雯便昏了过去。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被勒太紧供血不全。 冷莫邪没有搭理这群活宝耍怪,自顾自在草人中间踱着步:“怪了……怪了,无论如何都测算不出啊。 青不雯难道也不是破局的关键?可是……” 钉头七箭的神通不仅能够咒杀敌人于无形,更是破咒术的无上妙法。 冷莫邪以此神通作法,本想至少可以弄清楚到底背后是什么人对自己神魂动了手脚。结果却不想根本无迹可寻,就仿佛一切诡异浑然天成,道法自然。 这与他梦中所见的警示就截然矛盾了,让人不得不忧心忡忡。 他念叨着,突然转向众人:“你们可有人知道,邬国境内有没有一处点满鹅黄色灯笼的竹楼?” 冷莫邪随口一问,本没有打算得出什么结果。毕竟梦中所见,多半本就是被潜意识异化扭曲之后的形象。 修士的梦一定有因缘牵扯,可不一定就真实地表露出现实的情况啊。 一个鹅黄灯笼,所代表的可能是某位姓黄的官差,也可能只代表了一大片南瓜田啊。 却不想此话一出,一众人面面相觑,都像是听出点门道似的。 白喜儿:“山中游荡的时候,我曾经见到过一个类似的地方,不过因为那里全都是强者的气息,太过可怕,我没敢接近查探。” 那时候她只是条吃人的妖兽,若是被人类大能逮到,说不好就是个扒皮抽筋。 青不思闻言,点点头,问道:“你说的可是流城正南五十里处某个山腰?” 白喜儿想了想,一串点头。这货在山野间游荡过的区域,似乎出人意料地广大。 “那就是了,”接话的是薛伯:“点满鹅黄灯笼的竹楼在整个南域都很出名的。不过那里早已经不是邬国地界,而是位于和邬国有盟约的小国戴国境内。 少主应该有所耳闻的,戴国极小,领土狭长。北接邬国,西临夙国,全国一共就只有三座山,三座城。 而南域闻名的天袖书院,就坐落在戴国的中山上。” “天袖书院?”冷莫邪狐疑道。身体原主的记忆中似乎确实有这么个东西来着,说是很出名也不为过。但是乍一听,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不思解释道:“你可以把天袖书院理解成一个特别的宗门。 这里传授道法修行之术,藏书三千,同样有着严格的入门考核,甚至在驭妖一道几乎达到了南域首屈一指的境地。 不过和普通的宗门不同,天袖书院不争地盘资源,不结盟党斗。因此它面向南域全境招收弟子,报考者日日络绎不绝。 且许多与皇朝大势有所牵连的人,不方便拜入传统宗门,也都会选择去天袖书院试试运气。 在修行这方面,你们这些得天独厚的皇子公主,反倒比不得我们寻常人家的子女更加自由啊。” “所以我那七皇兄便是天袖书院的门生?”冷莫邪恍然。 “虽然仙家之事不为我们这些下人所道,但据老奴所知,这恐怕不太可能……”薛伯思量着犹豫道。 “哦?此话怎讲?” 青不思捂嘴轻笑:“因为天袖书院,只收女弟子的。” “原来如此,”冷莫邪不为所动,点点头道:“那你们准备一下,我们明日便启程出发。” “喂!你到底听懂了没有?那里不要你的啊!”青不思嘟起嘴叫嚷。 “你这么确定,本公子就一定是男子?”冷莫邪勾起一抹坏笑,声音拿捏得犹如女子一般纤细温柔,百转千回。 青不思张开的嘴巴合不上了,开始在风中凌乱,怀疑人生。 冷莫邪笑了笑,走到已经秃了的槐树姐姐面前,轻抚树干:“差点把你给忘了。” 槐:(⊙_⊙)? 猝不及防间,冷莫邪从原本就已经很秃的树枝中又撅下来了一节,用让槐眼花缭乱的手速塞进了草人之中,一道黄符就打了上去,口中爆呵: “钉头七箭!” “哎?哎哎哎??!”槐树姐姐只感觉自己不但可以拔根于土,甚至学会了飞行,冲天而起。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居然是被勾了魂去。 “既然收下了你,总该给你点好处。你本体尚不会拔根而行,就以这种状态随行吧,”冷莫邪指尖一道金光打出,没入槐魂之中: “植物成妖想修经脉难如登天,但却天生心境过人,神魂强大。本公子今天传你自创功法《神经典》,你便以灵体状态好好潜修。 一旦修成,仅凭神魂出窍,也可在同阶大杀四方。” 剩下的肉体,便为本公子好好繁育豆兵就好。 0052 小地禄蹄朝南 翌日,一行人牵着地禄,赶着巨豪彘,宛若取经师徒一般,踏上了南行之路。 抄了刘家,冷府如今也算是财大气粗,人人都有一匹地禄骑着。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而随行所带细软银两不菲,则都由两头巨豪彘驮着。有这么两个小山般的夯货跟着,一路上可以避开不少不开眼的山匪麻烦。 如今受到正道所限,冷莫邪还是挺头疼遇到麻烦的。 即便如此,冷莫邪犹不放心,特意把薛伯派到前方一里外去开路,然后特意嘱咐他遇到什么自己处理,不要汇报,只要没人会打扰到他就行。 薛伯办事他还是放心的,尤其是刚刚一路走来,已经见到两拨散落各处的尸首,皆是被掌爪掏心而死。 南域山匪横行,很多人今天还在地里劳作,明天感觉收成不好,就扛起草叉镰刀上山抢一票;以至于寻常商户基本难以行走大城国度之间,也变相造就了南域闭塞落后的局面。 他冷大善人可没下令诛杀盗匪,一切都是开路的薛伯擅做主张,干不着他的事儿。 重生几天时间,冷莫邪也渐渐鼓捣明白了糊弄功法天道的法门。 骑行在冷莫邪身边的是白喜儿和青不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蠢矖似乎迷恋上了小姑娘的体温,昼头夜里都不肯放手,此刻两人也是紧紧贴在地禄背上,看起来甚是亲昵。 而青不雯的脑袋顶上,正顶着一节巴掌大的,银灰流转的半透明豆芽,随着骑禄上上下下地时刻摇动着。 冷莫邪的目光一直就没离开小丫头的脑袋,面露欣喜之色。 钉头七箭的神通固然厉害,但限制极多,突然接敌是万万用不得的。看眼下这架势,自己收下的树妖果然是有大造化,一夜之间已经将神魂练得如此凝练。 继续下去,只要买到合适的豆类妖植嫁接一下,恐怕很快就可以成为自己的战力。 这时,那像截阳伞似的顶在青不雯脑袋上的豆苗突然开口了,语气极其哀怨:“少主,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啊?” 冷莫邪闻言,摇头浅笑:“本公子当年开创经典若干,大多都是为了这《天罡造化功》打基础的。 你现在长在不雯头上,两人主修功法互补,进度事半功倍,对你们两人都是极有好处的事情。 更何况,就以你现在这点神魂修为,来一阵阴风都能给你吹散了。不贯连生人生魂,你活得下去么?” “不是这个意思……”小豆苗用一对草叶委屈地对起了手指:“少主啊,我是树妖,不是豆妖,能不能……不要把奴家的神魂,捏成这么奇怪的形状?” 冷莫邪挑了挑眉毛,冷下脸来:“槐啊,本公子传你的功法,可有不好?” 小豆苗疯狂甩动:“淬炼神魂,魂体同修,这可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仙道功法!” “但本公子这门《神经典》,只传豆妖,你说,该怎么办啊?” 小豆苗打了个哆嗦,嗫嚅道:“那奴婢……奴婢便是豆了……” 冷莫邪满意地点了点头,却不想骑在另一侧的青不思却是噘着嘴小声嘀咕:“指槐为豆,简直是太为所欲为了……” 于是他笑眯眯转过脸去:“怎么,当事槐都心甘情愿,你倒是有意见了?” 青不思一点不虚,指着冷莫邪就骂道:“你这歹人,就是对我姐姐不安好心!欺负只妖精就不说你什么了,凭什么让我姐姐头顶长草?!” 青不思这话一出口,几人都觉得哪里听起来有几分古怪,但又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冷莫邪也不恼,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嫌弃地摆摆手:“小丫头真是不懂事,槐她需要有契合功法的宿主扎根灵魂才能修炼,你姐姐又没吃亏。 不信你问她自己,这一日行程,是不是修为都要赶超你这入道几个月的妹妹了?” 青不雯闻言,也在白喜儿怀里红着脸对起了手指。吭哧瘪肚半天才崩出几个字来:“修为,确实很快……但头顶长草,也……也太奇怪了。” “你看看!”青不思闻言,猛地一拍地禄屁股把她那还未成年的小坐骑吓了一大跳,哇地一口反刍吐出一地草浆: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黑皮黑面又黑心,一肚子坏水,还说你不是有意欺负姐姐?! 没记错的话,你传给姐姐的功法也是你自己主修的吧?你怎么不让自己脑袋顶上长草嘞?!” 冷莫邪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青不思一眼,顺便翻了个白眼:“你傻啊,头上顶个草,多丑啊?我傻了才顶自己头上?” 青不思手指颤抖指着冷莫邪,准备好的一肚子争辩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特么说的好有道理啊!让人怎么反驳啊! 正说着,一行人拐出最后一道山谷,看到薛伯正等在山口处。 再往前就是戴国三城中,最靠北的陶城了。城池很大,在此处山口已经可以清晰看到。随比不得邬国皇都,但也是远非流城之地可比。 而山口之下的平原,都有陶城城卫巡视,自然也就用不上薛伯在前开路。 陶城虽然顺路,但也算不得是去往天袖书院的必经之路,多少还是得绕上一两个时辰。 冷莫邪之所以要去,还是因为没能从刘家抄出入眼的豆妖,打算到这唯一顺路的大城看看。若能买到,也好提早给槐嫁接上。 既然能开创出《神经典》这种功法,冷莫邪的手段自然不限于物理嫁接。这是传槐功法时就已经计划好的。 一路上督促她修炼,便也是为了后续事宜顺利。 可就当这时,山谷里却突然尘土飞扬,蹄声隆隆,显然是有一大队人马从后面追了过来,这引得薛伯连连皱眉。 冷莫邪不睬,本着受天道掣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继续赶路。却不想后面一队人马竟直冲着他们过来,一边冲一边还敲锣打鼓嚷嚷着: “闲人退避!让路让路让路!” 0053 那突如其来的胜负心 见来人如此嚣张,冷莫邪本还以为是陶城本地守军。 若真如此,就算给人家让条道也没什么。毕竟冷莫邪从未把这些凡人放在眼中过,更无从谈及与之斗气。 人会因为蚂蚁从面前抢道过去而愤怒么? 但赶路的人近了,他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这群人非但没有打着戴国的番号军服,反倒一水的青色长衫。所料不错的话,这当是夙国风俗才对。 一对夙国旅团在戴国风风火火如此张扬,事情就有些令人玩味了。 冷莫邪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其余几人却是都有些怒气。南域本就民风彪悍,这山野之路又不是你家开的。 这荒山野岭的遇到了,老娘没打劫你们就不错了,还特么得给你们让路?本就在南域群山丛林法则中长大的白喜儿第一个不干了。 她放开怀里的青不雯,跳下地禄,两手叉腰就挡在山口中间不走了。 对面冲来一群人,两个骑行在前的开路武者见状大怒,还想呵骂,却被众骑簇拥的一位风流倜傥玉面书生冷笑着制止。 “巨豪彘队,直接碾过去!谁也别想阻止本公子哈哈哈哈!” 青年下令,一众骑手立即开始减速,裹挟在队伍中的八头巨猪便凸显了出来。巨猪背上,各有劲装武者手持钉锤,抡圆了猛砸巨豪彘肥硕的屁股。 原本用作战兽,并不擅长长途奔袭的巨豪彘吃痛之下仰天嘶鸣,就开始并排冲锋。这是战场上常用的手段。 “不知死活!本公子人比你多,猪比你多,就凭你们也想争夺陶城接引令,拿气势拦我?”最为高大的一头地禄背上,英俊青年意气风发,仰天长啸。 冷莫邪老远听到,默默点点头。就说这伙人哪怕狂到没边了,也不至于荒郊野外就对其他行人展开冲锋啊。 巨豪彘列队碾过,连骨头都能踩成渣,就算是山匪打劫,也捞不着什么完整物件了啊。 现在听这领头公子所言,果然赶着进陶城还是另有隐情。只怕他们一路追赶自己这行人的踪迹而来。若不是发现他们走在头里,怕是还不用如此急于追赶呢。 至于就要冲脸的杀阵,冷莫邪是半点不慌。刘家人不知白矖和巨豪彘的关系,他又怎会不懂? 果不其然,白喜儿一气之下,直接跳到队伍末尾,叉起腰拦在路中间,指着后面那一队人就骂道: “气势?本姑娘今天就要用气势拦你了,怎么着吧!骑了一队烤猪,就当自己不是道菜了?” 对白喜儿而言,无论巨豪彘还是狂猪骑士,都不过是日常识谱上常见的玩意,这么说一点毛病没有。 但是从一位白皙少女口中说出这种不痛不痒的恐吓,却立即引得猪背上的一群骑手一阵嬉笑。 “这小妞有点意思,够劲!大家伙冲的时候留个活口啊!” “好嘞!” “不对,我的巨豪彘不受控制了!” “小心!朝你那边撞过去了!” “不要啊啊啊啊!!!” 调戏的口嗨很快变成了惨叫,列队冲锋的巨豪彘自相扭撞成一团,当场便有两头妖兽连带着上面的骑手血溅当场。 而其余活下来的彘,则争先恐后地朝着后面自己人的队伍狂冲过去。不出所料,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待六只本应完全驯服的巨豪彘,载着各自背上仍旧弄不清楚情况的骑手冲进山林重获自由之后,一行来势汹汹的骑手已是十不存一。 那领头的公子此刻正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望着自家战妖逃走的方向发怔。 “少主!少主你没事吧少主!”老管家从地禄尸体地下挤了出来,捂着断掉的胳膊就冲到了青年面前。 在一众家丁拼死护卫之下,青年倒是没受什么伤。他此刻正发着呆,嘴里念念有词:“我的巨豪彘……在哭?” 冷莫邪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头。 南域民俗,像刘家那般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正常。这青年人带的一众家丁能为了自己少主去死,怕是此人身份相当不简单。 在野外交恶了这样的人物,冷莫邪当然……是嬉皮笑脸地打着哈哈: “哎呀这事儿闹的,出来玩也是要讲道理的,这说动手就动手,多不合适。你看,咱们这要不……就此分个生死如何?” 邪帝脾性本就喜怒无常,那伙青衫人既然来头不小,那恐怕还是吃干抹净来得干脆。 虽然冷莫邪不知道这伙人到底要跟他争个什么东西,但若是人死光了,应该怎么说都能省一笔麻烦吧? 当然了,他不会亲自出手,甚至还会不忍地扭过脸去。只要这伙人经不起挑唆自己撞上来……刚才看了下他们遭猪阵冲杀时展现出的身手。 就算自己不出手外加一个妖力尽失的白喜儿,这伙人人人带伤,也不够薛伯跟两个已经入道的丫头杀的。 “可恶!你们可知我家少主是什么人?!”老管家叫嚣着拔出短刀。 你看你看,这就要沉不住气了……冷莫邪眼眸微垂,露出了反派的笑容。希望你们身上,能剩下些有趣的东西啊…… “住手!”那青衫公子却是大手一挥,跳上地禄:“我们走!他们带着巨豪彘,追不上我们的!” 迅雷不及掩耳,青年人带上幸存的十几名护卫,一溜烟地从冷莫邪一行身边擦过,扬尘而去。 薛伯挡在冷莫邪身前,满脸戒备。直到看着那群人跑远,方才慎重地回过头来:“少主,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冷莫邪:?! 人不是你放跑的?!本少还以为你有什么说道呢啊! 收拾起抓狂的心情,冷莫邪掸了掸自己的玄色长袍,跨上地禄,伸手向前一挥:“追!” “少主,可是刚才那位公子说,我们带着巨豪彘,追不上的啊……”青不雯犹疑不定地提醒道:“要不让薛伯先去追,我们在后面慢慢跟过去?” “追不上?”冷莫邪扭头看了一眼,冷声道:“白喜儿,要是今天咱们追不上,晚上就吃火锅,巨猪锅!” 0054 祸无单行 被眼中看不起的蝼蚁摆了一道,冷莫邪多少是有些不爽的。 他这边还只是一丝不爽,欺负欺负两头妖猪就算了,却不想激起了薛伯深深的自责和胜负心。 为了忌惮一群宵小之辈,就让少主如此失了颜面,自己这是有多不信任少主的实力? 听闻冷莫邪拿一对妖猪撒气,薛伯怎还听不出情绪?这般想着,他得令便是一马当先追了上去。 不过毕竟被人骑禄先跑出去老远了。同样骑的是禄,就算想要追上也不是这白驹过隙的功夫。 望山跑死禄,虽然在山口处已经可以眺望陶城,但真要跑过去还是需要些许功夫的。 此时那青衫公子一行人策禄扬鞭掀起一道道烟尘,田垄之间便有耕作的农人老远望见,交头接耳起来。 “老大,你看远处跑过来那伙人,像不像是外国的脚商?” “不会吧?这商人行走山间,连几头战兽都不带的?这还不早给人抢了去?” “呵,要不说你见识短浅。你看他们那青衫华服,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再看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浑身带伤,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人给抢过了?” “都被抢过了,那还能有什么油水?白高兴一场!” “又浅薄了不是?若真是被抢过了,他们身上还能穿着这些光鲜衣裳?” “你又说他们遭过抢,又说没有,到底是几个意思?” “哼,爷爷我出来劫道的时候,你还在家撒尿和泥吧玩呢!告诉你听好了,像这种大户,才是最好的肥羊! 他们是被人先抢过,然后因为身怀重宝,所以拼死搏杀而出,放弃了辎重货物……” “身……身怀重宝?!” “不说了,再有半盏茶的时间就该跑到这边了,我先回家拿家伙去了。 陶城接引令在即,城卫军全部回防,咱们这些良民不愿上山为寇,想喝点油水也就这半个月了。” 青衫公子一行人沿小路冲至地垄田间,就见面前几十村民乌泱泱拦道而立。看看后方几里外紧追不舍的冷莫邪一行,顿时皱起眉头。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领头的黑壮大汉挥舞一柄锈剑,指着那青衫公子的鼻子呵道。 青衫公子心一狠,牙一咬,对身边断臂管家叫嚷:“都说邻国出刁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给我杀光!” 管家忍着痛连忙劝阻:“少主大局为重啊!刚才那伙人紧追不舍,连战兽冲杀都奈何他们不得,我怕等他们追上,又是一场莫名之灾啊!” 青衫公子感觉自己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气,先前被一群邻国游商险些抢了先机就已经足够憋屈,现在居然连这些刁民都敢出来搅合…… “不行,不见血,不能解我心头之气!列冲阵,我们一路杀过去!”说着,青衫公子手中折扇也不要了,就地一甩,一把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青铜佩剑来。 随着青年一声令下,十几骑骑手瞬间拍成人字形队列,整齐划一,纷纷抽出铮亮的兵刃来。 那一把把马刀全部淬火,且是同一制式,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寻常商队所有。 领头的黑壮汉子感觉有点不妙,被禄队冲至脸前时本能地躲闪开来。但后面跟着的乡民就没那么幸运了。 青衫队冲至阻拦的村民面前,受过训练的地禄齐刷刷抬起前爪,保持着冲速就朝着拦路人迎头当胸地踩下。 这可不比中原战马集群冲锋只是硬撞,若后面没有大部队跟着踩踏还能活下来。 受过训练的地禄狂冲之时,那一爪子直接就能把胸骨颅骨一律踏碎,连心脏都能给你挤出来。 拦路的村民当场便死了一片,后续还有没来得及跑远的,被一种青衫骑手顺势用马刀砍杀。 一个照面的功夫,青衫公子十几骑便冲杀而出,扬长而去。 “爹!”黑壮汉子扑在身后脑袋都被踩成烂泥的老人身前,涕泪横流。 不过几吸之后,他便咬着牙根站起身来,恶狠狠道:“此仇不报,我边山村岂不要被人看扁,年年来抢?!不能就这么算了!放犬!” 身边村民却有些犹豫,劝道:“若是把蜪从都放出去,不说陶城那边不让,就连邻村临阵怕也能跟咱们打起来啊……” 旁边又有悍妇眺望远山,扯着嗓门道:“那群人跑都跑了,就算蜪从追上把他们咬死,好处也都得被前面镇子得去,我们又追不上的。 不如看看后面这群人带了些什么货物?他们赶着两头巨豪彘,怕是能带着不少财物!” 这一喊,黑壮汉子便有些动心了,不过比他反应更快的却是策禄狂奔的冷莫邪。 一听妇人叫嚷,他乐了,同样距离老远就扯着嗓子叫起来:“弟兄们快追啊!那伙人抢了我们重宝就跑了! 那可是仙缘啊!抢回来,你们都能修炼入道的宝贝!要是被他们逃进城,那宝贝可就便宜城主了!” 青不雯等一众丫鬟听得一脸懵逼。话说我们一行人不是全都已经是九品修饰了么?再说让凡人入道的宝物什么的,少主您还不是随手就赏下的?咱用得着? 却还是冲在最前头的薛伯人老成精,扯着嗓子,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那仇恨一眼看去,可是比黑壮汉子死了亲爹还要深地叫嚷着:“还我仙缘!” 黑壮汉子闻言大急,却不等他说什么,刚才说要观望一二的村妇几人首先便跑回家放狗去了。 跑在前面的青衫公子气得快吐血了,回过头叫嚷:“你们这些刁民不得好死!他说我们抢了仙缘就是我们抢了?老子还说是他们抢了东西呢!” 后面一里地外追着,冷莫邪闻言,冷笑道:“你这蠢贼是不是脑子有病的?哪有抢了宝贝的人在后面追着跑啊? 肯定宝贝在谁手里谁才会跑的吧?” 他这边还想煽风点火几句,却已经见到十几条六条腿的巨犬,朝着青衫人一行直追过去。 一众村民即便明知人脚跑不过地禄,但还是拖家带口拿着农具兵器朝着陶城那边乌泱泱追去。 0055 移动天灾冷莫邪 南域民风彪悍,可不在流城一地。