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帝》 1 今天是个 1今天是个 敬元一年,正月十八,天宝鉴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日子。 “时间到了,明雀。” “小姐……” 偌大的宫殿中,燕筑林的身边竟然只有一个伺候的侍女,也怪不得其他宫人,她本该已经病逝的。 铜镜中映照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可惜到底只是传言,她从未曾倾国倾城。 云鬓间繁复的珠玉宝钗,早就被她撸的一干二净,如墨如瀑的长发被整齐的束在头顶,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却平添英气。 “去把我的衣服拿来。” 从小跟在她身边的明雀自然知道主子说的衣服,不是凤冠霞帔,而是入宫前的战袍。 明雀抿了抿唇,红着眼圈下去了。 …… “帝后伉俪情深,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可不是,这第一件大事就是册封新后……” “噤声!什么新的旧的!” 正月十八,是册封新后,举行祭天典礼的日子。 祭天仪式之后,帝后携手,于祭台归于正宫,一路上虽是防卫森严,可这样的好日子到底还是要与民同乐,只是清空了前进的街道,却也不拦着挤在路边,站在楼上看热闹的民众。 朝天阙,是帝都里最高的一座楼,也是帝后的车辇的必经之处,比不得前朝时期就毁于战火的摘星楼高耸入云,可却也是巍峨壮观。 能入此楼者,皆非凡人。 不过其他的楼层都挤满了想要一览帝后风采的人,此处靠窗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这后是新的,这帝,也不过才登基数月罢了,真是…… 坐在顶楼品茶的大儒鸿自量心中暗道,他这等身份地位,自然不屑站过去看什么热闹。 谁知他口里的茶水和没咽下,就看到一个身形纤细,但步伐坚定的少年,带着两个侍卫模样的人,靠向了窗口。 “嗯?” 鸿自量微微皱眉,这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自以为进得了朝天阙,皇帝的热闹也敢凑一凑了? 朝天阙和其他楼不同,一是其名,朝天,二是其高,当今第一。 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偏偏站在这里,岂不是找死?真当当今圣上是什么心胸开阔之人了? 身为知名度极高的大儒,能在改朝换代中不被当做出头鸟逼着站队,明哲保身,自然不是什么墨守成规之人。 隐在窗户之后的人,正是燕筑林,身边带着的两个人中并无明雀,而是专攻情报刺杀的明鹫与明枭。 陆承济之所以一登基,便着手对付燕家,甚至不顾皇权不稳,臣民寒心,也要赶尽杀绝,是忌惮,更是惧怕! 恐怕他也没料到,即便燕家的人几乎死绝了,燕筑林依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豆腐,陆承济以为她死了,她却偏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着,不但活的好好的,还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查出了燕家覆灭,陆承济构陷的内幕。 可惜,人都死了,有个结果,又能如何呢? 一旦清醒过来,就会发现一切都是那样漏洞百出,到底是她被蒙蔽了,还是因为没出事之前,她一直自欺欺人呢? 事到如今,那便就—— 车辇中的陆承济,似乎感觉到了一道冷锐的目光,倏忽抬头,却不见一人,所过之处,万民朝拜,无人敢直视龙颜凤色。 以牙还牙,以命抵命。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千军万马,燕筑林无声道。 2 好日子就要 2好日子就要 距离朝天阙也不过百米,巨大的龙辇就像是一条船,在人群铺就的海洋中,不快不慢的向前游行。 前方有禁军开路,百姓也大多自觉向两边让开,只不过龙辇一过,被分开的人群也如同潮水般很开就又聚集了起来。 即便前后都有禁军隔开,拨开了水往前走容易,想要再往后开辟道路,可就难了,自然,也没人觉得还需要往后退。 鸿自量本不欲多管闲事,但三人在窗边确实扎眼,经不住多看了几眼。 咦—— 人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不见了? 等等,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你们看,那是什么?” “好像是几块破布,天上掉下来的……” 本就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乎出现了一点点疑惑和骚动,这还不足以引起大内高手们的警觉,直到“那块布”越“飘”越不对劲,竟然朝着帝后而来。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站在皇帝身边的李总管,尖细又锐利的嗓音喊得人一阵头疼。 陆承济身边的人围成一圈,本来守卫在四处的护卫也纷纷跳上龙辇,将帝后保护在中间。 “别慌,这么高跳下来,不死也残,恐怕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吧……” “各位小心踩踏啊,刺客又不是冲我们来的,急什么!” “……” 燕筑林是掐着时间,从上面跳下来的,正好能够落在陆承济和燕敏学所在的龙辇上。 这么高的高度跳下来,燕归来也确实承受不住,但明鹫、明枭,就是为了让她顺利跳上龙辇的,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因为她不能比陆承济先死。 燕筑林手里握着数柄匕首,人未落地,就朝着龙辇投掷了过去,只可惜都被他身边的侍卫拦了下来。 一阵金属撞击声之后,数柄匕首悉数落地。 掌舵的禁军想要后退,可惜龙辇之后跟着极长的队伍,即便压着人命硬退也退不了几步,前行也是正好接住燕筑林,换言之,龙辇被堵在了这里。 从天而降的目的,正是在此,若是从其他方向冲过来,区区三人,御前的侍卫就能拖住他们,根本没机会走到陆承济的面前。 “哪里来的贼人,快快束手就擒,陛下仁慈,说不定留你个全尸!” 距离太近,没有指令,弓箭手们也不敢直接朝着自己头上放箭,伤到自己事小,就怕误伤圣上,再者百姓实在太多,若是射箭,必然造成伤亡。 燕筑林终是落在了龙辇上,明鹫两人护着,只是轻伤。 虽然离得近,李总管却见只不过是三人,陆承济身边又已经被高手团团围住,顿时来了胆气,大声呵斥道。 “那便多谢陛下了,”燕筑林笑着应承道,李总管却也看清了来人,他伺候在陆承济身边有些时日,自然是识得旧后的,刚刚激出来的胆气一下子就泄了,当初可是他亲自送的鸠酒,亲眼看着她喝下的。 “皇……你,怎么是你……” 看着眼前的人,李总管差点脱口而出。 3 血肉横飞 3血肉横飞 燕筑林并不理会他的惊恐,反而是看向了陆承济,早知那几柄匕首起不了作用,却也还是有些失望,被惊到的百姓散开了一些,可渐渐地又胆子大了起来,一副不再退后还有些想重新凑上来的模样。 “多谢,不过……还是先担心你们自己能不能留个全尸吧。” 燕筑林不甚在意的道了句谢,还笑了笑,当时李总管似乎也是这么说的,陛下仁慈,喝了这杯酒,留个全尸吧? 说罢,燕筑林朝着陆承济迈步,护卫们严阵以待,陆承济却示意他们先不要动手。 燕筑林一边走,一边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顺势将宽大的外袍扯了下来,内里是一件贴身的轻甲,上面绑满了东西。 “火药!这是火药!” 帝都中不乏有见识的,一眼认出,慌乱的高喊道。 这下百姓一听,都慌了,谁不知道火药的厉害啊,除了不得退后的禁军,其他人都连滚带爬的往后退。 热闹诚可贵,性命价更高。 龙辇上陆承济的贴身护卫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许多,一旁的新后情绪复杂,看了一眼陆承济,惊疑过后倒也是冷静了下来,陆承济却是波澜不惊。 “你欲何为?” 看着本该死去的燕筑林,陆承济并无多余的情绪,到底是自己曾经的女人,他本想饶她一命,只不过燕敏学也有自己的想法,一杯毒酒赐死个女人,他也无心阻拦。 “既然侥幸,就该好好活着,何必多此一举?” 陆承济或许怀疑过任何一个人,但也未曾怀疑过燕筑林的一片真心,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认为燕筑林不过是因为他立新后而忿忿不平。 至于燕家的覆灭,她一个深宫妇人,能保住命也算是有手段了,怎么可能会知晓。 “好好活着?” 看了一眼陆承济身边站着的燕敏学,燕筑林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陆承济如今还以为自己对他死心塌地,笑自己曾经还真的对他死心塌地。 真是想不到啊,自己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妹,原来还有这么明艳夺目,艳光四射的时候,这一身凤冠朝服穿起来,确实挺像那么一回事,比她可有架子多了。 见平民百姓退的差不多了,燕筑林便点燃了火折子,随手就又点着了引子,朝着离自己只有数步之遥的陆承济扑了上去。 临死前看着陆承济那不敢置信的眼神,她的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她似乎听到有人气急败坏:“査,给我查,到底是谁给这个贱人的火药……” 原来平日里温润如玉,自诩君子的陆承济也会跳脚,会骂人啊…… 先后一连三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帝都最繁华的长街上响起,将人震的胆肝俱颤。 更别提处于爆炸中心的帝后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听见了有人撕心裂肺的喊声。 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就这样吧,都结束了。 …… 4 庄生晓梦 4庄生晓梦 亭台水榭,曲径幽深。 燕国公府邸并不在最繁华的朱雀街上,而是在白鸟巷,但胜在环境清幽,舍得了热闹,自然就多了几分宽广。 不过此时的燕国公府较往常要热闹了许多。 “不好了,小姐被二公子给打晕了!” 圆脸小丫头咋咋呼呼的就叫开了,清脆的声音,就像是在平静的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立即就在燕国公府散开了一道道波纹。 一时间寻大夫的寻大夫,禀夫人的禀夫人,回小院子的回小院子,脚步繁忙了起来。 “哎呀,明雀!明雀!你个死丫头,别胡说!快闭嘴啊!” 罪魁祸首二公子燕还林恨不得上去捂住明雀那张没遮没拦的嘴,可惜手里还抱着被他“打晕”了的妹妹,只好气急败环的骂了一句,把人先抱回了房去。 没一会功夫,燕国公夫人就赶来了,紧接着几个姨娘也都纷纷挤进了院子,只不过都被拦了下来,请去了厅堂喝茶,暂时没能进屋去。 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女儿,以及站在一边战战兢兢难得老实模样的小儿子,燕国公夫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有立即发作。 “拿上国公府的帖子,去请杨御医来,”见燕筑林确实昏迷不醒,并非睡着了,燕国公夫人立即吩咐自己的贴身嬷嬷去请人。 “是。”王嬷嬷应了声,即刻转身出去了。 燕国公夫人拉起了女儿的手,继续吩咐道:“御医来的没这么快,府里的林大夫呢?先去请过来看看。” 府中是驻着大夫的,平时一些小伤小病的看起来方便,也无需出去请大夫。 “回夫人话,明鸥已经去请了,”明鹭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明鸥的声音,“应是来了。” 明雀立即迎了出去,确实是明鸥带着林大夫过来了,燕国公夫人见了,脸色要稍稍好转,燕筑林身边这几个丫头,也不算是太没用。 “林大夫,你可算来了,快看看我家小姐,她被二公子打晕了,怎么叫都醒不过来呢!” 燕还林听了,赶紧还嘴,“你快闭嘴吧!别胡说了!我是跟小妹切磋一下,没碰到她,她自己晕了!” 母亲信了也就罢了,这要是被大哥知道了,还不打断他的腿。 “你给我闭嘴!”燕国公夫人没给儿子留半点面子,眼神里都是你等着,一会儿找你算账的警告。 明雀也不怕他,那边半拉半搀的就把林大夫引到了床前,燕国公夫人也是知道明雀的性子,这会儿也没工夫多说,见林大夫来了,放开了燕筑林的手,自己也往边上让了让。 退的时候还被身后的燕还林撞了一下,她回头又狠狠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小儿子,燕还林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可又不甘心,便探着脖子看躺在床上的燕筑林。 林大夫一阵望闻问切之后,点了点头,就站了起来。 “林大夫,我妹妹怎么样了?” “小姐怎么样了?” 林大夫微微笑了笑,示意众人定神,“无碍,并无外伤,应是思虑过多,又一时劳累,才会气血不畅,体力不支昏迷过去,吃几服安神,补气血的药,好好养养,便可。” 自觉洗清了嫌疑的燕还林,说话声音都大了些许,“真的吗?我就说嘛,我刚刚根本就没打到她!不过我妹妹平时壮得跟牛似的,怎么会体力不支晕倒啊?” 话音刚落,燕国公夫人又剐了他一眼,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己妹妹壮得和牛似的,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传出去了外头还以为燕国公府的小姐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呢! “有劳林大夫了,还林,送送林大夫,顺道把方子带回来。” “夫人客气了……” “为什么要我去啊,就让小丫头跟着……她们哪有我靠谱!娘你照顾妹妹,我去去就回!” 燕还林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娘亲哪里是让他送人,根本就是赶人。 燕国公夫人确实嫌弃他太聒噪了,另一方面是杨御医怕是也快到了。 等在厅堂里的几个姨娘见林大夫来了又走,有些坐不住了,这大小姐是突然得了什么病?还是真的被二公子给打晕过去了? 送来的茶点果子不少,她们一边吃着,一边注意着起居室的情况。 “哎,要不怎么说同天不同命呢,咱们几个好歹也是入了国公爷的眼的人了,现在倒好,探个病都被拦在了外边。” 风姨娘坐了半张椅子,人歪歪的半靠在茶几上,一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痛心疾首模样。 她是几个姨娘中最晚入府的,没有子嗣,可却也是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被国公爷自己抬进府里的姨娘。 “大小姐病了,夫人着急着呢,咱们又不是大夫,看了也没用,何必进去添乱。” 回了她话茬的是林姨娘,林姨娘是当初老夫人给国公爷开脸的大侍女,后头燕国公夫人进了门,林姨娘又有了身孕,还是老夫人做主抬了她做姨娘的。 风姨娘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林姨娘会向着燕国公夫人,她早有所料。 看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样子,没有半点风韵,如今也过了争风吃醋的劲头,一心就想着给女儿找个好人家,自然是要巴着夫人的。 赵姨娘见风姨娘不说话,嘻嘻笑了笑,“瞧你这话说的,只要不是大夫,看不看都没两样,我们也就罢了,可进去了的人岂不是添乱?” 要说这进去的,可不就是燕国公夫人? “你胡说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姨娘也不是傻的,怎么看不出来赵姨娘这是有心泼脏水。 “我哪有什么意思啊,还不是就着林姐姐和风妹妹你们的话头顺的嘛?” “……” 王嬷嬷办事效率极高,又是拿着国公府的帖子,杨御医和燕国公府有几分交情,今天也不当值,来得也是极快。 看过了之后,结论和林大夫所差无几,留了方子,燕国公夫人客客气气的把人送出去了。 原本还不太认同林大夫的燕国公夫人,现在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不说身体怎么样,就女儿这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虽说不像儿子说的那般壮得似牛,可她向来活泼爽朗,哪里会有什么思虑过度?气血不畅的毛病呢? 要说前些年还不一定,可近来这……难不成是…… “夫人,夫人,小姐好像……醒了!” 5 迷蝴蝶 5迷蝴蝶 燕筑林的意识慢慢回拢,可头却还疼得很,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明鹭的声音。 明鹭……明鹭…… 是了,明鹭早就死了,自己也死了,怪不得会听到她的声音呢。 燕国公夫人见到女儿刚醒来的模样,不自觉的揪心,坐在床榻边抓起了她的手,女儿的手细小白嫩,只不过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妙妙,妙妙,娘在这。” 同方才斥责燕还林的时候完全不同,燕国公夫人此时的话音带着小心翼翼,柔的快出水儿了,生怕惊到刚醒来的女儿。 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明知都是假的,可突然听见母亲的声音,死前都未落下泪,此时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妙妙是她的小名,未出阁时家里亲近的人都是这么叫她,有多少年没听娘亲这么唤自己了? “娘,你也在啊。”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又无比的平静,只是其中深含的情绪让母子连心的燕国公夫人心头一痛。 “妙妙啊,你怎……别怕,娘一直在呢。” 意识到燕筑林的不对劲,燕国公夫人忍住了疑惑,腾出一只手轻轻的拭去了燕筑林滑倒鬓角的泪珠子,脸上露笑,安抚燕筑林。 “可不能哭鼻子了,一会儿你二哥来了,又要笑话你了。” 明雀一听,也跟着道:“就是,小姐,你昏迷的时候,二公子他还说要撕烂我的嘴呢!” 一旁的明鹭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明雀这丫头可真是被小姐惯得胆大包天,这会子人一醒,就急着告瞎状了。 “明雀?你……” 不对,明雀为什么也在这里? 她出宫的时候,分明已经安排妥善,明雀应该还活着才对!难道是她死后,明雀也出了危险? 当初围绕着她的几个小丫头,最后也就只剩下明雀了,她还记得当初的明雀是个怎样傻乎乎的丫头,到后来跟着她入宫,变得越来越乖巧掌事,同时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或许自己身边留到最后的人是她,就是因为当初明雀给他们留下了没什么脑子的印象吧。 燕筑林双眼有些干涩,不由自主眨了眨,几颗晶莹的泪珠子又落了下来。 “妙妙,妙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你二哥那个混不吝的欺负你了!你可别再哭了!娘回头就教训他!” 这都不知多久没讲过女儿落泪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燕国公夫人看着女儿脸上惨然的神情,心都碎了。 “是啊小姐,你可别哭了!要是受欺负了就说出来!就算是二公子……也有夫人给做主呢!” 明雀也急了,刚刚是因为自己告状提到了二公子,难不成是因为小姐想起来自己打不过二公子,被打晕的事才哭的怎么伤心? “小姐,夫人在这呢,小姐千万不要委屈自己了。” 明鸥也跟着劝道。 明鸥? 燕筑林脑海中划过一丝疑惑,都在? 看着床前众人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她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想,可这实在过于匪夷所思,即刻将原本肆虐放纵的情绪控制住,不动声色回道:“娘,我只是头疼的厉害。” “怪不得哭呢,你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只有摔疼了,打痛了才会扯着嗓子哭,平时都不爱哭,可这一哭起来,真是谁都没招呢。” 燕国公夫人很快就为燕筑林找补回来了,头疼可大可小,妙妙是第一次头疼,又害怕又难受的,哭出来也是正常! “妹妹到底怎么样了?”外头燕还林三步并做两步又回来了。 “小姐已经醒了!” “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被你的小丫头给活活冤死了!” 拿了方子就跑回来的燕还林一听燕筑林醒了,就乐了,妹妹没事的话,就算是母亲,他其实也不怎么怕的,“你说我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公子被侍女给冤死,这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这熟悉的插科打诨的姿态,让燕国公夫人无奈又气恼,可燕筑林听了却没来由的心安。 之后在明雀和明鹭的讲述中,燕还林欲语还休的争辩中,燕筑林也大约明白了是个什么景况。 要不是她晕倒了,今日这次切磋就如同往常的切磋一般,并不是什么大事。 陈年的记忆中,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当时确实是燕还林失手把她打伤了…… 燕国公夫人和燕还林离去之后,燕筑林才有心思思量自己的所在,她在自己十年前的闺房中,她不会看错。 是死之前的走马观灯? 不是,且不说母亲,二哥,都是那样的真实,走马灯怎么会与往事有出入呢? 那么一切都只是自己昏迷之后做了一场梦吗? 不可能,母亲暴毙,大哥战死,二哥失踪,母亲重病,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梦是真她相信自己分得清! 可眼下又算是什么呢?床前还侍奉着的三人,都是活生生的存在。 明雀开朗,明鹭稳妥,明鸥活泛……但都是一样的年轻俏丽,一切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排除了重重可能,剩下的即便匪夷所思,也未必不是真。 “小姐,小姐你醒了就好,可别真生二公子的气了,”明雀见燕筑林要起身,立即就伸手去扶,“我方才瞧着,确实是小姐自己晕倒的,二公子还没碰着小姐呢……” 她前头那么和夫人说,不过是怕小姐挨骂罢了,这切磋毕竟是小姐自己提的,可小姐都晕倒了,还要挨骂也太可怜见了,二公子皮糙肉厚,早被训惯了,替小姐受一回,应该不会和她计较吧…… 不过实情总归还是要告诉小姐的。 扶着燕筑林起了身,明雀还用手肘杵了杵一旁的明鹭,明鹭朝她笑了笑,替她道,“小姐,明雀这丫头就是心急,但不敢欺瞒小姐,说的是实话。” 明鹭是几个侍女中年最长,最得燕筑林看重的,自幼就跟着燕筑林,小姐什么性子她也清楚不过,即便真是二公子伤了她,也不会真的生气,倒是明雀这丫头确实有些张口就来了。 “是呢,小姐,明雀没有坏心的。” 明鸥也跟着道。 听了这话,明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只要是个人,多少都是有些毛病的,只不过同是下人,明鸥却有捧高踩低的习惯,偏就明雀还是个不明就里的。 “是啊小姐,我没有坏心的!”明雀也没傻到底,话一说完就后悔了,接着道,“小姐,我也没办坏事啊!” 听着几个丫头的话语,燕筑林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心思却越来越浅。还是跟从前一样啊。 既来之,则安之。 是人是鬼,是真是假,她无所惧,一一验证便是。 没记错的话,一会儿就有人闻着腥味儿来了…… “小姐,二夫人和三小姐来了。” 守在门外的明雉进门禀告。 6 一番 6一番 母女俩来的时间倒是赶巧,早一步来就和另外几个姨娘一样,被燕国公夫人打发走了,晚一步来,燕筑林可能已经歇下了。 “请进来吧。” 燕筑林也就没起来,顺势靠回了枕头上,明雀眼疾手快,塞了个靠垫。 明雉出去后,没一会后功夫,两人先后进门。 走在前头的便是明雉口中的二夫人,穿着一袭青蓝色长裙,看着这张和自己母亲有着六七分相像,却年轻了不少的脸,燕筑林微微垂眸。 燕国公夫人是永宁侯的嫡女,而这位二夫人,则是永宁侯的庶女,排行第五,唤作陈五娘,正是燕敏学的生母,她能进燕国公府,完全是因缘际会。 后头紧跟着的便是燕敏学了,如今的燕敏学不过二六年华,脸上稚气未脱,带着青涩懵懂,平日里母女两人皆是谨小慎微的模样。 因着永宁侯府的这一层关系,嫡系一脉对两母女和对其他姨娘庶子的态度有着很大的差别,上行下效,整个燕国公府对母女俩也是不同的。 或许正是当初陈五娘被送进来的时候是别有作用的,也或许是国公府对她们的态度,才让两人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妙妙,听说你病了,姨母和你三妹妹来看看你。” 分明已经是进了国公府的门,却还以姨母自称,从前燕筑林并未在意,现在看来,这二夫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燕筑林没有回话,她也不恼,笑吟吟的兀自上前,步伐优雅,和体态丰腴的燕国公夫人相比,这位二夫人身体显得婀娜窈窕。 “大姐姐,我和母亲都担心死了呢,二哥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 “敏儿!” 燕敏学一派天真模样,忍不住为燕筑林抱不平,上前就要拉着燕筑林的手,燕筑林轻轻避开,朝着两人道:“有劳二夫人和三妹妹走一趟了,已经无碍。” “那便好,”二夫人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朝着燕筑林柔声道:“敏儿无状,还林这孩子虽说往日莽撞惯了,可也不会有意对着自己的妹妹,妙妙可别听敏儿乱说。” 母女俩一唱一和,看似说和,实则明里暗里的挑拨,头一回燕筑林是真被燕还林给伤了,两人的话燕筑林也不会细想,可重来一回,真是犹如跳梁小丑一般。 燕筑林点头道是,然后又补充道,“二哥不是没分寸的人,若是真有什么错处,三妹妹告知母亲便是,可别怪他,坏了兄妹情分才是。” 这话说得二夫人一愣,燕敏学现在到底年纪小,藏不住心思,“大姐姐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二哥惯会欺负人的……我哪里敢怪他啊,我是气二哥对大姐姐动手,还把大姐姐打晕了……” 燕筑林嘴角微微勾起,燕敏学和她印象中的人差别似乎有些大了,自己多了十年,她却少了十年,也无怪乎会有这样的表现。 即便是从前,她虽然有过几次为燕敏学抱不平和二哥争执,却也从未真的生分,现在更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而怪罪二哥。 “哦?是谁告诉三妹妹,二哥打晕了我?你们不是听说我病了,来探病的吗?” 燕敏学哑然,不解的看向二夫人,探病不是借口吗?谁不知道是二哥打晕了她? “敏儿!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二夫人可没忘了此行的目的,呵斥了一句燕敏学之后,转头朝着燕筑林柔声道,“这丫头就是直,听了下人们几句话,就当真了,这性子,以后可还得妙妙多帮姨母看着,她呀就听她大姐姐的话。” “二夫人多虑了,三妹妹自有母亲教导。” 燕筑林并不接话茬,只是规矩的敷衍道,当家主母好好的在呢,哪有庶妹让嫡姐教导的道理? 从前她倒是听进去了,不但处处照拂妹妹,还替她善后,到头来险些让自己背上不恭不友的名声。 “是,是,还是妙妙想的周到。” 燕敏学吃了亏,有些不高兴,话也少了,二夫人却跟没事似的,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倒。 “妙妙啊,你这病的也是巧了,过几日就是宋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了,姨母知道你最不耐烦这些,况且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宴会自然是能免就免。” 这就是燕敏学母亲此行的目的,宋老太君的寿宴。 燕筑林并不是从小在国公府长大的,而是在外到了七八岁才回府的,一直以来都不习惯帝都的规矩,尤其是各种宴会,最烦恼不过。 从前陈五娘不过一提,她就顺势答应了,让燕国公夫人带着燕敏学替自己参加了宴会,自那以后,燕敏学更是越来越自然的替她接帖子,燕敏学自己也有几分本事,硬生生以庶女的身份在一众嫡女宗妇中混开了。 燕筑林却因此遭到了不少非议。 说她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那都是客气的,什么貌若无盐,见不得人,嚣张跋扈,看不起人才不肯接帖子,逼庶妹给自己跑腿等等流言数不胜数。 只不过对国公府的唯一的嫡小姐来说,只要国公府不倒,什么流言都影响不了她,不论她是个病秧子,瘸子,傻子还是丑女,悍妇,想要求娶她的人照样能把国公府的门槛踏烂。 从前她也是明白的,所以从不在意什么名声,可到后来,她怎么就糊涂了呢?国公府没了,她依然还是有所仰仗,可亲人都没了,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妙妙……你说是不是这理儿啊……妙妙?” 陈五娘看燕筑林似乎有些走神,不知她是被勾起了回忆,只当她是受了伤头疼,但宋老太君的事情紧急,敏儿已经不小了,机会难得,这次必须要成。 “二夫人,我家小姐还病着呢!” 明雀有些受不了这二夫人,说话总爱弯几个弯,不知道的还以为走山路呢,平时也就罢了,小姐这会儿头疼着呢,还长篇大论说个没完,忒烦人! “此事我会和母亲说的。” 燕筑林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好,那我和敏儿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你好好歇着。” 得了句话,陈五娘也不停留,燕筑林今日待两人有些不同,她也看的出来。 7 苦楚 7苦楚 “小姐,累了吧?”明鹭看着燕筑林略显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忧心。 方才因为陈五娘和燕敏学的到来,确实勾起了她不少回忆,让她脑子有些发疼:“嗯,我歇会儿。” “我们就在外头守着,小姐有吩咐就喊我们!”明雀自觉压低声音道。 “去吧。”燕筑林笑了笑,明鹭抽掉了一个靠枕,以便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三人轻手轻脚的出门,又悄声把门带上了。 “气死我了,二夫人她们哪里是探病,根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明雀气呼呼的骂道,“刚刚过来说那么一堆话,是不是想烦死我们小姐!” 明鹭和明鸥,加上原本就守在门外的明雉,都被她一句话逗笑,明鹭抿着唇,轻轻戳了她脑门子一指头。 明雀听不明白,她却是知道二夫人的意思的,只是府里尊称一声二夫人,到底和姨娘也没什么分别,怎么好意思提出那样的要求来呢? “明雀你这脑子,一定是榆木做的吧!”明鸥笑骂道,“去掉那些杂七杂八的,二夫人先说小姐不想参加宴会,生病了正好不去,接着又说没个人跟着夫人去的话,人家怕是要说咱们国公府托大,还问小姐是不是这个理儿,你说什么意思?” 明雀听了,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还想跟着去不成?二夫人这脸是有多大啊!” “哈哈,对,没错……”明鸥禁不住捂住笑了起来,庶女想出头大家心里也都明白,可真要是误会成了二夫人,那才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好了,好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尤其是她们做下人,小姐待她们亲和,她们却不该自恃身高,明鹭警告了一句,“小姐房里的话,谁也不许往外头说,更不许瞎猜瞎传!” “那是当然!明鹭姐姐不说我也知道的!”明雀立即点头。 明鸥也点头称是,却有些看不惯明鹭仗着年龄大,多跟了小姐几年就摆架子,“这不就是我们几个人嘛,明雀又稀里糊涂的,我才多嘴一句,换了别人,我肯定不会说的。” 陈五娘和燕敏学回了自己的院子之后,却有些不得劲了。 “娘,你还担心什么啊,大姐姐不是答应要和夫人说了吗?” 陈五娘闻言,摇了摇头,“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夫人母亲!” 燕敏学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不大在意。 见燕敏学这副样子,陈五娘也无奈,“诶,不知为什么,这一趟我看那丫头有些不一样,我心里头总不安生。” 大概是觉得没什么说服力,顿了顿,又道,“她没叫我姨母。” “哪有什么不一样啊,娘你就是想太多了,大姐姐哪一回不是那么一副谁都看不上的模样?” 没想到女儿这么沉不住气,刚才不过是被堵了一句,回来就埋怨,“敏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是你嫡姐!” “娘,夫人不也是您的嫡姐吗?再说我又不傻,这不是在自己屋里念叨两句吗?” 燕敏学如今十二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己却也是有主意了。 “也就这一两年了,我再去夫人那里走一趟吧。” 陈五娘叹了口气,女儿也就是在自己面前耍耍性子,平日里可比燕筑林还要机敏聪慧得多,奈何自己给了她一个庶女的身份,她也不忍心往重了说去。 这事对她们娘俩来说要细细周旋,可分明只要燕筑林开下口就能成,她却偏偏不肯直接答应下来,这不是成心为难她们吗? 从前在永宁侯府的时候自己是这般,想不到如今女儿也要被嫡姐责难,如果……如果不是庶出…… 隔天先是燕敏学去燕筑林那里旁敲侧击了一番,燕筑林只说母亲自会做主,陈五娘无法,只好去求见了燕国公夫人。 燕国公夫人可不是容易糊弄的十五岁小姑娘,陈五娘说话也不敢太直白,只是先追忆了一番往昔。 没说几句,那头青娟就招手喊王嬷嬷过去耳语了几句,王嬷嬷回来就道:“夫人,掌柜们都到了,管事们等着您去对账呢。” 陈五娘:…… 燕国公夫人吩咐了王嬷嬷,让众人稍等片刻,便道:“小五,你有话就直说吧。” 主母本就事烦,燕国公夫人向来又是个爽快利落的,可在陈五娘看来就是对她不耐烦了,手里的帕子紧了又松,轻声细语的继续说道: “夫人,我知道当年的事换了谁,那都得心存芥蒂,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这么多年了,难道就不能放下吗?” 燕国公夫人眉间微蹙,缓缓站起了身,王嬷嬷扶了她起身,当年的事她也是一清二楚,“二夫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不像是对不住夫人,而像是夫人给二夫人什么委屈受了似的!” “不是的,王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陈五娘向来柔弱,两人还未出阁,在永宁侯府的时候,跟在燕国公夫人身边的王嬷嬷就不把她这个庶小姐当回事,谁知道到了国公府,这奴仆依然仗势欺辱她。 “姐姐,无论你要怪我还是怨恨我,我都愿意受着,就算是被迫的,可我还是进了府,如今我也别无所求,……” “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必再提!” 燕国公夫人转身就要离开,她哪有时间和陈五娘在这里闲耗,也就她真拿自己当回事。 陈五娘泪眼迷蒙,喘着气追了上来,她心中很是不安,总觉得这次要是不成,以后怕是都要更加难了。 “姐姐,我只愿敏儿能有个好归宿,我身为弃子,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可敏儿她是无辜的啊,可怜她是庶出,只有庶出才能明白庶出的苦啊……” 怎么说也是出生侯府,又进了国公府的人,谁能想到陈五娘竟然这么没脸没皮,哭着缠了上来呢?燕国公夫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母亲,姨母这是在永宁侯府受了多大的委屈,到了国公府都十多年了,还在叫苦呢?” 8 小荷 8小荷 没等燕国公夫人说话,门口传来了燕筑林的声音,身后还一溜跟着四个侍女,明鹭、明雀一左一右搀着她,明鸥和明雉手里各自拿着几件常用的物什。 “就是,侯府到底是个什么地儿呀,三小姐都十二岁了,还搁这叫苦呢!”明雀脆生生的捧哏。 众人看向门口,这才发现燕筑林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分明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不知为何硬是被两个侍女搀扶出了几分雍容华贵的模样,要不是女儿还是那个女儿,燕国公夫人在外头见了指不定都不敢认了呢。 