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镇四海》 第一章 黄沙漫天寻凶害 自先帝在时,胡族叩关,一路长驱直入打到天京城下,唐朝便由盛转衰,隐隐有倾颓之象。 江山不稳,朝廷动荡,江湖纷乱。 不知何时,江湖上有了那么一位收债人,干的是那收债的行当,但收的不是钱债,而是血债...... ------------------------------------- 赵老二经营着一间小餐馆。 餐馆有几个年头了,没怎的装修,但餐馆不错的生意也不靠这些,靠的便是赵老二精湛的手艺、随和的性格以及时常接济街坊邻居的热心。 “吃好喝好欸!” 赵老二忙活完了,便从一边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从后厨走了出来,招呼着几桌正在用餐的客人,又随意地坐在了一桌熟识的客商桌边,拉过长凳闲聊了起来。 赵老二虽是满脸横肉,看起来有些凶戾,但笑起来颇有亲和力,像是邻家大叔一般,闲着没事儿找他喝酒准没错,什么生活里的细碎烦恼全都给聊得抛诸于脑后。 吱呀—— 餐馆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黄昏通红的夕阳透过半掩着的正门,携着半是晚风半是沙的肃杀灌了进来。 赵老二看向了门口,只见进来之人一袭黑衣,黑发批下,稍有杂乱。 待到赵老二目光下移,瞧见了此人腰间悬挂着的佩剑,顿时目光一凝,笑容滞住,面露凝重。 这把剑...... 他想起了江湖上的一个传闻。 账本墨字记血债,算盘赤钩肃玄太。 王肃拉下遮挡住口鼻的围巾,露出面容。观其面,面似刀削,额骨宽而棱角分明,眉上依稀可见淡淡的法令纹,虽是一派俊朗青年气象,但端的却是一副穷苦相。 店小二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街坊邻居只知他换作小六,是赵老二的徒弟,但私下都猜测名义上是师徒,实则是一对父子,但赵老二本人一直否认,众人便也不好妄下断言。 “这位客官,您要吃些什么?”店小二带着稚嫩的声音迎了上来,问向王肃。 “掌勺的,会做龙披万鳞吗?”王肃没有理会店小二,左手搭在剑鞘上,食指轻轻扣在剑镡上,似剑一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满脸横肉的赵老二。 龙披万鳞?他怎么会知道这道宫廷菜?难道真的是他? 店小二见王肃并没有搭理自己,孩子心性,便觉着受了轻视,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老二拦住了。 “这位客官,这龙披万鳞可是道宫廷菜,只有天京皇宫里的御厨才会做,咱这穷乡僻野的小餐馆,我哪做得出这道菜来?客官真是说笑了。” 王肃笑了笑,左手食指依旧轻叩剑镡,没有多说什么。 赵老二就这么和王肃对视着,终究有些招架不住王肃似剑一般锋利的目光,败下阵来。 他转身对着食客们抱拳致歉,说道:“诸位对不住了,今日我赵老二有些私事需要了解,这顿饭我请了,还请诸位先行离开。” 食客们也多少看出了些不对劲,纷纷说道:“怎的了赵老二?这小子是不是来寻你晦气的?莫要怕,咱都是老相识了,有大家伙在他不敢怎的。” 王肃看着眼前这一幕丝毫不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老二好说歹说,这才把众人请出了餐馆,又对着店小二说道:“小六,你先回家。” “师傅......”店小二是小,又不是傻,也瞧出这王肃是来者不善,有些担忧赵老二的安危。 赵老二打断了他,说道:“听话!” 赵老二毕竟是店小二的师傅,难得见他板着张脸,神情严肃,心里便有些发怵,点了点头便跑了出去。 待到小餐馆里只剩王肃、赵老二两人后,赵老二将大门关上,上了闩。 王肃也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依旧悠闲地站在那儿。 “坐。”赵老二指着一张桌子说道。 王肃也没和他客气,顺势便坐了下来,赵老二则坐到了他的对面。 “收债人?” 王肃依旧没有说话,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只不过这笑意泛着寒意,他微微点点头。 赵老二面露苦涩,问道:“今日一定要杀我?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王肃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只是用眼神便回答了赵老二的问题。 赵老二见王肃如此坚定,又想起了往日听说过的关于收债人的传说,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方才还紧绷着,现在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说道:“是为了何家堡那件案子来的吧?其实自从做下了那件案子之后,我便一直很后悔,这些年一直被那些惨死之人所折磨。我不敢睡觉,一睡着,他们便爬出来找我。我这些年再没做过一件坏事儿,一直积德行善......” “够了!”王肃终于开了口,打断了赵老二的话,“你赵勋做了什么,欠了什么账本上我全都记着。你那些所谓善行,不过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罢了......” 赵老二嗫喏一阵,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便走向柜台,从柜台下的夹层里取出一坛酒来,揭开坛口的封口,倒满一壶,又熟练地架在小火炉上煮着。 “可能确实如你所说的吧,我是为了自己好受些才去做点善事的。” 或许是知道了今日死期将至,赵老二也就敞开了话匣子,将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事情全部吐露出来。 “我年少离家,好不容易学成了一身武艺,本想纵马江湖,却不想成了他人门下走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呵呵,造化弄人呐!” 王肃没有理会他的自白,或者说他的怨天尤人,冷冷问道:“方才那孩子,是当年何家堡惨案的遗孤吧?” 赵老二愣了一下,面色灰暗了下来,点了点头。 “我再问你,何家堡惨案的幕后主使是谁?” 赵老二摇了摇头,将温好的酒斟满一碗,放在柜台上,说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若是与你说了,那便死的不止我一个了。” 柜台上,一碗酒,涟漪微波,香绕鼻,久久不散。 说罢,赵老二从柜台暗格中抽出一把刀来,指着王肃说道:“这酒是我当年离家时便带着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日,若是我侥幸活了,这就便为我庆功。