百姓放下农具就是盗匪的现象在戴国自然也是一样一样的。 至于村民放出那些名为蜪从的巨犬,来头可有些不那么简单。 这东西身上有着蜪犬的血统,那可是南域群山中有名的凶妖。平日以虎豹为食,如果有机会也爱食人。 这东西被仙门大能驯服,后与凡人饲养的普通妖兽——六条腿的犬妖从从交配繁衍,就成了现在的蜪从。 这东西看上去像是六条腿的大狗。体积远比不得巨豪彘,却也堪比虎豹。 被人驯服的蜪从天性如犬,却通常只有临近深山的村户人家能养。别的不说,寻常人喂养不起这货的食粮。 蜪从只吃肉,可不是寻常农户可以养得。像边山村这种紧邻野山的村落驯养,这些恶犬却是可以自己进山捕猎,时而吞食些下山猎人的豺狼虎豹。 至于城里,这种食人巨兽一般都是明令禁止的。就连军阵之中也由于开销太大而少见。 同等的战力,蜪从哪有巨豪彘好养活?那些玩意随便塞点草梗筛糠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远处,高大的陶城城墙上视野可是要比山口村落这边好得太多。 站岗的瘦高个戳了戳身旁的胖子:“伍长,北边山口那边好像有乱子。” 矮胖子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撑着城墙远眺:“不打紧,应该是山中盗匪知道今年陶城接引令要出世了,咱们顾不上过去巡逻,抓紧时间打秋风了。” “伍长,可是俺就是那边山村来的……要是被盗匪洗劫……” “呵,别以为咱不知道,你们边山村可都偷摸着养着蜪从的。平常山匪谁能拿下那种地方?要说给你们送点过冬储备怕是不错。 你小子以为边山村偷摸着干的那点事儿城主都不知道的?还不是想着真要有个兵荒马乱,有你们顶在前面? 你瞅你瞅,那十来条在田地里还跑那么快的,是不是蜪从?” 瘦高城卫闻言移开了视线,傲娇道:“你才丑!俺比你帅多了。” 这边,青衫公子见到居然有蜪从追来,连道晦气,开始拼命踢踏胯下地禄催促疾跑。 但即便如此,一路奔行已久的地禄还是有跑得慢的,被后面的蜪从追上。 那青衫骑手满含悲愤,滚落在地就与一群蜪从战至一团。还未等冷莫邪等人追近便被扯碎分食个干净。 后面冷莫邪见状乐了,邪帝心性唯恐天下不乱,就对白喜儿道:“你这灵兽的威势不足啊,你看咱们这一对巨豪彘又慢下来了。” 巨豪彘身为妖兽憨归憨,但也是有灵智的。两猪闻言对视一眼,拳头大的泪珠就骨碌碌往外滚落出来。 咱哥俩这是找谁惹谁了啊…… 见两头巨猪吐着舌头翻着白眼淌着口水一路吭哧吭哧狂奔,白喜儿挨了冷莫邪的训斥却是一点满意的感觉都没有。 只见她依旧保持人形不变,却是连连对着四周吐着信子。吓得青不雯缩在她怀里乖如鹌鹑,生怕那手臂长的信子直接糊到她脸上来。 她怀疑自家少主是不是有什么怪癖。家丁好好收点人类不好么?非弄些个妖魔鬼怪的来吓人……真是太可怕了。 蛇吐信子那是在嗅四周的气味,白矖吐信子却是可以向外散发自己的信息素,释放威压。 没一会,原本被村民们锁好在家中的大小牲畜就全都发了狂,一头头冲破围栏院墙就成群结队地朝着陶城那边没命冲去。 冷莫邪见果然不出所料,心中暗喜,冲着前面还在跑路的青衫公子喊道:“你跑啊,你再跑啊!回头看看这阵仗,看你还有没有脸去抢那陶城接引令!” 青衫公子回头一看,顿时一口老血哽在喉间。 后面不光人在追,狗在追,就连大大小小的牲畜全都没命朝他一路狂奔碾压而来。 本公子这是找谁惹谁了?后悔出门没看黄历啊…… 而且你们戴国人都有病的吧!老子过路没给买路钱,是杀了你爹还是抢了你娘?用得着这么不要命么?多大的仇啊?! 回过头来,青衫公子黑着脸对手下人喊道:“快跑!跑慢了死定了!要是被那群野兽撵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手下还没答应,却是有前面镇子里跑出来拦路的人听去了,立马高声吆喝:“草!老子还以为有肥羊怀揣重宝过路,没想到居然是被野兽碾过来的!” 又有镇中猎户拿着弓箭站在房顶上眺望的,语气凝重喊道:“不好啦,放眼望去全都是畜生,边山村那片怕是炸了窝了……” 地上立即有耳朵不好的高声回应:“啥!北山兽群炸窝了?!不好啦!兽潮来拉!快往城里跑啊!” 青衫公子跑近了,灵机一动,赶忙跟着高喊:“快跑啊!兽潮来拉!”引得一众侍卫醒过味来,也跟着叫嚷起来。 这种时候还管他乱不乱的!能够甩去自己身怀重宝这口黑锅就值了! 冷莫邪故意扰乱局势是为了青衫公子口中所说的陶城接引令。冷莫邪其实并不清楚这传说中的接引令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只是身体原主隐约有关于这玩意的些许耳熟记忆,似乎与天袖书院有关。 看着青衫公子为了这接引令直奔陶城,怕不是那边还有什么争抢,更说不得有人捷足先登。 让整个局面乱起来,他才有可能后来居上捷足先登。 而青衫公子本事夙国来人。夙国大军陈列边境,野心早已路人皆知,此刻把陶城搞乱自然百利无害,更何况他身上原本就带着打探天袖书院的秘密使命。 前来夺取陶城接引令,那是夙国一早就谋划好的。 南域百宗诸国,仙家与世俗分治。夙国想要动用修炼中人入侵戴,邬两国实属不易。偌大皇室想要找出个有修炼资质的女子入天袖书院更是遇到了像邬国一样的窘境。 如此这般,才有了灵根上佳,面貌清秀的三皇子隐姓埋名出走陶城一出。 拿到了陶城接引令,就可以省去灵根之外诸多测试,直接被天袖书院吸纳。如此这位方能男扮女装,混入帝国宗派势力。 0056 流言的艺术 一追一逃,转眼间又是几里地跑了出去。 见冲在前头的薛伯还要叫嚷什么“身怀重宝”的论调,冷莫邪连忙制止。不仅如此,还让众人把速度都放慢下来,等着后面一群村民赶上。 薛伯还在困惑,就见路边又有新镇镇民出来打探情况。 一个里正模样的中年人等在路边,老远就对冷莫邪一行人躬身施礼,朗声问道:“几位老爷后面甚是喧嚣,不知所谓何事啊?” 冷莫邪一脸无辜:“长老客气了,我们是北面邬国的旅人,说实话也是一头雾水,被赶着就往这边跑了。” 包括冷莫邪自己这一队人,全都和里正一样面面相觑。 少主这又是演得哪出? 中年人叹了口气,冷莫邪却是勒紧缰绳让地禄慢下脚步来,继续解释道:“我们从北面山口出来,就被那一群青衫人给冲散了。 当时山里头冲出来一大群巨豪彘,可把人给吓坏了。然后那群青衫人就一路喊着什么兽潮来了,就冲过去了。” 冷莫邪这几句话,可谓是字斟句酌。 没办法啊,随口扯谎他头疼。必须得说真话啊。 说真话,那就是正道,天道都没意见的。但至于怎么说,那就是冷莫邪的学问了。 中年里正一听,立马就惊了,声音都开始打颤:“什什什什么?兽……兽潮?!” 冷莫邪郑重点点头,在里正身边拉停缰绳,掩口低声道:“而且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还没有那么简单?!” 冷莫邪眼神左右乱瞟附耳道:“刚冲到第一个村子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那群青衫人摆开战阵冲锋,掏出制式马刀砍杀了大量村民。 你想想,现在夙国大军压境;夙国人传统喜穿青衫;而刚刚跑过去那群人,又都带着制式兵刃,还会演练过的战阵……” “什么?!你的意思,这不是兽潮,而是兵荒?!而且还是夙国人在驱使妖兽攻城?!” “嘘!我可没这么说过,”冷莫邪再度压低声音:“我们都是外国人,有些话不好直说。不过要我说,管他是兵荒还是兽潮,跑就没错了。小命要紧啊……” 冷莫邪说罢,一甩缰绳催促地禄继续向前跑去。 他讲话时一直压低了声音,但里正每次听到那些虎狼之说,可都是扯直了嗓门高声惊叫的。 这中年人为人还算沉稳,打算等后面追近的邻村人跑近了再详细问问,可镇子里其他人听见里正高叫,可就沉不住气了。 有说是兽潮的,有说是兵荒的,传到后面,连什么天灾地动,神仙打架之类的谣言都四处冒了出来。 其实诸多说法,很少有站得住脚的,但人这东西可是从众的。一旦开始跑的人多了,其余人就算你本来不信,后面也由不得你了。 再加上里正等一些“明白人”从后面赶来的村民口中证实了冷莫邪所言句句属实。 那群青衫人确实持有制式武器,也确实砍杀了边山村的村民。另有更近些的村镇难民证实,有大群蜪从过境,已经咬死不少牲畜活人…… 如此一来,十成的路人,基本就信了九成。 毕竟边山村赶来的人也不傻,谁也不会提青衫人“身怀重宝”的事情,更不会暴露是自己拦路劫道在前。 于是乎,“青衫人骑队发现北山地动兽潮,一路传达消息”的事情便逐渐成为了传言主流,坐实了下来。 原本一路上这陶城周边的村镇,还只有少数壮年打着趁城卫不出抢一笔过冬的主意。 结果事情从肥羊过境变成了兽潮天灾,那些原本没打算凑热闹折腾的老弱病残也不得不拖家带口出来逃荒。 原本只是冷莫邪跟夙国三皇子两小队人马自己的恩怨追逐,这三炷香的时间,便演变成了陶城之外百里平原的全民大迁徙。 夙国三皇子一行本来看到冷莫邪追着追着跟不上了,还搁那开心呢,一路大喊着兽潮天灾啥的往前冲去。搞得不少原本有心劫道的村民也都纷纷退让,省却不少麻烦。 可冲了一段时间,那三皇子的老管家首先察觉出不对劲来。 后面的冷莫邪倒是没了,蜪从也没能追上来,但怎么乌泱泱烟尘滚滚,如火如荼的,仿佛大军压境? 不对呀,我们这情报还没搞到呢。按计划,我夙国大军不应该这时候杀来啊…… 连忙制止手下继续散布谣言,老管家想着先进城避避再说。但现在眼瞅着就跑到城门楼下了啊。 再往前一看……嗬!光天化日,大门紧闭。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城卫站在城门楼上,此刻脸都是蓝的。 “楼上的军爷,麻烦开下城门啊?我们要进城。”夙国三皇子的管家急道。 这老爷子原本手臂就受了伤,再这么风风火火颠簸一路,失血过多,脸都是白的。 “有事去进里自己找家镇子歇息,今日城门不开。”矮胖伍长蓝着脸喝到,他这是吓的。 “为……为什么啊?!这光天化日,又没有兵荒马乱,哪有封城不开的道理?”老管家急道。 “还……还有脸问我们!你们这些暴民聚,聚众闹事,自己心里没点b数的么?”瘦高兵丁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从他们这儿看去,陶城外的整片平原一目了然。 那里既没有兽潮,也没有天灾。有的,就只有那一望无际的暴民…… 没一会儿,陶城之上,上千兵丁剑拔弩张,一张张面孔脸色灰白。 陶城之下,十数万民众拖家带口,气喘吁吁,面色潮红。 两者之间,夹杂着十数骑青衫武者,面目呆滞。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表情。 陶城城守披坚执锐,面色凝重,对着城下乌泱泱的人群苦口婆心:“百姓们啊……如今陶城接引令发布在即,南域诸国都在看着我们。 今年收成不佳,本守看在眼里,同样也急在心里啊。 但是我戴国不比相邻大国,国库无丰。这样!本城守今日替陛下做个主,为每户接济一斗米粮过冬,还请诸位先行退去吧……” 0057 第几层 为了安抚激愤民怨,陶城城守也是豁出去了。 老人家没敢问底下这群人到底是来干啥的,就自顾自开仓放粮了。 他又不瞎。这没灾没难的,治下领民莫名一窝蜂似地冲到城下,还能为了什么? 斗米一户不算太多,陶城的储备勉强还够,这是城守能做得了主的。如果能就此息事宁人,先把眼下这关过去,倒也算是逃过一劫。 之后只要人群散了,他自然有手段明察暗访,把带头闹事的家伙拿出来办了。 剿灭首恶,收买民心,这叫软硬兼施。之后不怕这群刁民再折腾出这么大阵仗来。 城下民众一听还有这好事,立刻就喧闹开来。 但明白人总还是有的。几位镇子的里正挤出人群各一碰头,便由冷莫邪最先遇到的那位中年人代表朝城上喊话: “城守老爷仁义,我等感激不尽。但小民此事前来,却并非为了粮荒,而是为得逃难啊! 还望城守老爷行行好,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避过兵荒兽潮,留得陶城百姓十万啊……” “兵荒?兽潮?”老城守一脸大写的懵逼,随后逐渐面目不善起来。 陶城不大,周边村镇也就这么些个,城守还是基本能认全的。他记得这中年里正,也大致了解他的为人。听闻此言,立即厉声道: “陇中镇,我城上看得一清二楚。方圆百里既无兵荒亦无兽潮,你们所闻,究竟是何人所传?!” 底下的民众一听可都呆住了。既无兵荒也无兽潮? 他们这一路奔逃过来,犹如大军过境,不说踩死踩伤数十人,就连被发了疯的圈养妖兽咬死的人都不计其数。 更不要说这一路的田地将要收成,这时候遭到如此大规模踩踏,损失难以估量。 裹挟在人群中,青不雯弱弱扯了扯冷莫邪的衣袖,附耳道:“少主……咱们这下子,会不会……玩得有点大了?” 薛伯冷哼一声:“哼,傻丫头,你怕是还不知道,少主做事,岂会只是表面这点意思?” “啊?那少主把人都赶到城下,还能为了什么?难不成想顺势攻下这陶城?”青不思也愣了,完全迷惑于薛伯的推测。 薛伯恭敬地看了冷莫邪一眼,小声对一对萝莉解释道:“流城告知我们夙国大军集结的消息。但戴国式微,未必能即时获悉。 借着那一伙青衫怪人,少主这是想把敌军逼近的消息传达给盟国啊!” 居然……还能这样?一对小萝莉看着冷莫邪,眼冒星星。 却不想冷莫邪非但没有斥责薛伯胡扯,反而还加以附和:“不仅如此。” “什么?!竟然不仅如此?!”薛伯惊叹。 冷莫邪古怪地瞥了薛伯一眼,追加解释道:“这伙人在这三国交界之地,不是流城派来,又不是陶城自己人,却偏偏有着制式兵刃战法,你们猜他们是哪来的?” “夙国?!”薛伯恍然。 “那夙国人隐藏身份,跑来陶城又是为何?” “是……是为了探查军情啊!”薛伯以拳击掌。 “才不是,”冷莫邪摇头:“如果只是探查军情,那就不应如此招摇,而是扮做贩夫走卒,那些不会引起注意的小人物才对。 他们大张旗鼓前来,只能是为了劝降啊。” “劝……劝降?”薛伯大惊失色,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夙国不派正式使臣,而是有贵族微服私访,想必是准备瞒过戴国百姓与皇都,单单来和这陶城城守密谈的。如此一来…… “原来如此!少主这是让陶城乱起来,引得戴成那边注意!从而熄了城守叛变的心思啊!” “错!这这陶城城守原本就是十几年前从我邬国在战乱中叛逃的降将。如今夙国势大,按他的性格…… 无论戴城皇族那边如何想,他恐怕是叛定了。” 听到这里,薛伯只觉得毛骨悚然,左顾右盼一翻,才敢低声道:“少主高才啊! 明知陶城城主必叛,方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方面提早动摇陶城人心,一方面破坏陶城秋收,逼迫城守开仓,让他们即便降了夙国,也无力对我大邬出兵!” 一对萝莉也是听得目瞪口呆。你们成年人的世界……都这么复杂的? 冷莫邪浅笑摇头:“薛伯,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想多。 邬国虽然国力不敌夙国,但即便夙国吞掉戴国,也总需要些许时日消化安定,怎么可能今年就伐邬? 且我一心向道,便是邬国存亡,亦不在本少考量范畴之内的。” “那少主这是为了……”薛伯本就是忠于冷莫邪母妃一人,本身就不是邬国人,当然不会对冷莫邪的说辞有什么别样的想法。 “为了那位大少爷呀,”冷莫邪笑容逐渐变态,指向城门地下,正被千夫所指的夙国三皇子一行人。 层层叠叠的民众为了回答城守的关于“何人造谣”的话题,正正齐刷刷指着那伙人。 没办法呀,冷莫邪一路说的滴水不露,是三皇子他们自己为了摆脱身怀重宝这口黑锅,一路叫嚷着兽潮冲到城下的。 至于清楚事情原委的边山村一众人,此刻大多还没跑到城下呢。就算有人跑到了,也不会傻到点破虚实。 毕竟无论是这伙人身怀重宝的事情,还是他们劫道在线,村民都没可能想要外人知道的。 “噫!少主您的伪装要掉下来了,本只要漏出来了啊……”青不思装出一脸惊慌的模样。 冷莫邪翻了个白眼:“若所料不差的话,这伙人既然提到陶城接引令,怕是除了跟城守密谈之外,后续还和我们有着相同的目的。 先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估摸着……后面还能用得上他。” 说完,他露出了一种择人而噬的诡异笑容。 “少主清楚陶城接引令的事情?”薛伯好奇道。 冷莫邪摇了摇头,指向城门旁的告示。 众人目光随之投去,却见陶城接引令的事情,居然一直都清清楚楚昭示在城门告示之上。 0058 陶城接引令 冷莫邪身体原主与修炼无缘,所以对陶城接引令仅仅是耳熟的程度。 其实在有志修道的人群之中,陶城接引令可是件鼎鼎大名的东西。 简而言之,按照城门告示所示,这所谓的接引令类似于天袖学院的特招推荐信。 一年一枚,不退不补。便是有人留到第二年再用,天袖书院也是不认的。 一旦拿到陶城接引令,进入天袖书院就可以省却许多麻烦,比如对于原先修炼与身世的审核,比如可以免去一大部分的学费,以及修炼资质的相关限制等等。 天袖书院并非宗门,加上这些限制,也不过是给在校师生一个解释和安抚。因为一向不参与诸多资源利益的争夺,对于这些东西本身也没有太过严格的必要。 而这诸多麻烦,其中就包括验明女子正身之事。夙国三皇子对自己容貌颇为自信,就是打着这接引令的注意想要混进书院。 至于一开始这东西从何而起,就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了。 南域仙门与凡世分而治之,这或许是陶城先祖曾与天袖书院有恩;或者是天袖书院为了亲和本地官民给与的福利; 又或者,只是书院为了希望不要错过一些隐没民间的天才。 曾有段时间,这接引令不为外人所知,而是被数代之前的陶城城守当做政治资本握在手中,与其余势力进行利益交换。 而后似乎遭戴国皇族忌惮,闹出过不少风波。戴国甚至上国书请求天袖书院收回接引令过,也被书院方面驳回了。 但自那之后,历代陶城城守手中这权力算是彻底爆了光,周边诸国求道之人也不允许他太过肆意滥用这权力便是了。 戴国一共就三座大城,内政那点肮脏事却搞得乌烟瘴气,其间愚钝冷莫邪已经无力吐槽。 不过总而言之,除了仍旧掌权的各国皇族,如今这陶城接引令是人人有机会可得的。 后来的陶城城守多多少少会用这玩意谋些小利,但却是再不能牵扯政治。 而按告示所书的内容,今年城主幼女得了怪病,能医者可得陶城接引令。 冷府一行人研究门楼告示的时候,那夙国三皇子在千夫所指之下却是忍不住了,老远蹦跶着摇指冷莫邪对着城门楼上叫嚣: “城守明察!我们只不过是来自夙国的商团。是那伙人包藏祸心,故意搅乱陶城啊!” 冷莫邪高高骑在地禄之上冷笑道:“我们是邬国来的行脚商,邬国与戴国素有盟约,搅乱陶城,又有什么好处?” 他还没有再开口,身边一大片民众就指着三皇子叫骂开了。 夙国在西南边角一众小国中势大,早对戴国虎视眈眈。这些小国之民不少都有过亲人朋友死在夙国小队进犯袭扰之下。 一听两边一个邬人,一个夙人,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开始随手捡起所有能扔的东西劈头盖脸朝着三皇子那边砸过去了。 夙国队伍那边,老管家非但没有让手下壮丁退让,反倒叫他们当着陶城防军齐齐亮出了制式马刀。 冷莫邪见状双眸微张,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猜得不错。这陶城城主,怕是早就有通夙国的了。如此这般,原想借助乱民搞事情的想法就有些不太恰当了。 但真要让冷莫邪把陶城接引令让给那夙国人,他又有些不甘。 城门楼上,陶城守见下面事情又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眼珠一转道:“来人,给我把这群夙国商队统统拿下!其余事宜,待本守审清楚再公告天下。” “好哦!!!”底下民众闻言齐声叫好。又见呆了许久也不曾有兽潮天灾追至,便在城卫军的指引下开始陆续散去。 三皇子犹有不甘,趁着城门开启还需几吸的功夫,径直走到城门边上揭了那接引令的告示,不顾老管家暗中阻拦,对着城楼上讲: “我们一路行商,其实专为了夺陶城接引令而来!我们特意备好了修补魂魄的仙丹!城守若想爱女获救,不能就这么抓了我们啊!” “满口胡言!你们一行全是男子,就算拿下今年的陶城接引令,又有何用!”城墙上的瘦高个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在城守面前抖了个激灵,指着下面骂道。 “蠢货!”矮胖伍长被陶城守恶狠狠一瞪,一脚踹在瘦高兵丁的屁股上。 城门楼下,还在抬头眺望城上兵丁的三皇子突然手中一空,呆愣愣低头看来,正见冷莫邪那张比他还要俊美三分的面孔就贴在他身后,意味深长地笑着: “这位兄台,似乎对今年的接引令任务了解颇深啊……” 一种不妙的预感立即涌上三皇子心间。他想要立即抢回那告示,却扑了个空,只得愤愤道:“能完成挑战,就能拿到陶城接引令,历来就是这个规矩,又与你何干?” 冷莫邪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好奇,一直与戴国不合的夙国人,是如何对陶城的事情如此了若指掌的呢?” 说罢,三皇子还没有什么反应,他身后的老管家顿时神色阴晴不定起来。 而冷莫邪则在这时突然压低声音,对三皇子耳语道:“我只是怕,如果我们不现在抢下这告示,怕得不到一个和你们公平竞争的机会啊哈哈哈。” 话刚说完,城门已经开启。陶城城守从城门楼上下来,带人拿了夙国三皇子一行人马。 他们倒也完全没有反抗,十分坦然地上缴了兵刃。 冷莫邪等人想要跟着进去,却见陶城城主皱眉阻拦:“陶城此间多事,还望诸位先行退去。你们可在近镇暂歇,待我城中之事了结,自会开启接引令。” 冷莫邪嘴角一挑。