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饶》 第一章 易云回身侧望一水儿的新鞍新甲胄,心里好不得劲,别说这好景就得配好事。处处美景的官道上处处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兆头,要不是怕新鞍磨伤了马,真恨不得飞上马背跑他个一整天,跑遍整个平阳城! 易云这人啊!不守财,嘴里甜飞都快合不拢。 一旁的人见易云一副乐不思蜀的高兴劲,也上赶着拍拍马屁。 “这易将军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好马配上好鞍再加上这应景的好景,这活脱脱就是一趟美差啊!” 易云这人啊!不经夸,心里早已飞上了天。 这本就是一趟美差,按理说他家大人近侍携功而返,这又是大战告捷,他们就该养精蓄锐、低调行事!可耐不住他心里痒,再三磨着他家大人,求来这趟美差的,眼见正来到了一片开阔处,便寻思道; “还是你小子有眼力见,前面就快到了,这时辰尚早,你们也放松放松!” 这得了易云的首肯,一群心里磨牙滋滋般难受的人,顿时如沸水淌开了锅,白烟起花炸开了,有上手一顿捯饬的,有开弓一把奔秀技的,那个场面一度无法收拾。 这会儿子全场炸开了,易云却又犯起了懒,初春的日头有些犯困,他依斜靠在马背上,蹬着那还有些活跃的脚丫子,似有似无的打着拍子,想哼点曲子,却又似乎太过久远,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便只能不着调的数着拍子。 渐渐的日头越发上了兴,一群人也尽了兴头,易云便有些坐不住了! “什么时辰了?” “回将军,日正午初。” 板正而恭敬的语气着时惊了易云一大跳,有那么一瞬间他就真觉着是他家大人千里传音来灭他兴头的,但也只有那么瞬间便清醒了,一抬眼皮可不就是他那宝贝副将严文肃吗? 那恭敬板正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他家大人,这么多人早已沸腾上天了,你看!他还正冠肃立,谦友恭卑地立在中间,如一根木头棍子般! 可自己偏偏又是一个找虐体质,风水流转了几轮,这人不但没被他踢走,竟还被他升了副将。 他不活该谁活该? “哦!看来是我们来早了。”看着那恭敬肃立的身板,易云也终于有些讪讪地端正身子。“那我先前去看看。” “将军不可,此地乃皇上亲封徐中书府兵要塞,如此冒昧……。” 听着就头大!易云不耐烦的打断,不就是他徐小人得志,他还真怕了不成,不就是怕……。 耳边隐约响起不知是谁说过;恶人自有恶人磨!!! “今日本将军心情好,说午正就午正,到了时辰就是他娘的皇宫老子也要闯!” 说罢就在一声叹息中自顾自地重新闭上眼佯寐。 “你们两人个去前面看看,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你们两个去营里打探一下今日是谁奉命去迎接?” 易云闭着眼听着文肃井井有条的布置着一切,又觉得有时受点气也是值得,至少就可以少操点心! 午正一到,易云便立刻起身扬鞭而去。严文肃知道劝不住,便立刻集结队伍准备跟随。此刻派去军营打探的两人正好赶了回来,立刻上前禀告; “副将,我们打探到受旨迎接的魏将军的副将联平,可我们在军营却见他正陪魏将军在靶场练箭!” 严文肃暗叫一声不好,立刻领着人直追易云而去! 一行人风风火火踏马急行,也顾不得惊起一群有一群飞鸟。可一路进了碧峰峡便追上了在此等候打探消息的两人,竟无半点守备森严和奉旨相迎的气息,一行人又加急了马,扬长了鞭继续往前赶。 终于在碧峰峡的长风口处发现了两具扑地而亡的尸体,皆是身着布衣后背中箭,因未立刻毙命,一路从风口里爬行至此的印记还清晰可见。 还好可以肯定不是自己人,大人亲随里的十几人都还很是相熟! 易云策马越尸直接进了长风口,严文肃立刻跟了上去。 一入风口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凌乱地躺满了尸体和马匹,狂风刮得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风口,糟乱不堪的场面里却静寂得没有半分生气。 易云重心不稳早已跌下了马,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严文肃立刻下马相扶,却发现双腿如棉花般软无力,刚一站稳脚下又是一滑,低头一看,原来血已染红了泥,泡成了血泥。 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扶起了易云,他便疯了一般地推开严文肃,爬进血泊的尸山里一边一个个地喊着名字,一个个地掀起尸体翻找。 “小四,卫大哥,吴楚,柳平,小海……。” 所有人都纷纷爬进尸山里,一个个地仔细寻找,可到处都是血淋淋,惨烈的……却总能在一推推小山似的地下翻出一个他们熟悉的人,虽然身着崭新的胄铠,早已破败不堪,那模样已不能认出个什么,面目全非的、身首异处的、触目惊心的……。 最后终于在一匹马的下面易云找到了小四,准确的说只能从身型认出个大慨,血染红的铠甲里只剩下身体,头被压在高大的马匹下,众人奋力掀起那匹早已气决的马,只看见头几乎快成了肉泥,可易云抱起来便知道,他就是小四。 是那个他亲手送进亲卫队的小四。 是那个还未成年的小四。 “小四……小四……,你醒醒……你……醒看看我……。” 一时间易云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染血的手不停地擦拭着那冰凉毫无生气血肉模糊的脸,却越擦越脏,越抹越红,手脚无措地牵起那破败的衣襟,却…… “禀将军,我们在那边发现了……发现了陈参军。” 易云心里还是有一丝幻想,因为那么多次他和陈武都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明明前不久他们刚一起经历了一场生死大站,明明这次回来后就已是丰功伟绩,明明他们曾经说要一起守护大人。 直到看到陈武伤痕累累,甚至头颅都有些歪斜,除了左手紧握而立的红樱长枪,就连坐下得身子都是以奇怪的姿势,右手无力的垂在一旁,只是袖下很长一截都是空的,似乎只有一只手掌。 易云无力的爬在那副副身躯下面,他抬了几次手都不敢伸出去,因为他发现这只是一副被堆砌的身躯,里面早已千疮百孔! 这是怎么回事? 这分明就是一场绞杀猎物的大型屠宰现场! “说,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严文肃!” 严文肃一直跟在易云身侧,一抬眼就见他双目猩红,红戮戮的杀气弥漫着整个眼眶,青筋暴起,不由得心里一颤! “将军!末将已仔细检查战场,加上陈兵曹一共十四人已全部找到,敌方人数还在亲点,根据尸体已证实确为逃匪姚部流串。根据血…血褐可判断为昨夜子夜十分,只是不知为何陈兵曹会提前至子夜入碧峰峡?”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我们出身入死的兄弟,十四名兄弟,现在就躺在我们面前,你和我说流匪?你问我为何?”易云森森一笑。“如此一场精心策划的鸟尽弓藏还需要原因吗?” 严文肃没有回答,只能低下头。 “你派去军营的人回来怎么说的。” 严文肃心头一惊顿感大事不妙,却又不得不如实回答。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易云如一头暴兽猛串而起,奔向不远处停歇的马,飞跃而上便策奔而去。 严文肃连连大叫不妙,一面也急急地跟上去,一面大声吩咐着; “你们两个赶快回去禀告大人。” 严文肃也是头急脑大,随便就到处抓到人。 “不行,那两个你们赶快抄小路去军营找太子殿下,请他立刻去徐中书营帐。” 随后便留了几人料理场面,便领着人跟着那早已绝尘的人影。 第二章 易云踏马箭飞般冲进军营,午后的懒阳晒得人极易犯困,营前的两名士兵正点头捣蒜地会梦姑,只见一骑一人夺门而入,臂粗的带刺木拦生生地被拦腰撞断,健硕的马悲鸣地仰头长嘶一声,再也不肯往前,只在原地低低地轻吟着,马上的人狠狠地拽着马绳,在原处不停的打转。 终于营前的两人翻江倒云地从云雾中坠醒了来,一看,便忍不住大声呵斥; “何人如此大胆,擅闯军营者死。” “来人啊!快来人啊!” 瞬间周围边围上几人,纷纷执戟抽刀以向,严文肃几人在后面远奔而来,可哪里赶得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皇上亲封的骠骑上将军,你们也敢如此无礼!” 只见,路率带了几人从远处急冲冲的信步而来,众人见是太子亲信,平日里虽不是平易近人,但也极少如此疾言厉色,匆匆纷纷跪下请罪; “路大人恕罪,小的不敢!” “恕小人眼拙,未曾仔细查看!” 也属实不怪这些人,路率见到易云都着实一惊,满身血污,红眼腥戾。 路率伸手一把牵住易云的马匹,一面谦和地躬身行礼;“易将军,太子殿下在营内等候,请你一叙!” 严文肃等人也终于急行赶上,却不敢策马入营疾行,只得弃马与路率一并匆匆挡在易云马前。 易云横眉一扫众人,倒是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躬身一曲;“谨遵殿下恩旨!不过。末将有要事在身,事后定当入营请罪!” 底下跪下众人皆纷纷倒吸凉气,这,这人也未免太大胆了,虽然身恭语虔,却也是明目张胆地抗旨不尊。 路率见人多生忌,立刻微微一笑道;“将军言重,只道是平常叙旧,何来请罪!” “你们也都下去!” 见众人纷纷退下,又示意身边人悄无声息地把守营门的两人带下换了班,方才又对易云说道;“易将军三思后行,殿下巡营,稍后便回,此事可从长计议,这里是军营,切不可肆意妄为!” 易云郑重地整理着身上的铠装,声音冷冷地道;“哼,多谢路兄好意!” 而后他轻蔑地抬起头,扶正腰才缓缓地道;“但今日谁都休想拦我,也拦不住我!”说罢,便手扶腰上佩剑转身而去。 转身那一刻,严文肃不期与易云四目相对,那刻,他便知,他拦不住,今日是谁也都拦不住! “路大人,多有得罪!