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又剑走偏锋》 1.笼中鸟 梅子红透杏花满枝,宫中繁花正盛,唯有一处偏院被竹林掩着,略显薄凉。 一位身着华服的管事姑姑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个端着妆奁的小宫女。 门上挂着一块写着“长秋殿”的牌匾,殿门紧闭。管事姑姑敲了门,只听里面一句淡薄的女声嘱咐:“进吧。”这才推门而入。 殿内正门有一尊观音玉像,手持念珠,两侧香花宝珠供奉,影堂灯火常相续,烟雾缭绕。 刚刚说话的女子在左侧厢房,正对镜梳妆,桌上金钗首饰堆积,只有一支玉簪将长发挽起。 姑姑看了一眼,出声询问着:“杨小姐,圣上今日将进贡的蓝玉耳坠送来,您看看可喜欢?” 她稳坐在那,摆弄着一条题了字的细绢,淡淡道:“姑姑,弘农杨氏已没落,我也不是高官世家的小姐了,如今我被囚在这宫中做乐师,你还是叫我的表字承徽,或者是随她们叫虞司乐便是了。” 她瞥了一眼那宫女手里的妆奁,冷哼讽笑:“至于这什么金饰耳饰,承徽命薄福浅,还是皇上留着自己戴吧。” 那姑姑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姑姑,我乏了,就不送您了。”说完这话,她朝管事姑姑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往里间去了。 待出了厢房,旁边的小宫女问管事姑姑:“姑姑,虞司乐说话口无遮拦,圣上给的赏赐,她都不用正眼瞧,刚刚您又叫她杨小姐,她不是叫虞栀吗?弘农杨氏的小姐,怎么会在宫里啊?” 管事姑姑头疼的看了她一眼,只是说了句:“主子的事,我们下人怎么能口舌,凡她吩咐的,咱们按吩咐照做就是,哪有那么多问题。” 小宫女听了这话,低眉回应:“是。” 虞栀回到内间,擦拭着一副棋子,自言自语道:“师父,您教我下棋,教我治人之道,可是我最终还是变成别人棋盘中的弃子。以前总听您说,我缺了一份心,我没在意。可如今想来,真真是可笑。” 她长叹一口气,又将棋子放回棋笥。 晚膳没过多久,虞枝正摆弄着那些茶具,忽听见外面有人喊了句:“虞司乐。” 尖声细气,令人作呕。 虞栀心中厌恶,奸人身边的走狗,慢悠悠的挪出来,眉眼冷了几分:“王公公,咱还说今儿热闹,一个两个都抢着往我这破院子里来。” 王公公谄媚着恭迎:“虞司乐的才华文气,皇上欣赏,早知您师父是上任棋待诏,想让您继师父位,这也算美谈,这宫中万千人忙碌几十载,能得皇上待见…” “呦,棋待诏,他倒是心大,真不怕我取了他项上人头,早前叫姑姑来送首饰,这晚间了又遣你来给我封官,你说这是乐事,我倒觉得说成晦气也嫌脏,你自便吧。”虞栀转身就走。 “咱家知道,上次您跑出宫被抓回来,心中不满,那皇上知道了,宽宏大量,不但没责罚您,还让太医治您腿伤,您也该领情…” 虞枝听见这个停下身,压抑着怒气,眼眸里带着几分嘲讽,咬着牙说:“这我还要谢他不是?若不是因为他让暗卫将我腿打折,又让太医接上,我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再者说,若没有我杨家,他又怎能稳坐高位,无非是,” 她停顿了一下,瞪着那爪牙,“偷来的江山,奸人得志罢了。我这殿内神明高洁,见不得脏东西,王公公请回吧。” 把王公公赶出去后,殿门紧闭,只听见殿内玉器玻璃破碎声,女子大哭又狂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时发时停,哭声如杜鹃啼血,哀凉至极。 院门的护院太监见王公公走过来,小声上前问着:“千岁,这虞司乐怕是被抓回来得了失心疯,堂堂高官小姐,如此这般,颜面尽失啊。” 王公公尖声道:“虞司乐,如今就是那丧家之犬,没有木偶人好摆布,活死人而已,得什么失心疯,都是幌子。” 第二天打扫院子的宫女才发现虞枝躺在地上,嘴唇干裂,眉心紧锁,当下叫了太医来看。昏睡了一晌午,这才醒来。 面无血色,张开口想说话,喉咙沙哑,身边一个宫女递了一杯茶,喝下之后这才好转,开口也没什么好话:“太医来了,我贱命一条,无须太医,回太医院去。” 那个宫女听见这话,急急忙忙跪下劝着:“姑娘旧伤未愈,如今又过度疲劳,不找太医,恐会落下病根。” 虞栀打量着这个宫女,仍面色不改,对着门口抬了抬下巴,太医不敢忤逆,便匆匆的走出去了。 她见那太医走远,拿起枕头下的匕首,抵在宫女的脖子上,目光凌冽:“说,谁派你来的?” 宫女没有半分露怯,直视虞栀的眼睛说着:“在下原属晋北突骑一员,杨将军手下的死士,两年前杨家灭门时,在下当时于燕都执行任务,待任务完成回临安之时,早已物是人非。” “空口无凭,你又怎知道我在此。”她瞟来的目光冰凉无情,犹如闪着寒光的刀锋一般。 宫女从袖口中拿出一枚细竹筒,将里面的纸条递与她看。 虞栀接过来看,心中迟疑,确是二哥的字迹不错。 只不过,字迹可仿。 她把纸条收好,笑着摇了摇头说:“两年以来,不少人称自己是我二哥的属下,来与我商谈,每每我不相信时,都有一封书信或密函。” 宫女没有半分迟疑和思索,贴近虞栀,压低声音:“在下手臂内侧有一处刺青,朱砂掺半,刻入骨血。您若还不信,那在下继续与您说,今日临安城的南苑楼,姑苏的百花深处,云中的鸿宾客栈,都是杨氏的眼睛和耳朵,而我得到的最新任务,告知您被困此处。” 虞栀看了看,拿起旁边的空茶盏,狠狠砸在门上,应声而碎,她怒气冲冲的骂着:“我就知道,又一只探口风的走狗,今日回去告诉你那主子,让他有命亲自来问我。” 虞栀攥着那宫女的衣领,拉近到她耳边,快速说到:“晚膳过两个时辰,从后院来我房中,切记小心行事。”便狠狠地一把推开,眼中尽是厌恶。 宫女明白她意欲何为,便也哭哭啼啼的跑出门去。 这边事情没发生多久,一盏茶的功夫,消息已经传到了皇帝口中。 皇帝年轻俊朗,眉目让人看不清,尽是阴谋。 他把玩着手中的笔,戏谑地问王公公:“竟有此事?” 2.野草 没等皇上再问,王公公递过来一杯茶,笑着说:“老奴查了这个宫女,的确是端王手底下的人,想必也是为了探出一些秘密。” 皇上喝了茶,眉目间有几分得意,讽笑道:“他不好好的做亲王,非想查杨承徽的口风,真是痴人说梦,朕将她囚在长秋殿两年多余,半分消息未得,就凭他,不自量力。” “皇上,老奴斗胆一问,这弘农杨氏早已灭门,留下她一人,是有何用处?”王公公点头哈腰的在一旁伺候。 “杨承徽是何人物,抛开家室出身,是上一任棋待诏的关门弟子,且论她师父的谋略才干,天下十分,有她师父出谋划策便已得七分,这谋略算计,可比当今王侯将相。” 皇上起身,负手往前走着。“你说,她这个人,又岂能落到别人手中。” “老奴只知,虞司乐先前的二哥,掌着晋北突骑,重握兵权,莫非,皇上想知道杨氏是否留有私兵?”王公公接着皇帝的话,说着。 皇上没有否认,也没有认同,只是拿起一旁的木枝,逗着金笼里的飞雀,缓缓道:“如今她旧伤未愈,又怎能逃出这金牢笼。” 夜深人静,月光似流水般倾泻入窗,只听见窗口处轻轻响了一声,虞栀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床前的烛。 白日里的那个小宫女一身黑衣,悄声来到帐前。虞栀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无名,代号夜枭。”她躬身对着虞栀行军礼,“姑娘让我此时来,可是知道些什么?” “自然,我自囚于宫中那日起,日夜活在监视之下,白日里人多眼杂,黑夜想来也有不少眼睛,你进来,也定是花了不少心思。”虞栀眼中暗淡了几分,嘴角扯出一抹笑。 “在下日夜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打听到端王身边要手下,便提前买通了身边的下人小厮,顺利进入宫中。确如姑娘所言,我今夜探到的,殿外暗卫有三个,还有来往的轮夜太监宫女。”夜枭神情严肃,语气没有半分轻松。 “端王,性格张扬,处处好为人先,抢功邀赏,出头鸟一只,是个好搭梯的主儿。”虞栀轻笑道:“这些年在军中,夜枭也是有一腔谋略。” 夜枭也笑了:“在您面前,不敢谈谋略,您不必叫在下夜枭,请您为在下想个新名字,也算新生。” “新名字?”虞栀也没有推辞,思虑了一下,真切的说:“那就叫伯怡可好?伯字为首位,怡字意为喜乐,我愿你以后,立于魁首,心怀喜乐。” “谢姑娘赐名,伯怡,这个名字很好听,只是,”伯怡有几分担心,还是将顾虑说了出来:“姑娘可有想好如何再逃出去?我知姑娘腿有旧疾,只怕难出宫。” “我一时还未想到,你在宫中行事不便,本月二十五你到宫中东偏门等我便是,若我没按时去,你便也不用再担心,我自己找时机便可。”她抬眸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当务之急,是想我们如何来往传话。” “姑娘现在是虞司乐,一月要去云韶府两次,期间必有下人相陪,我到时混迹其中,定也不会叫人察觉。”伯怡心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只是如何掩盖您离开宫中,还有待商榷。” “是了,步步都是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会落入险境。且容我想想办法,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小心行事,莫将自己置身其中。”虞栀眉宇一展,脸上笼罩多时的阴霾似乎一扫而光,神色也变得明媚动人。 “是,姑娘好生养伤,伯怡先退下了。”她对虞栀又行了一礼,便匆忙离开。 虞栀这几日心情大好,整日在院子的石凳上面坐着,喝酒,写诗,赏花,自在的仿佛没有拘束。 桌上放着写满了字的宣纸,还有一壶竹叶酒,桌角边也零乱的堆积着,园中的那颗歪脖子松,还有那些低树丛上面也挂着一些未干的宣墨纸,风吹过来,纸卷哗哗的响,远远观望,还以为是哪位书法大家在抒意。 长秋殿的宫女太监对此并不觉得出奇,只有些新来的会趴在门外,偷偷往里面张望,有风来卷起一两张的,虞栀懒得去追,也被机灵一点的宫女收入囊中。 宫中闲言碎语颇多,没几天整个皇城都知道了,后宫妃嫔不准入长秋殿,于是有些好奇的主儿就吩咐着自己手下的太监宫女前去观望。 内务府中一群小宫女围成一圈嘀嘀咕咕的。 有个来送饭的小太监见了,悄悄跑到边上看着,人多挤的看不到,他拨开旁边的宫女,赔笑道:“姐姐们看什么呢?” 中间被围着的那个宫女笑着说:“看虞司乐写的诗呢,真是好文采。” 送饭小太监凑上去看,他在翰林院当过几天职,感叹说了句:“上好的宣纸徽墨,这虞司乐真有些银钱。” 见那宣纸上写着: 去年今日此行宫,寥看宫花寂寞红。 笑谈薄情今古在,惟念昔日旧园中。 那宫女笑着说:“这一张,估计等出宫时能卖一二两银子呢。” 那个太监看出来这诗里写的意思,心里想着虞司乐写这等子酸腐的闺怨诗,且这还有薄情两个字,是借着写诗骂人。 他机灵,笑着说:“诗是好诗,姐姐定能卖个好价钱。” 天色渐晚,白日里的那个小太监往长秋殿院子里来,见院子里面散乱一堆的宣纸,将那些收了起来放着窗外。 虞栀听见窗口有响动,走出殿门,发现所有的宣纸笔墨都被好好放在窗前。 虞栀看着那个小太监离开,原是想叫住他的,可是转念一想又怕他受到牵连,便作罢了。 她明白这个小太监的善意,所以将那些写满字的宣纸收好拿回去,放在烛台下慢慢烧尽,看见自己写了一句:“我如浮萍无所依”。 她轻笑了一声,自讽道:“我才不要做浮萍,我是野草。” 3.重蹈覆辙 宣纸被火舌吞噬,直至灰烬。 次日她没再写诗,只是在殿中弹着那把桐木琴,轻抚琴弦,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弘农杨氏祖代好几朝皇后贵妃,独独在我这,竟沦落至囚于宫中做乐师,”低头想了想,轻笑自讽着:“自年幼,看不出人心叵测,倒是眼拙。” 殿门外忽遥遥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似乎还抬着步撵,还未等她出门看,只听见有太监喊着:“皇上驾到——”,虞栀冷哼一声,弹琴的手一挥,理了理衣袖,眼底没了刚刚的哀伤,反而多增了几分厌恶。 步撵立于殿门前,那太监看了看紧闭的殿门,转身朝皇上行礼,步撵上的九五之尊摆了摆手,示意允了,见此,太监上前一把将殿门推开,手里拿着诏书却不见殿内人,大声质问道:“皇上圣旨到,虞司乐出来跪安接旨!” “他受不起我这跪安,恕我失礼,前些日子在院中练字,有些染了风寒,实在不便,你宣旨便是了,我听着。”内间传来的声音懒懒的,句句话如刀刃锋利,毫无饶人之处。 见皇上并无言语,他展开那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下大赦,三日后太原府将军与陇西使臣觐见,宫中特设宴席,念虞司乐琴艺精湛,特于国宴上为王公权贵献曲,钦此。”太监声音嘶哑,却透露着一丝古怪。 无数轻愁薄恨堆积内心,动摇的信念令她于痛苦中挣扎。 她表现的风轻云淡。 只是开口说:“我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还是请他另请名师吧。” 皇帝不知何时下了步撵,走入殿内,负手站在桌前,把玩着桌上的一串菩提子,放缓语气说到:“弘农杨氏有杨贵妃,晓音律,承徽为贵妃一脉之后,自然也是通晓音律,朕早知你的《狂酒》《关山月》弹得极好,又为何推辞?” 虞栀听见他说话,不怒反而笑道:“早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可如今我杨承徽手疏,曲目也不见得记得,又当如何?早听闻,后宫中有位妃子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让她去为众臣献曲可好,再者说,那是你裴文轩的臣子,是她们后宫女子的臣子,与我杨承徽何干?” 他听见这话,目露狠色,直截了当说着:“朕的后宫如何,轮不到你来议论,三日后国宴上若见不到你献曲,那这长秋殿一众侍从,便也无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得意的说:“朕呢,命人为你做了身当年杨国公在时,你在国公府中穿的华服,你就穿着那身衣服去献曲·。” 话音刚落,他又唤门口的两个宫女,那宫女手里拿着一副金铐链,看上去华丽无比,但仍是金属,未免让人见了心生寒意,他目光幽幽地望去,不动声色的搜寻着什么,见她还是没动静,他阴阳怪气道:“朕怕承徽这次又想着跑出去,上次出去没了半条命,还差点搭上自己的两条双腿,这是朕命人为你打造的金铐链,一会儿让人进里间给你锁上,承徽啊,皇城如此浩大,宫墙又厚,不比国公府好溜出去,有这东西锁着,你就安生些。” 说完这些他就转身走了,虞栀双手紧握,攥成拳,闭目凝思片刻,眼皮轻轻地跳了几下,呆呆地望着前方,漆黑的眸子好似寒潭深沉,仿佛眼里还飘荡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样了。 我本无意过堂风,偏偏孤据引山洪。 她一言不发,缓步出了里间,两个宫女见她出来,行礼道:“得罪了虞司乐,我们,真的不得已。” 她听到这儿,噗嗤一声笑了,丹凤眼,秋娘眉,笑意轻轻荡漾在唇角,蕴含着清泉般的明澈之色:“活在这牢笼里的人,有几个遂心如意的呢,不多说了,来锁上吧,这金锁能铐住我的腿,锁不住我的心中万千。” 宫女只觉得她是真性情,真心敬佩她的为人,按吩咐给她锁上之后便行礼离开了。 待那两个宫女走后,虞栀低头看了看脚腕上的锁链,乌黑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疏离而冷淡。 打从家中没落之后,她身上就不着金银了,没想到再戴这金银,却是这做工甚是精美的金枷锁。 自以为是用情至深会逾越分寸,没曾想宫阙参差,各抱地势,勾心斗角,这人又何尝不是,到头来终究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起身走向佛像前,金属坠地随她的脚步发出阵阵清响,她点了香炉,见菩萨手中念珠一串,合掌低头,虔诚的轻声诵念:“信女难悔过心中之所恨,来生不求做白纸,但愿做一滴毁他白纸的墨,万望菩萨垂怜…” 她礼拜过后,因不便走动,又躺在榻上昏昏睡去。 再睁眼醒来已是快到晚膳时,窗外的夜,如浸了墨色般沉寂。她身上又是一身汗,衣裙被汗浸染粘在背上,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外面的人听见里面的响动,缓步进来行礼,“司乐,您又做噩梦了,不妨叫太医过来瞧瞧,以免梦魇久了伤了身子。” 虞栀刚睡醒,定睛看了看,慢慢说着:“是你啊,怎么会来此,你且在屏风外等一等,我去换一身衣裳。” 那宫女老老实实的按着她的吩咐在外间等着。 片刻后,虞栀换了身衣裳,整理的干干净净,才缓步出来:“你刚刚说叫太医,没什么大碍,噩梦而已,习惯了就好了。” 那宫女还想说什么,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还是作罢了。 虞栀坐到她身边,倒了两杯茶,拿起一杯递与她面前,面色淡然,不紧不慢的问着:“你这是,怎么知道我又做噩梦,而且都晚膳过了,你来我房中,可是有所求?” 宫女听见了这话,立马起身跪了下来:“奴,奴原先是皇上派来监视您的其中一个宫女,观察您好久了,本以为…本以为您是什么恶人,可是今日见您言谈举止让奴敬佩,奴想了半日,还是想顺着自己的内心,不愿去做这监视之事了。” 虞栀愣怔了一下,扶她起来,看着茶色,心中酸楚,自师父与家中亲人离世后,很少有人与她如此掏心掏肺的诉由衷,她沉寂了片刻,还是对着那宫女说:“我,没什么值得敬佩的,也不需要人来伺候我,你还是听话按吩咐行事吧,忠臣不事二主,我这里,不需要你。” 她用生硬的语气与这个宫女说话,只是因为她无依无靠也就无所牵挂,说话不讲究规矩尊卑, 那些恶奴也正是因为这些不敢轻易欺她,只是这宫女正值好年华。 她不想将她牵连进去,白白丧命,正如前几日的那个小太监一样,他们还有家人朋友。 想到这,她目光凛然,冷冰冰的和那个宫女说:“若没有别的事,你去帮我取一壶荷花酿来,便退下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去告知别人,你也就此断了这心思,好好监视便是了。” 宫女有几分失落,还是恭敬行礼:“是,那姑娘一人,照顾好身体。我去将酒拿来。” 待宫女回来之时,她已经回了里间,告知她把酒放下就好。 她目送着又一个帮助自己之人被自己送走。 碧纱窗下,沉香发出阵阵幽香,没一刻钟的工夫,雨下的纷纷绵绵,香气在氤氲的水雾气中弥漫开,散着一片别情离愁。 她提着酒壶坐在窗边,独饮独醉。 自江南长大,从小温温婉婉,饮下这最后一口荷花酿,也便断了江南女子的温润情。 可她祖籍华阴,骨血之地于边疆。她要做华阴的木兰花。 亦狂亦侠亦温文。 4.针锋相对 想来是因为她说话又口无遮拦,惹怒了那个坐高位的人,清晨便命人在长秋殿候着,一众宫女立于殿门口,手里端的尽是钗环首饰,还有一身华丽的正红色长裙。 虞栀从榻上醒来便看见的是那身华服,长秋殿里无艳色,终究是有些刺眼。 她起身走过去接过这衣服,仔细端详起来。 正当那一众宫女以为她要剪了这衣服,然后大发雷霆将东西扔出去时,她唇角带着一惯的浅笑,如枯木逢春:“放那案上吧,我自己来。” 见她们将手中妆奁一个个放下,她关了殿门。 那个带头的老嬷嬷紧着说道:“虞司乐可莫将那东西糟蹋了,这司织局里,再没有那么华丽名贵的针线去做第二件了,皇上怪罪下来,我们承受不起啊。” 虞栀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毕竟是那么多年了解的人,她三年家中丧期未满,穿这华服,自然是要被弹劾,被言语议论,不过是因为她于这一众宫人面前,不视他为那龙脉,落了他的脸面,想到这儿,虞栀对着门口说:“姑姑放心便是,如此华服,自当是耀眼,我看了也欣喜。” 她令宫女去搬一张长榻于长秋殿花园处,又命人拿了花果吃食还有玩乐的东西,安顿好这些,遣散了众人,她独自去了花园。只见她身段窈窕,鬓珠作衬,侧卧于长榻上,一张绝色脸施了粉黛,一袭迤地红衣,翩翩似红蝶,勾人的双眸滴溜溜清波流转,朱唇亲启间,皓齿隐露,纤纤玉手自红袖间探出,拨弄着面前的栀子花的花瓣,真真可谓是:断绝代风华无处觅,唯纤风投影落如尘。 她在园中慢跑着放风筝,却被脚腕的锁链绊了一下,红衣落入花丛里,没摔疼却压到了花, 刚好让喜爱种花的康静公主看到了,她惊呼一声:“什么人在花园里乱跑,看看我的花。” 虞栀正要装着没听见,赶忙往前跑着,却差点又被绊倒,只得作罢,转过身赔礼:“真是对不住,这花开的好看,我拿风筝时却不料被绊倒了,还请贵人谅解。” 康静公主听见这话,本就不是刁蛮无礼之人,只是说:“无妨,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了这花,”她打量着虞栀,见她穿着这华服,宫中鲜少有人穿的这般耀眼,纵使是妃子也不敢如此张扬失礼,“你是什么人,我倒是没见过。” 旁边的宫女倒是认出来了,在公主耳边小声说着:“公主,这个就是那位住在长秋殿的虞司乐。” “你就是那位,与杨贵妃一脉的女子啊,这华服穿在身上,倒是好看。”这位公主不但没有怪罪,甚至语气中还有点欣喜。 “是,殿下若是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虞栀不愿意和这些宫里的贵人相处,转身便想走。 公主上前去挡住了路:“你踩了我的花,那便让人画一幅你这红衣图好了,跑起来似红蝶,当真是好看。” 虞栀皱了下眉,倒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她踩了人家种的花,“殿下高兴便可,我先离开了。” 那康静公主倒是觉得她这个人很奇怪,却并不怪罪,命旁边的宫女去找人画虞栀的画像。 虞栀从那处走出来,觉得松了一大口气,这康静公主倒是心无城府,只是长相与那位有四五分相似,她最不愿意去结交王公贵族。 心中苦涩,唯己知晓。 不知何处的猫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循着声音找到了那处草丛,是一只腿受了伤的猫,她看着猫,心中怜悯,放下端着许久的防备心,缓缓的说:“你就像我这般,走不掉,在这宫里,也没有自由,”她摸了摸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袖子里找出一方手帕,将它受伤之处裹好,“你呀,早日伤好了,就逃出宫去吧,这里不好。” 昨日的宫女在这里寻到她,说:“姑娘心里如何想,我不知,我随我心意跟姑娘您,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虞栀听见这话,冷着脸转身就走了。 那个宫女看见受伤的猫,心中也懊恼,将袖子里买来的的糕点分了一些给它。 谁知这一幕也早已入了别人的眼。 虞栀先前不喜欢往外面跑,今日出去玩的乏了,晚间的时候趴在桌子上一口口品茶,房门敞着,却刚好又见一群人往这里来。 她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浓重的玄色,位高者喜玄色,衣服也多以深色布料而制,况且能在这里出现的,除了那裴文轩,再无其他。虞栀觉得脏了眼,又扭过头去。 “稀客,真是好兴致,如此晚了,还来拜访我。”虞栀垂眸讽刺着。 “杨承徽风姿,却是一道风景,我来此赏景,又有何不可。”他应声扭头,朝她深深望来,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光凝望她,漠然而冷厉,还有不加以掩饰的嫌恶之色。 虞栀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拿她当玩物比较,她也毫不畏惧的直视他的眼睛:“比起你演戏,我这还算不上景。” 他听见这话,那双阴险如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住她,眼底掠过一丝狠毒之色,两眼在暗影里幽幽闪烁,还夹杂着一丝伺机而动的得意:“来人啊,把朕给虞司乐的礼物拿上来。” 是一个狭长的盒子。 虞栀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 那宫人将盒子打开,是下午的那只猫,被开膛破肚,双眼被挖走了,血腥味一瞬间布满整间屋子,猫的身下是那个小宫女的衣服,被血色染红。 虞栀紧闭了眼,强忍着情绪说道:“我当是什么礼物,现如今国库亏空至此吗,这种东西,”她扶着盒盖,一把按下去,“你还是自己留着当礼物吧,这血腥之物,自当是与你最相匹配。不过要适当提醒你一句,别等哪天被人当成礼物送出去。” 他的神色未变,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显得高深莫测,让人不寒而栗。 二人均有怒意,对答时争锋相对,言辞犀利,却又互不相让。 没看到他想要的场景,他冷哼着甩袖离开。 等他们一群人走远,虞栀一下子跌倒在地,身子不由自主的哆嗦着,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5.剜心刮骨 一声巨响,天边泛起雷电滚滚,一道紫光劈开苍穹,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像是在为她们哭泣,像是大雨中的一抹落魄的游魂,蚀骨的寒意,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虞栀抱着那盒子走向院子里用手挖开土,轻轻埋下。 她坠落黑暗中,连呼吸都无能为力,失望和绝望逐渐攀上了微红的眼眶。她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谁曾想还是害了她。 若是她把她收到身边,兴许是不是与现在大不同。 她已在泥潭深处,处处都被规矩束缚。 世事如棋局局新,棋头已动,再无悔地。 她跪坐在菩萨像前,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早晚会送他上路去给你们跪下赔罪…”,她抹干眼泪,在殿前跪了一夜。 裴文轩气愤难言,一把将案上的书简推翻在地。 在他那暗哑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愤懑和不平之意:“她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蠢至极点的死棋。若不是现在留她还有用,早晚叫那獒犬将她撕咬至死。” 那双冰冷的眼睛,无声而阴沉地望着远处,显得阴森可怖,这犹如毒蛇一般的目光,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之色。 似冰与火般不可平和,却深知彼此的想法,可谓是敌我相当。 虞栀第二天依旧是那身华服,脸上没有丝毫忧伤,抱着桐木琴去了云韶府。 她这个人平日里就古怪,众人虽不知道她为何今日来,但是按规矩说,她来了就是教学。 虞栀一言不发,把桐木琴放在那就开始拨弦。 她每抚一次琴,余光便瞥一眼云韶府殿门。 望见了那一抹深蓝色衣服时,停下来和那些女子说道:“这抚琴讲究的是听曲的人是否懂,还有弹琴的人心思是否还在琴身上,若是这人原本弹得是琵琶音,却拿着这七弦琴的调子学琵琶音,终究会坏了这柄好琴,可懂了?” 果不其然,虞栀正要继续弹,却被一男子声音打断:“虞司乐且慢,请让步说话,老夫有所言想请虞司乐指教。” 虞栀低头行礼,暗暗笑了一下,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老夫早知虞司乐师从棋待诏,可谓是文采了得,今日见虞司乐教导弟子,这您是怎知这人原本弹得是琶音而并非琴音的?”那位穿着深蓝色的半百老人作揖问道。 “哦,老先生,这倒是好说,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拿着这七弦琴来说,我们以右手四指来控制旋律,左手则以控制弦音,而琶音不同,所谓是左手按品,而右手却包含着更多的技巧,虽说都是两手弹奏,总能在细微之处,有所察觉。”虞栀一步步引导着提点,句句不离琴技,却说的不是琴技。 那老先生听此番言语,似入灵台般清明,又作揖而行礼:“多谢虞司乐指点迷津,不愧为上位棋待诏之弟子,今日一言果真名不虚传。” 虞栀见那老先生出了云韶府,她便也做成了事情,起身与那些乐府女子说道:“我今日也乏了,先行告退。” 众女子向她行礼告退。 刚出了云韶府,她便上了来时坐的马车,马车夫并未多说什么,看来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虞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淡淡说道:“晚时膳后,三刻时唤人来。” “是。”马车往着宫里驶去。 伯怡穿着一身宫女服偷偷潜入长秋殿,依旧是无人察觉。 虞栀见她来,招手示意她进里间来。伯怡快步上前,行军礼道:“姑娘果真好谋略,现如今狗贼心腹已断,大可解心头之恨,只是我不知姑娘用了何种法子,尽是做的滴水不漏,这招借刀杀人真是漂亮。” 虞栀冷哼一声,浅笑道:“真当我出宫去是白白转悠?早于第一次逃出宫去,我就布好了关系,南苑楼就是我在这官场当中的眼睛。” 她早就布好了棋子,只不过先前一直没有派上用处,如今时机成熟,她也不用再忍。这丞相喜好琴音,还曾经想拜她师父为师,被拒绝之后伤神许久,现如今她师父已经过世,她是这棋待诏唯一的弟子,丞相当然还想从她这里学什么。 “那当朝的首席军机大臣,虽然由他丞相推举,而我却知道那是裴文轩的一条好狗,这一个是丞相一个是军机大臣,两人之间早已心存芥蒂,我不过是帮他一把。”虞栀继续说着。 “他裴文轩现在想杀我的人,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人他能不能护得住。人往有返岁,我行无归年。”虞栀那双一贯含笑的眼睛里,此时正充满了难以化解的敌意,仿佛刀剑相击,似有金铁之音在空中响起,眼里战意浓烈,杀机暗伏。 “姑娘这番好谋略,与二公子不分伯仲,若您是男儿身,定当是军师。”伯怡开心的说道,眼里闪着光,她家的姑娘应是这般有勇有谋。 “女儿家又如何,我照样也能在那虎口里夺食,先谋后事者昌,先事后谋者亡,我要让他坐在那高位之上,永无安宁之日。”虞栀脸色冷了下来,目光犹如刀锋横扫。虞栀心情大好,却又想起虽报了小仇,然灭门之仇却不好去算计,她只记得,抱水之人却隔岸观火,她要这些冷眼旁观者,也去引颈就戮。 故人已不在,隔世又如何能再相逢。 而这边的裴文轩却是焦头烂额,公公在一旁说道:“这首席军机大臣被人谋杀于荒野之外,大理寺那边未曾有半分消息,目前皇上您有何吩咐?” 他坐在那龙椅之上,微蹙着眉头,目光久久望向窗外,眼睛里仿佛布满了疑云,困惑之中,还有一抹淡淡的忧伤,好似不解为何会将军机大臣杀于荒野之外。 若是朝中有了谋和外敌之人,也不会将军机大臣杀死,而若是朝内纠纷,这军机大臣又从未有人敢于得罪,万千思绪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翻腾着,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只觉得无法排遣,弥漫至整个身心。 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 甚至说,这人灭了他的心腹,却毫无漏出马脚,比他还要棋高一着。 他手无重兵实权,这皇位,坐不坐得稳还要靠他自己去争取。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都想着如何将对方拉入地狱永不生还。 6.快马加急,武安归朝 裴文轩转念一想,很快敛了神色,问身边的太监:“可知武安几时回皇城?” 身边的太监弯腰行礼道:“回皇上的话,前去探问的官兵说,大抵还要三五日路程。” “如此慢?”裴文轩皱了皱眉,心中盘算着,现如今他失了军机大臣,相当于失了朝堂之中的文官势力,此刻于兵权,半分不能松懈。 他眯着眼睛,思虑了一会儿子,连夜下了一封密诏,诏书上的内容是让武安回朝途中,以宫中设宴,天下大赦,皇上为与群臣共乐为由头,去将各亲王的世子接入宫中。 太监当即领命,行礼退下。 三千里加急快马加鞭,诏书北上连夜赶着送往武安君手中。 “小主,经我们人马的消息,听闻武安将军要提前回朝,此次进宫我就是为了通知您,看看计划有何改动之处。”伯怡神情严肃的说着。 烛火因风摇晃不定,虞栀理了理袖子,嘴角轻佻,却发出一声冷哼:“武安?我们旧部何时如此八卦悠闲,这街里街外的杂事都管,平日里也帮人找猫找狗吗?” 说罢,她不屑的倒了一杯茶饮下,脸上有几分薄怒。 伯怡不知为何提到武安,小主如此生气,却还是说着:“小主,武安此次回朝,带了一群亲王的世子爷们,听我们安插在朝堂之中的棋子说,此次所有亲王之子皆被受邀入宫。” 武安,一如两年前那般,明面上是二哥的生死之交,与杨家关系颇深,实则还是裴文轩手里的棋,亲王世子聚集皇城,明面上是以邀请之约赴宫宴,实则却是进宫受控制为质子,裴文轩好手段啊。虞栀用手腕托腮,想到这儿,突然笑出声来。 “他也是那狗贼的一枚棋子。” 伯怡疑惑的看了自家小主一眼,心想她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利害关系,犹豫了半天还是与她说:“小主,恕奴多嘴,奴只是想不通,武安将军,又怎是皇帝的棋子呢?” “棋子?这倒是好说,”虞栀收起那股子懒散劲儿,望了远处的景色一眼,自顾自的说着:“两年前,我杨家灭门时他去了哪,现如今二哥也下落不明,他们是同袍,若非是他将二哥,恐怕我也不会被囚禁在这里,现如今他又帮裴文轩将各亲王世子爷请回皇城,若不是棋子,又是什么?” 话音落,她起身走了几步,脚上的金锁链曳地,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她还笑着对伯怡说:“你听,这声音多好听,我如此这般,他也有一份。” 伯怡见她现如今这样,心中有些酸楚。 她家小主现在是一眼识出奸计与朝堂纷争,可这性子也像是变了一个人,时好时坏,怒时笑,悲时喜,一张明艳的脸上施上粉黛,看不出脸上颜色。 她心中万千言语,此刻却半句说不出,哽在喉间,只是怔怔地望着灯火下那个红蝶似的女孩。 思绪突然被打断,只听见虞栀说:“我知晓了,计划于三日后宫宴亥时执行,命车夫于城门外接应,你提前两个时辰来,趁着乱与我会和,若无事,就先退下吧,我有些乏了。” 伯怡听命,行礼告退。 月光下,她拿起装着红果子酒的酒瓶,一把提起,畅饮一口,便将酒壶放在一旁,缓步出了殿门,欢笑着哼着歌。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她吟唱着这些诗句,欢笑声更盛,不顾脚腕铐链,翩翩起舞。 一袭红衣于月下独舞,凄凉却又美好。 她面上带着笑,却在低吟浅唱中,流下泪来,划过脸庞滴在衣服上,一如凌寒独绽的寒梅。 临安城主街道行人络绎不绝,人口攒动,熙熙攘攘。 行人带起细沙尘土,街上的高楼被形形色色的人物占满,都求一睹常年守在陇西的武安君凯旋阵容。 较于推杯换盏,喧闹嘈杂的客栈酒楼,清幽雅致的茶楼更得人心,仅有些说笑声,偶尔有文人雅士吟诗作画,琴音环绕,好不雅致。 “听说这次,武安凯旋回朝是为了为当年那位杨将军手下的晋北军。” “杨将军,你说的是杨国公家的二公子,早些年听说武安是和他至交,那两年前宫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武安都未回朝,不可能啊。” “杨国公都是前朝了,现如今那位掌权,这些话还是少言为好,未免让有心人听去,参你一本。”那位男子身着一身惨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手中持着一柄折扇,远观望,好一位翩翩公子。 “哟,怎么在这呢颜司明?”另一个男子听见这话,从楼上下来,与颜司明相反,他一身蓝色锦袍,古铜色肌肤,手里还拿着半壶酒,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挑达。 “前朝?那才是两年前的事,有何不可说的,这当今坐龙椅那位,靠的是那杨小娘子的痴痴苦心。”他倚在栏杆边,又饮一口酒,语气间尽是不屑。 “凌熠辰啊,你一个狂生武门之后懂什么,我书香门第,不和你细谈。”颜司明看见他就来气,“告诉你多少次了,我颜司明字君杰,让你叫颜君杰,你老是不听。” “怎么,我凌熠辰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字呢,再说了,他们叫你君杰,我叫你颜司明,这不是和你不叫我世安一样嘛,武将不拘泥于小节,怎么你就婆婆妈妈的,我们认识又不止一天了。” 说罢,凌熠辰将手里留的半壶酒丢给他,翻身跳下栏杆,又从颜司明手里拿回酒。 众人皆知他们俩虽一文一武,却是世交,关系仅次于亲生兄长,也都没有阻拦,反而在一旁看着笑。 临安城里富贵官家的公子哥,自然也是风流。 “哎各位,莫笑啊,世安在此问一问,三日后宫中设宴,谁会去啊,我凌某自然少不了。”凌熠辰朝着那些文人雅士抱拳作揖 “宫中设宴,世家子弟无功绩的去了丢人,凌熠辰你这是给各位公子出难题啊,哈哈哈。”只听闻一个女声说着话,那女子穿着明紫色劲装,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系着一枚赤色玉牌,束着镂空雕花金冠结鬟式髻,气质优雅,英气逼人。 7.茶楼争执 “姜怜,你怎么在这儿啊,看来今日姜尚书没好好管你,这有何丢人的,我不过是听说这次宫中设宴,杨承徽要为群臣献曲,你不想去听听吗?”凌熠辰起身指着旁边的一副古琴:“这管弦音,可是文雅至极。” 颜司明拽了拽凌熠辰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偏偏凌熠辰这厮是个看不出眼色的,还开玩笑似的继续说着:“早知道杨承徽是杨贵妃一脉之后,杨贵妃倾城国色,那想必这杨家小娘子自然也是天生丽质了。” 他又一脸贱笑,还有些遗憾的咂咂嘴:“你们是没见前几日宫中,她一袭红衣,康静公主看了也呆,命人画了画像,真真好似仙女洛神。” “凌世安,你这是去了什么烟花柳巷,说出的话与那登徒子有何不同,她杨承徽也是你能开玩笑的,师承上任棋待诏,令堂都不敢轻视,你怕是喝了二两酒,喝的昏了,仔细你的脑袋。”姜怜听见这话,脸上顿时有几分薄怒,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见姜怜走远,颜司明才缓缓说道:“我都快把你袖子扯烂了,都没挡住你那嘴,她是谁,姜怜,控弦部锦衣卫上护军,正三品的官职,你没事得罪她,真是吃饱了撑的。” 他二人都知道这姜怜先前和杨国公的二公子有婚约在身,后来杨家没落,这档子婚约自然成了笑话。: “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他爹是文臣,养出个女霸王,真是奇谈了。三日后国宴,你与我一同去看看啊。”凌熠辰半分没思虑,仍旧是嬉皮笑脸的。 “我说凌副将,你那武功是精进了吗,好好练练去,说不定武安回朝看上你了,还能有个正品官名,嘲讽人家女流之辈,她那正三品可是实打实用命挣的,一柄寒月封人喉,别老是像个纨绔了,你还不如她呢。”颜司明起身走了,轻扇折扇,不愿意去凑那档子热闹。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像吃了炮仗。”凌熠辰自知没趣,没好气的叫唤着。 街道上乱哄哄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了句: “看啊,武安将军回来了!” 才子文人在楼上张望着,只见以一匹高头大马为首,那位男子身高近七尺,古铜色皮肤,穿着一件蓝色云翔符蝠纹劲装,腰间系着犀角带,只缀着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身边跟着一位侍从,也骑着马,一身麻布黑衣却遮不住傲气,脸上神色淡漠,倒是平添了三分拒人千里的冷硬,容貌俊美但也令人难以亲近。 他左顾右盼,眉间也没有半分欢喜之色,倒像是被绑回皇城的犯人,看了大半天,他转过头问将军:“我说武安先生,咱们走了大半天了,这,你可别和我说,临安城没有你的府邸。” 武安听了这话,正准备回答,只见前面一个公公随着一众侍从,却不见手中拿着诏书,他命人停下行程下马听皇上口谕。 那公公见了武安将军,拱手作揖,谄媚的巴结道:“早听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气质不凡,多亏了将军,这皇城才能有今日这辉煌。” “公公言重,武安不敢受。多亏有圣上这般明君,天下才得以太平。”武安将军听见·这话,像踢球一样把话照还回去。 “还是武安将军神武,想必将军出征回朝累了,那咱家就传皇上口谕了,”公公笑眯眯的说着,“皇上念将军一路奔波辛苦,令咱家来接将军进宫去消遣几日。” 武安听了这话,垂下眼眸,心中已有了打算,反行一礼:“那臣就在此,谢过皇上了。” 公公一听,这武安将军明事理,笑的更开心了,往边上让步:“将军先请。” 武安上马往皇城走,身边的那个黑衣侍从走了两步,便上前与武安并排同行,看那个公公在后面,小声议论道:“我猜,将军入宫无好事,反而像是入了狼虎窝,难逃啊。” 武安一听这话,打量着他:“易知许,你怎就知道我如狼虎窝,不是去了金银洞?” 易知许抬眸而望,微眯着的眼睛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之意,开口讽刺着:“你这还没回府得封赏,就先让那小子请回宫里,哎,那不叫请,这叫强掠,能有什么好事啊,我猜你这进宫,不掉脑袋起码也要被活剥一层皮,敢不敢赌一赌啊?” 武安应声望去,发现他迎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挑衅和跋扈之色,他淡淡的瞟了他一眼,眸底却没有他意料之中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淡淡说道:“手握重兵,那自然是要回朝收兵,不过,”他话音一转,“你这小子,怎么看出来的?” 易知许冷哼一声,叫着他这个人没意思的很,也不屑的说:“你当我跟着我师父,近十余年,真看不出这官场之中的人想的什么。” “易元初,你好歹还是太原府的世子爷,此番回朝,你是代父进皇城,别还是动不动就是口不择言,像什么话,还有,进了宫就安安分分的,该叫先生叫老师的,少给我贫嘴。”武安瞥了他一眼,还是不耐烦的教训着。 “服了你了。”易知许翻了个白眼儿,却发现武安在瞪他,还是昧着良心扯着脖子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是,武安先生,元初谨记。” 那公公将他们一行人扣在宫门口,按规矩只有武安及随从进去,正打算进宫时,武安与公公说着:“公公且慢,这位是太原府的世子爷,代父入宫,您且去通报一声。” 公公上下反复打量着他,又对着武安说:“那将军稍等。” 便进宫去传话。 易知许还靠在宫门口,闭眼假寐。 武安忍了忍,上去给他敲醒,咬牙切齿的说:“你就不能有点公子哥的模样,这站无站相,像个什么样子。” “哼,元初不比那皇城富贵人家的风流公子哥,从小狼窝里夺食,学不来那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易知许扭过头不想看他。 “这是宫里,你是要丢你师父的脸吗?” 易知许的师父是翰林院的前大夫,曾经是太子的太傅,临安城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武安知道他怎么治他,一针见血。易知许果真站直身板,脸上微微一愣。 夕阳余晖下少年负手而立,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剑眉之下是一双天生含笑的瑞凤眼,薄唇紧闭,让人感觉太过于锋利,有种涉世已久的尖锐和锋芒。 前往传报的太监此刻也回来:“皇上说了,这位世子爷,不能与您随行。” 8.初次入宫 “武安将军您先请,皇上说世子殿下让奴另行安排。”太监行礼,却没给武安半分正眼瞧。 武安转念一想,笑着作揖:“那这就多劳烦公公了。”说罢便转过身,从易知许身边牵过马,跟着那个管事太监走了。 易知许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听见有人叫他:“世子,这边请。” 与他讲话的正是先前给虞栀收拾书卷的小太监,他先对世子行礼后,便带着他去了一处别院。 “世子,就是这听雨院了。”小太监把他领到这里,院内清幽,并无其他杂物,“此院原先是棋待诏的棋室,后来改成了别院,您且看看哪里有需要的地方,只需要知会小人一声便可,小人名叫海德。” 易知许只是点了点头,便示意他下去,武安一路上嘱咐他入宫后少言慎行,看来这宫中,当真是不太平。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海德又转回来,对着易知许行礼:“世子,与您隔了有一墙一路的长秋殿里住着云韶府的虞司乐,她素来性子古怪,夜间若是抚琴吟唱,您莫见怪。” “司乐这是有多大的本事,住进皇城里的长秋殿,真是天大的面子,我定是惹不起的。”易知许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有言明,只是玩笑般的说了这样一句话:“那司乐定是有一技之长。” 海德也不能多说,毕竟虞司乐的身份背景不一般,只能讪讪赔笑:“那世子若是有何需要海德的地方,传唤一声就是了。” 易知许不喜麻烦别人,独来独往惯了,头一次见这样贴心细致会瞧人眼色的小宦官,还是说了句“多谢,有劳了”。 虞栀今日又一如前几日坐在院中写诗,并未褪下那一身红衣,反而更加华丽,阳光下明艳动人,若不是宫人知道她是被囚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还是国公家的幺女小姐。 今日她遣退了长秋殿的宫女侍从,笔墨依旧扔的满院都是,只不过她这次并未有半分伤怀,反而是写写画画,每张宣纸都印上了紫金泥盖的章,全然不顾风吹走多少,悠悠闲闲的拿出棋谱,却不伸手博弈。看得眼睛乏了,她将棋谱盖面,躺在院中的长榻上休息。 未有片刻,脸上盖着的棋谱被人揭开,虞栀以为是裴文轩又来了,闭眼假寐,并不搭理。 一个清朗的陌生男声响起:“小姑娘,你这只看棋谱却不打棋,是学不会的。” 虞栀睁开一只眼,瞄了一眼,起身拿走棋谱:“哪里来的登徒子,如此不知礼数。” “不知礼数的是你吧,见了本世子还不行礼,一个乐师,天大的脾气。”易知许觉得这个小娘子说话有趣的很,也咄咄逼人未让步半分。 “方圆之内你懂什么道理,世子又算是什么东西,放到以前,”她像是想起什么,言而又止,“武夫无头脑,不与你争辩。” 她推开易知许,转身往殿中走,嘴角却染上笑意,像只狡猾的狐狸,走了几步,她又转过头变脸严肃的呵斥着:“长秋殿是我的地方,世子爷爱去哪就去哪,我的地盘,我为尊,快走不送。” 易知许心中有气却无处撒,看着她回了殿中,却意外的发现她脚腕上的金锁链,又加了一层疑虑。 长秋殿独有她一人,身份却只是乐师,见了权贵不怯,反而是不行礼嚣张跋扈,说起的话却颇有几分文墨,易知许见院中散乱一堆宣纸,随意捡起一张,上面盖的是紫金泥章,写的却是: 我本青灯不归客,只因浊酒留风尘。 读过书的人,懂礼数,用的是显贵才有的紫金章,身上的东西也足够名贵,但是脚腕却锁了锁链,他百思不得其解,收起那张纸,打算在宫中寻一寻武安去向。 虞栀在窗内观望,见他捡起纸还驻足片刻思虑,便知道自己演的这一场戏,足够精彩。 她在心中暗想:对不住了,易世子,相较于用自己的人马去逃命,我更喜欢去借别人之手。 见他走远了,她这才又出了殿门,戏台子搭了一半,还得去结个尾,做事周全才是她杨承徽。 未有半刻工夫,海德找不到易知许,只好四处打听,他见虞栀在院中,行礼问道:“打扰了虞司乐,我听宫女们说您在院中坐着,便来问一问,您可曾见一个身着黑服的男子路过?” “男子?除了裴文轩,这里还会有什么男子来,”虞栀嘲讽着,又摆出一副思考的样,“黑衣,我看得不真切,刚好似有个黑影,往右边去了。” 海德作揖表谢,匆匆离去。 虞栀指了一个反方向,算是去抵消刚刚欺诈易知许的话,这也是为了那个小太监好,毕竟她觉得,易知许和武安随同回朝,牵扯上武安的事情,必然是不好的。 易知许晃晃荡荡的在宫里走,一副翩翩公子的正经模样,他身上有亲王令,宫女宦官见了也未曾惊讶,只是行礼问好。绕了许久都不见有武安踪迹,他拦下一个小宫女,也有礼数的问着:“可知武安将军的住处?” 谁料那宫女说:“回大人的话,武安将军,不是还并未进宫吗?” 这话让易知许听了一愣,见宫女一副不解的样子,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打着笑说道:“对,哈哈,我忘了与他约在宫外而并非宫中了。” 宫女行礼告退,留下易知许一人在那里,他踱来踱去,头脑中分析着:武安归朝却未进宫,下人都不知武安进宫,那他必定是被送到了一个私密的地方,天下人皆知武安归朝,皇帝却封锁武安进宫的消息,看来,真被他猜了个十有八九。 他得尽快找到武安才是。 武安此时正在皇帝分派的寝宫中喝茶,而裴文轩也在那,两人对坐,相互寒暄。 “皇上近两年来可好啊?我忘了,皇上当然是好,龙体还安在,只是不知我那承徽妹子过得如何了?”武安不看他,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 裴文轩听见这话,脸上微微变了颜色,但还是开口说道:“承徽,现为司乐,朕在衣食上都安排最好的,当然也是过的很好。” “原来皇上所说的好,就仅是衣食,我倒是听闻,我家幺妹可是差点断了腿呢,待哪日皇上进了我东晋北府军营中,那我必当以此礼谢过皇上对家妹的照顾。”武安一脸笑,眼睛却瞪着裴文轩,言语中似是掺了刀剑。 9.旧人相见,唇枪舌战 裴文轩勉强一笑,笑容僵硬,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子杀意,也不敢言语。 毕竟武安现在手握三十万精兵,他一个皇帝,手中却无实权,也奈何不了武安,只得忍气吞声的听着武安讽刺他,威胁他。 不过他这个人,一向奸诈,又想到了过几日办国宴,得意的说:“将军不知,我念着她是弘农杨氏的女子,善音律,这不还下了一道圣旨,特意,为将军凯旋做宴表演。” 武安听见这话,手握成拳,捏的关节咔咔响,但仍旧面不改色的喝着茶:“多劳皇上费心,我倒是觉得,谈论这歌舞伺候人的事情,承徽不及赵昭仪的万分之一,毕竟国公府的贵女,怎么能和那野花杂草比,再多花样,也做的是那低贱营生不是?” 武安口中的赵昭仪正是检察御史赵岚的女儿,也正是裴文轩心间上的人,虽然从他是皇子时便一直跟在身边,可如今他裴文轩登基已有两年,可这赵莹莹还只是一个昭仪,连个皇后的位分都够不到,果真是低贱,也应了那句话,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见裴文轩脸色铁青,武安心中畅快,仍旧接着说:“隔了数年,没曾想皇上的口味倒是一直没变,我总觉得这茶里味道有些不一样。” 旁边的王公公未看出两人说的是什么,紧接着说:“这是去年的瑞雪,配上上品的龙井。” “我说呢,原是龙井加了些雪水,来人,将我那君山银针拿出来,给皇上品一品什么才叫好茶,等闲的普通茶,自然是比不上的。”武安豪迈一笑。 不喝这茶倒显得他一个帝王君主没有气度,裴文轩只好忍气喝下这茶。 一番言谈下来,茶倒是没怎么品,喝了一肚子气。 武安这方面倒是与虞栀相像的很,说出的话句句捅人心窝,但又让人无法反驳回去,好不痛快。 易知许此刻看见了武安的马,偷偷的从后门溜进府中,隔墙听着他们谈话。 “将军想必说了这么多也乏了,朕就先走了,将军可别忘了,三日后宫中,虞司乐亲手奏乐。”裴文轩语气生硬,说完便甩袖子走了。 待一众人马走远,武安扭过头喊了句:“君子不走窗与墙,躲躲藏藏的,出来说话。” 易知许也不继续偷听,理了理袖子,从后面的屏风中走出来:“你们这喝茶,倒像是吃刀子,那话是一句比一句扎心。” 武安没搭理他,他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你这府,偏僻的很,让我一顿好找,武安·,宫中人还未知你入宫之事,此次你必定兵权失手。” 他看着易知许,眼里多了几分戏谑:“我手里三十万精兵,他手里五万御林军不到,拿什么去强取我的兵权?杯酒释兵权,片语定江山,那也得看他够不够格。” 武安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易知许心中有了着落,却还是说:“哎,怎么你和那皇帝都知道那虞司乐啊,今日我恰巧见了一面,那女子多疑,我捉摸不透。” “她?她现如今在宫中何处啊,可有受伤?”武安放下茶盏,眼中多了几分担忧。 “一身华服,见权贵不低头,可谓是威风,”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只不过,我不知为何,见她脚腕上铐着枷锁。” 武安听见这话,又不言语。 他想,杨承徽一身傲骨,铐着枷锁恐怕是心中难过的很。 思虑片刻,他对着易知许说:“若你还能见她,那便帮我将她脚腕的枷锁打开来,事成之后,我答应你三件事,可好?” 易知许一脸惊讶,眼底尽是不解:“你为何要如此帮她,你明知这皇帝对她不好。” 武安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 “这是两年前我欠她家的,如今无颜面再去见她,你只管帮忙便是。” 易知许心中憋闷,气鼓鼓的说了句:“行,我帮她,你就等着给我做三件事吧!” 回听雨院已是深夜,易知许见长秋殿灯火长明,却也未敢擅自打扰。 他正欲往自己的院子中走,却突然听见长秋殿院中传来的阵阵琴声。 是《关山月》,木兰代父出征的战曲。 她一个女子,又是有何不满?易知许靠在墙边,静静的听着。 他想起先帝在时,他父亲也依旧是有兵权的北疆亲王,他也是无所拘束的鹰,可自从改朝换代之后,先是敌国前来攻打,兵力不足,后是朝堂之上弹劾,要他父亲拿出手中的兵权。 腹背受敌,内外兼忧。 幸而武安也出征北疆,支援太原府,这才保证城内无患,谁知朝中野狼虎视眈眈,竟派人去暗杀他父亲,却不料并未得逞,但是从此太原府亲王卧病在床,手中无实权。 如今他随武安入宫为质,不知父亲在太原府病情怎样,忧思万千,他长叹了一口气。 曲终,殿门轻启。 虞栀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一身白衣,于院中旋转,又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扔到一边,清颜素衣,青丝垂下,若仙若灵。腕弱复低举,身轻由回纵。 纵是易知许在门口,却也看得有些呆住了,谁知虞栀下一步子迈的大了些,被脚腕的锁链绊了一跤,他赶忙上前去扶着她,将她扶到石椅上坐下,丹凤眼一眯,尽是笑意。 “哎,你听,这金锁链跳起舞来真是如鸣佩环,清脆悦耳。”虞栀有些醉了,脸颊上升起两朵绯红。 易知许找了身边的佩剑,直接将链子砍断。 “曾经我师傅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虞司乐,早间问你看不懂棋谱,并非是嘲笑你。”易知许淡淡的说道。 听曲识心,他不知她的身世经历,只是觉得,这个女子定也是有身不得已之处,像牲畜一样被锁起来,大好年华,属实不该。 “弈棋不如观棋,因观棋者无得失心。”虞栀并未醉,小声嘟囔着。 她以前不愿像师父那样活在棋盘之中,只不过现在,不得不活在其中。 易知许耳朵灵,听见了这句话,神色淡然,补了一句:“孩童无得失心,可是孩童容易被当成棋子。” 虞栀眼中划过一丝警戒之色,莫非,他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10.卸下枷锁 见他并没有下一句,虞栀心中松懈下来。 虞栀目的已经达成,便一副醉酒的样子,晃晃荡荡的站起来,两只手大力的推开易知许,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看完了笑话你就回你的院子去,我长秋殿不迎贵客。” 说罢她就摇摇晃晃,一步三颠的走回殿内。 易知许以为她醉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时间久了站在此处,让人看了去落下口舌,搭上人家姑娘的清白,便也避嫌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深人静,蝉鸣喧嚣。虞栀回了里间之后便盘着腿,想着如何将这链子看上去完好如初,突然走到妆奁盒子面前,从里面拾了几支步摇,将金穗子取下捆作一股,又将断了的两条锁链串好了。 自那天过后,长秋殿们如往前一般,殿门紧闭,偶尔能听见虞栀在殿中抚琴唱曲,只不过不见她在院中那般跑跳起舞。 而自从那日裴文轩在武安那里吃了次闷头亏后,武安也倒是清闲,天天去寻易知许,二人闲聊,酌酒,自在似散仙。不过武安心中还是想去见虞栀一眼,只可惜阴差阳错,虞栀这几日也闭门不出。 三日后的盛宴如期而至,临安各户的公子哥,官家小姐都来这宴席。有部分人专门来看虞栀奏曲献群臣,比如说凌熠辰。 她到底还是参加了裴文轩给她准备的鸿门宴。 虞栀还是那一身艳红华服,只不过今日的妆容与钗环更加华丽,远远望去以为是哪个宫里的贵人。她静静地坐在铜镜前描眉,眼底有几分欣喜。 伯怡也换作长秋殿侍从的衣服,从里间出来,不放心的叮嘱道:“今日群臣皆在,若是那狗皇帝在众臣面前诋毁您,莫要与他争辩,我们今日,主要是逃离这破牢笼。” 虞栀放下手里描眉的石黛,拿起那把锋利的匕首,紧贴内衬袖口,右手边拿着纱布紧紧缠在左手腕处,她声音有些飘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了这么一句:“宫里的贵人有谁去?” “回小主,国宴不比宫宴,唯有妃子皇后这等子身份的人才能参与。小主可是在宫中受了这些蠢物的欺负?”伯怡心中担心,上前一步着急的问着。 “没有,我就是问问,她有那心,我也不给她那个胆子。”虞栀看着她着急的样子,一时间乐了,嗤笑一声:“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她还不算什么,至于你刚刚说的,放心好了,我如今不浪费口舌。” 此刻临安的风流才子聚在一堆,全然不顾这里是皇城。 这次却不听凌熠辰言语,只是颜司明在他身边说:“哎,年幼时随家中父兄进宫,那时候宫里还没这般繁华。” 凌熠辰慢慢靠近他,小声说道:“今日怎么不见杨承徽,这赵家小姐也未出面,光是看那小子在龙椅上演戏了。” 突然有个声音在凌熠辰耳后响起:“嘿,说什么呢?” 凌熠辰猛地一惊,眼睛瞪得滴溜圆,颜司明忍着笑对那人行礼:“见过康静殿下。” 康静也咯咯地笑了起来,摆手随意说道:“不必行礼。”她环顾四周,站在他旁边问着:“姜家阿姐呢?今日此盛宴,怎的不见她?” 凌熠辰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往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不就在那嘛,和武安堆一起,我猜无非也是打探杨临简的消息。” 他猜得八九不离十,姜怜确实是在问武安可有杨临简的消息。 “我现如今也不知临简在何处,若是他有了消息,我定第一时间告诉你,”武安恭敬的说着,又有些难言:“竹君,若你在城中,行的方便,帮我多照顾承徽。” 他此刻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去这样和姜怜嘱咐。 两年前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因为重伤,在西北养伤,而在得知她被捉回宫,腿险些断了时,他在出征边疆,书信写了十几封,却没得到一句回应,也有可能是她未曾受到一封。 她自然以为他是逆贼一脉,疏远到连见面都不愿意,他经常这样宽慰自己。 姜怜看见他的神色,仗义出言:“小姑娘的性子我喜欢的紧,不用你说,照顾也是应该的。” 见她如此直率,武安这才放下心来,神色严肃的点头。 突然听见席面上,有个宦官在击鼓。 王公公大声的对着各位说:“诸位,皇上说各位在外面站久了,请大家入席就座。” 众人行礼,依次进入重鸾殿。 裴文轩龙椅在最上,身边是皇后,左手边第一位是武安,而右手边的空位不知为谁留着。 入席之后大家都在小声议论,裴文轩本觉得前几日让虞栀穿红衣,是破戒,视为不孝之举,众臣世家应该是弹劾骂声一片。 与他意料相反,正是因为康静的画传出宫去,有一半世家子弟是为了一睹虞栀真颜,慕名而来,裴文轩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 筵席已开始一小半,而右手边第一位的座位还空着,裴文轩见众人议论,怕自己落了面子,对着群臣和王公公说:“虞司乐可是不知礼数,去带着人叫她来赴宴。” 丝竹管弦齐奏,舞姬们个个身姿窈窕,眼中含情脉脉,于殿中翩翩起舞,觥筹交错间,众人见一袭红衣缓缓走来,怀中抱着那张桐木七弦琴,虞栀笑道:“真是说笑,只是好久没穿这华服,金银首饰太过沉重,我来的晚了些。” 她看了一眼,这右手边的空位想必就是自己的,走过去坐下,将琴递给身边的王公公 “本是庆祝武安将军得胜归朝,我何德何能,竟与将军齐平,”她莞尔一笑,举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武安说:“来,小女敬将军一杯,将军此壮举,我真心佩服。” 群臣只是笑,并未听出虞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武安将军有本事,美人第一杯酒,居然敬给了将军。 武安脸上有几分凝重,目光却一直被她吸引着,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对着她作揖。 “将军莫不是被西北的风沙糊了嘴,见我一言不发,怎的,难道是觉得我身份低微,不配与这新晋武将说话?”虞栀咄咄逼人,说的话却是以一副开玩笑的样子。 11.好戏开场 “承徽一见面就这样取笑我,武安这是见故人风华更胜从前,一时看恍了眼。”武安没有埋怨她,反而是以自己拿笑话比。 凌熠辰见了,打趣着说:“武安将军,她杨承徽这等貌美,自然是眼睛看了便离不开。” 颜司明听见他在这儿,说话没半点分寸,替他捏一把汗。幸好武安并未在意他那句话,众人也哈哈一笑而过,倒是身后的姜怜狠狠的剜了他两眼。 虞栀并未等到他的恼羞成怒,也识趣般的没有再说了。 反而剩下一个局外的易知许,一头雾水,怎么众人口中一会儿是虞司乐,一会儿有是杨承徽,待筵席结束,他必要与武安问个清楚。 本想着看她在群臣面前出丑,非但没看到,自己还被她损了几句,裴文轩虚张声势的喊了一句:“虞司乐啊,朕听宫人讲你今日赴宴,是要在众臣之前献献艺,那是弹什么曲子?” 虞栀没看他一眼,头也不抬的说:“此言诧异,并非是听宫人讲,也并非是我献艺,我为何来此,你我心知肚明,想来众臣也皆知缘故,不必与我玩君明臣贤那一套,我弹什么曲子,皆由今日心境所定,这宴席一案菜品千金钱,诸位不如先多尝尝菜。” 虞栀说完这话,又补充了一句:“承徽的师父是教下棋的,而并非是戏子。” 此话一出,众人只看着她不敢出一言,武安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 她与两年前,判若两人,他看不懂这位故人了。 虞栀气定神闲,并未觉得有半分不妥,还是悠悠地夹菜吃菜。她料定,为了她次兄手里的兵权,他裴文轩纵使再气不过,也拿她没办法。 最后还是皇后笑着说:“虞司乐果真是洒脱随性,那就等着你给我们献曲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虞栀放下手中的筷子,向她点头一笑。 有人打圆场,气氛有了缓和,这群大臣和官家子弟都松了气,继续吃着菜品。 看着差不多吃够了,虞栀才用帕子擦过手,抱起身边的七弦琴,提了一只长凳放在殿中间,将琴摆好,放在上面,气定神闲的开始弹了起来。 琴声悠扬,时而磅礴,曲调慷慨激昂,引人放下手中所做。 曲终,她一言不发,抱着琴又坐回去。 琴声戛然而止,有懂琴的臣子惊叹道:“好一曲磅礴的《广陵散》,真是一曲万金难求。” 大家都在赞叹她琴技高超之时,裴文轩眼中尽是杀意。 武安还是呆呆地看着她,心中有所思虑。 《广陵散》又称的是《聂政刺韩王曲》,讲的是聂政为父报仇,知韩王喜乐,毁容进山,习曲十余年,身怀绝技返韩之时,找机会进宫献艺之时,从琴身中抽出匕首刺死韩王,遂壮烈身亡。 她如此明示,裴文轩不免有所忧虑,招手唤王公公到身边,将虞栀的桐木琴拿走了。 虞栀看见他此举,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心想:还是怕死的。武安看懂了她这举的意思,是警告裴文轩,以防某天她取走他项上人头,他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宴会着实憋闷的紧,再加上武安一直往她这里看,让虞栀感觉浑身不自在,提着裙角出了重鸾殿,盛夏之月的风透着热意。 重鸾殿临水,她坐在湖边赏月,身边无人跟随。 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有人在叫她:“承徽?” 听见这声音,她头也没回,依旧摆弄着探出枝的荷花,咬着牙说道:“武安将军安好啊。” 武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你的伤,可好了?” 虞栀不想与他言语,语气疏离,客客气气的说了句:“将军若是说,灭门之仇的伤,于你可能一时便好了,于我是剜心之痛,这辈子都难好。您还是为了保住兵权,与我隔些距离吧。” 武安一时语塞,却找不到什么能够宽慰她的话,只能愣着站在那,一言不发。 她看见这幅样子便来气,从他身边的地方走过去:“将军与臣女,与臣女的次兄,皆无关系,还是保全自己,远离的好。”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叫他进殿,说是有要事商讨,只得先去议事。 虞栀趁着宫中宴席正盛,偷偷卸下头上的钗环,青丝如瀑,垂于腰际,不像是宫中的虞司乐,有几分像从前的那个杨承徽。 她低身将脚腕处做了记号的枷锁扯开,快步往城门口跑。 伯怡站在那接应她,她在风中跑着,似柳絮,似蝶,身上的束缚也卸下,此刻坐在马车上,是她两年以来,唯一的一次心安。 出了城门,她便不是孤身一人,她有旧部,还得寻下落不明的兄长。 她有家。 武安被再次请入殿中,可殿内只有他和裴文轩两人。 灯火昏黄,明暗交织,裴文轩站在阴暗处,看不出脸上神情,他负手而立,却只是看着他。 “皇上叫臣来此,是为了什么?”武安对着裴文轩行礼,出声问道。 “明人不说暗话,将军凯旋归朝,手中三十万兵权,可若是为我所用,”裴文轩踱步走了出来,眼中尽是算计,“杨承徽,我自然放她送给将军。” 听见他用这作为筹码,武安反而笑道:“这皇位,是你借着承徽的手偷过来的,那又何来兵权为你所用一说?难不成当朝圣上,打仗带兵也都得靠女人吗?” “她不过是个弃子,愚蠢至极,将军又何必吊在一棵树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道理,将军岂会不知?”裴文轩并未感觉羞耻,反而还嘲讽的说着这些话。 武安闻言大怒,强忍着说了句:“士为知己者死。你不是君子,小人又怎能体会到君子的秉性。” “我说武安将军,你真当是顽石,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今日我非要你这兵权,你又该当如何?”裴文轩眼中尽是阴险,此刻也不再假装,反而撕破脸皮,一步步走上前将他踢到一边。 武安也朝着他的脸,狠狠的砸了一拳,打在他嘴角上,很快出了血。 然而此时,裴文轩不仅没有半分怯懦,反而擦去嘴角的血,朝着他狂笑不止。 12.出牢笼 “武安,你猜猜杨承徽是为何变成现如今这样的?”他逼视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轻蔑和挑衅的意味,没等武安做出下一步,他便传唤着人进来。 一众士兵与大臣进来,看见的就是裴文轩嘴角还在流血,而武安单膝跪地,手中的佩剑正紧握着,还直直地盯着他。 武安一时愣住,就听见裴文轩说:“来人,把这想要忤逆谋反的罪臣,押下去!” 身后的士兵上前押住他,武安一时间并未勃然大怒,他沉声说:“裴文轩,这就是你一贯的行事方式吗?得不到的皇位,就用别人阖家上下的命去换,拿不到的兵权,就给安一个忤逆谋反的罪名,”说到这,武安顿时笑起来,“你真以为我此次不知你要拿走兵权吗?” 话音刚落,只见易知许身后的是东晋北府兵的一众人马,而武安挣脱开束缚,将剑扔到裴文轩脚下,对着群臣说道:“忠臣不事二主,你若要强加一个谋反的罪名,那我也不怕去担着,不过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做到绝路,我今日就告诉你,你德不配位,不做奸人手下臣子!” 话音刚落,只见他的属下将一柄长枪扔过来,他接到手上,提着就往出走。 裴文轩有些装不下去,露出了怒意:“愣着干什么,如此这般叫嚣的谋逆之徒,还不快拿下!” 姜怜和凌熠辰这些武将自知打不过武安,便只是以一副戒备状态站在一边,此刻御林军将武安一众人团团围住,文臣皆站在两侧。 只见两方打斗而武安不落下风,他一枪斩下一士兵的头颅,只手掐着御林军首领的脖子,看着那头颅在地上滚了两滚,还不痛不痒地掐着主军首领的脖子往外面走。 他此刻脸上身上沾血,活脱像地狱里走出来的阎罗。 武安走出殿门,面无表情地嘲讽着:“区区御林军,就这点本事。” 裴文轩脸色不好看,站在高台上又挥手示意剩下的兵继续打,谁料他这人阴险,还叫弓箭手拿着弩在上面射箭,几番下来武安有些体力不支,一支箭射中了肩上的盔甲。 姜怜在旁边想上前去帮忙,不料被凌熠辰强按住,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安中箭落下风。 此刻两军停手,而武安还是不认输地盯着裴文轩,只听着他站在高台之上说:“逆贼终究是逆贼,这天下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还不投降吗?朕心情若是好,还能留你去和杨承徽见见面,若是你还是执意与朕抗衡,那朕只好送你下去见你义父。” “你有何脸面提我义父!”武安怒吼一声,拍地而起,将长枪扔出去,却未能射中,将裴文轩脸上擦出一道血印,便牢牢钉在了他耳边的牌匾之上。裴文轩一脸阴霾,却一言不发看了看武安身后的人。 谁料他身后的一个副将拿起匕首连着捅了他几刀,正中心脏。 武安一脸震惊,却未能看到是谁叛离军中,直直地倒在地上,鲜血染了石阶。 易知许也惊住了,拿起手中的剑将那个奸细一剑刺死,便扔下手中的刀剑跑到武安身边扶着,武安此时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对着易知许耳边断断续续地说:“东晋北府军,就…就交给你了,兵符在…云中鸿宾客栈掌柜手中,你带着兵符,去…去陇西找晋北突骑的杨临简,说,武安所托,唯求故人平,”安字还未说出口,武安便没了气息。 “主帅已死,尔等逆贼还不臣服投降?”裴文轩一脸得意,厉声说道。 易知许没有言语,指着他说:“奸人当位,我他日必取你首级。”话音刚落,便命令东晋北府军说:“故人已逝,若各位有良心,便随同我杀出一条血路,待他日,我们再来报这仇也不迟。” 说罢,东晋北府军中有另一副将,举着剑行礼:“誓死追随易公子!”虽有犹豫,但是剩下的士兵也高声大喊着。 众人拼尽全力,从宫中杀出一条血路,出宫后便骑马离去。 裴文轩觉得战胜大捷,兵权已经是囊中之物,便放任他们离去,凭着一群残兵,他倒是要看看他们一行人能走多远。 姜怜愣怔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残血,不知道作何想法。 凌熠辰见她这般,心里也感觉有几分对不住,语气奇怪的说:“刚拦你是因为,他武安先前有义父一家子,现如今他只有孤身一人,杨承徽也自然不认他,他大可以为了自己的兵权拿命一搏,你呢?你还有姜尚书,他一个文臣,你一介女儿家,凡事先考虑自己吧。” 姜怜听见这话,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苦声说着:“却是如此,杨家没落,她一人在世,原本还有武安这个义兄,起码有手中兵权,还能有依靠,可如今武安死了,她就真是只有自己了,” 她说着,眼中突然多了几分愁思,“原先我与她兄长是两小无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真是物是人非,在这京城里,我哪天是否也会被扣上谋反罪名,株连全家?” 颜司明也略有所思,却也是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乱世之中,命掌握在自己手里,纵使心中大义,也终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虞栀赶在天亮之前到了暗桩南苑楼,将自己梳洗一番之后,一身素白麻衣,头上只有一支木钗,略显清雅,卸下了脚腕上的枷锁,放下了悬着已久的心,她整个人都自在了许多,悠然地在厢房中转悠。 伯怡此刻也换了行头,敲了虞栀的房门,二人继续商议下一步怎么办。 “此时追兵还未追上来,就说明他们还没有发现,若是追兵来,我倒是见怪不怪,只是这么久了,城中无动静,倒是可疑得很。”虞栀正觉得可疑,对着伯怡分析着,此时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谁?”伯怡走过去问道。 “有新茶。”门外的小厮回答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13.断牵挂 伯怡听见这句话,便知道是宫里的事情,打开门叫他进来,快速说道:“说来听听。” “茶贩子说,上面的平定谋反,武安战死,随同的易世子带着剩下的残兵连夜逃出城中,宫中大乱,此时是追兵遍地,都在查武安遗留下的旧部。”那小厮一脸严肃,说完之后便行礼出去了。 虞栀听见这话,当即立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 迟疑了半天,才缓缓地说:“他刚刚说的,是武安?” 伯怡面露难色,低头说:“是。” “伯怡,去取壶酒来,我们说说话。”她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中也有几分难过。 自她将酒取回来,虞栀坐在窗前,只是拿着酒,未饮一口,天边的月亮还未落下,她长叹了一口气,开玩笑般的说:“现如今,我真当是孤家寡人咯。” 伯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索性坐在一边静静地听她念叨。 “其实我从没有恨他,因为我也恨不着他,是我蠢,是我没有头脑被人骗了,家里才这样。”虞栀拧开酒塞,放在鼻尖闻了闻,“桂花酿?真是巧了,他最喜欢喝这个。” 她先是往茶盏里面倒了一杯,浇在地上,笑着说:“这杯先寄给义兄,让你尝尝鲜。” 话音落了,她自己拿起酒壶也尝了一口,浅笑道:“真是好酒,说到底还是觉得他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毕竟两年前家里就剩我自己,本来想着他会从西北回来给我主持公道,可是当时也没等到他。” 虞栀一脸平静,顿了顿又继续说着:“原本想着,等着这次逃出宫来,我躲一些时日,等风平浪静了再去问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今日在宴席上那样怼他,他也并未说我一句坏。” “早知他是这般,他找我之时我便不应该甩脸走了,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虞栀扔下酒壶,沉默了一会儿,“裴文轩也是,手段依旧是那样,诬陷别人谋反,改日我再回来时,要他不得好死。” “小主,你可想好下一步该去哪了吗?”伯怡听完她说的这些话,很快的找出问题关键所在。 “如今我们逃离宫中,得立马启程往北走,弘农历代的祖籍在华阴,云中有我们的鸿宾客栈,我得先去找一找旧部究竟势力如何,而且还要明确我们这边的暗线。”虞栀并未沉浸在悲痛之中,因为她知道,若是她再次被捉回去,那么杨家上下的仇,武安的仇,都无法再报。 满门忠烈却被扣上谋反罪名,她最为不认。 现如今街巷中众人都在议论武安,少年将军,匡扶救世最终却落得个众叛亲离,万箭穿心的下场。 虞栀在楼上听着他们议论纷纷,她戴着纱帽,看不出真容,听见伯怡对着她说:“小主,我们该走了。” 临走时她又看了一眼这里,江南临安,这里有被囚禁的不甘心,有亲人还在时对她的爱,还有她对这朝堂位高者的厌恶与恨,她的回忆都承载在这里。 可如今物是人非,临安城也再不是最初的临安,只是一面充斥着权力者的棋盘。 “哎?快看,宫里贴出的告示,是一个乐师逃走了?身藏了宫中秘辛,要捉拿归案?”人群里忽然传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不写着这个乐师和叛军是一伙的吗?捉拿之后重重有赏,这个乐师长得倒是不错。”一个男子在旁边说着。 伯怡快步走过来,对着她行了一礼,小声说道:“小主,上面的告示,重金缉拿的正是您。” 虞栀示意她上马车,招了招手:“我听见那些百姓说,告示上写的是,我与叛军为同伙?” 伯怡神色严肃,点了点头,“此时宫中已派出精兵去追易世子和残兵,如今城门可不好走了,刚去探信的人说,城门有重兵搜查,专查女子。” “重兵把守,那先去找一只信鸽,我们先回南苑楼,一切从长计议吧。”虞栀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心中已有对策。 马车缓缓行驶到南苑楼门口,虞栀和伯怡二人又上了茶楼上厢房,没一会儿楼下送来了一个笼子,里面是虞栀要的信鸽。 她坐在桌前,并未马上提笔,而是坐下来,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城门口查的士兵是谁营下的?”她就问了这么一句。 “回小主,看着衣着,像是管弦部锦衣卫和西园军三大营。” 本来想着若是别人的军队,大可以去下药蒙骗逃离,可如今姜怜手中的兵权是管弦部锦衣卫,而西园军三大营正是凌熠辰父亲手里的军营。 年少时临安的富家子弟都是个个风流,虽说是现如今疏远了,仍旧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她两面为难,写信不知给谁传消息,毕竟她现在不相信任何人。 她向伯怡要了在南苑楼所有的情报,包括临安城的地形图,这是皇城的命门,也就是因为这张图,她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小主,现下城中并无经商世家,那城中城外的商贾大户便也不会出城,若是有地方能够藏身,我们兴许还有出城的可能。”伯怡沉思了片刻,她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去找地方出城。 “城门,城防图,”虞栀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子,像是在算计着什么,她眼中突然有了光亮,“伯怡,现下国公府可还有人看守?” “国公府?那不是早就贴了封条,成了禁地了吗?”伯怡被她这么一点,也想到了,“您是说,国公府里面有地方可以直通城外?” 虞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尽是欣喜:“非也,国公府里有我藏的东西。” 见她不解,虞栀解释道:“你定是觉得国公府早已被搜查,里面的东西隔了数年,早已不在了,并非这样的,曾二房幼弟在时,我常与他做交换,然而所交换的东西他都会藏在一个箱箧之中。” “后来家中总有恶奴,觉得我幼弟好欺负,便偷偷拿小弟的东西去典当,父亲忙于政务,不曾管教,我知道之后,帮他把恶奴赶出府,且告诉他将箱中的宝物藏在树下埋起来,定不会有人再企图。”虞栀微笑着看过来,眼神闪烁,透着一股精明之色。 伯怡还是未曾听懂她这话的意思,眼睛里布满疑云,困惑之中她还在想小主是否太过于怀念从前,有些担忧。 14.立威 “我是想说,盒子里面,有可以作为交换筹码的东西,能够助我们出皇城。”虞栀一下子来了精神,不过还是有些忧虑如何进去。 “原来如此,如今国公府多年未曾修葺,有些墙早已经可以翻入,我们只需要趁着快天黑之时去就可以。”伯怡见有了解决之法,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此时易知许一行人在城郊的树林之中休息,一个丢盔卸甲的兵卒踉踉跄跄地往这边逃回来,面上都是污渍尘土,身上的衣服掩盖不住血腥之气,头发散乱,神色皆是慌张,眼中也尽是绝望之色。 只听见其中一个神似副将的人在埋怨:“跟着他,我们迟早都得死。” 先前与易知许一同助威的那个副将说:“邱默,你是想吃军法吗?!主公逝去之前将北府军交给易世子,那他便是我们的新主,岂由得你在这里胡言。” “他?一个不知边疆疾苦的世子爷,有见过疆场,有见过生死厮杀吗?怕不是连枪都不会用,一个花拳绣腿,能统领我们东晋北府军?谁信服。”邱默声音更大了一些,还指着易知许说:“若不是主公为了这些子权贵子弟,又怎会像如今这般?” 易知许原本在闭眼休息,听见这话,眼睛眯起,看着两人争吵,而并不制止,缓缓拿起手边的弓箭,举起来瞄着邱默那边,箭如飞梭,刺向邱默。 那支箭从邱默的盔甲左肩处挑进去,直直射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之上。 两人并未争吵,愣在原地。 易知许看着他,冷哼一声:“花拳绣腿?怕你是昏了脑袋。” 他的目光幽幽地望来,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里,透着一股轻蔑和凝重之色,盯得邱默心中发虚,眼神逐渐飘忽不定,紧张起来。 易知许扫视一周,凝望着一张张被战乱消磨的脸,毫无半分倦意的眼睛里有几分恼火,又不失威严,他斯文调理的说着话,看似句句客气有礼,语气里却有不失冷漠:“未曾想武安手下有如此军士,我是太原府世子,不错,家父戍守边疆三四十载,城中唯有精兵三千,与敌国数万对抗,从不落下风,若是按你所说的身份便能决定一个人一生平安无恙,那我又怎会到皇城中为质?” “你说的是不错,我是不会使枪,十八般兵器,总有一件精通已是了不得,你告诉我你又会如何?在这里像妇人一般嚼舌根吗?”易知许步步紧逼着追问。 “若是武安出征十余年,打仗只靠着蛮力,你们早已葬身沙场了。若是你心中有那怒气,大可一人去搏杀,不必在军中去挑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整日埋怨又有何出息?”说完这话,他理了理衣衫,又转身靠着树坐下歇息。 邱默被堵得无话可说,却又不服气,攥着拳便往易知许这边打。 易知许知他会如此,身子一翻,抽出旁边士兵鞘中的剑,一下架在他脖子上,眼神似蛇般冰冷无情,令人不寒而栗:“你工夫又如何?邱默,武安逝去也并非我所愿,若你还是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他的旧情。” 此刻近黄昏,易知许未再理会他,只是安排众人天黑之后赶路。 时值盛夏,清风阵阵吹过,有股湿气却不解半分闷热。 虞栀二人来到国公府后门,却发现后门上未曾有锁,反而锁是在门内的,不由得生疑,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她跟随伯怡跳墙而入。 绕了绕却发现旧时的府邸如今早已破败不堪,院子里的那颗百年老树上还有当年的血迹,早已渗入树皮,她伸手轻抚,眼中尽是荒凉。 伯怡怕她又伤感,快速说着:“小主,寻找箱子才是重中之重。” 虞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却未发现树上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树上的那个男子身着白衣,虽在树上却听不见半分响动,轻盈似猫,眼神中却充满了狐狸的狡黠。 伯怡从袖中找出火折子,勉勉强强找到一个能用的灯台,点着之后递给了虞栀。 虞栀接过来便往幼弟的厢房那边走,刚刚在树上的那人此刻也紧紧跟随着她,只不过是在屋檐上走,身手极快。 伯怡原先听见了响动,却因为那声音太小了,她以为是府中的老鼠或是野猫,并未多想只是在院中守着,等待虞栀出来。 虞栀快步走着,手里的烛台因风而动,她寻到那颗栀子树下。 那树依旧还活着,此刻枝繁叶茂,树底下落了一层凋谢的花骨朵,她将烛台放在地上,抓了一把凋谢的干花,放进荷包之中,这才从一旁拾了根树枝开始挖。 差不多挖了有半刻钟,才找到箱子的一角,快速挖出来,那箱子有些锈了,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否还在。 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虞栀以为是伯怡,转身却撞到那人的怀里,一股浓厚的栀子花香扑鼻,虞栀撞到了鼻子,有些发酸,扶了一下,却听见那人在轻笑。 她顿时往后退了好几步,将箱子藏在身后,举起烛台,眼中尽是戒备之色:“你是何人?” 他一双黑眸,凤眼上挑,唇不点而红,合该是一副美人艳丽的皮相,在他这张脸上,倒是多了几分清高孤傲。 “杨承徽,怎么,家里灭门了就认不出小爷我是谁了?”他说这话语气轻佻,虞栀心中疑虑,这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张口便是老旧的重逢套话。 “你若是为了我手里的东西,那我是拼死也不会交给你。”虞栀恶狠狠地说着。 面前的人看着这个过了及笄之年的丫头,明明眼里都是惧意,手里的东西倒是握的紧。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子沉重的脚步声,只看见前院因灯火被照得发亮,有人细声细语地说:“来人,奉皇上旨意,把这破宅子给我一把火点了!” 她心中一惊,伯怡在前院,她得赶紧去找她,却不料被面前的男子拦腰抱住一把扛上肩,她锤着他,让他放自己下去。 而这人不听反而劝导:“她是死士,功夫了得,习武之人恐怕早就听见了声响躲开了,你去了不是白送命吗?你这条命,我让你活到五更,你就别想着三更就去找死。” 