明明是答那城主的话,却对着城门楼上挥舞着告示,故意扯着嗓子道:“城主所言甚是。比之陶城如今乱象,这接引令确实不值一提。 但是就算接引令的事情可以暂且搁置,那小姐的身体……真的能等么?” 薛伯等人已经习惯了自家少主的神经病举动,但此刻还是一个个莫名其妙。 却忽闻城头上响起一道女声:“让他们一起进来。陶城接引令,可不是小事。” 0059 请叫我名医冷莫邪 陶城城守面色冷淡地看了冷莫邪一眼,还是挥手叫手下士兵放人。 这说明冷莫邪猜对了。 一接近城墙,他便感受到城墙上有修士的灵压。且针对这西南偏慌之地,灵压还不低。不是七品真人境,就是六品天师境。 这等角色若是放到邪帝前世,不过是那数十上百万大军中乌泱泱兵丁里的一员,若是有心翻手可杀。 但考虑到这天衍世界目前所表现出的实力,六七品的境界放到南域不少大宗派里怕都是可以收徒的师尊长老了。 那妇人立于城上,以帷帽掩面。若冷莫邪所料不差,怕就是天袖书院的人了。 果然这传闻中的陶城接引令权限绝不在一位小小城守手中。陶城城守被推到台面之上,怕只是南域宗派世俗互不相干体系下退出来的傀儡罢了。 进了陶城,冷莫邪一路似笑非笑地有意跟在那夙国三皇子身边。 前者此刻正被两位城兵押解,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正恶狠狠直勾勾看着冷莫邪。 这陶城距离天袖书院不远,人流量极大,说起来可要比边远的流城要气派得多。 但进了城一眼看去,就能感觉到比那全民皆匪的流城一地更加萧索。 恐怕除了夙国常年袭扰之外,也有城主不作为的缘故。 进了陶城,那城上的妇人修士便也下来与几人同行。透过薄纱仍能看出是个美人,三十来岁的模样。 不过考虑到此人的修为,便是有个六七十了冷莫邪也不会奇怪。 冷莫邪想到此行正事,突然就开口问城守道:“敢问城守大人,这陶城,可有门面较大的妖行?” “怎么?你们不是也想来夺一夺我陶城接引令吗?难道混进城来,还有别的目的?”老城主走在前面,喜怒不形于色,一开口却满是挤对。 冷莫邪笑道:“我本行商,无利不起早的。邬国那边有人点明要一批特定的妖植,于我们这小小的行脚商而言,利润可不比一枚接引令小啊。” 他这么说,是有意试探那妇人,不想对方丝毫不在意,直接回道:“没想到我天袖书院的门面,居然落魄到不如一批妖植…… 呵呵,小友啊,你若是能治好小姐的病,大可随我去天袖书院走一遭。我院培育的妖植,可不是凡界可以比拟的。” “如此甚好。”冷莫邪拱手,心中甚是喜悦。若真有此等好事,只怕是要一箭双雕了。 不过这天袖书院怎么也能算是导师的人物也要称一句小姐,想必让天袖书院发出陶城接引令的这位患者……来头怕是不小。 至于对外宣称的什么城主独女,恐怕也就三皇子这种憨货能信。 听到冷莫邪“大言不惭”的回答,夙国三皇子突然间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你可知小姐得的什么病症?就口口声声说得好像自己能治一样。” 闻言,就连一直跟在冷莫邪身后的青不雯也弱弱扯了扯他的袖口,悄声道:“少主,不雯知道少主有本事的。但给人治病这事可不能乱来的……” 小丫头心中,冷莫邪在修炼方面深不可测。这次信心十足的模样也定是打算用修士的手段解决凡人病症。 但修士手段纵有万般神奇,不懂病理也不敢乱给人治疗的啊。有些病渡一口灵气就能手到擒来,但另外一些疑难杂症,可能渡上一口灵气就把人给治死了。 听起来这位小姐的症状连天袖书院都没有办法,平心而论青不雯是不想冷莫邪趟这趟浑水的。 “听见没有!连这家伙自己的人都对他没有信心,城主哪怕想给他们个夺令的机会,也要万请三思啊。”三皇子的管家也赶忙吹风。 冷莫邪若是治不了就知难而退那还好,怕就怕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随意出手把人给治死了。 到时候自家主子这边纵有汗牛充栋的妙计,也得全数交代在这了。 至于冷莫邪出手把人治好,老管家根本就没往那边想。要是小姐的病真的这么好搞,那天袖书院又何至于把此事挂到陶城接引令上? 老管家此刻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得把冷莫邪这事儿给搅黄了。绝对不能让这伙人抢先给小姐诊病! 至于这么做的把握,他多少还是有几分的。毕竟此人与陶城城主早有私通。城下抓人也不过是给百姓做个样子。 主要问题还是……他的视线不时地瞟向那头戴帷帽的美妇人。 一边妇人闻言,也是皱了皱眉头。 她能感应出冷莫邪一行人基本全是修士,自然不会像旁人那般对他们那种轻视。 但小姐的病确实并非修士手段就能轻易的解决的,否则天袖书院也不必如此麻烦。 希望这些人能够靠谱一些……这般想着,美妇人深深叹了口气。若是能有人寻到那位丹药就好了…… 冷莫邪见妇人犹疑,便浅笑一声道:“这不是巧了吗,本少对医术还正好略知一二。 像这种寻常的疑难杂症,哪怕不见病人,我隔空都能诊测个七七八八,你信是不信?” 为了避免诊病的事情真被搅黄,冷莫邪也不得不露点真本事了。不过随着这话出口,顿时便有一阵头疼袭来。 他通丹道,对那未曾谋面,甚至未曾听闻的小姐病情多少也有几分把握,但冷莫邪是真的不懂医理。 至于一个不通医理的家伙为什么会对未曾谋面的患者有几分把握,冷莫邪自有他的手段。 “你若真懂医术,不如先把自己的脑袋医好如何?”老管家见对头龇牙捂头,顿时抓住机会挤对道。 冷莫邪苦笑着摇摇头:“老毛病喽!便是大罗金仙,也治不好我这头痛。倒是你们一个个看着甚是凄惨。 如果有信心医好小姐,不如先把自己的断手接上如何?” 冷莫邪冷嘲热讽,身后跟着的薛伯闻言却是深以为然。自家少主这疯病一阵一阵的,寻常名医怕还真没本事医好。 不过不能放弃治疗。日后哪怕寻遍名山大川,老奴也定要治好少主的疯病! 0060 一赌生死 “你真会诊病?” 随性的美妇人显然对陶城城主和夙国那点肮脏事心知肚明。但天袖书院除了地理位置外与戴国无关,她当然也没心思掺和那些。 相比之下,她主要关心的自然是小姐病情,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冷莫邪知道鱼儿咬钩了,顿时笑道:“不仅能诊病,我还能就在这里诊。 前辈若是不信,不如这样。若是我能在这里把情况说个七七八八,那天袖书院任我挑选妖植十株,如何呀?” 美妇人浅笑一声:“若你能治好小姐的病,哪怕没有赌约,我天袖书院也自当厚礼答谢。 天袖书院的培育的妖植不少,敢自比南域任何一家大宗。不过其中却是无有什么不得外传的宝贝。 这赌约,我应下了。” 美妇人有心试探,连冷莫邪输了怎么办都没提。 能治好小姐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她也没心思跟几个九品小散修计较什么。能提前避免他们接触小姐胡乱下药就是赚到了。 美妇人答应得爽快,那被兵丁押解的老管家可不干了,扯着脖子嚷嚷:“天下赌约哪有一方押注的道理? 若是你胡乱瞎猜,对小姐病情讲得驴唇不对马嘴,就说明你这人真的对陶城,对天袖书院包藏祸心,当诛! 你若是不能当下讲出个所以然来,就按敌军间谍论处,千刀万剐,你可敢应下?” 老管家也是有些急了。眼看这年轻后生把天袖书院的人忽悠得云里雾里,这样下去,可是会坏事的…… 这小崽子不仅长得比我家少主漂亮,还特么一肚子坏水。不行,非得找个机会弄死他! “我看谁敢!”薛老一身血气爆发,目眦欲裂。 这老小子都成了阶下囚,还不忘算计我们少主,这人留不得啊。 两个老家伙顶着择人而噬的目光互相恶狠狠瞪着,冷莫邪却是笑着摆摆手道:“一码归一码。将本公子千刀万剐,对于这位前辈又有什么好处? 你若是想赌,本公子自当应下。但想要本公子的命,你们得自己付出对应的赌资。 若我赢了,就让我的妖兽,生吞了你家少爷,如何?” 邪帝之名,可不是以宽容铸就的。 “不行!”对方老管家和年轻公子异口同声。冷莫邪微微挑眉,没想到那年轻人看上去一脸运筹帷幄,自信满满的样子,实际上还挺惜命的。 那边两人对视一眼,眉来眼去一翻,老管家开口应道:“若是你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在下豁出这条老命,给你家妖兽吞去! 至于我家少主,你这种乡野小民就别想了。你若是知道少主的身份,怕自己也不敢提如此不知死活的事情了。” “好,那就这么办。”冷莫邪眉眼弯弯,突然间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并不知晓对方夙国三皇子的身份,但这人他却是另有用处的,现在还不能死。 不过那老家伙老奸巨猾太过碍事不好忽悠,还是提早出去为妙。 冷莫邪提出赌命的时候,一开始就是瞄着那老管家去的。 “那我家小姐的病情……”美妇人根本不在意这群人谁死谁活,她关心的还是正事。 勾起一抹邪异的笑容,冷莫邪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眼眸微垂道:“依我看,小姐怕是昏迷不醒,有段时间了。” “切,”老管家不屑:“这种不明不白的废话,是个江湖骗子都能随口忽悠几句,你就打算靠嘴皮子忽悠赢下赌约?” “你闭嘴,”却是中年美妇厉声打断了老管家逼逼,连带着对冷莫邪的态度都客气了几分:“公子可还看出什么?” 小姐有恙,这事儿陶城接引令张榜天下,但凡有眼睛的人到了陶城都知道。但榜上可没提小姐昏迷的事情。 这件事除了天袖书院自己,也就城守府内阁少数几人知道。 被陶城守泄露给狼狈为奸的夙国不奇怪,那老管家当成理所当然嘲笑出来,不是故意欲盖弥彰,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但这自称来自邬国黑袍青年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冷莫邪看白痴一样看了老管家一眼,继续道:“小姐昏迷,是灵魂受创。魂魄离体迷失,魂不守舍,这才无法醒来。” “吹,你再接着吹!”老管家一脸看傻子的样子看着冷莫邪。这事儿老子都不知道,你小子还真敢开口忽悠。 那骗术也是讲技巧的,行走江湖的老骗子也不敢一开口就说这么精细。看着小子头脑灵光似乎是个人物,没想到一开口就往死里作啊。 正心中暗爽,却发现事情不知何时开始向他无法理解的方向展开了去。只见那美妇人突然停步,声音极度郑重: “我天袖书院为了小姐病症,特意请了东海妙丹宗上医诊治。公子所言确实与那边诊断相符。 只是那东海神医都需要亲手诊脉良久,尚没能做到隔空断症。公子大才,令人折服。 不知我家小姐这症状,可有良药?” 老管家一听都傻了。这都能蒙对? 不对!不管这小子是怎么忽悠的,要是真让他成了事,老子这条小命可就没了啊! 急中生智,老管家突然脱口而出:“仙师明察啊!我天衍世界千秋万载,也未曾听闻有哪代神医隔空诊病的啊!勿要被这小骗子给忽悠过去!” 听老管家这么一说,中年美妇人也是有了几分迟疑。 是啊,这小子连病人的面都没见就把病症说得这般准确,这不修真啊。但他所言确实属实,这可不是江湖骗子察言观色能猜出来的底细啊。 见美妇人犹豫,老管家赶忙添油加醋,鬼使神差地补充道:“魂魄离体不归,史上记载并不罕见,可未必都是病症啊。 您仔细想想!若小姐的症状不是因病而起,那么了解小姐病症之人,可不见得就是名医啊!” 老管家讲得骇人听闻,美妇人闻言,却是没有简单轻信。 小姐遭人所害,天袖书院并未没有考虑过。但小姐自幼深居简出,从无仇敌;且毕竟那东海妙丹宗上医都说这是病症,她们便没有再多往那边想。 不过无论如何,这年轻人隔空诊病的一手也有些太过玄奇了。美妇人不得不面带歉意地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冷莫邪。 0061 莫名自信 冷莫邪也不怪对方慎重,笑呵呵道:“其实这老家伙所言,也并非全是胡扯。 至少小姐的症状乃遭人所害而非天然病症这一点,在下所见略同。”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就连老管家都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他这随口一诈,就诈出个幕后黑手来? 见美妇人半晌没吭声,老管家趁热打铁煽风点火:“如果不是人本就是这伙人害的,他们就算真有些医术造诣,又哪里敢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还敢拿自己的性命打赌? 哎嘿仙长啊,这小子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万万不敢让他接触小姐啊。万一他存了心以命相搏,怕是防无可防啊……” 虽然看冷莫邪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怎么也不像是来刺杀小姐的死士,但中年美妇还是慎重地转向冷莫邪,无言盯了过来。 冷莫邪倒是对着老管家微微挑眉。 这老小儿搬弄是非的本事不小啊,有点意思。 陶城不小,不过终究只是西南小国之城。没多久功夫,一行人已经到了城守府。 见那美妇人已经在犹豫能不能让自己去治病,冷莫邪心道不能再玩了,笑呵呵解释道: “前辈想要个解释,倒也理所应当。其实在下确是不爽这群夙国贼子包藏祸心,所以故弄玄虚了一下。 事实上,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隔空诊病的道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这是要不打自招了? 冷莫邪不管众人神色各异,从容笑道:“虽然不能隔空诊病,但在下对丹药一道略知一二却不是假话。 这伙人远道而来奔着陶城接引令,一看就是早有门路透出风声,知晓小姐的病情有备而来。 在下正是看出了这点,所以将计就计罢了。” 美妇人也不否认,反倒皱眉问道:“他们早有准备,我并不奇怪。你能猜到,不过智计过人,这也完全讲得通。 但是你猜到他们早有准备,又为何能说出小姐的病情呢?” 管家在一边冷笑。天袖书院的仙长岂是那么好忽悠的?我看你怎么演下去。 冷莫邪点点头,笑道:“说隔空诊病有些言过其实了,但在下也说了,我对丹药之道确实是懂一些的。 他们身上散发出引魂香的味道,其幽香甚是独特,凡是熟知药理之人不难判断。 这味药说起来也并不罕见,但寻常方子只能用作炼制魂毒一类,是一味猛药。 据我所知,这天衍世界能够以毒攻毒,用这引魂香配出治病救人而非谋杀害命毒丹的,仅有一味。 老小子,我没猜错的话,你们身上带的,应该是三环回魂丹吧?” 为了避免头疼,冷莫邪所言倒是不虚。但是其中九成九都是他根据蛛丝马迹自己推导出来的。 虽然这种眼界对于一方小世界之人仍旧太过惊世骇俗,但确实解释了那老管家硬扣上来的黑锅问题。 却不想那美妇人非但没有为自己的神机妙算而折服,反倒是激动地跑到那夙国老管家面前,推开押解的兵丁,神色欣喜地拉起老人双手: “你们……真的找到三转回魂丹了?” “幸不辱命!”老管家偷摸着瞥了冷莫邪一眼,看到这坏小子一脸懵逼,终于是闪过一抹得意的笑意。 让你小子装,这回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吧? 自从见到冷莫邪,他们一行人处处受制,憋屈得不要不要的。这回好不容易有机会翻身,他可不敢再给冷莫邪开口的机会,连忙解释: “我家少主听闻书院需要此丹,费劲心机打通门路,最终才从夙国宫中秘藏寻获此丹,花费大代价不惜得罪王庭诸多势力入手,便是对这陶城接引令势在必得啊。” 美妇人丝毫不掩饰面色欣喜,但还是对冷莫邪解释道:“先前我院请来东海妙丹宗上医出手,便得知除非此丹,无物可解小姐之疾。 可惜那位上医本人并不会炼制三转回魂丹,我们也拿不出足够的代价请人家横跨大半个世界回宗去取,这才有了此次陶城接引令的题目。 如今既然能得此丹,可谓万事大吉,就不需要再劳烦小友出手了。 不过小友能够辨味识丹,确实相当不简单。想要购买妖植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帮你开一张推荐信。你拿去书院,问题不大。” 夙国管家闻言,恶狠狠瞪了冷莫邪一眼。这天袖书院的仙长故意不提赌约的事情,显然是有意要保这黑袍小子。 以他的立场,此时却是不好再紧逼不放了。 却不想冷莫邪突然摇头道:“可惜啊,我猜三转回魂丹,对于小姐的病情并无帮助,甚至还有可能导致恶化。” 此言一出,美妇人突然就僵住了。虽然外面并看不到,但她的神色却阴晴不定起来。 这小子讲得和东海上医不同,说实话,她也就信上一两分。但只是这一两分却让她犹豫中带上了一丝恼火。 虽然感觉这小子多半只是忽悠,但万一被他言中…… 夙国一群人自从进了城守府,便已经被兵丁放开,陶城守连戏都懒得演下去了。 老管家也不说话,就在一旁冷笑看戏。谁不知道南域擅器,东海能丹?这年轻人蠢到质疑东海上医的地步,他还需要再煽风点火么? 冷莫邪看出美妇人的犹豫,便笑道:“其实前辈若是信不过晚辈,倒也无妨,就让这群跳梁小丑用丹试试便好。 三转回魂丹虽然大有可能加重病情,但不是有我呢么? 前辈大可放心,就算出了什么变故,只要本少在场,定可保小姐魂魄无恙。” 冷莫邪说的信誓旦旦,一点不怕天道反噬。 他确实不通医理,但牵扯到魂魄的事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论这天袖书院的小姐是遭人所害,还是什么疑难杂症,无论那三转回魂丹是真能药到病除,还是只能加重病情,他冷莫邪都有法子。 见到美妇人不再犹疑,冷莫邪再度开口:“我只有一个请求,那便是在小姐服用他们的丹药之前,让我先行诊察一二。” 老管家虽然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没问题,但却是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然没有什么道理,但他还是下意识开口阻拦: “上仙,不能让这小子有机会对小姐动手脚啊!” 0062 断言奇症 冷莫邪闻言也不恼,从容有度道:“本公子要求先诊,当然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何有动手脚一说? 有此一请,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提前有个准备,应付丹药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啊。” 美妇人闻言大半是不信的,但从保险起见的角度考量,也确实没有拒绝的道理,便是点头应下。 少顷,一众人便来到城守府内院,见到了病榻之上了无生息,宛若精美布娃娃一般的,外表看上去只比青家姐妹年长几岁的精致少女。 冷莫邪二话不说,独个儿上前,就朝着病榻走去。 老管家欲言又止,美妇人却是抬手拦住了所有人。 只见冷莫邪先是装模作样地在少女手腕上搭指掐算一翻,随即竟伸出手,宛若情郎一般温柔抚过少女长发。 美妇人见状眉头狠狠一皱。这家伙如此孟浪的僭越之举却是大大超乎了她的预料。 不过料想应该不会有人处心积虑拿自己的性命做赌,就为了来摸摸小姐的长发。 所以虽然完全不知道这黑袍小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美妇人也没有出手阻拦教训。 冷莫邪摸完,双手以抄手姿态互相插入长袍袖口,作沉思状。几息后,他开口道:“小姐的问题,我大致是清楚了的。 至于具体如何,我现在说了,怕是你们也难信。不如等一会把人治醒再说吧。” “要你这始作俑者出手相救,怕是小姐就再没有机会开口,道出事情真相喽!”老管家阴阳怪气。 被人这样说自家小姐,美妇人内心不悦。但现在两拨人一家说对方丹药误人,另一边更是直接指控对方本就是害了小姐的歹人,她却是有些两难了。 却见冷莫邪似乎看出了美妇人的犹豫,开口“宽慰”道:“前辈若是信不过我们,其实也不妨先用他们的三转回魂丹试试。 在我看来,若是吞服了这枚丹药,小姐是绝对不会转醒的。 但三息之后,她自会浑身僵直抽搐,继而从床榻上跃起,开始无意识地反复重复她平日里喜欢的行为。 对了,小姐平日里有什么爱好么?” 最后这句是冲着陶城守问的,但人并不是对外所称那般是他的女儿,那老家伙哪知道天袖书院的小姐有什么爱好啊? 还是美妇人蹙眉应答:“小姐善舞,平日很是喜欢习练。” “哦,那她就会从病榻上弹起,舞蹈不歇,直指精疲力竭而亡。不过莫要担心,到时候只要前辈一句话,我随时都有把握出手救人,药到病除。” 冷莫邪此话一出,满堂皆静。就连薛伯的忍不住神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他。 如此胡言乱语……少主这不会是疯病又犯了吧? 这不能怪自己人对冷莫邪缺少信任,实在是这天衍世界诸多怪病不少,但自古未曾有闻还能有这便表征的病状啊。 就算真的有,他冷莫邪在皇宫长大,又从何得知? 感知天道自创功法还可以解释为天赋异禀,但少主从未学医,更没有过医学实践,这都是薛老自幼看着他长大确定的事情啊。 “东海上医曾说,若能为小姐找到三转回魂丹服下,人当场就能转醒,”美妇人尽管满脸狐疑,但思量少顷之后终究还是应道: “既然小友有把握力挽狂澜,那这厢得罪,就有请几位夙国的朋友用药吧。” 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能感受到美妇人僵硬姿态下全力掩饰的怒意。