今日多谢相助,还烦请路大人转告太子殿下,今日无论如何保我家将军一命,我怕经此一劫,我家大人……”想着那尸山残骸里腥血泥融,他便思绪不宁,激动不已,只能深深地向路率恭敬深礼。随后带着众人紧紧跟上。 路率恭手还礼,午时日头正酣畅地从头顶洒在一行人身上,被扬起的尘土一路旖旎生辉,他突然明白他家殿下这一路走来隐忍太多,失去太多,拼命太多,难道这仅存的温暖也会这样一点一点的消失掉。 易云这人向来都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忠心耿耿的气骨里藏着一道他们没有的,也不敢有的光明大义! 路率喉咙一紧,干咽着道;“那两个守营门的人带回去好好看着,再派人去请殿下,其他人钦点所有兵马营前集合!” “是!是!是!” 严文肃紧紧地跟在易云身后,嘴巴紧抿成一条直线,一手紧按着腰间配剑,一手掐着刚才路率乘机塞过的太子亲令。只是这么大一行人,还未靠近靶场,便被黑压压一大队装备精良的红衣府兵远远地隔在了靶场外。 居然是中书亲卫! 看样子是早有防备! 两行人一相面便剑拔弩张,纷纷拔刀横向。 易云却未动,隔着几名举着红樱枪横指的红衣亲卫府兵,看向二十米开外靶场上正挽弓搭箭的魏洪,老态龙钟的身躯上苍劲有力的老脸被一把弓牵引着,蓄势待发的箭立刻飞射而出直中靶心,一旁的联平立刻又躬身递上一只箭,他却未接,只是转身直面易云。 “易将军,如此兴师动众地来观看老身练箭,老身有些受宠若惊!” 易云红着一双眼如淬了毒一般直直地射了过去,一字一句地回道;“不,魏老贼,今天我是来取你项上狗头!” “易云,你好大的胆……”魏洪身旁的联平立刻张牙舞爪地仗势厉斥,却被魏洪抬手制止了。 “你别急,还有你!” 联平立刻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不敢在魏洪面前造次,只能梗着脖子瞪着眼。 魏洪却笑了,眼上扯起一道一道的皱纹;“易将军,抬爱了!只是这趟你怕是要白跑了。” “哦!”易云咬着牙,迎着头从牙齿里冷冷地道;“那如果我今天非要取呢?你觉得凭这些人就可以让我死在你前面?” “不,你不会杀我!” 易云敛了敛眼睑,牙齿磕在下牙槽上才缓缓地道;“她救不了你,这次天王老子来了你项上的狗头我也非取不可。” 说罢!易云抬腿一脚踹翻面前的红衣卫兵,力道之大,那人胸口生生受一脚便吐血仰地而亡,接着他反手拔出那人的红樱枪飞手直射向魏洪的胸口,那枪如梭般准确无误插入老态龙钟的身躯中,血都还未见半点,那具躯壳便直直地倒下,只余那双毫无生气的眼里残余着‘不可置信’。 一切来得太快,所有人除了本能的反应后退了两步,都如遇邪魅般地举剑防范地警惕着易云,对他的那些传奇在这一刻升华成了恐惧,颤栗着每个人的细胞。 易云从腰间缓缓地拔出佩剑,踏着面前的尸体,迈出沉着有力的步伐,横刀劈着前面两个颤栗毫无还手之力的卫兵,一步步地向着靶场而去。 一时易云如嗜血的鬼魅,腥红的眼,戾气蔓延着全身的血污,剑起剑落便是横尸倒地,场面混乱不堪,凌乱的红衣府有横冲直撞的,也有四处逃串的,还有迎面奋力厮杀的。 反观易云一面,虽临敌数倍却一路势如破竹,横扫一气,只是在混乱不堪中却也为占尽优势,被数人纠缠中也有几人死伤。 易云却早已无暇顾及,一路杀向靶场中的魏洪尸身前,又一剑刺死了还未来得及逃跑的联平,正在拔剑时,一只箭从远处飞穿而来,易云还未来得及躲闪,身旁的严文肃便俯身以护,箭失还是从严文肃的手臂上穿越而出划伤了易云的手肘。 易云转身接住手臂流血不止的严文肃,抬眼便看见了来人正是——徐南珺 这大燕国有如此箭术,也只能是他! “易云,我要杀了你!” 徐南珺从远处踏马而开,挽弓的手还未放下,便又抽下一只箭准备朝易云射来。 易云却笑了,脸上不知何时溅起的血浑合着笑,显得诡异又阴郁,他咧嘴牙齿间也被染得猩红“徐南珺,其实你一直都恨错了人,徐延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易云,这是你在找死!”徐南珺用力拉圆满弓,指间得箭尾在他眼神悠然一黯中脱离了虎口,直直地射向易云。 易云护住身前的严文肃,慢慢地闭上眼! 他想着如果一切就可以这样停下多好,没有官场中的尔你我诈,只有一群追随大人脚步不断前进的步伐。 没有误会,很多那么曾经的美好都可以留住! 更没有生离死别,那些曾经欢声笑语还可以萦绕耳畔,更可以靠肩举杯互诉衷肠! 希望一切都还来的及,一切都只将是一个梦! 第三章 三年前 易云赶紧把手里的画卷收起,便急冲冲的往回赶,一转角却被台阶下的废竹篓拌得一个踉跄。 喧闹繁华的街道人声嘈杂,吵嚷得人头更痛了,心血上涌,真想一脚踹扁那还在滚动的破竹篓。 但也只是想想,却还是弯腰扶正竹篓,他可不想这一脚下去,要是谁嘴皮一碎,让他家大人知道了,那可是吃不了还兜着走。 一提起他家大人,心里就更气,平白无辜地给张画得比天仙还美的画像,便让他来城门口接人,一看那画像就不靠谱,天下哪有那么美的人儿,还不容置喙地吩咐照办! 看吧!看吧! 晌午已过,哪里有什么仙女,就连稍微周正点的都没看见一个,不过,倒是有群模样俊俏的翩翩公子,看得他哪哈喇子都流了出来。 这回子差事没办成,又白白错过了他看帅哥的机遇,心里真是又气、又急、又悔啊! 还不是他家那明察秋毫的大……人! 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还偏偏拿他开刀! 唉!可怜的他。 想想他,堂堂……还得受如此憋屈之苦,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到了州府衙门口,平天白日里透着一股子怪异,平日里门口那两厮再怎么刚正不阿,看到他还是要给几分薄面,至少还是会斜视一番! 这大约就是他迷人风采吧! 可如今这目不斜视,面色肃目,叉腰握刀,威严震慑。 完全被无视了??? 算了,毕竟他家大人才新官上任不久,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最关键是被他家大人知道,定是要数落他无知小儿种种! 内院也有几分往日并无的异样感! 唉声叹气地刚一脚踏进内院,小红那丫头都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结结实实的吓了他一大跳,这人还总是能…让人…出其不意!!! 不过一看见他手上端着的精致糕点,心情顿时大好,饿死他了!干了不讨好的差事,讨不得吃,还是嫣红这丫头有良心,对他最好,知道给他留吃的。 “还是小红姐姐……对我好”易云刚伸出去的手被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真是又响又亮,他吃惊的收回手,痛得是咬牙切齿“你干嘛!有病啊!就不能轻点啊!你这是想谋杀我啊!” 这丫头手劲大得,应该能徒手杀牛吧! 呸!谁是牛?他才不是牛。 “让你成日里偷懒。”这丫头分明长得人高马大的,还不知从哪里学会了这矫揉造作,可惜只学会了表皮,看得让人顿时心底掀起一阵不适的翻涌! “这是屋里贵客吃的。”又从身后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给他。“这才是你的。” 这…丫头…总能给他惊喜! 易云火急火燎的拆开油纸,还真是懂!留的都是他爱吃的,眼睛一亮便毫无形象地大吃起来,顺口问了句“什么贵客?” “啊!贵客,我还忘了给贵客上点心。”说完便火急火燎的跑了! 疑惑不知她那手上盘里的糕点是如何做到不掉地上的? “贵客,贵客。我怎么不知道有贵客。”胡乱的塞了两口,仔细地把油纸妥帖收好,又把衣服上下收拾一番,便往大厅去。 他倒要看看是怎样的贵客,能让他家大人把我忘在了城门口!!! 前厅寂静,拐出小湖,远远地就瞧见他家大人的神颜,他端跪在前厅中央,一袭青衫,上任来的连日劳累,只觉得衣衫又大了几分,腰间又消瘦了几分,可一点也不影响他坚毅卓卓的气势! “下官知错!” 从声音里听出来他怕是旧伤又复发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刺史好大的官威,连升三级的圣誉恩宠就让你恃宠而骄了吗?” 不怒自威的官风,盛气凌人的气势,严厉苛责的语气,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他家大人依旧保持恭敬的姿势,再次说着“下官不敢!” 易云心下一惊,却不敢抬头看向厅上端坐那威武之人,甚至有些连滚带爬的躲进一旁的假山后面,惊叹着掏出那吃剩下的一半糕点,吃了起来。 “我家大人啊!这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就不能消停点吗?” 还是忍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的探着脑袋观察,可终究是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听到一些‘敦敦教诲’之语! 他向来惜命,这些罪他是万万不能的受的。 少顷,那一包糕点已是吃得干干净净,又是擦嘴又是整理衣服。 出了假山便慢悠悠地,大摇大摆地直奔正厅而去,拾级而上的风雅之态惹得门口那位‘亲信’都忍不住侧目。 易云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放慢脚步,左面离得更近的陈武终于安耐不住,躬身向他行礼,用轻而微的声音道“六哥行行好,救救大人吧!在里面足足跪了快半个时辰。” 易云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陈武立刻又躬身作揖,他才得意洋洋地地开口“什么人?” “李大人啊!” 忍不住翻起白眼,他当然知道是那李老头,“我是问谁来要人了?” “听说什么将军的。” 将军? 他家大人真是长本事了,小事不惹了,偏挑大的捡。 “蓝秋出去多久了?” 陈武明显一愣,那小样的眼神,他可是直女,只爱帅哥。 只怕又在腹诽他易云脑残,此刻还有心情关心蓝美人的去向,却又有求于人,不得不答着“你前脚刚走,蓝大人便领命出去了。” 