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之梦》 楔子 星海赌棋 “一局定胜负,谁赢了,星石就归谁。”白裳的仙子靠在树旁,柳眉轻挑,缓声道。 “千万年未见的星石,我可是志在必得。”肃羽上神微微扬眉,眼里尽是狂妄,向对面的烁卿上神挑衅着。 烁卿也不甘示弱,眼光一冷,“论棋艺,这九重天上,还没人能和我比。” 于是,这一盘棋局,就在弥漫的杀气中不友好地开始了。 树上的星星偶尔滑落几颗,像是在为人们讲述着一个什么故事。九重天本就清冷,这九重星海的寒意,更是无人懂得,除了看管星雨神树的夜晨芸。这个地方仅有的光亮,就是那些数不清的星星;仅有的来客,就是那些来采摘星果的人,神仙,妖怪,得道的凡人,他们问仙子要了去,制药,制饰,制法器。 相传,树上的星星会在“祸起之时”凝结成如石头一般的东西,为了镇压祸患而生,集天地灵气,至纯至净,得之,可得天地之力。可是千万年来,没有谁见到过,也没有谁知道“祸起之时”究竟为何时。 千万年来,不计其数的人来到九重星海打听星石之事,可都失望而去,一开始夜晨芸还能和来这里的人喝杯茶叙叙闲话,可时间一久,人们都不再执着于此事了。夜晨芸觉得无趣,便想了法子,命仙鹤带去书信,告知与她要好的肃羽和烁卿两位上神“祸起之时将至”,于是他们便相约于此,以棋局的形式来决定星石的归宿。 两位棋艺相当,性子又慢,这一局下来,可不知要多久。夜晨芸只想着打发一下时间,添点乐趣,等棋局终了,再编一个合适的借口让他们离开。 果真,这一局棋下了很久,夜晨芸坐在树下,昏昏欲睡,薄薄的衣裙随风轻轻晃荡。烁卿上神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拍拍她的肩膀,“喂,关键性的一步要来了,你可要看好,我和这个家伙到底谁更厉害。” “呵,世上没有那么多绝对的事情。不信,你看。”肃羽缓缓抬起手,从烁卿的棋瓮中拿出一枚白子,和自己手中的一枚黑子放在一起。他把手合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开始施法。 “你这是要做什么?”夜晨芸和烁卿一起问道。 肃羽不说话,待手中法术收去,慢慢松开……只见一枚棋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上,一半白色,一半黑色。“这个地方,若落了黑子,我赢;若落了白子,你赢。那么,如果是这样呢?”他把棋子放在那个定胜负的位置,笑意盈盈。 “这……若你硬要算的话就是平局,意义何在?”烁卿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其实,我们都知道,倘若真有星石的存在,那便是天地间的祸起之时,它被任何人据为己用都是罪过,它注定是要用来平息天祸的。”肃羽的表情开始变得凝重。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知己,我刚刚还在想要怎样来达成平局,还多亏了你的‘双生棋’啊,在这个地方赢你,我不就成了为得星石而赌棋的小人了嘛,没意思没意思!”烁卿痛饮一口酒,就好像这是人生一大乐事。 夜晨芸倒吸一口气,这样一来,便不用大费周章地敷衍他们了。 可是世间之事,往往不会有预料的那么好。 就在这时,树上的星星开始簌簌滑落,星海周围的星星都聚拢过来,在他们的眼前盘旋飞转,凝聚成了一条条璀璨的带子,沿着神树攀援而上,光华万千。周围的温度开始骤降,仿佛星海所有的灵力都被吸了过去。 夜晨芸打了个寒颤,愣了一会儿,便迅速起身飞过去,簌簌风声在耳边响起,迎着面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能量,她用双手在胸前结印,自她的手中散开一层白色光晕,把星芒汇聚之处紧紧包裹,“快!这个东西力量太大,我一个人怕是抵不住,劳烦你们护住九重星海,不然整个九重天的灵力都会被它吸进去的。” 听罢,烁卿和肃羽转向两侧,挥起衣袖,共同用法力撑起一层坚固的结界,牢牢地抵挡住了那些快要被吸进来的星星。 夜晨芸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没有想到这个东西的力量竟如此强大,她增强了手中的灵力,蹙着眉把它压制住。渐渐地,它的光芒黯淡下来,也不再有星星聚集过来,整个九重星海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夜晨芸长舒一口气,撤去法术,定睛一看,光芒笼罩下的东西,竟是两颗紧紧相连的晶莹剔透的石头。她试探地把手伸过去,居然是刺骨的冷,难怪传说星石至纯至净,因为它和极北苦寒之地的千年寒冰毫无分别。她用法术把星石护在手里,转身落在肃羽和烁卿面前。 “现在,要怎么办?”她很担心,因为大家都知道,“祸起之时”已经到来了。 “肃羽可以创出双生棋,我想,我知道要怎么做了。”说罢,烁卿接过夜晨芸手中的星石,将其放在那枚黑白棋子的旁边,“仙子,可否借你的一滴血?”他看向夜晨芸,嘴角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笑。 “好……”夜晨芸伸出手,一皱眉,手指上便裂开一个口子,渗出鲜红的血。 烁卿用法术护住一滴血,将它移到星石和棋子的上方。他闭上双眼,口中念叨着奇怪的咒语,那滴血散发出红色的光。他睁开眼,那滴血落到星石和棋子上,刹那间,交织着白色和红色的光芒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待到光芒褪去,只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自寂静的星海中响起。 众人定了定神,向棋盘围拢过来。棋盘上,躺着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甚是可爱。她们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其中一个孩子的额角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看上去十分妖魅,就像一朵小小的黑色昙花。 夜晨芸一挥衣袖,施法给她们裹上襁褓,“这就是……你说的双生棋?” “不错,这两个孩子由棋子而生,每个孩子的心脏都是一颗星石,至纯至净。”烁卿轻轻抚摸着那个孩子额角的黑色花朵。 肃羽道,“她们既已出生,注定是要来面对天地之劫的,结局会如何,现在谁也不知道。两颗星石落在谁手里都不安全,毕竟它们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倘若有人用在了邪门歪道上,后果可想而知。倒不如就这样吧,顺其天意,我们好好地培养她们,浩劫来临之时,自有她们的使命。” “现在看来,也只能如此了。”烁卿道,“可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善与恶,我还真不相信她们都能成为正道人物,肩负起面对劫难的责任。” “哦?是吗?那么这一次,算是我们真正的较量吧,我们就来赌一赌,看看最后,她们能不能平息这场天地浩劫。”肃羽慢慢逼近烁卿,看来烁卿的话,又勾起了他对烁卿的挑战之心。 “你们既然要赌,我也拦不住,但是无论如何,都请你们尽力保护好这两个孩子,毕竟现在,她们并不是你们手中的棋子。”夜晨芸的语气里,更添了几分忧虑。 “那是自然……今日我们便立下契约,两个孩子由我们轮流教导,待她们长大后,赌局自见分晓。”烁卿说。 “既然这两个孩子的命是用我的鲜血唤醒的,教导她们,我责无旁贷。只是……该将他们养于何处?” “云梦泽……”烁卿和肃羽一起说道。语罢,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笑意,似是对他们之间的默契感到开心。 “一来,此乃古之山川湖海汇聚之地,集天地灵气;二来,此地精怪传说甚多,无人敢闯,用以藏匿星石,可确保安全,魑魅魍魉惧怕星石之力,也不会徒增事端。”肃羽解释道。 于是,这三个人瞒着神界和仙界,开始行动。天界的神仙也不都是好的,所以星石之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肃羽上神在云梦泽底建了巨大的水宫,亲自在天界暗选了一些资质很好却不得重用的仙子作为水宫的守卫;烁卿上神在天界人迹罕至的地方缔造了虚妄幻界;夜晨芸找了关系较好的嫦娥仙子,道明了事情原委,嫦娥便答应将广寒宫作为姐妹俩在天界的住所,因为夜晨芸所处的九重星海,只有一间小小的茅屋…… 从此,肃羽做了云梦之主,在众神口中成了一个去云游六界的人;烁卿成了一个表面逍遥,实则肩负重任的上神;而夜晨芸,继续看管着那颗神树。 六界仿佛一切未变,却有很多东西在偷偷酝酿着,静候时机。 可渐渐地,六界之中却开始有了些许传言“云梦之中有两位奇女子,不知其名,只知其号,一为汐玥宫主,一为汐璐宫主”。 当然,肃羽自是知道这些传言的,却无心顾及是谁散播出去的,是谁都无妨,因为这个地方在六界的认知中,都是有来无回的,不会有人傻到特地来此一探究竟,况且,就算有两个女子又如何,没有人会想到传说中的星石,更不会有人想到传说竟成了真…… 第一章 云梦旧事 钟浅落在满月那夜回到云梦泽,此时,云梦的昙花开得正好,雪白的一大片,看不到边。 来接她的,是一个清瘦的紫衣女子,带着面纱,看不清容颜,女子缓缓开口,声音很温柔,“汐玥宫主,你回来得又迟了…” “额……师傅又要罚我了吗?”钟浅落问得小心翼翼。 “不会的……宫主今晚,打算睡哪儿?” 钟浅落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老样子。” 紫衣女子点点头,款款福身,转身离开,径直走入海中。 钟浅落哪哪都好,不管是法术还是武艺都远在妹妹钟浅颜之上,可就偏偏学不会这避水术,住不了海底。肃羽上神也不再教她,大抵是觉得没希望吧,便干脆命人在昙花最多的地方建了几间茅屋,用作她专属的住所。她也知道这样很丢面子,可好在她的住所着实是风景胜处,倒也不错。 迎面吹来清冷的海风,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衣服,哆哆嗦嗦地朝茅屋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苍茫的月光洒下来,与盛放的昙花很是相称。她坐在屋前的空地上,能俯瞰到一大片的海面和不计其数的昙花。这里位居高地,甚至能看到耸立在海中,露出海面数十丈的一棵古树,郁郁葱葱,蓬勃茂盛。肃羽初到云梦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 钟浅落啃着路上耗费时间去偷的鸡腿,看着那轮明月开始出神。她想着,这个时候,钟浅颜大概穿着单薄的衣裙在广寒宫的玉树上练功,又或者是在烁卿的虚妄幻界里和那些不真实的妖魔鬼怪厮杀……她们俩从来聚少离多,一个人去了天上,一个人就要回到云梦。肃羽师傅说,还是少见的好,不要培养出太多感情,就怕以后谁变坏了,另一个也跟着变坏,这样一来,这六界会变成什么样。钟浅落从来不信,还跟他顶嘴说这是杞人忧天,结果被罚了面壁三天。 她拭去嘴边的油,伸个懒腰,回房睡觉,梦中却见到了那个久违的少年。 时间回到十年前,彼时,阳光正好,惠风和畅,风从海的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六岁的她正在海边捡贝壳,刚练完武,穿了一身男孩子的衣服,头发扎成一个揪,看着很滑稽。她弯下腰,就像一个笨拙的球。 突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警觉地回过头,是一条小蛇,蓝色的头,黑色的身,正扭动着身体向她爬来。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她就被莫名卷起的巨浪一下子吞到了海里。六岁的她,武艺和法术都不弱了,可在水中,她只觉得睁不开眼睛,苦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和嘴,她只有无力地挣扎,没了避水术的帮助,此时的她,与凡人无异。 一只手适时地抓住了她,把她往上拖,顾不得是谁,她便拼命地抱住那个人。那人愣了一下,将她推开,便自己上了岸,留下她一个人挣扎。 触手可及的希望就这么远去,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怎样,不能继续如此,拼了命也要游上去。她终于第一次爆发了狗刨的潜能,硬是靠着求生欲渐渐逼近岸边。看到岸边沙地的时候,她终于吐出一口水,脸朝下趴在那里不动了。 有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慢慢走过来,身上湿漉漉的,腰间一块赤色玉佩轻轻晃动着,他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喂……没死吧?” 她冷笑一声,迅速抓住了男孩放在她肩上的手,向前一翻,把男孩压在了身下,她瞪圆了眼,“说!是不是想杀我!” 男孩没有作答,诡谲一笑,摊开手掌,一条小蛇赫然盘曲在他的手中,还悠悠吐着信子。 钟浅落自幼怕蛇,心中一惊,连滚带爬地逃开,跑出几丈后便喘着粗气瘫坐下来。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刚强的女孩,可这次连续经历了两件最害怕的事,眼泪就止不住了。她把头埋进膝盖,小声地抽泣起来,怕被人听见了嘲笑她。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很少哭,哪怕是练功最痛苦的时候,可这一次,真的是忍不住。 男孩朝这边看了一眼,似是有些愧疚,他把小蛇轻轻放在地上,那蛇便很默契地朝另一个方向爬走了。他缓缓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清了清嗓子,“咳!那个……”顿了一会,“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男孩子是不会怕蛇的……我也不喜欢有人抱着我……”她没有回应,还是埋着头,低低抽泣。他又说,“你不开心的话……打我好了。” 她慢慢抬起头,泪水和脸上的沙混在一起,很是狼狈,可她还是收回了眼泪,眼中满是倔强,“好!咱俩打一架,如果你赢了,既往不咎。”他却疑惑了,这个人怎么这样,如果我赢反倒不恨我了。虽是这样想,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去,想帮她清理脸上的泥,她却突然推开,“不用!”她站起来,朝山丘上的茅屋走去,冷冷道一句,“跟着我。” 他坐在屋外,等着屋里的她沐浴更衣。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人间的昙花只开在夜晚,可这里的昙花,就好像时时刻刻都会竞相开放,将此地誉为仙境也未尝不可。他索性躺了下去,悠闲地闭上了眼。 正享受着清风的抚慰,却有一股寒意从一旁袭来,他赶紧翻身闪开,迅速站了起来。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小女孩站在那里,梳着双丫髻,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活脱脱的美人坯子,白非溟看得有些出神。钟浅落的樱桃小嘴微微张开,“这一剑,报你用蛇吓我的仇……”说罢,她丢了一块帕子过去,“看你湿漉漉的,我这里也没有合适你穿的衣服,就先将就擦一下吧。” “其实……我以为你是个男孩子呢,所以才推开你的。”他伸手接住,又试图跟她解释。 “哦。”她转身回屋,似乎是不想再搭理他。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云梦,你帮帮我呗。”他追上来,恳求道,“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云梦的秘密……行吗?” 她停下脚步,云梦的秘密?还蛮好奇的呢。 交易达成,她答应送他离开,“我们不从海边走,被侍卫发现的话,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顺着一条开满昙花的小径,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走在一起。“你不是云梦的人,能知道云梦的什么秘密?” “那可不……我的祖先从洪荒时代就存在了,我家中的古书上,讲到了很多关于云梦的秘密。” “你的祖先是什么人?那么厉害呢。” “这个……我不能说。答应了只告诉你云梦的秘密。” “好吧,那你说。” “混沌初开的时候,云梦泽聚集了天气灵气,有山川湖海,鸟兽虫鱼,可后来发生了天地浩劫,那场浩劫从云梦而起,波及六界,这就是为什么千万年来很少有人踏入云梦的原因,一个能掀起大浩劫的地方,自然会人迹罕至。” “这些我知道,算什么秘密?”她有些不悦,想着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那你知道修蛇和六灵珮吗?这也正是我来此的原因。” “从未听过……” “修蛇是上古神兽,也称巴蛇,就是之前你看到的那一条,相传能吞象。我在书中看见,便想亲眼瞧瞧,可它只出没于云梦,所以我就来了,顺便打探一下六灵珮的事。” “那个什么珮又是干嘛的?” “家父遗训,说六灵珮是唯一可以拯救六界的东西。你可知道,星石已然现世,天地浩劫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了。” 她没有说话,心里却开始慌张,肃羽师傅一再说过,星石之事只有六人知道,三个师傅、嫦娥仙子和她们姐妹两个。可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小男孩又是如何晓得。 “星石……难道不是个传说?”她装作一脸天真的样子。 “我想,六界之中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不是个传说。” “哪四个人?” “一个是我,其他三个,我尚且不认识。” 她冷哼一声,他的话,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他接着说,“那条蛇,我是在一个结界里发现的,说来也怪,是什么人用这么强大的结界围住一个湖泊。你要想去看看的话,就去那棵海中树上,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能看见结界所在。” “你也不过一个小孩子,怎么知道这么多,还能毫发无损地在云梦待了这么久。”她笃定,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转过头,对她甜甜一笑,天真无邪的样子,可在她眼里,却觉得莫名诡异。 “好了,我就送到这里……穿过前面的结界,就是人间了。”钟浅落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隐隐约约闪着浅蓝色光芒的地方。 “多谢……”他礼貌地鞠了一躬,小小年纪,倒是知道有规有矩。 他解下腰间的赤色玉佩,云淡风轻地就这么随手扬了一下,那道肃羽上神耗费千年法力筑成的结界居然就破了一个口子。破了!一个!口子!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想当初屡次试图打破它,却从来都是被重重地弹回来,因此还被肃羽师傅责骂。可如今,这个强大的结界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破开了一个口子。 那一瞬间,她在想要不要杀了这个人,因为觉得他实在是来者不善,可转念一想,打不过也惹不起,于是就怂了,放弃了。 他侧过头,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钟浅落。” “白非溟……不要忘了。”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相遇不一定是缘,还有可能是孽;分别也不一定是祸,还有可能是福。肃羽上神察觉结界被毁迅速赶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傻笑,当她被罚倒立两个时辰的时候,深刻地体会到了第一句话。走了很远的白非溟舒了一口气,拍拍胸脯擦擦汗,“好强的杀气,还好小爷跑得快。”此时的他,深刻地体会到了第二句话。 入夜,她躺在床上,浑身酸疼,筋疲力尽。刚刚去找了那个湖泊,破结界又弄得满身伤痕,最后却无功而返。一肚子的怨气难以平息,被蛇吓的恐惧,被水淹的无助,被人在水中推开的愤恨和被师傅冤枉的辛酸一股脑涌上来。她咬牙发誓,若以后再见到白非溟,一定要在法术和武艺上碾压他,一定要找到他的弱点,然后往死里吓他,一定要把他的赤色玉佩抢过来瞅瞅,到底是何方宝物…… 这一天的屈辱,就在她异想天开的报复计划中烟消云散,连睡觉都笑出了声来。 第二章 缘系修蛇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有侍女早早候在屋外。可这次送来的不止是吃的,还有一摞书。 紫衣的侍女款款福身,“主上让宫主三日之内记熟,三日后,他会亲自考问,答错一处……练习五个时辰避水术。” 钟浅落只觉得瞬间天旋地转,练习避水术,是要下水的……好可怕好可怕,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她颤抖着接过来,却故作平静地告诉侍女可以走了。内心却在咆哮,让我死好不好,吃鸡肉撑死,吃牛肉噎死,吃鱼肉卡死都行啊,要不喝酸酸甜甜的毒药也行。 算了,即使不情愿,也还是要努力一下的。于是,她制定了严格的背书计划。 第一天,她花了一盏茶的功夫看了一页书,上边讲了一把剑,唤作“九逝”,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虽取几度飞逝之意,却是把永生之剑,逝去的,不过是持剑人的故事罢了。画中的九逝是很清冷的模样,像是用寒冰做的一般,若要比喻的话,就像一个冷若冰霜,杀人不眨眼的女子,漂亮却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一盏茶以后,她打了个哈欠,就倒下了,一睡就是一整天。 第二天,她决定看看别的,因为觉得剑谱会让她再次睡着。翻开一本医书,又是一盏茶的时间,不过这次她没有睡着,就因为看到了这么一句话,“昙花,性凉、味甘,止咳化痰,养阴补虚,清热润肺。”所以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没干别的,在门外摘了一筐昙花,煎炒烹炸用了个遍,甚至还生吞了两朵,也没觉得有书上说的那么神奇,反倒上吐下泻的。折腾了一天,她无力地瘫软在床上,一脚踢开堆在旁边的书,蒙头呼呼大睡。 第三天,她终于觉悟了,决定好好看看书。这次没有睡觉,没有乱玩,也没有上吐下泻,因为她今天翻开的这本,讲的是六界的各种故事,有趣极了。混沌初开,云梦泽成为了最有灵气的地方,可浩劫来临,为了不出现生灵涂炭的景象,四个“有识之士”联合,利用一件宝物化解了危机,宇宙洪荒被分成了六界,人、鬼、神、仙、妖、魔。后来,宝物灵力耗尽,不知所踪,成为了一个永远的秘密。而这四个“人”,在六界出现之前就存在了,所以他们不属于任何一界,超脱六界之外,不在轮回之中,可却和人类一样,世世代代,繁衍生息。 等等……白非溟不会是他们的传人吧。钟浅落看到这里,不由得开始怀疑,可接下来的文字,让她确信了这一点。 书中写到,这四人各执一块古玉,与上古四大神兽一起镇守四方,世代传承守护之使命。东方苍龙之下为碧珂,西方白虎之下为素玦,北方玄武之下为墨玖,南方朱雀之下为赤瑾,相辅相成,相生相克。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子孙学着江湖中人创门立派,碧珂阁、素玦阁、墨玖阁、赤瑾阁,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在凡人眼中,他们和江湖门派没有什么不同,但在其余五界眼中,却是天底下最神秘莫测的存在。 如果没猜错,白非溟应该是赤瑾的传人,现任赤瑾阁主。因为书上还说,传人不可同存两代,子辈出世,父辈就必须把全部修为渡给子辈,一代代传下来,再加上个人修为的提升,四个门派的传人只会越来越厉害。 原来如此,白非溟小小年纪就拥有如此修为,倒也就不奇怪了。钟浅落瞬间觉得,自己曾离古玉传人那么近,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惶恐,还有自己当初想打败白非溟的凌云壮志可能实现不了。不!是根本实现不了,自己不过十余年的修为,哪怕有星石在,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书中也有提到白非溟说的六灵珮,也就是那件不知所踪的宝物,可除了不知所踪四个字之外,就没有其他介绍了。 这本书后边的故事,她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翻了一遍,有个大概的印象罢了。 突然想起来那个神秘的湖泊,她从六岁那年就开始试图打破结界,却没有一次是成功的,后来便也放弃了,一心以为只有赤色玉佩那么强大的力量才能破开。关于湖泊和结界的事情,书上会不会有提到呢。可惜,她翻遍了那一摞书都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不过值得高兴的是,书中讲到了星石的事,虽然只有一句话,“星之石,天地精华也,万物遇其而通灵。” 通灵……通灵……怎么个通灵法? 她突然有了个很不错的想法,连忙合上书,跑出了门。 来到海边,轻身飞上古树。茂密的树叶,粗壮的枝丫,倒是有很大一块落脚之地。此时已是黄昏,正是海宫侍卫巡查之时。海面上有几个紫衣仙子几乎贴着海面低低地飞,夕阳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钟浅落趴在树冠上,静静地看着她们。这个地方位置很大,躺几个人都没问题,有繁密的树叶垫着,倒也不觉得硌着身子。那就等吧,等人散完了才好动手。 她们回去的时候,只剩下几缕微光从海平线那边透过来,蓝黑色的海面竟有点儿令人恐惧。她站起来,舒展一下筋骨,看着西方的天空,隐隐约约能看见暗红色的光和时有时无的闪电,像是地狱的入口。 她深吸一口气,飞了过去。一路上没有低头,倒不是因为她怕高,而是在明月朗照之前,接近黑色的幽深大海还是会让她觉得恐惧。 离结界越近,听到的雷声就越大,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闪电。结界之外风平浪静,结界之中就是电闪雷鸣,暗涛汹涌了。她落在外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结界上传来的雷电瞬间袭遍全身,她一个哆嗦,赶忙把手收了回来。在这里只看得到刺目的闪电,听见滚滚惊雷,结界里边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狠下心来,她咬破自己的手指,挤出鲜血。不是说万物遇其而通灵嘛,可是星石是她的心脏,唯一能接触到心脏的,也只有她的血肉了。不知此法是否可行,试试再说。 做好了再一次受伤的准备,她把手指放了上去,只见被鲜血触碰到的地方正慢慢消失,继而向四周延伸,居然就散出一个洞来。可她一点都不开心,这么白痴的方法,她居然用了十年都没有想到! 她试探着迈进一只脚,却在下一秒后悔了。因为根本没有地面可以让她踩,迎接她的,是突如其来的坠落。好在反应够快,她没有直接砸下去,而是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被群山围住的湖泊,阴气森森,地上到处是骇人的白骨和腐肉,空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天哪,云梦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她不由得有些惊奇。 身后传来熟悉的嘶嘶声,这个声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虽然心里有了底,但是还是瘆得慌。管它呢,就算已经过了十年,那条蛇也应该大不到哪里去吧,这样想着,她慢慢回过了头。 她的瞳孔开始扩张,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充斥着她的大脑。天呐……这哪是蛇……巨龙吧…… 一个庞然大物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尾部浸在湖水中,露出黑色鳞片,搅动起一阵阵波涛,身子向上直入云天,还扭动着身体带起一道道闪电,而它从乌云中伸出蓝色的头来,朝钟浅落吐着信子,眼中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修蛇近在咫尺,它口中鲜血的味道熏得钟浅落有些发晕。 如果能再选一次,她就算是死也不会来这种鬼地方,相传修蛇能吞象,吞她一个,应该挺简单的吧。 什么刚强勇毅,什么武艺高强,什么汐玥宫主,见鬼去吧,她只希望修蛇能直接吞,不要嚼。她想跑来着,奈何腿都软了。 可修蛇没有碰她,从口中吐出一口浓血,呜咽一声,便逃也似的钻进云层。随着它在云层中疯了一样地折腾,一道道闪电劈了下来,激起湖中惊涛骇浪,岸上砂石乱飞。钟浅落只好一边躲避,一边想着解决之法。她猛然想起刚刚似乎看到修蛇的七寸上好像有着什么东西,会不会那就是让它发狂的原因? 反正来都来了,就当磨炼吧。她小心飞入云层,强忍着恐惧,沿着蛇扭动的方向慢慢靠近它的七寸。因为她的靠近,修蛇更加警惕了,多次甩起尾巴打过来,都被她灵活避过了。一道道闪电就这么劈过来,除了躲也别无他法。眼看越来越近,她的手上却不知什么时候染了血,原来肩膀受了伤,血是沿着胳膊流下来的。 她紧紧抱住蛇疯狂扭动的身躯,至少这样不会摔下去,大概是她手上的血染到了修蛇,它竟然慢慢安稳下来。就趁现在,她纵身一跃,扑到了七寸的位置。定睛一看,那里竟插着一把剑,顾不得许多,她紧紧握住剑柄,拼劲全力一拔。随着修蛇的一阵剧烈晃动,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扑通一声,坠入湖中。 小东西,我人生最惨的两次经历,就是见到你,等我游出来,绝不会放过你!她在心里咒骂道。 可她却没有力气了,加上受了伤,竟有些昏昏欲睡。