15.听忠言 他带着她翻身从墙上走了,刚出来虞栀一把就推开他,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箱子。 “你究竟是何人?不报上名来,皆是亡命之徒。”虞栀眼中不掩锋芒,丝毫不客气地说着。 “杨承徽,你有点良心吧,我这才走了几年啊,没等回来时候你家就没了,我爹也没了,这一回来你就要拿走我的命,礼貌吗杨承徽?复仇傻了吧,一个姑娘家,动不动嘴里就是杀人取命的。”那男子没有半分好气,还幽怨地挤兑她。 虞栀走进看了看,眼底还是不相信,抱着箱子就赶紧往南苑楼走,丝毫不管他。那人也不恼,紧紧地跟着她,嘴里还碎碎念:“听人打探,你先前不是在宫里吗?这怎么还溜回国公府了,无家可归了?” 一长串的问号让虞栀有点烦,走的更快了些,见她就要往那个暗桩跑,他赶忙拉住她。 “不动动脑子吗?还回去,你回去是想送死吗?”他有些恨铁不成钢。 虞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凉风拂面,将她吹得清醒了些。 是啊,宫里的人是怎么追到国公府的?还直接烧了整个府。 “虞江言,你怎么知道我在国公府的?”虞栀这才和他搭话,眼中也还是不相信。 “叫兄长,我爹好歹是棋待诏,我手里又不是没有棋子,刚逢做生意路过临安,想看看你怎么样了。”虞江言无奈地说着。 虞江言是她师父的独子,但是不愿意进朝堂,一副好头脑都用去经商了,还算是好命。 虞栀看见伯怡懊恼地回来,便朝她招手,小声地喊:“伯怡,来这里。” 伯怡心中有些疑问,不知道小主为何不进去,而是偷偷摸摸地在巷子里面,她快步走过去,凑近了回她:“小主怎么在这里,万一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刚我在国公府院中守着,可突然皇帝身边的那个王公公带着一群士兵将院子围了起来,我情急之下便赶紧从后面跑出来了,小主您没事吧?” 虞栀摇摇头,拉着她说:“南苑楼里有人怕是早已叛变了,如今我们不能再回去,更不能在临安久居。” 她说完了又看向虞江言:“兄长手里可有银钱?借我一贯。” 虞江言听见这话,气的打了一下她的头:“跟着我走吧,你这身份住在哪都不安全。” 虞栀原本还有点不服气,但是她现在确实是无家可归,也只能带着伯怡去虞江言那里避一避。 转过无数个弯角,来到了一处偏院,宅子还算是简单,却不简陋,庭院里长着几株花树,扶疏的枝叶低垂院墙,清风吹过,花瓣跌落,零落满院却不杂乱,还平添了几分凄美之意。 房中有浓重的檀香味,虞栀平日里不喜熏香,长秋殿里焚香早已是习惯,如今闻到如此浓重的香,一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取笑他道: “江言兄好兴致啊,这房子倒不像是男子住的,像是那些闺阁女子的,香气扑鼻,熏得人头晕。” “小女儿家的不喜熏香这些,放眼全临安城的官家小姐里面,也就你不这样,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气。这可不是普通的香,这点燃之后叫闲情雅致,你整日摆弄那棋子什么的,倒是学了我爹的步步为营,唯一欠缺的就是。”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不说了,引得虞栀好奇,问他:“缺了什么?” 他并未说话,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嘲笑之意,抬起手指了指脑子。 虞栀寄人篱下,也只能气鼓鼓地忍着,给了他一个白眼儿。 用过晚膳之后,他将虞栀和伯怡安排到两个厢房之中,又去了虞栀那里叮嘱她,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轻叩房门,他问道:“休息了吗?” 虞栀并未睡下,还在想到底南苑楼内是谁泄露了风声,听见他这话,起身给他开门,让他进房中说话。 “还在想南苑楼的内鬼吧?”他一眼看穿她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他这个人天赋异禀,棋局里的瑕疵一眼便能看出来,人心自然也是摸得一清二楚,只是他这个人肆意洒脱惯了,不愿受拘束受限制,游阅四海山川,眼界更加开阔,也就更看不上那朝堂之中,用他前两年的话讲,朝堂与争风吃醋的宅院并无差异。 虞栀打心底里面佩服他,恭敬地说:“那兄长可知道?” “我自然不知,南苑楼如此多人,怎么可能一眼便识出,不过,看你身边的那个丫头,倒是忠心。”他坐下倒了两杯茶,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让她也坐下。 “我现下有些迷茫了,原本想着取回旧物便能换取出城,现如今,不知该如何出城,更不知下一步自己该何去何从。”她轻握着茶盏,却不曾喝一口,完全没有心情,“我本以为我步步算计,已是精明,可如今才发现,我不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是了,你倒是不必想如何出城,我自有办法带你出去,下一步该去哪,我想你应该去姑苏,那里不是有莲花深处吗?”虞江言语气轻松,却是想好了的。 “莲花深处?可如今南苑楼已经是有内鬼,万一那里也有,”她心存疑虑,不敢再冒险了。 虞江言打断她,出言安慰道:“放心可好,莲花深处并非你父亲一人的眼线,那里更是你母族和我父亲打探消息的地方,不会有变故的。” 如此听他一言,她心中这才放下疑虑,出言问着:“那兄长下一步是否要同行?” “仇恨之于我,这倒不能限制我去哪,可若是我劝你放下心中仇恨,这话我自然是说不出口,我一人自由懒散惯了,再去看这大好河山也足够后半生,只是为兄好言与你说,活在当下才为最重,若是你因为复仇搭上自己性命,想必伯父九泉之下也未必能安息。”虞江言这话才是有些严肃,他懂她的想法,也懂她这个人。 虞栀只是看着茶盏中飘浮的茶叶,也不曾回答一句话,她知道,他说的这些话句句在她心里, “还有一句要嘱咐你的,更是从前,现在,甚至多年以后,你都改不掉的一个问题。”他这话说的,让虞栀一头雾水。 16.辞别 “兄长直言便是,我洗耳恭听。”虞栀喝了盏中的茶,此刻茶叶也只是半浮在水面上。 “你为人心软,很容易就相信别人了,哪怕别人是带着刀,伤过你一次,你也会念着人家之前对你的好,不愿意去下狠手,这自然是好的,乱世之中,心境若白纸般纯净也算难得。”虞江言指着她的性格分析着,“可你越是这样,反而不会有人念你的好,还利用这个再去伤害你。” “阿栀,你该狠心一些的。”原本他觉得她才刚过及笄没有多久,这些也不应该这么早和她说,他怕他不在,她又被人害了去。 小姑娘性子倔,一想到什么哪怕翻山涉水也定要达成,她这样善良纯净的人,总是拿自己真心对别人,可是乱世之中,真心难求,他不管那些圣人大义,他只求她能平安一生就好。 虞栀听见他这番言语,举起茶盏,以茶代酒,一饮而尽,目光纯澈地看着他:“兄长之言,我定当铭记于心。” “阿栀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兄长见了心中也欢喜,不知道我们阿栀最后能配一个什么样的郎婿。等日后你安定下来,便去莲花深处给兄长写封信,不管多远,我定回来看你。”虞江言摸了摸她的头,温文尔雅的说着。 虞栀听着这些肺腑之言,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却不想让他看见她如此软弱,强忍着不去看他,此刻茶叶沉在茶盏之底,就似她放下的心。 她在心中想着:那我也祝兄长,安闲自得,纵使朝荣暮落。 此刻夜已深,易知许带着残兵继续往北赶路,那日劝说的副将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将军,为何是在夜间山林中赶路?” “不必叫我将军,我并无功名,叫易世子就好,此刻我们还在临安界内,大行车马容易被人发现,军中伤员甚多,山林之中也便休养,待我们出了临安的地界,再驱车骑马赶程也不迟。”易知许向他解释着,还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多谢那日相护。” “末将叫楚风,并是我护了世子,而是世子庇护我们,世子此行实在是缜密,在下佩服。”楚风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 易知许这个人是别人敬他一寸,他便敬人一尺。见他这样,他也回一个作揖:“军心还未稳定,多劳楚副将了。” “末将应该的,世子仁义,长生天会保佑我们。”楚风虔诚地说。 易知许有些疑惑:“你是草原的人吗?” “是,末将原先是草原的人,后来被武安将军救下,便誓死随从将军了,现下将军战死,我等必效力于世子。”他一脸真挚。 易知许心中道:将军提命相守,盛世才太平无忧。他这个人,没有信仰,若是非要说一个,那恐怕唯有手里的刀剑了。 虞栀在这里一夜无眠,还不知晓未来是何,是福是祸,恐怕要走到最后才能计量对错与否。 虞江言的马车停在府门口,他让虞栀藏于马车里的暗箱之中,而伯怡骑马随同,毕竟出了临安城,她们这样才能加快赶路。 不料虞江言伙做生意的人居然是颜司明,他此刻也上了马车,与虞江言行礼。 他并不知道虞江言和虞栀的关系,也并未多问,只是见虞栀戴着帷帽,暑气正盛,他也不好意思去追问一个姑娘家裹得那么严实。 见颜司明盯着虞栀看,他出言解释道:“家中表妹染了风寒,怕给别人也染上病。” 戏台子搭到这了,虞栀还顺势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刚到城门口,今日凌熠辰在守着,见是颜司明的马车,拦下来隔着车窗和他打招呼:“颜司明你这是去哪啊?” “家里的生意,暑伏天你站在这里干嘛?我下个月便回城了,这车上你也要搜寻吗?”颜司明笑着回他。 凌熠辰隔着车窗往车里面望了望,虞江言也行了一礼,他的目光定在虞栀的身上,有些审视的意味:“这位小娇娘是?” 未等虞江言出口,颜司明帮着说:“江言兄家中的表妹,染了风寒。” 凌熠辰正要伸手去掀她的帷帽,吓得她大气不敢出,正快碰到时,颜司明用手中的折扇挡着,给了他使了一个眼色:“人家小娇娘正病中,还是闺阁里的小女儿,你一个男子,去掀人家的帷帽,怕是有些不知礼数了吧?” 凌熠辰见他这样说,心里也有了几分数,放下手,作揖赔笑道:“小娘子莫怪罪,在下失礼了。” 虞栀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将军不必向我赔罪,军中的命令,您也是奉命行事。” 凌熠辰对着她说:“小娘子所言极是。” 他转过头去,对着城门口的士兵说道:“来人,放行。” 塞外风宁,出了皇城,那他们便是各自为营,身上使命不同,唯一能帮的就是放她出城了。 昔年初见,风华正盛,他们那时也还是心比天高的少年郎,如今辗转,她家中遭人诬陷,百口莫辩,而他们也只能干干地看着,就是看不惯朋比为奸。 临行时,凌熠辰一直看着她车马远去的地方。他从身形上早已知晓是她了。 马车出城行了数百米,他骑马迎出来,见身后没有跟来人,拦下马车,颜司明叫停了马车,他二人对着虞栀说:“承徽?好久不见。” 虞栀手中紧紧攥着袖口,虞江言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不必拘谨。 她这才将帷帽卸下,眼中尽是落寞:“二位宴会一别,好久不见。多谢凌将军和颜公子。” 此话一出,他二人有些语塞,旧人在面前,却相顾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只见凌熠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丢给她,虞栀出手接住,不明所以。 “你这次离开,不知何年才能再相聚,若他日回来了,记得给我们这些旧相识写信,这里面是我在姑苏各地的铺子的府宅,里面还有些碎银金子,你一个人多保重。”他语气生硬,“最好能逃出去,便离这是非之地远些。” “多谢,他日我回来,必将重谢。”虞栀此言一出,有些激怒了他,他没等她说完,便说了句:“家中在朝堂如何,不是我们所关心的,你是我和司明的朋友,我能做的唯有保你平安。” 虞栀正想说什么,后面出来一阵子跑马声。 17.行路难 身后来者正是姜怜,虞栀却又戴上了帷帽,一把盖住了车轩。 姜怜骑马过来,好兴致地说:“刚听说今日是你在城门口把守,来了没见你在哪,不曾想在这呢?这是谁家的马车啊。” “姜护军说笑了,我今日要出城经商,世安知道了,特意出来送送我。”颜司明是个精明的商人,自然能看出来虞栀的意思,出来挡着车里面,下车对着姜怜行礼。 姜怜也回礼道:“近几日追兵甚多,路上多多小心,遇到些山贼什么的,还是得舍财。” “多谢姜护军,那若是没事的话,在下便先告辞了,天色早,好赶路一些。”颜司明推脱着,想早些离开,问一问虞栀此举是何意。 凌熠辰一直盯着车内,却被那帘子挡住了视线,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姜怜听着,觉得不应该再打扰了,便也说:“那我就先祝君财源广进了。” 说罢,她便行礼上马,凌熠辰也上了马,他们两个目送着马车离去。 临了快进城门,她突然出声道:“车上的那个女子可是承徽?” “不是,你想多了。”凌熠辰就留下这么一句话,就骑着马快跑进城了。 姜怜心中也有了几分定数,马车上的小娘子正是杨承徽,她见她平安出城,也识趣地不再问,只是觉得没有和她说两句话,也是有些小遗憾。 与此同时,马车上。 “承徽方才为何不与姜怜说话?可是在担心什么。”颜司明问出了心中所疑惑的。 虞栀理了理衣袖,缓缓说道:“竹君阿姊,为人仗义,若是她知道了我在马车上,定是要护送我去姑苏,姜伯伯在朝为官,她在军中也有功名,若是此事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朝中文臣弹劾是小,若是那位降罪于他们一族,于我也是天大的罪过。” “倒不如装作不相识,日后若是还有机会,便也还是能再见的,因此一时小事失了大的,不值当。君杰兄行商,自我有记忆时到现在,已经有七八载,怎会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虞栀此话有些责备的意思,她觉得颜司明是拿这和她开玩笑。 颜司明听了这话:“倒是长了几年,思虑的也周全了,若是到了姑苏,那便是桩桩件件的事情都要似如此这般思虑周全一些,定能平安。” “是,那马车就在此停下吧,前面就出了临安地界了,虞栀在次拜别两位兄长,山水相逢,后会有期。”虞栀叫停了马车,对着他二人行礼拜别。 她和伯怡走了许久,到了一个离润州不远的小镇上,这里还算是安宁,并未见有什么追兵成天在街上,似是觉得这身衣物行走不便,她和伯怡轻声说道:“伯怡,前面若是有了布庄,我们就去买两身男子穿的衣物,这样走水路,也会安全一些,避免了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小主,我们先去找一个客栈,您在里面稍作休息,我去打点船只。”伯怡点头允诺。 虞栀从幼年起,这算是第一次自行出远门,并不知道这路上会有什么,更不知晓该如何打点船只,如何挑选客栈。 二人先是去布庄上买了两件合身的劲装,听见那店家和店里的小二在碎念着:“近几年可是不太平,那先帝在时,咱们这里哪还能有这样,庄稼也无收成,这官府衙门里面的兵倒是一三个时辰地出来转悠。” “前几年那是年限好,君主也算是仁义,听我在临安的亲戚讲,这皇位还是不知道怎么来的呢,啊呦真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能有口吃的就行了。”店小二骂骂咧咧地说着。 “还有这些狗腿子,整天在街上晃荡,说是要抓逆反的贼人,实际上就是强抢百姓手里的东西,前几日那不是李伯家里的田鸡,被抓走杀了配酒了。”店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虞栀和伯怡换好衣服之后,并未马上出去,而是在后面听着。 “李伯将近古稀,他家就一个姑娘,到了婚配年纪了因为家穷没人去提亲,这农户人家平日里没田里的收成,就靠那田鸡下的鸡蛋换些钱,这几日倒是不见那小姑娘来换米换钱了。”店家长叹一口气,“我这布庄也不知道还能开多久。” 听到这儿,她二人才出来,给了店家衣服的银钱,又问了问客栈住处哪里平安些,店家指了前面街上的客栈,还好心嘱咐她:“公子想必是第一次来此处,可要让小厮把钱财收好了,这些年不太平,容易丢钱财。” “多谢店家嘱咐了。”虞栀行了一礼,便和伯怡去了前面指路的客栈。 客栈对面是烟花柳巷,虞栀闻不惯那香粉味,脸色有些不好看,伯怡看出来她有些犹豫,还是劝阻道:“小主,此处虽说是有些杂乱,可是那店家说的,这里也算是安宁,这三教九流混迹在一起,自然消息也多了。” 虞栀自然不知道还有这说法,听了她说的这番话也允诺了。 世道杂乱,人命如芥,她不是官家小姐了,她是乱世之中人人喊打的贼子。 她们只要了一间二等房,在楼上,从窗子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对面楼里的一举一动,是个好地方,伯怡让她一人在这里等着,她去前面的码头找船只。 虞栀在房中转了转,和店主买了一坛酒,打量着房中的陈设,桌椅上倒是没有划痕,说明不曾打斗过,忽然听得窗外杂乱的声音,她靠着窗张望着。 就是见一个姑娘家一身破破烂烂的,在那花柳巷门口站着,身边还有一个衣着富贵的,看上去倒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女孩哭哭啼啼的,几个壮汉在门口拽着她,往那是非之地去,这个姑娘不肯,便遭来一顿拳打脚踢。 路边的人有驻足观望的,却不曾有一人出来拦着,虞栀见了这模样,心底有些发慌,她想起了她国公府血洗之日,她一人去收拾满院尸体,那些人也只是指指点点,不分青红皂白,还说她罪有应得。 “干什么干什么?一群大男人在这欺负个姑娘家,有什么出息?”一个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18.屋漏偏逢连夜雨 说话的是那座青楼里面的姑娘,浓妆艳抹却还是能看出底子很好看,虞栀的目光被她吸引着,她挽了挽头发,秋波流转,笑着说:“青天白日的就来强抢民女,也是你们能干出来的事儿,我们这楼里,姑娘们都是自愿的,可不要那些哭哭啼啼地进门来。” “自愿?”虞栀低声重复道,怎么会有女子自愿去了那烟花柳巷之地,整日给人赔笑陪酒,失了姑娘家该有的清白。 她看着那个风尘女子,见她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串钱,扔下去,钱币摔在地上,叮当作响,她笑嘻嘻地说着:“不就是这破银子,还至于把她弄得哭哭啼啼的,让那姑娘上来,我正好缺一个梳洗丫头。” 楼下的姑娘看着她,眼里泪花花的,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 虞栀心中感怀,风尘女子最懂人情,诗词曲子里面常言戏子无情,并非是戏子无情,只是无心之人负了长情之人罢了。她喝着酒,那个姑娘看见了她,还朝着她抛了一个媚眼。 虞栀一口酒呛在喉间,猛地咳嗽,那女子见她这样,笑的像朵花一样,扭着身子就往里面走了。伯怡回来便见到她满脸通红的一直咳嗽,她以为她家小主怎么了,快步上前去轻拍她的背,关切地问道:“小主这是怎么了?可有大碍?” “无妨无妨,喝酒呛到了而已。”虞栀觉得自己好笑,也没解释说是怎么呛到了。 “小主,我刚去前面的码头,他们说最近水路上查的严,也是要搜捕您的踪迹,所以我们只好趁着不注意,偷偷地溜到船上去,等过了润州这地界,自然姑苏有人会来接应我们。”伯怡神色并不轻松,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 “此前的是有兄长相助,现下我们没有依傍,若是水路行不通,那就只好走山路绕城了。”虞栀这样说着,她还未曾自己走过这么远,心中也有顾虑却不言说。 “是,那我们在此休整一下就从渝州城里走。”伯怡找了水擦了擦衣服上的土,绕过身就在床边靠着坐下。 虞栀看见她如此,有几分酸楚涌上心头:“怎么不坐在床上,若是累了便躺下歇息吧。” “属下在外跑了半日,身上土气重,怕弄脏了床小主晚上睡觉不自在。”伯怡认真地说着,虞栀一把拉起她,将她按坐在床上,语气冲冲地说:“这有何妨,我现下又不是那娇生惯养的娘子了,你累了便休息,这床本来就是为了休息做的,又不怕弄脏了。” “先前打算订两间房,若不是你说怕钱财招摇受人惦记,我才不会让你也受了委屈,这一路来,还要你帮忙照顾我,若是你着凉病倒了,那我就真的不知所去了。”她安顿着伯怡休息好,自己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的窗子,有些失神。 一天一夜赶程,天黑看不清路,一行人就在山顶上休息,怕追兵看见,只是围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几个人围在火边,树枝上穿着白日里打来的野味,军中伤员多,打来的猎物少,易知许一个人提着水壶到了一边,也不上前去吃肉,楚风看见他这样,拿着手里的半只野鸡,朝着他走过来,递向他:“世子吃,好几日不曾好好吃过饭,定是饿了。” “我不饿,军中伤员甚多,他们更需要补充体力,把这些给他们吃吧。”易知许拒绝了,拿起手里的水壶灌了两口,又问道:“武安临终前让我去陇西找晋北突骑的杨临简,又说兵符在云中的鸿宾客栈中,我倒是不清楚,这杨临简是何许人,而这兵符还能放到一个客栈里不成,他也是放心。” “原来世子近日来愁眉不展是为了这件事,杨临简是先国公之次子,正是将军的生死至交,他手里的晋北突骑与我们的东晋北府军都是出名的响亮。”楚风笑的敞亮,眉宇间尽是自信:“至于您口中的鸿宾客栈,是杨家的暗桩,可靠,我们将军把兵符放在那里,就是防止有这么一天有人想要收走兵权。” “可杨家已经是先国公,他们的暗桩不会有变故吗?”易知许心中还是有所顾虑,他怕这暗桩生变,待他们归去,是入了虎穴。 “世子大可放心,这暗桩并不是只有杨家,我们将军的人手也在那里,相互牵制最为牢靠。”楚风拍了拍胸脯,表示绝对的可靠。 其实易知许心中也不止这些,他如今也被安上了叛军的头衔,不知道太原府是否也会受到牵连。 早年间第一次受到株连,他家里就只有病重卧榻的老父,还有个年幼的小妹,也不知道这几日他们是否还好一些。 人一旦有了顾虑,便吃不下饭,他看着这些残兵,人心还未齐,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无从下手,不知道该从何处理。 皇城之内,裴文轩对着面前的公文也是焦头烂额,前些天的谋乱,至今未捉捕到一个人,还不知道叛军去往何处,而他一时疏忽,居然又让虞栀跑了出去,这几日正咬牙切齿,发誓再将她捉回来的时候,必将她两条腿打断。 他目光凶恶,刚巧一个女子进来,被他的眼神所惊到,轻呼了一声:“陛下,这是怎么了?” 来者正是他们先前一直嘲讽的赵家小姐,现在入宫三四载,却还只是个昭仪,连个妃位都没落到,众人皆知裴文轩心系这个女子,群臣怕赵家势大,几番公文上交上去,终于把妃位和皇后之位平摊给了各家的小姐。 专权独宠,总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像裴文轩这样的利己者,自然明白该权衡什么,该舍弃什么,所以即使是心尖上的人,也是经过权衡之后的胜利品。 而按照他的话来讲,没用的东西就应该垫在脚下。 好比如先皇,曾经的杨承徽,杨氏的数百条人命,都是他的垫脚石。 他看见她来了,将手里的公文收起来,问她:“莹莹,你来了所谓何事?” “妾身这不是看皇上劳累多日,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赵昭仪笑着说,心中也有盘算,其实是为了能不能将家里的官职再升一位。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的利己主义者,只不过披了人皮,有个人样罢了。 王公公前来传话,有些着急的样子:“陛下,有消息回来了。”却看见她在这,欲言又止。 19.作死 裴文轩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赵莹莹,对着王公公一摆手,厉声说:“无妨,你说就是了。” 王公公听见这话,把心放在肚子里,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皇城里面搜遍了,但是还未找到虞司乐的踪迹,奴才想着,是不是,”说到这里王公公有些犹豫了。 裴文轩刚刚好转的脸色现下又像是乌云密集,满脸阴霾,猜疑道:“你的意思是,她是跟着易知许走的?” “老奴不敢肯定,只是蠢笨的揣测罢了。”王公公急忙行礼说道。 一旁的赵莹莹听了这话,脸上也不高兴,阴阳怪气地说着:“在这里提她作甚,真是晦气,一个乐师而已。” “赵昭仪,注意你的身份,还没资格站在老奴和皇上面前插话。”王公公虽说不喜杨承徽,他更厌恶面前这个装可怜,一心都是算计的女人。 赵莹莹听见他训斥自己,觉得脸面上挂不住,便又娇滴滴地和裴文轩诉苦说:“皇上,您看您身边的人,如此不知礼数。” “王公公说的却是不错,以你现在于后宫里的地位,能在这里听我们说话,已经是天大的荣幸,若是莹莹无事的话,便回自己宫里歇着吧,消夏暑气重,当心中暑了可就不好了。” 裴文轩并无站在她这边,反而冷冷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赵莹莹自知没趣,气哄哄地跺着脚走了,走时候眼睛还瞟了一眼王公公。 门口守着的宫女见她提着衣裙一脸怒气地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着怎么了,赵莹莹正在气头上,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了那小宫女一巴掌,那小宫女被打在地上,眼里尽是泪花但还是不敢说什么,自己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回宫时刚巧遇见了皇后,她不管那些,当做没看见似的直接从皇后身边走了,皇后看了她一眼,站在原地,大声说:“回来,赵昭仪怎如此不知礼数。” 赵莹莹站在原地,转过身来,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皇后安好。”甩了个白眼就想走了,谁知皇后自幼出身高官之家,也算是名门闺秀,看不惯她这般轻贱自己,对着身边的管事宫女使了一个眼色。 那宫女随皇后多年,一下就明白了皇后是什么意思,叫了身边的两个小太监,指了指前面,那两个小太监上去便把赵莹莹押住,让她跪在皇后面前。 皇后一步步朝前面走着,走到她面前,看着旁边宫女红肿的脸,淡淡地笑着:“这宫女跟着你可真是倒了大霉,今日是挨巴掌,说不定哪日小命就没了。” 赵莹莹一脸不屑地看着她,嘴里还不知礼数地说着:“皇后还是多管一管自己宫里的人吧,若是哪日红杏出了墙,说不定还能骑在您头上作威作福。” “哦?我宫里,你倒是很清楚啊,我今日,可就是单单看见你这个不知礼数的丫鬟想骑在我头上。”皇后弯下腰,还是笑着看她,语气里面没有一丝客气。 说完便直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对着身边的宫女说:“来,教一教赵昭仪这宫中礼数,怕是许久未曾行礼,生疏了。” “妃位以下,见皇后行跪拜大礼。”那个宫女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贱婢你胆敢?”赵莹莹不服气地吵着。 “您这话还是少说吧,一会儿皇后娘娘若是恼了,再赏你三四十个掌嘴,您那一口白牙,可怕是不保。废话什么,动手!”那宫女也不让她,礼数般地说着话,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两个太监按着她,宫女一把按着她的头,用力往地上压,直至听见额头在地面上撞击,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此刻她发髻也被按得散了,脸上沾了地上的土,看着像是叫花子。 “今日就有这些不周全的地方,还望赵昭仪日后好好记着,免得脏我们的手。”说完这话,那两个太监便松开了她,宫女也瞥了她一眼,出言道:“这宫里,您也别想再使您之前的下作手段,我们看得嫌脏眼睛,皇后母族怎样,您清楚,莫要作死。” 这话像警钟一样敲在赵莹莹心间,皇后今天此举,是告诉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要觊觎,让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待皇后一行人走了,她这才恼怒地站起来,和身边那宫女说:“去给我父亲传信,让他调动人马,去搜寻杨承徽的下落,别让其他人知道。” “是,昭仪娘娘。”那宫女朝着反方向走了。 她一个人走回殿,心中暗暗记恨,若是以后有机会,这皇后的羞辱之仇,她定当不会放过。 她回宫时,又坐在榻前想着什么,为何说她是下作手段,莫非是她先前做的事情被皇后知道了?这倒也无妨,毕竟皇上知道了之后并未责罚她。 不错,赵莹莹心中下作的手段,指的便是虞栀被捉回宫之后的断腿,是她特意嘱咐衙门府的,原先是想打断她的腿便让她自生自灭,现在想来,当初还是太心软了些。 如此一个蛇蝎心肠的人,与只顾权力的裴文轩真是天作之合。 虞栀在窗边,谁曾想天突然变了颜色,狂风骤雨,她坐在窗前看着,一言不发,膝盖处却有些刺痛,阴雨天便是如此,旧疾复发,她也不会忘了这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忍着痛去到了些热水,拿麻布沾湿,覆在膝上,才有了一点点好转。 她看着外面的雨,想着还是得治一治自己的腿,日后赶路也能省一些时日。 外面房门被敲响了,虞栀上前去问:“何人?” 听见一个细微的女声说着:“公子莫惊,我是对面青楼里的。” 虞栀心里很疑惑,不知道对面楼里的人和她有何瓜葛,只是说:“所为何事?” “我家小姐刚刚在窗前看您在用麻布敷着膝弯处,便让我来送治膝骨疼的药膏来,我家小姐世代行医,公子若是不放心那我就放在门口了,夜里多有不便,先告辞了。”只听见一个瓷罐子被放在门口,一阵小声的脚步声离去。 虞栀听着外面没了声响,打开门看了看。 20.两路之人 她看门外并不是什么大的物件,四下无人,捡起门口的小药罐就转身回了卧房。 那药罐子外面也并无异样,她又打开里面闻了下,有一股子浓重的艾草味,还有一些烟味,她正想着这药有没有问题,见伯怡起来了。 伯怡看着她的神情,拿过来闻了一下说:“小主拿着这艾叶膏作甚,这东西一般是治风湿什么的。” “这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我也闻不出。”虞栀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伯怡知道她担心什么,用手指剜了一点出来,抹在手背上,又细细地闻了闻,又说道:“就是普通人家做的膏药,不过用的东西料子好,治伤的效果定然也是比普通药膏见效快。” 她盖好盖子递给虞栀,关心地问着:“小主何时买的,是身上有哪里受伤了吗?” “不是买的,对面一个好心的小娘子送与我的,不是新伤,还是腿上的旧伤,早前你让我听从太医的医治,我没听,后来这按照说法喝药,现如今看了根本就是在做戏。”虞栀坐下来,把膏药涂在膝上。 又预料般地说道:“太医是受皇帝的命令,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好心,甚至可能还会加害于我。所以那时候并不相信太医。” 伯怡靠在一边,点着头说:“原来如此,小主在宫中,到底是受了不少委屈。待明日天晴了,我随小主去答谢那位姑娘。” “那是自然。”虞栀抹了膏药,觉得行走与平时无异,打心底里面谢这位女子。 第二日一早,伯怡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些胭脂花粉,虞栀还好奇她去哪了,原来是给人家买谢礼去了。等着虞栀穿戴整齐,两个人这才进了对面的青楼里。 虞栀生的好看,扮成男装也是俊俏,看不出身上有女子的模样,一进门便被姑娘们簇拥着,她怕自己身份暴露,便向那老妈妈问楼上的姑娘现在何处,她给了那妈妈一些碎银子,她带着虞栀和伯怡走了好几个弯,才慢慢地到了一个厢房门口。 里面传来欢笑声,伯怡打开门,见到那个姑娘正躺在一个男人怀里,半漏香肩,手里还拿着酒,她马上就关上了门,生怕她家小主看见了这污秽场景。 等了一会儿,那姑娘穿戴整齐,眼睛还是好看,清澈的像是有泉水,她含笑说道:“公子怎来这烟花柳巷了,别污了您的鞋。” 虞栀把声线压低了一些,开口道:“姑娘说笑了,虽说是花柳巷,姑娘品节气度如兰,也不能说是污了我的鞋。噢,多谢姑娘昨日送来的膏药,我命小厮去买了些胭脂花粉,姑娘看看是否喜欢。” 伯怡把手里的胭脂花粉递给她,虞栀在那妈妈的念叨里面知道,她还在奴籍,卖身契还并未买回,她觉得这般品行的女子,不应该在这是非之地作践自己,便从袖中拿出刚刚替她买回的卖身契,递给她。 那姑娘接过来,有些不知道是何意,她解释道:“我刚刚向那妈妈买回了你的卖身契,现如今你是自由身了,便也不用在这种腌臜地方赔笑了。” 她听见这话,皱着眉头,转身就回去了,也没再和虞栀说一句话。 虞栀和伯怡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就听见里面等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外面不好说话,进来坐下说。” 她二人进了这房间里,不像是那青楼的装饰,反而和官家小姐的闺房没两样,并不杂乱,井然有序。 “我在这里,是自愿的。这卖身契于我而言,有没有都一样。”她说了这样的话,让虞栀心里有些难以置信。 “这,为何?”虞栀犹豫着问了。 她打点着梳妆台,一边说着:“我家原先是世代行医的,后来这战乱年代,我被家里的嫂嫂卖到这里来,曾经也流落过一段日子,受尽了苦头。” “现如今在这里,不用干粗活,每天就是笑一笑,陪陪酒就好了,挣的银子多些,于我也是开心。”她又说道。 虞栀一句话就问到她心窝子上:“银两多了,那家没了,要银两又有何用呢?” “我穷惯了,不比公子这般家里富裕,我最难的时候吃过草根树皮,捡着路边菜贩子不要的烂菜叶,自然是一点苦都不想吃的。是,银子再多也不嫌多,但是能让我有好衣裳好吃食,这便够了。”她收拾利落,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看不出脸上颜色。 “我不比公子或者官家女子有节气,有风骨,甚至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或许觉得银子对于我太重要了,所以公子所说的腌臜地,正是我捞钱的地方。” 对于平常的老百姓来讲,他们一年的衣食住行便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了,不说家国天下,战争平息,有温茶饱饭就是幸福。 虞栀原以为她厌恶这烟花柳巷的风尘女子,现下听了她说的这些,心头只觉得可怜,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劝阻。 她是这官家小姐,哪怕是家里的亲人都死绝,也有旧部在帮助着,若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想为家人复仇,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有些事情若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谁都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唯一说出来的安慰言语,也都成了受害者心中的风凉话,若不是不得已,谁又想整日逼迫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伯怡听了这番言语,也没有出声,她也是因为银钱而当了死士的,现下却不同,她要护着虞栀周全。 那女子正要把卖身契还给虞栀,她没有接,只是说:“若是你日后不想给人赔笑了,那便去姑苏我自然会帮你找到谋生的好营生。先告辞了。” 虞栀说完这话,对她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带着伯怡走了回到客栈拿了行囊,在往山路上走,伯怡问了刚刚想问的问题:“小主为何没有和她说还有别的办法?” “她很聪颖,行事也机敏,我没有说,她也没有问,我们都没有挑明罢了。”虞栀有些难过,还是要面对现实。 能走到一条路的人好像没有多少,不明说便是拒绝了。 21.走散 道不同不相为谋,人活在世上,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信念着想,只不过有的是家国天下,有的是小锅小灶,并无任何的高低之分,只是追求的不一样,所信仰的也不同罢了。 从山路上走了半日,虞栀体力不支,伯怡就让她在树下坐一会儿歇息,她并未坐下,反而是到了旁边的河流边。 日夜奔腾,生生不息。 她本就喜欢水,此刻见了这样的河,心中更加欣喜:“伯怡,你看,这河水清澈的,就像没有墨染的白纸一般。伯怡以前随军出兵,也会遇到此番风景吗?” “倒是不曾见过江南水乡的河流,反而见到的是大漠孤月,崇山峻岭,也算是壮阔。”伯怡笑着说。 虞栀蹲在江边玩水,自己嘟囔了一句:“山有顶峰,海有彼岸,我也要去找归途了。”说完这话,还是用手拨了拨水,流动的水在指尖环绕,清清凉凉,正如有了生命一般。 歇了一刻钟,她站起身,从包裹里面拿出了装水的水罐,喝了两口水,朝着树下的伯怡走过去,将水壶递给她,又说道:“我们继续走吧,早些到了,便能多一些心安。” 她二人又起身慢慢往前面走着,没有什么畏惧,脚步也轻盈了。 前些天在小镇时还没见店家说的那些官兵搜捕,正想和伯怡说呢,却看见前面乱哄哄的一片人,她正要说话,伯怡为了安全起见,先拉着她躲到了一边,暗暗看着。 看衣着打扮,并非是一些普通的百姓,但是都灰头土脸的,看着感觉像是流民,伯怡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上前去打探。 等了有一刻钟工夫,她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眉宇间还有些难以置信,喃喃地开口道:“正值暑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流民呢?” “店家之前说庄稼今年收成不好,兴许是哪处的流民跑到这里避难了。”虞栀这样分析着。 伯怡叹了一口气:“不是的,是各地的流民,有一些已经是家破人亡了,听他们说一是因为庄稼收成不好,税收高,另一个就是朝中最近下令书去捉捕您和易世子,军中的一些士兵嘴上以找叛军为由头,在百姓家里抢掠烧杀,与那山匪无异。” “短短几日,这天下就变了样,那这地方的官员也不会去上书禀告吗?”虞栀心中不解,身为父母官,却亲眼见着百姓们置身水火之中。 伯怡还是觉得自家小主未涉身官场,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干系,耐心解释道:“小主有所不知,朝堂之上清廉之人不多,容易受到弹劾,有些清廉的官员不同流合污,便自请离官,告病还乡了。” “那若是他们的儿女,子孙遭遇了流离奔波,他们又该如何自处?难道还是觉得一字千金,一言不敢发吗?”虞栀语气间有些气愤,更多的是觉得不公平,却很无奈。 “若是有一半能想到,那也不会如此了。”伯怡叹了口气,却也帮不上忙。 这世间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若是一件件都拿来细数,怕是一生也算不完,唯有自己势强,立在最高点,才能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她们二人并未过去,只是路过,两袖清风,也只能远远观望而不能出手相助,这世上需要钱财食物的人太多了,她们帮不过来的。 半个时辰左右她二人在路边的小茶摊子上喝茶水,之间路边依旧是零零落落地流民,这掌柜的也算是有良心,给他们也倒了茶水,流民们围坐一团喝着茶水,还在议论这乱世。 “前些日我们那里有些农户人家,交不上税,地被那兵卒收走了,家里的粮米也被洗劫一空,我这是名好,才苟且逃到这里,就盼到了姑苏那里,不似这般受苦。”一位中年男子说着。 虞栀的目光落到了一个妇人身上,她直直地盯着看。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空的襁褓,不见孩子,唯有衣衫,她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她出言说道:“伯怡,你看那个妇人,她那是,” “哎,小公子莫见怪,这个女人早就疯了,原本在家里靠着襁褓里的儿子才受家里的尊重,逃亡路上,她儿子病重,死了。兴许是她接受不了,便一直拿着个空襁褓,整天神神叨叨地,不要见怪,这路上有的是病死老子,有的是病死妻儿,还有更是家中没活下来一个人。”那个男子见她这般没受过苦,出言解释道。 “并非所有人都似公子般命好,兴许有人贫苦一生,也未曾吃过一顿饱饭。”他身边的一个老妇人说着。 虞栀听见这话,心头觉得很羞赧,她第一次觉得出生富贵人家,也并非全是好事,如今见了流民,才真知道何为家徒四壁,苦命无依。 忽然听得后面远远地传来一阵跑马声,还有一些流民痛苦地喊叫。 面前喝茶的这些流民知道是何事,拿起行囊便往前面逃着。 虞栀还不知所以,伯怡就拉起她也往前面跑着,虞栀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了,腿被那桌腿上断了的木棍子划伤了,也踉踉跄跄地跑着。 流民们心中恐慌,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直直地往前跑,她二人被撞得分开来,虞栀狠狠地摔在地上,手掌也被擦破出血,她忍着疼站起身,伯怡往这边跑着,却被一众流民所挡着,犹如逆流而上,艰难险阻。 终究是人多,虞栀起身跑了几步,小腿处有鲜血流出,因腿脚不便还被人推了一把,她失重朝着旁边的斜坡滚了下去。 伯怡边往这边挤着,还张望着,却挡的又看不见她的身影,见追兵上来了,便只好先作罢,随着那些流民一道往前挪着。 虞栀跌下山坡时已经昏迷了,腿上的血渗透了袜履,脸上也多了几处刮伤,头发凌乱作成一团。 “咱们这才走到了渝州,离去陇西还远着呢。等过两日才去姑苏。” 虞栀睁眼时,便听见远远地有人说着这样的话。 22.英雄不救美 她睁眼见远处有烟,有火光,此刻已经天黑,她也看不清腿上的伤,收起身边零落散乱的包裹,忍着痛往前面悄悄地走着。 听那两人的对话,这是要去姑苏的车队,她必然要搭上一程。 这正是易知许一行人。 易知许此时不在,楚风更随他去探着前面的路,军中也只有一些伤还未曾痊愈的士兵,邱默此时见他二人不在,又故作是非般地说: “这几日我们随着他苟且,各位弟兄的伤也不见有好转,只是整日让我们夜间赶路,白日里他们倒是自在,何曾管我们的生死?” “邱默,你说这话可摸着自己的良心?你此时手里握着的野鸡肉,还是楚风和易世子给我们打来的呢!”一个士兵听不下这话,仗义出言。 “你小子又算是什么东西?怎么,跟了他两三天,有点野的山鸡就把你收买了?”邱默这人阴险,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士兵说的像叛徒一样。 虞栀听见这话,也暗暗咋舌,真是一个挑拨离间颠倒黑白的好手。 “照我说,他易知许能有这般享受,还是咱们将军用命换来的,凭什么将军战死,他受敬佩?你们一个一个整日还将他捧着,生怕顶撞了他。”这邱默好几日心中怀恨,此刻一番话都将责任推给了易知许。 虞栀在暗处观望,听了这话才知道这是易知许带着武安的旧部,觉得这人若是在朝堂之上定能和裴文轩搭配的默契,明明是自己心中的私恨,还将所有的罪责推给无关之人。 她纵是心里有些不满,也不敢上前去替他说话,她自己的命,不能在此时有差池。 有些士兵有良心,并不认同他这番话,反驳道:“那你说,将军为何临终之时将我们托付给他,若没有他这几日奔波,为我们找吃的,我们的伤势又何时能好起来,他整日只吃两口,基本都是靠着那水扛着。” “我不见得他是享受,反而觉得是我们拖累了他,还给他也盖上了逆贼的名号,他是名门之后,他是世子啊。” 这话一出,更多的人觉得是他们亏欠易知许。 名门望族,看重的首次是名声和清誉,其次便是家室出身。 易知许是亲王独子,是未来王爵之位的传承者,他此刻不顾自己的清誉和名声,哪怕身上被扣上了逆贼谋反的罪名,也甘心去帮着武安完成遗嘱,可见此人侠肝义胆,是能成大事之人。 虞栀听着他们议论,她悄悄摸摸地走到车马旁边蹲着,等待时机。 那邱默听了还是不领情,反而是怨怼道:“如今他让我们行路几日,也未见有何出路,这皇上点名了,说逆贼就擒住主谋便是,他让我们将军没了性命,那我必然要让他付出代价,不知是各位现在忘了,我忘不了将军对我们的好,” 他语气更加强烈,继续说道:“当年入敌营,我们就只剩下几百人,将军一人纵马长鞭,以一身之力去救我们几百人,难道各位都忘了吗?” 见强硬地说没有成效,又开始拿出感情牌。 那次战役印象最深,他们的将军一身血迹孤身去救他们,纵马奔来,仿佛在火光里看见了希望,将军英姿,至今难以忘怀。 这话说完了有些人念旧,也不愿意去辜负将军曾经的恩情,默默地往他这里走了一些。 虞栀趁着他们争吵之际,趁乱摸上了马车,蜷缩在车里的座位下,静静地等着。 此刻众人听说楚风和易知许回来了,也就闭上了嘴。 邱默拉着一个人走到马车后说:“交代你的,去了姑苏便暗中通知官府,切记将手里的地图,改动一些,这样有些兵才能够信服。” 马车里的虞栀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一惊。 改了地图,岂不是带着全部的兵卒去受死,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她必须要告知易知许。 易知许回来之时手里还带着一捆草,递给一个军医,嘱咐道:“再给他们用上,伤好的快些。” 那军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也没多说什么。 易知许上马车上面,闻到了一股血腥气,知晓车上定然还有其他的人,此刻军中正在行路,他便也没有多说,怕扰了军心。 马车走了许久,虞栀憋屈的难受,腿上的伤口又裂开来,不得不憋着声音忍着疼。 易知许闻到血腥味更加重了几分,扰的他头晕,低声开口道:“小贼还想藏到何时?摸窗爬墙可不是君子所为。” 虞栀还不敢声张,像死鸭子一言不发。 “出来便是了,你那血流在我车上我嫌脏,若是再等两三个时辰天亮了,你那定会要了命。”易知许还好言相劝。 虞栀索性也不躲了,由不是第一次见也并不觉得生疏。缓缓地从椅子下爬出来,此刻她腿脚发麻,使不上力气。 易知许帮衬了一把,打量他这一身的衣服,也不似那官府的人。,出言问道:“公子为何藏于我的车内?” “易知许,你觉得是为何?”虞栀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易知许细细地看着她,这才从眉眼间看出是她,讽笑道:“这灰头土脸的,我当是拿来的叫花子。虞司乐真是一手好算盘。” 听见这一番阴阳怪气,她摸了摸鼻子,也并未说什么,毕竟是她利用他,未免有些心虚。 她像是想起了要紧事,小声说道:“你们军中有一人改了行路的地图,还说若是到了姑苏,便第一时间将你的行踪告知官府。” 易知许半信半疑,眯着眼睛审视着她,心里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性。 “我说的是真的,是叫邱墨的一个人,刚才你走远时,他们生了口角,我这也是想坐顺风车时偶然间听到了,就当抵消上次了,不用谢。”虞栀认真地和他说道着。 易知许拿了身边的一个罐子,让她找个地方安顿好之后涂到伤口处,也并未说什么话,就是淡淡地拒绝了她想搭车的意图:“行军路上艰险,我们这还是叛军,虞司乐还是自己寻出路吧,待天一亮我便把你放下去。” “不用谢我保你性命。”他也学着她的话补了一句,堵的虞栀说不出话来。 23.疾苦 自此之后二人都一言不发,易知许坐在马车的另一边闭眼休息,而虞栀则呆呆地坐在那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哪。 易知许心中已经想好了如何对付邱默的暗算,决定将计就计,反将他一军。天光渐亮,虞栀靠在边上睡着了,易知许喊了她一声,她还是不醒。 易知许有些担忧,举起两只手指放在她人中上探了探,发现还有气,又收回手。 虞栀一睁眼见他靠近自己,眼睛一下子瞪大,举起手一把推开他:“易知许你想干什么?” “天亮了,喊你你没起来,我还当心你死了,现如今看来,活蹦乱跳的,你该下车了。”易知许出声提醒道,他还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土。 “多谢啊,这么关心我的死活。”虞栀也没好气地说着。 易知许命人将马车拉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把她扔下就走了,见她包裹还没来得及拿上,他特意帮她从窗里扔出去。 虞栀看着那慢慢远走的马车,心里骂了他几句,捡起地上的包裹,拍了拍上面的土,又背起来,刚他还说什么来着,虞栀想了想,哦,好像是“离姑苏还有二十里地,这山脚下有村子可以歇息”。 盛夏烈日炎炎,她走了一会儿,坐在树下歇息,打开包裹时发现多了两样东西。 绷带和草药。 还算他有良心,虞栀抓着之前在茶摊买的饼,咬了两三口,见这山林之间也没有人来往,便将鞋履褪下,此刻她的袜子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 她忍着疼,硬生生地把黏在一起的地方撕开,她吃痛,没忍住发出“嘶”的一声,此刻有鲜血和干涸的血,她看不清楚到底伤了多大一片地方。 撕开那绷带,往上面倒了一些水,便用那布子擦拭着,虽说是烈日照着,但碰到了冰水还是有些发凉,绷带渐渐染上血色,伤口也渐渐清晰可见。 大约是有一扎长,她看了也没有特别意外,只是利利落落地把草药盖上去,用绷带包好。 她现在又是只剩下自己,腿上还有伤,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倒是和那流民无异,找不到伯怡,只能自己先去赶路,到了姑苏就是平安地界了,她看着山脚下隐约有山村的模样,收起那些东西,嘴里叼着半张饼就往村庄去了。 易知许在马车上面仔仔细细地看了地图被改动的地方,叫上了楚风,两人弃下空的马车,用马鞭赶着马去了地图上改了的地方,而他二人则是往正道上面走,并未知会其他人,只是步行提前走去了军队晚上赶路要到达的地方,静静地等候着他们的脚步。 “世子,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楚风对着易知许说着,语气里有几分难堪。 “楚副将直言便是。”易知许喝着水,心里其实也想到他是为了什么事了。 楚风突然行了一个大礼,跪在地上,低着头对易知许恳求道:“世子可否能放邱默一命,他这人就是心气高,一时糊涂,此次犯下大错,还请世子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易知许放下水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行不通,恕我无礼。” 邱默他今天是看不惯他易知许也好,是为了不服管教为了军功也罢,可他错就错在要害人性命,今日是他被害,幸而被虞栀听到了,告知了,若是没有虞栀,那他二人今日就是那葬身山崖的马。 他今日是想害两人性命,可若是来日呢,他要带着整个军队去送死怎么办?武安是白白葬命的吗,他没办法去放下心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不能辜负武安的临终所托。 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就和说谎一样,一旦开始一次,心里便种下了生疑的种子。 “楚风,若是今日我不知晓地图被改,你说他是否会因为你我逝去而有一丝不安?”易知许反问他这么一句。 楚风没有说话,似乎也默认了邱默不会因为自己害了他们而伤怀。 毕竟是同生入死征战多年的兄弟,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昧着自己的心说:“他会悔过的。” 这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悔过”这里,已经是轻声了。 楚风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的弟兄,却转头把自己出卖了,甚至还想要自己的命。 易知许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 “我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一次他的赤诚。” 或是肩上所背负的东西太重了,他不能轻易地去放下。 虞栀到了山脚下已经是月色高悬,村中炊烟已经散尽,只留下一些烟草味,她循着那些零零落落细碎的火光,寻了一处小院,轻叩门扉:“请问有人在吗?” 她稍微等了一阵子,被山围着的村落夜间冷风更盛,她不由得搓了搓胳膊。只听见里面有脚步声,那老汉手里提着灯笼,老眼模糊,将灯笼凑近了一些,这才看清楚。 “小娘子有何贵干啊?”老汉出言问道。 “老人家,我可否在您这里留宿一夜,我没有住处了,原本想着在村口那个树下睡一觉等天亮就好了,谁曾想这山间吹风,有些冷。”虞栀解释道,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老汉委婉地说着:“家中老妻病重,房屋简陋,若是小娘子不嫌弃,那就进来吧。” 虞栀拱了拱手,对着那老汉说:“谢谢您了。” 她随着老汉进屋,房门破烂有些漏风,进屋只有一床一桌,还有一只缺了腿的凳子,床上老妇人两鬓斑白,睡梦中还在呓语,盖的棉被上面缝缝补补,盖满了补丁,虞栀未曾见过这样的人家了,眼睛有些发酸。 “老人家,您的女儿儿子呢?为何不在身边敬孝道?”虞栀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老人家用碗给她盛了一碗菜汤,“多谢。” “老夫只有一个儿子,早年间战死了,儿媳再嫁,剩下那个孙女饿死了,若是有口粮食,估摸着也似你这般年纪了。”老汉语气平平,白发人送黑发人,好生悲痛。 虞栀没着急回话,心里想着如何安慰这老人家,她喝了一口菜汤,微微皱了皱眉,草根和野菜的味道,回味中满嘴青涩味,难以下咽,她还是一口喝下。 正如咽下了这世间疾苦一般。 24.坠崖,生死未卜 虞栀正欲开口,床上的老妇人出声说要喝水,虞栀拿出自己的水壶便递了上去,那老妇人喝下了水,拉着虞栀的手就喊“芊芊,芊芊”,怕虞栀被吓到,老汉说芊芊是他孙女的名字,老伴老糊涂了,记不得许多事了,让她别见怪。 虞栀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她祖母也是如此慈祥,可是她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了,她眼里有些含了泪光:“祖母,芊芊也很想你。” 阿芷也很想你。 老妇人说芊芊的脸都花了,下床去帮她打了一盆水,用粗糙的布子帮她把脸擦干净。清秀的脸渐渐显现,妇人开心地说:“瞧我们芊芊,如此漂亮,定能有好福气。” 虞栀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牵着她的手,手心暖暖的,虞栀的心也被填满。 老汉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转身提着灯出了门。 虞栀觉得这么晚了,老人家该休息了,她哄着“祖母”,安顿她睡下之后,从锦囊里面拿出两根金条,放在了“祖母”的枕头下。 她想让这个再叫她孙女的人,过得好一些。 外面远远地传来声音,这土屋子隔音不好,虞栀就听见后墙有一群人往这边走,她心里隐隐犯怵,从窗子上就跳出去跑了。 她狂跑了几步,见人进了屋,赶忙蹲在那高草丛里面观察着屋里。 老汉对那些个官兵说她正是前些日捉捕的人,问要是能捉到她,能不能将他们的田地归还一垄。虞栀听见这话,没有怪怨反而是觉得因为她,他们才过得这么艰苦。 官兵骂骂咧咧的,没看见她的踪迹,让人去追她,她最后只见了,那官兵一把将老人家推倒在一边,床上睡觉的老妇人也被惊醒,哭着喊着说不能追她的孙女,她要她孙女活的好好的。 虞栀狠下心来,眼角的泪被风吹走,她在这天地间的杂草里奔跑着,身后是数不清的追兵,还有骑着马的,危机四伏。 而东晋北府军这里等易知许和楚风整整一日,也不见他们探路归来,邱默趁热打铁,又暗戳戳地说着:“莫不是丢下我们跑了吧,那如此这样的话,还不如我们自己走。” 众人不听他的,仍旧一言不发坐在原地安心地等着他们二人。 另一个与他同伙的人此刻焦急地说白日里见了追兵赶来,要赶紧赶路了。 这一行人才开始走动,月黑风高,在劫难逃。 虞栀毕竟才过了及笄两三年,力气上依旧是一个小姑娘,跑了没多久就有些体力不支,这骑着马的追兵快跟了上来,她往山上爬,想借着地势将那官兵拖延一会儿。 却是拖延住了,只不过那兵手里有弓箭,一只箭射在她刚跑的地方,临近山顶,她看不清前面,脚步有些滞留,不料那一箭刚好射穿在她肩头上,她正要往下跳,又被一只箭射中了腿,与之前受伤的那里刚好重合。 她惨叫一声,没忍住痛,昏了过去,朝着面前漆黑一片滚了下去。 追兵没带火把自然以为她是跳崖自禁,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黑了,谁都不愿意去找,只是骂了句晦气,便想着去找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尸敷衍了事。 虞栀并未滚下悬崖,那是一个极为陡峭的山坡,她已经陷入昏迷,重重地滚到了山的另半边,撞在树上,神志不清。 邱默领着军队走着,在快到姑苏的地方洋洋得意,小声说着:“最后还不是我带着这军队,早些时候武安那人不相信我,现如今看,这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此刻正在威风,丝毫不顾忌任何,说话也开始口无遮拦大声起来:“我说易知许带着楚风跑了,你们非不听,若是跟着他,什么时候没命了都不知道吧?” “邱默,你这是在咒谁呢?”易知许看着他说的那些话,从黑暗处走出来。 “来人,给我把这不守军规的人绑起来,军法处置。”楚风怒气一下子释放出来,他缓步走到邱默面前,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这个,是让你仔仔细细看清楚。” 紧接着又打了一次,他沉声说:“这个,是替兄弟们打的。” 他没有再动手打第三次。 楚风清楚地知道,自己也差点昏了头,不配替武安去教训他。 军中的人不明所以,楚风拿出那两张地图,扔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张被改动过的地图和没有改动的,邱默趁着没人看管之时,调动了图,差点将我与楚副将带下断崖。”易知许厉声说道,“我不知你是为何,但是违犯了军规,触犯了我的底线,你留不得。” 此刻众人有些呆住了,他们不明所以,即使邱默先前挑唆他们和易知许,但此刻,整个东晋北府军在此,都不想再看到有弟兄死去,纷纷下跪,请求易知许收回成命。 “我做不到,抱歉,各位与他是同袍之谊,不舍得他,可是我也有我的规矩,背叛军中者,格杀勿论。”易知许没再多与他们解释。 身上的责任是自己承担,说再多他们也不会去体谅,只是会多加怨言。 邱默听见这话,仰天狂笑:“楚风,我是真的讨厌你这幅样子,先前武安在的时候你就这样鞍前马后,现如今江山易主,你依旧是鞍前马后,怎么那么忠心啊?” “在我眼里,你就像是那看门的狗,给些肉便轻易地换了主。”他脸色突然变了,仇恨般地瞪着他,那双眼似乎想要把楚风杀了。 易知许并没有护着的意思,开口说:“他对我进不进忠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也为了完成武安临终所托与我合作着,而你,无非是以复仇之名,谋取私利的一个小人罢了。” 邱默才不说那些,他厚着脸皮,依旧是那一副嘴脸,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 “你可知,第一个向我为你求情的就是他。”易知许还是告诉他:“你恨我,这也不算错,你错的是把所有兄弟对你好的心都想着是在害你。” “易知许,你以为你有多高尚吗?”邱默冷冷地笑着。 25.当局者迷 “你和那从宫里跑出来的乐师混的不清不楚,当真以为我是瞎子不成?”邱默这样说了一句。 大抵是因为那日虞栀下车只是,被他看到了。 易知许没张嘴解释一句话,就只是招手让人把他带下去,按照军规处置。 他这个人不喜欢解释,一向都是如此,别人说他自己是怎样,他都听着,却从不往心里放。 虞栀闻到了一股很重的檀香味,还听见有人在说“为什么还不醒”,她以为自己已经送命,睁眼却看见的是寺庙屋顶的榫卯结构,她正想抬起手揉一揉眼睛,看看是否还在梦中,左肩上的伤口又被扯了一下,疼的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听见床上的声响,旁边在吃绿豆饼的小和尚跑过来,嘴角还有残留的碎渣,他天真地说道:“施主莫要乱动,伤口昨日才包扎好,你看,又有些血流出来了。” 他那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指了指她的伤口,阳光下衬的那只手还反着些许油光,她想说话,嗓子却沙哑,那小和尚把床头的一碗茶递过来,正等她喝完,听见脚步声,小和尚立马把绿豆饼全部塞到嘴里。 门口进来一个穿着禅衣的女子,头顶束发,一双眼里无情,还多了几分疏离之色,看的虞栀有些发冷,“姑娘醒了,昨日是我帮你包扎,不必担心。” 她走过去看了看虞栀的伤口,只留下一句“晚间来换药”,便走出门去。 小和尚吃绿豆饼有些被噎到了,使劲拍了拍胸脯,艰难地咽了下去,和她解释道:“这是常念师尊手下的若生师姐,昨日是玄烨师兄守夜只时将你带回来的,师姐她这个人就是面冷心热,施主莫要在意。” 小和尚不染世间尘埃,一双眼睛里清澈的再没有杂物,怕她不认识自己,掌心合十对她鞠躬解释着自己,名字叫空释,取意在于《心经》的话。 虞栀平静地看着他讲解,心里觉得这佛门当真是清净,若生这名字倒是不错,她曾读过的《六祖坛经》里有写过: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则般若生。 见她不说话,小和尚也要去挑水了,虞栀起身在寺院里面走着,腿上有伤不敢过快地走动,她看到了一尊观音像,驻足在前面。 “老衲打扰了,小施主在看什么?”一位身着袈裟的方丈在她旁边问道,身后还跟着一个和尚。 虞栀转过头,双手也合十行礼:“我在看这尊菩萨像,我在宫,之前的住处里也有一尊,只可惜这尊佛像是碎玉佛。” 好玉代表着圆满,而碎玉则被人看做是不祥之兆,众人皆知的道理,她很好奇这个方丈怎么不懂得,甚至还将这尊碎玉佛供养在大殿门口。 那方丈笑了一笑,开口解释道:“施主有所不知,这碎玉佛不存在好坏吉凶之言,菩萨自在心间,普度众生,自然也就不去纠结这化在世间的法相如何。” 他看出虞栀对于这些神佛之事也有所信仰,出言说道:“不知施主是信仰的什么?” 虞栀想了想,出家人不打诳语,也就心安地说:“就有道而正焉,忠臣就明君而仕,良禽也知晓择良木而栖,我自然是信仰佛陀无尽的智能。” 世俗知识是有漏,人间寿命有限,而佛法遍一切时处,无穷无尽。 那方丈和她说既然伤还未曾痊愈,就让她在这寺院里多住一些时日,看出她有很深的执念,若是之间久了容易丢失了自心。 虞栀也并未拒绝,她此刻身上伤多,确实不能再次遇难,她还没有复仇,便一日不能死。 易知许这边却不似那样安宁,邱默被军法处置之后,众人都觉得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并无任何商量可言,自然也就疏远他,不再与他似从前那般搭话。 楚风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北面,手里还是提着那个水壶,他走过去,坐在易知许旁边。 易知许并未说话,楚风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二人并肩同坐,都望着北方,那是军队出生的地方,没有这般江南风景,塞北的白天也不似这样阴雨连绵。 楚风在想着,他不顾众人的反抗,也从未解释过一句话,原本在军中还有些威信,现如今这么一闹,就像是堆好的沙塔被推翻重来,无人再像从前那般敬重他,甚至心中可能会厌恶他。 而易知许独坐饮水,眼里望的是太原府的方向,他自幼在北方长大,也不懂这些南方的规矩礼仪,在这些人眼里,他似乎就像是渴血的狼,与军队的人自相残杀,不过这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本来就是这样,不善言辞,更不喜解释,至于他人如何说他看他,充耳不闻,用行动证明便是,他不欠任何人,自然不需要任何人的谅解。 并非是一意孤行,是我独我。 虞栀在寺院里闲来无事,看着进进出出烧香拜佛的信徒络绎不绝,她在这里寻到了好几株栀子树,满院香气,她站在那也不上前观望,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转头走了。 她取了棋盒又折返,刚巧碰到若生在那花树下打扫,虞栀对她行了一礼,便坐在那石椅上开始自己和自己下棋。沙沙的扫地声,清脆的落子声,两相对应,一副世间安好的模样。 复盘的是师父临终前最后的一盘棋,她至今也未曾想到如何去破解这其中的玄机。黑白子无异,似人人平等,无贵贱高低之分。唯有在共气之时,才有了“有气则存,存则同存,相反无气则亡,亡则共亡”。 只是她现在看不清这棋是该下到何处才能够反将黑子一军,她害怕,她怕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首已是百年身,她怕她下输了,会输一辈子。 “盘角曲四,劫尽棋亡,可若是放在这里,吃了,那这就是一盘死棋,不吃则是活棋,可若是双活,那便依旧是无法解出来的一局。”她喃喃道。 “七死八活,方能有一步活棋。”身后传来方丈的声音。 26.难释怀 虞栀看了一眼,手里举棋不定。 方丈走上前去,拿起一枚白子,便定定地放下,缓缓道:“这便是七死八活,棋从断处生。” “原来如此。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虞栀定在那看了好久,才清醒过来,对着方丈行了一礼。 身后的空释也朝这边望,但是好似看不懂,见虞栀看他,他摸着光溜溜的小脑袋笑着解释说,他自幼愚笨,师父还未曾教他博弈之道。 方丈对着虞栀说了这样一段话,智者知幻即离,愚者以幻为真,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虞栀听见这话,自嘲般的笑了笑,还是谢过了方丈。 她放不下的,两年前她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现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可能轻易的就说放下了,她也要看裴文轩承受她之前的痛苦,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晚上。 方丈见她并未说话,也没多说什么,行过礼之后就为众僧人讲解经书去了,反而空释留在原地,还从袖子里面拿出他先前吃的绿豆饼,分给虞栀一半之后,笨手笨脚地爬上石凳子,晃荡着两只小脚,开心地吃着那半个绿豆饼。 等他吃饱了心满意足了,让虞栀也尝一尝,虞栀见小和尚一脸真挚,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吃了那半个绿豆饼,还夸赞说很好吃。空释一脸笑意胖嘟嘟的脸上映出两个小酒窝,看着和那大肚弥勒佛有些神似,他用孩童的想法和她说: “施主,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放不下什么,但是行囊背久了会很酸痛,还容易丢失了本心,将自身陷在沼泽之中无法逃脱,既不利人,也害了自己。” 身后一声严肃的呵斥打断了他的话,若生从那边走过来,和他说:“你年纪尚小,莫要随意揣测,今日可诵经了?” 空释最怕这位师姐,爬下石凳子便灰溜溜地往大殿那边跑了。 若生对坐在她的对面,两人看着那棋盘都不言语,心中各有所想,对视片刻之后笑了出来。 在山间休整了整整七日有余,军中大部分伤员已经痊愈,他带领着三五个士兵在姑苏城内买马和兵器。 不知是谁提前得到了消息,跟着他们回去的路线找到了东晋北府兵的休整地点,当即就回去报信,准备在夜间动手。 易知许和楚风在路上便察觉有人跟踪着,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等那探查消息的人走了之后,他们便开始叮嘱军中的士兵。 此战,不可避免。 若是他们再躲躲藏藏,军中士气必然会受到创伤,所以此战必须大捷,能为他们之后北逃省一些时间,也能让士兵去再次相信他,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易知许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在夜色来临之时,军营中的人将白日里偷偷买回来的帐篷都搭好,帐篷里是穿着盔甲的稻草人,他们一行人躲在暗处,只等贼人入瓮。 不一会儿就等到那一群黑衣人,将手里的火把丢在他们的马车上,将粮草全部烧掉,那敌人不见白日里买的马,也并未生疑,只是一步步靠近搭起来的帐篷,手里的刀剑猛地往里面刺,却听不见帐篷之内有人惨叫。 身后一阵阵惨叫声,他这才转头,发现自己来的人早已死去一半,剩下的人围成一圈,拿起刀剑环顾着四周。易知许手往前一挥,身后的晋北军一哄而上,力气此刻都恢复上来,用尽全力去砍着那些追兵。 楚风及时喊了留活口,几刻中之内一群人只剩下一个,手中的剑在抖。 那人怕家里受到牵连,拿起剑便在脖子上一抹,一命呜呼。 此战大捷,未损一兵一卒,将士们也心生欢喜,总算是不用再被这些走狗追着,他们要堂堂正正地走,让天下人皆知,武安遗留下的旧部,并非是躲藏鼠辈。 若生见她一天都不曾说过几句话,此刻拿着药和纱布走到房门口。 听到虞栀让她进去,她这才轻轻地把门打开,先让她脱下鞋履,将腿上的纱布褪了下来,尽管裹了好几层,那纱布依旧被染红一大片,若生并不见怪,将那留有血的纱布放到水盆中,渐渐纱布一层层被拿下去,盆里面的水也变成了淡红色。 若生看见那伤口就觉得疼,此刻虞栀却一眼不发,镇定自若。 她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会伤的如此重,虞栀笑着解释道:“你们久居山中,并不知道。” 虞栀犹豫了好久,终是实话实说了:“因为与那位高者结下仇,我被宫中的人追杀,从临安一路出生入死,现下才有命逃到这里。” “原是如此,今日师父总是对你说放下,是这意思。你当真是不容易,既然来了我们这寺庙,就安心养伤吧。”若生知道了这些,手下的动作也更加轻了。 她看出来虞栀的腿上曾经有伤,终究是没有问出口,往事不可究。 虞栀连着招手:“不必了,我怕为你们惹来灾祸,待过两日我这腿上的伤好了,我就离开。” 若生与她交心说道:“我们这个寺庙,是开国君主曾设下的,命历朝皇帝不得将宫中事务卷进这清净之地,追兵即使寻到此处,也不敢有人来查。” “你且养伤便是,不用考虑太多。”若生比她年长几岁,说话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很周全。 虞栀转过身褪下衣衫,洁白的背上却有几条狰狞的疤痕,若生只是凑近看了看那箭伤,贯穿肩头,正个肩膀一片都是红肿不堪,此刻那伤口还开裂,流着血,若生用纱布轻轻擦去。 她心生怜悯,这个小娘子不过及笄之年,家中可能有了变故,又被追兵赶着。 听她云生师兄说,这小娘子是从山上滚下来的,被救之时嘴里还念叨着要复仇,不能这样算了,天大的仇恨背负在这个弱小的身躯之上,不过令她庆幸的是,她起码还能在这里享有一两个月的清净。 只希望她在这里可以清明心智,放下心中执念,方能解脱。 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她二人向外间看去。 27.算计 若生过去看了一眼,并未发现有人,可能是风大吹得门开了,她过去把门轻轻关上。 虞栀在里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起来,她听见一声猫叫,感觉奇怪的很,这寺庙里面她逛了一日,都不曾见一只猫,山里没有人家,并不可能是野猫。 虞栀心道可能是伯怡找到这里了,也并未和若生说念,只是自己揣测。 送若生离开之后,她一人独自往屋后走去,黑漆漆一片,她手里只提着一盏灯,她又来到这边栀子树林,一个人在晚上观花,倒是多了几分愁绪。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两下,她回过头去看,那人不高,戴着一个面具,穿着一身玄色衣裳,并非禅衣,也不像是伯怡,梳着小孩子般的发髻,端端正正地站在那,看着有些古怪。 “什么人?”这是个略显稚气的女声。 “天地苍茫,无所依的过路人罢了。”虞栀稳了稳心神,把所有的惶恐不安都藏起来,看上去沉稳自若,这才缓缓开口。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看着她,语气不善地说 “哦?过路人?” “若是不信,请去问寺中的方丈。”虞栀并不想再多留,转身想要离开之时却被她拽着。 她不明所以,也不敢多说什么,也只是站在那想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那人也没再与她说是什么,反而是稳稳地坐在那,把手里提的酒放在桌子上打开,空气里有了一丝酒香气,虞栀见她把面具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殷红的嘴,显得格外病气。 “你是弘农杨氏的人。” 虞栀刚转过身,却又听见她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响起来,这句话并不是疑问,是直接的告诉她。她不敢回应,不知对面是善是恶,也就站在那观望。 那个女子喝了一些酒,见她像个石墩子一样,眼睛滴溜溜一转:“现如今弘农杨氏也是这般无趣了吗?” 虞栀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直言道:“若是无事,那我便回去了,夜深有些发凉。” 弘农杨氏现如今如何,她自己心里清楚的很,至于这些外人,无论是何目的,想要说是什么,她都不想听。 她觉得议论别人的家室背景,是件特别无礼的事情,正想转身就走,那人又继续挑拨道:“如此不经说?可是戳到了痛处?” “我现如今如何,与你并无干系,用不着这般激我。”虞栀将头上落得花瓣扔到地上,没有看她。 那人也并不识趣,反而说了一句:“弘农杨氏两年前被灭门,你应该就是那个被囚在宫里的杨承徽。我今日听说你来此地,并非是要指责什么,无非是见不到故人,想与你叙叙旧罢了。” 虞栀听她这说话的口气,年纪并不像是与家中父母亲同辈,反而有些像是和她兄长,与她是平辈,开口说:“你要寻杨氏的谁?” “杨承徽,你说我寻谁?”那女子翻了一个白眼,觉得她并不是如别人嘴里所说的那般聪明,甚至还有些蠢。 虞栀细细地想了一番,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与自己有何渊源,故意说道:“那既然如此,我也不知,先行告退。”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那女子也古怪,有些怒气也只是一直喝酒,并未追上她。 似乎她们还能再见面,也不差这一小会儿。 裴文轩派去追杀易知许的人无一生还,他的消息在姑苏一带断了,这等事情越发不如他所控。 他心里的不安日渐增多,这几日宫里的公文也堆在桌子上,他头疼的紧,也有许久未诏大臣们上朝,只是在殿内踱步,心中焦急。 此时王公公站在一旁,也不敢轻易去打扰。 现如今他们是要北上重建军队,而东晋北府兵的旧部便是在陇西,他现在所有的兵力在临安城,拼尽全力也可能只是守住临安城,若是想要从根本铲除他们,还需要强大的支撑。 各地亲王手里的私兵,皇城内所有将军手里的兵权,凑在一起才能将他们完全扳倒,现如今并不着急,他该想的是如何让军心溃散,如何击破他易知许的心理防线,主军散,那军队自然不攻而破。 此时裴文轩有了一些眉目,他知道易知许是太原府亲王的儿子,可若是此时,太原府中出了差错,他势必会赶回去,若是他在路上布下精兵,那么此行就像是瓮中捉鳖,不费任何兵力。 只是想要灭了太原府亲王,须得找一个合适的罪名,子是谋反,那么当父亲的手握兵权,自然脱不了干系,如此刚好有了足够的理由。 易知许,你莫怪我如此险恶,若非你要掺和这一汪浑水,也不会让我有次行径。 裴文轩不觉得这是多少人命,他眼里,这是兵权,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与富贵,他们为了这些死去,也是一种幸运。 此时他心中计策已经坚定,便让王公公去调着一只精兵,而这次领兵的人,正是掌握锦衣卫的姜怜。 她若是不去,那么这次被灭门的,便不止有易知许一家,还有她姜家文臣,她一女子,以微博之力,守不守得住也只能昧着良心去领命。 此刻易知许还远在姑苏,并不知道家中将要惨遭横祸,他此刻还在谋划着如何再去对付前面的追兵,此刻他们在明,敌在暗。 若是绕山绕水躲藏慢走,在一两个月之内不可能赶到云中,而军情紧急,他们缺少军粮,缺少兵力,只能兵分两路,他带着一行人。 而楚风并未被张榜告示,可以带着人装作商队,先赶去云中那着兵符调兵与他接应。 楚风听了他这一番话,并未赞同,他怕易知许一个人,武功不如他们这些常年经战的士兵,他想与易知许交换,而易知许拒绝了。 毕竟云中的鸿宾客栈,他并不认识那里的地形以及交接的方式,让楚风去做这件事最为合适,而他只需要带着十几个精兵,将那些追兵一路吸引,让他们早些逃离,这样军中才能有一线生机。 可这只是纸上谈兵,实行起来并不简单。 28.下落 军中此刻围坐一圈,众人都在为上次大捷而高兴,而楚风觉得易知许此次冒着自己的风险去将自己和军队绑在一起,也担心他自己的安全,便趁着易知许不在的时候和弟兄们说了实情。 说易知许他一个人,背上逆反罪名去帮他们回到旧地。 说他有情有义,为了照顾这些受伤的兄弟们,自己只是喝一些凉水,两天可能才吃一顿饭。 说了他上次处置了邱默,自己手也抖了好久,心中也不愿意去杀害生命,可是他不敢拿着弟兄们的命去赌一个人的赤诚。 他真的有很用心用尽全力地去帮武安完成遗嘱,他唯一怕的是自己辜负了武安的信任。 楚风说完这些之后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盼望弟兄们也能把他当成将领去保护,去尽忠。 易知许此时捡了些树枝回来,给他们生火,见众人看着他不说话,心里觉得是不是哪里没有称职,让他们觉得轻狂浮躁了。 他皱着眉头,看上去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而士兵们觉得他是有什么特别烦的事情,也不敢去开口打搅他,就这样两方心思各异,却又有些不谋而合,都是在为整个军队着想。 虞栀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虎,她这个人聪明却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聪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她早在家里被灭门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在那之后,若非是身边亲近的,知根知底的人知道她这个人心里的算盘打的好,在外人面前,她就是一个过了及笄的小孩子,自然不会去无缘无故地伤害她,重要的是,更容易相信她。 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子并没有直白地说明身份,想必今天还是会寻过来,虞栀一早就拿着棋谱又去了那里,一夜花落,地上都是皎洁的栀子花瓣。 那女子今日穿着一身淡色的衣裳,走过来也并未打扰她,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虞栀就当没看见继续自顾自地看着棋谱,等到她实在是不耐烦了,虞栀嘴角的坏笑被书挡着,她就是故意的。 “杨承徽,你可有你二哥的下落?”她这次直接问了,没有阴阳怪气,更没有拐弯抹角的。 虞栀拿书挡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二哥?和你有什么干系。” 她心里觉得二哥也不是风流纨绔之人,这前嫂子是姜怜,这个女子还不曾见过,莫非是被她二哥负了,心中有仇,找她寻仇了吧。 她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那女子看着她这幅模样,有些觉得丢脸,这杨家娘子看上去好像不似那般聪慧,甚至还有些呆呆傻傻的,她嫌弃地说:“我是莲花深处的人,前段时间虞先生说你要来,让我负责接应。” “那和我二哥,有什么关系呢?”虞栀还是保持那个姿势,揪着她言语不放。 “是从山崖上面摔下来,脑子摔傻了吗?这,这怎么看上去如此,”她越说越觉得这杨承徽是病了,还是忍着说道:“你二哥下落不明,虞先生说,若是让你寻到你二哥的下落,那么接下来的复仇便会更加轻松一些。” 说到这里她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代号叫念,在你伤好之前,便是我保你周全。” “伯怡呢?”虞栀有些不相信她,毕竟这个念,性格古怪,况且看上去并不面善,在没有伯怡的下落之前,她不会去相信任何人。 “是南苑楼的那个死士吗?她现下说与你走散,若是到了姑苏,那么我定然会受到消息。”念都和她交代的明明白白。 虞栀让念叫她虞姑娘,莫要再叫那杨承徽,也并不让她再像那般无礼,若是一个人太过张扬,那么成为众矢之的,必然是早晚的事。 念虽然说是虞江言的手下,也受命与她,只得听着。 虞栀和她说完这番话便走了,让她在寺庙内求方丈找一处厢房,这样既安顿的妥帖,虞栀也能在这段养伤的日子里面去多观察这个所谓的接应者。 对于她二哥的消息,她不可能疏忽半分,她第一次逃出去时,宫里漏了风声,她也并未从暗桩那里得到她二哥的半分消息,甚至两年以来毫无音讯,她一度以为二哥是已经离世了,可现如今莲花深处的人让她去寻她二哥,那便是说明二哥的处境也并非是好的。 她身边唯一能相信的人不在,她的一举一动都得靠自己保全,感情托付给别人已经是不可靠,若是将身家性命全部交上,那么此人,必定愚蠢至极。 人生在世,譬如风筝,线握在自己手里,才最为可靠。 易知许带了十五个精兵,人少便于走路,和楚风兵分两路,他们一行人则是按计划那般,变成去云中的商队,从东都绕着,往云中去,而易知许则是轻甲策马,从兊州地界走,一路吸引追兵。 楚风这边甚是顺利,成功买了一些布匹骆驼,装作是外地来的商队,混过了查岗的城门,商队行路比普通的车马更快一些,他们不用清点货物,只顾着往前走就是。 而易知许这边就没有多轻松,追兵一路追捕,而他们一众人手里只是有地图,白日里要担心追兵赶上了,夜间还要在驻守的地方安插轮夜,以防他们趁着夜间加以谋害。 此刻姜怜还未曾赶到太原府,一路上她故意拖沓时间,想的就是让易知许有足够的时间去云中或者是陇西,如此下来,他家中自然也不会受到牵连。 她此刻带着人马在树林下歇着,只见其中有个人过来传信:“护军,我们还要休整多久?” 姜怜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着什么急?现下正是暑气盛,你若是等的不耐烦了,那一个人去太原府便是,大不了这护军的位子让给你?” 那人犹犹豫豫地嘟囔了半天,姜怜却只听见几个“皇上”,“命令”的词,姜怜生平最厌弃有人拿着强权压她,她静静地看着那个士兵说话,眼神里都是不屑之色,她盯着那个人说:“军中规矩忘了吗,自去领罚。” 29.喜讯 那人只得悻悻地去副将那里领了二十军棍,任是他想再说什么,也不敢去和姜怜直接说了。 姜怜军中的军规极严,稍微有一点不对便是棍棒加身,军中却没有一个是埋怨的,她女子为将,本就是不容易,若非不是拿命在战场上拼,也没人想服她。 她那日在宴席之上本就觉得易知许做的没有不对的地方,两年前以谋反的名义杀的是弘农杨氏一家,那日以同样的罪名将武安斩在大殿门前,而今日她又赴命赶往太原府,可笑的是,依旧是谋反的罪名。 毫不新鲜。 她怕她的家人也招祸端,所以不妨给任何人一个生机,如此这般,还能保全自己。 虞栀在这寺庙里面,整日也无所事事,而念的身影也并未是天天都会见,她一个人也乐得清闲,有时帮若生扫花,帮空释挑水,和方丈下棋,打发时日。 今日是寺中的庆典,烧了些素菜,姑苏的人都来此处求愿,空释和若生他们都随方丈去施粥了,虞栀自己则是在寺庙上的阁楼里看着来往的人,若有所思。 人们都求神佛,可是神佛又无法帮助他们。 她信什么,她可能信的是自己吧。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没有一点声音,虞栀被吓了一跳,念没忍住,又嘲笑她胆子小。 “小主怎么不去看看这庙会,热闹的很,说不定拜一拜神佛,还能有些念头。”念这样问道。 虞栀看了她一眼,不想接她的话,转过身就要走了,可是念这个人依旧不烦不倦,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也不着急,像是料定了她会回她的话。 “念头?我信神佛是想心中安宁,并非其他,若是心中有所贪欲而因此去拜神佛祈求,也并不是真的祈愿。”