易云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陈武,你看这天际红云弥漫,定是有好兆头!” 陈武猴急得在一旁挤眉弄眼,易云也懒得理会,便微微倾身招呼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那就自求多福吧!” 乘那傻憨憨还在一脸懵圈中,他转身飞逃而去。 开什么玩笑,他向来是惜命得要紧,现在进去不正事往枪口上撞吗?那李老头儿对他家大人,还是会有所保留的,毕竟是爱徒嘛! 对他那可是要赶尽杀绝的! 在他绝迹而去的背影中都深深感受到陈武那杀人淬毒的眼神。 在假山旁又是偶遇‘人美心善’的小红姐姐,带着一群花花绿绿的小姐姐,端着五颜六色的水果,一时觉得这美景竟比春日里的姹紫嫣红还可爱。 凭借着我平日里厚脸皮的的风采,在一群小姐姐里那可是炉火纯青。 “刚见天际的红云还以为是喜兆临至,原来是我家一群俏娇可人的好姐姐。” 乘着一群好姐姐娇羞迷人之际,易云眼疾手快的端起最后一个姐姐的盘子,护在怀里,拔腿就跑。 嫣红那傻大个,人愣却不傻,而且还身手敏捷,跟着便紧追不舍,边跑还边咆哮“你给我站住,厨房里给你留着的,这是给贵客的。” 面对暴雨般的洗礼,易云这疾风劲草也发挥稳定,虽不能势均力敌,却一马当先地杀出了州府衙门口,几个来回穿梭便隐埋进了人群。 留下气鼓鼓,怒哔哔的嫣红小姐姐站在县衙门口破口大骂“易小六,有种你就别回来!” 真正神级选手是门口那两尊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的大神,如此风雨疾骤模样,却亦能云淡风轻,视而不见! 对于又一次虎口脱险,劫后余生的喜悦,便是美美的找个不大不小的食摊,最好是街角那家热闹的,最好是档口那桌通透的,最好是来碗热腾腾的混沌。 刚塌在长条木凳上,紧接着押了口茶水,又涩又苦还是冷的,本想淬一口,拍案而起,大声嚷乱一阵,可想想还是作罢! 这次倒不是怕他家那丰神俊朗的大人,只是怕这气是顺了,到时候想再吃这口混沌就难了哦! 还好,就着这美味可口的糕点,还能吃! 正吃得津津有味,老伯便把热腾腾的混沌端了上来“易大人,你慢慢吃。” 看,这就是熟客不同的待遇! 一脚踩压着长木凳,手刚一伸进桌上簇拥而立的筷篓里,便觉得手肘处一阵疾风,右手边残留的几块糕点,连盘带糕瞬间消失,易云却不顾那么多,护住直冒热气的碗,立刻满脸堆着笑“蓝大人,给小的留口食儿,小的从天蒙亮就奉命而出,这太阳都快回家睡觉了,才得口吃食。” 转身,果不其然是哪位红衣飘袂,飒爽英姿的蓝秋蓝大人! 本就生得水灵端庄大气的脸上,配着一双剑眉星目,便从那美丽动人中生出了几分侠气,红衣映衬得修长匀称的英姿中娇而却不媚。 剑眉星目不怒自威,只见她挽一袭长衫下摆衣袂,端正坐在一侧“整日里没个正形的,你我前后脚出门,我头上的天就早爬上日干了。” 一见这大人身边的‘佳人’如此姿态,易云立刻奉茶递水“和蓝大人比,小的自然是不能够的。这奉公执法严明,修身齐律克己,实在是得大人真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一顿红的,白的、有的、没的,就逗得佳人眉眼舒缓,只淡淡扫视他一眼“就你张嘴生得机灵!” 那红口白牙里吐出是刀子他也得受着呀!何况这话也还算是句好话! “蓝大人这是饿了吧!你手里的品色上佳的糕点,可是红姐姐的手艺,这还是得亏府上有贵客,我顺手牵羊得来的。”当然如此那般的惊心动魄场面,是万万不可拿出来吓着面前的佳人。 蓝秋顺手拾起一块尝了一口,口味香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的确是嫣红那丫头的手艺。 “只是糕点的来意,没有易大人说得那么容易吧!” 被人戳中心事是很尴尬的,特别又是如此佳人,易云有些讪讪然地摸摸了鼻子,“实有些来之不易,蓝大人更得珍惜了。” “就喜欢易小六这脸皮厚的模样!” 第四章 应该是快入秋了吧!像似为了应景,四处都披上了秋色,火红的秋叶也踏着脚印,漫山遍野都铺满他的颜色,落叶大抵是秋对大地最好的回馈。 上阳城熙攘的街头热闹非凡,也应了这秋日缤纷之景,街头大大小小的食摊前,摊主欢喜肆意叫卖,食客络绎不绝,正处街角最热闹地,档口那桌通透的桌前。 易云早已没了形象地大乎哔哔的吃了起来,一面吃得不亦乐乎,一面还口齿不清的赞美着。 大约应该是“好吃,好吃!”别的也翻译不出来! 蓝秋一袭红衣正身而坐,端正雅态地伸手吃着面前的糕点。 本一白一红相对而坐,还算是一幅佳人公子的美景,只是那白公子的不雅之态和红佳人的嫌弃之色,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蓝大人手里的差事办得可美!” 易云此话一出迎接他的便是美目凤眉一憋,大大的给了他个白眼。 易云也不介意,乎哔哔地又嗦了一口,才没皮没脸的接着道:“要我说啊!蓝大人这就是心太软,若我呀!先每人给上个几十大板,保证就都乖乖听话。” 说话是说利索了,嘴上一个囫囵,美烫的混沌卷滚进了喉咙里,一时难受得呛出了眼泪,又猛的押了两口茶水,才算是缓了过来! 一边的蓝秋早已笑的花枝乱颤,毫无形象了! “易小六,也就你能逗得本姑娘如此开怀大笑了。” “就姑且算是蓝大人的夸奖吧!” “夸奖,绝对是夸奖!” 这凤眼一瞪,不是夸奖也就是夸奖!易云这人啊!除了脸皮厚点,心里也是记着仇的,这蓝秋整日里仗着大人宠爱,只怕是借着棍子都能上天,鼻孔出气都能踹死人。 易云吃得那叫个欢快愉悦,心理也似乎越来越美滋滋地,一个得意不留神,怀里那张他收得‘妥帖’的美人画就‘不小心’地掉了出来。 “哎呦!瞧我这五大三粗的性格,这可是大人的心肝宝贝,摔坏了怕是要剥了我的皮。”易云一面怪模怪样地唉声叹气,一面‘小心翼翼’地拾起画卷,不停地擦拭! “瞧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儿,有什么值得你宝贝成这样?”蓝秋一脸鄙视地伸出手。 易云不知为何看着那只越靠越近的近的手,心里一顿的天翻地覆般窃喜。 这小丫头片子成日里仗着自己美色出众,颇得大人欢心,没让自己在大人面前出丑,这下好了,等看到这画像上的仙女,看你还嚣张! “蓝大人!” 仅仅只有半寸,不知是那个杀千刀的,这时冒出来坏了好事! 易云抬起只见一人身着官差打扮正毕恭毕敬地躬身站着,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接受到易云凌厉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的行礼“易大人!” 蓝秋收回手“什么事?” “大牢出事了!” 蓝秋一听大惊失色,霍然起身“严重吗?”起身有些急,脚尖还踩着了衣摆,亏的一旁的官差机灵一边扶着,一边还算沉稳的回道:“徐大人已经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来回,大人那里去回话了吗?” “大人那里已回话,我接到消息便赶过来了。” 易云却一副事不关己,若无其事的模样,还大口大口的吃着手里都有些快冷的混沌,直到眼尾见那袭红衣就快消失,正准备庆幸终于可以安静的享受美食时。 命运却扼住他的脖颈,一阵呼吸紧促,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地从后颈拽起他。 “小六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和我们去玩玩。” 玩玩?他是活腻了吗?什么地方不好玩,偏去大牢? 可命运紧紧地扼住他的脖颈,也容不得他半分拒绝,只能匆匆手起手里的画卷,捞起桌上的糕点,眼神哀怨的看着即将逝去的美食! 小差当然没有事先预料半路杀出来个易云来,他只牵了两匹马,一匹是自己的,另一匹应该是准备给蓝秋的,这条街太过热闹繁华,一条道上光是人走着都有些挤,那里还敢骑马踏街而来,更何况还有新上任知府大人亲笔玉书‘市道街口不准急马’,所以他便把马系在街头的牌廊下。 三人一行急行挤出街头,本就狼狈的易云又护着手里的美食,这下更加难堪,发饰上的白色头绳都有些散乱。 “蓝秋,可以松手了吧!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易云自己全身上去狼狈不堪,可里的糕点却护得严严实实的“小心点,别把盘子打碎了!” “打碎就打碎了,又不能吃了它,还宝贝得紧!” “我是不能吃了它,可嫣红那丫头却能吃了我!” “哦……。”蓝秋一阵的阴阳怪气听得易云头皮直发麻! “快点松开你的手!” 脖颈一松,蓝秋接过小差手里的马绳,一个漂亮的翻身便上了马,稳稳的拽着马绳,盛气凌人的指着易云“快点给我跟上来,不然我就把上次你收怡红楼姑娘荷包的事,告诉嫣红姐姐去!”说完拎着马绳扬起长鞭,便策马啸声而去。 “唉!唉!唉!蓝秋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收荷包了?” 那里还有他易云争辩的机会,那边早已绝尘而去! “东西你可以吃了,盘子可要给我看好了。”易云把手里的糕点扔给小差手里,夺过马绳,翻身上马。 小差紧紧地护着盘子,唯唯诺诺地应着是。 易云这才赶着马,疾驰追上,嘴里依旧愤愤不平地嚷着“明知那大牢现如虎口狼窝,为什么非要拉着我?” 马上风大,说两口话,嘴里便灌满了风!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徐仁幕那恶人就得你来磨!”蓝悦回过头哈哈大笑,也不怕灌了风,一溜烟儿就消失在拐角处! 平阳城是由老城改造而起,靠山傍水,地势险要,街道十横九岔,错落有致,道道路路相通。牢房离城中倒是不远,平日里穿插小道也就一刻钟多点的脚程,今日怕是没人有这闲情雅致了! 不过就隔着两条街道,那边繁华热闹的景就已冷清了许多,街角处依稀可见零星几人横街而游,见疾驰而过的马,又都是管家管马便纷纷早早地让了道。 不过顷刻间便见大牢近在眼前,只是街道已越走越冷清了,平常百姓对这些个晦气地都是能避则避,可偏还是有些人却上赶着——当然是前面那匹马上的红衣女子! 