如果冷莫邪如此戏弄小姐忽悠人玩,那这位仙师八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甚至看她气的那程度,当场出手将冷莫邪镇杀于此都有可能。 老管家对冷莫邪翻了个白眼,也不再提生死赌约的事情,便从自家少主手中接过一枚刺绣精美的锦盒。 现在要提弄死这小子的事情,天袖书院的上仙为了保险肯定是不依的。但只要自己能把人救醒,可就没人会救这邪性的黑袍小子了。 还舞蹈而死? 想起冷莫邪描述的症状,老管家都忍不住想笑。游走江湖几十年,他还没见过这么往死里坑自己的江湖骗子。 他也不再多言,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锦盒,立即便有一股极为独特的幽香之气弥散整个房间。 冷莫邪所言闻香识药确是真事儿,修士五感通明,便是在场青家姐妹等刚入道的小修士,日后再闻此香肯定也能像他刚才一样辨明丹药。 丹药极为名贵,至少在不善炼丹的南域确实如此。但通体漆黑宛若泥丸,和普通的疗伤修炼丹药并无不同。 天袖书院皆为女子,本就追求清洁。美妇人不愿外人碰触自己小姐,便亲自出手将小姐口唇开启,接过丹药送入她口中。 丹药不假,在众目睽睽之下入口即化。接着…… 原本还如静物一般躺卧,意识全无的小姐突然之间直挺挺坐起,差点撞到一旁探头观望的老管家脑袋,把他很是吓了一跳。 “小姐,你醒了?!”美妇人惊喜道。 下一秒,却见那小姐突然张开双目,里面却是翻着眼白,根本不见黑瞳。接着整个人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的姿态原地腾起,一脚踹在老管家脸上。 “哎呦喂!”老管家可不是薛伯那般绝顶武者,只是个精通世故的普通凡人罢了。 本就有伤在身,再被冷不丁迎面一脚,立即翻倒在地,叫苦连连,伤口崩裂,好不凄惨。 不过这当口,可没人再关注那老管家有多悲催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床榻之上,那少女竟然真的如冷莫邪所言,开始翻着白眼扭动身体跳起舞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老管家忍过一波剧痛,看着眼前场景失魂落魄地碎碎念着。 “小友……这……”美妇人看向冷莫邪,欲言又止,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好说。”冷莫邪浅笑应下,就要上千出手。 结果就在这时,正在床榻之上起舞的小姐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重重拍在地上,脸朝下…… 0063 含着眼泪跳下去 这突然的变故,惹得满屋之人又是一阵莫名惊愕。 美妇人看得心疼啊,但又不敢贸然上千出手,只能看向冷莫邪。却只见这小子也是一脸纠结之色。 美妇人心里顿时就慌了。怎么办?这小子不会也没招了吧?难道小姐的病比他预料的还重?这一枚三转回魂丹,要把人给吃死了不成? 下一秒,冷莫邪还没动,却见那卧病小姐陡然间又是从地上弹起,继续起舞。 只是那精致的小鼻子磕得通红,两行鼻血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看起来极为可怜。 更有甚者,那一双翻白的美眸亦是泪光闪闪。 一边流血,一边流泪,一边奋力地跳着……这纤弱宛如玩偶一般精致的少女身上,竟莫名升腾起一种英雄迟暮般的凄凉悲壮之感。 青不雯紧紧咬着嘴唇,轻轻扯着冷莫邪的衣袖晃了晃。 那意思是在说,这位姐姐都如此可怜了,少主您就放过她吧…… 刚才发生的事情,旁人没一个清楚,却唯独没能瞒过天生天眼的青不雯啊。冷莫邪干的事情,一直都被她看在眼里,只能说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冷莫邪不懂脉象医理。但近距离观察一下,却是对少女丢了魂的症状十拿九稳。 这孩子完全不出他所料,并非是如那医宗门派之人所言害了神魂症疾,而是有人暗中出手下,被鬼物勾去了魂魄。 之所以断定是有人暗害而非孤魂野鬼所为,一是鬼物害人行迹明显。不说以冷莫邪的眼界,便是天袖书院也不至于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被东海修士忽悠; 二来则是,他在这少女身上感受到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 那股鬼气好巧不巧,偏偏与自己刚入流城那夜,害死青家满门,最后被他当佐料下汤跟白喜儿炖在一起那条冤魂一般无二! 照理说那美妇人以至于天袖书院的更强者是有能力看穿其间玄虚的,但魂魄的事情并非仅有实力支撑便可了如指掌,还非得有对应的法门知识才能做到。 天衍世界南域边荒这边,道统孱弱。见这少女的症状天袖书院无人能断,还要求助东海炼丹门派,冷莫邪便断定了是这边未曾有相应的神魂道统,缺乏基本的法门知识。 如此一来,想要达成目的就很简单了。唯一需要想办法蒙骗的不是眼前修为深厚的美妇人,而只有限制他功法的天道本身了。 邪帝孤高,性情乖戾。自古只闻有无数女子被迷到神魂颠倒,却从未曾听闻他冷莫邪对谁动过心的。 他抚过少女的长发当然并非见色起意,而是为了取一根头发。接下来抄手而思,就已经将发丝打入袖口中的草人之内。 当他发动神通【钉头七箭】的时候,不出所料,那原本就没有观察魂魄法门的美妇人完全未曾察觉。 先前冷莫邪敢生死相赌,自然是因为前世诸般实践,他对自己神通的法力十分自信。 《天罡造化功》乃世间仅有的几部先天仙功之一,每层神通霸道异常。 以如今冷莫邪刚刚入道的修为,让他锁定驱使鬼物勾取少女魂魄的幕后黑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冷莫邪自信,无论幕后之人何种手段,此刻少女的神魂被囚何处,又是什么状态…… 只要【钉头七箭】神通一出,毕竟能在三息之内将其强行勾回。 事实也一如他所料。少女的魂魄似乎并未被带去太远的地方,神通之下,转瞬便是回到了病房之中。 刚刚回来时,那少女还满眼茫然,显然之前魂魄已经陷入昏沉懵懂,想要问出些所以然是不可能了。 于是冷莫邪便于这女孩魂魄神交:“你也看到了,我是你们书院请来救你的。若是想要安然无事,一会神魂交由我控制,盏茶之后,定助你无恙康复。” 少女性情似乎比表面上更加柔弱,听到冷莫邪所言,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俊美的黑袍公子掌控丝毫无法反抗,便也认命应下。 只是如此这般,神魂中的正道钳制却是隐有爆发之势,一阵阵剧烈疼痛扑面而来。 心中骂街,冷莫邪只得改口:“我传你一部功法,名曰《神魂决》,乃三品道境功法。 你若接下,本少也没有太多要求,只要你保证今日之事你知我知,绝不外传即可。你愿意吗?” 他压根没提功法不外传的事情,因为他用控制对方神魂进行修炼的方式进行传功,这孩子就算想记录下来或者传播出去也根本就做不到。 想要修炼高阶功法,用冷莫邪这般手段基本上别太笨的长点记性都能做到。但若是想要理解说清传播出去,恐怕一些三品道君也未必能够做到。 少女的魂魄闻言,立即点头应下。 法不轻传,在天袖书院长大的她,对此的理解要远超普通外界散修。天袖书院号称博采众家之长,实际上大多都是九品凡阶功法。 她在书院身份特殊,主修的亦不过只是一门八品初叩等阶,名为《幻天舞》的功法。 更高一层的七品虚意功法,天袖书院有五部,却没有一部适合她的体质灵根。 而至于那唯一一部六品真意功法,便是她也没有资格接触。 虽然对眼前模糊的现实场景满是困惑,但少女有感受到熟悉的长辈就在身旁。 此次被恶鬼夺魂一连月余噩梦般的遭遇,若是最后真能如这诸般梦幻中唯一真实的黑袍身影所言,得到一部道境功法,不可谓说不是因祸得福。 要知道,便是整个南域……不,哪怕中州那些千年大宗,也未曾听闻哪几家秘藏有道境功法的啊。 见少女应下,冷莫邪当即开始操纵她的身体舞蹈起来。 事关道心,他不担心少女之后泄露自己暗中所动手脚。 舞蹈的动作来自少女身体本身的运动记忆,却是掩盖了冷莫邪传功,控制身体记录修炼经脉循环法门的事实。 而随着传道受业,原本不为天道所容的勾人魂魄的行为,也被冷莫邪找到空子转位功德。 大笔精纯灵力顿时灌体而入! 0064 功法玄机 转瞬之间,冷莫邪沉浸在灵力灌体的舒畅之中,难以自拔起来。 《天罡造化功》这门功法,每一层境界需要特定的条件凝练神通,方能进阶。 但满足条件只是一个引子,真正促使实力提升品阶变化的,天下所有的功法都一样,少不了体内灵力的压缩提纯。 品阶高的功法,要么压缩速率极高,事半功倍;要么灵力精纯程度的上限更高,厚积薄发。 但无论何种品阶的功法,每位修士同样修炼之下,能够达到的程度也都随着个人资质,修炼环境,年龄时限等各不相同,这才造就了同阶修士战力可达天壤的现实。 理论上每种功法的每一品阶,都各有能够突破的下限和上限。 如果刚能突破便选择进阶,就会出现进境极快,但根基不稳,越到高处越难提升,且实力低微甚至与自身境界不匹配的情况。 这也是边远小界经常会出现的情况。在某些相对闭塞的地方,可能都没有修士还知道存在功法突破上下限区别的事情。 而相比之下,越是出身名门大宗,底蕴雄厚,天资卓绝的修士,就越是会选择在同一境界去反复锤炼自身灵力经脉。 这样的修士因为天资所致,进阶速度并不会太慢,但也不会盲目求快,往往和寻常人无异。 可一旦真正交手,天才之姿尽显,或可越阶而战。 除了某些极为特殊的旁门功法,大部分功法都可以直接用百分比来恒定可以突破的上限下限。 以资质中等的修士而言,修炼九品凡阶功法,想从九品道徒境突破到八品行者境,需要的灵力精纯下限约为三成,上限约为四成。 而同一个人修炼一品先天仙法,想要从道徒突破到行者的下限依旧是三成,上限却可能达到九成二三。 三成精纯突破的行者境界修士,便是天道有缺七成。再修炼想要突破到七品真人,所需的时间就会是六成突破同等天资者的一倍,难度也会提升将近一倍。 很多小地方的修士终生被卡死在某个境界,甚至修炼速度过慢,直到寿元耗尽也无法满足下一品阶的下限三成,大多都是这个因素。 等他们明白了功法突破上下限的问题,往往已经寿元不足,便是手中有更高品阶的功法,也来不及再散功重修,从头来过了。 前世冷莫邪获得《天罡造化功》之时早已是神功大成。他仍旧选择破而后立,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功法品级与极限的关系。 好的功法不仅可以事倍功半,节约大量修炼时间,提升上限,甚至还可以改善修士的身体资质。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曾经因为时限寿元的关系,不得不在数个小境界未达圆满,提前突破。 未能提升达到极致,寻常人根本就不会往心里去。但邪帝怪癖,冷莫邪自己心中多少还是有个心结的。 而这次重生以来,他从未主动凝练压缩提纯灵力,而是只要“行善事,走正道”,就会有天地灵力灌体,自动修炼。 虽然对于他的性子而言,这无疑是个大麻烦,逼得他不得不处心积虑钻天道的空子。但这又何尝不是挖了天道墙角的大机缘? 要知道即便他今生初一入道,便是用的世间仅有九部之一的先天仙法修炼,但除却排名第二,以每一层皆能让人修至圆满而闻名的《尽返无极功》之外,却是从未听闻有人能将任何一层境界修至十成圆满的。 每一层境界突破时的“成数”,指得是对应境界的灵力精纯程度。 所谓十成圆满,那便是天道无缺,自身孕育灵力宛若天地,随手攻击宛若天灾,同阶无敌。 通常来讲,即便功法能够让人将灵力淬炼到圆满,修士的人体也不可能真的做到纯洁无垢。 《尽返无极功》之所以能够让人达成完美突破,是因为它的修炼过程本就是将修士人体淬炼成先天道体的过程。 但正因为如此,修士天资有限,哪那么容易达成?可不成先天道体,这《尽返无极功》就无法突破进阶。 所以,就像《天罡造化功》一样,自古以来就未曾有人修炼《尽返无极功》突破一品真仙的。 但冷莫邪如今可就不同了啊。这具肉身的资质根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水准,反正估摸着好不到哪去,否则原主也不会连修炼入道都做不到。 但天道灵力灌体,根本就不讲道理的。不管你自身能淬炼出何种程度,只要行正道,就强行给你往里灌已经淬炼到完美的。 换句话讲,冷莫邪现在只要不修炼,就可以从头到尾圆满突破,相当于同时修炼《天罡造化》与《尽返无极》两门功法一样。 这种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原因无他,乃是因为功法与修士存在匹配程度问题。 大宗大教的弟子,顶尖大能的亲族,或许不缺上品功法修炼。但水灵根的人修火属性的极品功法,不说进境可能还不如水属性的凡阶功法,还会导致走火入魔等诸多麻烦。 因此能接触到高阶功法的修士,未必自己就能修习那本功法。像这位来自天袖书院的少女就是类似的情况。 通常来讲,想要找到与自身契合度令人满意的功法,本就是一件需要大机缘的事情。 也就遇到冷莫邪这种修炼天才,大能转世,才能随手给身边人赠出与其自身特性相符的高品功法。 不过这种事情也让他不由得不多想一些: 不行,再这样下去,本公子岂不是成了散财童子? 虽说传一些功法出去于我本人无害,但不付出就没有回报,这事儿不像话啊。 前世邪帝的做派,向来巧取豪夺。若看上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去打去抢。遇到不好打打不过的,就去算计。 在冷莫邪的常识中,一分付出一分回报这种事情,确实是难以理解且无法接受的。 不行,自己对天道的漏洞钻研得还不够深,一定要想办法尽早找机会研究得更深入一些。 要不然简直太亏了! 0065 头破血流 冷莫邪这边小心思飘到爪哇国,在场其余人可是全部大惊失色。 美妇人眼看着小姐正脸拍在地上,差点破相,心疼得都快抓狂了。但是又因为从未见过这等状况,一切都被冷莫邪言重,只得焦急道: “还请小友出手相救。” 冷莫邪却是根本不睬,心思还在那少女体内勾勒功法轨迹上面。直到被青不雯扯动袖口,方才回神。 干咳了一声,他看着鼻血混杂着涕泪横流,还在翻着白眼翩翩起舞,要多瘆人有多瘆人的大小姐,沉声道: “前辈勿要担心,三转回魂丹已经入体,这并发症状若是不能发散消耗出去,有害无益。 待我这便炼制一枚丹药,可宝小姐要到病除。 薛伯啊,去门口取一下我们带来的草药,我需要黄芪,当归,鬼面树皮,驱妖草……” 他可不打算跟天袖书院的人解释自己强行勾魂的本事。 不然那诡计多端的老管家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硬说就是自己做局害人在先,怕是真没什么手段能洗清嫌疑。 到时候自己非要弄死那老家伙,天袖书院的人大概也不会阻拦,只是之后难免心生芥蒂。 他可是还打算去那边弄清楚妖将托梦的事情呢,提前被人忌惮上,有些地方可能就不那么好进了。 不过他不说还好,这一出口,美妇人反倒是有些惊慌起来,不敢置信道:“现炼?!” “前辈莫慌,我有独门手段。这种寻常丹药,盏茶可成。”冷莫邪压手安抚。 薛伯到底是武林高手,一跃出了病房。身型起落,在城守府卫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便是已经从等在府外的两头巨豪彘身上行囊中翻出了冷莫邪所述之药。 再闪身回到房中,便见冷莫邪手中正悬空翻腾着一朵火焰。火焰通体幽绿,鬼气森森。 他乍一出现,冷莫邪便伸手一勾,数株药草宛若离弦之箭射向掌中幽焰,在其中焚毁成烬,又彼此牵连凝聚起来。 “鬼……鬼火炼丹?!”美妇人本就觉得这黑袍青年并不简单,直到见了这一手,方才惊骇莫名。 异火炼丹,这手段虽然南域罕见,但在东海诸多擅长炼丹的宗派中却是常有听闻的。 但纳异火入体,还能唤出来炼丹这种事情……根据天袖书院的记载,那可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秘法啊! 不过很快,她便顾不上再探究冷莫邪身上的秘密了。因为自家小姐身上,异变又起。 “小友,她……她这是?”美妇人紧张到了极致,声音发颤。 只见那刚刚还在偏偏起舞的小姐,此刻却仿若那牵线木偶,机关傀儡一般,舞蹈的动作变得生涩凝滞。 一起一落,举手投足,那关节都扭曲到一个常人绝对不会去尝试的角度,四肢腰颈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痛鸣,几欲自断,旁人看着都疼。 但若细瞧,却又发现她动作虽然诡异,但其中韵律节拍却是与冷莫邪掌中鬼火的起落明灭完全同步。 冷莫邪一边继续掌上鬼火炼丹,一边出言安慰:“前辈莫慌,这是三转回魂丹在驱散小姐体内的魂毒。 如若事后没有我这丹药补救,小姐必死无疑。但既然有本公子兜底,那眼下可谓有益无害。” 冷莫邪这纯属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刚一开口,便是一阵阵眩晕暗痛袭来,天理难容。 不过看在周边人眼中,只当是操弄体内异火之艰辛。若是以他的修为做到这种事情汗都不流两三滴,美妇人反倒是要心中起疑了。 至于为何要说瞎话,其实冷莫邪自己也是有苦难言,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前世能得邪帝传功之人,无不是惊才绝艳的盖世天骄。即便今生自己之前传功的几人,一个天生灵兽,一个修炼数百年的老妖,一个天赋异禀的丫头,都算不得寻常人物。 可这天袖书院的小姐却只是个刚刚入道的普通九品修士,又魂魄首创,卧病已久,哪里承受得住三品道境功法的淬炼之力? 何况在道境功法之中,《神魂决》走得也是改造修士人体,以提高魂魄资质的路子,霸道异常。 这少女刚一被冷莫邪传功入体开始修炼,身子骨就已经支撑不住了。为了不暴露,冷莫邪不得不一心三用。 一边开口忽悠在场众人;一边假戏真做,将原本随便糊弄一下就可以的丹药全力炼制;一边还要以神通【钉头七箭】强行操控少女魂魄,让她继续舞蹈下去。 但冷莫邪自己哪懂舞蹈啊……少女舞姿中途突变,变得宛若傀儡生涩离奇,仿佛不知疼痛一般,还随着冷莫邪掌中鬼火韵律起伏,那全都是因为到了中途跳舞的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至于为什么不找个借口停下舞蹈,是因为冷莫邪传功还没结束啊。 这时候停手的话,不说对少女身体的反噬,便是忽悠天道折腾了一半的正道善举突然变成了坑人,他自己的神识怕都过不了这一关。 传功过程,需要身体相应配合。对于一个昏迷的人,确实没有比先前所言更恰当的借口了。 只是哪怕完美筑基,冷莫邪如今也不过是刚刚入道的九品道徒而已,他已经上千年没有过如此孱弱无力的感觉了。 也是错估了自身的神识强度,他这边话还没说完,“咣当”一声,小姐左脚踩右脚,又是一头狠狠磕在地上,顿时头破血流,样貌凄惨无比。 “这……这也是那枚三转回魂丹害的?!”美妇人都快急哭了,只能强行忍住不出手按住小姐。 然后,她把所有的怨气集中起来,恶毒地盯向夙国三皇子一行。 老管家打了个寒颤,顿时感觉自己要凉。但他此时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若是小姐最后挂了,那到底是谁的责任还不好说。可若小姐真被这黑袍小妖孽给治好了,怕是其间受的苦…… 冷莫邪额角顿时划过一滴冷汗,咬咬牙,点头应道:“良药苦口利于病,眼下这点小伤,不得不受。” 不说还好,这一开口,随着一阵强烈的头疼影响,大小姐又是一头狠狠撞在了墙上。 撞得那叫一个狠啊,墙皮都龟裂开了一大片。 0066 灵丹不可现 冷莫邪自家事自家知,痛并快乐着,有苦难言。 自己分心失误,把那大小姐折腾得头破血流还好,并没多大影响。可每当美妇人心中焦急,问起情况,他不得不撒谎时,都会遭天道反噬,头痛欲裂。 但每当传入少女体内的功法运转循环一个小周天,留下部分印记,却又都有一股精纯天地灵力灌体而入,把他的修为肉眼可见地蹭蹭往上怼。 而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担心小姐受伤的美妇人;担心小姐被治好的夙国人;还是担心冷莫邪状态异样的冷府一众,那小眼神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 全都随着冷莫邪那时而舒畅无比,时而痛苦难耐的表情一抽,一抽,一抽…… 出乎冷莫邪自己的预料,以如今这般他早已经不再习惯的微末修为,真的很难完美做到一心多用。 如果只是左右互搏,施展几套不同功法战技对敌问题还不大,毕竟都是有经验的事情。 但传功高品功法可是个精细活,即便对冷莫邪而言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而相比之下,传功这边既关乎书院小姐的性命,又关乎自己灵力淬炼,根本容不得放松; 反倒是操纵小姐肉身舞蹈,掩饰传功动静的那边不过只为障目,并非必须拼尽全力。 两者取舍,自无需再相思量。 于是,在小姐不断磕磕碰碰,鼻青脸肿之后,她总于是消停下来,以左腿横伸,右腿倒跨在脖颈后面,双手在背后两掌相合的姿势结束了折腾。 同一时间,冷莫邪掌中鬼火一收,一道灵力打开少女双唇,炼制好的丹药模模糊糊还未待众人看清,便直接射入少女口中。 鬼火是煮白喜儿时顺势用冤魂凝练的。只要有法门,这算不得太过困难的事情。而丹药,却是不方便让众人看清的…… 大小姐灵魂受创,身体羸弱。