虞栀提着裙子往下面走去,她在这里憋闷了好几日,腿上的伤也好了不少,又问道:“你可有我二哥的消息?” “虞先生让我们在两年前便和鸿宾客栈来往,交接消息,那边这几日说寻到了你兄长的消息,不过情况并非多么乐观。”念也不喜欢拐弯抹角,但凡是虞栀所问,她知道都一一回答了。 “今日方便送我去莲花深处吗?我有些消息要打探。”她思虑了一刻,从楼下的盘子里拈了一块糖瓜。 “今日人多眼杂,我觉得不应该下山,姑苏城里都是你的告示,想要暗杀你的人不计其数,你此行,就是把自己的踪迹暴露给这些人,那上面的人并不会因为一具尸体就觉得你已经死了,反正我是这样想,你若是执意要去,”念抱着胳膊,伸了一个懒腰,“我拼上这条命,也定是能将你送到莲花深处。” 她这几日心里浮躁,所考虑的东西也欠佳,一个没留神,差点被那糖瓜噎死,念手忙脚乱地帮她拍背,脸上的嫌弃之色不近言语之中。 “小主,你这,我有点忧心。”念表情难以言语,一脸复杂地对她说着话。 虞栀涨着一张红脸,好不容易止了咳嗽,也尴尬地说:“我在想事情,一时间没有注意罢了。” 若生进来给她们两个送素菜,见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还以为是吵起来了,就劝道:“有话好说,盛夏火气大,来吃点素菜,这是有香火供养的。” “我们没有吵架。”她们二人有些哭笑不得。 念整天一副臭脸,看谁都像是不顺眼,而虞栀又得理不饶人,她们二人的相处方式,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 念和伯怡又有所不同,念效忠于虞江言,而伯怡受命与虞栀,所想的处处与虞栀相应,念不同,她总是能一眼指出她所不周全的地方,也算是一个好的引导者。 她还不能着急去莲花深处,人多眼杂,如念所说,告示一日不摘,她便一日不算得了自由,在这寺庙里住着,应该多清清心才是,这几日她整个人都有些焦躁,做事也渐渐不稳妥起来,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骄兵必败。 她须得静心忍性,她一次都不能败,她输不起。 易知许带着那些人马,今日午时才到了兊州城郊处,此地是军情要紧处,在城郊便有哨台看守着,他们一行人躲在林子里,只得停步观察何时换岗,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在太原府有一支父亲的精兵,可出门之后不曾带有信号,也无法征集这些人,现下在兊州还是在裴文轩所能触及的地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现下这一路走过来,实在是太容易了,并未有受伤的士兵,所遇到的追兵也能力不足以畏惧。不知道此刻楚风是何情况。 他命两个士兵脱下身上的战甲,里面都是布衣,索性打扮成进城的百姓,前去探看消息,若是他们可以入城接应,那么他们过了兊州,便是里自己的地界更近了一些。 这门口的士兵也并非是严肃值守的人,那两个士兵并排站着,歪歪扭扭,站无站相,手腕处还绑着两罐酒,闲聊着。 远远地走过来的一个士兵更加不靠谱,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哎,你说这武安过世没多久,那个世子能带着剩下的兵逃到哪去?”那人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出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你可别这样说,我以前随武安将军也上过战场,那位将军少年英勇,不畏强敌,曾一人一马斩杀敌方三百兵卒,可谓是威风至极。”另一个手里拿着枪的士兵眼里都是回忆,说话间都流露着敬佩。 “对啊副将,可别轻视这个将军手下带出来的兵,威风的很,而且这个世子爷也不是善茬,他是太原府亲王易万凛的儿子,那位亲王手里重兵也有十万余呢。”手里拎着酒的士兵也附和道。 谁知那位副将丝毫不看在眼里,一副吹牛的模样,对这些不屑一顾:“那主将都死了,你说东晋北府兵还能有多厉害,老亲王如今糊涂,那不是卧病在床,无瑕管理太原府,何足为惧啊,不过是沙塔,没等风吹就散了。” 30.踪迹暴露 伪装成布衣百姓的两个士兵远远地就听见了这话,相顾一笑,觉得这人是说话不打草稿,甚至愚蠢的可笑。 可是接下来那些人说的话,让他们二人有些失了阵脚。 “副将说的也是,我前些日子和主将在红楼喝酒,主将喝多了还说圣上去派锦衣卫上护军那位女将军,带着一众军兵去了太原府,好像是要剿了那世子爷的窝。”这一副长舌妇的模样,挤眉弄眼的。 “你小子什么时候和将军混在一起了,哎,那红楼不是有了好几个新的舞姬,姿色怎么样啊?”他们几个开始打闹着开玩笑。 而那两个“布衣”听见这话,心中有些惊骇,这必须让易世子早日进城,赶回家中看一看,他们拿着碎银的手握紧了,走过去塞在那三人手里,赔笑道:“三位军爷,我是出来卖牛羊的,现下牛羊卖了,挣了些银钱,还望三位爷笑纳。” 这一把碎银送到心头上了,三人本就是想去酒楼里面找乐子,一下子喜逐颜开,还没心没肺地让这两位弟兄回家喝酒吃肉去。 他二人赶紧进了城,倒是先去了一家卖烟花的铺子,他们与易知许以烟花为约,若是顺利进城便在楼阁之上放一个烟花作为信号。 此时他们买了,二人坐在一间茶楼巷子里面买了一些吃食,一边打探一边听着这边的消息。 那说书先生此时说的正是当年武安的丰功伟绩,他们二人一听便知道,而虽说他们将军逝去已有两三个月余,这走街串巷,无一不在议论他们的“谋反”罪名。 “哎,女将军出征太原府平定逆贼一家,这事你听说了吗?”那边的一个男子筷子里面夹着牛肉,喝着酒和同伴说着。 他身边的人也不觉得新鲜,一脸不屑地说:“你这消息有些迟了吧,这事现如今天下人皆知,这就是和强权对抗的后果,那好好的世子爷不做,非要去和那些逆贼混在一起,这下好了,家里的老亲王不也被害死。” 这些人都在嘲笑着易知许,说他就为了一个陌生人,把自己家里老爹都搭进去。 言语似刀剑,让这两个旧部的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二人也打了酒,心中不痛快,大口喝着,觉得先前那般行为,不是人。 易知许在城外还不知道这些事情,自然还是心安的等着他二人的消息。 楚风此刻已经快到了蒲州,这边的防备极为松懈,他在城外看见了锦衣卫的服饰。 锦衣卫为何会在此处?原是姜怜手里的兵,那也应该是在临安,此时锦衣卫来此,莫不是去捉拿他们或者是易知许的那一支军队? 他只能自己揣测着,商队的马车在河对面停着,他坐在那马车上面观望着这边,身边的弟兄们也认出来,都纷纷暗自拿出兵器。 穿着银甲下的红纹黑色飞鱼服女子在树上倚靠着,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一根稻草。 那是姜怜。 素来锦衣卫首领无女子,可是她唯独是例外,被手底下的人叫“梅君”,她不用绣春刀,腰间的那把绣春刀只是象征身份的配饰,她会用各种兵器,手里经常备的是一把短的弯刀匕首。 刀刃有剧毒,见血封喉。 看她那悠闲的样子,并不像是去赴战,反而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并不着急在乎,这次出行她并未骑人人口中的神驹照夜白,树下是一匹高头大马,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些锦衣卫在树下看上去焦急万分,只不过主将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言语。 姜怜才不着急,她巴不得行军慢一点,出一点意外无法赶路,她正好也看见了对面的商队,更加悠闲自得。 楚风一时间打算先留下几个人偷偷跟着她们的队伍,以便于传递消息。 念这几日都在寺里面,喜欢问她一些宫里面的事情,好比如今日她又说姜怜带着兵往北去了。 虞栀那时候正在树上看风景呢,听见这话也是差点摔下来。 “你刚说谁带着兵往北去了?”虞栀一脸狐疑,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姜竹君啊,你不应该不认识吧,她先前不是差点和你成为一家人吗?”念天天都觉得这个杨承徽是不是假的,一问三不知。 她一下子跳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莫不是姜阿姊也知道二哥还在北方,想要去与二哥会和,或者是奉命捉拿? 若是如此的话,她也不能在这里多留了。她快步小跑着回厢房里面收拾东西,念看见她这样莽撞,一把按住她的手,解释道:“我话还没说完,你这般着急干什么?” “她北上是去平定太原府,也就是要灭了易世子一门。”念这次解释的清清楚楚,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心里还是在感慨不够沉稳。 “平定太原府?意思是她受命去将太原府亲王一家灭门?这可不是一桩好的差事。”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缓缓坐下。 裴文轩这人,心狠手辣,深谙斩草除根之道。 想必是怕易知许一路北上威胁到他的皇位权力,便想着这阴招,这些从他当初为了太子之位一夜间带领军队人马踏平国公府,血洗整个杨氏一族便可见一斑,幸而他留着她还是贪图更多的兵权,是以这才留下她的性命,可是她的性命若是真有那么宝贵,也不见得没有人来帮助。 可见,她虞栀不是什么有用的人。 只要她二哥周全,她就还是有家,便也不怕任何事情。 “是啊,同样是以谋反忤逆的罪名,和两年前并无差异,只不过这次是姜竹君在掌着兵权,这些她心里必定也有数,万不会盲目愚昧,听着那昏君的话杀了易氏一族。”念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女将军,现下才年过二十,论品行论相貌都是数一数二的。 “虞栀,虞栀,”若生跑着进来,一头汗,喊她的名字。 “若生师姐,怎么了?”她出去看若生,递给她一杯茶。 “宫里的人查到这里了。” 31.清醒 念听见这话,拽着虞栀的手腕,把她拉在身后,那样子像是护鸡崽一样,她面色不善,语气很冲:“谁来也别想再把她带走了。” 虞栀有些觉得她很像虞江言,又很像她二哥,他们总是护着她的,无论何时。 “你先莫要着急,今日这寺里有庙会,这些军队皇城里的人平日里是不允许进我们寺的,不用担心,只是我与师父怕庙会过了,他们仍要来这里找人,所以提前与你们说道,这样也可以早做打算。”若生考虑的面面俱到,安抚了两人的情绪。 她说完这些之后便又出去帮忙了,房中此刻并无那阵子的轻松,反而被压抑着。 “你打算如何?”念一下子坐在那,询问着虞栀的意见。 “那日我被追捕的时候,他们将我射下山坡,我昏迷前听见的是他们以为我是坠崖,时隔快两个月余,这才到了这山脚的寺庙来找我,想必也并不是有十成的把握觉得我还活着。”虞栀此刻也并未乱了阵脚,反而气定神闲地坐在念身边的椅子上,还不紧不慢地吹着热茶。 念眼中亮了几分,可以啊这杨承徽,一直藏拙,本来以为她是个傻子,不过是扮猪吃虎罢了,这个小娘子,聪明的紧。 “别这样看我,只是不想装下去了。”虞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精明,“我在养伤时候故意试探,方丈说这寺庙是开国时所创建,自然没有人敢进来搜捕,既然是无人搜捕的地方,那么我观察一些东西就会更加方便。” 念不知道她在观察什么,一脸兴趣地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你到底是何来意,自然不会将信任放在你身上,所以故意扮猪吃虎,引得你的嫌弃,如此这般,我才能看出你对我的,是真是假。”虞栀喝了一口茶,将那茶叶吐出来。 这几日她在这寺庙里面,并非是整日闲逛,她在宫里被囚禁了好久,练得一双好眼睛,那日坐在树上,就是为了看这寺庙四周的地形,而在那片栀子林下棋也非是那闲情雅致,她在观察寺中围墙外听见了有河流的声音。 所谓的见了花念旧,无非是她整日待在那里观察水流方向,这样才能为她之后出去铺上一条安全的路。 现下正好官兵来了,她的伤已经无碍,这几日寺门口一定是重兵把守着,若从正殿的门出去,那就等同是在自投罗网,所以她必须要让念和她,从这河流处偷摸着去往姑苏。 “所以现在我是真是假?”念明知故问。 虞栀嗤笑着她,摇摇头说:“你若是假的,那早已死在了匕首之下了。” 四目相对,交错的目光里变得复杂了一些,这令她二人对彼此既陌生又熟悉,两人眼里都是不尽相同的惊讶之色。 念与她商议着,想着问她决定下一步去哪,她现在并未打算如何,其实也是不知道,她只知道脚下的路,一步步走的踏实了才是重中之重。 她夜里睡不着,兴许是今日殿内一直在诵唱佛经,她穿好衣裳就往大殿前面走着,香火不断,整个大殿金碧辉煌,她没有进去,又来到这个碎玉观音面前,她这次弯下身体,在佛像面前跪拜着。 方丈此时还未曾歇息,站在她身边,慈眉善目,像是早就知道她也将这些算计了进去,不觉得生气,反而是驻足在她身边,等到她跪拜完了,这才开口打扰:“这千灯万盏,不如心灯一盏?” “师父,心灯明志,可寻方向,纵使这千灯万盏,也并非是属于我的,而心灯长明,得以窥见今日之后的路。”虞栀这样理解这句话,笑着对方丈说。 “一切皆流,无物永驻,凡人皆是太在意自己的感觉,感受,才会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得解脱。”方丈又这样给她说着。 这是在劝她放下生灭的事。 碎玉佛的佛面一半在暗处,完好无损;而另一半在灯火映照之下,破败不堪。一念。 “施主可是觉得前路迷茫而无所去?”方丈一言道破她心里一直困惑的问题。 “想必师父早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愿意替我包藏,虞栀在此谢过师父了。”她正要行礼,被方丈扶起,方丈并不接受她的行礼,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见方丈没有说话,她便这样解释着:“先前在宫里时,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雀,一心只想着逃离,如今成功逃离了,我心中只有仇恨,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去报仇,也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孙子兵法》说,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便是此事最为合适的解释,怒而兴师,愠而致战,所招致的祸端便是损兵折将,人也不可以负一时之气,率性而肆意妄为。”方丈和她谈着兵法,其实是在指责她为了一时的怨气,而忘记了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并非易事。 虞栀一言不发,站在那里恭敬地听着教训。 “若施主这一路上并未经历生死,这世间的人命似草芥,而所有在红尘之中的百姓皆受这等苦楚,施主想要为家中的亲人复仇,所以招致现如今天下流民甚多,可曾想过,谁又能为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寻仇?” 这番话让她想起这一路来所遇到的一些人,战死在皇城大殿上的武安,奔波不顾自己名声的易知许,为了生活而在烟花柳巷的同龄女子,因为田地被占,赋税太高交不起的流民,家里支离破碎,还有那一对因为没有田生活的老夫妇。 他们这样的下场,似乎都是因为他们的反抗。 她这样,究竟是为了私心,还是为了所谓的大义? 本来以为她这般是为民除害,可是如此草菅人命,让她像刽子手一般,甚至和裴文轩无异,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不顾那些人的生死处地。 她不能是那样,她要为天下争一个太平,若是为了自己家里的这些事情便不顾他人生死,她阿父阿母与兄长们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她的。 32.心怀各异 “多谢师父提点之恩,虞栀此次明白了,若是将一己私欲而强加于他人身上,罪过大于天。”虞栀这次不再去行礼,像是拨开了心里的乌云,终于见得明月。 方丈对着她行了一礼,这次又笑,多了几分宽慰,不再与她多说什么。 夜间的兊州刚好逢了大雨,夜间的值班不知道躲去哪里了,城门只有一些鹿砦,此刻在城内的两个人也放起了烟花,可是并不亮,只能听见一些声响,城内的人以为是雷声,便也没有人起疑心。 他二人在城门处接应着他们,易知许在最前面带领着,马蹄踩踏着水坑,溅起来一些泥点,风雨中奔进城里,他身上只有些草捆起来的箬笠,此刻顾不上雨大,一众人马开了城门便策马往城北处。 夜间人少,又正好有大雨至,如有神助,他们的兵马踏过了那道护城河,将连接陆地的绳索一把砍断,不留后路。 此刻身后的那两个人也追了上来,一行人躲在那城郊的破庙里面,暂时避着雨。 易知许和其他的士兵一起生了火,将外衣罩在那破旧的架台上烘烤着。 那两人将兵器一把放在易知许面前,直接跪倒在他面前,不忍痛声喊着:“求易将军原谅!” 此时易知许不知道他们是何意,一把扶起他们两个人,听着他们喊他将军,易知许是打心底里高兴的。 可是下一刻他们的消息让易知许如坠入冰窟之中,明明是盛夏八月,身上却忍不住发抖。 “我们在城中打探到的消息说,管弦部锦衣卫上护军姜怜,受命率兵一路往北,直达太原府,要…要以平定谋反为由头,灭了亲王府。” 那些原本还在烤火的士兵听了这句话,也都跪在他面前,一众八尺男儿心中不忍。 易知许捏紧了在不自觉发抖的手,忍着声音里的颤音,咬着牙说了句:“现下到了冀州地界,你们也安全了,可以去随楚风先行去云中,我一人回太原府查看,待平定了,便来与你们会和。” “可是将军!敌众我们寡,你一人回去,难免路上会遇到危险,这,我们兄弟们放心不下,心里也过意不去啊!”一群人都在劝着他。 易知许就说了句“我意已决”,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们见这样的情景,愣是陪着他坐了一夜,早上天刚亮时易知许便骑着马往太原府方向一路加急赶路。 在他们商议过后,还是要跟在世子身后保护他的周全,定是不能让他一个人去,若是路上遇到了困难,他们也能暗中相助,就这样他们的马紧紧跟在易知许身后,一路护送着。 易知许这边快马加鞭夜以继日的赶路,可最快也要六日才能到太原府。 此刻姜怜一众军队已经到了晋州,若是再赶路,按照她那磨蹭的速度去进城,最慢也只是要两日左右,她现在还没有收到易知许到了北地的消息,头疼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再拖沓一些时日。 这次也越往北越气候干旱,行军十几日都不曾见下过一场雨,姜怜心中暗暗骂着,这老天爷就是想要她的命,她这条命,不是栽在裴文轩手里,那就是栽在这灭门之仇的易世子手里。 她一想到这里,就连连叫苦,她倒是有些小聪明,但是怕把自己军中的兵给整坏了肚子,以后没办法上战场打仗,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她包里装着一些巴豆粉。 实在没办法了,她看着面前的汤碗,一股脑倒进去一半,她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人命在她眼里,可是比自己的健康重要的多。 那粉倒是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她喝了不过几刻钟,便腹痛不止,脸色有些不好看,唇上面也无半分血色,军中的士兵见她这样,只好再停留。 她皱着眉心里想着,对他易知许可谓是仁至义尽,对自己下药这种事情,她第一次做,手上也没个轻重,这次可是把她自己害的够呛。 可未曾料到,裴文轩见将近一个月了,太原府大捷的消息还未曾传回来,不免心里生疑,是这姜怜心中故意包藏?他必须得派一个称职的,用起来顺心顺手的人前去“协助”姜怜做这件事。 他派的正好是新任的昭武将军,是那赵莹莹的胞弟,名为赵凝。此人为了名利可也不顾一切,正与他臭味相投,此刻领了命,好不威风,若是此事成了,听他那个不中用的阿姐说,他还能因此升官发财。 新官上任三把火,昭武将军带了一千兵,从雍州风风火火地一路往姜怜处赶着,也不曾停歇,他们良驹多,兵马和人手也丝毫不差,大约日夜兼程有两三日便可以赶到那里。 此时姜怜正闹肚子,要死要活的,也没有士兵敢去和她汇报此事,只是希望自家主将可以赶紧好起来,以防那位来了之后又在皇上面前参她一本。 虞栀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了,第二日一大清早就去找了念,让她送她先到莲花深处,交接一下所得到的情报,这样才能让她在路上有所谋划,不至于被捉去。 念还有些纳闷,不知道她又是怎么想的,虞栀只告诉她说,她要将裴文轩推下去,还天下人一个安宁盛世。 念没有再去多问,毕竟她见识到了这个小姑娘心里的算计,可一点都不比那些朝中的老油条差一点点,反而更胜于他们,她思虑的一向都很周全,若非有十成的把握与了解,普通人并不能去挑出她的错处。 她昨日趁着晚上偷偷地回了一趟莲花深处,此时也知道一些情况,起身和她说:“小主,此事并非那么简单,昨日我回去,听这些打探的人说,现下宫中,太原府,还有我们云中,这三处地方并不一致,都是心怀鬼胎。” “我知道这宫里指的是裴文轩的势力,太原府则是易知许易老亲王,可以归结为与武安为一盟,而我们云中则是杨氏旧部。” 念打断了她说话:“宫里并非只有裴文轩的势力。” 33.昔年初见 “你这话的意思是,当年并非是只有裴文轩害了我杨氏一族?”她声音里有几分急切,像是有些想不通还有什么人会因为利益去谋害她的家族。 “昨日还说聪慧,今早起来你这便有些愚痴了,你想一想当初若是你与那裴文轩的婚约被毁了,谁才会是受利最多者?”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床幔。 原先父亲还在时,她那时才是家中老幺,家中对她管教甚严,她也不经常出府,后来渐渐的长大了,姨娘生了四弟,家中也日复一日更加富裕。 大兄年少时就已经成为那时太子的太师,二兄神武英勇,去边疆一战成名,结识了武安,两人都手握重兵。 她那时候还在虞老先生手下学着下棋之道,虽然年幼,但也是受其他人的羡慕。 那时候她还叫杨芷,父亲说读书的人都有字,那是为人的傲骨,给她题字叫承徽,也是对她有所期盼,正是因为在皇城的一场晚宴,她与裴文轩第一次遇见。 年少无知,她也是第一次入宫见那么大的排面,那时的圣上英明将一整个王朝变成了盛世,她见了这样华丽的宫殿,倒也没有一点点畏惧。 听着他二哥说宫里有个姓裴的音乐大家,就和他二哥一同去看,她那时被大哥拉着行礼,谁曾想二哥先抢着走了。 等她应付完这些的时候,早就找不到二哥的身影,她就在宫里小布跑着听她二哥的声音,忽然在一处别院听见二哥在和另一个人在说话。 她悄悄地踩着墙角的杂物,趴在墙头上看他们说话,二哥那时正与人寒暄,也没有察觉她,那人背对着虞栀,身长八尺,风姿绰约。 墙角上突然跑过来一只猫,通体雪白,虞栀生平最怕这猫呀狗呀的动物,看着那猫向自己往过来靠,她也不顾得,没扶着,一下子向院内摔下去。 刚好掉进那墙边的水缸里面。 她一个猛扎扑腾上来,大口呼吸着空气,本来就不会水,她便破口大骂道:“谁这么缺德啊,往墙边放这些水缸。” “哎,我此行便是防姑娘这般的梁上君子啊,可莫要说我缺德。”裴文轩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也没有心存算计,还是很明朗。 “什么啊,你才是梁上君子,我,可是那裴老先生请来的贵客,麻烦你说话注意一些。”虞栀说谎也不分场合,张口就来。 她见她二哥在后面挤眉弄眼的,觉得没有风沙,她二哥是怎么了?稀奇古怪的。 裴文轩身后的那位老侍从问她:“姑娘口中说的可是那在弦乐方面造诣颇深的裴先生?” 虞栀从水缸里面爬出去,拧了拧袖子上的水,还继续应和着:“对啊,就是那位老先生,可是他请我进宫来的。” 愣是她二哥杨临简在一边快把眼睛都瞪穿了,她都没看她二哥一眼。 裴文轩听见这话来了兴趣,继续追问她:“那姑娘可知道这裴老先生长什么样啊?” “哎,这走街转巷的都说,这裴老先生为人正直,琴技高超,我看来,真当是一个迂腐的老呆子。”她嘴里念叨着,谁都不想搭理这样一副落汤鸡的狼狈模样,她也烦得很:“这管弦乐就是给人听的,他在宫里,宴请这些高官贵客,这些人为了个吹捧,都说好听,可见没一个说这老先生弹得不好听的。” 她嘴里一直说一些疯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杨临简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喊了她一句:“杨承徽!注意言辞,不可无礼。” 裴文轩听了她这一番抱怨,倒是觉得这个人有趣,把手背在身后说道:“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迂腐的老呆子,并不是裴老先生,也是当朝的三皇子。” 虞栀那时候听见这话还一脸不屑,整理着额头前的湿发,对于他这吹牛的话不甚相信,嘴角还讽刺地嘲笑他。 杨临简看这丫头没见过什么皇城的事情,快步走到她身边给裴文轩讲了个不是。 虞栀听见他二哥赔罪,这次有些吃惊,她愣在原地,低头不做声了。 裴文轩看着这个国公府的蛮横小姐,觉得有些好笑,先前还似那老虎一样咄咄逼人,现下倒是乖巧的一句话不敢说。 这个小姑娘还是怕的。 虞栀其实并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只是觉得她现在这样,是代表着她父亲和兄长的脸面,觉得有些丢人,更不愿意将自己这狼狈的一面被别人逮个现行。 此刻她刚好打了一个喷嚏,缓解了此时的矛盾,裴文轩并不觉得是得罪了,还好心地让宫女带着她去公主的殿里换衣裳去。 虞栀如临大赦,脚底抹油般地跟着那些宫女跑了。 而杨临简则尴尬地笑着,和裴文轩解释道:“家中幺妹,不懂规矩,此番第一次进宫参加宫宴,殿下也莫要笑话。” “没有,国公和将军有此女,真是福气。”裴文轩也没有在意这些礼数。 那时候他们也素不相识,只不过是阴差阳错地见了一面,一个是皇子,一个还是国公府的官家小姐。 裴文轩那时候还不曾对她算计,她那时候也不觉得裴文轩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原点。 直到有一日,她听说那福香楼的桂花糕和糖瓜又开始卖了,便偷偷溜出府去买。 她这个人平日里没人加以严管,所以那性子也是格外豁达,不似普通的官家小姐那般温文儒雅,也不像将门虎女那般大大咧咧,反而像那行迹于街巷的女儿家,机灵又懂得看别人的脸色。 她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直直地奔着那糕点去,这铺子在临安也算是出了名,消息灵通,她去的时候早就有了好多的人在排着队,她想进门都有些艰难,只好跟在人们的后面,嘴里哼着一些曲子,看那模样也一点都不像是国公府的小姐。 该说不说,像是个小混混,站在人群里抱着个手臂,时不时还玩着手里的银钱,看上去悠闲有自在。 “姑娘,我想问一下,这个,和州怎么走啊。”前面的一个男子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幅地图。 34.糕点风波 “我看看啊,这里,”虞栀接过那地图,嘴上念叨着,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脚步却偷偷地往前面挪着,她转过身问身后的另一个人,此时那两人商议着,她一下子跑到了那个男子的前面去。 等这个男子转过头来找她,才发现她都已经插队到他前面去了,觉得这个姑娘实在是可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姑娘,在下想与你说几句话。” “不熟,别拦着我排队买糕点,你那就是一张光州的地图,拿来临安问我说和州怎么走,我忙着买糕点,可没时间教你怎么走路,也不想与你说道。”虞栀头也不回,就给他扔下来这么一句话。 “姑娘,姑娘?”那个男子还是想与她说几句话。 虞栀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好多的陌生男子,一脸不耐烦地讲着:“我说了没时间与你说道,怎的就是要纠缠?” 说完这句,她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一句话,安安心心地站着等排队轮到她,那个男子看上去有些失落,倒也是很知礼数地没有去打搅她。 轮到虞栀了,她买了两份桂花糕,两份糖瓜,抱着正打算往回走,天上突然降了一道雷,便开始下瓢泼大雨,她猛地往出跑了几步,可奈何雨太大了,她刚出去头发就被淋湿了一半,怀里的包装也差点被全部打湿。 只好再退回来,在屋檐之下等着雨停。此刻半干半湿的,也显得十分狼狈,正巧碰见了裴文轩也来买糕点,身边有一个穿着华服的姑娘,两人都是一脸笑意,共乘在一把伞下,快步往这边跑过来。 那时虞栀还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感,自然也觉得他身边那个并不是他的意中人,可能是宫里的哪位公主,她见了他原本躲着,不想打招呼的,谁料裴文轩眼神好,一下子就看到她这般样子。 “哎,杨承徽?怎么每次见你都是这般落汤鸡的模样?”裴文轩这样拿她开玩笑。 虞栀听见这话,那时也并不怕他,一脸讽刺地说:“也是,就我运气不好,次次都能碰上您。” 虞栀不想看他,往旁边挪了挪,刚刚找她搭话的那个男子主动让出位置来,让她离裴文轩更远了一些,虞栀心里一点都不想让认识的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一句话也不再说,感谢地看了看那个男子。 裴文轩身边的那个女子也是笑意盈盈,并没有多问什么,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虞栀看了那副乖巧的模样都觉得她十分可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等他二人进去卖糕点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不少,她找了一块金子放到那个男子的手里,只留了一句“多谢”便匆匆地往家里跑去。 那男子又被撂在原地,手里只有那块还留有余温的金子,他有些不理解这个小娘子,只是对她的身世姓名更加想要知道。 他看了看手里的金条,收在袖中。 刚刚那个男子叫她杨承徽,她出手如此阔绰,想必也是大家的小姐,若是有名气,那么在这临安城里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爱屋及乌,他走进店里点了和虞栀一样的糖瓜和桂花糕,心满意足。 虞栀离家太长时间,此番也不敢从正门偷偷走,只得翻墙回去,她正好爬上墙头,却被在外正好归家的杨临简看到。 他以为那是贼,还和身边的武安说着“这小贼真胆大,青天白日的就敢来国公府里面偷东西”,说罢捡起一块石头,举起来比划了两下,便用尽力气扔了过去。 她正翻墙,还在担心被府里面的人看到,不知道哪丢过来一块石头,之间给她打到院子里去,狠狠地摔在地上,她没忍住大声惨叫。 此刻杨临简还在和武安炫耀他瞄的准,听见府里的那一声惨叫他这才知道,这又是那个爱玩的幺妹溜出去了,现下回来怕被父亲看见捉去说教,便想着翻墙回家。 他二人赶紧去看,若是她杨承徽出了什么事情,他爹第一个不饶过的就是这个当二哥的。 虽说杨承徽平日里有些顽劣调皮,但是到底还是女儿家,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千般疼爱,嘴上说的是不饶过,实则是处处都饶过了。 他们翻身过墙,那府里的女使都往这边走着,他赶忙扶起摔在地上的杨承徽,她此时只是揉着腿,连连骂他。 丝毫没有一副哥哥的样子,见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把她辛辛苦苦排队买回来的糕点踩了一包,她这次没忍住,就大声哭了起来。 苦声引来了她爹,她趴在地上不起来,见父亲来了,更加变本加厉,哭的好像是能把眼泪都给弄出来。 杨国公见自己的宝贝闺女在地上躺着,手上还有磕破,衣服也掉在泥里看不清颜色,一把推开杨临简,忙着问她这是怎么了。 虞栀见那包糕点又被爹爹踩了,更加不能吃,索性哭的更大声,扯过国公脚下的那包糕点,抽泣着打开,里面洁白如雪的桂花糕此时都散作一团粉,雨水还沾湿了那包装,桂花糕也染了泥。 她本来不觉得疼,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这样了就更加伤心,原本还是抽泣,又伤心哭的更厉害了。 国公一头雾水,问他们兄妹二人这是怎么了,谁都说不出原因,还是武安一字一句解释清楚了,国公听了先是一脸慈爱地扶起虞栀,还说地上凉,让她先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见女儿走远了,这才拉着个脸,瞪着杨临简说:“你小子,跟我过来。” 杨临简觉得无奈,也只好颓废地跟上,武安拾起地上的那个包装纸,又转身出府去了福香楼,买了好几份吃食。 虞栀现下敷了药,换了衣裳,才想起来二哥还在院子里面,刚刚她忙着看吃的,也没顾得上和她二哥说一句话,现下定是爹爹在训斥二哥,她必须过去帮她二哥解围,不然她以后出府都难。 她可比谁都精明,这点利害关系她算的清清楚楚的,她可不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得罪了她二哥。 35.婚约? 虽然说她与她二哥经常打闹,可是遇到了一些麻烦的时候,她也就只能去找二哥。 她大哥杨博林身为太师,自然整日都是沉稳的,也不曾与她开玩笑,甚至与二哥不同,她觉得大哥就像一个木头一样,被困在条条框框的规矩里,一点都不自由。 散漫地晃悠到杨国公的书房门口,远远地就听见她父亲在厉声呵斥着,她趴在门口偷偷地听着,也不发出一点点声响,看见她二哥人高马大的站在那,还得乖乖听训,这场景可谓是难得一见。 正当她乐得清闲时,忽然衣领被人抓住,她整个人被拎起来,闻到了熟悉的檀香气,她讪讪一笑,打着哈哈尴尬地说着:“大哥,真是巧啊。” 杨博林一眼都不看她,放下她的后衣领,揪起她的袖子就往书房里面拽,虞栀扑腾了好久,也不见得他大哥松一点力气,直至拽到了她二哥和父亲面前,她这下子也不挣扎了,双手拧在一起乖巧听话地站在那。 “博林这是作甚,怎的把你小妹给拉进来了,她一个小娘子听这些话,会被吓到的!”杨国公责怪的看着他,看见女儿那一脸胆怯,又收回刚刚的表情,摆了一个笑脸出来。 他没有看虞栀一眼,就只是对着父亲行了一礼,便直截了当的说:“父亲可是错怪临简了,他是怕贼人入府害了家里人,反而是小妹有些不知礼数了吧。” 说完了这话他还瞟了虞栀一眼。 虞栀自然知道是她理亏,也大气不敢出。 杨国公知道自己的长子有出息,有志气,但是这护着弟弟不护着妹妹,多少有些偏心了,他想到这里,觉得不行:“哎呀,博林,你看你小妹才多大年纪。” “就是就是。”虞栀扣着手指,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应和着。 下一秒她就被大哥打了脑袋,一下子不敢说话了,往二哥那边凑了凑。 “她已经快到及笄之年了,整日若是出去乱跑,还哪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杨博林十分头疼这个像男儿一样的妹妹,“若是父亲和临简再护着她,那才是无法无天,再或者她嫁人之时半点礼数都不懂,去了夫家该如何自处?” 他们母亲早亡,三个爷们儿也不懂得如何去养女儿,生生给她养成个男子性子,她又不服管教,姨娘性子柔弱,她喜欢耍赖撒娇,姨娘也拿她没办法,这个家里只有博林管着她,若不是这般的管教,早就是那蛮横无礼的人了。 听了这样一番话,杨国公即使再想护着她也没有一句话好说的,也只能任这个大儿子去收拾这些事情,就听着杨博林说:“杨承徽今日起回屋关禁闭一个月,下次若是再被发现偷偷溜出府,那就以后都不用出去了,关禁闭这几日就安安心心的,去把书抄一抄,明白了?” “是,明白了。”虞栀耷拉着脑袋就往门外挪着,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杨博林见她这样子,只是皱了皱眉头,也并未让她回来再次行礼。 如此这般说开了,他也不想再多留,告辞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偏殿里。 虞栀一脸无奈地赖在屋里,糕点没吃到,被罚了一顿,还受伤了。听见此刻外面房门有人敲,她有气无力地走过去开,以为是二哥呢,一抬头却发现是武安,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是福香楼糕点的香味,她受宠若惊,赶紧从他怀里接过那些吃食。 小跑着放到桌子上,又给武安倒了一杯茶,让他歇一歇擦擦头上的汗,这才趴在桌子上挑挑捡捡,桂花糕和糖瓜多买了两份,她欣喜地看了武安一眼,嘴里说着:“谢谢武安兄长。” “哎呦,这就是有钱啊,怎么不见你谢我呢?”她二哥手里把玩着一个短刀,晃悠悠地过来,看着她那副样子,不屑地说:“看看你那副样子,一点都不像大哥说的官家小姐。” “大哥说的官家小姐,全临安城我猜也就只有嫂嫂能配的上,他就是觉得谁都比不上嫂嫂,就是这样。”虞栀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桂花糕,靠在椅子上和他这样说着。 “那是,他也就只有嫂嫂的话能听进去了。”杨临简听见小妹这么埋怨,也倒是觉得没毛病。 杨博林娶了丞相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书香门第,知礼知性的,他和大嫂又是如新婚燕尔,恩爱的很。 武安看着她吃糕点,给她递了一张纸,虞栀接过来还反手将糕点递给武安,放到他手心里,自己乖乖地在一边吃着。 “哎?二哥你怎么还不议婚事?大哥都已经成亲三四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啊。”虞栀嘴里塞满了糕点,一说话还喷了一点,武安看着她这幅模样,无奈地笑着给他递水,还用手把她嘴挡住了。 杨临简看着二人俨然一副亲兄妹的样子,有些无奈,也就拿起桌上的糕点吃起来,一言不发。 武安这时候发话了:“你二哥可有了婚事,还是圣上给定下来的婚约,只不过现在那家的小姐还不在临安城,他们也还没见过面。” 虞栀一把拿回来杨临简手里的糕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才知道,那要是这个女子一日不回临安,那我二哥就一日不能成婚咯。这不是误人婚事吗?” 杨承徽是一心为她二哥着想,自然看不惯他二哥受别人的气,此番打抱不平引得他二人笑她还年纪尚小,不懂男女婚嫁之事。 虞栀听的是一头雾水,杨临简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就出去了,虞栀趴在椅子上面还想追出去问,只不过被武安拉住了。 “你现在还在关禁闭呢,若是出去被你大哥看到了,可又是要挨罚。”武安考虑的周到。 虞栀听了这番话,心里还是怕她大哥怕的紧,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回去。 见她闷闷不乐的打不起精神,武安无奈地说:“与你兄长订婚的女子也不是普通人,来头大得很呢。” 36.她是何人 她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一下子看过来,眼底的求知欲都像要冒出来似的,武安清了清嗓子,又继续给她讲着:“正是当今姜尚书的独女,姜怜,她此番是去了战场,想挣个功名回来。” “那姜尚书一家都是文官,偏偏出来一个当武将的女儿家,可传出去可是有些笑话。”虞栀语气夸张的说着。 “不是那般,我曾经在那陇西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这个女子英勇善战,是天生的将领,他父亲姜尚书家里都是文官职位,也没有儿子去继承这些,自然她就自由了许多。”武安见她还是不理解,又耐心地给她细细讲解着。 他补充道:“况且再说,你二哥现如今已经手握晋北军,可谓是滔天的权势,你说这个女子她不服弱,不想依附未来的夫家生活,自然想挣一番功名,这般才能有底气与你二哥相配。” 这样的话一处,虞栀终于听懂了,她这些还不曾听府里的人和她说,想必都是觉得此番亲事成不了,所以并未曾兴师动众。 时间久了,武安不好在虞栀的房中多待,就先行退下了,只留下她自己在房中,躺在床榻上面翘着个腿,丢着手里的棋子玩。 大哥昨日罚她时,就说了这些成婚出嫁的事情,可见若是自己母族富裕强大,那么未来的夫家也不敢轻视不敢怠慢了。 可若是夫家比自家的权势相差许多,那么赢得对方尊重的办法便只有依靠自己了,就像武安口中的姜怜一般,一介女子,过了及笄之后便带兵出征,一去就是两三年,不怕这大好青春被埋没了,还是想为自己挣的一分功绩,让人敬重。 看来这姜尚书一个文官,还教出这样品行的女儿,真当是不易。 想想她这幅样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在这里买吃食,就是偷溜去了那边,闲暇日子就是去师父那里学着解棋,好像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也不似那姜怜那般有志气。 此刻她正长唉短叹,郁郁不得志,一个侍女进来了手里端着笔墨,看着她家小姐又在愁思,也是觉得好笑,出声打扰道:“小姐,今日大公子送来笔墨了,说从明日就让你开始写一些书了。” “今日才是本月的中旬,哎,中旬了你怎的不叫我啊!”她慌慌张张地起身就往院子外面跑。 那侍女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怎么了,赶忙追上去问。 虞栀只留了一句:“每月中旬我是要去献曲的,大哥管不了这个,记得给我留后门。” 说完这个她就穿着一身红裙往街上跑了。 她有些本钱,也喜欢音律,便与那商贾大户家一起开了一间茶楼,名为“静轩”。 每月的中旬她都会去那里献曲两日,也正是因为她是弘农杨氏之后,乐器弹得极为好,所以在她献曲的这两天里,收入是最高的两日,也是全临安城里才子诗人聚集之日。 她刚到了门口便有人递过来一个帷帽,她接过来就戴上了,因为她身份比较特殊,所以不能以真面示人,弹琴之时也是带着帷帽,极其神秘。 她今日出来的着急,忘记换衣裳了,抱起那桐木琴就上了高楼坐下,琴声未启,底下就惊呼一片。 “哎,这承徽琴师是个女娘啊!” “她穿这红裙也真是好看,不枉我来这里看。” 还有一些是觉得奇怪的,嘟囔着:“不对吧,这是今日换人了吗?” “女儿家的琴音可比不上承徽君的广阔啊。” 虞栀没多想,就继续弹着琴,琴声出了大家才知道,原来弹这等磅礴曲子的是一个女娘,承徽君应该称作“承徽娘子”。 此时在底下站着的颜司明还和凌熠辰说着:“哎,我看这承徽君,不想是局限于商贾小户家的儿女,她还会弹那《广陵散》呢。” “颜司明啊,你是真看不出她是谁吗?”凌熠辰看着她那身衣服,还有那把名贵的桐木琴,一眼就猜想到了她的身份,还笑话颜司明是个木头。 颜司明又不懂这些,自然就想不到那里去,反而觉得他是卖关子,更不愿意搭理他。 见颜司明都不问一句,甚至一个正眼都没看他,他这才着急:“你看看她那身衣服像不像前几日杨国公带着家里的幺女去参加宴席?” “哎呀,你真是迂腐,这衣裳哪里都能买,何必要这般费劲?”颜司明一脸不屑,还推了他一把,觉得他这眼神不行。 “你真是眼拙,得亏你还是经商的人,你仔细去看看那承徽君那腰间的玉牌子,看看是何料子再与我来争辩吧。”凌熠辰话都不想和这个人多说一句,反而一脸兴趣地看着台上的虞栀。 此时颜司明才细细地看了,那袖子上的牡丹纹是金线,脚上穿的七彩绣鞋上面还镶满了宝石,琉璃,看着就不菲。 她这个人就如凌熠辰所说的,来头不小呢。 本着这样的心理,他们二人五味杂听完了曲子,便急急忙忙地赶去和掌柜的商谈。 此时虞栀正在后面整理桌子,见有两个人不打招呼便进来打扰,觉得有些气恼:“你们何人如此无礼?” “姑娘莫要怪罪,只是我们二人觉得承徽君弹琴技艺高超,而这身份地位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庭吧。”他们二人直截了当的说了意图。 “我与你们并不熟,请离开。”虞栀直接下了逐客令,半分情面不给。 他们二人只得悻悻离开,路上颜司明还怪怨他无礼,这下好了,没搭上话,还反而被说教了一顿。 两人相互埋怨着。而虞栀这里却心乱如麻,她的身份若是被这些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祸端,她必须要隐藏着身份。 此时还不知道这二人来者是恶是善,若是轻易地告诉了,岂不是给自己惹祸。 她出来半个时辰多了,恐怕府里没见到她人去哪了,也是忙作一团 37.储君之位 未等她回家,就看见府门口都是官兵,她这次学聪明了,既没有爬墙也没有从正门回去,反而绕了几个巷子去了偏门,果然还是开着一条缝的,她偷偷溜进去,又从自己屋的窗户翻进去。 歇了一会儿就听见大哥带着些府里的下人往她这边来了,她还装模作样的拿起那一卷书,坐在那安安静静的,看上去像个乖巧的小娘子。 刚刚那个侍女在门口拦着说:“哎,大公子,小姐说她在殿内静心,不让别人进去。” 这正好拦着了,虞栀心里有些得意,跑出去时手里还拿着书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低头笑着说:“大哥来这里可是要检查我的功课?我有在好好看书呢!” 见她这一副样子,杨博林觉得很是奇怪,今日这个小妹倒是听话的出奇,他仔细的打量她,发现她那一双绣鞋上面沾满了泥点子,他这就知道这个丫头不听话,定是偷偷跑出去了,但是他也并未揭穿,只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以后看书记得把首尾都看了,别顾着前面不管后面。” 虞栀心里有些疑惑,莫非是她哪露出了马脚,让大哥看出来了?正要送他离开时,大哥突然转过身对她说:“刚刚皇上派人来传话说过几日宫里要出去涉猎,全部官家子弟都要去,你记得给自己找一身合身的衣裳,别落了脸面。” “多谢大哥提醒,大哥慢走。”虞栀恭恭敬敬地行礼送他。 此时她回屋,还在夸赞那个侍女:“阿楠真是聪慧,你随我过来。” 她让阿楠跟着她进了屋,把今日上午武安给她买回来的吃食拿了几包,顺便从梳妆盒里面拿出一个小锦囊,统统递给了她,然后心满意足的躺在床榻上。 阿楠不知道她是何意,站在原地也不敢说话,见小姐躺在那里要休息,她这才开口问着:“小姐,这是,” “分给你的呀,你还不收着?不收着以后我这里就换新的女使了啊。”虞栀架着胳膊,闭着眼睛休息,也不多说什么了,还嘱咐她:“以后给你什么你就收着,应该的,记得出去帮我把殿门关了哈。” “谢谢小姐,奴知道了。”阿楠一时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开心的跑了出去,轻轻地帮她把门关上。 她此时才发现自己鞋都被泥给染了,真是没注意,定是回来时候太过于着急了,不过还是大哥比较好,还没有罚她。 她还是在想那时候他们两个人突然来问她,这次去时太过于莽撞了,今日大家都知道了承徽君是一个小娘子,定然会起一些风波,她以后去须得小心一点了,若是被别人知道她是杨承徽,说不定她兄长和父亲在朝中也会受到弹劾。 真是不如那平民百姓自在。 又想起刚刚大哥说的涉猎,不禁有些头疼,她本来就不与那外面的女子和其他人有多交涉,有没有什么朋友,人家外面都传言说,这杨国公的女儿乖张孤傲,不好相处。她冤得很,也不想与那些人争辩,自然就远离那些人了。 杨临简此时也知道了围猎,还听说那姜家的小姐到了日子也会回来,有些不知所措。 武安从外面回来,见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把手里的酒扔给他一瓶,又感叹道:“哎,我说你这人天天不知道在愁什么。” “我哪有愁啊,你没有定亲又怎知道我这般是为何?”杨临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武安锤了他一拳,玩笑道:“你这是在和我开什么玩笑,我刚在府里也受到了口信,说是要围猎了,我倒是觉得你愁这没用,应该愁一愁那谁会立储君了。” “立储君?太子不是已经定下了,你是说,这储君之位还会有变动?”杨临简不知道他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些疑惑。 “那是自然,我在宫里有暗线,那人说的消息有十成十的把握。”武安信的过杨临简,都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可是当朝除了太子,三皇子,那就是五皇子和六皇子了,这五皇子无心政事,只愿意当一个闲散的王爷,六皇子有那个心但是能力不足,你意思说是三皇子裴文轩要争太子之位?”杨临简细细的都分析了一遍。 “是,而且呢,三皇子并非是皇上的亲子。”武安压低声音告诉他这秘辛。 杨临简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多少年的事情怎么可能突然说是这般变故:“这可不能胡说。这话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我这人可从不与你说笑,这话若是没有把握我定然也不会与你说道,你可仔细的想一想,当朝的三皇子群臣称赞,在朝中的拥护者不计其数,而太子这边无功绩,朝中支持的也只有我们这些老臣。他三皇子若是想要那太子之位,必定势在必得。”武安也和他交心。 “所以若是无德无能的太子在这次围猎之中出了意外,那么定不会有人去追究,反而只是觉得,既然无太子,那么有才能的三皇子自然就是可以顺利的得到太子的储君之位,这三皇子的心机颇深啊,我这都有些看不懂他。”杨临简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武安也是他这个意思,两人都不谋而合的在太子身边安插了一些得力人手,以防太子在三日后的围猎场上出了意外。 可是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没有猜对裴文轩这个人的算计。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从太子那里下手,他想的是从杨家下手,杨承徽那个人他见了两次,就知道这个女子未经世事,不懂这些算计的深浅,更不知道情为何物,所以极好利用。 若是得到了她的芳心,那么杨国公和棋待诏,都是为他说话,也皆是他的拥护者。 有了这些的帮助,那么推翻太子,也就是一两日的事情。 他谋划的面面俱到,算无遗策,此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去争得那个已经要谈婚论嫁的未婚妻的同意,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38.殊荣 “我不同意,裴文轩,你虽然是皇子,但是你不能将我当做傻子吧?”那日与他同去福香楼的那个女子这样哭喊着。 裴文轩一时间有些头疼:“莹莹,这都是为了我们以后,你就忍一时,这样等日后我们平定下来,便能让你得一个皇后之位。” 那赵家小姐也算是个贪图名利的人,与裴文轩算是臭味相投,没有哭哭啼啼,就是想了一番,觉得若是他们二人可以谋得皇位,那么日后也就更加舒坦。 她想到这里,便又装作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委屈地说:“若是你日后因为她变了心,那我可去哪喊冤去?” 裴文轩笑了笑:“莹莹你这个是多虑了,若是我负了你,那官府可管的,毕竟你的清白被我拿走了不是。” 两个人早已狼狈为奸,此时他心中只想着如何利用杨氏一族为他的权利铺路,根本不顾得这些人所受到的威胁,见赵莹莹已经答应,他心中的成算已经谋划了大半。 此时赵莹莹虽然口头上说着,心中还是记恨着杨家的那个女子,就暗地里想着如何在那日围猎之时,让众人去谋害议论她。心中的算计就像裴文轩那样阴暗不堪,可谓是相配。 虞栀此时在府里还在想着今日的曲子该弹什么,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已经被别人算计成了目标,她正在府里溜达,却不曾想那昨日寻她说话的二人居然来府上拜访。 阿楠在这里传唤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在原地愣了神,想着昨日在那静轩之中他们二人突然闯进来时她也并未遮面,一时慌忙打翻了茶水,烫到了手。 阿楠着急忙慌的给她递了帕子,却还是被烫红了一片,她这样就找到了借口,装作一副很疼的样子哭着说:“哎呀,我这般不小心,去告诉爹爹说我手受伤了,不能见客罢了。” 她这一副浮夸的模样,惹得阿楠失笑,也只好去和老爷说小姐受伤了,不能迎客,他们那二人看见如此情景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只是武安和杨临简刚好在大堂之上,听见这消息赶忙就和他父亲说了告退,去看她的伤势。 那凌熠辰和颜司明顿时来了精神,也想要去看一看她的伤势,阿楠赶忙说道:“我家小姐还未过及笄之年,不便见外客,况且小娘子的闺房,也是普通人去不得的。” 这话说的漂亮,让他们二人无言以对,甚至觉得有些无礼了,还需要向她家小姐赔个不是。这样下来他们二人是见识到了这国公府嘴巴工夫厉害,得罪不起,索性只好再赶去静轩蹲着虞栀过去,如此定要揭穿她的身份。 杨临简和武安慌慌张张地跑到她屋里,却看见这位“受了伤无法见客”的小娘子,一脸悠闲,左手拿着一块糖瓜,右手还扇着扇子,好生自在。 “哎,杨承徽,你这谎话是和谁学的啊,张口就来,亏我们俩关心你。”杨临简看见她这样,白了她一眼。 “我就是受伤了啊,喏,你看。”她一把将糖瓜塞到嘴里,举起那双烫伤的手,俨然红了一片,显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 “真是服了你,你这怎么弄的啊?”杨临简和武安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也吃着她的糖瓜。 三人对坐真像极了一副闲聊的模样。 “我不小心弄的,二哥你和武安哥也知道,我不是在那个静轩有一些钱财,于是每隔七日便有两日要去献曲,这不是昨日大哥将我关禁闭,一时间差点错过了时间,我便穿着那身红衣跑着出去了,唉。”虞栀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喝了一口茶水。 “这还不算什么,那身衣服刚好是那日进宫时穿的,华丽都不用形容,那两个人知道我的身份,昨日趁着我在那楼上收拾东西时,他们突然进来,将我吓了一跳,我便用无礼将他们赶出去了,可是没想到他们今日会来府上,”虞栀很颓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杨临简差不多知道她这是在为难什么,就接着她的话说:“所以你就有些慌了神,怕他们认出来是你,若是那样的话,你怕你在开茶楼的事情被人知道了,怕我们在朝中的地位受到牵连是吗?” 她这个二哥是真的懂她的心思,她一直点着头,等她二哥说完了她还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真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将她心里的问题说的一清二楚的。 “原来如此啊,承徽你这想的真的是太多了,你二哥是晋北铁骑的将军,我是北府兵的首领,你父亲可是国公,那母亲都追封了诰命夫人,大哥还是太师,家中的权势滔天,你又为何要去在意这些人的议论?”武安直截了当的把她家中的财富都和她交代清楚。 此时,杨承徽有些怔住了,她家里是富有,是权势滔天,可是那都不是她的东西,她不想成为这抹黑的一笔。 见他们好像很不理解她这些,她也不想再和他们多说这些,只是一脸淡漠的把糖瓜和扇子都放在桌子上,进屋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便从后门又走了,一句话都没留给他们二人。 “哎?这怎么走了啊,给我回来。” “无妨,定是觉得我们说的话有哪些不对的地方。”武安也有一些无奈,不过这小姑娘自然真的是脾气性子大,也不愿意和他们这些人多说什么。 虞栀生了一肚子气,觉得为什么他们的光辉要成为她挥霍的资本,她去了静轩,今日没有半分笑脸,那店家都不敢去惹她,毕竟是半个少东家。 “承徽君今日要谈什么曲子?”静轩的女掌柜说着。 “湘阿姊不必多问,我自然有自己的成算。”说罢便抱着琴去了台上面,今日她着一身素衣,看上去比较稳重,众人见这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上来,都想看一看她帷帽下的样子,都纷纷喊着。 虞栀本来今日就很烦,听见如此喧闹,把琴放在一边说着:“诸位若是不想听我弹琴,那我便给各位唱个调子。” 39.三顾才见 这话一出,都安安分分地闭上了嘴,虞栀皱了皱眉,轻浮地笑出了声,冷哼一声说:“各位若是谁想听曲儿,大可去那烟花柳巷,恕我不奉陪。” 她抱着琴一声不吭地就下台去了,在台下的凌熠辰与颜司明四目相对,真是没有想到这杨承徽的脾性如此古怪,倒是说的话有那几分架子。 此时见她走了,底下的人羊肉没吃成反而沾了一身腥,有些是在懊恼,有些是在气愤,觉得她承徽君耍架子,自然不能忍了这些气,都纷纷向湘凌要说法。 这湘凌女掌柜的开过酒楼,知道这人闹事该怎么处理,听说这件事就笑着赶出来了:“哎呀,各位这怎么还吵上了,快到槐夏了,想必各位都有些火气重,来人,给各位上好茶。” 身后一群婢女手里端着茶盘就把茶奉了上来,手一请说道:“这是前几个月时承徽君送我的一盒子雀舌茶,我还没舍得开封,今日请大家来尝尝也算物尽其用。” 雀舌茶是“黔北小江南”的特产,形状小巧似雀舌,香气极其独特浓郁,是以嫩芽焙制的上等芽茶,平日里百姓喝不到这种茶,更不用说这种茶楼里的书生和酸腐文人,一两茶叶可要数金,谁人会舍得去买这样的茶喝。 这么名贵的茶都拿出来了,众人已经心满意足,可是总有一些贪婪之人,还口出狂言说想让承徽君出来给他们赔罪。 虞栀在台下描眉,听见这话,又是轻笑一声:“赔罪?我还未曾指责他们无礼让他们赔罪,怎的让我给他们赔罪,呵。” “他们也配,我杨承徽就给父兄赔过罪,他们是什么身份,可受得起我这一赔罪,有命说,没命受。”她脸上看不出喜乐,言语间的怒意却不掩饰半分,她对着那侍女说:“去转达一句话,其他的你就别管了,也别让湘凌掌柜自己贴腰包。” 那侍女应了,转而走到台上,与湘凌说了一句话,对着那几个不知好歹的说:“承徽君开口了,说给你们赔罪你们受不起,送了各位一句诗,燕口夺泥,针头削铁,佛面刮金细搜求。” 颜司明在下面,听见这话突然笑出声来,说了句:“无中觅有,实在是贪得无厌。” 那几个无礼的人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气愤的作罢,走出茶楼。 湘凌并未管,只是因为刚刚杨承徽说,这损失了多少钱财,她出就是了,有这么个出手阔绰的少东家,她自然不用担心其他的。 此时见众人都在品茶,颜司明和凌熠辰可不稀罕那雀舌茶,他们平日里喝的都是云雾茶,比这名贵的多,他们二人就是想与杨承徽结交个朋友,有如此财力又有如此的傲骨才气,谁人不想结交。 他们二人这次并未莽撞的去打扰,只是让刚刚那个侍女去传达一下意思,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次并未吃了闭门羹,反而是请他们进去。 果不其然,杨承徽坐在那头上戴着一顶帷帽,他们二人有些无奈,却又没有半分办法。 虞栀给他们二人倒了壶里的茶,颜司明看了一眼茶色,对着凌熠辰使了一个眼神,示意说,这就是国公府的幺女,喝的是云雾。 凌熠辰清了清嗓子说道:“杨小姐如何称呼?” 虞栀那是心里也见怪不怪了,早就知道他二人也并非是布衣百姓,随口答道:“我字承徽,单字一个芷。” 他们二人坐在桌子上,虞栀则是在屋里转来转去的,颜司明又问了心中所不能理解的地方:“承徽君今日为何不告诉他们你的身份?反而是自己去压这些事。” “官家子弟,若是以父兄的功绩自居炫耀,岂不是可耻,再者说,这福香楼有一半都是我的,我的地盘,出了事情当然是我来担着,何须我兄长出手?”她把帷帽摘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的说着。 这番话倒是让他二人敬佩,一个还未曾及笄的姑娘家说出这等子话,真是国公教子有方啊,她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让他们俩有些意外。 “哎?你们又是谁家的公子哥?可曾认得姜怜啊?” 凌熠辰也不扭捏,拍着胸脯说:“我叫凌熠辰,字世安,家父是武部将军,这个是颜司明,我的挚友,他字君杰,家里是临安的世代商贾大户,也是咱们临安城的第一富户之子。” 虞栀听了这两人的来头,挑了挑眉,心中觉得这二人果真不凡,一眼能看出来她是谁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们二人了,如此好的观察力,言谈举止也并非像那俗人,这两个人也算是有趣。 她心里想着这些,又继续听着凌熠辰说:“至于你口中的姜怜,姜竹君谁人不识,她就像那古书里面写的花木兰,英姿岂是一般女子能比的,我拿枪打仗之时,她已经是参军了。听说她与你二哥已经定了亲,这日后定能多见一见。” “凌兄此言诧异,我兄长都不曾见过那姜家的女将军,又岂是能两情相悦的?我怕是日后不好相与。”虞栀叹着气,也一副忧愁模样。 “承徽君可是被蒙骗了吧,谁人都知道你二兄与那姜竹君是青梅竹马,二人从小就认识的,只是后来姜竹君想谋得官职与你二兄相配,这才将二人分开来,说到底,他们二人在临安城,是那些有情人当做模范的。”颜司明扇着那把折扇,看见她这幅模样不禁笑着告知她真相。 “什么?”虞栀用力拍了桌子,大声喊道,愣是把他们二人吓得一激灵。 她二哥居然蒙骗她,这才想起了当时武安笑,她也不知道武安在笑什么,原来是在笑他杨临简一番谎话都说给了自家小妹,她顿时觉得有些气恼,提起裙子就往外面走了。 他们两个被撂在那,也是觉得杨家这独女真是性情洒脱,这说走就走了,连一句告辞都不曾与他二人说,可见还是涉世未深,不怕得罪人。 40.我嫌脏 她一路就往二哥的卧房里走,也不顾得其他的,连国公叫她也不曾好好的行礼,匆忙的说了句“父亲安好”,就小跑着过去一把推开他兄长的房门,怒斥着:“好你杨临简,谁都不骗,就骗我这个年纪尚小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赶忙要跑。 就听见她大哥说道:“阿芷这是要去哪啊?你这不是吼得特别厉害吗?回来与我们一起,三兄妹好好的聊一聊。” “嗯,是。”虞栀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不情不愿的挪到了他们那边,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硬的坐下,也不敢去拿面前的茶水。 杨临简看着她这一副受惊鹌鹑的模样,忍着笑喝茶,只不过杨博林不知道为何这个妹妹如此怕他,她开福香楼的消息都是从临简这里知道的。 他并未训斥她,和颜悦色的问道:“阿芷今日在静轩的事情可曾解决妥当了?” 她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了:“虽然有些不愉快,还是算解决了的,只不过我自己贴进去一些钱,因为我把那些无礼之人气走了,他们要我赔罪。” 没有想象之中的训斥和阻止,这次他大哥一句反对的话也没说,甚至还称赞她长大了许多,没有让父兄们担心,还把事情做的很周全。 她有些意外的看着大哥,觉得今日的大哥和往日不同,变得更加理解她了,她诚心实意的站起身向大哥行礼,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大哥走了,她这次又恢复了刚刚那副样子,拽着她二哥的耳朵气愤的说着:“怎么你就和姜家的姑娘不曾见过,我可是听人家们说,你们二人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怎么就一下子从来没见过一面了?” “哎呀,你一个姑娘家,还未过及笄之年,怎的如此关心我的婚事,”杨临简把耳朵从她手里解救出来,又觉得话说的有些重了,补充了一句:“这都有多少年没见了,青梅竹马那时隔多年当然也是会生疏的。” 虞栀听完这话,觉得是有些道理,也不再多争辩,起身回了自己那里。 不一会儿嫂嫂就命人来送了一身衣裳,说是让她试一试合不合身,这是一身围猎的劲装,是孤傲的罗兰紫色,是她心仪的颜色,嫂嫂贤淑,眼光也好。 她穿上去试了试,很合适,她也命人将那些吃食给嫂嫂送了一些去,让阿楠去谢谢嫂嫂的关照,后来想了想又自己去了,此时大哥去了宫里与皇子们上课。 嫂嫂在房中绣花,见她来了就放下手里的绣布,拉着她的手迎她进来,还笑眯眯地说:“那会子你大哥还在说你如今长大了,还说你经营了那个静轩,经营的很不错呢。” 虞栀不好意思的笑了,都觉得是夸大其词了,她没想到大哥也会和嫂嫂说一些她好的地方,在她记事的时候开始,她印象里面的大哥就只是对她很严厉很苛刻,甚至不会去纵容她做一些她自己认为喜欢的事情。 嫂嫂也知道前几年是觉得她性子顽劣,表面上对她特别凶,其实好多事情都为她谋算着,和善地请她看新买的首饰,还一边对她说着:“等明日就要启程去猎场了,听闻你大哥说这几日不太平,想着和你说一说,提醒你一些。” “这个新首饰真好看,嫂嫂你只管说就是了,我都听在心里。”虞栀拨弄着那个首饰上面的那颗明珠,眼里都是新奇。 “听闻你之前进宫的时候啊,遇见了那个三皇子,此时他们说宫中的局势要变,嫂嫂知道你不关心这些朝堂之上的事情,你也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所以嫂嫂只能和你说在围猎场上的这几天啊,咱们远离这些人和事情。”她拍了拍虞栀的手,语重心长的说着这些。 “是了嫂嫂,我记得的。”她心中有些不解,但是嫂嫂从来都是一个对她很好的人,这些话都是一些贴心的话,家里除了嫂嫂想让她也知道这些,她父亲也不曾教她这些官场之中的利害关系。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被阿楠叫了起来,束着头发身上穿着嫂嫂给她准备的劲装,晨曦初露,霞光晃眼,她一出府就坐上了马车,一脸困意,丝毫不想理人。 不一会儿又听见阿楠隔着窗户说着:“小姐,听说赵家的马车坏了,那个赵家小姐想与你同车而坐。” 虞栀早上起来就很烦,不想让任何人打扰自己休息,一脸戾气地说:“那便和她说,我不喜与陌生人同坐,若是没有马车,不去便是了,爹爹怎的这些都不告诉我。” 阿楠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见赵家的小姐往这边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侍女,她走上前去说:“赵姑娘,我家小姐说了,不喜与外人同坐。”阿楠对着赵莹莹说了原话。 没想到这个赵家小姐看了旁边的婢女一眼,没有和她说什么,那婢女知道是什么意思,直接上前一步给了阿楠一巴掌。 阿楠愣在原地,突然哭出声来,虞栀觉得奇怪,怎么听见有人哭,在车里叫阿楠她也不应,过了一阵子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杨姑娘可是自己坐着这马车?我家姑娘想与您同坐。” 虞栀帘子都没掀,只是叫了阿楠一声,阿楠抽泣着走过来,她在马车上听出来回应有哭声,一下子就从马车上走出来,见她脸上红了一片,拿开她挡着的手看了看,已经红肿了,忍着怒火说着:“谁打的?” 阿楠看了那个婢女一眼,虞栀顿时就明白了,走上前去给了那赵莹莹一巴掌。那个所谓的赵家小姐愣在原地,显然一副没想到她会动手打人。 虞栀脸上都是冷意,此时马车旁边也没有其他人,她眼里就像有冰锥,刺着那赵莹莹的脖子说道:“丫鬟的行为多半是主子指示的,你若是管不好你的手,我就帮你管一管。” 阿楠怕她家小姐还会做出什么,拉着她不让动,虞栀挣脱开来,安抚般的把她护在身后,让阿楠先上了马车等她,她则是自己在外面。 “我不管你是什么小姐,统统和我杨承徽没关系,我的马车,不是你想上来就上来的,我嫌脏。” 41.无礼 赵莹莹被驳了面子,感觉有些忍不了气,见一群人往这边走她就拉着虞栀,虞栀觉得她有病,抽出袖子反手就又是一巴掌,她装模作样的摔在地上,惨叫了一声。 来人正是杨承徽她兄长还有三皇子裴文轩,以及身后的一些大臣。 虞栀见自家兄长过来了,恭敬的行了一礼后,就站在原地看她演戏。 她哭哭啼啼倒在地上,虞栀一身深紫色劲装负手而立,一脸困意,也不看倒在地上的那位,杨临简远远地就看见了,小跑过来也并未扶赵莹莹,直接站在虞栀耳边问:“你这是怎的了,大清早的就有别家的姑娘在你马车这里哭诉。” “她打了阿楠,还想上我的马车,我管教了一番。”虞栀丝毫没有压低声音,还瞥了她一眼。 杨临简自然知道自己的小妹绝对不会主动招惹祸事,想着就先让她上车去,虞栀站在原地不动,说是要让赵家小姐给她赔罪,如此不知礼数,也是该让她父亲管一管。 那些人缓缓走过来,这赵莹莹便哭了起来,声音越发的大,看上去楚楚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虞栀先欺负了她。 “哎呦,莹莹怎么哭起来了,给阿父站起来。”赵尚书一把扶起女儿,还理直气壮的说:“告诉阿父,谁欺负你,阿父定不轻饶她。” 话音刚落,便狠狠地瞪了虞栀一眼,虞栀也不怕他,抬头直视着赵父,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甚至不把他放在眼里,就静静地等着她父亲说话。 “哎呦,阿芷你这是作甚呀,怎么欺负人家?”杨国公一脸笑意,开玩笑似的说着。 虞栀当然知道她爹爹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听见这话如实的说:“并非是女儿欺负这个赵家姐姐,只是我听闻赵家姐姐马车坏了,她想着与我坐一车,我困倦,怕是坐不下,不曾想失礼,让阿楠去说了,结果却是巴掌相迎。” 虞栀说完这话,也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虽说我这个人是和善好相与,但是我的人受了欺负,总不能当瞎子似的看不着是吧,这赵姐姐真是善良,那脸替那婢女挡了一下,是以真是主仆情深。” “你这小娘子口齿倒是伶俐,三言两语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若非你那恶奴出言不逊,我家女儿又怎会动手?”赵父此时就咬定了杨承徽欺负人不认账,刚刚那个女使还在添油加醋的说她杨承徽如何欺负她家小姐。 听了那些话,这赵父更加理直气壮的说着:“杨小姐可是学过一些书?如此无礼,没说几句就动手伤人,可谓是蛮横。” “赵尚书可要慎言啊,家美师承当朝的棋待诏虞师父,连圣上在上次宫宴之时都在夸赞我家小妹聪慧难得,您这话说的可谓是都得罪。”杨临简看着那赵父,自然出言相互自家小妹。 “无妨,今日之事是赵姐姐不知礼数了,我也不为难她,只是给我赔个罪就好了,”虞栀一副体贴人心的模样,气的那赵父和赵莹莹说不出话来,她像是又想起什么:“瞧我这记性,赵姐姐马车坏了,若是赵伯伯家无多余的马车,大可去我杨府里要,我家马车多,不缺那一辆。” 见人围的多了起来,那赵莹莹自知理亏,不得不先给她赔了个不是,眼里充满了厌恶之色,虞栀也不喜欢她,理了理袖子,大大方方地笑着:“果然还是赵家姐姐知礼数,日后去我家府上,定然厚待。” 说罢就转身和二哥要了一些药,上了马车给阿楠敷药。 远处观望的凌熠辰对着颜司明说:“哎,你看,我就说她杨承徽那副性子到哪都不吃亏吧。” “那棋待诏的弟子若是能差了,我们就也不算什么了。”颜司明也觉得和这个小姑娘结交并非坏事,起码有时间了还能去讨教一番。 裴文轩看着她的马车,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并非是几句话就能骗得的,须得用些不寻常的手段,而这赵莹莹也是太过于莽撞了。 不一会儿她杨承徽就成了各位官家小姐口中,蛮横不知礼数的那位,而赵莹莹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也落得一个穷酸的名声。 这杨承徽早就习惯了别人说她是蛮横不知礼,可那赵家小姐却与她比不得,一个官家小姐得了个穷酸小气的名声,也不是很光彩。 虞栀在马车上面想着那赵莹莹看上去有些眼熟,忘了在哪见过她或是得罪过她。 此时她在马车上叮嘱阿楠若是日后再像今日如此,那就打回去,也不怕得罪人,被人欺负这事,是万万不能的。 阿楠觉得有些意外,不曾想她家小姐会因为她一个奴婢出手打那官家的小姐,她怕回家之后小姐被老爷责罚,也向虞栀说出了心中所想。 可谁知虞栀听了就大笑了起来,若是她爹爹想责罚她,那刚刚在外面早就训斥了,万不会让她去那般羞辱赵家的那个小姐。 经历一番跋山涉水,终于来到了那围猎场上,搭的营帐拥成一堆,她在那营帐里面闲的无事做,天黑了也不让她出去玩,只好摆弄那个放在架子上的弓。 她随意从地上的箭筒里面抽出一只,对着门口挂着的靶子上瞄。 闭了一只眼,她发力一举射中,觉得没意思极了,又不知道从哪搜刮一番,找了一条巾帛把眼睛蒙上,背对着那靶子拉弓,觉得位置差不多了转过身就是一箭射出去。 得到的并不是射中靶心的声音,她也并未听见那弓箭落地,揪下蒙着眼睛的布,果不其然。 有人站在那,手里抓着的刚好是她的那支箭。 “真遗憾,射偏了一些。”她言语中多了几分可惜之意,又一脸戏谑地看着那人。 “哎不是我说啊,你杨承徽能不能有点良心?”那个男子丝毫没有留面子,对着她就是一顿指责埋怨。 “怎么了,咱们这小南昌王世子还有些生气啊?真是窝囊了,来我这里有何贵干啊?”虞栀没好气的把他手里的箭抢过来。 42.久别重逢 “你如今是又能耐了不少,今天一早就听见你这厉害,把人家赵尚书的女儿气的哭了,好不威风啊。”那位世子爷也就是一张嘴欠。 虞栀听见这话,觉得他还取笑自己:“江景盛,你要是闲着没事,想要拿我消遣,那你就请回吧,别明天狩猎的时候你连只山鸡都逮不到。”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随便便的躺在她另一张床榻上,闭眼哼唧道:“本来就打不到,我有不是习武的,哪能和你们这种武将家里比,这不是我父王催我找小娘子成婚,不想听就跑到你这了,怎的,现在连发小都不欢迎了?” 虞栀冷哼了一声,看见他那副样子,就觉得好笑的很,好好一个亲王世子,因为成婚被逼成这个样子。 原本他们两家是邻里关系,后来他父亲被封了南昌王,自然就去了属于自己的封地,他们一家也就搬离了,从那之后虞栀就没怎么见这个发小了,这次围猎也算是久别重逢。 “我倒是好奇你今日怎么没被皇城里面的人说什么,不应该啊?”江景盛一下子坐起来,又从她屋里的桌子上面拿过来那一盘做好的吃食,拿起来就吃。 “不过是一个尚书的女儿,还能牵扯到了皇城的人?”虞栀看见他吃自己的东西也没管,就继续玩着手里那把弓,与他闲聊。 江景盛听见这话就大笑起来,没想到一下子噎到了,起身跑着就找水,好不容易顺了下去,这才松了气和虞栀说着:“我说我离开临安之后,你就像个书呆子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那赵家小姐,可不知道是哪位皇子的老相好呢,你缺心眼,多注意注意。” “真是能耐,你才缺心眼,夜深了,赶紧滚回去睡觉去,把那盘糖瓜拿走吧,看你吃点东西心烦,明日涉猎,我的东西分你一半。”虞栀其实还是想谢他提醒,但是多少碍于面子,只是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轰他走。 怪不得今日没人拦着她,身后的那些皇子公主看她的眼神倒是有些意思,原来那赵莹莹与皇城的皇子有关系,也算是有本事。 她带着这些思绪就匆匆睡去,一早上都被扰的不安宁,好不容易有个歇息的空子,就赶紧熄灯歇下来了。 江景盛回了自己那里,还是被姐姐看到了,他长姐看见他从虞栀那边出来,一脸好奇的问着:“景盛,小芷怎么样啊,你是不是想让人家当你世子妃被拒绝了啊?” “长姐,你这话说的有些八卦了吧,她还是那副老样子,整天一张臭脸,没一句好话。”江景盛嘴上不停地抱怨着,嘴角和眼睛里却不自觉染了笑意。 他长姐一看他这幅模样就心中有了七八分主意,暗暗地想着趁着这次围猎撮合两人,也不表现出来,只是说他赶紧去歇息,明天好好陪着虞栀玩。 第二天一大早虞栀就起身往草场上面走,见她二哥早就在那里了,她过去问二哥要了一匹马,牵着马拴在江景盛营帐门口,一把掀起帘子就就去叫江景盛陪她去草地上跑马,,江景盛此刻还睡着,虞栀从荷包里面拿出了一些干果就开始吃,见他还不醒,便把手中的果皮扔到他头上。 江景盛早上被叫起来也很烦躁,正要破口大骂,看见是虞栀坐在那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他这边,一下子没了脾气,甚至还有些欣喜,嘴上还是不自觉的说着反话:“我说杨大小姐啊,你早上起来精神,我困啊。” 虞栀见他这样,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扔下一句“我等你两刻钟就走了啊”就转身出去了,她靠在马身边,观望着外面,看见那日在宫中见的三皇子朝她点头问好,她装作没看见, 低头继续吃着手里的干果。 她嫂嫂和她说过让她与皇城的人远些,昨日晚上江景盛也提醒了她,可见这朝堂,无非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虎窝,她一生都想着自由,可不愿意让任何权势绊住了。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时间,江景盛就从里面出来了,英姿飒爽的,远远看去就是一个俊俏郎君。 虞栀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了,一把拍在他肩上:“哎,几年不见,小江子如今比我个子高出这么多啊,那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长进啊?” 虞栀一脸讥笑的指了指脑子,江景盛双手抱胸,任她的胳膊撑在他肩上,还稍微把肩往低压了压,任她嘲笑着,他也没有说什么,就是装模作样的瞪了她一眼,见杨国公往这边来了,他站正了鞠躬行礼道:“杨伯父万安。” 杨国公见了他就像看见了亲儿子一样,也并未责怪二人过于亲密的行为,毕竟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还笑着说:“阿盛如今是越发俊俏了啊,定亲的人定是不少。” “伯父拿我说笑了,刚刚阿芷说她想去跑马,那我们二人就先去了。”江景盛浅笑说道,看见杨国公点头之后,机灵的行礼说:“多谢伯父,伯父回见。” 见自己父亲允诺了,虞栀开心的就勾着江景盛的脖子往那边蹦蹦跳跳的跑了,身后传来杨国公的话,让她注意安全,她喊着回应:“知道啦,我不会欺负他的。” 杨临简远远在马上就看见自己妹妹又被南昌王那个世子爷给拐走了,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把那个小子拴住,武安也只是看着他们,也并未多说什么,眼底有几分失落而已。 此时的江景盛不觉得自己被这么多人盯着,反而还笑的像个傻子一样,分别了好几年,她杨承徽也越发出落得好看了,若是等她及笄之年,他定要让父亲去她家府上求亲,两家门当户对,又是世交,自然好说亲事。 “哎,江景盛啊,你现在还怕蝴蝶吗?”虞栀小跑着往这边来,手背在身后,一肚子坏水,心里就想逗一逗这个胆小的发小。 见她跑过来满头是汗,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汗,嘴硬道:“什么东西,小爷就没怕过什么好吧。” 43.大捷回朝 虞栀缓缓的把手张开,里面是一只蓝色的蝴蝶,江景盛肉眼可见的眼睛瞪大,还是忍着没说什么,虞栀见他一点都不怕,也有一些失落。 毕竟那么久没有见过了,他们也不知道现如今对方如何了,可见还是变了的,不似小时候那般玩耍了。 江景盛见她的样子,也察觉到了一些,搭着她的肩说道:“我说阿芷啊,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你又想要坑骗我什么?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虞栀见他这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心疑地推开他。 “我能坑你吗我,我亏了自己也不能坑你不是,以咱们俩的交情,这你还能不信?”江景盛一脸真诚的对天发誓。 虞栀脸上充满了不相信,似乎在说“你坑了我多少次心里没数是吗”,但是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什么买卖,说来听听。” “今日狩猎,你若是能把猎得的野物分我七成,那我就拿出我南昌世子一年俸禄的四分之一和你换,如何呀?这次没亏吧。”江景盛不会狩猎射箭,这些不想落人之后,那便只好向虞栀求助了。 虞栀听见他这次开的条件,有些心动,笑嘻嘻的靠过去,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什么呀阿盛,你这都舍得掏出小金库了,这个忙,以咱们的交情,我怎么能不帮呢,是吧,那不帮的都是外人。” 江景盛见她现在又是活蹦乱跳的,也就放心了,虽然他花了自己私库的四分之一,不过对于他这种世子爷来说,根本不稀罕那些金子银子,宁散千金换美人一笑。 他还想和杨承徽说什么,结果有宫女来寻他们说圣上要传诏了,他们二人只好策马而归。 杨临简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小妹脸上是带着笑回来的,一脸厌恶的看了江景盛一眼,恨不得把他从虞栀身边拉开。 此时正想过去打扰他们二人,不曾想刚迈出步子,圣上就从营帐中出来了,坐在那高台的案上,告与众人今日狩猎多者,必有重赏,以一日为期,一日之后按所猎的野物而算。 话音刚落,那三皇子就往她这边走过来,似乎是觉得她柔弱,怕她一个人猎不到多少野物,输了丢人,虞栀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像有些不知轻重。 江景盛看了虞栀一眼,把她护在一边,笑着说:“多谢三皇子美意,只不过你怕是不知道,我们的箭术可不比那些将军差半分。今日狩猎结束,输的,说不定也是三皇子呢。” 虞栀都没搭理裴文轩,见他往这边来她就转身直接上马往林子里面去了,她在马上溜着马转了几圈,见江景盛还在那,吆喝他:“江景盛,快点来。” 江景盛见虞栀都不搭理那三皇子,眼底都是炫耀之色,忍着笑意对着黑着脸的裴文轩说:“那三皇子,我先去了,告辞。” 说完这句话就边笑边跑的去了虞栀那里上马,还故意问了一句:“你怎么看见那裴文轩来了就走了啊?” 虞栀拉着缰绳,随意说道:“不熟,我二哥都让我离那些官场远一点了,走吧。”她喊了一声,那马如飞箭一般跑出去,江景盛见状就紧跟其后。 裴文轩留在原地,脸色铁青,很是不悦,握紧了拳,他日后,定要这杨承徽付出代价的。 武安刚好看见了这一幕,推了推杨临简,示意让他看那边,他们得按之前计划的那样实行。杨临简看着那边,有些觉得哪不对的地方,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是哪里有差错,只能与武安进行之前说好的计谋。 此时,赵莹莹也穿着一身便服,并未去了猎场,只是和其他的官家小姐一样坐在那里说笑,正在相谈甚欢之时,她的那个婢女走了过来,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脸上的笑意更甚。 与她相谈的那个官家小姐此时心里也正在想着她又在出什么坏主意,毕竟这个能勾引皇子的小姐,虽然家中并不居于高位,心机倒是重的很。 她们这些官家的小姐也不敢与她深交,唯怕自己也成为被算计的对象,与她表面上言谈了几句,看上去和谐融洽就很好了。 皇上身边有皇后相伴,二人此时在赏着今年的围猎场,依旧是一望无际,树木青葱,却被一个敞亮的女声所打扰。 “参见陛下皇后,今日臣刚好战胜大捷,听说皇室于此围猎,便想着先回来凑个热闹。”那女子手里拿着盔甲,一身黑红劲装,英气逼人,丝毫不比那男儿郎差一点。 “姜竹君回来了,既然如此,刚好朕下了令,说截至明日,谁打的猎物最多,朕有赏赐,你也去争一争,可好啊?此战大捷有功,待回了临安城,朕亲自封赏你。”皇上听见这好消息,顿时龙颜大悦,还和姜怜说笑。 姜怜也不怕这皇上,笑着说:“那臣就等着拿皇上给的赏赐了。”说罢便行礼骑着马往林中走了。 此时杨临简正骑着马在林中晃悠,丝毫不着急寻找猎物,甚至还和武安议论着这围猎场的变化,武安自然也是不着急,二人是挚友手足,志趣相投,就看着那些官家子弟都忙忙碌碌的在搜寻猎物。 看见他们二人在这里悠闲的跑马,那边的一个人打招呼道:“哎?武安将军和杨将军可是已经胸有成竹了,如此自在,倒是显得我们有些着急慌张了些。” 说罢便哈哈大笑,杨临简自从考了武状元当了将军之后,这样的奉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也熟练性的反捧道:“论战场上舞刀弄枪,我们这些武夫自然是胸有成竹,但是这围猎场上,说不定还是诸位更胜一筹。” 那些人听了这番话心底都觉得这杨二公子会做人,说的一番话是真漂亮,自然称心的也大笑出声:“那我们就请杨将军和武安将军手下留情了,莫要将这围猎场都给包走了。” 44.围猎场 短短一会儿时间,杨承徽就已经猎得了三五只野兔子,还有两三只山鸡,只不过这些现在的大部分,都施舍给了不会射箭的江景盛,瞧那货一脸得意,手里抓弓的方式都不太正经,还一脸正经的,看上去像自己打的一样。 而杨承徽就像那地主手下的打工奴婢,废了好大一番力气,这马上只是栓了两只小野兔。 这厮还和她炫耀:“哎,阿芷,你快看,这兔子可真好看,你拿回家去养吧。” 虞栀一脸气愤,瞥了他一眼:“养兔子,我怕是没那么闲,拿回家炖了吃吧,收起你那大善心,别说让我养,你家里那女使可不少,随便去送她们也好。” 