两人马蹄刚落进牢前,一小差便屁颠屁颠地上前牵马候着了。“蓝大人,易大人。” “人呢?”蓝秋一跃便翻身而下,问着话的功夫就已拾级而上几步。 “在里面。” 易云也赶紧跟了上去。 大牢前的青天白日也并不比其他地方有何不同,除了多了几步青石台阶,台阶整齐干净,就连大牢上的那两个大字也是分外的流光溢彩,哪里有人神惧怕的恐怖气氛! 两人一路大步就星穿门而入,过廊而行,比肩接踵地赶进了大牢深处,一路四处角落火盆的火还燃得滋滋响,却越响越亮。 “下官易云,下官蓝秋参见从事史大人。” 火焰呼呲声似乎燃得越来越响,本就静谧的空气里都能嗅到焰火的气息,几人簇拥中的徐仁幕从暗黑的阴隐中转过身,忽明忽暗的红光把他脸色也照得黑白不明,只留下易云、蓝秋微躬的身影在星星火光里摇曳着。 “司户参军蓝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欺上瞒下。”徐仁幕一开口便是中气十足地责难,也正好和他那八尺壮硕身躯很是匹配,特别是那两撇胡子,吹气瞪眼上下抖动,竟生几分的……。 “下官不敢!”蓝秋立刻跪下身子,面色不改,肩挺笔直,正腰拱手地回答着。 一见蓝秋一副身正肃宁的模样,徐仁幕更是气得不轻,连带着眉弓上的眉毛都跟着表情似乎眉飞色舞般,快近不惑之年,火气却如此旺盛,怪不得眼间唇上依稀可见岁月的痕迹!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司户、司法向来是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今日你不但涉猎司法刑部办公,还徇私枉法私自锁拿司法参军,如今还想混淆视听,枉自独大吗?” 好大的一顶帽子,就这样直直地压在蓝秋的项上,也不管那纤细的玉颈受不受的住。 蓝秋正想辩论,一旁暗黑的阴影里适时地趴出一人,蓬头散发凌乱不堪,倒是那背后大大的囚字很是显眼,那姑且算是人吧!不管不顾地撸挽着徐仁幕那绫罗锦缎的下摆,就是一阵呼天抢地哭诉: “大人啊!从事史大人救救小人,小人冤枉啊!您要为小人做主啊!”哭得那是撕心裂肺,诉得是肝肠寸断般。 易云却吓得一哆嗦,往后跳了一大步“祝老头,你下午不好好的睡午觉,弄成这副鬼样子,想吓死我呀!”不知是不是真吓着了,易云心有余悸直拍着胸口。 徐仁幕立刻赏了易云一个大大白眼“整日里没个正行,堂堂朝廷正七品官员,束散装乱的这般大惊失色,成什么样子。” 一大顿的朝廷荣辱,正官清誉言攻语击,拍得易云讪讪然地直摸鼻子,也捎带着正了正发冠。 祝世荣见缝插针地越发拽紧徐仁幕的下摆,那哭天喊地的泪涕都恨不得兜进衣摆里“大人啊!小人冤枉啊!救救小人。” 徐仁幕到底是冠正衣清的书香世誉,如此阿杂脏模样,引得他连连躲脚,最后厉声呵斥“好好回话!做些什么杂脏模样?” 那祝世荣立刻收敛,端跪恭正“小人天降横祸,为朝廷鞠躬尽瘁,老矣垂垂之幕,蓝司户甚是嚣张,听信愚民谄媚,强权私逞同僚下狱,徇罚酷刑加身,突受此不白之冤,真惶惶不可终日,求大人垂恩,为小人辩已清白。” 一顿口齿伶俐地深情陈述,红口白牙地颠倒是非听得易云目瞪口呆,哪里还记得起正衣冠! “蓝参军,可有其事?” 徐仁幕大义凛然地大声呵斥,易云不由得一身惊颤,回头望去蓝秋,她却依旧面不改色,身正肃宁恭敬地回道。 “下官不敢跋扈枉私,所做皆是奉公执法,不敢有半分懈怠之心!” 第五章 不同于外面的青天白日,牢房内角落四处都已燃满火盆,可依旧阴森森地笼罩着一片暗黑色,火焰星星点点摇曳着,光影斑驳难辩,蓝秋端跪在其中,较空旷的地面上,打了一束她的身影,影子如身正般不歪不斜! 易云终于抽空束紧了发带,才缓缓开口道;“祝老头你可真敢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放肆,易录事,你这是想以下犯上吗?我还在这里容不得你放肆!”余仁幕一脸的怒色,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没有实墙的牢房里久久回荡着。 易云吓得一个哆嗦,立刻躬身施礼“下官冤枉啊!”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撒娇的语气,又是惹得那位黑脸大人脸上又黑了几分,易云只得识相地闭嘴。 “蓝参军,你来回答,此时因何缘由?所告何事,所因为何,与此事何干?” “一刘氏老妪苦主,状告祝世荣所求无路!皆因她家独子近日书院被火烧一案牵连进狱,本是例行盘问,可谁曾想时任司法参军的祝世荣,竟然典刑忘法、桃代李僵地把他顶替做了年前一起药材命案的死囚犯问斩!” 那祝世荣也在一旁早已哭喊申冤,痛哭流涕,悲怆鸣曲“蓝秋,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冤枉啊,分明便是你因私携恨私自锁拿,欺上瞒下想对我屈打成招呀!大人,请您明察秋毫啊!” “你这是狡辩。” “你这是诬陷!”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一时竟争论不休,那余仁幕被两人也是吵得头晕脑胀,气大却无处撒,转头又问蓝秋“既有冤屈,人证可有当面指证?” 蓝秋声音一顿“申冤那晚,老妪已被祝世荣杀害。” “蓝秋,休得胡说,那人是上吊自缢,定是诬告后怕此事泄露而自缢。” 蓝秋双眼猩红,“祝世荣昭昭白日,你也不怕报应!” “既无人证,缉拿朝廷八品命官可有文书?” 见蓝秋一副挺身而立,却无半点推辞之词“蓝参军,你好大的胆子,无证人竟敢越权私自缉拿,来人啊!立刻给我缉拿……。” “大人!” 余仁幕终于乱中抽空看了一眼易云,对他那平日里不着调的乖张行为向来是嗤之以鼻的,那怕现在难得地衣冠正适,恭敬有礼,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下个动作就会让人错不及防的意外。 “哦!易录事这是准备公然违上徇私哦!” “大人,小的不敢。” “不敢,我看你是敢得很!”余仁幕本就生得端正严肃,这一生气就立刻脸拉得老长,那气势就压得你输了几分。 还好,易云这人脸皮厚! “大人,这易云向来是围着蓝秋转,此刻定然要使诈为她说情。” “易云,本官正在亲审验核官案,你最好能识时务。” 这下好了,有了这祝世荣见风使舵地加油添醋,那张老脸饶是如易云这般脸皮厚都有些消受不起。 “大人誉清官风,小的定当是竭力相辅,那敢有半分懈怠之心。” “最好是这样,来人啊!把蓝秋押下去好好审审!” “只是……。” 此话一出,余仁幕大大地甩了他一个果不其然要生幺蛾子的了然,随后便是狠狠地剜了两眼,光是这眼神都能对他凌迟处死般。 “易录事慎言!” 易云有些不知死活地笑了笑,看来这厚脸皮也是日益增厚的节奏。 “那日,长史大人闲来无事非要拉我出去逛街散步,途中偶遇一刘氏老妪拦街喊冤,这长史大人向来宅心仁厚,便秉公办理了此案,这是苦主状词。” 说罢,易云还真从那宽大的衣袖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纸。 一旁的余仁幕的眼神从看你有何能转到不可思议,最后就剩……。脸色也是几度翻转,越来越……。 “给我!”这语气怕是消耗了他半生修养了吧! 还真是一张诉状,言辞恳切,字迹生硬潦草。 这次祝世荣彻底地信了,但心底还是垂死挣扎着“不可能,一定是这易云伪造的。” “这是刘氏前几次状告府衙的诉状,可做对比!”说罢又从袖中取出一叠整齐的草纸。 余仁幕接过,确是朝廷封存的府衙诉状,且笔迹并无出入。 “此事一出,长史大人悲天悯人,更是感触刘氏言辞恳切,雷厉风行地命下官彻查此案,我这里还有长史大人亲下的文书。”说摆还从袖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文书递上。 这确定说的是严怀普,别看他名中怀普天下,可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这次林盛清上任平阳府刺史,与本应顺位而升的别驾从事史两势而立,虽一边从四品,一边正四品,可一边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别驾而居,另一却只能是势单力薄捉襟见肘。那老家伙向来是驱祸避事,称病装傻的蒙混过日,今日怎么就钻进了这是非。 可别驾大人那里知道,这老奸巨猾的长史大人正在长史府上,悔恨被人算计的滋味! 余仁幕接过文书,虽不是严怀普那老家伙的亲笔锦书,却上面也大赤赤的盖着他长史府的官印。 余仁幕轻蔑一笑“兹有录事易云可堪重用!他严怀普手底下是有多缺人,偏要看上你易录事。”又抬头横看一眼易云: “看来易录事这是有备而来,是不是现在我要皇上的御笔亲书,你也能拿上来!” 易云立刻乖觉地低头跪伏;“小的不敢,只是遵命行事,乃是本职!皇命没有,倒是有一封刺史大人亲笔文书,命司户参军蓝秋暂代司法参军一职!” 说摆易云再从袖中恭敬奉上一封文书! 一旁正身而跪的蓝秋早已看呆,这人身上是装了一百宝箱? 余仁幕哗然而起,狠狠地盯着易云那聚头而奉的文书,哪里还去看什么文书,铁青的脸上早已挂不住,却也只能咬牙再切齿“好啊你!易云今日你是铁了心要和我做对!” “下官不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切皆是为了朝廷!” 一声疾厉地拂袖愤恨之举,从易云耳边划过,袖角刮过眼角有些生痛,他依旧伏跪低头,未动半分! 余仁幕见此事大局已定,皆有刺史及其佐官文书,必也早已呈至上廷,他已无权过问,只是可恨这易云竟如此愚弄别驾之尊,甚是可恨! “我们走!” “恭送从事史大人!”易云、蓝秋异口同声地道。 一旁侍从立刻挽手上前跟着余仁幕准备离去。 “大人,大人啊,救命啊!你不能走啊……”祝世荣见余仁幕要离开心里是又惊又怕,便又想上前拽衣扯摆。 余仁幕身后的侍从眼疾手快一把掀开,还附送一脚,踹得那老头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唤“哎呦,哎呦。” “你好自为之吧!”余仁幕头也未回地携众离开。