若是我死了,那这酒,就敬你这替人收血债的收债人!” 第二章 剑刺刀落穿喉过 “好!”王肃只说了这么一声,还未等赵老二看清,右手便将剑抽了出来。 但赵老二也顾不上震惊,双方交手,若是愣神便可能直接败下阵来。 赵老二话音未落,持刀的右手一刀将桌子劈烂,一道刀气向着王肃砍来。 王肃冷哼一声,右手将剑抽出剑鞘,稍稍侧身轻松将赵老二劈来的刀气躲开。 王肃提气,左脚前探,一剑刺出。 寒芒刚至,剑尖如青蛇出窍,已至赵老二身前。 这一剑不带任何内力,单纯是简单的剑招,赵老二便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一手抵住刀背,一手紧握刀把,侃侃挡住这一剑。 王肃出剑极快,但不知为何,却又刚刚好比赵老二快上那么一分。不过勉力招架中的赵老二并未察觉到这一点,毕竟事关生死,由不得他不全神贯注。王肃一面出招步步紧逼,一面却又借着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 刺,挑,撩,扎。王肃的剑招变化不多,也全然不带半点内力,能打得赵老二全无还手之力凭借的唯有一个“快”字。 赵老二越战越弱,已然节节败退,周身皆是被王肃的剑所伤,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浸红了衣服。 不好,这收债人果真名不虚传,若是再这么拖下去,我今日注定命丧于此,不如搏一搏...... 赵老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一咬牙,运起内力,一刀将王肃刺来的剑震开,后退三步。王肃虽仍是游刃有余,但被赵老二没有防备地来这么一下,却也吃了个小亏,叫他拉开了距离。 赵老二满眼血丝,面目狰狞,左手迅速地在自己周身的几个穴位轻点,吐出一口鲜血。 绝气功?看来这赵勋已是强弩之末了。 “不怕丹田破碎,以后再无半点武力吗?”王肃甩了个剑花,将剑上的鲜血甩在了地上。 赵老二面目狰狞,似疯似魔,状若野兽,像是在压抑着痛苦,低声吟道:“今日我赵勋横竖都是个死,既然如此,不如用这绝气功,碎了自己丹田,看看能不能在你这收债人手下闯出一条生路来。” 王肃目光更加凌厉,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并没有回应他。不,或者说有所回应,只不过回应他的并不是他的言语而是手中的那柄剑。 赵老二双手握刀,两臂肌肉隆起,将刀举过头顶,一刀落下,隐隐有猛虎下山之势,势凶刀狠,从速度的上来说,丝毫不弱于方才王肃对付他的那几剑。不过,王肃那几剑不过是随意而为,大致也就四五成的功力,此时赵老二已然拼命,王肃自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心中也有了新的打算。 王肃剑已然刺出,自是不好收回架势,便身子微侧,想要躲过这当头的一刀。赵老二用了绝气功后,破碎的丹田涌出磅礴的内力真气,充斥着他的全身,见王肃想躲,刀也斜了过去,眼瞅着就要劈在王肃肩胛骨上,砍断他的一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肃竟是双腿一曲,身子后倾,足尖滑地,双膝下落,右手一剑刺出。 赵老二这拼命的一刀落了空,王肃这一剑确实刺中了他的躯干。 胜负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有了分晓。 王肃提着剑步步逼近,赵老二反倒没了害怕,倒在地上一脸释然。 “不愧是收债人,真真是名不虚传。”赵老二一脸无奈,像是认了命。 王肃问道:“我要知道当年你们四人屠杀何家堡上下三十三口人的原因以及幕后主使。” 赵老二摇了摇头,眼神灰暗。 “动手吧,我不会说的。” 王肃冷声说道:“你自知做了错事,便故意收养了何家遗孤,你还给他改了姓,无非就是想让自己不再回想起这件事儿来。说到底,也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赵老二眼神更显灰暗。 王肃继续说道:“你若真还有几分良知,便将原因和幕后主使说出来!你既然知道我是收债人,那边也知道我向来一诺千金,只要你肯说,我自会保你家人周全。” 赵老二顿时犹疑不定,明显有些意动。 “想想那何家遗孤吧。你养了他五年,他和自己的杀亲仇人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五年。你若不告诉我,就凭他如何报得了这血海深仇?将来他长大了,为了报仇,岂不是也得折在这江湖里?你若不说,那便是假慈悲、假赎罪,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又害得那何家遗孤白白送了命。” 我本也不擅长这些腌臜的言语手段,但为了收债,也只得如此了。 这也算得上是同流合污了吧...... 赵老二心不够狠,尚存一丝自欺欺人的良知,如此与他说了,按他这个性子,多半会说。 王肃心中自嘲两句,没再多说什么,他已经将利害都摊在赵老二面前了,纵使有些强词夺理、偷换概念之处,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赵老二挣扎良久,最后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担子。 “好,我可以说。”赵老二看着王肃。 王肃心中微动,但表面上不动声色。他知道赵老二已经愿意说了,现在无非是想再提点条件罢了,便等着他的下文。 赵老二叹了口气说道:“你不仅得保全我的家人,还得保全何家小子。” 王肃点了点头,说道:“放心。说吧。” 赵老二陷入回忆,说道:“我们当初之所以去何家堡,是为了一本书。” “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佛经。” “一本佛经?什么样的佛经竟然值得你们去杀何家堡三十几口人?” “我不知道。”赵老二摇摇头,说道,“我知道那本佛经叫《世尊自在经》,其余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这本佛经应该很有价值,所以我才被下令拿到佛经的同时要将何家堡上下全部灭口。” 《世尊自在经》? 王肃在心中默默念道,思索自己是否听到过这个名字。 咻—— 就在此时,一柄飞刀从门外射了进来,射向了瘫坐在地上的赵老二。 第三章 剑气凌霄收冤债 不好! 王肃还在思索那《世尊自在经》是何等佛经,难免有些分神,当听见那柄飞刀的破空声时才反应过来。 我刚才便一直在防备,原以为周遭没有人在隐藏了,想不到贼子竟有这般耐心。 转瞬之间,那柄飞刀已然射至身前了,王肃急忙提剑去挡,却不想那柄飞刀之上,无论力度还是所带真气都十分凌冽,王肃匆忙之中挥出的一剑竟是挡他不下,只能叫它稍稍偏移开来。 