也好,反正不是人类,应该淹不死吧……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乖乖地沉了下去,因为她相信,星石是永生的,遇水可能也会通灵,兴许水里面的动物感应到了,会来救她的。累也累了,不想动了…… 修蛇觉得很奇怪,那把插在七寸上,却只伤了皮肉的剑去哪了,伤口也在自动愈合,一点都不疼了诶。噫?那个被我吓了两次的小妮子去哪了?哦……落水了……这都过了十年了,怎么还是不会避水术,狗刨也忘记了?算了,她救了我,我就帮帮她吧。 它窜入水中,看见一脸安详的钟浅落,有些诧异,这个小妮子……脑子有病吧?都要死了还不扑腾一下。无奈,它温柔地把她缠住,拖到了岸上。 钟浅落咳了几下,吐出几口水,缓缓睁开了眼。原本紫红色的天空恢复了平静,没有了电闪雷鸣,海浪也平息下来,除了空气中难闻的血腥味,倒还真是有些惬意。 她的身边也没有了蛇,只有一个丰神俊朗的黑衣少年。他正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向水面上扔着石子。他那深蓝色的瞳孔中看不出情绪,一张脸倒是生得极好,精致的五官无可挑剔,却带着一丝丝邪气,似乎下一秒就会开口说他想杀个人。 “你……谁啊?”她往后缩了缩。 “哦……蛇……”黑衣少年平静地说,假装没有看见钟浅落瞠目结舌的样子。 “你骗我的……好可怕好可怕。” “不信?要我再变一次给你看看吗?”他挑眉道,说着便开始摧动自己的灵力,有暗黑色的光晕从他四周散发出来。 “不用了!我信,我信。你和那条蛇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好了,不吓你了。我叫藉风,是一条修蛇。” “好酷啊,你是蛇精诶!” “……你才是蛇精!你全家都是蛇精!我是上古神兽,神兽!级别很高的。”他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的激动。 “哦……神兽的身上为什么会有一把剑啊?自虐吗?” “这把剑,我看守了千万年,直到几日前有人闯入我设下的结界想来盗取,打斗之中我现了原型,就被他刺中了七寸,好在伤口不深,可毕竟是要害,我因此变不了人形,没法自己拔剑,剑还插着,我又没办法运功愈合伤口,多亏你今天来了。” “偷剑的人呢?” “被我的雷电劈中,受伤跑了。” “很痛苦吧,我看你刚刚吐了血,还折腾得那么厉害。” “那倒不是,我只是因为剑拔不下来,肝火旺,烦躁而已。” “……” “你身上的伤我已经治好了,算是我赔礼道歉吧。” “地上那些白骨和腐肉……你有这种嗜好?太残忍了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一条有原则的……神兽。实话说吧,这些都是来偷剑的人,还没潜到湖底,就被周围的野兽吃了,可惜了啊,他们都是靠高手的帮助才进入结界的普通人,却都惨死在这里,应该是被谁利用了吧。” “那啥……我困了,可以回去休息了吗?”经过一晚的劳累,钟浅落只想回去睡个好觉。 “可以……不过我要送一样礼物给你。” “什么什么?”一说礼物,她倒是提起了精神。 “九逝……它沾了你的血,就是你的了。”说着,他递过一把剑来,剑身轻薄,剑柄上雕刻着几朵白色昙花,在月光下散出冷冷清辉。 “我知道!我知道!在书上见过,就是它啊!” “嗯。它就是你的了,收好,这可是把独一无二的剑,很有灵气的。” 她兴冲冲地接过来,就像获得了世界上最昂贵的宝贝,紧紧抱在怀中。 “我的使命就是守护九逝,现在它归了你,我便要守护你,直到你离开六界,离开这个世界。” “……你咒我死?” “不如这样,你认我做哥哥,我认你做妹妹,咱们兄妹相称,如何?” “我觉得不好。”钟浅落撇撇嘴,这个人虽然长得年轻俊俏,看起来大不了自己多少,但毕竟是上古神兽,少说也有几千万岁了,年龄差距这么大,怎么做兄妹? “你说什么都不管用,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就这么决定了。” 几经思考,她还是答应了,至少这样,应该不会再有蛇敢来吓人了吧,钟浅落在心里盘算着。 皎洁的月光下,两个人并排跪着,拜剑立誓。 虽是一时起意,可一字一句皆是掷地有声。他向剑扣了三个头,“她若活着,我便倾尽全力护她周全;她若身死,我便倾其所有救她性命;她若魂散,我便收回九逝仗剑天涯……天地为证!指剑为誓!” 她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也说不出那么朗朗上口的誓言,便也拜了三拜,想了一句,“我给不了他一世长安,但在我有生之年,会让他没有悲伤……天地为证!指剑为誓!” 九逝见证,那是他们,永远的羁绊…… 第三章 大乐之野 钟浅落站在肃羽上神面前,压制着心中的紧张,垂着头,紧紧捏住自己的衣服,手心冒出汗来,等待师傅的提问。 “记熟了?”肃羽背对着她站在海边,漫不经心地凝望着海平面。 “嗯……”回答得很心虚。到现在为止,她只看过九逝、昙花和洪荒传说,怕是难以应付了。 “你最怕水了,想来一定好好背过,那为师便不提问了。” 什么?就这样而已?不是应该从头到尾提问一番,然后罚我练避水术的吗?诧异之余,她倒是有些欣喜。对于她而言,再恐怖的惩罚都敌不过性子里的懒散和爱玩;对于肃羽上神而言,再重要的事情都敌不过和烁卿上神一起喝茶下棋的迫切心情。 钟浅落和肃羽师傅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印象中,肃羽就是一个潇洒自在的人,和他的名字倒是有几分干系,“鸿雁于飞,肃肃其羽”。而烁卿就不一样了,比不得肃羽自在洒脱,除了和肃羽在一起的时候,他能随和一点,其余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极其严厉。 “哟,这就来了。”肃羽笑道。 沿着他的目光看去,钟浅落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两个人悠悠走了过来。她眼睛放出光来,小跑过去,紧紧抱住了许久不见的妹妹钟浅颜。钟浅颜缓了缓,柔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姐,别激动,这次我能陪你很久。” 烁卿师傅神色有些凝重,“此次前来,是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 肃羽倒是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不是什么要事,就是让你们离开云梦去历练一番,找个东西。” “什么?”姐妹俩一同问道。 “你们都应该看过书,知道六灵珮吧?”烁卿说。 她们乖巧地点了点头。 “近日有传言,六灵珮出现在人界都城乐野,所以让你们去找找看。可就算找到,那也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你们还需要让它的灵力回来。” “可……我们该怎么找回它的灵力?”钟浅颜清清楚楚地记得,书中并没有讲到找回灵力的方法。 “六界之中无人知晓,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肃羽说得很轻巧,就像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是,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即刻启程吧,趁天色还早。” 于是乎,她们俩就这样莫名其妙,什么都不知道地离开云梦,离开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看着她们的背影,烁卿叹了一口气,“你明知道她们有可能会回不来,还表现地那么平静,舍得吗?” “从她们降世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许久未见,一起喝杯茶,下盘棋如何?” “好……” 两杯清茶,一盘棋局,道尽多少无奈事。 …… 大乐之野,在大运山北,夏朝国君启曾于此舞《九代》,渐渐成为人界都城,称为“乐野”,热闹繁华,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大街小巷,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姐妹俩哪见过这种场面,各自玩着玩着就跑散了。钟浅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妹妹去哪里了。她正要去找,却被一张告示吸引了注意力。原来当今圣上要选妃,无论高贵的小姐还是卑贱的贫民,只要容颜姣好,均可前往皇宫进行甄选。 找妹妹的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在想,皇宫嘛,少不了奇珍异宝,兴许还能找到六灵珮呢,就算没有六灵珮,偷点金银珠宝作日后的盘缠也未尝不可。 就这样,她大摇大摆地走近皇宫,凭着过人的美貌,轻而易举地上了大殿,被圣上亲自挑选。她跪在一众美人中间,穿着艳俗的桃红色宫装,衣服的料子虽是锦缎,但穿着有些滑腻,很不舒服,不如薄纱穿着轻松自在。好在模样出众,这些俗气的衣服在她身上竟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一众女子被依次赐了封号,快到自己的时候,却被人突然打断。她抬起酸痛的脖子,瞥了一眼。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走进了大殿,来势汹汹,手里还拿着一根皮鞭,她看了一眼殿中跪着的女子,撅起了嘴,“哥,这些女子我都不喜欢。” “哈哈,既然妹妹不喜欢,那我就不要了,随你处置吧。”龙椅上坐着的人虽然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却是这样的德行,钟浅落不禁有些反感。 那女子背对着一众跪着的人,眉毛轻挑,提起手中的皮鞭,转身就打了过来。皮鞭划过,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了下去,根本来不及呜咽一声,她们瞪大了眼,脖子被割开,喷溅出鲜红的血。 到钟浅落这,皮鞭却停下了,女子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一切。钟浅落浅浅笑着,一双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右手接住了打过来的鞭子,冷哼一声,“雕虫小技……”话音未落,便瞬间袭了上去,与此同时,从掌心幻化出九逝,直指女子心脏,却没有刺进去,而是停在了她的面前,“草菅人命是不是挺开心的?”钟浅落将剑缓缓上移,到了她的脖颈处,“要不你也试试喉咙开个口子的感觉?” 那女子倒也不慌张,从袖口放出几枚毒针,趁钟浅落躲避之时,闪到一边。女子正准备提鞭打过去,却看清楚了钟浅落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剑。九逝!她心中一紧,自知对方不是善茬,便也作罢。 一群侍卫围了上来,钟浅落却装作不敌,简单几招就被扣了起来。现在不能逞一时之快,留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当她被关起来的时候并不觉得意外,意外的是关她的不是牢笼,而是一处豪华的宫殿——幻韵宫。 入夜,钟浅落坐在宫中,寻思着要怎样出去,门口有侍卫把守,怕她出去找易央郡主麻烦。干脆点的话,她可以直接杀了他们或者迷晕他们,可是这里是人界,做什么事都要万分小心,不能任性胡来。 “不急,一会就有人来帮你了。”一个声音从旁边悠悠响起,突兀的很。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竟是化为蛇形的藉风,正趴在一旁吐着信子。 “你怎么来了?” “你是我妹妹啊,你去哪我去哪,我还找到了钟浅颜,一会她就来了。”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正是穿了侍女服的钟浅颜。“姐,你怎么跑这来了,我还听人说你在大殿和易央郡主宋承甯打起来了,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小心她报复你。” “你来了正好,帮我出去啊。”像见了救星一样,钟浅落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 “你想我怎么帮你?” 钟浅落勾唇一笑,眯起眼睛,突然抬手点了钟浅颜的穴道,速度之快,钟浅颜一点都来不及作出反应。“你呢,就替我待在这里好了,我很快就回来,屋中设了结界,不会有人来伤害你的。”说罢,她便把钟浅颜移到了床榻之上,换了衣服,走时还不忘放下纱幔。 “哥,看好她哦。” 无人回应…… 看了一眼藉风所在的位置,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真是的,这个人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在搞什么? 深夜的皇宫格外寂静,三千锦灯已熄,只有倦得不行的守夜宫人。这倒好了,也不用乔装打扮成一身黑,她就目中无人地换了一条惹眼的湖蓝色覆纱裙,竟也无人在意。 路过一个花园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偌大的宫中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废弃的院子,从外边看来,蛛网密布,杂草丛生。她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穿过几个青苔遍布的回廊,一路上到处是纷飞的尘土,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腐臭,又有点像大火烧过的焦味,她也嗅不出来。可再往前走,景象却大有不同。拨开一片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她看到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皓月当空,琼楼玉宇,萱草遍地,流萤漫天,美得不似人间之景。阁楼之上,有人在抚琴,曲调悲凉,哀怨婉转。她踏着木质的楼梯轻手轻脚地上去,可能是因为年代久了,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恐怖。到了二楼,迎面是一扇敞开的镂花窗户,正对着皎皎明月,缱绻流云。一把古琴就放在窗边,依旧响着曲子,却不见抚琴之人。 钟浅落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有一幅挂着的画,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画中依稀是小园的模样,萱草,楼阁,明月,还有一个美人。身穿素色宫装的女子坐在院中抚琴,双瞳剪水,巧笑倩兮。 画中之人缓缓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钟浅落,朱唇轻启,用凄怨的声音道一句,“来了,就留下吧……” …… 灯火昏暗的幻韵宫中,钟浅颜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姐姐出去很久了还没有回来,是不是遇到危险了。她试图运功解穴,却毫无作用。只能期盼着姐姐平安无事,赶快回来。 门外有了些许声音,似有来客,好像对守卫说了什么,便推门走了进来。她屏气凝神看着纱幔后边慢慢靠近的人影,心快提到了嗓子眼,这个人如此轻易地进入了姐姐设的结界,会是谁呢?看起来是个男子,藉风吗?不可能,藉风是蛇,完全可以不用这种方式进来。 人影停在了纱幔前面,笑了,嗓音低沉磁性,“不要害怕……”很温和的声音,却不知声音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来人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挑开纱幔,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各自思绪万千。她想,“这个人怎会生得如此俊朗,以后我也要找一个这般好看的夫君。”他想,“我大概认错人了,我记得她的额角没有黑色昙花……” 他弯下腰来,凑到她面前,薄唇微勾,“哦……被点穴了啊,要不要帮你解开?” 因为靠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浅的梨花香气,让人不禁沉醉。她红了脸,不知所措。 他低笑一声,伸出纤长白净的手给她解了穴,钟浅颜舒出一口气,赶紧活动一下筋骨,“谢谢你啊……你是……” “白非溟……” “我叫钟浅颜。” “钟浅落的妹妹?” “嗯……你认识我姐姐?” 他不做声,又一次靠近她的脸,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冷冷气息,同样带着梨花的味道。冰凉的手指就这样点了上去,“嘴唇,鼻子,眼睛,眉毛,都很像,除了……这朵黑色昙花。”他的手指轻轻覆上了她的额角。 钟浅颜僵住了身体,这是她第一次和陌生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也是第一次看清了一个人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中满是柔情的眼睛。感受到了她的慌张,他便收回了手,温润一笑,“冒犯了……不过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告诉我,你姐呢?” 第四章 故人相逢 钟浅落轻抿一口茶,眼前朦朦胧胧升腾起一股热气,使得她本就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加动人,“以后别这样了,从画里飘出来算怎么一回事?” “你是第一个见了我还安然无恙的人……”素色宫装的女子坐在对面,轻轻抚着琴。 “你吓死过很多人了?” “倒也不多,这里是宫中禁地,来的人本就很少,那些胆子大的来了,要么死,要么疯,没有一个能好好出去的,不能怪我,谁让他们怕鬼呢?” “说吧,你怎么死的?” “被你发现了啊……对,我已经死了,现在是个鬼魂。死于三年前,被活活烧死在这里。”她的眼里瞬时满是凄楚,甚至还泛起了泪花。 “你那么美,生前是宫里的嫔妃?” “嗯……我父亲是前丞相夏侯羡,我是他的女儿夏侯荨,封号荨妃。” “朝堂上那个冷血的人是你夫君?”钟浅落一想到中午的事就来气,堂堂天子居然会允许一个小小郡主草菅人命。 “我夫君……呵……我哪有夫君?”她低眸,似是在对我说,又似是自言自语。 “其实我今夜是为了找六灵珮来的,你是否知晓一二?”感觉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钟浅落便转移了话题。 “听说过,或许……它们知道在哪……”她莞尔一笑,把手伸向窗台,纤指轻绕,竟唤来几只萤火虫,“跟着它们罢……” 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拦,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一个放着六界至宝的地方,居然没人看守,会不会有诈?不过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也不好中途退缩。 萤火虫把她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和寻常的宫殿没有什么两样,古怪的是,这里居然一个守卫都没有,可却能看到昏黄的光从窗纱中透出来。 她缓缓推开门,里边一片漆黑,除了宫殿中间有一团明亮的光,在殿外看到的光亮应该就是这个东西了。她以为至少会有暗箭什么的,可是什么都没有,这不会真的是个圈套吧?管它呢,什么圈套能套住我。她这样想着,就不那么担忧了。在光亮之中,是一块通透的白玉,静静地漂浮在空中。 可伸手去拿,却感受到了灼烧一般的疼痛,她缩回手来,却突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到白玉上,明亮的光居然渐渐消失了。那块玉猛地掉了下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好在她及时接住。 当她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原来被她虚掩的门却突然关紧了。没了光亮,整个殿上伸手不见五指,她把白玉揣到怀里,唤出了九逝,小心翼翼朝门退去。虚空之中幻化出四个人来,可他们不是人类,是剑灵,由剑所化,没有七情六欲,残酷无情,大约是用来镇守六灵珮的吧。 “我能走进来,就能走出去,一起上吧。”她虽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出不屑和傲慢。 几个黑影不由分说,提着剑就围了上去。钟浅落自是不惧怕他们的,在烁卿师傅的虚妄幻界中,也总是一片漆黑,也不止是对付几个剑灵那么简单。可是刚刚受了伤,到现在也是刺骨锥心的痛,十多招下来,剑灵死了三个,钟浅落的背上却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她的背流下来,染红了她的衣裙。剩下的那一个眼看形势不妙,想要逃,却被她反手一剑刺中眉心,散成了黑烟。 她咬咬牙,迅速离开。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锦绣华服,目光如刀,看着钟浅落离去的背影,冷冷笑道“不管你是谁,三天,呵……” 暗夜的风格外喧嚣,钟浅落走出不远,身后就袭来了什么东西,她灵敏地转身躲避。那是一把画着梨花的折扇,在空中旋转几圈便飞回了大殿顶上,被一只纤长白净的手稳稳接住。 她皱了皱眉,扬袖飞了上去,手中的九逝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那人不慌不忙地举扇相迎,才仅仅五招,就将九逝击落。她本不至于如此狼狈,要不是体内被六灵珮的光芒灼烧,疼得厉害,背上的伤口又一直隐隐作痛,她才不可能处于下风。 头开始眩晕,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口中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嘴角又慢慢流出血来。她晃了晃身子,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根本提不起力气稳住自己的身体。 白衣男子也慌了,自己明明没有下狠手,就是逗逗她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来不及考虑,他倾身向前,一把揽住钟浅落的腰,抱着她慢慢落下屋顶。怀中的人慢慢闭上眼睛,嘴角的那一抹红色格外刺眼。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第一次觉得害怕,从来没有一个人的灵力会消散得这么快。没有犹豫,他就这么吻了下去,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把真气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他的嘴角也沾上了鲜红的血,竟觉得有几分甜。皎洁的月光下,两人飘飞的衣裳都显得格外缠绵。 她似乎睁开眼看了一下,却又很快昏睡过去。冷风呼呼而过,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人。 他直接把她抱回了自己的府邸,顾不得追过来的宫中侍卫,也顾不得那个鬼鬼祟祟从殿中走出来,目睹了这一切的华服女子。 …… 汗水浸透长发,她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天刚微微亮,还能听到似有似无的鸡鸣。她看了一眼床边坐着的人,有些匪夷所思,“哥?” 藉风见她醒了,脸上终于有了喜色,舒展了皱成一团的眉,“看来那个小子还是有些本事的。” “你说谁?” “白非溟啊,我以为你们认识的,不然他会那么好心救你?” 这个名字,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阿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替你解决了路上所有的麻烦,却没想到你在最后受了伤。”他的眼中满是愧意。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一路上连个挡路的人都没有。 “咱走吧,一会儿那个小子来了,想走都难。”他说着,便拉起钟浅落的手,径直走出房门。 可他们刚刚推开房门,就有一群人将屋子团团围住了。白非溟就站在门前的空地上,悠闲地把玩着折扇,半眯眼睛,嘴角轻勾。 “看这阵势,你是不想让我们走了?”藉风走到了钟浅落面前,护住了她,眼光凌厉。 白非溟笑意更甚,“进了我赤瑾阁的门,可没有那么容易出去。这样吧,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她留,要么你走,你也应该知道她身上有毒吧,全天下只有我能解,你们请便。” 藉风全然不顾,右手握成了拳,蓄势待发。可钟浅落知道,若真打起来,藉风不一定是白非溟的对手。她急忙拉住藉风,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先走,去找浅颜,把她平安带回来见我。放心……他不会害我的。” 藉风看此局势,既然妹妹都这样说了,就暂且相信姓白的一次。他微微点头,一挥袖,便化成一缕青烟消失了。 白非溟刷地一声收起折扇,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来,当着大家的面抱起钟浅落就进了屋子。一众人面面相觑,继而哈哈大笑着散开了,只有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放飞一只信鸽。 他把她轻柔地放在床上,却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趴在了她的身上。 “你……起开啊!”钟浅落被他突如其来的暧昧动作吓到了,瞪大一双杏眼看着身上的人。 “嘘……别出声。”他用白净的手捂住她的嘴,贴近她的耳边,“听着,你背上的剑伤是有剧毒的,三天之内必死无疑,就算你有星石护体也逃不过的。不过……你不要害怕,我会救你……那个想害你的人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所以需要你陪我演场戏。” 见她不反抗了,他便松开了手坐起来,眉眼含笑,“十年不见,小姑娘长成大美人了,真好。” “姓白的!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大的痛苦就是认识你,每次看见你就没有好事。求你了,放过我成不成?” “可以啊……答应我最后一件事。”他倚靠着床沿,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眼神看着钟浅落。 “好,随你说,我都同意,只要能早日离开这里。” “什么都行?”他挑眉浅笑。 “什么都行!”她满口答应。 “我只要一样东西……”他慢慢凑近。 “除了九逝和六灵珮,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放心,我不要这两样。” “那你说,要什么?” “要你嫁给我……” 她觉得他一定是疯了,无可救药。 他觉得她一定是想多了,所以还是开口解释,“这里是人界,有人界的规矩,我把你带回来确有不妥,你毕竟得罪了当今圣上。可我这人就是这样,乐于助人,刚好皇上以为我看上你了,就把你赐给我了……那我就随口答应咯。” “赐给你你就要啊?” “那当然……像你这样的大美人,不要白不要……不过说正经的,下毒害你的那个人纠缠了我好些年,可我又不喜欢她。借此契机,就当和她说清楚了。我帮你疗伤,你陪我演戏,两全其美。” 她在心里琢磨,反正都是假的,还是先救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此时的下毒者还全然不知,她以为自己制的毒无法可解。贴身宫女递了飞鸽传来的密信给她,然后就知趣地退下了。信上所说,白非溟对钟浅落很好,两人甚是亲密。她倒也不生气,反正,那个姓钟的也没几天活头了。被她偷走的六灵珮确实是真的,可是现在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而已,世间也无人知晓其中奥秘,偷就偷了吧,无妨。 皇上刚刚差人送的胭脂还不错,她对着铜镜抚了一下自己凝脂般的脸颊。这个傀儡哥哥啊,真没让我失望,三年前帮了他,兴许是对的。只是可惜了那个葬身火海的妃子,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死得这样惨,连尸首都不剩。最可怜的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啧啧啧,凡人呐,就是比我们要有趣。等那个什么钟浅落死了,我也要和非溟好好尝尝情爱的滋味,看看比不比凡人的有趣…… 第五章 深宫闺怨 炉子里焚起袅袅忘忧香,入口的陈年佳酿也醇厚了许多,夏侯荨替钟浅落斟满了酒,朱唇轻启,“特意来听我的故事?” “在白府待不住,偷偷溜出来找你的。”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微风轻拂,带来些许花香,沁人心脾。她进宫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好天气吧。 刚过及笄之年的夏侯荨被父亲送到宫中的时候,新皇登基,普天同庆,而她是最好的贺礼。父亲夏侯羡是先皇最器重的人,如今换了皇帝,必是要好好巴结的。夏侯荨被奉为乐野第一美女,自然是献给陛下的最好礼物。 果然,当朝天子宋承朝很是满意,随即给了她妃位,就连夏侯羡都成了丞相。可宋承朝很清楚,这个老头子是父皇最器重的人,在朝中党羽众多,他刚刚登基,没有多少实力与其抗衡,只能先顺着了,至于那个女的,不过是放在他身边的眼睛而已。 