连陈五娘也愣了愣,倒不是因为燕筑林不同以往的气势,而是她竟顶了自己的话。 燕国公夫人爽利,燕筑林清冷,但娘俩平时都是不屑于辩驳的人,无伤大雅的闲话小事看都懒得去看一眼,这也便让一些人莫名生出了可以拿捏住她们的错觉。 “妙妙,你这还病着呢,怎么不好好歇着出门干嘛?”燕国公夫人又是责怪又是心疼,心思早就不在陈五娘那儿了。 燕筑林不紧不慢边走边道,“好得差不多了,”说罢还看了一眼陈五娘,陈五娘听她说好得差不多了,心里一个咯噔。 “这不还有明鹭几个都在边上伺候着呢,”燕筑林轻拍了几下走过来握着自己手的燕国公夫人,“今日不是对账吗?我有些好奇,就想跟着看看,谁知母亲还在这躲懒呢。” 燕国公夫人一听便笑了,这才晚了不到一刻钟,就敢诬陷她躲懒了,“往常这日子,想找你人影都不见。”这丫头还好意思说人。 燕筑林是府里年纪最大的姑娘,燕国公夫人早就想教她管家了,可硬是拘不住人,这会主动凑上来,可不让她高兴嘛。 一旁被无视的陈五娘差点没生生把手里的帕子绞烂,她一个庶出给人做妾的女儿,哪里敢说侯府的不好,可偏偏燕筑林娘俩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她。 “夫人,大小姐……” “对了母亲,宋老太君的寿宴,能把三妹妹一块儿带上吗?” 陈五娘才刚开口,没想到燕筑林当着她的面就提出了带上燕敏学的事,她一时有些发愣。 燕国公夫人起初或许还不太明白,陈五娘来这一遭到底是想干嘛,可听燕筑林一提,即刻就猜到了,陈五娘该是先寻了燕筑林没得个准话,眼见宴会的日子到了,才又急着寻到自己。 不就参加个宴会嘛,多大点事儿啊,带着燕敏学去,还能碍着自己妙妙什么事儿?直接说了,她还能不同意吗? 还真是个不怕累着的。 “怎么不能?既然敏姐儿要去,文姐儿那头也知会一声,我都一块儿带上。” 燕国公夫人干脆的应了下来,陈五娘还来不及高兴,却被她冷眼扫过,不敢再说什么了。 燕敏学是国公府的三小姐,府里拢共就三个姑娘,总不能独独落下二小姐。 二小姐便是林姨娘所生的女儿,唤作燕舒文。 9 才露 9才露 打发了陈五娘,燕筑林就也想回去了,却被燕国公夫人给拉住了,“不是要学对账吗?往哪儿走?” 燕筑林一边应道,“没说学,就看看……”到底还是无法,只好被几个丫头簇拥着,跟着燕国公夫人去议事堂了。 “少跟你二哥学混样儿!妙妙,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可长点心,在自己府上,还让人当枪使呢?” 路上燕国公夫人就忍不住念叨起她了。 “哪能啊,娘,你要是知道二夫人昨儿来看是个什么意思,怕不是要气着,她叫我别去,让燕敏学替我去呢。” 燕国公夫人听了气恼又吃惊,“她真这么说了?” 燕筑林笑道:“没这么直接,但就是这么个意思。” “那你还帮着她提?”燕国公夫人知道女儿不是个傻的,难不成是同情陈五娘? “你娘我也不是个小气的,敏姐儿才十二,你还比她大了三岁,你不急,你二妹妹不急,她急个什么?” 说不急,其实也是急的,燕国公夫人说罢瞅了一眼女儿没反应,只好回到燕敏学的话题上。 “真当我有心拘着她呢?年纪太小,再怎么装模作样,那也是个没定性的,要真闹出点什么事,反而坏了名声,”燕国公府顿了顿,见女儿用心在听,才继续道,“可你不一样,咱国公府只要兵权……你爹在,你两个哥哥在,你要是好了人家得说好,要真有什么不好,那也得憋着!” 往日女儿叫陈五娘那是一口一个姨母,虽然没得自己亲近,可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她也犯不着去说一个妾的好赖,但难得有这么清醒的时候,今天愿意听她唠叨,她也就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燕筑林听。 “说什么庶出,即便庶出也是分人家的,不说咱国公府,侯府庶出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单说这吃穿用度比起一般贵门子弟嫡出的,那也是绝不会差的,到她嘴里,这都成受苦了!” 别看燕国公夫人平时不计较,可她这心里头其实门儿清,而这些话从前燕筑林并没有机会听她提起过,成日里见陈五娘哭哭啼啼,见燕敏学弱不禁风的,见惯了燕筑林也曾打心底里觉得庶妹不容易,心疼过庶妹,不但自己心疼,还让哥哥们也多加照拂…… 诶,但是太年轻,不懂事啊。 “你也别嫌娘烦,国公府的门第已经不低了,再往上那可就是……了,只要不是想攀那高枝,咱府里庶出的往外嫁,也绝不会是给人做妾的。真想找个好归宿,安安分分便是,就拿你那姨……陈姨娘来说,要不是入了国公府,也断不可能是个妾!” 后头的话燕国公夫人没说全,陈五娘既然想要搏一搏一个可能,那赌输了,也怪不得侯府和国公府作践她了。 “娘,我省得了。” 还以为燕筑林要不耐烦了,却不料她认认真真应了,要是从前燕筑林还真觉得烦,可如今这性子早就磨出来了,娘亲又是久违的念叨,她简直甘之如饴。 “你这丫头,今日倒是‘真’老实,你怎么不问陈姨娘为什么进府来了?” 以往提起这个话茬,燕筑林都难免好奇,这次燕国公夫人本想着她若是问了,也是时候告诉她了,她有心提点,女儿怎的偏就不问了? 10 尖尖角 10尖尖角 燕筑林笑了笑道,“娘告诉我我便听,娘不说,我便不问。” 心中却道,自然是因为我早就知晓了啊。 燕国公夫人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不太相信女儿忽就“乖巧”了起来,燕筑林比燕还林要知事多了,可到底也好不到哪里去,别以为她不知道,女儿主意也大着呢。 燕国公府人口其实很简单,几个兄弟更是在老国公在的时候早早就分家了,燕老太君也是熬过来的,从来都不兴兄友弟恭那一套。 可也正因此,自己几个孩子出落的都有些“天真”了,虽说个个都是聪慧的,可没经历过没见过也不全是好事。 “夫人,大小姐。” 刚到议事堂门口,等在房中的诸人就站起身,迎了两人。 “你们久等了,不必多礼。” 燕国公夫人摆了摆手,令众人坐下,开始对账便是。 负责对账的其实是各大管事,各项收支分门别类,由不同的管事核对打理,确认之后也是由各个管事签字,再往上还有二管事,大管事,都需要签字画押,哪一本哪一项由谁负责看管,都一清二楚。 万一出现了错漏等,直接找负责的管事核实便可。 只有最后对完账汇总的账本,还有比较大的出项进项,才是燕国公夫人亲自过目,审核签字的。 这会管事和掌柜们在对账,燕国公夫人也就是在一旁看着罢了,偶尔会抽查翻看,今日的话她打算先教会燕筑林看账本。 不教不知道,一教吓一跳! 燕国公夫人发现自己的女儿简直就是个天才,一教就会,一看就懂,看女儿游刃有余的模样,她都惊了。 “大小姐真是天资聪颖啊!”王嬷嬷也不由夸赞道,这可比当年夫人学习的进度快太多了。 “妙妙,你跟娘说实话,你真没偷偷学会了?” 燕国公夫人还是有些震惊,看燕筑林这熟练程度,不像是刚学的,倒像是已经看了几年账本的老管事了。 燕筑林笑了笑,出嫁前国公府的家她学着管了半年,后来在王府又翻了七八年的账本,最后连中宫的账本她也看过一段时间,刚才还是装着不懂的样子,让母亲教的。 “都是母亲教的好,不过前头确实看了几本杂书,二哥给我带了不少书,其中就有这么看账本的。” “难怪……”燕国公夫人教会了女儿看账本,有些成就感,可这么快就没得教了,又有点挫败感,“那这账本今天就不用看了。” “青娟,去把宋国公府的请柬拿来。”燕国公朝着青娟吩咐了一句,又回头道,“我再教你写回书!多看看书也好,别学你二哥成天舞刀弄枪的……不过你二哥那些杂书不能多看,回头我让人找些书送你院子里头去!但是今日你得跟着我学些庶务!” 燕国公夫人为了儿女也真是操碎了心。 “娘,我这还病着呢,也不怕把我累着。” 燕筑林扶额道。 燕国公夫人可不吃这一套,“不是好的差不多了?看你面色红润,精气十足的,哪里像是累着了!可不准躲懒。” 11 国公夫人教女(1) 11国公夫人教女(1) 青娟很快就拿着帖子回来了,燕国公夫人难得有机会和女儿这般相处,教导是其次。 兴致勃勃得将帖子在桌上摊开,又抽出了其中一张空白的和帖子差不多大小的纸张。 “别看这一封小小的请帖,其中门道也是不少,不说样式,光是规格就分好几等。” 不消吩咐,王嬷嬷已经使青娟将对账那桌上的笔墨匀过来了一份,燕国公夫人便在纸上从右往左写下几行字: 燕国公府 主母陈秀玉 次子燕还林 长女燕筑林 次女燕舒文 三女燕敏学 雍朝女子习字,大多都是练的小楷,燕国公夫人却是写的一手行书,燕筑林看她行云流水,一笔挥就,还叫了声“好字”。 “头一等,称作白帖,也叫平帖,便是我们府里最常收到规格,请帖中附有空白的回书,并不限定宾客人数,咱们几个人赴宴,就写几个人。” 燕国公夫人用的是管事们对账的清墨,清墨味道普通,纹理和光亮也一般,但特点就是干的很快,舞文弄墨的场面可能不合适,但日常用来记账,写信等很是方便,造价也不算贵,是以下到普通人家,上到世家大族寻常都会用到。 她写罢就递给了青娟,青娟轻轻吹了两下,就装了起来,并不担心会糊,也不用夫人额外吩咐,就晓得是要往宋国公府送回去的。 “只不过这回书要在宴会之日,提前至少一天送到主家去,以便主家安排位置等事项。” 燕筑林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我说宴请的人家怎么次次都能安排好差不多数的位置,吃食,还有进门的时候,一看请帖那接待的就知道我们是哪家来的哪几位客人了。” 曾经的也燕筑林确实有过小小的惊讶,当时初来乍到的觉得家家户户的门童都不是普通人,竟能记得每一个客人。 “那要是有人不写回书呢?”燕筑林又问道。 “这得看是哪家的人了,若是往上,甭管有没有回信,那位儿都得安排的够够的,若是往下……我还真没见过。” 燕国公夫人说到这,想起了一件趣事儿,笑了一声道,“不过从前出过一档事儿,有一家宾客回书没写清赴宴的人数,只说要去,临头那天,一家人去了十几二十个,愣是挤掉了其他宾客的位置,闹得主家很是没面儿。” 这事儿有些早了,还是燕筑林回帝都前。 雍朝帝都名为雍京,雍京外的人都是称其帝都,城内的人大多就称为京城。 燕国公夫人对这两家其实都有些看不上,虽说宴会的人数一般都有定,但有经验的都知道有备无患。 本来是那客家没道理,多了二十个人,也不过就是二十双碗筷的事情,主家却摆不出来,结果主家成了更大的笑话。 若是换了他们国公府,别说二十个,百儿八十个的,她都能即刻安排出来。 当然这些话她也不便当着女儿的面说,权当个笑话说给女儿听,让她引以为戒罢了。 12 国公夫人教女(2) 12国公夫人教女(2) 燕筑林了然道,“怪不得我看宴会上虽然有数,可总是多备着些呢。” “妙妙说的不错,”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孺子可教啊,燕国公夫人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道,“比白帖稍次一等的,就是青帖,平步青云的“青”,邀请的就是当家主母或者家主了,即便是有心相看的,也只会带上家中最优秀的小辈。” 雍朝拢共也就四大国公,国公府办宴会,来的人都是又富又贵,能挤进来一个都是不错了,来的自然是家族中最优秀的晚辈。 “再次一等的,那就是凭帖了,凭证的“凭”,这请的就不是“府”,而是“人”了,主家请的是谁,就给谁发帖子,帖中就指名道姓,一般这样的人家和主家的品阶差的就比较远了。” 燕国公夫人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问道:“你说相差甚远的门第,为什么还要邀请呢?” “关系特别好?”燕筑林试探着问道。 “对也不对,交好是一个原因,但这种情况被邀请的,更多的是那些名声在外的。” 这名声在外,自然不是什么坏名声,有那文采斐然的,才名远播的,也有那积善行德,品行高尚的,更有那美若天仙,凭着容貌就能登堂入室的。 “不过这些啊,都是虚的,名声这东西,能让人捧起来,就能让人踩下去,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什么诗仙子,我看就不怎么样,连我们妙妙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别说这雍京,要我看全天下都找不出我女儿这样聪慧的,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燕国公夫人看了一眼女儿,模样自不必说,她自己的当年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可这气质竟也是一日千里,不过是病了一回,脾性都更加稳重了。 “娘你别说了,我要被你羞死了,”燕筑林扯了扯燕国公夫人的袖子,回忆着自己当时在这个年纪是如何撒娇的,“前天还说什么自家人的夸赞那都不能算,尤其是父母兄弟,都是屁话呢。” “才说你一句好的,这就混上了!” 屁话什么的,她能说,可女儿还小呢,怎么能张口闭口说粗话,一定是小儿子把她教坏的! 在母亲的眼里,女儿既是全天下最好的,又是浑身处处带着小毛病要挑刺教训的,完全不矛盾。 13 起 13起 宋老太君宴会当日,燕敏学早早装扮好等着出门,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色碎花绉裙,外头还批了一件翡翠刻丝外裳,这样的衣着作为国公府的小姐,倒也不算浮夸,不过妆容稍稍用力过猛,她年纪太小,有些压不住。 出门的时候,燕敏学和燕舒文都一同先来见过了燕国公夫人和燕筑林,陈五娘还不放心,亲自把人送到门口,看到只是穿了件规制内的礼服,不算失礼的燕舒文被妆发精致的燕敏学衬得像是个侍女,这才放心。 至于燕国公夫人和燕筑林,见到燕敏学和燕舒文两人鲜明的对比,娘俩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燕国公夫人不是没提醒过,只是人家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而现在都临行了,自然没必要多说。 燕筑林则是想到了从前,这是燕敏学第一次跟着主母参加宴会,还有些青涩,可等去了宴会,观察学习之后,无论是礼仪举止,还是谈吐气质都不复从前。 “人齐了,就走吧。” 比起燕敏学和陈五娘两人的如临大敌,燕国公夫人就显得有些懒散了。 宋国公虽然也是四大国公之一,却是其中最弱的,传闻都快揭不开锅有些夸张,但确实式微,如果不是宋老太君和太后的那一层关系在,这爵位都不一定能保住。 “二哥呢?我听大姐姐说二哥也一块儿去呢。” 燕敏学张望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并不失礼,但适时的显示了对燕还林的关心。 作为国公府唯二的子嗣,又是嫡子,燕还林还一众适龄的姑娘中也是优质的择偶对象,而燕敏学借着燕还林的便利,也结交了不少贵女。 燕还林会参加这次宴会的消息,她也早早就告知了几个交好的小姐妹。 “他啊,想去自然会去。” “啊?” 王嬷嬷已经扶着燕国公夫人上马车了,听到燕敏学问,很是随意的应了一句,就和燕筑林一同进了第一辆马车。 燕舒文低头不语,也不理会燕敏学,快步上了自己的马车。 “倒是让这个闷葫芦占了便宜!” 燕敏学悄悄撇嘴,心中不满,却只敢埋汰燕舒文,紧随其后钻进了马车,看到坐在车厢中一角沉默的燕舒文,燕敏学深觉燕舒文是沾了自己的光。 宋国公府位于最繁华的朱雀街,而燕国公府在白鸟巷,马车出行的时间并不算晚,但路程却有些远,等燕国公府的人到的时候,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到场了。 门口的接待接过请帖看了一眼,便高声唱客,几个侍女第一时间上前,把燕国公府的客人引到了花园中,现在距离开宴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也正好是社交时间。 宋国公府这个花园其实是新近才整理出来的,府里为了节省开支,实际居住面积不到一半,大半的楼阁院落早就都封了起来。 燕国公夫人一进院子,就被几位相熟的夫人围了起来,燕筑林三人身为小辈,和几位夫人一一见礼。 “孩子们就自己玩儿去,难得出府不得放放风。” 一见人就亲切的拉过燕国公夫人的手,随口打发孩子们自己去玩的事晋宁伯夫人,她与燕国公夫人素来交好,因着都是直来直往差不离的性子,很是投缘,两人未出阁就相识,这十来年关系更是越来越好。 虽说夫家只是伯爵,可晋宁伯夫人和如今的皇后娘娘都出自承恩侯府,她既是承恩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更是皇后娘娘嫡亲的姑母。 自从皇后娘娘被册封以来,试图结交晋宁伯夫人的权贵不计其数,不过对她来说都是面子情,真心交好的也就只有未出阁前那几个姐妹。 另一位一身华服的宗妇也附和道:“就是,今天也没什么男客,不必操心,小姐妹儿尽管去玩,宋国公府的这花园轻易可不得见。” 燕筑林稍稍抬眸看了一眼这位夫人,宋国公府穷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位夫人话语中的揶揄之意毫不掩饰,也只有同为公国府出身的秦国公夫人有这样的底气。 即便是在一众贵妇之间,秦国公夫人也显得格外珠光宝气,无他,秦国公为国经商,而秦国公夫人自己原本就出自江南首富,皇商朱家。 燕筑林之所以多看她一眼,就是因为曾经正是秦国公成了陆承济的钱袋子,和燕国公府一般,做了他的垫脚石。 因着宋老太君这次的寿辰,并不是整寿,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年岁,并没有大半,主事和请人的都是宋国公夫人的名义,发出去的帖子请的也都是女眷,即便有男客也都是小辈。 再者雍朝并无男女大防一说,商会中有女掌柜,衙门里低等的文书也可见女子身影,朝廷里……尚无命官,宫中倒是也有女官。 但到底也是男女也有别,尤其是未出阁的年轻贵女,清白自重的名声很是重要,这一点反倒是普通人家对女子的约束没那么多。 燕国公夫人看了一眼燕筑林,似乎还有有些不放心,不料燕筑林却笑了笑,“母亲安心,我会看着妹妹们的。” 得,这是把燕敏学和燕舒文也揽到自己肩上了? 燕筑林倒没这么好心,不过是早有打算罢了。 几位夫人身边也都未跟着小辈,燕筑林又同意了,燕国公夫人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就由得她去了。 花园的景致确实不错,可惜再好的景致,燕筑林也已经看腻了,倒是这些心思各异的夫人小姐们还有些看头,处处都是人比花艳的三五成群的莺莺燕燕。 三人刚脱离长辈们的视线,燕敏学就露出了期期艾艾的神色,燕筑林当做没看到的样子,只等她自己开口,“大姐姐,那边是我的几位好友,我可以过去和她们打个招呼吗?” “可以啊。” 燕筑林一松口,燕敏学就行了个礼,匆匆离去了,生怕又被人叫住似的。 14 承 14承 比起活跃的燕敏学,跟在燕筑林后头,沉闷得像是不存在的燕舒文,着实老道了些。她身上穿着的是年轻女子并不常穿的青蓝色直裾,论容貌在一众贵女中算不上出色,但略施粉黛,也是清秀可人。 她的生母林姨娘只是老太君身边的一个大丫鬟,但到底是能入了国公府老夫人的眼的人,容貌自然也不差,只不过和贵女们的明艳淑丽相比还是差了几分底子。 这对母女才是府里真正最安分的两个人,曾经的宴会母亲也是带了燕舒文和燕敏学一块儿出来,比起燕敏学的好运,燕舒文却被吓得不轻,之后更加不喜外出,最后没有相看,凭着母亲做主给选中的几家,她挑了一个小官。 虽不是大富大贵,两夫妻倒也是安稳和顺,只是她临死那次出宫,却听说那个小官被下狱了,说是其妻对新后不恭…… 她有心照看,却也无暇顾及了,凭着残败的势力,能杀了皇帝和新后,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想起这个妹妹曾经的结局,燕筑林温和道:“二妹妹,若是有相熟的,也可以去打个招呼。” “谢大姐姐体贴,舒文并无相熟的好友。” 如果别无选择,她可能会跟着燕敏学,但大姐姐在这里,她定然是跟着大姐姐,哪里都不去的,况且出门前,林姨娘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以燕筑林为首,不懂不知道怎么做的,都跟着大小姐即可。 燕筑林点了点头,默认燕舒文这个小尾巴时刻跟着自己了。 另一头燕敏学很快就融入了另外三人的小团体,其中同燕敏学最要好的,就属永宁侯府的嫡小姐,陈安冉。 其余两人也是陈安冉搭桥牵线认识的,其中一个就是有“诗仙子”之称的王含晴。 她是通政司副使王兰培的次女,王兰培虽说是四品京官,但放在一众爵爷中还是不够看的,故王含晴能够参加国公府的宴会,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来的。 仔细说来,两人倒是有不少相似之处,后来的交往之中也是相互学习相互成就了一番。 “安冉姐姐,含晴姐,孟芝姐。” 孟芝的父亲只是正五品的天宝鉴监正,看似无足轻重,但这个位置有时候对皇室和雍朝来说有着非同凡响的作用,彼时她能来参加宴会,却是因为她叔父。 孟家到了孟芝父亲这一辈,只得两兄弟,关系也和谐,是以并未分家,而小辈中嫡子庶子共有五个,女儿一府却只得孟芝一个。 她叔父孟谦路是六部之首吏部的左侍郎,吏部掌管全国上下所有文职官吏的任免考核等事物,是真正有实权的位置,别看只是侍郎,却比一般的尚书还要吃香。 王含晴和孟芝也朝她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敏学表妹,好久不见了,五姑姑可还好?我母亲常常挂念她呢!” 陈安冉年纪和燕筑林一般,比燕敏学大了几岁,却偏偏对同是嫡女的正经表妹燕筑林视若无睹。 “多谢表姐和舅母挂念了,母亲和姐姐都待我极好。” 见到陈安冉,燕敏学似乎很激动,话语里带着欲语还休的意味。 “含晴,孟芝,我先带妹妹去见母亲。” “你们去便是,我还从未见过国公府的园子呢,正好和孟芝一块儿逛逛。”王含晴含笑道。 孟芝其实有些看不上陈安冉的言谈举止,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嫡小姐,却还不如一般官家小姐得体。 谁不知道国公府的主母,永宁侯的嫡妹是侯府的大小姐?陈安冉却口口声声说自己的母亲挂念五姑姑,庶出也就罢了,还是做了姨娘的,亏她好意思说得出口。 而燕敏学那副作态,更是令她不快,简直和寄居在她家中的表妹一模一样,动不动就泫然若泣,有人欺负了她似的。 待两人离去之后,孟芝对王含晴道:“含晴,我们去那边看看?” 王含晴也是个通透的,自然能猜到孟芝的心思,燕敏学方才就是从那边过来,那燕大小姐和陈夫人极有可能就在那个方向。 永宁侯也就空有爵位,根本不能和有实权的燕国公相比,她不像孟芝与陈安冉交好,本就是奔着燕国公来的,可若是能…… 燕国公家的二公子,小公爷可都是未娶妻的。 “好啊,我也不知哪边的景致更好,你选个方向,随意逛逛便是。” 孟芝也不理会王含晴话里的小九九,两人携了手,便往燕筑林原本所在的位置走去。 另一头陈安冉沿着花径就引燕敏学去见自己的永宁侯夫人,倒不像是路生的。 “舅母!”燕敏学一见到永宁侯夫人,如同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母,声情并茂的喊了一声,“舅母,敏学可想您了。” 永宁侯夫人此刻正在一个亭子里,身边并无他人,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等着燕敏学会面。 “你这孩子,就是个重情义的。” 拉过燕敏学的手,永宁侯笑着说道,转而朝燕敏学身后的陈安冉使了个眼色,陈安冉便先一步离去了。 “快让舅母好好瞧瞧,我们敏学可真水灵啊,”永宁侯满脸笑容,轻轻替她理了理鬓发,“这容貌气度,就算是比那……也是不差的。” 说到这里,永宁侯夫人顿了顿,眼中露出遗憾的神色,“可惜啊,你本该……诶,不提也罢!” 一直关注着永宁侯夫人的燕敏学自然不会错过她的神情,听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立刻想起了陈五娘了屡屡打住的话头。 陈五娘也是这样欲言又止,本该……本该是什么? 但有一次,被她激得厉害了,却是实打实的说了出来,“你本该是嫡女的!”陈五娘曾经如是说道。 可她再追问,陈五娘却是不肯再说了。 如今永宁侯夫人也这么说,后半句没有说完,但她知道,自己猜的一定不错! 自己若本该是嫡女,那陈五娘就本该是嫡妻!可如今为何都不是呢?难道是夫人抢了本该属于自己娘亲的位置吗? 到底是怎么被燕筑林母亲抢走的位置,她必须弄清楚! 15 转(1) 15转(1) “舅母,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舅母若是怜惜敏学……就告知敏学吧……” 燕敏学真的太想知道自己本该是嫡女的原因了,为什么不提也罢?合该说出来,让大家知道啊。 从小到大,她都一直被母亲和舅母等人灌输着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她不是庶女,而是嫡女,将会是怎样的出彩,怎样的优秀,即便她现在只是庶女,也要比燕筑林优秀得多! 现在有机会了,她不能错过! 燕筑林除了占了个嫡女的名头,不学无术,鲁莽无礼,只是一个养在乡下的野丫头…… “诶,我不该提起的……只是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该是知道些事儿了,这件事也不该由我这个舅母告诉你,你若真想知道,回去问你……姨娘便是。” 永宁侯夫人轻抚燕敏学的肩膀,为难的说道,燕国公夫人既然肯带着燕敏学出门,那时机也差不多到了。 而注视着她的燕敏学并没有错过她提到自己生母时那一丝本能的鄙夷。 瞧不起又如何?永宁侯在国公府里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自己和陈五娘了,即便没有摆到台面上,她也能看出永宁侯夫人和燕国公夫人这个小姑子关系极差。 可永宁侯府的人宁愿和自己交好,也不愿搭理燕筑林,不止是生疏的原因吧?或许燕国公夫人和燕筑林的身份并没有那么名正言顺! 自己才该是真正的嫡女,一有这个念头,燕敏学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烧起来就再也停不下来。 …… 燕筑林带着燕舒文找了个稍偏,但又能看到诸位夫人所聚集的中心的位置,她们刚在石桌旁坐下,便有侍女送上茶点果子。 从她们的神态举止可以看出,三个侍女中,只有一个是知事的,该是宋国公府里原本当差的,另外两个就有些不够看了。 其中一个手脚不够麻利,还撞上了刚刚回来的明鹭,“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是……突然过来……” 明鹭则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无意为难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生事端,也为她开脱道:“没事,方才去解手回来,在原地没看着小姐,所以走得急了些。” 燕筑林轻瞥了一眼那个侍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可叹宋国公府为了这次宴会,也算是豁出去了,竟然直接从外头置办了一批只经过粗粗调教的侍女。 世家很少租赁人手,不是知根知底的家生子,也是手握卖身契买断的奴仆,但宋国公府平日里不需要这么多侍奉,也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开销,为了一次宴会就采买一批侍女更是不划算。 即便这么做极可能出现疏漏,容易混进来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可府里人手缩减,早就撑不起大规格宴会了,只有这样能解燃眉之急。 也怪不得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小姐,三小姐她……两人单独在亭子……” 宋国公府的侍女们退下后,明鹭在燕筑林的耳边低声回禀。 16 转(2) 16转(2) 听了明鹭的话,燕筑林微微点头,自己猜的没错,燕敏学真正开始冒头就是参加了这次宴会之后。 一方面是当时母亲没带自己而是带了她出来,给了她自以为可以替代燕国公府大小姐的自信,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的那位好舅母,把十多年前的事情告诉她或者透露了出来。 十五年前的事了,说远也不远,只不过事关侯府和国公府,知情的人本就不多,即便知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既然都没成,自然不会有人再提起。 可笑燕敏学却偏偏还当成了可以改变自己身份命运的好事,更可笑的是,在母亲死后,这件事竟又重新成了真! 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燕筑林摇了摇头,宋国公府终究是没落了,表面荣光,一壶陈茶便将这遮掩抖落的一干二净。即便遮掩得了一时,没有真正自立起来的宋家人,仍然是镜中花水中月。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安阳郡主到!” “安阳郡主到!” 一时间热闹的院子只听见下人们唱客的声响,人一到,自然是要让阖府众人皆知,她的到来也给众人一个明确的信号,那就是宋国公府短时内完不了。 高阳郡主,雍朝无人不知她是何许人也。 她的生父乃是平王,是当年众多皇子中唯一支持当年圣上夺嫡的皇子,也是如今唯一还活着并且留在京城中的王爷。 先皇子嗣众多,可最后活着的除了圣上,包括平王拢共还剩三位,其中顺王被贬为平民发配边疆,而宁王则是自请终生看守皇陵。 唯有平王留在京中,还是帝都军机处的统领,高阳郡主便是他唯一的子嗣,传闻平王子孙根早年受创彻底坏了,真假不知,可这么多年都没有第二个孩子,以后也不太可能会有了。 所以高阳郡主虽说只是郡主,却可比一般的公主都要得宠许多,不单平王宠,太后宠,皇帝也宠,就说她的封号,也是独一份圣上亲赐,连公主也没有的。 在软塌上倚着身子,眯着眼假寐的宋老太君倏忽睁开了双眼,整个人都似乎一下子有了生气,所有的等待和安排在这一刻有了定论。 值了! 她一起身,身旁的宋国公夫人,二房的连二夫人都赶忙站起来去搀扶她。 年迈的寿星宋老太君都亲自迎了上去接客,其余宾客也纷纷聚集过来,一一同高阳郡主见礼。 “郡主啊,你怎么来了?”宋老太君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她往宫里递了信,可确实也没想到来的人回事高阳郡主。不过很快转了话头,“老身的寿宴能有郡主在,真是荣幸之极,整个国公府都蓬荜生辉啊!” 高阳郡主和在场的所有宗妇千金打扮都不同,她身材高挑,窄肩细腰,一身宫装更是衬得彩绣辉煌,其他也就罢了,她脖子上带着的赤金盘蛟璎珞让众人都第一时间被吸引了目光,正中间镶嵌着一块莹洁的宝玉,雕刻着“高阳”二字,熠熠生辉。 因是来贺寿,面上带着微笑倒是威而不严,她虚扶了一下宋老太君开口道:“老太君快请坐,安阳是奉皇祖母之命,为太君送寿礼来的。” 17 合(1) 17合(1) 宋国公府的两位夫人伸手搀住宋老太君,到了花厅的正中坐着,高阳郡主说着便令众人不必多礼,她身后跟着的一个老嬷嬷,即刻将寿礼送了上来。 这寿礼是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虽说天气已经转凉,可还远不是菊花盛开的季节,这盆菊花却是开得层层叠叠,灿烂无比。 送太君认出那老嬷嬷正是她从前入宫,在太后身边见过的方嬷嬷,那老嬷嬷是来自宫中的,神态举止和其他仆从都有些不同,见大家惊奇,开口解释道:“常言道花无百日红,却也有例外,今日太后娘娘送的这盆菊花,便叫做红百日,花期足有数月之久,开得最早,谢得却也最晚!” 此话一出,宋老太君感动的直落泪,太后给她送了这么一盆花,其中的寓意不言自明,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也迸发出了光彩。 虽是在落泪,可脸上的笑意任谁都看得明白,“谢太后娘娘,老身受之有愧啊,快来人,把这红白日送进花棚好好看护!” “老太君不必如此,这虽是稀罕物,可却也是太后娘娘送给老太君的贺礼,今日就让诸位贵宾也赏赏,不妨事的。” 太后娘娘既能让安阳郡主能代表自己来送礼,方嬷嬷这面子也算是给的足足的了。 “好,好,来人,将太后亲赐的百日红搬到园中,诸位共赏。” 宋老太君咬字清晰,中气十足的吩咐道。 宋公国夫人在一旁跟着一脸乐呵的模样,只有连二夫人,招人过来耳语了一句,吩咐人暗中看顾着些,虽说大庭广众之下,可难保出什么意外,这是太后送的花,是殊荣,却也是金疙瘩。 看着宋家人喜气洋洋的模样,秦国公夫人暗中撇了撇嘴,真就靠着太后这一点关系一日混一日了?百日红?那千日又该如何呢?哪里是赏花,根本就是炫耀! “怪不得府里都这景况了还硬要办大宴,原来是搁这候着呢!” 她身旁的人听了却没有应和的,不是沉默不语,就是顾左右而言他,避开了这个话题。 自从先皇驾崩,宋国公府一落千里,尤其是老公国也没了之后,更是每况愈下,几个嫡子争爵位,甚至闹到了圣上哪里,圣上直接发话,宋家一日没个定论,这爵位就放在宫中一日。 最后还是宋老太君出面,平息了这场纷争,也因此又消耗了太后的人情。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宋国公府是快不行了,宋国公一门心思都在吃喝玩乐上,府里庶子庶女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宋国公夫人的心更是早就凉了,先后夭折了三个幼子,两儿一女,唯独只剩年岁最大的嫡子宋安立。 宋安立也本是个出息的,国公府要自立也都指着他了,以至于其他庶出全被宋国公夫人养废了,宋老太君又被前头嫡子争爵位折腾的不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知宋安立偏就被自己亲爹给坑了,让宋国公带出去赛马,硬生生摔断了一条腿,就这么瘸了…… 如今的宋国公府全靠宋老太君撑着,若是哪一日老太君不在了,或者是太后先走一步,这爵位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这也都是后话了,现下是没人再敢轻怠,本以为老太君和太后的情分已经淡了,宋老太君也确实很久没有进宫了,谁知今日又来了这一出。 太后送礼也就罢了,还是高阳郡主送过来的。 18 合(2) 18合(2) “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花,沾了老天君的光了,我们可得好好瞧瞧。” “可不是,据说是黄庭国进贡的贡品呢……” …… 高阳郡主也只和老太君聊了几句,老人家年纪大了,情绪又起伏剧烈,很快就乏了。随后高阳郡主也便出来在院子中与众人一同玩乐,等着开宴。 即便高阳郡主显得有些疏冷,还是很快就被一众贵女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了中间。 方才见礼,无论是燕敏学还是燕筑林,也都上前聚集到了一块儿,这会年轻的小姐们则是以百日红为中心,向着高阳郡主靠拢。 年长的夫人则大多矜持的让小辈们上前去赏花。燕国公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几个姑娘,都安生,也就和老姐妹们唠嗑去了。 “小姐,三小姐在那呢!我们也去看看嘛?” 明雀眼尖,又爱凑热闹,一下子就看到了人群中也跟着往里挤的燕敏学,略带雀跃得低声请示燕筑林。 燕筑林听了她的话,便笑着应道:“好。” 还以为小姐要回亭子呢,没想到却一口答应了下来,明雀有些意外,随即又兴高采烈,她想看花,也想看看传闻中的高阳郡主。 谁知小姐又添了一句,“人多,你去照看母亲。” 明雀的脸一下就垮了,她还能不明白小姐的意思,“人多”、“照看”什么的,不就是让她拉着夫人远远的站着去吗? 柯小姐吩咐了,怎么也还得把差事办好啊,指不定小姐高兴了,下次就又带她出来放风了呢! 前一回燕筑林并没有来参加宴会,自然也就没见到高阳郡主,最初每每提到高阳郡主,都会顺带着提到燕敏学,“公国小姐勇护郡主”的事迹她还是听了很多次的。 她和陆承济成婚之后,也远远的见过几次高阳郡主,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清冷绝尘,有股不食人间烟火之味,想来高阳郡主和平王都恨不得能够彻底从皇室中挣脱,当时燕筑林却是一直为夺嫡奔走,处于漩涡的中心,两人未曾也从无机会深交。 再听闻那位远离皇室纷争的高阳郡主的消息,是在陆承济登基之后,那时平王和平王妃也都已经不在。 只有寥寥数语:高阳郡主抗旨不遵,已畏罪自戕。 更具体一点的传闻,是圣上下了一道圣旨,为高阳郡主择婿,高阳郡主不但不谢恩,还当场砍下了自己的头颅,以示不从。那时候燕筑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惜已经太迟。 若非亲眼得见,谁能料到曾经备受宠爱的高阳郡主竟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就如同燕国公府和她自己的命运…… 其中曲折燕筑林也无从知晓,只不过这样一个敢于亲手砍下自己的头颅来反对择婿违抗圣旨的女子,想来也是和寻常人家不同的。 19 乘风 19乘风 “啊,有蛇!” 来了! 一条红黑相间,粗细足有婴儿手腕那么粗蛇就在百日红所摆放的花坛边上游动,似乎略显迟缓,但已足够让这些平日里娇生惯养,见到虫子都恨不得晕死过去的来客们大惊失色。 贵女中不知是谁娇滴滴又惊慌失措的叫了一声,最初的一声之后,又立刻传来接二连三的喊声。 “快退,让开……” “快来人!” 任谁赫然见到这么大的一条蛇,都是慌乱的,围着花的人又多,一时间竟乱做了一团糟。 高阳郡主的位置在正中,离花最近,也是离蛇最近的,除了最初的惊诧,她脸上并无惧色,眉头似蹙非蹙,目光锁定在了那条蛇上。 