可飞刀虽然轨迹略有偏移,但依旧是从赵老二的脖颈处划过,一道深深的口子立刻裂开来,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射到王肃的黑衣上,并不明显, 贼子安敢如此? 王肃心中动了几分怒气,提剑两步便从原地追到了门口,打开半掩着的门向外看去,想不到那人轻功了得,昏暗的街道上哪还有他的身影? 王肃无奈收剑,又折回赵老二身前,取出一块布来捂住赵老二的伤口。 此时赵老二面如金纸,哆嗦着的嘴唇映照着眼中的惊恐和不舍。 “李......李......” “李?李什么?”王肃知道赵老二是在告诉自己追查了许久的那个名字,有些心急,赶忙追问道。 可惜,赵老二也很想告诉他,却无能为力了。赵老二的瞳孔逐渐失去了活人应有的神采,目光逐渐暗淡了下来,最终他自己捂住伤口的手也无力地垂到了地上。 王肃捉住赵老二的手腕号了下脉,确认了赵老二已经死亡了,随即叹了口气。 赵老二倒在地上,双眼瞪得很大,从脖颈处流出的鲜血在地上形成了血泊。 王肃坐在了一旁的板凳上,喃喃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是被逼无奈的才犯下这么多杀孽。但做了便是做了,你杀了何家堡上下三十几口人本就是事实,今日合该有此一死。” 王肃从怀中取出一只笔来,在赵老二的血上沾了沾,以血充墨。又掏出一本厚厚的本子,其上用似剑刻的字体写着“账本”二字。 他一路翻到很后面,那一页上写着: 赵勋。 武德一十三年,于雍州黄德屠杀小麻村全村五十人。 ...... 武德一十七年,于越州南仓与人合谋屠杀何家堡上下三十三人。 满纸黑字,尽是透着猩红的血。 王肃面无表情,用那沾着赵勋血液的毛笔在他的名字上横着画上一笔。 他走向了柜台,端起柜台上的那碗酒,一口饮尽。 好酒,尚温。 王肃没有去收拾赵老二的尸首,这些并不需要他来关心。他以前本就在绣衣司任职,与同僚们关系大都不错,哪怕现在离了职,都还会经常相互照拂一二。况且,他这收债人做的虽是杀人的勾当,但杀的尽是大奸大恶之人,官府也乐得他杀,最好杀得一干二净,那才叫一个省事儿。 江湖里的恩恩怨怨嘛,最好还是江湖里面了结。 再说,王肃怀里那本账本之所以能有这么厚厚的一沓,要说全是传闻,那他杀人收债未免有些过于儿戏。 能被记在账本之上的,定是有可靠的消息情报,至于这些消息情报来自于哪里?想想便知。 《世尊自在经》? 这书我应该是不曾听说过的,可以去查一查。 何家堡三十几口人全因此书丧命,而赵老二隐姓埋名这么久了,仍有人在监视他,见我就要逼问出更多信息便立刻下死手。 这都说明无论是这本佛经还是那幕后之人,一定都干系重大。 王肃将毛笔和账本收起来后,独自一人坐在板凳上暗暗思索。 嘭—— 厨房里传来动静,然后便是渐远的慌乱的跑步声。王肃左手拇指弹在剑格上(剑柄与剑身之间的护手),将剑身弹出一寸。 “啊!”直接一人举着菜刀从厨房冲了出来,“去死吧!” 是赵老二的徒弟,也就是那店小二,或者说,是那何家遗孤...... 唉...... 王肃叹了口气,他能感知到这何家遗孤应该是才回来,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听到王肃和赵老二两人之间的对话。 既然他不知道,那他还是永远都不知道的好了。 赵老二应该是没有教他什么拳脚功夫或是内家功法,举刀姿势一瞧便知是个假把式,王肃也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一星半点的内力真气。 王肃站在原地不动,举起剑鞘轻松挡下,随后又控制好力度敲在他的后脖上,将他击晕在了地上。 王肃抱起他,心中计较起来。 可以和这儿的官差打声招呼,叫他们多加留意、照顾这小子好了。若是我直接告诉他,他这个所谓的师傅,是他的仇人,对他来说,未免有些太过残忍。 ------------------------------------- 天色已黑,月替夕阳,星罗棋布。 王肃走进了一间小巷子,还是一袭万年不变的黑衣,还是腰间悬剑,背挎包袱。 这是家不大的药材铺,掌柜显然是认出了王肃,瞧了他一眼,说道:“客人要什么药材?” “当归三钱,山姜二钱。” “不好意思,这些今天售空了,客人要什么其他药材吗?” “算了,不过行路良久,有些渴了,掌柜能给点水喝吗?” “没问题,客人里边请。” 王肃点头致意,随着掌柜走到药材铺的后室,在一面墙上敲了三下后又重重地敲了一下。稍等片刻后,墙面松动,原来是一道暗门,开门的人将王肃引了进去,掌柜则又回去了。 “杀了吗?”开门人带着王肃下楼梯,问道。 “杀了。你知道《世尊自在经》吗?应该是一本佛经。” 之所以说是应该是,是因为王肃觉得,如果那真的只是一本佛经,根本不至于引得他人心生贪婪,进而杀害何家堡众人。 楼梯不长,两人很快便到了底部,几个案牍上各坐着几个人伏案写着什么。 开门人将王肃请到一间桌前,为他斟了一盏茶。 “没听过,你问出来的?” 王肃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对,赵老二说他们当初之所以会屠杀何家堡的人,就是为了抢夺这本佛经,而且还不能走漏风声。” 开门人沉吟一会儿,说道:“什么佛经竟然这么值钱?你说,会不会那实际上是什么武功秘籍或是藏宝图之类的?不然,要是说只是一本佛经,我可不信犯得上杀人灭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开门人抓起一旁的笔飞快地将这所谓佛经的名字记录了下来。 “我这儿应该是查不出什么相关信息的了,我回头把这事儿上报上去给老关,他见多识广的,应该能查到点东西,到时我再转告给你。” 老关,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怕是得有两年没见过了吧。 王肃想起老关便有些唏嘘,问道:“老关如今怎样?” 开门人没有抬头,在纸上打着草稿,想着该如何汇报。 “他还能怎样?都混到那个位置了,再往上也上不去啊?这两年不出外勤了,身子骨也好了不少。去年我回京述职,老爷子面色红润得很呢......” 两人一齐笑起来,稍聊几句。 “对了,人不是我杀的。”王肃想起来此事,有些严肃地说道。 “不是你杀的?自杀?”开门人显然是明白王肃的实力,略有惊奇。 “不是,我当时还在询问他幕后之人的姓名,一时没有注意,有人偷袭,让他得了手,把赵勋灭口了。” 开门人轻叩桌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简单啊这案子。这事儿我是管不了了,还是交给上面的人去头疼吧。” 五年了竟然还有人潜藏在暗处谨防赵勋吐露信息,可见这摊水不浅,搞不好一杆钓起来,小鱼尾巴上还咬着条大鱼呢。 “知道赵勋原籍何处吧?”王肃问道。 “怎么?” “有些事儿。”王肃含糊其辞,不愿多说。 既然对方不愿多说,这开门人也不愿多问,耸了耸肩,说道:“你留个地址,我待会儿查到了差人给你送去。” 