夏侯荨以为,父亲是希望她有个好归宿,皇上就算冲着父亲的面子,也会对她很好,可是她错了。 入宫的第一夜,宋承朝就来了,遣退了所有人,独自进了她的寝殿。她就规规矩矩地坐在榻上,双手摆弄着腰前的饰品,红烛的火光映在脸上,衬托出她小巧的脸庞。在她眼里,这个穿着龙袍的人是当朝天子,她的夫君,她一生的依靠,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熟,但是可以慢慢了解;在他眼里,这个号称乐野第一美女的人不过就是为了靠近他,宁可献出自己的身体。他以为这一夜她会风情万种地贴上来,说些肉麻的假话以骗取他的信任,到时候他也就将计就计。可她没有这么做。 “你知道该做什么吗?”宋承朝坐到她身边,张开自己的双臂,示意她给他宽衣。 “我……知道。但是我们还不熟。” 他轻蔑地笑了,这个女子还真是不同,居然还会故作娇羞,不过就算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值得信任。“那什么时候你觉得熟了,再来找朕,朕等着。”说罢,他便拂袖起驾回宫。 夏侯荨一直不理解,那些女人怎么就能为了荣华富贵去讨好一个根本不熟的人,出卖色相,出卖肉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有几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子吵嚷着进来了,都是进宫不久的人,几个昭仪罢了。夏侯荨刚刚睡醒,稍作梳洗,就慌慌张张出来迎接。那几个人见状,竟哄笑起来,“哟,一个妃位的人,还没有我们会打扮。”“是啊是啊,怪不得皇上昨晚没有碰她呢。”“家世显赫又怎样,没有皇上的宠幸,什么都不是。”她却充耳不闻。 哄笑过后,她们还是依着规矩,随随便便地行了礼,唤一声荨妃金安。夏侯荨倒也不和她们计较,她知道在宫中还是少惹事的好,不能给新上任的父亲添麻烦。她们见她面无怒色,便得寸进尺起来,“姐姐大度,妹妹们只是开个玩笑,听说姐姐住的幻韵宫修葺极好,可否让妹妹们四处看看。”她只应了一声嗯,便回去梳妆更衣,继续自己的事情。 这些人不过是图个高兴,闹腾一场就会走了吧,犯不上和她们置气。待她梳洗完毕再出去时,殿里已经一片混乱了,翻乱的东西,碎掉的茶盏。此时,一个明黄色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那些女子便凑了上去,一口一个皇上叫得很是矫情。宋承朝看了一眼殿内,瞥了一眼夏侯荨,然后宠溺地搭上两个昭仪的腰,“爱妃们,走,喝酒去。”一群人就这么嬉笑着簇拥离开。 夏侯荨没有任何反应,不恼不愠,弯下腰来开始收拾。她的贴身侍女有些不解,“娘娘不生气吗?那些人无非就是侍过寝,有些皇上的宠爱而已。”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待走远后,宋承朝松开了左拥右抱的手,“回去吧,朕想回宫休息。” “皇上让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别多问,退下吧。” “是……”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告诉她,在这个宫中,她什么都不是,不要痴心妄想能当好夏侯羡的棋子。 可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夏侯羡的棋子,不过她从来不认这个身份。父亲权倾朝野是真,派她入宫也是真,可她从来没想过要去暗算宋承朝,虽然他们不认识,可她知道,在他的统治下,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她想试着靠近他,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在一个不起眼的花园中,夏侯荨亲自种下了一整片的萱草,她想,有着忘忧之称的萱草,或许能帮到她。她做了满满一盘忘忧酥,亲自送到御书房,此时的宋承朝,正在案上批阅奏折。“皇上,尝尝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是她第一次来找他。也好,终于要来履行一个细作的义务了吗? 不得不说,这个东西,真的很难吃,宋承朝想,作为一个细作,怎么能那么差劲呢。不过好在他没有吐出来,而是皱皱眉咽了下去。她笑了,就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同那些宫中女子谄媚的笑是不一样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夏侯家的,那该有多好…… “我可以待在御书房吗?”夏侯荨小心地问。 “你想待就待吧。”他继续低头批着奏折。 她趴在案上,侧着头看他,这个人睫毛真好看,眨眼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戳了一下。宋承朝无奈地推开她的手,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想,我们这就算开始认识了吧。他想,你想要我的信任,那我便给你。 待她离开后,宋承朝看一眼她的背影,揉揉太阳穴,语气有些疲惫,“出来吧,躲着不累吗?” 一个小巧的身影从后边走了出来,腰间的鞭子随着步伐晃动着,“夏侯府的人……留着好吗?” “夏侯羡的势力,你不是不清楚,我们现在不能动她。” “放心,很快的,我暗中招募的兵马已经足以与夏侯羡的势力抗衡,现在就等我神功大成,定能一举歼灭反贼,助你巩固皇位。”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邪魅。 宋承甯,皇室长公主,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后有魔道的人从中作梗,借用她的身体重生,因为现在的人界,女子不能称帝,所以她便帮助宋承朝,表面上是辅佐,实际上是控制,反正这些凡人,都是她掌中的玩物。 夏侯荨去找宋承朝的次数越来越多,慢慢地也就熟络起来。她扯着他爬上城墙看焰火,带他去秘密花园捉萤火虫,在他睡觉的时候帮他涂胭脂……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搅扰,虽然有的时候他很想一刀捅死她。因为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做着难吃的忘忧酥,总是把他的藏书弄破,总是大庭广众之下叫他朝朝。他曾严肃地告诉过她,“当着别人的面不能叫朕朝朝,天子颜面何存?”她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什么要有这么繁琐的规矩?你们皇室的人真古板。”自然,她也从不自称为臣妾。 她觉得很开心,至少他们很熟了;他也很开心,原来鱼儿上钩那么容易。 入宫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暖花开时节,夜晚的风中都有桃花的味道。她择了个好日子,挑了一身最好看的浅粉色衣裙,精心画好了妆,独自提了宫灯出去。 今晚,宋承朝没有去任何一个妃子那,而是一个人待在寝殿。他的手中是宋承甯刚刚送到的密信,上边告诉他,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的嘴角勾起,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动手了。听到门推开的声音,他把书信随手塞到了一旁,回过头去。 眼前的人面若桃花,明眸皓齿,恐怕天上仙子也不过如此吧。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我觉得,我们已经很熟悉了……” 他眼里有一瞬的阴鸷,继而恢复了平常,抬手抱住她纤细的腰肢,“这一天,朕等了太久……” 殿内的熏香调的正好,令人迷醉。芙蓉帐暖,美人如花。这一晚,他不是什么九五之尊,而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一切仿佛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次日清早,她睡眼惺忪地起身,看到了身边躺着的人,瞬间花容失色。那不是宋承朝,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她恐惧地缩回角落,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有人一脚踹开了门,一群侍卫就冲了进来。宋承朝踱步走近,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夏侯荨就眼睁睁看着床上的男子被一刀割喉,鲜血喷溅。 “荨妃之罪……可当诛?”宋承朝冷冷开口。 “回陛下,此乃株连九族之罪。”他身后的大臣拱手回应。 夏侯荨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疯狂地摇头,语无伦次,“不是……不……” “不是?忘记你做过什么了?别以为自己很清白。”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夏侯荨,宫中美女如云,不差你这样一个人,等我除掉夏侯羡,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此情此景,她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她只知道,自己犯了大罪,死期将至。可也就在那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你做的?”她木木地问道,像个提线木偶。 “是又如何?”他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原来,是个局啊……我以为,我们已经足够熟悉了……原来,我还不认识你…… 不过两个时辰,她就从富丽堂皇的幻韵宫搬到了冷宫。所谓的冷宫,就是那个她亲手种满萱草的园子,看来事情还不算太糟,至少不是现在去死,养养花种种草倒也不错。 她从未过得这么潇洒,一个人忙忙活活,硬是把一个破旧荒废的小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蜜蜂蝴蝶都往那凑。她带进冷宫的,只有一幅画,这是入宫以来,宋承朝给她的唯一礼物。她把画挂在了二楼最显眼的地方,兴许是想提醒着自己发生的一切,兴许是想借此来缅怀过去美好的种种。 **的名声铺天盖地而来,传遍了整个皇都。可是包括宋承朝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她进冷宫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没有歇斯底里的叫喊,也没有语无伦次的辩解,她只是像那晚一样,温柔地附在他耳边,只说了一句,“迁就我那么久,为难你了,对不起……” 她总一个人琢磨,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是不是因为我太过放肆了,如果做的忘忧酥能好吃一点,如果不在他脸上抹胭脂,如果不当众叫他朝朝,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可不爱就是不爱,哪那么多如果,是啊,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不差这一个。 等死的日子其实并没有不好过,她只是觉得不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连个真正的理由都没有。 命运从来不会放过谁,它只会步步为营,得寸进尺,直到把你的希望榨干,然后将你押上断头台,告诉你这就是未来,这就是结局。所以,那一天,宋承朝亲自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的生路…… 第六章 焚尽过往 乐野的第一场春雨刚刚落下,她蹲在院中的泥地中除草,淋着微微小雨,哼着悠悠小调。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没有抬头,继续忙活着。 “见了朕,不跪吗?”他有些恼怒。她却不说话,好像周围的一切她都看不见,听不到一样。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问,“御医说,你有身孕了?”她眸光一暗,平静地回答,“是啊,皇上想怎么处置?” “是朕的?”他扬起眉梢。 “随意,你觉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吧。”她便这么随性地应了一句。 他猛地弯腰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你想做什么?用这个孩子来要挟我?你的算盘打得真好!” “嗯,臣妾也觉得这算盘打得很好……那现在皇上想怎样?”她回应着他炽烈的目光。她叫他皇上,自称臣妾,他到有些不适应了。 他松开她,双手负于身后,“来人!赐药!” 一个太监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他冷声道,“喝掉它,我饶你死罪。” 她看了一眼,清浅一笑,“皇上赐的,我哪有不喝的道理。”说罢,她便将碗端起来,没有皱一下眉,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喝完了整碗药,一滴不剩,末了,还擦干净了嘴角的残渣。夏侯荨向来不爱喝药,可这一次,她竟觉得汤药有几分甜,比不得心中的苦楚浓。 宋承朝突然觉得,心里好像什么地方有些沉重,闷闷的,就像小时候母后给的琉璃挂饰掉在地上摔碎了一样,虽然在他心里没有什么价值,但碎的一瞬间,还是会有些难受。夏侯荨看见他眼里的那一抹悲戚,对他笑了,“皇上,不必为了一个孽种伤神……” 他冷哼一声,带着众人离去。 夏侯荨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继续除草,却一头栽了下去,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素色宫装,血水和着雨水,浸透了她辛苦照顾的花草,雨落在脸上,透着丝丝凉意,这个春天,真冷啊…… 宋承朝站在窗边看着外边淅淅沥沥的雨,身旁的宋承甯缓缓说道,“如果孩子是你的,那她就是亲手杀了龙嗣的罪人;如果孩子不是你的,那她就是犯了欺君之罪的浪荡**。无论哪一条,都可以是我们弄垮夏侯家的理由。皇上这一局棋,下得很好……” 夏侯荨知道的时候,这场持续了半月的惨烈战争已经收尾,夏侯家的人除了她,无人幸存,昔日权倾朝野的夏侯家,如今成了一个路人皆知的笑话。她没有哭,只是依旧一个人静静地养花养草,假装着岁月静好的模样。她没有等到他来杀她,而是等到了易央郡主的大驾光临。 “我很纳闷,皇上怎么想的,一直不愿意除了你这么个祸患。” “我也很纳闷。”她垂眸为花草松着土,满手泥泞。 “他现在的皇位,再没人能动摇,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最大的问题,朝中大臣多次上书请求杀了你,可他就是一直不动手。” “嗯……我知道了。” 宋承甯说完这番话便离开了,其实夏侯荨的存在根本无足轻重,也没有人在意,皇上也好,朝臣也好。这一切不过是宋承甯的谎言罢了,她也就是觉得好玩,她觉得这个叫夏侯荨的女人一定会做出点有趣的事。 转眼已是六月三伏,太阳火辣辣的,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股热气之中。倒是这个时候,萱草长得很是漂亮,夏侯荨便整天和它们待在一起,她很喜欢跟它们说说话,给它们讲讲故事,她的心情很好,好像过往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一个人晒太阳,做忘忧酥,弹琴画画。 只是在那个夜晚,清风微拂,月圆花好,她在院子里堆满了干柴,然后毫无预兆地点了一把火。火光冲天的时候,几乎整个皇宫的人都赶了过来,他们不是为了救火,而是为了凑热闹,大家一直以为这里就是一个荒废了的院子,没有人住。 宋承朝来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都已经看不清院中的楼阁。宋承甯的笑声在他耳边萦绕,他问宋承甯,真的那么好笑吗?宋承甯说,这个傻女人,还真的以为她的存在对你来说很重要呢。 宋承朝好像明白了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是去救她还是站在这里看热闹,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前者,他只是希望,她不要死在宫里,平白添了晦气,对,就是这样,绝不是因为他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是在乎她的。 他跑到院中的时候,夏侯荨站在屋顶,一袭素色宫装映着火光显得很苍白,她披散着头发,未施粉黛,眼神空洞,看不出情绪。看到楼下的宋承朝,她似乎有一瞬的欣喜,但很快就被悲伤淹没。 她喃喃自语道,“斩草为什么不除根呢……我死了的话,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啊……” 在冷宫的这段时间,她想清楚了很多事情,自己本就是父亲的棋子,虽然她从未好好地完成过棋子的任务,可这个身份就在那,他没有理由放过自己。能活到现在,该是格外开恩了吧,早该走了的,不过是想把这片忘忧种好而已,当作自己的祭品。 忘忧草长,美人逝去,该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一句离别的话,哪怕是声再见,她就这么跳了下去,犹如一片孤叶,瞬间被火海吞噬……朝朝,你的皇位终于稳了,会开心的吧…… 风渐渐大了,火烧得旺起来,宋承朝被一众侍卫带出了园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悲不喜?或许能这么形容罢。他想,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少了这一个,无所谓的吧,是啊,这偌大的皇城,不缺她一个。 这件事情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心里停留太久,渐渐地,也不再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可无数个午夜梦回,宋承朝的梦里都是她跳入火海的身影,他骂她阴魂不散,死了都要缠着他,可是骂完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就开始痛了,痛得让人流出泪来。 一个又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被送进宫来,比她美的,比她瘦的,比她厨艺精湛的,比比皆是,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胆敢当着众人,唤他一声“朝朝”。曾几何时,他希望她是个普通人,没有位高权重的父亲,没有乐野第一美女的美名,她可能会被他好好疼爱,放在心尖上,可是他不能容许一个有着细作嫌疑的人好好活在他身边,他得保住这个得来不易的江山。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该高兴才对,是啊,高兴才对。 时光如白驹过隙,这些无关痛痒的往事,早已被淹没在寂寂深宫中,到现在仍耿耿于怀的,应该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讲完了故事,她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这就是曾经那个夏侯荨的故事。” 钟浅落不知道,原来面前这个笑意盎然的女子有着这样的故事,她很好奇,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现在的夏侯荨,是否还和当初一样爱着那个亲眼看着她死的男子。 “我不能入轮回,因为执念太重,我也不想入轮回,转世重生,我就会忘了他。”夏侯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不值得……” “不重要,至少,我还留在这里,十年、二十年,我可以一直陪着他……” 钟浅落哑然了,无甚可说,便只能陪她一起喝酒。钟浅落从小长在云梦,也只是看几位师傅喝过酒,自己却是滴酒不沾的,这次是她第一次尝试。 酒过三巡,头脑开始发热,她有些晕晕乎乎的,却还是又端起了杯子,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了过来,拿过了她手里的酒杯。她半眯着眼抬起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呵呵一笑,就闭上眼倒在了来人的身上,大抵是醉了。 身后的人顺势把她抱在了怀里,宠溺地看着她笑了笑,眉目含情。怀中的人面色绯红,睫毛微颤,轻轻舔了舔嘴唇,便沉沉睡过去。他小声对夏侯荨说道,“她不胜酒力,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她是你什么人?”夏侯荨警惕地问道。 “……娘子。”他斟酌了一下,淡淡道。 夏侯荨摆摆手,“去吧,记得对她好,别让她和我一样的下场。” “……嗯。” 两人离开后,夏侯荨拿了一个新的杯盏满上,无奈开口,“阁主,不进来喝一杯吗?” 话音刚落,一个青衣少年便落到窗沿上,没有进屋来,只是翘起腿坐在了那,一对桃花眼甚是清澈,倒映着漫天浮云。他的褐色长发束得很随意,迎风微微飘起,他慵懒地靠在窗边,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稍稍敞开的衣领露出他小麦色的肌肤。 “好歹是洪荒四俊之一,如此不修边幅?”夏侯荨同往常一样,对他的装扮很是不满。 少年潇洒一笑,“无所谓,我不在乎,就是来看看你,魂魄是否还好。” “从你帮我留住魂魄起,原来已经三载光阴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嗯……那又怎样?”他漠然回答。 “认识你这么久,你从来都是无所事事的样子,都不知道六界之中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 “我也不知道……罢了,不需要知道。” 他闭上眼,享受着和煦的风,阳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甚是好看。夏侯荨扔过来一壶酒,被他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仰头便喝,清冽的酒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顾不得文雅,拂袖拭去便是。 夏侯荨初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提着一壶酒醉醺醺地路过,就顺便帮她留住了魂魄,然后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尘缘放不下,你还是待在这里的好,冥界那边,我帮你说。” 后来夏侯荨知道,这个看似不拘小节,随心所欲的人,其实是碧珂阁主,洪荒四俊之一的叶止硕。所谓的洪荒四俊,其实就是四块玉石这一代的传人,因为相传四人均是容颜俊美,才有了洪荒四俊的称号。可这个叶止硕,却不喜干涉江湖事,过着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乐得逍遥自在。 他靠着神兽苍龙,仅十八的年纪就几乎游遍六界,现在闲了下来,就整日流连花丛、沾花惹草,看似是个风流成性的人,实则就是觉得无聊,无事可做而已,对什么事情都不曾真的上心。 “对了,你知道白非溟要大婚了吗?” “知道。” “你会去吗?” 他没有回答,继续闭目养神,很是慵懒。 这样恬静的时光,怕是不多了罢…… 第七章 红妆变故 大婚前夜,钟浅落坐在铜镜前,看着面前华丽的凤冠霞帔,有些不自在了,一想到明天就要和白非溟成亲,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藉风就待在她的身旁,一言不发。她沉默许久,还是开口了,“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清楚,我的存在是有使命的,所以在完成它之前,情爱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藉风走过来,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这个小子对你还是不错的,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啊。” “洪荒四俊,哪个不奢侈?” “这次大婚,怕是这四个人都会来,六界盛事啊。” “无所谓的……” 此时的白非溟,却待在钟浅颜的房间里,两人相聊甚欢。“白公子,你和我姐认识没多久就成亲,你们都没有相互了解呢。” “她七岁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成亲也不过是个幌子,我帮她疗伤续命,她帮我摆脱纠缠。我们都不是六界中人,这些婚嫁之事,于我们而言也算不了什么。” “姐姐从小就比我好,法术,武功,如今还能嫁得你这么个如意郎君,好福气。”她眼里似有一丝哀伤。 “好了,我该去给她上药了,钟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 “嗯……慢走。”不知为何,钟浅颜竟有些失落,明明知道这场婚事不是真的,心里却总是别扭。 白非溟一到,藉风也就借口离开了。钟浅落依旧坐着,后背开始微微冒汗,每次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总有种说不出的慌张。白非溟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暧昧道,“娘子,我来给你上药了。”她和初见时一样,迅速反手抓住他,一个敏捷的后翻,本想借力擒住白非溟,不料背上一阵刺痛传来,她低吟一声,想缩回手去,却被他一把拉了过去,困在怀中。 “十年前你擒不住我,现在也一样……让你一只手,要不要再试试?”他微微弯腰,低下头来,紧紧贴在她颈边,柔柔地呵着气,带来些许梨花的清香。 “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 “知道便好。”他松开手,“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哦……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你够得到吗?别废话,乖乖脱衣服,我给你上药。” “授受不亲……”她面色微红,别过脸去。 “哦……可能你忘了,那天晚上就是我帮你换的衣服上的药。”他勾唇一笑。 “你!好歹也是洪荒四俊之一,怎么这样!”她蹙起眉来,时刻准备唤出九逝。 他没有再说话,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说,就你这点本事,能怎么样。 解毒救命要紧,钟浅落最终还是缴械投降,乖乖听他的话。衣服顺着她的肩滑下来,露出了背上一道醒目的伤痕,肤如凝脂不假,可这伤痕实在可怕。他轻柔地帮她上药,冰凉的触感,使得伤口不会那么疼,他还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生怕她会觉得疼。钟浅落仔细嗅了嗅,皱了皱眉,“这个药……为何会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知道为什么除了我没人能解此毒吗?因为下毒的人喜欢我,所以她的毒能害死所有人,却独独对我不起作用,我的血就是最好的解药。”白非溟继续低头擦药。 她有些担忧地转过身去,正对上他的双眼,在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疼吗?”“没事,一个疤而已……那么心疼我啊?”“哪有……”她的脸上染上一层红晕,到显得有几分可人。 他愣了一会,勾起唇角,还是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替她拉好了胸前薄薄的衣物,“若想让我看,不急在这一时……换作其他男子,可保不准会做点什么……” 钟浅落这才发现,刚才慌慌张张地转过来,本就松松垮垮掩在胸前的衣物往下滑了好大一截……真是尴尬。 擦药的过程很是漫长,微妙的氛围里,两人都没有多说话,等成了亲,一个解了毒,一个摆脱了纠缠,就该各奔东西罢,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 第二天清早,府里就炸开了锅,下人们忙忙碌碌,开始张罗,四处张灯结彩,空气都温暖了许多。人间的红妆十里,原是这般场景。街头巷尾人头攒动,蜂拥而至,是为一睹赤瑾阁盛况,凑个热闹。华丽的车辇停满了大半个乐野,六界之中,均有来客。稀世奇花铺满,大红灯笼挂遍,镀金杯盏放好,在白非溟眼里,不过是小钱。虽称白府,却不比皇宫小,好歹也是赤瑾阁的根基,这么一经布置,皇宫也算不了什么。奈何是江湖一大派,皇家也是处处谦让。 下人都在忙,这几个人也没闲着,钟浅颜在厨房帮衬着,藉风在厨房帮吃着,钟浅落在屋子里更衣梳妆,至于白非溟,此时正在白府后山的禁地里陪自己的神兽朱雀玩…… 钟浅落喘着气穿上一整套衣服,里里外外有五层,热得发慌,纹着金色牡丹的喜服看起来十分漂亮,雍容华贵,用的也是上好的锦缎。她坐在镜前,婢女柔诗正认认真真帮她梳妆。 “柔诗,你说,今天的大婚能顺顺利利吗?”她抿抿唇,有些紧张。 “只要阁主在,不会出岔子的。”柔诗安慰道,“夫人福气好,想嫁给我们阁主的人,数不过来呢……” 那可不,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是非多,钟浅落暗自念叨。 