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那火盆里的火声又越烧越响,还参杂一旁祝世荣苍老的呻吟和喘息声。 蓝秋立刻嚷声喊着“来人,把祝世荣押下去!” 那祝世荣被押下去时,全身早已成了一滩水! 蓝秋一直惊叹易云的袖中,到底是不是真有一百宝箱,这会儿不该在的人也走了,该在的人也押回牢房了,正准备一探究竟,回头却见易云眼角通红微肿,正在抚袖擦拭。 “这是怎么了?” “我这叫被官威震慑了一下。” 蓝秋立刻拉下他的衣袖“堂堂一大老爷们,还真是脆弱。不要擦,这时候嘴巴还没个正形,你也真是的有大人的文书,还在这里把所有人耍弄一番,也活该被震慑!”蓝秋嘴里虽嫌弃又是埋怨,可还是掏出绢帕为他擦拭着。 易云接过手帕“你以为我傻啊?你自己看看!” 蓝秋狐疑地接过他手中的文书,打开一看竟然是空的,除了震惊也只剩下掉下巴了“易云,你是疯了吗?这刚才那余仁幕要是打开来看呢?” “他不是没看吗!他多在这里一分,你里面的秘密可就多一分危险,我这还不是为了你才逼不得已兵行险招!”易云忍不住也往那深暗的黑处又多看了一眼。 要不是见易云眼角通红,可怜兮兮的模样,蓝秋真想敲开那脑袋,打开来看看,哪里都装了这什么? “所以那刘氏的诉状也是伪造的?” 易云点头。 “那长史大人的文书官印你也能伪造?” 易云摇头“只是暂借” “这也可以?你不怕那严怀普扒了你的皮?” “怕呀!所以我已准备一个月都不出刺史府,看他还能杀进刺史府。” 蓝秋还是没忍住,在他那不怕死的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下,痛得易云是歪牙裂嘴,一幅嘴眼歪斜的模样逗得蓝秋直捧腹大笑。 “易云,也就只有能逗得本姑娘如此开怀大笑。” “蓝秋,你别不识好人心,刚我可是英雄救美,虽不要你以身相许,好歹也要当牛做马吧!”易云顾此失彼,捂了头,又扯着了眼角,这姑娘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力道是真大,打人是真痛。 “易小六,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啊!敢让本姑娘给你当牛做马?”作势又要给他那头上再来一下。 易云这次可有着防备,一溜烟地躲开,嘴上还不能落了亏“我怎么不敢,还怕你不成!” “她,你不怕,那我!你怕吗?” 如此高山流水般动听地声音,正是出自他家那丰神俊朗地大人之口。 “那别驾之尊只怕是气都气死了,所以这第三份文书他是不会看的。蓝秋,你要多学学,这就叫兵不厌诈!” 只见林盛清双手束于身后,清神俊郎的眉眼慢慢地从一旁半开的牢房里显身出来,他虽身着微服,可身正英气蓬发一点也不比身后,比他高出一头一身官服的陈武气势差,俊郎的面容中虽有一丝憔悴,可那眉眼间却恍如天地明鉴般清明! 定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易云急不可待的两步窜上前去,一顿的撒娇卖乖“大人,你可终于来了,刚才差一点儿,小的我就羊入虎口了!” 那撒娇造作的样儿让一旁的蓝秋全身起了一地的鸡皮疙瘩,现在她有些后悔刚才手下留情,真应该打爆他头! 第六章 幸亏陈武眼疾手快用一把冰冷的剑挡在了易云身前,这才成功地阻止了一场浩劫! 林盛清理了理有些被惊吓的衣摆,才开口“易录事,我看你是行得很啊!只怕是胃口不好,不然刚才这一牢房的人,都能被你吃进嘴里!” 蓝秋听着林盛清的声音暗沉低嘶,知道他是旧疾已发,眼帘扫过他的脖颈,深蓝色的衣襟里用一块青藏色的锦围做饰罩着,可她却知那下面有一道长而丑陋的疤痕,用经久的年月深入骨髓地折磨着他。 “少爷,……”蓝秋的声音有空悠,除了担心竟还有些惆怅! 林盛清却只是清淡地扫了一眼蓝秋,蓝秋便立刻收起神色。 一旁易云此刻才知,午后那张画卷没有被蓝秋看到,其实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救的是他的命,不然就刚才眉目传情中的‘法外开恩’,他只怕…… 后怕!!! “大人,刚才我可是当了英雄,救了美,而且还把大人您摘得是干干净净!……”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易录事冒充我的亲笔文书。” 被一把剑挡着,易云不能更加深入的和他家大人拍马屁,但他有一张嘴啊。 “大人,我可是为了救蓝大人!”易云立刻一双膝跪地,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只是那长欠揍的嘴有些…… “如此舍生取义的事本就应该义不容辞,只是小的,小的……”一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像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林盛清扶额,他觉得真让这人再说下去,指不定能六月飞雪!他一抬眼,一旁的陈武从怀里恭敬地拿出一卷整洁的文书,递了上来。 “易录事,你是上级,这份蓝司法的任命文书就交给你了。”林盛清居高临下地把文书交到易云手里“只是这从今以后,蓝秋不能给你当牛做马,你却要给我当牛做马了,不然这欺上瞒下的罪可是要吃些苦果的。” 易云战战兢兢的地接过文书,上恩难测啊!“为大人效力,小的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林盛清似乎很满意的点头,上上下下地扫视一眼,才缓缓开口“让你死,我可舍不得,不过当牛做马还是可以接受!” 易云就如此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买了!!! “感谢大人恩德!” “走哦!回去吃嫣红给我们留的晚饭!” 不知为何,易云总觉得自己大人这番话里有几分别样的意思,以至于后脖颈凉嗖嗖的。 经过一番折腾,一行人出了大牢门口天色已经暗黑下去,天际已无颜色,却又托着最后一丝哑光,暗沉的迷糊中又透露着轻纱般的迷雾,使大地更黑了,高排而下的台阶上一级一级的昏黄火光,却越燃越烈,轰哧哧地打破着这落日后的沉寂! 门口今日午后那衙厮居然在,端正恭谦地奉上那如仙器法宝般的盘子,易云心里一顿后悔,下午话说重了点,正准备一诉……,那……那人居然一溜烟儿地跑了??? 易云端着盘,瞬间楞住了。 “走了,发什么呆,破盘子,宝贝什么?”并肩而行的蓝秋揶揄地撞了一下他肩头,又跑开了。 大牢本就地处偏僻,这会儿落日后家家纷纷闭门同食万家烟火,大牢门前就更加萧落了,除了林盛清的马车及一干亲卫守候着。 易云抬头,只见林盛清消瘦而挺拔的身姿被火光拉得老长,步伐轻盈地一步步迈向那越加越寂的夜里。头上肆意环绕着被时光遗落的飞蚊,密密麻麻地紧追不舍。 林盛清也不比易云高,可他长手长脚,又外加气质清冷,仿佛周身早已为他竖起了一面强,那形象自然高大威严!当然还是有不长眼的小虫,非要被他气质折服,紧追不放,易云忍不住抬手去驱赶哪些蚊……。 这次真是一个不小心,他怀里的画卷不动声色,却又神出鬼没般地掉了出来,前面他有多想那画卷掉出来,现在他就有多想那画卷能安稳地待在他怀里。 在他惊异的目光中,一米开外的蓝秋却折回拾起了画。 “这什么?今天一整天都神秘兮兮的护着张画卷,你这平日里……”蓝秋正准备打开画。 易云心里暗叫不好!如此天仙美女谁人见了能不自惭形秽,他这下可能真的玩大了。 一群人都已顿足纷纷侧目而视,眼神疑惑。 一双修长而纤美的手及时得伸过来,接过画转而扔进易云的手里“手里再拿不好东西,我看就可以不要这双手了。” 听着林盛清清冷的声音不怒而威,易云早已护好画卷,只余下连连称是。 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还未到一行人跟前就已勒马而下,看衣服品级便知是下级,此刻如此打马急行,便已是犯了上,陈武大声呵斥“何人急马而行?” 他却直直冲向林盛清“刺史大人明鉴,小人乃七步停驿卒。” 听见七步停大家都不由得纷纷蹙眉,又是那家的小祖宗不安分了。 “七步停何事如此慌张!”陈武虽是询问,却已无刚才得斥责之意,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毕竟那家小祖宗,可是谁都不想招惹。 “小的……小的……”那驿卒却支支吾吾不肯开口。 蓝秋已为林盛清打起帘,准备请他入马车,林盛清却把抬上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这是上阳城跑了个遍,撞上了我们都还不准备说实话吗?” 那驿卒诧异的抬头,却又不敢直视林盛清,只是东张西看的,却又并没有打算说实话。 易云成日里东跑西巅的,这七里停的驿卒他也的确是见过几次,而且平日里他也本就和什么人都能混迹一块,所以这种套话的事就落他头上了。 “小老兄,这马鞍上特有的秋日醉枫叶,而且依叶子的新鲜度看,你刚去过别驾府,毕竟这别驾府门前的秋日醉可是御赐的恩典,千里从京里送来独树一帜的恩典,这上阳城怕找不出第二家了!” 说罢还弹去那马鞍上的殊荣枫叶,抬手间才发现手里一直抱着个盘子,一转头又发现小衙不知何时探在后面看热闹,便随手又把盘子扔给了他。 然后,然后那小衙就彻底惊呆了在原地! “这马蹄上沾染的生石灰就更不用说了吧!长史大人门前重修可是近日上阳城的大事,他老人家别的没什么爱好,偏爱香,这石灰里和着的香还是我长眼选的。” 这易小六一得意忘形的劲,真是欠扁,蓝秋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还有什么说的,这个时辰了跑了大半个平阳城的高官府邸,不要说你只是想想玩玩。” 论起官威还是要看蓝秋,一席话说得爬在地上那位早已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大人明鉴!我家少爷,也就是驿长,今日午后发现驿馆少了一匹马驹,便带人去后山搜寻,却一直未归,直到傍晚一驿卒才拼死从山上逃出来,说是让我们去请别驾大人和长史大人派兵相助,他们在山上遇到劲敌,无法脱身!” 