王肃没有道谢,两人共事多年,自然也用不着这么客套。 “你知道当初何家堡惨案中还有一个遗孤下落不明吧。” 开门人立刻会意,说道:“他也说了?” “对。就是现在那家餐馆的店小二。” “呵,有点意思。”开门人笑了笑,他大概也懂了,他也明白王肃这个人,便问道,“你是想要我们照顾一下他吧?” “嗯。”王肃知道自己有些矛盾,诛恶是没有半分怜悯,可在面对那些无辜者时,却又狠不下心,“倒也不用太过照顾,这段时间防备有人要害他性命就行。” “早就叫人守着了。要告诉他真相吗?” “呵,还是你们绣衣司消息灵通。”王肃微微摇头,“算了,没有必要。” 开门人笑道:“那你可是帮那赵勋脱了罪啊。” 王肃盯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不是帮那赵勋,我是帮那孩子。” “行行行,这种事情怎样都好,不过下次别找我了哈。”开门人自是拿王肃没有什么办法。 打又打不过,说了又听不进去,何必呢,谁会和一个二愣子过不去? “就这么定了。”王肃说道,“和赵勋同行的那三个人的经过你再和我说一下吧。那三个人是你们绣衣司杀的,我知道的不多。” “那三个人......当时是跟着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他们,然后去逼供,这都没什么奇怪的。不过那三个人的嘴很硬,说什么都不肯吐露有用的信息。直到有一天,看守的绣衣郎在去送饭的时候,发现有两人已经死了,另外一人也已经是奄奄一息,最后他才说出他们的同伙,也就是赵勋的名字。” “都死了?怎么死的?” 两人面前的茶水都已经喝完了,开门人又给两人斟了七分满。 “仵作说是被人下毒毒死的。当时因为这事儿,那个分部还从上到下彻底清查了一遍,哦,对了,当时负责清查的就是老关。只可惜没查出什么来。” “毒死的?”王肃摸索着下巴思考着,“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开门人问道。 “不论是五年前你们抓住的那三个人,还是说今天的赵勋,他们背后之人下手歹毒,做事不像是会留下尾巴的。”王肃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都会拿他们家人去威胁他们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在事成之后杀人灭口呢?非要等到最后关头才将人灭口?” “可能是留着还有用处?”开门人不确定地问道。 “不,不对。若是留着还有用处,那在那三人死在牢狱中之后,他们就该派人来把赵老二杀了。但是赵老二一直在这儿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而且根据你给我的情报,自从差不多四年多前赵老二到此定居就再没什么特殊举动了。这足以说明幕后之人并不是为了将他们留作他用才不杀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不清楚。”王肃补充道,“但我觉得他们是有意给我,或者说你们绣衣司留一点信息?”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杀人的时机太巧合了。” “哦?”开门人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个巧合法?” “当初那三人,既然是在牢狱之中被毒死的,若他们当真想不透露一点信息,那在下毒的时候肯定会下足够的剂量,而不是还让最后一个人有机会说出赵勋的名字。”王肃摩挲下巴,“而赵勋,死的时机太过巧合了。那监视赵勋的人肯定一直就在附近,我在饭店里外放真气时,不只是赵勋察觉到了,那监视之人肯定也察觉到了。而他一直按兵不动,就连赵勋说出他们屠杀的原因是《世尊自在经》时,他也没有出手,这显然是故意的。” “你是说,他们是在布局?给我们一点线索,好让我们追查下去?” “对,但我不能肯定他们想让我们追查下去的理由。我想......”王肃看向了开门人写好的奏表,说道,“若是我们能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尊自在经》的信息,说不好可以从中推测出什么。” 王肃又说道:“而他们之所以不让赵勋将那幕后主使的名字说出来,恐怕是觉得若是将这个透露出来,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布局吧。” 二人相视一眼,茶杯中朦胧的水雾弥漫着...... 第四章 遗孤无踪白须至 “好了,这些事情等我汇报给老关后再说吧。”开门人伸出一只手来,说道,“你也算是运气好,这不又有欠债的了,就等着你这收债人去收债呢。” 王肃有些自嘲,将账本取出递给了开门人,说道:“我倒是宁愿一辈子没有债让我去收。我每次去收债意味着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开门人也就笑笑,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帮王肃记账了,从背后的书架上取出一叠卷宗摊开,提笔在账本上书写。 “你也知道,这天下何曾太平过?先帝在位时北边的胡族叩关,一路打到了京城。呵,也算是打断了我们这大唐的脊梁骨。”开门人显然也是经常处理文书工作的,一手楷书写得不尽快,还叫人赏心悦目,漂亮极了。 若是不知道这些墨字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么一副字,当真算是秀丽。 “胡族打到过京城之后,这天下,何曾太平过?能过一天是一天,能平稳一分算一分。” 呼—— 开门人在账本的纸张上吹了一口气,将墨水吹干了,又递还给了王肃。 王肃接过了账本,没有接过他的话。 “呵,还得是你邓青写字好看。” 原来这开门人名叫邓青。 邓青把笔一甩,丢在一边的砚台上,双手抱头,双脚跌在案牍上,将椅子翘起。 “我好歹是在京城私塾里读过好几年书的,那里的教书先生,能力没多少,一天天喊着忠君报国,胡族一到城门下,呵呵,一个比一个腿软。教训学生倒是有一手,写不好字,背不下来之乎者也的,那就戒尺伺候。” 王肃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在他还在绣衣司的时候就练了出来,自然发觉今天邓青的谈兴在于批判国事,也只得由着他了。 “你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天下都乱了,能吃得饱饭,能有书读,已经算是泼天的福分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邓青嘿嘿一笑,说道:“人嘛,总是得陇望蜀,今天吃饱了饭,明天便想着吃肉,后天便想着吃一碗肉、倒一碗肉。”