这话说的江景盛一脸冤枉,虞栀在前面走了,他快步跟上:“我哪有那么多女使,我屋里的猫都是公的!” 听见这话,虞栀远远地就笑的肚子疼,觉得江景盛真是太憨了,她就喜欢这么逗着他玩。 她正看了远处有一头鹿,回过头就一巴掌呼在江景盛嘴上了,江景盛疼的“啊呜”一声,虞栀转过身就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让他闭嘴,江景盛没本事也不敢打扰人家,只得忍着疼一声不吭,虞栀见她这样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个鹿,提起手里的弓就开始瞄着那只鹿。 忽然身后的一支箭一下子就把那头鹿射中了,没等虞栀把弓拉满,她就见那个鹿已经倒下了,江景盛还在后面夸她这一箭就射中了,虞栀皱着眉头转过身看着他这边。 江景盛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有点心里发毛,颤颤巍巍的说着:“呃,阿芷啊,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情吗?” 虞栀远远地就见有个人骑着高马往这里走,对着那边行礼说:“不知是哪位大驾,真是厉害。” “不敢自称大驾,就是在军营里面混的久了,运气好罢了。”姜怜手里握着缰绳,缓缓骑马走过来。 江景盛见她行礼,也对着那个女子行礼,见她腰间有一把弯月刀,心中也猜到了几分眼前这位是谁,也并未多说,毕竟在战场上厮杀的人,也惹不得,他江景盛最多就是子承父业,在官场与那些文臣斗嘴皮子。 这些武将,他也不想过多掺和,毕竟手握重权,也并非是好事。 虞栀觉得这个女子很直率也不扭捏做作,很是喜欢她,见她也觉得很投缘,直接拿出马上捆着的两只兔子,笑嘻嘻的说:“姐姐,我见你很是喜欢,这两只兔子就当是送你的东西吧,我现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吧。” “多谢好意了,我看你的箭术也不差,”姜怜笑着从袖子里面拿出一块玉,从马上丢给她说:“这是信物,待围猎过后你就去临安南街姜府找我就可。” 见虞栀接过来,她也就转身走了,并未拿走那只射中的鹿,像是留给虞栀的见面礼。 虞栀拿起手里的玉看了看,是一块翡翠绿的玉,上面的雕纹都很细致,看上去也算是名贵的东西,江景盛见她这一副不知道的模样,出言提醒道:“姜家,有钱,惹不起。” “你在这和我炫什么富,谁不知道南昌王江家有钱,还惹不起,打你一顿你都不敢和你爹爹说。”虞栀以为他在那开玩笑,说话就是一顿损。 江景盛顿时觉得她这个脑子真的不够用了,聪明的时候能把他算计了,这笨的时候自己都拎不清。 那边的武安和杨临简一直在猎得东西,甚至遇到了那些小的野兔和山鸡,都一点不稀罕,他们俩在闲暇之余还在偷偷的跟着裴文轩观察他。 “你跟着他还不如护着太子,我看他这幅样子也不像是那要抢夺储君之位的人。”杨临简一脸烦躁。他们二人现在蹲在草丛里,说话都变得声音很低,就像做贼一样。 武安对着他摇了摇手,也压低声音说道:“太子那里有咱们的精兵,他这里以防和外界交接信号,须得有人盯着,万一什么时候没看好了,你错过了情报,即使是有太子之位,总有一天会没了。” 这番话说出来,杨临简累的直接坐在地上,摘了一个叶子就躺下扇风,闭着眼睛懒散的说着:“您老看着,我眼睛疼,涉猎也累了,先躺下歇一歇。” 武安看见他这个散漫样,一直都习惯了,还嘱咐他说别睡着了,好一番苦重心长,他不像是手足兄弟,倒像是照顾孩子的老妈子。 姜怜从北边走到南边,几乎没人认识她,还有些不长眼的想过来调戏她,她腰间的弯刀还没拿出来,光是瞪那人一眼,战场之上的杀伐戾气都掩不住。 她闲着在猎场上面走了好久,也累了,远远地就看见那个草丛里面蹲着两个人,偷偷摸摸的还以为是两个山贼,想要谋害于人,她把马拴在树上,也悄悄地往过走,蹲在那里看他们两个到底是想做什么。 没等一会儿就看见了其中一个躺了下来,见他们二人的穿着,也不像是什么山匪贼人,她在这猎场里面也就见了五六个小娘子,还是个个精通武术的,他们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 实在是好奇,她忍不住直接上前去问了:“两位,请问你们这是在蹲猎物吗?” 杨临简眼睛都不想睁:“小声点,在蹲人,这猎物都多的很,还蹲什么,它自己都往包里跑。” “我们在做自己的事情,小姐若是无事,便也不要打扰,若是看上了那边的猎物,自己去拿便是了。”武安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文轩那边,很懂礼数地和姜怜说着。 姜怜觉得这二人奇怪的很,其他人都是在搜捕猎物,他们还悠闲的看别人,她倒是也不急,也盘腿坐下来跟着他们看。 见躺在地上的杨临简身上露出一块腰牌,是杨府的,她顿时来了兴趣,一把拿过来就看了看,是以前杨府的令牌,出声问道:“这位公子是国公府的什么人啊?” 45.蛇毒 杨临简觉得这姑娘话怎么这么多,随便敷衍道:“我就是一个看门的小厮嘛。” 姜怜听他说话声音很是耳熟,又觉得不像,只能好言说道:“若是你见了你家二公子,你帮我转告一下,就说姜家的那个女将军打了胜仗回来了,劳烦他去姜府一趟,多谢。” “姜怜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要好久之后吗?”他一下子睁开眼坐起来,撞到了姜怜的头,二人都吃痛的扶着脑袋。 “我去,你这头怎么这么硬,像铁一样。”杨临简抱怨道。 姜怜在他肩膀上面打了一拳,捂着鼻子说:“我看你这,也不差。”不一会儿她缓缓拿开手,却看见出血了,从袖子里面抽出一条帕子,把手上的血擦干净之后,还仔仔细细的盯着杨临简的脸看着。 “杨临简?你在这给我装小厮是吗?”姜怜一脸怒意,把他推倒在地上。 “姜怜,一回来就想着和我动手动脚的,合适吗这。”杨临简也生气了,就这么也说了她一句。 二人见了彼此也就像是见了仇人一样,谁都不让谁,武安想让他们两个安静一点,便悄悄地和他们两个人说:“二位,可以去远处吗?我在这里守着人。” 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也不能牵扯到武安,只好你掐我胳膊我扯你领子的走去了别的地方。 “一回来就想和我动手动脚啊?那咱比划比划?”杨临简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子,和两年前也不一样了,以前那眉宇之间都是优柔寡断的小女儿气,现在眼中都是杀伐之气,有几分巾帼女英雄的意思。 姜怜直接拔出腰间的弯刀,架在他脖子上:“说罢,小贼,你想怎么死?” “撑死可以吗?”杨临简开玩笑的配合她演。 见走的远了,看不见武安的影子,姜怜上去抱了他一下,然后才问道:“刚刚你们是在做什么,听武安将军那样说是在看什么人吗?” “近几日城中有夺储君之位的消息,我们这不是在盯着裴文轩的一举一动吗?”杨临简一脸笑意,他拉着姜怜的手,然后两个人并肩而行,脚步也放缓了,“你此次大捷,定是有官位了,这下总能放心嫁过来了吧。” “我是怕你爹觉得我一个出身低户的小官家女子,配不上你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姜怜也解释道。 “两年前就和你说了,我爹不会在意这些官名,他倒是希望我早日成婚,早日搬出府自立门户去呢,此时你回来了,等围猎过后我就去找圣上求一条圣谕,如此这般,你总能放下心来嫁到我杨家了吧。”杨临简看她眼里都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感觉。 两人虽然都是武将,但是相处从幼年就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不像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倒是像相处相守了很久的老夫老妻。 两家自小就有娃娃亲,现下都到了该成婚的年纪,长辈都满意,只不过是姜怜觉得自己不能够和杨临简并肩,自己去求功名。 虞栀觉得打了很多猎物了,便叫着江景盛去回营帐吃午膳,她累的把弓扔给江景盛,自己则是坐在马上,她的马没有东西,而江景盛的马上像去了一趟集市,什么野味都有,手里还拿着那把很沉的弓,一副炫耀的样子,趾高气扬。 “江景盛啊,你能不能别开屏了?咱回去再说行吗,我很累的。”虞栀走出去一段时间了,看见江景盛还在后面晃悠,生气的吼着,累的说话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江景盛见小姑娘都发话了,再要是不赶紧走,下次就再难忽悠了,只好拉着缰绳快速地过去。 等回了营帐,虞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而江景盛则也不去打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回了自己的营帐里准备吃的东西。 有一个人影趁着别人都没有看这边,偷偷摸摸地绕到了她的营帐之后,怀里抱着的瓷罐缓缓打开,揭开那营帐的一角,将罐子倒过去。 里面缓缓地爬出来几条蜷缩成一圈的蛇,闻到血腥味便往虞栀那里爬着。 那个婢女觉得已经把蛇放进去了,自然就赶紧跑开了,以免被别人看见。 虞栀也打猎回来并未洗漱,屋子里的血腥味很浓,甚至有人还故意提前在她帐中烧了安神香,并无异味,也不会让虞栀察觉,她此时又累又困,睡得很是安稳。 此时那蛇已经顺着床榻爬了上去,虞栀的手腕裸露着,上面还残留着血腥味,那蛇张开嘴,尖牙便咬了上去,瞬间出血,而睡梦里的虞栀也并不清醒,只是吃痛的皱了眉。 她被咬了两口,那蛇见她还是不醒,正想往她脖子处咬时,江景盛刚好翻帘子进门来送汤,看见她床上有两条蛇,地上还有一条时,把手里的盘子扔到一边去就把那蛇从她身边打开。 此时她嘴唇已经有些发紫,抱起她就往外面跑着。 “有医官吗?快来看一下这蛇有没有毒。”他抱着杨承徽,心中慌乱,此时他心中害怕的很,生怕她杨承徽出了意外,嘴里还喊着她的名字,试图让她清醒。 虞栀只是哼哼唧唧的,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吓得江景盛双手都是冰凉的。 此时杨国公听见声响也从远处跑过来,将虞栀送到了医官处,这才在外面等着,江景盛在外面一直乱转,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等那医师出来了,他们这才拥上前去问:“承徽怎么样了?” “这暑伏天,蛇生性怕热,怎会出现在小姐的营帐之内,并无大碍,只不过是有些寒毒难以去除,恐怕是要慢慢养着这才行。”那医师只说了这些,又和杨国公说借一步说话。 医师和杨国公也是有交情的,这医师与杨国公说了实话:“国公府的小姐闻了那安神香,此时还在昏迷,蛇无剧毒,但是三条蛇的毒性不同,一条毒性热,一条毒性凉,两两相克,必定会将身体给熬伤了,只是” 46.老狐狸演戏 说到这里,那医师顿了顿,似乎有些难言的话:“此后尽量少在暑伏天和数九天出门,容易落下病根。” 国公一脸担心,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是在身体上面落下病根有了差池,他也无颜去和九泉之下的亡妻交代,他此刻忧心忡忡地问道:“先生可有好办法可以彻底去除这蛇毒?” “国公多虑了,以国公府的稀珍宝贝,若是平日里的膳食之中多放一些中和的药物,也可以慢慢养起来,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老医师语重心长地说着,也在提醒着国公。 这还是蛇无剧毒,若是这下毒之人还想再加害于她的女儿,那他可不能轻饶,平日里在国公府里面都是手捧着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搂在怀里还怕勒疼了,此时去了外面,从白日里就是被别人抢马车,而这天黑了,这好端端的躺在屋里睡觉,都被人放蛇咬。 此事可不能压下去,必须向圣上禀明原因,仔仔细细地调查了,查出这个下毒之人,才能让他安心,也能给她杨承徽一个最好的交代。 此时圣上才用过晚膳,听说了这件事棋待诏也坐不住了,虞师父急急忙忙地跑到圣上这里来请求调查,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徒弟,若是日后因为没有什么官名,就被人欺负的话,岂不是笑话。 “皇上,臣的爱徒今日在这围猎场上被有心人放了蛇,中毒了,此事若是不查清楚,这杨国公那里也是说不过去啊。”虞师父一下子就行礼请罪,生怕圣上推辞。 圣上听说这件事也是大吃一惊,他定了定神:“那朕就安排姜怜去查吧。” “皇上,姜怜她此时还未有兵权,若是将此事交于她管,岂不是乱了规矩?”虞师父思虑周全,也怕姜怜调查这件事没有权力而不能认真处理。 “无妨,此事任何人不得插足,姜护军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并不会有人敢去多言。虞爱卿尽管放心就是,让杨国公也安心,此事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虞师父就等到了这句想要的话,嘴角有些笑,却不显露出来,只是对皇上谢礼便告退了。 姜怜与其他的贵族子弟回来之后,这才听闻她的事情,杨临简听说了就赶紧去看自家的妹妹,而姜怜直接听命领了皇城的令牌,此时换了一身官服站在那里,看上去倒是有几分锦衣卫的样子。 裴文轩听见了这个消息,皱着眉看了赵莹莹那边,她看见裴文轩看她这里,莞尔一笑,却不知道裴文轩那一眼有些责怪的意思。 他不明白这还没出手,赵莹莹就已经惹了杨承徽,若是日后他和杨承徽逢场作戏时被她看到,那岂不是所有的谋划都搭在她的手里。 他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阻断他自己的计划,包括他身边的人,也包括他自己,他是拿自己在赌这未来的辉煌,若是事成,那便是一展宏图,若是事情败露,那便是,一败涂地,名声尽毁。 他趁着别人都在慌乱之时,偷偷地把赵莹莹拉在一边说话:“你究竟要做什么?” “哎呀,你弄疼我了,放手。”赵莹莹用力挣脱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红了的手腕,“这还没和她做戏呢,若是日后你与她义重情深之时,那我不就连一点活路都没有吗?” “莹莹,要看重大局,你若是今日把她毒死了怎么办?那我们日后又怎么办?”裴文轩又在与她讲一些大道理。 “看重大局,我当然知道了,所以那毒根本不会杀了她,最多只是让她受一些病痛之苦,谁让她今日在众人面前落了我的面子,我有岂能饶了她。”赵莹莹睚眦必报,不肯放过每一次害她的机会。 “可若是今日姜怜查到你身上呢?”裴文轩觉得面前这个女子不能善尾。 “无妨啊,那就把所有的罪名推在那婢女身上就好了,我一向待人和善,又怎会有害人之心呢?”赵莹莹一脸阴霾,笑起来却人畜无害的样子,令人背后发凉。 她此时就像那要咬人的毒蛇,虽然不会致命,但是仍会在明里暗里吸食人血,最后将那宿主吃干抹净,一点骨头渣不剩。 像极了裴文轩,二人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可谓是用尽心机手段。 杨临简和武安都焦急万分,此时武安见他一直盯着的裴文轩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便出去寻他,而姜怜早已经看出那赵莹莹有些得意,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震惊的事情。 刚刚太医说杨承徽中了那安神香,据杨临简说,他小妹素来对这香味敏感,也并不喜欢熏香,但是并未闻出这安神香,她派人去各家的营帐之内搜寻谁家还有这种无味的安神香,蛛丝马迹,一分一毫都不能出差错。 “来人。”姜怜此时稳坐在那个座位之上,丝毫并未没有头绪之意,反而平静地叫着身边的人,她在那人耳朵边说了一些话,那人领命将所有的蛇抓了过来,姜怜接过那笼子看了看,那些蛇,斑锦,渔游,甚至还有一条王蛇。 这些蛇都并不是攻击性很大的蛇,若非是有人算计好了,这种蛇是不会去轻易咬人的,并且这蛇都名贵,自然买蛇也会有头绪,她让那些人去查这次来围猎的人里是否有会抓蛇的人,甚至是在这片山林里,是否有买蛇的农户人家。 她这些都是偷偷地叫人去做,自己则是眼睛一直搜寻着赵莹莹的踪迹,以便于观察她有何不对的地方,若是有些可疑,她定是动了严刑也会让她招了。 毕竟日后她也会是杨家的人,杨承徽也是她看着长大的,算是一个亲妹妹了,此时她生死未卜,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杨国公在这里使了算计,他故意没将此毒可解的消息说出去,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下毒之人松懈下来,他还瞒着自家的两个儿子,此时见他们守在那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反而虞师父也用了心机,还说虞栀从小体弱,风寒就能染个好久才好,此次若是救不好,他也不会再在朝为官了。 47.醒来 裴文轩和赵莹莹也是分成两头从不同的地方出来,二人都神色自若,姜怜走过去问赵莹莹:“赵姑娘可是在得意什么,听说了这消息看上去开心了不少啊。” “姜大人多虑了,只不过是刚刚我父亲说备了我喜欢的一些吃食,心中欢喜,这脸上也就是染了笑意。若是姜大人也喜欢甜食,那我一会儿命人送一些给您。”赵莹莹客套的说了一番无关的话,脸上也笑盈盈的,看上去并不排斥姜怜来问她。 “那就多谢赵姑娘了。”姜怜对着她点了点头,临走时还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鞋上并未有泥,也没有轻易放松下来。 前去查探的人赶了回来,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向姜怜汇报着:“将军,山间有一个农户人家,家中的一个孩子喜欢养蛇,今日午膳时有人去那里买下了三条,正是现在这三个品种的。” 姜怜看了他一眼,那人说道:“将军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在那院中围了一圈,定不会出意外。” “可有说明那买蛇之人是何模样?”姜怜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 “那孩子说,看衣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不似小姐,最多像是女使的模样,戴着纱帽,看不到脸长什么样。” 这番话倒是给姜怜一些头绪,刚刚有人在虞栀营帐处搜寻到了一个白瓷罐子,若是谁家的营帐中也有同样材质的,便也能知道个二三分了。 她现在回了自己的营帐之中,刚巧赵莹莹的侍女给她送来甜食,用的也是那白瓷,她不动声色,并未表现出什么怀疑,笑着答谢。见那侍女走出去,她刚刚也看了那侍女的鞋子,也是一点泥土未沾,做的真是天衣无缝。 她也并不慌张,反而以自己的绣鞋丢了为由头,让人在这山间和营帐之处暗暗地找着那双沾了泥的绣鞋。 躺在营帐之中的虞栀现下才睁开了眼,并未觉得有何不适的地方,就只有手掌和手腕处觉得酸痛不已,本来以为是狩猎之时举弓时间太久,不曾想到是被蛇咬了。 杨临简和杨国公在一旁看见虞栀醒了,连忙趴过去问她可感觉好些。 虞栀见他们如此担心慌张的神情,这才发现自己左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她举起来看了看,还轻轻按了几下,并无感觉:“爹爹,二哥,我这手是怎么了?” “你在帐中昏睡,被人放了安神香,帐中也被人放了蛇,咬了你两口你都没醒。”杨临简看着她那没血色的脸有些心疼,又生气地说着。 虞栀自己觉得没什么,不过是被咬了几口,能和她结仇的也就只有那天早上的赵莹莹了,她自嘲地一笑,第一次有人如此恨她居然还放蛇。 可是山野营帐之中放蛇,真是蠢货,她没忍住笑出声来,杨国公以为她这是出了幻觉,更加慌乱,连连问道:“阿芷你这是怎么了,笑什么呢?” “我无碍的,我在笑那放蛇之人没脑子,想置我于死地也没挑好地方和时间。”虞栀有些口干,让她二哥给她端一杯茶水来。 杨国公听见女儿这么说,觉得有些奇怪,还是安抚她道:“放心,爹爹和虞师父已经去求圣上严查此事,定能将那幕后黑手抓出来。” 虞栀边喝茶,又浅笑摇头道:“抓不到她的,我知道她是谁,现下若是没有查到什么,那她也定然不会有什么大事。” “那阿芷你之间告诉兄长,我去找圣上说。”杨临简也围了过来。 她听了这话,摆了摆手,不让杨临简去打扰圣上,看着他说道:“二哥知道我平日里不与那些个官家小姐相与,可出府的第一日就和那人起了争执,将她颜面扫地,你说这人还能是谁啊?” “那就只有赵家的那个赵莹莹了。”杨临简此时细想一番,也就只有她和杨承徽起了争执,两人还打了起了,后来解决还是受了气给自家妹妹赔罪,心里定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杨国公听了这句话顿时就怒了,一个小官小户的女儿家,如今可谓是用尽手段,想将他的女儿置于死地,他定不会轻饶了她,起身就往外面走。 虞栀早就知道她爹爹定然沉不住气,一把揪住她爹爹的袖子,不让他去直接这样。 若是直接去将那赵莹莹打上一顿,她杨承徽不但没找到放毒之人,反而会因为什么记仇而落下话柄,说什么她不大度,记恨着赵莹莹,不仅没报仇还要听那些人的言论。 她算的却是是好,杨承徽此次必须吃了这哑巴亏,就算她自己知道是赵莹莹做的,但是无凭无据,也不能随意地给她定罪,更不能因为气愤之间去找她对峙。 虞栀和爹爹解释着这些,杨临简也听出了她的意思。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杨国公有些狐疑地问道。 “当然不能算了,我杨承徽才不会白吃那哑巴亏,对了,这次彻查此事的是哪位啊?”虞栀精打细算,也不想放过欺负自己的人,她不会白白的咽下这口气。 杨临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是如实地说着:“是姜怜,她战胜大捷归朝了。” 听见这个名字,虞栀挑了挑眉,如果这姜怜有本事的话,自然也能查到是她赵莹莹做的,可她不想让姜怜直接查出然后告与圣上处理,她需要姜怜的配合,这样才能演一出好戏。 若是此事就轻轻易易随便放过了,那所有人都会觉得风轻云淡,无事发生。 杨承徽可从来不做那以德报怨的事情,她睚眦必报。 “现下其他人还不知道你已经醒了,你若是找姜怜有些话说,那我便叫她来你帐中,如此也算是稳妥,不会让别人知晓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杨临简也知道她自己有做事的办法,不会去干扰她半分。 “那就麻烦二哥去叫姜姐姐了。”她听她二哥那样说,也比较周全。 杨临简听见这话就转身出去了,去了姜怜营帐的方向,脸上依旧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48.看戏 “你来了,有何贵干啊?”姜怜让他进来,走过去倒了杯茶。 杨临简也不推却,坐在她对面接过她手里的那杯茶,喝了一口问道:“事情查的可有眉目了?” 姜怜看他着急,也没有卖关子:“我现在大概已经知道是谁了,明日午膳过后就能把人揪出来,现下阿芷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醒了,想叫你过去商议此事,你若是不方便就说话,她到时候怎么想的,我告诉你就是了。”杨临简虽然说是帮自己妹妹,也为自己的私心着想。 姜怜想了想还是要去看看她,好久没见小姑娘了,第一次见却是因为她被别人放蛇害了,她开口说道:“行啊,那带我过去吧,我正好去看看小姑娘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回来这么久也没好好见上一面。” 杨临简见姜怜一点都不犹豫,也起身跟上走了。 进了营帐,虞栀一个人坐在床榻上面抱着一盘糕点吃,而江景盛坐在一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见她渴了就递上去喂她,见他二哥来了,把手里的糕点扔到盘子里面,右手胡乱地擦了擦嘴角。 “姜阿姊,哎?是你呀姐姐。”虞栀一开始还客气的说着,见来的人就是那位在猎场之上狩中鹿的姐姐,眼里多了几分欣喜。 “几年不见,你也是越发出落得好看了,在那围猎场上面我还没认出来呢。”姜怜走过去帮她理了理头发。 虞栀一把将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榻上面,笑嘻嘻地和她说着:“阿姊,我知道你现在在查那个放蛇之人,可查到是谁了?” “我现在手头掌握的线索还不够,不过我觉得像是那赵家小姐。她行迹处处都很可疑,只能说她是唯一一个让我怀疑的人。”姜怜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询问了她的意思:“那你呢,你知道是谁吗?” “阿姊真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那日来围猎场早上我和她起了争执,也就只有她才会想要杀了我吧,只不过我想让阿姊透露出消息,让她慌了神,也不必去将她揪出来,此事若是暴露了,我想她定会让那个侍女去替罪。”虞栀笑了笑,说了一番让姜怜意外的话。 姜怜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她是在说笑,被虞栀给拦住了:“阿姊,我没事,我意思是如果你将快查到的消息说出去,她慌了神的话定然会做出一些洗脱嫌疑的行为,如此这般,我们只需要看戏就好了,恶人自有天收。” “这倒是易事,我还以为你大方到连自己性命被害这种事情都能原谅。”姜怜一脸笑意,刮了下她的鼻子,“还是你机灵啊。” 虞栀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不是有阿姊帮我呢,若是没有阿姊,那我也没办法去治她。” 远处站着的杨临简看见她们俩和和睦睦的样子,厌弃地说:“那你休息吧,等着明天看好戏,时间不早了,阿怜也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江景盛见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也行礼和他们说先告辞了。 营帐之内就剩下虞栀自己,她躺在床榻上,觉得自己也并非是惹事生非之人,可若是她想做的绝了,那她杨承徽自然会奉陪到底。 第二日姜怜就去了皇上的营帐里和皇上禀报说已经查到了放蛇之人,众人听见了这消息都在说姜怜能干,有本事,她说等午膳之时就能捉拿归案。 此话自然传到了赵莹莹的耳朵里,她想了一会儿,昨日也好像并无差池,只是姜怜此时卖了关子,也并不直说是谁放了蛇,路过她营帐之时还特意还回了那个白瓷盘。 白瓷盘! 她算漏了那一点,真是大意。 此时她在帐中一直慌乱地转着,似乎在想着该如何推去自己身上的罪责,她让那个婢女又去原本买蛇的那处地方买下再买几条一样的蛇,只能让她也被咬,这样大家眼中,她定然不会去放蛇咬自己。 虞栀和江景盛早就趁着人都还未醒之时去了山上那户农户人家家中,果然等到了那个女子再次来买蛇,她嘴角带笑,还得意地和江景盛炫耀着。 她让那个小孩子继续把蛇卖给她,见那婢女拿了蛇之后就回去了。 他们二人在营帐之中悠闲的喝茶下棋,江景盛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把手中的棋子放下之后问道:“你怎么这么气定神闲的,不怕再放你营帐里面?” 虞栀淡淡地看着他,依旧不慌不忙地放下棋子:“放的是她自己营帐,我慌什么。” 江景盛还想问,就听见外面慌慌乱乱的,还有一堆人在喊着“赵家小姐也被那蛇咬了”,江景盛他有些惊奇,从营帐外回来看了她一眼:“你这真是,什么都知道。” “她要是想洗脱自己的罪责,只能以同样的办法去让自己成为受害者,然后将所有的罪责放在那个婢女身上,自己受了一顿苦楚,还搭进去一个婢女,真是蠢。”虞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像说的和她没有关系一样。 “您老聪明还被咬了两口呢。”江景盛这句话把虞栀噎死了。 她盯着江景盛,眼里有几分杀意,似乎觉得是他不懂,也没和他说什么,继续下着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就起身去后面拿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江景盛:“喏,去把这东西给她放开的药里面。” 江景盛很好奇,正想问什么,她继续说着:“白果,有小毒,吃上让她也不舒服几日。” 听见她这样子,这才是杨承徽该有的样子,睚眦必报,不让那赵莹莹难受都不是她了,江景盛顿时觉得她身上那蛇毒已经好了,也就把那东西攥在手里,晃悠着去了那边。 此时姜怜也听说了这件事,也在夸赞着她机灵,也觉得已经到了该揭露的时间,就派人把赵莹莹身边的婢女捉起来了。 直接带到圣上面前说:“今日我的人守在那里,见这个小姑娘又去了那里买蛇,我当时并未将她捉起来,现下看来,此事就是她们所为了。” 49.一出好戏 皇上和一众大臣还没明白事情是如何的,姜怜便一口咬定赵莹莹的侍女就是那放蛇之人。 别的本事没学会,哭哭啼啼演戏撞柔弱的本事学的倒是有模有样的,这侍女一听这话,双眼都是泪花,可怜巴巴地说着姜怜冤枉她。 姜怜也知道她这种把戏,并未放在眼里,招了招手让下属把所有的东西拿了上来,没有多说一句话,并不想多听她的哭诉喊冤。 那士兵手里拿着个托盘就走了上来,而托盘之中的东西只有一个白瓷罐,一双沾染了泥土的绣鞋,以及从那婢女营帐之中搜出来的一套衣服。 “不是我说啊,姜大人,这三样东西普普通通的,怎能作为判罪的证据啊?”赵尚书一看见是自己家的事情,怕影响声名和官威,这样问道。 姜怜早就料到会有人这样说,她看了一眼那个士兵,对着他点了一下头,那士兵知道是什么意思,转身就又出去了,此时江景盛进来对着皇上行了一礼,说道:“我今日在天还没亮之时就去了那农户家里守着,正是这个婢女去那里又买了与前日一模一样的蛇。” 此时那士兵也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子,大约有十来岁,手中拿着一些银钱。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也是有些害怕,还是说着:“就是她拿着这些银票来我这里买蛇,起初我以为她是和我一样喜欢养蛇,而后来才知道她是要买蛇咬人。” 那个孩子把手里握着的银钱给了姜怜,姜怜接过来扔到赵尚书脸上:“人证物证都在,赵大人还想说什么?” 赵大人捡起落在地上的银票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确实有他赵家的私印,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来。 正巧杨国公带着杨承徽也进来了,她一副虚弱的样子,脸上没有血色,见到圣上就求情道:“这婢女定是受了别人的挑唆,如今我蛇毒已经好些了,陛下宽宥,就饶了她的性命吧。” 她赵莹莹会装可怜,那么杨承徽也是有样学样,还学的有五六分像。 这话一出,皇上见她中了毒还如此大度,立马叫人赐座,她“虚弱”地坐在师父身边的椅子上,脸上没有表情,心里早已经笑的不行了。 不过是一些客套话,又岂能饶了她,圣上听了刚刚杨承徽说的话,也觉得这婢女与她无冤无仇,定然不会用这么大的周章去谋害于她,便问她那指示她放蛇的人是谁。 赵莹莹也被蛇咬了,况且虞栀还特意照料,给她多加了一味药材,恐怕些许时日都身子虚弱无法出门,此时她也不能来这营帐之中反咬一口,行事便也都如虞栀心中所愿。 那婢女倒是一腔忠心,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日,还大声地说着:“就是奴一人做的,前些日子她杨承徽凭着身份地位高,当众掌掴我家小姐,我就是看不得我家小姐受欺负。” 本来虞栀也不想在圣上面前说这件事,主动说倒是显得她心胸狭隘了,她看了那婢女一眼,既然是她主动提的,那她杨承徽今日也必须好好的掰扯清楚。 虞栀胳膊倚靠在那椅子边上,拿起手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好几声,这才缓缓开口道:“你说这话可就是冤枉我了,赵姐姐有你这般恶奴,也是命不好,那日不过是你先打了我的人,我正想替姐姐管教你,没曾想她心地善良,替你挡下了,” 说到这里,她也装模作样的用袖子抹了抹那不存在的眼泪,又继续说着:“今日被你说成这样,倒像是我的不是了。” 那婢女见她这般会装,气的说不出话来,虞栀还没演够呢,还和她师父说着要帮她伸冤。 如此一套周全的戏,任是谁都挑不出毛病,圣上见她们在这里吵闹,也是十分烦躁,立即做了决断,将那婢女送去流放。 正好应了虞栀心中所想的那样,这婢女也是一口咬定这件事是她自己一个人所为,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虽然并未治了那赵莹莹的罪,让她也受一受那蛇毒之苦,也算是报应。 见此事已经调查清楚,虞栀也起身打算回去,演戏当然讲究一个全套,江景盛见她自己一下子站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假了,快步上去搀扶着她,偷偷给她比了一个手势,脸上都是敬佩之色。 围猎当然还没有结束,她正打算继续穿着那一身劲装继续去围猎时,却被江景盛拦下来了,他觉得她蛇毒还未曾得到根治,那她也就只能安安心心地在营帐之中养伤。 虞栀心里不满,她本来就不喜欢静养着,一脸不情不愿。 江景盛见她坐在那,嘴噘的都能挂一个油壶,把手边的糕点拿过去放到她手里,低声一直劝着她,江景盛也拿她没办法的时候,杨临简和武安见她这已经武装打扮好了的样子,消遣般的问着:“呦,咱这伤员是要去哪啊?” “狩猎,夺魁。”虞栀从嘴里硬生生地蹦出来四个字。 见虞栀站在那起身想走,而杨临简提前一步把她拦下来,告诉门口的侍卫,不让她出营帐之外,叮嘱过后就和其他人走了。 武安回头嘱咐着她,让她安分一些,等伤好了做什么都行,虞栀这才忍着脾气坐在床榻上面翻着那本师父给的棋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小声的骂着什么人。 突然营帐之外有人说话,打断了她此时的心情。 来人正是三皇子裴文轩,他此时正在试图和门口的士兵谈话,想要带虞栀出去跑马,得到的却是意料之中的拒绝,士兵以谨遵命令为由拒绝了他的意思。 虞栀此时正想着怎么偷偷溜出去,正好有人愿意帮她出去,她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走出营帐对着他们说:“皇室岂是能拦的,你们退下吧。” 那两个士兵四目相对,犹豫了片刻还是怕皇子迁怒于他们,毕竟皇室可不是普通人可以招惹的,轻则受一点皮外伤,重则牵连家族。 50.悸动 “多谢。”虞栀见他把那两个侍卫支开了,并未和他搭话,只是淡淡的道谢之后就疏远了。 她只身往马场那边走着,丝毫不顾及自己左手还包扎着伤口,翻身上马拉着缰绳就往围猎场之下的小镇跑去。 裴文轩并未怪罪她的无礼,也骑马跟在她身后,拉着缰绳纵马与她并肩,她丝毫不在意自己身边多了一个跟随的人,因为他裴文轩也没有资格去管教她。 一路至小镇的城门口,她这才下马问着身边这个像狗皮膏药粘着自己的人:“请问三皇子有何贵干,我并无时间与你消遣。” “不过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想与你结识罢了,何必如此拒之千里。”裴文轩死皮白脸地继续说着,丝毫没看到虞栀眼里的厌恶。 她见面前的这个人冥顽不灵,她自己骑着马就在镇子里面闲逛,也不搭理身边想和她说话的裴文轩,毕竟父兄早就说过,莫要让自己成为官家皇室的目标,给自己招祸,给家人惹麻烦。 小镇子比临安的热闹也不相差多少,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臭豆腐在油锅里面噼里啪啦的油炸声,还能闻到飘来的油香气,从前他爹爹和兄长可不曾让她吃这些街边的东西,说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想吃这些东西的话就让家里的厨子做。 虞栀这个人从小就是我行我素,嘴上应着,实则还是按着自己想的来,她刚刚想起那些,非要尝尝这街边的到底有何不同,闻着很是香,不知道吃起来如何。 裴文轩早就见她一直盯着那炸豆腐的小摊,他提前一步去买了,正当虞栀往过走的时候,他走过去递给虞栀,虞栀虽然想吃,还是咽了咽口水,轻轻推开了,然后自己小步跑过去排队。 见她这样,裴文轩也并未恼火,也并没有说什么“不知好歹”,还是站在那里和她并肩而立,只不过手里拿着那一碗豆腐。 并不吃,一直端着,看得虞栀碍眼,她哼哼唧唧地说:“裴老先生为何如此无礼,拿着这吃食,也并不吃,端着真是碍眼。” 见她磨磨蹭蹭开口的样子,他笑了笑,也开口调侃道:“这不是杨家的小娘子没吃过这新鲜,我看着觉得可怜,那堂堂国公府的独女连此等吃食都不曾尝上一口,说出去也算是笑话。” 虞栀见他这说的话都在理,也没办法反驳他一句,还是嘴硬般的说着:“谁说我未曾吃过,只是好奇这街边的和国公府里面的有何区别,仅此而已。” 她一直盯着裴文轩手上的那份炸豆腐,裴文轩也适时地递给她,也并不看她,以免她觉得生疏尴尬。 虞栀见他这样懂礼数,知分寸,也就偷偷往一边挪了挪,出了那排队的列伍,一点都不扭捏,抓着那双竹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尝。 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她吃过一块,也并未尝出里面有什么区别,又夹起一块吃,裴文轩余光偷偷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模样,她此时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终于尝出了这是什么差别。 见她这样开心,裴文轩也顺势问道:“杨家小娘子可尝出来这是什么区别了?” 她咽下那一口豆腐,把竹筷放回去,用手帕擦了擦手说道:“那是当然,这差的是街坊巷子的烟火气,味道可比那国公府厨子做的好了不支千百倍呢。” 这样一番来来往往,他们二人的关系也有所缓和,虽说虞栀依旧是爱答不理的,不过还是能搭上几句话,一来一往他们二人也就熟络起来,虞栀也渐渐觉得面前这个皇子也并没有父兄口中的那般凶险,更像是年长几岁的好友。 此时他二人策马并肩,相谈甚欢。 此时天上下起了朦胧细雨,一整个小镇如盖上了一层烟纱,裴文轩念在她手上还有伤,身子也不是很硬朗,把马牵在原地就拉着她右手往店铺的屋檐之下躲雨。 虞栀似乎也没想到他如此的莽撞,她没防备,就这么让他拉着跑到了屋檐下躲雨,恍惚间与他深邃的眼眸对视,心内一阵悸动。 她年幼,尚且不知道情为何物,慌乱之中与他眼神错开,此时裴文轩也进了店中和店家买伞,又将她一同带进去,此时虞栀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愣怔。 一只手贴在她额头上,掌心温热打断了她的走神,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将他拉着自己的手也松开,盯着地面说:“多谢了。” 待雨停了,她这才去找了马,继续在街上闲逛着,裴文轩跟在她身边,想起今天上午的事情,开口称赞她道:“你与普通的官家小姐好像有些不同,今日在我父皇面前,看你没有丝毫露怯,反而伶牙俐齿的,有些意外。” “我又不是单单只有今日这样了,三皇子也并不是不知吧。何必拿这件事来取笑我。”虞栀大大方方地说着,也并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有什么不合规矩之处。 裴文轩听见她语调里面有几分抗拒说这些,他也就识相般地闭口不提。 时间不早了,她见马背还未干,便牵着马在一家鞍具店铺里面挑了一具上好的,也让店家帮裴文轩挑了一具,正在裴文轩要结账时,她抢上去结了钱。 裴文轩不知道她此举何意,她开口解释着:“今日多谢三皇子相陪,这具马鞍就当做谢礼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若是时间久了我爹爹和兄长会着急的。” 还未曾等裴文轩说什么,她就骑马走了,只留裴文轩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等她回去时,江景盛抱着胳膊在门口站着,她有些迟疑,想问问江景盛这是怎么了,谁曾想江景盛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她爹爹和二哥在里面坐着喝茶,二人也和颜悦色的,见她回来也不和她说一句话。 其实她并不怕父兄训斥她,反而是此时这样的安宁,像无事发生一样,更让人心中慌乱。 51.争执 “承徽今日这是去哪了,好大的威风,如今真是连军令都敢不听了。”杨临简看她站在那不知所措的样子,提前打破了此时的安宁。 虞栀觉得他说的不对,走过去就和他理论,把手上包扎的完好无损的伤口挪到他们眼前,不服气地争辩着:“爹爹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哪有二哥嘴里说的那么危险呢?” 杨临简并不理她,把她的手推回去,淡淡地开口道:“是好好的,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出去,是三皇子,特意嘱咐的啊?” 听见他故意加重读了“三皇子”“特意”这两个词,反而显得是她没理了,她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地说着:“我就是去围猎场山下的镇子逛了逛,你说他做什么?” “杨承徽,我与父亲早就和你说过,与那些皇城的,官家的东西远一点,你怎么就是不懂呢?”杨临简没忍住与她说着。 虞栀听见这话,本来也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她就无心于官场的事情,也不想听杨临简在这里和她说一些与她无关的事情,她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心中烦躁,抱起床榻上的枕头和被子就去了姜怜那边。 只留下一句“那若是父亲和二哥喜欢我这营帐,大可以让给你们住”,这话把杨临简气的不轻,想追出去又放不下面子。 她跑出来有些后悔,本来就不喜欢被人看笑话,却看见江景盛还在门口站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薄怒,挑衅道:“热闹没看够吗?怎么还不回去。” 一副惹不起的样子。 江景盛自知无趣,也不知道她与自己生哪门子气,也就有些在气头上,冷哼一声道:“看你的热闹,多少都不嫌够。”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丝毫没看见她是抱着行囊的。 虞栀见他这样说,更气的有点想哭,径直走到了姜怜的营帐帘子前,她有些犹豫,毕竟不知道姜怜会不会收留她,正当她纠结的时候,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了。 姜怜被她吓了一跳,见她眼眶红红地,手里还抱着行囊,马上把她带进自己的营帐之中,没有开口问她是怎么了,只从她手里拿过行囊,放到床榻之上,去给她找了一些吃食,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虞栀犹豫地开口道:“姜阿姊,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留宿一晚呀?不方便的话,那我就去找个别的地方。”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嫌弃就好。”姜怜忙着手头上面的公文,坐在案前,也没有去管她做什么。 虞栀走到她对面趴在长案一角上,摆弄着面前的墨自顾自地说着:“今日我就是去镇子上面玩了一日,回来时爹爹和二哥就对我审讯似的,唉。” 姜怜一边看着公文,一边说着:“可是是杨伯父和临简怕你遇到什么危险吧,毕竟你现在手上的伤还没痊愈呢。” 她起身在姜怜营帐里面转着,看见墙上面也有一个靶子,拿起一旁的弓看向姜怜问道:“阿姊这个弓我可否一动?” 得到了姜怜的允诺时,她拿起那张弓,闭上一只眼对着那靶心瞄着,嘴里还继续说着:“他们说朝中的事务高深莫测,我不能卷进去,可是我一点都不稀罕那朝堂之上的权利,我只要像此刻,”她顿了顿,手里的箭立即从弓上飞出去,正中靶心。 “就像此箭一般,无拘束,自由的就好了。”她继续瞄着那靶心,像是在撒气一般,口中也继续说着:“物极必反,我是最厌被人管教的,若是如此,师父早前就与我说了帝王心术,说了博弈之道,我那时便好好地学上一番,让他们也没办法去说教我。” 姜怜听见她说这一番抱怨的话,失笑道:“阿芷还是年纪太小了,不懂事,若是在这虎狼窝里面谋得一官半职算是易事,那我还用的着出征两年多,现下还不知是何等封赏?” 她见靶子上面的箭印子,走到上面把箭拔出来,看着上面的螺旋肩头出神,也不忘了和姜怜搭话:“我记得阿姊你的文学也不差呀,怎么没和姜伯伯一样,去那朝里为一个文官,省时间还简单一些。” 姜怜看着手里的公文笑着摇头,随意地答她:“若是真的那般容易,我也不会去打仗了呀,官场上舌战群儒,嘴上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要去争个三四分,整日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那里吵架,看着甚是头疼。” 虞栀终于知道她先前一箭把那头鹿给射倒的原因了,螺旋箭头比那普通的箭头威力更大些,若是弓拉的紧,这箭的威力也就不会差,她这样想着,改天也得把自己那一张弓改一改。 她们二人一来一往就这么聊着,杨临简站在帘子外,一直听着他家的幺妹所说的话,心中有些觉得今日说话很过分,她本来就是一个未曾过及笄的小姑娘,本来就醉心于玩乐。 平常家中的小娘子若是在她这个年纪,恐怕还是整日打闹玩耍,而她现下也不想去考虑那些官场纠纷,是他们在她耳边天天说这些权势利害的关系,让她也会觉得累。 是他考虑的不周全,从来都是以国公府为提前,没有在意这个小妹内心的悲欢喜乐,甚至也不会去顾忌她自己的想法,每次都是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转身去找武安喝酒消遣,却没听见她还说了一句“若是我是个男儿郎,那便也不会让他们担心了。” 他们都在为对方考虑着,只不过是嘴上从来不会说明自己的心意。 虞栀见时间久了也没人来寻自己,心底也有些失落,她今日也算是莽撞了,随意地去和别人发脾气使性子,她还是气不过江景盛和她说看她笑话怎么都不嫌多。 她越想越气,攥着拳在那棉花被子上面砸了两圈,权当做是打江景盛了。 姜怜在一边听见她这里的动静,走过来就看见她在那里砸被子,出声安抚道:“阿芷,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明日不是要回去了嘛。” 52.家花哪有野花香 今日这些官家子弟就要回城去了,南昌王一家也要回临安城,于是也备了马车,虞栀一大早就看见阿楠在营帐之外等着她,虞栀穿着那一身劲装,站在马车前整理袖口,见赵莹莹从那边的营帐走出来,挑眉看了看她那副样子。 自从那天江景盛给她放了白果之后,她好一段时间没看见赵莹莹在营帐和围猎场晃悠,此时见了她,看见她还被侍女搀扶着,只不过没了来时的锐气,反而病恹恹的。 虞栀故意招了招手,喊道:“赵姐姐可有回去的马车?若是没有的话,那我便差人去给你备一辆。” 赵莹莹原本就看她不顺眼,此时听了这话,自己身体也柔弱,只得气的指着她,虞栀就当做没看见一样,之间拉着阿楠上了马车,就从窗口那里看着赵莹莹气的直在跺脚,她轻轻拍阿楠,让她也过来看。 阿楠见她那副样子,也没忍住笑了出来,虞栀也调侃道:“就像那落水鸡一样,害人也害己。” “你不也伤敌一百易损一百吗?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江景盛路过,随口一说。 这话就像给虞栀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她顿时没了兴趣,把帘子摔上去,还翻了一个白眼。 此时杨国公走过来,对着窗口说:“阿芷,今日你江伯伯也要回临安城小住一段时间,你回去之后记得带景盛多转一转,他不也好久没回去了嘛。” 虞栀不耐烦地随口应了几句。 姜怜一大早就率自己的军队骑马从山路回临安城去了,并未随这些车马一同,她不想听那些个酸腐文臣在那里置喙。 到了国公府,她直接往自己屋里跑,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拿了些银钱,就晃悠着去了旁边的南昌王府,江景盛他们的马车比她的快一些,自然也早就到了府邸中。 本来虞栀还带了一些糕点去看望他,江伯父和江伯母从小就喜欢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出身是高官大户人家,却不被这些条条框框的圈住,见她来了江母走过去就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 将她帮耳边的碎发拢到耳朵后面,让她坐在那里好好歇一歇,虞栀不想耽误了,直接问江伯母:“伯母,阿盛去哪了?” 江伯母听见这个,一甩手帕,气急败坏地说着:“那小子一回临安城,便和那几个狐朋狗友去那万艳楼了。” 江伯母气他不成器,整日都是吃喝玩乐,官场上的东西都不关心不在意,此时也气的直和虞栀抱怨,说他在南昌王府的时候一直也是那般无所事事,虞栀知道昨天是她先顶撞了江景盛,着急着去找他和好,便赶忙辞别了江伯母,直接往万艳楼去了。 她还以为万艳楼是什么地方,站在那三里外都能闻见那胭脂水粉味儿,她忍着打喷嚏皱了皱眉,走的越近那味道越重。 她平日里房中也不熏香,素日里也不去多施粉黛,此刻穿着一身淡色的衣服,发间也就只有那一对步摇,对比在那门前揽客的女子,真是寡淡至极。 她拿出手帕挡着鼻子往里面走去,迎面就撞过来一个酒气熏天的醉汉,那人不长眼,抬起手就要摸虞栀的脸,虞栀眼中都是厌恶,灵活地躲过去,刚好身后的那个青楼女子拉住了那个男人,她这才躲过去。 见那掌柜的在那里打算盘,她走过去问那个老板娘:“你们这里最贵的包间在哪呢?” 老板娘左手拿着那烟斗,右手一直拨着那算盘,瞥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话。 虞栀当然知道,她看着自己那身行头都觉得寒酸,从那锦囊里面拿出来两三片金叶子,拍在桌子上,老板娘这次就一脸笑意地放下算盘,将那金叶子放到了腰包里面,挽着她的手就往楼上走了。 带到门口,那老板娘就对她提醒道:“这里面有世子爷,你说话小心一点,都是些纨绔子弟,莫要让他们沾染你。” 虞栀道谢,见老板娘走了,她这才推开门,她第一眼就看见江景盛左拥右抱,还有一个给他倒酒的,他看见她来这种地方,脸色有点变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世子爷,我看这个妹妹是不懂规矩,不如我们一起?”他身边那个娇滴滴的女子开口说着。 虞栀就静静地看着他,对着那女子说:“你算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和我称姐妹?” 那女子听了这话颜面自然也过不去,娇嗔地看了江景盛一眼,欢声说道:“哎呀,瞧这模样,是家里养的花呀。” 江景盛一句话都没说,仰头把那杯酒都喝完了,那女子见他也不发话,笑着对旁边那几个美人说道:“世子爷,这家花哪有野花香呀?” 虞栀冷眼看着他,就在那里看着他一言不发,任这些三教九流的风尘女子这样说自己,觉得多少年的交情无非都是年少时候的戏耍,她垂眸摔门而去。 看见她那样生气,他也没了兴趣,拿过那酒樽到倒了四五杯,全部喝下肚,推开在他身边围着的那几个女的,眼中也没有一点颜色,起身就追了出去。 虞栀此时抽泣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缓缓地走在街上,人潮如织,没人会在意这个小姑娘。 身后江景盛快步跑过来追她,抓住她的手腕,虞栀狠狠地打开他们的手,眼眶都是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珠,她哽咽地说道:“我嫌恶心,别碰我,野花比不比家花香我不知道,家花没有野花低贱,也并不是你想摆布就能摆布的。” “江景盛,我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玩物。你莫要拿我寻开心。”她说完这句话,脸颊的泪珠顺势而下,没看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她今天本来满心欢喜地去找他和好,却不曾想会被那烟花柳巷的风尘女子去取笑,她这个人有傲骨,平日里也不是那种会随便给人道歉的。 身上气的发抖,她抽泣声渐渐平息,脸上没有颜色,也一言不发,回了国公府就直接往自己的床榻上昏睡去。 53.找乐子 阿楠见她是哭着回来的,房门紧锁,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她将院子里面的一众下人全部遣走了,自己则守在房门口等她出来。 一个小丫头悄悄地跑过来和她说隔壁的南昌王世子求见咱们家小姐,阿楠让她下去了,转过身轻叩房门,虞栀在里面听见声响,问她做什么,阿楠如实地都和她说了。 虞栀并没有要打开房门的意思,也并没有什么话想要去带给江景盛的,只是说不见。 阿楠觉得小姐伤心定是因为这个世子爷,心中担忧又有些为小姐抱不平,得到回应之后就去前厅传达意思去了。 江景盛知道这次是他的问题,也不敢多说什么,见她身边的侍女出来了,脸上的焦急缓转了几分,还是快步上前问道:“你家小姐如何说?” 阿楠看了他一眼,行礼往后退了一步,没什么好语调说道:“世子爷请回吧,我家小姐不见客。”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打算回去照顾自家小姐,不料被江景盛拉住了。 他最明白杨承徽的为人,若是今日见不到,怕是日后再见都难说上一句话,失礼地去打扰那侍女。 阿楠躲过他的手,看他这样也觉得有些气恼,好言相劝道:“若是世子有何伤了我家小姐心的地方,不妨仔细去想一想,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也无济于事。”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并未再多听江景盛多说一句话,此时杨临简也正好要找杨承徽,见他在那院子里面站着,也不进去,打招呼往这边走过来。 江景盛眉头一直紧锁,杨临简也好奇他这次居然被拒之门外,有些稀罕地说着:“难得一见啊,小南昌王世子也被拒之门外了?” 杨临简一把搭着江景盛的肩膀,拉着他往杨承徽的院子里去,也没有问是因为何事被这样对待,一路上江景盛都没说一句话,似乎实在思考见到杨承徽应该说什么话。 虞栀此时好些了,拿着罐鱼食趴在池子边喂鱼,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杨临简拍了拍她的肩,把她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鱼食罐子掉到池子里面,鱼群都在抢食。 她见状赶紧把袖子挽起来,探着胳膊把鱼食罐子捞上来,不耐烦地转过头对他说:“你能再讨人厌一些吗?” 杨临简自知理亏,也没有去呛她几句,反而她看见身边的江景盛,转身就往屋里走了。 江景盛正想说什么,见她已经回去了,也只能愣在原地叹气,杨临简看见这两人前几日还在围猎场小打小闹地,如今回来了却像死敌一般,虞栀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更像是见一面都嫌脏。 他自然是八卦的,搓着手靠近江景盛,憋了一肚子坏水,也没安什么好心,笑嘻嘻地问着:“景盛啊,你和阿芷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一副相看两厌的模样。” 他正想拉着江景盛去找虞栀,却被江景盛拒绝了,他坐在院子里面的石椅上面,给杨临简讲着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他那时候喝了些酒,也正在生闷气,于是也并未管她说了些什么。而在虞栀眼里看来,他就是喜欢看热闹,他觉得可能看她被那些人取笑十分有意思,本来两个人身份地位就不同,自然称友是她一人痴心妄想了。 她觉得院子里面有人,看见也是烦心,自然又从后窗跳出去,从后门处去了静轩小憩。 自从她那日将那些无礼之人赶出去之后,静轩名声不仅没有受损,她承徽君的一时间在临安也是声名大噪,不少倾慕者慕名而来,只希望能与她谈上一谈。 她今日刚好撞上了颜司明和凌熠辰在此处买茶喝,静轩经常有官家子弟设宴或者是斗诗,她缓步上了阁楼观望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几番下来还是颜司明肚子里的文墨最多,自然赢得的彩头都是顶好的,虞栀看个乐子,在楼上拿着一壶酒喝。 忽然听见下面的人说比文比不过他颜司明,比武比不过凌熠辰,有人突然提议说要比投壶,都可参加,她看着下面的热闹,笑着喝了一口酒,又看见姜怜也来了,她稍微往栏杆处坐了坐,趴在那里继续看着他们几个人在那里玩。 湘凌见她每次都是自己在高处远远地观望着,也不下去和其他人一起,兴许是国公府独女的身份太重了,压在她身上限制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有在此处时,她才是乐得清闲,才是做回了自己。 她在这里是人人敬仰尊重的承徽君,是那个有才气的女子。 湘凌走过去递给她一盘子糖瓜,小姑娘平日里老气横秋,唯独见了这糖瓜糕点,才像是个未过及笄的小女孩。 她此时见了糖瓜,脸上的欣喜也没有掩盖,双眼眯成月牙,放下手里的酒瓶子接过那个盘子,拈了一块糖瓜塞进嘴里,调侃道:“看来这几日静轩的生意很好呀,湘凌阿姊如此富裕了,还给我白白地准备了一盘糖瓜。” 湘凌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脑门,轻轻一推,拿着一副很是抱怨的语气说她:“瞧瞧你那张嘴,得了便宜还卖乖,虽然说这生意是好了不少,这一盘子糖瓜,我还是请的起的。” 虞栀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一脸无奈,打心底里面喜欢这个掌柜姐姐,自己拿自己取乐子,一边喝果酒一边吃糖瓜。 “哎,今日这彩头都是些俗物,不如咱们想想有什么值得拿出手的东西。”凌熠辰家里也有钱,自然也看不上这些俗物,觉得没趣。 虞栀就在楼上面静静地听着,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姜怜笑了笑,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我就一舞弯刀为彩头如何?” “姜竹君的弯刀可不能随意地拿出来给这个文人看,他们又不懂这些舞刀弄枪的东西,欣赏不来。你给他们看这些,也是作践了那一柄弯刀。”凌熠辰开玩笑道。 虞栀觉得有趣,在楼上伸手道:“我出筹码,比投壶得魁者,我承徽君宴请三天。” 54.彩头 “静轩的承徽君宴请三天?”此话一出,艳惊四座。 大家都在看楼上面那个吃糖瓜喝酒的小姑娘,未曾在意她说的话,又一次询问道:“丫头,你刚刚说的可是你家承徽君的意思?” 凌熠辰和颜司明听见这话都开始大笑起来,众人都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颜司明这才解释道:“这位并不是承徽君的丫头,正是承徽君。” 在座的都伸长了脖子看那坐在栅栏边看他们玩乐的小姑娘,此时虞栀已经不在那里坐着了,反而是提着一壶酒,悠悠然地下楼去。 原先众人都以为承徽君是翩翩美公子,不曾想承徽君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小女娘,如今见了真容才知原来所谓的承徽君还是一个未过及笄的小丫头,小小年纪得如此才情见识,也算是了不得。 少女一袭酒红百褶裙,裙摆和袖口处刺着几只用金线银线制成的蝶,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一个髻,斜插着一直珠玉簪子,白面不施粉黛,却有种疏离的美感。 “在下正是承徽君,见过几位了。”虞栀伸手行了一礼,笑着说道,“不知凌公子可觉得这个彩头俗不俗?” 凌熠辰看了她一眼,哈哈一笑说道:“我觉得甚好,承徽君一曲难求,此时若是谁被宴请三日,恐怕是做梦都会笑醒。不知你这设宴是何宴啊?” “我载歌舞,去福香楼三日,我请。”虞栀出手阔绰,平日里也不缺银钱花。 颜司明听了这话,看着他们是要玩认真的,也觉得敢说这话,这彩头真是不俗。 二人击掌为誓,立于此地,彩头是承徽君提的,那么这投壶的规矩自然也是由她来定夺,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走上前去把那壶放倒在平地上。 又站在一边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一人有三支箭矢,投掷者需得在七尺之外,附身,箭矢离地面数寸的高度投掷出去,投入壶中者为胜,若未曾投入,或是投入左右耳的,均判作负,依例罚酒一杯,如此可好?” 有些文人听见她这要求,感觉像是她故意为难,便围成一堆小声议论着,虞栀听见了那些话,不以为然地拍了拍手,随意拿出一支箭来,走到七尺之外的地方,她并没有很轻松的一下子投入,反而感觉像是找了好多角度,掷了两次才进去。 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证明这样的要求可以做到,她做完这些之后就上楼等着去了,颜司明他们就听见她说:“截止时间为明日晚膳前,凡投壶中者,皆可入席。” 静轩一下子挤满了人,大家都想试一试这投壶,万一中了还能去承徽君的宴席之上一坐,也算是人生中的一桩美谈。 杨临简和江景盛此时在府里听说了这件事,江景盛现下还不知道静轩的承徽君是谁,杨临简则嫌弃地说道:“若是你还认识别的承徽君,那我就无可奉告了。” 说完他就转身出了府,江景盛想了想也只有杨承徽一人,没多想也跟着去了。 裴文轩自然也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听那小黄门说着这个消息,起身就命人替他寻了一身素色衣衫,精心换上之后就出宫去了静轩,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一看。 虞栀一个人在楼上听他们在下面喝彩吵闹,时间久了觉得吵得脑袋疼,见楼下人多,也觉得刚刚好趁机溜出去,她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自己下楼去了,刚从人潮里面挤出来,却一头撞在裴文轩身上。 “嗷,你这人,走路怎么不看路啊?”虞栀扶着额头,语气里都是恼火和抱怨。 “这位小娘子可是不讲理,明明是你先撞我家公子。”旁边装成小厮的那个小黄门指着她说道,还觉得这全都是她的过错。 虞栀一听这话就来气了,也不顾头疼,伸出一直手指,指着面前的人就想直接说他,一抬头却发现是裴文轩,顿时愣怔在原地,抿着嘴,尴尬地收回手。 裴文轩见她这样,忍不住失笑道:“可有伤到哪里?” 虞栀摇了摇头,也并没有说什么,若是她揪着不放,倒显得是她小气了。 此时夕阳正落山,落日余晖撒在她肩头,那一身酒红色的裙子显得更加明艳了几分,映衬着她的脸也更加白皙精致,发丝都像是沾了光一样,整个人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打心底里说,他此时见了杨承徽心中也有欢喜,与其说是欢喜,倒不如说有几分喜欢她,她直率天真,果敢善良,只不过相较于权力而言,她比不上赵莹莹那一份圆滑,也没有她那一份野心。 正当他还想着和虞栀搭上几句话时,杨临简远远地就见她在那里杵着,适时地喊了她一嗓子:“阿芷,父亲说让你回家去替他找一找那一块玉。” 虞栀心里开心,表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一点,乖乖地对着裴文轩去行了一礼,便立马跑到自家兄长身边,而身后的江景盛此时也走过来,她看见江景盛一瞬间收回脸上的笑容,江景盛见她变了脸色,正想上前拉她,虞栀退后躲了一步。 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南昌王世子,小女先告退了。” 她说完这些话就走了,丝毫没有看到江景盛眼睛里面的失落和懊恼,她自己则是没心没肺地去了另一条街市上面闲逛,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下来,一路上挑挑拣拣也买了不少东西,将方才所有的不愉快都忘到脑后去了。 然而江景盛和裴文轩这里就并不愉快了,像是对决一样,眼睛瞪得都能将对方吃了,江景盛路过裴文轩身边时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别打她的主意。” 裴文轩挑衅般地笑了笑,丝毫没有半点气愤,也冷嘲热讽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再说我吧。” 江景盛听见别人这样取笑他,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借着进静轩的空子狠狠地从他身边撞过去,还顺势推了他一把,把裴文轩推到一边去,自己则是先进去了。 55.尴尬 晚膳过后,虞栀在屋里洗手,阿楠将今日所有投中的名单给她送过来,还有一盘热乎的凤梨酥,她先拿过来那张名单,还拿了一块凤梨酥咬了一口,点头夸赞道:“这是哪家的凤梨酥啊?很好吃。” “是,是江世子命人送过来的,说是自家厨房做的,让您尝尝。”阿楠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虞栀一下子僵住了,把手中只咬了一口的凤梨酥放回去,又将嘴里还没吃完的吐到渣斗里面,嫌弃地说了句:“齁甜,他送来的东西日后原封不动退回去就是了,不要拿到我这里来。” 她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专心地看着那名单,里面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还有这,裴文轩,江景盛,看见这些个名字,她皱着眉头,感觉有些憋屈的慌。 这怎么感觉他们像是没被人宴请过,这档子宴席也要来凑个热闹,越看越烦,她把名单又还给阿楠,还不忘嘱咐道:“待会儿拟一些请帖去给这名单上的人送去,莫让别人落下话柄。丢了我杨家的脸面。” 阿楠按着她的吩咐就去做,虞栀待在屋子里面熄灯休息了。 从那日她去过一次之后便没有再去,第二日等到的名单也一一送了请帖出去,投壶掷中者也不过几十人,就连她二哥和姜阿姊都没有在名单之中,不过杨临简还特地前来问她办宴席的钱是否足够,若是不够便去他那里取。 承徽君在福香楼设宴三日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临安城,就连路上不识大字的商贩也在说临安城一个有才华的小娘子设了酒宴,宴请了一些才子。 虞栀提前去了福香楼安排所有的席位,而阿楠带着一些家丁在楼下收帖,请人入座,来的人都是三教九流,有才子佳人,有商贾小贩,上至六七十岁的古稀花甲老人,下至十一二岁的垂髫小童。 她将阿楠提前为她备好的帷帽戴上,第一次见那么多外客,不便于露出真颜,阿楠从外面进来,向她点头示意宾客已经全部到了,她站在上面对着下面的人高声说着:“今日多谢各位捧场来我的席面上,那我就在这里献曲祝各位愉快。” 说罢她看了看下面,果然还是看见了江景盛的身影,此时她已经不将他当做年少挚友了,认清了二人身份地位不同,自然也就应该以相对应的身份去相处。 她弹完了那一首曲子,并未离开,去了楼下,阿楠此时正拦着那一位老翁,虞栀见了很是好奇,走上前问着是发生什么了。 谁知那老人一上来就问她说,若是所有的琴曲都可以像她这般挥霍摆弄,岂不是和烟花柳巷的卖唱女一样了? 她听见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对,淡淡地笑了笑,向那老人解释道:“若是所有的琴曲皆为达官贵人所作所听,那么是否百姓都不配去欣赏管弦之美,我弹琴从来不为这些,就像今日之宴席,若是我贪图名利钱财,自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布衣百姓,您也不会到我面前来说辞。” 那老人闻言也并不生气,反而大笑道:“奇女子哉,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你这个小丫头倒是懂得多。” 虞栀并不认识这个老先生,自然也只是当做长辈行礼,便匆匆地告辞,说先去别处见一见挚友,她正想着去找凌熠辰和颜司明,却被江景盛拦住了去路。 她抬眸行礼道:“见过南昌王世子,世子有何贵干?” “杨承徽,你叫我什么?”江景盛以为她在开玩笑,还一脸笑地想拍她的肩。 虞栀不动声色地躲过去,挡住了他的手,言语里也没有半分的情绪波动:“世子请自重,莫要与我打闹,我身为官家小姐,也不合乎规矩礼法。” 她说完这句话就直直地往着凌熠辰和颜司明那边去了,江景盛没有气馁,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也没多说什么,似乎也在思考她是不是打心底里这样想。 虞栀根本不在意他是否跟在自己身后,见了颜司明和凌熠辰就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和他们共饮了一杯,笑着坐在另一边,还让颜司明和凌熠辰尝一尝这福香楼的菜品比自家的厨房如何。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般,他们二人坐在那里起身和江景盛行礼,他示意不用行礼,也坐在一边,一直等着虞栀和他说话,虞栀被盯得时间久了,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也别扭地和他开口道:“世子,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那日您觉得我和那些野花没区别,那么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自然也不和您这种达官显贵交友,布衣不配。” “这样的席面,我估计世子您也吃不惯,不如去那酒楼里吃一吃,兴许还能遇到些新来的舞姬美人,看得上眼还能领回去做个小妾什么的。”她隔着一层帷纱,也看不清他的脸色,还是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着。 旁边听墙角的凌熠辰和颜司明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尴尬地笑着让世子和她吃菜,虞栀就像听不见一般,也没搭理他们两个人,江景盛自然是觉得难堪,仍旧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裴文轩听见这边吵起来了,并没有过来掺和,就坐在她的对角处,静静地喝茶观望。 虞栀不是那种忍着性子的人,也没有动筷子,长舒了一口气,拍着桌子起身和他说:“你出来,我们去别的地方谈,莫要叨扰了别人的清闲。” 江景盛一言不发乖乖地照做了,虞栀带他到了一个小巷子中,那里没人,也不会吵到别人,她直接把头上戴的帷帽摘下来,握在手里,很直接地和他说:“江景盛,既然你那日觉得我不配去当你的朋友,我的热闹怎么都看不够的话,那你就继续看热闹就好了啊,你现在又来做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景盛无力地反驳着 虞栀看着他那副一言不发的样子一下子就像被点着了一样。 56.牵手 “那你是什么意思,拿我和那些女子比较就有意思,开我的玩笑就很有意思了,是吗?”虞栀步步逼问着他,一脸愤怒的样子。 见他还是那副一句话不说的样子,倒显得是她欺负他了,她自己也觉得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生气很没意思。 笑着说了句:“江景盛,我不是年少时的那个杨承徽了,我也是要自尊心的。” 江景盛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这次没有上前去追着。 他这次是真的伤了杨承徽的心,让她觉得失望,有些后悔那日在酒楼的所作所为,只能独自懊恼。 杨承徽回去将席面上的一切交给阿楠打理,便放下一切事物打道回府了。 裴文轩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来这边和颜司明,凌熠辰二人告退时,他看着她离去,也紧跟着出去了。 一路上看着她抬手擦脸,就猜到她是哭了,可是他并没有上前去关心安慰。 他熟知,杨承徽自尊心很强,不喜欢让别人看见她落魄狼狈的样子。 杨承徽一路往自己家府邸中去了,裴文轩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她出来,也就以为她是不会出府了,但是安插了一个小厮在那里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回府的她并没有察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她回去换了一身劲装,牵着马就从府里出来了,一路纵马城外去了,并未告知任何人她的去向。 那小厮见她从府里走了,没有片刻,这消息就传到了裴文轩的耳朵里。 “她骑马出城了?” 他也很诧异,不明白这个女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那小厮回禀道,话说的都是千真万确,他是亲眼看着那个官家小姐出城门的。 裴文轩听见这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又塞给那人三四块银子,那人讪讪地笑了,搓了搓手里的钱,放进腰包里面:“大人,我瞧着她是去落乡镇的方向了,就在城外四五里地的地方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让人开口。 有了那小厮指明方向,他这样去找杨承徽也是方便了不少,命人备了马,他也前去追她。 只不过与江景盛的目的不同,他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而江景盛是为了得到她的原谅。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取得原谅和接受某人相比较,后者更容易一些。 所以裴文轩胸有成竹,丝毫没有一点为难的感觉,甚至他这个人善于分析别人,将她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虞栀此时心里乱如麻,也没有没有目的地在这个小镇上转着。 镇子小,她也不方便骑马,随意地问了店家哪有安静的地方可去,店家见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就指着后山告诉她,那里有一处山崖可以看到日出日落。 听了这样一番话,她心里也算是有了着落,牵马走出小镇之后就骑马往山路上跑。 裴文轩在一个时辰之后也来了这里,他直接问了当地人哪里有安静的地方,而他得到的是十里外的慈安寺还有山崖,他认为杨承徽好歹是官家小姐,不会去那山野之地,没有多想就去了寺里。 虞栀在山上闲逛,觉得累了就坐下歇息,还能碰到在山上摘果子的百姓,好心地送她一捧野果子,等她悠悠转转的爬上山,已经能看到落日的情景了。 她闲着无聊,将马栓在一边吃草,自己则拍了拍衣袖席地而坐,拿出刚刚那些村民送给她的果子,随意地抹了几下就吃了。 酸酸甜甜的,与那蜜饯果脯的味道不相上下。 她心满意足,白日里那些烦心的事仿佛如此刻云烟消散。 旁人如何看她,都和她无关。 裴文轩在寺里绕了一圈都没看见杨承徽的影子,后来问了寺里的僧人她是否有来过,得到的都是一句“不曾见过这等贵客。” 他道谢过后就往回跑,准备去山崖上碰一碰运气,此刻日薄西山,还不算迟。 等他到山顶的时候,虞栀已经快睡着了,她饿的前胸贴后背,面前的地上都是果核,她见他来了眼底多了些意外,也没开口问他是为什么来了。 裴文轩当然不会告诉她是自己命人跟着她,除非是蠢到家了,他开口道:“我经常郁闷时来这里,你怎么也在这儿?” 明明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他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反而更像一个普通人。 虞栀没有怀疑,毕竟她也不会想到是有人监视她,解释道:“听人说这里风景好,我就来看看。” 裴文轩还想说什么,此时传来一阵不和时宜的响声。 是虞栀饿的肚子在咕咕叫。 她觉得丢人,扭过头去没和他说一句话。 忽然一阵面饼肉香从旁边传过来。 是裴文轩递来的肉饼,她有些疑惑,这人在皇宫里面是吃不饱吗?怎么随身还带着吃的。 裴文轩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笑着解释着:“山下镇子的肉饼,比不上府里的好吃,不过能充饥。” 虞栀看了看那肉饼,确实是饿了,拿过来就掰了一半,将另一半分给他手里,自己乖乖地吃着手里剩下的一半。 “你这人当真是古怪。”虞栀吃着那饼子,嘴里嘟囔着。 裴文轩把分给他的那一半又放进虞栀的面饼袋子里,无奈地说:“今日你那宴席甚是有面子,这晚上你都吃不饱,真是可怜。” 虞栀不服气地说:“我这是上山时候没有带钱和食物。” “那为什么不下山?”裴文轩一下抓中要害问她。 虞栀知道自己理亏,毕竟吃人嘴短,还是如实回答了:“天黑了,找不到路。” “那走吧,我带你下山去,姑娘家一个人晚上住山上也不安全。”裴文轩此时觉得她很憨。也没有戏弄她。 他并未让她将马带上,毕竟明天还能让下人来领,山路崎岖,还是下坡路,他怕她摔了,从林子里面找了一根木棍给她。 她双手都在那木棍上,也还是有些难走,裴文轩索性把那木棍子扔了,牵着她手走。 此时此刻,他心里也没有半分算计,甚至想保护身后这个呆呆的小女孩。 就这样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带着她往前面灯火处走。 57.更近一步 一路上走着,掌心温热,虞栀有些动心,这种处处都有人细微照顾的感觉,真的与众不同,令人心动。 她一双含笑的眼睛遥遥凝望着他,此时夜色正浓,盖过了少女脸上的两朵绯红,少女含春,任是一言不发也明艳动人。 裴文轩此时专心地带着她走,而杨承徽也会注意着,时不时会往他那边看几眼,然后继续装作文静娴淑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喧闹的杨家娘子截然不同。 二人下了山,镇子上也还是灯火长明,每天晚上都有夜市,小商贩在街边吆喝,还有一些杂技表演,让人眼花缭乱。 裴文轩并不着急将她送回家中去,带着她到了一家馄饨摊前,虞栀当然知道他这是想先让自己吃饱了然后再回去,她坐在木凳子上观望着四周。 裴文轩只身一人去了远处的摊子,不知道在买些什么,她也没有去问,叫了店小二点了一些吃食,就在原地乖乖地坐着,静享这片刻的市井气息。 他回来时手里还带大包小裹的东西,在虞栀好奇的目光下,将那东西一件件都拆开来,都是一些各色的果脯和糕点,她有些意外,一双似水的秀眸映着街市的灯火,灼灼闪烁。 “你不是喜欢吃糕点吗?这些还热乎着,你且先尝一尝,可能比不上家里的精致。”他体贴地将那糕点往她那边放了放。 虞栀自然心里是欢喜的,脸上一直都是淡淡的笑容,她拈起一块尝了尝,笑着说道:“这糕点也甚是好吃,不比家里的差,多谢裴公子请我吃这么些东西了。” 裴文轩被触动心弦,只见面前的人春色满面,笑意盈盈,他心里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适时地问她:“你今日怎么想着来这种偏远处?” 她缄口不提,只是默默地吃着糕点,甚至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将糕点推向他那边,让他也尝一尝。 见她这样,他也识时务地没有再问,刚好馄饨好了,店小二送过来,打破了此时的尴尬气氛。 虞栀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向他说了一个不相干的事情:“好像上次也是你陪我吃这些街边的吃食,也是难为你了,一个皇子不在宫里好好地吃膳食,和我这种乡野村子的野丫头吃这些。” 裴文轩听了倒是觉得没什么,低着头拨弄着碗里的几个馄饨,轻笑着对她说:“我年幼时也是吃这些市井街边长大的,若是你不觉得打扰,日后你若是想去哪吃这些小摊,我便与你一起。” 此时的一句陪伴胜过所有的言语,虞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鼻子有些发酸,低头一直吃着馄饨,一言不发,她脸上的笑容转淡,接着又长叹一声。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很久的朋友渐行渐远,也不懂对方想着什么,反而三五日的朋友却像多年挚友一般。 吃过饭之后裴文轩去找了一辆马车,原本虞栀是想要骑马回去,却被他拦下了,说是天色晚了若是出了差池不好和杨国公交代,虞栀也不好推脱,也就按着他的意思两人一同坐马车回城。 杨临简一整日都没见到杨承徽,晚了也没见她回来,便去旁边的南昌王府去寻江景盛问她的下落,江景盛一言难尽,也只是告知杨临简今日他们吵架了,并不知道她的去向,这话可急坏了杨临简,江景盛听说她一天没回去也有些着急。 放下手上的事情就跟着杨临简出府去寻她,此时马车刚到杨府门口,虞栀从马车上面下来就看见他们二人急急忙忙地往另一边跑。 她大喊了一声,朝她二哥招了招手,小跑着过去,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二哥,你们在找什么?” “我们正要去寻你呢,你今日跑哪去了?”杨临简拉着她胳膊,让她转了一圈,看了看并无大碍也就放心了。 虞栀看了看身边的江景盛,并没有在意他,直接和她二哥说道:“我去城外看日落西山了,天黑了没找到路,还是三皇子路过把我顺道带回来的。” 杨临简听见这个三个字有些意外,拉着她走上前去,对着那马车行礼,还笑着说自家小妹不冻死,劳烦了三皇子,裴文轩则是笑着说并不是劳烦,能帮到她也算是荣幸之至。 乍一听这话说的很是客气,实际上都是说给虞栀听的,念她年幼,此时还沾沾自喜觉得裴文轩是正人君子,秉性端正。 远处的江景盛看见他们在那里寒暄说笑,也觉得自己这样没意思,上前去打了一个招呼就回府去了,虞栀一直看着他回去,在进门之前江景盛似乎也感觉到了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虞栀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子,吓了一跳,赶紧别过头去,江景盛看见她那慌乱手足无措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也就回府去了。 辞别了裴文轩,虞栀还等着他二哥的说教,不曾想并未听见他说什么国公府,说家国,而是特别寻常地问了她一句吃没吃晚膳,她有些惊奇地看着二哥,被杨临简骂了一句之后,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应说吃过了,在街边吃的馄饨。 裴文轩今日舍了一天的时间去寻杨承徽,今日见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了缓和,他也觉得没白费这一天,回想起来,这个小姑娘直率天真,有一腔赤子之心,只不过在谋略和官场之上,她还是不懂这些权衡的东西。 若是能早日得到杨国公的支持,还有杨临简手里的兵权,这些聚齐了,那么所谓的江山他已经手握一半,只不过杨承徽这里,还需要快一些有进展,只有权力早一日握在手里,他才能早一日心安。 虞栀晃悠了一整日,心里此刻舒畅了,阿楠也才将白日里她走之后的事情告知她,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事情,无非就是一些文人斗墨的场面,她也不稀罕看,阿楠还说这次宴席是颜司明和凌熠辰在撑着场面,席面上面的也有调条理,并不紊乱。 58.可怜人 她这几日都安安分分的在府里读书,偶尔姜怜会给她带一些稀奇玩意儿,算是在府里解闷儿。 谁知今早上朝,家里父兄都去了,只有她在府里,也不知道是谈何事,中午午膳过后都没有归家,她心里有些不安,托人去问。 打探消息的人也没说什么,她在自己院子里面走了好几圈,想了想还是去找江景盛帮忙,到南昌王府门口却得知他们也不在。 她一时间找不到人,只得去寻裴文轩。 父兄之前带她来过一次皇宫,她站在正门前,让那小黄门进去通报一声,说她是国公府的小姐,找三皇子有事情。 幸好那小黄门不是狗仗人势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一礼后,让她在这里稍等。 虞栀在原地等了几刻钟,就见那小黄门向看守宫门的侍卫说了几句话,出示了一个令牌,她才得以放行。 