经过一番打扮,镜中的人容颜更甚,柳眉如烟,朱唇榴齿。原来,一个女子最美的时候,当真是凤冠霞帔之时,可这一切,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良久,披上盖头,便有一群人簇拥着她出去了。鞭炮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花香,人声鼎沸,甚是吵闹。 白府于后山前的湖畔中心有一陆地,用以接纳贵客,此时荷花开得正好,将场地团团围了起来,常人若要进去,只能乘船,这倒使得闲杂人等只能站在湖外远观,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此地设席位十余处,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连当今圣上也在其中,此时正在斟酒独饮。普通百姓将湖团团围住,议论纷纷,就像在看一场大戏。 白非溟一袭红袍,就站在正中,身姿挺拔,四下打量着来客,却突然皱了皱眉,随即又镇定自若。 钟浅落乘船而来,小舟在一片荷花间缓缓划过,荡起一层层涟漪,她垂眸,能看到映在水里的蓝天白云、绿叶荷花。 船身突然开始猛烈晃动,划船的人突然大喊一声,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四分五裂,血肉横飞。钟浅落一把扯掉盖头,只见一只怪物就立在自己面前。大小如牛,外形似虎,披着像刺猬一样的毛皮,长着一对翅膀,它肆无忌惮地咀嚼着那个可怜的划船人,时不时发出恶犬一般的叫声。岸上的人从未见过如此情景,惊慌失措,有些人拔腿就跑,有些人还以为是什么节目,便继续观望。 它低吼一声,张着血盆大口朝钟浅落扑了过来,她顾不得许多,挥袖便飞到半空,低头看着下边的情景。那怪物见抓她不着,便转过身去,把目标对准岸上的人。钟浅落暗叫不好,一个飞身到了它前面,双手凝力,白芒从掌中倾泻而出,将它击退。怪物一声嚎叫,连连倒退。小舟早已成了碎片,在水面上轻轻飘荡。它凭着翅膀,倒也没落下去,只是吃痛,不敢再贸然进攻。 钟浅落唤出九逝,迎面飞了过去,想解决掉这个祸患,全然没发现身后迅速袭来的几枚毒针。就在剑快刺到怪物的时候,她却突然被一个力道扯走了。她便扭转剑身,直指来人,出招凌厉,杀伐果断,想阻止她动手的,绝非好人。 一袭青衣在她的剑下敏捷躲闪,两道身影就一直在水面上纠缠着。趁着他们争斗的间隙,怪物又一次扑了过去。那人见状,稍有分神,钟浅落便一剑刺了上去,青衣男子伸手接住剑刃,锋利的九逝在他的手中划过,竟被他紧紧握住,淋漓的鲜血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流了下来,滴入湖水之中。他微微蹙眉,却没有放开,用另一只手搂住了钟浅落的腰肢,带她飞到了中间的空地上。 他缓缓松开钟浅落,看了看血流不止的右手,竟笑出声来,“原来这便是九逝,有意思……” 钟浅落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握着剑的手也在不停颤抖。男子淡淡看她一眼,嘴角是温润的笑意,“要不是我,你都死两次了……” “……是,是吗?”她呆立在原地,一头雾水。 男子移开视线,看着一身喜服的白非溟,“喏,我救她两次了,打算怎么谢我?” 白非溟悠然一笑,走上前来,平静开口,“好说……” 此时的钟浅落很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原来他们认识,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的样子,自己刚刚居然还伤了人家。无奈,她只好尴尬开口,“对,对不起……” 男子摆了摆手,“无妨,小伤。” 湖中的怪物又扑了个空,变得有些烦躁,却不知为何又安静下来,乖乖地停在原地不动了。 一个甜美的女声从岸边响起,带着些许骄傲,“阁主可喜欢这份礼?” 众人把视线聚了过去,然后大家便慌慌张张地开始下跪,连连磕头。她轻笑一声,飞入了湖心空地。她穿着一套浅紫色的绣花衣裙,简约又不失华贵,腰间的鞭子上系着一串小铃铛,声音清脆悦耳,她的眉心一点朱砂红,光着的脚踝上刺着深紫色的花朵,很是妖冶。 她淡淡瞥了一眼面前的宋承朝,没有像往日一样行礼,而是径直走到了白非溟的面前。她轻轻晃了晃身子,带起清脆的铃铛声,那只怪物便乖巧地飞了过来,待在她身后。“怎么……阁主大人娶妻,不告诉青梅竹马的我一声吗?”她甜美的声音中,透着阵阵寒意。 “就算我没说,你不也来了吗?”白非溟一手揽住钟浅落的腰,看样子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当真要娶这个女人?”她的眼中似有火花。 “嗯……郡主以为呢?”白非溟愈发地挑衅。 “别怪我不留情面!”说罢,自她周身散出隐隐戾气,深不见底的眸子中似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 她身后的怪物也一样,又恢复了一开始狰狞恐怖的模样。 钟浅落看了看身边的人,都是蓄势待发的样子,包括一旁的钟浅颜和藉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说不出的情绪。 天色瞬间暗下来,乌云滚滚,狂风大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易央郡主要做出什么的时候,她却突然敛了周身气焰,不可置信地看着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过去。那一方乌云滚滚的天空中,赫然出现了可怕的东西…… 第八章 不欢而散 一阵烈风席卷了天地,岸上的人们纷纷乱作一团,随着一声惊雷,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了空中,人面蛇身,甚是巨大,处处散发着赤色光芒,似有吞没天地之势。 “不好!烛九阴!”白非溟压低声音说道,随即一把拉过钟浅落,将她护在身后。 钟浅落突然想起,书中有讲到,“赤水之北,钟山有神,人面蛇身,其暝乃晦,其视乃明。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她小声问一旁的藉风,“哥,书中有讲到它,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藉风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书中所言不可信,书里不还说我是凶兽嘛,可你见我哪里坏了……不过烛九阴很厉害是真的……” “……”钟浅落甩过一个白眼。 众人皆屏气凝神,唯独青衣男子一声浅笑,凌空飞了过去,纤长的手指间幻化出一支笛子来,墨绿色的笛身,坠着竹叶模样的穗子,很是精美。一支绝妙的曲子在空中缓缓响起,似有唤醒万物之感。天空的另一边,一条青色的龙也盘旋而来。 白非溟面不改色,唇角一勾,“该来的,都来了……” 钟浅落本以为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场婚礼,谁知竟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人摸不着头脑。藉风抓着一把瓜子悠闲地嗑,一脸看戏的表情。 “哥!这什么情况……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慌什么,看着就好……噗!这颗有点发霉了。” “……” 此时的空中却是杀意浓浓,一袭青衣的他坐在苍龙身上,拨弄着自己的笛子,呼啸而过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刘海,却吹不乱他眼中清澈的潭水,“魔君大人,别来无恙。”依旧平淡的语气。 烛九阴的身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也淡淡回答,“叶阁主也在……正好,帐便一同算了。” 他一身宽大的白色长袍,蔓延的血红色花朵在白衣上显得格外妖魅,眉梢微扬,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阴冷,墨色长发随风而动,明明满身戾气,却隐隐透出几分风度翩翩的意味。这个打扮在他身上,非但没有丝毫阴柔的感觉,反倒是让人觉得霸道狂狷,只一眼便能被他震慑住。他的眸光淡淡扫过,薄唇亲启,“唤眠笛……苍龙……是想和我拼死一战么?” “稍稍切磋一番,魔君不会介意吧?”语罢,他便飞了过去,速度之快,看不清身形,两道光芒就这么在空中交织着,不相上下,霎时间风起云涌。 烛九阴和苍龙也纠缠在了一起,情景甚是壮观。一拨人在下边观望着,还连连叫好。藉风看着被自己吃得空空如也的佳肴,很是惆怅。 “哥,上边在激战呢,你不担心吗?” “无妨……还有吃的不?” “……”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道金色光芒闪过,将他们分开,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一人缓缓御风而来,带着一股子酒味,醉意朦胧,“人家大婚……你们,成,成何体统!” 他这一出现,下边就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这里风,风大,有事……下去,站着说,如,如何?”他说着,慢慢落了下去。剩下的两人也不再争斗,收了招,跟着一起下去了。苍龙悠然远去,烛九阴还盘旋在云层中等着主人。 钟浅落和钟浅颜第一时间跑了上去,左右搀住,“师傅……没事吧?”她们怎么都没想到,才多久没见,原本仙风道骨的肃羽上神竟成了这般模样,衣衫不整,胡子拉渣,酒气熏天,还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们面前。 宋承甯跑到魔君面前,惊惶跪下,先前的嚣张气焰全无,“师……不,君上,恕罪……” 他淡淡扫过一眼,眼中染上一丝寒意,“诺鸢,落鸷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随本座回符愓山领罪罢。”瞥见她身后的怪物,又补充道,“还把穷奇带出来了……”语气冰冷至极。 “属下知罪,定当回去受罚……”她的身子有些颤抖。 一袭青衫的叶止硕用纤长的手指悠闲地转着笛子,有些不快,“我说上神,关键时候你捣什么乱,再有几招,我定能胜他。”醉醺醺的肃羽迷离着眼望了一下,打了个嗝,接着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数年不见,功力见长,孺子可教!可教!”他四下环顾,笑意更浓,“哟!洪荒四俊、魔君大人、当今圣上、云梦二美,都在呢!盛事!盛事!” 这人一壶酒下肚,口无遮拦的毛病就显露无疑,这不明明白白交代了姐妹二人的来历嘛,辛辛苦苦,担惊受怕地瞒过许多人,却因师傅一句酒话,功亏一篑。钟浅颜被周围的人盯得不自在了,赶紧拽拽师傅的衣袖,小声提醒,“师傅啊,暴露了,暴露了!” 他一甩袖,生怕大家听不见似的,大吼着,“在场的诸位听好了!她们俩,就是传言中的云梦奇女子!如假包换!她们的心脏!就是……啊!”话还没说完,他就整个倒下了。 钟浅落目瞪口呆地看着肃羽身后的白非溟,他正收回刚刚打晕了人的手。好在有惊无险,最重要的机密还没有被说出来,钟浅落拍拍胸脯顺顺气,被吓得不轻。 “谢谢你……”钟浅颜眼中露出一丝温柔。 “无妨,此言若出,你们凶多吉少,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他以同样温柔的语气回应道。 一听到魔君、圣上这些词,隔岸看戏的人别提有多激动了,一个个简直是要奔走相告,唯有湖心的这些人,杀气浓烈,一个个都在默默盘算着。 两个颀长的身影踱步而来,其中一人身着一套墨蓝色长衫,剑眉星目,神采英拔,整齐的发髻套在白玉发冠中,干脆利落,衬托得他器宇轩昂。另一人则一头银发,随性地披散着,发上暗紫色的饰品有些神秘,锦衣狐裘,高贵不凡,惊为天人。围观的姑娘们恍若着了魔,这是洪荒四俊第一次聚拢,着实是一道不俗的风景线。 众人围住魔君,杀气腾腾。对峙良久,银发男子先开口了,“君溯,我不会和他们一起针对你,也定不会帮你,今日若战,你可知道后果?” 魔君悠然抬眸,带着轻蔑的笑,“樊羿,你既直呼我名讳,我便也不唤你素玦阁主了。让你几分薄面吧,本座与他们二人的仇,今日先不算了,告辞……”说罢拂袖而起,乘烛九阴而去。宋承甯睨了众人一眼,坐上穷奇,跟了上去,带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叶止硕搭上白非溟的肩,撇了撇嘴,颇有些失望,“喂!我说,就这么放他走了?”白非溟白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君溯是你招来的,刚得了唤眠笛,想试试威力吧?”叶止硕沉默了一会,猛地一拍手,眉飞色舞,“说起来薰花楼来了新的姑娘,我得去看看了。”说完便飞一样离开了。白非溟闭上眼,深呼吸一口,平静下来后,转身问候站在一旁的两个人。 他们虽并称于世,实则不熟,剑眉星目的男子唤作夜折,北嚣墨玖阁主,北嚣之地无石,其阳多碧,其阴多玉,涔水出处,东流注于邛泽。银发男子则是泾谷素玦阁主樊羿,泾谷在西,盛产白金白玉,前有一片名为申首的山岭,不生草木,冬夏有雪。他们此番来这,不过是借着婚事的幌子,暗中调查六灵珮的下落。 本该合力同心的四派,也没能逃过世事变迁,明争暗斗愈发厉害,终是各求所需,各奔前程罢了。 遣散了所有围观的人,安顿好诸位宾客,这场婚事便也作罢。依白非溟所说,本就是碍于宋承甯的背景,为了摆脱她而演的一出戏,既然看戏的人离开了,那这场戏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斟酒独酌的宋承朝,在宴席不欢而散之时,嘴角晕开一抹诡异的笑…… 是夜,白府后山。 清雅的月光静静洒下来,朦朦胧胧,亦真亦幻。白非溟半倚着朱雀出神,手中握着一枝分明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梨花,月光淡淡笼罩在他的身边,多了几分不真切。钟浅落在他身旁坐下,朱雀低下头来,友好地凑近她,她便温柔地抚了抚。 沉默许久,钟浅落终究还是开了口,“我们……算了,反正明天,我就要离开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淡淡应了一声嗯,目光始终没离开手中的梨花。 钟浅落想问问梨花的事,可转念一想,现在问什么都不合时宜,今晚过后,她没有任何理由要留下来。 良久,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这些药,能解干净你体内所有的毒……日后要自己小心了。” “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钟浅落枕着朱雀,呆呆地看着月亮,那一轮明月,再过几天,便能圆满了吧。 “其实……我骗了你。”白非溟的声音依旧温暖,只是多了些哽咽,“骗宋承甯是其一,我想要的……其实是六灵珮。”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可她还是努力地露出一个笑容来,不能再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丢面子了,“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垂下头,低声回答。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从记事起,他就远离了自己的家乡南禺,千里迢迢来到乐野,就是为了完成母亲遗愿,找到六灵珮。这些年来所受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唯一一次离开乐野,就是去云梦玩,就遇上了同样年少无知的她。再次见面,她只身一人拿走了自己多年以来都触摸不到的六灵珮,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的身上有星石,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他也不例外。其实他清楚一片漆黑的大殿中发生了什么,索性便将计就计,任由锋利的刀在她身上划开一个口子,利用解药作为交换,和她成亲。直到听见肃羽脱口而出的“心脏”二字,一切计划都成了空,始终,还是下不了手啊。 “无妨,给你便可,就当还你救命之恩……”她冷冷说道,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挥,光芒一闪,那块晶莹无暇的白玉就直直落入他的手中。 她从容起身,微微侧过头,清浅一笑,“阁主,再会……”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手里的白玉泛着如明月般皎洁的光芒,冰冷刺骨,没有温度。 “傻姑娘……你还不知道吧,明天天一亮,你就见不到藉风和肃羽了,就只剩你和妹妹了啊……为什么要把最后的依赖都留给我呢?” 梨花的香味慢慢淡去,有夜风微起,吹散了天上的浮云,明月皎皎,一片宁静,临近中元节的夜晚,仿佛有些冷了…… 第九章 柴桑仙女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整间屋子暖意融融,钟浅落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疲惫地起来梳洗。 整个白府上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厮在低头扫着地,见她走出房门,便有人匆匆迎了上去,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柔诗。 “怎么感觉府中少了许多人呢?”钟浅落四处张望,微微蹙眉。 “小姐,阁主已经带着大多数弟子回南禺了。”柔诗低着头,似是有些害怕。 “什么!回南禺?”她很是气恼,白非溟先是蓄意接近,现在又不辞而别,把她当什么了!深思一下,他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也就不需要留在这里了,回家是情理之中的事,看柔诗紧张的样子,她有些愧疚地缓和了语气,“那……其他人呢?我哥,我师傅,我妹妹……” “藉风公子昨日散了酒席后便不知所踪了,肃羽上神酒醒后便气哄哄地离开了,至于钟姑娘……她……”柔诗顿了顿,沉默片刻,小声说道,“好像是偷偷跟着阁主走了……” “……”钟浅落一时哑言,想破口大骂,却又不知道从何骂起,呆呆地出了会神,缓缓吐出一声“哦”。本想着就算是离开,也还有人作陪,可现在,形单影只,前路渺茫,她不知道该去哪了,昨天还好好的一群人,说散就散,说没就没,这个惊吓来得有点突然了。 大约是看出了钟浅落的担忧,柔诗安抚道,“该回来的总会回来,小姐还是先想一个好去处吧……阁主交代我贴身照顾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 “哎,也罢,你替我收拾东西,我一个时辰后回来。”钟浅落说着,先前的不悦烟消云散,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有些欢脱地离开,刚出几步,回过头来,莞尔一笑,“以后别叫我小姐,唤我……落公子。”又不是惨绝人寰,生离死别,犯不着生气或伤心,天涯路远,来日方长…… 正在画中休息的夏侯荨硬生生被钟浅落扯了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看不出一丝乐野第一美女的气质。她瘫倒在桌边,手肘撑着头,双眼紧闭,迷迷糊糊地抱怨,“嫁人第一天,不陪白非溟啊?找我作甚!” 钟浅落垂头丧气地坐到她对面,撇撇嘴,“所有人都抛下我了,我没有好的去处,所以找你问问啊,什么地方草美木美,水美人美,好吃的又多……嗯?” “喏……东边,碧山。”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随便一挥,指向了南边,然后啪的一声,整个人扑到了桌子上,沉沉睡过去。钟浅落拍拍她的肩,毫无反应,便索性离开了,这种晕晕叨叨的状态,问什么都无用。 钟浅落离开片刻,夏侯荨才挣扎起来,睡眼迷离,喃喃道,“这人莫不是疯了,这么奇怪的问题……草没木没,水没人没……再说,那遍地的大蛇,能好吃吗?莫名其妙……” 不出半个时辰,钟浅落就悻悻地回到府中。柔诗关切地询问,她思索良久,悄然一笑,“碧山你知道吗?”柔诗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懵懵地摇头,“只是听闻碧山水晶和玉石甚多,其余并不知晓,也不曾去过。”“那我们就去碧山!”钟浅落心一横,就这么决定下来,夏侯姐姐不会骗人的吧。 稍作准备,带上白非溟留给她们的银两,俩人就这么风风火火地上路了,没有会飞的坐骑,御风久了又累,她们就只能是靠着两匹快马,一路游山玩水,倒也逍遥自在,一路向东多是崇山峻岭,好在柔诗身为赤瑾阁的人,武功和法术倒也不错,一路上帮了不少忙。 这两人一路吃好玩好,心情也格外舒畅,本以为不出五日便能成功抵达碧山,谁知路上竟出了岔子,她们的行程被一个名为柴桑的地方耽搁了。 本是风调雨顺的年头,柴桑山前的村庄却不似一般村庄,地里杂草丛生,满目疮痍。她们初到之时,很是诧异,没了庄稼,没了收成,村民们却一个个怡然自得,满面春风,活得很是滋润,金银珠宝,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有客远来,他们倒也热情欢迎,奉上的都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如此是说不通的,他们似乎不用劳动便能过上富庶的生活,其中一定有原因。 询问发家之道,村民们倒也不避讳,一个白发苍苍的长者解释说,“我们本也过着辛苦耕耘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代如此。后来有个猎户为追一头受伤的鹿独自跑进了不远处的柴桑山,当夜就没回来,可大家伙哪敢去寻啊,祖上有训,山中多白蛇、飞蛇,切勿闯入。所以,村里人就当他死了。谁知第二天,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村里,还带回来了许多银子和青玉,这下村里可炸开了锅,再三询问,他说是山里住着仙女,救了他的命还给了他这些东西。之后便有胆大的人进去了,一个个都成了富人,村民竞相效仿,这便有了我们富庶的生活。” 钟浅落一听,怒不可遏,拍桌而起,“所以你们就不劳而获!荒废庄稼!坐享其成!” 村民们一听这话,大有提起砍刀灭了她的冲动,人就是这样,自知理亏,却还是要恬不知耻地试图掩盖,明明是小人,还非得千方百计地装作君子,把一件耻辱的事当作炫耀的本钱。讲故事的长者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如若你们不悦,大可不住这里,不吃我们的东西,可出了这村,豺狼虎豹多得是,两位不要逞一时之快,断了自己的后路。”一众村民也跟着附和,点头哈腰。 柔诗见钟浅落怒目圆睁,杏眼欲裂,手中隐有剑气散出,便急忙一把拉住她。钟浅落挥手甩开,倒也没有唤出九逝,只是一拂衣袖,白雾一过,众人便晕了过去。 “你做了什么?”柔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一点小法术而已,明天早上他们会自然醒来,柴桑山在他们的记忆中会是一个恐怖的存在,以后啊,该自食其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咱走吧。”她甜美一笑,转身出门。 柔诗紧跟上去,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们……” “一开始确实是有点冲动,但我绝对不会像落鸷的宋承甯那样草菅人命。”她想起了初入乐野皇宫时的情景,如同噩梦一般的存在。 “符愓山是魔界根基,那里的人阴冷善谋、心狠手辣,以为称魔界为落鸷,就没人知道他们是魔头一样,杀人不眨眼,特别是改名换姓潜入皇宫的诺鸢和他的师兄君溯!”柔诗开始细数这些年落鸷犯下的种种罪行,说得滔滔不绝,头头是道。钟浅落没心思听这些,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别以为你们赤瑾阁就很光明正大,光是你们阁主一人的“多谋善虑”,我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出了村子,也没地方可去,她们便寻了个避风的树林稍作休整,生起了火,驱驱蚊虫和夜间的寒气,只等第二天亲自去柴桑山看看,山中的仙女到底是何许人也。 次日天刚亮,柔诗轻声唤醒钟浅落,两人便一路直奔柴桑山,按耐不住的好奇心倒是抵消了浓浓的困意。 刚至山下,草石间便能寻到青绿色的玉石,虽说成色品相都不好,但也是值些钱的,山底如此,山上就更不用说了,该是一番怎样的场景呢。一路进去,红土遍地,草木丰茂,多为枸杞和桑树。几头麋鹿躲在密林深处,偷偷摸摸地跟着她们,倒是有几分可爱。 要不是她们的脚边经常爬过几条白蛇的话,钟浅落兴许就真的觉得这是一处人间宝地了。好在认了一条级别地位高的蛇作哥哥,身上多多少少有着藉风的气息,这些小蛇见了她,都会乖乖绕开一点。说不害怕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天生的弱点在那儿,轻易改不了,事先听说了有蛇出没,她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越往前,路便宽了起来,将她们引向了一片开阔的山谷。这里长满了垂柳,细长的柳条随风轻摆,牵动着淡淡的阳光。清明将至,柳絮纷飞,漫天飘散,如烟似云,缓缓落入心头。看来此地的确不寻常,连时节都和山外的不同,外边临近中元节,正午的热浪未消,这里却似清明时节一般,凉风送爽。 钟浅落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嘴角荡漾开一抹温暖的笑容,“暮春浅听弱柳风,未闻过客诉远游。谁寄天涯清明月,苦酒一盏共白头……” “从白府出来这么久,这是小……这是公子最开心的一次了。”柔诗也不由得笑了,此情此景,实在醉人。 一抹白色身影从柳林间袅袅走来,丹凤眼,新月眉,杏脸桃腮,身形消瘦。她光着脚,发髻和裙裾上缀着洁白的羽毛,出尘绝艳。柳絮飘飘洒洒,落在她身上。如此好看的一个人,眼中却没有灵气,即便双眸明亮,仍如失了神韵一般。 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良久才启唇,声音轻柔,只是有些感伤的意味,“我未曾见过你们……” “你是村民说的仙女?”柔诗问道。 她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放心,那些人不会再来找你讨要白银和玉石了。”钟浅落向前一步,冲她嫣然一笑。 听闻此言,女子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随即玉指轻动,数十条飞蛇便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指尖白光一现,它们便朝着钟浅落和柔诗袭了过去! 大抵是低估了她们的能力,不过几剑,那些蛇便被斩成了碎片,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擅闯柴桑是为何!”原本的轻声细语,竟变成了嘶吼般的质问。 “我说你这个人,助纣为虐!村民们一个个变得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我耗费灵力帮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倒还成了错?你莫名其妙就袭击我们,我还想质问你呢!”钟浅落也是一个急性子的人,不甘示弱,叉腰吼道。 女子愣住了,顷刻间泪如雨下,颓然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声音颤抖,“我也不想的,但是……我需要他们的帮助。” 画面转变得太快,钟浅落只好愧疚地凑上去,轻声安慰,“你也不是常人,怎会需要他们的帮助?” “我想找一个人……可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记得他的样子。所以我给村民金银玉石,让他们帮我找人。”她慢慢止住眼泪,娓娓道来,“我想自己出去寻,可是他曾说会回来找我,我怕我离开了,他找不到我怎么办……” 钟浅落在她身旁坐下,叹了一口气,“可他们收了好处,回去过逍遥日子,没有人会记得帮你,他们只当你是个傻子,能无休无止地向你索求……” “我知道……可是这样,我至少还有一丝希望……”她垂下了头,眼中的无助哀伤一览无余。 蹁跹浮云飘向远方,天朗气清,空中弥漫着阳光的味道,那如雪纷飞的柳絮覆满山谷,像一个悠然温软的梦境,却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凄凉…… 第十章 伤如藉风 已经走得足够远了,四下是一片荒野,不见人烟。藉风下了马,想寻个地方喝口水。 肆虐的风沙卷起他的黑色长袍,呼呼作响,空中盘旋着嘶哑低鸣的秃鹫,杂草深处满是枯骨。他扶着额头,满头大汗,寻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看来这个地方不会有人贸然前来,甚好。 不巧,恰有镖队从这里过,铃声叮当,由远及近。他裹紧了衣服,闭眼调息,试图不让自己闻到过路人的气息,因为过度压抑,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显得有些苍白。 镖队的领头人注意到了坐在路边的他,略有谨慎地靠了上去,仔细瞅了瞅,厉声问道,“喂!何人!” 默了默,他忽地睁开双眼,血红色的瞳孔开始扩张,很快便覆没了他眼中仅存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嗜血一般的杀戮气息。他缓缓活动了一下已经快僵硬的手指,邪魅一笑,站起身来。背对着一群人的他,衣袂翻飞,黑色的袍子像暗夜里的死神般迎风而动。 “喂!问你话……”一句话未说完,镖队的领头人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四分五裂,粉身碎骨,瞬间成了地上的一滩血肉,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发出。 