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邓青又问道:“对了,我记得你也是识字的,也读过几本书。你有上过学吗?” 王肃摇了摇头,打开账本看向了邓青新写的一页,说道:“小时候家里是开酒楼的,但你也知道,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一家人能吃饱饭已实属不易了,哪还有什么闲钱供我读书?不过是我爹那时候救济了一个濒死的书生,雇他当个账房先生。那账房先生闲来无事便教我读书了。”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交流,王肃浏览了一番,问道:“天武阁的弟子?” “对,雍州天武阁的,一个月前在雍州掳掠了五名女子,全都遭他凌辱,而且死无全尸。这些个门派弟子,趁着现在天下大乱,便一个个的跳出来为虎作伥。” 王肃自然是信任邓青的,毕竟多年的友谊和共事情谊摆在那儿,但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最近绣衣司告知我的案件,怎么好像都和门派弟子有关?是不是你们上头有什么安排?” 邓青微微仰头,好不叫王肃看到自己眼中的诧异,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可能是马上冬天了吧,胡族今年怕是又要叩关,他们便想着趁乱捞点好处。” 王肃了解邓青,从邓青略微变化的语气中便探知到了许多,心中已然有了个大概的答案。 但他却并没有戳破邓青。 没必要。 只要绣衣司提供的情报是真实的,这天武阁弟子当真欺辱、杀害妇女,那他理应在收债人的账本上记上一帐——以死销账。 当刀子也好,只要这刀子是砍向恶人的,当刀子又有何妨? 王肃点点头,说道:“行,我这两天在何家遗孤那附近蹲守一下,以防那刺客去而复返,然后便向东去雍州天武阁寻他。” 邓青嘿嘿一笑,说道:“行行行,你快走,我这凉州的办事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王肃并未理会邓青的调侃,将账本揣回怀里,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看着王肃离开,邓青松了一口气。 待到王肃走出了暗门,旁边的一名下属这才凑了过来,说道:“邓大人,叫他去......” 邓青面对王肃像是个地痞无赖,但面对下属是,又重新端起了上官的架子,说道:“他自然是有这个本事的。他即使知道了,也还是会去做。毕竟这和他的理念并不冲突。” 下属又问道:“那我们的那些安排?” “不变。”邓青下令道。 “喏。” 邓青看着王肃尚未喝完的那盏茶,心中喃喃:王肃啊,王肃啊,你上次被绣衣司革职就是因为倔,希望过了这么多年了,不要再这么倔了...... -------------------------------------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有半点行人,偶有打更人悠长而沙哑的报更声和清脆的打更声。 王肃拿着邓青给的地址,寻到了何家遗孤的家,踩着墙头一个借力便飞跃到了屋顶。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在这种环境下,听力被无限得放大。 嗯?不对,今天这小子才刚刚失去自己的师傅,怎的没有半点动静? 王肃运转内力,将其附于耳膜之上,顿时便将四周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不论是微小的虫鸣抑或是隔壁一户人家熟睡时的打鼾声。 王肃微微皱眉,依旧没有听到何家遗孤家里传来任何声响,便轻轻地拾起几片房顶的瓦片。 人呢?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房内的家具摆设什么的也并没有乱。 王肃心生疑虑,翻身下了屋顶,抽出腰间宝剑,插进门缝,挑开锁在门上的门闩,缓缓推开门。 这扇木门显然是年久失修,门板转动的轴多年没有上过油,在王肃的推动下,吱呀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王肃踮起脚步走了进去,借着透过大门照射进来的月光,王肃极好的目力将房中的一切看得真切。 搜寻了一番后,王肃确认了家里没人,有些担忧何家遗孤的安慰,同时也心生疑惑。 虽说那小子不会什么功夫,将他掳走的话并需要多少力气,也就不会对这里造成什么破坏。但掳走那小子有什么意义?如果是为了报复之类的理由,那直接将其杀死不是更加的直截了当吗? 但如果是那小子自己跑走了,他一个人能跑去哪里呢? 邓青给我的资料里也说了,他们二人来这兰庆城定居之后,没在这儿结识什么熟人,大多不过是街坊邻居罢了。 这样看来,还是白天那个刺客,或者说是幕后之人的下属所为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他们将其掳走的原因是什么呢? 毕竟是绣衣司任职多年,王肃的查案经验也不少,眼下基本可以确定那何家遗孤是被掳走的,既然是被掳走了,那暂时没有什么性命安危,甚至可以说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什么性命安危。毕竟他就是一个孩子,身上并没有什么所图的。 当然,王肃也不是没有考虑过那何家遗孤是否有可能藏有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不过这个想法一产生就被王肃自己否决掉了。 何家遗孤若当真身怀宝物,那这宝物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五年前从何家堡带出来的,要么就是赵勋传给他的。就算真有这么一件宝物,想必他们是看不上的。 既然能在暗中潜藏监视赵勋这么多年,那自然会调查清楚赵勋身边跟着的小孩的身份,知道了他是何家遗孤却这么多年都没有管什么,也就说明了并非是对他有所图谋。 王肃有些不解,由于对那幕后之人各方面信息的短缺,他现在难以推测出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既然那小子现在没什么性命之忧,那我先不去管他了,先让绣衣司去寻人吧。 王肃收剑入鞘,朝着屋子内的黑暗处望了一眼,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了出来,吹了段音律曲调都十分怪异的曲儿。 不一会儿,阴影处便走出一个身着绣衣的绣衣郎。 “王大人,有何吩咐?”他在暗中潜藏多时,自然看见了王肃进了屋子,但身为绣衣司的绣衣郎,他也晓得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现在不过是江湖中人,你也用不着称呼我为大人。”