被高品功法冲击所需要的调养可不是所谓东海医宗那些小世界寻常宗门能够掌握的手段。 果然,即便是一闪即逝的丹药飞过,美妇人也陡然起身:“刚刚那丹药!” “独门秘方,”冷莫邪按着脑袋苦笑道:“那是针对特定情况才会有效的冷门丹药,便是说与前辈,你们怕也是用不上的,更何况秘方不得轻传。” 他所言不差。这枚【锻体壮魂丹】乃是邪帝宫独有,在他恢复实力之前,绝对见不得光的。 相比之下,什么凝练异火,鬼火炼丹之类的手段,只要眼光拉长远,都不算什么稀罕本事。 在大能眼中,小世界偶然有人遇到上古秘境墓葬之类得之,都是常有的事。 冷莫邪的解释,唯独“只是针对特定情况才会有效”一句做了假,引得头痛连连。但他却是不得不承担这份后果。 【锻体壮魂丹】这种独门秘方,是同时滋养肉身,增进神魂不可多得的修炼重宝。前世手下四大邪将之一的鬼将舞髓便是修炼的《神魂决》这门功法。 其间所用【锻体壮魂丹】不在少数。不仅丹药本身多有流出,名声远播,就连这枚丹药所需的药草都广为人知,只是除了邪帝宫别处炼不出来罢了。 美妇人见冷莫邪这么说,也不好多问。刚刚一闪即逝间,她只觉得那丹药似有丹雾缭绕,品级不低,却也认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冷莫邪说是,那便是好了。眼下小姐的身体才是重要。 一如冷莫邪所言,丹药刚一入口,少女便悠悠转醒,不动声色地流下两行清泪。 身为天袖书院的大小姐,少女何曾受过这般委屈?鼻青脸肿不说,周身还疼痛难忍,韧带撕伤。 不过这些都在【锻体壮魂丹】的药效之下迅速康复,倒是不必计较。她此刻最为揪心的还是自己这怪异的姿势。 众目睽睽之下,摆出这种不雅的模样,任人观看,少女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不对,刚才已经撞过很多次了,现在整个脑袋都是晕乎乎的。 不过到底是喜舞之人,她勉强把身体掰回原位,期期艾艾地看了冷莫邪一样,扑倒美妇人怀里就痛哭起来。 美妇人心中也不是个滋味。也不知是治病真的非得这么折腾,还是自己言语间得罪了这位小神医,让他故意刁难。 不过人都治好了,恩情总还是在的。天袖书院光明磊落,她不会因为小姐难堪就刁难冷莫邪。 给陶城守抛了个眼色,后者神情为难,无动于衷。 美妇人顿时大怒,陶城守看对方就要动手,方才慌忙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桃木令牌,递给薛伯。 夙国那边的老管家一看就急了。事关少主大业,他再也顾不得遮掩,张口便喊道:“陶城守!你可想好了!若是不能完成约定,到时候我夙国大军……” 话刚出口,却是突然被那美妇人打断:“陶城接引令挂着陶城二字,可不是真的陶城就能决定给谁了。 你这死人真当我天袖书院是个摆设,像陶城一样任你们夙国拿捏?” 仙凡有别。但在这天衍小世界中,修士品阶不高,实力有限,凡人军阵不及代价人海战术之下,未必不能和宗门拼个两败俱伤。 但夙国或许无需忌惮天袖书院修士仙法,却万不敢以举国之力攻打仙门。 破坏了天衍南域自古以来的规矩,其余百宗大派可不会听之任之。 天袖书院地处戴国,两者多多少少有些交情。对于这虎视眈眈的夙国本就看不对眼。 如今竟有夙国人不知死活妄图影响书院的决议,她是真的有些动怒了。 仙凡两隔,只是个大局上虚无缥缈的概念。实际上仙人逍遥,哪有凡人实权者那么多顾忌? 要说派门下弟子助戴国抗夙那肯定不行,刺杀夙皇更是不像话。但若只是两三个皇子公主口出狂言顶撞仙师,哪怕被斩杀当场,夙国也找不着人说理去。 冷莫邪原本还在心虚,想着掩饰把人家小姐折腾成这幅模样的过错。这边突然听到美妇人叫那老管家“死人”,方才后知后觉想起先前的赌约,眼睛就朝着白喜儿瞟去。 0067 吞 白喜儿迎上冷莫邪的目光,歪了歪脑袋。 啥意思这是? 冷莫邪什么意思,他自己自然是不可能亲口说的。与人生死赌约算不得邪道,但驱使妖兽吞人可就不一样了。 白喜儿并非真的不懂冷莫邪的意思,她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刚刚打赌时听到自家主人提及“让我家妖兽吞了你”,她就有点难以按捺内心躁动了。 原本就是饥渴难耐时遇到的冷莫邪,然后被降服,就一直再没找到过食人的机会。更是挨了薛伯一顿暴揍之后,答应这黑袍妖孽不再食人。 先前听闻冷莫邪那么讲,她还以为这坏心眼的男人是打算把这老管家丢出去喂巨豪彘,故意恶心她呢。 她甚至脑补出自己总有一天要把外面那两头胆敢抢她肉食的肥猪给吞了,害得门外的巨豪彘莫名躁动起来,将城守府卫惊得够呛。 可看主人这眼色……居然是让自己动口? 白喜儿顿时陷入了犹豫。她倒不是估计冷莫邪说过她食人血肉对身体不好的事情,而是感觉这黑心眼的家伙怕不是又挖了什么坑在等着自己。 第一见面想要算计这家伙,就挨了一顿胖揍,被拐回家。跟他回去不过是听信这家伙一句有好处洗了个澡,便洗去一身妖力。 好吧,洗尽妖力,那至少确实解除了自己体内淤积杂质的问题。那今天又让自己重新食人是几个意思? 便是打死白喜儿,她也不相信是这黑心主子心疼她嘴馋,特意坑了人留给她开荤呢。 那夙国的老管家可没有白喜儿这般呆,立即听出了美妇人的意思,集中生智,抓住最后救命稻草一般指控道: “仙长你听我说!我承认我们和陶城主早有协议,也一早就知道小姐病情和东海妙丹宗上医所开丹方,这才特意备了丹药来……” “大胆!再敢胡言,这就将你就地正法!”陶城守闻言勃然大怒。他是没想到那夙国人死到临头居然连这种话都敢说的。 还好在场的人除了自己亲信,就只有修士和外国人。不然这样的消息若是被戴城那边……不,哪怕只是被本城百姓听了去,闹出的乱子恐怕都够他吃一壶的。 但那老管家死到临头,却是顾不得这些了,他匍匐着往前爬了几步,几乎要抱到美妇人的大腿,只是想了想,终究是没敢继续作死,声嘶力竭哭嚎道: “天可怜见,我夙国为交好天袖书院,用心良苦啊!但这小子又有何门路,能够调查到今天陶城接引令的题目? 上仙明察啊!您想想,哪有人出门在外随身携带一大堆草药的?而且这些草药还恰好包括了能够治疗小姐奇症的好几样稀罕药材? 不是我夙国小人之心,但除了暗中谋害小姐的始作俑者,还有何人会有如此充分的准备? 您就不觉得,此人年纪轻轻,却能轻易颠覆东海妙丹宗上医的诊断,实在太过蹊跷了吗? 您还记得么?先前我们都不相信,可是这鼠辈亲口所说,小姐并非疾病,而是遭人暗害啊!” 这话一出口,冷莫邪对跃跃欲试正在犹豫纠结的白喜儿摆了摆手,却是不好就这么把人吞了,太像杀人灭口。 见美妇人也转过头,略带歉意地朝他看来,冷莫邪轻笑道:“不知这位小姐,或者说天袖书院,近来可曾与驭鬼者结仇?” 美妇人思量少顷,答道:“天袖书院乃南域大宗,又秉承这不同的理念,毫不忌讳收取凡界权贵弟子。 亦在弟子毕业离院后并未太多约束,导致偶有修士参与凡人争斗之事发生。这层关系之下,南域无论仙凡,看我天袖书院不顺者自古有之。 而我南域群山毗邻西漠鬼地。通晓驭鬼之法的修士不在少数,便是传承驭鬼之道为主的宗门也有那么大小几家。 小友自己能够驭使鬼火炼丹,想必对此了解应当比我更深。 不过这些恩怨皆是自古有之。要说近日结怨,我确实不曾有印象。且小姐金贵,深居浅出,更不可能与人结怨啊。” 冷莫邪点点头,解释道:“我手中能够恰巧掌握治疗这种魂毒的丹药,是因为不久前才遇到类似的事情,花了点时间研究改良了一下祖传秘方,” 他说着皱眉揉了揉脑袋,一副炼丹消耗过度的模样:“流城曾有与商贾青家,不久之前遭恶鬼缠身,满门皆灭,这些前辈很容查到。 我与这家遗孤有缘,就收下她们指点一二。当初这孩子身上也是中了和小姐同样的魂毒。 而下魂毒者,驱使一七品怨灵,正是谋害青家老小数十口的真凶。我掌中之火,乃是那怨灵所留。” “你……降服过一条七品冤魂?”纱幔之后,夫人美眸精光流转。 冷莫邪笑了笑,掌中鬼火闪现:“传承所致,本公子对驭鬼之道颇有些心得。” 对这位天袖书院长老,冷莫邪讲了七分真话,留了三分模棱两可。这不仅是为了避免头痛,同时也是一个试探。 不得不说,他对于那七品冤魂的主人还是很感兴趣的。 当初正好缺鬼泡酒,遇到了,他也就用了。但看到如今这书院小姐被勾魂的手段,冷莫邪估摸着当初那鬼被自己泡了的时候,驭使者其实是知道的。 知道多少,他不清楚。或许只能隐约了解自己鬼物魂飞魄散于何处。但哪怕知道这一点,也很可能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冷莫邪重生以来,实力低微。他可不打算干等着对方找上门来。既然已经结仇,那自然是得先下手为强。 见死到临头再无狡辩的余地,那老管家阴毒地盯向冷莫邪,冷声道:“你可知我家少主是夙国三皇子殿下?若真杀我,你担待不起!” 显而易见,老管家并非无脑之人,却是没有薛伯那般忠诚罢了。 而那位样貌俊秀的公子似乎平日里听从老管家的话已经习惯了,被如此点破,竟还没醒过味来。 冷莫邪冷笑一声,道:“可惜本公子一心向道,只求长生霸业,你们世俗豪强权贵如何,怕是还管不着我。” 说着,手中腾起幽幽鬼火。 老管家目瞪口呆,这才后知后觉结巴道:“你……你不是凡人?你是修士!” 天衍世界,凡人也是可以炼丹的,但凡人又哪有掌中玩火的本事? 先入为主的看扁外加刚刚被自家丹药的作用吓破了胆,老管家这才反应过来冷莫邪本事的异样。 冷莫邪却没再给他废话求饶的时间,对白喜儿传音道:“这老东西身上带了不少丹药,对你修炼大有好处的。” 骤然之间,连美妇人都没反映过来的一瞬,看上去乖巧文静的白皙美人白喜儿突然将嘴咧开半米多大,从上到下一口就将老管家吞入腹中。 0068 类 “尔敢!” 夙国三皇子见状,大喝一声。身边跟进来的两个侍卫瞬间抽刀而出。 他们都是死士,自幼训练,根本不知道怕的。只要主子有意,纵然对上大罗金仙也敢拔刀相向。 这些人或许是为了威慑,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许只是应激反应而已。但美妇人却丝毫没留余地,一道橙黄色的细小身影陡然间从她腰间射出。 三皇子还未及反应,衣襟胸口骤然金光大盛! 有半透明的金色虚影将他整个人包裹,一张写满玄奥古文的符箓虚影有成人等身大小,浮现在他头顶,连屋顶都被暴涌而出的灵力炸碎。 无论是那半透明的淡金护罩,还是三皇子头顶悬浮的符箓虚影,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都有大量细密的黑色长发缠卷在上面。 再看那两个夙国护卫,此时早已是七窍生发,整个人都被长长的黑发勒紧。骨骼尽碎,几乎被勒成几段,早已是没了生息。 三皇子这一下完全是吓傻了,两股颤颤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倒是陶城城守赶忙挥退剑拔弩张的府卫,单膝跪下抱拳恳求:“若是夙国皇子死在陶城,恐有大乱!还望仙长高抬贵手啊。” 冷莫邪从夙国这一行人一路言行,早已将他们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也将计就计,对这三皇子另有安排,是不愿他死在这里的。 对于这一点,美妇人八成也看出一二。 仙凡有别。这小子自己已然入道,可没道理去估计一介凡人皇子的身份。但他一直十分克制地把责任都推脱到那老管家身上,怕是对这皇子小儿另有所图。 但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她才特意找到借口就对那夙国皇子下了杀手。 修为有差异,美妇人原本是没有把冷莫邪放在平起平坐的位置看待的。冷莫邪当着众人的面要白喜儿吞食管家,恐怕就是想找个机会彰显一下自己的实力与胆气。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道理很简单。他是打算混进天袖书院的,但天袖书院只收女子,冷莫邪又不打算男扮女装。 而且他想要进去查探的事情,还不是凭借交情随便去拜访逛逛就能搞清楚的。如果有可能,非得打入内部才有可能水落石出。 妖将黑鳝再怎么也是三品吞天境界的大妖。哪怕她本体没有葬于此地,只是留下了一道给自己的线索信息,其手段也足以成就一片险地或者洞天。 像天袖书院这种层次的宗门,那绝对会是宗门禁地无疑的。 如此一来,想要探查清楚,就非得下一番功夫了。 至于方法,冷莫邪如今虽然对天袖书院的事情还了解得不多,但眼界诸天的丰富经验之下,当然自有计较。 白喜儿一现本体,美妇人虽然脸上无动于衷,心底却是暗自惊叹。 以天袖书院的藏书底蕴,她是一眼便看出这家伙灵兽的本体。 人家刚刚救了自家小姐,这种时候即便美妇人看穿了冷莫邪的心思,不爽小辈嚣张,也不合适对恩公出手教训。 于是乎,夙国一行人便是活该倒霉了。 但冷莫邪是什么人哪。虽然他眼下实力低微,真动起手来完全不是美妇人的对手。自家一大条白矖也只是个能化形没妖力的样子货。 但是他眼界还在啊。 美妇人随意出手,想着灭杀夙国皇子,但冷莫邪却感受到了中品符箓的气息。 那夙国实力在几十年前原本还不如邬国。能一直扩张,威慑吞并周边诸多小国,不出意外背后是有大势撑腰的。 这三皇子一介凡人,在冷莫邪眼中也并无什么过人之处,至少比起自己那位大哥还是差得远的。 这样一人,却偏偏有中品符箓护身,想必那夙国背后势力绝非凡界所能啊。 不过这都是随意发散的闲思。美妇人看准冷莫邪有意留下三皇子小命方才出手击杀,冷莫邪则是料定对方根本拿不下人。 一击之后,果然如此。 不过符箓是死物,人是活的。美妇人真铁了心想要杀人,无论是那张中品护身符还是陶城城守恐怕都救不得,非得他冷莫邪开口。 既然如此,他便也从善如流,满眼惊喜道:“前辈的灵兽,还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不像我家这条,品相实在拿不出手的。” 白喜儿闻言,顿时脸颊气到鼓胀起来,恶狠狠瞪向冷莫邪。 这坏蛋果然想坑我! 不得不说,这家伙如今妖力尽失,食人只能靠本体硬吞。如今半化人形,肚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看上去就像一条两脚站立,吃得太胖的巨蜥,卖相着实不咋地。 不过那美妇人闻言却是一怔,果然从三皇子身上转移开注意:“你能看到?” 冷莫邪笑眯眯点点头:“形似狸猫,头生人发,雌雄同体……前辈的宠物,乃是‘类’吧?” 类这玩意确实挺漂亮的。若是主人打理得好,看上去就像一只生有人发的宠物猫,大小也差不多。 比起白矖,类的血脉要差得远,同一小世界滋生出个千八百头也不奇怪。但归根结底它也是灵兽,勉强和白矖同级。 美妇人不亲自出手,放出这小东西,不好说是否存了打压冷莫邪嚣张气焰的心思。 灵兽通灵,懂人性。虽然还不能像白喜儿那般化形少女口吐人言,但明显还是听懂了冷莫邪的话。 此刻,毛绒绒的小脑袋正从三皇子的护体金光后面弹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冷莫邪。 这小家伙通体橙黄,脑袋上长了一头人类女子般柔顺的黑长直发,看起来既优雅又乖巧,探头探脑的,像极了盯着逗猫棒的波斯猫。 嗯,如果不是那招摇的长发上正吊着两具新鲜尸体的话。 看着小家伙萌萌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美妇人点点头,示意它不用再继续攻击。 那条类便立即十分拟人地喜笑颜开,以凡人目力根本追不上的速度一溜烟窜到了美妇人的手臂上。 美妇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冷莫邪一眼,又看了看撑到宛若肥蜥的白喜儿,摇了摇头道:“你既然也是灵兽饲主,可知它们与妖兽不同,不能喂食人类血肉的?” 0069 劝诫 “这点本公子自然知道,”冷莫邪笑道: “祖传秘方,可解灵力驳杂。拿到陶城接引令,不日我们将拜访天袖书院。到时候若是机缘巧合,即便留下传承一二倒也无妨。” “又是祖传秘方?”美妇人失笑:“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祖上到底何许神仙,身上又还有多少秘方了。” 冷莫邪摇摇头,指着美妇人手臂上的小家伙道:“天袖书院并非以驭妖之术文明,但驭使妖兽的手段却相当有独到之处。 说不好的话,我家祖上恐怕还和天袖书院有些渊源也说不定呢。” 讲话时,冷莫邪灵力一直感应在美妇人身上,明显感到最后一句话一出,这人眼神犹疑,心跳骤然加速一瞬。 看来没跑了。这天袖书院,果然是藏有秘密的。 美妇人用一只灵兽展示了天袖书院的底蕴,冷莫邪也展示了自己的见识。双方各取所需,互相高看一眼。 而有了这么一层关系,美妇人也没有再为难夙国三皇子。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他身上灵力依旧浑厚的护身符箓,便任由那陶城守把这失魂落魄的小子给带下去了。 小姐初愈,她急着回天袖书院报喜,便也没有再多客套。 临走前,美妇人对冷莫邪传音:“小友此番对天袖书院有恩,你想要的妖植,我们定当备好。 只是若如你所猜,真是有人暗中想要谋害小姐,那么我们就不宜在书院之外久留了。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等小友来访我天袖书院,或许还需要请你配合讲解一下当日捉鬼的细节……” 说到这里,美妇人停顿了一下。略作犹豫,方才劝解道: “此外……夙国此番图谋,想必以小友的机智心中定当已有了然。你自称是邬国人,恐怕难免会牵连其中。 以我的立场,能讲得不多。既然能看出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便只道几句前人的经验。 我天袖书院传承数百年,与大多数宗门不同,弟子毕业后有人拜入它宗,也有不少入世红尘。 只是凡界利欲横流。那些选择入世的弟子无论年少时多么惊才艳艳,最终却大多下场凄凉。 便是能够在永无止休的权利争斗中屹立不倒,也必将为此耗费心神,再难有修为进境啊。 你以为……凡人诸国,当年都是如何打下的江山?现如今,却又有几国开国老祖,依旧在世的?” 美妇人说罢,也不等冷莫邪答应,摆摆手便抱着小姐自顾离去。 六品天师之所以称为天师,正因为可以御空而行。这与世界大小传承多寡无关,境界到了,会是呼吸走路一般自然而然的事情。 见这位美妇人并未御空飞离,而是骑了地禄,想必肯定是七品真人境界了。 对着美妇人的背影,冷莫邪轻轻颔首施礼。刚刚那些话,她本不必说的。能开口劝诫,便是承了冷莫邪出手相救的情分。 听美妇人所言,天袖书院所求大体是向着长生一道。这与冷莫邪所求的霸业之道南辕北辙。 固然她会有此一言,实在是因为不了解冷莫邪的底蕴。但她所说的东西不能说对冷莫邪没有启发。 比如说,就他前世的经验,却未曾听闻这般仙凡两隔,互不干涉的世界格局。 如他邪魔之道诸多大势,往往等级森严,视凡人为草芥,根本不可能允许有凡人大族称皇立国的。 而那些站在对立一面的正道势力,也会积极护佑凡人,承受香火膜拜,以宗门或修士皇朝统治一方。 在天衍世界,至少就南域群山之地而言:想要统治凡人,就不能传承修炼。想要世代掌控强大的力量,反倒就不能掌控大量凡人的力量与命运…… 若不是黑鳝托梦,他或许还意识不到此界的独特。但现在细想,冷莫邪只觉这天衍世界多有古怪。 或许自己重生此地,也并非只是一个偶然? 接下来五日,冷莫邪暂居陶城,租了间小院落脚。 既然已经明确问清楚天袖书院开考招生的日期,那算好日子出发便是。到早了,反倒惹人注目,有些不方面。 其间平安无事。值得一提的就唯有白喜儿食人激发凶性,嘴馋难忍,趁着冷莫邪出门将那两头巨豪彘偷吃了一头。 待主人回来,便又是薛伯出手一顿胖揍。 可怜那一路担惊受怕的难兄难弟一对凶猪,如今看上去形单影只,颇为可怜。 冷莫邪盘算着等到了天袖书院,怕是得停留一段时日,不如找个借口让白喜儿把另一头也吃了了事。 对比美妇人养的那条美类,冷莫邪开始反思自己饲养灵兽的思路是否有些问题。 有时候光打是不行的,还是得喂。给了好处,灵兽才能对外人凶历,对主人服帖。 至于吞人血肉导致妖力驳杂的问题,其实《血肉经》完全可以解决。不仅如此,这功法练到深处,更是可以吞噬万物血肉精华以滋长自身修为。 若是指望邪帝宫能出产什么正道功法,那着实是想多了。前世妖将黑鳝凶名赫赫,便是修得这门功法。与其交手之辈,从来尸骨无存。 但售人刀斧不等于劝人杀人;传人功法也不等于教人作恶。授业天道,该拿的精纯灵力冷莫邪一分也不带少的。 至于这蠢蛇邪法大成之后是出去当瑞兽庇护一方,还是当凶手造孽四海,那就不干他冷莫邪的事情了。 邪帝之所以邪性,便是因为冷莫邪不论善恶。像前手下世四大将军之中,妖将黑鳝与魔将白蛾都是出了名的凶恶之徒,作恶多端。 但鬼将舞髓与怪将常欣,却是相对良善之人。 一鬼一怪,胸有众生,义薄云天。各自麾下子民长治久安,是邪帝势力的财物根基。 当然,二者只对自己人仗义,该杀敌的时候它们对正道中人也从不手软就是了。 冷莫邪出门,是为了寻找陶城所售豆妖。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只找到一些在邬国本地就能搞到的乐荚而已。 如今时日已到,他便毫无留恋,启程赶往天袖书院。 0070 弄假成真? 出了陶城,冷莫邪一边惬意地靠在货车上,一边用刚买的妖豆投喂白喜儿。 巨豪彘少了一头,那从流城药田带出来大把药材,以及尹南敖赠送的大笔刘家钱财就有些装不下了。 所以他让薛伯弄了辆兽车,东西载上,人也可以坐在车里优哉游哉。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白喜儿,被罚没有饭吃,到达天袖书院之前只能吃素。 