众人皆是大惊,这家小爷来头可不小,这要是出了好歹,他们这些人怕都……。 林盛清问道“两位大人如何回复!” “小的根本就没见着两位大人,正苦寻无法呢!” 这两位大人怕是今日难寻了,一位被易云气得不轻,一位被易云坑的不行! “陈武,你先快马随他一同去看看情况,我们随后就到!” 陈武得令便带着那人骑马离去! “大人,这是让我去吧!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回府歇息吧!” 林盛清去没有回答蓝秋,转而问向易云“让你去等的人?如何?” 易云立刻恭敬回着“下官从清晨一直苦等到午后,到了您说的时辰才回来!” 林盛清抬头看了看已是黑透的天,不知为何心里一阵的莫名心慌,不由得眉头紧锁,便从袖兜里掏出一封水纸包封好的纸条递给蓝秋。 “三日午后到!” 蓝秋一惊,这笔迹她分明是认识的,一瞬间她也明白这是何意“大人,小的立刻沿途察看!” 说罢!蓝秋立刻接过后面一衙役牵出的马翻身而上,但还是有些犹豫,狠狠的瞪着易云“保护好大人,不然要了你的狗命!” 易云吓得一哆嗦,立刻连连称是! “蓝秋,有陈文在她身边,你放心。万事三思而行!” 蓝秋对林盛清拱手毕敬道是,才打马而去。 林盛清打帘上车后一群人就转而跟着陈武沿途离去,大牢门口只留下一个抱着盘子独自惆怅的身影。 是夜,落日余晖已尽,黑夜 到了七里停,易云才发现事情比他们想的要复杂,要严峻! 七里停原只是一个休憩迎送的塞口,而且离上阳城又近便渐渐得已郊景之美,年前却有一群官邸衙内到此游厉,最后却不欢而散,好事者上传至天听,后牵连一众皆被惩罚,其中丞相之子更是被贬至此地做上了这七里停亭长,以示历练警醒! 因不明情况而又见陈武未在亭前迎接,所以便派易云先去查看一番,马车上林盛清有些心神不宁,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夜会过的很是漫长! 马车外的窗楞上响起敲叩声,林盛清掀起车帘一角,易云脸色肃目地附低着,声音沉冷地道“大人!大事不好。” 噔地一声,林盛清的心咯噔从上而下,仿佛摔进了无底深渊! “何事?” “后山情况未明且复杂莫测,下官刚赶到之时,陈武已带人入了林!” 陈武入了林? 第七章 驿馆内宽敞明亮的高坐上,林盛清端坐其中,本就自带清冷气质,一双眉眼凌厉,一只手轻叩着实木清香的桌沿,却迟迟未碰那精致的茶杯。易云依阶而立,在他家大人数次蹙眉后不得不再次内心崩溃。 这哪里是衙门驿口,这分明就是把半个丞相府搬了过来,不分体制的堂前宽敞富丽得早就甩刺史几个层了,还有这进来一路的所见修葺园艺,哪里是小小驿站,分明就是避暑山庄了,更是这一屋子的沉香实木、精致装饰、吃穿用度、焚香…… 易云不得不再次拔高声音呵斥着堂中端跪的驿卒,此人正是早先相遇之人! “兹事体大,还有心情奉茶问安?还不把事情经过详细说来。” 那驿卒一惊,缩成一团,只是颤颤巍巍地认真回道。 原来,这驿站里不只吃穿用度铺张浪费,连这上上下下的人也是超度,前日刺史林盛清林大人大笔一挥裁了他一半儿的人,丞相公子近日心情欠佳,就只有拿这后山的飞禽走兽出气,便一大早就带了一大群人后山打猎去了,说是打猎,也不过是借着由头游山玩水,午后日头毒辣,哪里有‘小丞相府’舒服,便准备下山,却发现他们带去的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不见了,听闻这小马驹可来头不小,是由丞相公子亲自接生的,那可不能马虎,便派人四处去寻。 易云见自家大人脸上的神情稍稍好点,才舒了口气,接着道“你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 “小的,小的也是一同前往,只是久寻不到小白,少爷又担心驿上有事,才先派我回来。”那驿卒也是越说越心虚,越来越不敢说下去! 易云内心反复煎熬中,终于在自家大人手上青筋暴起前厉声呵斥着;“荒唐至极,目无法纪,玩忽职守!” 那驿卒早已吓得瘫软,他也是明白自家主子是有多荒唐,偏偏不济又遇上这铁血手腕的新刺史,光是刚正不阿的肃目法纪形象早已名动天下了,年纪轻轻便连升三级,已是特例。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那受伤之人何时回到驿站,现下在何处!” “应该是酉时左右,现在后面下房里昏睡未醒。” “他回来是如何交代你的?” “只说寻驹途中遇劲敌,但少爷暂时安全,速请别驾大人和长史大人相救。” “和你一起来的陈武大人,他可问什么?” “他只是让小的带他前去看伤者伤口。” 对!这才是好武之人的想法,一看伤口就能明白大半了。 “他可有东西转交?” 那驿卒这才恍过神,立刻起身从偏房里取出一把刀,刀面上附上一封信,易云展开后只见; “伤者无异,刀口有异,先去探查!” 字迹粗旷不羁,是他陈武字迹无疑! 易云立刻将信呈上给林盛清,转身斥责驿卒“此等重要物件,为何刚刚不呈上前来!” “小的,小的……”那驿卒早已语无伦次! 易云拂袖道;“好了,你且退去一旁仔细回忆可有遗漏之处?” 那驿卒如获大赦般退去一旁。 林盛清本就见不惯如今这丞相公子做派,本想拿这驿卒好好清清风气,却被易云不轻不淡的几句斥责便轻轻放下,心生不快之下连着易云也没有好脸色。 好在易云脸皮够厚,立刻奉上茶水;“大人,好歹是丞相公子,这罚也罚了,人也削了,再苛罚李老那边也不好交代。” 那张阴森恐怖的脸上终于缓和了不少! 还是李老头好用! 林盛清顺手接过茶杯,本想一饮,看着那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终是没下得去口,这也顾那也护,只能就着易云下手“你这是受了好,到我这儿来卖人情吧!” 天地良心!他易云…… “刚陈武的信,你怎么看?” “回大人,小的觉得蓝大人不在,陈武出去查看,我们在此静候便可。” “哦!”林盛清声音被拉长,眼尾轻斜,透着微稍横看着易云。 易云一时只觉得被盯得后背脊发凉。 “不要说进驿馆后你派出去的人,只是去透透风” 易云心里哀叹,原来一切都瞒不过他家大人的一双慧眼。 林盛清又接着说道;“说吧!此事有何异常,又作何打算了。” 易云哪里还敢隐瞒! “大人,此事怪异之处有二;一,丞相公子遇险,虽有亲兵数十人,可从午后至酉时传出来的讯号是安全,证明并无性命之忧。二,平阳城外近郊,虽不是军事要塞,却也左邻信阳候驻守的岭南节度使。究竟是何人何事有如此之胆、如此之势,又意欲何为?” “哦!就不可能偶遇山匪或只是意外!” “山林寂静,单是丞相府的亲卫数十人就不可能这么安静,眼下越静越疑,只怕是陈武如此冒失地闯进去必定凶多吉少!” 林盛清却没半分吃惊,只追问;“所以你想……” “这山虽高虽险却不大,藏不了多久的,我们心急里面的人应该比我们更急,不然天亮了就一切无处遁形了!所以小的想进山一趟!” 林盛清转眼看着易云,清冷的眼眸里泛着凌厉的光,分明只看了一眼,易云却觉得他似乎把自己从上到下都已仔细阅查过一番。 良久林盛清才开口道;“易云,你有几层把握?” “情况不明,而且现下人手不足,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现下只能五层把握。” “那我再也给你加一层?” 易云大惊,抬头看看眼前身正清风的林盛清,只觉得他清瘦的脸颊上眼神坚毅,那双眺望着远处的双眼里,透过深黑的夜,越来越明亮。他拱手回道;“是!” 易云立刻转身招呼来刚退一边的驿卒,吩咐一通后,那驿卒边一顿的忙前忙后,奉上一幅驿站地形图后,林盛清又把各个关口要地交代了一番,两人刚合计好,驿卒也把东西准备好。 林盛清一路相送到驿站后山入口,夜已寂静,风口也起,凉意渐上,远处黑峦叠嶂,却鸦嵇无声,近处随着火焰四起,高耸苍树,影幻月稀。 林盛清接过亲卫递上的披风,转而交给易云。 易云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接过披风立刻系上“大人,披风小的就却之不恭了,这亲卫我就不敢再要了,至少这丞相府一半亲卫应该不比他们差!” 林盛清淡眸一凛,是啊!那丞相府裁去的一半人,既不是官府的人,官府自然不敢收,又是亲卫,肯定不敢走远。 这易云天生就是个守财的人,这些个得意又讨好的事,也只有他能想得周到! 易云侧脸望去,不远处的官道上马蹄响起,火光跃跃而来“最主要是,我怕女人!这蓝大人交代我照顾大人,结果我却顺了您的亲卫,那我恐怕是要脱层皮了哦!” 两人说话间,那行人已行至眼前,哦好啊!还真是不简单,虽只有十几人,却个个身壮体魄,纪律严明,身上的装备更是精良整齐。 易云瞬间觉得底气十足,上前两步,站在风口上,微风拂起他的披风,他掐腰挽刀,徐徐而立,朗声道;“这位是平阳城刺史林大人,体恤民情,造福桑梓,为尔等上位公子遇险,特遣我带领你等进山搜寻。” 这番慷慨陈词,既恭敬又气势十足,对面一众人见此,早已心生敬意,刚接信报说公子进山遇险,上下之心皆有惶恐,这却有人挑梁承应中心之稳,纷纷下马恭身道;“愿听差遣!救出公子!” 易云甚是得意,军心稳,乃是大喜!回头便向林盛清告辞,林盛清莞尔一笑,轻轻一挥手。 “……”易云却被他的笑意闪了一下! 星光点点全都闪进他的眼里,杂糅着他的笑意,那双清淡的眸凌里温柔浸透,霎时好看! 原来他家大人笑起来居然有倾城之美! 山风急,路途险,狭路中穿梭,衣衫被灌木刮划作响,易云抬手一招,众人皆训练有素地聚拢,他低声道;“大家尽量分开点,动作要轻要快!” 说罢便轻身带头,他本就身手轻盈灵敏,此刻屏气敛息,一路风过无息,一群人就这样顺山而上纷纷消失在夜色朦胧里! 乘着月色,穿梭越险,似一群山间鬼魅,良久翻过一片荆棘灌木丛,前面树茂林深,地面却也突然开阔起来,并无荆棘杂木,易云明白这便是狩猎场到了,只有这样的茂林里,上密下疏,地面视野开阔,才是最好的狩猎场,这样猎物便无处可遁! 周围的气息也越来越宁静,连带着开始的虫鸣声也越来越稀疏,空气里也微微浮现一股莫明冷星之意。易云面上一冷,轻轻掀起左肩散下的披风,抬头示意,所有人立刻警惕原地停下,可他心下却很是激动,氛围越是诡异,证明他们离目标越来越近…… 易云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悄声伏地向前,群眼紧盯向前,仿佛那静谧的深林处便是寻觅已久的猎物,易云抬起的手慢慢放下,他知道只待他一声令下,那深林之处的隐秘就会被撕出一道口子,那所掩埋着的秘密也将呼之欲出! 