王肃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客气,“你们今天几时来此监视的?” “是。我们将赵括,也就是那孩子送回来后就一直躲在附近监视保护了。” 原来那孩子现在叫赵括,想来是赵勋为了掩其身份,或是不想让他自己和赵括想到五年前何家堡的事情吧。 “你们有看见有什么人来吗?” “没有,若是有人我们都会上报的。”这绣衣郎先是有些不解,随后从王肃的话中琢磨出味道来了,脸色一变,惊道,“您是说赵括不见了?” “对。”王肃点了点头,说道,“什么异常情况都没有看到吗?” 绣衣郎面色有些难看,在绣衣司任职,所说薪酬高,福利好,可出外勤不仅危险,若是犯了大错,呵,可别以为绣衣司是什么善茬。 他思索片刻,如实汇报道:“并没有,我将人手都布置在了四周,无论有外人从哪边靠近,肯定会有人汇报的。” 王肃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把你的人都叫过来吧。” 绣衣郎抱拳听令,将众人叫了过来,当众多绣衣郎汇集过来后,他一点人数,顿时神色一变,有些阴沉,吩咐了其中两个人几句话,那两个人得令后就又离开了。 “我的人少了一个。”那绣衣郎走回到王肃身边,脸上阴晴不定,汇报道。 王肃看着他,看出来他有些踌躇不安,顿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若是不见尸首,他那必然是细作了。” 绣衣郎点了点头,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说道:“我现在反倒希望他是死在了敌人刀下。” 死在敌人刀下,那自然是烈士,若是还活得好好的,那便显而易见了——绣衣司也已经被渗透了。 那背后的势力,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王肃呼出一口气来,说道:“不必担心,就算真的是细作,主要责任也不在你。” 对于这个绣衣郎来说,王肃算是老前辈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想来自己的惩罚也不算太严重,估摸着主要是罚薪罢了,不由地松了口气。 刚才绣衣郎派出去的那两人很快就回来了,他们都向绣衣郎摇了摇头。 绣衣郎和王肃都看见了,绣衣郎仅有的一点点希望顿时破灭了,还是有些失望。 王肃早就猜到了是这么个结果,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指责什么。 他便是这么个人,竟然发生了,怪罪便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对接下来的事情好好谋划一番。 “你还记得赵括的长相吧?” “记得。” “你去找你们司里的画师画像,然后将画像递给附近的几座城,叫那里的绣衣司多加注意便是。” “需要我去通知守城军将城门封起来吗?” 王肃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已经这个时辰了,想必他们早已逃出城外了。现在封城,且不说有多少家机会他们还在城内,若是封城所查,势必引得城中百姓慌乱,为了赵括,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既然他暂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还是我慢慢追查便是。” 绣衣司得令,便去带着人去画像了,顺便和自己的上司邓青汇报工作。 待到绣衣郎走后,王肃又走进屋内,对着屋中的一片黑暗说道:“已经没人了,出来吧。” “哈哈哈,不愧是收债人,后生可畏啊。” 从黑暗之中走出一个人来。此人白眉白须,借着月光,王肃明显地看见他瞎了一只左眼。他身着淡色长衫,虽是白须白眉,但细看之下面相不老,像是不惑之年,却又一股儒雅之气,想来年轻时也有风流之时。 虽然看着像是个老书生,但王肃却丝毫不敢放松。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老人身上流动着的内力真气,竟有潜渊蛟龙之象。 王肃身子微侧,将左手搭载剑柄上,如临大敌。 “既然感知了有你这么一个高手在,我自然要将人都叫走了。”王肃剑眉上挑,三分冷意,七分谨慎,“还未请教阁下是谁?” 第五章 老生一指惊算盘 “还未请教阁下是谁?” 这白须白眉的老书生抚须大笑,缓步走到王肃身前。 清冷的月光撒下,王肃站在月光里,而那老书生则是站在房间里的阴影之中。 王肃看着老书生走到自己身前来,目光一凝。他扫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佩剑,又打量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距离,暗道不妙。 这老家伙不简单。他不过是随意走了几步,与我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向前一步刺出一剑的距离。 王肃了然之后,不仅感叹这老书生确有几分本事儿,但也稍有安心。他觉得,这老书生既然还是与王肃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那自然还是对于王肃的实力有着一定的忌惮,不然若真是武功盖世,远胜王肃,那直接近前来将王肃擒下便是。 “我是谁?这很重要吗?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你可以叫王肃,我也可以叫王肃,如此这般纠结于我是谁,小伙子,你着相了啊,哈哈哈。” 王肃腹诽,这老家伙怎么神神叨叨的,瞧着模样像是个书生,想不到疯疯癫癫,像是个神棍。 “在下不过会点毛手毛脚、上不了台面的功夫,想不到竟能叫阁下认出我来。”王肃面不改色,仍然目光聚焦于那老书生,同时耳朵微动,也在听着周围的动静。 “你那若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花拳绣腿,那这浅浅的江湖里,怕是没几个人会武功了。” 王肃眼里,这老书生一举一动似乎没有半点防备,若不是他能感知到老书生体内隐约流转的磅礴内力真气,他便真觉得眼前之人真是个书塾里教稚童读书的老书生了。 不,也可能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神棍。 王肃在心中暗自念了一句。 老书生继续说道:“你这收债人‘一本账本记江湖滥杀仇,一柄算盘算天下枉死债’,老夫就算是多年隐居山林也有所耳闻。小伙子,可莫要太谦虚了。” 账本自然指的是王肃随身携带的那本,而算盘则是他的佩剑。此剑剑身狭长锋利、寒气逼人,剑格上却是铭刻着解豸,剑柄稍长于掌,缠着已经有些发黑的红绳,剑镡似莲。 “既然如此,不知道老先生在此有何贵干?”王肃直接问他意欲何为。这老书生既然出现于此处,若说和何家遗孤失踪无关,和何家堡惨案的幕后主使无关,那未必也太过巧合了。 “你这小子倒也伶俐。”老书生笑道。 若说王肃的眼神似剑,锋芒毕露,寻常人叫他盯上一眼,便不由地遍体生寒,不敢与之对视;那么这老书生的眼神便真的像是那书塾里的先生似的。旁人见了他,到好似真的是稚童见了先生,又敬又畏,被一眼看了个真切。 王肃愈发地警惕,不敢轻举妄动。 老书生又悠然地说道:“放心吧,那小娃娃不会有事儿的,你可以相信老夫我,当然了,你可以不信。总之我是没什么必要对一个小娃娃动手的。” 王肃刚松一口气,老书生接下来的一席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我今天来此与你相见便是想告诉你,莫要追查得太紧了。毕竟,年轻人嘛,好奇是好事儿,但若是过于好奇,可要仔细自己的性命了。” 王肃也是聪明人,也就懒得和这老书生打机锋了,直言道:“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理由,我只知道你们为了自己所求,竟敢滥杀无辜。以我拙见,无论如何,我都要替他们讨回这笔债。” 老书生摇了摇头,似乎是才觉得王肃是个无趣、直肠子的莽汉。 “那依你看来,是杀一人救千万人,还是杀千万人救一人?” 这老神棍...... 王肃暗自腹诽,但他愈加感知到老书生,或者说老神棍体内内力真气流转,似有潜龙在渊,比他高出不少。若是将这老神棍惹急了,免不得一场硬仗。而这场硬仗...... 王肃心中摇了摇头。 凶多吉少啊...... 王肃呼出一口气,缓缓说道:“一人账上有名,我就杀一人,千万人账上有名,我就杀千万人,直到把所有账都讨回来为止。” 老神棍倒是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说道:“还真是个榆木脑袋,杀性竟这般重。若是照你这么说,那皇帝老儿岂不是有着泼天的罪过,在你那儿欠下了莫大的债务?” 王肃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小伙子,”老神棍悠悠说道,“你不过二十多岁,还年轻得很呢,莫要这般早就认定自己想的都是对的。江湖有浅滩,那自然就有水深的地儿,可别一不留神溺死在里头咯。” “今日也就是老头子我年纪大了,修身养性了,又加上心情不错,若是换作我年轻那会儿啊,嘿,你小子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话音未落,老神棍一指点出。 以王肃的目力,竟是看不透他是如何提气的,竟然在一瞬之间调动海量的真气汇聚于右手食指、中指,再将其点出。 王肃练运气和抬手都没看清,自然也是闪避不开。只见老神棍那一指点出,真气汇聚于一点,再从指尖射出,如剑如箭,既迅而利。这一指从王肃脸旁刮过。 奇怪的是,王肃居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不对。 几个呼吸过后,王肃突然感觉左脸脸颊有几分温热和湿润,右手一擦,竟是猩红的血液。 这...... 这还是王肃第一次见到如此高深的招式,纵使是他师傅,抑或是以前的上司老关,他都觉得不如眼前的老神棍远矣。、 不过他也确定了这老神棍所言非虚,他断然对自己没有什么杀心,就是想和自己聊聊。 若是想杀自己,刚才那一指若是朝着自己胸口、脖颈或是眉心,自己已然是具尸体了。 而若是不想与自己聊聊,他直接将周身内力真气尽数隐藏或是全然外放,那必然可以隐藏存在或是把自己吓退。 “老前辈武功如此精湛,”王肃不知不觉对这老神棍改了称呼,“想来在江湖上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前辈指法通天,莫非是灵山门的玄天一指裴昭则裴老前辈?” 老神棍哈哈大笑,抚须说道:“怎的?老夫就这么像裴昭则那三脚猫?好了,我知道你这小子有点儿眼力劲,知道我今天断然不会杀你,你也别试探我的姓名了,我在江湖上可并没留下几次姓名,认得我的可没几个。” 认得他的没几个?既然如此,那便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听完老神棍言语,王肃已经在心中谋划了该如何去查这老神棍的姓名了。 “你既然叫了我一声老前辈了,那我便托个大,和你多说几句。你只要知道我们所作所为都是利国利民之事就行了,别再追查下去了。今天这一指权当作警告,若是下次再看到你小子,我可就不一定有今天这样的好心情了。” 老神棍刚一说完,王肃还在思索着他的话中是否暗藏着什么玄机,只见老神棍踏出一步,竟然一下子就到了王肃身侧,可把王肃吓了一跳。 老神棍拍了拍王肃的肩膀,待到王肃一转头,这老神棍便消失不见了。 王肃转身看向了门外。 清冷的月光,寂静的街道,一颗在夜风中缓缓摇曳的小树。 过了不知多久之后,王肃确认老神棍已经离去,这才呼出一大口浊气,微微喘气。 他的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这老神棍,轻功也是这般了得,像是鬼魅一般。今日也算我走运,还好他对我没有起杀心,不然今天是否能走出这间屋子还真不好说。 王肃行走江湖多年,自然留了些压箱底的手段,不然随便掀起点风浪都能将他掀翻了。 比如说他方才搭在算盘上的左手......又比如说他丹田之中的酝酿的一股气旋...... 这老神棍的姓名,到时一并交给邓青去探查吧。绣衣司约莫快二十年前便建立了,这老神棍不过不惑之年,以绣衣司的档案库来说,只要当年他在江湖上闯荡过,自然会留下一些痕迹,细细勘察,总能找到痕迹。 那老神棍也说了,何家堡惨案背后应该是一个组织所为。这老神棍这般武功,在这个组织中显然地位不低,待到查出老神棍的身份,顺藤摸瓜,自然可以查出这个组织究竟是什么。 再者,他刚才说他们所为都是利国利民之举。呵,滥杀无辜也能算是利国利民吗?看他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想来类似何家堡惨案这类的案子他们还做了不少,也就是说,他们为了所谓的利国利民,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 想到此处,王肃盯着门外,目光更加凌冽。 晚风忽然大了几分,更添几分寒意,又添几分狂躁。 王肃这人从小便倔,不可能被那老神棍几句话就给乱了心神。 他心中认为的便是:江湖恩怨江湖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若是为了私欲或是什么所谓的大抱负、大理想而残害无辜,那便是他该记在账本上的名字。 很难说他是否是对的,只待将来分晓...... 第六章 酷暑对坐论天武 雍州西罗城。 街上不多的树,似乎是病了,挂着灰,蔫了吧唧地在枝头上打着卷,懒洋洋的,即使微微有风吹过也不愿有所动作。 