冷莫邪在陶城多少还是买了些豆妖的,只为试试能不能与槐灵魂契合,嫁接上去。 这些将将萌生妖族属性的小豆,本质上更贴近于植物。便是强行掐头去尾嫁接到别的植株上,也不存在灵魂干涉紊乱的问题。 结果不出所料,这些乐荚哪怕偶有勉强能撑住槐灵魂浸染的,也无法凝聚出《天罡造化功》下一层神通【撒豆成兵】所需的灵力来。 冷莫邪如今急着恢复实力,可没那赏玩丝竹的雅兴。 于是他坐在车斗里无聊,便当寻常择菜般一边剥着乐荚,一边将拨出的妖豆投喂给蛇皮走位,红着眼睛左摇右摆跟在车后的白喜儿。 宁静的山林中,不时响本应演奏曼妙乐曲的豆妖,濒死前起凄厉的哀嚎。 这倒是没有引起天道反噬。这天道似乎对人族格外青睐,对于那些没有开智的野妖恶鬼则视为刍狗。 剥乐荚吃,跟狩猎妖兽获取肉食一样,算不得有违正道。 一边剥着,享受着悦耳的哀鸣,冷莫邪一边思考起识海中那一缕天道印记的古怪。 他本位邪帝,无谓善恶,万事皆随本心,说不清楚何谓正道的。但转世以来这些天习惯下来,他还是隐隐察觉出些许古怪。 这天道所规划的“正道”,似乎不仅与自己所猜想的大有不同,似乎也与世人心中之法度亦是大相径庭。 看看青不雯每每听到乐荚悲鸣时那泫然欲泣,瑟瑟发抖的小模样,冷莫邪陷入了更深的道心探究之中。 后边看着自家喜儿姐为了点豆子糊口,都现出原形开始表演杂技了,青不雯心疼地长叹了口气。 心道这晚上露营时,自己一定要把薛伯打来的野味藏一点,偷偷喂给喜儿姐吃。 小丫头心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她发现饿了两天之后,白喜儿看着她的蛇瞳中都能透出红光来的。 就连晚上睡觉缠着她取暖,都勒得人喘不上气来。 睡熟了不知梦到什么美食,那狭长的信子还时不时探出来在她脸上肩头游走。每每惊醒之时,自己身上那湿滑的感觉……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青不雯担心再这么饿两天下去,自己怕是哪天晚上就得被她亲爱的喜儿姐给吞了。 还不是饥不择食发狂食人那种,而是饿极了梦中就给下意识吞了,早上醒来本矖都不知道的那种。 一日之后,冷莫邪突然从冥想之中转醒。 他隐约察觉,后面有股熟悉的气息隐隐跟上了自己一行。 想到留这小子一命,他果然不出所料跟了上来,心中暗自欢喜起来。不过接下来一天之内,陆续有两拨人与远远吊在后面的夙国三皇子汇合,倒是令他再度陷入了思考。 这夙国的小子,怎么和修士扯到一起了? 冷莫邪原以为那三皇子处心积虑想要弄到陶城接引令混入天袖书院,是为了在修士之中培育拉拢自己的势力,为了日后继承皇位乃至开疆拓土的野心准备。 可身后居然有一位八品行者境修士加入队伍随性,不禁令人在意。 在这仙凡两隔的南域,若只是皇室内斗,能请到一位行者便是绰绰有余了。杀光自家兄弟姐妹都不在话下。 对方没有直接追上来杀人灭口报仇雪恨,怕是也感应到了这边修士不止一人的气息,有所忌惮。 如此一来,自己想要利用那傻小子的计划,怕是会有变故…… 两里之外,密林小道之上,七八位少女穿着款式各不相同的衣裳,围绕着另一辆外观精美,整体封闭的兽车骑地禄而行。 兽车之中,一位老妪与三皇子相对而坐: “你是我弟子之中,天赋最高的一个。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强要你这男子混入天袖书院。对于考核的内容,你全部准备好了吗?” 对面的三皇子如今样貌,便是冷莫邪当面怕也未必能够认出来。 只见他身着一身浅蓝色紧身长裙,勾勒出前凸后翘的诱人线条。美眸上妆,正羞怯地斜瞥向旁侧。唯有紧抿的嘴唇咬着一丝屈辱的倔强。 犹豫再三,见那老妪面色开始阴沉下去,三皇子方才应道:“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只是……” “我在你身上下了这般功夫,若你还连一个书院考核都进不去,那或者也没有什么必要了。”老妪声音冰冷。 三皇子闻言连连摆手:“师父误会了。弟子担心的是,如今陶城接引令被外人所夺,哪怕我轻松通过所有考验,可书院那边对于没有接引令的新晋弟子,还是有可能要验身的……” 听到这话,老妪阴森地讪笑起来:“嘶嘶嘶~这你就不需要过多考虑了。为师的修为算不得什么,但这一手符法,还是很有自信的。 放到西漠不敢自夸,但在这南域,怕还没几个能及得上我。小子,你换上为师准备的这身裙装,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三皇子闻言先是露出困惑的神态,随即猛然一怔,面色惊惶无比。他将手缓缓探入裤裆,接着便石化当场。 老妪暗戳戳地笑道:“我这一手绝学【阴阳颠转长锁符】,妙用无穷。天袖书院入学考核那检测,肯定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这是让你顺利入学的保障,也是对你明明早已知晓内部,结果居然还能错失陶城接引令的惩罚。 若是有生之年还想恢复男儿之身,你最好祈祷我们在天袖书院的计划一切顺利。 还有,不想暴露的话,最好控制一下自己的表情。女孩子可不会露出你现在这么狰狞的神态。” 三皇子却是一时无法将心态调整过来,绷紧全身愤怒低吼道: “冷莫邪!我与你势不两立!” 0071 天袖大考 天袖书院位于戴国中部深山之中,外有低品幻阵。幻阵效果有限,甚至无法阻止偶尔有妖兽发狂袭山。但起码除了招生开启之时,凡人是进不来的。 冷莫邪此时站在山门之下,看着前方几十米宽的大理石阶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报考的人群,突然感觉 与自己梦中所见,天袖书院的样貌似乎略有不同。至少他就未曾见过这般气派的山门。 但网上看去,那缀满鹅黄灯笼的竹楼建筑群,却是连结构都与梦中一无二致。 冷莫邪甚至相信,自己可以循着梦中记下的曲折道路,找到那诡异悬棺所在的房间。 当然,现实中那里到底吊着些什么,他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的。 梦中所见诸事太过玄奇。按照以往的经验,那恐怕只是某种对未来预知的隐喻,亦或者被他人干涉所导致的结果。 大概率,会有黑鳝留给他的重要情报。 “少主,这戴国……居然有这么多修士的吗?”看着眼前的盛况,本就胆子不大的青不雯有点心虚。 别说这丫头,就连冷莫邪也觉得眼前的场景太过夸张了。山门里外,那巨石阶梯上密密麻麻少说挤了有十几万人。 不得不说,眼见为实。天衍世界的修炼基础,似乎远远超出自己原本所预想的那样简单。 先是有那条实力恐不逊于自己前世巅峰的老白泽,后又见这仙凡两隔的制度下,会有如此多的人有门路上门求取仙缘…… 不过细想一下,似乎也没那么夸张,便开口解释道: “天袖书院的制度特别,对于门生要求除了性别之外几乎没有限制,甚至未曾规定考生年龄,报考次数。 如此一来,不仅那些沾亲带故,对修士界略有了解的凡人,便是南域但凡有财力出远门之人,恐怕都难免来这里碰碰运气。 入道修炼,不仅意味着争夺资源,杀伐搏命,枯燥苦修;同时也意味着问道长生,执掌生死,受人敬畏。 这样的诱惑,凡间之人又有几位能够抵抗呢? 你们现在看这里人多,其实有不少怕是年年会来,永不甘心。天衍南域这仙凡两隔的制度能够长治久安,恐怕像天袖书院这样的地方是不可或缺的。” 青不雯哪有冷莫邪那般长远的眼光,只觉得眼下的情况实在让人头疼。不由得困惑道: “可是这么多人,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呢?而且先前少主在陶城时问过,天袖书院每年能够录取的多则几十人,少的时候甚至屈指可数,我们来这里……” 青不思却是满不在乎,大大咧咧道:“姐姐果然笨呐。我们在陶城折腾那么久,从那狗屁三皇子手里夺来陶城接引令为的是什么? 持接引令可以避免验身一类诸多检查,少主只要换一身女装……哎呦!” 这家伙自得其乐浮想联翩,被冷莫邪一个爆栗敲在头上,顿时抱头惨叫起来。 “想什么呢?不过进个天袖书院,也想要本公子女装,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冷莫邪神色淡然,老神在在: “更何况要去参考的不是本少,而是你们两人。” “啥?可是我已经是锻火门弟子……”青不思一脸不忿。 “你以为本少要这陶城接引令是为的什么?”冷莫邪笑容逐渐变态: “我问过陶城那位天袖长老。宗门弟子来天袖书院进修,并不少见,天袖书院的制度本就特别。不过却是需要宗门开具的介绍信。 这陶城接引令,恰好可抵其中作用。” 在美妇人带小姐离开之前,冷莫邪咨询了不少有关天袖书院的事情。其中有包括天袖内部结构组成,以及入门大考的相关事宜等等。 这些东西对于外界散修都是非常重要,且人人渴求的情报。美妇人不疑有它,对于这些本就并非隐秘,有许多常年来考的散修富豪都清楚的事情可谓知无不言。 青不思听完就傻了。原本想看冷莫邪一场好戏,怎么最后台上小丑反倒成了我自己? 她看了看石阶之上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吞了口吐沫道:“我本来觉着你这家伙神通广大,哪怕这么多人去抢那几个名额也一定能够胜出的。 但你要是让我们去考……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没考过,可莫要责怪我们姐妹。” 冷莫邪从未透露过自己为什么非要进这只收女弟子的天袖书院。但见识过这家伙玄奇手段的冷府诸人,无不认定他定是包藏祸心,别有所图。 冷莫邪在薛伯这种忠仆眼中的形象可谓足智多谋,放到青不思丫头眼里那就叫诡计多端。 少有表现出乐善好施做好事的时候,不是让人感觉另有图谋,就是感觉这人行事怪癖,脑子有病。 若不是已经应下卖身为仆的事情,那坏家伙对于她们青家又确实是有大恩的,她才不想助纣为虐呢。 听到自家妹妹所言,青不雯赶忙扯了扯青不思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不可对少主无理。” 冷莫邪却是心情很好,显然不在乎小丫头作妖,笑道:“别看山脚这里人多,你们仔细往山门上面看。” 几人顺势看了上去,细心分辨,果然发现一些问题。 山门之下,人头攒动。但同一道大理石阶梯到了山门之后,上面的人却越高越少,且几乎全部都是女子。 似乎一早便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更高处接近竹楼建筑群的阶梯,也从几十米宽的大理石气派石阶,变成了只能容纳五六人并行的竹制悬空栈道。 冷莫邪确认道:“放心吧,入院考核不会耽误我们太长时间的。大多数人,怕是连书院考场都进不去的。” 正当这时,几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有些熟悉的,阴恻恻的声音:“天袖书院历来只收女子。像你这样的家伙,也想要混进去不成? 丑化说在前面,若是有男子想要蒙混过关,哪怕书院师长不查,我等弟子一旦入门,都是有义务举报的。” 冷莫邪不以为意,笑眯眯转过身来。但待他看到身后之人,却是突然怔住了。 0072 青云阶 三皇子并未入道,仍是一介凡人之身。真要说记住这货的气息,便是对冷莫邪而言也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是凡人气息不显,这家伙身上却是有一股独特的灵力波动,那是先前在陶城城守府展露过的符箓所致。 冷莫邪跟自家丫鬟聊着,一早就感觉到身后有故人偷摸过来。正想要转回身去讥讽两句,却在看到身后之人的样貌时完全挤不出半个字来。 这人唇红齿白,身材高挑,肌肤细腻,就连声线都难掩几分阴柔。若不是眉眼轮廓仍旧能看出几分相似,就连他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三皇子的符箓叫旁人夺了去。 见冷莫邪胸有成竹地转过身,看到自己之后却是吭哧瘪肚半天憋不出个字来,三皇子也是红着脸故作高傲地嘲讽道: “怎么?没见过美女?每年都有你们这种土包子,自己没资格应试,却专程跑来看女人的。 告诉你,无论你打得什么算盘,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素儿,休得无礼!”突然间,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三皇子的挑衅,同时传音道:“莫要节外生枝,坏了大事。” 冷莫邪没接话,当然不是没认出面前女子的身份。他只是着实没想到对方会为了混入书院做到这个份上。 在他灵觉之下,对面那家伙的整个肉身都在被符箓灵力彻底改造。若无品阶更高的手段,怕是一辈子也变不会来了。 他本以为这三皇子和自家那些个兄长一样,是为了扩充人脉争夺皇位才混进天袖书院的,却不想对方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没记错的话,夙国皇位可是传男不传女的。 一种事情有些超出掌控的不妙预感开始涌上冷莫邪心头。这家伙混入书院,所图谋之事不会恰巧和自己碰上了吧? 但这偏僻小世界,又有何人能识得妖将黑鳝的手段呢? 三皇子闻言神色阴晴不定,她是很想当场揭穿冷莫邪别有所图的。 但听闻自家师父发话,也只能真如少女一般傲娇地冷哼一声,转回身去,便是压低声音耳语道: “师父,这小子毫无征兆凭空冒出,在陶城展现手段颇为惊人。我是担心他坏了大事啊……” 看这小子咬牙切齿的模样,身旁的老妪都不信他真如自己所说这般。他八成只是记恨那黑袍公子害他转性,想要报复回去罢了。 不过考虑到三皇子所言确实有理,老妪神色犹疑片刻,又传音回道:“无妨。天袖书院的考核我们一清二楚,待会儿如有必要,就给他带来的人使点绊子。 如果这都无法阻止真到了时日他们来插一脚,也就勿怪为师心狠手辣了。” 修士品阶高了,耳聪目明,可以分辨书里之外蚊虫飞行的声音。但以冷莫邪如今的道途境却是完全不行的。 在如此人声鼎沸的场合,他根本听不清三皇子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却因为功法品阶的压制,完全截获了老妪的传音。 想必那家伙也没想到,自己小心谨慎特意使用传音入密,却反倒是因为这个暴露了情报。 饶有深意地看了老妪背影一眼,冷莫邪收回目光,十分头疼地转向青氏姐妹。 三皇子潇洒离去,却剩下一大堆打扮各有不同的少女围过来指指点点: “哎呦喂,怎么这么小就想来考天袖书院啊,太可怜了。你们怕是不知道,一会的考核,可是有武试的。” “啧啧,这细皮嫩肉的小妹妹,若是被人打破了相,着实令人心疼啊。” “小妹妹你放心,若是一会对上姐姐,我保证不打死你们。” “我倒是觉得你们想多了,就她们这年纪,气血还没长起来呢,想要通过第一关考验夺一个武试名额都不可能吧?” 青不思不是好热的,插着腰就跟这群女孩子对着骂起来。青不雯却是听得小脸煞白,泪眼汪汪望向冷莫邪: “少主,要不……还是别让我们考了……” 冷莫邪十分无语地摇了摇头。那老妪临走时最后一句传音可不止针对三皇子,而是连带现在围过来的这些女孩子全部一起捎带上的。 三皇子在夙国俊美无双,这些女孩子有的出身贵族,原本就是那货的爱慕者,一路追随而来;有的则是出身奴仆,拼上一切也要抓住这次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些人得了老妪的指令,本就是特意过来给青家姐妹制造压力的。 冷莫邪心知肚明,却是并不点破,只是笑道:“不雯啊,你也太不把本少传你的修炼之法当回事了。 去吧,随我上青云阶走一遭,你该对自己多一点信心的。” 舍却凡骨上青云,不见红尘阶下沾。 所谓青云阶,并非什么天袖书院独有的宝贝,反倒在修仙界各大宗门相当常见,只是规格制式各有不同罢了。 这既是区别求道寻仙者是否有资格上山的法器,同时也是让门下弟子忘却凡尘,明确自己地位的一种提醒。 冷莫邪不理那群夙国女子的冷嘲热讽,出言挑衅。拉着青不雯宛若郊游踏青一般跟随着人流,逐渐涌上青云阶。 青不思对着那群女子做了个鬼脸,随即跟上。只剩下那些面色不善的女子,彼此面面相觑,纷纷跟上。 这些人将老妪的嘱托记在心上,一路上不光是阴魂不散地跟着冷莫邪一行人,还在故意大声谈论冷莫邪的性别,青家姐妹的年纪,以及无端造谣着关于几人身世背景的污言秽语。 这几人谈吐之间肆无忌惮,也是引得周围人闻言纷纷侧目,连带着对冷莫邪一行指指点点起来。 青不思是个直脾气,当场就要转身对喷,却是被冷莫邪薅着脖领拎了回来。 青不思气急,对着冷莫邪挥舞着小拳头叫嚷:“你放手!我跟她们拼了!” 冷莫邪则是淡然劝道:“南域百宗各有传承,却唯有这天袖书院取诸家之长。各宗每个少则数年,多则近百年才能拿到一个推荐进修的名额,你当真不想要这等机缘?” 青不思张牙舞爪:“我没说不想要啊!但是这不妨碍我去揍一顿这群口出狂言的家伙啊!她们说得有多难听你没听到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冷莫邪失笑,摇了摇头道:“你已入道,试试灵力汇聚眼瞳,去看看道路尽头正中那竹楼三层的窗口。” 0073 天袖无常人 冷莫邪一直闷头赶路,步伐坚定,眼睛根本就没往他对青不思所点明的方向看过。 但在那青云阶尽头的书院正门楼三层,此刻却是有好几位气息强大的身影纷纷站立窗边,向下观望。 “真是胡闹!我天袖书院如今也是没落了,怎么什么人都能来应试的?”一位须发皆白的长眉老人盯着青不思的方向,目光不善。 在所有人最前,一位双目缠着白绸的儒雅女子却是含笑摇头:“大长老未免太过严苛了。 青云阶负责考核资质,从无有错;而我们负责考核心性,却是相当主观了。若是不问缘由,贸然凭喜恶而判人仙路,怕是与本院立身之命有所违背,也会错失无数天骄,” 盲女丝毫不留情面,像是教训小辈一般直言点出大长老的不妥之处。那长眉道人却也丝毫不恼,只是冷哼一声表达不满,仿佛本应如此受教一般。 盲女含笑,抬袖点了点冷莫邪身后嚼舌根的夙国女子道:“后面那几位明显是别有用心,心术不正之人,应当遣散。 不过我看她们本身资质有限,想必本就不需要你我出言劝退。 而那小丫头在我眼中,却是性情直爽,心存正道之人。是极适合我天袖书院的。” “白先生……今年这是打算亲自收徒了?”大长老毫不掩饰眼中的惊异。 盲女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我乃剑修,专修一道。旁的也是没什么能教人的。 那小丫头似乎带艺入门,已经有了修为传承,我是不合适的。 反倒是拉住她那位黑袍的英气少女,举止优雅,进退有度。即便身边有人故意捣乱也还能坚定道心一心向前,我倒是有些看好的。” 这话一出,她身旁一个刚过她腰腹的娇小少女便不满地蹦跳起来:“老白,你眼瞎我们都知道,但是不是连心也瞎了?那人明显穿着男装,不是女子啊。 我院虽广纳贤才,雇请导师并无性别限制,但自打建院以来便只收女弟子的,这不用我教你吧? 哪怕你再是看好那小子,我天袖书院也不可能为了你个人好恶而打破了千百年来的规矩吧?” 白先生却是浅笑摇头:“穿了男装,便一定得是男子么?小黑啊,怎么说都是百来岁的人了。为人师表,还是要稳重些才好。 我观此人年纪轻轻便已入道,气息玄奥绵长,且灵力特征不似南域百宗任何一家。 便是以我等境界,竟连她真身性别都无法一眼看穿。这要么是她修的功法远超我等;要么,便是此人资质相当惊人啊。” 盲女不说,一众书院高层还未曾从这茫茫人海中注意到冷莫邪。可经她这一点破,众人观察之下方才纷纷皱眉。 唯独被她称作小黑的那位娇小少女气鼓鼓插着腰,恶狠狠瞪向盲眼儒女。 正当这时,她腰间的灵兽袋中突然不受控制,自己钻出一条长长的毛团。 这家伙似乎感受到主人受了欺负,盘卷在少女肩头,对着白先生凶历地“嘶哇呜!嘶哇呜!”叫嚷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小东西长得十分别致,四翅六目三足,身型如蛇。但似乎被主人养得太过肥硕,以至于看上去毛烘烘一坨,老奇怪了,一点都凶历不起来。 若是冷莫邪在这,定然会相当震惊。 黑先生的宠物鸟品种名为酸与,本是一条自带被动buff,出现之处便会降临大恐怖的凶兽。 但这黑先生驯养手段了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喂的这条酸与,如今这货的品阶已经高到一个不输白喜儿的恐怖境地,算得上是小世界中独一无二的灵兽品种了。 酸与叫罢,白先生脸上绸布突然松动脱落。在场众人一瞬间都看到了白先生的面孔,倒吸冷气之声顿时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所见形貌,实在是太过恐怖了! 黑先生连连按抚自己的小胸脯,心脏狂跳不止。她一把捏住酸与的脖子,把那毛条条塞回灵兽袋中。 不得不说,养这东西吧……与人对战争斗之时,威力巨大且诡异莫测,让敌人防无可防。 但平日里这小家伙时不时跑出来闹腾一下,也够糟心的。 酸与只要出现,便会随机带来大恐怖降临。对敌之时黑先生还可以主动操控一番,可平时那附带的被动效果,就完全是敌我不分的。 像这次明明是自己遭了老白欺负,结果这货跑出来,被恐怖惊吓倒的反而是自己。 连带整个书院一众高层全都遭了秧,唯独罪魁祸首白先生自己没事人一样,从怀中掏出另一块绸缎,不疾不徐地重新缠在眼上。 一众人看到了白先生的样貌,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就有一女子出声苦笑道:“白先生这一次可是走眼了。