他看着染满鲜血的手,满足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随即勾出一抹阴森森的笑意,抬眼看向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眉眼含笑,血红色的瞳孔很是魅惑。镖队武功最好的一人都命丧黄泉了,其他人便纷纷逃窜,可终究是晚了。他的手中凝聚起血红色的光芒,一瞬之间,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便扯回了所有的人,他们嚎叫着,嘶吼着,他却充耳不闻,笑意盎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满是杀戮的疯狂快意。 鲜血染红了偌大荒野,空中的秃鹫成群结队地飞下来,等着这场天赐的盛宴。良久,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似乎是觉得没趣了,便放下了手,随之掉落的,还有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的死相,万分凄惨,令人作呕。 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向了放在镖队末尾的一个大箱子。这是一个黑底红花的大箱子,不知道装着什么宝物。还未等他动手,箱子便自己打开了。一个娇小的鹅黄色身影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这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二八年纪,楚楚可人。此刻的她,被吓得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唇,一双水汪汪的眼中除了恐惧之外,竟还有着几分坚毅。她就一动不动地站着,有些颤抖。 “你……不跑么?”藉风挑了挑眉,轻轻抬起了满是鲜血的手。 “修……修蛇?”虽然害怕,但她还是小声说道。 藉风愣住了,这么一个小姑娘,竟识得他的真身,真是有趣,“哦?你居然认得?不害怕么?” 她想了想,摇摇头,又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壮着胆递了上去,“杀了多少人,就要承受多少反噬……等戾气散去,会很痛苦的吧……” 他有一瞬的恍惚,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种种的残破片段,书上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凶兽,因为杀人如麻,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被神界封印在云梦泽,负责看守九逝。千万年的孤寂虽使得他敛了自己的性子,但嗜血的本性依旧不会变,在星石出世之后,这样的情况愈发频繁了。无法控制自己,就只能尽量远离人群,免得徒增杀戮。清醒的时候,他虽然记得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却无力改变什么,唯有神界封印他的时候加注的反噬法力能稍减心中愧疚。 活了千万年,时间就是一种无所谓的东西,可这千万年来,她是第一个看见他发狂却没有选择躲避的人,也是第一个担心他会被嗜血反噬的人…… 心里某个地方有些暖意,但也就是一闪而过的事,很快又恢复了冰冷。呼啸的风吹乱了她的衣裙和长发,她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见他迟迟未拿,便知趣地缩回了手,接着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来。 他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负手淡淡远去,“你走吧,我现在不杀女子……” 眼光扫过一遍,尸横遍野,她咽了咽口水,哆嗦一下,跟了上去。未走几步,他突然止住了,转过身来,“想死?”语气三分阴冷,七分轻佻,见她低头不语,便紧挨过去,垂下头来,轻轻一嗅,闭目低语,“嗯……身上很香,味道应该会不错。”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怯怯地说道,“你不是说,不杀女子的么?” 他垂眸想了一会,勾唇笑道,“不杀,不代表不吃,你识得我的真身,不知道修蛇能吞象?吞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觉得你不是个坏人……”她眼中的惶恐已消,多了几分温柔,“你经历过什么,我知道的……” 藉风自嘲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在风沙中显得有些落寞。这个女子小小年纪,能知道什么,如果我不是坏人,那么谁是?可笑…… 她终于没有再跟上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镖队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她必须回家,给父亲一个交代。 …… 这世上有一些人,生来就臭名昭著,遭人唾弃,就因为有着不该有的身份,比如藉风。 世人皆知“后羿射日”的典故,当十个太阳并存于天空的时候,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帝尧派遣神箭手羿射掉了九个太阳,从而拯救了六界苍生,一时成为美谈。可如今,千万年光阴已过,那些上古时代的故事,也无从考证了。 修蛇便是十日同天之时祸害一方的凶兽,那个时候,它还没有自己的思想,也不能化为人形,一心嗜血,凭着巨大的身形和凶猛的习性,成为了百姓心中的噩梦。短短几月,死在它口中的人不计其数,人人谈蛇色变。 几经磨难,神射手羿将其斩于云梦,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兽终于不再为祸人间。可没有谁知道,在有心之人的帮助下,它从死亡变成了沉睡,从沉睡开始,慢慢复苏。 熬过了几千年,修蛇终于醒来,有了独立的思想和灵魂,能够自由支配身体,甚至是化为人形。他有了名字,唤作藉风,表面上是一个喜穿黑衣的俊美少年,实则就是让大家恨得牙痒痒的上古凶兽。 当初救了他的人,在他醒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恍若人间蒸发,只留下一行字,“洪荒祸起,自会相会。”不知是福是祸,不过能活下来,重新开始,于他而言是件好事。 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如今有了机会,便能稍作弥补,藉风就更换着不同的身份,游历天下,行侠仗义。 凡人有轮回,转世重生又可以有新的故事,他不一样,虽然有着无尽的时间和生命,长生不老,容颜不改,但千万年来,不断积淀孤寂和无奈才是最痛苦的。看过沧海桑田的变迁,见过酸甜苦辣的人生,时间一久,好像这一切都没了意思,“活着”也从目的变成了习惯。受的伤很快会自动愈合,他根本不能像常人一样,有选择死亡的权力。 每到茶余饭后,大家会时不时谈起修蛇的故事,咒骂之声铺天盖地,可藉风从来不会介意这些,曾经的他杀人嗜血是真,为祸一方也是真,没有什么好辩白的。除了聊故事,人们也总不忘夸夸他,“这个小伙子好啊,治病不收钱,妙手回春,药到病除。”“是啊是啊,帮忙做累活重活也毫不抱怨,不求回报。”“那可不嘛!这可是我们的福星,自从他来了啊,方圆几里的豺狼虎豹就安分下来了。”“说得对,他来了村里,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啊!” 这些话到他耳中,着实是一剂良药,所有的苦楚在那一瞬间好像都算不得什么了。一次次割肉取血,用做药引,多少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被他拉了回来,他想着自己是不死之躯,哪怕下刀的时候再痛,过后都会好的。他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的身体,可长时间不眠不休的劳作,也使得他生了病,严重的时候就一个人缩在屋子的角落,在漫长的冬夜里守着炉火瑟瑟发抖一整夜。过度耗费灵力帮人疗伤续命,使得他修为大减,在一个个和豺狼虎豹殊死搏斗的夜晚里,他拖着一身伤,默默守护着整个村子的安宁。在连年大旱的地方,他私自施法降雨,换来了神界一次又一次的雷劫……凡此种种,他也没能释怀,终究还不清自己欠下的债。 本以为可以护住所有的人,却终究高估了自己,再强大的人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袭。藉风的本性开始显露,有时竟发展到控制不了的地步,以其本身的能力是能压制住的,奈何为百姓们超支了太多灵力,最终还是会有丧失理智的那一天。 他收拾了行囊,想在事情发生之前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躲,不能伤及无辜,可一场意料之外的战争到来,使他不得不留下。 落鸷的人大举进攻,企图扩张领土,和魔界相抗,人界犹如以卵击石,结果是注定的了。人界一向信奉的神界和仙界本应该出手相助,可他们权衡再三,选择了坐视不理。一夕之间,落鸷血洗了大半个人界。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了千万年的人们化为满地的血水,藉风再也压制不住了,哪怕是凶兽也好,只要能保护他们,殊死一搏也值得。 赤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熊熊烈火,一场空古绝今的杀戮就此开启。也只有这个时候的藉风,能发挥出所有的能量,凭着不死之身和愈发强烈的戾气,硬生生灭了一半落鸷的人。 神界和仙界听闻此事赶到的时候,一袭黑袍的他就立于符愓山顶,身后是乌云密布的天空,此时的他衣袂翻飞,目光清冷,手中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女子头颅。魔君君溯站在他面前,默然不语。藉风一甩手,将头颅扔了过去,嘲弄道,“听闻落鸷有风花雪月四大美人护法,如今月护法死了,啧啧啧,可惜……” “我本无意与你相争,此番你杀我落鸷弟子千余人,又是为何?”他的眉宇间透出阵阵怒气,却极力隐忍。 “不为何,我一向喜欢随性做事,想杀就杀咯。” “莫不是为了那些凡人?呵……若真是这样,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不值得。”说罢,君溯便挥袖离去,下令撤退,如此对峙下去,只怕是会便宜了看戏的神界和仙界,让他们坐享渔利。 待众人散尽,藉风终于抗不住了,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浓血,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这个叱咤风云的少年,头一次这么狼狈。 下了山,一群百姓候在了那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的眼中,红色稍褪。可等待他的,不是问候和感激,而是一把把飞过来的刀和漫空袭来的箭。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解释也没有抵抗,淡然自若地任由它们刺入身体,痛彻心扉。他们只看见了他狰狞恐怖的真身,只看见了他嗜血杀戮的场景,却没有看见他为了保护这个深爱的人界所付出的一切。修蛇的丑恶形象已经根深蒂固,永远无法挽回。 “杀了他,他是个妖怪!”“孽障不可留!”“我就说他来历不明,信不得!”“该死!”他期盼着,至少会有一个人想起他的好,能少一句谩骂,可是并没有。比刀剑更锋利的,是人心,现在这些人,也曾说出过动听的赞美之词,那曾是世上的一剂良药,唯一能治疗他那半死不活的心的良药。 多年以后他想,倘若当初有一个人能帮他说句好话,哪怕只是一句,也不至于会酿成最后的悲剧。 第十一章 堇理青耕 自从姐妹二人走后,这九重星海就清冷了许多,这么久了,也不见她们回来看看。夜晨芸负手立在树下,微微仰着头,看着星星一颗颗滑落,浅紫色的衣裙在黑暗之中显得有些孤寂。也不知道肃羽和烁卿现在何处,她们的任务又完成得怎么样了…… 身后有人缓缓走近,一身轻便的淡绿色着装,一头青丝束在墨绿色发带中,戴着同样淡绿色的面纱,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露在外边,英气十足,很是耐看。 夜晨芸侧身瞥了一眼,又继续看着流星,“准备好了?” “不辱使命!”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事成之后,你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给……可千万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后果……你应该清楚。”夜晨芸淡淡拂袖,很快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女子目送夜晨芸远去,叹了一口气,抬手收紧一下有些松了的面纱,却不小心碰到了脸颊上从眼角沿至下巴的伤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低吟一声。 …… 堇理之山,梓树深处,苏府前院。 穿着鹅黄色薄裙的瘦弱姑娘跪在院中,低头咬着唇,泪光泛滥,“爹,修蛇不是凶兽!不是的……”容不得她闪躲,一摞书卷便砸了过来,重重地落在了她面前。她想赶紧拾起来,无奈被反绑了双手。 “看!让你看!草莽之人乱编的故事,你还当真了!”一个身材臃肿的老头子站在她面前,直气得青筋暴起。 “才不是!阿栀姐姐不是草莽之人!”她嘶哑着声音吼道,“这个故事是真的!我信!” 老头面部抽搐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扬起手,一个巴掌落了下去,声音清脆。她侧着头,咬着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因为这一巴掌用力过猛,她的半张脸有些红肿。 “不可救药!”老头丢下这句话,愤愤离去,还不忘交代府中的人,在小姐没想通之前,不要去扶她起来,也不要给她吃东西。约莫是这种情况见多了,大家也都纷纷离开,各忙各的事去了,一转眼,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天公不作美,倾盆大雨说来就来,瞬间把她浇得浑身湿透,跪得太久,腿已经没了知觉,她用力一撑,又瘫软在原地。早已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雨,她狼狈地跪在那,喃喃自语,“他不是坏人,不是……” 突然,头顶传来了温柔的声音,穿过雨帘进入她的耳中,“都看见我杀人了,为什么还不相信我是坏人呢?”她惊讶地抬头,一个俊秀的脸庞映入眼中,那人撑着油纸伞,笑意温润。他蹲了下来,凝视片刻,伸出修长的手,轻柔地替她拭去了眼泪,“别哭……饿了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她看了一眼面前被淋透的书卷,眼中满是哀伤,“那些书……怕是没法要了。” 藉风微微一笑,“书里的故事……是关于我的?” “嗯……” “呵,故事的主人就在这里,你想听什么,不妨直接问我……好了,别一直跪着,起来吧。” 见他的瞳孔恢复了往日的颜色,她这才放下心来,却也没有起身。藉风见状,心中了然,抬起胳膊环过她的肩,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半倚着藉风,她有些不好意思,试图拉远了距离。他没在意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将伞朝她倾斜过去,自己却湿了背,“小心些,别淋坏了身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亦茫。” 他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红肿的半张脸,心中挺不是滋味,缓缓抬起手覆了上去,一股凉凉的风从脸颊划过,火辣的感觉渐渐消失,他嘴角一扬,“不疼了吧?” 她微微颔首,心中涌上一股暖流。 …… 堇理山外的小酒馆中,他点了满满一桌的菜,看着面前的人狼吞虎咽,扑哧一笑,“看样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嗯,今早遇见你,我已经饿了两天了,躲在镖队里,想出去看看……你呢?不是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么?” “想你一个人在风沙肆虐的荒野里,总归是不放心的,就一路跟着你到家……你对修蛇的故事很感兴趣?”藉风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嗯,很小的时候,听一个姐姐讲的,她说,修蛇其实很好的……” “哦?”他自嘲一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你明明都目睹了我的冷血无情,不是么?” “你心里不想杀人的……对不对?”她的眼神中满含期待,想听他亲口说,嗜血成性只是因为控制不了而已。 “你才活了多久?能懂我?人们说得没错,我就是凶兽!十日同天之时涂炭生灵的是我!千万年前血洗符愓山的也是我!一怒之下杀了所有围观百姓的人还是我!只有你!执迷不悟地相信我是个好人!”他撑着桌角站起来,因为过度激动,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突起,眼中霎时没了刚刚的温柔,填满了怨恨和阴鸷,这些话仿佛刺激到了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周围的客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散开,生怕惹祸上身。只有一个执剑的绿衣女子缓缓走了上来,平静地看着他们。 苏亦茫眼前一亮,朝她扑了过来,有些欣喜,“阿栀姐姐?” 女子淡淡应了一声嗯,转头看向怒气冲冲的藉风,眸光黯淡下来,似有似无的悲伤。只此一面,恍若隔世,光阴已逝千万年,他还是如初见一般,眉目依旧,一副俊朗的少年模样。自己却是容颜不再,连那份纯真和善良也都丢了。 藉风打量了一眼来人,冷静下来,端正坐回位子。苏亦茫拉着她坐到了对面,热情地介绍着。藉风斟了一杯酒,放到唇边,缓缓道,“姑娘便是那个讲故事的人?看样子年纪不大,怎知上古之事?” 她默了默,不作答,表面上一副冷漠的样子,实则心中酸楚难耐。约莫千万年前,他们初见时,他说话的语气也如出一辙,“姑娘便是那个受欺凌的人?看样子年纪不大,怎不寻个门派,学些本事,我能保护你一时,可不能保护你生生世世……” 想了想,她还是平静回答,“道听途说罢了,不想亦茫竟当了真,上古之事,我又如何晓得?” 苏亦茫拉拉她的衣袖,声如蚊蚁,“阿栀姐姐,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终止这个话题。藉风不以为意,“我本以为真有人知晓,谁知也是道听途说的故事,罢了……” 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喝了很多,他终究是摇摇晃晃地离开酒桌,歇息去了。看着他的背影,阿栀的眼眶有些湿润,良久,在心底默默道一声,“自符愓山一别,已过四千万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真好。”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于人而言,于心而言,都是。肆无忌惮地哭,肆无忌惮地笑,都不会有人知道。阿栀坐在镜前,卸下了面纱,这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总能让她想起很多往事。藉风,等了四千万年,你回来了,可大概……不记得我了……也好…… 堇理苏府,虽说算不上家喻户晓,但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的,药理医术自成一派,也精于玄学。堇理之山多松柏,多梓树,多虎豹。此地最负盛名的,乃是一种鸟,名为青耕,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可以抵御瘟疫,鸣叫的声音就像在叫它自己的名字。 一大清早,藉风就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苏亦茫离开,打算送她回苏府,阿栀就默默跟在后边,一言不发。 正值梓树花期,放眼堇理山上,天高云阔,满树黄花锦簇。本应该风景如画,美人如花,可苏亦茫确是耷拉着脑袋,苦着一张脸。她怯生生地看向一旁的藉风,斟酌了一下说辞,鼓起勇气去拉他的衣袖,“那个……我能不回去吗?” “为何?”他瞥了一眼被拽住的衣袖,轻轻一笑。 “我不喜欢这里……可以带我一起走吗?影影也不想留在这里……”她的肩头,不知何时竟落了一只鸟,瑟瑟发抖地缩在主人的颈窝,一双眼睛骨碌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黑衣服的人。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不会惹麻烦的,绝对不会!” 一直未开口的阿栀见状也附和道,“公子大可放心,亦茫很是乖巧,不会给你添麻烦。再者,她精通医术,能在你发狂的时候帮到你。” “我还有事要做,怕是会牵连两位姑娘。” 阿栀一听,眉峰上扬,面纱微飘,意味深长地看向藉风,一字一顿,“六,灵,珮。” 藉风眼皮一跳,回以阴冷的眼神,嘴角轻勾,“好……你们可以跟着。”本来是为了暂时找个地方躲一下,缓和过来就回去找妹妹,遇上这么两个人,看来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啊。 苏府本就没把这个从小信奉修蛇的小姐当回事,她的莫名消失也惊不起什么波澜,倒也没有了后顾之忧,藉风不用总想着会有苏府的人来惹是生非。 阿栀在心底舒了一口气,看来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以后的事情,怕是会越来越麻烦,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抬起头,凝视着遥远的天空,云卷云舒虽然美好,但也转瞬即逝,就像那四千万年的时光,于他而言,可能只是匆匆而过,不着痕迹,但于她而言,却是生死煎熬,漫漫无期。 她想,这四千万的苦楚都是值得的,如今得以重逢,一切都会变好的吧…… 第十二章 碧山惊魂 一路向东,万千风景也没能提起钟浅落的兴致。她心不在焉地听着身后两人的高谈阔论,默默算着账,两天前的盘缠够我们用到目的地,现在的盘缠,大概只能再撑一顿饭了……悲哀!想我堂堂汐玥宫主,也曾享受云梦百余人的伺候,吃喝不愁,腰缠万贯,如今却要为金银之事发愁,悲哀!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抱怨,“钟妹妹,一会儿吃什么啊?我都饿了!”这一句倒不打紧,柔诗居然也跟着抱怨,“是啊是啊,饿了……” 背对她们,钟浅落开始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强扯着笑容转过身,“呵呵……两位想吃什么呢?” “我觉得……最差得有只烧鸡!”柔诗用手指轻轻点着嘴唇,颔首思索。 “对对对!”另一人拍手赞同。 “所以……谁付钱?”钟浅落交叉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们。 “钟妹妹,走的时候,你可没少拿柴桑山上的金银玉石,我自是身无分文的,这个问题没意思。”她撇了撇嘴,手指拨弄着从肩头垂下来的头发。 “落公子,阁主给的钱,我也都分文不剩地交给你了。” “哦……所以说……是谁逢人便给钱让帮忙找木羽?是谁逢人便泪如雨下地帮忙讲故事,博取同情心?又是谁二话不说掏钱请你们吃饭睡觉看戏?嗯?”钟浅落眉梢微扬,以一种随性的姿势站在她们面前,像极了纨绔子弟。 “你说要帮我找人的……”她眼光炽热,语气温和。 “嗯!对!就是你说的!”柔诗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好的捧场存在。 钟浅落瞬间没了底气,无奈转身继续赶路,心里却似一个怨妇一样,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唠叨。让你大发善心!让你不自量力!让你夸下海口!这下好了?半路捡个千年鹤妖,表面仙气,内里妖气;看样子为情所困,黯然神伤,实则是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也不知她对一心找寻的男子木羽到底有几分真情?加上一个临阵倒戈的柔诗,一个悲伤的故事就让她俩瞬间成了相见恨晚的好姐妹。现在就期盼着能够早点到碧山吧,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午时渐近,骄阳似火,路上行人愈发少了,汗流浃背的三人找了路边的茅棚小店稍作休息,随便吃点什么。“芊灼姐姐,还是柴桑好,柳絮纷飞、天气凉爽,我都想回去了。”柔诗乖巧地帮她倒上一盏茶,小心翼翼推到她面前。钟浅落倒还真没这个待遇,这一路来,自己俨然成了一个外人似的。 芊灼清浅一笑,伸出纤纤玉手,悠悠端起白瓷的茶具轻饮一口,举手投足皆是优雅,一袭白裳更是衬得她袅袅动人,出来许久,约莫是和柔诗聊得投机,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渐渐有了光彩,多了几分灵气。烈日炙烤之下,她倒像是一股清风,温软澄澈,丝毫没有骄躁之气,路过的人都会多看她两眼。钟浅落就不一样了,本就是急性子,天气一热就更加明显,此时她撸起袖子,大口喝水的样子,即使有美貌撑着,也着实是难以入眼,有伤风化。 小二端上几碗面,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三位姑娘是去何处?”“碧山。”钟浅落随口一答。小二闻言,脸色霎时白了,仔仔细细打量着她们,眼神中有惊恐,有疑惑,还有些许敬佩。察觉了他的异样,钟浅落抬头瞪着他,“嗯?有何不妥吗?”“没……没什么。”说完便急匆匆去忙自己的活计了。 填饱肚子,钟浅落哀怨地看了一眼草棚外,万里无云,烈日当空,终于还是咬咬牙继续赶路。 芊灼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跟在她身后,耳边环绕着柔诗的声音,“芊灼姐姐,我们一定帮你找到木羽!”芊灼有些不解了,自己才是悲惨故事的主角,可怎么看着柔诗对这件事情更加上心,奇怪。 这条路越走越奇怪,渐渐的已经没有行人了,钟浅落琢磨着,没道理啊,草美木美,水美人美的地方,怎么都没人去啊。 事实上,当日思夜想的碧山就在眼前时,她的心里只有两个念头,回乐野!杀人!哦,不,杀鬼!爬山涉水,披荆斩棘到了这里,幻想了好久的世外桃源居然是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换谁都会生无可恋的。 一股怪异的气息弥漫在空中,有些腥臭,令人作呕,目之所及是一片光秃秃的山,不生草木,龟裂的土地就像蔓延的深渊,充斥着死亡的气息。不过有一点是值得欣慰的,此地多碧多玉不假,虽然上边堆积着一具又一具白骨。“人为财死,原来是这样的。”钟浅落看着眼前的景象,扼腕叹息。 芊灼抬起手来,向前一指,语气平静,“喏,你的天敌。”钟浅落顺眼望过去,脊背一凉,定在原地。芊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累了,去前边那座山等你们,快来哦。”说着便优雅地迈着步子,毫不在意那些聚集过来的东西,哼着小曲向前走了。“等等我!我也要休息!”柔诗也小跑着追随而去,留给钟浅落一个欢脱的背影。 “什么?!”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接纳了云梦的上古修蛇,躲过了柴桑的白蛇飞蛇,这一次,怕是困难了。为什么地缝中能藏下那么多的蛇,源源不断,无穷无尽,为什么!不像前两次一样是有心理准备的,这次着实是突如其来,手足无措。她企图用法术把自己隔起来,可好像对它们无用,穿过结界爬进来不费吹灰之力,用剑?哪斩得了这么多。 轻身跃起,御风而行,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刚刚离地,她却动弹不得了。两条胳膊一般粗的黑色蝮蛇将她的脚牢牢束住,一圈圈缠绕上去,紧贴着蛇冰凉的身体,钟浅落一个激灵,被拽了下来。密密麻麻的蛇爬了过来,数量之多,覆盖的地面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来寻宝盗玉的人,被咬死的,被毒死的,被吓死的,比比皆是,随处可见的白骨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里的蛇和别处不同,体型和力量都大很多,生命力顽强,不容易死。芊灼和柔诗都已看不见踪影了,估计早就找个清静的地方待着休息了吧。 头皮一阵阵发麻,被拽回地面以后,有更多的蛇涌了上来,沿着她的裙裾和腿就爬了上去。身边黑压压的一片,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把她吸进去,这辈子遇到过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此了吧。她纤指聚力,一道法术祭出,向外扩张,水波状的白光荡漾开来,却只能将最上边薄薄的一层黑色推开,她的额头出了汗,在耀眼的阳光下,冰寒刺骨的恐惧在迅速蔓延。刀剑刚硬,尚好击退,可如此情境,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住,难以脱身…… 眼前已然有了些许草木,四下也不再荒凉,芊灼停下了脚步,淡淡看一眼远处的碧山,唇边勾起了意味深长的笑意。