突然,山下传来阵阵轰鸣地动山摇,火焰热浪巨翻,还伴随着马蹄奔袭呼呵声,抽剑排兵布阵仿佛就在眼前,一时……居然……有千军万马的阵势! 易云心头一惊,自家大人这是意欲何为? 只消一时半刻的犹豫,易云已觉察眼前的气息已松,危险近在咫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身边一亲卫开口“大人,还追吗?” 易云拔刀直指向前,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又悄无声息的追了出去! 易云却灵光一现!那刀,那笑在他眼前不停的交相闪现,突然,脑中咯噔一嘣,最终定格在驿站那张地图上一出峭壁上,他妈的,他易云被人利用了! 易云啊!易云,你也有今天。 所以那些妖艳地反常必有妖,这倾城之美也不是人人都能欣赏的! 第八章 此刻,林盛清的确正一身黑衣束服临境在峭壁之上,山下早已渐渐恢复宁静,本就是他的虚张声势之计,用易云的暗探和山下的阵势,他们在此撕开一条口子,撕开一条不动声色潜入深山深处的口子。 一众亲卫也亦如此,黑衣做掩,正秘密地掩藏他们刚攀上峭壁的绳索,林盛清却吩咐道;“把绳索都砍了吧,扔下山去。” 身边几位皆因近身皆疑,抬头不解? 却只见那位清朗俊儒的少年,临风不畏淡声道;“如果此事已成,我们也无需此径下山,大事未成,这也断然不能成为敌人的退路。” 一干亲卫纷纷抬头,只见那位月下衣袂飘然的少年,虽身形瘦弱,却犹如高洁白月般坚毅凛然,众人立刻按令行事,一根根矫蛇般模样的绳索悄无声息地滑下峭壁! 月高影疏之际,一行人踏风鬼影穿梭驰掣,寂静的氛围侵染在整个森林里,他们却在寂静地掩饰中不断前进,茂密林叶成了最好的伪装,但越往前却越神秘,似乎被一张巨大的网紧紧地交织着,越织越密。 易云这边却一反常态,反而一路高声举火,壮观地进山搜索,他知道密探已失了先机,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这样既方便行动又可以为孤勇深入的大人减轻压力,他何乐而不为! 而一同行事的丞相亲卫却有异议,一领头犹豫再三终于上前问道;“大人,我们此次本是密探,现下却如此高调,只怕这些人狗急跳墙回对我家公子不利。” 易云心里正堵得慌,还你家公子?我家大人都快折里面了! 可这易云也是人精,这话没出口,高深莫测地笑道;“兄弟放心!我家大人正坐镇驿站,稍后援军必到,刚才我们已失了先机,必不能再暗查进去了,倒不如把阵势弄大,接应里面的丞相公子,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把这群贼人一举歼灭!” 论忽悠人,这易云可敢称第一,如此一番自己都不敢信的话,被他却说得自己都相信了,还得一旁的众人倾慕其足智多谋的形象,瞬间觉得人声也高了起来,火焰也烈了起来。 这座屹立不倒的山已孕育上阳城几代人,西北一角这处独峰更是一道天然屏障,山地崎岖,茂林叠嶂,更为山峰增添了神秘色彩,所以只有山脚一带林深棘少的地带被视为天然狩猎场,而中间一部分因路崎道岖,密林棘多,便很少有人深入,山顶却为一片修竹,不但竹茂,经年累月沉积的腐叶深约一丈,更是不敢有人涉足! 易云他们刚开始暗查又不敢惊动林中之人,所以现在才刚出山脚狩猎一带,现在虽有火照明,行动方便路却越发难走,而且夜越来越深,山间密林更深露重湿冷异常。 而林自清一行从东南方悬崖而上,直插山间中腰,现却已至山中腹地。一行人前后勘察良久,已对情形有了大至了解,便立刻选一地形隐蔽处进行汇报。 “大人,丞相公子一行人在西北一角,怕打草惊蛇不敢靠太近,他们一行人大约二三十人,伤者未明。” “周围可还有异样?” “北面守得太紧,我们进不去!” 林盛清抬头盯着前面那深不可测的地方,眉稍微皱问道;“可有发现陈武?” “不曾发现陈大人!” 咯噔一下,林盛清眼眸轻颤,良久才抬头对左手边几人道;“你们几人留下,在此接应易云他们,到时里应外合务必要把徐公子安全送出去!” 那几人却并没有立刻领命,左面一人犹豫地道“大人,具探查包围丞相公子的人虽武艺高深,但也不过区区十几人,到时候他们里外合力都不足为惧!倒是大人你……。” 在夜色的笼罩下,林盛清的侧脸掩埋进月下斑驳的林影中幻影幻灭,只余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被黑夜侵染得冰冷坚毅,那人本还想说,本就只有亲卫数十人,这还让他们留下,那诡谲多变的深处又该如何去面对。 林盛清右手拢了拢脖颈上的黑色锦围,才轻了轻嗓子道;“正因为里面形势复杂,人越少越有利探查情况,更何况有你们在此,我才放心!” 那六人全身肃然起敬立刻低头沉声应是,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盛清这边也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乘着夜色以及风过遗留的轻痕钻进林中深处。接下来他们却是越发地艰难,一行人也更是谨慎小心,风隙穿树行云流梭在密林中,呼啸诡谲中却也成了他们最好的隐蔽庇护。 终于在层林尽染眉霜湿透时,终于找到陈武的踪迹,他竟以一人之力与数人缠斗,地上还躺着几人,在夜色的阴霾里一动未动,空气里也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这也是入林后第一次真正触及危险。 此刻山下也隐约传来声响,而后越响越大,越响越欢,易云他们终于行动了!一干亲卫立刻提刀向前,对面这些人前面探查未曾交手只知他们武艺高深,耳聪目明,此刻亮剑相向才知他们居然训练有素,此刻面对劲敌加入却只消迟疑片刻便迅速列队结阵,仿佛一紧紧抱团住的大铁拳,似有牢不可破之势! 陈武退身而出见竟是自家大人亲卫一众,心里顿时明亮犹如白昼,又立刻提剑而上,刚才一直缠斗,对面人多且训练有素,所以一直保存实力,力争寻隙而破,此刻自己这方已占上势,他便毫无顾虑用尽全力挥剑而下,竟被他生生地劈开了那牢不可破的大铁拳。 高手过招本就是只争朝夕,如此多对少的力压之下,早已无反手之力,溃败如水,不过须臾后便是囊中之物,任其欲取。陈武他们本就对林深处秘密感兴趣,此刻皆有留下活口之意,对方却有未曾犹豫,皆纷纷举刀自尽。 “小心他们自……。”陈武话未说全,那些人早已如秋风落叶飘零而下,倒地之下的人纷纷皆着黑色蒙面夜行衣,颈部处碗口大的窟窿里涓涓不断地冒出血,几人身体抽搐不止,过后便僵硬躺直不在动弹,却未曾有一人发出半点声音和呻吟。 众人肃然微愣! 少倾! “大人!此……”终有一人回身准备请示自家大人,可一回身却发现空无人,那里有他家大人身影,一众人皆惊疑相顾。 “大人呢?”陈武沉声而斥。 “大人……我们刚……明明……” 此刻,他们家大人早已跃林而去,越发往前居然已是出了林,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随风摇曳的竹林,清脆悦耳的鸟鸣,更有深可没膝的腐叶,这便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上,竹枝太细不利于攀爬;下,腐叶太深不利于行走。 林盛清缓缓从腰上拔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犹如水月,却又轻巧如蛇魅,在朦胧的月色之下都发出冰凉的凛冽之光,似要划破这寂静的。 而林盛清却全身紧绷,握在小巧精致剑柄的手颤抖不已,一刹那,山啸地鸣,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他的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叫嚣声和厮杀声,眼里泛满了兵刃操戈的冷光,周围的一切不停的变幻,那些久远而封存的记忆似乎如缠丝般令人窒息,紧紧地拽入那万丈深渊中。 一声尖锐的疼痛,林盛清在自己手掌上狠狠地划开一道口子,猩红的血,钻心的痛感终于将他拉回了现实,手里的软剑也随之掉落在地,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不停的滑落,一颗却倔强地从额头顺着挺直的鼻梁,穿跃精致地鼻尖滴落在苍白颤抖的唇上。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跌跪在地,那只带血的手却坚韧地挺直着支撑全身,双眼猩红,脸色却苍白,大汗淋漓后夜风一吹,冰冷得彻骨。却也让他也清醒了过来! 他抬起带血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条白色的沙巾,纱巾细长轻薄,质地如蝉翼明净透亮,戴在眼上,眼前的一切都朦胧模糊,好在纱巾轻盈透薄,近处的静物还依稀可辩。 随后一招利落拍地而起,软剑便轻巧的回到他的手里,双耳闻风而动,软剑巧舌一缠便似绕在翠竹的劲身般,一个借力双脚仿若蜻蜓点水沾地而起便又勾住身旁的竹身,在随风摇曳的青竹林中似飞舞的雀鸟。 此刻翠林风茂鸟闲,林盛清透过朦胧的沙巾一切都成了灰色,却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反而耳聪明朗不少,瞬息万变中立刻捕捉到一丝异样,顺势而去,林更深密,鸟去寂静。 寻眼而望。 林深层叶之中一袭白衣分外显眼,被层层叠叠的黑衣人包围其中,便更是显眼。林盛清因被蒙了眼,看不清双方剑稍上的冷光,却也感觉到紧迫的形势中剑拔弩张的腥风血雨! 林深中风不急不猛却也挽起白衣一角,掀起的一角白衣上被星星点点血晕染着,与一侧利剑上滴落的珠血相得益彰,空气里更是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半个手臂已分不清颜色,不,只是干涸的血渍已变成乌黑色,新流出的血又冒出来,分不清伤和血肉紧紧包裹在一起,可那只握剑的手却没有半点松懈,呈强势之态紧紧护着身后! 