燕国公夫人第一时间去寻燕筑林,她身旁的明雀紧紧抱着她的胳膊不肯让她往前,方才她还记恨小姐呢,现在可真是恨不得拜一拜小姐呢! 燕筑林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意着燕敏学的一举一动,从前她只听闻了宋老太君宴会遇蛇,高阳郡主遭袭,燕三小姐义勇护郡主。 而相比于这个故事,却还有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便是燕二小姐慌乱中,竟一屁股坐在了蛇身上! 这件事并没有燕敏学护郡主流传的广,可雍京的交际圈子就这么大,燕舒文丢了大脸,被他人排挤也能预料,只是她却以收到惊吓为由,再不愿出门,甚至不肯与他人结交。 二妹向来谨慎沉着,若无意外,不至于此,她和母亲都曾想为二妹正名,只是两人虽为姐妹,却无深交,燕舒文并未提起过其中具体。 当时燕舒文不肯提,燕筑林只觉二妹妹有些胆小了,现在想来,其中蹊跷颇多。 燕舒文这回跟着燕筑林,自然也是处于旁观的位置,稍稍往后退了退,便是眼观鼻鼻观心,也不过多言多探。 果然,这次燕敏学和从前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她此刻已经趁乱挤到了高阳郡主的身旁,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胆识,也怪不得能让高阳郡主高看一眼,更是在之后闯出了一番名堂。 燕敏学此刻也十分的紧张,和大多数人纯粹的恐惧慌乱不同,她忐忑中带着莫名的兴奋,双手握成了拳,指节分明。 她一直记得陈五娘的告诫,作为庶女,能有出头的机会就要千方百计的抓住!豁出命也要抓住! 人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都活出头的!否则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那蛇“嘶嘶”吐着粉色的蛇性子,它的上半身竖起,一双三角眼盯着高”阳郡主所在的方向,高阳郡主也盯着它,一人一蛇就这么无声对峙着。 忽地,那蛇似乎试探性得动了一下,燕敏学闭着眼睛就要往高阳郡主身上扑,可她也怕死,往前扑的同时顺手狠狠拽了一把最近的一个贵女。 于此同时,一个一身黑袍的男子也跳了出来。 只不过比两个人的动作更快的,是一根不知何处飞来的赤金簪子,不偏不倚的刺中了那蛇头七寸处,那蛇一吃痛,尾部一个激灵蜷缩起来,一圈一圈紧紧的绞在了那根细小尖锐却牢牢将它钉死在地上的簪子上。 这…… 危机似乎解除了,可燕敏学和那黑袍男子都黑都无用武之地了。 “哎哟……啊……救我……”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是连家的小姐,正是连二夫人的同族,连蔷蔷。 好在蛇已经被控制住,几个粗壮的婆子和家丁一并出现,一时间宽慰的宽慰,料理的料理。 高阳郡主却是没去看旁的一眼,她反应极快,几乎是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簪子飞出来的方向,目中所及只是一众满脸劫后余生的贵女。 她从那个方向为中心,向四周扫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正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却见一女子也正好笑吟吟的望向她。 说笑吟吟,其实并不准确,只是她的那双眼睛过于明亮,即便似喜非喜似笑非笑,也透着光,如同含着清晨的露水,波光潋滟。 她的眉毛不是弯弯的柳叶眉,也不是细细的罥烟眉,不是任何一种她在其他女子脸上常见的精致眉形。 对了,剑眉星目,大抵说的就是这个模样了吧? 燕筑林也在看她,此时的高阳郡主还是那个备受瞩目,顾盼生风的高阳郡主,她明艳张扬的一面还未收敛,她眼如星辰,眉如墨画,既不清冷和平,也不沉默内敛。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呢?燕筑林不由有些好奇。 高阳郡主看人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先看脸,再看脚。 看脚是为了看鞋。 藏在长裙或者长袍之下的鞋,往往最易被忽视,却又是最易出卖主人真实状态的所在。 发现高阳郡主的目光往下走,她也跟着下沉,直至脚上,她才若有所悟。 两人竟都穿着的是靴子,虽然掩在了长及脚背的裙摆之下,但靴子和绣鞋、锦鞋都是不同的,很容易看出区别。 这一共同点似乎莫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燕筑林笑了笑,这一笑便犹如冰雪消融,高阳郡主亦不由莞尔,原来这个女子真的笑起来是这般模样。 两人目光之间的碰撞,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可有时候过命的交情不在积年累月中积攒,而是在顷刻间轰然而至的。 有的人看第一眼,彼此知道是逢知己,还是不投机。 骚乱过后,宴客厅很快传来消息,可以开宴了,花园里蛇这一趟子事也就此揭过,惊魂未定的夫人小姐妹,彼此挽着手,又说笑着去宴会了。 燕筑林与高阳郡主对视一眼,并未有其他交流,也各自前往宴客厅去了。 临走前,燕筑林看了一眼被连蔷蔷等人纠缠住的燕敏学,并没有上去解围的意思,不过眼角却瞥到了正要过去的陈安冉。 宴会遇蛇,不过是他人为燕敏学做了嫁衣,从前凭着这件事,燕敏学崭露头角,如今失去了这个机会,又惹上了连蔷蔷,不知她会能否平步青云呢? 以燕敏学长袖善舞的本事,又有陈安冉相处,这点麻烦应该难不倒她。 20 破浪 20破浪 “花园里怎么会有蛇?” 即便花园是刚清理出来的,好端端也不会出现蛇,只不过代表太后的高阳郡主什么都没说,算是苦主的连蔷蔷也是宋家的亲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竟然大家都无事,也就无人追究。 但关起门来,府里的人却不是傻子,连二夫人此刻的语气就有些咄咄逼人。 这次宴会的主事人正是宋国公夫人,被连二夫人质问的对象自然也就是她,宋老太君坐在主位上,微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挑动着香炉里的灰,似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弟妹这是在审我不成?” 宋国公夫人反问了一句,外头还在开着宴呢,连二夫人急已经急不可耐的问询自己了,当初也就是这连氏还没进门,要不然这爵位可没这么容易落到宋辅德手里。 连二夫人眉头紧锁,“嫂子,这不是小事,不说老太君和郡主,今日若是任何一位客人遭了难,咱们国公府能有好看吗?即便几日无事,往后呢?府里这么多人,谁能住的安心?” 这字字句句都是在责难宋国公夫人管家不力,治下不严。 “别人安不安心我不知道,但大侄子定然是不怕蛇的!” 宋国公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即便连二夫人安插了再多的眼线,宋府到底还是在宋国公夫人手底下,方才宋安复不过出现了片刻,她却早就得了消息。 “嫂子!安复他也姓宋!难不成在自己府里走动,也成了错处不成?” 提起宋安复,连二夫人的脸色微凝,转而即刻愤怒起来。 “只是平常,弟妹急什么?怕什么?” “砰”。 宋老太君将手中精致小巧的香炉往几上重重一放,冷眼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媳,“我宋家怎么就出了你们这么些眼皮子浅的人物!都出去招待客人!” 宴会上,两个侍女端着酒水,无意间碰撞上彼此,撞翻了一盘子的果酒,恰好沾湿了燕筑林的衣裙。 无独有偶,宋国公府大约是太久没有举办宴会,主事人也不知在何处,场面显得乱糟糟的,除了燕筑林,竟还有好几位小姐夫人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离席休整。 燕筑林留了个心眼,倒也不大担心有人耍手段,放出了明雀自去,带着明鹭就跟从引路的侍女去了厢房,中途也没再遇见什么意外,直至换好衣裙回来的路上,经过花径时,从假山后迎面走来了一个年轻公子,看样貌约莫十六七岁。 偶遇小姐,半是惊讶,半是欣喜,这位公子生得风情万种,面若秋月,唇如桃瓣,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五彩丝绦,上面束着块玉佩。 衣着略显素朴,比不得别家公子的华服美冠,却自有一段风流。 21 会有时 21会有时 “宋七公子。” 几乎是在对方出现的一瞬间,燕筑林便已经顿住脚步,两人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燕筑林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一抹黑影,得来全不费工夫,果然是他。 “你还认得我?” 宋安复,虽是宋家二房的嫡长子,却因大房子嗣众多,他在家排行已经到了第七。 燕筑林初回燕国公府,燕国公和夫人大肆宴请宾客介绍(炫耀)女儿康健,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当然那时的宋国公府也还没有这么落魄,用不着这诸多手段。 燕筑林笑了笑,行了个平礼,并未答话。 宋安复自知失礼,急忙也回了礼,“燕小姐,在下失礼,还请不要怪罪,许久不见,想不到我们竟在此……” 类似的事情,在宋国公府各处发生着,也称不上算计,只不过是众所周知的“相看”罢了,想想宋国公府的处境,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倒也不难理解了。 只不过如此钻营的大多都是愁嫁娶的,宋国公子嗣虽多,可二房宋辅仁的嫡长子便是唯一的子嗣宋安复,如此作践自己不过是急病乱投医。 此时大约是宋安复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心想着尽快找个靠山,而他如今唯一拿的出的资本,也就只有自己的这副皮囊了,所以他才会频出昏招。 但不久之后他在陆承济的帮助之下,不但报了仇,还掌控了宋家,成了众人眼中又敬又怕的宋小公爷。 日后威名赫赫的宋小公爷,如今却还是个略带青涩和稚嫩的少年郎,可这天真又有多少是伪装呢? 但燕筑林不会忘记,宋安复曾是陆承济手里的一把利刃,他在夺嫡中也为陆承济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杀伐果断即便让同一阵营的人都心惊胆战。 人道是神仙皮囊,恶鬼心肠不外如是。 “明鹭。” 明鹭打小跟着燕筑林,燕筑林一个示意,她即刻退出了几步,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宋安复对自己的这张脸向来有着极大自信的,为今之计,他也只有以此为筹码,宋国公府的泥潭太深,他却势单力薄,想要快速脱身,只能用猛药。 而世间最易蒙蔽人心,最快打动人心的,无外乎男女之情。 见燕筑林竟然屏退自己的侍女,宋安复是有些诧异的,没想到现今贵女的胆子都这么大了?还是说被他的样貌迷得找不着北了? 燕筑林心里想的却是,没了燕国公的定力相助,再截下陆承济的得力助手之一,他时候还能顺利登顶? 想想就又很有意思,这也是燕筑林没有避开的原因。 “燕小姐,想来我们是有缘分的。” 宋安复继而开口道,语气不暧昧也不谄媚,但那清润中略带沙哑的声音令人听了微微心颤。 这次宴会他本不想来的,可无意中得知了长房那几个庶子的主意,才会去花园碰一碰运气,果然出现了意外,他也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了花园,本想救下高阳郡主,谁知莫名被一根簪子抢了风头。 事没成,反而惹得一身骚。 而燕筑林是仅次于高阳郡主的对象,身份高贵,年纪也合适……一不做二不休,这次他决不能错过! 22 早晚 22早晚 燕筑林只是看了一眼就能认出自己,宋安复是惊诧的,但随即释然,想必平日没少关注自己,她又在第一时间屏退侍女,显然是有所图谋,有所谋就好,哪怕谋的是自己的清白! 咬咬牙撑过去便是,燕小姐似乎也不算丑! 言语间,他垂眸去看方与他的胸口齐平的燕筑林,这才发现少女的双眼是如此的清亮,她迎着灯光看向自己,眼中并无他预想的那般露出惊喜或娇羞的神情,反而半是打量半是思索。 在这样平静深层的目光中,自己的想法好似全被看穿……不,他不信燕筑林对自己无意! 见宋安复在自己的注视下,竟露出些许真实的不安窘迫来,看样子出卖色相这回事倒也不甚熟练,燕筑林开门见山道:“我大约知道你的处境,也知道你想做什么,并且我也不介意帮衬你一二。” 宋安复精雕细琢般的面容,恰到好处的的神态,有了一丝裂纹,他还尚且不明白燕筑林这话真正的含义。 “打搅燕小姐了,我……” 燕筑林的表现太过镇定,总之不像偶遇心仪之人的样子,宋安复最不喜的就是被人操控鼓掌之感,当即萌生了退意。 燕筑林并不在意,笑了笑道,“徐二夫人,与我母亲相熟。” 徐二夫人,便是现任宋国公的弟弟宋辅仁的第一任妻室。 宋安复的眸中闪过挣扎,脸色也变得阴沉了许多,天真少年的面具终是戴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这才有点那个阴晴不定,心狠手辣宋小公爷的意思嘛。 “听说连家正在物色嗣子,也不知道现在找到合适的了没有。” “不可能……” 燕筑林的话一句比一句直白,听得宋安复再也无法维持冷静,原本定位为猎物的人此刻已经在他心里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死死盯着眼前被他视为危险人物的燕筑林,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宋安复并非连二夫人的亲子,此事宋安复也是最近才知晓,而燕筑林话里的意思仿佛是早就清楚,至于连家在物色嗣子,他根本一无所知。 这意味着连二夫人已经不是想要打压他,而是要除掉他了!但是父亲怎么可能会同意,宋老太君又怎么会同意? 就算自己死了,连二夫人无所知,父亲也可以纳妾,再不济大伯还有那么多孩子呢,怎么也轮不到连家的人吧? 天色不早,晚风徐徐,不知何处掠来一阵花香,袭散了两人之间静默冰冷的氛围。 也不必把人逼得太紧,燕筑林不再多说什么,唤了声“明鹭”,明鹭便小碎步跑回了她身边。 两人经过宋安复的时候,宋安复下意识的避开身子,让出了路,燕筑林朝他微微一笑,安宁而又祥和。 她知道宋安复一时无法接受,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几乎陌生女子的话,警惕戒备是必然的,但是没关系,他早晚会想通的。 她既然已经给出了方向,是真是假一查便知,给他一点时间便是。 就算想不通,相信连二夫人也会帮他想通的。 思及此,燕筑林抿唇笑了笑,一朝梦回,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竟有种长者逗弄顽童之感。 23 何去 23何去 宋、徐、连三家之间是有渊源的。 连家本是不入流的世家,只不过族中出了两个高嫁的女儿,一是入了宋国公府的连二夫人,二是入了平王府的平王妃。 最初的连家是在求娶了徐家旁支的一位小姐之后,才开始在雍京一步步站稳脚跟的。 而徐家嫡系一脉是有女儿在宫中封了妃的,徐老爷致仕之后,为了避嫌仅余徐大爷任督察院御史,不过年轻一辈有了状元出身的徐旭,徐旭如今入了翰林,官位不算高,但颇得皇帝看中,假以时日不愁入不了内阁。 早年徐宋两家结亲之后,坊间就有人道宋国公府是日暮西山,徐家却恰是如日中天。 嫁给宋辅仁的是如今徐老爷的大女儿,亦是徐大爷徐珉的亲姐姐,而嫁入连家的徐家女便是连二夫人的母亲,连二夫人与已故徐夫人相识后很快成了手帕交,又沾亲带故,关系比亲姐妹还要好。 徐夫人有孕之时,连二夫人更是时常在宋国公府陪伴她,一来二去,连二夫人和宋辅仁也便熟识了,徐夫人一逝世,宋辅仁便以幼子无人照看为由,在热孝里迎了连二夫人进门。 宋老太君当时心力交瘁,定下长子宋辅德承袭爵位之后自觉愧对二儿子,也就默许了,宋公国夫人巴不得连二夫人进门,既无好名声,又是小门小户的,至于连家能攀上国公府,更不必说。 宋连两家这头是你情我愿了,可徐家这边好好的女儿说没就没了,如今尸骨未寒,女婿就要娶新妇了,这不是打徐家的脸吗? 最后是连二夫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宋安复上门,求见了徐老爷,也不知见面后说了什么,竟生生说服了徐老爷。 连二夫人进了宋府之后,也果然一心一意照看宋安复,相夫教子,伺候婆母,十数年竟无所出,却无人诟病,知晓内情的人更是无不夸赞她仁义,当初热孝嫁娶的坏名声也早就洗脱了。 徐家不说是皇亲国戚,自徐老爷起往上数三辈也都是清流,在徐夫人死后,不屑与宋家为伍,两家几乎断了联系。 宋安复本该是继徐夫人之后两家的纽带,可他只当连二夫人是亲母,宋连两家上下更是无人告知,又哪里会无故与徐家有什么干戈。 他之所以起了疑心,还是因为听到长房的人嘲讽宋辅仁没有生育能力,宋辅仁除了连二夫人,还有数位姨娘和诸多侍妾,这方面他比宋辅德也没差到哪里去,偏偏肚子全都没有半点动静,一年两年,一个两个也就算了,可这都十几年了。 初闻只觉荒谬可笑,父亲若是不能……自己又怎会出生呢? 可荒谬之后,宋安复立刻觉出不对来了,这风言风语竟都能传到他的耳朵里了,那么府里的其他人呢?父亲那里呢?府外的舆论又是如何呢? 也怪不得他多想,宋辅仁不能生育的事情坐实了的话,宋安复是首当其冲的,因为他的身份就必然存疑…… 看似冲着宋辅仁去的,实则是针对自己来的。 人一疑心,往日道是平常的种种,便都不对了。 每每跟着连二夫人去连家,他总觉得外祖家的长辈过于客套夹杂着生疏,小辈中也无人与自己亲近;外出或宴会偶遇徐家人,徐家的长辈待人格外的亲和慈祥,小辈们则是欲言又止,忿忿不平各有之。 他是徐夫人所出,这本不是什么秘密,有心探查之下,很快就发现自己叫了十七年的母亲并非自己的生母,连带整个外家的亲朋好友全都是假的。 而困扰他多年的问题,为什么每当自己口口声声叫着外祖父母,叔婶伯母的时候,连家人神情怪异,总算有了答案。 连家,宋家,徐家的人都知道!连不相干的燕家都知道! 怕不是整个雍京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竟无一人告知他,任他傻傻把连二夫人当亲母,把真正的外家当心有不轨的怪人! “乔二,让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乔二是自小跟在宋安复身边的小厮,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够信任的人之一。 刚走外头回来的乔二,行色匆匆,被自家公子的阴鹜神色吓得不轻,听了问,急忙道,“公子,咱二房这边的婢子小厮一见我,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大房那边就有些口无遮拦,不大好听。” 管家权在宋国公夫人手里,但二房这边的一干人等都还是在连二夫人手底下讨生活的,下人们最是会看人脸色,对他这个二房唯一的嫡子向来是恭敬有加,从不敢怠慢的。 他身边的小厮也就乔二几个,没有不认得的,自然不会当着他的面嚼舌根。 这也是他一直认定针对自己的大房,而非连二夫人的原因,连二夫人人前人后待他都是极好的,若真是演戏,只能说实在可怕。 大房那边则相反,人数众多,光是少爷小姐的就认不过来了,乔二是二房的人,也不常在府里走动,还是个小厮,没谁会放在心上。 “不大好听?”宋安复冷笑道,“不外乎是怀疑我不是父亲的血脉吧?” “公子!”乔二被惊得差点上前捂住自家公子的口,却不敢逾越,只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宋安复见他如此,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又问道:“府外如何?” 乔二神色担忧,如实回答道:“照公子吩咐,约会了几家相熟的小厮玩乐……” 一时间把如何同相熟的小厮打探消息,又是如何借玩乐之名,在茶楼酒楼等地闲逛一一道来。 顿了顿,乔二又道,“他们似乎都并未听闻,坊间暂时也还无消息流出,这传言就是在老太君寿辰这几日开始有的,前头从未听到过!” “我知道了,此事先不要与父亲和母亲提起。” “公子安心!” 在听到燕筑林说的话之前,他一直认为害自己的是大房,毕竟就算自己不是连二夫人亲生,这么多年相处在他看来和亲生也没什么两样,就算是养一条狗,养了十七年也该是有感情的。 再者没了自己,二房便只能从其他几房过继子嗣,这对连二夫人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若是燕筑林的话是真呢?母亲……那女人,如果真的有什么筹码,能够说动宋家上下同意从连家过继子嗣呢? 若真是如此,自己,父亲,宋家上下,还有已故的母亲,徐家老爷,岂不是都被她所蒙蔽?真的有可能吗? 一个是养育自己十多年的养母,一个却是仅有数面之缘的外人,他本不该如此难以决断,可连家人的态度,他亲身经历的种种,又由不得他不心生疑窦…… 到底,该如何抉择?该相信谁? 24 柳暗 24柳暗 宴会次日,燕筑林去看望燕老太君之时,就发现了燕敏学与陈五娘两人的异样。 两人眼下敷了厚厚的一层粉,勉强盖住青黑,可见都是一夜未眠,但神色并不颓废,反而神采奕奕,看样子母女俩是有想法了。 “请祖母安。” 老太君一见燕筑林,就伸手把人引到了自己身边来,“妙妙啊,可是好些了?合该多歇息几日!可不敢再整日和你那猴儿似的二哥瞎闹!” 半是责怪,半是宠溺。前日燕老太君也是差了人来看的,不过她醒的快,老太君便没亲自来了。 “祖母说的是,再也不和二哥玩耍了,可这不是想祖母了嘛。” 一句好话,便能让老人家乐开了怀,又有什么舍不得呢? “今日倒是精神,”老太君当着她的面,数起了指头,算一算也就两三日,“和你二哥一样,惯会哄人的!” 府里就一个嫡孙女,自小又是多灾多病的,老太君自然是疼惜些。 祖孙俩一时间说笑开来,一旁的燕敏学和陈五娘被完全无视,却没有半点怨言,而是笑吟吟的看着她们,似乎也乐在其中。 “还林这孩子看着随性,可实际上最孝顺不过了。” 陈五娘笑着笑着插嘴道,老太君最喜欢的孩子,正是燕还林,赞也好贬也罢,嘴上提到最多的就是燕还林,可见心里也是最挂念的。 眼角扫了一下陈五娘,老太君对“随性”两个字并不赞同,她虽不喜陈五娘,但也不能不给永宁侯府和大媳妇的面子,想到了两人之前提到的一茬,便对燕筑林道: “妙妙,听说你近来胃口不大好,你外祖家送来了个厨娘,”国公府不缺厨娘,不过永宁侯提到这厨娘惯会做些小食糕点,她没记错的话,燕筑林也确实是爱吃的,“是那个会做金丝团饼的厨娘。” 提起金丝团饼,燕筑林心中便有数了,黄厨娘——擅做甜点——父亲本是白案师傅,遭了难她才卖身到永宁侯府的,最爱吃金丝团饼的其实是母亲,而不是她。 黄厨娘在永宁侯府做了二十多年的厨娘,就为陈大小姐,如今的燕国公夫人做了十多年的甜食,燕国公夫人偶尔回永宁侯府,也必会带些金丝团饼回来。 早先燕国公夫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几个孩子懂事,都称自己爱吃,缠着燕国公夫人带回来,连婆母燕老太君都过问过此事,从此她往回带吃的再也没有忌讳。 想不到一日的功夫,陈五娘竟说动了永宁侯府把黄厨娘送来了。 燕筑林之所以会认为是陈五娘的功劳,那是因为永宁侯没人不知道他们曾经的大小姐爱吃金丝团饼,若真有心,这么多年早就送了,不会等到今日。 “让祖母操心了,前日不过是有些发晕,所以没胃口,现在已经好多了。”燕筑林开口婉拒,“就不劳烦外祖那边送人了。” 从前并没有这一庄事,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去参加了宴会,让她们有了危机感,所以迫不及待的安排下手? 25 花明 25花明 老太君听了,点点头,她向来看中燕国公夫人和燕筑林,因为母女俩都是落落大方又知事懂礼的。 “大姐姐说得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燕敏学先沉不住气了,“舅母亲口下的令,人都送来了,大姐姐这头不要,且不说让永宁侯府没脸,那厨娘又如何是好?” 听了燕敏学的话,老太君脸色沉了下来,不过是个侯府夫人,还蹬鼻子上脸了?再说那厨娘该如何是好,这是公国府小姐要操心的事吗?庶女就是庶女,到底上不得台面! 陈五娘没拉住燕敏学,又见老太君脸色不对,急忙找补道:“我们妙妙最是心善,既爱吃那金丝团饼,定然是不会不顾那厨娘的,你舅母也是一番心意,脸面不脸面的不重要,不要负了她的心意才是要紧。” 这番话和燕敏学其实还是一个意思,只不过是换了一番说辞,照样把不仁不孝的帽子往她头上扣,燕筑林轻抚老太君的手,老太君没做声,也想看看孙女儿会如何应对。 “三妹和陈姨娘的意思是,一个厨娘就能代表永宁侯府的脸面了?” 谁也没料到燕筑林竟说话这般直白,开口竟似就要撕开脸面,燕敏学和陈五娘双双辩驳:“不,大姐姐误会了……” “……哪里是这个意思……” 燕筑林又问道:“既与侯府无关,难不成我是有意和厨娘过不去?” 两人下意识的就否认:“没有,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燕筑林便笑道,“三妹妹和陈姨娘说的是,我既未下侯府的面子,又未为难厨娘,何来的辜负舅母心意,心善不善之说呢?”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仗着自己是嫡女,她和姨娘不敢辩驳就强词夺理! 燕敏学原本温顺的模样不见踪影,眼里迸发出不甘和恼怒。 陈五娘拧紧了眉头,不对,燕筑林实在不对,虽说燕筑林向来肆意无礼,可往日并不如此刻薄尖锐,咄咄相逼,莫不是有意隐藏,好抓准时机逼迫她们母女在老太君面前露丑? 真是歹毒!有其母必有其女,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机……若是不除,必成后患…… 老太君倒是很满意,嫡女就该落落大方,气势十足,这样的秉性日后才能当得起一家之母的重担,至于庶女,别的不求,一个老实本分就足够了,舒文那丫头就很合她心意。 至于陈五娘和燕敏学,老太君这个年纪,阅人无数,一看她们那副心思浮动的模样就知道是要作妖的,但用来磨一磨妙妙的性子也不失为一用, “不过人既然已经送来了,”燕筑林话锋一转,“那留下也无妨,厨娘手艺不错,祖母到时候可要多尝尝。” 竟是应下了? 陈五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燕敏学则是直接松了口气,同意就好,黄厨娘进门,之后的事就好安排了。 不过一个厨娘,老太君全由她自己做主,“好好,到时候我可得沾你的光,年岁大了,也爱吃些香软的甜食……” 燕筑林笑着回道:“祖母还年轻着呢!” 27 正事 27正事 “小姐,如果知道我们来这里肯定要生气!”明雀下意识又喊错了称呼,只好先随口掰扯一句,明雉圆溜溜的眼睛再幕篱下朝着她看了一眼,没有再纠错。 明雉和明雀的之间的小互动,笑着道,“不碍事,我们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卿华楼就在朝天阙的隔壁,也是雍京数一数二的楼阁,但区别于朝天阙的巍峨方正,也区别于花楼的露骨艳俗。 不见其貌,亦闻其名,楼主乃是一大善人,楼中的奴仆侍女,管事名伎,皆是无家可归或被拐被卖的可怜人,五一不是自愿入楼。 入楼之后,有专人教导,学习技艺,技艺有成之后方才安排活计,楼主还会支付酬劳,只不过入楼前都需签订契约,若要离开也可,但需偿还此前卿华楼所有的支出。 楼中的靡靡之音未进门便已经传了出来,婉转幽咽,似是女子多情的哀诉苦思,即便不进去,也让人不由放慢脚步。 不管这卿华楼在他人眼中是怎样的存在,在明雀眼里,和“花楼”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装潢好些,价格贵些,酒菜却不一定就好吃些。 明雀点头,小姐说办正事,那肯定就是办正事! “是呢!卿华楼也可以办正事!” 进门之后,明雀并未见到想象中的搂搂抱抱或者其他听说过的不堪入目的场景,连莺莺燕燕都少见,一楼正中是个高台。 台子周围有一圈若有似无的薄纱,透明的薄纱之后,隐约可见或站或坐着几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她们各自拿着乐器,正在演凑乐曲。 一楼的宾客也不多,绕着台子周围的座位只有三三两两坐着喝酒,水榭植株等景观又占了一大圈的位置,就是左右两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些隔座,也都没有坐满。 居然连个唱歌跳舞的都没有!还遮着帘子,脸都看不见! 明雀摇摇头,还想跟着小姐出来长长见识呢,花魁呢?舞姬歌姬呢?诗会呢?才子呢? 名满雍京的卿华楼? 就这? “三位贵客,小的是楼里的侍者,名唤六儿,贵客有什么吩咐没有?” 穿着棉衣短打,胸前绣着个“卿”字的侍者站在一侧问道,燕筑林看了他一眼,十六七岁,眉清目秀。 燕筑林似是犹豫了一番,才开口道:“我找闻雨姐姐。” 六儿面上一笑,他不但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也一眼看出这位“小公子”是女儿身,两个随从瘦小的那个也是个丫头,另一个却是高大些,只看骨骼体型也不能确定男女。 女子来卿华楼,不是为了新奇看热闹,那就是为了“寻仇”。 “贵客来得不巧,闻雨姑娘这会儿正歇着呢……” “二弟。” 听到燕筑林唤二弟,明雀立马反应过来,从袖子里捏出一锭银子,塞进了六儿的掌心。 六儿话锋一转便道:“若是贵客愿意,可先到二楼贵宾房稍作等候,我寻了管是妈妈,去请一请姑娘便是。” 28 遇人 28遇人 六儿说罢,便在前头引路,殷勤了不少,明雀暗叹,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姐诚不欺我啊! 卿华楼的楼道很宽敞,还是白日,可扶手上的红木包浆在灯火之下反射出红黄氤氲的光芒,整个楼里透着令人流连忘返的氛围。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燕筑林无意间扫了一眼一个高大正在和一个小姑娘闲聊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四十岁,身形伟岸,收敛了气势,可周身依然透着摄人的傲气。 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是如意姐姐,如意姐姐给我们的包子……” 燕筑林尚未来得及深思,就被正在脆生生答话的小姑娘吸引了注意力,看到那姑娘的瞬间,她几乎是怔在了原地。 身后的明雀也跟着望去,见到那小姑娘,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姑娘和小姐……长得也太像了吧?难不成是国公的私生女? 不对,正要说的话和夫人更像…… 怪不得小姐要来卿华楼! 自觉发现了重大秘密的明雀表面平静,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可是人都在眼前了,小姐也亲自来了,哪里会是假的? 于是明雀也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明雉跟着两人转头,便看到一个样貌和小姐有六七分相像的小姑娘,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烦人得很,看着像,实际上没有小姐半点的风采。 不过这小姑娘看起来至多十岁上下,和现在的小姐并不十分像,可和差不多年纪,小时候的小姐比,单论样貌怕是至少能有七八分像了。 明雉微微皱眉,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事。 燕筑林微征过后,便回过神来,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了她,提前了近十年,也许坏事会变成好事呢? 从前燕筑林到死都没能确定,她是谁的人,现在既然被自己遇到,她便再没有机会了。 算是意外之喜吧。 “贵客,就在前头,请随我来。” 六儿低声提醒道,燕筑林点点头,若无其事的跟了上去。 明雀欲言又止,脚步却也没慢下来。 几人擦身而过之时,那姑娘转头好奇的看着三人,那男子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似有所悟,而被小姑娘彻底吸引了注意力的燕筑林,也暂时忽略了他。 包间的装潢很是雅致,六儿将人带到:“几位贵客且坐,我去请人,若是无趣,可以叫个才艺俱佳的艺伎来伺候着,也好消磨时间。” 话说的客气,但要请人,得先花钱,燕筑林哪里不能意会。 “二弟。” 那头燕筑林刚一叫,明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一张银票拍在了桌上,六儿往桌上瞟了一眼,五十两整,忙问了有什么偏好无,笑嘻嘻的去喊相熟的艺伎了。 他前脚刚出去,门还没带上,几个侍女就捧着一些几盘小食蔬果上来了。 人一走,明雀就忍不住好奇了,“公子,小小姐……就是叫闻雨姑娘吗?” 刚捏了一块果子尝味道的燕筑林差点噎着,几步路的功夫,这丫头到底想哪里去了? “多吃,少胡思乱想,”燕筑林把卖相不错的水晶糕整盘端起来递给明雀,“不过巧合,那小姑娘不是我今天要找的人,她和国公府也没有任何关系。” 明雀虽然惊讶好奇,但也不是很在意,吃的满嘴香甜,听了吩咐就点头:“哦哦”。 青平可是听六儿说了,这三位贵客十有八九都是女子,而是出手阔绰。 这些侍者惯会看人的,关系好坏都是虚的,谁介绍银给的多才真是叫谁来的! 楼里有规矩,若非客人指定,平日陪场子都是不另算钱的,他这个级别的乐师几乎没有知名度也就无人指定,只有每个月的固定报酬,多是二三两,最多的一回是正月,也不过只得四两半贯。 那客人一出手就是五十两,就算楼里抽走六成,给六儿单独一成,自己也还有十五两! 想到这里,他拿着长笛的手微微发抖,单手理了理衣裳,站直了才敲门问道:“贵客可在?我是卿华楼的乐师,名唤青平,擅长笛。” “进来吧。” 听声音仍是个男子,明雀看向燕筑林,见她微微点头,便高声应了一句,开门的是明雉,青平进门乍一看到比自己还高些的明雉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规矩的行了个礼。 三人在包厢内也都带着幕篱,显然是不想透露身份,他也不多打探,只问道:“不知贵客有没有想听的曲?” “我想听的,你都会吗?” 做戏做全套,燕筑林语带笑意调侃道。 这青平一身松青长袍,衣裳上绣着一个“华”字,腰间还坠着一块玉牌,正面刻着名字,反面刻着“三等乐师”四个小字,生得也是 唇红齿白,不过年纪小了些,言语间透着羞涩和扭捏。 能在卿华楼立身的,样貌不必说,可光有样貌还不够,不是才华特别出众的,也得能够知趣逗乐的,若是没猜错,这孩子的长笛吹得也只怕是一般。 青平确实不会太多的曲子,“会的青平即刻吹给贵客听,若是不会……青平也能学会了,改日再吹给贵客听!” 还知道拉客,看样子也不是全无用处。 “挑你拿手的吹便是了。” 青平微微松口气,便捡了一曲惯常吹的“京色满园”吹了起来,笛子音质不错,吹得人也算是佳人,倒也听得入耳。 一曲终了,管是妈妈上门来了,“贵客久等了,我听了那六儿的话,即刻就去寻了闻雨姑娘,可姑娘确实还在歇着……” 说到一半,她瞥了一眼还放在桌上的银票,又道:“贵客若是真心相见闻雨姑娘,不如就先尝些酒菜,垫垫肚子,也好消磨时间,闻雨姑娘指不定就起来了呢?” “二……” “啪。” 这回还没等燕筑林喊完二弟,明雀已经从善如流得从袖子里抽出第二张银票,拍在了桌子上。 管是妈妈眼尖,一百两的面额看得清清楚楚,笑靥如花道:“贵客稍作歇息,我让人上酒菜,等闻雨姑娘醒了,就请她过来作陪!” 29 闲话 29闲话 卿华楼一、二层多是普通的客人,真正的贵宾都是三楼起算的,那些一掷千金的故事也都是发生在三楼之上。 她一个最底层的管事妈妈,一个月的银钱顶了天也就五两,还不如稍有名气的艺伎赚得的多呢,客人一下拍出她几年的酬劳,哪里能不眉开眼笑。 上了酒菜之后,青平又吹奏了一曲,见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告辞,也算知事,“赏”。 明雀转头问,“赏多少?” 燕筑林反问明雀觉得方才的曲子值多少,明雀想了想,“我觉得……”青平神色透出少许紧张,“八两吧!不能再多了!” 本想说不值钱的,但塞给六儿的那碎银都有一二两了,青平长得比六儿好看,还吹了曲,一首四两也够意思了吧? 说罢她就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十两面额的银票,一路走来之前的碎银已经是花得最后一块儿了,正愁是自己去兑还是让青平找钱,就听小姐道,“干脆就凑个整数吧。” 小姐都发话了,明雀哪里能不依,青平接过银票,心里仍然是欣喜。 那五十两也不过想想罢,别说这个月了,他出师以来都还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赏钱,也不枉他咬牙答应给六儿一成的介绍银。 回头酒菜的钱,他也能得些分成,这一趟就是几个月的月钱了。 青平退下后,明雉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抠门。” 明雀可不服气,掰着指头给明雉和燕筑林算账,“公子可别听她瞎说,明雉啊,你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才柴米油盐贵!” “你知道十两银子能买几斤大米吗?一两银子折合铜子就是一千文!最便宜的大米如今一文钱能买一两斤了,一千文可就是一千斤,十两就是……一万斤了!