柔诗倒有些担心了,“我们真的不回去看看吗?” “放心,汐玥没那么弱。”顿了顿,芊灼接着说,“阁主打算放我出来了?” 云淡风轻的语气,却隐含着几分轻蔑。 “嗯……” 柔诗一改先前的乖巧,正色道,“最后一个任务了,还望圣使三思。” “我接。”芊灼没有考虑,一口答应。 “那就好,阁主还担心你会拒绝。” “若不答应,下场会怎样,我很清楚……阁主向来计划周全,怎会有担心一说?你倒是多虑了……” 她似是在嘲讽。 “那……钟姑娘怎么办?” 柔诗始终是不放心的。 “阁主既然这么安排,那她断然是不会有事的……我们走吧。” 芊灼转身便走,柔诗也只好悻悻跟上。 待两人走远,一抹身影悄然出现,倚着树,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啧,过分了……” 第十三章 百鬼夜行 临近中元节的夜晚,愈发萧索诡异,人们早早回家,不敢多在街上逗留。阴冷的风穿过大街小巷,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只一吹便能让人汗毛树立,若仔细倾听,还能捕捉到一些缥缈虚无的声音,低沉沙哑,那是彼岸之人的言语。 街角卖混沌的大娘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看向店中一身白衣的芊灼,好心好意叮嘱道,“姑娘,这太阳一落,就回家去吧,少在街上走动,我听说啊,城东头……” 对于老大娘的絮叨,芊灼置若罔闻,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漫不经心地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自碧山一别,柔诗便与她分道扬镳,做自己的事去了,如今一个人行动,没有累赘也是个好事。风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她蹙了蹙眉,掩上了面纱。 一碗热气腾腾的混沌下肚,她站起来整理了衣裳,随手放下些碎银子,悄然离开。 落叶扫过她的脚边,衬得她一尘不染的白衣有些诡异,街角旮旯里的黑猫不停叫唤着,是在欢迎那些从未谋面的来客吗? …… 东始的杞柳长着红色的纹理,汁液像血,正好和中元节相配。钟浅落此前没见过,好奇得紧,便命人砍了些送到房中研究,反正也闲着无事。叶止硕倚在檀木桌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吊儿郎当的模样。 钟浅落瞥了他一眼,看见他也在注视着自己,随即收回了视线。埋头研究半天,不耐烦地一把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枝叶,嘟囔道,“好无聊啊!” 叶止硕换了只手撑着头,口吻随意,神情淡然“无聊啊,不如我送你回碧山,那里可有趣得多。” “不要!”钟浅落脱口而出,脊背上又是一股冷汗。 那个酷暑难当的时辰,那个骇人听闻的地点,会是她永远的噩梦。她也永远记得,在自己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之时,那个青衣少年伴着悠扬婉转的唤眠笛声翩然而至,那些纠缠不清的蛇便一条条瘫软下来,就像进入了梦乡一般,一动不动了。他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一把拉住呆若木鸡的她,神色自若地下了山,虽未有只言片语,但掌心传来的温热,却慢慢平息了她的惊恐。 就像当初救夏侯荨一样,什么路见不平,什么博爱天下,都是瞎扯,只不过是随手罢了。在他眼中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愿不愿意,救人还是杀人,都是一念之间的事,他的一时兴起,三分热度,就决定了很多人的结局。 叶止硕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站起来,也不在意乱成一团的衣服,一脚拨开拦路的柳枝,自顾自地走了,到了门口,像想起什么似的,侧头说道,“无聊的话,明夜子时,东始山下。” …… 比起昨夜,现在的人更是少得可怜,连打更的人都告假不出门了,街上游荡的,也只剩一两个醉鬼,当然,还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恍惚有人在吹笛子,仔细一听又没了,眼前偶尔有几个影子一晃而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钟浅落嫌弃地拿掉被风吹到头发上的枯叶,打了个哈欠,戳了戳一旁昏昏欲睡的叶止硕,“喂,我们是来干嘛的?” 揉揉眼睛,他指了指不远处空荡荡的大街,“等着看戏。”钟浅落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见漫天飞舞的树叶和尘土,要不是有微弱的月光投下来,估计连这些都看不到。 “看戏……非得躲树上吗!”她再一次扯掉刚刚粘上头发的枯叶,发泄似的扔了下去。还想再抱怨几句有觉不睡,有家不回之类的话,叶止硕却突然严肃起来,比了噤声的手势,眸光一沉。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隐隐绿光亮起,恍若冥界的入口,有人群慢慢涌了出来。有人面目苍白,眼球突出,耷拉着长长的红色舌头,是为缢鬼,上吊而死的。有人没有脑袋,一双手在空中肆意乱抓,是为无头鬼。还有人浑身缠满了血色丝线,面目狰狞,行过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是为产鬼。 在他们仔细观望之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队伍中,浑身湿漉漉的,乱如水草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只满是血丝的眼睛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目光交接的一刹那,钟浅落打了个寒颤,移开了视线。叶止硕心中了然,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小声安慰,“别怕,我在呢。” “所以……你半夜三更带我出来,是为了看鬼?”她也尽量压低了声音,怕被下边的他们听到。 “百鬼夜行,各溯其源。临近中元,鬼门大开,他们便有了自由身,我们此番来,是为了找出鬼玉冢所在。” “鬼玉冢?”她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六界轮回皆有秩序,可不在六界之中的人呢?” 她低眸想了一下,有了结果,“古玉一脉?” 他微微颔首,“不错,我们的先辈都去了那。但是此地神秘至极,只在中元前后出现,唯一能找到鬼玉冢的,只有夜行的他们。现在事关紧要,我就只说这么多。”顿了顿,他试探地问道,“你相信我么?”眉宇严肃,小心翼翼。 钟浅落点了点头,又笃定地回答,“我信。”虽然和这个人不太熟,她还是莫名地信任他,说不清的感觉。 “嗯,好,那就跟在我身后,不要太远了……今晚的事,会很复杂。”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明明清楚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却还是回以她淡淡的笑。 目送着那些形态各异的人走远,向着四面八方扩散,他们便跳了下来。叶止硕皱着眉,“现在麻烦了,会去到鬼玉冢的人只有一个,我们该跟着谁呢?” 二话没说,钟浅落直接拽着他的袖子奔向了一个方向,自信满满,“我知道!”他有些愕然,转念一想,还是放下心来,毫不犹豫地跟着过去了。 耷拉着脑袋的女子在街角停下,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慢悠悠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咯咯的笑声。一步一步,她就像一个木偶般向前走去,身后留下一条浅浅的水印。 良久,她在城外的荒山前停下来,呵呵一笑,身体向前一倾,径直落入山前的水潭中。等钟浅落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圈圈涟漪,轻轻荡漾着月光。 叶止硕扶额思索着,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一枚寒星却不偏不倚地朝他袭去。钟浅落手疾眼快地闪身过去,接了下来,仔细一端详,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抹紫色身影涉水而来,光着的脚划过水面,晕开一层淡淡的水波。清脆的铃铛声自暗夜中想起,分外鬼魅。随之而来的还有依旧甜美的女声,“许久不见,原来钟姑娘还在这世上呢……”她在岸边落了下来,咄咄逼人的气息。 叶止硕爽朗一笑,取下腰间的笛子,随性地在手中转着,“落鸷护法,是觉得上次玩得不尽兴么?没关系,今天我奉陪。”她扭着腰肢缓缓走过来,万种风情,眉眼勾魂,“听闻叶阁主流连烟花之地,阅女无数,那你……觉得我如何呢?” 他眉梢微扬,冷笑一声,“呵,庸脂俗粉。”她柳眉一挑,气急败坏地提鞭进攻,一时间潭边飞蛾乍起,飞得漫天都是。 叶止硕微微一笑,从容相迎,招招避让,却不主动攻击,看来也是怜香惜玉,不忍下手。 胜负易辨,钟浅落就抱着手站在潭边观战,全然忘了刚刚莫名落水的女鬼。 看得正有趣,突然脚踝一凉,从潭边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将她牢牢拉住,还没缓过神来,就被用力扯了下去。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女人的模样。面无血色,活像一张白纸,只是有些发肿,五官扭曲到了一起,看着甚是可怕。她的一双眼睛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目眦欲裂。托着钟浅落下水的时候,她还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掐住了钟浅落的脖子,势要让她做自己的替死鬼。 阴气过重,把她手中的法术压了下来,用了五成功力,才能勉强将水鬼推开。这个时候意识到避水术的重要性已经晚了,要么击退水鬼游上去,要么死在这里成为替身,别无选择。窒息的感觉越来越严重,那女人像发了狂一样纠缠不放,一次又一次把要露出水面的她拉了回去。 岸上的叶止硕还在恋战,完全没注意到消失了的钟浅落。 浑浊的水灌进口鼻,潭底的水草密集,将她的脚紧紧束缚,一张恐怖的脸近在眼前,加注在她脖子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手中凝力,却无论如何都唤不出九逝,看来鬼玉冢在这没错了,所有的灵力都会被消减,除了原本就存在于这里的人——淹死在了这里的女人。 意识模糊之际,颈间的力道却突然没了,她只觉得眼前有了淡淡的白色光芒,似乎还有一个什么人在靠近。 下一秒,她的嘴唇就被一片柔软堵住,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梨花香味……腰间的力道将她带离了潭底,离水面越来越近…… 恍惚间,她想起了儿时的经历,生怕自己又被推开,下意识把面前的人抱紧了几分。那人怔了怔,也将她抱得更紧。贴得太近,她似乎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 嗅到新鲜空气的一刹那,她真的很想放声大笑,但是无奈,她只是狼狈地不断吐着水。耳边似乎有微弱的呼吸声,温润柔和,片刻,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轻缓,“不怕,这次我不会推开你了。”听着有些遥远空灵,但确确实实就在耳边。 挣扎许久,她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潭边的草地上,周围并没有人,不远处依旧在打斗,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铃铛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有些不真切。 刚刚的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是自己的错觉吗? 第十四章 迷离幻境 一只白净的手朝她伸了过来,钟浅落一把搭上,借力站了起来,浑身散发着腥臭味,自己都觉得恶心。 抬眼一看,钟浅落也没觉得奇怪,反倒是轻轻松松地打了声招呼。芊灼诧异地收回手,移开了目光,要不是阁主的命令,她也不愿将钟浅落一个人丢在碧山上,如今见其无碍,她便松了一口气。 叶止硕也觉得无趣了,凌空打出一掌,击中了诺鸢的左肩。她吃痛后退,捂住肩头,眉心的朱砂越发红艳。回过神来,叶止硕这才看见湿漉漉的钟浅落,急忙走了过来,凝视片刻,抬手替她拨开了粘在脸上的头发,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芊灼的唇边晕开一抹异样的笑,随即朝诺鸢飞了过去,带起一阵冷风。心中暗喜,踏破铁鞋无觅处,以命换魂的买卖,就靠你了。 诺鸢受了伤,招架不住芊灼那狠厉的招式,步步退让,始终处于下风。就在这时,水面上缓缓腾起一层薄薄的雾,将整个水潭笼罩起来,空中的腐臭味愈发浓烈,几乎要让人窒息。一旁争斗不休的两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同奔了过来。 水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像魔鬼般召唤着他们。芊灼奋力打出一掌,欲把诺鸢击落水中,谁料诺鸢竟抢先一步,一个反身,法术祭出,紫色的光便束缚着芊灼直入水中。谁知钟浅落一个健步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芊灼一掌推开,自己却因巨大的冲击力向后倒去,卷入了漩涡中。叶止硕迅速冲了上去,却在触碰到水面的一刹那被毫无征兆地弹开,几步退回了岸上,险些站不稳。 芊灼呆立在原地,茫然无措。本想推诺鸢进入鬼玉冢,以命换魂,把阁主要的魂魄带回去交差就万事大吉了,谁料最后进去的,居然是阁主交代过要好生保护的人。诺鸢看着渐渐散去的雾仰天大笑,腰间的铃儿也随之叮当作响,“哈哈哈,非溟的父亲要回来了,他会感谢我的!哈哈哈!” 叶止硕侧过头,眼中的锋芒显露,想杀了这个惹是生非的女人,却又马上冷静下来,此刻最重要的,是怎么破开水面的结界去救钟浅落。平静的水面已经没了漩涡,看来鬼玉冢每次只进一人的传说是真的。 …… 眼前的光很是强烈,钟浅落用手遮住,缓缓睁开双眼。此刻的她,正躺在床上,换好了干净衣服,一个小孩子正趴在床边看着她。 她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男孩爬上了床,用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她的头,奶声奶气,“姐姐,你为什么会在我家的池塘里呢?” “……”钟浅落摇摇头,对周围的一切均是陌生。 “姐姐,你是仙女吗?”他把脑袋凑了上来,眨着大眼睛,一脸期待。 “我……”钟浅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见他急切的样子,一句“不是”哽在了喉咙。 “你会让死人复活吗?”他越发激动了。 “……哈?复活?”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复活?怎么可能?神仙尚不能如此,更何况人呢。 他突然就扑了上来,肉嘟嘟的脸凑近钟浅落,在她脸上吧唧一声,留下了黏黏的口水。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拉住钟浅落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出了房门。 她半弯着身子,一路跟着他,穿过蛛网密布的回廊,穿过杂草丛生的花园,穿过斑驳生锈的铁门,在一棵梨树下停住。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抱住那棵树,笑逐颜开,“娘!我找到了仙女,她能让爹爹回来!” 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阴风,满树的梨花簌簌坠落,像一场漫天盖地的雪,瞬间覆满了遍地的荒草。孩子的笑声霎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娘!不要!不要啊!”风声呼啸,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淹没一样。 钟浅落疾步走过去,想安慰一下他,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男孩的身体也化成了纷飞的梨花,融进了风中。 身后突然传来了奇怪的歌声,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水池边站着一个人,一身素白戏服,上边绣着的,也是梨花,只浅浅几朵,便风韵十足。女人画着浓妆,轻点脚尖,兰花绕指,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仔细一听,似乎是一首不传世的曲子,“梨花开,梨花开,小园春去秋又来,楼阁依稀故人在,梨花落,梨花落,夫君魂散妾身死,不叫玉石徒留哀。”缠绵悱恻之中,哀怨更甚。 女子回过头来,向钟浅落招手,水袖盈盈,姿态婀娜,脸上挂着温暖的笑,眼波流转。还未至跟前,她却纵身一跃,沉入水底,只有一枝梨花漂在了水面上,那是她跳下去之前,用来当作发簪的,此刻就轻悠悠地随水波荡漾着。 钟浅落想去救她,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清风和煦,阳光温暖,四下寂静无声,平静得有些奇怪。偌大的宅院之中居然没有一个下人,刚刚走过的路也不对劲,残破的府邸就好像许久没人住过一样。撇开这些不谈,她明明记得临近中元,按理不该有梨花的,可是…… 她玉指轻动,水面上漂着的梨花飞到了手中,好像,在哪见过,如此熟悉……对了!白非溟! 她一路小跑回到醒来的那个房间,猛地推开门,眼前的一切让她难以置信。随着厚重木门的开启,纷纷扬扬的尘土落了下来,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刚刚摆设整齐的房间,此刻就只有房屋正中的一张桌子了。房间积满了灰尘,阴暗的光线之中,她赫然看到桌上的东西,竟是两尊灵位! 上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桌上没有祭品,只有一些散落的梨花花瓣,看样子很新鲜,还带着露水。身后有脚步声匆匆而过,钟浅落迅速追了上去。 身影在拐角处闪过,进入了一间奇怪的屋子,之所以说它奇怪,是因为门框上有一块牌匾,上边用鲜血写着两个大字“医馆”。钟浅落毫不犹豫地推开门,瞬间瞪大了眼睛。屋中没有别的,只有房梁上吊着的数具尸体,一个个死不瞑目,面色青白,在空中有节奏地晃晃荡荡,彼此轻轻撞击着,仿佛在欢迎这个冒失闯入的女子。 浓烈的腐臭味逼得她离开,这一切看似杂乱无章,冥冥之中却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钟浅落只觉得胸口发闷,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咿咿呀呀的歌声清晰地传到耳中,同样的曲子,同样诡异的嗓音。她在梨树下又看见了那个女子,这次不同的是,女子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她依偎在男人的怀里,温柔地说,“相公,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男人不说话,只是将她抱紧,另一只手抚上了她隆起的小腹。 突然,男人回过头来看向钟浅落,死一般的寂静,他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依稀能看出,他似乎在不断重复着两个字——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钟浅落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冷着一张脸,负手而立,幽幽地看着她。 钟浅落颤动着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为何……是你?” 面前的人没有回答她的话,抽出一把刀来,冷笑着逼近,亟不可待的模样。她一步步后退,一直摇着头,眼中没有惊恐。他举起了刀,直直刺了下去。钟浅落一咬牙,挥开衣袖,从袖中放出几段白纱,将眼前的人紧紧束住。 他反手一挥,凭空出现了数把利刃,闪着寒光就向钟浅落飞去。还没等到她面前,那些刀子便尽数刺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中。 钟浅落松了束住他的白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子倒了下去,他从树下飞奔过来,挡住了那些刀,那些……来源于自己儿子的刀。 他半跪在地上,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古玉的传人,哪怕是死,也会以一种威严的姿势,他沙哑着声音,“非溟,收手吧,天地轮回,这是定数。”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在地上积聚着,像一朵红色的花。 “不!娘那么爱你,她在等你!”白非溟眸光一沉,眼中的阴冷退去,丢掉了手中的刀,冲了上去,跪在男人面前,扶住了他的肩,泪水决堤。男人似乎是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他眼中含着泪,静静看着白非溟,咽下最后一口气,眼中的无奈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消亡殆尽。还有很多话来不及说,却也没有必要再说了。 白非溟颤抖着肩,低低啜泣,地上晕开一片泪水。钟浅落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就像一个孩子,身形单薄,孤独悲寂。 她想去轻轻抱抱他,给他哪怕一丝丝安慰也好,眼前的一切却顿时消散了,满地的血迹,满园的梨花,都没有了…… 这是梦么?不,一切的痛苦都真真切切,他的阴冷,他的悲伤,他的撕心裂肺,都是真的。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不是因果轮回,天命难违,而是不择手段地逆天改命,搭上了所有的筹码,最终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古玉一脉,子生父死,自古如此,可唯有白非溟一人执着于此,从他出生,便眼睁睁看着相思成疾的母亲日渐消沉,最后到了一心求死,香消玉殒的地步。他贵为赤瑾阁主,一心所求,不过是一家团聚罢了,奈何他的出生,就注定了这样的悲剧。 多少个百鬼夜行的街头,他也如同幽魂一样,四处寻觅,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对不会放弃。可如今,连最后的希望都没了,父亲的魂魄,再也回不来了。 鬼玉冢所建成的迷离幻境中,是过往,是现在,也是未来,可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一直寻觅的父亲,死在了幻境中,自己的刀下。 我们开启了洪荒时代,拯救了宇宙浩劫,可为何,活成了最痛苦的人,逆天改命?那是六界的事。而我们,去逆谁的天?又改得了谁的命呢? 第十五章 梦醒时分 三十年前的南禺,没有如今繁华,却着实是世外桃源。因为他的主人不喜江湖争端,淡泊宁静,护得一方百姓安宁。山清水秀之地,凤凰和鹓雏栖息。瑞鸟尚且钟情,更何况是凡人。 世说赤瑾阁主喜听戏,在梨花纷飞之时迎娶了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乃是南禺颇具美名的戏楼青衣,一时被传为佳话。在那个默认戏子薄情的年代,这桩婚事被世人所不齿,唯有南禺土地上的人们视之为天赐姻缘,纷纷上门道贺。 新夫人从此离开戏楼,只为阁主一人唱戏,郎情妾意,粗茶淡饭的生活,虽说有些无趣,好在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她从小生在戏楼,不知江湖事,当然更不知道古玉一脉的定数,子生父死。当她满心欢喜地告诉夫君自己有孕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怨。他终是选择了隐瞒,悉心照料着她,默默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有些古玉传人为了安身立命,选择了终生不娶,从而获得了无尽的生命,有些为了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不惜亲手杀掉自己的亲生骨肉……千万年来,已经不知道积累了多少无可奈何的故事。 倘若她知道,一定不会选择生下孩子,在最好的年纪里,亲眼看着自己的夫君灰飞烟灭,是怎样的心情? 阁主驾鹤西去,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说她克夫,就连府中的人都变了脸色。一个接济四方的大善人就这么没了,换谁都会觉得不值,戏子无情的看法根深蒂固,当初的祝福也不过是因为他开心,人们就会觉得,他娶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自白非溟记事起,每天都看着母亲以泪洗面,她总是一个人穿上华丽的戏服,在梨花树下咿咿呀呀地唱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曲子,要不就是散乱着头发,不施粉黛,颓然地坐在池塘边出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寻遍天下名医,不惜一切代价想让父亲回来,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进了府中的医生再也没有出来过,便不再有妄想骗钱的江湖郎中登门求见。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却早早离开了,没有一句道别的话语,就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水池中。 白非溟捡回了那枝梨花,好生珍藏,一直用法力维持着它的模样,经久不败,就像母亲从未离开过,一直在身边。 试过了所有的方法,闹过冥界也闯过天界,甚至放下了一身傲骨去请求落鸷的人,却一无所获。死在他手下的医者不计其数,从此,万劫不复。 …… 钟浅落是在叶止硕身边醒来的,此时已是两天之后。 他疲惫地靠在床边,似乎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地扣住钟浅落的五指。察觉到了轻微的动静,他忽地睁开眼,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手中的力度大了些,嘴角有了笑意,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钟浅落艰难地坐起来,脑袋沉沉地,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我做了一个梦……戏子,小孩,梨花……白非溟,白非溟……”说着爬起身,想往外边跑。 叶止硕手指稍稍用力,想把她拉住,却还是不忍,松开了手。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他叹了一口气,扶住额头,心中隐隐作痛。侍女洛桃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纳闷地问,“阁主,这刚做好的衣服……”叶止硕瞥了一眼,随性地挥挥手,“丢了。”“啊?不是你命令……”“我说丢了!听到没有!”还没等洛桃说完,他就不耐烦地打断,扯起胸口一阵疼痛。 洛桃仓皇福身,“阁主,此番打破鬼玉冢结界,你动用……”“别说了!你现在马上跟着她,不许打扰不许声张,确保她的安全,若出差错,提头来见。”见阁主执意如此,洛桃也不好多说什么,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钟浅落一路奔到东始崖边,御风或者御剑,不出三日便可抵达南禺,她现在很想去见他一面,真的很想。苍龙盘踞在悬崖上方的云层中,若隐若现,闻声便飞了下来,朝着钟浅落轻轻吐气。突然,它像是嗅到了什么特殊的味道,一下子发起了狂,朝着钟浅落扑了过来!一道巨大的冲击力扑面而来,钟浅落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体。 未至眼前,它却停了下来,乖巧地盘旋在她面前,没有一点刚刚的凶猛,就像是调皮时候的恶作剧一般。 叶止硕转着手中的唤眠笛走了过来,清风拂过他额前的刘海,融入了他眼中的款款深情,“它就是喜欢胡闹,你别在意。你的伤还没好,况且,白兄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姑娘若不嫌弃,就先在东始留三天,三天后,我亲自送你回去,如何?”他暗暗向苍龙使了个眼色,它便知趣地离开了,顿了顿,他又道,“就当……报我的救命之恩。” 钟浅落思索良久,点了点头。 空中盘旋的苍龙也着实纳闷,为何这个陌生女子身上,竟有着碧珂的灵气,看样子并非盗了主人的古玉,那这灵气,又是怎么来的…… …… 南禺山上上下下,钟浅颜都已经很熟了,除了谷中禁地,她大概都去了个遍。