他的身后躺着四人,三男一女隐没在月色之下的竹影中,只留下急促的踹息声,寂静得犹如这林间已离去的鸟雀。 “阁下身负重伤,再不医治,恐怕会失血而亡。现在只要你肯转身离去,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平安离开这片竹林!” 空寂的林间,隐没的人群,一声苍劲有力的声音,穿透寂静和人群,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颤栗,原来在这寂静得夜里声音比无声更可怕! 那白衣少年却只是淡淡一笑,声音清脆透明,扬起的尾音里带着一丝轻蔑,笑意却带着狠戾,更是一字一句地回道;“可,他们都是我要带走的人!” 第九章 “看来你是冥顽不灵,不准备适可而止了?”苍劲的声音里透着耐性尽失的风度,警示的语气充满了杀气。 白衣少年身后一许久未动气若游丝的身体里艰难的吐出半截模糊不清的话“公子……走……”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一缕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撒下,打在那白衣少年的脸上。好一个俊美绝伦,风姿特秀的少年,因失血过分白皙的脸上,眉高秀目深邃,俏挺的鼻梁下,紧抿的唇却坚毅地吐出一字一句。 “子修,放心,我会带你们出去!” “阁下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上。”狠戾的杀气带着号令,层层叠叠的人群便蜂蛹而上,寂静的厮杀掀起一场杀戮。 白衣少年举刀横向,拉紧手腕上的束袖,瞳孔微微一缩,眸底一道凌厉的光芒闪过,准备在嗜血的傀儡里杀出一条血路。 这时从天而降一袭黑影,白纱覆眸,软剑如蛇,如虹的气势横扫一片嗜血的傀儡——此人正是林盛清是也! 突然鬼魅如影而至,气势就已惊呆众人。 “来者何人?” 林盛清这才模糊的看清那苍劲有力的声音,是发自对面黑一片压压中一个带个带银色面具的人,在一众黑衣黑巾全裹中气质显得很是独特,这应该就是领头人。 “这正是我想问尔等,朗朗乾坤,大燕黄土之上,如此明目张胆公然行凶,视我大燕律法为何物,致我大燕百姓为何地?” 那黑衣领头人却笑了,因带着面具,声音有些怪异,在这寂静的夜里更甚“笑话,自古只有成王败寇,何来朗朗乾坤,等阁下变成皑皑白骨,便可好好享受这乾坤之气了!” “表…哥。” 林盛清回头寻声望去,白纱遮住了目光变得模糊不清,可他一眼还是看见了那抹珠俪倩影,甚至能感受到那双潋滟琉璃的明眸,敛着光,秉着气一眸一态从黑暗里射出坚韧的光芒,那身影纤瘦盈盈,却依旧带着高贵典雅的气质,只是少了娇俏嫣然,多了流光溢彩,倾身而下! “孟娘可有受伤?” “并无大碍!” 林盛清心里却觉得很是满足与踏实,从一开始的猜测到越来越危险境地,他都悬着的心这刻终于放下了。 “孟娘,放心,我会带你们出去。” 白芙蕖用力的点头,仿佛远处的人能看见似的。事实上,远处的人真的能看见! “萧大哥,这位是我家表兄,略有眼疾!”白芙蕖声音镇定从容,轻柔的嗓音如同美妙的旋律流转。 可林间的形势却剑拔弩张,咄咄逼人! 白衣少年向林盛清略微点头示意,那只流血的手臂举剑齐眉,横眉冷对着面前的一干人,林盛清手腕用力,已染血的利剑横指。两人瞬间默契并肩而立,在对面黑压压地一片蜂蛹而至之时,举剑引上。 瞬间,兵刃相交,血戮憾起,一黑一白分径两侧拼杀,一白招式狠戾,所向披靡,白衣点点腥红染,一黑剑魅鬼影,狭路相逢,银光蛇剑哀嚎泣。 余光中林盛清见那面具带头人身侧突然冒出两人,那两人连滚带爬窜在地上,大声急呼;“大人,不好了,外面的机关被破坏了!” 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众人尽收耳底,瞬息万变却也只是在朝夕间,对峙两方悄无声息地各自退守一方。 “火点了吗?” “点了,可又被灭了!” “灭了?这山顶干燥少水的,用什么灭的?” “他们……他们用的……”尴尬的声音却不妨碍震惊所有人“尿。” 所有人都默默石化般凛固! 林盛清却嘴角带笑,心里微叹;“如此惊世骇俗的惊举,怕也只有他家那位高人能做得出!” 果不其然!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大胆贼子,胆敢在此刺杀朝廷命官!” 围战中的一黑一白闻声望去,只见一袭白衣提着一杆樱花红枪奔袭而来,逆着稀疏的月光,身影有些模糊不清,可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是震慑了一干人。 而那黑衣领头人已回过神却只是淡淡一笑,便抬手一挥,狠戾的眼神几乎透过面具直射而出;“好吧!多杀几个也不算多。” 本就紧张低压的氛围瞬息寒气逼人,那袭白衣人却一杆红樱枪十几米开外飞射而出,稳稳当当地直插在徐盛清面前的空隙处,虽未伤人见血,却是气势十足,狠狠地震慑一干黑衣人。 这也是这群鬼魅般的黑影人第一次露出惊恐! “是吗?只怕这山脚的兵马不是尔等宵小能撼动得吧!” 此刻,山下清晰的传来一阵山动地摇的气势恢宏,林盛清不得不佩服这呐喊声和阵势可比他刚才做得像太多了,只是这同样的计策再用一次,恐怕……。 想着他手里的剑不由得越握越紧,连着身旁比肩而立的人也察觉一丝异样, “报,山下有大批吴家军,正往山上而来,带头的正是吴谓!” 马上气势逼人的易云心里却突突突直跳,心下也觉得这戏是真有些过了,刚刚真是怕啥来啥,他一救下丞相公子,还未来得及享受人家的感恩戴德,就被一人一骑掩雾戴月而来的恶婆娘蓝秋,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不但那英气逼人的模样抢了他的风头,还一顿臭骂让他丢尽颜面,这换着平时也就忍忍过去了,今日偏就脑子抽疯,一把抢过红樱枪,翻身上马策奔而去。 直到他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当然有些稍微夸大。)乘月奔袭终于见到他家大人。却见大人一众有危,弱的弱,小的小,伤的伤,半残的半残,一时竟逞起了强,装起了英雄。呸!当起了英雄。 幸亏他还不忘叮嘱蓝秋策应他们! 可现在他有些后悔这最后的叮嘱,这显然同样的计策重复使用,而且还弄得如此声势浩大,只怕嫌他们命太长了吧! “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我家大人向来宽厚待人,定会酌情饶恕。”易云硬着头皮大声呵斥着,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大人瓢向自己的眼神,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心虚移开。 他这也就只有糊弄糊弄别人,自家大人还十分英明的。 “撤。”面具带头人一声令下,居然,所有黑衣人鱼贯而入地混进黑夜里。 易云瞬间爆炸了!心里经过上天入地般起伏跌宕,最后这些人竟然走了?难道他竟有如此威武霸气? 当然不是! 易云翻下马正准备过去查看一众伤情,他家大人居然与他擦身而过跟着那些黑衣人追入了黑夜,一旁的白衣手臂受伤男子也紧跟其后,易云只能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喊;“大人,穷寇莫追啊!” 回答他的只有背影和黑夜。 “他妈的。”易云忍不住暗自骂了声,也跟身追了出去,回头也不忘提醒余下得伤弱小;“你们稍后便有人来相救,陈文,别忘了把蓝秋那疯婆子的樱枪收起来,我可不想被她剥了皮……” 后面的话和风声混淆在一起,有些模糊不清了。 还好,在密林丛枝的竹山中,翻到精疲力尽之时,终于在山顶上一片比较开阔处追上了他家大人。 远远就见两人在稀疏的竹林丛中不停的翻找着什么,易云气踹嘘嘘地慢慢走上前,嘴里还不停的唠叨着;“得亏你俩一个伤,一个残。不然这还不得累死我。” 在竹林里不停的摸索中的林盛清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易云,大约是给了他一个白眼,只是被白纱遮住了看不清。易云立刻投降地改了口“半残,你这眼瞎也顶多只能算半残,还能找机关!” “你跟来做什么?那边伤的伤,弱的弱,小的小?”林盛清伸手摘掉眼上的白纱,弹了弹手,似是被竹子上的毛扎了, 只消一句话就让易云吃了憋。 “还不是怕蓝大姑奶奶扒了我的皮……”易云微微有些异词嘟啷,他道不在意,随意寻了两三根簇拥而立的竹子准备走去,靠着休息一会儿,抬眼间却见——好绝色一男。 一瞬间易云只觉得舌头在嘴里打转,捋了半天也没顺直出一个字,顺着月光白衣隐约透着银白色的亮光,俊逸的侧颜似被渡了光精致的剪影,行云流水婉转的手法娴熟的得令人惊艳! 他家大人就是有这个魅力,如此绝色说跟着他跑就跑了。 “收起你那副嘴脸,还不赶快过来帮忙。我们追到这里就不见了人影,这附近定有机关。你不是整日里都快把暗室里那些野史吃透了吗?就没看到关于这山里的机关?” 原来他整日里东躲西藏的进暗室,他家大人知道?真不愧是明察秋毫! 易云反正也破罐子破摔了,他就是闲的无聊,随意的翻了来当个闲趣,那上面还真天南海北的事都有得聊,这山里的机关道是有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是当地一名很有名气的机关术大师在山顶建个一条直通平阳城外的逃难密道,说得极其神秘,还外加传奇色彩,他当时也只当演义看了识个趣。 “听说这位机关术大师手艺高超,而且善用天时地利,那机关做得是浑然天成,精妙绝伦!”说话间易云也来到竹子前,见三根竹子粗壮有力,便顺势顺便靠了上去,今晚真是给他累得够呛。“如此妙不可言的机关,岂是我们三个凡夫俗子说找就能找……。” 易云那张开的嘴却久久不能合上,他居然意外的碰到了机关,在三人面前的空地上一阵缓慢而苍劲的声音响起,是腐竹叶下打开了一道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