一万斤米,那得吃多久!” 这还是明鹭姐姐之前给她说的,十两银可够一大家子一月的吃喝富余了。 明雉听了不以为然,她对银两没什么概念,只记得当初小姐买下她花了五十两,连她这样的都能卖个五十两,吹曲不比自己之前? 况且人哪里能一个月只吃米?比如她,一顿不吃肉就浑身使不上力,还是跟了小姐之后,才长高长大,有如今的一身力气了。 但这一番话她很难说出来,更难表述清楚,就算说了明雀也有更多的话堵她,“就是抠门!” 明雉固执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眼看着明雀要急眼,燕筑林只好打断,“明雀这不是抠门,是管家有道,我的小金库在明雀手里管着最放心不过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明雀更是忿忿不平。 “钱是我管着,可账在明鹭姐姐那里啊!” 回去了她还要和明鹭姐姐报账,难道说钱是小姐听曲喝酒看姑娘给花销没了吗?自己怕不是要被打死,还得想个好由头,巧立名目才是。 跟着小姐出来玩也真是不容易啊…… 这回过了不多时,门外就传来敲门声,说是闻雨姑娘到了。 明雀当即也不愁了,可算是能见到小姐口中的闻雨姑娘了,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还得一请再请的? 30 闻雨 30闻雨 “闻雨见过几位贵客。”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便出现在了门口,女子穿着一身姜黄色广袖交领百叠裙,胸口处并无“卿”或“华”的字样,只是腰间坠着两块玉佩,背面分别刻着“二等歌者”,“一等乐师”的字样。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琴的侍女,管事妈妈也紧随其后,“哎哟,贵客可真是好眼光啊,闻雨姑娘那是我们楼里身价一等一的乐师,她音律乐理无一不知,各式乐器无一不精!” “……就算是那从没听过的乐曲,只要听一次,也能即刻就弹出来……” 人没请到管事妈妈还不敢夸,生怕请不到惹客人不高兴,这会人来了,她便滔滔不绝起来。 无非就是为了——“赏。” 燕筑林话音刚落,明雀就递了十两银票过去,刚被明雉说抠门,这次她要显得果断阔气些! 拿了赏钱,管事妈妈帮着侍女把琴摆好,就催着人出去了,只留闻雨一人和三人独处。 “不知闻雨姑娘方不方便摘下面纱?也好品一品你们楼里的好酒。” 请对方摘下面纱的同时,燕筑林手一抬,把自己的幕篱先掀开了,顺道在闻雨面前摆了个杯子,又举起酒壶亲手为她斟满。 闻雨稍显吃惊,也并不推辞,伸手解下面纱,还解释了一句缘由,“闻雨不过薄柳之姿,带着面纱是为了贵客能更好的听曲。” 她的手修长白皙,每根手指都如同白玉一般,白润却又带着棱角,指节分明,明雀盯着她的手,很是好奇面纱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 ——就这? 明雀再一次失望了,闻雨的长相撑死了算是清秀,真要比较,自己也比她好看些,咳咳,明鹭姐姐都要比她好看些,也就比明雉强些吧。 听相熟的姐妹们提起过卿华楼,是如何如何的奢华,其中的姑娘是如何如何的国色天香,谁知楼里的人一个个死要钱也就罢了,姑娘还长得这么一般! 回去可得好好说说她们,成天听风就是雨,瞎说八道! 燕筑林却并不在意她的容貌,“听管事妈妈说闻雨姑娘十分精通乐理一道,不知可否为我演凑一支曲子呢?” 管事妈妈说的没错,闻雨确实是顶好的乐师,但这“一等一”的身价就有些水分了,只能说是三楼之下确实如此,凭着她一等乐师的称号,本也是可以入三楼的,只不过受了容貌这一项的限制。 闻雨如今年近三十,听声音便可知对方让自己摘下面纱并不是为了见真容,前后是一样的平静如水,“不知贵客想听什么曲呢?” 除了乐师自带的乐器,房间中其实也摆设着许多乐器,若是客人想听,乐师恰好又会,也是可以使用的。 燕筑林看着闻雨那双含笑却浮于表面的眼睛,缓缓道:“柳园。” 柳园,柳园,谐音“留园”。 但这首曲子不是劝人“留”,而是劝人“离”。 31 柳园 32留人 在卿华楼的众多艺伎中,闻雨的容貌并不出众,事实上她也并不精通乐理,她真正的天赋与音律也没太大干系。 她是个聪明而又内敛的女子,又是在卿华楼见惯了太多,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打动她,她更不是什么容易轻信他人的女子,接受陈汉之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别无选择。 她也不是信任陈汉之,而是信任自己生俱来的天赋,这天赋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但这个故事的结局却并不美貌。 燕筑林曾听闻过此事,还是因为永宁侯府那边的关系,陈汉之本家也姓陈,但其实和永宁侯这一支关系老远,本是八竿子打不着。 事情出在几代之前了,早年陈汉之的太祖一家初到雍京,曾厚着脸皮寻到了当时陈姓中最显赫的陈国公,陈国公在外出征,但谁没想人能有这么大胆冒认国公亲戚的,当时的陈国公夫人又是个好面子的,到了这个位置也就好名声,怕人说她看不起穷酸亲戚,一听说是同族的寻来就接待了还重新连了族。 等陈国公回来,这事都已经成定局了,不过那陈家也没真打着国公的旗号立家,连了族也就消停下来,多年来也还算安生。 可陈汉之这边出事了之后,他祖母就提起这茬,又寻上永宁侯府求人了,可巧如今的永宁侯夫人又是个好面子的,再者这亲戚是长辈亲口认下的,连族也是正儿八经请族老见证过的。 其中曲折燕筑林并不清楚,只知最后闹出了人命,陈汉之在侯府的关照下脱身,而闻雨却被处以极刑。 数年后她再见到闻雨,对方已经成为了一名死士,为雍朝做着细作,燕筑林这才知晓她因暴露了自己的天赋,并未处刑,暗中被人救了下来,之后便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如今燕筑林提前了一段时间来见她,就是希望能够为她提供多一个选择,倒也不是大发善心,只是互有相益罢了。 “园不留人,人可留人否?” 闻雨笑而不语,她确定与燕筑林素不相识,她也能确定燕筑林是为了自己而来,并非为了陈汉之而来。 燕筑林定定望着她道,“你若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闻雨姑娘既愿意同自己赌一赌未来,不知是否愿意同我赌一赌呢?” 闻雨在楼中的日子向来无趣,笑问道:“不知怎么个赌法呢?” 燕筑林:“你若赌对了,桌上的银票权当相赠,祝愿你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闻雨:“若是错了呢?” 燕筑林:“若是错了,我便救你一命,你回来助我万里鹏程,平步青云。” 闻雨听罢,不由笑了起来,温柔平和的眉眼因着一笑顷刻间光华艳丽起来,说不得是不动心的,可燕筑林的宏愿与她一个风尘女子何干呢? “何为对何为错?” “权看姑娘心意,若依我看,人生在世当求无悔。” 从燕筑林提出的条件,闻雨猜测她是知道自己的秘密,如何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知晓了。 32 留人 32留人 在卿华楼的众多艺伎中,闻雨的容貌并不出众,事实上她也并不精通乐理,她真正的天赋与音律也没太大干系。 她是个聪明而又内敛的女子,又是在卿华楼见惯了太多,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打动她,她更不是什么容易轻信他人的女子,接受陈汉之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别无选择。 她也不是信任陈汉之,而是信任自己生俱来的天赋,这天赋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但这个故事的结局却并不美好。 燕筑林曾听闻过此事,还是因为永宁侯府那边的关系,陈汉之本家也姓陈,但其实和永宁侯这一支关系老远,本是八竿子打不着。 事情出在几代之前了,早年陈汉之的太祖一家初到雍京,曾厚着脸皮寻到了当时陈姓中最显赫的陈国公,陈国公在外出征,但谁没想人能有这么大胆冒认国公亲戚的,当时的陈国公夫人又是个好面子的,到了这个位置也就好名声,怕人说她看不起穷酸亲戚,一听说是同族的寻来就接待了还重新连了族。 等陈国公回来,这事都已经成定局了,不过那陈家也没真打着国公的旗号立家,连了族也就消停下来,多年来也还算安生。 可陈汉之这边出事了之后,他祖母就提起这茬,又寻上永宁侯府求人了,可巧如今的永宁侯夫人又是个好面子的,再者这亲戚是长辈亲口认下的,连族也是正儿八经请族老见证过的。 其中曲折燕筑林并不清楚,只知最后闹出了人命,陈汉之在侯府的关照下脱身,而闻雨却被处以极刑。 数年后她再见到闻雨,对方已经成为了一名死士,为雍朝做着细作,燕筑林这才知晓她因暴露了自己的天赋,并未处刑,暗中被人救了下来,之后便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如今燕筑林提前了一段时间来见她,就是希望能够为她提供多一个选择,倒也不是大发善心,只是互有相益罢了。 “园不留人,人可留人否?” 闻雨笑而不语,她确定与燕筑林素不相识,她也能确定燕筑林是为了自己而来,并非为了陈汉之而来。 燕筑林定定望着她道,“你若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闻雨姑娘既愿意同自己赌一赌未来,不知是否愿意同我赌一赌呢?” 闻雨在楼中的日子向来无趣,笑问道:“不知怎么个赌法呢?” 燕筑林:“你若赌对了,桌上的银票权当相赠,祝愿你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闻雨:“若是错了呢?” 燕筑林:“若是错了,我便救你一命,你回来助我万里鹏程,平步青云。” 闻雨听罢,不由笑了起来,温柔平和的眉眼因着一笑顷刻间光华艳丽起来,说不得是不动心的,可燕筑林的宏愿与她一个风尘女子何干呢? “何为对何为错?” “权看姑娘心意,若依我看,人生在世当求无悔。” 从燕筑林提出的条件,闻雨猜测她是知道自己的秘密,如何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知晓了。 33 金不易折 33金不易折 “这般算来,尽是对我有利无损,贵客莫不是那菩萨下凡前来普度众生?” 说到这个份上,闻雨对燕筑林的身份有些猜测,但却拿不准,她能想到的人中似乎都不太像。 “就当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报吧,所以今生多了一个选择的机会,”想起昔日里的一面之缘,燕筑林并未点破她的试探之意:“你已经选了,那现在是多了一次后悔的机会。” 闻雨复而笑道,“既是福报,我不应,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罢,桌上的银票,一百五十两整,便被她捞在手中,收了起来。 明雀看在眼里,有些肉疼,不过卿华楼的菜式她平时难得一见,闻雨又十八般乐器各来了一番,吃到后来,她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回去的路上一算账,发现这一趟前后竟然花了二百多两银子,人还在马车上,苦就叫开了,“明雉啊,你是吃好喝好了,我回去还要跟明鹭姐姐报账,我这可得怎么报呀!” 这话听着是向着明雉说的,眼睛可一直往燕筑林把方向瞟。 明雉不善言辞,但不是哑巴,直接顶了一句,“你没吃。” 本来向想出来玩一趟,五十两散银怎么都够花了,还觉得带多了呢,谁知道啊谁知道,小姐不花则已,一花惊人啊。 “报账就记招人吧,明鹭那边我吩咐了,不用为难。”燕筑林还能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你家小姐要做生意,所以近来开销比较大,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倒是想不放在心上,可一出手就是几百两,她做不到啊! “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银两?” 明雀刚想劝小姐几句,结果被一句“咱们”给取悦了,忙道:“大约还有六千两,要不是照顾三小姐她们……还能更多呢……” 燕筑林回府之前,礼节年金都是照收的,燕国公夫人都帮她存着,她回来后就把小金库还给她了,至于回礼日常开支,都有府里出,她一直以来花销不大。 对明雀来说,六千两一句大得只是个概念性数字,但这么多年存下来,燕筑林的私房少说也该有上万两,可实际却只有六千两上下。 “先花着吧……”还得想办法多赚些钱来。 “明雀,还有些事情交代你来做……” …… 燕筑林刚回府,就被陈夫人身边的王嬷嬷给请了过去。 进了房门,国公夫人就拿出了一个赤紫色的木纹盒子,燕筑林近前便闻到了那木盒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清香。 “你快看看,这装礼物的盒子就是降香黄檀了,里面怕不是什么宝贝。” 燕国公夫人将木盒递给燕筑林,示意她打开,“这一天的上哪去了?知道这是谁家送来的礼吗?” 燕筑林接过盒子,没有立刻打开,木盒长约四五寸,小巧精致,盒身上刻有一个小小的徽纹,正是高阳郡主府的家徽。 “郡主送了什么来?这礼……” 燕国公夫人知道她的意思,郡主的礼不是这么好收的,“放心,是随着请帖一并附送的。”并不张扬,“至于是什么,你自己打开看一看不就知晓了?” 木盒的侧面有一个卡扣,严丝合缝,燕筑林顺着上面小箭头的指示,轻松打开了盒子,盒子中央是一根金灿灿的簪子,静静的躺在白色的羔羊绒之上。 细看之下,那簪子还缠绕着一条似龙似蛇的东西,只不过与簪子融为一体,极难辨认。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在宋国公府蛇绕玉簪的场景。 是试探?还是警告? 燕国公夫人不是别人,当时一心顾着燕筑林,燕筑林扔出簪子那一幕她也看在眼里,但女儿不提,慌乱中其他人也并未发现,两人默契不论此事。 但现在高阳郡主,或者是她身边的人,发现了什么,她担忧的看向女儿。 “也许是示好。” 想起高阳郡主明艳的眉眼,半是安慰,半是猜测,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三者皆有之。 不过她当时扔出去的那支是玉簪,高阳郡主却送了一根金簪,不知是否有其他的意思呢? “猜那些干嘛,咱们又不是宋家,真当母亲没见过世面啊?况且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不提这茬,她送了礼,权当是她为了谢你送的谢礼好了。” 燕国公府可用不着仰人鼻息过日子,不过孩子长大了,还知道安抚母亲,真是不容易啊。 “娘亲说得是,”燕筑林点头称是。 对方既然送了请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到时候赴宴看一看便知。 不过话说回来,提前了将近一月送出请帖,还真有高阳郡主的。 此事暂且一放,倒是府中似乎有人按捺不住了。 燕筑林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小盘子,放着平日里常见的小吃食,比起往日多了一盘金丝团饼。 这金丝团饼府里的厨房也能做,单论品相细致不比黄厨娘做得差,但燕国公夫人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反而不待见,底下人知道了也就不再摆这一项,但现在桌子上却摆了一小盘。 对比其他几样的分量,还是吃了不少许的模样。 动作倒是快,晌午才安顿下来的人,这会儿东西都已经端到母亲的屋里了。 黄厨娘是做糕点的老手了,尤其是这金丝团饼,可谓是信手拈来,她今日刚到府里,见识了国公府嫡小姐的小厨房,这宽敞可比得上永宁侯府的一个正经厨房了。 燕大小姐她还没见着,但知道她来了,燕国公夫人还亲自差人给她送了些日常用品,她也感恩,当下就做了一盘饼子,让那差人带回去了。 只不过国公府的规矩有些大,她料理的时候,身边一直跟着两个小丫头,厨房还有一干帮厨伙计,说是她初来乍到不熟悉,所以照看着些。 可她觉得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想偷师,她也不在意,看就看呗,她这手艺能学会的人海了去了,可偏就谁也做不出她这味道! 34 为了小姐听曲 34为了小姐听曲 明雀近来过得那是又忧愁又欢喜,她最近分明吃喝,自由报销,但这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她又心疼。 “哟,明雀姑娘,这是又出门给大小姐招掌柜呐?” 燕筑林院子里的进出频繁了许多,一个府里的自然都注意到了,其他人猜测是她如今开始学管家了,头一项是接管燕国公夫人的嫁妆铺子。 要开铺子,寻地段,寻掌柜,寻货源……那事情可就多了去了,得力的侍女往外跑也不稀奇。 刚出了泰盛园的院子没几步路,就碰上了燕敏学院子里的一个管事妈妈,那婆子腆着脸就上前拉住明雀的袖子,自来熟的聊了起来。 庶小姐院子的管事妈妈,也就是个二等的管事,明雀是燕筑林跟前的侍女,正经的一等侍女,出门做什么轮不到她来管。 “李嬷嬷这念叨什么呢?我还赶着办事呢,耽误了我可吃不起明鹭姐姐的挂落!” 明雀一副着急的样子,照着小姐的吩咐,不承认也不否认,一甩手就挣开了林嬷嬷,只留下一个背影。 李嬷嬷暗骂了一句小浪蹄子,竟敢拿个小丫头片子管事来压自己,她要不是当初跟着陈姨娘来的,如今早就混上了一等管事! 从国公府的角门出来后,明雀去了一件成衣铺子,这铺子说夫人的产业,她在后头换了衣裳,带了幕篱,就直奔卿华楼去了。 想起那日马车上,小姐朝她招了招手,笑眯眯的附在她耳边道,有件事非她不能成,要吩咐她去办。 “你呀,自今日起,隔个两天就来一趟卿华楼……” “哎哟,二公子来了,今儿还是青平招待?” 她前脚刚踏进门槛,六儿的声音就传了来,自从那日之后,明雀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次次来也不干别的,就点青平来吹个小曲儿,当然几个酒菜也是少不了的。 这不,连六儿都和她算半个熟人了。 随手抛了一块碎银出去,六儿准确无误的接住,乐呵呵的凑上前来,要带她去厢房,一路上也不用明雀特意问,近来有什么新鲜事,新鲜人,六儿就竹筒倒豆子般挑有趣的讲给她听了。 明雀摆着谱点头,六儿一看心里有数,这几回他自认是摸透了这位主的心思,就是个爱听趣事儿的姑娘,听的满意,一准还有赏。 果不其然,出门的时候,明雀又扔了一块小碎银子。 看着飞出去的银子,明雀从最初的心痛到现在也习惯了,她是照着小姐吩咐打探消息来的,小姐也要开酒楼了,日后这酒楼是好是坏,全靠她如今在卿华楼的收获了! 真以为她找青平来是听曲的? 不,她还是来探消息的! 虽说青平乐师长得不错,性子也软……咳咳,不是,全都是为了小姐啊! 小姐说得对,银子不过是敲门砖,又能听曲,又能看人,还能买消息,一分钱三分花,不但不亏,还值得很呢! 要不是她和青平乐师关系好,这会谁能知道那闻雨姑娘拿了小姐的银票之后,就在和东家谈赎身的事了,听青平的意思,她离开卿华楼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不知道小姐知道了会不会难过呢…… 还有那个跟小姐很像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儿,多大了,打哪儿来,又是为什么进的楼,她如今也一清二楚,她都替小姐暗中盯着呢! 35 前事 35前事 了结了契约,闻雨身上剩下的银钱仍有百两上下,身傍一技,若是好生经营,定是不愁吃喝。 更不提陈汉之本是出自小富之家,诗书皆通。 从卿华楼出来,跟着陈汉之离开,现在想来这个决定有些冲动了,但她并不后悔,即便没有陈汉之,她也是留不住的。 闻雨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过“自在”二字,若是能够遂自己的心意而活,无论是平淡如水,还是刀尖舔血的生活,她都甘之如饴。 陈汉之也正是无意中戳中了她的心坎。 陈汉之第一次到卿华楼,并不看重哪些容貌昳丽的乐师,歌者,他只看那些真正有技艺的,那些嗓音最独特的。 之后在挑选出的人中,以五十两白银为彩头,提出诸多考较,卿华楼不是寻常之地,最后仍是留下了不少有真材实料的人。 陈汉之又依次指着房中摆设的数十件乐器,要求乐师演凑,见乐师为难,他便一语双关的嘲讽道,“看来都是摆设。” 在旁人看来,他的脾气是有些古怪的,因为没人完成他的要求,就把相陪的姑娘都赶走了,连友人的也不放过。 二楼的大管事知道了此事,即刻让闻雨过去,两人一番对凑之后,陈汉之大喜,从此得空便日日前来,只为与闻雨探讨音律乐理。 大多时候是他说,闻雨为他演奏,说来惭愧,不少知识还是听了陈汉之的介绍她才知晓,陈汉之却以她分明比自己还精通博识,却愿意静静倾听,而感动不已。 最初那次陈汉之开口劝闻雨跟自己离开,是在酒醉之后,当时他双目通红,信誓旦旦。 “我刚刚来寻你,秦妈妈却说已经有贵客请了你过去,我们昨日分明已经说好……” 闻雨的手被他握着,他身上酒气扑鼻,只是听他絮叨着说下去,“我知晓你必然是不情愿的,身在楼中,就是身不由己……我只是心疼你,为什么不是我……” 原以为他是要责怪自己未如约相见,却不料开口是怎么一番话。 闻雨有些好笑,他对陈汉之并没有特殊的感情,陈汉之是痴迷音律,引她为知己,可她却知道自己并不是同类人,演凑对她来说不过就是吃饭的手艺。 酒醉之后的人,总是容易冲动的,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酒醒之后,权当忘却,一句“醉了”就可以不负责,再安逸不过,在卿华楼这样的地方,她见之多矣。 “送陈公子回去吧。” 她差侍者叫了马车,又替他付了银钱。 第二日,陈汉之未来。 第三日,陈汉之未来。 第四日,她在房中便听见了陈汉之的声音,他来了。 只不过陈汉之来了之后,没有去寻她,若是没人告知,在自己房中的乐师们是不会知道外边谁来了的,她想陈汉之大约是不知道她知道他来了。 不来也好,省却烦恼。 如若陈汉之继续纠缠自己,早晚要被他家人知晓,她在楼里这么多年,因为容貌平平,从未遇到这样的事,可却有不少好友遇到过。 倒也没有大事,卿华楼总会摆平,只不过赎身的银两,又要往上加一加了。 36 醉人 36醉人 闻雨并未有意关注陈汉之,但他的声音实在有些大了,隔着老远还是往她的耳里钻。 一开始是和相熟的好友谈论,无非就是夸赞闻雨是如何如何的天资卓越,不该被卿华楼埋没,之后他一人离开,脚步渐行渐远,竟是寻了大管事。 接着,她听到了争吵声。 “……那些都是什么东西?他们听得懂琵琶和二胡的区别吗?他们分得清笛子和唢呐的区别吗?” “陈公子是不是又醉了,快来人……”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要……她想给谁演凑就给谁演凑,不想见的人就不见……” “……” “我要带她走……”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竟然没注意到,有人来到了自己的房前。 “闻雨姑娘,快去看看陈公子把,他为了你和王管事闹起来了都!” 闻雨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让身边的侍女去把人请了过来。 陈汉之的脚步声沉着有力,不像是醉了,甚至都不像是饮了酒,情绪冲动。 进门之后,他往常一般,亲昵唤着闻雨,要同她合奏一曲。 闻雨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照常接待了他。 那之后又有几日,陈汉之没出现,等再来之时,便是以“柳园”相赠。 “闻雨,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话吗?” 陈汉之想握住闻雨的手,却被避开了,只是抓着她手里的长笛的另一头,脸上带着隐隐的哀求和期待。 “是你醉了的那次吗?” “我没有醉,我说的全都是真心话,你愿意跟我走吗?这些天我去筹了些银两……” 陈汉之的目光很是恳切真诚。 原来是去筹钱了。 当闻雨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动容了。 一次酒醉可以是偶然冲动,琴瑟和鸣和可以是假装,但私下的谈话总不能是事先安排。 没有人知道,她可以听得见,没有人知道,她可以听得那么远。 她五六岁到了卿华楼,七八岁开始有意无意展示自己在乐理上的‘天赋’,九岁就成为了三等乐师,若不是长相普通些,凭着这样的资质卿华楼运作之下,名动京城也不是难事。 在楼中二十多年,她已经有种垂垂老矣之感,跟不跟陈汉之是后话,不过脱离名为“卿华”的枷锁的时候已经到了。 “想不演凑就不演奏,想不做什么便不做什么,都由自己说了算,这才是真正的‘人’对吗?” 闻雨看着陈汉之问道。 陈汉之连连点头,“对,你这样的乐师世间难寻,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随意用钱差使的!闻雨,你跟我走,以后想见谁就见谁,都是我们说了算。” 至少目前看来,陈汉之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要想想,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我等你!” 【是夜,闻雨有梦,次日便有人找上门来,一开始知道是女子的时候,她误以为对方是为了陈汉之而来。 近来却总有人出乎她的意料。 客人是为了她而来,言语中的意思似乎不但知道陈汉之和她的事,还知道她最大的秘密。 看来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女子生就星眉剑目,双眼灼灼,说要自己相助时,自信张扬,那神采耀眼的有些烫人。 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似乎比原本想的还要多那么一些,在不知身份不知底细的情况下,她竟有些心动了。 雍京何时有了张扬的一位女子? 是番外新近来的贵女? 气质不太像。 这样的风采,是高阳郡主?也不对…… 难不成是出自宫中……某一位公主? 罢了罢了,落子无悔,诸多猜测皆是无用,自己不过一无根浮萍,何以相助? 不过——既能后悔,赌一赌又何妨?】 37 前世尘(1) 37前世尘(1) 翌日清晨,闻雨洗漱完毕之后,便去见了总管是商谈了结契约之事。 卿华楼向来爽快,闻雨给的银两够数,末了大总管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得到肯定回答后当场就把卖身契以及合契都撕毁了。 陈汉之到来的时候,闻雨都已经把契约了结,随时可以离开了。 “闻雨,太好了,你终于出来了,我真想立刻就把你引荐给我我的好友,他们都是精通乐理,善歌之人!” 看着对方双颊通红,满脸欣喜,这一次没有婉拒也没有推诿,闻雨伸出那双令陈汉之日思夜想的纤纤细手搭在了他递出来的手腕上,稍稍借力,一跃而起登上了他的马车。 雍朝民分三类,第一类是京民,也就是雍京本地的,无论家世高地,从事何种职业,生来就是。 二类是除了京民和第三类的赎民之外的所有平民。 如果说前两类更多的只是地域上的划分,第三类的含义就不止如此。 赎民,便是闻雨如今的身份,意指没有任何自己的田产房产之类的固定私产,是从酒楼这类经营场所或者他人府邸中自己赎身出来的统称为赎民。 从律法上来说,赎民也是真正的平民,无论红白喜事,从事各行各业也都没有限制,但赎民的户籍上会标明此人是自赎其身。 想要改变赎民的身份,一是从事农业,既买一块地,去种地,当交够规定的粮税之后,朝廷会颁发新的不再标有“自赎其身”的户籍,二是嫁娶,与非赎民的两类平民婚嫁皆可,只要是明媒正娶的,无论男女也都会颁发新的户籍。 这样的规则也并不严苛,实际上有很多的操作空间,所以在雍朝赎民是极少数。 但对闻雨来说,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雍京城外价格寻常的良田价格也要百两上下,还是有价无市,因为大多连成片,是世家大族的产业,想要单买一块种地交粮税,几乎是不可能的。 闻雨本想住客栈,不过陈汉之早就安排好了住处,能省下一笔钱,她也就没有拒绝,若是不出意外,陈汉之便是她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既已有住处,就无需再多花那一笔钱。 是夜陈汉之为闻雨设下了接风宴,果真请了不少好友来,有她曾见过的,也有从未蒙面的,大多看起来文质彬彬,谦和有礼。 但闻雨能够清晰的听到他们每一句窃窃私语,附庸风雅占一半,酒肉朋友占一半,可怜陈汉之还全然不觉。 只是她会属意陈汉之,不也正是因为他的“天真”,“愚钝”吗? 宴席之后,闻雨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本无意去探听陈汉之和朋友之间的对话,但总能听见自己的名字。 言语中他对自己的夸赞是极尽之所能,听得她都有些脸红。 到最后留下来的还有两人,其中一人似乎取出了什么东西,从陈汉之的回答中可知对方是拿出了一张银票。 38 悉数抖落(2) 38悉数抖落(2) “赵兄,你当我是什么人!你这是在侮辱我和闻雨,也是在侮辱曲乐!” “这不是钱的事!你再掏我翻脸了!” 三人又推搡了一番之后,陈汉之陪同两人往闻雨的房间走来。 闻雨猜测这就是陈汉之之前说过要引荐的好友,无非又是让她演凑一番。 “也就是你们,我才同意的,换了别人,是同好也就罢了,不是同好,给我一百两我也是不肯的!” 听到还在吹嘘的陈汉之,闻雨暗笑,她在卿华楼这么些年,成了最顶级的乐师之一,也不过就存下二百多俩银子,赎身后更不必提。 陈汉之敲门之后,听闻雨同意,才带着两人进门,那两人和陈汉之年龄相近,见了闻雨之后,也是赞不绝口,言行间也不失分寸,闻雨在旁为她们演凑,三人高谈阔论直到凌晨,才各自散去。 陈汉之临走时有些愧疚,还嘱咐闻雨好生歇息。 隔日到了黄昏时分,陈汉之又再次到来,“闻雨,我的好友引荐了一位同好,说要出一百两见你!” 听到陈汉之的话,闻雨微微皱眉,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却见他神色坦荡,满脸都是毫不遮掩的喜悦自豪,“一百两,白银?” “是啊,不过我说了,必须要经过我们同意才行,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见!” 陈汉之一如既往的诚挚。 这和闻雨最初想象的有些出入,但似乎又和说好的没什么不同,确实是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 可她离开卿华楼,就是想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现在若又为了银子演凑,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陈汉之听了闻雨的想法,很是不赞同,“闻雨你这是想岔了!怎么会不一样,以前你必须听管事安排,让你见谁就见谁,如今却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最重要的是你这样的才华若是不演凑,岂不是生生埋没,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被埋没的,我要让你真正名满京城,到时候谁都知道你是第一的乐师!” “而我就是你的伯乐,发掘你,守护你!” 至此,闻雨才发现自己好像误解了陈汉之,对方一直是如此的赤诚,连欺骗都算不上,完全就是自己误解了,他不是要娶自己,他是要做伯乐? 终于回味过来的闻雨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若是对方负心也便罢了,如今这算什么? 而那头见闻雨沉默,以为她答应下来的陈汉之则兴高采烈的去通知朋友这个消息了,临走前还不忘问她有没有想要的乐器,有了一百两,自己可以为她寻来更好的曲谱等等…… 那所谓的同好和他的好友其实已经在厅堂等候,这头陈汉之来征求闻雨的同意,那边两人肆无忌惮的说将起来。 “那可是卿华楼的姑娘!你也知道,卿华楼是咱们雍京的第一楼,那里面的姑娘都是千金难求,若不是出来了,伺候的那可都是达官贵人,二百两绝对是大赚特赚!” “可我听说长得一般啊……你那兄弟也真是惯会做样子的,还要求人同意,啧啧。” “这……大约是商议价款吧,你放心,这事绝不会让你吃亏,至于长得如何那要看同谁比了,楼里那姑娘都是水灵汪天仙似的,这一般的天仙那也是天仙啊!” “更何况她出来之前还是一等乐师!不但是乐师,还是歌者。” “歌者好,歌者我喜欢,还别说那叫声就是婉转动听些……” “嘿嘿……你倒是懂行的……” 殊不知这议论声全被闻雨听在了耳中。 陈汉之啊陈汉之,百两银见一人,听一曲,也就只有你这样的痴儿才会相信! 三人的脚步声很快又响起,那陌生人脚步急躁虚浮,但踩地声音并不轻快,听脚步声是个有些年纪的上了重量的男子。 见了面,闻雨只一眼就猜出,这是来自外地的富商,她在楼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眼中带着贪婪算计,整个人富态圆润,满脸的不屑,借以遮掩虚荣与底气不足。 “闻雨……” “陈公子,还有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很是抱歉,我突然有些不舒服,若是可以的话,改日再招待可好。” 听到闻雨说自己不舒服,陈汉之有些担忧又有些迷茫,“怎么了?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哪里不舒服,手没事吧?” “闻雨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陈兄,为人处世最重要的不过诚信二字,这般推诿以后还怎么发展?” 赵平庭是知道陈汉之的真实目的的。 “赵兄说的不无道理,闻雨我们既答应了,就不该推脱,若是不讲信用,谁还回请我们去演凑,听说宫中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了。” 闻雨哭笑不得,竟是如何想的,已经到了宫中规矩了? 那富商听了却是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嗯?是不是看不起我?吹得天花乱坠,和窑子里十两一个的也看出差在哪儿!” 闻雨还没说话,陈汉之先怒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怎么能将闻雨同……相提并论!” “这是在装模作样什么?里面外边的,还不都是一样出来卖的!” “你住嘴!赵兄,赵兄,这就是你找的同好?愿意支持闻雨成为雍京第一乐师的同好?让他滚!” 陈汉之怒极,就要把那富商推出去,富商亦是大怒,哪里肯就范,回手就反推了一下陈汉之。 “让我滚?老子的银子可不是白花的!” 赵平庭一看不好,急忙去拉陈汉之,想到富商允诺的一百两,一时间就拉了偏架。 一旁的闻雨眼见三人动起手来,发展成边骂边打,陈汉之哪里是两人的对手,情急之下,就举起了身旁的琵琶,一发狠砸在了富商的后头颅上。 那富商被猛地一砸,下意识就伸手去捂住头,一懵之下,早就愤怒至极的陈汉之就挣脱了和自己半斤八两的赵平庭,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富商往外头狠狠一推。 富商脚下不稳,直直往后栽去,本就受创的脑袋又生生磕在了门边摆放乐器的立柜柜角上。 一个血窟窿当即凹陷,滚烫的鲜血把柜上的长笛染贱成一片通红。 三个站着的人都当场愣在了原地,惊恐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地上那一滩肥肉并未立即断气,而是目眦欲裂得回望三人,口中嘟囔着:“救……” “啊!死人了!”谁也没听清,赵平庭吓得大叫,踩着那富商的胸口就夺门而出。 40 明鸦(1) 40明鸦(1) 如今回忆起来,那张脸和她在卿华楼见到的有着不少区别。 多了几分含蓄轻柔,少了几分灼热锐利。 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笑容,再微小不过的一丝善意,闻雨却报以了性命。 那是雍朝未来的皇后,她怎么会认识自己,但她不在意。 六王子这边没有闻雨的之人,而燕筑林那头和四王子的交易却已经达成,很快一切便成了定局。 雍朝原本岌岌可危的太子爷,在得到富丽的助力之后,稳坐条鱼台,只不过闻雨知道自己的上线,那位老者一直不看好太子。 这样关键的事情竟走漏了风声,若不是太子妃亲自来,力挽狂澜,恐怕就危险了,这般看来这太子确实也不过如此。 刚到的陈汉之见到她出神,又唤了几句。 闻雨回过神来,暗叹燕筑林真是一语成箴,这个机会岂不正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报?如若梦中的一切真的是前世。 “陈公子,我有些不舒服,不知可否改日再叙?” 虽然陈汉之进来之后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但是并不妨碍她拒绝。 “这样啊,那有些可惜了,不过理应如此,不舒服就好好歇着,我不吵你了。” 陈汉之听她一说,立即让她歇息,自己转头就走。 那头的富商却不肯轻易离去,赵平庭已经收了他一百两的定金,自然是帮着他说话,陈汉之哪里是两人的对手,最后三人竟然还是闹了起来。 有些事情看来是不会改变的。 只是她现在知道也为时不晚。