那黄门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话也就多了些:“小主是第几次来宫中了,看您并不眼熟。” 虞栀心中谨记父亲所说的,秉着进宫少言少错的原则,小心翼翼的回道:“第二次,先前设宴来过一次。” 见她一副拘谨的样子,他出言安慰道:“三皇子的行宫一向都是自在的,小主莫要担心。” 她第一次听这宫里的人这样说,想来裴文轩与宫中的这些下人关系也是极好的。 他没顾虞栀,也没用她回应,自言自语道:“只可惜三皇子是后来才接回宫里的,所以有些下人也不把三皇子放在眼里,说什么皇上不待见这个皇子,我们也没必要。” 说到这皇城的秘辛,他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还挤眉弄眼地告诫虞栀莫要将这些告诉别人,以免给自己招祸。 虞栀见他这副滑稽模样,拿手挡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也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说出去。 年少的少年少女总是稚嫩的,仿佛一句话的誓言就是永生不变。 她被带到裴文轩的行宫时,正好撞见了一个表情严肃凶恶的公公往这边走来,虞栀不敢直视那个公公的眼睛,慌乱惊恐之下快速低下头。 她听见身边的小黄门叫了一声“师父”。 那公公斜着眼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的调子让虞栀听着觉得刺耳:“这是哪的贵客啊?” “回禀师父,是国公府的小姐,来寻三皇子的。”他如实地交代,话音间也有颤抖。 他也怕这个师父。 那个太监眯着眼睛,颇有审视的意味,似乎是在问这个小黄门为何一言不发的将她带进来,如此不知礼数的问题,他是否还需要再学一次。 裴文轩的传唤来的很及时,那太监冷哼一声,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门:“等一会儿我再和你好好算账,” 说完这儿,他抬起眼皮看了虞栀一眼,淡淡地说着:“杨姑娘,这边请吧。” 虞栀求助般地看了那小黄门一眼,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脸上将爱莫能助表现得淋漓尽致。 “三皇子,人带到了,那咱家就先去教一教我那劣徒去。”说话时没有半分恭敬可言,一旁的虞栀听见都有些恼火。 可是裴文轩却没有一点恼火的模样,就像吃惯了家常便饭,让人看着觉得可怜。 堂堂一个皇子,有才华又谋略,却在这种偏僻宅院里面被一个下人冷眼相待,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他三皇子裴文轩也就是一个软弱无能的,手底下的下人都看管不好。 裴文轩在一边摆弄文墨,见虞栀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出神到连那个公公走了都不知道。 他笑了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动了几下,虞栀受惊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和煦的笑容,也有些不解:“你怎的都不回他一句,如此趾高气昂的奴婢,我还是头一次见。” “你在国公府里,万人簇拥,自然是觉得委屈,受不下这一口气。”他把手里的毛笔放到笔架上,走去别处。 他去了里间,虞栀在外面静坐着,就听着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我生母早亡,八岁多才入宫,家中母族无根基,朝中无靠山,自然不受人待见。” 等了片刻他端出两杯茶来,递到她面前的桌子上,虞栀接过来,把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说出来:“可是皇上呢?他见下人如此对待皇子,也不管不顾吗?” 裴文轩把手放在唇边,示意让她慎言,继续说道:“我与圣上,先君臣,后才是父子,皇室子女甚多,也不缺我这么一个。” 虞栀就这么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本来觉得他是个有背景的人,权势滔天,现如今真的走近了才明白,他是无依无靠的。 她坐在那捧着一杯茶,这才想起来她进宫是要找父兄的,便开口向他询问她父兄的情况,裴文轩听见这个,这才知道她今日所为何事进宫。 出言安抚道,只不过是下朝时间迟了,并不是一两次出现这种情况,但也是平常的。 他说笑般地告诉她,听说今日皇上将出征的重任交付在她二哥和武安将军身上,若是此战大捷,她家也算是三代功臣了。 虞栀听见这些消息,并不是欢喜,反而一脸难以置信,她心想这朝中是无人了吗?明知道他二哥与姜家阿姊有婚约在身,即将成婚。 现在那皇上又将出征的大事交给她二哥来做,这样一来是有了功名,但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被推迟了,好生不公平。 她一脸愤愤不平,像是在给她二哥抱不平。 裴文轩见她愁眉不展,便提出带她转一转这皇宫,上次来时闹了乌龙,她也没有好好的看过这里,便直率的答应了。 刚出了宫门没几步,就听见有人挨板子的声音传出来,他们也并未多说什么。 转过宫墙就看见刚刚带她进门的那个小黄门在挨打,自己躺在木板子上一声不吭。 虞栀最看不惯欺负人,尤其是这个小黄门还帮了她,没有顾及身边裴文轩的目光,她一人走上前去理论。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59.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虞栀跑过去也无济于事,她不是宫里的人,自然没有权力去管教宫里的人教训下人,裴文轩见她焦急,将那掌板子的人拦下,问其原因。 那宫人只回答说是海德未听从王公公的教诲,挨板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还没等虞栀上前阻拦,就看见身边的那个身影站在她前面。 裴文轩自然是出手帮她拦下,告知那小厮说,她杨承徽是宫中贵客,怎能和普通人相提并论,自然这小黄门带她走到此处也是应该的。 虞栀本以为他深在宫中并不会替她说话,她只是区区一个官家女儿,相比于在圣上面前的管事公公,她根本不算什么。 为了她自己的私事得罪官家,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那名为海德的小黄门被救下之后一直叩恩,虞栀和裴文轩也并未在意这些,两人并肩在宫中走着,刚好撞见了杨临简和杨国公从大殿上出来,虞栀去了她家父兄身边,见杨临简手里拿着诏书,神色并不轻松。 辞别裴文轩后,她随着父兄回了家中,就听着她二兄在堂中拜别他们,说晚膳过后便启程前往陇西,战事匆忙,此去经年,他也并不知晓何日才能再回城中,是以告诉父亲,让他去姜家退婚。 “退婚?”虞栀听见这话是第一个不同意的,她知晓二哥如何喜欢姜阿姊,也不忍心看二哥孤身一人,心中有所遗憾。 杨临简岂不知道再遇到此等动心之人,恐怕是难得,还是忍着没说一句话,他有一腔抱负,姜怜正值大好年华,姑娘家为了等他,已经在孤身在军中受了些苦,该嫁与好人家享福,并非等他归来,蹉跎岁月。 杨国公看着自家二儿子长大,明白他不会因为儿女情长放下一腔抱负,也只是叹了口气,打算写书信给姜府寻姜尚书退婚。 虞栀五味杂陈,心中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一个闺阁之中的女娘,更不能去掺和这些事,她这一生随心随性,做事从来不去考虑后果,现下到了她二哥这里,她也愣怔着,就等着她二哥晚膳之后离去。 可姜怜也知晓这件事,趁着晚膳之前与自家的父亲求情,说此生除了他一人不嫁,征得姜尚书同意之后,她纵马进宫请一道婚约圣旨,在大殿门前跪了两个时辰,方才求来这一道姻缘。 她取得婚约回来,可杨临简已经出征,终是没能看见这一道婚约。 自杨临简走后,杨博林常住宫中为太子教学,并自立了门户,大嫂也从国公府里搬出去,本来不热闹的国公府里也就只剩下她与杨国公二人。 过了两个月余,江景盛也该随父亲回封地去了,虞栀经过二哥走了,也明白日后再难见的道理,并未再像之前那般埋怨着他,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去和他说话。 两个人都正值年少,性子都别扭,谁都不想服软,可真到了分别那天,心底的不安愈发的放大,也慢慢的开始浮躁起来。 分别的前一日晚上,江景盛放下心里的犹豫,也不再去怕虞栀将他拒之门外,去敲了她的房门,意料之中的不见并未到来,沉默许久,终于在他转身离去之时听见了意外的开门声。 虞栀笑着对他说:“阿盛,都在屋门口站了这般久,不进来喝一口茶吗?” 久违的笑容,久违的阿盛。 江景盛没想到她还会这样叫他,直直地上前抱着她,虞栀也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江景盛也置气不会再来见她一面,本来以为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尊严和面子绝交。 她许久才等到这一天,眼角不争气的滑下泪水,还是笑着打了他两下,埋怨道:“江景盛,你抱得太紧了,我要被勒死了。” 江景盛这才松开紧抱着她的手,也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她去里屋拿出前几日寻到的好酒,分给他一坛,江景盛不舍得开封,便拿着她面前的那一坛酒,从桌上拿了两个茶具来,倒了两杯。还怕她将他的那一坛拿走,宝贝似的放在她拿不到的地方,笑着说道:“这一坛等我回了南昌之后埋到树下,日后你来南昌之时,我们再共饮。” 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这些去分别,他们心系对方,即使再有多少不甘心和争执吵闹,也终究会渐渐地和好,再如从前一般。 他们二人畅饮一番,虞栀喝的有些晕了,这才把前段时间的委屈全部倾诉给他,嘟着嘴委屈道:“江景盛,你怎么能拿我和那些酒楼的女子相提并论,两相比较呢?我是谁啊,”她推搡了他一把,指着自己继续说着:“我是杨芷,我是承徽君啊。”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忽然哭起来:“你知道吗?江景盛,那日我自己去了城外的山崖上,夜间没有一片星云,我也没看见路,我那时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自幼年分别后,她是第一次这般失态的哭着诉苦,江景盛第一次见她这般,觉得娇憨的可爱,替她擦去脸蛋上的泪痕,淡淡地笑了笑。 她渐渐醉倒在桌上,睡梦里还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得出是真的很委屈,过了这么久才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也是难为她一个小姑娘了。 他轻轻地摸着她的脑袋,轻声安抚着:“阿芷,你放心,日后定然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见她睡得沉,他将她安顿在床榻之上,抱着那一坛子酒,轻声关门离去,生怕吵到她休息,堆积了好久的心结今日终究是解开了,他也放下了压在心中的那块巨石,可以安心地回南昌了。 第二日虞栀并未按时醒来,前一日喝了太多酒,她醒来时就听阿楠说南昌王府的马车已经快出城门去了,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穿上鞋就往马厩里面跑,还没等阿楠和她说,她就已经急急忙忙的骑马去追了。 她一路上加急赶着,此时南昌王府的马车已经离去,她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城墙上去,对着远去的马车高喊安好,这才心安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60.订婚约 秋冬换季,春去春来。 她一人在都城之中,闲来去静轩找凌熠辰和颜司明玩,大多时间她都被师父带进宫中学习博弈之道。 偶尔会与宫里的贵人起冲突,也都是裴文轩替她说话,一来一往之间,二人也慢慢熟络起来。 三年五载,她马上及笄之年,一切都变化太快,家中的姨娘生了一个幼弟,她平日在家中就带着幼弟玩耍捉弄人。大嫂也有了一个孩儿,安心养胎,她也不方便去叨扰。 杨国公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马上及笄之年,却不见各家世子公子来提亲,很是头疼她的婚事。 虞栀自幼没有母亲管教,父亲也疏于政务没时间去管那些小女儿的心事,懵懵懂懂之中,她觉得她是中意裴文轩的。 裴文轩等了好几日,也未曾见她入宫学习博弈,今日听她身边伺候的宫女说,那承徽君今日会来解局,他心里也有了几分成算。 几年来,皇城之中的皇子公主都议亲了,甚至有的已经成婚,只有他还不动声响。 赵莹莹已经来闹过几次,逼问他何时才能有所成就,何时才能让她名正言顺的站在他身边,他都以一句时候未到盖过。 现如今他必须将这门亲事定下,如此才能快一些得到信任。 虞栀今日教幼弟学了诗文,心中得意,自然进宫时也是脸上带着笑的。 虞师父连着好几日听了杨国公的抱怨,也在散学时问了她一嘴:“虞栀最近可是有心仪的人了?见你阿父年纪大了,也该早日定亲让他放心了。” “师父,您这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这劣徒的亲事了,这不是虞兄长也还未定亲,我不急的。”她讨好地挪到一边给师父倒了杯茶,推脱道。 她是虞师父一手教出来的,又怎会看不懂她的心事,虞师父喝了那茶,宠溺这个徒弟说到:“有什么事就问吧,为师不白喝你的茶。” 虞栀装作客气,还娇嗔怪怨师父客气了,一番推辞下来这才缓缓说着:“我是有些喜欢,可不知道人家心意如何,定然不敢下定论的。” 虞师父一听这话,一脸惊讶,摸了摸胡须,还想再从她嘴里套些话出来,虞栀端着那茶水就递给师父手里,笑眯眯地让师父品茶,自己脚底抹油倒是跑的快。 她像往日那般去了裴文轩那里,他早就等着她过来。 几年前还是人生地不熟,现如今在整个皇宫里面来去自如的,昔日的小姑娘现如今长得亭亭玉立,明媚动人。 她负手哼着歌走到裴文轩院子里,见他刚好在那里自己下棋,她也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破绽百出,不忍笑出了声。 裴文轩知道她自幼时起就跟着虞师父学下棋,现如今已经能和虞师父打个平手,在博弈路上平步青云,万人敬仰。 此时故意在这里出了笑话,就是想和她聊一聊,这样才能骗到她的真心。 “阿芷,你可有心上人啊?”裴文轩拨弄着棋子,像是漫不经心的问。 她左眼皮一直在跳,感觉今天好多人都在问她的婚事,也就随口说着:“我孤身一人挺好的,不需要其他人啊。” “是,我们承徽君年少老成,可多一个人照顾你又何尝不好呢?”裴文轩好言和她闲聊。 虞栀心里不愿意相信其他人,听见这话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心里也在想着什么,就听着裴文轩和她慢慢说着。 她停了半晌,还想听他继续说。 裴文轩自然也没放过这个机会,继续诉说着自己的心意:“阿芷,这几年有你相伴,我很是安心,不知道你是否与我一般。” “我想日后都伴在你身边。” 虞栀第一次听人这么直白的和她说喜欢,有一瞬间慌乱,她收起放在棋盘上的手,还是一言不发,垂眸在想着什么。 “我脾气不好,会动不动就生气的。” “我知道,我没觉得那是不好的。” “那你会陪我多久呢?” “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一番言论让虞栀心中杂乱,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也觉得有他陪她的这段日子里,她也很是开心。 询问完这些之后,虞栀思考了片刻,一时脑热,也说了愿意相信他一次。 裴文轩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之后,脸上喜不自胜,当即就抱住了虞栀。 她心中也有欢喜,脸上也带着笑。 此时她还以为是缘从天降,还感恩着上苍有眼,有情人终成眷属。 殊不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高台上掉落,险些丧命。 她这一路上回家中都是蹦跳着的,脸上的欢喜显而易见,连杨国公见了她都问有什么好事,她都故作神秘闭口不提。 虞师父在宫中多年,也有一些眼线在宫里,就听着说三皇子要向虞栀定下婚约。 这件事对于虞师父来讲,并非好事。 他深知三皇子为人和用心,若是虞栀是小家小户,或是那世子公子的心上人也倒是作罢,偏偏是他。 虞师父并未先知会她,只是自己在那里琢磨这三皇子的用意。 他和杨国公手握重权却一直都是在为太子谋划,此番他若是娶了承徽,定然会让他们二老为他多言,这样也是为了虞栀好。 可若是如此,他大可不必下如此苦心,接近她好几年,如今见她快及笄之年才提出婚约之事。 此事疑云重重,他也看不清这个三皇子意欲何为,只愿他是一片真心对待杨承徽,莫要辜负姑娘家的真心才是。 虞师父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在明日与虞栀讲一讲,让她也有一份防人之心。 而虞栀这里却丝毫没有防备,兴许是这件事与平时并不同,她日后也是有人相伴的,想到这里,她一双眼睛明亮似繁星,心中也有些期待。 一大早阿楠就受了虞师父的命令让她家小姐起来入宫见师父,说是有要事与她商议,让她自己来便可,莫要告知旁人。 师父的话从来都是记在心中,她也从来不敢忤逆,穿戴整齐就坐着马车进入宫中。 师父一早便叫她,莫不是有什么大事? 61.一番算计 她此时困倦的很,眼皮都耷拉着,她在师父住处的前厅里候着,坐在那里,胳膊支撑着脑袋,正要往桌子上面摔下去时猛地精心,刚好听见虞师父在叫她,她拍了拍脸颊,恭敬地对着师父行了一礼。 虞师父见她那副困倦的模样,给她递了一杯茶,斯文条理地稳坐在正堂上,散漫地理了理衣袖,对着她说道:“承徽啊,师父听说,你与那三皇子两情相悦?打算去圣上那里求一道婚约了?” 虞栀一开始听见这话还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下一秒立马猛地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就看见师父坐在那里云淡风轻地喝茶,也不说她什么。 若是她师父今日一早说她些什么,她倒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甚至还有兴趣和她品茶,倒是显得古怪。 她犹豫了片刻,上前把师父手里快喝完的茶拿走,又续满了重新放回她师父手里,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脸上的假笑看着快哭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问道:“师父,您听谁说的啊,我这么乖巧,怎么可能呢?” 虞师父看着她长大的,又怎不知道自己徒弟是个什么德行,把手里的茶放下,也并未训斥,语重心长地和她说着:“你可知道这裴文轩的人品和身世如何?” 她听见这话低头思考了一番,这才和师父将心底话说出:“师父,他的人品,在这三四年的相处之中,他待我很好,待别人和善,至于身世,我只知道他自幼丧母,与我一般,八岁时才回宫,受这些权贵的冷眼对待。” 这些是没错,但是还缺了好多,仅凭三四年的间接相见,又怎能去真正识得人心,虞师父心头担忧,她虽说是在棋盘之上造诣深,可是为人处世,她还是个孩童,不知人心险恶。 他正想和她说一些官场与朝堂之上对这个三皇子的言论时,又想着不能将她卷进这权力牢笼之中,还年幼,便应该自由些,莫要被这些虚名所束缚,原本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若是这般,你喜欢他,自然是好事,万事都要抹请眼睛,看仔细了。” 她应下了,虞师父也写了一封书信告知她阿父,她就在师父这里看棋谱,没过一个时辰,她阿父也下朝来了这里,脸上是喜气洋洋,听说他家小女儿已经有了心上人,急急忙忙地说要给她主张婚事。 谁知道她的意中人是裴文轩,杨国公听见这名字就不同意,说此人心机缜密,城府极深,她嫁过去也并非是好事,想着给她找一个书生,这样也能安稳一生,她见师父和父亲对裴文轩有如此大的成见,心中也不免有些动摇。 裴文轩的眼线在这宫里可谓是最灵通的,他听说这门婚事没有被接受,当即就去皇上面前求一纸婚约,而皇上自然也考虑到杨家势大,若是他三皇子娶了杨国公之女,太子的储君之位不免会动摇,朝堂的局势也会天翻地覆。 皇上答应给他下婚约,只不过还有一个条件是,他不再贵为皇子,而是庶民,在翰林院当值的一个小文官,诏书下了之后,他定然会受到朝中和这世间人的耻笑,说男儿为情所绊,没有志气。 这些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称心如意,求得诏书之后便拿去给虞栀看,她此时正想去和裴文轩提这件事,本来想着是天各一方,再不相见。还未说话,裴文轩就将手里的诏书递给她看,还欣喜地说他们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虞栀接过来看了看,自然也知晓他被贬为一个小文官,有些觉得为了这一桩婚事毁了他的前程,并不值当。谁知裴文轩看出她的心思,还继续哄着她说,此生有她,足矣。 芳心初动,她也是被蒙蔽了双眼,当下拿着诏书就回家寻她父亲,杨国公看见这诏书上的话,也觉得他肯为了自己女儿不惜放弃皇子的身份地位,定然是真心喜欢自家女儿的,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不同意的话了。 果真如裴文轩所算的一般,他第二日去翰林院当值时,听着那些文人学子在对他指指点点,仍旧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并不觉得这些风言风语有什么可以影响到他的,专心致志地整理书卷,朝中人都在嗤笑他愚蠢,这临安城的女子都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有情人,此生若是能得次对待,也算是一生无憾。 裴文轩现下已经不是皇子,自然住处就在翰林院中,虞栀前来给他送一些日常用品,站在门口就听见那翰林院的几个人围在他身边讽刺他。 说什么杨家权势大,他裴文轩自然能够凭着入赘在这翰林院里谋个一官半职,还有说他后半辈子都不用愁吃穿用度,也算是个闲散人,一群人以此为乐,哄然大笑。 裴文轩原本都打算动手了,余光中瞥见虞栀站在门口,还是淡淡地笑着回应,说此生有一个相识相知的人足矣,他不稀罕那些钱财权势,也不似他们那般爱财如命。 那些人听见他如此回应,觉得受到了讽刺,有一个想动手教训他的,此时虞栀站在门口,斥责地喊了一声,她杨承徽若是男子,那在这翰林院也没有他们说话的份,此时她眯着眼审视着那些人,维护着裴文轩,他们二人自然也不会受那些气。 她此时还怪怨他不说回去,不反驳,而裴文轩将面具维护的很好,还笑着问她是来此何事,虞栀命下人将那些日常用度的东西都给他搬过来,说怕他在这里住不惯。 此时的杨承徽拿出十成的真心对待他,只不过也不知道他说的话里有几分是真。 江景盛此时已经掌管了南昌的大小事务,突然听闻她杨承徽与裴文轩定下了婚约,有些惊讶,他此时还未继承父亲的亲王头衔,本想着是等他有所成就了,就回临安城中求娶虞栀,现下怕是有些仓皇,刚好皇上让南昌王回临安,他父亲也知晓他的心事,上书说要颐养天年,将这南昌王位传承给江景盛,让他回皇城之中为陛下效力。 皇上应允,他即日启程回临安受命任职。 62.即将大婚 虞栀心里眼里都觉得裴文轩是对她很好的人,所以也不会去辜负他。 这次江景盛回了几年前的南昌王府,只有他自己住,杨国公听说他此次回来,便让虞栀前去帮忙,毕竟他一个人回来,有些事情自己也打点不好。 虞栀自从上次别过之后,两人几年来也有书信往来,只不过都是谈一些喧嚣小事,将近及笄之年,快要成婚的年纪,她还想着让江景盛来参加她的婚宴。 觉得空着手不是很好,带着家丁拿了些吃的东西就去看他,江景盛几年不见,又成熟稳重了不少,见她自己来的,不情不愿地说着:“呦,怎么不见你那郎婿。” 虞栀一想到他脸上带笑,没听出他言语之间的怨气,还心情舒畅地说着:“他在翰林院当差啊,再有两个月余便有自己的府邸了。” 她倒是觉得圆满,见江景盛自己在树下捣鼓着什么东西,走上前去看。 见她走过来,江景盛赶紧捧着土将刚刚看的东西盖上,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神秘兮兮的。 他又将她拉到屋内,命手下的人给她泡茶,虞栀一脸不屑,嘟囔着不稀罕看他藏了什么,还骂他小家子气。 江景盛清了清嗓子,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告诉她,现在他的身份是小南昌王殿下,并非是之前那世子爷了。 虞栀不以为意,心想着无论多少年,他终究还是那个江景盛,不会变的。 裴文轩现如今有朝堂的人手暗中相助,已经成了一个付一品的官员,比起那手无实权的太子,在朝堂之上也有些拥护者。 他在朝中就听闻了江景盛是现如今的小南昌王,并未看在眼里,他还威胁不到裴文轩的计划。 他们的婚期定在初冬时节,而成婚的地方依旧是在皇宫之中。 她大嫂在暮秋时生下了一个男孩,家中逢喜事,宴请宾客来吃酒。 裴文轩这才和江景盛正面起了冲突,之前在朝堂上,不见他怎么说话,现如今二人坐在一张席面上,免不了要斗个你死我活。 酒过三巡,裴文轩端着酒杯朝他敬酒,江景盛从来不会驳了别人的面子,也装模作样的回敬他,还警告他不要想着利用杨承徽。 他听见这话,嘴角挑衅般地一笑,故意激怒他,说他若就是利用杨承徽,江景盛又能耐他如何? 语气实在是让人受不住气,江景盛平日里沉稳,若是干预到虞栀的事情,他定不会冷眼看着,此时就看着面前的混蛋如此对待她那么好的人,心里气不过,他动手就往裴文轩脸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宾客听见声响齐齐往这边看过来,裴文轩还在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将那些算计利用都说出来,江景盛气的就骑在他身上按着他打。 虞栀听见宾客惊呼尖叫,一时间慌忙跑过来查看发生了何事,跑过来就看见江景盛按着裴文轩就在地上拿拳头砸。 她上前去拉开两人,也不知道所为何事二人打了起来,今日是她那侄儿的生辰宴,算是乐事也不能被他们搅和了。 江景盛见她来了,拉起她的手腕就要带她去退婚约,说这种小人,远离最好。 虞栀不明所以,挣脱开他的手,上前扶起裴文轩,他此时很是狼狈,手上都是血。 怕饶了宾客的兴致,也怕让人看了笑话去,她带着二人就往自家后院去了。 这时二人听着话,跟着她去了后院,仍旧是相互看不惯。 虞栀见远离了前院,便开口问着他们打起来的原因,江景盛一口对她说着,裴文轩是利用她,他那个人狼子野心,并非是什么良人。 这一番直言刚好正中裴文轩下怀。 他这一番话将虞栀惹得烦了些,她出言质问地说着:“那你告诉我何为良人?自从知道我们定亲之后你便整日这般,今日我那侄儿生辰宴,你将宴席扰的什么都不是,是不是喝多了酒,就喜欢说这胡话。” 江景盛解释不清,就要拉她的手腕,和她说道:“我没喝多,他只是为了利用你,你怎么就是看不清呢?” 虞栀躲过他的手,拿起旁边桌上的水浇在他脸上,江景盛丝毫没想到她会这般,酒气消减,愣在原地。 裴文轩在她身后暗暗地笑着,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虞栀并不知情。 她觉得是江景盛不满意她的婚事,一心只想搅黄了,今日之事她实在忍不了,将手里的被子扔到桌上,对着江景盛说道:“是你成见颇深,喝了酒便回府歇着去吧,下个月余还要让你来参加我的喜宴。” 见她油盐不进,他也无话可说,只能怪自己并未和她表明心意,也算是有缘无分。 他自嘲着,此时并非是裴文轩落魄,而是他狼狈不堪,在别人眼里,他就像一个疯子一样百般阻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没有人会相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文轩一步步得逞,他并未再纠缠着虞栀让她清醒,只是自己回府中买醉。 自从那之后,江景盛再不向她说半分不好,生怕她厌倦了自己,不会与自己说一句话。 婚约将至,杨府在前五日就张灯结彩,挂满了红色帷幔,虞栀则是在房中与阿楠缝制着自己的绣鞋。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鞋,镶着各色的宝石,串成珠帘一样,鞋上的花纹也都是金银线所绣。 裴文轩在前两日的晚上突然来访国公府,说是要先将她接到宫中去,虞栀将他请到自己房中,拿出一坛女儿红给他倒了些,感叹说如此喜事,她二哥却还未曾归家,实在是可惜。 裴文轩陪她喝了两杯,说忘了和杨国公知会,让她在房中稍等,他则是去找杨国公回话。 并非如此。 他身上带着城防图,以及一本模仿杨国公字迹给杨临简写的密函,上面的内容正是策划谋反,里应外合。 这段时日他早已摸清楚这里,书房此时已经熄了灯,无人看守。 他悄声匿迹地走过去,暗暗关上门,拿出怀里的火折子。 63.横祸 他目标明确,早已经摸清楚了这国公府的格局,他走到一副书画前,将它取下,将暗格打开,从怀里将城防图和密函放进去,他忽然听见外面有下人走动,屏息敛声,躲在暗处。 过了片刻,他听着外面没了动静这才从书房之中出来,快步回虞栀的院子中去寻她。 阿楠刚好看见了,对着他说不如明日来接她家小姐,今日她醉倒了,去宫中怕是会闹了笑话,裴文轩装作思考的模样,也应下了,并未多说什么,嘱咐她安顿好杨承徽后,就自己回了住处。 过了明日,他这些年来所做的努力都为值当的。 虞栀醒来时觉得有些头疼,看自己还在卧房之中,也猜到是因为自己不胜酒力,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脸,阿楠打了一盆热水,刚打算叫小姐起来梳妆打扮,见她坐在床上,还有些意外,她家小姐起这么早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阿楠将热水放在梳妆台前,又问她是怎么了,今日起的这般早,可是有什么心事。 即将出嫁,都言女子出嫁如泼水一般,她心里也很是放下不这个家,阿父年纪大了,大哥则是有了自己的府邸,而二哥出征至今未归家,家中还有幼弟要照顾,她有些舍不得这里。 她和阿楠说着这些,阿楠帮她梳着头发,还出言宽慰说,她嫁与裴公子,裴公子的府邸与国公府又不远,还是能像从前那般来去自如的。 听了这一番话,她心里舒畅了不少,在她吃早膳时,宫里的人传话说,她应该按照规矩进宫去了,明日大喜之日,怕耽误了吉时。 杨国公正还想再嘱咐她一些,听见宦官的话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纵使再舍不得这个女儿,她也总有要离开家里的一天,索性放开手,只和她说受了委屈·就回家中,有人给她撑腰的。 那管事的小官还在等着,她也不好多有拖延,只得命阿楠拿着那日的绣鞋,二人坐马车进宫去了。 裴文轩正在原本的住处等着她,皇宫中也是喜气洋洋的,大家都知道她明日要和裴文轩成婚,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们都在恭喜她,她也将喜糖分给他们,脸上尽是喜悦之色。 可不知为何,她今日心里总感觉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按照规矩,她今天晚膳在皇宫中用,说是一顿晚膳,实则是见那些皇亲国戚,晚间宫女给她送来一身绛红色衣裙,颜色和做工都甚是好看,她也整理妥帖穿上,静静地等着晚膳入宫宴,她今日都没怎么见到裴文轩的身影,问两旁的宫人,都回答说是在张罗婚事,肯定是繁忙的。 从小她就知道轻重缓急,也并未多说什么,身边阿楠陪着去了前殿享用晚膳,皇城甚是华丽堂皇,她在这拘束之地,也是安安分分,生怕惹出一点幺蛾子,给裴文轩丢了颜面。 索性今日晚膳的皇室都算是和善,虽然有些公主跋扈,也并未多为难她,她应付了一天,好不容易结束了晚膳,回自己的厢房之中躺在床上休憩。 此时的裴文轩正向圣上告知杨国公谋反一事,皇上闻言勃然大怒,说他开这等子玩笑可是要掉脑袋的,裴文轩一身正气,丝毫没有惊吓的样子,反而言语笃定,不免让皇上对杨国公起了疑心。 自杨临简出征之后,军中发往陇西的书信一封未回,陇西的战情也并未又回报朝堂的,皇上也不免怀疑他杨临简的用心是否专一不二,若真是如裴文轩所说那般,那今日就必须斩草除根了。 皇上谨慎,命他带着一队御林军前去围着国公府搜查,若真是查出些什么,反抗者格杀勿论。 裴文轩低着头回应,眼中的阴森丝毫不掩盖。 今夜血洗国公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带着一队人马包围国公府,自己又带着一些精兵暗信前去府中搜查,杨国公见日后的女婿今夜不再宫中,而是来他这里搜查什么,觉得有些气恼,便质问着他们这些宵小之辈想要做什么,国公府可不是他们撒泼的地方。 裴文轩此时也卸下伪装,一本正经地对着杨国公说是奉命行事,言语之中没有半分情理在,甚至还有一股子深深的厌弃之意。 杨国公就静静地坐在那,若是今日查不出什么,那他就要裴文轩和一众士兵给他道歉。 士兵之中混着裴文轩的人,自然知晓她将那栽赃之物放在何处,装模作样地找了找,然后猛地喊着说杨国公勾结外地,意图某反的“罪证”交给裴文轩。 此时他也不会装作什么翩翩公子的样子,彻底卸下伪装,往日那副谦卑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现如今的白眼狼,反咬一口。 杨国公从未见过那东西,自然是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说要面见圣上,求一个清白之名,他不认这罪名。 他上前就打算出府去宫中,却被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士兵推翻在地,磕到了腰惨叫了一声逆贼。 今日杨博林一家子也在国公府中,原想着方便操办明日杨承徽的婚宴,谁曾想听见前院人声嘈杂,赶忙出来看,就见自家父亲摔在地上,面前的裴文轩冷眼相待,不管不顾。 裴文轩装作深明大义的样子,还劝阻杨国公识相的话就赶紧认罪,这样还能从轻处罚一些,杨国公听见那话当即就啐了他一口,说杨氏历代忠臣世家,怎会做这些不仁不义之事。 此时的裴文轩才不管那些,摆了摆手示意两旁的士兵上前去将他们拿下,杨博林见状,将一旁士兵剑鞘之中的剑拔出,剑刃对着裴文轩,眼神凌厉。 殊不知此行是裴文轩故意设计,他哈哈大笑着,满脸皆是猖狂之色,还大声说着,今日圣上还特意嘱咐了,若是有不从者,格杀勿论,说罢便一脸狠恶地命令士兵动手,将这国公府上上下下,不留一个活口。 江景盛也知晓虞栀明日成婚,心中烦闷,白日里喝了不少酒,现下昏睡不醒,未曾听见国公府的喧嚣。 64.无法接受 御林军在国公府门前围了整整一圈,手里都拿着火把,看上去倒像是刑场,而府中的仆人哭喊着求饶,终究是成了刀下亡魂。 杨国公和杨博林举剑反抗,最终是敌众我寡,被乱刀活活砍死,在后院的姨娘也被人一刀抹了脖子,家中幼弟躲起来,却因为年幼不懂得忍着,被那眼尖的士兵瞧见,生生从心口上捅了一刀。 还在熟睡中的大嫂被士兵们侮辱一番,也被折磨致死,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也没能逃过这一难。 虞栀此时还在睡梦之中,丝毫不知道家中只剩她一个人还活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路人皆以为是杨国公府中出了何事,见裴文轩带着一群人离开,紧跟着国公府大门也被牢牢锁上,再无人进出。 裴文轩立即回朝堂之上复命,一番话颠倒黑白,他还将那伪造的东西交给皇上过目,皇上并未多想,当即发了一封密函,要求要取杨临简的首级。 这桩婚约就此作罢,他裴文轩因为立了大功代替了那位无所事事的太子殿下,成为新的诸君。 虞栀睡梦里就听见她阿父对她说要好好保重,莫要一个人受了委屈,不知为何她在睡梦中哭着。 今日醒过来之时并未见有人叫自己,她唤了几声阿楠,都无人回应,她梳洗打扮好自己之后便一个人在这行宫之中转着找阿楠的踪迹。 可今日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神情也像是幸灾乐祸在看着热闹。 并未在意那些,她继续找阿楠,却在一个小宫女口中得知说国公府出事了,那个小宫女被拉去廷尉府乱棍打死了。 她听了这些当即愣怔在那里,她还是不想信,又捉了一个素未谋面都小太监问着。 同样的答复。 甚至也比那残酷的多。 她听见那人说:“国公府因为忤逆谋反,一夜之间被灭门了。” 她脸上扯出一抹笑,比哭还难看,声音发颤着安慰自己,她阿父一辈子做官刚正清廉,定然是不会去忤逆某法的。 她不顾那些慌乱地在宫里跑着,原本又长的走道也在今日变得异常的漫长,她头上的钗环掉在地上,她头也不回,奋力往大殿之上跑着。 临近到达,她被长裙的裙角绊倒了,狠狠的磕在了玉阶上面,手上和膝盖腿上都流出血。 她像个不知道疼的木头人一样,继续往前面跑着,刚刚下朝失魂落魄的江景盛看见她像发疯一般地跑着。 他上前去紧紧抱着她,不让她去吵闹,她哭喊着让他放开自己,喊着说再晚了就见不到亲人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江景盛此时也没忍住哭了出来,他依旧紧抱着她,虞栀实在是不敢相信,哭喊着甩开他的束缚,踉踉跄跄地就往大殿跑去。 她不管其他的就一直拍打着殿门,无人去搭理她,她猛地敲了好久,里面一片死寂,丝毫无一句回应,甚至连人的踪迹都不见。 她一时间累倒坐在地上,腿脚发软,冷哼一声笑着坐起来,就一步一台阶地往下面走去,江景盛也紧紧跟着她,生怕她出什么危险,若是那样,他宁愿带她远离这皇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一路上跌跌撞撞,身上衣裙早已沾了一身的泥巴,头上也并无首饰。 她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听见旁边的百姓都在议论她,说什么养了多少年养出一个白眼狼,见了喜欢的人自己家里的都不管不顾了。 天上飘着雪花,跌落在她肩头,那雪花似比铁块沉重,就像要把她压垮一般,她双目失神,脚上的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 她挪到国公府门前,火红的灯笼还在门前挂着想,可是大门紧锁进不去。 她又开始哭了起来,嘴里还念着说:“爹爹,大哥,我来找你们了,你们等一等阿芷…” 尝试着拽那门口的铁链,她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将指甲都抠出血来,也无济于事。 忽然放下手,她冷眼走向对面做新书椅老汉的小摊上,那起来就在那链条上狠狠地砍着。 就连虎口被震出血,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链条坠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使出力气推开门,铺面而来的就是一片血红,浓重的血腥气铺面而来。 若是平日里,她都是敬而远之的。 可是现在。 她的骨肉至亲躺在那里。 江景盛上前捂着她的眼睛,把她搂进怀里,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血腥场面。 虞栀呆呆地走上前,跪在那里看,她阿父和兄长的面容也被毁了,她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 虞栀跪坐在那里,地上的血一夜之间凝结成冰,此刻和飘雪落在一出,她拉起杨国公的手,两只小手试着想捂热,还哈了哈气,给她阿父暖手。 江景盛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自己,此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也不自知,声音染了哭腔:“阿盛,我阿父的手,怎么捂不热呢…阿父你醒醒,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啊,阿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声音逐渐变小,越来越哽咽,她哭的撕心裂肺,却怎么都叫不醒她阿父和兄长。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天一夜。正如陪伴她的家人一般。 手都冻得僵了,还是一言不发。 她不哭不闹,缓缓起身将阿父的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自己一步一步地将亲人埋进坟中去,自己也想着躺进去,却被江景盛拉出来。 他看着眼神空洞的她,满心都是心疼,抱着她在耳畔轻声说着:“阿芷,我带你回南昌,我们回南昌。” 就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虞栀没有给他回应。 江景盛前几日煮了粥,却未曾见她喝一口,几日过去了,终于给她喝了几口粥,可是她还是不说话。 江景盛骑马带着她回南昌,出城门之时,他被身后的乱箭射死。 在还未断气时,将缰绳拉着,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虞栀这几日沉浸在悲痛之中,一句话都说不出,眼泪就像是在那日流干了。 冰天雪地,她怀中的江景盛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了最爱她的那一年,她低头轻吻了江景盛,脸颊的泪也滴在他额头上。 阿盛,若是有来生,你可不能被我这样拖累了。 65.半梦半醒 那是她度过最长的一个冬。 自江景盛没能带她走的那日起,她就以罪臣贼子的身份被捆起来关在大牢里面,期间只有昔日的旧友前去观望,曾经的山盟海誓如云烟消散,甚至那个人,她现在都记不清楚了。 整日浑浑噩噩,有天狱卒告知她说可以出去了,本来以为是重见天光,谁知重见天光的代价是用她师父的一命抵一命。 老皇帝身体每日愈下,她连师父最后的一面都不曾见到,就这样仓皇告别。 裴文轩倒是春风得意,他如今贵为太子,是一国储君,听说虞栀被放出来了,也并未多说什么,毕竟根本没有成婚,她现在如何也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也影响不了他的大好前程。 虞栀带着一身的恨意出了那牢笼,就从小黄门嘴里得知原来自己只是他上位的工具,如今他倒是功成名就,人人都在称他找出了大奸臣,为国除害,可只有虞栀自己知道,他德不配位,是世界上最虚伪之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舍弃别人多少性命都是值当的。 她如今心里想的就是能手刃仇人为家人洗清身上的脏水,国公府被锁了起来,她就只能暂住在宫里的偏僻院子,前些年救下的那个小黄门正是今日的海德,他一直都记着她的恩情,在这里所有的冷饭冷菜都被他暗自换成了一些简单的吃食,承蒙他照顾,她这段时日里也不算是艰辛,只不过心思不在那里,吃饭也味同嚼蜡。 看守她的宫女说裴文轩来看她了,她没有什么可以用的东西,从一旁将一个陶罐打碎,将那碎片紧握在手里,脸上只有冷漠。 门外的宫婢说了一声“见过太子殿下”,裴文轩推门而入,没看见她人在何处便叫了一声:“承徽?” 虞栀坐在屏风里面的椅子上,手里摆弄着那一块碎陶片,也不去理会他,就像从未认识过他裴文轩一样,说来也算是可笑,她这几年里,不就没连他到底是什么样也没认清吗。 裴文轩没听见她回应,走到里屋来寻她,就看见她冷冷的望着他,也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刺向他,抓紧了手里的碎陶片。 “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今日来看看你,现如今这样,真是没必要。”他一言一句之中都往她心里戳,疼的虞栀说不出话来,眼里蓄满了恨意的泪水。 她紧闭双眼,声音沙哑地问他:“为什么?” 裴文轩在她面前坐着,连正眼都不想看她,嫌恶地说着:“不为什么。” “因为你比不上她赵莹莹,你没有她的野心,你只不过就是一个整日醉心于玩乐的小孩子罢了,我与她早就关系匪浅,如今圣上也快到日子了,她不日之后就要成为我的太子妃了。”裴文轩一脸挑衅地看着她,言语中都是对比之意,继续说着:“你是比她好一些,好在有一个权势滔天的背景,家中权势极为重要,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不过是我揽权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虞栀咬紧牙关,再也忍不住那恨意,站起身就快步上前抓着那碎陶片刺向他,裴文轩瞪大眼睛,没想到她真的会因为他这三两句话就动手行刺,晃身躲过,却还是被划中了脖子,留下一道血痕,缓缓流出血来。 他用指腹抹掉血痕,扬眉望着她,眼里都是嘲弄之色,就像在示威一样。 他声音不高,一字一词都意味深长,说话也毫不留情:“我会向父王求情,让你留在这宫里,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看看这大好河山是如何被握在我手里。” 虞栀此时已经哭不出了,握着陶片的手发着抖,手里也渐渐滴下血来,掉在地上,沾染在裙角处,她的恨意支撑着她活下去,所有的人都因为她被牵连。 她不能就这么糊涂地死了。 过了几日,她那间陋室的门被打开,阳光刺眼,她以为是谁又来嘲讽她,却得知皇上驾崩了,裴文轩即位,全宫上下都盖着白绫,她在屋里笑的开怀,还畅快地骂着那老匹夫养子为患,如今也被送着归西,真真是活该,罪有应得。 她疯疯癫癫的,一身白衣在那院子里逢人就讲这是喜事,而那些宫女太监看着她,有的是同情,更多的是觉得她患了疯病,早已经因为家中满门抄斩精神失常,也不回应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虞栀一路上在那宫里欢快地跑着,从那乐坊里面捡了一个破鼓,坐在乐府的大门之前,欢声纵歌,击鼓鸣欢,此时她披头散发,丝毫没有昔日国公府小姐的体面。 有些宫里的旧人见她这样,也觉得是这世上可怜之人,她有些困倦,这些日子里面大喜又大贝,她已经支撑不下去佯装的模样,靠在门前静静地昏睡过去。 海德听看守她的宫女说她今日跑出去一整日,他在宫里寻着她的踪迹,来到乐府门前,此时大雪如鹅毛,她那一席白衣已经薄薄地盖了一层,似乎感觉不到冷,她的唇也还是艳红色,鸦羽般的睫毛上也沾染了雪花,美的不可方物。 他走上前去给她披上一件裘衣,怕被人看到了又会说什么,就在那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便离开了。 几年前她在这宫里没有权势之时便出面相互他一个无关之人,如今她家道中落,也无人依靠,由他来还她前几年施与的恩情,一辈子都难忘。 等虞栀睁眼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华丽的卧房之中了,并不是往日漏风的卧房,有火炉,有熏香,灯火通明,她一时间以为自己回了国公府中,坐起身来一眼不发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宫女进来填火炉,见她醒了行礼道:“杨司乐今日可好些了?” 她眼中尽是不解,从那宫女的回话得知,原来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五六日,在这几日里还得了风寒,如今皇上是裴文轩,而她是罪臣之身,被贬在宫里当琴师。 “谁帮我接了旨?” 66.理清 “回司乐的话,皇上并未下旨,说这是对您的赏赐和赦免,您受着就是了。”她现在有了身份,宫女也不再冷眼相待。 现在宫里的人都以为她如今得了封赏,应该还有可以攀求富贵的机会,便也都一改从前的刻薄,恭维起来。 她在这段时日里面见多了人心善变,不接受那些谄媚的恭维和奉承,心中多是不屑。 那些话就像讽刺她一般。 赏赐是因为什么?因为她,所以他才能坐上现如今的高位之上。 赦免? 虞栀冷哼一声,对着那宫女说:“既如此,我自然是受得起的,告知他一声,让他在那位子上爬稳了,别哪天摔下来摔死。” 她本就无罪,赦免一词倒显得他宽宏大量,仁慈和善了,真是不要脸面。 她这几日整日都待在房中,并不出去,心中思绪万千,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细细地理起来,却发现毫无头绪,心中惆怅。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她现在有些忘记了江景盛是如何逝去的,家中又是如何被灭门的,那些记忆零零碎碎,她也说不清道不明。 她在这里得过且过也并不是办法,总不能一辈子都被锁在这里,她还有仇恨未报。 正想着出去看看这是何处,刚出了院门就被两个侍卫拦下,她一脸不解。 “抱歉杨司乐,我们这是奉命行事,您只能在规定的日子出去。”守卫森严,她想走出去,兵刃却抢在她前面,与她脖颈相对。 她心中疑虑,规定的日子。 现在她是乐府的司乐,规定说她每月只有两次去教学的机会,而这时间一天也不超过两个时辰。 如同囚犯一样,说她现在有了官职,无非就是想将她操控在手掌心,令真相不能言明,说谎者永存。 其他人想探看她也不被允许,更别说所有的来信,也都被尽数切断。 并没有意料中的吵闹叫嚷,她平静的出奇,宫女此时都在扫洒院子,眼睛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到她这里来。 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过了良久让她们都过去,说她现如今不叫杨承徽,杨承徽早就死在了那个冬日,她现如今是虞栀。 宫婢都以为她又在作什么妖,毕竟面前这位被皇上亲自说过,要多加“关照”才是,她的一言一行都被允诺,也都被人看尽眼里。 她询问着从前在宫里的那些东西可去了哪里,无非是一些棋盘和棋谱,都是她师父留下来的。 宫女去另一间房子里面给她取来,是一个包裹,她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在,接过来就回了里屋,遣散了宫女们,自己关着房门。 手里的盒子沉重,她如今只有头上的玉簪子是大哥给她打造的,身无长物。 师父留下来的东西也算是遗物,只有这些了,她打开仔仔细细地看着,觉得师父定会给她留下些什么,不然以师父的性子,是万不可能只身去换她性命。 盒子里面都是一些书卷,还有一副她师父的棋盘棋子,她翻了翻那几卷书,无非就是《玄玄集》,《官子谱》这些,她早年间就读过了,并不稀奇,她将盒子里面的东西都拿出去,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书信。 正当她懊恼无思绪之时,那书卷磕在了盒子底部,发出一声清响。 这是实木盒子,盒子底部又怎么会清响,除非这下面还有夹层,只不过被人封上了,看不出破绽。 她找了找,身上也就剩下一把往年阿父给她贴身的匕首,从袖子之中取出来,她用力将那盒子底部边缘刺破,发现下面果真是镂空的,心中暗喜。 果真还是她师父有手段,这障眼法将裴文轩骗得团团转。 她将那块碎木板子拿出去,又拿出里面的两封书信,展开来看,是她师父的亲笔。 原来虞师父早就觉得裴文轩古怪,只不过在那日碍着她的面子,并未浇她冷水,还特意嘱咐她说看清人,她那是只沉浸在喜悦里,一时忘形,也并未多听师父说了什么。 书信上写了一些安抚她的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她家中出了事情她也万不能轻易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让她去为家族洗清冤屈。 她师父谋划了一生,晚年之间都在为这个徒弟操心,因为她天真,她永远相信人性本善。 书信上早就预料到她不会被赐死,还告诉她这几日一直在困惑的原因,因为她二哥直至那日灭门之后了无音讯,朝中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二哥手中还有重要的兵权,那就是她命不该绝的筹码。 她现在就像赌徒一样,用自己的命去赌二哥还在人世间。 师父告诉她,在临安城中也还有杨国公的旧部,师父让她去那里继续找,毕竟宫中不好留有线索,只得以此办法涉险。 她心如明镜,如今有了师父的指点,她也清楚自己活着所倚仗的是什么,前几日听裴文轩说自己即将继承王位,显然是早有图谋。 他这辈子机关算尽,也终究是不该留下她的性命,有一日活着,那么他就必须有一日不心安。 此时赵莹莹哭哭啼啼地吵着,让裴文轩一阵头疼。 本来说两人等了好些年,如今终于熬出头了,原本说好的皇后之位在两日后就给了别人,而她也从一个明媒正娶变成了外室。 自然是委屈的。 她看着裴文轩对杨承徽往年的照顾,心里就泛滥着仇恨嫉妒,现如今杨承徽是已经落魄,半路杀出来一些别的官家小姐。 家中的官职比她家不知好了多少,甚至说她连庶出的小姐都不如时,心中愤愤不平。 “凭什么啊,我熬了这么多年,你说要假意娶杨承徽,我忍下了,如今山河太平了,你又说群臣上书进谏,说天下不能没有母仪天下的皇后,却让一个高官家的小姐抢了去。”她咬牙切齿,心中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裴文轩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他想了片刻,解释道:“我如今登基不久,势力还不曾够动用整个朝堂,委屈你一点,日后我必将补回来。” 67.第一次逃 赵莹莹心里有诸多不满,此时也只能打碎了牙咽在肚子里,一肚子怨气,不情不愿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虞栀那里的一个宫女定时的去向裴文轩禀告她的一举一动,此时刚好撞在枪口上,赵莹莹盯着她看,那宫女颤巍巍地说着,也观察着赵莹莹和裴文轩二人的神情。 裴文轩倒是面无表情,正说到前几日她染了风寒,赵莹莹突然打断呵斥她:“她那疯疯癫癫的模样,一贯都那样了,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有何好禀告的。” 宫女听见了这样的话,也闭口不继续说了,毕竟在这宫中人人皆知她与现如今的皇上关系匪浅,虽说是在一个昭仪的位子上,却有皇后的威严。 宫女最后还补充了一句今日她想出宫门,却被守卫拦下了。 裴文轩听了这话觉得稀奇,按平日里来说,杨承徽应该是闭门不出甚至是远离有人的地方,而今日破天荒地想要出宫门,还问了一句:“那她今日可有说了些什么?” “回禀皇上,杨司乐今日要了她师父的遗物和从前留在宫中的东西,其余的也并没有多说。”宫女如实地回答了。 这些并未引起裴文轩心中的怀疑,只是觉得她就像别人口中说的,疯疯癫癫,行事也没有太多的条理性,更多的是随心,一如以前。 别人吃一堑长一智,她吃了亏依旧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想到这里,裴文轩不禁嘲笑出声,说她没头脑,她还是虞师父的唯一弟子,说她有头脑,她也一如既往,从来不会思虑周全。 赵莹莹就在一边冷眼看着,心中暗暗记恨着,她定会让杨承徽为这些付出相应的代价。 此时虞栀在房中打了一个喷嚏,以为是开春天寒,屋里依旧是湿气过于重,她整日在屋子里面摆弄着琴和棋子,偶尔去那乐府里面教那些女子弹一弹琴,心中也算是平和。 她从乐府里面定做了一把桐木琴,那是她自己的琴,平日里也是自己去打扫,下人也碰不得,一柄木琴,一抚琴就是三四个月,再等找到时机时,已经是暮春时分。 这些时日里面偶尔裴文轩会去监视她在做什么,她统统当做看不见,只是忍着心头的恨,看着他平步青云。 今日她依旧是在乐府当差的一天,也正好是她预谋着逃离的一天。 虞栀在前段日子里面见过了在宫中的凌熠辰,身边有眼线观察,她也并未多说什么,就问了问静轩可还安好,宫中的人自然不知道静轩是何地,凌熠辰这个人机灵,自然能听懂她的话外之意,只是告诉她说什么尚且安好,只是如今掌柜的不在,有些难管。 所谓的掌柜不在,有些难管,指的是她入宫之后,外面的情况出了变化,而两人熟知,也相约在静轩,他的人马会暗中接应她。 她今日还是身穿那一身素白麻衣,自家中灭门,她就是这一副打扮,披麻戴孝是她最应该去做的事情。 这时候她并未受到那么严的看管,身边只有一些宫女在,但是她一向不喜欢人跟着她,往日她特意留了一个心眼,每次都将那些宫女留在云韶府门外,为的就是今日方便于逃出宫去。 如往日一般,她先是去内屋将自己的桐木琴拿出来,便一本正经地教着那些小姑娘抚琴,并无敷衍之意,她虽说心里记恨着裴文轩,也不会去将这些小姑娘教坏了,毕竟她们都是靠这个吃饭,有的是靠这门手艺去养活一家人。 在这里没有人会去嘲笑她,大家都是以敬佩去看待她,不去过问她的过去如何,更不会说她是乱臣贼子的后人,罪该万死。 她专心地教完她们,又转身去了换衣裳处,拿了一身官府乐人的衣裳,换上之后就打算从这些官家乐师住处的后门里走出去,这样出去也不会让人怀疑。 怕那些乐人认出她来,她低着头快步走着,见了人也躲避着,忽然她见到宫中的乐府师父,她喊住了杨承徽,她站在原地,就听见身后的人喊着叫她停住。 心中胆颤,她紧皱着眉头,就怕那师父让她去做些什么,万一抬头她认出来她是杨承徽,这件事就难办了,她心里纠结,外表依旧是没什么觉得惊吓的感觉。 那位乐府的师父自然看出她身形不与那些宫人相似,且从未见过这样着急的人在乐府里面,她看见虞栀裙角处的一块玉牌,走上前去。 虞栀依旧是低着头,就听见脚步声朝她这里靠近,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乐府师父见她吓得也不敢说什么,拉着她的裙角将那一块玉牌和露出的素白麻衣盖住,然后对着她说了句:“小唐,记得给师父去买些饴糖回来,就要从屋里左拐后门那家的,其他的都不要。” 她捏着嗓子回应了一句,浅浅地行了一礼就转头快步走了,虞栀心中有疑惑她为什么帮自己不过既然已经逃出来了,她就不可能再回到那个牢笼里面。 她要裴文轩千百倍偿命。 凌熠辰的人手正是装作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此时正等着她,见她穿的是一身乐人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她那边靠近道:“小姐可是要糖葫芦?三文一只。” “五文一只都不贵。”她接的暗号普普通通的,路人听了也并没有什么毛病,就觉得这个小乐官出手阔绰。 那个小贩告诉她凌熠辰此时在静轩等她,还是在静轩的老地方。 虞栀知道这些之后就赶紧往那边赶着,心中有所难以释怀的东西,让她快步也跑起来,喘着气跑到静轩的楼顶上。 她原本的阁楼,当年的她在这件楼里发着光吗,是人人口中称赞的才女。 凌熠辰站在那里等她,身边也还有一个人影,高高大大的,看着衣着也像是颜司明。 她走上前去似往年一般寒暄问好,他们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过了,此时颜司明见她眼底都是惊讶之色,似乎是觉得她受了许多,身上原本不掩锋芒的傲气此时也统统被藏起来,不给外人看。 物是人非。 68.半生不死,被追回 她今日和凌熠辰来此处见面,便是为了让他能帮她一把,让她逃出城去。 往日旧友都知晓如今的裴文轩是如何一步步谋算上了这皇位的,胜之不武,更无半分可敬都谈不上,只是一个善于栽赃陷害的小人。 颜司明和凌熠辰打心底里看不起这种人。 虞栀想让凌熠辰帮她将临安城的地势大概画出来,他毕竟是一个副将,这些应该还是记得的。 凌熠辰犹豫了片刻,向湘凌要了纸和笔来,就开始坐在那里画地形图。 虞栀深深地鞠躬作揖,这份恩情她他日必定会还回去,行礼过后她便和凌熠辰解释了缘由,打算先去那南苑楼寻一寻师父信上写的旧部。 她腰间的那块玉佩此时起了作用,正是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习惯性的朝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什么可疑的任务这才进去,南苑楼人多眼杂,她先是叫了最好的一个厢房,这里环境好些,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 她并未点其他的东西,第一步先让小二去将掌柜的叫过来,说是有要事相见。 她知晓人情世故,将荷包里的银叶子塞给他,那小厮也喜笑颜开的去叫掌柜,说是又贵客相见。 她这样一来一往见,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成功和旧部取得联系,就在她正想着让旧部给她一些情报之时,官兵突然上来敲了房门。 她无处可躲,一时慌忙从窗口处跳下去,跌落在窗外的莲花池子里面,发出一声巨响,水面被溅的老高,他们相继下去抓人。 可虞栀不识水性,一直在水里扑腾,也睁不开眼睛,着急中昏了过去。 她被冷水猛的惊醒,脑子里还被冰凉的水刺的有些发懵,大喘着气努力睁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阴暗的环境,她被绑在木桩上。 什么情况?她是死了吗? 记忆还停留在跳进水里的那一刻,只觉得口中耳中鼻子里面都进了水,刺痛的戳着她的心肺。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喊清醒了。 “杨承徽,你看看你现在那副疯子模样,真是可笑至极。”赵莹莹坐在远处的审问台这里,语气中都是嘲讽之意。 “呵。”虞栀轻笑着,一脸兴趣地看着她。 赵莹莹不知道她现在落到自己手里怎么还笑的出来,走上前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地说着:“你真可怜啊,其实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你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垫脚石罢了。家里都死绝了,你怎么还配活着。” 这些话往她心窝上戳,虞栀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笑声更胜。 “你在笑什么啊?!”赵莹莹见她这样,有些不明所以,转身就打算回去看她:“也是,一腔衷心爱意都如东水流逝,家中族亲也收到牵连满门抄斩,你也就是疯疯癫癫的模样。” 虞栀似乎有些累了,停下了狂笑不止,眼角的泪划过,她呼了一口气,这才说着:“我在笑你蠢啊,等了这么些年,还是个昭仪,连那入宫得宠的贵人都不如,年华逝去,又有多少日子能熬?” 她太知道赵莹莹这个人的模样了,就是这般的不知羞耻,还喜欢揭人痛处,那么她今日就学着赵莹莹,也将这些话往她心里面戳。 现在临安城都在说皇后母仪天下,而她所谓的明媒正娶,也不算是什么东西。 她是被裴文轩骗得一无所有,可赵莹莹呢,一直等着他,跟在他身边,现如今后宫佳丽三千,她又算是哪一号人。 她才是可怜。 说完这些话,她又开始大笑起来,大牢之中她的声音回响:“裴文轩啊裴文轩,你怎么那么多的计谋和阴招啊,若是你死的时候,也能有办法给自己开脱就好了。” 赵莹莹听着她的那些疯话,伸手指了指,身边的两个狱卒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两根铁棍子。 他们将虞栀从那木桩上放下来,却拷在墙上的两个铁环上,并未搭理她,便直接挥舞着手中的铁棍狠狠地砸向她的膝盖骨处。 她当时疼的就喊了一声,痛意交织加叠,她没支撑多就就昏死过去。 可又没多久在棍棒的敲打之下再一次疼醒。 生不如死的感觉。 直至膝盖处已经血肉模糊,她已经站不起来,全靠墙上的手铐支撑着。 “赵莹莹,你罪该万死,永远不会得到那最喜欢的东西。”虞栀哭笑喊着吼出这句话就又昏死过去。 每日都是被冷水浇醒,她依旧在这牢笼之内,她恨这里的一切。 几日后裴文轩寻她却没有寻到,却听下人说她被关押在大牢的一处,已经快一命呜呼。 他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看,就发现赵莹莹在那里吃的正香,还在嘲讽着虞栀。 她受不住这样的折磨,此时已经气息微弱,膝盖上面都是血渍,模糊不清。 她仅凭着还零零碎碎的记忆清醒着。 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气息太弱也很难听清,裴文轩不知如何将她带去医治,便叫两个下人去抬着一个架子将她带回宫中等着太医救治。 她这双腿若是再隔些时日就已经废了,见她是这样回来的,路上的宫女太监,朝中的文官武将无一不在议论这件事情。 有原本就不服管教的文官此时上书弹劾他,说什么今日这还是被赦免的罪臣贼子,若是日后他们这些文官没有按着他和那赵莹莹的意思来,是否都要逆来顺受。 这一封信倒是将朝中的一些文官激怒了,还有一些武将,姜怜听说了这件事情,提着手里的弯月就去了赵莹莹宫中,她还逼着她说当日发生了什么。 赵莹莹惜命,吓得涕泗横流,哭喊着说不过是打了她的腿,断了她几根手指罢了,又不是什么治不好的。 姜怜听见这话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当即没有杀了她是因为宫女们拦着。 此时她提着剑就往大殿之上走去,丝毫不顾及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开口便和裴文轩要个交代。 说赵莹莹品德败坏蛇蝎心肠,不配为宫中妃子,此等蛇蝎小人最好远离的才是 69.长眠才醒转 她本来就体弱,从前被蛇咬了昏迷了一整日,如今又被打断了腿,手指也被医官看了,说是有些难以医治,但是并非全无救治的可能。 姜怜心疼她,当下板着一张脸没什么好颜色,冷眼对着身边站着的裴文轩警告着,说若是她医治不好,那么赵莹莹一条贱命去抵偿,也死不足惜。 裴文轩在朝没多少时日,手里的心腹也无重权,只能受命于她,让宫里的医官尽全力救治。 可是她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这伤多少日子能够养好。 她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嘴唇煞白,隔了三五日这才有所醒转,原先日子里剜心刮骨的痛在此时被无限放大,她疼的说不出话,仰着头在那躺着,似乎闭着双眼也就减轻多少。 姜怜这几日都在她这里照看着,此时见她醒了给她递上水,没说一句话,眼框红红的,也在担心她的安危。 赵莹莹受到群臣的一致上书,家中父亲的官职被免了,她也被罚进冷宫里,从虞栀被医治的那天开始,虞栀醒转知道了这件事后,笑她罪有应得。 若非她,自己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的腿治了半年,终于可以起身,只是坐在四轮车上,看着让人发寒,手指也受伤了,那段时日吃饭都需要别人帮忙,更不用说什么逃跑,提都不能一提。 又是一年冬,过了那么久,她才能起身站起来走动,医官说她不能快步跑,因为此时还在恢复,所以每走一步都像是站在刀尖上,她忍着疼每日都会走上一会儿,更多时间还是在四轮车上。 这痛剜心刮骨,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夜间梦魇,梦到父亲和兄长家人,质问她为什么那么无能,连沉冤昭雪都做不到,又看见一头散发的赵莹莹发疯的跑到她这里掐着她的脖子,说她应该早就死了,而不是还在这里碍事。 她瞬间惊醒。 原来是因为那日念让她想还有谁会因为利益去害她,她苦苦想了一整日都不曾想到,睡梦间将前些年的事情都想了起来,窗口缓缓吹进凉风,她有些冷,走下去关紧窗户坐在床头,抱着腿在那里发呆。 她现在,知道是谁了。 裴文轩心里要的都是无边无尽的权利,而一直以来虽然对她有诸多不满,但是为了更大的权利也一直未曾下过毒手,想要她命的一直都是赵莹莹。 因为他不爱她,但是还一直把她留在身边,赵莹莹从一开始就觉得是她有罪,因为她,裴文轩早前的那几年一直陪伴着她而没有在意赵莹莹,而她想要她死的原因也很简单,无非就是现如今权利已经握在手中,自然觉得留着她只有威胁到自己的利益,所以一心只想置她于死地。 想想也是可笑,当时她腿能够下地没多久,赵莹莹一家就官复原职,甚至她的胞弟也得了官职,那时候裴文轩已经揽了朝中一部分人的支持,也不管之前的弹劾,诏书上写着赵莹莹蕙质兰心,从前都一笔勾销,她的腿上留下疾病,心也冰凉,再没有觉得世间人心温暖。 想通了这些,江景盛的名字哽在喉头,她好久没有好好地见过他了。 脑海中对于他的记忆,好像一直都停留在那一年,明明是久别重逢,但是依旧像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一样,虽然是嘴硬,他从来都是维护着自己,直至生命结束,他还在因为自己没有护她周全而感到遗憾。 一辈子好像没有对得起什么人,始终都是她欠着别人的。 天渐渐亮了,她一早就去了念的房门口,敲门却无人回应,虞栀站在门外等了半晌,一直不见她出门,有些无聊。 念是从外面回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些包裹,就看见虞栀蹲在她房门口,手指无聊的扣着地面上的土。 她往这边走过来对着她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呢?怎么不进去等着。” “我一大早来,见你不在,自己进你房中,多少有些不好,就在这里等着了。”虞栀站起身,将手里的土拍掉。 念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她,自己开了房门,虞栀闻见了一股很浓的米香味,跟在她身后,进屋之后将东西还给她。 念没有接,告诉她那是给她买回来的,虞栀有些意外,打开就看到这是米糕,她们在寺里,也遵循着这里的规矩,不吃荤菜。 念在房中忙了一圈,刚好等她吃完那些米糕,细心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水,这才问她可是想明白了。 虞栀点头,想不明白是不会来见她的。 她将今日醒来所想的都告诉了念,听了她那一番意思,念露出笑容,她就是想的这个意思。 如今赵家在朝中也算是势大,所以即使当年裴文轩的计谋未曾得逞,那么获利最多的依旧是他们,无论如何赵家都是受利益者。 只是因为她家权势的变故,获利的程度也有所不同。 “所以你的意思说,这次来查我的人有些并非是裴文轩的人,而是赵家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虞栀幡然醒悟,才明白若生那日说的是有人来寻。 可能不是那日追逐捉拿她的人,这次的人马是赵家的爪牙,只是不相信她已经死了,这是要她死也要死的清楚。 好生歹毒。 昭武将军现如今已经快要抵达姜怜所驻足的地方,姜怜的人不敢越过她就去接应,还是和她说了这件事。 姜怜闻言踹了那副将一脚,有些气愤,刚颁布诏令的时候没人支会她一声,如今人都已经明日就到了,她现在才知道。 气的手抖,指着那副将笑着说道:“你小子,行啊,等我回临安,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副将为人憨厚老实,还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姜怜看见他就心烦,见他还不看眼色,上去又给他一拳:“还不走,在等我打死你吗?” 副将留下一句“末将告退”,就赶紧走了,姜怜转来转去,坐下喝茶静心,一直在想着明日若是他易知许不回太原府,那么这灭门的惨事她也阻止不了。 70.赶往莲花深处 此时易知许赶路也并未能赶到姜怜所在的地方恰逢路过的易州城门封锁不让外人进入,他们也没办法,只得再下邢州从那里过关回太原府。 姜怜思虑了一番,决定今日带兵继续往上走去往汾州,这样能够拖延赵凝的一些时日,也能给易知许一些赶路的时间,她喊了人过来,让他们整顿一下即刻启程赶往汾州。 楚风的人一路上也听说了这狗皇帝要灭太原府以控制易知许的兵力,此时他埋藏在与姜怜在同一客栈的人马也回来报信,说他们一众人又要启程,我们是否也要跟上。 楚风思虑了一番,让那个勘察的士兵紧紧跟着他们,莫要跟丢了,他这边也须得快马加鞭赶路去云中,如此这样才有足够的兵力支援太原府与易知许会和。 军令下来,人马按照吩咐有条理地跟着,而楚风他们也去买了些快马,将那些假装是商队的东西都当掉,这样也能省一些人力物力。 虞栀和念在房中交谈了一番,打算今日就起身回莲花深处,她怕在这里时间久了会牵连寺中的人,她不愿意再将更多无辜的人牵扯到自己的事情里面来,更不希望再有别人因为她的原因而葬命。 此时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去前院和方丈道别的时候,若生看见她了,放下手里的扫帚,朝她这般走过来,还招了招手让她回去,虞栀站在房门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这是要去哪啊?”她将她带进去,关上门问道。 虞栀拍了拍背着的东西,笑着对她说:“如今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不想再叨扰你们了,免得扰了寺中清净,方才打算去找方丈师父道个别。” 云生此时脸上有些放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让虞栀在这里等着她,不要乱动,她很快就回来了,虞栀知道她心善,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就安安静静地在那等着,顺便叫了念和她一起。 片刻云生回来了,身边还跟着释然,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一脸严肃。 云生将自己制作的膏药递给她,还有一些茶叶,缓缓解释道:“你要走的话就不用和师伯告别了,他刚刚在前面和那些官兵周璇呢,幸好我看见你要走,喊住了你,若不是,你现在又被那些坏人抓了去,这是我自己做的,你留下,以防日后身上又什么受伤的地方。” 一旁的释然将手里的东西也捧上,脸上虽然有不舍,但还是一脸坚毅:“施主,这是释然最喜爱的绿豆饼,如今都送与你,你路上可莫要再饿坏了,有你陪伴的这几日,释然也很开心。” 虞栀原本接过来,手里沉甸甸地,此时听见他这一番话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摸了摸释然光溜溜的小脑袋,又将手里的绿豆糕还给他,说这些太珍重了,让他自己留着吃,她以后不会饿着了。 释然一把推给她,说这是自己的小小心意,不成什么敬意,让她莫要嫌弃,收下就好了,自此一别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绿豆饼没了等日后师兄们下山还能给他买,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可以赠与她的东西了。 虞栀有些动容,从自己的包裹里面拿出师父从前的书卷,是一本《弈势》,她将这本书留给他,说日后若是他学会了,等她空闲下来再和他下棋,她下棋很厉害的。 互送礼物,视为最后念想,她对着他们二人行礼,还让若生转告方丈代她告别问好。 念觉得她这个人很好相处,也好奇她之前究竟是因为何种原因被那种人错付,路上出言八卦着:“小主之前是怎么看错人的?” 虞栀没想到她这个人也有不正经的时候,玩笑地和她说着:“年幼无知,他演的很好,我也都信了,可谁知道那都是逢场作戏,他从未对我动心,就是我自己在那里一昧的感动罢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轻描淡写的,不像是说她自己,更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也不知道她用了多久才从那段日子里让自己释怀。 念虽然知道她现如今已经不在意,但是还是听出她语气之间的颓废,也并没有再去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自言自语地和她讲着自己的事情,以此来宽慰她:“我从前那个心上人待我很好,只不过我因为家中阻拦,即使喜欢他,也还是将他推到离我很远的地方。” “那,然后呢?”虞栀第一次听她说她自己的事情,也想听一听她的过去。 “后来他觉得我并不喜欢他,甚至还是将他吊着敷衍,我将家中那些言语都不顾,悄悄地去问他是否还愿意和自己在一起,他说还是算了,现如今,他身边,也有一个他喜欢的女子了,可惜那个人不是我,他们过得也很幸福。”她言语之间都是淡淡的遗憾,平时也没见过念有多大的情绪变化。 她是一个很克制的人,永远都在以那些所谓的规矩将自己拘束起来,即使心中不赞同,却不得不遵从,她卑微到骨子里,没有选择的权利。 虞栀这次没再接话,原来她以为自由散漫的念也有被束缚的时候,大家都不是自由的,成长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譬如她被欺骗,被迫家中一夜之间阴阳两隔,譬如念错过了那段最美好的日子。 念也觉得这个话题很是沉重,和她说伯怡在莲花深处等着她会和,等她们去了莲花深处找到一些得力助手,便北上去云中,这样才算永远逃离这里。 虞栀不是这样想的,她和念说,她想先去云中寻找二哥的下落,若是二哥还安好,那她大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毕竟她许久都没有见过家人,最关心的就是二哥是否还安好,这样她才能安心。 念也并未反对,早就听闻她二哥与武安将军是年少就功成名就,现如今若是能先找到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姜怜万万都没想到,她赶到汾州时,赵凝紧跟在她后面。 71.情报 姜怜的人马刚到汾州城的一个客栈,就被赵凝的人拦了下来,说他们将军说有要事和姜怜商量,让姜怜一行人的人马在城门处等一等,昭武将军马上就到。 姜怜从来看不起他们赵家的人,又何况赵凝本身并无战功才华,是凭着赵莹莹的昭仪之位才谋了个将军的头衔,此事在他们武将的眼里,都觉得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作手段。 姜怜听见这话,连正眼都没瞧他,冷哼着给他留半分情面,直直地回怼道:“你家将军?我姜怜在朝中任职当属正三品,他又是何等阶位让我等他,先让他看看自己够不够位分再来命令我。” 姜怜身边的那几个士兵听见如此直白的反对,也觉得自己的将军说话在理,从来不做什么吃亏的事情。 姜怜见那人走了,心中有些忧虑,这赵凝一向来是裴文轩身边的走狗,若是他奉命而来,那么她就不得不听从于诏令,如若她有一点不顺从,就是抗旨,也会被治罪。 裴文轩这是要让她亲眼看着易知许满门被屠尽,一如往年杨家那般。 虞栀和念一路上散漫地走着,意料中的追兵并未赶过来,这一路上也算是安宁,马上就到姑苏了,念去叫了一只扁舟,她二人坐在船中无话,此时外面刚好下起了牛毛细雨,倒显得江南烟雨朦胧之美,江面上也被笼上一层细纱。 伯怡此时在莲花深处的小巷口处等着她们二人,顶着一把油纸伞,四处张望。 虞栀也看见她的身影,出了船中和她招手,伯怡小跑着到岸边,见她家小主上来了,牵手将她拉上来,两人分别好久,现如今终于又见到了,紧紧地抱在一起,难掩心中的欢喜。 还是念提醒两个人现在还在下雨,若是淋湿了,得了风寒又不好了,这才松开来,三人一同往莲花深处去。 莲花深处是姑苏有名的梨园,也就是听曲喝茶的高雅之地,平日里的来客大多都大有来头,所以这里的下人也都是经过严格的管教的,彬彬有礼也很有文采。 她第一次来这里,本来以为她之前的静轩已经是高雅,可到了这里她才懂得,往来无白丁,文人之间并无迂腐,言谈举止之间都是书卷之气。 念直接带着她去见了这里的两位掌管者,一开始听到两位,她心里还觉得这如果是一位掌事也还好算,两位掌事不会起什么冲突吗。 看得出她的疑虑,念解释说这莲花深处原本就是两家掌事,从前的掌事因病过世了,现如今的两位新掌事是从前的掌事的子孙,与虞栀的年龄也不差多少,这二人所掌管的事情都也不尽相同。 念一边说着,在门口将一块写着“墨”的令牌递给门前的小厮,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继续给她讲解,虞栀也跟过去听着。 她说这分为掌管朝中事务和莲花深处对外的交易买卖,权力的事情都由晏秋公子掌管,至于剩下的交易买卖,都是由十安娘子主管,他们二人各司其职,也互不干扰。 原来是这样,她听了那一番讲解才得知,所以她今日带自己去见的应该就是掌管权力朝中事务的晏秋,所以令牌上写了一个“墨”字,也算是风趣文雅。 正当她想再问一问什么,此时那个报信的小厮说他们公子让二位上楼等着,自然所问的事情都能有答案,念对着那小厮行礼,转身就带着她进去。 铺面而来的墨香气,还有一些淡淡的花粉味,不像是姑娘家用的那些寻常熏香,像是由果皮和花瓣制成的香灰所染,余留下的清香。 她好奇地观望四周,都是一些书卷和画卷,而阁楼的另一边是一些金银财器,与这里风景迥然不同,不显得那般文雅,但也不觉得俗气,这里的一些宝物有的都是在皇宫中都不曾见过的稀罕物件。 纵使她是国公之女,也是第一次见如今华丽的地方,忍不住看呆了眼。 随着念到了楼顶,这里并未分开两处,而是连着的一圈,装饰也都差不多,此时有两人靠在那栏杆之上,看着她们二人上来,那个女子长了一双狐狸眼,却不苟言笑,见她那一身打扮,有些皱眉,虞栀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也直言问她在看什么。 十安娘子人冷,当即收回视线,双手抱胸说了句“没什么”,最后没忍住地补了一句“你头上那支玉钗子,是老物件了”。 而一旁站着的那个公子满脸都是笑意,可眼中时时刻刻都流露着一种审视疏远之气,倒是感觉像那在官场之中混迹了几十年的臣子,这便是晏秋。 “久闻承徽君风采,今日才见,算是此时有幸。”他将手里的折扇收回,对着虞栀客气地行了鞠躬礼,她见状也回礼。 他们见她也到了,可从未听说她想要问什么情报,便带着她来到阁楼上的一处房中,这里装饰的古朴,房子也有些年代,屋中的东西都如崭新的一般,晏秋伸手,示意让她坐在那茶桌的另一边。 十安娘子自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没再多说一句话,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也坐在茶桌上,此时专心地听他们二人的交谈。 晏秋笑着和虞栀说了莲花深处的规矩,他们此时只能帮她做三件事,如若还有别的事情相求,那么就要以同等珍贵的东西作为交换物品,虞栀心中有些感觉奇怪,明明算是暗桩,可她依旧是要遵循这里的规矩。 十安娘子察觉她的疑虑,敲了敲桌子,说是因为她并未得到掌管这里的令牌,若是她日后有所作为,那么莲花深处自然随意受她差遣。 也算是尽职尽责,这是历代的规矩,必须遵循,若是后人无才能,那么这里也不会因为操控者的挥霍无度有所损失。 “那我要问我二哥现如今的下落。”虞栀开口明确,很清楚地知道当前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见她一脸坚定,晏秋也知道她这是想了好久的问题,去放置书卷的架子上抽出一卷,打开来告诉她:“现如今应该在云中鸿宾客栈,这是他先前所有的行踪。” 72.分析战情 她吃惊地捧着那卷“踪迹”,细细地看着,手指在上面划过,她二哥原来在那段时间遭到围剿,险些丧命,这段时间有了好转才去了云中。 竹简上写着陇西曾多次给宫中传信,却没见宫中传出一封。 她二哥当时下落不明,所以写信的人只有武安。 宫中,从未传出。 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信,所以这些信都被裴文轩截下来了,而她被蒙在鼓里几余年,曾一度以为是武安叛变。 此时她屏住呼吸,指尖发凉。 所以武安在那日宴会晚上去找她,是想问她为什么几年来不给他回信。 想到这里,她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他从来都是至真至善之人啊。 被假象蒙蔽双眼的虞栀却将他错认,直至今日才知道真相。 晏秋见她神色不对劲,出声打扰道:“承徽君,第一件事已经有了答案,可以问之后的问题了。” 虞栀这时缓过神来,尴尬地对着他们二人笑了笑,继而问着晏秋的意见:“不知晏公子以为,我现下若是想要重组旧部,最好的办法和路线是如何?” 她突然之间的问题难住了晏秋,他坐在那里思索了片刻,又去往书卷处,这次并不是拿出书卷,而是一块大的皮草布。 他将那块布平铺在桌面上,虞栀看出来这是地图,是朝中的疆域版图,里面将所有的城防危机地都标明出来。 他指着从临安一直往北,指到了陇西地界,给她一步步详细分析着:“这里是杨将军和武安将军主要的军事基地,东晋北府军以及晋北突骑的养兵之地,现如今想必承徽君也知晓。” 虞栀赞同地点头,顺着他的意思补充说到:“晏公子的意思是说,在之前武安将军的东晋北府军回朝之时临终托付给了太原府世子易知许,所以这里此时兵力短缺。” 晏秋正是有此意,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他又从陇西这一圈里点着太原府的位置:“这太原府是易知许家中所管教的地带,现如今也被下诏书灭族,若是他赶回去并将民心军心一同归并,那么他手中除了东晋北府军的兵力,便还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精卫。” 