正如黑先生所言,此子的确是男儿身无错的。” “哦?阿莎长老可是认得此人?”儒雅的盲女在绸布之下微微挑眉,似是提起了几分兴趣。 出言女子颔首,正是前些日子冷莫邪在陶城所见的美妇人。只是此时回了书院,却没有再以帷帽掩面,而是直接露出了风情万种的倾城容颜: “此人不仅我认得,其实还和白先生很有几分关系。” “让我猜猜,他就是你回来时说的那个,救下老白女儿的小神医?”黑先生才思敏捷,几乎不经思考便瞬间道出了真相。 “原来如此,”盲女若有所思:“这样我倒是有必要去见见这孩子,感谢一番了。只是他以男儿身过了山门,还踏上青云阶,又是什么意思呢?” 美妇人蒙竹阿莎也是微微皱眉道:“他此前特意问过我天袖书院的招生事宜。我当他是为随行少女打探,便事无巨细地都说与他听了。 照理说,无论是天袖书院不收男弟子的事情,还是过山门上青云阶便是开始考核的事情,他都是清楚的。” “什么都知道,却仍旧要走,看来他是另有目的啊……有趣,有趣。”白先生未再回头,仿佛正面还是背对,对她而言想要观察都没有影响一般。 蒙竹阿莎却是犹豫一番,脑海中回想起初识冷莫邪时,就见他推翻东海上医的诊断,大放厥词,最后居然还让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一一实现; 她想起冷莫邪一手鬼火炼丹的玄奇法门;想起他一步步挖坑算计夙国老人;想起他最终驱使灵兽吞人时那冷漠的平静;想起他跟自己有来有回地攻防试探,那一桩桩一幕幕…… 美妇人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开口道:“虽然此子于我天袖有恩,但与他打交道,还望先生多留个心眼。 这小子,有点邪性。” 0074 人各有命九品也罢 冷莫邪一路闲庭信步,扯着对后面张牙舞爪的青不思郊游登山一般不疾不徐地登上青云阶。 青不思低头不语,忍耐着后面不堪入耳的挤对跟着两人默默前行。而其余人则是干脆让他们先等在了山下。 走着走着,气哼哼的青不思还未察觉什么,一直低着头的青不雯却突然扭回头去。 “怎么?发现了?”冷莫邪诡异地笑着,瞥了眼身后。 那些刚刚还中气十足,一路大声吵闹叫嚷的夙国女子,此时全都没了先前的嚣张,一个个有气无力地攀登着阶梯。 见到前面几人回头,她们只能纷纷投来恶狠狠的目光,却再无余力出言不逊。 “这些大姐姐,体质都这么差的?”青不雯面露狐疑之色。 冷莫邪摇了摇头,目光示意扫过四周道:“你再看看旁处。” 青不雯环顾左右,随即惊讶道:“为什么大家都走得那么慢?看起来还很辛苦的样子?刚刚还有很多人的,现在都没剩下多少了。” 青不思闻言眼睛一亮:“听我师父说,很多宗门的山门前都设有一种阶梯状的法器,可以让检测攀登者的资质根骨。 初始之处和寻常阶梯没什么区别,凡人亦能轻松攀登。但越到高处,根骨资质越差的人,就会感受到越大的压力,唯有真正的天才才能轻松攀登到阶梯尽头! 这么说……考核早已经开始了?” 然而说着说着,小丫头又挠着头不确定起来:“可是一路走来,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啊。” “那是因为你们都已经是入道的修士啊……”冷莫邪无语道: “凡人入道,脱胎换骨。你们的根骨早已被各自的入门功法在突破时改变过了。 不同的功法除了积累提纯体内灵力的方式与效率不同,也或多或少都存在对人体的改善进化。 一些高品的功法常见以某种体质冠名,不是说只适合天生那种体质的修士修炼,而是说只要修炼大成,任何人都可以修得对应的体质才是啊。 之所以很多宗门要设青云阶考核,便是因为本宗功法能力有限,只能把一定根骨资质以上的人通过修炼改善为可以入道的程度。 根骨不达标,便是修习了宗门功法也无法满足入道条件,终生无法成修士。 所以单从理论上讲,越是传承显赫的大宗,其对根骨资质要求的入门门槛反而越低。而一些传承低微的小门小派,反而除了相当的天才拒收多数普通人入门。 当然,真正因为道法精神而随意降低收徒标准的大宗却是不多的。 毕竟哪怕是任何人都能入道的上品功法,不同根骨资质的人修炼起来速度跟实力也都天差地别。 哪怕不在根骨资质上设坎,那些大宗往往也有关于心性,灵根,悟性等等诸多繁杂条件。 寻常人想要问道长生,并不算太过容易的事情。 与之相对,不少小宗也会因此陷入恶性循环,求仙问道的凡人他们教不了,真正的天才又看不上他们,能传之人日渐式微,就这样逐渐断绝了道统传承。 相比之下,像天袖书院这样不设镇宗秘典,博采众家之长的作法我原先倒是未曾听闻。 现在细想,这或许也算是一种保障宗门长盛久兴的可行之法。 不过想要做到这一点,一得有能让各大宗门动心,愿意来习的功法战技;二得有力排众议,能够压制宗门中人私心的强势领袖。 这天袖书院,真是个极有趣的地方呢。 至于这青云阶,本就是用于筛选根骨资质是否足以达标入道设置的。你们都是已经入道的九品道徒了,又怎么可能会感受到压力?” 青不思听到这里,突然不干了,嚷嚷起来: “那完了啊!姐姐修的可是你这便宜散修给的功法,她会不会因此错过入道时被功法改造身体的契机,耽误了日后修行的高度? 师父说过,用什么功法入道,将会对未来的极限高度产生巨大影响。哪怕日后再有大机缘破而后立散功重修都无法从根源上改变这烙印。 她说这才是大宗强者恒强,小派哪怕出现根正苗红的本门天才,也很难留住人的根源。 我修的是八品初叩功法,而我们锻火门最高甚至藏有七品虚意境的妙法,只是不适合我而已。 我家姐姐用你这家伙给的功法入门……天哪,师傅说九品凡阶的功法,除非有逆天的资质,否则终生无路入中品啊……” 说着说着,小姑娘眼圈都开始发红起来。 一旁的青不雯见了,赶忙挽起妹妹的胳膊,柔声细语地安慰:“好妹妹,别往心里去。 我这条命是少主救的,爹娘的仇是少主报的,这就已经是再造之恩了。至于问道长生什么的,不雯从未想过。 凡阶功法又如何?我看少主就挺厉害的。能够学得这般本事,不是件很值得欣喜的事情吗? 妹妹命好,能被锻火门看上收去,那是你的机缘。但想想我们小时候,流城的样子。像我们这样能有机会踏上修炼之途的又有几人? 命数由天。不该自己的,非要去贪,是没有好下场的。” 冷莫邪一开始还觉得这小女娃知恩图报情义颇深,略感欣慰。但听着听着就不对味了。听到最后那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翻了个白眼懒得回话。 合着连你也觉得本少给的功法只能是个九品凡阶是吧? 当初我怎么就瞎眼顺手传了你这白眼狼功法……你这悟性,也就配去那什么锻火门学个初叩功法入道了。 听这俩丫头聊天就让人激气,冷莫邪干脆别过脸去,朝后观望。 攀登青云阶确实无需赶时间。他们现在已经走到大理石阶的尽头,前面便是那些竹制栈道了。 这里道路宽度已经不足五米,前后更是人影寥寥。神识扫过一位位攀登者,冷莫邪既然知道后面还有大比武试,便有心为青家姊妹观察一下对手。 值得注意的人不多。一位满脸苦大愁深的中年女子,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再就是那被夙国三皇子唤做师父的老妪了。 冷莫邪并不清楚那尖酸相的男人为什么会攀登青云阶。或许是打着和他一样的主意,又或许只是想要碰碰运气。 但真正让他有些好奇的反倒是那夙国的三皇子。 他本以为那小子的资质是绝对爬不上来的,但变做女儿身之后,她似乎勉强达到了天袖书院入选的标准? 心有灵犀般,三皇子正巧抬起头,迎上冷莫邪的目光,顿时满脸怨毒地瞪回了过来。 0075 第二关 柱香之后,冷莫邪三人登上最后一级阶梯,立于竹楼之下。 他们一路不疾不徐,保持着均匀的步调,逐步超过了所有走在她们前面的女子,第一个抵达终点。 神识向后扫过他所关注的几人,冷莫邪不禁失笑。 那几个家伙明明全都是修士之身,却偏偏非得要装作低调,一个个藏头露尾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给谁看呀? 尤其是被三皇子唤做师父的老妪。你说你都八品行者了,混在一群凡人中有意思么? 真当竹楼上那几位眼瞎,看不见底下人的情况? 不对,那群人中似乎还真有个瞎子,而且深不可测。三楼上面书院高层五人之中,唯有那盲女和饲养酸与的小姑娘修为深不可测,便是冷莫邪也看不透的。 当然这不是说她们已经超过邪帝位列真仙,单纯是冷莫邪如今的修为太低罢了。 不过平心而论,他还是十分佩服那随身携带酸与的小姑娘的。 酸与那玩意儿虽然长相猎奇可爱,冷莫邪看着也喜欢,但养着招灾啊。便是邪帝前世,也未曾有勇气养过这种东西。 每天出来叫两声,大恐怖如影随形,大罗金仙的小心脏也受不了吧? 而且那丫头似乎还身怀某种即便以冷莫邪眼光来看,也是十分不凡的妖兽饲育法门。居然把这本来只是单纯罕见的大凶之兽血统提纯到这般程度。 莫名之间,冷莫邪心中升起了一种……一定不要招惹这丫头的想法。 不过转念一想,冷莫邪大概清楚了后面几人的心态。几个家伙都是已经入道的修士了,在天衍世界这边荒的小世界难免有几分自信。 只是这些家伙却看低了天袖书院的水准,以为他们察觉不到书院的人,书院也发现不了他们一样。 青云阶尽头,有一位穿着天袖书院修身道裙,上装鹅黄小袄的少女抱着个大箩筐等在那里。 见三人大气不喘登上尽头,眼中欣喜之色一闪即逝。她回头看了看竹楼门前的日冕,露出一对甜甜的小酒窝道: “三位师妹真是好天赋,在历年测试中都是罕有的成绩,已经超过一些入学多年的师姐了。 让我八卦一下。你们该不会……已经入道了吧?” 尽管没有刻意遮掩,还是因为容貌被认成了女子,冷莫邪也没有太过介意。这多半是天袖书院规矩导致的定式思维罢了。 看着书院弟子似乎是入门考试中的一环,冷莫邪没有怠慢,坦然答道:“我们三人确实都已入道。” 负责考核的师姐却是略显遗憾地摇摇头:“那真是可惜了。 入道功法关乎未来成就高下。我天袖书院虽不敢说藏有南域品阶最高的功法,但却是公认品类最齐全的。 若是拜一位照顾自己的师父,就算未必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虚意功法,想找一门八品初叩功法却也不难。 三位师妹都是不需要仰仗宗门就能入道筑基的天骄,若是先不要急着入道,忍一忍等到书院大考再来这里筑基,未来成就恐怕不可限量啊。” 看着青不思一脸“你这废物误我姐姐”的表情瞥过来,冷莫邪暗地里有些恼火。 这世道,怎么一个个都瞧不起本帝的功法嘞!前世便是那些远古大宗也都求着老子去给他们改良功法嘞! 要不是怕暴露身份,本尊现场默写十几本二品经典功法出来吓死你信不信? 而且青不雯那货修的可是《天罡造化功》啊喂!本帝前世都没这待遇好么?你着恶仆有啥可不满的啊! 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冷莫邪压低声音问道:“不管是否入道,我们这都算是闯过了书院的试炼吧?” 笑起来很甜的师姐见冷莫邪不悦,还以为是因为刚知道自己急于筑基耽误了前程,心中难过。便安慰道: “师妹天资过人,哪怕一开始修的功法再差,入了我天袖书院也是可以找一门适合自己的功法改修的。 虽然无法弥补入道筑基时错过的身体演化,但只要根骨上佳,配上适合的功法,未必不能取得一翻大成就……” 见冷莫邪脸色越发黑了上来,师姐苦笑一声,讪讪道:“登上青云阶,理论上便可算是我天袖学子了。 几位学妹可以先从这框里取一枚玉牌,滴血留印。 当然,是否真的能入我书院学习,还要有导师一翻审核考量。如果一切没有问题,最迟明日几位学妹就可以交上学费,正式留在书院了。 那之后,这玉牌便是诸位的身份令牌。收取学分,换购资源,接取书院任务都会用到。 若是从这里毕业之后几位有志加入其他大宗,天袖书院的学分也可以直接转换成宗门积分,这是南域百宗都认的。 认证之后,还请几位学妹依次去那边的天袖坑走一趟。尽量往深处走,去得越深,成绩便也会越好。 请放心,这第二场试炼并不会决定几位学妹是否能留下的问题,只会让学院诸位导师通过身份牌判断你们的性格,手段,天赋倾向,从而决定几位将归属于三大内阁中哪一阁,即将师从哪位导师。 天袖坑中有危险,也可能会受伤。几位学妹若是害怕,中途折返也没有关系。只是走得越深,便越有可能被更好的导师看中。 其间若是遇到致命危机,身份牌会将你们传送出来,但也会被视为不知进退,从而扣去一部分的表现分数。 若是能突破难关走到一定的程度,便是被院长甚至两位大先生收为亲传也不一定。” 师姐说到这里,目光中不由自主地透射出神往崇拜。 冷莫邪基本听明白了,类似的考核他前世了解许多,便当仁不让地第一个进了洞窟。 进入之后,冷莫邪顿时止步原地,一步也没有继续前行。 多数大宗喜欢用巨石甚至金银翡翠修筑宗门,天袖书院却没有这么做。 冷莫邪本以为是天袖书院倡导清静无争,但眼下再看,却似乎是并没有那么简单的。 选用最为轻便的竹楼,甚至连更加普遍的实木建筑都没使用,为的或许并非雅致,而是这山内整个都被掏空了,撑不住太过沉重的石木建筑。 仅仅是新生试炼的一条洞窟其实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冷莫邪神识扫过,穿透轻薄的岩壁,便可以感受到这里四面八方都是镂空的空间。 甬道层层叠叠,整个山体仿佛蚁穴迷宫一般。 毋庸置疑,这不可能是自然所成。 0076 冷莫邪的目的 “那小子进天袖坑了?”长眉的大长老一脸懵逼:“就算真的想要混进书院,好歹也像外面那几个家伙一样化妆打扮一下吧?” 冷莫邪并不是唯一踏上青云阶的男子。天袖书院吸引力太大,每年都有男性求道者变装混入,不过都会在阶梯尽头领了任务来监考的师姐那里被劝退回去。 至于冷莫邪这小子……大长老脸色十分难看。长得太妖了,连监考师姐都雌雄未辨。 这简直是丢尽了书院的脸面! 长眉老人在天袖书院任浩徉阁主,乃三大长老之首。此人本是老派宗门莫落后的遗老,被前任院长收留。 平日里崇尚宗派制衡,隔绝避世,严守传承,与主张广散仙缘扶植散修的白先生一派多有不合。 像冷莫邪这种“不守规矩”的人,是最入不得此人法眼的。 盲女白先生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三长老说这孩子有点邪门,你又说人家不守规矩。 往日里你们可都不是会对入门大考上心的主儿,真不明白你们今年都在害怕些什么……” 大长老闻言似要争辩些什么,但白先生并不想听没有营养的废话。仗着黑白两位先生在书院的超然地位,她直接抬手止住了大长老插嘴: “天袖坑的试炼,可不只是为学生准备的。你们又如何知道人家没守规矩?” “你是说……那小子想要应聘老师?”按着腰间兽袋的黑先生不可置信道:“他才多大啊?” 白先生笑着瞥了美妇人一眼:“我天袖书院有教无类,集百家之长。此子既然有本事在医术上胜过东海妙丹宗弟子,又为何不可在这里开班授课呢?” 大长老闻言黑下脸来:“白先生,天袖书院虽然不是门第森严的大宗,但也是有自己的规矩的。 若是为了偿还人情一己之私就坏了规矩,我院原本就在各派夹缝中求存的立场,怕是就要不稳固了……” 大长老讲话直来直去,这样的话对地位超然的白先生说出来,多少是有些失了分寸的。 在场其余几位高层,也都各自略显不悦地向他看来。 白先生的女儿自幼雪藏书院深阁,性格如她母亲一般温柔儒雅,大家都当做自己小辈来看的。 如果白先生真要为了报恩破格录用了冷莫邪,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但书院确实有书院的规矩,大长老直言之事确实占了道理。只是明说出来,不是让白先生难堪么? 更何况不提大长老与白先生之间大道理念上的不合,单说今年的试炼中,却是有一位大长老的亲族要来应聘的。 在场其余人都是女子,看那小子贼眉鼠眼尖嘴猴腮,藏头露尾地躲在青云阶上的队伍里不敢露头,她们对那小子印象皆是不佳。 反观先前进退有度,面容俊美的冷莫邪……几位高层女子心中那杆秤可是高下立现。 不同于大长老的直来直去,白先生却是深有涵养,浅笑摇头道:“谁说要坏了规矩的? 天袖书院聘用导师都要经历天袖坑的考验,得能走到第三层尽头才有资格受用。这一点谁都跑不了,我也不可能在这里开了后门,去偏袒谁。 若是随便什么实力的阿猫阿狗都收进来,那就是对日后带队出任务的学生不负责任了。 之后还要有资质担保,专长试炼,带领学生实践考核;以及最后最重要的,考验授业能力的收徒武斗才能定下。 今年如玥阁和群兴阁两位导师在外调查时意外陨落,便是空缺出两个名额。 无论何人想要争取,只要是入道的修士都可以参加。而且哪怕只有一人参与竞争,也要走完全部流程,我们才会有最终定论。 长眉,这样定夺,你没有意义吧?” 长眉老人冷哼一声,不再驳斥,显然是认同了白先生的公道。 在场众人此刻心中想的也都是应聘导师与大长老关系户之间的事情。包括白先生在内,却是没有人怀疑冷莫邪想要混入书院的初衷。 天袖书院资源众多,对导师开放的便利也远远大于学生。包括诸多已经入道的在校生在内,这导师的美差可是始终有无数人紧盯着的。 不过虽说是只要入道修士皆可以尝试竞争,但那些在天袖书院就读多年的学子却是心中门清。 天袖书院的导师不是学富五车就是身怀绝技。一般人想要在这里执教,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竹楼三层,一种高层讨论着今年招聘新导师的事情,黑先生突然神色异变,不再按着兽袋中的酸与,任由那家伙像抱窝的母鸡一般飞上自己脑袋。 她拉了拉白先生的袖口,随即十分无语地举起手中的玉简。 这是一件法器,可以自动记录每一位在监考学姐那里领取了身份牌的考生,在天袖坑内前行的进度与表现的分数。 当然这只是一个相对简单的记录,天袖书院还没有能够同时投影大量即时影响的高端法器。 众人神识扫过玉牌,纷纷感叹。 美妇人蒙竹阿莎:“我当初就看好这位小友,却未曾想这么短时间,他就已经走到天袖坑第一层尽头了。 这样的时间,恐怕已经接近我院历代初试的最快记录了吧?” 另有皮肤黝黑,周身充满狂暴肌肉的豪杰女子张狂笑道:“不仅如此,你仔细看这家伙的数据! 天袖坑一层被阵法具现露出原型的那些残魂,居然没能阻拦这小一瞬时间。从进入天袖坑开始,他的每一步就像尺子量出的一样精准。 心如止水,毫无波澜,我真的开始好奇他到底出身何处了。” “这个我倒是在小姐痊愈后专门派人调查过。他出身邬国皇族,是当代颇为不受待见的十三皇子。”蒙竹阿莎回答道,神色古怪。 黑先生却是恼怒地将宠物酸与从脑袋顶上扯下来,气急败坏道:“不是那些小事啊!他现在在第一层最后的关卡啊!你们自己看看!” 众人再一细看,顿时面面相觑起来,质疑声此起彼伏: “不会吧?” “他到底干了什么?” “会不会是身份牌出了问题?” “不,我怀疑这小子是专程来捣乱的!” 0077 超度了 天袖坑内,冷莫邪盯着廊道尽头供桌上的牌位,一脸懵逼。 他现在心虚得很,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入天袖坑时走错了岔道。 这一路上,他见到了大大小小上百只残魂,还一只只都是那种形貌凶历骇人的品种。 但令人困惑的是,所有的残魂都被阵法束缚在阴间,单纯就只是在阳间显了个形而已。张牙舞爪,却虚无近似投影,连他一根头发都碰不着的。 这种无语的布置,让冷莫邪想起前世邪帝宫中,鬼将舞髓有次求他放过一城,便弄了类似这么个东西,名曰“鬼屋”。 说白了,就是发挥鬼物特长,专门制造惊吓以让他取乐的场所。 不过舞髓那只是深暗邪帝心思,投其所好的玩乐之举。现在天袖书院的入宗大考可是正事,哪能如此儿戏? 或许……这层的考验是要他逆转阴阳,将鬼物从阴间拉出来一一斩杀? 这么想似乎也有些不对。 由于这些被阵法束缚的鬼物实力低微,又各埋藏有生前遗骸或是通灵之物用作媒介,以【钉头七箭】的神通加以利用确实能够做到那种事情…… 但这里只是考核学生的第一层关卡啊!除了他身怀秘法,又有几人能够顺利通关?前世邪帝宫招人,考核标准也没有这么变态吧? 一种诡异的乖离感涌上冷莫邪心头。他此刻感觉就像领到宗门任务说要他猎杀九品妖兽,结果猎回来交任务才看到下面一行小字让你用妖兽炼制一品仙丹。 要掀桌啊! 接着他又考虑到或许天袖书院想要考核的并非是神通手段,而是悟性智慧。这便带着审视的眼光一路稳步走到尽头。 一路上,冷莫邪并未看出任何暗藏的题目玄机,但到了最后那处供桌才终于有了些想法。 或许……单纯是自己想多了? 书院想要考的,并非是逆转阴阳的手段,而是单纯要我超度了尽头这两头残魂? 他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一路上所有残魂都被阵法束缚,阴阳两隔,却唯有尽头跻身灵位的两条残魂未遭束缚,可以伤到人的。 不过这两道残魂还是太过弱小了。短时间内,连重伤凡人的实力都没有。 印象中前世邪帝宫的考核,似乎没有一种不会死人的。 所以说……并不是让我战胜这两道实力低微的残魂,那么剩下的可能,似乎就只有唯一一种了! 冷莫邪行云流水般避开半空中残魂喷吐的道道阴气,掌中灵力凝聚,一把拍碎了束缚两道残魂的供桌牌位。 然后,他把牌位碎片随手塞入袖口中藏着的草人之中。 竹楼三层。 书院高层还在有说有笑探讨着今年的招生,却只见大长老毫无征兆“噗!”地吐出一口精血,接着萎靡跪倒在地上。 众人大惊,纷纷上千查探。 大长老却是摆摆手道:“无妨,只是我好不容易收复蕴养的两条残魂……被超度了。” “啥?!”黑先生目瞪口呆。 白先生却是绸缎边缘秀眉微蹙:“你说的,可是那两条?” 大长老神色愤愤,一把擦去嘴角血迹,咬牙切齿道:“我天袖书院,除了用作考核第一层大关的那两条,又哪里还能找到被人驯养的残魂?” “天袖坑大考第一层尽头的试炼,是考验弟子直面鬼物的胆气,躲过残魂袭杀的身手,或者硬抗轻伤闯过去的武勇……”美妇人若有所思: “冷莫邪那小子,该不会理解错了题目,将那两条残魂给击杀了吧?” 