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女,这次并没有在完成梳洗后就离开,而是按照她的吩咐一直伺候在左右,“你去燕国公传个信,就说燕大小姐的一百五十两银子找回来了。” “燕国公府?” 那侍女有些迷茫,她既不知道闻雨和燕国公府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该怎么去传信。 闻雨微微皱眉,三人越来越近了,略一迟疑,“你先去卿华楼,给六儿和青平乐师传信,再到燕国公府后门守着,看有人出来就把方才的话说一说。” 那日同燕筑林立下赌约,并无凭据,也未交待联络方式,不知是她忘了还是有意为之,唯一算得上信物的也只有那一百五十两银子。 不过她也留了个心眼,知道燕筑林见她之前,是六儿和青平接待的她,说不定其中就有她的眼线,知会了他们,在去燕国公府撞撞运气。 这是她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的主意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侍女接了闻雨给的一锭银子,还不知危机将近,顺从的遵照吩咐就离开了小院。 没一会功夫,赵平庭就跑了过来了,大喊着让闻雨快过去,要出人命了。 闻雨无奈,跟着他过去,之间那富商肥胖的身躯正欺压在陈汉之身上,陈汉之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脖子被掐住,整张脸已经涨的通红。 竟已经撕打到这样的程度! “快将人拉开!不然真要出人命了!” 赵平庭在一旁仍然是缩手缩脚,富商是出来偷腥的,只带了一个小厮在外头,和陈汉之的小厮打平了。 闻雨瞪了一眼赵平庭,真是不经用,只得自己上前! 41 明鸦(2) 41明鸦(2) 闻雨略一斟酌,放弃了身旁摆放的椅子,直接上前去试图推开那个富商,那富商一屁股坐在陈汉之身上,松开了他的脖子,却反手捏住了闻雨纤细的手腕。 “又滑又嫩……” 富商一把转手闻雨的手,就要将人抽过来,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见闻雨的手腕被抓住,原本几乎奄奄一息的陈汉之不知哪里来了力气,一个鲤鱼打挺,掀翻了身上的富商自己坐了起来。 赵平庭此刻正心虚,两边闹起来不管哪头吃亏占便宜,他其实都讨不了好,但是他袖口里确确实实放着百两银票,买卖不成仁义在! 眼看闻雨和陈汉之二对一占了上风,他就上前想要拉架,谁知才一靠近,就被富商用力一甩,他向后一个踉跄,就撞在了摆放花瓶的高凳上,脑袋直直的磕了上去。 那实木高登虽然结实,边角却是圆润不是四方的,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后脑勺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与否,只是本能伸手去摸。 一试探,就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伸回来一看,掌心里都是鲜血。 另外三人登时也愣住了,不打不闹了。 闻雨还好,千防万防,谁知道这回富商没事,赵平庭却还是撞了脑袋,到底没有出人命,即便没传到信,事情也依然还有转机。 “赵兄?赵兄?” 陈汉之上前扶住赵平庭,胖富商也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闻雨忙道:“别喊了,快送人去医堂!” 这一下,两人连并小厮四人,才连搀带抱的送人出门去找大夫。 赵平庭的家境算不上显赫,不过世代都是京民,也还算殷实,家中还供养除了一个举人,也就是赵平庭的大哥赵平朝。 只不过赵平朝的才气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供养赵平朝读书还不算难事,但为了让他更进一步,赵家已经耗尽了家里的积蓄,余下的不过是表面样子。 赵平庭会与陈汉之活动,是因为同族中有一位伯爷与承恩侯府是姻亲,正是这一头关系,他自认和陈汉之关系亲近几分,都是侯府的亲眷,又声称爱琴如命,很快就和陈汉之成为了“莫逆之交”。 几人到了医堂之后,赵平庭的父母也很快就闻讯而来。 赵父看起来六十有余,须发皆白,到了之后愁眉不展,闭口不言,赵母胡氏看起来年轻少许,但脸上也是沟壑遍布,神色哀戚,满脸惊慌。 胡氏一见赵平庭面无血色,头上裹着纱布,躺在一个木板床上,眼泪刷刷往下掉,口里“苦命的儿啊”不停哀嚎了起来。 陈汉之和赵平庭也算是好友,此时第一个开口安慰胡氏:“伯母,您别担心了,大夫已经给赵兄看过了,送治及时,无性命之忧。” 胡氏进来就看到三人了,富商满脸横肉,眼里尽是不耐烦,闻雨冷冷站在一旁,唯有陈汉之看起来还有些担忧之色,不像两人不好惹。 就是他了! “我儿到底是怎么了?这出门还是好好的啊!”胡氏一把拽住了陈汉之的衣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起来,“他说是去访友了,你就是他那个朋友吧?” 42 明鸦(3) 42明鸦(3) 陈汉之听了脸一红,“伯母,我是汉之,赵兄确实是来……” 顾不得周遭的许多人,胡氏一听到陈汉之的名字,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汉之,可是陈家的儿郎陈汉之?我听庭儿说起过你!” “你可不能不管庭儿啊,他可是把你当成毕生挚友看待的,如今去你府上遭了难,真是可怜见,老天不开眼啊……” 胡氏说着又语无伦次的哭嚎了起来。 “行了,这里是医堂!不要大声喧哗了!” 大夫却是看不下去了,“包扎和用药三两银子,另外再有几服药带回去煎熬,一共四两半贯,把帐先结了吧。” 听到结账,胡氏脸色一变,“汉之啊,你看这……我和你大伯出来的急……” “伯母放心,五两是吧?我身上就有。” 陈汉之二话不说,当即就要掏钱,闻雨有些不赞同,但也没说什么 这胡氏还不知道赵平庭是在陈汉之那里如何受的伤,就想让陈汉之出钱,若是知道了前因后果,指不定要赖上。 站在一旁许久未说话的富商冷笑一声,“既然没事了,他兜里还有我的一百两银子呢,连带毁约金,二百两快还回来!事儿没成,还惹得一身骚!” 说罢还有意朝着闻雨的方向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什么?赵兄已经收了你一百两银子了?” 陈汉之不由吃惊。 “什么二百两银子?你在胡说什么?”胡氏眼一瞪,“你是看我家庭儿昏迷不醒,空口白话就要讹人不成?” 那富商不理会胡氏,上前去翻赵平庭的衣裳,果然翻出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正是百两整。 胡氏哪里不知道赵平庭的身家,即刻知道这百两的来头不对,可到了儿子手里的银子哪能让人白拿走,一下子也扑了上去就要抢银票。 两人眼看着又要纠缠到一块儿,胡氏拽住银票不打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救命啊,还有没有天理了,把我儿子达成这样,还要当众抢钱,救命啊,天子脚下,还有没有公道了……” 眼泪鼻涕的直流。 医堂里看诊的人不多,但也经不住这样闹腾,大夫烦扰不堪,这下直接就吩咐小厮,去衙门报案了。 雍京的治安管理极好,小厮出门没走几步,就碰上了巡逻的捕快,衙门也不要跑一趟了,说是医堂有人公然强抢银子,一人回去禀告,两人兴冲冲就跟着小厮上门来了。 “别吵了别吵了,捕快来了,你们有话说话!” 毕竟是自己的地盘,大夫呵斥起人来一点不客气。 胡氏哭喊着说富商强抢,医堂里的人也一并作证,富商辩驳这是契银,赵平庭事没办好,所有自己取回,银票上还有票号,而后陈汉之和闻雨又作证,是富商推了赵平庭,人才磕碰到了脑袋,昏迷不醒。 富商一听那还得了,反手就恼怒指控三人是仙人跳,有意讹他。 “好啊,好啊,难得来一趟雍京,当真是长见识了,天子脚下,还有没有公道了……” 富商一声怒号,目眦欲裂,竟比胡氏还要冤屈几分,令人不由动容。 当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好不热闹,两个捕快听得是面面相觑。 “愣着干嘛,全部带回去!” 43 明鸦(4) 43明鸦(4) 江捕头干捕快这一行有些年头了,升任捕头还是年初的事情,他身上是有些功夫的,但在雍京这块地儿,着实也没什么大展身手的地方,要不是当初听信了老头子的吹嘘,他也不会带着媳妇到这来。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用了,他今年三十出头,家有贤妻,儿女双全,供奉也从一个月三两银涨到了四两,逢年过年还有红包节礼,也就养家糊口罢了,再也不想什么宏图大志了。 这个时辰他正准备放衙呢,想到媳妇做好了晚膳和孩子们等着自己回去,却被临头一脚给拽走了,心里就不由一阵烦闷。 “我说老三,揽事也不是这么揽的!” 老三嘿嘿笑着,一边还喘着粗气,说是遇上大事了,医堂伙计说都要闹出认命了。 江捕头一边抱怨着,一边又招呼了几个兄弟跟着老三一块去医堂了,小年轻就是这样,遇到点事就激动。 一路往医堂去,头却朝着家的方向频频回顾,心里想的不是什么人命,而是孩子们吃饭了没有,他晚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许鸳见时辰到了他没回去,心里应该有数,会和孩子们想把饭吃了的。 几人刚到门口,就听见熙熙攘攘之声,江捕头心里有气,进去就大喝了一声,“全带回去!” 这一身喊,本来还闹个不停的众人转眼就没声了。 看了一眼两个愣在边上的老五,老六,又道了句,“你们是衙役,断案的事交给官老爷去得了!” 江捕头才不在意这一行人谁对谁错,谁善谁恶,关他什么事! 随行的捕快立即跟上,老五和老六也反应过来,除却昏迷不醒的赵平庭,就要将三人拿下归案。 “老大,这一百两银子……” “银子?什么银子?那是证据!” 既然是证据,自然是收起来一并带回去。 “那个昏迷的,醒了再说,不过别想着跑,回去好好躺着,”江捕头雷厉风行,三两句就把事办结了,胡氏还不依,他转向赵老爷“你是他爹是吧?先跟我们一块去衙门吧。” 不但雷厉风行,还滴水不漏。 胡氏不肯,拉着赵父的衣袖,胡搅蛮缠,就被江捕头单手摁在了地上,那富商本想跟着闹,这下也老实了。 同行的几人都啧啧称赞,把四人抓捕归案,又随手驱散了人群,终于清静了。 事实上四人并没有被带进衙门关押,半道上赵家的举人赵平朝,还有陈家的老太太也都闻讯而来,签过了担保书,案子上报,人就各自回家去了。 顾上则是跟着交了保证银,交代了下榻的客栈,也没关押。 在雍京,当差的从来就不怕人跑了。 各自散去之后,老三和江捕头顺路一道走,似乎还想唠一唠刚出的案子:“老大,人就这么放走了啊?” 江捕头脚下的步子又大又快,听他问瞥了一眼道:“那要不然你还想怎样?” 愿意息事宁人还是好的,就怕这些人不是怕麻烦,而是不肯吃亏! 44 明鸦(5) 44明鸦(5) “你说你也跟了我有半年了,”江捕头不耐烦道,“那赵家和陈家两家什么人你还没打听出来?”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在雍京办差别的大事没有,但这人物关系网可必须记得牢牢的! “我知道,本来不知道,那举人老爷,还有老太太一出来我还能不知道吗?不就是和伯候沾上那么丁点关系?还能坏了规矩不成?” 老三今年才十九,无父无母,从朝廷开设的幼保堂到护青院一路长大的,说好听点是一心报国,说难听点就是被洗脑了的愣头青。 两人眼见就到了岔路口,江铺头的家在左面,拐个弯就是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媳妇在门口等自己,临近分头,江捕头最后道了一句: “在雍京,关系就是规矩!规矩就是关系!” 说罢头也不回的奔家去了。 只留下老三还在屁股后头看着,他愣了一会儿,没有往右面的衙役所走,而是转回头去方才经过的一个路边摊吃馄饨了。 老大家里有媳妇等着,衙役所里只有一堆和他一样臭烘烘的同僚,那群人都是牲口,现在回去别说热饭了,连口汤肯定都没了! 赶巧了,馄饨摊上老五老六的屁股已经才沾到板凳,见他来了忙招呼过去一块吃儿,顺道就把方才在医堂听到的那一番争论说给去晚了的老三听。 …… 明雀今儿出门早,回来的也快,虽然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一路绷着脸,但明鹭一见她就像是看见了一只扑棱着翅膀,找到了肥虫的小麻雀。 “慢点儿走,小姐在花房呢。” 明鹭知道她着急回来定是有事禀告,轻轻拉了她一下,给她指了路。 “好姐姐,你立大功了!” 明雀脚步没顿住,回头快速抱拳道了句谢。 “这丫头……” 往外跑的多了,说话做事较以往都有了变化。 天气开始转凉了,大部分草木都有了衰败的迹象,不过府里种植的大多是常青树,那花坛也是一季一茬的换,尤其是泰盛阁的花房,还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花房门口,明鸥和明雉两人在外守着,明雉话少,让向来话多的明雉撇的难受,也不知小姐进来为什么最爱让她和自己凑一对,真是愁人。 此时正百无聊赖的往四处张望,远远就见到小麻雀一般飞来的明雀,相比明鹭和明雉,她最喜欢的可就是明确了。 “明雀!”明鸥一脸欣喜,迎上前挽住了明雀的胳膊,“你可倒好,成天在外头浪,快说说又有什么新鲜事了!” 她也是知道明雀的,旁人看不出来,她一眼就瞧出明雀也憋着一肚子话呢。 “我是替小姐出去办正事的!”明雀才不认呢,“我有事向小姐禀告,急着呢,没空闲聊!” 明鸥跟着她小碎步往回走,小姐连明雉都带出去过,偏就没她的好事,明鹭就算了,现在倒好,明雀也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不由就说起了酸话:“哟,现在都学会摆谱了!几句话的功夫都没空说了?” 45 明鸦(6)(被拒签了要更努力写到十万再试一次了投资的老爷们对不起) 45明鸦(6) 明雀哪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先是听了青平转告侍女的话,后头又听六儿绘声绘色讲述闻雨等人怎么被捕头带走,这会心里正急着呢。 “回头说,回头说,”一边敷衍着,一边就扒拉下明鸥的手,又脚步匆匆越过了明雉,进了进了花房。 明鸥就势跟着进去,却被明雉拦住,“守着。” 小姐让我们在门口守着。 明雉看着明鸥,明鸥心里恼怒,一个个都不把她当回事了是吧? 只不过对方人高马大,本就看着不得劲,分明是小姑娘家还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府里的三等侍女都要比她体面,也有脸给自己脸色看? “一个两个,真当稀罕!” 明鸥最终也只是口头抱怨了一句,伸长脖子往里看,也没看出什么来。 花房里百花齐放,争相斗艳,明雀一进去就被一阵香味冲了鼻子,伸手揉了揉鼻头,望见自家一身罗裙,伫立在一从花树下。 一时间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满脑子的小姐真好看,小姐真好看。 人比花艳,人比花娇,人比花…… 在卿华楼也听了不少曲,学了不少新鲜话,到头来见了小姐,只有一句,“小姐可真好看!” 燕筑林抬头看向她,微微勾唇,双眸如波似水,被花色映照得徇烂夺目,“回来了?是有闻雨的消息了?” 明雀连连点头,心里还在感慨小姐要是出门,定能迷倒一大片青年才俊,如今只有自己看,真是可惜。 “小姐真是神了!我还没说呢,小姐就猜到了!” 燕筑林抿唇,这丫头藏不住心思啊,天性烂漫活泼,只不过这样的明雀在她出嫁后就…… “小姐,小姐别急,闻雨姑娘派人传话说要来还银子呢……” 见燕筑林脸色有由晴转阴的趋势,明雀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却一下子察觉到小姐不开心了,急忙把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还银子?”燕筑林撇开思绪,缓缓朝着一旁的歇息房走去,和自己想的似乎有出入,“原话怎么说的?” 明雀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把原话复述了一遍,连带医堂里发生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啊…… 两人的赌约不便直接提起,而这一百五十两算是媒介,闻雨让人如此传话,应该是想提醒燕筑林罢了。 明雀大约也是想到了,只不过直接理解为闻雨要把银子还回来。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介入,闻雨这次并不是当天就跟陈汉之回去的,而是考虑了几天,事发也随之延迟了,但还是发生了…… 发生了,却又有了变化。 那么未来到底是可变,还是不可变呢? “这件事你办的很好,让青平传话,‘那就多谢闻雨姑娘了’,除此之外……”燕筑林想了想,决定暂时不介入这件事,“你继续看着,静观其变,那侍女若再来,可以让她直接去成衣铺传消息。” “是!” 听了吩咐,明雀的小圆脸红红的,看着自家小姐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模样,明雀直觉小姐是要干大事!而她明雀就是跟着小姐干大事的人! 46 明鸦(7) 46明鸦(7) 闻雨是跟着陈汉之一道被释放的,陈老夫人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说,仿佛她整个人不存在一般,只是临走时看了她一眼。 精明能干,满腹算计,绝不吃亏。 这是闻雨对陈老夫人的映象。 “老夫人,这姑娘不是省事的。” 陈汉之和闻雨送陈老夫人回了陈府后就离开了,陈老夫人身边跟着的老人也是个能看人的,望着闻雨的背影就低声提醒道。 “无妨。” 陈汉之是年轻一辈的独苗苗,陈老夫人是有些纵着了,但也是自己手里长大的人,什么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人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自家孙儿无,那女子也无。 若正如孙儿所说,那女子有过耳不忘的天赋,有汉之这样的帮助,再有陈家的运作,出个雍京第一乐师也未尝没有可能。 到时候陈家的声望,汉之的前程,都可以再上一个台阶。 却叫赵家的人差点坏了好事!赵家的老子小子都不是东西,竟敢诓骗自己的孙儿!别以为她没看见汉之脖子上的淤青,旁的不说,那一百两必须吐出来,权当做赔偿! 赵家那头,半夜里赵平庭清醒了过来,一家就听他说了白日里的事情,当然他自作主张的一些事隐去了,只着重讲述了在陈汉之家中的斗殴过程,以及富商承诺引荐就给他一百两的介绍银。 “这陈家小子也太没个谱了,一百两啊!什么女人值当他这么造事!” 胡氏听完了陈汉之的讲述,第一个骂骂咧咧起来,她最看不起那些个仗着几分姿色就搔首弄姿,回头还自命清高的人。 “你们不是好友吗?他怎就做出这样的事来?” 既然关系好,就不该糊弄人!赵父拧着眉头,看向赵平庭,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平庭下意识的就以为赵父是在怪产陈汉之临头反悔:“爹,不是汉之,是那女人,说什么身体不舒服,汉之才……” “你还有脸说,我们赵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你哥哥还是举人,你怎么能……” 能去给人拉皮条呢!赵父恨铁不成钢! “爹,这哪里能怪我,不是手头紧吗,这种事做的人多了,一百两却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闭嘴!”见赵平庭毫无悔过之心,赵父呵斥道,“事已至此,就罢了,那陈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胡氏一听,抬头问道:“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难道就算了?还有那一百两银子……” “银子?”赵平庭猛然在袖子里掏,没有,又往身上掏,还是没有,“银子呢?” 胡氏答道:“被官府收走了。” 于是又把医堂里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到此为止吧,陈家小子也为你付过药费了,这件事计算结了,要不然还得上衙门……” “爹,你这么说我岂不是白挨打了?那个外地商人打得我,他有钱,那一百两介绍银是我的!” 赵平庭脑子还有些发晕,但是他话里的意思,赵平朝听明白了。 47 明鸦(8) 47明鸦(8) 赵平庭沉声道:“爹,这次我觉得娘和平庭说得有理,不能就这么算了,那陈家我们拿捏不住,可那商户,那个赎民,我们还能拿不起了吗?” 赵平朝是家里唯一的举人,这些年又结交了不少人,如今在家里说话比赵父还顶的上用。 “一来那富商虽然有钱,却是外地来的,在雍京无根基,二是那赎民,虽是陈汉之的心头好,但那陈家可不是傻的,不会为了个赎民和我们陈家闹的。” “再有我们平庭伤的可不轻,一个介绍银,一个赔偿费,都是不能少的!” “大哥说得对!我们就告那富商伤人,要他赔偿银两!至于事没成,到时候推给那个赎民就好了,这样一来吃亏的就是我们陈家和赵家,衙门断案就有依据了。” 兄弟两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认同。 胡氏也十分赞同两个儿子的意思,唯有赵父敲了敲手里的烟斗,终是沉默不语。 第二次赵平庭是被抬着上的公堂,他一口咬定是富商蓄意伤人,自己只是个无辜的中人,陈家也是状告富商擅传民宅无故伤人。 富商则是说什么也不肯认罪,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这个案子的主理人真是都察院御史徐珉的三公子,状元郎徐旭,他听完几个当事人的讲述,惊堂木一下,便道:“本官看此案其中多有误会,你们可愿和解?” “不急着回话,给你们一些时间商议。” 徐旭能状元及第,在学问上自然是没话说,断案经验尚浅,但他也懂看人,此案看似复杂,其实关键在于银子罢了。 这是要他们最好私了了。 富商昨晚也花了些银子打点,知道了陈家和赵家的情况,他和赵平庭是在茶楼偶遇的,本以为只是个拉客的小人物,却不料两家都和侯府沾亲带故。 谁能想到侯府的人也做皮肉生意? “必须赔偿,否则这件事不能善了。” 赵平朝看着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赵平庭,义正言辞。 富商想到此行的目的,到底还是决定咽下这口气,这官司真打起来,他后头的生意就甭想继续做了。 好不容易才发展到雍京这边来,早知道就不贪图那卿华楼的名号了。 “赵公子的伤确实是我疏忽了,我愿意赔偿医药费了结!” 想通了之后,富商很快做出了妥协。 “这是医药费的事情吗?我儿子白白给你牵桥搭线了?说好了引荐人是的介绍银一百两,你自己再去和陈家谈,没谈成引荐也是成了的?” 胡氏旋即接过话来,“你去打听打听,我们赵家是什么人家?缺你这几两银子赔偿?” 医院费不过四五两,还是陈汉之给的,赵家自然是不缺的。 “你打了赵家的人,那就是打了侯府的脸面,你说这是银子能了事的吗?” 胡氏看似莽撞,却留了话头,侯府是侯府,哪个侯府就看富商自己领悟了。 富商咬了咬牙道,“赵公子是这么说的?我们可是有契约的,那一百两确实是给他的介绍银,可白纸黑字说了,事成了再给一百两,否则要双倍偿还!” 真把他惹急了,不留活路,他也不介意撕破脸皮! 48 明鸦(9) 48明鸦(9) 闻雨的案子今日审理,明雀自告奋勇前去衙门听案。 挪开最上层的花样子,下边还是一整沓纸,只不过记录着人名和箭头,一些明鹭看不明白的注释。 赵平朝与应龙,在两日前第一次见面,之后又陆续见了几次,想必是相谈甚欢,陈家那边陈汉之则是被毛家人绊住了脚跟,她母亲,陈家的发夫人既是毛地主的女儿。 今日的雨停停歇歇一直落到了傍晚,明雀听完了公审,回了府身上还带着雨花子,要不是被明雉和明鹭拦着,迫不及待就进屋了。 匆匆换了衣裳鞋袜,又糟了明鸥一阵数落,这才到了燕筑林的跟前。 “小姐你不知道,今天这公审可真是气死人了!” 明雀不由为闻雨抱不平,“躺着的那个赵公子,明明就是被那个胖子给打的,两人倒好,合伙诬陷起了闻雨姑娘!” “别急,”这个结果倒也不出所料,燕筑林将桌上的一盘点心推到了明雀的面前,“还饿着吧?先垫垫肚子再说。” 明雀眼睛一亮,就抓起来边吃边说,“那倒也没有,明雉一块去了,明鹭姐姐还给了银子,她买了一兜包子揣着呢,我们是边吃边看的。” 吃得这么香,不像是没饿着的。 “还有那个陈公子,居然就只请了讼师和闻雨姑娘一块去,自己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倒也不能怪陈汉之,毛地主的夫人突发急病,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外婆,这头审理等了几天也没消息,谁知道赵平庭“醒”得这么赶巧呢。 况且他还以为闻雨是去作证人的呢。 “说要闻雨赔偿三百两银子,要不就用她一根指头偿还!你猜结果怎么着?”不等燕筑林回答,明雀自己就说了:“结果说不明白,居然将闻雨姑娘收监了呢!” 燕筑林问道:“你还记得主审是哪位大人吗?” “打听了,是京西衙门协理,徐旭徐大人,”明雀补充道:“听闻很是俊俏呢,比探花郎也差不远,但太远了我没看清。” “小姐,我们是要帮闻雨姑娘伸冤吗?” 燕筑林笑了笑,“是啊。”不过要再等等。 她虽然知道闻雨最后进入了“异人卫”,也能猜到这次事件便是契机,但不知道她的引路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自己太早出手,那人说不定就不会相助了。 “那我们可得快点了,那个赵公子和老胖子可狠心了,居然要闻雨的一根手指做偿还!徐大人也未置可否,只说先把案子审清楚了再定夺。” 这件案子要查清其实也不难,现在双方对峙,陈汉之就是关键的第三方,有了他的证词事情就会明朗许多。 只不过这个案子是徐旭主审的吗? 燕筑林对徐旭有些印象,但记忆里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早期在翰林院修书,是个难得能够耐得住性子的年轻人,蛰伏数年未出,哪怕宋安复从中周旋许久,他也没有投靠陆承济。 等到陆承济继位,他却稳扎稳打,从翰林院侍读一路晋升到了内阁学士,成为雍朝最年轻的二品官员,并且在当时的中立派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成为京西衙门协理呢? 49 明鸦(10) 49明鸦(10) 落了一天的雨,牢房比往常还要潮湿许多,在昏黄的灯火下,石砖缝隙里爬出了弯曲纤细的绿色苔藓也染上了一层腥黄。 “看什么看!快走!” 迈下石阶,狱卒不耐烦的喊了一声,闻雨加快了脚步。 这片区域关押着的都是女囚犯,见到大门打开,有立刻哭喊起来的,但大多数都保持着沉默。 “都还没定罪呢,嚎什么嚎!” 牢房前的木桌旁,还坐着两个狱卒,年纪轻些的那个坐在原地狠狠挥了一下鞭子,长鞭破空声一下子就压住了其他的声音。 先前的狱卒打开了一间牢房的栅栏门,指了指里面,示意闻雨进去。 牢房不大,靠里面墙角的一边横着一块石台,上面铺着一张芦苇编制的草席,并排可以睡下五六个人,而闻雨到来之前,牢房里的四个角落已经各坐着一个人。 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牢房里所有的声音前仆后继涌入她的耳中。 “又来人?这都快关不住了!” 老狱卒靠在椅背上,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发牢骚。 “可不是,自从……咱们这边都可恼了不少。” 他们在谈论的人是京西衙门新到的协理,督察院御史徐珉大人之子,状元郎小徐大人。 在他上任之前,关押女嫌疑犯的区域可以说是整个京西衙门最清闲的地方,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人,来了也关不了几天,现在倒好,快人们为患了。 “不知我们这里,北区也这样。” 北区,是关押未定罪的男囚的区域。 闻雨静静听着,脑海中下意识就在不断的归纳和整理可能有用处的信息,相比于“第一次”入狱,不知从容淡定几许。 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梦里的那些训练起了作用。 造就一个人的不是出生,不是身份,不是环境,而是经历和记忆。 她还是进了牢房,但眼前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也没有被酷刑折磨得血淋淋奄奄一息的“邻居”。 事情似乎是一如既往的发展,朝着同样的方向而去,但其中有了变化,那么结果呢?结果到底会如何? 燕大小姐那里还没有消息,她有预感,错过了第一次选择的机会,接下去燕大小姐在她走投无路之前是不会出手了。 …… “大人,陈家那边派人去了,但是陈汉之去了他外祖母的老家,一时半会是回不了了,不过陈夫人命他的贴身小厮前来……” 高年收到消息,立即禀告给了徐旭。 这个案子不涉及人命,当事人也都不过是平民,本来是可以由徐旭全权处理的。 但不知为何,京西衙门副理朱大人却接手了。 “小徐大人年轻有为固然是好事,只不过近来积压的案子有些多了。” 朱学义并不是对左右的下峰都是如此和颜悦色的,这一声“小徐大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尊称。 “我知道了。” 无论陈汉之来或不来,这个案子都已经不是他能够决断的了。 50 明鸦(11) 50明鸦(11) “我儿本来就要下场了,如今好端端伤了脑袋,还怎么考状元?” 胡氏痛心疾首伏在赵平庭的身上哭着。 “大人啊,这个妓子是真的歹毒呀,不但骗了我儿,骗了陈家公子,还把我儿打成重伤,这是要杀人灭口啊。大人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今日开堂,陈汉之请的讼师没有再出现,来的是他的贴身小厮,一见到闻雨却是眼神躲闪。 想不到,又是重蹈覆辙。 “肃静!你可是陈汉之的随身小厮,陈二虎?” 惊堂木一下,胡氏闭了嘴,朱学义端身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白羽海纹的官服衬得他公正威严。 “回大人的话,正是小的。” 在朱学义的问话下,陈二虎将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一一供述。 “我家公子全不知情,是……”陈二虎下意识斜眼去看了一眼闻雨,对方就如同往常那般目不斜视,“是闻雨姑娘和赵公子有约……” “公子知道了之后,一时气不过和应掌柜理论了起来,闻雨姑娘又哭又闹……”说到此处,陈二虎又偷瞄了一眼闻雨,“赵公子上前劝和,被闻雨姑娘一下子推到了……” “……再之后人就被送到了医堂……” 朱学义听着陈二虎的供述,若有所思,时不时还翻看案上放着的另外几人的供述,最后微微点头:“如此倒是能对上了。” 有了陈二虎的证词,事情似乎明朗了起来,前后也能解释得通了。 “朱大人,此案恐怕还有些问题,以下是我整理的几个疑点……” 意识到这个案子有蹊跷,即便被剥夺了主理权,徐旭还是自请文书,参与了今天的胜利。 朱学义心中冷哼一声,面上严肃道:“此案本官自有定论,徐协理即为文书,还是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吧。” 即便你爹是督察院的人,你又不是,还想指点自己的上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驳了徐旭之后,朱学义看向堂下几人道:“蓄意商人的本官不会放过,若有意图蒙蔽本官的也绝不会姑息!” “大人明察啊,我儿的伤情是实打实的为人所害啊!” “你们的诉状上说,不要财物赔偿,要加害者自断其臂?” 从桌子上翻出一张诉状,朱学义捻在手里问道。 赵平庭气息微弱道:“是的!我不求财但求一个公道!” “闻雨,”朱学义看向闻雨问道:“你可有辩驳?” 比起胡氏的声嘶力竭,闻雨在朱学义问话之前都没有开口,在某些人看来已经是认命。 胡氏转头瞪着闻雨,眼里都是威胁与凶狠,没了陈家做靠山,这个贱蹄子若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就上前撕了她的嘴! 二百两换一根手指,完全是物超所值。 对于这个案子的审理,闻雨确实不抱有希望,但不吵不闹不代表她会放弃澄清的机会。 “回大人,有的。” 朱学义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胡氏一看闻雨那双犹如古井波澜不惊的双眼心里不知为何就慌了,“大人,怎么能让这个贱妇空口污人……” “肃静!没问你就不要喧哗,再有下次掌嘴惩戒!” 51 明鸦(12) 51明鸦(12) 雍京城中有四个衙门,分别处理东南西北四片不同的区域,再往上则是刑部,督察院。 按照规制,每个衙门有一个主理人,二到五个副理人,再有若干协理人,除了主理,其他人员的数量都是根据每年上报的案子数量来决定的。 若是不涉及人命,也不涉及官家,大多都是由协理处置的,有的甚至不用开堂,捕快衙役做个见证,签了契约就可以私了。 衙门中三个理事级别的人员和个人本身的官位也并无关系,并不是严格的上下级,理论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被调任到衙门来处理案子,主理或是协理,都只是局限于在任期间、在任衙门之中。 相互之间并不会插手彼此的案子,三个级别更多的是分管的案子不同而已。 徐旭到了京西衙门之后,悬而未决的案子一下就变多了不少,有的人是因为徐旭花了大量的时间采证为了减少冤假错案才一拖再拖。 但朱学义作为内部人员,又是副理之一,是有资格调看卷宗的,他很快就发现徐旭手中没有定论的案子大多有两个共同点。 一是受害者或者加害者为女子,二是多少和勋贵沾点关系。 得知此事之后,他对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是嗤之以鼻。 好好的翰林院不呆,却进了衙门做协理,要说没点心思他是不信的。 经由友人的无意提起,闻雨这起案子恰好都沾那么一点,赵、陈都是大姓,涉案的两家和侯府的那么点渊源他也知道,但他可不会畏首畏尾。 朱学义中气十足道:“你且辩来!” “回大人,我本事卿华楼乐师,与前几日自赎其身,得陈公子相知,暂住与陈家院子。” 闻雨条理分明,从头至尾缓缓道来:“事发当日赵公子相邀,我却有些头疼,陈公子便前去相拒,岂赵公子是受了应掌柜的银两引荐……” “娼妇!血口喷人!” 听到这里,安静了没多久的胡氏眼里像是淬了毒,“竟敢污蔑我儿!你不得好死!” “啪!” 惊堂木一下,衙役便出手制住胡氏,朱学义不喜欢闻雨这样的赎民,也同样不喜欢动不动就哭天抢地的胡氏。 胡氏跪在地上,左右肩膀都被按住,动弹不得只是泪流满面,“大人啊,大人冤枉啊,岂能听那无耻贱妇满口喷粪……” “本官问话,不要胡搅蛮缠!” 案上拜访这一个令筒,朱学义从中抽出一支,扔在了地上,一个衙役立即上前捡起来查看,“十个。” 其他衙役会意,毫不留情就要往胡氏脸上招呼。 “大人留情,胡氏的儿子赵平朝,乃是当朝举人。” 赵平庭的讼师急忙开口,虽说胡氏在审理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但若是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朱学义微微皱眉,看下堂下某处,正对上他惯用的章师爷的眼神,对方轻轻点头。 “看在同读圣贤书的份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讼师擦了擦额角的汗,忙道“大人英明”,作为讼师,朱学义此人他早有了解,上任来无功无过,贪腐之事未为之,只是极好面子。 52 明鸦(13) 52明鸦(13) 斥责了胡氏之后,朱学义道:“闻雨,继续说。” 闻雨便继续道:“待我听到动静,到了客厅之时,就看到应掌柜在掐陈公子,于是便上前阻拦,随后赵公子也上前来,却是被应掌柜甩开,撞到了凳子上。” 此番辩述,朱学义已经看过一遍,和之前的供述没有出入,他点了点头问道,“可有人证物证?” 闻雨黯然一笑,淡淡看了一眼陈二虎,“回大人,暂且没有。” 那就是没有。 朱学义听罢正色道,“赵平庭,闻雨,应龙,陈二虎,你们都是当事人,如今三方供述一致,闻雨致人重伤人证物证俱全,闻雨你可认罪?” 断案多年,闻雨这样的人他见的多了,虽然可怜,却也不无辜,若是俯首认罪他还有几分同情,不珍惜机会一味狡辩的他也不会留情。 “回大人,闻雨无罪可认。” 朱学义冷哼一声,朝着赵平庭道:“你在诉状上说要她一根手指作为赔偿,本官本还动了恻隐之心,如此看来,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大人,这女子实在罪过,不但重伤赵兄,还污蔑与我,本不该饶恕,只是此事到底因我而起,我愿意为她偿付银钱!” 应龙满是横肉的一张脸摆出了仁慈的神情。 按照雍朝律例,与被害者达成协议之后,无故伤人者可以财物赎还罪过,当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是常见的解决方式。 听到应龙的话,胡氏已经心动,眼神跳跃,但想到之前商量好的应对,一下子就梗着脖子叫道,“不行!我们赵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不在乎银子,必须拿下一个指头偿还!” “娘,”赵平庭喘着气道,“得出饶人且饶人吧……” 闻雨看着三人表演,暗自盘算应龙是给了赵家多少银两,能让他们这般配合。 “大人,我愿意出一百两……” 听到银两,胡氏不由自主偏转了一下身子,不过半道停住,“都说了我们赵家不在乎你的银子!” “不,二百两……” 几人之中胡氏的情绪是最外放的,闻雨早就察觉到,赵家若是真不缺银子,赵平庭又何必去做这样的勾当。 “你……不稀罕!我们不稀罕你是聋了吗?” 胡氏的眼神不自觉朝着赵平庭那边瞅,见对方面反应,又隐晦的看向应龙,殊不知被暗中观察的闻雨看了全。 看来差不多到了应龙给的范围了。 “三百两如何?赵公子最是心善,想必不忍让身为乐师的我失去一个手指吧?” 闻雨缓缓说出最后的筹码,还顺道替他找了个冠名堂皇的理由。 “你怎么可能拿的出三百两银子?”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这意外的发展让应龙有些错愕,他和赵家商谈的真是二百五十两白银。 朱学义也很意外,只不过关注的点不同,“你不是不认罪吗?” “但是我想要手指啊。”闻雨无奈道。 这个案子已经是第二次开审了,而到此时众人似乎才真正注意到作为被告人的闻雨。 53 明鸦(14) 53明鸦(14) 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闻雨都太过安静,赵家人太过喧闹,作为被告人的闻雨存在感极低。 徐旭此时也看向了闻雨,这个姑娘长相温婉,气质恬淡,乍看平平无奇,但细看却耐人寻味,尤其是身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这不是容貌或者衣着能够带来的,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以她的姑母和祖母最盛,这是年纪和身份阅历经年累月而来的。 若他知道闻雨梦中年龄已年近四十,就不会这样惊讶了。 而不久之后,他还将见到具有相同特点却还要更为年轻的燕大小姐,希望到那时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胡氏的嘴唇微微颤抖,“三……” 无声的朝着赵平庭重复了一遍,三百两。 赵平庭躺在担架上咽了口口水,怪不得陈汉之那小子宝贝得不行,卿华楼出来的底蕴就是深。 这可是三百年两啊,依然超过应龙允诺的二百五十两,想到之前自己才铺垫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顺势下坡也不难堪。 “闻姑娘……” “朱大人!”见赵家的人似有松动之意,应龙出生打断,“赵公子!闻雨姑娘不认罪,岂不是还是怪罪于我等?此事不能就此了结,否则你我颜面何存。” 胡氏问道:“那你说该如何?” “怎么说也得立下认错认罚的契约。” 应龙在“契约”二字上咬字极重,赵平庭沉默了。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都没有逃过闻雨的耳朵和眼睛。 她大约明白了,原来除了银子,还有别的把柄啊。 朱学义本以为这起案子中可以抓到徐旭的小辫子,谁知就是普通的麻烦案子,早就已经不耐烦了,没出人命的案子双方是可以协商的,主审更多时候就是起个公证人,第三方见证的作用。 看了看时间,又快到了放衙的时辰了,案情已经明了,现在就是谈赔偿,他也不耽搁,直接问道:“闻雨,你可以愿意立下契约?” “大人,我……”闻雨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愿意。” 一听闻雨拒绝,胡氏抢先问道:“你为何不愿意!” 三百两都肯出了,认罪书又值当个什么? 朱学义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胡氏,虽然不满对方抢话,但他也是这个想法,“你又为何不愿?” “因为我没错,也无罪啊。” 得了,这又绕回去了。 “赵平庭,三百两不少了,我看不如……” 朱学义其实也看明白了,闻雨这姑娘看着不声不响,问一句答一句的,实际上轴得很,赵家这边反倒更好下手。 “是不少了,可哪有清誉重要?” 应龙生怕赵平庭答应下来,再次开口道。 一边又低声对赵平庭道,“银两可以再商量,名誉确实有去无回。” “本官问你了吗?”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爱抢话?是他脾气太好了,还是衙役掌嘴不够疼? “朱大人,在下认为……应掌柜说得有理啊。” 闻雨似是自言自语,“若是再给我一点时间,四百两,五百两的也不是凑不出来……” 离闻雨最近的胡氏抖了抖,“朱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儿说得也不无道理,可否容我们再思量思量。” 54 明鸦(15) 54明鸦(15) 赵平庭听了没有说话,他也想看看应龙最多能拿出多少银子。 按照惯例这样的案子基本都是要开堂三次的,朱学义问了当事人,见大家都没有意见,“那便明日再开堂审理,”顿了顿又问闻雨,“你要交保释金吗?” 交了保释金,是无需关押的,能拿出三百两,那保释金也不成问题,看她娇弱,这才多问了一句。 “谢大人提醒,再有一日,民女想等一等。” “退堂!”惊堂木一下,昭示着今天的审理就此结束。 …… 运来客栈是应龙此次进京下榻的客栈,此时房中坐着三人,除了应龙自己,还有一人却是早间还起不来身的赵平庭去,另外一人则是赵举人赵平朝。 “不是说好咬死了那贱人不放?怎么一听到三百两竟然就临阵倒戈?真是见钱眼开!”应龙气急败坏道。 赵平庭有些心虚反驳道:“话也不能说的怎么难听,这不是说好了赵家唱黑脸,你唱红脸,我娘唱黑脸,我唱白脸的吗……” “那结果呢?结果你们全当好人,我来当这个坏人来了!” “好了好了,平庭,应兄,现在可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赵平庭扣了两下桌子,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那你们说要如何?明天审理可不能再这样了!” 赵平庭没有回答,而是道:“应兄,虽说当时你不过失手伤人,可到底是动了手的,此外陈汉之那头也是我托关系摆平的,如今那赎民愿意出三百两,可见确实是铁了心。” 应龙冷哼一声,“我再多出五十两又何妨?可莫要忘了当初的赵二公子是签了契约的!” 这才是应龙手上真正的掣肘,否则凭他外来商户的背景还没有资格让赵家配合他演戏。 赵平庭不甘示弱反驳道:“你还说,当时我喝醉了,而且自古以来媒婆都是包娶不包生的……” “是吗?那我们就去衙门让大人们看看,这契约有效无效,你是不是该赔上一笔赔偿金……”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明应龙付与赵平庭一百两白银,赵平庭为之引荐原卿华楼乐师,若事情不成,则需要以两倍价款赔偿。 凭着这张契约,再加上应龙额外给付一百五十两的白银,赵家上下这才愿意配合应龙演戏,将责任推给闻雨,如此一来应龙既保全了名声又能买下占下闻雨。 谁曾想闻雨前脚自卿华楼自赎其身,后脚又能拿出三百两银子呢? “应兄,莫激动,你来咱们京城可是做生意来的,不是为了结仇吧?”赵平庭看似安抚,实则威胁。 二百五十两都已经花了,不差这最后的五十两,应龙咬咬牙道:“那就说定三百两!只不过要签了契约!” 应龙此刻恨毒了赵家兄弟,却拿他们没办法,只想着到时候拿下闻雨要如何加倍讨回。 “怎么,应兄是信不过我吗?” 双方都是吃过一次亏的人,赵平朝并不太愿意留下证据。 “只需写下一张欠条,到时候事成我自然会当场撕毁……” 55 明鸦(16) 55明鸦(16) 行刑前被提审在雍朝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无关人命的民事案件在第三次开堂前被提审,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闻雨安静的坐在牢房的一角,今夜的大牢似乎较往常要安静许多,她能清楚的听到墙外蟋蟀的叫声,老鼠沿着墙角爬过的摩擦声。 “闻雨,出来,有人探监。” 正当她以为那个人不会再出现的时候,对方却以意想不到又简单普通的方式出现了。 是的,未定罪的犯人都是允许探监的。 探监室实际上就是一间没有关人的牢房改造的,由于最近牢房爆满,隔壁还关着两个犯人。 闻雨跟着牢头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意外,这样的环境似乎不像是可以商谈的地方。 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缂丝棕红长袍,上本身倚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向门口,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闻雨进门后报以感激的微笑,“杜管事,”欠身行了个平礼,“我还想是谁会来看我呢。” 杜管事是闻雨在卿华楼时的顶头管事,是整个二楼的总管事,当初她赎身离开就是经他的手。 “但我看你并不算惊讶,倒像是除了我,来看你的还另有其人。” “抓紧时间!” 牢头有些粗粝的嗓音打断了两人的叙旧,看过杜管事的探视牌,是半个时辰的令牌,就翻出一根燃香点着后插在了桌上的香炉中。 探视牌的种类很多,根据上面标记的等级,探视的时间范围,环境好坏各有不同。 “闻雨,你是个很有才能的人,”杜管事开门见山道,“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乐师,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重新回到卿华楼。” 这相当于一个承诺,卿华楼的人出了事,自然会有卿华楼来替她解决现在的案子。 但杜管事也知道,如今还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这也是为什么出现的不是刀疤老者,而是杜管事的原因吧? 两人之间必然是存在某种联系的,作为乐师再有才能也不值得杜管事亲自跑一趟。 她一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刀疤老者到底是如何注意到她的,虽然她最大的秘密是自己暴露的,毕竟为了活命秘密也不算什么了。 但是一开始,刀疤老者就已经知道她藏着东西了,现在看来在卿华楼的时候还是露了马脚。 “杜管事客气了,闻雨不过个有些天赋的乐痴罢了,这不才出来多久,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脸上的神情是无奈又可怜,却不见有妥协的意思。 “你当真只想做个乐师?” 只是乐师的话,不值得他出手。 闻雨却是笑了,看来对方并不笃定自己的能力,只是试探,之前刀疤老者知道她的能力和实际强度之后也非常震惊,更是铁了心要拉她进入异人卫。 “我只是想做个普通人安稳度日罢了。” 桌子上的香烧了不到五分之一,两人的谈话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杜管事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谎。”旋即微微一笑,“不过与我也无关了。” 闻雨从来不知道杜管事还有这样的一面,平时见到的他都是站的笔直,满脸肃穆,不见笑容或者轻慢。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隐藏呢? 56 明鸦(17) 56明鸦(17) 杜管事来的突然,去的也快,或许是信了闻雨的天赋真的只是和乐理有关,有或许是早就知道闻雨现在的情况不会轻易妥协。 走这一趟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罢了,并不如从前刀疤老人的势在必得。 翌日开堂时,主审人又从朱学义变回了徐旭。 闻雨从衙役的议论中得知,昨日放衙之后,朱学义的好友请他喝酒,醉的厉害,今日告了假。 听到那位好友的名字的时候,她不由抿了抿唇,她似乎曾在徐大人的口中也听过这个名字,到底是谁的好友,还是谁的人她就不得而知了。 只不过今日的审理换了谁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她一出现,应龙的目光就黏上了上来,像是淬了毒又带着晦涩的情色。 赵家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徐大人,此案的经过结果都已经明了,还望今日能够就赔偿事宜做出个决断!” 赵家请的讼师是第一个说话的,他对徐旭的态度有些吃不准。 “徐大人,我有新的人证,不知可否传他上堂?” 这是闻雨第一次主动开口。 “大人,案情不是已经清楚了吗?还有什么新证人?” 赵平庭急忙问道。 徐旭没有理会他,扔了个令牌:“传!” “徐大人,我的第一位证人是医堂的学徒,名叫吴自强。” 话音刚落,众人就见一个矮矮瘦瘦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一身单打的青年进来了,吴自强早就已经等候在堂下了,等到传自己直接就跟着衙役进来了。 堂上的徐旭微微眯眼,似乎……和预料的有点不一样啊。 想不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见吴自强立马就进来了,赵家和应龙也猜到她是有备而来了,不由看向对方露出询问的神色。 “吴自强,你有何证言?” “回大人话,小人在卜大夫手下做学徒,当日赵公子送医正是卜大夫接诊的,小人在一旁搭手。” 应龙和赵平庭面面相觑,并不记得有这一号人,尤其是赵平庭一脸茫然。 只不过这卜大夫应龙有些印象,当时说要报官的小老头,边上的人就称呼他卜大夫。 徐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赵公子迷迷糊糊之间,我曾听到他说‘姓应的,咱两没完’,‘你怎么敢对我动手’……”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赵平庭气的就要动手打人,自然是被衙役按住了。 “吴自强,你可知作伪证污害人是要受刑的?你是受了谁的钱?若是现在说出来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 讼师半是诱导本事威胁道。 “小人没有说谎,更没有收钱,卜大夫也听见了,知道这起案子之后,思量了两日,自愿来作证的!” 吴自强一脸愤然,连带卜大夫也说了出来。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闻雨就是无辜的,昏话请当真?” 讼师看向徐旭,希望对方不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证词所影响。 确实比起赵平庭,应龙,陈二虎三方一致的证词,单凭吴自强听到的这一句意识不清的“胡话”还不足以推翻案情。 徐旭不置可否,望向闻雨道,“你方才说是第一位证人,是否还有其他证人?” 57 明鸦(18) 57明鸦(18) “徐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徐旭被闻雨突然的恭维弄得有些无措,表面却是波澜不惊继续听她说话,“我的第二位证人正是当事人之一,陈公子。” 听到“陈公子”赵平庭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陈公子?哪个陈公子?” 而就在此时,人群中冒出一个头来,不知何时早就在堂下庭审的陈汉之开口道:“还有哪个陈公子?当事人陈公子不就我一个?” “怎……怎么可能……” 赵平庭看到陈汉之不由自主慌了神,一旁的讼师鬓角开始冒汗,应龙恨恨的看了一眼转而用质问的眼神怒视赵平庭。 不是说好陈汉之那边赵平朝处理,不用操心吗? 陈汉之原本的贴身小厮陈二虎此刻缩在一旁,恨不得人瞧不见他。 徐旭看向高年,高年解释道:“陈汉之先去了城外毛家的庄子,那庄子京中有近两个时辰的马程,我们的人找到那里的时候,却又发现他回到城里了……” 回到城里之后的事情,徐旭也得到报告了,昨日陈汉之回了城里却不知为何没有回陈家,徐旭的人一直在找他,谁知这人今日就自己出现在了衙门。 “赵兄似乎不是很想看到我?” 徐旭顺手扔出一直令牌后,陈汉之就上了堂,经过赵平庭身边的时候气不过问了一句。 “民陈汉之,见过徐大人。” “不必多礼,你有何证言供述?” 赵平庭动了动,似乎想做什么,讼师朝他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怎么说他也是受害人,不会被责难的。 但要是当堂做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那就不好说了。 接下来陈汉之便一五一十将当日赵平庭如何哄骗他,被拒绝之后应龙又是如何恼羞成怒的说了一遍,还补充了一些闻雨没有说过的细节。 “大人,我脖子上的勒痕都还没消呢!” 说罢陈汉之当场向众人展示了脖颈,果然他细白的脖子上还有一道青色的印记,高年也上前查看了一下,确实是双手掐出的勒痕,看消退的程度时间也对得上。 赵平庭头上本就有伤,此刻更是脸色发白,求助得看向讼师,这讼师其实和赵平朝是好友,所以深得他的信任。 讼师压了压手,示意他不用慌张,“徐大人,赵公子伤势严重,医堂的大夫也说头部受损,会影响记忆等功能……” 这是要明哲保身了。 闻雨听了笑而不语,可以预见赵平庭和应龙之后要扯皮了,不过跟她就关系不大了。 应龙可淡定不了,怒视赵平庭:“你难道忘了契约的事情?” 忘倒是没有忘,只不过雍朝律法中,诬告可是比伤人还要重的大罪,况且赵平庭是受害人,富商又不是本地人,到时候…… 这是后话了,当前是要把这个案子糊弄过去。 见讼师不予理会,赵平庭也不再惊慌失措的模样,应龙也明白了过来。 感情一开始赵家就想好了后招,见情况不对随时准备舍弃人生地不熟的应龙。 58 明鸦(19) 58明鸦(19) 闻雨是通过什么方式找到的两位证人? 据徐旭所知,自从第一次开堂之后闻雨就一直滞留狱中,期间除了第二次开堂,以及昨日傍晚有人探监一次,并没有与外界有任何的接触。 没记错的话,朱学义也曾问过她时候需要保释,她却拒绝了,看来不是不想,只是不需要罢了。 那么这两个证人是何时安排好的呢?是在第一次开堂审理之前?亦或者是更早之前? 证人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等到第三次开堂一起出现,再联想闻雨之前的表现…… 徐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的有些深了。 无论如何,有了陈汉之和吴自强的证词,足以让闻雨无罪释放了,再加上赵平庭的临阵倒戈,就板上钉钉了。 “本堂决断,雍民闻雨与伤人案无关,无需再监守,此后仅需作为证人上堂。” 徐旭的判决下得也极快,实际上高年也到陈家的小院做了现场侦查,发现按照他们当时所说的位置和情况,凭一个女子,乃至一个稍力有不逮的男子都不可能把赵平庭推出那么远。 这也是徐旭之前提到的疑点之一,此外还有当事人陈汉之行踪一度成迷。 现在这些对其他人来说都不重要了,他也没有理由深究。 “民闻雨谢大人……” …… 衙门外,陈汉之的新小厮陈听音早就交好了马车候着,见完好出来,急急忙忙上前搀扶陈汉之。 “用不着你!” 陈汉之一甩袖,跳上了马车,就伸手去接闻雨,闻雨笑了笑,一跃而起,扶着门框就上了马车。 见她自己上来,陈汉之也不恼,反手掀开帘子,两人就坐进了车厢。 “听音,去天籁小苑!” 这天籁小苑,就是陈汉之之前置办的院子。 没一会,车咕噜就转了起来,京西衙门外的石板路铺的宽敞讲究,没有什么坑坑洼洼,早些时候积的雨水早就干了,马车徐徐起步后一路平稳前行。 “闻雨,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姓赵的那样的人!姓赵的和那胖子诬告,你怎么不告状啊?” 虽然证实了自己的清白,但闻雨并没有当场反诉赵、应二人诬告。 “先让他们之间解决一下矛盾吧。” 陈汉之看着面前的人轻启朱唇,浅笑着同自己说话,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同于以往的观感。 “啊,好,好,听你的。” “对了,陈二虎要给你留着吗?” 马车后头,陈二虎一直坠在后头,追着马车跑,一边跑还一边哭诉哀嚎,诉说着自己如何的迫不得已,如何的忠心耿耿。 闻雨摇了摇头,“你的人你自己处置吧。” 陈汉之听了试探问道:“那把他毒哑了卖出去,你看行吗?” 如此处置的意思,那便是不追究她后面的人,也说不上失望,人之常情罢了。 闻雨还是那句话,“陈公子的人陈公子处置便是了。” 陈二虎和应、赵两人不同,既非始作俑者,又非主动陷害,看在陈汉之的面上,闻雨也不再深究,只不过两人的情分到此也差不多了结了。 59 明鸦(20) 59明鸦(20) 京西茶楼位于庆丰街、十里街的拐角处,是京西最热闹的几个地方之一。 茶楼的斜对面,十里街最大的香脂铺子,虽然比不上茶楼往来客人川流不息,但出新品时也有络绎不绝的小姐夫人前来一探。 秋锦正是“香玉”香脂铺的女掌柜,她本来是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因为办事利落大方,才到了铺子里,谁知这一干就是十多年,从打杂到接待到账房,最后干到了掌柜。 原本藉藉无名的胭脂铺可以是与原本一文不值的秋锦一起成长起来的。 “秋锦妹妹,真不是我说,以你的本事,在这十里街称王称霸又有什么意思呢?” 卓掌柜挽着秋锦的手说道,她是为了朱雀街的一间脂粉铺来做说客的,已经不是头一遭了。 秋锦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卓掌柜看上的不止是她这个人,还有香玉铺子里的头等香脂,香脂铺的经营固然重要,但拿得出手的配方更是重中之重。 说来有趣,真正的大铺子从来没有来找香玉的麻烦的,倒是一些小家小户常常来软磨硬泡的打主意,托卓掌柜的人若是知道这铺子背后的人是谁,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卓掌柜说笑了,我哪有什么本事,都是按规矩给主子办事罢了。” 卓掌柜权当她是推脱,香玉铺子她早就让人看过一段时间了,根本就从未见过什么主子,都是秋锦一手打理的。 “秋锦妹妹,这条件是真的不差,也不用你多做什么,只不过是挂个牌子的事,从此你可就是城中朱雀街的大铺子的掌柜了,可不比京西这犄角旮旯的十里街要好?” 犄角旮旯有些言过其实,庆丰街和十里街交错而行,只不过所有的繁华似乎止步于庆丰街,以京西茶楼和香玉铺子为界,再往前十里街一下子就清冷下来,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是呢。” 秋锦的心思不在卓掌柜这里,其实她有些烦了,做了多年的掌柜,也早已经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小侍女了。 卓掌柜却以为总算说动了对方:“那秋锦妹妹的意思是?” 却不料又是敷衍:“我哪有什么意思,我又做不得主。” 真是不知好歹! “那你倒是说个能做主的人出来!” 秋锦摆摆手道:“主子的事我哪能随便说啊。” 卓掌柜三翻四次拉下脸来上门,却无一例外被拒,话说到这个份上,脸上的笑意也没了,“秋锦妹妹,你有主子,别人也有,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来了,希望再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要后悔!到时候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不见秋锦惶恐,反而发笑道,“你说的是呢,”在卓掌柜出门之前又慢悠悠说了一句,“你也别忘了才好。” 跟着夫人多年,耳濡目染也沾了几分见不得仗势欺人,也不愿把憋着忍着。 卓掌柜头也不回气咻咻的走了。 没多久,她真正等的人可算回来了,这么会功夫她没少往斜对面茶楼张望。 “小桂香,办好了?” “办好了!” 梳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欢快地跑进了香脂铺中。 60 守言 60守言 今日是永宁侯夫人的寿辰,倒也不是大办,只是请了关系近的亲友来一道办诗会。 说实话燕国公夫人和永宁侯夫人的关系并不怎样,但作为永宁侯嫡亲的姐姐,看在侯府的面子上,这个脸不得不给。 “小姐,要戴龚夫人送的那套翡翠头面吗?” 明鸥献宝似的问道,既然是去侯府参加宴会,装扮上侯夫人送的头面,指定能讨长辈欢心。 燕筑林对宴会兴致不高,若不是有事借着宴会办,她就找个由头推脱了。 装扮起来也很是随意,指了一袭不算失礼的长裙换上,妆面任由明鹭和明雀的主意,很快就剩下一些配饰没有安排了。 “翡翠头面啊……” 燕筑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自己昏迷之前好像答应某人…… “小姐,青稼轩的守言有事求见。” 这就来了。 青稼轩是燕敏学住的的院子,守言是她身边的侍女,这可真是怎么看都在提醒她什么呀。 “让人进来吧。” 外头的明雉这才放行,守言一进来就跪下了,十三岁的小姑娘哭起来着实让人心疼。 燕筑林不会。 既然不说话,要哭,那边哭着吧。 她可算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昏迷前不久,她好像答应要把那套翡翠头面送给燕敏学来着,但醒来之后,完全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也怪不得人家上门来要。 “有话就说,哭什么哭呀?” 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守言,明雀不耐烦问道。 “大小姐,奴婢,奴婢不敢说……” “那你来干什么来了?不敢说敢哭?”明雀才不会惯着她呢,“你要是哭够了就回去吧,小姐忙着呢!” “明雀姐姐,我只是奉命办事……你又何必难为我……” 守言用手捂着嘴,拼命让自己不哭出声音,但肩膀还是一抽一抽抖个不停,显然哭的更厉害了。 明雀瞪大了眼睛,“我哪里为难你了?我只是让你有话快说!” 燕筑林好整以暇看着明雀吃瘪,这丫头向来心直口快,但其实刀子嘴豆腐心,是她身边几个人里心最软的。 一旁伫立的明鹭和明鸥其实也都看不惯青稼轩的人,从陈姨娘到一个侍女,上行下效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这还是当着小姐的面,若是别人见了,还真以为明雀做了什么天怒人怨对不起她的事呢。 “小姐,青稼轩的守言是奉命来哭的,哭完了吗?我送她出去。” 守在门口的明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明雀一听她说这话,直接就乐开了花。 跪在地上的守言心里却是恨毒了这几个丫头,二夫人说得都没错!大小姐的院子简直就是龙潭虎穴! 一个个的都不把青稼轩的人当人看! “大小姐,大小姐,您就看着她们为难奴婢吗?” 守言一咬牙,抬头看向燕筑林哭诉道。 “让你说话是为难你?”燕筑林托腮靠在椅背上,淡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恐怕我接下来也要为难你了。” 61 谁会作诗 61谁会作诗 守言跪在地上,燕筑林语气中透着慵懒和随意,她却感觉到了摄人的威势,从进来到现在,她才真正有些慌了。 不是说的大小姐身边的侍女难伺候,大小姐反而向来最好说话的嘛? “大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燕筑林的目光若有似乎的落在她身上,守言原本心里的那些花样子一下子都空了,说话不算利落但清晰不哽咽了。 “大小姐,是二夫人说,三小姐这个年纪了,连一套像样的头面都没有……” 她一边说着,悄悄看了一眼燕筑林的脸色,发现对方没有生气,继续说道,“所以让奴婢来问问,能不能向大小姐借一套,也不多用,就宴会的时候戴一戴。” 谁说是借,实则是要,陈五娘和燕敏学从燕筑林这里借走的东西不计其数,她以往从不在意罢了。 毕竟对那母女俩来说是好东西,对她来说也不过寻常物件。 “她这到底是怕呢还是不怕呢?” 明雀在边上和明鹭小声的咬耳朵,明鹭眼神制止了她。 “明鸥,把舅娘送我的那套翡翠头面交给守言。” “啊?”明鸥满脸不情愿,“小姐,不是说去侯府要……” 燕筑林笑着道:“前些日子答应了三妹,这套翡翠头面送给她了。” 明鸥声音都大了些,有意让守言听清,“可这不是舅夫人送小姐的嘛!” “给她得了,不就一套翡翠头面吗?咱小姐还有好几套呢,再说了那琉璃的,珊瑚的,玉珠的,各色宝石的一遍都没戴全呢!” 明雀嘚瑟的模样如同这些宝贝都是她自个儿的。 明鸥听了也不再说什么,就去把首饰盒子抱出来了,守言那边却只觉明雀是在炫耀。 真的把首饰盒子抱在手里的时候,守言却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就给她了? 看起初的架势还不知要怎么为难自己,结果雷声大雨点小? 殊不知燕筑林等人本来就没有要如何的意思,是她自己小题大做罢了。 “如此,我们便两清了。” 守言告退的时候脸上的喜色都快藏不住了,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燕筑林最后的话语。 即便听到到了,她也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侯府的宴会规格不低,但龚夫人的诗会宴对公国府来说也算不得高,对燕筑林来说,就是无需盛装出席。 即便守言不来,她也不会佩戴成套的头面,现下也只选了几件素色的配饰,最亮眼的也就是耳垂挂着的那一堆琉璃耳坠了。 装扮好后,她就去母亲的院子了,发现母亲也已经着装齐整,正抱着一本杂书斜靠在软塌上看呢,一旁的王嬷嬷生怕她弄乱了妆发,和青娟一起劝呢。 “妙妙来了啊!” 燕国公夫人看到燕筑林,一下子来了精神,手里的书“啪嗒”一声反扣在塌边的小几上。 母女俩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的装扮,就知道都是对宴会不上心的,早去早回呗。 “你要不想去就随便寻个由头,”陈夫人拉着燕筑林一块儿坐下,“你看咱娘俩,是我会作诗还是你会作诗?” 62 等 62等 陈夫人其实是有些担心的,永宁侯府夫人也不敢真当着众人的面下她脸,可燕筑林却是小辈,身为舅母就敢托大拿乔了,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做什么不好,非要办个诗会,谁不知道他们国公府以武立府,不兴这一套,这姓龚的要不是诚心的,她就随了她姓! “娘亲安心,也未必就不会啊。” 燕筑林唇角微微勾起,跟着陆承济那几年自己也算是能文能武长进不少了。 陈夫人不解其意,豪横道:“劳什子诗会就让想去的人去!到时候不管谁找你的茬,你都别应,让那想作诗的作去。” “就是,我看三小姐就很是不错!” 明雀是无处不能插话。 “明雀。” 燕筑林不得不开口叫住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真是惯坏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 “小雀儿说得可没错,我看也挺合适,你要不让她作,指不定她娘还要来哭委屈呢!” 明雀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了陈夫人的心坎里。 “是这个理儿!” 提到陈五娘,连王嬷嬷都忍不住插嘴埋汰。 看样子两人是吃过亏的。 不过在燕筑林明雀表现对两人的不喜之前,陈夫人也好,王嬷嬷也罢,都从未有过这样直白的表现,可见平时都是在隐忍。 而从前的她也从未察觉到这一点,只以为母亲过得肆意任性,姨母和三妹伶仃无意,忍气吞声…… 夺嫡之争中她靠着自己的敏锐躲开了无数明枪暗箭,却偏偏错漏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一边是因为爱惜自己而隐忍,另一边却是因为痛恨自己而伪装。 母女俩闲话家常就,就去了花厅,燕舒文早就已经装扮好,一个人坐在左侧的椅子上等着大家,陈夫人差人去催促陈五娘和燕敏学。 三人坐下又等了不下两个钟,陈五娘和燕敏学才姗姗来迟。 “让夫人久等了,难得是娘家的宴会,我也能跟着一块去,才耽误了时间。” 陈五娘一进来就告罪,怯生生地,似乎怕极了燕敏学开罪了她。 跟在她身后的燕敏学倒是温婉可人,妆容是京中盛行的“点梅红”,佩戴的正是从燕筑林手里要去的翡翠头面,相互映照也可谓光彩照人。 “人齐了就走吧。” 如今女儿不再受人蒙蔽,燕国公夫人看都懒得看陈五娘,侯府十数年,国公府二十余年,她早就烦了,没那周旋的心情! “今日是舅母的生辰,二哥不去的话有些失礼吧?夫人不如差人找找?我们可以再等会。” 燕敏学朱唇轻启,落落大方的模样。 她也意识到让主母和嫡姐等人等候,传出去对她的名声并不是好事,但若是全家等的人是燕还林,那就与她无关了。 燕国公夫人正要开口,燕筑林轻轻擦了一下她的衣袖,开口道:“有劳三妹妹操心,不过要让三妹妹失望了。” “别人家也就算了,二哥他也太……” “倒不是这个原因,”燕筑林笑着看她,“他是不耐烦等咱们,正好秦小公爷寻他一块去,他等不及就先走了。” 这话就差直接说让人等的是你。 “二哥他是自己先去了?”燕敏学才明白过来的模样,后半句声音低了许多似是自言自语,“都是自家人,怎么这会子功夫也等不得了。” 63 永宁侯夫人 63永宁侯夫人 燕舒文附和道,“是呢,该体谅姑娘家总是要在装扮上多花些时间的呢,”顿了顿又接着道,“只是较真说起来,也不是二哥等不得,他等了好一会儿呢,是秦小公爷催促个不停,他才只好先走了。” 让人等的人却说要等人。 “左右我们人多,又有夫人和二夫人一块儿,也不碍事。” 怎么连她也变了? 向来沉默寡言的庶姐居然言语犀利了起来,燕敏学下意识就转头怒视,对方像是没发现一般,又如同木头人一般站在那里。 相比于燕敏学被燕舒文呛声而不满,陈五娘目光投向燕舒文的时候闪过了极快的惊慌。 燕筑林却是笑了,二妹妹也是个妙人,以她的聪慧想必早就意识到两方逐渐上了台面的矛盾,只不过原以为她会明哲保身,至少会有一段时间的思量。 谁知人家这就已经做了决定,想到从前二妹妹看自己那复杂的神情,燕筑林突然发觉自己错过的恐怕远比原想的还要多。 从前陆承济占据了她太多的心神,一门心思夺嫡,哪里来的时间和精力去思量其他的呢。 “三妹妹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燕筑林问完话,就搀着燕国公夫人的手,往外走了,燕舒文也快步跟了上去。 照理说燕舒文只是说了实情,还不足以遭人忌恨,但却是接着燕筑林的话揭露了燕敏学的虚假,此番就是实打实的站队了。 “姨娘,你看她!她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端庄大方坍塌后是气急败坏,这次反而没有忘了叫姨娘。 陈五娘眼神黯了黯,劝慰道:“不必在意,她和你怎么能相提并论。” 同为庶女,她自认可以理解燕舒文,理解的同时却是不屑,依附是一条路,却不及自己找一条出路! “走吧。” 陈五娘说罢,就率先出门去了,像是怕晚了被人抢去什么似的,也没能注意到慢她一步的燕敏学那阴晴不定的脸色。 …… 燕国公府的人一到,就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欢迎,永宁侯爵位不如宋国公,可底蕴却只深不浅。 诗会会场是侯府的“石济台”,这里是陈玉秀年轻时代最喜欢的园子,还是少女的她有大半的时光消磨在了这里。 小小一道月亮门之后,内藏玄机。 初入目是一色水磨石墙,上面是精雕细琢的镂空石花,目光下移,围着雪白粉墙的是簇拥着的花团,争奇斗艳好不富丽。 看到这里,陈夫人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从前下面是白石台,爬满了苍翠欲滴的藤萝青苔,没有花团锦簇花香四溢,只有草木白石罢了。 那时候微风吹拂,她整个人就仿佛沉浸在青草的香氲之中,轻快自得,母亲就领着她和哥哥在这里玩耍…… “永宁侯夫人来了!” 陈玉秀失神中猛然抬头,迎面而来的也不是母亲,而是笑靥如花的龚夫人。 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的哥哥…… 她如今也不是那个不谙世事满怀憧憬的陈秀玉,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是…… 燕国公夫人扬头粲然一笑,流光四溢,“侯夫人今日好风采。” 64 自讨没趣 64自讨没趣 龚夫人还不是永宁侯夫人的时候,就一直想要能够压过自己的小姑子一头。 后来她终于熬成了侯夫人,可陈秀玉却入了国公府,成了国公夫人。 从她进门来,何时见过小姑子的好脸色,更别提这样笑容满面的模样,不过见人多就笑脸相迎,好话相待,真是虚伪至极。 “哎哟,还和小时候一样怪会哄人的,”龚夫人伸手拉过陈夫人的手,十分亲地拍了拍,“听说你来了,我这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 “嫂嫂说笑了。” 陈夫人客气道,平时两个人那都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 “对了,石济台刚修好,你这还是第一次回来看见吧,你看如何?”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石济台作为侯府最大的院子,实在太素了,老夫人还在的时候自不必说,可后来侯爷竟还以妹妹偶尔回来为由不让她改动,气得她夜夜睡不着觉。 每每看到这个园子,就能想到出处压自己一头,和自己不对付的陈秀玉。 软磨硬泡多少年了!如今总算事成了。 “自然是妙极!” “好极……” 永宁侯夫人这一问,不少客人夸赞了起来,听得她愈加眉开眼笑,挑衅般望向燕国公夫人。 “我看,”燕国公夫人也看向永宁侯夫人,有人还要自己往枪口上撞,由不得她客气了,“不如何。” “如何不如何?” “看惯了阳春白雪天然去雕饰,再看繁杂俗套富丽狠堆砌就不如何。” 众人:…… 同龚夫人交好的夫人也是无奈,这不是自讨没趣吗?指望燕国公夫人能说出好话?真当她们闲着没事爱插话啊? 圈子里谁不知道你们关系并不融洽,又有谁不知道燕国公夫人那脾气,让你别问非要问,如今场面好看了吧? 永宁侯夫人笑容僵硬道:”燕国公夫人真是爱说笑。” “哎哟,石济台这是大修了?这才看了个门口,咱们进去看看吧。” 晋宁伯夫人刚到就看见以往退避三舍的永宁侯府夫人主动搭话,之后果然两人针锋相对,既然好友没吃亏到此为一面落人口舌。 燕国公夫人看她来了也是一笑,本来也就没打算再多说什么,其他人也松了口气,顺势隔开两人,就往里边走去。 “我们还没向舅母见礼呢……” 燕敏学小声嘀咕着,陈五娘向她摇了摇头。 站在她边上的宋七小姐听了,有意识和她拉开距离,刚刚的交锋谁优谁劣一眼便知,身为庶女这个时候却泼自己嫡母的脏水,也不知道无礼的到底是谁。 一时间众人游园品景其乐融融。 入园之后,燕国公夫人大手一挥,便让几个孩子自己去玩。 燕筑林远远就看到燕还林朝他招手,她正愁找不着人呢,很是顺从的过去了。 …… “妙妙,我的好妙妙,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无赖了?” 燕还林听了燕筑林的要求之后目瞪口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和明雀这个睁眼说瞎话的小丫头学的!” 明雀听了哪里肯认,立即反驳道:“才不是呢!要说无赖,那肯定是和二公子学的!” 燕筑林:你们当着谁的面说谁无赖呢? 65 表兄 65表兄 “为什么是那小子!”燕还林气愤不已,“又无趣又消沉的!最重要的是谁不知道他们宋家穷的叮当儿响!” 谁能想到妹妹要和自己单独说话,却是为了见别人家的小崽子! 燕筑林怎么解释燕还林都是一副痛心疾首听不进去的模样,实在烦了也就罢了,“二哥,你就照我说的做吧,否则等父亲和大哥回来,我就把你打晕我的事情告诉他们。” 燕还林:…… 我不是,我没有,真不是我! “秦大都比那小子强!真是气死我了!” 燕还林口头还在挣扎,但行动表明他已经妥协了,找准机会就撞上了一个侍女的茶水,随后拉着燕筑林陪他一块去换衣服。 早年老夫人还在的时候,燕国公夫人还是时常回侯府的,也会带着他们兄妹,所以对两人来说侯府也不陌生。 寻了个僻静的客房,燕还林就进去了,燕筑林则是站在门外等他,没多久,宋安复路过此地,两人“偶然”相遇。 宋安复将想要与她见面的消息送进国公府说容易不容易,说难也不难,不容易自然是其中曲折,说容易则是因为燕筑林早有所料给他留了一条路。 见到宋安复,燕筑林微微屈膝朝他见了个平礼,问道:“弄明白了?” 宋安复略显手忙脚乱的回了个礼,见燕筑林第一反应是行礼还以为要跟自己客套一番,话已出口却一如既往的单刀直入。 “弄明白了,”他很快回复平日的模样,不似宋国公府相见,神色冷然问道,“不知燕大小姐如何助我?”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燕筑林已经尽量说的简单明了,却还是慢了一步,话未说完就听见门打开了,燕还林换好衣服出来了,嚷嚷道:“我换好了!我们走吧!” “京北最大的裁缝铺,消息可安心传递。” 燕筑林没有搭理燕还林,说罢最后一句话才轻飘飘看了一眼燕还林身上刚换的新衣裳,“二哥,真是好气度。” 被自家妹妹瞅了一眼,燕还林后背没来由一阵凉飕飕,急匆匆跟上转身离去的燕筑林,又不甘的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宋安复。 “你小子别得意……” 两人回到石济台的时候,来的人越加多了,只见众人围聚在白玉台上,正是诗仙子在作诗了。 王含晴与陈安冉交好,又素有诗名,这次诗会自然少不了她。 其他人还在破题,她已经摊开纸笔开始作诗了。 在一旁坐着的是燕国公夫人和晋宁伯夫人,两人相谈甚欢,其他贵夫人不知是有意排挤她们还是插不上话,她们坐在的那一片明显空出一块儿。 陈安冉站在王含晴边上,看她写一个念一字,倒像是自己在吟诗一般,燕敏学和永宁侯夫人说这话,模样甚至乖巧可人。 燕舒文则是站在一众莺莺燕燕之间,不细看差点寻不着人。 “表弟,表妹,你们可算现身了,方才是去哪了?让我好找!” 永宁侯府的大公子一看到兄妹二人的身影,就热情的招呼他们,引起了在场一众人的注意。 66 懂诗 66懂诗 被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燕还林无动于衷拍了拍衣裳道:“谁叫我倒霉呢,撞上了一壶茶,让妙妙陪着去换了件衣裳。” 陈明旭一听忙关心道:“伤着没有?是哪个毛手毛脚的侍女这么不小心,我定要好好罚她!” 他的话让所有侍女都不由自主露出担心受怕的神色,哪怕她们并没有犯错。 “没啊,是我自己撞的。” 燕还林摇了摇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起来,“陈公子你要罚就罚我好了,不该撞了你家的茶水。” 还有这些个表兄弟表姐妹什么心思他也门儿清。 “表弟这话说得,对了,你是去那间房换的衣裳?怎么没差人带路啊?” 陈明旭笑着问道,“还让表妹跟你走一趟,真是见外了。” “没事,侯府我熟啊,我这不是见外,”外祖母还在的时候,他是三天两头来能不熟吗?“哦,我明白了,是我太不见外了,走到哪都应该让你们家的人跟着才是。” 虽然不知道陈明旭为什么主动上来搭话,明里暗里的问话想试探什么,反正自己不会顺着他的心思走的。 接二连三的被燕还林拿话呛得下不来台,陈明旭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只不过没等他说话,陈安冉不知何时过来了。 “大哥,二表哥,含晴的诗已经写好了,你们也一块儿来看看吧。” 陈安冉叫着两人,眼神却是频频朝着燕还林这边投来,别人都说燕大公子,小国公如何英武,乃是佳婿,她偏不这么觉得。 二表哥看起来就玉树临风,不似大表哥面冷心更寒,都说二表哥混不吝,但那是没遇到能制着他的人,看他还对自己笑了呢!二表哥分明就是良人! “好啊,我向来最喜欢吟诗作对了!” 燕还林睁着眼睛说瞎话,朝燕筑林歪了下头,就跟着陈安冉一块看写诗去了,把陈明旭直接忽略了过去。 有了燕还林的加入,人群一下子变得更加热闹了,换了别人面对诸多花枝招展的姑娘怕是无法应对,唯有他还得意扬扬,自认是京中最风流倜傥,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哦,还有那曾在卿华楼顶层扬言自家富可敌国的秦小公爷,两人的脸皮和嚣张大约是可以较个高低的。 “暖日晴烘候小春。际天和气与精神。灵台静养千年寿,丹灶全无一点尘。寿彭祖,寿广成。华阳仙裔是今身。夜来银汉清如洗,南极星中见老人。” 将含晴此诗题为《献寿》,作好后就呈给了永宁侯夫人品鉴,看的出来侯夫人也很是喜欢,当场就念了出来。 “好诗,好诗!” 秦小公爷对着燕还林说道。 燕还林随意问了一句,“你还懂诗?” “不懂啊,你懂吗?” 燕还林连连摆手,“寻常武将谁懂诗啊!”对自己的不学无术毫无愧怍。 “就是啊,我这样的寻常公爷家也不懂诗啊。” “啊哈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颇为得意。 在场的当然不全是两人这样毫无诗才的人,都纷纷开始品鉴起诗句,无外乎是借诗捧人之类的。 67 抬举 67抬举 不得不说王含晴能在京中吃得开,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在她时候有陈安冉,燕敏学等人也先后写了贺寿诗,即便早知诗会的事,有所准确,但也不及王含晴的那首。 让人意外的是连家的以为小姐连蔷蔷也被邀请再列,还写了一首不错的诗词。 连家早年为了在京中立足,四处结亲,无论低嫁高娶,谁都知道连家只要能攀上关系就没有求不成的,龚家旁支和连家也有情缘,只不过淡漠的很。 永安侯夫人与连二夫人一直以来也没有交集,直到连蔷蔷与燕敏学机缘巧合之下相识,这才有了往来。 是以这次邀请了连蔷蔷,是龚家愿拿出几分情面与连家结交的信号,不成也无伤大雅。 靠作践儿女得来的荣光并不能长久,再者连家发现宋国公和平王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想象中那般滔天的权势,在京城贵胄中,他们照样要夹着尾巴做人。 打入实权圈子,成了他们如今最紧要的家族目标。 陈安冉拉着连蔷蔷的袖子道,“哪有自家人抬举自家人的,这不叫人笑话吗?” 说罢朝着燕敏学使了个眼色,燕敏学跟着道,“我大姐姐身份尊贵,可正是这样少了许多知交好友,再者能一展才华,想必大姐姐也很高兴。” 连蔷蔷对于两人拾掇自己出言邀请燕筑林作诗,心里是有些不愿的,她的身份和燕筑林比起来根本不够看,两人又不相熟,实在不该贸然出言。 可临行前家人叮嘱,要与陈大小姐交好,燕大小姐那头自己都不认识,若是怕得罪人不开口,最后只怕两头空。 再者是燕敏学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身份再最尊贵,也不会错过能出风头的机会吧?自己相邀,对方应该也是高兴的吧?未必就是得罪啊。 这种早就知道消息的诗会,还是自家舅母的寿辰,放谁都早有准备。 见连蔷蔷意动,陈安冉笑着看了议案燕敏学,燕敏学似乎没有察觉,“等你说了,我们就跟着相邀,这样别人也不会觉得我们是给自家人出风头了。” 燕筑林回到石济台之后,就做到燕国公夫人身旁去了,听着两位夫人闲聊,晋宁伯夫人也是个善谈的。 “你这小儿子可以啊,幸好我女儿没来,不然得让他祸害了。” “你家庶女这装扮,都赶上妙妙了,”晋宁伯夫人看了一眼边上的燕筑林,忙道,“不是说把比比下去了,你是清水出芙蓉,仙子落凡尘,她呀,是华丽娇美,但这妆容,有些老气了。” 燕国公夫人:“你还说呢,你怎么不带桐儿出来,带那些眼高手低的出来缠着还林做什么!” “要不是你来,我还不来呢……” “巧了,我……”燕国公夫人想了想,自己还真不能不来,“对了,我听说诗会请了时下最负盛名的乐师来了,可是真的?” “我又不是侯府的小姑子,我怎么知道。” 是真的。 燕筑林无声答道。 68 助兴 68助兴 “什么第一第二的,盛名之下多是徒有虚表!” 此番诗会能请到那位传闻中的乐师,也是一大脸面。 那位乐师不知从各处而来,近日风头极盛,已经有了京都第一乐师的说法,永宁侯诗会请到她来,也是风光无限。 但总有人并不看好。 例如孟芝此刻就很不买账,自从看清燕敏学与燕筑林的关系并不如传闻中的和睦之后,她就不大喜欢跟她们相处了,其中以王含晴为最。 “舒文,她们在说那位神秘的乐师呢,还说什么是乐仙下凡。” 孟芝倒也懂的钻营,这会已经和燕舒文站在一块儿闲聊了,并不是初识的模样。 这个仙子哪个仙子的,真有仙子人家肯定不乐意给你们当猴看呢。 燕舒文并不太看重交际,看到另一边燕筑林似乎被连蔷蔷等人缠上,有些担心,“孟芝,我大姐姐在那边,我想过去看看。” “好啊,我跟你一块儿去。” 孟芝的叔父孟路谦乃是吏部左侍郎,吏部尚书年纪不小已经也有了告老还乡的意思,但她自己的父亲终究只是一个监正,不为了家族,她也得为了自己多些活动。 一听燕舒文提到燕筑林,就很是乐意的陪同,也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 众人相邀,其中还有自己的妹妹和二哥,燕筑林并未回绝,站了起来。 燕敏学道;“真是羡慕姐姐,可以和各位夫人打成一片,妹妹实在太没用了,总是学不会怎么讨人欢心。” 燕筑林真想回话,燕还林也开口道:“那是因为她自己也成天跟个老太太似的,哈哈哈。” 燕筑林:…… 您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呐。 燕国公夫人:“敢问谁是老太太?” 燕还林:…… 从母上的眼神中他可以看出来,自己少不了三顿抽。 “没说谁呢,这里的夫人小姐各个如花似玉,青春貌美,哪有老太太……” 一旁被彻底无视的燕敏学等人略显尴尬。 “燕姐姐,今日是诗会,不如一块儿来玩吧!” 连蔷蔷生硬地插话道。 从前京中就有传闻燕大小姐丑陋不堪,但从她参加了几次宴会后,谣言没有不攻自破而是转换了方向,变成了粗鄙不堪。 见她被邀请写诗,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来精神了。 “我不会写诗,”燕筑林吐字如玉,神色平静,众人都以为她早有准备,谁知她说…… 真说了不会? “大姐姐说笑了,”燕敏学像是在掩饰什么一般,紧张道,“大姐姐才高八斗,只是这样的小场面确实不适合。可惜不能为舅母尽一番孝心了。” “可不是,普通的祝寿词表妹哪里会作,要作就作那与众不同的。” 陈安冉笑着接道。 围聚的人神色各异,他们都是受永宁侯府之邀,自然大多和永宁侯府的关系更近,但除了与燕国公府有隙的,也不都不愿得罪燕国公府的人。 “我不会背诗,”燕筑林道,“但我会别的。” “大姐姐,今日可是诗会……” “二哥!” 燕筑林自小石台一跃而下,跳入了众人身后的平地,燕还林看她的架势又听她唤自己,便心领神会了。 “来点有意思的为舅母的寿辰助助兴!” 69 破例 69破例 燕还林将自己腰间的佩剑摘下来,隔空投掷,燕筑林伸手稳稳接住了。 “大姐姐,这是舅母的寿辰,不可……”燕敏学又是慌张又是害怕,想起了什么,转头朝着燕国公夫人道:“母亲,往日任由大姐姐……今天这样的日子,难道您也就眼睁睁看着……” 燕国公夫人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站了起来就往台阶下走,从她顺便越过后再也没理会她。 晋宁伯夫人也站了起来,兴致勃勃跟了上去。 “妙妙!你这是要做什么!” 永宁侯夫人看着燕筑林,沉声问道。 “为舅母舞剑贺寿。” “今日是诗会!你舞剑做什么?” 燕筑林不为所动,一寸一寸将银色的剑刃拔出,末了把剑鞘一扔,燕还林眼疾手快的捡了回来。 “诗会上可以请乐师演凑,自然也可以看舞剑,难不成是舅母看不上侄女的这番孝心?” 写诗能尽孝,那舞剑自然也能尽孝。 燕敏学面色微红,竟是她之前的一番话堵住了永宁侯夫人的口。 “表妹有雅兴是好事,不过也总要看合不合时宜!” 不过就是乡下养出来的丫头,站着国公府的名头罢了,陈安冉傲色道,“今天请来的乐师是京中的第一乐师,自然是能为诗会助兴的。” 说罢她挑衅的看向燕筑林,可表妹你又算是什么名角呢? 燕筑林不为所动,看向一处帘幕遮挡的凉亭道:“是吗?我听说第一乐师每次出场只表演一首乐曲,不如今天让她破例一次为我伴奏吧。” 陈安冉差点被她气笑,站在她身旁的几个贵女也小声议论燕大小姐的无知。 “这样也好,只是大姐姐自己去请才好吧。” 燕敏学面露赞同的点点头,似乎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第一乐师的名头认的人不知道有几个,但人神秘,脾气大,倒是没人反对的。 晋宁伯夫人见燕筑林把自己带进死胡同里,想帮忙打个圆场,转头一看燕国公夫人,燕大小姐的亲娘在一旁看戏看得乐呵呢。 “没事,我女儿我有数。” 陈安冉还想再说什么,龚夫人使了个眼色,既然她想自讨没趣,也不必她们再费工夫了。 “雅先生,还请为我伴奏!” “雅”,便是那位神秘乐师的称号。 燕筑林朝着幕帘后的身影朗声说道。 在她说罢后,石济台忽就静了下来,众人似乎都在等待回应,可惜凉亭处只有几缕清风将薄纱吹得飞舞飘扬,并无人声。 方才还有一丝紧张的陈安冉笑道:“大表姐也没什么稀奇的,我是说,被雅先生拒之门外的你也不是第一个了。” “燕国公家的姑娘不但莽撞,还有些轻佻啊。” “说不知礼倒不至于,只是有些自以为是了。” …… 似乎已成定局,一道来的夫人开始悄声评头论足起来,相看被人家的孩子,真是她们擅长又热衷的事情。 燕敏学却是走到了燕筑林身旁,柔声安慰道,“大姐姐,你也别难过了……” “让开。” 70 和大家说说这花 70和大家说说这花 “大姐姐,你说什么?” 燕敏学的睫毛抖了抖,脸色苍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强忍住委屈,微笑道,“大姐姐,没事的。” 这样的反应让本来就在目光聚焦处的燕筑林更加突兀,燕敏学垂下眸子,今后燕大小姐欺辱幼妹的事情也会一起传开了吧。 “我叫你让开,”燕筑林看向永安侯夫人,“不要挡着我为舅母尽孝。” “大姐姐……你难道还要执意……” 燕筑林转了个身,手中的长剑一抽,擦着燕敏学的脸颊而过,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额发。 “啊——”燕敏学惊呼一声,心中却是暗喜,接下来的话却被打断了。 燕还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把把她拉出了中心,“你可真是的,提醒你都不听,在外面还这样闹,听话,回家了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燕敏学瞪大了眼睛,燕还林在胡说什么? 此时大家的注意力却都在燕筑林身上。 她身材矫健窈窕,随着她的舞动,长剑在空中闪着寒光,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铮”的一声。 没反应过来的还以为是剑鸣,实际上是雅先生在配合她奏乐。 怎么可能?雅先生为什么会为她伴奏? 回答众人疑问的,只有簌簌抖落的枝叶,在空中飘荡飞舞的花瓣,悠扬的乐曲中英姿飒爽的燕大小姐将剑舞得虎虎生风。 一曲终了,燕筑林也完成了自己的表演。 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长剑丢向了燕还林,燕筑林回身笑问:“舅母,不知可还钟意?” 花瓣还在纷纷扬扬的飘舞,永安侯夫人的脸都快气绿了,这些花都是在暖棚里培育出来的,花了大价钱就为了在今天亮眼的! 如今却是七零八落,成了残花败叶。 她强笑道:“妙妙的心意自是好的,只不过为了献礼,将一众花花草草的命害了去,是在让人于心不忍。” “夫人多虑了。” 秦小公爷不时候蹲在了花丛边,随手将已经秃噜的花枝拔起,“你们不懂,给骗了,这花也就刚移栽过来这两日能看看了,就拿这株水织花来说好了,这根……” 说着就要把花根举起来,给众人普及草木种植的知识,站在一边的贵女脸上直接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燕还林还站在一旁憋笑,永宁侯夫人直接把帐记在了他身上,准是这小子拾掇的! 可气的是她压根没请秦瀚晖这混小子,诗会是以陈安冉的名义办的,也只会秦国公府的一位小姐送了帖子,但人家是小公爷,厚着脸皮跟侯府的侄儿一道进门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 侯夫人似是有些乏了,“罢了罢了,倒是我的疏忽了,时辰也不早了,送雅先生回去吧。” 诗会办到这里,该展示的也都展示了,想找的茬也都找了,成没成自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燕筑林和燕国公夫人对视一眼,分明是侯府的人先处处刁难,怎么倒像是被为难的是他们自己了? 71 结束宴会 71结束宴会 陈安冉委屈道:“诶,雅先生的规矩是每次受邀,都只演凑一曲,如今为表姐伴奏了,原先答应给母亲贺寿的曲子就没法演了。” 燕敏学也不无遗憾,“那大姐姐岂不是抢了……”说了半句就捂住嘴,“怎么会这样,太可惜了……”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借花献佛了。” “还以为是破例,没想到……” 永宁侯府夫人很是大方的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大家高兴才是正事,我缺不了这个的。” “第一乐师的贺寿曲,那可是一曲难求啊,是在是太可惜了。” “白白浪费了……” 没想到吧? 永安侯夫人睨了一眼燕国公夫人,从你女儿开口要雅先生伴奏,无论成与不成,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果。 今日之后,你女儿声名尽毁,也是自作自受了。 燕筑林像是没听到旁人的议论一般,坦然问道:“听闻雅先生可奏安神乐,不知她答应为舅母演奏的贺寿曲是否为安神乐呢?” 安神乐是由雍朝的道者遥远国度传回来的一种乐音,有着安神宁心的功效,很是神奇。原本只是在道者之间流传,但因为其特出的功效,无数乐师也趋之若鹜。 可惜并不是人人都能求教的,即便有人愿意教导,也未必能够学会。 陈安冉叹息道:“是又如何,这一曲的名额都已经被你占去了……” “好了,”永宁侯夫人大度道:“不过是一首乐曲,妙妙喜欢就好。” 知道原本有可能一闻安神乐,现在却失去了这个机会的众人,对燕筑林的观感不由急转直下,偏她还跟没事人似的。 “舅母,不知什么时候请雅先生演凑呢?” 这是听不懂规矩吗?难不成还想靠装傻蒙混过去? “妙妙,不是我不想……” 燕筑林复道:“舅母不试试,怎么知道请不动呢?” 永宁侯府可不想丢这个人,“既然如此,不如妙妙来请。” “既然如此,”燕筑林笑道,“雅先生,主家请你奏贺寿曲。” 话音刚落,客人们还来不及反应,湖畔就传来了悠扬轻婉的乐声。 神态各异的众人在听到乐声之后,都渐渐的平静下来,这乐声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动听罢了,却不知为何让人心绪平和,安宁之感油然而生。 乐声止,雅先生自亭中出,到石台前和燕筑林见了礼,便向永安侯夫人告辞。 直到雅先生离开,永安侯夫人似乎才回过神来,其他人看燕筑林的眼神也都变了,大抵都是复杂透着疑惑,却没有半分轻视。 半晌,有人出声道,“雅先生的规矩,这是变了?” 燕筑林笑道,“不是变了,雅先生是为我和舅母各奏了一曲罢了。” 人群中传出一个贵女的声音,说的又急又快,分不清是谁众人却听得明白:“燕大小姐真是好大的脸面。” “也不瞒各位,雅先生不过是看在家师的脸面罢了。” 燕筑林的师父是谁? 没人清楚,只知道燕大小姐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跟着一个老和尚修行去了,也有传闻是跟着老和尚。 在场的即便不是人精,也不是傻子,没有人往细了问,在交口称赞之中,侯府的诗会结束了。 72 谨言慎行 72谨言慎行 青稼轩侍女房里,今日不当值的小丫头们以桌子为圆心,围成了一个圈,圈子的正中心正是眉飞色舞的守言。 “雅先生已经连败了京中最负盛名的前十位乐师,现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乐师!” 就坐在她边上嗑瓜子的守心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据说的他们斗了数百个回合,光是用坏了的乐器就有上千件。” “我听说雅先生是个女子,长得倾国倾城,是真的吗?” 有人问道。 “这算什么!”守言很快就抢回了话头,“雅先生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她会演奏安神乐,会安神乐的乐师全天下不出五个人!” “道者?道者的不算,那些……哪里能算乐师啊……” “……但也许是个丑八怪,没人见过她的样子……” “……” 几个叽叽喳喳议论正欢的小丫头根本没注意到门口来了人,“你们再做什么!” 乍被吓了一跳,守言等人望向门口,只见是陈五娘站在那头,随即一想她们今天不当值啊,又没议论主子有什么好怕的。 “二夫人安,”围在一起的几人站成一排,倒也不怕,规矩行了个礼,守言和守心都是二等侍女,但守言的年纪稍大些,也更受燕敏学看重。 她开口道,“二夫人,今日我们几个都是假,所以留在屋里。” 并不是偷懒啊,就算是到了主母那里,也是有理。 “知道为什么每月都放你们五日假吗?是为了让你们养精蓄锐,更好的伺候主子的,”陈五娘沉着脸道,“不是让你们家长里短的!” “是,二夫人说的是,我们知道错了。” 众人纷纷认错,却也看的出来极为敷衍。 陈五娘继续训斥道:“知道三小姐为什么给你们取名守言,守心吗?就是为了时刻警示你们,要谨言慎行!” “是,我们知道了。” 被点名的两人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姨娘,你管她们做什么,我有话同你说。”燕敏学刚换好衣服,就见陈五娘在自己的院子里训斥自己的贴身侍女,两人都是从侯府的宴会回来的。 陈五娘被她一声姨娘叫得有些没脸,嘴上却是道:“你这丫头,就是心软,仔细奴大欺主!” 一边是说着一边离开了侍女房,走之前还不忘瞪了一众侍女一眼。 守言等人哪里知道她们娘俩在宴会上受了气,陈五娘也不是针对她们,更多是听不得什么第一乐师,雅先生,抬举那乐师,不也就是在抬举燕筑林吗? 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几人也没了兴致,这就散了,只留下守言和守心二人坐着喝茶。 守言见四下无人,撇嘴道:“真当自己是主子了,要不是三小姐,她算个什么。” 守心委屈道,“二夫人怎么连我们说什么都要管了……” “准是在哪里受了气,”守言跟着燕敏学有些时日了,对陈五娘也相对了解,“不过就是个姨娘,我们虽然是青稼轩的人,可到底也是国公府正经的二等侍女,不知再拿什么乔!” “那倒是,她管不着咱们!”守心仔细一想也对,卖身契在主母手里呢,姨娘再不乐意,也不能无故罚她,更别提发卖了。 73 有约 73有约 成衣铺的人送新款式的布料来了,明雀接过料子,有模有样的点了点头。 如今她都不怎么去卿华楼了,卿华楼成衣铺一条路子,酒楼香脂铺一条路子,诸多消息源源不断送上门来了。 “小姐,铺子送了张条子来。” 燕筑林接过条子,是明鸦邀她相见,有些话要当面说。 “明雀,近来外头有什么新鲜事?” “小姐,外头人人都在议论第一乐师呢,”明雀早就想说了,圆脸蛋儿憋得红扑扑的,“侯府的宴会之后,大家都说小姐和雅先生交情匪浅呢。” “那日在诗会上目睹全程的一位小姐,还想要效仿小姐的做法,请雅先生为自己伴奏,结果落了个大脸!” “不过雅先生说和小姐只是有过一面之缘,是看在老师的份上才答应的,其他人一概不用想了。” 雅先生会安神乐,又和燕筑林有些渊源,许多人都猜测她的背后可能是清辉道人,原本还想着找回场子的乐师,暂且都歇了心思。 “是吗,”燕筑林一边听,一边伏在案上回了张条子,上头写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明鹭,准备一下我明天出去游湖。” 明鹭应了声是,心道天气越来越冷了,游湖的话可得备足衣裳暖炉等物。 “小姐,天这么冷,还出去游湖啊?” 正好提了食盒来的明鸥听了,缩了缩手,在院子里都觉得风霜盛,出去游湖小姐肯定不会冻着,但她们可就说不定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明雉定是要站在船外守着的,小姐又总让自己陪着她…… “怎么不能游湖了,君恩湖的霜花正好呢,小姐挑的时候可准!” 本还想问问小姐怎么就和雅先生有一面之缘的明雀注意力被转移了,明鸥可真是笨啊,小姐肯定是有事要做啊,说着她还不忘给明鸥使眼色。 明鸥也不过随口一问,却被明雀一堵,还朝自己挤眉弄眼,这什么意思啊? “冷吗?”燕筑林看了一眼明鸥手里的食盒,第一层拿出来的就是一盘精致香甜的金丝团饼,“往后只会更冷。” 她无声的望了一眼明鸥,随意道,“明鸥和明鹭单薄,是怕冷些,明雀和明雉跟着我去就好了。” 游湖不是小活动,照理说四个贴身侍女都是要跟着一块儿去的,其他各色人等一并行走,零零总总少说也要十几人。 明鹭掂量了一下燕筑林话里的意思,想到泰盛阁近来有不少新人,自己留下也好,没多说点头应下了,只不过回头要多嘱咐明雀明雉几句了。 明鸥是怕冷,可仔细想想小姐出门不多,又确实是看霜花的季节,游湖的话定能见到不少人,一下子有些踌躇了。 “黄厨娘下厨了?给母亲送了吗?”燕筑林伸手捻起一块远远的裹着金丝的小团饼,目光落在上头。 明鸥答道听了答道:“按照小姐的吩咐,每次都让春雨送去了。” “嗯,”燕筑林点点头,又将手里的团饼放回了盘中,明鹭抽出随身的小帕子将她水葱似的手指细细擦净了。 74 游湖 74游湖 “今日没什么胃口,茶点你们分了吧。” 说着就势将面前的盘子推到了明鸥面前,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意味是赏她的,由她独占。 明雀一听就乐了,帮着明鸥把食盒剩下的茶点掏出来,准备大家分一分。 游湖只是顺道,不过天气正好不错,燕筑林一行人已经赶早,到了君恩湖边上的时候,却见湖中三三两两的小舟正在飘荡。 燕国公府在君恩湖有自己的游船,平日不用的时候会租借给其他游客,今日大小姐来,管事的早早将船靠岸,一众人等都在候着了。 “大小姐到了。” 小厮急匆匆来报,卫管事领着两人下船来接,只见以燕筑林为首不过五六人由远及近。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燕大小姐,关于小姐的传闻她听了不少,真见到的时候却发觉这位大小姐并不像任何传闻所言。 燕大小姐身边是领路的侍女,左右是她的贴身侍女,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护卫,这样的配置乍看之下恐怕没人会猜到这位是国公家的嫡小姐。 见人走近了,卫管事不由暗叹,也未必猜不到。 大小姐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袍,披了一件姜黄斗篷,梳妆比起其他盛装打扮來游湖的夫人小姐也显得清淡许多,可偏就是略施粉黛的那一张脸让人见一面就挪不开眼。 更别提那通身的气派,卫管事曾有幸期待过宫里的贵人,自以为是往后再也无人能及,谁料未出阁的小姐也有这样的气度,自己还是见识浅薄了。 上了游船后,照例绕着湖心岛游了一圈后,燕筑林等人边上了小岛,岛上吃喝玩乐也是一应俱全。 卫管事邀燕筑林进了一个亭子,亭子八面垂着厚实的帘帐,帐内六角生了各生了一个炭炉,竟还有些热。 明雉留在了外边,明雀跟着进去,卫管事等一众人也是守在外边。 “大小姐。” 亭子中已坐了一人,面上戴着薄纱,见燕筑林进来便起身见礼。 “不必多礼。” 由着明雀解了斗篷,燕筑林朝着对面的人笑了笑,示意她和自己一同坐下。 “明鸦有一事望大小姐解惑,心中实在担忧。” 明鸦知道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可内里的疑问不得到解答,她无法安心做任何事。 边上的明雀可算是听出来了,这声音,不就是闻雨姑娘吗?怪不得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可她记得闻雨官司打完了就离开雍京了呀,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呢?而且怎么还改了个名字? “不必如此,”燕筑林安抚的笑了笑,“你说的可是那人的事?” 明鸦点了点头,“看样子大小姐早就知晓,还请大小姐告知。” “明雀,把信函拿出来吧。” 收到要求见面的消息之后,燕筑林就已经猜到明鸦的目的了,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明雀内里不明所以但动作毫不含糊,一听吩咐就把小姐交由她收着的信函取出来了。 “你看了便知。” 明鸦道了声谢,接过信函便取出信纸看了起来。 上面详细记述了回乡富商应龙的死因。 75 死因 75死因 入室伤人案在闻雨脱身之后,赵家和应龙又打了许久的官司,最终是以应龙赔偿五十两银子,赵家返还一百两的介绍银结束。 看似占了便宜的应龙,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他在雍京很快就待不下去了,官司一结束便启程离开了。 然而在刚出了城没多远,在返乡的路上遭遇了劫匪,最终不治身亡。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他的死状对明鸦来说简直毛骨悚然。 燕筑林给她的信函上清清楚楚写着:头部有两处伤口,分别位于前额、后脑勺,胸口肋骨断裂刺穿肺部。此外身上还有多处伤口,死前遭受殴打,但都不是致命伤。 绕是闻雨早已不是当初的闻雨,看了这些之后依然有些失魂落魄。 死了,还是死了,还偏偏是这样子的死状。 “所以,到底……” 纵然有所改变,可最后的结局还是一样吗? 闻雨看向燕筑林,似乎想从她那里等到什么答案。 “有些事情怕是不可避免,”燕筑林看着闻雨的神色黯淡,“但却也暗藏转机。” 官司结束后,闻雨明面上是离开了帝都,实际上却是换了身份,重新回到了京都,并且以雅先生的身份打响了名号,连卿华楼也向她发出了邀请。 闻雨进入卿华楼之后,很快就将青平、六儿还有他们在卿华楼发展的几个线人整合到了一起,人数不多,但凭借着自己曾经的经验,很快就组成了一个有系统的情报网络。 闻雨的情绪依然不好,但相比于刚确认应龙死状的时候镇静了许多,“他的死,是偶然吗?” 若真的只是偶然遇到劫匪被杀而死,难保她以后也会遇到同样的意外,这大约就是天意不可违吧? “不是,”应龙只是一个商人,这起案子的卷宗以燕筑林的身份可以轻易调取,但更多的内情,她却是通过燕还林得知的。 燕还林平日斗鸡走马,有游手好闲之嫌,但他的人缘却是要比他大哥和爹还要好,替妹妹打探点消息不在话下。 “事发地距离京都不过三十多里,步行不到半日,有车马更快,这么胆大的劫匪不能说没有,但也是万里挑一了。” 在距离京都这么近的地方动手,不是有恃无恐,就是急不可耐。 或许是燕筑林气定神闲的模样感染了闻雨,见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燕筑林却比自己镇定,她也静下心来思索。 若背后真有人指使,那这人极有可能就在京都,但也不排除是应龙老家的人特意追来,在京都附近杀人以误导他人。 燕筑林看出闻雨眼中的疑问,继续说道:“应龙老家那边还没来得及调查,但大概率不会是那边的人,因为掩人耳目和在京都附近杀人矛盾了,不怕死就不需要掩饰自己,怕死的不会不知道京都附近治安如何,真有这样的人,不出三天就会被抓住。” 闻雨点头表示认同,只是仍有疑惑:“可若是仇家也说不通,他一来就撞上了官司,和他矛盾最大的也就是赵家了。” 别说赵家没有这样的胆量和权势,就算有,也不是大到要人性命的矛盾。 燕筑林却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从前没有啊。” 76 桂春燕 76桂春燕 “大小姐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闻雨见她说得笃定,朝她问道。 “没错,不过还要调查一番才能确定,这就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你可接受?” 燕筑林笑了笑,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也看着她问道。 片刻沉吟,闻雨又问道:“此人,在卿华楼?” 谁也不会想到自卿华楼赎身的闻雨,在官司结束后没有离开反而又以新的身份回到了卿华楼。 同样是乐师,有靠山和没靠山的区别很大。 她曾经有能力但没靠山,现在有了国公府的大小姐暗中造势,她又有能力一切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场交易,她自己选择的交易,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输了赌约,所有从此闻雨离开了雍京,留下了的只有明鸦。 没想到明鸦这么快就有了猜测,燕筑林心情颇好点了点:“除此之外,桂春燕也需你把人盯住了。” 随后将可疑的对象告知了明鸦,又叮嘱了几句之后,燕筑林便离开了。 桂春燕便是燕筑林初次去卿华楼时见到过的那个同她长得十分相像的姑娘。 原来她的本名叫桂春燕,亦或者只是另一个代号,那时候她的名字叫明雁。 当时的燕筑林已经是一国之后,明雁则是燕归林出征之前,特地送进宫来的替身。 “大哥,这是宫中,你妹妹又是皇后,哪里能在宫里用替身。” 看着和自己足有八分像的明雁,燕筑林神情无奈,身为皇后活在宫中,相对付她的人不少但绝不容易,可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只怕替身也无用武之地。 宫里能动得了她的除了陆承济,再无他人。 燕归林却是坚决要她手下,目光深沉隐忍,到底是哥哥的心意,她最后自然还是把人留了下来。 人是哥哥临走前走来的,燕筑林用不上也是信任的,有意试探了数次也毫无破绽,她也便当做可靠的。 不久之后,她察觉到了一些端倪,试图出宫见一见父母,于是便让明雁假扮自己坐镇凤翔宫,拖住了那些暗中监视的人。 调教过后的明雁,举手投足神态气质和燕筑林几乎如出一辙,再加上妆容的修饰,本就有八分像的两人不说十成像,但九成九的人都是分辨不出两人。 而就当她以为明雁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她可以出宫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 “谁也不准踏出宫门一步,凤翔宫出了贼人!” 两个內侍拦住她的时候如是说。 “胡说八道!我就是娘娘宫里伺候的,刚从里头出来怎么没有听说?” 燕筑林的声音本事清亮爽脆的,身居高位后更是沉稳威严,但此刻却是捏着嗓子说得轻声细语,只不过听着有些尖细。 內侍看她竟敢回嘴,立刻怒目而视道,“你算什么东西?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令!岂能有假!” “不想死就快滚!” 另一个內侍不耐烦的推了她一下,示意她离开。 燕筑林本就心急如焚,此刻竟是有些愣住,实在是可笑荒唐。 皇后娘娘下的令?她下的令? 不,是明雁! 走出一步之后,她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当即不再耽搁往凤翔宫飞奔回去。 