两支精兵铁甲,足以撑起一整个陇西,而易知许若是想要一统天下,那么单单凭借他自己手里的兵力还远远不够,打仗不止要靠兵力,更需要的是明确的指挥,精明的头脑。 考虑到虞栀现如今的情况,他继续说着:“杨将军威名远扬,若是东山再起也不需要太久时间,我也认为承徽君应该先去找杨将军,若是他安好无恙,大可以去管教好这些精兵,养精蓄锐再去找一些得力的帮手。” 虞栀觉得他这一番分析讲的很是在理,也谢过他这一番讲解。 而她并无想到什么第三件事要求他们做什么,就这样先搁置了。 此时她拿出自己的包裹,将它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些东西,让他二人代为保管,她将那一卷图纸和几本书卷递给了晏秋,而剩下的是一个鲁班锁,她递给了十安娘子。 “这是临安皇城以及地下的图纸,那些书籍是我师父留下的,这个鲁班锁是旧年时家父花价钱买给家中小弟的生辰礼,不知真伪,也从未打开过,现如今将这些交于两位保管,有劳了。”有求于人,她也将这些的来历道明。 原本在一边一直装作空气的十安娘子此时也来了兴趣,双手捧着接过来细细地看着,却皱着眉头说道:“这怎么这么多土?” “说来惭愧,这是从国公府地下挖出来的,难免会有些沙土。”她解释着。 听了这话,十安娘子就没再说话了。 此时姜怜这边正和赵凝僵持不下。 赵凝身上带着诏令,眉宇之间都是得意奉承之色,还将诏令给她读了一遍,原本姜怜和他是明日启程去太原府,而他却说中午整顿,下午就启程,夜间便能抵达。 姜怜丝毫不客气地瞪着他,质问道:“你是与那易知许有何深仇大恨?如此置人死地。” 赵凝看见她这般样子,谄媚地笑着回应道:“姜护军莫要拿我开刀,您若是觉得不公平想置气,大可以去皇上面前说教。” 说了那番话,他还看似体贴地关心着说了,前些日子是因为姜怜身子弱,不能行远路,若是还难受的话,那便将手里的军令权交给他,一切事项由他去接手。 这番话惹恼了姜怜,她冲上去拽着他的领口,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将他拽下,用膝盖弯狠狠地对着他的腹部猛击一下,也笑里藏刀地说,多谢他关心。 赵凝脸上露出痛苦表情,姜怜松开手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藐视他一眼,冷冷地说了句“跟上”,绕过那里,她轻声骂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 “废物。” 她并不认同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是正确的,所以一路上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多次赵凝想和她搭话,都被一旁的副将给拦下了。 他们一行人马在夜间抵达太原府。 此时这里灯火通明,北都太原,东都洛阳,上都长安,是前朝最为繁盛的三个地方,街边叫卖声不断,街上的行人看见了军队的队伍,纷纷表示欢迎回家。 叫卖声欢迎喝彩声音扰的姜怜头疼,她一路上都低着头,无颜面对这些父老乡亲,他们热烈的欢迎着他们入城,却不晓得他们是为了要这里父母官全家人的性命。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等做完这件事情出城之时要面对的谩骂和侮辱,此时也不敢去受这些人的爱戴。 赵凝的手下带着他们去了亲王府,一行人驻足院前,还命令士兵将所有的门全部看守起来,若是溜出去一只老鼠,唯他们是问。 时间在此时缓慢难熬,就像放在脖子上的一柄生锈的钝刀,在脖子处来回划着,使得姜怜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愣在原地。 她这一生看过两次灭门,一次是几年前的杨家,她那时不在,也觉得恐怖,现在她要亲眼目睹。 刽子手的低级趣味。 73.丧命 他说,姜护军,请吧。 言语间的挑衅都不加掩饰,姜怜没搭理他,却也不得不下马和他一同走进亲王府。 听见有人在敲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娇俏地从门缝见露出脑袋来,圆圆的杏眼眨巴着看着他们二人,细声细气地问着:“不知二位将军夜间敲我府上的门所谓何事?” 姜怜困难地从挤出一抹笑容,神色复杂地和她说着:“小娘子前去通报一声,我们奉命来此,求见易老亲王。” 那小姑娘听她说了这样的话,将府门开的更大了些,对着他们二人行礼问好,还笑语盈盈地说:“两位将军请在府中的大堂小坐一会儿,家中父亲身上有疾,恐是不便于见客。” 赵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先行进去了,姜怜跟在他身后,对着那个小姑娘行礼,一向喜欢这些小女孩的她此时也一言不发,就听着她在一边叽叽喳喳地和自己讲话。 小姑娘说自己是易老亲王的小女儿,她叫易舒鹤,字贺年,早年间大姐出嫁了,二哥现如今在外面,听家里的下人说他是随武安将军去了临安城。 说到临安城,她眼里都发着光,她也期盼去那繁华之地一看。 姜怜忍着没去看她的眼睛,临安城,最为冷血无情,这里都是权贵的游戏场,从前的临安城早已经被权力和金钱蒙蔽。 年幼的舒鹤还不知他们所为何事而来,兴致勃勃地和姜怜说道着,猜测他们这次来是要接他们一家子去临安城里与二哥相见,还闷闷不乐地说,因为家中阿父病重,她也好久未曾见过外面的风景了。 姜怜下不去手,更不愿意对着这些人下手。 从前她守着这边疆土,刀尖永远向着敌人,可今日她站在这片疆土上,刀尖却要对着立下军功的老亲王和他无辜的家人。 她心里很是难过。 易舒鹤将二人带到前厅,也并未对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士兵起疑心,反而还好心地问他们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讽刺的是,这些人一心只想让他们一家全部死去,而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还在想着他们赶路累不累。 她拿着盘子端了两杯茶出来,赵凝不见府中其他的下人,便开口问她家中有多少人,怎么只有她自己在忙上忙下。 舒鹤年幼懂事,笑着解释说家中父亲不愿意大肆挥霍钱财,家中也只剩一些旧奴和他们自己的家人一同居住,这夜间父亲早就入睡,她自己一个人也睡不着,也不愿意去打扰那些劳累一整日的老妇老伯,便总是独自一人出来看星星,今日见他们来,还感谢他们愿意和她说说话。 一路上都在听她讲话的姜怜此时更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平日里过得也定是不容易,她坐在那里就静静地看着,想着一会儿趁乱能不能将她私藏下来,如此一来,也算是抵消心里的对不住。 赵凝只挑着他关心的事情听,紧接着对着她胡诌说是有要紧的事情,需要马上见到易亲王,还问着她是否能带着他们前去拜见老亲王。 舒鹤听了“要紧事”,也怕因为自己耽搁了战情,就站起身来想带着他们前去父亲的房中,姜怜皱着眉头手悄悄地拽了拽她的裙角,示意她不要带路,可舒鹤没看懂,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赵凝在一旁起疑,问姜怜怎么了,姜怜不得不松开手,答了句“无妨,只是觉得她的茶很好喝”,便也起身跟着在她身后,赵凝见她起身,三人出了前厅的房门,姜怜和赵凝在离她五步远的位置跟着。 赵凝看出了她刚刚想要做什么,压低声音说着:“姜护军,有些人注定今夜死,那他们就看不见明早的日出,你这样百般阻拦,只会将自己也搭进去,还是省一省力,我们做完这件事便回城复命去。” 姜怜又岂会听不出他言语间的威胁之意,淡淡地说着:“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 针锋相对,也并不是一两日这样了。 每走进一步,姜怜脸上的神色也就凝重一分,等着舒鹤站在房门口对他们说“就是这里了”,她眉头已经皱紧,不愿意全部都摆在脸上。 舒鹤先进去叫醒她阿父,这才出门告知他们二人入内交谈重要事务,她坐在屏风之外,也不进去打扰,姜怜也并未进去,毕竟她也未曾出嫁,也应当避嫌。 她站在舒鹤身边,以防她做出什么疯事伤到自己。 赵凝去了里面,见老亲王在那里倚坐着,淡淡地说将诏令扔到床脚处,老亲王接过来看着,手忍不住地一直抖,他从不怪怨易知许的行为有什么错的地方,一脸不屑地看着面前的赵凝,还说这天下,终是毁在了他裴文轩的手里。 赵凝戾气重,一剑刺破了老亲王的喉咙,血被撒在屏风之上,姜怜赶紧盖上了易舒鹤的眼睛,捂着她的嘴,快速地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出去。 此时血腥味已经从屋里蔓延到了门外。 姜怜感觉到自己盖着的那双眼睛此时流泪不止,她出门才将她眼睛松开,还是没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见她点头她才放下手来,此时她压着声音对着舒鹤嘱咐,让她一路往后院的后门处跑,千万不要回头看,无论府里发生了什么,都等姜怜去寻她时再出来。 这是姜怜目前想到最能保全她的法子。 说完她就赶着她走,还让她不要叫其他人,若是人多了,她会丧命的。 目送着她跑远了,她才负手回了屋中,没一盏茶的时间,赵凝从里面出来,身上沾着鲜血,手里还提着老亲王的头颅。 出来没见易舒鹤的身影,问起她去哪了,姜怜决口不提,他也拿她没有办法。 他一路上提着头颅往前厅的大门处走着,对着他手下的士兵喊着说将这里烧了,姜怜的士兵一直围在外面,不听姜怜诏令不动兵。 此时赵凝手下的人纷纷将手里的火把往这房屋上扔。 74.当即绞杀 一把火叫醒了熟睡的那些下人,他们叫喊着赶紧救火,一众人也不明白屋外的情况,冲出去的几个年轻仆人当即丧命,那些妇人叫喊着。 天空阴霾密布,几只秃鹫从参差的云层后悄然飞来,在低空中盘旋这,发出刺耳的叫声,似乎在为这些人哀嚎,尸横遍野,触目都是断臂残肢,翻滚在角落的头颅,还睁着恐惧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地面一角。 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未扑灭的火在蒙蒙见亮的天空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易舒鹤第一次见这样的,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静静地躲在水翁里,头上盖着木盖,也不敢出声,就从那个破水翁的碎缝里面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此时外面没有一点声音,她听着姜怜的嘱咐,就连哭声都在隐忍着,声音都不发出。 赵凝手下的人细数了一番,确定府里没有活人了,就禀明赵凝,赵凝想起来还有一个漏掉的,他正要命令手底下的人去搜捕易家的小女儿,被姜怜拦下,她厉声说着:“赵凝,若是此事放在你的家中,若是你家的妹妹,你是否也会像今日这般不留活口?” “这并不发生在我的家中,若是圣上的旨意,谁又会手下留情?姜护军还是心狠一点吧,以免留下祸根,日后祸及自身可就不好了。” 姜怜见劝说无果,此人心狠手辣,丝毫不在意这杀了多少人,杀的人多少年岁,她从腰间拔出那一柄弯刀,刀尖对着他说着:“我看今日谁敢去寻她!” 赵凝忍着气,他的人手没有姜怜的人手多,忍气吞声就想着回都城整治她,可姜怜不这么觉得,也不让她半分。 他带着兵走在前面,还将老亲王的头颅拴在马上,游街示众,脸上都是威风。 姜怜心头想着,他能不能走出这太原府,也未可知。 此时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震耳连着地都在发震。 易知许带着军队回来了。 姜怜心头也安稳下来,若是易知许回来了,那舒鹤自然也不用担心吃不饱睡不暖,她此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不知道是该替舒鹤高兴还是该为太原亲王府遭难难过。 易知许与他们碰了一个正面,驻马静静地站在那里。 赵凝今日可算是威风,笑着对易知许喊话,还拿起老亲王的头颅给他炫耀:“易知许,你看,你老爹在这呢,还不快过来跪下给我叫一声爷爷。” 易知许当即就流下泪,狠狠地拿起手里的弓箭,直穿他的双眼射去,又连着同时射了两箭,一支刺穿他的喉咙,另一只正中他的心脏。 赵凝还瞪着眼睛,就已经咽气了。 姜怜见他那副模样,下马抱拳对着他说是她没能护住他家中的人,她对不住。 易知许也下马,一步步走过来,将父亲的头颅拿下,抱在怀中,冷着问姜怜可有见贺年,他双眼无神,眼底还带着泪珠,姜怜也淡淡地说着:“我将她藏起来了,在后院后门处。” 易知许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留下一句“多谢”,头也不回地直直往亲王府里走。 等他满院子叫易舒鹤的时候,满头都是冷汗,他怕他找不到自己家最年幼的妹妹。 墙角的水翁里面传出细弱的喊声,舒鹤听见是兄长回家了,这时候才敢哭出声来,她将头顶的那个木盖子掀开来,脸上都是泪痕,易知许听见她的哭声,连忙冲过去查看她是否有伤,见她无碍,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 他们也算是缘分深,得以遇见了姜怜这样善心正义的女将军,才得以保全易家。 赵凝手下的人马也悉数被易知许带来的东晋北府军拦下绞杀,他们对姜怜毕恭毕敬,他们这一路上所遇到的关卡,过得的过关文书都是姜怜命手底下的心腹一路打听着才偷偷送给他们的,若没有姜怜,他们也不能这么快就赶回来。 虞栀拜别了莲花深处的众人,只带着伯怡一路往北去了,而念被留下观察着这世间的变化,等着她带着好消息回来再相逢。 她这几日行走在路上也听说了太原府的事情,赵凝死在太原府的地界,易知许正式和朝堂分裂,自立门户,太原府所有百姓都受着老亲王的恩情,所以也愿意和易知许一同出生入死。 虞栀感叹第一次与他相见时也见他一脸愁思,想必也是一直在为自己的家人而忧心,如今他与她变得一样,孑身一人,再无顾虑。 而晏秋那日与她所说的,此时都没有一点错开,易知许现如今在太原府为父亲守孝,等上三年才能去谋划着后面的事情,传信给楚风说让他带着东晋北府军去往云中的客栈拿了兵符,再回太原府的地方来与他会和。 虞栀两人一路上颠簸着往陇西赶路,期间也遇到了一些难民,她将身上的银钱分给他们,也看在眼里,和伯怡说要尽快赶路。 姜怜只带了自己的一众士兵回了临安城,未损耗一兵一卒,反而是赵凝,被杀的片甲不留,此时尸首还在漠北的荒山野岭里面,可能被那些野狼野狗拾了去吃了,连一个棺木都不曾留有。 路上她手底下的副将还问她可如何是好,她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种人死了也是造福百姓,不值得可惜,我们回去复命就好”。 是她一向做事的作风。 她最见不得别人欺负软弱,若是见了那样的人,也不会手下留情,她只是会觉得她保护着这片土地,不能让那些畜生给作践了。 意料之中裴文轩的震怒,她冷眼看着面前的君主,也从来没有对他有什么期盼,听完他那一番所谓的“大义”之后,姜怜行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他说着一些客套话。 无非是无能之人本就不配站在这个位置之上,而她也是从战场之上用血肉打拼下来的,既然出师未捷,就说明他命不好,也只得惋惜他年少就战死了。 赵莹莹听见家中胞弟被易知许杀死也很是痛心,跪在外面一直请求让姜怜出征讨伐易知许。 75.杨临简躲避 姜怜在府里就听着昔日一同在战场的伙伴和她说这些,她转着手里的茶盏一言不发,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之意,轻蔑地笑着回应。 又命手底下的人将自己库房中曾经别人送的战甲给送到宫里去,推辞就以她年岁不小了,家中父亲这几日在忙着让她定亲,若是赵昭仪自己心中怨恨,那姜怜必然将那好兵器送上。 大家都啼笑皆非,说她为了推辞这麻烦差事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姜怜并未开玩笑,从她自太原府回临安之时,姜尚书整日不是说这家二郎好,就是说那家儿郎俊俏,还时时提醒她若是杨临简无法归来,那她又如何自处,活人也不能守着那死规矩,先帝也曾说过,杨家叛乱,她姜怜自可以当婚约不作数。 她死活都不听,说君无戏言,又怎能因为家世出身而看轻杨临简,别人都说他谋反,姜怜相信他的为人,只关心他的安危,她从那日起就一直在等着他回来迎娶她,可这些年来杳无音信,姜怜几年如一日,依旧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西北的某一处院落。 一个男子坐在四轮车上,脚边是一盆正烧的旺的炭火,江南还是梅雨季,而塞外西北的天气已经是有了寒意,房中并无其他的复杂陈设,唯一说的上奇怪的。 他怀里抱着一个装着纸钱的筐子。 见一张张纸钱由纯白变为灰烬,他又往那炭火盆里再填上几张,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稍不留神他的指尖被火苗吞噬,他并不觉得特别疼,缓缓收回手,捻了捻刚刚被烫到的地方,也觉得只有一些残留的余温,他的双眼被纱布蒙着,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这里做了许久,等炭火盆中的火完全熄灭时,才有人过来。 夜幕降临,来人穿着一身便衣,对着那男子行礼说道:“公子,莲花深处传来消息说,小姐并没有葬身于悬崖之下,现如今也正在往云中。” 他怀里那个装着纸钱的篓子掉在地上,纸钱也掉出来很多,他的指尖在忍不住地发抖。 此人正是杨临简,如今在云中养伤的杨临简。 他身上伤重,被人捡到才拾回这一条命,刚有醒转就听闻武安回朝,被当众刺死在皇城的台阶之上,他的妹妹囚禁在宫中两年,前段日子逃离宫中,半途中也被追兵的形势所逼,跌下悬崖,一命呜呼。 自此他便安心养伤,眼睛受了伤不能视物,腿上也落下了病根,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威震四方的将军,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方才听了下属的来报才得知,原来承徽也一直在寻他。 他张开口却有太多想问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哪句,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双腿无力,才想起现如今自己一副鬼样子,若是让他那一身傲骨的妹妹瞧见了,也是给双方心里添堵。 最后并未说什么话,他弯腰摸索着将撒在地上的纸钱拾起来,告诉下属:“我明日搬到别的院中去住,告诉这里的管事,让他的嘴封严实了,不必和她说我的行踪。” 不是不想见,而是没有一个最好的状态去见自己的家人,怕她因为自己忧心。 那下属又向他回禀,说易知许已经回了太原府,而武安将军手下的楚风不日也要到云中取东晋北府军的兵符,杨临简思索了一会儿,心道这是将身家全部交与易知许,说明此人也有可靠之处,他最担心的就是易知许会因为家中父亲被杀害而萎靡不振,若是因此不堪重负,那武安的托付他也就不能知晓了。 虞栀一路上都在期盼着能与兄长重逢,此时路过海州,她二人找不到船只,只能在码头处等着商船来往。 伯怡此时也有些着急,她一是怕商船来往人多,会认出她家小姐,二是怕商船之中会遇到朝堂之中的人,借着机会将她二人谋害。 码头上已经有人盯上了她们,因为看着伯怡与虞栀二人的打扮气度,家中定是富户,如此一块到嘴的肥肉,怎么能轻易地让它跑了。 船只渐渐离岸,伯怡挨个问着那些船是否还能买一个位置,得到的却都是否定的回答。 最后淅淅沥沥地就只剩下一艘船,船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搬着货物,伯怡上前去打听,依旧是否定的拒绝,她再三询问,那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身后稍微年迈一点的老人家走过来解围,说两个姑娘家不容易,不如就让这商船载上一程,也算是发善心了。 一边是老人家的说辞,另一边是伯怡的附和,那人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还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遇上我们是你们运气好”,便将她二人放行。 一般来讲,商船的规格很严格,普通人是不可以上商船搭一程的,见伯怡商量了那么久,迟迟没有回来回禀。 她正想去喊伯怡说“要不就在海州地界休整一夜,明早再来找船”之时,伯怡对着她招手喊着:“小姐快来,我们已经谈好了。” 虞栀也并未起疑心,朝着伯怡那边去了,与她一同上了“商船”之后,并未看到那善心的老人和船手的相顾一笑。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成为了别人眼里的目标。 商船很大,她们二人被安排到船舱之中,这里被分隔成好几个小房间,互不干扰。 那些的门都紧紧关着,她们二人非礼勿视,也不去主动打扰,等放下东西这才躺到床榻上休息。 赶路已有三日,一路上都是这样走着,她将包裹里面白日买的烧饼分给伯怡一半,又将水壶里面的水递给她喝,还在关心伯怡这几日是否感觉困倦。 伯怡自从辞去军中事务,也还是现如今这样的整日赶路,并不感觉累,反而说她家小主在这一路上,又瘦了一圈,等去了云中定要好好补一补。 这是去冀州的船,她们要搭七八日的船,前几天一路上也算是风餐露宿,入夜便沉沉睡去。 76.贼船 虞栀夜里突然被一声惨叫吓醒,可当她起身有动静时,那声响也就消失了,她以为是自己这几日太过于紧张,出现了幻听,也根本没在意。 她此时又安心地躺回去,将伯怡身上的被子盖好,自己也安安静静地继续睡觉,这样明天才会有精神。 而她万般都不会想到,这是关着活人的牢笼。 刚刚的惨叫声是对面的小房中传出来的,那女子身上尽数都是伤痕,刚刚又因为银钱少被打了一鞭子,没忍住疼叫了出来。 那白日里还和善的老人此时也卸下了伪装,露出凶恶的嘴脸,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子,手里的皮鞭似乎还想再动手,那女子这些日子被打怕了,睁着一双充斥着恐惧的双眼,紧紧将嘴巴捂上。 那老人又笑里藏刀地夸她懂事,今日就不打她了,接着又像变脸一般死死地拽着她的头发,狠声威胁着说若是明日没有银钱,那么她也就活到头了。 那女子也怕,颤抖着给他磕头,跪在地上哀声祈求着说明日会有银钱的,希望他们能够放了她。 那老头听了这话说有银钱就好,至于放了她,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说完将她一脚踢开,转身出去锁好了那房间的门。 他现在手里拿着一锦囊沉甸甸的银钱,而这一路里分隔开来的小房间,正是关押那些富户女子的牢笼。 他得了钱,一边抛着向那几个同伴炫耀,又不怀好意地低声和他们议论。 说今日逮到了一只肥羊,那个婢女付钱时,荷包里面足足有几十两银子,若是能将那锦囊搞到手里,这才是本事。 他们一路上都是靠这些来敛财,手里的钱少有干净的,从前那些女子若是揽不到银钱,那他们就会想办法将人杀了,用他们的话讲,若是没有用的人,留着浪费粮食。 狠心至极。 虞栀睡到晌午才起来,身边的伯怡早早地就在船上看着,她一向对气味很敏感,大清早就闻见了一股血腥味,也不知道是从何处而来的,便起身出去寻找。 一路上她觉得血腥味并不减轻,反而就像一直萦绕在鼻尖一般,令人隐隐觉得心里不安。 可船上的那些人手法老套,狡猾的很,又怎会轻易地将那些秘密被她看见。 果然被新的食物所吸引,她第一次见船只捕鱼,见她满脸疑惑地出来看,那些老狐狸便将捕到的东西都给她看。 鱼被钩子划破了嘴,在桶中一直流着血,血腥味和鱼腥气混在一起,伯怡有些恶心的慌。 见她不适,那人又赶紧把东西拿走,还一脸抱歉地一直和她说着对不起的话,伯怡心中感觉这些人懂礼数,也算是不错的。 另一个船员见她早上起来还未曾吃过东西,告知她在那边可以去吃烤鱼,伯怡道谢,去那边看着那烤的金黄的鱼,想起她家小主这些时日也没有吃过荤的,就拿了两条烤鱼回了小房中。 见虞栀起来了,她将烤鱼放在她的手里,说看见这烤鱼,就想着让小主尝一尝。 虞栀心里感激她挂念自己,还是问了句可否给了银钱,她素来不喜欢吃白食。 伯怡想起来还不曾给过钱,便如实地回了她这句话,虞栀起身就打算出去给钱,却被伯怡拉回来继续坐下。 虞栀一脸疑惑。 她笑着解释说是因为外面还在捕鱼,血腥气很是刺鼻,让虞栀坐在这里安心吃鱼,她自己前去给钱就是了。 还不等虞栀说什么,她就出去了,血腥味更胜方才,她心里也没有起疑,直走着往烤鱼的那里去了。 那人见她又回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便出声问她是怎么了,伯怡笑着解释说她家小姐觉得你们船上找吃的也不容易,就让我再来将银钱都给你们。 那人似乎是没想到还有这样善心的人,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说不足以挂齿,而一船人的视线都在盯着她手里装着银钱的锦囊。 似乎多看一眼那东西就是他们的了。 伯怡给了三两银子就又回到虞栀和她的住处去了,并未和这些人有过多的交谈。 那人见她走远了,小声和船里的人喊话,眼里的贪婪望穿双眼,说这是个富贵的主,随随便便的两条鱼就给了三两银子,若是能将她们威胁,那假以时日他们也就能发家致富。 一群人暗暗地笑着,他们其中的一人发现有一个房中流出了血,便走上前去用钥匙将门上的锁打开。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有一个女的自杀了,将手腕划出一道深深地口子,还留着一道狠狠的伤疤,此时就是从那里流出血来,他们可没有那么多钱供应这些废物存活着。 那人满眼都是嫌弃之色,嘴里还咒骂着说那个女人没讨到钱还弄脏了地板,真是晦气。 所谓的人命在他们眼里都被换成了金钱,一个人有多少价值才是他们最关心的挣钱方式。 赵莹莹知道了姜怜的意思,看着她送来的那一副盔甲就来气,狠狠地摔在地上,起身动轿子就要去找姜怜说个道理,她必须去讨伐易知许。 姜尚书在朝中上早朝,家中只有姜怜这几日没有上早朝,她此时穿着一身百褶裙在院子里面和手下的人比赛玩蹴鞠。 一脚没注意力度就踢到门外,赵莹莹此时赶来刚好被踢到了脑门上,姜怜还在看那蹴鞠球踢去什么方向,就顺着它的行迹就看到了那一幕。 她也不忍着故意笑出声,还假装恭敬地对她问好,却一直盯着摔在地上狼狈的赵莹莹。 她注意到赵莹莹手底下的侍女手中拿着她那日送进宫里去的盔甲,也将她的来意猜了个六七分,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主动去问,还故意说:“赵昭仪这是因为盔甲小了来找我换一件吗?” “姜护军说笑了,我哪会骑射行军打仗啊,若是能有你一半的威风,我也就高兴了。”赵莹莹也一直夸赞她。 这踢皮球的话谁都会说,只不过祖母不想让她进姜府,姜怜也不会让她进府的,客客气气地推辞着。 77.姜怜忧心 赵莹莹见直说无益,便哭哭啼啼起来,姜怜见状便想着让她身边的侍女将她扶回宫去,赵莹莹哭着喊着说要姜怜帮帮她,说是姜怜与她弟弟一同前往,可只有她自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那昭仪是觉得,我这孙女就应该同您的胞弟一般,葬身在太原府才是正确的?”姜怜祖母一直未等到自家的孙女,也料到她是被绊在这里无法脱身,便自己杵着拐杖来寻她,顺道给她解围。 “老太君这是说什么,我们昭仪是想求着姜护军带兵讨伐,又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何必说话戳人心肺?”赵莹莹不敢说什么,一旁的宫女在为她说着心里的话,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贱婢敢尔?既然是求,她做不到,你们回去便是,又何必在这里揪扯?”她一头花白头发,把姜怜拉在身后,也不怕得罪她赵莹莹,半分面子都没再给她们,叫身边的老妈妈送客,便带着姜怜回去了。 从始至终,她连姜府的大厅都没踏进半步。 姜怜早就觉得自己家的祖母比父亲还凶,一直都不喜和她亲近,如今见了,觉得是对的,跟在她身后也不敢言语。 祖母一直没有发话,等进屋了才让她坐下给祖母奉茶,她这几日也为这个孙女的亲事忧心,还想和她商量一番,开口问的却是她为何要拒绝赵莹莹。 姜怜脸上不屑,就也和祖母嘀咕起来:“从前裴文轩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又算是什么东西,如今她家势力还没多大,便想着权倾朝野的事情,我看不起她,更看不起她那草包弟弟。” 祖母听了那话,便趁热打铁地和她说起近日她父亲给她寻亲事的事情,姜怜一听这话就想着走,祖母自然料到她那样,厉声让她坐下来好好谈谈。 “你可知现如今的杨承徽坠崖的消息?”祖母眯着眼睛看她,眼底是摸不透的精明之色。 姜怜听见这话,倒是不觉得怎么样,不情不愿地回答着:“知晓,可是她并未坠崖,也不可能死了,所以这话都是骗那些不知晓内情的人说的。” 她祖母听见这话,也并未开口继续问她,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 临了片刻,她才又问姜怜:“她此次有出宫一事,你都知晓?” 姜怜即使不想回答,但也不能欺骗祖母说自己不知,她这个人一向敢作敢当,也看着祖母说:“知道,还有颜司明,凌熠辰,我们都知她逃出城去了,只不过不知道她的计划如何而已。” 祖母缓缓地将手上的茶盏放到桌上,心里又细细地掂量了一番,又连着和她说:“她如此这般,定然是有可以依靠的势力,若是她日后要回来,你还是要像送她出城那般,护她周全?” 这次沉默不语的就是姜怜了。 她心里也拿不准,即使她现在觉得裴文轩即位是名不正言不顺,并非君子手段,而这天下大部分也依旧是安定的,若是杨承徽回来要寻仇,正如祖母所问,她又该作何抉择? 似乎心里有了答案,她抬眸对着祖母语气坚定:“若是她回来寻仇,所做的事情是利于黎民百姓,我自然会站在她这一边,若是她是想毁了这天下,那么我也不可能放任她,冷眼看着她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说:“祖母,我明白你与父亲为我婚事发愁是对我好,可那是杨临简出征前一日,我连着夜跑去宫里求来的姻缘,若是日后杳无音信,我也不会怪怨谁,现如今我一个人也很好,这官职不也是自己挣下的,没有依靠于他人。” 说完就留下祖母一人在屋中,她感叹这个孙女性子和脾气都像她母亲,也算是刚烈性子,并未有什么不好之处,她听了今日姜怜说的那些心里话,这也算有个底。 姜怜心里一直发堵,她出府去了凌熠辰府上与他对酌,自颜司明外出做生意,他也渐渐地忙于军中事务,不曾去那些热闹处,今日听下人说姜怜来府上找他,也算高兴。 原本他也看不起姜怜这个小女娘,觉得她也像这江南的娇花,有一点磕碰就会哭哭啼啼,甚至一度以为她的官职都是靠那个做了尚书的父亲,这些年里,颜司明外出,杨承徽逃出城中,现如今没有下落,也不曾给他们来信,这临安城也越发冷清。 有一次出征,他与姜怜随同,一路上她也丝毫没有慌张的迹象,反而作战之时头脑清晰,将路线规划的很明确,还有些他都不曾知晓的,她都伸手就来,也算是让凌熠辰开了眼界,夸她是巾帼英雄,就像花木兰那般,姜怜还笑着回他说自己可不是代父从军。 他正在看那日讨伐太原府的兵线行迹,此时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府相迎,姜怜一同随他进了大厅,见着他房中的长案上面铺着一张图纸,也不上前观望,将酒扔给他,自己便找到一个地方坐下,闷闷地喝了一口酒。 “姜护军少见啊,你也有所忧心的事情,让我听听这是怎么了。”他靠在那长案边上,也将酒塞拔开,爽快地喝了一口,叫道:“好酒。” “那当然,这是我父亲自己酿的酒,我偷偷拿出来给你尝鲜。”她一脸自豪,可下一刻就叹着气说:“忧心倒是经常的事情,只不过现如今这件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会落空。” 凌熠辰想起来几日前赵凝战死在太原府,将桌上的地图一把扯过来坐在她对面,将那图纸放到桌上给她看:“你可是因为赵凝战死在太原府,你没法交代忧心?怎么还拿婚事作为推辞。” 姜怜轻轻摇头,倚靠在那个矮椅子边上,她既然推辞都说出去了,自然不是:“赵凝那是没本事,自作孽不可活,我劝了他一路,他都不曾听进去半句。” “我是为了杨临简和我的婚约忧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发虚,自己也拿不准。 她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78.停泊救人 “我先前见你和武安交谈之时,可并不是这样的神色。”凌熠辰笑着说她的变化,怎么武安战死之后,她也像变了一样。 姜怜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与现在有何变化,疑惑地看着他。 凌熠辰好脾气地和她解释:“先前你寻武安交谈,也是不知道杨临简的下落,可就算是武安说了你意料中的话,你依旧会觉得他没死。” “现如今你也并非是觉得他回不来,只是想他而已,又听说杨承徽那几日坠崖丧命的消息,没她消息,自然心里也焦急。”凌熠辰一针见血指出她这几日的问题所在。 她本来坐着要说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自己闷着喝了一口酒,同意似得点了点头。 终究是年轻,还过于心急。 虞栀这边的商船此时快到了徐州地带,他们停船在这边的乡镇处休息,等明日晚间继续上路。 她们也下船去买吃食和用品,可没走多久后,船上就走下来几个伤残的女人,还有几个孩子。 他们都衣着破旧,发丝凌乱,灰头土脸的,也谈不上什么富户,都像是从外地来的流民,唯一不同是手里都有一个破碎的瓷碗,和叫花子无异。 却也比不上叫花子。他们也吃糠咽菜,叫花子的钱都给了自己,他们的钱全部被那些黑心的人抢了去,曾经有人想私藏,发现之后被活活打死,自此再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他们。 虞栀和伯怡此时正在那小摊上买一些烧饼和糕点,打算过几日在船上吃,这样一来也就能减少在船上的用度。 伯怡想到几日后去了冀州,天气渐凉,在船上也不算是暖和,就和虞栀商量着去准备几件暖和的衣裳,这样一来也算是周全。 她二人拿了吃食一同去找卖衣服的铺子,一路上左顾右盼,在商铺门前停下。 伯怡进去买合身的衣物,她在外面等着,却被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拉住了袖子的一角,他注视着虞栀手里的吃食,还拿着碗想要让她给些钱财。 虞栀正疑惑是什么,低下头就看见他伸着手乞求,一句话都不曾说。 她觉得可能是这个孩子不会说话,也没有嫌弃他脏,耐心地蹲下来,将手里拿着的吃食都分了一些给他,还放下东西从腰包里面拿出几两碎银,放在他手心里,叮嘱他拿好了。 那小孩丝毫也没得到过这么多的银钱,也愣怔在原地,虞栀以为是他觉得太少了,又给了放了几两碎银。 他看见她的善举,不像寻常的叫花子那样磕头道谢,彬彬有礼地一直鞠躬,没有一点损失自己的颜面,还感觉很有气度。 虞栀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想着那孩子说不定之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家中落魄了才沦落到这种地步,整日以讨饭为生也算可怜。 伯怡出来就看见她家小主手里提着东西看着远处,竟然丝毫没察觉她出来了。 伯怡招了招手,这才让她醒过神来,她笑着问她家小主在看什么,眼睛都发直了。 虞栀指着面前,那孩子早已经跑远了,她笑着收回手对着那边说:“没什么,刚刚有一个孩子来和我讨要钱财,我看见他可怜,一时间出了神。你东西都买全了吗?” 伯怡说都准备齐全了,她们现在可以回船上等着去,万一错过了开船的时间,又要找新的船才能去目的地。 虞栀也觉得她说的在理,两人便一同往回去的路上走。 那个刚刚来乞求吃食钱财的小孩子一直在一个小角落里看着她们俩,听说她们要找船去,将嘴里的糕点渣子都吃完,便胡乱擦了擦嘴角,偷偷地跟上她们二人。 她们也并未察觉。 小孩子一路上跟着来到码头,见她们往那艘贼船的方向走,突然猛的跑上去想要拉走她们,不想让她们也受到这样的对待。 善心的人总是要有好报的,可是往往事与愿违。 他想要拉着她们的动作被船上的人看见了,警告似得拽了拽手里的鞭子,他受了鞭子倒是没什么,可是他还有一个姐姐,他看不了她吃苦,也只能狠下心来收回手。 等到亲眼看着她们两个人上了船,进了船舱之中,那个男人满脸怒意,将他一把拽过来,推在地上之后狠狠地抽了他两鞭子,满口咒骂。 虞栀刚进去就听见这大动静,出去看了看,却被一个人挡住了,说是在教训那些偷懒的工人。 她就看见那人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也不敢多说什么,塞给他一块银子,让他们先放过那人吧,这样动手打也不是办法。 那人见了银子就喜笑颜开,说这就去拦下,让她们在船里好生歇息着,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说出来就好,虞栀答谢,看了那边一眼,又回到船舱之中。 有钱能使鬼推磨,等她回去就没再听到打骂工人的声音,,心里也算是安宁。 她的无心之举,在那个孩子的心里却留下印象,他念着她这个人心善,所以即使是挨了鞭子,挨了辱骂,上船的时候将她给的碎银偷偷地藏起来一块,一心想着怎么才能让她们二人远离这种险恶之地。 可惜他嗓子坏了,现如今说不出话来。 日落西山,船上的那些人又被迫回来,上交了今日讨来的银钱,又纷纷被赶回船舱之中。 小孩子的姐姐也带着一身的疲倦回了船上,她看着弟弟身上新填的伤,忍不住哭了出来,紧紧地捂着嘴,不发出声音。 若不是她那人蛮横,哪能上了这种船,还将自己年幼的弟弟变成现如今这样,一同受苦受难。 他不觉得这是有多苦,伸手将姐姐的眼泪擦掉,从怀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捧到她手上,示意让她吃了。 虽然被打了一顿,那怀中的糕点却一点没有受损,他捂得严严实实的,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姐姐。 她颤抖的手接过来,还是止不住眼中的泪水,一直哭着小声说“对不起”。 79.心怀各异 小孩子从没有怪怨自己姐姐的意思,轻轻地抱住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 此时他听见门外有响动,他姐姐也停止了哭泣,门外的人将门打开之后将两个馒头扔进来就走了,连热饭菜都没有,那冷馒头上还有些发黑的点子。 小孩子从地上将那两个馒头拾起来,将外面的那一层皮撕掉,第一个先给了姐姐,留下自己的那个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将黑点扣去便大口吃起来。 他们这次也要试着逃出去,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如果错过了也就要一直待在这里了。 都是漂泊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叶归根。 裴文轩现如今在临安也如坐针毡,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易知许会攻打到临安城外,况且这几日他也听说赵莹莹去求姜怜讨伐未果,另一面又在思虑这朝堂上又有多少人不忠于他。 踱来踱去也没有丝毫缓解,他诏军机大臣前来一同解决这些琐事。 新上任的军机大臣是裴文轩的直系下属,并不受丞相的牵制,所以用起来更加的让人放心。他此次进宫是悄悄的,并未让其他人看见,裴文轩也怕被猜忌。 “皇上今日诏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军机大臣对着裴文轩行礼,得到赦免之后便坐在裴文轩的对面。 “爱卿可觉得这太原府世子是一个难办的差事?而且他手中的兵权是否有所威胁到我们手中的权势。”裴文轩没有过多的说些什么,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难掩饰他内心之中的浮躁之气。 军机大臣思索片刻,开口解答道:“臣以为并不能威胁到我们。” 他起身前往那墙上画着的疆域图,指着那些给裴文轩讲解道:“皇上请看,这处陇西,原本是先前杨家将军所征战的位置,如今他几年未归,也并无生还消息,手中的晋北突骑恐怕早已经成为一滩散沙。” 裴文轩静静地看着,心中也在思索。 “至于易知许现如今是太原府的首领,可是手中也只有武安的一部分残兵,不足以与我们临安的御林军和各武将手底下的兵力抗衡,若是他想从太原府进军临安,需要大量的人,而太原府早已对外征战多年,所有的兵器与人力都远不及临安。” 这一番言语看似在理,可他们被蒙蔽的东西太多了,所有的兵力和情报他们都不曾知晓,临安就像牢笼,把他们自己也锁在里面。 武安手里的东晋北府军只是挫伤了一小部分,主兵力都在云中,而杨临简也并未丧命,幸而得上天保佑,他手中的晋北突骑也在养精蓄锐,就等着和武安的东晋北府军应和,这样也算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实力不容小觑。 他们都以为杨承徽死了,杨家的事情就早已经翻篇,可不知道的是,此时她正一路北上,随时都能威胁到裴文轩在皇位上坐着。 所谓细致的解说却是让裴文轩心安不少,可转念想到了他手中只有一支御林军,便想着如何才能征集更多的兵力握在自己手里,新朝改朝换代,军权一直并未收回,所以他这次有充足的理由去重新划分军权的规划。 姜怜手中的锦衣卫是先帝在时定下的规矩,划分军权不能动锦衣卫的分属,所以姜怜自然不受到他收回兵符的命令,凌熠辰父亲是掌管四大营,自然手中的兵符被收回,名为将军手中无兵权就等同于帝王没有传国玉玺,并无实权。 在莲花深处的念还未曾等到虞栀从远处发来的信,就听闻朝中动向又变了,裴文轩也在收聚兵权,她用书信都记下来,等着虞栀安定下来给她寄过去。 杨临简在云中一直养伤,手中整日拿着一些刻字的书简,却并不是兵书,他自从受伤之后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双眼不能视物,腿也不能走动,整日就是坐在那里,也决口不提练兵征战之事,属下们都十分在意他现如今是如何的模样,可是他现如今谁都不面见,是想让自己困在这里等着老死。 夜间发凉,他独坐在门前,仰着头似乎那样就能看见天上为数不多的孤星,听见门前有人在敲门,他叫侍从将门打开,看看是何人来访。 侍从说是文盛公子。 他的副将。 他手里并未提任何东西,一脸都是怒气,似乎是想来质问他的将领,为何因为受伤便不继续着之前的志向。 “你来做什么?士兵们不是交给你了吗,他们现如今怎样了?”杨临简将袖子整理了一番,听不见他上前的脚步声,自己也无法走过去,两人隔空对视着,看不清对方脸色。 副将攥紧拳,强忍着自己的怒火对着他说:“尚好,军中一日无主将,一日无军心。” 杨临简听见这话默不作声。 副将上前去质问他为何不回来和将士们一起,眼中尽是不甘的神色。 对于他的质问,杨临简一言不发,只是把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松开,眼上裹着纱布,也看不清脸上表情。等了一会儿文盛觉得无趣,站在一边也不言语。 “我拿什么去操练士兵?这双快废了的腿,是这一双瞎了的眼睛?文盛,我和从前那个将军不同了。”他也很无奈的回答,这些词都深深刺痛他自己的心,自嘲似的笑了笑:“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 “将军,那你和我说,杨小姐该如何是好,那现如今还在临安等你回去的姜将军又怎样,你将我们这些弟兄置于何地?”文盛挑着他最在意的东西一直问他,想让他再尽力一把。 “杨小姐囚禁在宫中两年,生不如死,如今才逃脱,姜将军拼了好多年,去宫中跪了四五个时辰求来的婚约,至今不嫁,我们随将军征战四方,死伤的那些兄弟又该让谁帮忙报仇?将军,我们需要您。” 他不言语,只是听着这些话,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攥着。 文盛和他讲述之前将军是如何威风,即使眼不视物依旧也能打得了胜仗,是众人心中的不败战神,现如今他只是受伤,这腿上的伤和眼睛的伤终究是能好的。 80.察觉 “文盛,我从受伤那日就在接受治疗了,一直到现在,没有半分好转,我都知道。”杨临简不想听他去那样安慰自己,也就索性直接说了现如今自己什么都不是。 文盛见劝说无果,杨临简一直都觉得自己已经是无用之人,他也没办法将他带出来。 虞栀的商船走了五六日,也不见得停岸,她心中起疑,按道理说早已经到了冀州,可现如今却还是在船上走着,她前一阵子一直听着船上还有别人,可这几日却不曾见除了她们二人的第三人。 她让伯怡前去小心打探一下,若是这马上要到冀州,那她们就直接下船去找别的船,这样也能安心一些。伯怡心里的意思和她差不多,就去前面打听。 虞栀自己在船舱之中觉着这银钱若是放在一处也不是很安全,便分散着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几个角落处,藏好之后便安安心心地坐在那里吃糕点,也看不出有半分的神色变化。 伯怡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她说那船长和她说过了今夜就要到冀州,可是她刚刚回来之时,从船舱的门缝处发现了沾着血的手印,她看身边没有人便蹲下去看了看,发现那血并不是外面带进去的,而是从里面流出去的。 虞栀听说这些,也让她不要声张,等着今夜船靠岸,她们就逃出这里去,伯怡嘱咐她今日送来的吃食都不要动,若是他们在食物里面填了东西,她们也不一定能逃出去。 二人都保持着一层警戒。 夜深人静,这船上的人也都想着去谋算她们的钱财,却不曾想她们二人早已经察觉,站在门侧,就等着人进来。 脚步声时缓时快,倒是感觉轻快,若是她们此时睡觉了,便也听不见,此时伯怡手中握着刀,将虞栀护在身后,可她并无那样的意思,让伯怡把刀收起来,不是怕伤人性命,而是怕她展露了身手之后,被那些贼人谋害。 那人轻轻将门打开,手中拿着两块白布,想着白日里在烤鱼里面放下的药有足够的分量,见床榻上有两个人影,便上前去想要用白布捂晕了,谁知一翻开被褥,却看见那是一团衣物,正想着回头叫人,却被伯怡反着捂住一下子砸晕。 伯怡怕这声响将船上那些人都叫过来,便轻轻地唤着虞栀,让她与自己一起,此时船上的人都已经休息,还有几个在甲板上喝着酒,她们两个将那个人的嘴巴堵上,将房门锁着,怕他出来传信。 悄悄地溜到外面,她们二人身形小,也没有被察觉,静静地听着那几人在那里喧嚣。 “哎,我说那日上来那两个女的是真有钱,随随便便就是几两银子,若是将她们手里的银钱都抢过来,这又能快活一段时日。” “这几日也没有停船,那些个混吃等死的整日也就那样,出去也讨不到几文钱,还是要再骗一些来。” “怎么这么久的时间不见老四回来,这两个女的都绑不了,真窝囊啊,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是不是他在那私吞银钱呢。” 她二人心里暗叫不好,若是被发现了,那她们二人也不知道该去何处。 船还在河道上,夜深也看不见方向,这栏杆处也只能跳河,可是伯怡也不能确保她二人跳下去能否逃走,也只能拿命一搏。 此时那人喊了一声,将船上的人都叫醒,破口大骂着说她们二人跑了,那些男人在船上搜寻着,马上就要找到这边来,伯怡拉着虞栀就跳下船去。 越往北天气越凉,河里的水刺骨,虞栀没游一会儿便腿抽筋了,停在那里扑腾着,那几个人心不死,也跳下来捉她们,可不能让这银钱到嘴就跑了,虞栀在水中扑腾了片刻,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最后看见的就是伯怡拽着她的样子。 再睁眼时她们已经被绑了起来,有人看守着她们二人,伯怡在身边身上都是鞭子打过的血痕,她看着心疼,想叫她醒来,却被面前的人扇了一耳光。 她愣怔在那里,那人一脸蛮横地说着:“银钱都放哪了,若是今日没有银钱,那她今天就等着死吧。” 伯怡昏迷不醒,身上的伤还在淌着血,嘴唇煞白,身上也就只有一件单衣,虞栀看着她就觉得是自己的错,便忍着心中的厌恶,对着那人说:“所有的银钱都在我这里,除了我没人知道在哪,若是你们想要钱,那就先拿些药来,我自然会给你们银钱。” 那人狐疑地打量着她,生怕她说一句假话再被骗了,便让那些人将药给她送来一点,虞栀让他先涂到自己的身上,见他按着她说的做了,便放心了。 随口说道:“你们先出去,我等下定会送五两银子,若是你们不答应着,那就算死了,银钱也别想着到你们手里。” 那些人只能按着她说的那样做,一群人缓缓地出去,临走时也看了她一眼,虞栀将手中的药给伯怡涂上后,轻轻地将她扶上床榻,从西北角的一处拿出那五两银子,开门之后将那银两扔到地上,狠狠地关上门,满脸都是厌恶之色。 那些人见了五两银子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此时没有半分的埋怨,只能先按着她说的这样来,若是她过两日没有银钱了,就让她们像那些人一样去街上乞讨。 此时虞栀守在伯怡身边,自己真是无能,又一次拖累她。 伯怡缓缓睁开双眼,此时也虚弱,她们被捉上来之后她家小主昏迷不醒,那些人要用鞭子打她们二人,她吃苦惯了,怕她家小主又落下病根,死死地护着她,这才得以保住她们二人,她刚醒来就看见虞栀在她身边,眼角很红。 虞栀见她醒来,第一句就是说“对不起”,伯怡还觉得是她眼睛不好,看上了这一艘贼船,使她们两个人如今又遇险。 此时说这些已经是晚了,虞栀说自己醒来之后发现这船上还关了好些人,都是因为这些被骗到这里的,若是都能逃出去,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81.试探 她和伯怡若是用这种方式一直拖延下去,所剩下的银钱也仅仅只够三四天,可现如今她们还不知道这船去了何处,伯怡身上的鞭子印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痊愈。 她正忧心这些,可伯怡告诉她说:“三四日足够,若是我们也像其他人那样被赶到大街上乞讨,正好是逃跑的好机会。” 原本准备的那些衣物都被搜刮走了,此时只有那些未曾被找到的银两,还有一些虞栀藏起来的吃食,她们若是想要彻底离开,就要舍弃这些身外之物。 她们也没有再有任何的区别对待了,和那些人一样,都像是谋财的工具,只在乎她们所讨来的钱财,也并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晌午的时候她们被叫出来,和那些人一起去领饭吃,所谓的“饭”,不过也就是糟糠菜配上那些坏了的馒头,伯怡见怪不怪,从前行军时连腐肉都吃过。虞栀皱着眉头,她从来没吃过那样的饭菜,这是没把她们拿人看待。 环顾四周,那些人也仅仅是拿着饭菜就吃,丝毫不在意这是馊了的菜,甚至有的人看上去已经饿了许久,大口大口地吃着。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觉得有些眼熟,又认不出来。 身边的这些人都穿着很华丽的衣服,可那华服脏迹都在,看上去像是捡来的衣裳,她先前常年在长秋殿里待着,也认不出这些人都是哪家的,女子头上的金银发饰早已经被取走,都是披头散发的凌乱之状,好在这些贼人不迷于色,也只是贪财。 虞栀没有挑拣,这几年她也是被磨炼出来,并不觉得吃这些有什么问题,觉得能填饱肚子不被饿死就是最好的事,她就着水啃手里的馒头,将房里的那些糕点都留给伯怡,她现如今身上有伤,应该吃些好的东西。 那几日前救下来的小男孩看见了虞栀,拿了馒头之后就往她这边走,顺势在她身边的空处坐下,虞栀没有注意到他,就想着该如何让伯怡身上的伤快些好起来。 他看见身边的那个善心姐姐头上的玉钗还在,也猜到是因为她们还有剩余的钱财,他伸手悄悄地拽了拽她的衣袖,想让虞栀注意到他。 虞栀顺势看着他这里,不明所以,仔细端详了才想起来,他就是那日在街上讨钱的人,眼中是惊讶之色,言语也不声张,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男孩想要做什么。 他身体还小,往她这边挪了挪,嗓子沙哑,这几日才好起来,他悄悄地说着:“现如今我们快到了冀州,他们的船是要去往邢州停靠。” 见这边有人看着,他将馒头放到嘴边挡着,虞栀侧着耳朵仔细听他说什么,他继续说着:“我与家中二姐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却也误上了这贼船,一直未曾逃脱。” 见他说明了来意,虞栀也效仿着他那样,用馒头挡着嘴悄声回应他:“原是这样,多谢小公子了。” 那小男孩见她也不是那种无礼无脑之人,又点头说着:“那日我见姑娘往这船上走,原先想着是拦着你,却被那些人发现了打了一顿,后来突然停手了,你们早已经上了船。” 虞栀心中有些想笑,这宿命捉弄人,她本来还以为是救了一个偷懒的工人,可现在才知道,救下来的是和她一样被关在这里的人。 “你与你二姐那日为何不逃走?”虞栀觉得这个孩子比同龄年岁的人要懂事不少,心里也有些疑问。 那男孩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也不掩藏什么:“我二姐体弱,逃跑要的体力她坚持不了,我前几日生病嗓子不能发声,自然也会受到影响。若是一次性逃走才是最好的,没逃走的话受到的鞭打也更胜过之前。” 虞栀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也有一些鞭子打过留下的伤痕,看着他一时间也没能说出什么,又问道:“逃跑被捉回来会怎样?” “轻则挨一顿鞭打,重则丧命。”他见那些人围着烤鱼吃着乐呵,眼睛里都是不甘之色。 虞栀原本以为这些都是贪财而不谋害性命的人,谁知道这些腌臜人也过于心狠,下手也不择手段,他们现下将这些人都围起来,像牲畜一样圈养起来,也是丧尽天良。 一来一往的交谈,虞栀觉得面前这个小男孩可以合作一下,这样他们都能逃出去,从一番言谈里面得知这个小男孩叫裴朝,她心里都觉得有些可惜,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有一个这样肮脏的姓氏。 等吃过了午饭他们又被赶回去,虞栀的房中也还算是自在,起码没有锁上,她把那些吃的都拿给伯怡,让她吃着,自己则是在一旁给她说那些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这船上的人家里都是有钱的大户,有些已经丧命了,现如今活下来的都是凭着可以讨到钱财的,按照裴朝和她说的那些,过两三日就是到了邢州地界,去了那里就会被赶下船去讨要钱财,这正是她们逃跑的最好时候。 伯怡听着问道:“这个小鬼是可以相信的吗?他还年纪小,若是有些事情不懂,我们岂不是被误导。” 伯怡说的在理,虞栀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可她一番话中都在试探着裴朝,他并未有什么隐瞒的地方,却也没有和她说的过于多,只是想着能和她们一起逃出去,这样也能让自己体弱多病的二姐有一个好的环境。 伯怡得到虞栀这样的回答之后,思前想后也算是同意了,只不过这逃跑之事还要多加考虑,必须一次性逃走,这样的地方待得时间久了就会将人变得另一个模样,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羊肉。 她亲眼见了房中人不忍痛苦所流出来的鲜血,伯怡不能让虞栀和她也变成那样,此次北上就是为了再去寻找势力,之前艰难险阻一路走过来,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能出事。 虞栀也是这么想的,她决定晚上吃饭之时再去多问问裴朝,他虽然年纪小,在这里待得时日算是久的,也比她们知道的多。 82.乱臣 晚间她又去和裴朝说了些话,两人交谈中她也看见他口中体弱的二姐,现如今手腕瘦的一只手便能都抓住。 虞栀细细地想了想,还是觉得可以相信他,毕竟他当时为了报答施与钱财的恩情,还想要拦着她们上船。 易知许刚刚将太原府上下所有的事务都接手过来交代清楚,就忙着去祠堂找舒鹤,她跪在那里披麻戴孝已经半个月有余,整日也不和他说一句,时间久了,易知许怕她生出心病来。 舒鹤一向都是懂事知礼的好姑娘,家中大姐早早嫁人,二哥这些时日才从临安城回来,身上还背负着谋反的罪名,而她把恶人带到父亲房中,亲眼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半个月余也不曾缓过神来,听闻那些回来的士兵说,那恶人还将父亲的头颅取下,拴在马上绕着走了半个太原府,以此炫耀着。 易知许又将饭菜送来,将她从祠堂跪着的蒲团上拉起来,让她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她呆呆的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今日易知许也没说话,将饭菜放在她面前就在旁边侯着,两人就这么一直僵持着,谁都不曾开口。 时间久了,饭菜也都有了凉意,他也不再像那几日和她说饭凉了让她吃饭,舒鹤看着面前的兄长,最终是开了口:“二哥,我这几日心中很是愧疚。” 易知许没有立刻接话,就听着她自己在那里说着:“我在想若是我问清楚他们的来意,不将他们带到父亲房中,兴许,父亲也就不会逝去。” “我心头也有愧,若是我得到消息早日赶回来,是不是太原府和亲王府也不会如此?”易知许也和她这样说着。 “父亲在房中,逝去之前可能看了诏书,我没听见他怪怨你一句话,那就说明二哥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舒鹤心里都懂得,她也这样开导着二哥。 如今二哥是这亲王府和太原府的顶梁柱,他也不能出事,若是他出事了,舒鹤心中的愧疚这辈子也放不下。 易知许见她说了这么多的话,与平日里都很反常,继续说着:“贺年,你告诉兄长你如今的打算。” “我,没有什么打算。”舒鹤僵硬地露出一抹苦笑,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这几日就待在祠堂里面,不哭不闹一直跪着诵经忏悔,也没有在意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倒是她的教书先生来找过易知许,说这几日不见她来私塾里面上课,是否是生病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说家中父亲去世,她无心上课,便待在家里。 老亲王深得民心,他去世所有的人也都在叹息,教书先生也知道这件事,便开口提议让她带着贺年去书院里继续学习,这样一来能缓解心中的痛楚,二来也能让她增长学识。 易知许自然是答应的,他现在还忙着太原府的事情,还有武安临终前所交代给他的事情,他一件都还不曾做到,让他去放下这些照顾舒鹤,他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不过这去书院也须得要舒鹤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不愿意去,那易知许自然不会强求她。 “今日你老师说,她想带着你去应天书院求学,问你是否愿意去。”易知许直接将这件事告诉她,没有过多的解释。 这几日她也知道兄长事务繁忙,整宿整宿的房中烛火长明,她都看在眼里,知道他不会与自己说,也没有问。 她将桌上的竹筷拿过来,一口一口将盘子里面的饭菜都吃进去,然后一脸轻松地和易知许说:“我自然是愿意的,晚些我去找先生给她回话。” 她手里抓着盘子和竹筷起身,对着兄长说:“那等二哥将这些事情都安定下来之后,便来书院接我回家。” 易知许轻声应了一个“好”。 兄妹二人一早在亲王府门前道别,舒鹤还开玩笑地和他说要早日来接自己。 前脚刚送她离去,后脚属下来报说邢州疑似有叛军的出现,说那里百姓最近也很是惶恐,有些都往太原府这里搬迁。 易知许不知道是何种原因,他父亲和邢州的知州县令是过命的交情,向来是交好,也从未有过争执。 如今邢州出事,却不见知州来报求救,不外乎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知州府被封起来,另一个就是明知故犯,纵容着那人恶人欺压百姓。 这第二种是万不可能的,他早年随父亲去过一次,就连街上的叫花子,上了年岁的老人,知州都要去家中给予钱财帮扶一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又怎能亲眼看着百姓受了牵连一言不发。 他让下属去追寻那些逃过来的百姓,问问他们现如今邢州是如何的情况,如若真的遇到了困难,他定然不能束手旁观。 楚风给他来信说,再有两日便抵达云中,到那时取了兵符之后便先来太原府与他回合,一同操练上一个月余这样也能有所长进。 现如今易知许手里握着两支军队,东晋北府军和他父亲的太原府私兵,武安的军队组建时间并没有太原府私兵的时间久,易知许想要用这支私兵也要拿出一定的实力。 将领曾经说这支队伍只属于老亲王,若是新王想要替代他的位置,那只有拿出能够说服他们的战功才能继承。 若是楚风将东晋北府军带来,那么就等同于坐实了谋反的罪名,他在犹豫不决。 可笑他一脉赤诚之心,却被这新王所不屑,还动用手下的人将他父亲杀死,现如今他顾及的妹妹已经去了书院,他也就了无牵挂,无能之人坐在那皇位之上,迟早都是祸害黎民百姓,不如铲除为快。 他不如就坐实了裴文轩送给他的罪名,看看他能不能将这朝堂换个天。 此时得到消息就要赶着前往邢州看一看战情,若是此战获胜,必然也能立一些威信,甚至还能拉拢一些帮助自己的势力。 此时他大可以放心谋划着自己的兵力运营,可以不顾忌其他,没有什么再能轻易威胁到他。 83.计划开始 虞栀兜里的银钱所剩无几,好在这几日伯怡身上的伤已经好转的差不多了,她并未将所有的银钱和盘托出,这些天船有靠岸的迹象,虞栀将剩下的银钱收起来,每日少给一些也不会被威胁到什么。 伯怡和虞栀细细地规划了一番,也想着将她们姐弟二人一同救出去,念在她们二人跑的不远,虞栀和伯怡暗暗地叮嘱裴朝让他趁着她们逃跑趁乱逃走。 她心中想着将银钱都交给他们姐弟,毕竟她和伯怡无需乔装便可以逃出生天,伯怡说虞栀有她保护着,必然不会受到危险,所以将银钱都给她们也无妨。 易知许今日已经带兵起身前往邢州,打算先去将邢州所谓的那些“叛军”捉拿归案,严加审问。 他晚间便到了邢州城外,可城门并未紧锁,城中的街上也是灯火长明,他派属下去问那些商贩,他们悄悄地说,这些贼人都是第二日一大早便出来烧杀抢掠,晚些的时候并不会出来,所以这些商人和百姓也就只有趁着晚上还能拿些粮食,第二日天亮就不出门了。 易知许走上前询问着邢州知州的消息,可得知的是那知州府中的知州大人被那些贼人掳走了去,现如今下落不明,只知道知州的家人也还是在知州府中,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安顿百姓先将需要的东西趁着夜间都买好,等白日将门窗锁好。 易知许听完那些话之后,漫不经心地将手腕的护腕揪正了,对着身后的人说:“今夜城墙上安营扎寨,这些不是叛军,是一些小山匪罢了,明日一早起来捉贼。” 他语调都是随意的,丝毫没有将这些放在眼里,常年在西北住着,这种山匪小贼他都已经见惯了,从幼年时他就随老亲王在西北征战,也见过这种山匪存心挑起事端,想要引起朝堂和地方的矛盾,让地方官员和朝堂心生芥蒂,从而谋反。 他只觉得这些人当真是可笑,现如今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他易知许和武安混为一派,存心与朝堂作对想要谋反,为此还搭上了山匪的老窝,也算是蠢得没有头脑。 他和手下的士兵买了些吃食,便上了城墙之上静坐着。 易知许坐在城墙上面看着眼前的城,远远地还能眺望到太原府的火光,他年少时在西北骑马挽弓,三盏酒下肚也有敢用单手撕熊狼的血性,时至今日,他依旧热爱这西北丝丝缕缕的烟火气。 船已经接近靠岸,虞栀表现的和前几日一样,假意将最后的银钱给了他们,那些人似乎也察觉到她这几日一日比一日给的银钱少,渐渐也就不受到她的威胁,那些凶恶的嘴脸也映照在她们身上,这几日晚间她们的房门也会被锁起来。 见到他们的变化,虞栀和伯怡都心中安定,一切都朝着她们的计划走向流转,而这几日裴朝也在嘱咐他二姐要赶紧将身体养的好一些,这样才能一次性跟随着她们二人逃出去,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再被捉回来,那么他们兄妹二人也就只有丧命的下场。 他二姐有些担心:“阿朝,我们真的可以相信她们吗?” “二姐,她们是善心人,若是那日没有那位娘子,我恐怕已经被那些人用鞭子打死了。”裴朝很相信她们的为人,也觉得是眼下最能帮他们逃出去最好的选择。 易知许手底下的士兵轮流守班,根本用不着全军都看着,因为他料定对面并没有多少人,甚至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就等着身边的下属叫自己。 差不多等到天亮,他才被叫醒,那些人都没有注意到城墙之上还有人群站着,大摇大摆地进城,此时城中的百姓早已回家去了,他们在夜间的摊子上找了些还能吃的东西,已经好几天没人出来,这一群人也不恼,反而悠闲地逛起来。 路边有农户养的田鸡,他们见了便捉过来直接一刀将那只鸡的脖子抹了,还哈哈大笑地炫耀着,一群人就地生火在那里烤着田鸡。 易知许在城楼上面看着他们的动静,忍不住发笑,这些人和那些真正的山匪不同,像是特意被安排成这样的,他也不挥手让城下隐藏起来的下属去将他们捉起来,只是站在那里和一群人一同看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这些山匪不着急,几个人将烤好的田鸡分食了之后,这才提着腰上的刀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砸窗子,屋里的人都默不作声,可是屋外的人知道,也就没有什么顾忌,砸开门之后进去搜刮了一番,也没找到什么东西,骂骂咧咧地出门之后将房中的一个姑娘抓起来带着。 那个姑娘从未见过如此无赖的人,哭着不想让自己被这些人沾染,易知许看见这一幕,挥手示意城门之下的士兵动手。 东晋北府军从四方包围过来,那些土匪听着响动想跑,却发现被包围起来,将刀架在那姑娘的脖子上,可是易知许看见了也并未说什么,骑着马慢慢地往那边走着。 居高临上,他看着那一幕默不作声,手里的弓拉满,直直地对着那个山匪首领。 “放人不杀。我给你三个数。”易知许举着弓,嘴里开始倒数:“三。” “二。” 那山匪正要将她脖子上的刀砍下,此时胸口处已经被箭射中了,嘴角溢出鲜血,那姑娘愣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易知许也不上前,只是将手里的弓收回来。 那个女子想要握着手,眼睛里都是泪花,缓缓走上前说道:“多谢将军,若不是将军,我今日恐怕要葬身在这里了。” 易知许一句话都没有回应,与此同时那个女子手腕处的袖箭射出来,直直地朝着易知许的方向,他早就察觉有所不对劲的地方,晃着身子躲过去,顺势将绑在靴子处的短刀抽出来,也没有丝毫的动摇,直接一刀将那女子刺死倒地。 剩下的一些土匪自然也拿出刀抵抗,几三下就被拦下来。 84.解救 剩下的那几个聚集在一起,那一边的士兵看见易知许示意让他们手下刀剑放松一些,他们也就装作被重伤,易知许凝视着那些人逃走的方向,一言不发。 “将军,我们现在去追他们吗?”身边的一个士兵这样问着。 易知许下马去那首领处,传来的声音没有半分紧张:“不用,任着他们逃的方向,我们去捉老鳖,这些小杂碎不算什么。” 他去那土匪头子的身上搜东西,摸索了片刻,意料之中的空无一物。 这些人用刀的方式不同于平日中的土匪,刀法蛮横,而像是那些被训练过的士兵,虽然没有东晋北府军这般武艺和刀术精湛,大抵也算是普通私兵的手法,所以他想着,这可能都是别人做出来的幌子,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手下的人不知道他刚刚是如何看出来那个女子不对劲,便跑到他身边询问着。 “眼神和被捉的神态不同,反应是一个人最现实的。”易知许让手底下的人将百姓都安顿好,这几日他们驻军在这里,不要担心再有贼人来。他转过头来继续和身边那个士兵解释:“若是正常女子,见到贼人进家中,第一时间便是叫出声跑出来,而并不是屋中毫无动静,等着和那些人一同出来。” 这人一脸敬仰地看着他,觉得之前眼前的易知许和曾经的武安有很多相像之处,对恶人不手软,对善人也从不苛待,在战场之上他们是上下级关系,而在生活之中更像是多年征战的手足兄弟。 虞栀见船靠岸,她此时也安心下来,伯怡在一边候着,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 此时房门被敲响,是讨要钱财的人又来了。 她和伯怡交换了眼神,起身去开门,那人熟练地将手伸到她面前,她尴尬地笑着说:“这几日的银钱都花光了,是否能够通融一下子,这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钱财来。” 那人笑着看着她,将手收回就将虞栀一脚踢在地上,凶神恶煞地说着:“没钱?!没钱你吃什么东西啊,通融,给你通融了爷几个拿什么吃香的?” 虞栀疼的杵在地上说不出话来,伯怡在那里看着手指捏的泛白,却也只能先忍着,虞栀还特意嘱咐她说,若是自己被打了或是怎样,她都不能动手。 这也算是她计划中的一步。 因为想要打消那些人的疑心,她必须要做的真实一些,即使知道自己会被打,她也要走出这一步。 七死八活,方能让出一条生机。 那人又走上前踢了她几脚,见她颤抖着蜷缩在地上,这才停手,将她们二人拉出去,又开了其他房门的锁,把那些人也一同带出来。 一行人排着队下船,身上穿的衣物都破旧不堪,她手一直捂着刚刚被踢到的地方,强忍着不被伯怡看出来,此时她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出半点之前的模样。 伯怡走出来余光见身后的人还一直盯着她们,悄悄地开口问到:“小主,刚刚他踢你,可有伤到哪里?” 她微笑着说了句“没什么,不疼的。” 那些人下手没有轻重,虞栀知道今天自己可能逃不出去,但是只要伯怡能够逃出去,自己也就有被救的可能性。 她们一路上躲着人走到了大街上,这邢州人也不少,虞栀拉着伯怡到巷口等着裴朝姐弟二人。 她倚靠在墙边,缓解自己腹部传来的剧痛,伯怡在巷口张望着他们,见到了身影,就赶紧示意让他们来这里。 虞栀从袖口处取出剩下的银钱,全部都放在了裴朝的手里,她叮嘱说先让他们二人去买一身平常的衣裳,再去这邢州的知州县衙处求一个船来,这样也能保他们平安。 见裴朝要跪谢她,她连忙扶着他,笑着调侃道:“裴朝小公子,人是特别好的人,可惜这个裴姓我从来都不太喜欢,若是让你给我跪,折煞我了。” 裴朝姐弟顿时笑了,他二人鞠躬行礼道:“他日相逢,必会重谢,那我们就在此告别了。” 虞栀点了点头,也行礼道:“后会有期。” 她们见外面有人乔装打扮成普通路人的样子监视着这些人,伯怡趁机拉着她就跑,刚好落入那人的视线范围内。 她们要帮裴朝姐弟俩引开这些监视的人。 虞栀用力跟着伯怡跑,她路上边跑边和伯怡嘱咐,说一会儿两个人分开跑,只要没有追来那就算是逃脱,然后就分开去云中集合,依旧是老规矩,先到的人等后到的那个人。 伯怡心中有些疑惑她家小主这是要做什么,之前并未和她这样说过,自然也放心不下。 虞栀忍着剧痛和她说就这样定下,若是违抗命令就让她再回莲花深处去。 伯怡不得已无奈应下,二人在一个巷口处分开跑,各自的身后都有追兵,伯怡身上有带着的匕首,此时也紧紧握在手里,就等着将那人引开到无人处,一举将其击杀。 虞栀这边不容乐观,她跑了一会儿肚子又开始疼,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前有些发黑,她强忍一直小跑到人多处,喉头一甜,猛然吐了一口血,踉踉跄跄地扶着一个小摊处便昏死在地上。 见她昏迷,身边的路人都围成一团,那人也不敢公开地将她拽走,剥开人群见她吐了血,便以为她已经死了,没在意地转身离开。 那个无缘无故的小贩吓坏了,别人都觉得是他在这个女子吃的东西里面下了毒,有人好心便叫来了此时代为掌管城中事情的军队。 易知许刚好从知州府出来,前面路上人头攒动,他以为是发生了何事,便上前去打量。 听那小贩解释自己冤枉,是这个女子一路跑过来吐了血这才昏死在他的摊位面前,并不是他杀了人。 易知许看了看地上的女子,觉得有些面熟,又打量了几眼,这才认出来面前这个灰头土脸满身污垢的女子正是杨承徽。 他抱起她往医馆处跑着,让医师先去救治她,这样才能知道她到这里是为什么。 85.帮忙 他一个外男,不适合进去查看她现如今是怎样,只听见片刻之后医师走出来对他行礼,然后说她这是因为好几日饮食不够规律,腹部受到重击,才会吐血,并无大碍。 易知许将诊治的银钱给了医师,行礼过后转身去了外面,他听说她这几日饮食不规律,怕她醒来之后饿了,便出去买一些吃食,等他再回来时,虞栀已经和医师在那里谈话了。 虞栀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救,见他进门了,那医师指着易知许对她说:“就是这位公子给你付的诊费,你谢他才对,我只是拿钱办事。” 她顺着医师手指着的地方望去,目光所及就是易知许,她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就看着他,行礼说了句:“多谢易公子,诊费…等我过几日有钱了再还你吧。” “不急,我也不差这几个钱。”他走上前将买回来的吃食放在她手上,便又坐在床榻旁边的椅子上,医师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轻声道谢接过。 似乎对于她出现在这里很是意外,他也没有着急问。 虞栀将面前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些切好的牛肉,还有一些糕点和馕,她是好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此时见了这些肚子也有些饿,拿起来那个馕细嚼慢咽,依旧是曾经风度翩翩的模样。 即使都饿了好几日了,她也丝毫没有那种野蛮的样子,引得易知许一直盯着她看,眼中都是好奇。 她安静地吃着手中的馕,偶尔夹一两口牛肉,感觉到身边有一道炽热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这边,本来以为一会儿就转移视线了,却不料他一直看着她这边,虞栀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馕,转过头来也看着他。 她愣愣地望着他,显得不知所措。 他见她吃东西的手放下了,这才开口问:“你来西北做什么?怎的如此落魄。” 虞栀听他问这个,又松懈下来,继续拿起刚刚吃了半个的馕,小块地撕开,她一直吃着东西,嘴一刻也不停下,根本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虞姑娘,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总得和我说说这缘由吧。”易知许见她这样子也不是一两次了,早就把她算计的一清二楚。 听见他这样说了,怪不得刚刚一直盯着自己看,从一进门他就没憋什么好心思,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虞栀把手里的饼扔下,顿时觉得不好吃了,她也没在再推辞,就直言道:“寻亲。” 易知许一直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便想着是否能将她的身份也都套出来,没等他继续开口追问,虞栀用帕子擦了擦手便将面前的东西都包好,对着他说道:“你不也是,现如今太原府管理好了吗?怎的来了邢州?” 易知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原来自己的事情她都已经知道,看来她这个人来头也不小。 不知道他还瞪着自己做什么,她摆手示意:“这是路上听来的,不稀奇了。” 医师走过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他将开好的药都交给虞栀,她不明所以,医师叮嘱道:“这几日姑娘要按时间吃饭,莫要再像之前那样胡乱吃了。” 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下,她也只能点头说是,见易知许起身要走了,她连忙上前揪住他袖子,易知许回过头看着她,问她这是做什么,虞栀收回手,不好意思地和他说想要借钱。 他倒是大气,把锦囊都扔给她,告诉她说这几日若是没有住处便去知州府,那里有厢房可以招待,虞栀正想着推辞,他又说住到那里她也不能随便跑了,这样他的钱可就没地方寻了。 她本来还想着这人心肠这么好,算是正人君子,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着:“行,我等一会儿就住进去,差不了你钱。” 易知许扭头走了,嘴角笑着出去,他现如今知道怎么去对付她了,若是正经地去帮她,她这个人碍于面子和那些条条框框的礼仪规矩,定然不会安心接受,若是让她觉得是偿还抵消一些东西,这样才能安心。 虞栀见他走了,这才送了一口气继续吃东西,也不知道伯怡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伯怡此时已经将那人一刀了结,想着她小主叮嘱她说等去了云中在云中那里集合,将那人身上的银两都拿走,用衣服将刀上的血全部擦掉,将刀收好,这才去了一个小摊处问路。 她要先去云中等她家小主来集合,这样也算是不违抗命令。 虞栀打开他借给她的锦囊,里面都是大块的金银,她有些意外,这些钱财,恐怕是他身上的全部钱财了,怪不得说是借给自己,她等一下安顿好了的话,定然将多余的钱财还回去,用纸笔记好了,等过几日去了云中,她就将钱财都还回来。 易知许买的那些吃食足足够两日的,她没吃完便装好继续拿着,先去衣布坊寻了一身合身的衣裳,又在那里简单梳妆了一下,这样看上去才不像饿死鬼的疯子模样。 她现在无去处,街上随处可见都是巡逻的士兵,好像在捉捕什么人一样,她心中有疑问,也没去问任何人,只是逛着去了一个小茶馆。 如果在这里没有任何的眼线,那么茶楼就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有很多消息灵通又喜欢嚼舌的人,她从前最喜欢的就是来这种地方看个热闹。 她点了一杯茶便静静地在那里坐着,听说书先生已经快将上一个故事讲完了,这时候有人给了银钱,让说书先生讲一讲那日易知许来邢州所做的第一件事情。 虞栀此时来了兴趣,她本来以为易知许已经在邢州待了好久的时日,可听了那说书先生说的开头第一句就是两天前,也注视着那边,想听一听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说书先生将他夸得都不像是普通的将领,倒像是天上的神仙神兵,说他是来救世的新主,夸得这些话让虞栀觉得是易知许给那说书先生的包里塞了不少银子。 原来他来邢州是为了平定这里的战乱,所以街上那些巡逻的士兵就是为了查询可疑之人,她现在觉得自己的运气也不算差,碰了一个正好。 86.暂居 她这些都已经打探了差不多,也知道他这次来邢州待的不会很久,便放心地去寻知州府在何处。 她一路上在张望知州府的牌匾,也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突然和几个小女孩撞到了。 她们嬉戏玩耍,手中提着纸灯笼,还笑着给虞栀一些饴糖,对着她说:“阿姊,今日在南街有灯火会,可热闹了。” 她笑着问知州府在何处,那几个小女孩整着抢着告诉她就在前面不远处,虞栀道谢过后就往她们指的那边走了。 没有多久她就见到了那府,可是门前无人,她上前去敲门,在门口等了片刻,来人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 他疑问道:“姑娘找谁?” 虞栀出口解释道:“易知许让我来知州府这里住厢房,不知道他是否在这里。” 那士兵听见了熟悉的名字,回应让她在这里稍等,说自己先去里面给他将军回应,得到指令才能放她进来。 虞栀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她朝门缝里面观望着,感觉这知州府被他管理着,她不禁有些好奇,这易知许是来邢州城安定混乱,现在这样子倒像是他挟持着这里的官员。 “虞姑娘,我们将军请你进去。”那个士兵回来报信,将府门敞开。 虞栀走进门,悄悄地问他:“为什么你们的兵在知州府里啊?” 这个士兵第一次见他们将军带着姑娘回到自己住的营地,而且看上去还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富贵家小姐。 他心里揣测这是他们将军的意中人,便也自来熟地开口回答她:“邢州的知州大人被贼人掳走,我们将军暂住此处就是为了保证知州大人家中的安宁。” 虞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想这易知许做事也算是周全,方方面面都想得到。 她刚进门那个士兵就行礼告退了,易知许此时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坐着,见她把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的,也就放心下来,让她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 虞栀花的银两并不多,她把那个锦囊还回去,坐在那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说:“这些钱我用不到,便先还你吧,我用了多少钱都写成借条放在锦囊里面了,你若是不信可以查看一下数目对不对。” “我现如今是太原府的王,更不差这些钱,自然是相信你的为人。”易知许没有让她继续拿着,他知道她一定还有下次会来找他借钱的时候,便安心地收着。 他见她现如今变得有精神了,才开口问到:“你要投奔的亲戚是在何处?医师说你被人击打腹部才导致吐血,能和我说说是为何吗?” 虞栀没有忌讳着什么,对于易知许这个人的人品还是能够相信,毕竟武安托付的人,必定不会是那种品行不端之人。 她想了想,也没有迂回的说:“云中,身上的伤是因为上了一艘贼船,若是你有时间,不如去那里帮我捉一下那一伙人,我行囊还都在那呢。” 后半句话本来就是开玩笑似得说出来的,她也没有特别着急,却得到了他的回应:“那今晚带我去找一下那艘船的位置,明早一网打尽。” “我就是随口一说,若是你有要紧的事情,那便先放过吧,我到了云中…会找人帮忙捉捕的。”虞栀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去麻烦别人,急急忙忙地解释着。 易知许也没再多说什么,就是带着她去找知州夫人安排她的住处。 虞栀紧跟着他,也一言不发,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邢州的知州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膝下只有几个儿子,没有女儿,她喜欢姑娘,头一次见易知许带这样俊俏的小娘子回来,也高兴的合不拢嘴。 牵着她的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便忽略了他带着虞栀往上好的厢房里去。 一路上都在和虞栀说易知许小时候的事情,她只能陪着笑脸,易知许在知州夫人面前解释了好久,说这只是他的朋友。 可知州夫人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愣是和虞栀自顾自地说着一些家常事。 到了厢房这里,虞栀确实看出来知州夫人对她的喜爱,这里的东西都不曾比国公府的差几分,她转身向知州夫人道谢。 易知许见此时终于不再说了,便急急忙忙地拉着虞栀和知州夫人先告别,说出去有事情。 虞栀一脸懵,知州夫人以为是两个年轻人今日晚上想出去看灯,便也只是笑了笑,让他们早些回来,也没多说什么就回自己房中去了。 他拉着虞栀就往府门外走,虞栀不明所以问他这是要去往何处,便开口问他。 易知许松开拉着她的手,转过头看着她问到:“你不是说那贼船来了邢州,要带我去找,莫不是拿我开玩笑戏耍?” 虞栀本来以为他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见他如此认真,她也没再开玩笑,语气严肃地和他说那得快一些了,不然再晚了就看不到那船上的动静了。 她小跑着往大清早出来的方向一路往西,易知许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跑了一会儿终于来到码头处,虞栀见那船上的灯还没有灭,庆幸自己赶上了,扶着墙喘气歇着。 易知许刚想张口问她这是在等什么,刚说出两个字就被虞栀按着嘴扣在墙上,他头狠狠地在墙上撞了一下,抬手将她的手挪开,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着。 一排穿着破旧衣服的人按规矩上了船,有的甚至被打着,那人嘴里还在骂着,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细细数了数发现今日的人数不对,也没去找。 