她为了六灵珮而来,想不清楚姐姐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更想不清楚白非溟哪那么大的魅力,就连堂堂落鸷四护法之一的诺鸢也愿意改名换姓,无怨无悔地陪在他身边多年。 现在看来,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人间情爱,原是这么一回事,无论身处哪一界,该逃不掉还是逃不掉,就像他们的初见,宫灯渐暖,公子翩翩至,或许那一眼,她就沦为了情爱的囚奴,只是尚不自知。 大婚第二天,该走的走,该散的散,白非溟也不例外。她一路跟着过来,自以为悄无声息,可却瞒不过白非溟的眼睛。他非但没对她有所提防,反而还派了人暗中保护她,不知寓意何为。实则他想的很简单,自己欺骗在先,就只能尽力补偿,除了还回六灵珮。母亲疯疯癫癫之时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溟儿,古玉四脉再不能同心协力了,总有一天会兵戎相见,你要找到六灵珮,那是赤瑾阁能长盛不衰的唯一筹码。为了你父亲,你要把赤瑾阁好好延续下去。” 这些年,他似乎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现在得了六灵珮,永远地失去自己的父亲,他好像突然就没了任何期望,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执着于过往的人,习惯了记忆的枷锁,当枷锁卸下的那一刻,也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芊灼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屋中的人却没有出来过,哪怕是命侍从传句话。“阁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芊灼甘愿领罪。”在赤瑾阁,任何过错都能被原谅,除非与前任阁主和夫人相关。这次,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面前的门终于是动了。她沉默地低下头,眼神从容,一如往常波澜不惊的模样。白非溟拖着步子走来,往日清冽的梨花香气被浓烈的酒味掩盖,有些刺鼻。他在她面前站定,苦笑一声,随即淡淡拂袖,音色沙哑,“我放你走,去寻他吧……” 芊灼愕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阁主说……放我走?可我……” “罢了,家父和家母已经回不来了,取你性命又有何用,走吧……别等我反悔。”他说完便转身回房,单薄的衣裳在风中飘扬,像一个孤魂。在芊灼的记忆中,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了泄愤可以杀了上门的众多医者,也是那种风度翩翩的人,只要不触及父母亲的事,他待谁都好,矛盾的存在。在世人眼中,他可以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也可以是兼济天下的仁者,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个固执的孩子,行差踏错,走了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柔诗送她下山,临别之际,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缓缓道,“圣使,你真的以为阁主没有罚你吗?”“此话怎讲?”柔诗摇头轻笑,默然不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回去了。 芊灼看着她远去,心中涌上一股不安。山路很长,要走很久,她还是狠了狠心,赶着下山,没有追上去多作询问,很多年后,她回忆往昔之时,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如果当初抓住柔诗问个清楚,可能自己会过得很好,奈何这一离开,就成了所有痛苦的根源。 白非溟负手立在山头,看见林间那一抹慢慢远去的白色身影,勾起了唇角,“有幸相遇,因缘相知,抱恨相思。销魂蚀骨再残忍,也比不得心灰意冷。” “啊?”钟浅颜站在他的身侧,并未听懂他的意思,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望向他。他的侧脸映着南禺向来温暖的阳光,几天不眠不休的他有些憔悴消瘦,但那副宛如初见的面孔依旧清俊,只是眼中偶尔透出些许惆怅和暗淡。 她似乎是忘了自己的目的和使命,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早把自己当作了赤瑾阁的人。她想让他开心起来,毕竟生离死别之事,每天都在发生。虽然他并未表现得很明显,每天依旧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该吃吃该睡睡,阁中事务也一丝不苟地处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知道,他是不快乐的。 芊灼离开南禺,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天下之大,找人如同大海捞针,机会渺茫。她这才发现,没了赤瑾阁的束缚,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被囚柴桑数年,六界经过了多少变幻,她无从知晓。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祈求上天眷顾,早日找到木羽。 初见已逾百年,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活着,就连木羽这名字,都不知是真是假,当初有人问他名字之时,他也只是支支吾吾地回答,半天才憋出木羽两个字,八成是临时瞎说的。初遇钟浅落的时候,她说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也是无可奈何,就怕给了错的消息,找错了人。后面柔诗百般纠缠,这才道了原委。柔诗和她同门,之前也只知她要寻人,不知背后缘由,自柴桑一见,才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过往种种都模糊了,唯木羽这个人刻在了心中。初遇的时候,清明时节,柳絮纷飞,他救下了中箭濒死的白鹤,悉心照料,日夜陪伴;分离的时候,大雨滂沱,杏花落尽,他抚摸着它的羽毛,像是自言自语,“我要走了,嗯……去哪好呢?天涯海角?”说着,他浅浅含笑,“你要好好活着,等有一天,我走遍了天涯海角,就回来找你……可好?你要乖乖等我哦……” 从那一天起,这个来去如风的男子就消失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她第一次听他的名字,是自己被猎户提在手中的时候。五大三粗的男人拎着奄奄一息的白鹤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吆喝道,“价高者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干净空灵的嗓音,“我买……”那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少年,手中是沉甸甸的金子。猎户睁大了眼,一脸媚笑地接过钱,点头哈腰,“敢问小公子是?”他沉默了一会,支吾道,“木羽……民间传说中的仙人名……”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便笑得前仰后合,就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小小年纪,口气不小。”“就是,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哈哈哈,这有个仙人,大家还不来参拜?” 少年涨红了脸,一把抱起白鹤,跑出了人群。 这是芊灼记忆中,他们的初见,那时的她,特别想变成人形给那些人一顿教训,不过……都是往事罢了,不值一提…… 第十六章 东始闲情 东始的第一天正午,叶止硕带了洛桃出门去,次日清早才回来,进屋倒头便睡。 钟浅落在山中闲逛,正巧就遇见了给叶止硕送茶点的洛桃。不知为何,从鬼玉冢回来以后,洛桃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只是当着叶止硕的面时对她礼让三分,倘若私下见了,都是睥睨一下,冷眼相待,这回也是一样。 钟浅落笑嘻嘻地迎上去,有些尴尬地开口,“洛桃姐姐……我哪里做错了,还望明言相告。”洛桃瞥了她一眼,扬起下巴,冷冷道,“钟姑娘哪都好,就一点,恩将仇报!” “哈?”钟浅落摸不着头脑,仔细回想了一下,弱弱地问,“你是指……他救我出鬼玉冢的事?” “很多事情没有表面的那么简单……罢了,待伤好些,你便离开吧……别缠着阁主!”她瞅了钟浅落一眼,厌恶地皱皱眉,转身便走。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钟浅落坐在屋前的石椅上,百思不得其解,怎样都回忆不起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一拍大腿,干脆决定直接去问他。 不巧的是,洛桃就候在门外,见是她来,稍显愠怒,不耐烦的口吻,“钟姑娘,阁主在休息,不喜打扰,还请回吧。” “我……就想来看看他而已。” “我说过了,阁主休息的时候不喜打扰!”她的嫌恶表现得很明显,甚至是压抑着愤怒。 看来商讨无望,还是知趣离开比较好,可她还未转身,屋中就传来了慵懒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别拦着……你去符愓山一趟。”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洛桃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咬牙小声说道,“真不知道你给阁主灌了什么迷魂汤……等着吧……”她气呼呼走的时候,还刻意撞了一下钟浅落的肩,看来真的是气急了。 钟浅落不禁纳闷,自己到底是有多大的罪孽,至于她这样。 推门进屋,屋中的一切呈现在眼前。阳光暖融融地从窗外透进来,室内的光线恰到好处。向北的墙上是一排的字画,精致古朴的画轴,平滑细腻的画卷,上边的花鸟山水栩栩如生,几幅仕女图中的人也似仙子般婀娜多姿,艳若桃李。这让她想起了乐野皇宫中的夏侯荨,生怕这里的画中人也会突然走出来。(此时的夏侯荨正伏在案上,对那幅画进行着加工,时间一久,墨色都淡了,需要好好补补……阿嚏!……看来得添衣了。)向南是一扇敞开的窗户,外边是一片荷塘,此时的满塘荷花枯了大半,有些萧条,好在荷塘周围的树木郁郁葱葱,映衬着漫天流云,看上去也是一幅美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迦南香,一旁的莲花香炉中缓缓腾起氤氲的烟,和着浅浅的阳光,亦幻亦真。迦南作为沉香中最为珍贵的一种,可见主人之奢侈。 向西则是一张楠木拔步床,上边雕刻的却极为简单,不过一些翠竹苍柏之类的东西,倒是很配主人闲云野鹤,不喜繁杂的性子。 叶止硕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闲散地撑着头,头发随性地落在胸前,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薄被半搭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胸肌。轮廓分明的精致面庞上带着温润的笑,清澈的眼眸中有些暧昧的意味。他低吟一声,似乎是刚睡醒,低沉的声音就像屋中的阳光一样,浅浅穿过双耳,“找我?” 钟浅落面色一红,别过脸去,“嗯……我,我来问个问题。” 他并不觉得意外,缓缓合眸,“因为洛桃的话?” “你……知道了?” “以她的性子,若不跟你说才是真的奇怪。”良久,他扯过一旁的衣服,随手披在身上,淡然自若地站起身来,稍作整理便缓步走了过来。看钟浅落侧着脸一动不动,他勾唇一笑,自顾自地略过她,走到窗边的桌前泡茶。 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配上白玉的茶具很是养眼,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手中的动作愈发缓慢。钟浅落耐不住性子,几步上前,“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些什么? 他微有停滞,随即又继续泡茶,清脆的茶盏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很是清晰。 他完成了手里的动作,这才侧过头来,深邃的眸光仿佛要将她看穿,“这件事情很重要?” 她点了点头,期待着他的回答。 “哦,你想知道,我未必就会说。不如这样,陪我出去玩两天,我开心了,就告诉你,怎样?”他挑了挑眉。 “说话算话?”她有些怀疑。 “虽然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做事从来随性,不过这次,我不骗你。”他顺手递过来一杯茶,“来,尝尝。” 钟浅落果断接下,再怎么说,东始的茶是上好的,可不能浪费。 …… 洛桃坐在符愓山主殿落鸷宫中,神情严肃,警惕地四下打量着。这殿中富丽堂皇,玛瑙镶顶,碧玉铺地,一桌一椅皆有考究,均是上好的紫檀木,茶点果品都是精挑细选的,论品相和味道,都没得挑剔。殿中设五座,正中的属魔君尊位,和田玉雕成,两边各设两座,形状色泽皆不一样,上边的饰物也是各有千秋,这是四大护法的位置。 此时此刻,穿着白底暗红花的君溯就坐在正中的位置上,手中竟把玩着不合身份的凡间泥人,嘴角有着孩童一般的笑意。洛桃觉得奇怪,这着实不像是魔界之主的作风。他的左侧坐着一个妖冶的女子,紫衣盈盈,半露的玉腿上刺着暗紫色的花朵,一双魅惑的眼睛也在打量着洛桃。 洛桃正色道,“主上让我来告诉魔君一声,当年之仇仅关系到白、叶两位阁主,魔君要报仇的话,尽可来找,还请不要牵扯到旁人。” “旁人?呵……有话直说,不就是那个云梦来的女子么?犯得着两位阁主如此?笑话!”君溯没有抬头看她,自顾自地低头玩着手中的泥人,顿了顿,接着说道,“阿鸢被叶止硕打伤的事,本座不计较,反正……呵……” 这话似乎是触到了洛桃的痛处,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眼中是明显的愤怒,说话也毫不客气,“我们阁主的事,不劳烦君上挂心,洛桃告辞。” 君溯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微微抬眸,冷哼一声,喃喃道,“叶止硕,你也终于知道逆天改命是何种痛苦了吧……” 他手中一用力,粉末簌簌落下来,他缓缓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侧头看向诺鸢,“功过相抵,这一次未经允许去鬼玉冢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不为例。” 诺鸢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自己的肩,皱了皱眉,嗔怪道,“师兄,乐野皇宫的事,我们还要参与吗?” “呵……就因为姓白的走了?” 他的语气中稍带讽刺。 诺鸢撅起了嘴,不作回答。 “也罢,乐野的事,暂且放放,我有新的任务要给你。” “什么啊?”她有些不悦,这伤还没好,又不得休息,当真是不开心。 “去找失踪了的风护法,倘若带不回来,就按落鸷规矩办。”他冷冷道。 …… 钟浅落答应了陪叶止硕出去玩,可绝没有想到,玩的地方,有点……艳俗? 潋滟楼前浓妆艳抹的老鸨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招呼着他们进去。看向钟浅落的眼光有些奇怪,惊讶之余,还带点欣喜? 钟浅落偷偷扯了扯叶止硕的衣袖,小声抱怨,“不是说……吃东西嘛?” “嗯……是啊,免费的,甚好!”叶止硕随口一答,顺手揽过两个靓丽女子,修长的五指在人家身上肆意游走,她们也娇嗔地贴上去,说着些不堪入耳的情话。 还没等钟浅落抱怨两句,她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拉走了。老鸨摇着团扇,满面红光地看着一脸木然的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扬手一挥,几个妖艳的女子便将她团团围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摇身一变,钟浅落就俨然成了另外一个人,一身暖蓝色的薄纱衣裙,腰肢纤细,体态婀娜,婉约随云髻,上边缀着几件清爽的发饰,不显得繁琐,三分风尘,七分灵气。 一路推推搡搡,她被送到了叶止硕面前。此时的叶止硕,正搂着一个面若桃花的女子,随性地饮着酒,看着屋子中央的花魁跳着舞。 见她来了,那女子也不避让,反倒是亲昵地往叶止硕怀中靠了靠,一双美目挑衅似的看向钟浅落。叶止硕风流兮兮地凑到她颈边,浅浅吻了一下,随即又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些什么。那女子娇羞地红了脸,在他脸上印上一抹唇红,然后便起身离开。 见她傻站在一旁,他拍了拍那女子坐过的位子,示意钟浅落坐下。钟浅落斜觑了他一眼,就近坐下,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叶止硕见状,勾唇一笑,自顾自地挪了过去,随手就搭上了她的腰。 钟浅落恼怒地拍掉,秀眉微蹙,“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些人。” “哦,巧了,我也不喜欢。”他淡淡回答。 “是么?可我看某人乐在其中呢。”钟浅落吃着桌上的水果,不曾转头看他。 “我不曾真的喜欢上什么东西。”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端过一旁的糕点,尽数推到钟浅落面前,“好像时间久了,所有的事情都成了习惯,而非兴致。” 钟浅落嗯嗯啊啊地点头,嘴里吃着东西,眼中看着舞蹈,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叶止硕说了些什么。 他摆摆头,嘴角闪过一抹失落的笑,也罢,时间还长,很多事情,可以慢慢讲。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看舞正入神的时候,叶止硕悄悄地不见了,也没有注意到,一路跟着她的人,也随着叶止硕的消失而消失了…… 表面上曼舞笙歌的潋滟楼,其实远没有这么简单,越是欢愉,越是危险;越是繁华,越是黑暗…… 第十七章 潋滟花楼 就像一阵不经意的风,叶止硕就这么人间蒸发了。钟浅落回过神来去寻的时候,整个潋滟楼中都不见他的身影。 她以为他会回来,就一直坐在原地等,奈何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他还是没出现。之前的妖艳女子款款走来,看了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随意整理着衣裙,“别等了,回吧。” “什么?!他人呢?” “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所以……对不住了。”她莞尔一笑,眼中有道不明的意味。 突然颈部吃痛,钟浅落眼前一黑,就倒在了桌子上,失去了知觉。 女子恼道,“下手别那么重,伤了她,潋滟楼可赔不起……罢了,送她走吧。” …… 诺鸢倚在华贵的美人塌上,慵懒地闭上双目,一手搭在白皙的腿上,玉指轻轻点着拍子,口中低低地哼着曲子。四下寂静,依稀能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她缓缓睁眼,甜美的嗓音中有些危险的气息,“跟丢了?” 跪在中间的人急忙向前挪了两步,磕了几个响头,大汗涔涔,“回,回护法,是姓叶的,杀了弟兄几个。” 她蹙眉道,“无能就该死,你们说……是不是?”说着,她向一旁招了招手,“刚好,穷奇也饿了。” 张着血盆大口的它朝众人扑了过去,一瞬之间,浓重的血腥味布满了整个屋子,画面惨不忍睹。诺鸢合眸不想看,光听声音就好,皮肉的撕裂声,垂死的呐喊声,鲜血的喷溅声……才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曲。 她恍惚想起了千万年前的自己,那些纯真美好的记忆碎片,不过是笑话罢了。 待到没了声音,她才睁开眼来,轻轻抚了抚身旁沾满鲜血的穷奇,口中悠悠自语,“潋滟楼?呵……不自量力。” …… 潋滟楼的名声可一向不好,虽然它存在了有上百年,做的勾当却上不得台面。它不仅仅是民间口口相传的美人如花之地,更是一个江湖上的神秘组织,分为蕴香、散蛊、流刃三坊,主司制香、养蛊、刀剑。只要有利可图,客人想要什么便卖什么,罕见香料也好,灵蛇蛊虫也罢,又或者是刀剑中的上乘货色,均不在话下。只要客人给足了钱,杀人放火也都是小事一桩。 袭言接下这桩买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碧珂阁主亲自来找,好歹要卖三分薄面,加上平时也受了他不少恩惠,这个忙,于公于私都是要帮的。任务很简单,安全护送钟浅落回南禺,差事就算完成了。她不想知道得很细,做这一行,知道得越少越好,更何况身为散蛊坊主,自保很重要,那么多人觊觎这个位子,她可不能出了差错。 叶止硕开出的条件很诱人——碧珂灵气。对于常年养蛊的她来说,外貌美艳不可方物,内里确是千疮百孔,为了这张魅惑众生的脸,不惜在自己体内育蛊,时日一长,反噬是必然的。巧在碧珂五行属木,灵气温和,主治愈,是不可多得的疗伤至宝,恰恰是她最需要的,如此一来,这笔买卖便水到渠成了。 强拉着钟浅落换了装束,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叶止硕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跟踪的人,她便按着计划送钟浅落走,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唯一令她费解的是,一向闲云野鹤惯了,对什么都不上心的碧珂阁主,竟也会为了某个人大动干戈。 …… 袭言掀开马车的帘子,里边躺着的人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仿佛在做着什么好梦。 叶止硕探身向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把碎发拨到了耳后,嘴角带着温暖的笑,一双桃花眼清澈如初。他小声开口,生怕吵醒了梦中人,“钟浅落,再见……我信守承诺,该告诉你了。”他向前一步,弯下腰附到她耳边,喉结动了动,唇角一勾,“以命换命……你信么?呵……我也不信。” 袭言掩唇一笑,“叶阁主,你不会……看上这小妮子了吧?舍不得她走?” 叶止硕从车中出来,摇头笑笑,没有只言片语。突然被这么一问,好像自己真的无从作答,索性便拂袖离去,不多滞留,免得时间久了,又有麻烦跟上来。 袭言放下车帘的那一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帘子掀开,径自坐了进去。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边的东西倒在了手上。那是一条通体透明的虫子,正在她手中缓缓蠕动着。嘴角勾起笑意,她拉起钟浅落的手,将虫子放在了钟浅落的掌心。只见它像一滩水一样,慢慢渗透进钟浅落的皮肤,一会便不见了踪影。睡梦中的钟浅落隐约皱了一下眉,似是要醒来,但很快又陷入了梦乡。蕴香坊的香从来没出现过差错,不出意外的话,能保证她一路睡到南禺。 马车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东始的地界上。他答应过会亲自送她回去,如今只能保证她安全抵达,“亲自”一词,算作食言吧。 诺鸢也知道潋滟楼的名声,倘若兵戎相见,多半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虽然她一向看不起这些人界门派,但是现在有任务在身,互不招惹才是最好的。 风花雪月四护法是落鸷始创就立下的位置,历任均是花容月貌,法术超群。来去自在悠然潇洒则为风,妖冶袭人勾魂摄魄则为花,清冷圣洁不食烟火则为雪,婉约高雅宁静淡泊则为月。作为魔界的人,她们能永葆青春长生不老,倘若遇祸而死,则有新的人补上,这可是魔界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表面风光的诺鸢,当初也只是一个落鸷的小弟子,如今走到这一步,没人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她的乖张跋扈,她的嗜杀冷血,却是人尽皆知,腰间一条银铃鞭,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风护法已经失踪快两个月了,落鸷派去寻的人不是空手而归就是一去不返,眼看中元节将至,鬼界愈发猖狂,届时若战,还需要她的力量。就算诺鸢素来不喜欢她,当下师兄发话了,也只好照做。 …… 叶止硕的生活,好像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一切如旧,可一切似乎又不同了。仔细一想,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和她说清楚,还有好多故事没有告诉她,就这么放她离开,心里好像有点后悔了。 他偶然想起了夏侯荨问过他的话,“六界之中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那个时候,他回答说,“我也不知道……罢了,不需要知道。”现在想想,自己的心里,当真什么都没有吗? 若不是局势所迫,他也不会去找袭言帮忙。大婚那日,肃羽上神的话激起了多少人的好奇心,就算话只说了一半,大家也不免诸多揣测,虽不知她们的心脏是什么,但一定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觊觎的人不知有多少。把她只身丢在碧山上的人也不知是何居心,落鸷的人又虎视眈眈,没来由的,他只觉得要保护好钟浅落,就像多年前随手救了夏侯荨一样,一时兴起罢了。洛桃说他付出的代价太大,大得都不像是他的作风了,他一笑而过,没有放在心上。叶止硕做事从来没有缘由,也不计后果,更不会后悔。如今她安然离开,也算是了结了一件事 他给的酬劳足够诱人,不用担心袭言拒绝帮忙,只是这一次,怕是要扯出潋滟楼的一堆破事了。 眼看中元将至,四阁六界无不蠢蠢欲动。鬼界似乎是寻得了什么至宝,估摸着会有大动作,其余的人定然是坐不住的,暗中筹谋,秘密计划,至少得保全自身。潋滟楼虽为人界门派,其中却鱼龙混杂,做的买卖也是不分界限的,这次会站在哪一方还是置身事外,无人知晓。相反这个时候,就更值得去结交她们,给足了好处,自然能多些支持。 一向太平安宁的神界和仙界,此时也是乱作一锅粥。两界亲如一家,自诩为六界中最高贵的存在,受尽了世人的敬仰和供奉,此次于情于理都是该护着这些信徒的。可当务之急是,夜晨芸和烁卿不见了踪影,和他们交好的肃羽上神又整日买醉,有人搅扰就是讨打,天帝也是没了办法。当从他时不时说的醉话中,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什么“要闹就尽管闹!本上神给足了你机会!”“虚伪小人!背信弃义!不得好死!”诸如此类,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有些胆量的无名仙子告诉天帝,夜晨芸离开的时候,她正巧碰上,就顺便问了去向,夜晨芸只故弄玄虚地答了句,“我要回去了。”便从此不见了踪影。 此话一出,天庭众神仙大惊失色。天帝随即下令,务必抓回夜晨芸。至于那个小仙子,退下之后,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赏赐,而是莫名其妙地被除去了仙籍,她自始至终都没想明白,自己错在了哪。 但凡在天宫待得久的人,必然是知道那段故事的,即使被尘封千万年,也一样令人唏嘘。大家心照不宣地帮她保守着秘密,天条神圣不可侵犯的规矩在她这里有了破例,就连天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了她的过去,默许了她的存在。如今简单一句“我要回去了”不由得牵动起众神仙的心,大家都知道她要去哪,却没有人愿意阻拦,或者说是,舍不得阻拦。 六界纷纷扰扰多少事,就像九重星海的景致一样,看似亘古不变,实则瞬息万变,只一眨眼的功夫,一抹流星过,一段红尘落…… 第十八章 南禺月明 一股凉风袭来,柔诗往树边靠了靠,吸了吸鼻子,淡淡道,“钟姑娘,阁主交代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钟浅颜端着点心的手颤了颤,眉头一拧,“他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柔诗叹了一口气,眼神飘向身后山顶上的挽归阁,此时夕阳西下,满天云霞衬得阁楼孤寂肃穆,它矗立在一片绿树掩映中,就像隔开了这个世界。 沉默许久,钟浅颜还是悻悻离去,自己本就是个局外人罢了。 南禺傍晚的风向来温暖,风景一切如旧,整个赤瑾阁上下却因阁主的避世不见添了几分惆怅。芊灼圣使走了,柔诗又守口如瓶,阁主此番的经历,几乎无人晓得。 此刻山门外的打斗声,听来异常清晰,打破了本该有的平静。一辆寻常的马车停在路边,疲惫的老马垂着头,对旁边的一切漠不关心。柔诗闻讯赶到的时候,两人已停了下来。 袭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裳,语气不恼不怒,“赤瑾阁的人,都这么不懂规矩么?”柔诗向一旁负了伤的年轻弟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疗伤。随即莞尔一笑,抬起右手,“不知散蛊坊主到此,有失远迎……这边请。” 袭言站着不动,只是随手一指马车,“喏,我只是奉命行事,人已经送到,我就不留了。” 