敢用这个替身,无论是被发现还是被背叛,她都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只是燕国公府那头…… 恐怕是来不及了。 思及此,她的手脚第一次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却是只能咬着牙拼命往回跑。 77 明雁 77明雁 等她回到凤翔宫之时,明雁已经不知所踪,她即刻肃清了凤翔宫,揪出了许多眼线,明雁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查无此人。 她当时并不着急,因为只要背后的人还有下一步动作,还行利用明雁完成一些布局,就早晚会露出马脚,可惜的是直到她死了也没有在发现明雁的踪迹。 而这么一耽误,宫外传回来的消息是母亲暴毙,父亲重病,二哥为了给父亲找大夫,已经离开了雍京。 别的不说,二哥若是离开绝不会不告而别。 她即便是傻子也知道自家被人针对了,当时陆承济还为了宽慰她,陪在她身边数日,请了无数名医为她燕国公看病,也在全国发布了寻人的公告。 她不是没有怀疑陆承济,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更加值得怀疑的对象,那便是前大皇子,如今的成安王。 太后无子,先帝无嫡子,大皇子是长子,他的生母早亡,他成被养在皇后膝下一段时间,原本按照先帝的衣裳,若是他不出错,太子的位子就是他的。 而大皇子也向来稳重,明面上看起来说他一句老实本分也不为过,但他毕竟是年纪最长的,对皇位的争夺也是最早开始布局的,即便一直都是隐忍不发,可暗地里不可能没有筹划。 燕筑林但是上手最有用的线索就是明雁,所以她用尽全力去调查明雁是谁的人,果然发现了明雁同成安王之间的一些蛛丝马迹。 却也错过了掣肘陆承济的最佳时机,加上担忧重病的父亲,远在战场的大哥,寻找失踪的二哥,她根本无暇顾及自身,却谁料是当时唯一还在身边的亲妹妹背刺一击呢? 等她终于找到明雁的时候,明雁就自缢身亡了。 明雁到底是谁的人? 现在她依然不能确定,如果她是燕敏学或者陆承济的人,当初就不会放任自己回到凤翔宫中,而是将计就计除掉自己,直接顶替皇后的位置了。 事实上并非如此,她试探之后发现燕敏学并不知晓她的存在。 如今向来明雁是阻止了自己出宫,不管有意无意却是救了自己一命。 如果她但是被传来的消息引诱出宫,指不定她也跟着燕国公府一同覆灭了,只是对她来说家人都不在了,早死或者晚死也没有区别罢了。 如今的桂春燕还尚未长成,提前盯住了早晚能找出她背后的人。 78 黄楼主 78黄楼主 近来明鸦一直在留下关于应龙的消息,但这个远道而来匆忙归乡死于途中的富商似乎并没有在雍京激起什么水花。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手下的情报网,都极少听到有人提及。 而正当她以为应龙之死无解的时候,却再次听到了消息。 卿华楼楼主宴客,明鸦应邀为宾客们演奏,而应龙的名字正是出自楼主之口。 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隔着重重舞姬,伴着靡靡之音,谁也不会想到远在数十米之外的乐师能够在幕帘中清晰的听见所有人的谈话。 “大哥,这事了解了,他们就算査破了天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说话的人嗓音低沉,压低了声音也难掩其中的狠厉,他的对面是身着华服的黄楼主。 黄楼主手里捏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神色道不清是畅快还是晦暗,缓慢的吐出一口气之后道,“二十多年了,毒蛇也不会能成龙!” 不知自己的妻儿在天之灵是否知道大仇得报? “要不是他一来就闹出了官司,我们的人还真没发现,当初他们做出那样的事,就该一辈子缩着,竟然还敢到雍京来,简直就是找死!” 黄恒说到激动处,右手握拳在桌子上扣了一下。 当年大嫂和纯纯在路上横遭劫难,他们兄弟两在雍京尚未立足,千方百计调查之后,只查到了毒蛇的尾巴,之后便如何都找不到人,二十多年了,如今终于报了仇。 只是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黄楼主眯了眯眼,带着些许期待和惶恐开口问道:“有没有……别的消息。” 当时在现场只发现了妻子的尸体,并没有女儿纯纯的尸体,多年来他一直抱有侥幸心理,卿华楼招收无家可归之人未尝不是他寻找女儿的诸多路子之一。 黄恒知晓大哥的意思,他们发现应龙之后,即刻就将人查了个底朝天,但并没有纯纯的消息。 二十多年前还是应龙不过是个接头混子,绰号毒蛇,以狡猾阴毒闻名,后来不知走了什么路子加入了一个山寨,开始打家劫舍,但干了数年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再出现则是以商人的身份,在远离雍朝中心的边陲游走,凭借着狠辣的手段,成了西北五城商人之中的佼佼者,此次来京说是扩展人脉,实际上是为了见他背后的主子。 至于闹出官司了,并不是无心之失,他似乎是有意闹出动静,引人注意,具体的原因未知,但十之八九和他背后的人有关系。 黄恒斟酌了一番,说道:“他的生意不太干净,很可能是在往塞外贩卖人口,和另一条走私盐铁的路子有些相似,背后该是同一人。” 贩卖人口,而且还是往塞外贩卖,这不是容易的事情,要获得出入境许可,他背后的人至少也是镇守边关的重臣,更有甚至是皇室宗亲。 “他在为谁敛财?当年的事,不是他一个能做的。” 黄楼主已经知道应龙的基本情况,贩卖人口是暴利,但应龙在西北的实际条件也算不上暴富,他不是藏得住财的人,只能是他在为别人敛财。 “有一些蛛丝马迹,只是还尚且不能确定。” 黄恒有些迟疑,线索的指向是朝中那位,按理说以他的身份地位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情。 79 旧事 79旧事 一曲终了,明鸦起身离开了,内心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怪不得在梦境中,自己一个小小的乐师,已经自赎其身离开卿华楼还能被老者注意到,原因不在她这里,而是在富商那里吧。 自己不过是顺带被注意到了,可以说是管事拉了自己一把,救了她的性命,也可以说是管事推了她一把,让她从此踏入地狱。 掩盖住自己内心的想法,明鸦缓慢平静的离开了席位,偷偷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燕筑林收到消息之后,便与从前的线索联系了起来。 西北盐铁走私案是大皇子被囚禁起来的关键事件,主办这个案子的是燕归林协同陆承济,当时她大哥对其中几个节点尚有疑问,陆承济却将案子半实了,碍于妹妹燕筑林,燕归林并没有为难陆承济。 但案子审结之后,还是暗中提点了燕筑林几句。 直到后来燕筑林查清了这个案子表面是大皇子主导,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 西北军负责关隘通往的参将指认了大皇子陆承治,但以他的一个人的能力还不足以负责走私这么大宗长期的盐铁买卖,只不过与此同时,朝中兵部的左侍郎也占了出来指认大皇子,这件事里外算是对上了。 由于走私盐铁,相当于资助西北边境的蛮原人兵器武器,几乎与叛国无异,消息传出后举国震惊,更别提戍守边关的将士,陛下也是震怒,虽没有要了大皇子的命,却将其终生囚禁于皇子府。 陆承治当然没有认罪,但铁证面前,他到底沉寂了下来,那之后燕筑林便也没有再关注过他。 这也是为什么但她得知明雁可能是大皇子安排的人的时候,是那样的震惊,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是怎么骗过自己的大哥,让大哥在出征前亲手将人送到自己手里的。 只可惜大哥走后就再也没能回来,她也没有机会问问其中的缘由。 《不如帝》79 旧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0 同船 80同船 宋国公二房的流言就像是一阵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雍京。 向来不和的连二夫人与宋国公夫人今日坐在了一处喝茶。 “两位夫人今日兴致不错啊。” “这不是你一个洒扫婆子该议论的事情,活儿干完了?” 国公夫人院子里的大侍女呵斥道,最近新来的婆子干活勤快,就是嘴碎了许多,看着连二夫人进了院子,就东一句西一句的。 看着有些不顺眼,她却是着了暗地解释了几句。 “这不是出了大事,二夫人才来找夫人商量呢。” “可不是,事关国公府的脸面,其他的都是先放一放才对。” 那婆子听了也点头称是,连道自己也该好好办事,对得住国公府才是。 屋内的气氛不同于往日两人相见的剑拔弩张,但也算不上缓和,尤其是宋国公夫人,脸色十分不好。 “怎么回事?为什么传的到处都是?” 看着连二夫人不紧不慢的坐在边上喝茶,她将手里的杯盏一番,带着质问的语气。 连二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事你可真问错人了,到底事关整个国公府,能私下办了对大家都好,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妙,你说我也何必多此一举?” 虽然她有些将事情传开,但也仅限于府内和小范围,可没想如此沸沸扬扬,旁的不说,徐家恐怕就难以交代。 她原本还以为是宋国公夫人气不过,有意如此,好让二房和她颜面尽失,如今看来很可能是自然走漏的。 宋国公夫人很是见不得连二夫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事情闹得这么大对方也不甚在意,府里除了她还有谁去做这事? “不是你是谁?” “不管是谁,消息早晚都是要传出去的,如今追究是谁闹大了,也没有意义,”连二夫人并无意忍让,放下手里的茶反问道,“脸面和身家性命哪个重要还需我提醒夫人不成?” 宋国公夫人脸上怒气翻涌,最终强忍下道:“你!好,好样的,你也别忘了,你也是在宋家这条船上的!” 船若是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81 按规矩来 81按规矩来 让宋七公子并非宋家二房之子的消息传遍雍京,在其中推波助澜的不是别人,正是宋七公子宋安复本人。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的他没有辩解的机会,就被宋家扫地出门,等到徐家的人知晓后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陆承济的忠犬。 在陆承济的帮助下,他重回了宋国公府掌握了宋家,成了信任宋国公,但他的身世一直为人诟病,这也成了徐夫人以及整个徐家永久的污点。 而这次在燕筑林的提醒之下,他早早洞察了连二夫人和宋国公夫人的动向,在陆承济介入之前也重新和徐家联络件上了。 “公子,莫要听那旁人嚼舌根,平白伤了自己的心,”徐嬷嬷是徐家的老嬷嬷,如今换了身份来到宋家,一是为了帮宋安复看管他的院子,而是为了摸查当初徐夫人的嫁妆所在。 “大小姐的人才平行都是一等一的好,老奴是看着她长大的,绝不会……有那等事情!” 京中起初盛传的是连二夫人没有生育能力,但这风刮得极快没一会儿工夫就成了宋家二房不能人道了,看似针对的是宋二老爷,可无论是谁稍稍转一下脑子,就知道这是冲已故徐夫人和二房唯一的子嗣宋安复而来的。 宋二爷若是不能人道,连二夫人和诸多姨娘侍妾也都无子,这岂不是就是暗示徐夫人偷人,公子不是宋二爷所出吗? 其心可诛! 当初娇花一般的大小姐没了,如今小公子也遭人污蔑,真当徐家没人了不成?小公子也太实诚,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府里不知吃了多少苦。 徐嬷嬷心中怜惜,看向宋安复的目光也越发慈祥温和。 从小失去母亲,亲爹不疼的宋安复何时有人这样心疼他,心下也是一暖,“嬷嬷安心,我无事。” “好,好孩子,”徐嬷嬷看着沉稳的宋安复点点头,想起白日里的事情,又道,“今日上午我整治了几个偷奸耍滑的,晌午饭后就有三个人出去了,两个去了连二夫人的院子,还有一个朝着大房那边去了。” 小公子好歹也是宋二爷唯一的孩子,这院子跟个筛子似的也就罢了,连肯干活的人都没几个,连二夫人恐怖也是个面甜心苦的。 偷奸耍滑的她顺手就处置了,但旁人安排的眼线她还是要报给小公子,也看看小公子是个什么性子。 “嬷嬷辛苦了,往后我身边就只留愿意办事的人。”那几个眼线,宋安复实际上早就清楚,只不过碍于他在府里的处境,清理了还不如留着。 徐嬷嬷一听就明白了,那些个人就当不知道,统一按照规矩来办就是了,以往看不到也就罢了,如今她既来了,就决不能让小公子受委屈。 “老奴定然让公子在自己的富商住的省事安心!” 83 吉妃(1) 83吉妃1 “陛下又……” 羽林卫统领看着大总管欲言又止,陛下的决断不是他能置喙的。 陛下如今正直壮年,登基十余年,皇权也已稳固,精力旺盛自然是不可能一直困在皇宫中的。 所以陛下又微服私访…… 此行的目的是卿华楼,明面上只有大总管和一个护卫跟着,陛下不愿意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大伴你看,这一路走来一个乞儿都未见。” 别看陛下如今已过而立,却越来越显出孩童心性,大总管忙点头称是。 陛下自出生一来,直到登基从未有机会踏出过宫门,哪怕现在也不是能自由出入的,看着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往来,兴趣盎然。 前方一个孩童,手里举着糖葫芦,一蹦三跳的跑来,却不料脚下一滑,直奔着皇帝扑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啊啊”叫着。 皇帝并非没有防备之心,微微一个侧身,那孩童就朝着护卫扑去,护卫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胳膊,轻松的将那小小孩童的身子扶稳了。 小童惊呼一声,急急道歉,又急急道谢,护卫看向皇帝,皇帝点了点头,他便松了手。 “下次小心点。” “是!是!” 小童忙不迭的跑开了,速度惊人。 皇帝正要继续前行,大总管注意到护卫的脸色忽变,“怎么了?” “腰包不见了。” 原来是个扒手。 大总管反而莫名松了口气,不是刺客就好。 “是扒手!快追!快追!”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忽然大喊,“他偷你东西了!我看到了!快追快追!” 护卫没有去追,他的任务是时刻护在陛下的身边,故而只是大喝一声,“有扒手,是那个小孩,大家小心!” 行人们听了纷纷往边上靠,一边检查自己的荷包是否还在,也有好奇探着脑袋去看热闹的。 护卫明面上是让路人小心,实在是在提醒跟着出来随处而在的暗卫。 那小童虽然是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但跑的很快,不过好在有不少热心的路人,拦截的拦截,指路的指路,目标也很快被锁定了。 皇帝陛下也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不远不近的跟着。 小童上蹿下跳的躲避,还时不时扔出一个糖葫芦,倒是身手矫健。 很快就窜到了一个小胡同附近,只要钻进去,里边错综复杂,就没有等逮住他了,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逃出生天的时候,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了。 他惨叫一声,动作一瞬凝滞,就被揪住了。 “叫你再跑!” 一个小姑娘脆生生的骂道,“害我没了包子!活该被抓!” 小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竟是被一个滚烫的包子正面砸中,怪不得又烧又疼。 护卫在皇帝的指示下,上前找回了自己的腰包,人则是交给了闻讯赶来的衙役。 “方才多谢姑娘了。” 大总管没有想到,陛下竟主动和那小姑娘搭话,看了一眼护卫,让他多加注意。 “那可不是,还好没有辜负我的包子!”小姑娘也不客气,半是认真半是埋怨道:“不过你们的东西追回来了,我的包子却是一去不回了!我还饿着呢。” 这是解决了扒手,又碰着讹人的了?护卫轻咳一声,准备让她赶紧滚。 随行的暗卫就在附近,别说一个扒手,是个江洋大盗都不是对手。 84 吉妃(2) 84吉妃(2) 皇帝听了却是哈哈大笑,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只要一个包子! 这小丫头有朝一日若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不管有没有机会,一定要找个机会让她知道。 “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我只赔姑娘一个包子,心有愧疚啊。” 小姑娘听了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是皇帝从未见过的生动明艳,她开口道:“那你给我买两个!你要是真乐意,三个也成!” 说罢还指了指不远处的包子摊,“就是这家,皮薄肉厚,别家的我可不要。”显然不是随口说说的。 “好!” 皇帝财大气粗,让护卫直接给她买了一屉,小姑娘抱着两包肉乎乎的包子,乐不可支,道了声有缘再见,一溜烟就不见了。 “这丫头,跑的也太快了,难不成是怕我吃她的包子不成?” 微服私访,果然比在宫中批阅奏折,看那些老东西的嘴脸要有趣的多。 身旁的老总管不由有些担心,且也只能委婉提醒,“爷,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巧合。” 皇帝的疑心比总管只重不轻,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有心人安排,可那姑娘转眼影子都没了,哪有如此安排的。 “大伴不必多虑,真……我心中有数。” 这个小插曲过后,三人未做停留,前往雍京第一高楼朝天阙边上的卿华楼游玩。 因是微服私访,皇帝也没有直接去三楼,先是在一楼闲逛了一会,无意中听到了有人谈论包子,好奇之下便看到几个穿着和方才路上遇到的小姑娘衣着相似的几个小萝卜头都在兴致勃勃肯包子。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他们一起学习干活的好友,如意今儿请大家一起吃包子。 如意全名叫郑如意,就是皇帝路上遇到的那个扔包子相助的姑娘。 “我啊,我叫王湘萍,是如意的好朋友!” 王湘萍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虽不似郑如意那般明艳动人,出落的却也已经十分标志,在卿华楼也已经学习过几年,言行举止并不粗鄙。 若是有见过燕国公家大小姐的人在此处,只怕会怀疑这姑娘是燕家的遗珠,只不过此时的皇帝也未见过燕筑林,自然不会有什么怀疑。 谈话间,迎面走来几个带着幕篱的人,护卫和总管不由谨慎起来,遮掩身份而来的人极有可能是此刻,但陛下外出的行踪是秘密,所以也有可能是凑巧,他们又不能先出手,只能警惕。 来的恰是前来寻找闻雨的燕筑林等人,燕筑林不过随意看了一眼寻常富贵人家打扮的皇帝,当时只觉眼熟。 可惜她见皇帝的次数极少,见的时候也多是低首垂眸,最后一面是在皇帝驾崩的时候,那时的皇帝又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匆匆一撇,直到后来几个线索联系起来,才想起来今日见到的皇帝本人。 而答话的人是明雁,也就是现在的王湘萍,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明雁呢? 吉妃和皇帝的相遇是否真的只是巧合?明雁在其中起到了关联,就算是一开始是巧合,后来也必然是夹杂算计。 谁能想到回来的她会正好看到这一幕。 答话的人真是明雁,也就是王湘萍。 燕筑林正好看到这一幕。 86 静贵人(1) 86静贵人(1) 静贵人的父亲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她的母亲是太后的同族,入了宫之后有太后的几分福泽,她的日子也不算太苦。 说实话,她是没想到自己能够入选的,选秀那日她也不过是去走个过场,原以为回去之后就可以婚嫁了。 要说人选的话,她也是有的,只是既然圣上留了人,那宫墙外的一切都作罢,只当是一场梦了。 后宫中多的是举世无双的女子,有雍容华贵如牡丹的,也有傲然独立如出水芙蓉的,比起她们来,静贵人只是其中给一个貌不出众也无甚才华平平无奇的女子。 她没有什么野心,家里也没有任何权势,虽说算是太后半个同族,但真论起关系来都五服之外了。 选秀之后皇帝很快就忘了她,也或许从未记得错,于是宫里的其他人似乎也都忘记了她,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做着静贵人。 直到有一日,太后一道懿旨把她从偏殿的偏院里传到了金碧辉煌的慈宁宫。 太后突然传人,静贵人自知没有犯错,诚惶诚恐不至于却是实打实不知所措的茫然,于是带着懵懂和略微的好奇,她拜见了太后。 这世上或许真的是有眼缘这东西的,太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恬静又青涩的姑娘。 碍于出身的缘故,静贵人知道太后高,却不知道到底有多高。 太后不动声色的看着静贵人规矩恭敬的行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依然从容不迫,虽然缺了些气度,但是个可调教的。 “留下吧。” 静贵人并不明白太后的意思,但是她知道乖巧听话,照着做就是了,也因为她确实没有别的心思。 于是她陪着太后礼佛唠嗑,一陪就是六年。 她并非不好奇太后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自己的,后来和太后亲近了也不是没有问过,只是每每提起太后都有意绕过了话题,只留她独自疑惑。 这样的日子平静的过了六年,静贵人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皇帝的妃子,有种自己仍然是待字闺中伺候祖母的感觉。 太后的一场急病,打破了这宁静。 侍疾的人很多,但从到到尾衣不解带侍奉的是静贵人。 年纪大了之后,病去如抽丝,太后的病情反复了足有半年,才重新正常下床。 也自那时起,太后有意让静贵人和皇帝开始接触起来。 静贵人至今还记得皇帝临幸她前日在太后宫中说的话。 “母后,您身边这侍女该是个体贴的。” 要不怎么他次次来都能看见,太后身边的人可都是老嬷嬷,也就这么一个生面孔,还是这么年轻的。 听到这话,静贵人一下子红了脸,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却见太后笑了起来,“可不是,在边上伺候六年了,没犯过一回错,皇帝也该升一升她的位份了。” 太后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皇帝早就有了兴致,但她一直没有开口,等得就是皇帝主动开口。 可怜这丫头陪在自己的身边六年,不声不响,皇帝竟连她是自己的妃子都不认得。 她当初那会,可是冠绝后宫,怎么可能六年…… 想远了,太后回过神来,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如今越来越不重用了,走之前…… 87 静贵人(2) 87静贵人(2) 静贵人到静嫔用了六年,这算不得殊荣,但对后宫的女人们来说却是有些突然。 宫里有几个人能够不声不响承恩的? 这静嫔就像是忽地冒出来了一般,当时宫里最受宠的几个妃子都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在。 说是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也不为过,到底却有太后的恩泽在,静嫔并没有受什么难。 然太后于静嫔擢升六个月后,殁了。 没多久,静嫔患了疯病,有一次竟让当着皇帝面倒地不起口吐白沫,皇帝又惊又气,命太医医治无果,又召见了两次彻底没了兴致。 只是碍于是太后同族,入宫前也确实没有病症,家中也没有病例,这才只是打发到了一个小院子里,让她自生自灭。 住到明心阁之后的静嫔,身边渐渐没有人伺候,唯有一日三餐还有人送,至于本该有的份例早就被贪墨一空了。 所幸太后身边的老人也不全都走了,也有在宫中养老的,春夏秋冬的衣物也按时送着,照理说没把人饿死冻死也就罢了。 然而无人知晓,静嫔当时已经怀孕了。 —— 宫里一直传闻,三皇子不洁。 因为他被发现的时候,其母已经死了很久,两人身上都爬满了臭虫和肥蛆。他一身脏污在地上爬,脸色乌青,不可不叫,如同已经死去。 当然另一版传闻表示言过其实了,并没有这么夸张,当时送饭的宫人发现连续几顿饭菜都没有动过,就起了疑心。 毕竟是太后同族,父家地位不高,但父族母族都好好的,真出了事也不好交代,稍加留心之后,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她进去一看,静嫔人已经断了气,边上的孩子才会爬,根本不知道母亲已死,还趴在静嫔的尸体上吮吸,看样子是饿狠了,才放声大哭。 这事自然惊动了皇后,皇帝也想起了当年太后还在那会,两人的恩情。 没了母亲的孩子在宫中也许不会有好日子过,却也少了有心人的忌惮,皇后查明明心阁除了负责送饭的宫人,没有任何人进出,又查了侍寝的名册,年纪也都对得上,这孩子确实是皇帝的。 其后皇帝也赐了名,指了德妃抚养,三皇子也就正式上了族谱。 88 分房 88分房 燕国公府的马上达到皇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平日里十分清静的皇寺,此时竟显出几分热闹的意味来。 以燕国公夫人为首,燕国公府的女眷纷纷下了马车,鱼贯而入。 有人远远看到便私下议论起来。 “听说今天国公府的嫡小姐也来了,不知道比那位三小姐如何?” 有人听了便笑道:“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大小姐……” “……替你这口气,怕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女吧?燕大小姐是什么人物也敢嚼舌根,燕三不过一个庶女,有什么可比的?” “……” 初闻言燕敏学还有些暗自得意,可听到后面,脸色不由微沉。 走在最前面的燕国公夫人没听到一般,只有相熟或有意交好的过来打招呼的时候,才会微微点头回应。 站在她侧后方的燕筑林也是落落大方的见礼,打招呼。 刚院子没走几步,就有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僧迎了上来,朝着众人合掌行了一礼便引着几人去往后院了。 一路上老僧简单介绍了一下皇寺的情况,燕国公夫人不是第一次来自然早就明了,但按照规矩还是要说明的。 皇寺的后院可以说是别有洞天,因为每年都会有祭祀祈福等活动,住宅安排也不会少。 燕国公府分到的是一整个院落,不过并不是普通人家那种分主次大小的厢房,而是每间大小都相同的禅房。 进门后左右各一间,中间是一个禅房大小的小院子,过了院子之后是横向的三间并排的房间,共六间房的面积拼成一个五间房的院落,四周被矮墙围起,与其他院落分隔开来。 “陈施主,此处院落可自行安排,寺内晨起暮息皆会敲钟,各项事宜寺内会派人引导,起居方面有什么问题也可向常事堂问询。” “此外祈福诵经,一日三餐皆有定数,若有不便之处还请陈施主事先告知。” 老僧的态度不卑不吭,到底是为皇家办事的人,一一道明之后便行礼告退。 燕国公夫人也不会摆什么架子,颔首道了句“有劳师父”,便转身去分配房间了。 “这次共有五间房,到还算宽裕。” 皇寺的院子并不都是五间,房间同样大小的还有三间的四间的,燕国公夫人也不是没住过。 此外还有单间的,不过单间分两种,一种是真的就是单间的大屋子,这种只有皇室的人才能入住,哪怕是空着也是给皇室备着的。 还有一种那就是没有分割的,就是整排整排的单间禅房,多是僧人自己住的。 五间房,刚好一人一间就是位置不同,安排起来也容易。 横向的三间自然是燕国公夫人、燕筑林、燕还林三人一人一间,中间的是燕国公夫人的,剩下一左一右让他们兄妹自个儿决定。 至于燕敏学和燕舒文,两人关系不怎么样,燕国公夫人也不会为着省间房让她们挤一块,也由着她们自己一人挑一间去了。 “先各自回屋瞧瞧,缺些什么要些什么的写张条子给青。” 燕国公夫人说罢就带着王嬷嬷回房休息去了,她可不比小年轻们,一路颠簸过来也够呛的。 89 禅房 88分房 燕国公府的马上达到皇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平日里十分清静的皇寺,此时竟显出几分热闹的意味来。 以燕国公夫人为首,燕国公府的女眷纷纷下了马车,鱼贯而入。 有人远远看到便私下议论起来。 “听说今天国公府的嫡小姐也来了,不知道比那位三小姐如何?” 有人听了便笑道:“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大小姐……” “……替你这口气,怕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女吧?燕大小姐是什么人物也敢嚼舌根,燕三不过一个庶女,有什么可比的?” “……” 初闻言燕敏学还有些暗自得意,可听到后面,脸色不由微沉。 走在最前面的燕国公夫人没听到一般,只有相熟或有意交好的过来打招呼的时候,才会微微点头回应。 站在她侧后方的燕筑林也是落落大方的见礼,打招呼。 刚院子没走几步,就有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僧迎了上来,朝着众人合掌行了一礼便引着几人去往后院了。 一路上老僧简单介绍了一下皇寺的情况,燕国公夫人不是第一次来自然早就明了,但按照规矩还是要说明的。 皇寺的后院可以说是别有洞天,因为每年都会有祭祀祈福等活动,住宅安排也不会少。 燕国公府分到的是一整个院落,不过并不是普通人家那种分主次大小的厢房,而是每间大小都相同的禅房。 进门后左右各一间,中间是一个禅房大小的小院子,过了院子之后是横向的三间并排的房间,共六间房的面积拼成一个五间房的院落,四周被矮墙围起,与其他院落分隔开来。 “陈施主,此处院落可自行安排,寺内晨起暮息皆会敲钟,各项事宜寺内会派人引导,起居方面有什么问题也可向常事堂问询。” “此外祈福诵经,一日三餐皆有定数,若有不便之处还请陈施主事先告知。” 老僧的态度不卑不吭,到底是为皇家办事的人,一一道明之后便行礼告退。 燕国公夫人也不会摆什么架子,颔首道了句“有劳师父”,便转身去分配房间了。 “这次共有五间房,到还算宽裕。” 皇寺的院子并不都是五间,房间同样大小的还有三间的四间的,燕国公夫人也不是没住过。 此外还有单间的,不过单间分两种,一种是真的就是单间的大屋子,这种只有皇室的人才能入住,哪怕是空着也是给皇室备着的。 还有一种那就是没有分割的,就是整排整排的单间禅房,多是僧人自己住的。 五间房,刚好一人一间就是位置不同,安排起来也容易。 横向的三间自然是燕国公夫人、燕筑林、燕还林三人一人一间,中间的是燕国公夫人的,剩下一左一右让他们兄妹自个儿决定。 至于燕敏学和燕舒文,两人关系不怎么样,燕国公夫人也不会为着省间房让她们挤一块,也由着她们自己一人挑一间去了。 “先各自回屋瞧瞧,缺些什么要些什么的写张条子给青。” 燕国公夫人说罢就带着王嬷嬷回房休息去了,她可不比小年轻们,一路颠簸过来也够呛的。 90 安置 90安置 “都好了,”青娟听了燕筑林问儿,就将另外两位小姐的安排也都一并说了。 “二公子就带了一个人,说不用住别屋了,箱笼来的时候就说让夫人看着带,没安排侍女,就带了个贴身的小厮。” “二小姐那头东西也不多,人也只带了一个,也说不用住屋了,就是三小姐那头,”青娟看了眼手上的条子道:“要了些平常物件,杯盏烛火,还有洒扫器具,说是一套打扫起来太慢了。” “此外说是两个侍女都住屋,这边房间太挤,就不留守夜的了,总之院子小,其他人也都在。说是难得出门,让她们也睡个好觉。” 青娟是燕国公夫人身边的人,燕敏学这话既然当着她的面说了,自然是不怕传到燕筑林等人耳里的。 既然知道会让嫡系的听见,却偏偏还要多说一句,看样子是有意传话了。 燕筑林不不置可否,道了句“那三妹妹真是有心了”,转头问明雀、明鸥两人想怎么个安排。 “小姐,我想留下给小姐守夜。” 没等明雀回答,明鸥先一步表态了。 住在别处,就算宽敞,也定然没有在小姐身边舒坦,她可是看见了,明鹭暖炉银炭都备着呢,再者晚上睡觉皇寺这边肯定也要暖坑,小姐这屋肯定是有的,侍女们住的地儿可真不好说了。 毕竟人这么多,就算有心,也未必顾得过来啊,她可不想单独出去。 明雀本也想留下来守夜,不再小姐身边她不安心,不过明鸥既然留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我住外头吧。” 正好也可以给小姐打探打探小姐来着。 燕筑林又扫了眼屋子,虽说不大,但也不算挤,出门在外这条件也没得挑,被说打地铺好睡,即便坑角留给位置给明雀睡也是睡得的,挤不挤还真只是个借口罢了。 不过她也不会非要让人都睡屋里,“你们都想好了的话,就这么定了。”说罢又看向青娟道:“麻烦青娟姑姑了,就明雀住屋,其他的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安置,你去忙吧。” 青娟忙道不麻烦,笑呵呵的去了。 青娟走后,几人接着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唠嗑。 明鸥想到明雀一会要和燕敏学院子的两人住,便道:“明雀,你一会和守言、守心一起住吗?” “不一定吧,不是有两间空屋吗?”明雀提着门帘,往门上挂,回头摇了摇头道。 “那你别和她们一块儿住了,我听说守言话特别多,夜里不睡觉就爱唠嗑,嘴还馋,能烦死个人。”明鸥好心提醒道。 明雀听了却是眼神一亮,爱说话?还嘴馋?这是好事儿啊! 今晚她跟守言睡定了! “是吗?那守心呢?三小姐院子里的人一茬一茬的换,同个名儿的明儿的换了个人,我出去逛逛回来人就都不认识了!” 明鸥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可不是!不知道哪有这么多错儿给她们犯,说是她们都不太看得上庶小姐的缘故,惹得二夫人……陈姨娘和三小姐不高兴……” “你没说守心人咋样呢!” 91 守心 91守心 黄昏时分,寺中的大钟响起,这是提醒大家到了用膳的时间。 用膳可以到寺中的饭堂众人一起吃,也可以派个人,去提食盒回来,往日人少的时候,给些香火钱还可以让寺中的小沙弥送过来。 今日还没有正式开始祈福,各家赶路也都舟车劳顿,故绝大多数人都是派了个人去提食盒回来。 等今日养精蓄锐之后,明日的祈福此时真正社交的开始。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燕还林,他就带着小厮去饭堂吃饭了,当然还约了朋友们,说是吃完饭去后山逛逛。 至于后山有什么好逛的,从他回来给燕筑林带的烤肉就能猜出一二了。 各个院子都早早点了灯,燕筑林也不例外,屋内点的是明鹭特地备下的蜡烛,小小的屋子里足点了四五盏。 都是品质极好的虫蜡,不熏人,烧起来也灯芯也不会乱跳,晃人。 吃了饭没多久,守心就来了,也没敢进屋,就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明雀眼尖,一口叫住了她:“守心?有事找我们小姐吗?” 守心似乎被她突然出声吓到了,整个人都明显的一抖,回过神来就战战兢兢的在门口跪了下来,朝着燕筑林的方向磕头道: “奴该死,怒该死,惊扰了大小姐。” 燕筑林看了她一眼,门口虽然挂了灯笼,却还是昏暗,尤其是她还低着头,一点儿也看不清面目与神色。 她也无心多说,只是平淡问道:“什么事儿?” 《不如帝》91 守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3守言 93守言 明雀走出房门就瞧见院子里站着个人,手里提着个灯笼,和守心一块儿往前走了几步,从身形就可以看出等在那里的真是守言。 守言看见守心和明雀两人朝自己这边走来,就快步迎了上去,近前瞥了一眼两人挽着的手,就亲热的上前挽住了明雀的另一只胳膊。 “明雀姐姐,想不到还能和明雀姐姐睡一个屋呢,听青娟姑姑说的时候,我和守心都不敢信呢!” 守心没说话,却也在一旁兀自点头,在她们眼里,大小姐身边的大侍女,和府里的小姐也没什么区别了。 能和她们睡一个屋,做梦都想不到呢。 明雀笑着打趣,“怪不得刚吃了饭就让守心来问了?” 守言也笑,回道:“哪能啊,是这丫头自己太激动了,三小姐看她平时胆小,就差她自己去寻你,顺带练练胆儿。” 一下子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比守言大几岁,虽然是最近到燕敏学身边贴身伺候,但她实际上是家生子,在府里的时间可不短了。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府里的情况,她却是知晓,这后院真正说一不二的可就是夫人和大小姐,连二小姐那个呆子模样也知道往大小姐身边凑,偏就自以为高人一头的三小姐不。 难不成二夫人还正当自己是府里的夫人了? 守心自认在三小姐跟前是呆不久的,能讨好大小姐身边的红人明雀,那肯定是错不了的。 这就不能给明雀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如帝》93守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