有人被搜出来身上还有私藏银钱,那几个壮汉围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虞栀和易知许站在黑暗的小巷子处看着,她悄声说:“若是在船上没有银钱就是这样的下场,我今早便是因为这个身上有伤。只不过我是自己愿意设计成这样。” 易知许刚要上前去将那几人打一顿,虞栀赶忙拉着他,示意他不要声张,以他自己的力气,救不了这里所有的人,若是鲁莽的上去,还可能把他自己搭进去。 87.灯会 他们两个人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船上的灯彻底熄灭,虞栀才和易知许缓缓地走出巷子,两个人心中都五味杂陈,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易知许一路上在想她到底是谁,在武安临终之前就一直对她很是挂念,可是回想起那日宴席上,她似乎对于武安有很大的敌意,犹记得那日她言语里面都是讽刺之意。 他只回想起武安曾经对她说那是他欠虞栀一家的,心中有愧。 易知许脑海里一直再回想之前的事情,没注意喃喃地说出来了:“杨承徽。” 虞栀听见他叫自己,抬头看着他,眼中都是不解之意。 “虞司乐,虞栀,那又和杨承徽是什么关系?”易知许提出了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子身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虞栀原本以为这些他都在武安那里打探到了,听他这么一问,倒是说明他不知情,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是在皇宫中,那时候她的家里早就变动了,她还是一个乐师身份。 易知许生长在西北,自然不知道临安城所发生的变动,虽然他可能会知道上一任的杨国公,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这些和虞栀联系到一起去的,毕竟她那时与易知许相见,虞栀已经在宫中做了好几年的乐师了。 她本来就不想让别人再知道前几年的事情,此时想着这些也就含糊其辞:“无非都是我,不就是一个名字而已,前尘往事随风消逝,我现如今站在这里,自然要活在当下了。” 人都有难言之隐,易知许现在以为她是自卑于自己先前的乐师身份,认为自己不能共情,不喜欢和他这种世子地位出身的人交谈,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二人一路漫步,街上灯火映衬的热闹,北方的秋风是带着寒气的,冷风一过,虞栀常年在临安,也从未体会到这样彻骨的寒意,没忍住缩了缩肩膀,用手上下搓着胳膊。 此时已经天黑,易知许想起来方才为了躲避知州夫人的追问,他匆忙就把虞栀从府里拉走了,到现在都没有用过晚膳。 他四处张望着找了找,西街这边并没有什么吃东西的小店,这边住的人也很少,白日里都是一些行走的商队和商船。 “时候不早了,我打算去南街那里找一家饭馆,你也一同去吧?”易知许低头问身边并肩走着的虞栀。 她这时候无心去吃饭,想着赶紧回知州府,免得被风吹得惹了风寒,便张口回绝道:“我还是不去了吧,太晚了,夜间吃多了晚上容易积食。” 无论她有什么样的借口,易知许都看在眼里:“虞姑娘可认清楚这邢州城的路了?西北疆域辽阔,这几日夜间又恐怕会有贼人,若是你在我的地界出了事,我还要四处地搜寻,实在是麻烦。” 虞栀冷的直搓手,耳垂和鼻尖都红红的,她早就料到这个人不会让她擅自做主,不满意地嘀咕着:“这条命是你救下来的,行吧行吧,我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易知许看见她冷,也不方便将自己的外套脱给她穿,暗暗地加快了脚步,虞栀小跑着跟上他。 她凭借一身正气抗冻,愣是和易知许走到南街。 尽情欢乐的百姓们,家家户户倾巢而出,身着盛装的人群,扶老携幼,呼儿唤女,穿过星罗棋布的大街小巷,汇集到东西方向的大街,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是靠献艺挣钱的卖艺之人,围观之人连连叫好,热闹非凡。 易知许没心思去看这些,他让虞栀在原地等着他,自己则是去了街上的一个衣布坊,快速去店里买了一件大氅还有一个暖手筒,便出来寻找虞栀,她被那些表演吸引着,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好在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表演。 他从虞栀身后走过来,将大氅披在她身上,虞栀感觉到了暖和,回过头看他道谢地接过来他手里的暖手筒,整理好之后这才暖和了,易知许一直都在意着,只不过碍于她的清白,也不能冒昧了。 他此时还调侃着:“虞姑娘这时候怎的不推辞了?若是有需要,下次直接提出来便是了。” 虞栀权当做他没说话,一心看着那杂技表演,从前在临安,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形式的表演。 即使现如今她早已经过了及笄之年,眼中见了这样的热闹也都是欣喜之色,从前宫中也设宴,那时候她不自由,现在不同,没有人可以拘束着她,她来回地跑着看路边自己从没见过的那些新奇玩意儿。 “走一走看一看咯,新鲜的狗头枣和炉馍,好吃不贵。”一个摊子的小贩在吆喝着揽客。 虞栀没听说过这种吃食,走上前去看,她指着那炉馍问那人说:“这是什么?” 听她说话一股江南腔调,料定也是外地人,不懂这些,那小贩笑着解释道:“这是咱们西北特有的炉馍和狗头枣,狗头枣甜而不腻,这个炉馍是用上好的面,拌着白糖,青红丝和花生仁等各种小吃制成的,您大可以尝一尝好不好吃。” 虞栀从没见过这样的叫卖方式,她看着易知许笑了笑,然后朝他伸手借钱,他没给她,直接把钱给了那小贩,小贩接过银钱说:“公子疼小娘子,小娘子要珍惜才是。” 那炉馍送到她手上,虞栀接过来说了句“多谢”,便转身走了。 她用手掰了半个分给易知许,可易知许帮她拿着暖手筒,也不稀罕这些东西了,示意让她自己吃吧,虞栀又将那半个放进纸袋里面,小小地揪下来一块放到嘴里,她尝了尝吃到一股淡淡的核桃味,又有些不确定,大大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这才确定,吃的这个炉馍就是有核桃。 见她吃的模样时而皱眉时而欣喜,脸上的表情古怪,易知许问了句“是怎么了”,她回应没事,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少少地吃了一些炉馍便拿着了。 她不能吃核桃的,从前吃了一些便像喝醉酒一般,现如今年长了些,少吃一些应该也无妨。 88.过敏 她一路上没见过的东西有好多,几乎走到哪都要停下来看看,易知许很绅士地一直陪着,虞栀手里攥着一支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她这时候想起了易知许是要来南街寻饭馆的,她赶忙叫易知许先去用膳吧,不用管自己的。 易知许说那只是一个借口,就是为了给她买个厚点的衣服,再带她来这边吃东西,医师嘱咐的按时吃饭,她自己早就忘到脑后了,易知许这跟着她逛了一路早已经吃饱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前这个女子渐渐有了好感,也想护着她。 虞栀听完他那样解释,又说让他将今晚花费的钱今日回去记在上面,等她回了云中就第一时间还给他。易知许按照之前那样依旧是应下。 她从来都不喜欢欠着别人的,现在的心思也不在这些儿女情长之上,她拿易知许当知己好友看待,自然要分一个界限。 两人一路回了知州府,此时下人都已经睡下了,府里灯火还未熄灭,知州夫人特意嘱咐了人给他们留着门,本来就要在这里暂时告别,虞栀有些羞赧地说自己白日里没记清楚厢房在何处,主要是因为知州夫人太过于热情了。 易知许只好带着虞栀去找她的房间,虞栀此时脸上浮上两朵绯红,她此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兴许是吃了核桃的作用,她心里暗叫不好,使劲拍了拍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等回到了厢房她大可以昏睡一场。 易知许在前面走着,也不知道她跟在后面现在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推开门说这里就是虞栀的厢房,让她记好了,等明日他军事繁忙就无法这样带着她找厢房了。 虞栀此时已经头脑昏沉,根本没注意他停下了,猛地撞到他后背,易知许被她猛地撞进了厢房里面,险些被门栏绊着摔倒了。 见她也要往一边倒去,他身手敏捷赶紧扶住她,喊了她几声她都没答应,扶着她正准备想想怎么办时,忽然她大喊说:“我就在这!谁喊本姑娘?” 声音过于大,吓了易知许一跳,他猛地捂住她的嘴,怕她把别人叫进来之后误会什么,他的手贴着虞栀的脸,能感觉手下她的脸发烫,将她扶着靠在床榻边上坐着。 他拿出火折子把烛火点燃,这才看见她脸已经红的发烫,脸上的皮肤也有些红疹子,神志不清,一副喝了酒的模样,他回想了一番,今夜她并未喝酒,也并未吃什么沾酒的东西,现在时候晚了,也只能先等着明早再去找医师。 突然床榻处传来“砰”的一声,他越过屏风去看虞栀怎么了,见她整个人反着摔在床榻边上,就是被碰撞到了,也没有清醒的样子,他哭笑不得。 上前去将她扶起来坐正了,她这时候倒是有些许清醒,还不允许别人碰到自己,趁着他没注意,上前去按着他的肩膀朝着他裸露在外面的脖子就是狠狠地咬了一口。 易知许吃痛地叫出声来,她力气倒是大,易知许想把她脑袋掰到一边去,也无济于事。 只能忍着让她咬自己脖子,虞栀似乎感觉到嘴里有血腥气,还发甜,她不喜欢这气味,皱着眉头一把松开,见她终于松开自己,易知许抚上刚刚被她咬到自己的地方,把手指伸到眼前就看见了一手的血。 这姑娘还牙尖嘴利,这一下给他咬了伤口,明日若是被下属看见了,定要询问和笑话。见她这样,易知许也放心了,觉得她有这力气,也不算是生病了。 将她安置好之后,他去外面的屏风处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大清早他就出去带着士兵去码头将那艘贼船拦下来,一举将船上的人都救下来,一路上都没有什么意外的地方,只不过这些个离得近的人都在那里看他脖子上的伤,牙印已经消了大半,只能看见上面的血印子,还有两颗小虎牙印出来的牙印。 那些人见如今有人将他们救了出来,纷纷行礼感恩,易知许让手下的人去将这些人都送到原本该去的住处,他自己则是请了医师回知州府。 虞栀正陪着知州夫人吃早膳,一早上都扯着脸皮笑,此时脸都快笑僵了,正好见易知许从外面进来,也没注意,她趁着知州夫人不注意她,赶紧喝了几口粥,脸上的绯红已经消了,红疹子还有一些。 易知许走进来和知州夫人问好,夫人见他身后还带着一个医师,便开口问他:“这是谁又生病了?怎的还把医师请到家里了?” 易知许说是虞栀昨日生病了,他特意请医师来看看。 知州夫人顿时就知道了,自然而然地笑出来,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筷,说自己已经吃好早膳了,让易知许和虞栀先吃早膳,她去后院子散步消消食。 虞栀见知州夫人走了,对着易知许说自己已经好了,昨日是因为吃了带有核桃的东西,她自幼吃了核桃就会起红疹子,像是喝醉酒一样,不足以为奇,更不用劳烦医师来看,谢过他了。 易知许给了医师一些银两,命下人送走医师之后便坐在她对面的空位上拿起碗筷吃饭。 虞栀抬头看见他脖子上的咬痕,心中想着这太原府世子玩的还挺花的,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伤风败俗,易知许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问她在看什么。 虞栀以为是他在质问自己,笑着把脸埋在碗里,只顾着先吃自己的,三两下便将碗里的粥喝完之后就先告退,躲得远远的,生怕他因为自己笑话他而把自己灭口了。 易知许看出来她盯着自己看,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自己闲闲地吃着早膳,乐得清闲。 不一会她从门口探出脑袋看着易知许,眨巴着眼睛问道:“我们何时去拦截那贼船?” “若是等你起来,恐怕早已经走了,我已经拦截下来,将船上的人都救出来了,你大可以放心,这几日来的船都被严查了,不会有那样的船了。”易知许一次性把事情都告诉她,以免她一直担心。 89.辞别被拒,二人争执 虞栀听见他这话被震惊了,站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易知许继续吃着饭,还确认地又和她说了一遍,看着她一脸的不相信,虞栀站在那静静地想了片刻,又问他:“那现在是否有去往云中的船啊?我想早日去云中。” 易知许以最近的战乱还未曾平息为由拒绝她了,虞栀上前争论,说她只是想搭船去云中而已,并不会影响到他的。 见他一直在那里吃饭,虞栀也没有再多加以打扰,便闷闷地自己出去了。 知州夫人见她闷闷不乐的,一个人坐在那里扣着地上的土,似乎是有心事,她走过去问虞栀是怎么了,虞栀见是知州夫人,毕竟收留了她,她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晾着知州夫人。 无奈间只好站起身,从袖子里面取出帕子将手上沾染的泥土擦干净,给知州夫人回礼说了刚刚的经过,她解释自己家中无亲戚,只好去云中投靠远房亲戚,而现如今易知许无礼地拦着她不让她走,她心中懊恼着急,是以才坐在这里扣地上的泥土。 虞栀谈及自身的家人,眼中都是急切的神情,知州夫人解释道,她这几日在府中也闭门不出,也是因为外面的战乱,这几日府中也只有知州夫人自己。 本来还不觉得奇怪,现如今想想,这两日来都只是看见知州夫人自己在知州府里,也从未见过邢州的知州大人以及知州夫人膝下的孩子在身边敬孝,她这才问着是什么缘故。 知州夫人拉着她的手,慢慢地往后院子走去:“知州大人被那贼人掳走了去,而我那两个儿子一个去了外地当差,而另一个去解救他父亲,却至今都未归,兴许是找不到消息。所以世安他这几日不想让你离开这邢州,也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况且你这么一个貌美的小娘子,若是被那贼人看了去,岂不是心生贼胆,你路上也更加艰险。”知州夫人拍着她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她让虞栀陪她在这院子里面走一走静静心,这样也能去除心中的烦躁之气。 虞栀只好暂时陪着知州夫人在这里逛院子,这里倒是清净的地方,只不过她现如今只想着去找二哥的下落,不然再拖延,等伯怡去了云中,她长时间等不到自己的话,一定会忧心的。 她必须要缠着易知许让他放自己离开。 府中的人都在说这几日灯会的事情,虞栀本来以为灯会一日便结束了,可下人告知她,这里的风俗是灯会持续差不多一个月左右,所以每日晚上都会有很多的人在那里摆摊逛灯会。 她在江南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倒是觉得新奇的很,若是此事离开了,她恐怕在很久之后才能再看见,心中也并不舒畅,便想着自己出去走一走,她拿起昨日的大氅,还有易知许买的暖手筒,自己提着一个灯笼就出了府,也没管其他的人。 易知许晚间回来本来想着去告诉虞栀他今日去问过了,这几日里并无去往云中的商队和船只,回来一圈,在府里却没看见虞栀的踪迹,下人见他一直门口观望,便出声告诉易知许说那位小姐穿着大氅提着灯笼出府去了。 易知许怕天黑了出事,他问着是何时走的,下人说是天黑了才走的,也并未拿行囊,应该只是出去逛一逛,不会不辞而别的。 他出去了,也没听见后半句说的那些,他大步跑着去港口找她,怕她连夜偷着随便找船就离开这里了,谁知去了问那些船长,都说不曾有小娘子来搭船。 原是不在这里,他从西街跑回知州府,却得知她还没回来,有些着急,想起来自己只带她去过南街看灯会,这两日她也没有出府去别的地方,他想着虞栀应该是去了南街,便往直直地往南街赶着。 心中有股无名恼火。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几日的变化。 虞栀此时在一个小摊里吃着买到的肉夹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不觉得会有人来寻自己,便挑了一个好位置,还能看见前面的杂技表演。 她看得入迷,有时候到精彩之处还会拍手叫好。 易知许顺着人群四处张望寻她,虞栀手里剥着板栗,迎面就看见易知许穿过那杂技表演的地方朝着她这里走过来,一脸怒意。 虞栀不明所以,想着白日里面自己也没有去招惹他,并未为难易知许让他放过自己,此时倒是找上来,莫不是因为她今日说的那些话冲撞了他,这也不可能啊。 见易知许一步步靠近,她感觉今天他心情好像很古怪,也放下手里的板栗,笑着看着他,不知道他找自己是有什么事情。 他走过来就坐在对面,拍着桌子问她为什么出去不告诉自己,斥责她不知道这几日有匪贼,邢州城也很乱。 虞栀觉得他没有理由无缘无故地对着自己撒火,她收回笑脸,皱着眉头不知道何处得罪了他,淡淡地扯开距离,瞥了他一眼疏远道:“不知是何时惹恼了易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对我发火。” 易知许方才觉得自己刚刚说话有些过分了,这时口气缓和下来,和她说这是担心她的安危,虞栀这个人不喜欢事事都和别人报备,即使是朋友,也要有空间感。 她推辞地说着:“我已经过了及笄之年了,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易公子莫要因为我这等子闲人的事情烦心,我配不上您的好意,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和别人报备自己的行踪。” 她说完这话就提着那半袋子板栗打算回知州府,易知许知道自己忘记注意分寸,也觉得有些失言了,心中愧疚。 大氅的皮毛很光滑,他没捉住她的袖子,反而用力了没能及时收回来,正好抓在那板栗袋子上,虞栀往前走,易知许往回拉,板栗袋子顿时被撕开,袋子里面的板栗圆滚滚地丢了一地,虞栀感觉手里一空,低头就看见掉了一地的板栗,顿时愣怔在原地。 易知许咬着牙收回手,心想自己又莽撞了。 90.去云中 “我不知易公子这是何意,今夜气势汹汹地来寻我,第一句出口便是呵斥讯问,现如今我吃一些东西,都要百般阻挠,若是我虞某何处得罪了,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浪费粮食,可耻至极。”虞栀眼里冷冰冰的,她最恨别人将她吃的东西拿走,此时那些掉在地上。 她想着板栗不需吃外壳,因为一路上见惯了那些食不果腹的人,自然也珍惜每一口吃的食物,她说完那些就蹲下身子去挨个捡起来,有些已经被人踩到碎了,她眼里都心疼这些,快速地捡起地上还完好的板栗用那破损的纸袋兜起来,起身就又打算走了。 易知许想着拉着她解释一番,虞栀这次躲开了,她往后退却了几步,没忍住脾气也喊出来:“易知许,我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任凭你操控的傀儡,我们之间并无关系,我也用不着你的关心,请您自重便是了。” 她说的这些话,将易知许吼得愣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几日是如何了,将她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忘了他们二人有边界之分,触了虞栀的逆鳞。 易知许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童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走了一路,风从脸颊边划过,她顿时也清醒了不少,慢慢放缓脚步,易知许好心帮她,从救她那日,也并无私心,好像他做的事情都有在为自己考虑,而虞栀刚刚将他推在一边,还当着那些百姓的面去那样说他。 她此时也是懊恼,缓缓地将身上的那一件大氅脱下来,好好地叠起来,她叹着气回去,府中此时也没有灯火,她摸着黑往自己所住的厢房处去了,将那一件大氅好好的挂在那衣架之上,并未点燃烛火,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她许久都不曾与朋友相处,对谁都是一副戒备的状态,从来都不觉得所有困住自己的东西都是好的,她会觉得自己像几年前那样,被人欺骗,死死地困在自己的心中。 虞栀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害怕那样的事情再次到来。 她现在也有几分庆幸,她这样糟糕的人,又怎会配得上别人对她这样的悉心照料,倒不如一把推开,自己也无牵无挂。 易知许也从街上回了知州府,手里多了两袋板栗,想着给她赔个不是,却看见她这里灯火也没亮,他站在门前踌躇,几番抬手又放下,最终还是没去敲房门。 虞栀第二日一大早就写了书信,自己悄悄地出府辞别走了,她昨日在灯会上买了去云中的地图,今日开始赶路去云中找伯怡回合,昨日那样的事情,她也没有脸面再去让易知许帮她什么了。 她一路往云中方向走着,路上渴了就到湖边找水喝,也不顾这水是不是最干净的,只要能止渴就是最好的。 等易知许早上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敲虞栀的房门,给她赔不是,等了好一阵子却没有人回应,他觉得有些奇怪,便直接推开门看。 叫了两声她的名字没有人回应,他看见被叠好挂在衣架上的大氅,走进去又看见了整理整齐的床榻还有桌子上的一封辞别书。 易知许拿过去,正打开看着,手下的人说他们的人跟随那些人的行迹发现他们去了易州方向,问他现在是否应该去追寻了。 易知许将手里的书信看了一遍放到怀里,对着手下的人说即刻备马,从代州方向去往易州。 临走时把那一件大氅拿上了,他知道虞栀是往云中去了,若是能遇到她,那这衣服定然是用得到的。 虞栀此时已经快到了代州城外,正坐在大道的路边休息。 易知许的人马动作快,他很快就到了代州城外,等虞栀走到分岔路时,她拿出地图站在那观望。 易知许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策马上前去,把那大氅扔给她,虞栀一把接住,抬头看是他过来了,身后带着一队人马,兴许是要务在身。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地图收好了。 易知许和她说了句“对不住”,又开玩笑地和她说:“走的急也不把厚衣服带上,太过于相信自己可以御寒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客套地问了句:“”这是要去哪?” “追捕先前的逃犯,去易州。”易知许将自己的行踪告诉她,也相信她的为人。 她发现另一边的路上和这边的泥土好像并不一样,随意在路边捡了树枝走过去,去往易州那边的路上都是清晰可见的脚印和马蹄印,这里两天前下过雨,但是按道理说应该已经干涸了。 她又走到另一边看那里的土,脚印已经看不清了,但是依稀还有深的地方遗留着。 往地上挖了挖,那土还松软着,而易州方向那里的土是干涸的。 虞栀走过去对着易知许说:“你确定追赶人的方向没有问题吗?这两处岔口,分明有一处是人刻意为之,方向都不对。” 易知许听她这么一说,下马问她是为何。 虞栀将手里的树枝递给他,转身指着那两处岔口的路说:“你看这分岔口的两条路,泥土颜色都不同,这一边是去往云中,而另一边就是去易州的。” “那里都布满了脚印,而我这一路上听闻,这里是前几天才下雨,所以不可能脚印还保留的这么清晰,如果有人刻意为之,那就是误导了吧。” 易知许看着那两处做比较,听她这一番话觉得她洞察力也不比那些士兵差多少。 如果误导的是易州方向,那正确的方向便是在云中。 虞栀淡淡地看着易知许,觉得这个人行军打仗是好苗子,可是观察力却远远不够。 见易知许心中有了成算,她收起地图就往云中的方向走着,算是报答他给她买大氅的恩情了,就是心中无愧。 易知许见她自己独自往云中那里走,让手下的人给她让了一匹马出来,借口便是她有地图,可以帮他认一认路。 拙劣又直白。 91.疏离 虞栀原本就是想自己去云中,不麻烦任何人,而易知许现在觉得那些人是刻意为之,故意将他往云中方向引,也不知道来者是善是恶。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按照武安所托照顾虞栀,可昨夜一夜未眠,心中所想万千,最后可笑的发现是自己掺了私心,所以事事件件都想为她好。 此时二人并排,一个骑马一个走路,看上去有些古怪。 虞栀想了想还是拱手道谢,将二人的关系拉开,她继续去找她二哥,完成复仇的计划,而易知许去经营他自己的太原府,他们本来就不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人,只不过有了短暂的交点之后,就应该早早的回归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她和易知许要了那一张欠条,上面记着这几日来,她所有的开销花费,易知许身上带着那锦囊,纸条一直放在里面,他从未翻开看过,她这时候要,便拿出来递给她。 虞栀将那欠条收好,又一直举着锦囊要还给易知许。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都是拒绝别人对自己的好,见她这么一直举着,说既然不愿意随行,那就将这些银钱留给她,也算是方便赶路,虞栀依旧举着不说话,他看见虞栀这样的倔脾气,此时也很烦躁,对身后的士兵说赶路,便纵马走了。 虞栀慢慢地走着,把手收回来,她一直举着的胳膊已经有点酸了,可她手里现在还拿着易知许的钱袋,等去了云中也还是要还回去的,避免不了再有牵扯。 每一笔钱都牢牢记着,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自己更要当心,虞栀最终还是,买通了一辆马车,这样赶路天黑就到云中了。 她心中想着马上能见到二哥,也算是再和家人团聚,她心中是期待,又有些紧张和慌张无措。 伯怡已经在鸿宾客栈等虞栀了,只是几日未见,她难免会担心。 杨临简此时还是在那个偏院住着,并未在鸿宾客栈之中,伯怡自然也不知晓他是否在这里,而掌柜的说前些日子他还在这里,可是没过多久搬走了,含糊其辞,伯怡也不能强加着追问。 易知许在傍晚时就抵达了云中,此时正在街上询问鸿宾客栈的位置,打算去找楚风汇合,问到了地址之后他就往那边赶路,而楚风在门口迎接他,此时伯怡也在楼上张望,她每日都会在这里看一会儿,若是她家小主到了,也刚好能接上。 易知许一行人到了门口,此时他们队伍大,也有些惹眼,易知许不喜欢被别人注视,楚风也察觉到这样有些过于张扬,对易知许说先去武安之前在这里的住处暂歇。 他们一行人都走了,留着伯怡站在那里细细盘算着,她见过易知许,也见过这个人,好像是曾经武安将军手底下的人,若是此次来云中,定然是为了与武安旧部联合,这样一来,易知许要与朝堂公然作对的传闻算是坐实了,这样一来,若是她家小主来云中,也可以去和易知许商量合作的事情。 伯怡此时还不知道,她家小主现在最不愿意有牵连的,就是易知许。 虞栀刚到了那里,第一时间就是找伯怡,去鸿宾客栈,此时付了钱,身上就只有一个从莲花深处一路上带过来的包裹,还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锦囊以外,别无其他。 这路边的商贩说话她都听不明白,她是外来人,也不是本地的,说话就像鸡同鸭讲一般,好不容易知道了鸿宾客栈的位置,也磕磕绊绊的边走边找着。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鸿宾客栈,此时正是晚膳时分,客栈的人多,热闹的很,里面坐着各式各样的人,都是不同地方来的,说的话也不尽相同。 虞栀起身去找这里的掌柜,她现在一身华服,看上去气度非凡,她问那掌柜的是否知道伯怡,她找伯怡。 掌柜的听她进门之后第一句就说伯怡,料想到这是不是杨家的主人,这里人多眼杂,他让虞栀借一步说话,虞栀紧跟其后。 “可是杨家的主人?”那店家小心翼翼地对证着,生怕将消息给错了人。 “正是杨承徽。”虞栀也行礼对答着,她来此第一句便是问伯怡是否已经到了。 待店家确认了人,此时就放心下来带着她去楼上找伯怡,伯怡正在收拾自己的行囊,发现没有什么东西的时候突然听见房门响了,说她家小主到了。 她当即扔下手里的东西跑到门口将房门大敞开着,果然看到店家身后的虞栀,她满眼欣喜,虞栀也好久没见她,见她还好好的,二人欣喜地拉着手,店家见状也识相地告退了。 “小主这几日可有受苦?为何现在才到,我在这里天天都等着你呢。”伯怡见她脸色苍白,也瘦了些,语气里都是焦急。 “说来话长,伯怡你可在这里打探到了我二哥的消息?他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虞栀将大氅脱下,开口便问的是杨临简。 伯怡没法回答,也如实地说:“小主,鸿宾客栈的店家说原先二公子是在这里,可没过多久搬走了,至于搬到哪里去,他们也含糊其辞,我猜测是不想让我们知晓他的行踪。” 虞栀听了这话也觉得是店家知道去处不愿意告诉自己,和伯怡解释道:“不是他们含糊其辞,是我二哥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踪迹。若是我非要追问,店家也不可能不告知,但是若是我二哥特意吩咐的,那他们也没办法。” 伯怡见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问虞栀有没有吃过饭,虞栀还不曾用膳,二人一起去下面的空位处用膳,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疑惑不定地开口道:“楚风?” 那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是易知许。他还没听到这边的声音。 见有人叫他,楚风回头看去,原来是杨家的三小姐。 他走过去问虞栀所谓何事,好久不见这位小姐,如今看来秉性都变化了不少。 “楚风,你来云中,可有见我二哥?” 92.笛声引故人 楚风本来以为她是来质问他的,可却听到她问杨将军的事情,这些他确实不知道,所以没有多想,毕竟杨承徽曾经也是武安将军心中挂念之人,他当即开口道:“我此次来云中主要是求取兵符,所以不曾见过杨将军。您若是有了杨将军的消息,烦请告知我一声,武安将军临终时有话要托付。” 虞栀转念一想,原本还以为他已经见过二哥了,可谁知他连二哥的下落也不知晓。 易知许在远处看见楚风和一个女子在谈话,而那女子身上穿的正是他给虞栀买的大氅,此时心头正疑惑,走上前去看才知道,那女子就是虞栀。 她刚刚在叫楚风之时并未想到他与易知许在一处,此时二人又遇见了,越发的尴尬。 楚风正想着把虞栀介绍给易知许,却看见虞栀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锦囊,递给易知许说:“这是你的钱,等下我把这几日欠下的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易知许从没想让她还钱,现在也只是皱眉看着她。 虞栀没管那么多,把钱袋子往楚风手里一扔,告诉他说这是易知许的,等下她把剩下的银钱还回来,从此山高水长,互不相干。 楚风一头雾水,听不懂他们二人说话是什么意思,看样子倒像是杨承徽还钱易公子不太高兴。 他们就此分开,吃饭的地方也隔着好远,几乎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公子,你和杨承徽认识?”楚风这会儿子和她们隔得远,这才放下心来问。 “认识,武安以前托付我照顾她来着,前些日子在邢州偶然遇到,顺手救了她,这时候倒是和我拉开距离了。”他言语间都是落寞,似乎还带着些许的不耐烦,举杯一饮而尽。 楚风见状也没有多提她的事情,陪着易知许喝闷酒。 “对了楚风,她与武安好像关系匪浅,她连你都认识,是何种身份啊?”这个问题一直困惑易知许好久了,趁着酒意终于问了出来。 “武安将军在世时,曾受到了杨承徽一家的照拂,自然也就和他们像是一家人,后来她家里出了变故,将军恰逢战场受伤没有及时赶回去,所以就心中有亏欠。”楚风没有告诉他杨承徽的家族便就是先前的杨国公,也是为了保护她。 原来如此,易知许听完这话之后也算是知道了一二分,怪不得武安曾经对他说这是他欠她们家的,原来是这种渊源。 虞栀此时还清了那些东西,自然也觉得他们二人再无瓜葛,不知道为何,心中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刚刚听楚风说他是来拿回东晋北府军的兵符,据她所知的,易知许来这里是为了擒贼,他们也不算是同路。 此时伯怡和她悄悄说道:“小主,我在这里观察的几日,武安将军手下的旧部似乎已经和那个太原府世子交接了,他们应该是要坐实谋反的罪名。” 虞栀听她这样说,也开口问:“楚风和易知许?刚刚楚风交代说武安有遗嘱交给我二哥,定然也和此事有关。” 她手指敲了敲面前的茶盏,看着楼下的戏台子出神:“要先找到我二哥才行,他知道这一切该如何操办。” 第二日一早,虞栀出去买了一身华服,光鲜亮丽的,她还告知那店家说,这戏台子今日她来占着,旁人都不要去。 毕竟是少东家,店家无可奈何也只好答应下来,此事也必须告知杨将军,若是他不知情,那传出去了必然会发怒。 杨临简昨日就听说了杨承徽已经到达云中的消息,可迟迟不肯相见,他怕他现如今这样被人耻笑。 摸索着看了两页书简,他自觉无趣,正好此时鸿宾客栈的人将今日要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说杨小姐要在客栈的戏台子上歌舞。 杨临简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后狠狠地将手中的书简丢到一边,咬着牙说道:“她若是不要命了那就随她去,也不知道是丢了脑子还是别的。” 嘴上说着气话,他还是怕杨承徽真的做出这种事,毕竟她那个人随心,若是真的不顾身份后果,若是被人知道了便是自寻死路。 这个丫头从小就机灵,他拿她也没办法。 “啊?小主,不会吧,你让我穿着这衣服在夜间的时候去那戏台子上吹笛子?”伯怡一脸震惊,本来以为这衣服是虞栀自己准备穿的,可不曾想居然是为了让她表演。 若是让她杀人复仇这种事倒是简单,可若是让她像女子一般表抚琴吹奏,这可是为难她。 伯怡本来想以自己不会吹笛为由,推辞了这差事,可虞栀也没有让她真去吹笛子的意思。 她和伯怡慢慢地解释清楚,她已经替伯怡找好了乐师,而伯怡只需要在屏风之后假装就好,这样一来,虞栀也能找到杨临简。 还是她主意多,这样一来,她们也不用再去追问店家,只需要在今夜观察来往的人群即可。 “可是小主,若是二公子不来,那岂不是白搭一场。”伯怡心中还是有些疑虑。 “不会,他今夜必定会出现。”虞栀心中有十成的把握。 等天快黑了的时候,鸿宾客栈来往人群无数今日的戏台子上是空落落的,只有一个屏风摆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兀。 店家只好说今夜有大师来表演,那些行人听了这消息也愈发好奇到底是何人。 本来杨临简是不会去的,可是他住的院子与客栈也相近不远,此时听见了笛子声,也想去偷偷看看她现如今如何了。 那首曲子是他们娘亲还在世之时教给他们三个人的,现如今也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虞栀在客栈的楼梯处张望,易知许在楼上看她这是在做什么。 杨临简此时坐在四轮车上被人推着进来,眼睛也还未好,静静地在门口听着那人吹笛。 他忽然听出有一个错了的音,皱了皱眉,便知道这是杨承徽设计让别人去吹奏的,马上让仆人将他送回去。 虞栀也听出来,她看到只有四轮车上的人有很大的反应,其他人也没有听出任何不妥之处,便赶忙追上去。 93.兄妹相见 此时杨临简的侍从已经带他走到了巷子口的转角处,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着。 杨临简听见那声音就知道是虞栀,便和侍从说不用管,走就是了,虞栀快步跑过去,一把拦下,她扑到杨临简面前时,有些不可置信。 她二哥现在坐在四轮车上,眼睛被白绫盖着,也看不出脸上的颜色,薄唇微抿,感觉有几分怒意,虞栀呆呆地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临简也一言不发,身后的侍从觉得她无礼,便开口训斥道:“小娘子这是做什么,为何要拦着我家公子的去路,若是无事便躲开些吧。” 虞栀似乎有些接受不了哥哥一下子变成这个样子,愣怔在那里。 杨临简也感觉她是说不出话,便低着头轻声对身后的侍从说“不用管她,我们走吧”,虞栀一把按住四轮车的两边,眼睛里的泪水不自觉地落下来,掉在杨临简手背上:“哥,我找了你好久了,你能别躲着我吗?” 大街上过于引人注目,杨临简也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心中不忍,便让她跟随着一同前往住处,身边的侍从并不知晓杨将军还有一个妹妹存活在这世上,也有些被震惊到,心中也为杨将军欣喜,这样一来,兴许他也能重拾之前的模样。 三人走着来到了杨临简的住处,他进屋之后便和虞栀说让她随处坐吧,然后便开口说:“承徽,我不知你为何来这里,你也看到了,二哥现在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鸿宾客栈,莲花深处,还有南苑楼的钱财,足够你生活一辈子了。” 虞栀心疼他,此时哭的不成样子,抽泣着回应他:“可是二哥,你活着我就还有家呀,若是你也不要我了,承徽就是无家可归了,杨府都受我牵连,变成如今这样,我又怎能安生地活下去?” “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杨临简终究是放心不下杨承徽,即使是因为她的原因杨家变成现如今这样,可是她那时候年幼无知,被蒙蔽了也是不能避免的,这些都不怪她。 虞栀用手将脸上的泪水抹去,鼻音重地说着:“我在宫中被囚禁了两年,一路跟着流民奔波逃亡,遭到追杀,躲进庙里,一路找你,不料途中上了贼船,受了些苦险些没命,幸好遇到了易知许,他救了我一次,我才有命来见二哥。” 这段时日,她受了不少苦,也遭了不少罪,心中就想着见到二哥,这样也能为父亲家人复仇,想到能见到二哥,她心里便就不觉得这是什么苦。 可是她见到杨临简,他现在眼疾,腿上也受了伤,更没有之前的半分气势,身上之前的那些锐气都好像被病重磨平了棱角,就连和她也只是想疏远,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现如今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停顿了良久才继续开口:“阿芷,你回去好好的,不要陷在之前的生活里,去好好的为自己后半辈子着想吧。” 虞栀听见这话一直摇头,她不愿意回去,连忙拉着杨临简的手急切地说着:“二哥,你别抛下我,我现在不会捣乱了。” 杨临简喉结动了一下,将她的手拂开。 虞栀着急了,对着他质问道:“二哥让我好好生活,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生活,这几年里,我睡梦中闭眼就是父亲和大哥大嫂的尸身模样,他们质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那你呢?你这几年又何曾有好好生活?” “二哥,我不是阿芷了,我是杨承徽,我是虞栀,我可以去谋划的。”虞栀几乎是对他喊着说出这句话,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将她推得远远地,明明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是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杨临简不想与她解释自己的无可奈何,沙哑地开口说了自己乏了,便想离开,让虞栀回到她的住处去。 虞栀苦笑着:“二哥,爹爹死后,国公府也不在了,我哪有住处,我哪有家啊?” 本来往前移动的四轮车此时停下了,杨临简停在那里,不知作何想法,虞栀背对着他,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杨临简放下心中的芥蒂,和她解释着:“是,国公府被抄家,我当时在这西北征战,也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何事,那时候我深陷敌营,被军中的细作出卖,半生半死地摔下了山崖。” 他指着自己的腿,嘲笑道:“你看,现如今也是这样的废人。” 至于眼睛,也是因为摔下山崖之后,眼睛磕碰到了石头,医师说腿可以治好,只是这眼睛,难说。若是一个将军腿脚不好,而双眼也不能视物,连自己的日常起居都无法照料好,更不用说带着兵器上战场打仗,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若是没有身手,空有一副志向,何谈复仇,他能将自己的病情转好便是最大的喜事了。 现如今虞栀来见他,他不愿意去见她并不是厌弃她,只是觉得自己这般狼狈模样,不及昔日半分,所以处处躲着她,怕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伤怀。 虞栀从来都不觉得二哥这样会失了脸面,她心疼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自己年少无知,还一心只想着自己,她自私自利,所以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若是她不与那裴文轩在一处,也就不会有现如今这样,杨临简的腿和眼睛也就不会受伤了。 兄妹二人心血都相连,杨临简是觉得自己一直在西北出征,若是那几日在临安,那国公府被抄家之时,也不会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他也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手足父兄,让自己的妹妹受苦几余年,还受了那么多苦。 此时他们将自己的心扉敞开来,两人都心生亏欠。 虞栀与他就这样站着好久,虞栀才和杨临简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她这次来,也是想和二哥一同,为大哥和父亲复仇,为杨家上下满门忠烈复仇,她这一生,最亏欠的便是这件事。 杨临简听她那一番话,开口问道:“以你我二人之力,如何复仇?” 94.暂为替代 “以我们二人之力,定然是无法复仇的,所以还有那些旧部,还有二哥手下的兵力。”虞栀将自己这些时日都打探到的东西都告诉杨临简。 他听了这些话,也觉得杨承徽不是从前那个被骄横惯着的官家小姐,现如今倒像是指点江山的女将军,他听了这些话难免心中有些动摇。 虞栀走过去跪下,拉着他的手说道:“二哥,姜阿姊还在临安等着你回去娶她呢,你不能就这么把她抛下,她那么喜欢你,在临安对我也多有照拂,若不是她,我今日也无命来见你。” 杨临简听她说姜怜,说他现如今不喜欢姜怜,那是假的,他对她又何止不是缱绻,远在西北,刚到这里时,他听说她在自己走之前在宫中跪求了好久,为他们二人求来了婚约,心中早就欣喜,一直想着赶紧打得胜仗回朝,风风光光地娶她姜怜为妻,一辈子相伴左右。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身上还有疾病,背着一个谋反的罪名,她愿意嫁他,可是他不想娶了,她这样的好姑娘,应当嫁一个更好的人家,即使心中再不舍,也不能再拖累她,她为他做的太多了,杨临简这辈子亏欠她,多久也还不清。 “她应当去寻一个更好的人家,我不能误了她。”杨临简心中都将那些想了清楚的,也下定决心了,不愿意再拖累她半分。 提起姜怜,杨临简言语之间都是不舍,她见二哥这样,也就不再提起,她细细地和二哥讲了这些日子自己的所见所闻,她与二哥再见,这辈子不论生死,她也不会离开家人身边了。 易知许昨日亲眼看着她跑到外面,找了一个残疾的男子,随着他走了,他心中有疑,不过那应该是她口中的亲戚,而自己和贺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伯怡见她一夜未归,应当是寻到了二公子,这样一来也算是最好的事情,如此一来,她家小主也不再说自己形单影只,不再做事莽撞而不顾生死。 此时楚风从外面回来,带着消息,他查到了这几日在邢州和云中这一带逃过来的人,易知许连忙出去询问,二人坐在堂前,将这几日的事情分析开来。 “他们引公子来云中,看似是因为邢州知州大人被拐走,实则是想让公子与我们会和,可是我并不知晓,这人的意图究竟是为何。”楚风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便开口和易知许谋划着。 “那就不是谋乱者,是友军,他们将我引诱至此,确实是想让我们会和,至于我们会和有什么后果,那便是我们坐实这谋反的名义,而若是想要谈合作关系,他也就只能将与我父亲常年交好的邢州知州大人拐走,不出我所料,恐怕易州的知州也在那里。”易知许现如今觉得这人有意思的紧,朗声大笑着,现如今他也一点都不急。 楚风不解他这是何意,一头雾水地给易知许奉茶。 “友军”这个词用在此处,显得有些突兀,楚风仔细想刚刚易知许告知他的那些话,这才醒悟过来:“所以公子的意思是,这些人也并非是被拐走,而是一次有计划的谋划。” “是,所以我们会和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将谋反坐实,这罪名自然传遍天下,可是我从回太原府,便不是效忠于他裴文轩,对于我们,也并非是坏事。”易知许此时悠闲,他端起茶水喝着。 “那公子,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楚风在这里都听着他的命令,一心只效忠于易知许。 易知许把茶盏放在他面前,枕着双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假寐:“等人,若是有心求见,自然会自己上门来。” 楚风见他已经有了主意,便也随他一同等着。 杨临简今日召集旧部的副将,一群人也不知道他今日是何用意,只在庭院外侯着。 虞栀隔着窗看着外面的几个人,等着杨临简出来,他坐在四轮车上,今日也不再意志昏昏沉沉,有几分像从前。 虞栀见他从里间出门来,便推着四轮车带他去院中,那些人看见是一个姑娘推着他出来的,不免有些揣测。 “这是我妹妹,杨承徽,日后由她暂时来接管晋北突骑,各位还有什么疑虑大可以提出来。”杨临简也如往常一般和那些将士说话。 他们都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不足以担起如此大任,有人出言质问说她是有什么本事可以让将士们相信她。 虞栀听见这话,并没有恼怒,反而大大方方地站出来说:“我没有功夫,但是射箭的功夫与我二哥不相上下,也并不是胸无点墨,在下的师父是上一任棋待诏。” 棋待诏的名声是远扬,不过国公之女又怎会是等闲之辈,是他们小觑了面前的这个女子。 “至于武功,我会跟着将士们一起练的,还要承蒙各位将军照拂,多谢。”她不失礼数,在这一群将领面前也不露怯,有杨临简的作风。 易知许那边果然不出他所料,今日便有人特意找上门来,是一个小厮,说他们家的主人想约易知许去东楼一见。 楚风正打算起身,就听见易知许还是靠在那里说道:“是你们要与我合作,让我去见未免有些看不起人吧,若是真的是想要同盟,那便让你主子上门来。” 小厮没办法做主,只好转身回去禀报,楚风问他是否需要让人紧跟着,易知许满不在乎地说:“都是熟人,不用这样。”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了,不一会儿门外传来马车声,易知许缓缓睁眼。 来人正是邢州和易州的两位知州大人,以及另一位陌生人。 “久违啊,贤侄。如今这摆架子,还让我们这一把年纪的人上来求见你。”邢州知州大人笑着过来拍他肩膀。 “您老也真是,和他们一同蒙起来骗我,让我找的好生辛苦,若非机缘巧遇,我还得去易州陪着你们演一场戏。”易知许埋怨这几个老人拿他取乐子。 95.联合 “我们这不是看你在太原府过于疲惫了,整日吊着十二分的精神,看看你那眉头,从进门就不曾松过,过于多虑了。”易州知州和邢州知州两个人对他关心的很细致。 毕竟自从老亲王过世之后,这几个叔叔伯伯也算是关心他的人,这些都是为了他着想。 至于跟随着他们一同进来的那位,易知许记忆之中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叔伯,这位是?”易知许将茶递给他们,这才问道。 “单于都护府的都护大人,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邢州知州将那人的身份告知易知许。 易知许不知道单于都护府的人是为何来他这里,心中生疑,这些都护府的人应该都是效忠于皇帝,如今来求见他这个逆反之人,也不合情理。 那人给他敬了杯茶,易知许虽然知道他身份地位比这单于都护的官职要高很多,可因为对面是长辈,他连忙回敬,听见那人说:“易少主如今掌管着西北一半,现如今手上又有武安将军的旧部,若是加上我们这里的兵力,也算是能助你一臂之力。” 易知许当然知道得到兵力是好事,可是天上不会平白无故地掉大饼下来,他警惕性很高,直接问出他和自己合作有什么目的。 单于都护拱手道:“现如今我们西北的战乱都是自己平定,朝堂上不给军粮补给,也不给兵力支援,所以才导致现如今西北势弱,几年前老亲王支援我单于都护府,这份恩情我现如今只能以此还清。” 易知许知道父亲这个人一生经历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所以帮了谁,也不会细数,此时听见单于都护说的那些,确实有道理。如今西北荒凉,也只有一些铁骑和旧时的军队,早已经在抵御外敌的时候磨损了不少,所有东西都有待修整。 前朝之时还有杨将军和武安将军从临安远赴西北来保卫他们的家园,可是武安将军和杨将军现如今的结局让他们对朝堂寒心,武安年少神武,随着杨将军二人将西北打出一片太平,身上战功无数,最终却被刺死在临安皇城的大殿之上,还是以一个莫须有的谋反罪名,而杨临简的下落他们也不知,只知晓他前半生都在为朝堂效力,改朝换代,杨国公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杨临简也生死未卜。 而他这一番言语也警醒了易知许,比起小家,他们最想要的就是天下安康,他这次的战争若是发生,定然也会造成天下的局势变动,若是百姓流离失所,那便是他的罪过,他这一路上也见了不少南方的流民逃亡,自己在西北生长,随父亲出征无数,也亲眼见证过许多的家庭破碎,所以比任何人都希望天下平定。 这些人都不是为了自己的小家和他来谈合作的事情,而是为了能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更不用三天两头去抵御外敌,家破人亡。 易知许沉思片刻,对着他们说:“各位叔伯,我手头上的兵力并不多,且武安将军留下的旧部我这几日还不曾接到手上,若是兵力之间要操练,还是要磨合好一段时间,至于这战是否能胜,现如今太原府未安定,我也不敢说自己就能打得胜仗。” 他此时把这些好话和坏话都和这些首领们说了明明白白的,他自己也是毫无退路,所以做事处处留心,此战只有两个结局,一个是战胜了,洗清泼在他们身上的脏水,还武安和父亲的一个赤胆衷肠的名声,另一种无非就是战败,永无翻身之日,甚至搭上身家性命。 邢州知州听他们交谈,心中早已经有了定数,对着易知许说道:“我这一辈子都是跟着你父亲征战,几十年来深知他的为人,也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现如今也有了些成就,世安,你就安心去操办这些,我愿意搭上这虚名去求一个安泰。” 易州的知州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这些人,当官就是为了让自己所管理地域的百姓安乐,若是不能达到,这官不当也罢。 易知许的父亲从小就教育他天下为先,若是觉得自己身处高位就比旁人尊贵,那就要挑起该负担的责任,德不配位才是最为可耻。 虞栀此时正在书房里看着杨临简曾经的书卷,以及还有一些军队里面的地图。 “承徽,国公府被抄的那日,你可知道所有的过程?”杨临简坐在那里,突然开口问了这些。 虞栀本来以为他以后也不会提起这件事,即使当时不在,也是心中的痛,此时他言淡风轻,似乎在和她说一些素日里的琐事。 国公府被抄那一日,她这辈子也难忘,如今回想起来,也是触目惊心。 她使劲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抬眸看着易知许说:“二哥,我知道,这就和你说。” “那日刚好是成婚之日的前一天,我在府中,阿楠那时候在给我看婚服,他来找我,我们喝了一些酒,原本说是要来接我,可还是第二日的早上将我接进宫中,我那天早上一直等他到晚上,宫中的人也没有透露半点风声,等我知晓之时,已经是婚约作废,国公府被抄家,弘农杨氏背上了谋反的罪名。” “那几日浑浑噩噩,我穿着那身喜服跑回国公府,江景盛在我身边陪着,可是后来他想带我回南昌,被中途拦截下来,一箭穿心,射死在临安城外。” 她就说了这些,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睛里面有一层难掩的悲伤,她欠了好多东西。 杨临简这才知晓是这样的缘由,又问道:“承徽可知道裴文轩是如何让我们家变成那样的?” “我后来细细地将那几日想了一番,裴文轩在大婚那几日,也就只有前一夜来府中,而且以接我的名义,实则可能是将什么罪证放到了某处,这才导致我们家遭遇横祸,无论如何,国公府被抄家,都和他裴文轩脱不了干系。”虞栀说这话时候咬着牙,恨意显而易见。 96.认清 待易知许和那些官员们谈好了,楚风这才适时地进门来和他说新打探到的消息。 “公子,前日杨承徽与臣问她二哥的下落,如今已经找到了,我们也打探到了地址,是否要上门拜访?”楚风对这些情报第一时间都会告知易知许,毕竟事关武安临终所托,他也尽心尽力。 易知许还不知道杨承徽和武安所说的杨将军有何关联,此时一头雾水,反问他:“这种琐事你还特意寻人去打探消息?真是有心了,我昨日亲眼看到了。” “那你没上前去问吗?”楚风感觉易知许很疑惑,明明和杨承徽认识那么久了,却不上去与杨临简交谈。 易知许听他这般追问,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要说,耐心地解释:“她和她家人团聚,我为何上前去打扰,那日她说我们两清了,我去打扰,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原来他是因为礼数问题没有上前去,楚风误解了他那番话的意思,这两个人鸡同鸭讲,最终还对上话了,既然如此,他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虞栀在这几天一直在杨临简的住处里查阅文书,伯怡也去军营里面给她跑腿,几日调度,将士们听说杨将军要重新整治军队,原本还算是高兴。 可回来的几个副将都说,主将换人了,可是这几日都不曾见这个所谓的新主将来军营之中,有些好奇的士兵趁着喝酒的时候问了副将,他们哄堂大笑,说那新主将可能还在学东西呢。 这几日就看着一个女子纵马来回在军营里调度文书和图纸,也不和他们有交集。 几日下来,新主将是愈发神秘了。 本来虞栀就只是和师父学了一些兵书上的东西,现在到了真的用处,也有些手忙脚乱,无从下手。 她二哥现在还受伤,整日也不能陪她多久,所以这些东西还都是伯怡这几天用以往的经历教她的。 “小主,不知当讲不当讲。”伯怡教她了一些军中礼仪之后慢慢的开口试探着。 “嗯?”虞栀从那些书卷里抬起头来。 “这几日军中都在想主将换成了谁,军心不稳,训练也就不是很好,所以那些副将,就想着明日让您去军中整治一番,顺便去看看军队是如何的。”伯怡觉得她不会去,所以索性都和她交代了。 虞栀听见这些觉得没什么,正好她眼下都把事情处理掉了,明日也可以去军营之中看看。 她应下了,便去打理手头的东西。 易知许此时想起来,他在云中,这几日也不回太原府,此时想起来要和杨将军交接武安临终时对他所说的话,便叫了楚风打算问一问杨将军的下落,这几日方便去拜访。 “您不是早就知道杨将军在何处了吗?”楚风一头雾水。 “我与杨将军素未谋面,又怎会知道他住在何处?”易知许觉得他莫名其妙的,老是喜欢说一些奇怪的问题。 “我和您说了要不要去拜访,您说知道了,与杨承徽两清了,不方便去打扰,我又不能再说什么。”楚风自己委屈,一股脑地都和他说了。 “你这…等等。”他本来想说楚风,可听见他话里的不对劲,此时醒过神来。 他的意思是杨承徽和杨将军有关联,所以,杨承徽就是杨将军的亲属。 “楚风,你刚刚说的是杨承徽,她和杨将军有什么关联?”易知许一直没想到他们二人会有什么联系。 97.军营 伯怡说一会儿还要给她去看马和一些用到的武器,虞栀对于这些都不是很有研究,这两三日在二哥的住处是学到了一些皮毛,具体的还需要明日去了军营里亲自去看,她最怕的就是在将士面前给二哥丢脸,所以处处小心甚微。 等买好了那些东西,已经是天黑了,北方夜间发凉,但是路上的人也并不萧索,反而在路边摆摊子卖吃食,前些年在临安,晚间也是这样,只不过她爹爹白日里忙于政务,兄长也有自己的事情,从来不会带她出来看这些热闹的街巷。 随着她年岁渐长,也就对于这些热闹学会了躲避,她嫌那些太过于吵闹了,反倒是这几年,在宫中无人陪她说话喝酒,对于外面那些热闹都是有很多的向往,每每过节,她总是坐在院子里面,看着外面的花灯,烟花烛火,就像有人相伴一样。 她望着眼前街市连成一串的花灯出神。 伯怡见她站在那里,牵着马驻足在她身边,以为她是饿了,便轻声问道:“小主,是要买什么吃食吗?” 虞栀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说:“等回去和二哥一起吃饭。只是太喜欢看这种热闹的场景了,所以难免停下脚步出了神。”说完这句话,她就和伯怡一起慢慢往前走着。 两人相对无言,也不觉得烦躁,街边都是这样卖着物件的商贩,来往之间都是百姓,虞栀喜欢这样普通的生活,心想着若是大仇得报,一定要过这样的生活,无拘束也算是自由。 易知许刚好回鸿宾客栈取一些东西,他刚好看见虞栀在街上走着,本来想着伸手打个招呼,想起她说的那句两清,也觉得她不希望自己去打扰她,摸了摸鼻尖,拿了东西之后就从另一边绕着走了。 而虞栀抬头刚好也看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见他没有和自己打招呼,心里居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眼睛不自主地多看了他那边两眼,见他走远了,也垂下眼眸。 易知许其实并没有放弃找她的意思,只是觉得明日去她二哥府上之后也定然会见到她,那时候便是盟友关系,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可以和她有交往。 第二日一早,虞栀随伯怡好好收拾好衣服之后便骑马去了军营,她一路上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眉间都是紧张,紧紧地攥着缰绳。 伯怡小声叫了她好久,她精神紧绷着,也没注意她说了什么,伯怡见她将缰绳握得那样紧也怕出事,便伸手去将她握着缰绳的手松动了一番,虞栀被吓了一跳,伯怡碰到她手都发现是冰凉的。 “小主,你莫要紧张,军中的人也知礼数,不会对你无礼的,只要按昨日那些练习好的事情来,定然会收获军心,按照杨将军所嘱咐的将军营管理的井井有条。”伯怡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也将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虞栀听她那些话,也不像之前那样心中繁杂了,也安心了不少。 今日她要去军营的消息并未告知那些士兵,也只有那几个副将知道她要来此,所以早早地整治了军营操练。 虞栀去了之后便看到的是军营训练的那一幕,此时二人骑在马背上,停在军营的大帐门前,见她们立在那里,有几个副将想要行礼,却被虞栀抬手拦下了。 她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那些士兵见之前经常来军营的那个女子身边又有一个女子,穿的是银白软甲,气度与往日那位并不同,有种傲气在周身萦绕,眉眼之中也有些疏离的意思。 伯怡走上前对着那些士兵说:“这就是暂代管理军营的将军。” 虞栀看着他们,下马负手而立:“诸位定然好奇,我一介女子,有何等的关系,能有管理这军营的权利,那我也不瞒着诸位了,我是杨国公之女,杨承徽。” 那些人听了这话都在小声议论着。 “我听闻国公之女早就已经被追杀了,现如今又站在这。” “是啊,那几日还是皇帝发的诏书。” 虞栀就任他们说那些话,也充耳不闻,开口继续说着:“我一路逃亡,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逃到这里,有命来和各位共战,算是有幸,希望各位日后与我一同操练,早日将军营重振起来。” 有些人觉得这杨国公之女从小都是娇生惯养的,也不会武功,没有实力去掌管着偌大的军营,甚至她还比不上这营中征战多年的副将。 今日刚好是军营里训练箭术,虞栀别的舞刀弄枪当然是不够格,论起箭术,她也有了往日的锐气,听见那些争论她不符合掌管这军营的言语,也只是淡淡一笑。 那些副将也以为是她夸大其词,也并未将她那日说的话放在心上,就觉得这是小姑娘的玩笑话,说不定在军营里受不了苦,没过两日就哭着回去了。 易知许此时到杨临简府上拜访,出来迎接的侍从一路带着他往杨临简那里走,他四处张望,却没望见杨承徽的身影,心想着她应该是和他二哥在一处,便紧跟着那侍从。 “到了,公子请。”侍从低声说着。 易知许进入房中,杨临简早已经坐在那里等他来,面前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他坐在四轮车上,双眼不能视物,却也不失往日的威风,指着对面的空位对着易知许说:“易公子,请坐。” “多谢,今日见杨将军,也算是完成武安将军临终之时对我的嘱咐,能了了他的心愿。”易知许早就听闻杨将军年少威名,也真心佩服他。 “武安…他可有说了什么?”杨临简提及故人,也难免有些难以开口。 易知许如实地告知了他:“武安将军让我来陇西这里,寻您的踪迹,这几日听闻您在云中,这才前来叨扰,别的倒是没有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唯求故人平安。” 杨临简听见这话也有些情绪激动,手紧紧地攥着茶盏,他如今是还算平安,可武安却丧命在临安皇城。 易知许也不知道为何武安让他来找杨将军,可就静静地等着。 杨临简知晓是为何,武安将东晋北府军托付给了易知许,而他手里的晋北突骑也算是一支精锐,若是两者联合起来,也能开一方太平之地。 只是他现在还在犹豫。 98.试探 “易公子可知武安让你来找我的用意?”杨临简想听听他是怎么想的。 易知许思虑了片刻,看着杨临简回答道:“回杨将军的话,我觉得武安将军这番话的意思,无非就是让我带着军队与您的军队会和。” 杨临简本来以为他会说什么不敢揣测,听见他如此直言,也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样。 杨临简趁热打铁地追问着:“依你之见,你觉得如何?” “我目光短浅,将军听了莫要笑我,”易知许还是很谦逊地说了一样一句话,又开始说自己的见解:“我个人觉得现在刚是接手的时候,对于两军联合也许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双方的军机模式都不健全,虽然此时合起来训练是省事,免不了军队的士兵两心,容易起冲突。” 这番话如果直言,定然会激怒主将,毕竟他只是一个世子,也从未带兵打仗过,就如此夸下口地说了反对的话,多少都有些莽撞了,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等待着杨临简回复他。 杨临简不是那些爱听吹捧的人,这些话正有几条与他的想法相近,嘴角也带了一抹笑,出声说道:“正是如此,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将军队管理的有一定的程度,之后再扬长避短联合起来,也省去了不少的精力和时间。我现在身上有伤,所以暂时将军队交托给了我幺妹杨承徽。” “杨将军的妹妹年纪应该还小,您就如此放心将偌大的军队交给她管理?”易知许这才知道为什么今日在这里没有见到杨承徽,原来是因为掌管了军队。 杨临简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也知道易知许这个人的品行,放心地和他说:“她师从棋待诏,箭术也了得,也算得上是文武双全,若是易公子不信,那我就让人带着你去看看,她此刻应该还在军营之中。” “将军这是说笑了,我曾在临安时见过她的风姿,丝毫不逊于男子,前几日在邢州偶然碰到,来云中的路也还是她帮忙指明的,多亏了她观察细致,也帮我省去了一些麻烦。”易知许真心地夸赞虞栀,在他眼里,她确实和普通的那些女子有些不同。 杨临简听他这般夸赞,还不曾听她对自己说起这些,好奇地开口问着:“她在邢州是做何事,还帮了易公子的忙?” “她和身边的人不慎乘坐了一艘假借官船为名的黑船,我见到她时,是在邢州的街上,那时她好像被人追着,长时间没有吃好饭,还受到了殴打,在街头吐血晕了过去。”易知许将这些都告诉了杨临简,听他刚刚的说法,原来虞栀都没将这些告知她兄长。 杨临简不知道她还经历了这些苦楚,听到这些之后也拱手道谢:“多谢易公子出手搭救了,改日我请易公子喝酒。” 易知许没想让他答谢,毕竟虞栀也帮了自己不少忙,他开口将这个话题调转:“那我去军营之中看看她训练是否顺利,就不叨扰杨将军了,我改日再来拜访。” 杨临简见他要告辞,也并不多留,和身边的人嘱咐着带他去军营之后也就拱手告辞了。 本来以为虞栀在临安与这些人物无交集,现在看来,她比往年长进了不少,为人处事也比之前周全一些,让他这个当兄长的安心。 虞栀在军营之中提着自己的弓负手而立,站在那里看那些副将们和士兵训练,也不上前打断,伯怡在她身边站着,看到那些副将射箭的技术,也没忍住“啧”了一声。 这一声引起虞栀的注意,她转过头看了伯怡一眼,问她这是怎么了。 “这些副将的射箭工夫,连我都不及,更不用说小主上手。”伯怡言语之中都是嫌弃之意,她之前身为死士,自然武功高强,也看不上这些人的花拳绣腿,脸上尽是轻蔑之色。 虞栀轻笑出声,她这一路知道伯怡武功好,可这些副将不知道,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悄悄地和她说着:“你这般狂妄,倒是像我几年前那般,可若是一会儿让那群副将看见了,定然是要和你较量一番的。” “那我定然不会丢了小主的面子。”伯怡笑着和虞栀贫嘴,正是因为和她相处了这段时间,她才变得有烟火气,也不是以前做死士的时候那样冷酷无情。 虞栀双手抱胸,神色不改,回应她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没等一会儿,有几个副将看见她在这边和侍女嬉笑,心中厌烦,便笑着朝她这边走过来,喊着说:“小杨将军这可是觉得我们训练的方式不对了?不如小杨将军给我们露一手,也好让我们这一群莽撞之人开开眼。” 虞栀早知道会这样,看了伯怡一眼,悄悄地说了句:“你看,这不就来了。”说完就快步上前,也笑着说:“将军,我这里有一个朋友说她来就可以了,不如让她试试?” 伯怡听见“朋友”这个词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婢女就已经很是荣幸了,可她家小主一直都不曾将她当成侍从,而是同行的朋友,也上前去拱手作揖道:“让小杨将军出手也有些多余了,我来试试,不知道将军们是否愿意?” 那个副将看见她一介女子,身板弱小,不知天高地厚,便也爽朗地应下了。 没过两三个回合,伯怡就赢了,她每一箭都正中靶心,比那将军的箭术还要好的不知多少。 她拿着弓拱手致谢:“承让。” 那些人看见虞栀站在那里笑,也心想是不是杨承徽刻意找了一个高手来取笑他们,脸上都有一些挂不住,开口说道:“那现在可以看看小杨将军的身手了吗?” “我已经比过了,何须小杨将军。”伯怡觉得这个人自取其辱,不愿意劳烦她家小主,便抢着开口说了。 身后那几个副将此时也沉不住气了,佯装嘲笑地说:“莫不是小杨将军怕我们为难她,便找了别人来代替她。” 杨承徽此时也笑了,心想这激将法实在是低端,走上前谦虚道:“那我就献丑了。 99.收敛 易知许刚到军营的时候,便看见她拉着弓在瞄靶心,感觉像是会射箭的样子,他淡淡地看着,对面几个副将一脸的冷嘲热讽,好像也都不怎么看好她。 虞栀看准了靶心,自己也好久都没有射箭了,这还是在宫外的第一次提起弓,她也没有多想,随意地将手一松,并未射中,箭飞出去脱靶了。 另一边的副将此时哄堂大笑,都觉得是猜对了,虞栀也没和他们解释,刚刚那个让她试试身手的副将此时假意调和说:“小杨将军若是不会,那咱们也就不为难她一个闺门女子了。” 没等他再说出什么嘲讽的话,虞栀抬手又射了一箭,这次正中靶心。 她看着旁边的副将笑着说:“只是有些生疏了,将军们莫要见怪。” 刚刚那一箭正中靶心,那些副将也拿不出什么取笑的话,觉得她是有真本事,自然也就尴尬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虞栀也不愿意为难他们,开口帮忙打圆场说道:“各位将军,日后在别的武器之上,承徽若是有不会的,还请各位将军多多指点了。” 她谦逊,给了台阶下,那些明眼的副将也看出来是什么意思,赶忙也拱手回应说“那是自然。” 她让伯怡先帮她安置一个营帐,等那些副将和士兵都走了,这才又提起弓,将腕带拆下蒙在眼睛上,五支箭齐发,都正中靶心,还有一支将刚刚射中靶心的箭劈成两半,她漫不经心地将腕带拆下绑在手腕上,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 此时本来以为没有人在了,耳后却听见有人鼓掌叫好,她皱着眉头看着身后,就听见易知许先问了她:“刚刚他们那样嘲讽,为何还不用实力?” 虞栀将弓挂在一边,没回答他的问题,走过去问他:“晋北突骑的军营,你是怎么来的?” 易知许也没有瞒着她:“楚风的人打探消息说杨将军在云中,我便递了拜帖,上门交托完武安将军临终的嘱咐,听你二哥说你今日来管理这军营,好奇就来看看。” 虞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打算去找伯怡,顺便看看自己的营帐。 易知许见她根本不搭理自己,快步与她并肩,又问道:“那你呢?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为何。” 本来不想和他说明的,他现在一直追问,虞栀也有些不耐烦,随口道:“我就是不会,你管不着我军营的事情。” 易知许不知道她的用意,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耐烦,也就默默地跟着她身边,没有多问。 虞栀余光见他一直跟着也不做声响,也没有理由赶他走,索性就让他跟着,皱着眉头找到伯怡,伯怡见她不高兴,以为是因为那些副将的嘲讽,转眼看见身后的易知许,就明白了。 伯怡开口问道:“小主,这个营帐你看看还缺什么,等下训练完了我去将那些缺的东西采买齐全。”她压着声音又靠近问她:“小主,易公子跟着您是什么意思,若是您不愿意,那我便叫那些士兵将他赶走。” “不用管他。”虞栀走进营帐,看见那些长案和其他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不齐全的东西,她从箭筒里面抽出一支箭,端详了片刻,对着伯怡问道:“那能否将箭头造成螺旋状的?我惯用那样的箭。” 这种箭头杀伤力大,她从前就是在姜怜那里看到的。 伯怡接过来,思考了片刻回答她:“那也只能做你一个人的,毕竟军中人多,若是一时间造箭头,恐怕也做不出来。” 虞栀觉得废力,而且若是自己一人用这样的箭头,也多有不妥,想了想还是算了。 易知许在一边都听下了,那样的螺旋箭头他军中也有一些,等过些时日让楚风给她送来。 等伯怡走后,易知许见她也不愿意与自己搭话,便开口说道:“我现如今掌管着武安将军的东晋北府军,而你代为掌管着晋北突骑,等过些时日,我们就要在同一军营之下了。” “你若是不想与我有关联,恐怕也要委屈一段时日。”易知许将这些都提前告知她,就当是给她打了个预防针。 虞栀听见这话,也知道他今日来这里是为了看看晋北突骑的训练方式,对他也放下了戒备,既然是为了公事,那她也就不必再注意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什么逾矩的地方。 和他解释刚刚的做法:“我本来女儿身入军营,头一天进来就是以将军的身份,本就诸多不便,也是够麻烦的了。” “那你将自己的箭术展示了,他们又怎么能轻视你?”易知许见她也不回应那些人的冷嘲热讽,不像她在临安的作风。 “你怎会不知道这些,若是我今日出尽了风头,这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事情,这是军营不是在别处,将士一心才是最主要的,我今日被他们讽刺,也不算什么大事,因此我落了他们的面子,那日后我练刀剑,练武术,又该如何是好?”虞栀眯着眼睛看他,不知道他是真聪明还是愚笨。 “我也有时间可以教你。”易知许听见她说那些,一时着急说出口,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停住了嘴。 虞栀见他说这话,也只是摇了摇头,她若是几年前那样,有父兄在身边,这样的出风头到底是给家里添脸面,可现在杨氏一族落魄,处处也不能与人为敌,她二哥身上还有伤,她不想因为这些让他忧心,所以都遮掩锋芒,虽然自己受一些言语嘲讽,那也没有什么。 易知许第一次见她之时,那时候她张嘴不饶人,才气显露,好不威风,即使在群臣的千金小姐里也不差分毫,甚至还比那些女子要明艳上几分。 可现在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发间也只有一支木钗,就连在那些副将面前也是小心甚微,生怕自己给二哥惹来麻烦。 他有些心疼她现如今的变化,想着若是国公府不曾被抄家之时,她又是怎样的风华正茂。 100.暂为商议 虞栀没有再和他多说什么,递给他一杯茶,自己坐在另一边举着茶杯说:“那还请易公子莫要说出去。” 易知许知道这种委曲求全的苦楚,他曾经也是因为父亲重伤卧床,才不得不进宫为质,所以爽快地答应了她不会说出去,也替她保守着这个秘密。 刚刚还嘲讽她的几个副将此时到她的营帐之中道谢,虞栀将几个人请进来,绝口不提在靶场的事情,还给他们几个倒了茶。几个副将看见易知许,也算是陌生人,军营中的事情还在犹豫要不要说,虞栀看出他们欲言又止,开口解释道:“这位是太原府现在的首领,不用担心。” 为首的副将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那个被灭门的太原府世子,听说武安将军的东晋北府军兵符在他手里,也明白了几分,微微向他行礼。 易知许看见了也拱手致意,见虞栀没有赶他走的意思,缓缓地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喝着手里的茶。 虞栀将茶递给那几个副将,也觉得刚刚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便问那个副将为了何事来找她。 “我们是来问问接下来的军队如何管理的,这样安排下来也算是有个秩序军规。”副将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开门见山地和她交代了来这里的意图。 虞栀思考了片刻,和那几个副将说:“就按军中之前的规矩来,也不用因为我来此就改动,说实话我也不曾进过军营,所以更不知道是如何操练,我在这里代为管理,就只是在出谋划策上面下功夫,其他的还需要各位将军配合。” 这话说的也在理,那些将军见她来这里也不矫情,就是专心想管理好军营,这样也算是帮她二哥做些事情,就也没再刻意刁难,临走时还嘱咐她过两日军营中训练刀剑的时候,她也要去看看,起码学一些还能近战防身。 虞栀谢过他们之后便打算回二哥的府上了,今日也算是愉快,并没有出什么太大的差错,将军营里面一整日的训练都清楚记下了。 虞栀叫了伯怡就上马了,易知许见主将要走了,他一个外人在这里时间久了也不合规矩,也上马跟随着,没出去多久伯怡就安慰她说:“今日在军营之中的事情小主莫要放在心上,这些武将都是性格直率之人,确实做事无礼了。” “无妨,我没有挂记的,日久天长,相处下来自然他们也会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虞栀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也没有多大的意外和难堪。 等三人回到住处已经快天黑了,易知许问她是否要一起用膳,虞栀拒绝了,若是在军营之中那算是公事无法推辞,而现在已经远离军营,那他们还是要注意界限,她推辞之后便叫着伯怡一道回去了。 这几日临安也并未打探到西北这一带的消息,赵凝的死是易知许给远在皇位上坐着的裴文轩一个警告,武安去世时他也亲眼看着,那时候他也有担负的东西,并未能第一时间冲上去手刃了裴文轩,这恨却也种在了心里。 裴文轩这几日以为易知许已经打算在西北稳定下来,也就没有去再派人去监视,而是安心待在那座金牢笼里,被权力熏心蒙蔽双眼。这些时日赵莹莹见他也不去搭理自己的做法,也就慢慢的安生下来。 倒是凌熠辰今日在城门口守着,听说颜司明今日要回临安了,心中也很是想念。 姜怜这几日都醉心于练兵,也时常不在临安城内,说是为了练兵以防不时之需,其实无非就是躲避临安的闲言碎语和裴文轩对她的命令。 他闲着在这里等颜司明,耳朵却听着那些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这有时候军中派人都打探不到的消息,街坊小巷倒是比这都要灵通一些。 他们在说易知许的事情。 “我听我那个远房亲戚说什么,就之前和武安将军一起来的那个公子哥,现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军队,还阵仗不小呢,他们一家在邢州还见了。” “什么公子哥,人家那是世子爷,现在爹死了,家里肯定钱财无数,上面的也不敢去北边打仗了,这不都说要换天了。”那个老妇人说的玄乎,就像她真的知道一样;。 一旁稍微年轻一点的女人听见这话,拍了拍她小声说道:“哎,别说这种话,要是被街上这兵听见了,明天就得掉脑袋。” 凌熠辰抱着胸靠在一旁的桩子上,也不言语,低头扣着手,听见这些话也倒是有几分相信,他与那易知许也只是在武安被刺死的时候见了一面,北方的狼,那人也算是有志气。 姜怜回朝之后也没和他说易知许的事情,就听她喝醉了发牢骚说救下了易知许的妹妹,但是亲眼看着老亲王死了,心中也不是滋味。 那时候凌熠辰也感叹说是:“年少征战称霸四方的将军最后死在皇宫里,英雄迟暮一辈子没输在外敌手里,最终是被后辈给一刀砍了首级,还说什么谋反,一世清廉都没了。” 他们武将都是为这天下人征战,权高位重者将功名全部取走之后还给他们泼脏水,算是最大的笑话。 等了好一会儿颜司明的马车才回来,他上前拦着,颜司明让他上马车说话,他上去也并未见之前的那个虞公子,便开口问道:“和你一起去经商的那位没回来?” “虞江言?他生性自在,他爹在的时候他都不回临安,更何况现在临安也没什么好看的了。”颜司明和凌熠辰二人一点都没有疏远的意思,见面也就像是从未远去。 凌熠辰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关联,便开口继续问他。 颜司明早就知道这些,也不烦,摇着手里的折扇和他慢慢说着:“虞江言是上一任棋待诏虞师父唯一的儿子,不喜欢官场争斗,也就远离这是非之地,上次回来那是打探了消息,特意将承徽带出城去。” “对了,我听闻承徽坠崖的消息,你在临安应该早就知晓了吧。” 101.倾诉 “听说了是听说了,只不过我们都不相信这话,她杨承徽两年前在宫里断腿折磨都没死,哪那么容易就坠崖了。”凌熠辰笑着说道,言语里都是轻松。 颜司明听见这话收起折扇也笑起来:“她没死,虞江言的旧部说她去了姑苏,后来好像北上去云中了,我这次回临安,就不打算走了,就是不知这裴文轩是不是相信她已经死了。” 凌熠辰听见“裴文轩”这三个字,冷哼一声道:“尸身都摆在那了,蠢得发昏,他能怀疑什么。” 其实颜司明这次回临安,就是想在朝堂上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是安宁,他远在外地之时就听闻这临安武将手里的兵权被悉数收回,凌熠辰也算在里面。现如今也不知道是何官职,他料想到临安早晚都会有一战,只是现如今不知道是什么战争罢了。 临安危机四伏,只是不够显现,朝堂内乱,外又怕叛军带兵南下,反观云中,倒是安定不少。 这几日虞栀来回跑,杨临简知道了也在说她不如直接在军营之中住下,这样还能省下一些时间和精力,都被她拒绝了,虞栀担心他自己在这里养伤是否会觉得无聊。 易知许倒是不着急军中的事务,他命楚风先带着军营回太原府操练,自己则是在这里帮着虞栀,他整日也不嫌厌倦,即使虞栀都不和他言语,也乐在其中。 她也不是木头,自然知道易知许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也不敢再相信别人会给她真心了。 等她和兄长用膳过后,便整装出发,刚出门就看到易知许骑在马背上等她,见状也是长叹一口气,她也并不是没想过在军中久住,只是她怕时间久了也失了自己心中的界限,所以就躲得远远的,也没有半分牵连。 虞栀翻身上马也走过去,见他等了许久也出言问了一句:“你可用膳了?” “用过了,多谢挂念。”易知许也回应了一句。 两个人一路上也不说话,等快到了军营虞栀也憋不住了,开口问他:“你这几日一直跟着我来军中是何用意,监视我?” 易知许听见这话挑眉,万万没想到她是用“监视”这个词,他矢口否认,这怎么就变成了“监视”,她从前在宫中就被监视着,心头最恨的应该也就是这个词,如今用到他身上了,易知许也有些哭笑不得。 虞栀得到了回应,也知道了几分,又和他说:“若是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大可以放在别人的身上,莫要在我这里白白浪费时间。” 易知许听见她这话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知道她不愿意与人有过多的牵扯,就也一时间没有回应她,静静地跟在她旁边,眉头有些紧皱着,似乎在想着如何答复她。 见他默不作声,虞栀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他说话,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拉着缰绳就往前面跑了,没在意身后的易知许,若是他知道了就此离开,她也省心。 只是没听见回应,心中居然有些失落。 等她快到军营的时候易知许赶了过来,拦在她前面说:“我心悦你,不曾想影响到你的生活,也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不需要你的回应,你也不用管我如何。” 虞栀听见这些话,牵着马绕开他就进了军营之中,易知许也算是说明了自己的心意,他也并不需要她对他有什么感激或者是喜欢,索性也下马跟在她身后。 她在前面走着,本来以为得到回应是会心安,可心中现在并不平静,反而倒是比之前还要慌乱如麻,以至于伯怡和她打招呼也没看到。 草草地将马拴好,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之中,她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之后,坐在那里对着正冒着热气的茶水出神,伯怡正觉得她家小主今日奇怪,也跟着进来看是发生了什么。 虞栀还不曾察觉她进入营帐之中,依旧是那副呆呆的神情,伯怡以为她是有什么心事,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她。 半晌过后,伯怡出声道:“小主,你今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虞栀听见有人说话被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伯怡进来了她都没注意到,她端起茶水想要掩饰自己,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水已经一丝热气都不剩,缓缓地放下茶盏,对着伯怡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几日二哥的病情也不见有明显的好转,心中忧虑而已。” 伯怡今日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件事,她走到虞栀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卷书信,递给她:“小主,这是莲花深处送来的东西,说是对公子的病情有好转,您看看。” 对于她二哥病情有好转的东西,她上前就接过来展开,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开的药方,书信上面是念写给她的,说临安城内裴文轩将兵权悉数收回,至今也并未明确的分配出去,也说了这药方是能够将腿治好的,至于治眼睛的药现在还不曾寻到,若是有了音讯定然会给她送来。 