肤色黝黑的健硕女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大笑道:“若是以我书院导师的基准实力,找到正确的法门,想要击伤甚至击杀两道残魂并不算太过困难的事情。 这真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 长眉长老恶狠狠瞪了过来,满含怒意反复强调道:“不是击杀,更不是击伤。如果只是对那残魂出手,又何至于伤我魂魄? 那小子……他把两道残魂给超度了!是超度!超度!” “你……不是说笑?”黑先生面露困惑之色,其余众人更是大眼瞪小眼。 超度之法天袖书院并非没有,但这里可没有西漠高僧,也没有泛滥的鬼域大教。这超度之法,通常是七品真人境界才会接触修炼的法门。 天袖书院的导师之中,修为最高的当属院长与黑白两位先生,实力深不可测,便是这些高层也少有人知。 其次三大长老都是七品真人,也就此刻竹楼里这几位知晓超度鬼物的法门了。 再往下的导师,大多是八品行者,较少也有九品道徒。那些道徒境的导师,往往是身怀与修为不符的绝技才能留下。 看冷莫邪在天袖坑中的表现,在场诸人都觉得,天袖书院或许又要增加一位道徒导师了。 这边坑洞之内,冷莫邪推开供桌后头的一道石门,见到另一位鹅黄小袄的书院弟子正略显吃惊地看着自己: “师妹,你可真快。说不好可要破了新生大考的记录了。接下来你可以原路返回,相信已经有不少导师相中你了。 但我看你并没有太过惊吓,像是还有余力的样子。接下来如果有心,可以从这左转,挑战一下接下来的天袖坑第二层。 如果你真能打通第二层,那一定会受到两位先生和院长的青睐。 对了,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再往前就没有监考师姐守着了。 你已经很强了,不用太勉强自己。什么时候感觉够了,就过来走右边那条近路直接进书院便是。 第二层之后如果要一直走下去的话,那就是导师考核的区域了。会相当危险,可千万不要闯进去了。 还有,走之前还请把石门带上。虽然那两条残魂受到束缚,但若是一不小心让它们追杀出来,就要辛苦师姐我出手了。” 冷莫邪谦和笑着回礼,对这位热情的书院弟子颇有好感。便一边顺手合上石门,一边出言提醒道: “原来直接躲开那两条残魂也能算通关的么?我对自己的手段还是略有信心的,就顺手把它们超度了。 还麻烦师姐别忘记补充备用的残魂,这便告辞了。” 0078 鬼啊 冷莫邪感觉心情不错,飘飘然走进左边的通道。 如果直接躲开都能算通过的话,这考核倒是比自己想象的轻松不少。刚才那一手超度之法甚是玄妙,不知道书院高层是否会看在眼里,对自己应聘导师行个方便? 说实话冷莫邪对自己应聘导师的事情并没有十足的信心,所以宁愿多展现一些手段出来。 以前世邪帝的眼光,自己现在一介九品道途,若不展现点罕见的本事出来,人家凭什么要你去当导师的? 看着冷莫邪的背影隐没于火光摇曳的甬道中,监考师姐方才后知后觉地合上了嘴巴。 刚刚那新来的学妹怎么说的?她把那考核用的残魂给超度了?! 超……度了? 此刻,这孩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并不是震惊于冷莫邪的手段实力,而是突然担心起来。 天袖书院可没有那师妹口中的替换残魂,现在考具没了,后面的考生……该怎么办啊? 监考师姐十分发愁,于是她打算核实一下冷莫邪所说的东西。 一点一点推开石门,监考师姐的小心脏也随着石门摩擦的吱嘎声一点点提上嗓子眼。 天袖书院只收女子,弟子之中胆大的不多。这天袖坑可是有名的禁区,虽然远方没有限制,但平日里弟子们是有多远躲多远的。 若不是因为选上了高额的学分,这监考师姐的任务都没什么人敢接的。 透过门缝,监考师姐只见坑洞之内磷火幽幽。咽了口吐沫,她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供桌。 果不其然,不说那两条未被完全束缚的残魂已经无影无踪,就连那木制的牌位也不翼而飞。 事情大条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之后的试炼考核。 若是后面的考生也能像这位黑袍高冷的学妹一样淡然通关,那或许还真不要紧。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刚这样想着,监考学姐便听到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 这声音由远及近,十分恐怖,直敲打得监考学姐的小心脏都跟着过速起来。她几乎不敢睁眼去看,特意将石门门缝拉得更细小了一些,这才悄咪朝坑到中望去。 心中忐忑,浮想联翩,道是该不会那黑袍学妹不小心把残魂给放出去了,为了甩脱责任才故意找了说辞吧? 毕竟超度什么的,从未听闻有修士做到过,传闻中都是西漠高僧的手段。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朝着出口这边一路狂奔冲刺而来! 更可怕的是,通道内时不时有残魂冒出拦路,甚至直接扒在女孩的肩上,骑在女孩的背上,抱住女孩的大腿被拖得一路颠簸…… 但无论众鬼如何闹腾,仿佛都无法阻止少女脚步,甚至无法引起少女的注意。 不对!细想的话,哪有人会无视一坑道恐怖的恶鬼怨灵只顾狂奔的?如果说那孩子是被吓到边跑边哭她还可以理解,但那丫头脸上哪有一丝恐惧?分明就像没有看到这些残魂一般。 可这些鬼物都是被阵法局限出来,真实存在,如假包换的。监考师姐自己亲眼看得真真切切。 等等……如果这么想的话,那孩子奔跑的脚步是不是速率太过平稳了? 如果说她是看不到这一坑道的冤魂,又为什么会朝着自己奔跑过来? 该不会……监考学姐脑海中蹦出一个十分糟糕的念头。 该不会眼前这面无表情朝自己冲过来的少女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被先前那黑袍师妹鼓捣脱困,甚至还吞噬残魂进阶了的供桌鬼物吧?! 生人死后记忆残缺,七情六欲遗失不全,只剩下夺取生人精气的本能,所以这少女才会在百鬼群中面无表情。 被阵法束缚在坑洞内,用来一层层增加阴气威吓用以考核的众鬼,遇到一条完全挣脱阵法束缚的残魂则像是四肢被缚的凡人遇到手持兵刃的悍匪,丝毫没有抵抗之力。 吞噬到极限的残魂,获得足够的力量解放了其余鬼物,它们便抓住这一线生机不放,想要借助强大残魂……不!甚至已经进阶成阴魂的大鬼逃脱天袖坑的拘束,这才层层叠叠抱在它身上…… 越想,监考师姐就越觉得靠谱。她现在大气都不敢喘,只能默默压下挤到嗓子眼的心脏,悄悄将石门堵了回去。 …… 廊道里,青不雯经验丰富地用狂奔来掩饰浑身颤抖的状态。心中不断默念着: “我看不见,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看不见,这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在冷府被色鬼缠身那次,她这辈子还没有遇见过这么多鬼物。 自打撞了第一条鬼,青不雯哪里还顾得上考核试炼什么的,立即进入面无表情的应激状态开始狂奔。 只要不让鬼物意识到自己能看见它们,它们就无法真正伤到自己。这是天袖书院有史以来未曾有多少试炼新生知晓,唯独青不雯自己清楚的经验。 于是乎,小丫头开始拼上老命狂奔,根本不顾有多少凶神恶煞的恐怖残魂拦在路上,更是任由它们挂在自己身上。 按照青不雯的经验,若是这种时候暴露出自己能够看见,尝试摆脱身上的鬼物,那她才是真的死定了。 还好,快到了,眼前那桌台之后的石门就是出口,那石门还留了条缝隙,肯定是开着的……生路就在眼前! 不……不对!那石门正在关闭!不行!有人想把我害死在这坑洞里! 不顾恶鬼缠身,青不雯撞翻了供桌,冲到石门前就开始猛推。 门外的监考师姐魂都要吓没了,后背抵着石门死命往里关。 “你……你放过我啊!不是我害的你啊!是大长老把你囚禁在此,和我没有关系啊!”监考师姐拼尽全力惨嚎着。 “你……你开门!你开门放我出去啊啊啊啊!”青不雯也是吓疯了,在门内狂叫。 这一叫,监考师姐更是心凉了半截。 完了,这鬼物居然会说话的! 记得书院里教过,大多数鬼物浑浑噩噩,哪怕七品冤魂也不太可能开口说话。若是到了里面那少女的程度,起码得是中品的恶灵啊! 0079 乱了 青不思是第三个入坑的。 看着两条狰狞凶历的残魂向自己扑杀而来,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到底该听谁的呢? 早先在宗门的时候,师父是跟她提过这天袖书院的。宗门弟子常有来此地进修者,锻火门每隔两三年也能分得个把名额。 按师父所说,来这天袖入门大考也就是走个过场,像她们这种已经入道的,轻轻松松就能通过。 但到达天袖书院的路上,冷莫邪却给她讲了另一个版本。 入宗大考,千难万险。有志求道长生者,每每十不存一。 当然她们这样已经入道的修士是不同的,可生命危险一定少不了。稍有大意,便注定身死道消! 但凡小丫头有点常识阅历,结合一下南域人口数量与宗门前那不知积蓄了多少年,密密麻麻的报考者都能琢磨出冷莫邪说的有点扯。 但人家这才几岁啊。从小在富足家庭娇生惯养,还未懂事便被收入仙门,甚至连姐姐所经历的家破人亡,也没亲身体验过那种死亡如影随形的恐怖…… 更何况冷莫邪所说的可不是忽悠。十不存一那可是邪帝宫入门考核的现实啊,一点不带夸张的那种。 邪帝麾下大军无往而不利考得是什么?比诸天大势都更强大的功法?是,毕竟别人家纵使传承更厉害,也没有他这种可以为人量身打造修改古法的大才。 但要说邪帝军战力无双,那主要靠的其实还是每一个基层弟子士兵都是凭借大毅力,从尸山血海的考核中杀出来的啊。 不止邪帝宫,但凡诸天大势哪怕那些正道魁首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情况? 无数小世界脱颖而出的修士为求更进一步不惜任何代价,无论哪家都养不起如此多的炮灰。残酷的考核择其精锐是必然的事情。 这不是残酷,而是大势的底蕴与天赋权柄。哪怕是那些正道大宗,所谓不同也不过就是考核失败者少死一些罢了。 冷莫邪是真的不愿意自己刚收两个小丫鬟就让人葬送在自己眼前。倒不是心疼什么,关键是我邪帝传下的功法,结果证明还不如一群小世界散修,他丢不起那个脸。 怎么办呢?青不思左躲右闪,心中犹疑。 听老师的,似乎靠谱一点。但万一有什么问题可是事关自己小命的;听冷少的,感觉有点奇怪,但小心无大错,又没有什么损失。 这么想着,小姑娘点点头,下定了决心。轻松躲过残魂的扑杀,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箓。 别的考生很难躲过残魂的扑击,但被扑一下,如果没有吓破了胆,就会意识到这些残魂不过是本体被束缚阴间的虚像。 哪怕没那么多知识,至少也会明白它们是伤不到自己的。 但青不雯可是正经的道徒修士。一心回避之下,可没那么容易被击中的。也不巧如此,她才始终没能意识到冷莫邪告诉她的生死考验其实大有问题。 能够对付七品冤魂的符箓乃是宗门的宝贝。师父再宠她,也拿不出第二张了。 但既然这次宝贝徒儿下山是为了报仇,锻火门对这位小天才下的本钱自然也少不了的。 七品符箓没有了,九品的破邪符却是给她塞了一大把。 破邪符以克制妖邪的符咒为主,爆炸杀伤为辅。对阴邪鬼物有奇效,拿来应对人类修士也勉强有几分作用。 趁着两鬼扑杀之际,一枚破邪符金光一现,坑洞内顿时爆炸轰响。 天袖坑一层本就是磨炼心性之所,书院本来也是考虑到可能有入品修士受惊过度,胡乱出手攻击的可能,在阵法上有设计一定的保护功能。 但原本就被阵法束缚的低阶残魂,加之积蓄阴气饲养鬼物的供桌灵位遭到破坏,自身阴气得不到补充,用一点少一点。 然后追了青不雯一路,本就不多的阴气已经用去大半,最后再被破邪符这么一炸…… 两条残魂顿时魂飞魄散。 此时已经在走在下一层的冷莫邪扶着震动的洞窟,额角滴下一滴冷汗。 上面的考场什么情况?谁家的憨憨弟子,不会超度之法就选择强杀的?也不怕把这千疮百孔的山体给整个炸塌了? 不过坑洞摇动,冷莫邪方才略感心安。 刚才阵法未被激活,他并没有感应到。现在才发觉其实整座上体连接上面的天袖书院其实都已经被大阵贯通。 大阵不破,山体不倒。别看这千疮百孔的样子,其实比完整的岩石山体还要坚固许多。 这样的大阵,哪怕是冷莫邪手段尽出,除非能安心寻眼破阵,否则也是断然无法靠暴力硬轰破开的。 头顶上青不思看了看前面被爆炸招惹来的新的残魂,又数了数手中的符箓…… 嗯,足够没问题,一路炸过去,应该死不了的。 第三个进坑的是一位老妪,便是那夙国皇子的师父。感受着洞口内的灵力波动,她困惑地皱起眉头。 坑洞内束缚的残魂,追出一段便会被传送回自己受困的固定地点,以防逃脱。 青不雯那边看似百鬼夜行,其实缠了满身的残魂也不过是坑洞第一层后段的那些。 至于前段的,大多已经被自动传送会原本的位置,然后被青不思轰杀。 当然也有回来得晚一些的,就落到了第四个进洞的老妪眼前。 这人在符箓一道上造诣颇深,稍作感知便认出了那破邪符的根底。 只是这里残魂受困阵法,根本伤不到人。又何必浪费符箓去轰杀呢? 不对! 这一瞬间,老妪脑海中念头飞逝,鬼使神差地脑补出一大堆内容。 在她之前进入坑洞的就只有那黑袍小子一行。先前自己弟子说过,他们是知晓陶城接引令,知晓书院大考的事情的。 以那小子深藏不露的道行,不至于看不出此地小道阵法的玄机。也就是说,他们明知道这些残魂无法伤人,还要故意出手将它们轰杀。 那么会这么做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 显然那小子比自己对天袖大考的了解和准备更深,他知道这天袖坑中考核的评价标准。 明明可以轻易通过,却硬要耗费资源将残魂击杀,显然只可能是击杀残魂的数量算作考核评价! 0080 活见鬼 想到这里,老妪心里开始焦急起来。 她事先做过调查,对天袖书院的考核大致心中有数。然而即便这样,却仍然没有那黑袍小子做的准备更多。 原先弟子跟她提及此人的事情,她还只觉是自家弟子废柴,未曾把冷莫邪当回事过。 现在想来,这小子还真是个人物。 更糟糕的是,老妪知道这次来竞争考核有限的导师资格的人不止她一个,对手之中甚至听闻有学院高层的关系户。 眼下看来,在击杀残魂争夺积分评定这一关,她已经落后于人了。 若是本应万无一失的圣会大计,因为她在潜入天袖书院这里的小小布局出了漏子导致满盘失策,那可是将她诛灭九族也无法弥补的损失! 想到这里,老妪也是心中发了狠,更高品级的符箓连连打出,朝着坑洞内部的轰鸣追去。 若是真的无法在正常的考核中胜出,那么她宁可冒险斩杀了前面的竞争对手,想办法推脱到意外之上,也一定要争得这个名额! 竹楼三层,大长老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中又一次口吐鲜血,颓然倒地。 天袖书院一众高层设立这心性考研之时何曾想过,为了增添一丝感,提升考核效果而故意隐瞒的残魂与阵法的实情,最终竟然导致了今天这样一出闹剧。 不,对于学员财政和大长老的心血而言,这已经不是一场闹剧,而是浩劫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天袖坑关联禁地,深处连我们都没有探明过。若是除了乱子……”长眉老人挣扎着爬起身来,鲜血打湿了衣襟,看上去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看似年幼少女般的黑先生按住大长老的肩膀,又把这家伙按回地上,无视他一脸愤恨的目光笑道: “你这德性,就别去添乱了。事关重大哦,还是我亲自进去看看吧。 不过说实话,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一群将将入道的考生,连个行者都没有的。又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觉得你们纯粹是多虑了。” 大长老愤愤趴在地上,没有反驳。黑先生说话不着调,但是实力确实不是他们能挑战的。 让她去查看,想必还是稳妥的。 不过当那娇小的少女从窗口跃出,蹦蹦跳跳去了洞口,白先生手指捋过长发,微微皱眉,似乎在沉思什么。 美妇人蒙竹阿莎看在眼里,惊疑道:“白先生可是觉得,这回的事情便是黑先生也无力解决?” 盲女摇摇头,若有所思道:“我天袖入门大考千百年来从未有这般热闹。唯独今天却意外频出。三长老,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些关系吗?” 蒙竹阿莎神色越发惊异,思虑少顷方才开口回道:“莫不是,那名为冷莫邪的少年,真的有点邪性?” 白先生默默摇头:“那孩子确实不凡,所修功法恐怕比我书院所藏任何一本秘典都品级更高。但他终究只是初入道的修为,未必能折腾出多大的幺蛾子来。 比起外人,你们难道忘了,小黑她这可是第一次参加监考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刚才那灾星酸与可是不受控制自己跑出来乱叫一翻来着。酸与一现,定有大恐怖降临。 他们本以为所谓恐怖是指见了白先生的眼眸。 现在一想……天袖坑生变,该不会是那头衰兽招惹的吧? 若真如此,那现在让黑先生进去查探解决问题,该不会…… 一时之间,竹楼之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学院高层一众人人面面相觑,纷纷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 同一时间,洞窟一层尽头。 “你让开!你让我出去啊!” “我不要!救命啊!你我无冤无仇!不要害我啊!” “放心!我不会害你!真的不会……不对!应该是我喊救命才对吧!”青不雯忍着满身残魂,愣是拍在石门上跟对面的监考师姐吵了好一会儿时间。 “你骗人!你是鬼!你们两个是一对在戴城郊外害人的姐妹残魂,是大长老出手将你们降服的!就封在供桌上那两个灵位里!”门外学姐声嘶力竭。 若不是青不雯完全不会运用自身灵力,比力气她还真的不是先天仙法筑基的青不雯的对手。 至于考核用的鬼物出处,那是在领取监考任务时附带的资料。学姐是个认真的孩子,而且虽然平时非常怕鬼,却无法阻止自己沉迷鬼故事那种类型。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青不雯真的急哭了,但突然间集中生智:“你看仔细了!我就只是一个人!哪来的两个灵位?” 这话一出,外面的学姐突然不说话了,连堵门的力气也小了一些。 那孩子说的似乎有些道理。资料上说两道残魂羁绊极深,已经形成了姊妹般若相。彼此不会分离且潜力极佳,可以蕴养成修士的对战手段,这才被大长老收纳。 若是刚刚那黑袍师妹真的斩杀了其中一魂,剩下的另一半也肯定会发狂,不可能任由那师妹大摇大摆离开的。 想到这里,监考师姐稍微放松了身体,石门立即被推开了一个缝隙。 就在这时,坑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少女的轻斥:“咦?姐姐?你怎么还没出去? 哦!这时还没杀光所以出不去么?安啦,我帮你杀光剩下的!” “砰!”地一声,刚刚还贴在门缝上往外推的青不雯被一股自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求生意志狠狠推翻在地。甚至翻了两个跟头这才停下,把一身鬼物粘得满地都是。 青不雯潸然泪下。 门外那师姐好狠的心,不肯开门救我也就算了,怎么能故意装作开门,然后特意把人家推回来呢? 过分了! 不过突然翻倒看见身后甬道中大大咧咧捏着破邪符走过来的青不思,她突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不思……你,你能见鬼了?” 青不思闻言一怔,挠着头道:“这里是天袖书院的大考关卡,应该是用仙家手段将鬼物强制具现出来了吧? 不然的话,难道只有开天眼的人才能通过不成?” 青不雯躺在地上呆呆眨了眨眼睛。 对啊,好有道理啊!这里只是考场,我怕个什么劲啊! 告读者书 十分抱歉地通知大家,这本书因为成绩太差,决定今天切了。 之前小云有说过新人就应该不管成绩,先闷头把想写的写完的话。这样的想法,其实至今也未变。 不过对于现在的小云而言,缺的不是文笔构思创意脑洞,而是对市场的理解,所以这样切书开书的过程,或许也是探索道路上不可或缺的部分。 主公这本的题材内容,其实与其说是自己想写的,不如说更多是对市场的探索和妥协,而且显然结果并不成功。 就是害了大家入坑,实在是非常抱歉。尤其是辜负了深海酱的白银宝箱。 既然选择了全职道路,小云还是会继续开书。血烛堡那边自打新冠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其实也一定会更下去的。 感觉前半生顺风顺水,加在一起的挫折失败也没有决定全职写书以来多,不过小云并不后悔。每一次开书,准备,更文,其实都有很多收获。小云在这段创作的经历中十分快乐,并且相信所有的失败,都是为了未来有一天能够让你们看到惊艳作品的积累。 希望大家不吝继续支持小云,爱你们~ 《主公有病》告读者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