柔诗微微颔首,顿了顿,小声道,“听闻贵坊有一种蛊名唤剪忆?” 袭言浅浅一笑,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怎么?你想要?” 柔诗捏紧了手,一咬牙,郑重地点头。 “这个蛊,可不便宜……你晓得代价么?”袭言一挑眉,绕有兴趣地看着。 “倘若不知,我不会问。” “好。中秋佳节,到潋滟楼寻我罢。” …… 一个时辰后,钟浅落自房中醒来,身边坐着满面担忧的钟浅颜。俩人对视,不免有些尴尬。一个无声无息地为了所谓使命之事而离开,一个头脑发热地辗转山水招惹了多少破事,如今一见,不知道该从何叙起。 “……姐,我……对不起啊,走也没跟你说声。”钟浅颜嗫嚅道,“这段时间以来,白公子待我很好,我真的下不了手……去抢回六灵珮……” 钟浅落显然没有关心六灵珮的问题,她的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幻境中的画面,良久,她有些激动地抓住钟浅颜的手,“所以我们现在在南禺?”钟浅颜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是,是啊,怎么了吗?” 钟浅落呼了一口气,抓起一旁的外裳就冲了出去。钟浅颜看着姐姐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她冲出了屋子,马上又折了回来,探头问道,“白非溟在哪呢?” “哦,后山禁地,那……”话还没有说完,钟浅落就不见了踪影。钟浅颜其实想告诉她,那山前不止有柔诗带人守着,还设了结界,极难破除。 一路狂奔,钟浅落气喘吁吁地到了后山,只见朦胧的月光下,一层薄雾般的结界前,柔诗带着数十名弟子站在那,目色凛然地看向她,“阁主说了,谁都不让进,哪怕是……”话音未落,九逝的剑芒就袭了上来,众人纷纷拔剑相迎。 不过是数日未见,钟浅落的功力却大增,一股本不属于她却异常强大的力量在她的经脉中游走,这里的人没有几个可以与之抗衡。几番缠斗下来,她始终未下狠手,这些人却一个个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柔诗最终也不敌,撑着剑半跪下去,声音微弱,“钟姑娘,你这一上去,我们这些人便要承受赤瑾的极刑,还望姑娘三思。” 钟浅落身子微颤,沉默片刻,侧头说道,“你们身上的法术一个时辰后会自行解开,不会再有无力之感。我此番入禁地,全部罪责一人承担,与各位无关。” 她一咬牙,不由分说地在右手掌心划开口子,朝着结界触了上去。自从知晓了星石的妙用,遇到结界,她的第一个反应总是放血。 果然,意料之中的事,她得以轻松进去,只是伤口割得深了点,不免痛得紧。 循着小路向上,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林子,挽归阁一轮明月当头,静默地立在山顶。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味道便愈发浓烈,交杂着不合时宜的梨花香和浅淡的酒香。阁楼前的朱雀似是在休息,听到声响睁开眼来,倒也不惊怪。钟浅落上前轻抚它那火红色的羽毛,它温顺地低鸣一声,朝某个方向扬了扬头。 沿着它所指的小径,钟浅落小心翼翼地前行。用强大灵力维持的梨花林,永不凋败,盛放不息。明月依稀梨花染,夜色不惊肆暗香。浮动的月色像是一张虚无的网,交织着纷飞的白色花瓣洒下或深或浅的光影,笼罩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梨花林。 地面一片雪白,尽是柔软的花瓣,她不忍践踏这梦境一般的世界,裙角微微带起一阵风,惹得梨花荡起涟漪一般。 林子深处,一人倚在树下,颓然的模样,身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罐,一袭白衣仿佛与周围融为一体,清冷至极。 倘若梦境十分醉人,明月光引人一分,梨花雨夺人一分,清酒香吸人一分,而那个树下独自饮酒的白衣少年,就占得了她心中余下的七分。 何为美景,不过爱人在侧,天地皆白。 未等她走近,一壶酒便飞了过来,她伸右手想接,却吃痛缩回,酒壶便直直砸在了右臂上,清冽的酒顺着胳膊流下来,湿透了半边袖子,浸染了掌心未凝的伤口。钟浅落疼得龇牙咧嘴,强忍着平静下来。 “滚!”他嘶哑着开口,不带一丝温度。从旁又拎起一壶酒,仰头灌了下去。 她没有作声,径直走上前去,在他身旁坐下,也拎起一壶酒来。白非溟侧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双唇微颤,“怎么是你?山外的人没有拦么?” “打伤他们的是我,破开结界的是我,闯了禁地的还是我。你会罚他们么?” 他饮了一口酒,淡淡说道,“会,无用之人就该受罚。这是赤瑾堂历来的规矩。” 钟浅落一蹙眉,“我一并承担。” “你?呵……犯了错的人就该为自己的过失负责,不论是谁。你只有一条命,能担得起那么多人的过错?未免高估了自己……”他继续饮酒,眼中是天上那轮皎皎明月。 钟浅落抿了抿嘴,将手中的酒壶放在一边,顿了顿,探过身去,一把夺过白非溟手中的酒,柔声说道,“别喝了……”白非溟不以为意,又提起一罐未开封的陈年佳酿,欲启封痛饮。 钟浅落冷叹一声,一把夺过,朝一边砸去,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白非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额头起了青筋,一手握成了拳,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做什么!” 钟浅落一手扶着树干,慢悠悠站起来,眼中似有蒙蒙薄雾,“这句话,是我问你才对。多少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多少郎中术士死在你手上,他们何罪之有?不过是凡人罢了。” “那些人的死,我根本不在乎!只要爹娘能回来,我不管代价有多大!”他的怒气牵动了梨花林的法力,刹那间漫天雪白,仿佛能淹没这个世界。 “那么……我呢?”钟浅落的声音弱了下来,好像试探一般,“倘若在鬼玉冢落水之时你不救我,我就会死在那里,以命换魂,一切就可以顺理成章,不会有水鬼制造的幻境,也不会有你父亲的魂飞魄散。” 白非溟喉结动了动,默然移开了视线,良久,哽咽道,“我不知道……” 他看着纷飞的梨花,想起了那一年的故事,记忆都不过是牢笼,唯有水面上悠悠浮动的那一抹洁白温润如初,像极了那个茫茫红尘中咿咿呀呀唱戏的女子。 钟浅落缓缓走了过去,眼角划过一抹清莹的泪。她与他四目相对,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了这个黯然神伤的白衣少年。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肩膀微微颤抖。 凝视片刻,钟浅落嫣然一笑,踮起双脚,双手柔柔环过他的脖颈,小巧的唇就贴上了他的唇瓣。鼻息间是浓烈的酒味,她向来饮不惯酒,然而这次的味道却夹杂着浅淡的梨花香,并不惹人厌,反倒生出几分醉人的清甜来。未等白非溟反应,她就撤了回去,深邃的眼眸中几分柔情,几分怜惜,“云梦大泽昙花开遍,我们相识;乐野皇宫明月之下,我们相遇。红妆花嫁,我是你的娘子;鬼玉冢中,你是我的恩人。白非溟,万劫不复的路是不是很孤独,不介意的话,我陪你一起。” 他本以为天地之间除了爹娘,别无依恋,谁料鬼玉冢中,见她落水,竟会有了一种莫名的心疼。她这个人那么聪明又那么笨,明明武艺出众法术高强,却偏偏学不会一个避水术,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也罢,他不知何时开始,打算护她一辈子,这些术法学与不学,又有什么区别呢? 白非溟伸出手去,环过她的腰,低下头来,在她的额头落下浅浅一吻,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低沉呢喃道,“别动……”他的手指纠缠着她的发丝,温柔缱眷。她亦埋头在他的颈间,双手轻轻拥着他的背。他缓缓合上眼,眼角似有泪水流出,这些年,自己好像是真的累了…… 月色迷蒙,梨花似雨,世间最极致的景莫过于此;良人相拥,心心相许,世间最纯粹的情莫过于此…… 第十九章 不速之客 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暗香浮动,万籁俱寂。 阿栀一个人站在客栈的院子里,倚着栏杆,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此行任务,又或许是前程往事。 悠悠地,一根青蓝色的羽毛落入她的视线。阿栀伸手接住,眉头皱了皱,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国中鸾鸟?呵……想不到,你们竟追到了这里。” 趁着浓浓夜色,她的周围竟升腾起一层黑色雾气。时有鸟鸣于上空盘旋,那是故国的青鸾。突然伴随着破空的刀剑声,一位仅将半只眼睛遮住的玄衣男子蓦地出现,携一把利刃,极尽鬼魅之势逼近阿栀。阿栀眼光一闪,迅速飞身躲开,身边似有阵阵烈风,极尽凶险之势。 眼看一击不中,玄衣男子也不恋战,旋即停了攻势,足尖点地,悠悠落于阿栀对面。泛着幽芒的荆弑剑闪出一道光影,瞬间收于男子袖内。男子默了默,冷冷开口,“师妹,别来无恙。” 阿栀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眼光清冷,“我离开南荒千万年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男子闻言似是哂笑一声,露出的半只眸子却毫无温度,“师妹,自你离开吾国,便应知晓今日之祸。生为国中人,死为国中魂,你既已叛国,理当伏诛于此。可师兄却未曾料到,如今你功力竟精进至此,能躲开我这荆弑剑了。” 面纱下的唇微微一勾,阿栀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我自然知道国中规矩,至于……你能不能杀了我,不妨一试。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弟子了。” 玄衣男子冷冷与人对视,心中似在盘算,静立于苍渺黑雾中。忽然飘过一阵香风,只此一瞬,香味很快尽数散去。男子缓缓冷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突然!阿栀眉头一蹙,一个转身,接下了几枚毒针。 一青衣女子自她背后慢慢现出身来,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多年不见,阿栀师妹的功力增长颇多啊,你说是么?师兄?” 玄衣男子闻言也不做答,唇边浮现出莫名的笑意来。 阿栀皱了皱眉,只觉得喉中有些腥甜之味,手脚开始绵软。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强撑着望向玄衣男子,目光如炬,“想不到,你们竟动用了国中至宝来对付我,如此大动干戈,未免高看我了。” 眸中寒光一闪,玄衣杀手见状毫不迟疑,袖内影剑出鞘,如疾风般刺向女子,“师妹,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莫要怪我了。” 玄衣男子话语刚落,青衣女子目光随及一冷,把双手笼入袖中,嘴角处浮现出一丝微笑,“这么多年了,就让师姐我来看看,阿栀师妹的功夫长进了几分,可别让我失望哦。” 阿栀虽躲闪灵活,几招下来,却终是不敌俩人,身子愈发无力了。 “呵,真没想到阿栀师妹能扛到现在,看在同门多年的份上,我就再送你最后一程吧!”说罢,青衣女子口中喃喃念起口诀,阿栀心里猛然一惊,低头一看,四周都已布阵,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处涌来,眼神突然恍惚,体力不支向下倒去。 未至她落地,玄衣男子一个飞身向前,举起荆弑剑,誓要致她于死地。 阿栀自以为死路一条,国中的两大高手都在这里,凭自己的功力,打个平手没问题,可他们动用了国中至毒,这下就凶多吉少了。 她不能死,至少……在完成任务以前。 只能拼死一搏了。她一狠心,掌中凝力,一股奇异的力量自她身上蔓延开来,手臂,额角,还有被面纱盖住的半张脸上,渐渐晕出了黑色的花朵。她能从一个受尽欺凌的孩子变成现在的样子,能好生活着,就绝对不会这么轻易葬身于此。 玄衣男子似是没有预料到,却也反应了过来。今日无论如何也是要将她解决的,顾不得许多了。他没有停下猛烈的攻势,只是用眼色示意了一下阿栀身后默然而立以为胜券在握的师妹。 她倒也会意,动了动手指,不偏不倚地一掌袭向阿栀后背。 一道黑影闪过,那剑便生生离了玄衣男子的手。青衣女子也一掌击空,两人停在了原地。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夜中响起,“两人合力,是否欺人太甚?贵国的人……都这么厚颜?” 寻声望去,只见一边的空地上,一身黑袍的藉风左手轻轻搂着虚弱的阿栀,右手拿着那把剑,正打量着剑身。 青衣女子咬了咬牙,想上来夺人,却被玄衣男子一手拦住,他压低了声音道,“不要轻举妄动,他不是人……” 藉风似是听到了,眉峰一挑,却未说话。内心却早已燃起了火。说谁不是人呢?你们才不是人!我……哦,对,我确实不是人。 玄衣男子缓和了面容,笑道,“不知阁下和这女子是何关系?她乃吾国叛徒,可否交由吾国处置?” 藉风一甩手,把剑丢了回去,“我们没有关系。我也不关心她是什么身份。就是看不惯你们以多欺少。不如这样,公平起见,你们打架算我一个?届时她的命,全交由你们。怎样?” 玄衣男子接下了剑,不做声,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这种感觉似乎是阿栀异变之时就开始了的,稍一运功,痛感加深。尚不清楚痛感缘由,又不知半路杀出之人的底细,还是小心为妙,从长计议为好。 青衣女子似乎也是一样的,她望向师兄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惧。两人对视一番,飞身离去,不再理会一旁的阿栀和藉风,反正来日方长,多的是机会。 待两人离去,藉风放开了阿栀,脸色有些阴郁。阿栀随意地用手擦掉嘴角的血,低着头,避开了藉风的视线,“你想问我……我的来历?” “你的身世如何,我不感兴趣。我关心的,只有六灵珮,在它的灵力未找到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的。” “哦?是么……那多谢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大抵只是受了伤,比较虚弱的缘故吧。 藉风转身便走,回房休息,他相信,那些异变绝对非常人所能有,有这般能力的人,肯定也能治好自己的伤,况且她的底细不简单,在确定是敌是友之前,最好还是尽量远离。 可藉风不知道,她中的毒和受的伤,远不及他那一抹远去的背影,在瑟瑟夜风中,像是一把刀,没入心口。 她孤身一人回了屋,那些黑色的花朵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烈了,她抱住头,缩在墙角,透骨的冷从体内传来,国中的至毒,禁术的反噬,故人的冷漠,重重交织,痛,撕心裂肺的痛。 她想哭,可是始终流不出一滴泪来,她想笑,却怎样都牵不起嘴角。那就这样吧,等明天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还会是那个冷冷淡淡,坚毅果敢的阿栀。 ……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潋滟楼的招牌格外显眼,楼中亦如往常一般热闹,莺歌燕语,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潋滟楼顶层的宽敞香阁中,雪衣女子静靠在椅上把玩毒物,朝对面的人淡淡开口,“不知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她对面坐着一位玄衣男子,面罩下仅露出一只眼睛,似寒冰般冷冷打量着对方,“你便是蕴香坊主暮蝉?” 女子闻声放下毒物,“正是。”她的目光透露出一丝戾气。 阁内开始散发出微微的香,异香于室内飘散开来,玄衣男子瞳孔微缩,眸中蓦地闪过警觉之色。下一刻,男子身形如黑雾般散开,影影绰绰如同鬼魅,只闻荆弑剑应声而出,青色剑芒轰一声将身前毒气尽数破开。阁内一时天光大亮,暖阳透过震开的窗扉斑斑驳驳照射进来,将四散逸出的毒烟酝出袅袅的影子…… 玄衣男子收了手,缓缓凝聚成实体,对着眼前雪衣女子目露赞赏之色,“早先听闻蕴香坊主毒香之术天下一绝,今日有幸领教,坊主实力果然不容小觑。刚才的异香,想必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蚀骨熏了吧。传言闻此香者,未时三刻便会化为一摊血水,如此狠辣手段,用来招待坊主的客人,未免有些失礼了。” 女子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接着笑道,“阁下好功力,既然通过了我的测试,说吧……想谈什么交易?” 唇角勾起冷冽的笑来,玄衣男子两指并起,从怀里捏住一张画纸,倏地向前射出。“钉”!画纸竟带了几分硬度刺入木桌,不过瞬间又软了下去,于桌面缓缓铺开,显出一位带着面纱的女子,只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露在外边。 男子眸色晦暗,冷漠启唇,“这次的交易便是……借坊主之力诛杀此人。” 她淡淡瞥了一眼画纸,“凭阁下的功力,竟要找我蕴香坊来杀人,那这女子肯定不简单,”顿了顿,笑道,“不知,阁下打算给我什么报酬呢?” 玄衣男子闻言眉骨一挑,眸中几分戏谑之色,“此女子身份,待坊主接下这桩生意后,我自是会详细说明。至于这报酬么……”男子忽然低笑一声,几步走至桌旁坐下,顺手抬起茶壶斟了两盏,抬眸望着眼前女子,“这龙井不错,未饮便闻其香,果然好物。坊主若此番得闲,便与在下共饮一杯后再做商讨,如何?” 她懒懒地靠在椅上,缓缓拿起茶杯细细品味,“我潋滟楼不似做寻常生意的,懒得和你讲些客套话。金银于我们而言,算不得什么,不知这报酬……可是什么稀罕之物?” 玄衣男子眉峰一挑,嘴角挂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早先听闻潋滟楼分为三坊。蕴香,流刃,散蛊,各成一派,势力盘根交错又彼此抗衡,形势极其微妙。”看到暮蝉眼中闪过一瞬异样,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若帮我国诛杀此人,报酬自不必说,我国亦愿与蕴香坊交好。可坊主若是不知轻重拒绝于我……届时怕是要腹背受敌了……” 女子又缓缓饮下一杯茶,良久之后,探身收起了桌上的画,笑道,“这个忙……我帮。” 第二十章 谛听初现 夏侯荨停下拨弦的纤纤玉指,不明所以地望向对面的人,“你问我?” 叶止硕一袭素色长衫,袖摆处是浅绿色的翠竹,极尽风雅。他端着一杯茶闲闲晃荡着,“鬼界的事,问你最合适不过。这次中元节,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不知。待我去问问吧……” 他放下茶盏,拂袖一挥,桌上渐渐现出一把竹骨绸伞,素白的伞面上,绿竹莹莹,栩栩如生。他道,“这伞,是我自己做的,取了折竹之名,可护你在阳光下来去自如,魂魄不受侵蚀,收着吧,会用得到的。” 夏侯荨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抚琴,悠悠琴声从阁中传出,穿梭在重重宫闱间。 正在批奏折的宋承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有着不明的意味。一旁的婢女走上前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吩咐,他说,“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弹琴?” 婢女凝神听了听,茫然地摇头,“奴婢什么都没有听到……想是陛下听错了?”他苦笑一声,继续批阅。怎么可能呢?会弹这首曲子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一定是最近过度疲劳,有些幻听罢。 …… 阴森寒冷的阎罗殿上,绿色的火光幽幽亮着,坐在殿上的阎王面色阴沉,诡异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很是狰狞恐怖。 他低沉地开口,声音嘶哑,“落鸷……此番是要与我鬼界合作?” 殿下坐着的女子面目清秀,眉宇间似有淡淡的温柔,一袭月白流仙裙衬得她有些纤瘦。在暗黑的环境里,宛若皎皎明月。 朱唇轻启,“此番中元节,落鸷愿全力相助,不求别的,只想借谛听一用。” 她的眼神飘向殿上一角,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正负手站在那儿,宽大的墨色长袍上,有着金色的麒麟花纹,他的面目笼罩在黑暗里,只看得见他半边脸上精致的银色面具透着寒光。 阎王细细琢磨一番,摆了摆手,让男子站上前来,“还望届时,落鸷不要失信。谛听在此,便随月护法去吧。” 墨袍男子微微颔首,走下殿去。 和阎王客套几句之后,女子便和谛听一道离开。阎王只看着他们的背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 两匹马并排走在荒凉的古道上,映着夕阳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两人默默不语,各自揣摩着心事。良久,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为何不带随从?” 顾兮蔓侧头看他,浅淡一笑,“未免惹眼了。” “月护法,此番邀我是作甚?” “到了符愓,自有安排……你唤我兮蔓吧,月护法听着,过于客套了。” “嗯……” “那我又该怎么称呼你呢?总不能……就叫谛听吧?” “顾姑娘随意便好,不过一个称谓罢了。” “嗯……”顾兮蔓望向路的前方,晚风卷着落叶,尘土飞扬,她眯了眯眼,笑道,“风飒飒兮木萧萧……不如,唤你飒萧?” 他也轻笑,“好。”顿了一会,补充道,“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顾姑娘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吧?” “公子也读屈原之诗?”她的眼中燃起一抹光亮,就好像捡到了宝贝一般。 “在下不过略通一二罢了。倒是姑娘,胸藏文墨,腹有诗书,不似魔界中人。” “那公子以为,魔界中人该是什么样子?” “阴险狠辣,戾气丛生。” “那在公子看来,我也是这般咯?” 他只是摇了摇头,不作回答。 顾兮蔓也不追问,两人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沉默,四下只听得见嗒嗒的马蹄声。 …… 君溯斜倚在落鸷宫王座上,漫不经心地剥着橘子,一个又一个,剥了却不吃,只是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他低着头,没有什么表情,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很是好看。 殿下的人跪成了一排,均是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慵懒地抬头瞥了一眼,淡淡说道,“你们可是风护法最得力的手下,现在她失踪了,你们该当何罪?” 一干人只是惶恐地说不知,并没有人晓得风护法的下落。 君溯缓缓抬起手来,修长的五指间,凝结起红色的光晕,他那凉薄的唇微微勾起,似是在嘲笑。伴随着众人的痛苦挣扎,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突然,一道白芒闪过,切断了他与众人之间那丝丝缕缕的血色细线。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君溯放下了手,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衣服,走下王座。 温润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不过是些无能之辈罢了,君上勿恼。正值落鸷用人之际,就算多些苦力也是好的。” 说罢,她对那些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速速退下。 众人见状了然,捡回一条命,便逃也似的离开落鸷宫。 君溯上下打量了一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子,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谛听也客气地拱了拱手,并未多作言语。两人的初次见面,也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结束了。 符愓山虽为魔界根基,却一点都不显得阴森恐怖,与谛听所想,有着天壤之别。 落鸷宫处于符愓正中,沿山路一味向上便是。宫前有一片偌大的空地,用以比武或是祭典。东南西北各有四谷:残风、浮花、沐雪、宁月,是四位护法及座下弟子所居之处。景如其名,一处时时微风和暖,一处季季落红纷扬,一处年年飞雪漫天,一处夜夜皓月当空。 符愓主峰之上则为魔君所在,如今名唤“寒江”。鲜有人能得君溯赏识,故而能亲眼目睹寒江峰盛景的,不过寥寥数人,就连诺鸢位至护法,也未曾上过此峰,倘若有万分紧急的事,也只能飞鸽传书,他不下殿来,便是不想理会,全由得四位护法自行解决。 主峰之后是符愓禁地,用来存放魔界禁术典籍,惩罚落鸷罪人,或是豢养精怪凶兽。 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是沿山布下的一片禁林,防止外界从山后来袭。那里常年不见天日,不分昼夜,难辨方向,瘴气丛生,随处可见森森白骨。一种名为血蝠的动物群聚于此,和寻常蝙蝠不同,它们更加嗜血,力量也更加强大,除了历任魔君,无人敢闯禁林。因此“血祭林”的名字,六界闻之变色。林中的树木有灵,枝叶可以随意舒展蔓延,亦可变化万千,同样见血封喉,令人胆寒,甚至还有人为之取名“饮魂”。凡入血祭林者,轻者丧生,重者散魂,总之逃不过一个死字。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你能不能以魂魄的形态出来,有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顾兮蔓将谛听带回宁月谷安置,给他选了一个清静的住处。一切办妥,她特意嘱咐,“符愓不比别处,表面平静,实则各谷明争暗斗。若是无事,还是少去其余三处,特别是沐雪谷!谨记。” 谛听素有明辨真假,揣测人心的异能,此番他却不愿窥探顾兮蔓心中所想,对沐雪谷的故事也并无兴趣。自己无非是阎王派出的棋子,只管完成落鸷要他做的事便可。 简简单单地描述了符愓的布局后,顾兮蔓独自一人去了寒江峰,想必君溯也等她很久了。 果不其然,在寝殿前的合欢树下,君溯正饮着酒,和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正攀谈着什么,此人眉目清秀,羽扇轻摇,像是修仙之人。 见顾兮蔓走近,他们不避讳,还给她也斟了酒,邀她一同坐下。 他们之间,倒像是寻常老友一般,君溯也没了往日那份不可一世的模样。顾兮蔓还是冲着那男子款款福身,轻声道,“江疑前辈。” 那男子笑着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几月未见,小蔓倒是愈发乖巧了。” 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听说,你们找了谛听来?” 君溯点了点头,“鬼界要闹事,我们便推波助澜,做个顺水人情。本座倒是想看看,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届时会如何做。” 江疑看向他的神色有些复杂,眼底涌上一股似有似无的悲凉。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本不该你管的,我也知道你不屑于管。你只不过,想利用谛听罢了。这里没有旁人,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君溯苦笑一声,抬头看向合欢树那早已萧索的枝桠,“江疑啊,你说……这合欢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她怎么还不回来啊?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 “家妹离开,不过是去年冬天,何来一年又一年的合欢花?” 江疑摇摇头,似是无奈。 “是么?” 君溯说着,抬起一只手来,修长五指间白光轻绕,一树枯叶簌簌落下,朵朵合欢悠悠绽放,在寒江峰辽阔的天宇之下,像一个轻软的梦。他喃喃道,“是我记错了罢,这一年的时光,比之前的千万年还要久。” 江疑笑他,“你我都不是凡人,连我一个神都看淡了生死,更何况你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 他目光骤冷,“你与神之不同,在于你不曾怜悯天下苍生;你与魔之不同,在于你不曾珍护自己所爱。你是为了一己私利连亲妹妹都可以舍弃的人,不代表我也是这样,我和你,本不是一类人。” 江疑摇摇头,饮尽了面前的酒,拂袖离去,“谛听能辨真假善恶,却未必识得爱恨情仇,你若做错了,没人同你承担。” “我此生最大的错,就是一年前,没能杀了白非溟和叶止硕。”他自言自语道,顿了顿,他侧头看向顾兮蔓,“只要谛听肯帮我们,她就一定会回来的,对吗?” 顾兮蔓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那里边所有的哀伤和孤寂,她从未见过。 末了,她只是宽慰道,“但愿吧。” 君溯的法术在合欢树上并未维持多久,只一杯酒的功夫,便倾刻凋谢了,簌簌飘下,零落成泥。一朵浅粉色的合欢落到杯盏之中,荡起一阵清冽的酒香,君溯的唇角勾起一抹笑,眉眼温柔,对着它说道,“我知道是你。别怕,你很快,就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