她心中感激,打开那药方看了看,递给伯怡让她去交给医师看看是否有差错,若是没有差错再去药坊里面抓药,二哥的病情能有好转,对于她也是欣喜的。 待伯怡走了之后,她又开始想刚刚易知许说的那些话,打算和他也说明白,自己没有时间同他周璇,只是想管理好军营罢了。 想明白这些之后她就起身去寻易知许,见他在那里看着军营操练,虞栀让一个士兵前去把他叫过来,易知许也不知道她来是要问什么,也跟过去。 虞栀将他带到营帐之后的草场上,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谢谢你能知道我所担心的事情,也希望你能擦亮眼睛,我并不是像眼前这样的,你也不要对我有什么过于高的期望,我这个人生性凉薄。” 易知许早就知道她以前是如何,也否认道:“你是说在宫中囚禁的那几年吗?我亲手把镣铐给你打开,又怎么不知道你的过去?” 102.利刃 “我在你眼里是怎样的人?”虞栀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易知许的目光也没有退却的意思,看着她那明亮如茶水般的眸色,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影子,认真说道:“什么样的人?你有才华有谋略,不随波逐流,也从不轻易地做决断,我易世安觉得没有别人与你一般。” 虞栀垂下眼眸,负手往前面走去,言语之中也少了期待:“你不懂我,这不是完完整整的我。” “有野心有胆识,你若是说你的以前,那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坏处,只是可惜没有见过你最光彩照人的时候。你怕麻烦,所以处处都尽量躲着,你怕有牵扯会分心,所以无时无刻不在与别人拉开距离,这还不够懂你?”易知许跑上去拉住她。 虞栀站在原地,也默不作声。 他说的这些确实是她自己,可是她的卑微她的无助,这些也都是她自己,虞栀身上还背负着杨氏一族的仇恨,怎么能那么轻易地说放下就放下,她将他的手甩开,只留下一句“若你有能力与我并肩,我的目光自然会到你身上。” 说她对易知许没有一点感情,也并不是。她对于他只是知己之情,这些年来师父过世之后便少有人懂得她的心思,易知许算是一个,可若是仅仅因为这些让她远离仇恨,远远不够。 年幼时杨承徽不懂事,所以仅仅是一些陪伴和花言巧语就被蒙了眼,可现在她不是杨承徽,她是虞栀,是那个在宫中被打断腿也苟活下来的人,也是日日夜夜在提心吊胆里一路逃命的那个女子。 她已经过了及笄,不是孩童了,给两三块糖,夸一两句好话,也不再能打动她。 这些花言巧语谁人都会说,可真正若是能够做到的,也罕见,所以爱者自然会付出心血,不爱者必定早早离开,对于她自己,也是莫大的保护。 易知许细细地琢磨她说的那句话,想了一日便命人收拾东西回太原府,不是临阵脱逃,是有所谋划,他要成为她复仇时手里握得最锋利的那一柄匕首。 他其实早就该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杨氏复仇,如果大仇得报,她也许才能做回那个自己吧。如她所言,与其这样天天和她相伴,倒不如与她并肩来的更加实际一些。 第二日一早虞栀就听见伯怡给她报信说,易知许离开云中,回太原府去了。 刚听见这话她还有些愣怔,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谁?” “易公子,易知许,回太原府去了。”伯怡以为她没听清,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她随意地应了一声,也嘲讽自己,哪有人愿意与她这样的罪臣为伴,都不过是有所企图,若是没有企图,也就不会失望离开。 索性走远了,她见着也不用心烦,提笔写信给兄长,说自己就在军营之中久住了,还嘱咐他要按时地吃念给送来的药方,这样药效见长,她也能了却心中的烦闷。 杨临简听说了这件事,也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从前都是二哥为她事事操心,现如今倒成了她替她二哥处处谋划了,现在她这幅样子,有几分像杨博林的风范。 这些日子她也放下心来,主动去找那些副将求学武术和军中的规划,看着漠北蒙上薄雪,营帐之中也点上火盆,她穿着军装,身上已经戴上了那副与她年岁不符的战甲,时常一个人对着一弯孤月凝望。 “再有些时日都除夕了,小主在想什么?”伯怡拿着一壶热水坐在她身边。 虞栀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着天上:“这北方的月色,和临安倒是不同的,除夕?我刚来这西北时,就已经有了寒意,不曾想这几日才是开始冷起来。” “除夕是不同的,西北守岁迎福,而江南则是围炉夜话,虽说西北之地荒芜,可到了过年的时候,比江南的年味更甚。”伯怡解释着这些,她从前就在西北征战,虽然是死士,也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 虞栀搓了搓手,放到嘴边哈气取暖。 “这些日子小主的武功也有小成了吧。”伯怡忙着跟随军中操练,也没有过多的在虞栀身边。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也只是会用匕首,短刃,其他的还不曾有什么长进,副将们说我不适合这些武器。” 伯怡听她说这些,也看出她的难处,毕竟一个普通人想要短时间内习武,也是难上加难,她握着虞栀的手说道:“小主可以让念阿姊来云中啊,她会的那一身武功,也都是以柔克刚之道,您擅长歌舞,定然也能在这里有所启发。” “你说的是指袖剑和腰剑那般的?那我须得写信问一问她了。”虞栀听说那些,心头也算是有了启发,这些时日她正是因为这些发愁。 易知许在太原府中也忙着管理自己的事务,这些时日里太原府也算是井然有序,手下的私兵与东晋北府军也不算是一种类型的队伍,所以都是各练各的,不互相干扰。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虞栀将晋北突骑管理的如何,他写信也并未提及这些,只是问了杨临简军队的近况和他的病情,还邀请他和虞栀等除夕夜到太原府一聚。 杨临简现在的双腿已经可以行走,也不愿意去打扰他,回信婉拒了。 后来易知许又写信邀请,还说也是为了军中的事务能进一步地商议,杨临简听说了这些,也不好再驳回他的一番心意,索性就应了下来。 念在莲花深处收到虞栀给她送的信件之后,也脱不开身,这些时日她在帮九娘算那些旧账什么的,一个头两个大,她也回信说明了原因,还问她等杨将军的腿伤好起来之后,她还是在军营之中帮忙,又或者是有什么新的谋划。 虞栀在除夕的前两天收到她回的信,也理解她的劳苦,也就没有去为难她,念给她写的这封信倒是让她有了新的想法,二哥的腿伤明年开春就能好起来,到了那时候她也没什么用处了,所以还需要进一步地去想自己该如何。 103.再聚 虞栀有两三个月没有离开军营,快到了除夕才回来,杨临简的腿伤已经好了,而眼睛还裹着白绫,听到外面的侍从和杨承徽问好,他也笑着说:“小杨将军如今都舍得回来了?” “二哥,你莫要取笑我了,我这要是有你的一半威风,还用的着天天舞刀弄枪的。”虞栀走过去把他的书简都放好。 杨临简听她那怪怨的腔调,也看不清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也能想象到她那紧蹙的眉毛,继而说道:“你现在是知道舞刀弄枪的坏处了,以前我怎么说你都不听的,现在好了,一把年岁了,都没人上门来求亲,你啊,迟早是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不也挺好的吗?倒是二哥你,若不早些回临安迎娶姜阿姊,我怕姜伯父拿着那拐杖来打你。舞刀弄枪又怎么了,姜阿姊舞刀弄枪,你夸她英姿飒爽,我这就变成了没人来求亲了。”虞栀对于杨临简的双标也是没有半分。 杨临简又听她说了姜怜,停顿了一会儿,虞栀见他不说话了也转过头去看他,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没有继续提这件事情,反而嘱咐虞栀说:“快去将你的东西收拾好些,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太原府了,还得叨扰易公子,在他的地界小住几日。” 虞栀不解,转过身看着她二哥,不出声也不走动。 “年前易公子邀我们兄妹去他府上一聚一同过除夕,我拒绝了好多次他也还是不厌其烦,索性就应了下来,况且还要谈一谈军队的事情,也不算是浪费时间。”杨临简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所以也就不为奇地给她解释了一番。 听见不是全部因为私事而去他府上,虞栀也放下心来,她也觉得现在军队已经有所改变,是应该好好谈谈接下来的训练和战略了,留给他们的时日不多,要早日商议好这些才行。 她出去找伯怡,顺带告诉她这个消息,伯怡回屋收拾东西,而她也没有着急,反而是去了集市上买东西,去叨扰别人还是过年时分,空着手去多多少少有些不知礼数了。 她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想到他那太原府上应该也不缺食物,荣华富贵的东西,亲王府向来都有赏赐,忽然目光放到了一些木制的和玉制的东西上,里面有一个木制的茶具,她走上前拿起来观摩。 送他茶具也未尝不可,正好二哥那里有些从前杨府的好茶,一同送过去也算是一些心意,她买下了手中那套木制茶具,并不是给易知许的,而是自己在军中所用的,又去了鸿宾客栈,问掌柜的可有什么上好的茶具,给她拿一套。 她选好了东西这才回府上收拾东西,只拿了几件衣物,也没什么需要拿的东西。 马上过年了,先生给易舒鹤放了半个月的假,让她也回家里去高兴几日,易知许收到信之后便动身去将她接了回来,时间长了没见,易舒鹤也变得沉稳了一些,文文弱弱的一副书生气模样。 104.不速之客 我一没偷盗,二没烧杀抢掠,何来赔罪一说?这亲王府后院的墙头早就失修,府中的下人都没怎么当回事,我只是嫌麻烦垫个脚。」虞栀将脚下的碎瓦片踢下去,灰土荡在空中,「你先动手,反而还怪我了?」 舒鹤本来就因为易知许请人的事情心里发堵,现在被她一番话气的身体发抖,捡起脚边的石子又往她那里扔:「君子不走墙与窗,你一介小人嘴里尽是歪理。」 虞栀偏过头躲了一下,那石子从她眼角处划过,她现在是真的没有耐心去同她讲道理,翻身跳到院子里,看着那张被灰土覆盖的烧饼,直直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我现在没让下人把你带出去就不错了,不就是个烧饼,有什么好吃的,跟我过来。」舒鹤到底还是觉得自己没做对,也不应该把她的烧饼打到地上。 她在前面走着,虞栀跟着她,府里的人也没有说什么,以为虞栀是舒鹤的朋友。 虞栀跟着她走了一段,绕来绕去的,亲王府比国公府都麻烦,她肚子不争气地响了,哀怨地喊着前面走的飞快的舒鹤:「小姑娘,咱这是要去哪?」 她没回应,就是往前走,转过头拉着她的袖子就去了膳房,里面摆着些糕点和菜肴,对着身后的虞栀说道:「你看看喜欢吃什么,拿筷子吃吧。」 虞栀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穿着一身素衣,也不像是什么亲眷,府中的下人也不管着她,揣测着她可能是什么下人的孩子,也就没多问,提醒道:「这可是亲王府的膳房,你这样不知礼数,万一怪罪了,你又给自己添麻烦。」 舒鹤找了双筷子放到她手中,将面前的大鱼大肉推过去,见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心中也想捉弄她一番:「这是我兄长管的地方,谁敢怪罪,你快吃吧,不吃一会儿来人了就吃不成了。」 她说完就拿起一块糕点斯文条理地吃了起来,虞栀见她也这样,索性放心地吃起来。 舒鹤一边观察着她的吃相,也不像是不知礼数的,她身上的那副软甲,莫不是哪个将军手下的副将,跑来亲王府里又是做什么。 虞栀没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往自己这边瞟,她还关切地问她怎么不吃,她用过晚膳之后说:「亲王府的饭菜还是很好的,不算白来,也不知道二哥现在在哪。」 舒鹤见她吃饱了,慢慢地凑到身边又套近乎说:「你二哥也来了?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虞栀感觉她话太多了,也没说什么,从袖中取出锦囊将一串钱放在桌子上,说了谢谢款待就转身出去了,舒鹤没跟着她,反而桌上的钱,她现在明白了,她不缺钱,也一定是富贵人家出身,只不过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来亲王府,看着不像是寻仇,也不像是很愿意来亲王府。 易知许招待杨临简进大厅之中用茶,许久未见杨承徽也一同前来,佯装随意地问了一句:「将军可是自己来的?」 杨临简端着茶盏,缓缓地说道:「承徽与我一同来的,她说随后就到,兴许也快来了。」 他还没说完,舒鹤就进来了,见有外人,也只是把钱串给了易知许,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有眼疾的客人。 「这个是杨将军。」易知许出声提醒着,一脸疑惑地将她递过来的钱串拿起来看。 舒鹤向杨临简行过礼之后,坐在一边说:「亲王府后院失修,有个女…女子从后墙上翻进来了,用过晚膳给了我一吊钱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她是何人,来亲王府有何目的,所以就拿着这钱来找你了。」 杨临简听见这话心中有些隐隐不安,他接话问道:「那位女子,姑娘可否描述的再具体一些?」 易知许看着那吊钱,嘴角微微上挑,心中猜到是她不满,所以才翻墙进来,还不巧被舒鹤遇到了。舒鹤说她长得好看,但是身上穿着软甲。 杨临简有些头疼。 为您提供大神江难的《将军夫人又剑走偏锋》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104.不速之客免费阅读. 105.突破口 虞栀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随意披了一件外衣就去开门。 舒鹤走进门看着她这模样有些吃惊:「都这个时辰了,你还睡着?」虞栀迷迷糊糊的,不想和她说话,又趴回床榻上。她也不知道舒鹤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也没有开口要问的意思,只是趴在那里昏昏欲睡。 「你这样,怎么当上将军的。」舒鹤在书院里面受拘束惯了,也从来没像她这样。 虞栀见她一直在问问题,打了个哈欠靠在旁边,闭着眼睛说道:「我来太原府做客,不用操练军队,哪有管我几时起的道理。你还没和我介绍你是谁。」 舒鹤想着昨日两人见面仓促,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就开始介绍道:「易舒鹤,字贺年,我来你这里就是不想看见我哥而已。」 「杨…虞栀,字承徽,真名好久之前就不用了,叫杨承徽就行。」虞栀睁开眼睛看着她,听她刚刚说的最后那句话,有了些笑意:「你哥那个人确实是有些烦。」 虞栀说完这些就起身洗漱整理了,留下舒鹤坐在那里等她,等虞栀再回来时,舒鹤还在那里坐着。虞栀不催她走,反而把茶壶端到她面前。 二人坐在那里喝了一会儿茶,虞栀不想被她看着,就提议说自己要去练练武术了,本来以为这话能将她赶走,谁知道舒鹤听见了也想跟着去看看,无奈之下只好又是二人并肩而行。 虞栀在那里练自己的匕首,而舒鹤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简,也不干扰。 易知许听说舒鹤在这里,想着过来看看,刚好看到虞栀在那里练自己的武术,站在远处的回廊里停下脚步驻足在原地,目光炽热,都落在虞栀身上。 「都说江南好,我都没去过。」舒鹤将书简放在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 虞栀将手里的匕首放下,闻言转过头看着她,听见「江南好」这三个字有些厌恶的皱眉,「有什么好的?权力和金钱堆起来的牢笼,哪有这西北自在?」 听见她这样不屑一顾,舒鹤和她所见相同,只是听书院里面那些想要考取功名的人说,临安是极具富贵之地,也只有科举才能去目睹一番,她只知道是临安来的人杀了她父亲。 虞栀也知道太原府遭遇了灭门,她和易知许能够存活下来也必定是受了别人的庇护,劝说道:「临安也并非是富贵之地,我一路北上遇到好多饿殍,莫要被那些声名蒙蔽了。」 舒鹤也不知道杨承徽的来历,索性也没多问,见她刚刚出招剑剑凛冽,模样有些像之前亲王府被灭门之时救下她的那位女将军,感叹道:「你刚刚那招的威风真像之前救我的姜护军。」 姜护军?姜怜阿姊。 原来将他们救下的是她,怪不得那日是赵凝死在了太原府,而另一位将军毫发无损的回了临安,虞栀现在心中似明镜一般,如此说来,姜阿姊也有想要帮他们的私心,并非完全效忠于裴文轩。 这也算是一个重要情报,她想去找易知许确认一下,刚抬头就对上了易知许的目光,几秒钟,他转头打算离开不再打扰她们,虞栀收好匕首,跑上去追上他,拦着他。 少有的情况,易知许脸上不动声色,心中还是欣喜。 「承徽找我有什么事吗?」易知许淡淡地问,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虞栀看见现在的环境杂乱,对他说找一个无人处再说。趁着虞栀在前面走着,易知许笑的开怀,初来乍到虞栀也不清楚这亲王府的路,所以只好让易知许带着她走。 易知许带着她来到自己的书房,给她让了一个座位。 「你能和我说说那日姜怜随同赵凝来太原府绞杀的结果吗?」虞栀向他确认她自己的猜测是否是对的。如果是她猜得那样,那么接下来的对策就会简单不少。 没想到她是来问这些,易知许点了点头:「想必你也知道了,裴文轩传了一道圣旨,那日先是只有姜怜来太原府,她路上故意拖延时间,我才赶回太原府,而赵凝杀了我父亲,我手刃他为父亲报仇,姜怜还将我妹妹藏起来,也算是我们太原府的恩人,所以并未伤她一兵一卒。」 「那武安在皇城被刺杀呢?」虞栀又追问道。 易知许仔细的想了想:「她当时想上前,可是被凌熠辰拦下了。」 那就说明虞栀的猜测是对的了,姜怜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心怀正义的女子,不趋炎附势于强权,也更不会攀附任何人而生存,若是她心怀大义,自然也会在讨伐裴文轩这件事上出力。 她一副神情沉重的模样,易知许担心地问道:「你是在埋怨他拦下了姜怜吗?」 谁知她嘴角挑起一抹奸笑,眼中都是狡诈之色:「不会,凌熠辰拦下她是对的,若是她当时莽撞上前去,那么姜家自然也会受到牵连,现如今姜家也算是在临安的一根反刺。」 而这根刺,必然会扎的裴文轩浑身是血。 听她这样一番解释,易知许也差不多知道了她的意思,所谓反刺的意思就是,姜怜正是他们在临安的底牌,她也是裴文轩不可预知的变数。 虞栀现在就是在赌,姜怜依旧会为了天下人而放弃那个在高位却德不配位的君主。 易知许也觉得这确实算是一个突破口,得到了他的认可,虞栀先去找杨临简商议,如果还能得到她二哥的同意,这次一举攻破临安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杨临简此时还在和楚风叙旧,虞栀走上前关上房门,对着他二哥说有了新的情报,想要和他说一些,便将方才和易知许说的那些全部转告给他。 「姜怜的性格我们未可知,所以这样的行为太过于冒险了。」杨临简第一个就不同意,冷酷地泼了虞栀一头冷水,将她的喜悦全部浇灭。 「若是她效忠于皇室,那你所谓的计谋,也都算是瓮中捉鳖,刚好让裴文轩落得个称心如意。」杨临简对她说出来心中的顾虑。 虞栀皱着眉看他。「为什么呢?」 为您提供大神江难的《将军夫人又剑走偏锋》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105.突破口免费阅读. 106.坦言 她二哥不相信姜怜,虞栀多多少少是不相信的。 「如果没有姜阿姊,那我也逃不出临安,若是她愿意效忠于皇权,那又何苦在几年前我腿被打断之时贸然入宫呢?」虞栀质问杨临简:「你是在害怕她会背弃我们吗?」 她知道姜怜不会是那种人,若是天下人皆为那样,姜怜也独占一份,就凭借她腿断之时,姜怜提着刀抵着赵莹莹的脖子威胁裴文轩,若不是她那样救虞栀,虞栀早就死在了折磨之下。 杨临简低着头沉默不语。 舒鹤见她匆匆走了,此时偷偷趴在窗口处听他们说话,听说她「断腿」时,有些惊讶。 易知许正好想看看她跑来和杨临简商议的如何,就见舒鹤趴在那里鬼鬼祟祟的,他走上前拍了拍她,将她拉到一边去:「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他们说话。就是好奇。」舒鹤没想到会被哥哥发现,扣着手指紧张地说着。 易知许知道她是好奇虞栀的身份,也没有责备她,只是告诉她下次不可以这样了,说完便敲门询问自己是否可以进去一同商议事情。 杨临简同意了,他推门而入。 「方才承徽来询问我这些,我商议了一番也觉得可行,不知道杨将军意下如何?」易知许帮着虞栀又询问了一遍。 可是在她渴望的目光下,杨临简还是说有待商榷,和没有回答无异。 还没等她再辩驳什么,杨临简便说自己累了,想要休息片刻,让他们二人先出去吧。 虞栀皱着眉头,眼中都是不甘,可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颓废地走出门去,临走时还摔了门,幸好易知许看见了赶忙伸手将门扶好。 他又劝说虞栀:「其实杨将军所忧虑的并不无道理。只不过我觉得这是可行的,你能和我说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吗?」 本来以为他是来说教自己让自己服从兄长的命令,现在看来还是有谈谈的必要,虞栀坐在门前的石椅上,示意让他也过来。 「我现如今打算只身再回临安。」虞栀并没有掩饰,反而直白地告知他自己最近的打算。 易知许听见这话虽然心中还有不理解,也没有开口问,坐在那里等着她说出缘由。 虞栀又笑着说:「你现在看着我,肯定是觉得我疯了,居然又要回那个牢笼里。」 他摇了摇头,目光真切:「不会。」 「我自己也很怕回到那个地方。可是如果我们想要有十成的把握一举歼灭裴文轩,也只有这样的方法了。」她解释着,远远看上去倒像是自顾自地说着什么。 「裴文轩的城府深,险恶狡诈,我们在西北练兵哪怕再久,也无法真正的知道朝堂之中的风吹草动,所以我再回临安,这样才能和你们里应外合。」 她说的这番话在理,易知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思前想后,才缓缓问了一句:「那临安可有什么可靠的人?」 阳光刺破云层,却落下点点雪白,虞栀伸手接了一朵,却融在手心。 她肌肤胜雪,独倚长椅,双目犹如一泓清泉,说的话也掷地有声:「自打我逃出临安,一路上愿意帮我的人,都是在杨家落难之时有恩于我的,所以也就是最最可信之人。」 那他呢?易知许想要问一句,却又被心头的理智所拦下。 如果他问了,怕是会唐突佳人,若是让她更厌恶自己,那这话不问也罢。 虞栀转过头看着他:「若是过几日我兄长还是不同意,那么操练军队的事情就麻烦你了,我可不想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毕竟在西北之地,你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将军队托付出去的人了。」 虞栀说完这些就走开了,留下易知许坐在那里,他怕虞栀贸然行动,也会有什么危险。 为您提供大神江难的《将军夫人又剑走偏锋》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106.坦言免费阅读. 108.后盾 起身收拾好后就看见易知许端着东西往她这边走,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送来了一碗姜汤,她素来不喜欢这个东西,皱了皱眉,也没拂了他的好意,正犹豫着要不要拿起来。 易知许看见她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将那个食盒放在窗口处,告诉她等一会儿拿回房中喝。 虞栀顿时松了一口气,开玩笑地问道:「昨天说的话应该都不记得了吧。」 「记得啊,但是不后悔。只是觉得有些唐突。」易知许认真地回答道。 一时间虞栀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思考了很久才说:「我不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去找一个家境和性格都与你相合的人。」 「不会有选择的,我是亲王府的世子,你是国公府的小姐,至于现在,我们家境也并无不同之处,算是门当户对了,至于性格,难说…」他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说道:「我敢说没人会比我更懂你的心思了。」 他说的是事实,虞栀心中确实觉得他是难得的知己,连她心中所想都能说的不差一二。 易知许就是要捅破二人之间的窗户纸,他怕她回临安之后就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意了。 虞栀见状也无处躲,正想开口,易知许又抢着说:「昨天你说的那些,我都回答了,你还有什么别的借口吗?」 她听见他这么着急,不禁莞尔,笑着回答道:「对啊,没有借口了,我现在只想要替父亲和大哥一家报仇,所以不能放下肩上的仇恨。」 易知许听她也没说不喜欢自己,呼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没关系,我也有仇要报,我可以等报完仇之后,哪怕是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我都等得起的 《将军夫人又剑走偏锋》108.后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0.小道消息 守城兵觉得她行迹匆忙,多有疑虑,正往军营处禀告时,被两三个人拦下,出示的同样是亲王府令牌,却没有先前那辆马车的宽宥,抓着柄匕首厉声警告道:“亲王府密令,莫传扬出去,若是透露风声,以命相抵。” 老亲王英勇却不缺慈爱,而现如今的世子爷是笑面虎,看着像是文弱书生,杀伐果断也更不会心慈手软,自他回来之后,便再无谋乱之事发生,各部军营皆愿效忠,深得信服。 日上三竿舒鹤才起来,原本先打算去送一送虞栀,却被府中的妈妈告知小杨将军天还没亮之时便匆匆出城了,她追问是否有书信留下,也并未得到肯定的回应,她郁郁寡欢,也没用早膳,虞栀一走,这府上便无人再与她说话,她留下的那个女子还是个木头,半晌这才想起那本留给她的棋谱书卷,早就听闻前代的棋待诏有名声,虽说老人家已经仙逝,这棋谱依旧是活的。 一张棋谱繁衍出万千变化,读过之后才知晓从前先生与她说的,棋盘上便是这大千世界,巧妙无比,用午膳时她也在捧着看,一日都快过去,易知许都没见她出门,还以为是这几日天凉,她受寒了,忙完手里的公务,这才去她的房门口敲门,只是她正看得入迷,连敲门声都不曾听见,一刻钟的功夫都没见有人说话,易知许推门,走进去才看见她坐在那躺椅上看书卷。 “不知何时,我们贺年也这么用功读书了。”他出声调侃道。 舒鹤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也并未责怪,只是说:“二哥你也不敲门,来我这里所谓何事?” 易知许无奈道:“我在门外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听府中的仆人说你一日都未曾出门,以为你是生病了,来看看你。”舒鹤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那书卷之上,将易知许视为空气。 他好奇易舒鹤这样的举动,走近看了一眼,原来是棋谱。 “你怎么像杨承徽一般,如此痴迷于博弈之道?”易知许见这本棋谱有些眼熟,家中的书房也并未有过这样精细的棋谱,“这...”舒鹤有些不耐烦,打断他的话:“怎么能这么叫人家,她可是虞大师的亲传弟子,厉害着呢,这本书卷是她赠与我的。” 怪不得眼熟,易知许细细地看了看才想起来,这正是她当时在宫中看的那一卷棋谱。 他看着眼热,胡编乱造地与舒鹤讲,拿别人的东西不好,这都是虞栀多年心血,一番话下来说的舒鹤也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说到归还时,舒鹤眯着眼睛质问他,是不是虞栀写信来反悔了,没等易知许说什么,舒鹤一脸得意,将书卷藏到背后,“不可能的,昨日晚上我就说了,送出一概不归还。” 易知许一脸尴尬,干笑两声:“那倒是没有。”,不知道该夸她聪明还是什么,他只是想找借口把虞栀的书拿过来而已。 看着这种说法无果,也不能将书卷拿到自己手里,易知许才想起来有件事情还没和她说:“贺年,过两三日万若就回太原府了,你要去看看她吗?”舒鹤靠在床边,目光也不从书卷上移走,淡淡地说着:“我知晓,我也不去见她,亲王府没人,无趣的很,我写了信,过两日便随先生回书院了,至于军营与府中事务,应该是你多注意才是。” 正纳闷的时候,舒鹤抬头看着他:“怎么,就不许你身边有我的眼线吗,万若姐回来帮着军营自然是好,可若是因为她的心思扰乱了那些,你自己担着吧,她的功绩却是令我仰慕,只不过”她语气一顿,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书卷:“我更欣赏这位小杨将军。” 她说完那番话就说自己看了一整日的书,眼酸疲惫,想小憩一会儿,借此托词,将易知许赶出门去。 其实易知许也知道她这番话的意思,万若对他的心思他早就明白,这次也应该说个明白。倘若因为她而扰乱了这次南下征战,他也担不起这其中的损失。 伯怡在府中郁闷,没赶上她家小主离开,也不知道她路上是否安全。 虞栀并未离开过马车,只是让车夫到路边的小摊小店上去买了一些吃食,也不忘了拿银针先试一试,她可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几个暗卫在别处看着那马车心中生疑,世子也没说过这是个什么人物,马车里的人也不露面,已经走了一日,似乎都没有要下马车的意思,就见方才车夫给她送了吃食进去,便不再见有什么别的举动。 距离东都应该还要一日的行程,她吃了些烙饼之后便想起来还有一封信未曾看,这是随同上次一起送过来的,只是当时只看了一封信,闲暇之余才想起来还有一封信不曾开封,这才拿出来,随意地扫了几眼,大概也都只是一些皇城里的琐事,她看着信上的东西忍不住发笑,还心想是莲花深处的事务不多,所以念才有这么多的时间去打听那些达官贵人的鸡零狗碎。 这几年在皇城里发生的事情也是让她开眼,就连宫中的消息她都有在信里面写,顺着字迹往下看,虞栀发现还有写赵莹莹和康静公主的事情,这些倒是吸引她,下面写的东西无非就是致命的把柄。 信上说,皇后有了身孕,赵莹莹使计让皇后落胎,导致皇后郁郁寡欢,终日病重缠身,卧床不起,而她为了得到皇后之位,不惜蒙骗众人,称自己也有了皇嗣,演戏一番在坊间抱了一个男胎,因此受宠,裴文轩借机将她扶上贵妃之位,皇后则一日不如一日,至于那孩子的身世,裴文轩都不曾知晓。 真是出乎意料,虞栀并未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现在看来,这也算是他们的报应。 至于康静公主的事情,则是要和亲以示与外邦交好。 说的好听,可其实也只是两方作为交换的筹码,可怜那公主心善,康静并未与裴文轩一母同胞,可多年前对裴文轩关照有加,现如今看来那些年的对他好都像是喂了狗,现在她也要被交换出去,令人咋舌。 可念给她写这些琐事,也并不无道理。 试想皇后母族势大,若是能以此作为消息,来谈合作,想必她入宫也会更容易一些,至于康静,若是能将她救出也好,毕竟她误打误撞,给虞栀在宫宴上解了围,至于这些,也只能去了莲花深处再与念定夺。 111.万若 一路马车颠簸,却也并无大事发生,兴许是在西北的这一年里裴文轩是真的觉得她已经尸骨无存了吧。 东都街边的柳树枝丫微微发绿,雪堆积在路边,却略显暖意,码头处的商船客船也都络绎不绝,马车夫告知她已经到了东都,正在往念所在的客栈处赶路,她戴着帷帽掀起窗帘,凉风从外面吹来,也让她有些清醒,以往在临安的这个时候,这段时间刚好举办狩猎。 她正想着,马车刚好也到了客栈门口,她下马车,只见客栈门前空无一人,现在已经过了晌午,她拿着行囊走进门去,店小二正在忙活着收拾东西,掌柜的坐在那里拨弄着算盘和账簿,一抬头看见虞栀站在那里,掌柜的一脸笑问客官需要什么,虞栀与他报了念的厢房号码,店小二带着她上了二楼的厢房处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虞栀站在门前,轻叩房门,却没听见里面的人回应,等了好久才决定推门而入,厢房中无人,她绕过屏风才看见床边的纱帘还低垂着。 无奈之下她拉开窗帘,手刚拉开纱帘,就有细风吹过,瞳孔竖立,屏着呼吸不敢乱动,念手持一支尖锐的钗子,尖刺与虞栀的喉咙也只有毫厘距离,幸好她看清楚来人才及时停住手,缓缓收回手,将钗子又插回发间,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亲王府的马车还挺快的,我本来以为你明日才能来东都。” 虞栀这才缓过神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缓地抚着胸口:“你这一贯的作风,在莲花深处没少被十安娘子催促吧,就该管着你,睡觉都不关房门,也不怕有贼人进来。” 句句都是怨气,念听着她的话笑出声来:“呦,去了一趟西北沾了不少人气,还学会埋怨我了,真有几分小杨将军的架子,你这也是有些拎不清,在西北统军不做非要回临安受那档子窝囊气,你和我说说你看上这朝中什么官位了?还不是得给裴文轩效力。” 虞栀把行囊放在一边,跟着她走出屏风外,也知道念这又是在挖苦她,拿着那封充满“八卦”的信,对着她说:“后宫的事情弄得这么清楚,你不也对此正感兴趣。我不在朝中,我给人当谋臣就好了,他算个什么东西,让我当他的臣子。” 二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念整理好衣物之后,独自嘲讽道:“赵莹莹这狸猫换太子真是妙。” 虞栀听着她的阴阳怪气乐的合不拢嘴,一直在那里“咯咯咯”地笑,想起康静的事情又严肃起来,信上也没说是多久之后便要和亲,估计这些也只有念会清楚了。 念只是说估计在入秋之后才会去和亲,毕竟现如今朝中形势所逼迫,裴文轩要是想保住自己手里的那些兵权,也就只能把公主推出去当做挡箭牌,以前也有和亲的例子,但那叫外藩来求娶公主,并没有任何军事上的事情。现如今不会闹饥荒了,只是裴文轩上位之后并不是民心所向,所以无论是在朝中分得兵权或者是送公主去外邦和亲,以此巩固自己的利益,对于百姓而言,他早已经是骂声一片。 其实很早之前虞师父说的并没有错处,裴文轩心机深重,但也目光短浅,只是知道皇位的重要,却不知该如何经营手下的江山,他本不是最适合当帝王的人,却因为一时算计坐上了那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的那一副心机,也只是能作为佞臣,顺者昌逆者亡,终究无法走远。 太原府境内,一群骑兵飞掠,为首的是束着高发的女子,穿了一身格格不入的白色衣裳,一群人马在亲王府门前停下,那女子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副长鞭,站在门前却显得略有些拘束,给门前的士兵看了亲王府令,便朝着前厅走去。 易知许此时刚好在前厅看公文,听见有来人,伸手制止了手下的军报。 那女子进门之后,对着他行礼说道:“属下万若,参见亲王。” 易知许坐在那里,听见这个称呼也并无喜色,只是说:“起来吧,我现如今也只是易公子,并非世子更不是亲王,坐吧。” 万若听见这话连忙又说了请罪的话,都被易知许摆手制止了:“太原府兵和东晋北府军现如今都归于我手下,你此番回来,那便依旧是太原府的兵马大帅,若此次南下征战有功,必有重赏。军队的操练也依旧如前,只是晋北突骑的军营现如今由承徽手下的伯怡接手掌管,她现如今回临安,恐怕只有交战之时才会再见了。” “是。”万若没有说什么,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易舒鹤的身影,明明回来之前还有消息说她并未回书院,疑虑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怎么没见贺年?” 易知许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以舒鹤告知他的话推辞掉了:“舒鹤去先生的府上小住几日,说是想多学些道理。” 万若点了点头,也没再开口说什么。 易知许让府中的管家带着她安置了厢房,路过虞栀那几日住的那间,却发现门锁上了,目光停留了四五秒才移开,管家见状解释道:“这原先是小杨将军住的屋子,她前些日子回临安去了,公子特意吩咐说让人锁上,不许别人住,只是白日里让人去扫撒一番。” 她看着那锁不自在,没忍住还是问了:“这小杨将军是何人,公子如此对待。” 管家的也只是说了句:“小杨将军原先是临安大户人家的小姐,救了咱们公子一命,前段日子来了太原府过除夕。”至于其他的那些,管家也不敢多言语,易知许身边无女眷,征战时也只有副将万若,从前府中的人都以为这万若是未来的世子妃,可自从杨承徽来了之后,也看出公子喜欢的是那杨小姐,并非万姑娘。 原来是救命恩人,如此对待,也算是上上客,万若心里想着是这样,毕竟她离开太原府已经很久了,现在回来也只是听从父亲的安排回来辅佐易知许。 112.旧物 伯怡刚与几位将军商议过,刚出房门就看见府里多了一些骑兵打扮的人,转过头就去了舒鹤房中。这几日虞栀也不曾来信,她和舒鹤也逐渐熟络起来,舒鹤还趴在床上看书卷,地下放着的炭火盆还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很暖和,“你们府上...” “万若回来了,那些是她的人。”舒鹤从床上坐起来,朝着门口处抬了抬下巴。 伯怡自顾自地坐下,吃着桌上放着的点心,“倒是大阵仗。” 舒鹤没有出声,似乎也默认了这句话。万知州一心只想把女儿嫁进亲王府,可老亲王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娶一个小家小户的女儿,生前便没有多看好这个万若,如今老亲王离世了,万知州又将女儿送回到易知许身边,说是为了辅佐西北的主,其私心也毫不遮掩。可凭心而论万若对舒鹤还算是很好,只是舒鹤从小便不领情,她家位高权重,攀附者数不胜数,对于那些恭维和对待,也都觉得只是廉价的讨好,更不必说去回应了。 伯怡觉得自从她家小主离开之后,易家的这个小姐也整日不高兴,还想说什么,外面有个侍女进来传话说杨将军找伯怡,舒鹤自然也没拦着,只是嘱咐说莫要说自己在府中,毕竟她前脚和二哥找了推辞,现如今若是让万若知道她在府中,也不好说话,伯怡看了她一眼,戏谑地说了一句:“郡主可别在屋里憋坏了。”听见舒鹤的小声嘀咕,伯怡也推门走了,转过头问将军嘱咐了什么,那侍女只是说杨将军并无多言,就带着她往杨临简的房间走去。 杨临简的眼伤并无好转的起色,他自己知道这眼睛伤到了无法根治,只不过是虞栀不相信,所以也怕伤了她的心,还保持着上药的习惯,刚刚换好新的白纱,听见房门处有动静,应声转过头,那侍女走上前行礼,温声说伯怡已经到了,就知趣地退下了,还将房门带上。 伯怡也严肃起来,行礼过后便问将军有什么吩咐。 “我们来太原府已经有半月余,我眼疾还不曾医治,而晋北军还在云中境内,我方才听易公子的仆从来传告说,他之前的副将回来辅佐军营了,这件事想必你也已经听闻,过几日军队要从云中来太原府,那伯怡你就前去接应可好?承徽临走之时将副将的位置转交给你,那么你现如今就是晋北铁骑的副将,若其他将军给你施压,那么也不必畏惧,出事与我禀告就好。”杨临简一番语重心长,也希望她能够胜任副将的位置。 “是。”伯怡躬身行礼,“小主临走之时特地嘱咐我照顾好将军,若是将军在这亲王府住的不习惯了,那我们便启程回云中。” 杨临简哑然失笑,也没有回应什么,伯怡先退下了,只留他坐在那里,静静地坐着,火盆中的炭火偶尔声响,显得夜晚更加孤寂。 虞栀与念二人随行一同回姑苏,走了水路,并未选择其他的,她还以为是念觉得惹眼,可坐上船之后,才看见念提着酒壶躺在船舱之中,靠坐在那里,看着她傻笑,虞栀还以为她是酒喝得多了,醉醺醺的,念嘴角带着笑,凑近她身边。 一股香甜的酒味散发过来,让虞栀也感觉有些微醺,只听见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想不到,这易公子还真是够关心我们小主的嘛。” 闻声她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念,念伸直手在她眼前比划了一个数字,又仰头喝了一口酒:“三个暗卫,人马多...”后面的话虞栀还没有听清,也懵懂地知道了她的意思,原来选走水路是因为怕一行人马惹眼,看着她睡倒在那里,凉风微拂过,虞栀怕她吹得第二日醒来会头疼,从包裹里面拿出一件大氅。 是易知许给她买的那件,她轻轻地摸了摸,又放回去,换了一件自己的给念披上,面色温柔,也不缺失坚毅。 倒是没想到易知许还又空来让暗卫护送她,明明走的时候她一声都不曾打扰,也没有惊动府上的任何人,被人照顾着,总觉得自己有靠山,她笑颜如花,也靠在念的身边小憩。 昏睡了一夜,念扶着额头坐起来,还敲了敲,看见虞栀又坐在那里看书卷,也是头疼,她听见声响,把水壶扔给念。 等她缓了一阵子,才到虞栀身边:“差点忘记正事。”念转过头暗骂了一声。 她从怀里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虞栀,告知她缘由。她们这次回姑苏是以杨承徽的身份去说和,而信封之中是一条禁步,看着款式还不算老旧,甚至放在现如今,也是时兴,她看见了禁步之下有一块莲花状的玉,这个和以前父亲给她的钗子好像是同一块料子。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吧。”虞栀看见那玉佩上面还有些划痕,摩挲揣测道。 念点头以示肯定,这确实是虞栀母亲生前的东西,只不过都收在莲花深处,前些日子要来这里时,十安娘子将此物递给她,还嘱咐送到虞栀的手上,这是证明她身份的物件。 毕竟若是现如今想去收复旧部,恐怕早已物是人非,有这些物件,那也能知道她并未坠崖身亡,也算是多个说法,想必有了这些让他们归顺也会容易一些。虞栀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禁步收了起来,也没和念透露一点风声。 “我自有安排,不需那些。”她这话说得决绝,念也没办法回话。 十安在楼上敲算盘,旁边放着好几本账簿,一笔一笔都是银钱进账,她算的乐得其中,也不觉得枯燥。 “你这真是胡闹!”晏秋拿着一封信纸就匆匆进门,他很少有这种鲁莽的时候。十安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语气中都是嗔怪,也并未退缩之意:“所谓何事啊?如此叫嚷,不知道的还以为晏公子发好大的脾气,真是气派。” 114.再回 晏秋抬手把信放在身前,气的手抖:“你把国公夫人的东西给了杨承徽,你有问过我的意思马?你这不是想害死她。” 她听见这话一拍桌子,也冲到他面前,把信夺过来看了看,原来是她把禁步给念的事情。被污蔑她也很气愤,质问道:“我不知是如何害了她,若是晏公子无事,就请回你自己的地方去,我还有别的事情,没时间同你在这里猜谜语。” 她冷哼一声,转头又回到书案旁边,用力地敲着算盘,发泄心中的不满。 晏秋看见她一副冷意,叹了口气跟着走进门,轻声缓和语气说道:“十安,对于临安的达官权贵来说,杨家早已经没落,杨承徽也早就已经坠崖身亡,再无翻身之日,更别说掀起什么风浪,你将国公夫人的物件归还于她手中,若是她真如信上所言,去寻找旧部支持,于我们来说都是天大的罪过。” 十安听见他语气缓和,也不再摔弄算盘,抬起头看着他说话,也默不作声。 这件事情,确实如他所言,是她做的有些鲁莽了。 “且不说能否得到帮助,就算她拿着物件去了那些官府上,就凭借她是谋反出了临安,谁会尽全力保一个罪臣之后,没有人会愿意付出自己全部身家和性命,临安早已经不是从前的临安,而杨承徽家中的身份也并非从前一呼百应,让那些人知道她还活着,那她这一路所付出的艰辛,不等同于百搭?”晏秋将信放在案前,目光如炬,“若是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就先和我知会一声,莫要擅作主张了,十安。” 她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低着头小声说了好,也没有刚刚那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她也没想到会给杨承徽带来麻烦。 “无妨,我已经嘱咐了接应的人。”晏秋也没有多加责怪,方才的语气似乎吓到了她。 十安很少见晏秋有这么生气的时候,也没心思再算那些银钱账簿。 但愿杨承徽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 船到姑苏,虞栀也甚是疲惫,只不过她那一副样子也不方便在姑苏随意停脚,只能跟随着念回莲花深处,只不过这几日行路匆忙,也并未遇上晏秋派来的随从,她说了自己有安排,念也没有多问多说什么,就负责带她到莲花深处安居就好。 姑苏还是旧状,和她第一次来时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莲花深处的门前依旧是宾客满席,她和念绕过那些人群,来到掌柜那边,这次对她的称呼也不再是“杨小姐”,变成了“小主”。虞栀也还是笑眯眯地和掌柜的问好,随后就去楼上寻找十安和晏秋商议,顺便拿回第一次来时留在这里的东西。 晏秋手里拿的还是那把折扇,站在窗边眺望远方,虞栀走路声轻,上楼发现他们两个人并未察觉自己,出声询问道:“晏公子和十安娘子最近可还好?” 他循声而望,看见虞栀站在那里,也没想到她们行程这么快,手下的人还没有来回信,淡然一笑:“承蒙小主挂记,我和十安一切安好。这边请。”他收回折扇,温文尔雅有不失疏远,虞栀点了点头跟上,看着这里的变化也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感叹这里逢年过节都没有一点红色喜气,依旧是冷冷清清。十安的屋中倒是金银财宝堆积,看着就觉得奢华,虞栀摸了一下门前的檀木灯台,没有一点灰,想必是有人日日擦拭。 “十安,不用担心了,小主来了。”他用折扇敲了敲书案,十安怀里抱着那个老旧的算盘,没精打采地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睛下还隐隐发着青黑,看上去好几日都没休息好。 虞栀不作声,就默默地看着他们二人,见他们二人坐下,才缓声问道:“十安娘子这是因何事忧心?” “前几日念应该给了小主一件旧物,十安未曾与我商议就私自决定了,险些酿成大祸。”晏秋赔笑,也暗暗地观察着虞栀的脸色。 虞栀看出了他的心思,也坦然拿出那日的禁步,放在桌面上,看着上面细细的纹路细声说着:“这物件倒也没什么错,我先前也不知母亲还留下了东西,倒是谢了十安娘子送与我。只是不知这莲花深处可有什么掩盖我身份的法子,这样我行事倒也可以方便一些。” 这一番话并未责怪,反而还给了十安一个台阶下,也算是卖了一个人情给晏秋,再提出请求,也更容易答应。 “自然,旧部人才皆是小主手下,有一人善易容之术,不知小主有什么安排?”十安掌管着这些人,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听她这意思,也没有藏着掖着。 虞栀听见“易容术”三字,抬起眼眸,都是深沉之意,原本还以为会不容易,现在看来,早已经是如鱼得水。 她半晌没有说话,心里细细地打算了一番,等将事情都顺清楚了才再开口:“易容都学得,那官场上定然也有我们的人手了?” “是,小主是要依附在他们身后?”晏秋皱着眉头问着。 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虞栀摆了摆手:“若是突然说身后有了谋士,岂不是太过于张扬,我听闻朝中多是奸臣,见到这样的情境,必然会上报给裴文轩,那样若是他察觉,我们的后路便会直接被垄断,不会划算的。”她敲了敲桌子,发出轻响,“我要那位会易容之术的人将我化成男子的模样,也方便我去找人商议。” 这些安插眼线的事情,亲力亲为才是最为稳妥的。 她和晏秋那里拿回了之前的粮草图和城防图,并没有直接吩咐手下易容。她要回临安去见老朋友。 颜司明正在和凌熠辰下棋,时过境迁,他们早已经对于这个朝堂,已经空余失望,颜司明只是一个小官,不愿意听早朝上奸佞奉承,就索性告病,跑到姜怜的军营里面找凌熠辰下棋,姜怜军营里事情不多,多少年都是一个规矩,各司其职,也都算是井井有条。 “早先前我就和你说什么,现在你不也盼着杨承徽早点回来把这风气景象换一换?”凌熠辰把棋子收好,一脸怨气。 115.较量 颜司明没说什么,默默将棋子收好。天下易主是早晚的事,至于新主是谁就未可知,他颜司明家中不缺银钱米粟,也不需要愁自己家的名声如何,反观他们将门之后倒是得掂量一番,若是江山易主那兵权和官位是否还能到自己家头上,现如今看凌熠辰和姜怜都不着急,也轮不到他着急,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担心什么?里里外外多少次变革和叛乱,上头那不也还是睡得安稳,杞人忧天,你看颜司明这当官的,整日倒是陪你在这里悠闲度日。”姜怜掀起门帘走进来,手中抓着一个细长的竹筒。 颜司明会意,指了指门口,对着凌熠辰笑着说:“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凌熠辰一介武夫,脑袋发木,一头雾水地看着姜怜,她这时候已经稳坐在那里看公文了,也是一言不发。 真真憋死了凌熠辰,他们二倒是心知肚明,就留着他两眼发直地看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们之中的谁有要说明的阵仗,急不可耐地走上前拿起那个竹筒,上下颠倒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之处,还使劲甩了甩。姜怜见他那副呆样,嘲笑地说道:“凌将军在军营里整日混着,现如今恐怕话外之音都听不出了。” “听不出也没人给我做个翻译的,可见多年的交情,”他状作可惜地拖长调子,“都是白搭,还不如养只忠犬伴我左右啊。” 颜司明看着他那副样子,站起身理了理袖子,说了一句不着条理的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何日见?” 姜怜指了指那竹筒:“说是前两日回来的,不出后日便可见上一面。” 凌熠辰听着他们说话,思考了一番,这才又插上话:“贵客?” 她杨承徽都被你捧成江山新主了,可不就是贵客。颜司明这样想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临走之前,颜司明才给凌熠辰扔下一句话:“你新主要回来了,谨言慎行。” 新主?谨言慎行? 凌熠辰这才想起下棋之时与颜司明说的那开玩笑的话。杨承徽果真回来造反了。 白日里军队行程过于惹眼,为了那些不必要的风言风语,伯怡早就趁着夜间行军,将东晋北府军都带到了太原府地界。方才听杨将军的侍女说这几日喝的药不多了,她出府去药铺又抓了一些,刚进门就被人拦下了。看打扮的衣物,是万若的人。 她眯着眼睛审视,问道:“不知万副将找我何事?烦请稍等,我家将军等着药呢。” “将军说让你在这里稍等,她马上就来。”那两个手下也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寄居篱下也不方便惹事,无奈之下只好在原地等着。 片刻之后都没见来人,她正想转身就走,万若刚好来了。伯怡也没有给她行礼,毕竟按照军规,她们现在是同级。 “万姑娘在这亲王府里好大的威风啊,不知拦我所谓何事?”伯怡冷嘲热讽。 万若也并没有介意,笑了笑还是好脾气地说道:“早听闻杨将军需要吃药,我这里有一些珍贵药材,待会儿给杨将军送去,以便答谢小杨将军对公子的救助之恩。” 言外之意就是将她自己当做是这亲王府的女主人了,伯怡挥了挥手,推辞道:“我们将军家大业大,不缺那些珍贵药材,至于救助之恩,易公子亲自答谢就够了,何须其他人来,若是万姑娘无事,那我就先告退了,”她微微点头,又补充道:“我们将军喜静,不喜欢别人叨扰,万姑娘莫要亲自去见了。军营之中的事情你大可以来寻我,公事公办,至于私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瓜葛,就不用费心了。” 她这一番话说的在理,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地方。堵得万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怔在原地,她则是绕过就往杨临简的居所走了。等万若好一会儿回过神,心想这杨将军手下的人也算是顽固不化,本来想着能打好关系,谁知道碰上个木头脑袋,说不定那小杨将军也是个油水不进的。 伯怡也直呼晦气,将买来的药交给侍从之后便悄悄绕着去了舒鹤的屋中,正巧碰上她的侍女在收拾物件,而她坐在那里给花剪多余的枝子。今日她这屋子里面是出奇的热闹。倒是新鲜。 “你怎么来了?三天两头往我这破屋子里跑,让人看见又给我惹麻烦。”舒鹤也是嘴上埋怨着,嘴角微微上挑,也没看她,自顾自地摆弄着花瓶里的植物。 伯怡没有背后说人坏话的习惯,只称自己闲着无聊,想来她这里解解闷。在书院里待得久了,她也能看懂人的心思,感觉伯怡有什么心事,就直接问了:“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憋闷了好一会儿,伯怡才说,为什么亲王府里没有人去管万若的行踪。舒鹤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正是因为她有所依仗,又权大势大,更是她兄长身边的副手,所以就算她在府里做什么,平常奴仆都不会去管,也不会去多说什么。伯怡不解,照着以前的国公府的规矩,纪律严明,也不会有人逾越规矩。 舒鹤放下手中的剪刀,看着光秃秃的枝子叹了一口气:“因为现在亲王府虚有一个空壳,名存实亡,所以处处有人打算着,而我哥也没办法去突然将那些人驱散,毕竟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去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他和承徽姐一样,都是不得不忍辱,所以才处处低头。” 确实是这样,回想她在宫中见杨承徽的第一面,她也是小心谨慎,如刺猬一般,就连帮过她的侍女被杀害,她也无能为力,也只能暂时地先低头,现如今却不一样了,她现在有了依仗,也就不用去看那些人的脸色,更不用慌张冷漠度日。 舒鹤的侍女来告诉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先生的马车也在晌午过后就来。她要回书院去了。 她们二人萍水相逢,相处下来也极为融洽。 见她上了先生的马车,却又掀开车帘,伯怡正想转身回去,却被她叫住:“伯怡,什么时候我们再见啊?” 伯怡难得笑了笑,也没回头,大声回了她一句。 “明年春暖花开之际,我去书院接你回家。”也算是二人的约定。 116.说服 一旁偷偷监视的人看见之后,趁着伯怡还没回来,就从另一旁绕道走开了。伯怡先前便是做刺客的,又怎么没察觉到那些人的走动,只是嘲讽那身后的人,偷鸡摸狗,只喜欢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罢了。 虞栀通过信件来往也知道他们的军营所在,姜怜也将贴身的令牌送与她,方便她出入军营。虞栀只身一人便去了军营。 颜司明今日不在军营之中,凌熠辰自己在那里练习射箭。远处的靶子中心插满了箭矢,他就像不知疲倦一样。一箭离弦,偏离了箭靶。 “心思不在这儿,凌将军想什么呢?”虞栀走近,用一个男声问道。 凌熠辰将手里的箭射出去,一言不发,只是重复着手上的动作,虞栀拿起旁边的弓,也将弓拉满射了一箭。那支箭如惊鸟离弦,生生将原本的那支劈成两半。 同样的声音响起,“将军,我这一箭如何?”语气里都是戏谑和自豪。 凌熠辰正想看看军队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人才,转过头却发现那人带着白纱帷帽,伸手去摘,手却被打开。 “将军,这样有些无礼了吧?”虞栀还在戏弄他,也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他还以为打哪来的毛头小子,非得把帷帽给他打下来不可,抱着这样的念头,他伸手就去抓。虞栀敏捷,往后躲闪没有让他抓到帷帽。抬起腿正想踢他,却被凌熠辰挡下,她转过身从凌熠辰身边擦过,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抵在凌熠辰脖子处。“将军,你这武艺不精啊。” 凌熠辰冷哼一声,讽刺她:“胜之不武还有脸挑衅。”虞栀摘下帷帽扔给他,这才用自己的声音笑话他:“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凌将军这脑子也长进了不少,懂得我这是胜之不武了。” “杨!”他瞪大眼睛喊了一嗓子,远处的士兵往这里看,没等他把名字喊出来,虞栀抢先一步捂着他的嘴不让他闹事。军中人多眼杂,若是这里面有裴文轩的杂碎,那就惹了天大的麻烦了。 幸好没引起什么注意,见他冷静下来,虞栀问了姜怜在何处,二人并肩往营帐处走了。 虞栀这次来军营里也不只是为了叙旧,见他们主将副将都到齐了,从袖中拿出了粮草图和城防图放在桌上。 “我是来谈合作的,这是粮草图和城防图,希望能让两位将军归顺。”虞栀缓缓地说着话,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危险,只见他们二人神色有些凝重。 此时此刻,她好像并不是人人嘴里说的谋反贼臣,倒像是早已经坐上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和这些昔日旧友指点江山一般,言语之间也体会不到她的情绪变化。 她是早就算计好的。 “大丈夫忠君爱国,自然是好事,若是主不贤明,手下的臣也并非赤胆忠心,那辅佐的意味又在何处?这些话想必两位将军已经细细想过了。我国公府三朝为官,清廉家世,被扣上谋反罪名,全家被诛杀殆尽。太原府老亲王在边疆,征战一生保家卫国,最终病卧床榻被奸臣谋害。凌家从前的四大营也被收回去,而姜护军又为了辅佐他,做了多少违背良心本意的事情?”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犹如那被弹得过急的琴弦,突然绷断。 这些话不软不硬,恰似藤条,打在他们心上。 好一个棋待诏弟子,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最能抓住他们心中的痛楚。 姜尚书前几日因为在朝堂上说错了话,被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在家中养伤,至于凌熠辰的父亲,早已经回到乡野,也不愿意看到现如今混乱的统治。 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成为案板上任人宰杀的羊肉。 凌熠辰一贯平和的神色间,似乎多了一丝古怪之色,眼神变得复杂而微妙,有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秘感,他的这种变化,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 反观姜怜倒是一脸平静,目光之中也无波澜,倒像是走神在想些什么。 正在他们犹豫之际,颜司明从营帐门走进来,看见坐在那里的杨承徽有些惊讶和惊喜之色,也问候了一些安好的话。 杨承徽只字不提方才与他们二人说过的话,从袖口处拿出一个锦囊,扔给颜司明。颜司明接过来,放下手里的笔墨,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叠起来的纸,他好奇,展开来才发现那里面是地契和房契。这个东西给他是什么意思?他不解。 只听见杨承徽解释说:“之前我出临安,你和凌熠辰送与我钱财,用这些还你们。” 这么久远的事情了,她居然还放在心上,连本带利地都算进去,甚至还的钱财是之前送出去的两三倍。“承徽君现在出手这么阔绰。”颜司明拿她开玩笑,却将那锦囊又丢回去了,“我和凌熠辰都不缺钱,至于我们缺什么,你心里应该明白。当初将钱财送与你,也是因为别的地方没有帮到你,所以在钱财上我们也自然出手大方。”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低下头,声音也压低了一些,感觉背负了天大的愧疚:“在宫里的那些年,是我们没有尽到做朋友的责任。” 杨承徽摇了摇头,她来都没有怪怨过这些,倘若他们是寻常人家的子弟,这件事说起来也算他们对不住她,可他们是官宦世家子弟,生来就多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所享用的锦衣玉食,也都是家族所赋予,至于自己的名节和所作所为,也会影响到家中的荣誉兴衰。谋逆这种罪名,任凭多大的权贵都担不起这样一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姜怜思虑了片刻,做出一个最稳妥的选择。 “倘若你能让这些百姓免受苦难,那我也愿意赌上性命和这些虚名。裴文轩,他确实不适合当一个君王。”姜怜后半句话说得无奈,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语气之间充斥着对于这个朝堂和君王的失望。她只是臣,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看着百姓无粮米匆忙逃亡,看着街边饿殍遍野,看着君王整日饮酒作乐无心政事,看着江山摇摇欲坠山河可倾。 117.假借身份 凌熠辰自从父亲告病告老还乡之时就想着,如果能有人可以去将这些一举推翻,他可以一展宏图,就足矣。现在杨承徽回临安了,那他也愿意追随。 “倘若此举不成,那诸位就都是我的同党了,只怕那时候就无法再退出了,想好了再说也不迟,我这里随时为各位敞开大门。”杨承徽也算好了自己不会碰壁,所以来这里的一言一行都要比之前轻松不少,反观他们三个的反应,与预料之中的不太一样。 她也和颜司明说明了日后官场上会见到,颜司明八面玲珑剔透心,一下就听出她是要入朝为官,本来也想着给她买一个官位,却被杨承徽拦下了,她并未想这样,一来是怕牵连到颜司明,二来是想在背后为谋士操控朝堂风向。她有门路去追寻可以去依靠的人。 这次来的时候她偷偷去书房拿了二哥的一件东西,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 临了离开军营,姜怜单独与她说话,问起了杨临简的近状。 杨承徽犹豫再三,也还是按照二哥的那番说辞和姜怜说了,说他杨临简身体健康,说他志得意满,觅得良缘,还在边疆娶了一位贤淑的妻子,可谓是人生美满。 都是假话,姜怜听见了明显迟疑了很久,也没有问缘由,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站着,心里好像在辨认她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眼眶微红也不愿意去问这些都是不是真的。 她没有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杨承徽从袖口拿出那封被揉皱了的信,递给面前的姜怜,叹着气说:“他让我这么告诉你的,这是那封原本想要写给你的信,后来被他藏了起来,我偷偷跟过去将这封信拿走,从前我一直听从二哥的话,这次我不想听从他的。” 她满怀愁绪,怅然若失:“他在云中的这些年,一直在养伤,前段日子腿伤好了,可以行走,只是眼伤未愈。他想着你大好年华,想让你另寻良人嫁了,这样他也放心。” 姜怜这个人性子就是倔,认定的事情无论多么曲折都要达到,即使是姜尚书不允许的,她都会偷偷去做了。就像她等着和杨临简成婚,为了能与他并肩而行,姜怜扛起军旗,去战场上征战负伤数年,她只字不提艰苦。好不容易得胜回朝,杨临简连夜奔赴西北之地,她知道之后,纵马进宫,跪在大殿门前好几个时辰。 杨临简走了,她求到了那一旨婚约。 那么多年的征战,所获功绩她通通都没有要,只要了那一旨婚约。杨家落败,她与他的婚约依旧作数。杨承徽被迫入宫,她不顾父亲的阻拦,护她周全,别人都告诉她说他死了,让她再寻一人去共度余生,她不肯。姜怜在那几年执拗地相信他杨临简还活着,他们的婚约永不废除,哪怕他真的死了,她也要见到他的尸体才算是真。他活着,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死了,那她就是他的未亡人。 他决定不了她的去与留,也别妄想三言两句就轻易地将她抛下。姜怜不是任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她有自己的思想,她是有血有肉的人。 杨承徽在讲完那些之后便离开军营了,时间紧急,她也必须抓得住那些好时机。 粮草图和城防图都留在军营之中,她第一首选的依仗便是空有其表的中山王,那人是有野心有才华,只是能力还缺乏一些勇气。她两手空空地去和中山王谈条件,若是运气差,就死在那了。只可惜她杨承徽有个得力的旧部可以利用,一早就告知她中山王手里没兵权,中山王只是一个色令内荏的纸老虎,所谓掌管重兵的虎符在他手里就是个供奉在那的老古董,能保护他的也只有他府上的士兵和看家护院。 所以他也只有两个选择,答应她的合作,亦或者是,死在中山王府上。 她还是那一副打扮,这次带着念去了中山王府。刚去大门就被门前的侍卫拦住,杨承徽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拿出姜怜给她的令牌。上弦部的军令,他们得罪不起,只好鞠躬对着杨承徽说了稍加等待,就跑回去禀告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府上的管家就捧着笑脸出来迎接。她转过头看了念一眼,心底想着还是姜怜的令牌好用,省去了不少废话。府上也只是一些清淡的摆饰,院子扫撒的干净,也并无什么喧闹嘈杂之声,到底是书香门第。 “姜护军来,有失远迎。”中山王坐在堂前,请她坐下,又命身边的人去给她沏茶。 “我有私事相谈,不必沏茶了。有人少眼杂的地方,我们去那里谈。”杨承徽没时间去与他废话,见那些下人走开了,便直截了当地和他说了自己的来意。 中山王没想到她会如此着急,于是带着她去书房。念要跟上,中山王看了一眼,犹犹豫豫也不敢说话。虞栀解释道:“我的人可靠,不必担心。” 由于上弦部锦衣卫在临安城中权力高,有时候就连君主的命令都可以置换,平常的达官显贵都不会去得罪他们,也没有几个能得罪的起。中山王自然也是那部分得罪不起的,听见她说的话,并没有过多地推辞,就按照她说的那样,带着她们二人去了书房。 中山王自从她进门就没有轻松的神情,到了书房才问虞栀有什么指示。她倒是也没有遮掩,将头上的帷帽取下,以真容见中山王。“我并非姜护军,中山王老先生,许久不见了。”她这话说得恳切,也没有什么情绪可言。 时隔多年,就算中山王再有多么好的记性,也难以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杨承徽,我还没死。来这里是想借助您的权势。”虞栀在书房里四处转了转,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椅子,一尘不染,她缓缓坐了上去。看上去她倒像是这地方的主人。 无论是杨承徽还活着,或者是来借助权势哪一种说法,都能让中山王吃惊。 118.碰旧友 他与杨国公之间无仇无怨,从前也只是敬仰杨国公的为人。杨承徽没有摔下山崖而亡,那前些年送回来的尸体是谁?她突然回临安城又要做什么?桩桩件件都出乎中山王的意料,他坐在那里沉思,虞栀说完那些话之后便也一言不发,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坐着,耐心等待。 空气中都是书墨竹简的气息,念负手而立站在门口边静静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山王神情凝重,摸了摸胡须。 “若是我没说错的话,我师父死的时候,中山王好像也知道其中的一些事情?只是不知道现如今,裴文轩是否还想留着您。话知道的多了,脑袋容易保不住。”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看似客气有礼,实则透着太多公事公办的敷衍,中山王还是从中听出了虞栀语气之间的疏离和淡漠,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疑心和威胁。 掺杂了太多的陈年旧事,可这些东西她这些年无时无刻不牢牢记着。中山王并未觉得这些能威胁到他,还是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妄想激怒她,出言挑衅道:“圣上对于我如何,这是我王府的事情,杨姑娘现如今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还是早早躲回去吧。” “哦?”虞栀挑了挑眉,也并未被这些话激怒,在扶手之上轻轻敲了两下,笑着说道:“当年事情如何,我师父是怎么死的,我父兄是如何被蒙冤,你都记得一清二楚,我想中山王也是个聪明人,您猜一猜,我为何要以真容见你,为何进门就将身份告知与你?” 她现在的身份是早已被挫骨扬灰的死人,中山王府的人却都是有血有肉,她还如此放心,大摇大摆地进了中山王府上,手里也应该打听到了府上的消息。 所以她回来,是想要裴文轩的命,想要之前害死他们的人都去陪葬。他中山王现在也无实权,并不受重用,裴文轩是利己的君主,对于手下的人死一两个也无所谓。他中山王没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所以就算杨承徽今日将他杀死,也微不足道。可中山王死了,那他自己的家人又该找谁寻求庇护? 想到这里,方知杨承徽心思之缜密,将裴文轩算的一清二楚,也料定了中山王不会驳了她的意思,可谓是下得一盘好棋。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对方,嘴唇无声地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痛恨和愤怒之色,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未知的恐惧往往是最让人恐惧的。 杨承徽忽然笑了一笑,笑声短促,仿佛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古怪。她那莫名的笑意虽然迅速消散,仿佛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但还是被他从中捕捉到一丝奸诈的意味。她戏谑:“看来中山王是想清楚了?能想明白这些,那我们说话也就更方便了。” 忽然门外出现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念推门出去,两三步将那人抓住,一把带进书房之中。带着尖刺的钗子抵着那人的脖颈,似乎再靠近一点,手下的人就会成为一具尸体。 “父亲,我只是散学归来路过书房,并无其他的意图。”少年声音清朗,在书房之中回转。 念看了看虞栀,她坐在那里,也没有想要伤害那个孩子的意思。念将钗子又收回去。“既然小公子路过,就站在那里也听上一听罢了。”虞栀说的简单,也没看兴趣看面前少年的脸。 “罢了,阿朝你就站在那里吧。”中山王无奈地说着,这是自己膝下的小儿子,也是最疼爱的一个小公子。 他的心情复杂,五味杂陈,却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问:“那照你说,你想寻求什么权势?” 杨承徽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早就听闻,裴世澈在朝中是文官,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我只是要一个谋士的身份,潜居于中山王府上,不会连累王府和各公子半分。我也自然会保证中山王府的安全,不会出意外。” 裴朝觉得这句话说的也并不损害中山王府的名誉和利益,抬头去看说这些话的那个人。 看着有几分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她,思考之余,又听见眼前的人自说自话,也没有管他父亲是否回答,她说:“中山王不受重用,乱世择明君,倒不如投到我麾下,日后也能将实权归在王府身上,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那贵府上的公子和小姐,不都也是要功绩和钱财方能度日的吗?” 是她啊,在船上救他和他二姐的人。裴朝犹豫地问着:“虞栀?” 杨承徽听见站在那里的少年在叫自己的名字,也有些疑惑,她并不认识中山王府的子弟,难道她的名声在临安的书院已经臭成这样了,死人的名讳无人过问,她也没有回应,只是等着中山王的回复。 中山王有些好奇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缓缓坐下,对着虞栀说:“这些当然可以,只是希望承徽君能够说到做到。” “姜护军的令牌也给了我,自然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见中山王答应的爽快,也没有刻意为难。行礼过后对着中山王说了告退,就戴好帷帽带着念走出书房。 裴朝不会认错人,也跟着跑出去,喊住了面前的人。 “不知公子有何贵干?”虞栀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贼船,那对姐弟。我叫裴朝,你不喜欢裴这个姓的,你还记得我吗?” 贼船她倒是记得,裴朝。她在心底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好像是听过。“我记得有贼船,你的名字也算是熟悉,只不过我的记性不是很好,对不住了。” 裴朝有些失落,本来以为她会记得自己。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她心善,也不会细数自己做过多少好心事。她耐心地等着他解释,裴朝这次说道:“那年在贼船之上,你救下了一对姐弟,还将自己身上的银钱全部都给了我们,我当时怕遭人陷害,对你说我们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并未告诉你我是中山王府的公子。这次你想起了吗?” 119.指鹿为马,奸臣 “原来是你啊,那你二姐现如今如何了?”虞栀有些惊喜,这里也能碰到以前一同患难的人,也是难得。 少年气盛,笑的纯澈。告知她,二姐经历那次的事情也不再蛮横骄纵,身体也很好。虞栀听说他们一切安好,也就放心地点了点头。身边的念小声提醒她今日已经过于惹眼,该回去易容了。虞栀也对裴朝行礼,说了明日再见,就转身离开了。 裴朝目送着虞栀乘坐马车离开。晚膳时,中山王问自家儿子是否认得她,裴朝如实地和他父亲说了,她就是很早之前救了他们的那个恩人。中山王有些话想说,最终也没说出口。 皇城之内,裴文轩正在照看着他和赵莹莹的孩子,听身边的公公来说,今日姜怜的军营之中去了一个生人。 他并未多说什么,还责怪着那个太监不分规矩,在这个时候去打搅他的心情。 本来那公公还想多嘴再劝阻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嘴站在旁边,国运兴衰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他家中也有家人,他得保命。 万若好几日都没见伯怡的踪影,也不知道她整日在做些什么,好奇之下也只能去她的军营之中寻找她。营帐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放在桌子上,上面写着“紧急要事”这四个大字。环顾左右,四下无人,她拿起来整想着拆开来看看是谁写的,脖颈处却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剑。 “万副将再怎么权势大,也管不到我军营之中的信件吧。这是你们易将军教出来的毛病?”伯怡眼神冰冷,语气中不掩饰厌恶,她生平最厌恶私自动自己东西的人。 万若手指抵着剑身,将剑推到一边去。也没有在意伯怡说的那些,还在开玩笑说道:“我并未拆封,何至于这么大的火气。” 伯怡的目光幽幽地望过去,眼里的凶光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显得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若是你的爪子真的动了,那这剑上,今日就是你的头颅。” “你敢!”万若有些发怒,觉得她是给脸不要脸,冷声呵斥道。 伯怡不想多看她一眼,心底说我敢不敢,你再试一下便知道了。她当杀手之时,也不畏惧上面的人会质疑她什么,放在现如今,也同样管用。 易知许在第一时间就听说了这件事,并未明示说要做什么,也纵容着万若在肆意妄为,现在还不是时机。完完全全斩杀一个人的方法,那就是将他们捧到最高处,再将昔日搭好的梯子之间推倒,这样从高处跌落,最让人绝望,也最管用。 虞栀一身书生的打扮,模样只有二三分像女子,与之前的气度迥然不同。第二日便带着包裹住进了中山王府,只不过今日进门之时,门前的侍从又问她是谁,这次是裴朝来吩咐的,也并未用的上姜怜的那个令牌。 今日裴世澈也在府中,她走上前对裴世澈说:“裴公子,今日开始我便是你的谋士,你在朝中所做所为,按照我说的去做,定保你加官进爵,早早地就坐上高位。” 裴世澈不信任她,他只想靠着自己的本事。虞栀看不起他那副假清高,文官不爱财也是良吏,也没有过多的讽刺他,只是觉得他读了一肚子的书,到头来都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等过些时日他会主动上门求她指教的。裴朝还在和他大哥说虞栀的才华和本事,裴世澈只觉得空有其表。 消夏姑苏雨多,将水田全部淹了,朝中那些人说是要去建堤坝,可最终也只是用一些沉木和石块垒起来,并无解决水患的问题,裴文轩怕危及临安,也整日忧虑。 裴世澈回府之后也束手无策,虞栀看着那些说道:“非要挡着水,一群蠢材啊。” 这话让裴世澈不知如何去接,虞栀看着那副地图,指着往内陆的地方。 “从这里将制作堤坝的东西都换成石块,地势高,水流并不湍急,从堤坝处,凿出水沟来,通到往西边缺水的地方。”她说话简洁,裴世澈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倒是个好办法。 他正想将这个去告诉裴文轩,可虞栀的条件是让他依附皇后的母族,多去亲近那一方,而疏远深受宠爱的赵家。 裴世澈怕时间拖得久了百姓会遭灾,就连忙答应了她的要求。虞栀摇着折扇靠在椅子上,悠闲自在。 她乐得其所,裴文轩啊裴文轩,戏台子我来搭,好戏现在才慢慢开始呢。 那年暮秋,却又说临安的粮草库都被烧的一干二净,是凌熠辰的手笔。虞栀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也并不惊讶,现如今裴世澈早已经是重用的大臣,这个问题裴文轩也定然会交给他去处理,而却不知,背后的主导者会是她杨承徽。他处心积虑谋得的江山,都将毁在她的手里。 她对于那些,也只是说了八个字:“就地征集,纳税征粮。” 临安城的那些权贵不都富得流油,放放血也就能激起他们对于裴文轩的不满了。至于那些深受压迫的百姓,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多交税款。 可这一次却没有那么顺利,朝堂之上出现了一个叫岳晋明的清臣,驳回了她的意见。 裴文轩最终也只是选取了就地征收的这半条,并未引起民愤,反而还听取了他的意思,想见一见裴世澈这身后所谓的谋士大夫。 虞栀知道这些之后也并未有过多的反应,只是说明日随他去朝堂便是。中山王怕她漏了马脚,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惹出祸端,他一家老小还想再多活几年。 她当然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可能昏了脑袋犯糊涂。 第二日跟随着裴世澈入朝,她穿了一身墨白色衣裳,不苟言笑,看上去好似翩翩美公子。 裴世澈进了大殿之后便替她捏汗,生怕被发现了什么。可意外的是她所有问题都对答如流,岳晋明似乎从见她就知道了些什么,只看着她在朝堂上沉稳谨慎,也没有使绊子。出了大殿,岳晋明这才将她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问她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虞栀根本不认识这号人,就听着他说,你一介女流之辈,即使再爱慕权势也不应该将自己弄成这样。 她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只觉得他是疯子,也并未多加理会,只是劝阻了一句:“好自为之,莫要插拦我的事情。” 120.终曲 岳晋明不懂虞栀,却整日追着她,虞栀不理会,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几次三番,他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几年前他就见过杨承徽,被她的才气折服,还与她说若是她想要权势,那他也可以给她。 可是杨承徽想要的不是权势和钱财,她只要裴文轩的命。 又一年开春,所交税款如虞栀所愿,连普通的百姓都要多交上一份,民愤不平,朝中的大臣更是指鹿为马,整日胡言乱语,将裴文轩哄得甚是高兴。她也写信给易知许,说此时正是良机,刚好可以一举攻破临安。 两军交战,一触即发。等裴文轩知道时早已经晚了,迎战的士兵伴随着冲锋陷阵的呐喊声,一支支利箭从耳畔呼啸而过,刀剑交击,惨叫声四起,他们头发散落,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地作痛,喉咙里难以遏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满目血肉横飞,暴雨般的箭矢穿透战甲军衣,飞溅的血污在空中抛洒,士兵的头颅翻滚在地,不散的英魂似乎还在阴霾密布的空中嘶吼,一双双杀的通红的双眼在狰狞的面孔上闪动着仇恨的光芒,空气中飘散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天空硝烟弥漫,大地上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虞栀早就换上软甲带领人马锁住皇城不让人走动,她手里提着剑一步一步踏进大殿之内,裴文轩头发散乱,被士兵按在地上,她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剑,刀尖划过他的下巴,强制着让他仰望自己,她脸上沾了血,眼角发红,忍者自己的愤怒和他说着话:“裴文轩,千算万算,你没有杀我,就是你最大的漏洞。活该你今日被生生擒拿。来人,把人带上来。”她侧过头吩咐手下的士兵,带上来的正是他裴文轩所谓的儿子,“裴文轩,你看看这是谁,这可不是你的儿子,你看清楚了!” 当年的医官跪倒在地,一言一句指责都是赵莹莹逼迫他这样。 裴文轩满眼的恨意,嘶吼着:“你知道你的亲人是怎么死的吗?都是被我手里的人一刀一剑地捅死的!” 杨承徽冷眼看着他,听着他说那些话,攥紧拳头,然后使劲踢了他的嘴,他咬到了舌头,顿时嘴里流出鲜血来。 “我父亲和大哥一生清廉,被你污蔑,我嫂嫂身子虚弱,还没养好,被你手下的走狗侮辱糟践致死,我阿弟还年幼,却被乱刀砍死,而我那不到一岁的小侄子,却被你们的士兵,在数九天,活生生地扔出去喂狗,我二哥,他现如今的眼疾也是因为你!”虞栀边哭边喊着,提起手里的剑将他的手筋挑断,活生生地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剜了他的一双眼睛。 打死他太便宜他了,虞栀吩咐左右扔给他一个破碗,派人将他逐去南蛮。 姜怜和易知许征战两日,扛起军旗,站在一堆尸体之上。 “君王已死!还不归顺于新主吗?”这话响彻了整个临安。仿佛那恶战,都是一场已经完结的噩梦。 人心所向,易知许是天下新主。 杨承徽去拜了父亲兄长的墓,告诉他们大仇得报,终于可以安息了。 万若还在等着册封的事情,可送来的却是一道扰乱军心的降罪,她被分配到云中的一个地方官,万家也没有了做皇后的希望。杨临简最终也没有治好眼疾,只是姜怜哭喊着他自私自利,他们的婚约也依旧是作数。而凌熠辰和颜司明被重新封为将军和丞相,一展宏图。在春暖花开之时,伯怡按着她们的约定去接舒鹤回家。 天下安定,易知许重新建了国公府,将从前莫须有的污名都洗刷干净,追封了杨国公和老亲王。 “我现在才能安心下来,这么多年过去,这是我最轻松的一日。”杨承徽换下那一身白色衣裳,三年服丧已过,她现在穿着一身红衣,笑的开心。 “可朝中多为弹劾,说皇后之位还没有人在。”易知许将手里的公文送到她手里,满心满眼都是她。“就是不知道杨姑娘之前在太原府说的话是否还作数。” 作数吗?他江山为聘,愿娶她一人为妻。 “当然是作数的,那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