道上偶有商贩或是游侠之类的,驾着马经过,扬起一片尘土,扬到天上去,吸满了太阳的热,像是某种恶毒的烙铁一般,烫着行人的脸颊。 处处烫手,处处炙烤,处处烦躁。 城墙围了起来,若是下雨,有了几分水汽,那便是个蒸笼,叫人喘不过气来。若是无雨,那便是个烤得通红的铁板,纵是穿着鞋,怕也只得踮着脚烫得跳舞。 狗子躲在为数不多的树荫下,吐着红红的舌头;野猫也得悄悄溜进屋子里,趁着主人家不备,舔两口水来喝。 尽管知道自己一天不去招徕客人,一天便可能吃不上饭,小贩们也不敢去吆喝,要么躲在支起来的棚子下休憩,要么则是摊子也不管了,蹲坐在少有的几口井旁,贪婪地吸取几口清凉的水汽。 偶有人算是不幸,在路上走的久了,走到嘴唇发干,踉踉跄跄的,许是中了暑,一头栽在地上。运气好些的,不过是磕破点皮,倒也不至于脑洞大开,可要是运气差些的倒霉蛋,那可就再也起不来了。 “唉。” 来福饭店头发已经白完了的赵老师傅取来一块猪油,刚放在碗里,还没过多久,这猪油竟是快要化开了,瞧着那块猪油,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来福饭店不仅是在这小小的西罗城,哪怕是在整个雍州,也是有着不小的名气,毕竟这饭店的主厨赵老师傅,他做的饭,嘿,前些年可只有京城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吃得上。这来了西罗城,雍州的达官显贵,那可不都有口福了? “咋了?师傅?是不是这天太热了?要不我去冰窖给您取些冰来?” 一旁年纪不大的学徒问道。 “分明是你这臭小子想去拿些冰块来解暑,非要扯上老子作甚?哪有厨子怕热的?”赵老师傅笑骂一句,说完又感叹了一句,“我怎的就收了你这么个滑头。 老人家总是爱把自己几个孩子放在一起,拿那个来说这个。换作老师傅和小徒弟也是一样的。 “想你大师兄,性子比你可沉稳多了,做事儿勤快、从不偷懒,厨艺也是极好的,嘿,给他多十年,能继承我的衣钵,进皇宫里当御厨了。” 小徒弟自然是不愿意被说的,谁能受得了“别人家的孩子”? “我都没见过什么大师兄,反正二师兄、三师兄什么的手艺可比您差远了。”小徒弟瘪了瘪嘴,“您老是把大师兄、大师兄的挂在嘴边,也不知道人家现在在哪呢?” 赵老师傅拍了拍小徒弟的脑袋,叹了口气说道:“当初不知怎的,他突然就倔起来了,像头牛似的,就是不听我的。非说他不做菜了,不想当厨子了,说是要学武,自个儿去闯荡江湖了。唉,这一去就再没回来了。” 小徒弟来了兴趣,问道:“那大师兄后来创出什么名堂来了吗?我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号啊?” 赵老师傅笑了笑,将那碗猪油倒进了烧烫的锅里,说道:“没听谁说过他的名号。哼!谁知道那臭小子现在过得咋样,关老子屁事儿。” 看着赵老师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小徒弟瘪了瘪嘴,嘀咕道:“说不好大师兄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死了呢......” “哎哟!” 只见赵老师傅吹胡子瞪眼,怒发冲冠,又是一巴掌拍在小徒弟后脑勺上,说道:“你小子,能不能给你大师兄想点好的了?天天碎嘴子,咒完这个咒那个的......” 小徒弟抱头求饶,赶忙转移视线,指着锅说道:“师傅,别打了,油好了。” 赵老师傅赶忙看向锅里,确认没事儿后,又转过来瞪了小徒弟一眼,说道:“就你小子鬼得很!” 小徒弟鬼灵精怪的,抱着脑袋一溜烟儿就跑出厨房了。 “欸?这位客官,有啥可以帮您的吗?” 小徒弟刚出来厨房,合上了门,以防赵老师傅追出来打,却见到厨房门外站着个人。 此人一袭黑衣,左腰悬剑,面似刀削,额骨宽而棱角分明,剑眉上挑。 小徒弟注意到,这位客官的左脸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淡淡的痕迹。 估摸着是被什么挂了一下吧,看这客官的样子,应该也是江湖中人吧? 小徒弟在心中嘀咕,却见这黑衣之人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小兄弟,我有些内急,却找不见你家茅厕,还劳驾你指个路。” 小徒弟也没当回事儿,毕竟这来福饭馆还是有些大小的,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个糊涂蛋迷了路,他便指了下路。 黑衣之人道了谢,便向着茅厕走去。 看着黑衣之人离去的背影,小徒弟多瞧了几眼,直到他消失在了拐角处,这才收回了目光。 也许,小徒弟心里留下那道腰间悬剑的潇洒身影。 黑衣之人正是王肃,他自然能够感受到小徒弟那道艳羡的目光。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想道:不管是这小兄弟,还是说赵勋,抑或是我自己,何苦来哉想入这江湖呢? 未入江湖,便只看得见这江湖的恣意恩仇、潇洒风流,待到自己入了这江湖,方才察觉到那潋滟的湖面下的汹涌......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王肃在来之前便先与西罗城的绣衣司打好招呼了,此行不过是验证罢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这儿的绣衣司会多留意的。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上次与那老神棍会面后,王肃便有八九分把握,那些人并不会对赵勋的家人有所牵连,但为了防止那一成,他还是亲自来了一趟,探查了一番,又拿着邓青的手信与此地绣衣司交涉了一番,这才安了心。 他去茅厕转了一圈,又上了来福饭馆二楼,对付起了那一桌可口的饭菜。 就在王肃吃着饭菜的时候,突然,街上传来的一阵喧嚣的唢呐声。 王肃闻声向着楼下街道看去。 街道本是寂静的,人也少,不过零散的商贩和半天不见一个的行人。但这时,人忽然就多了不少。仔细一看,原是一队送殡的队伍。 打头的提着篮子,撒着白色的纸花,身后跟着吹唢呐的,再后面便是抬着棺材的精壮汉子和抹着眼泪的亲属。 送殡队伍不长,不过一二十人罢了。 “是老孙家的闺女吗?” “是啊,你看那抹眼泪的,可不就是老孙媳妇吗?” “唉,这老孙也是不容易,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下点儿家业,上庙里上了那么多香,才有了这么个闺女......可惜,可惜啊......” 王肃瞅了说话的两人一眼,是两个穿着长褂,留着胡子的中年人,看着像是那种店铺的掌柜。 见两人似乎知情,王肃一面夹着菜吃着,一面瞧着街上送殡的队伍,还一面竖着耳朵偷听着两人的谈话。 呵,在绣衣司练的最多的也算是这隔墙有耳的本事了...... 王肃自嘲一句。 “可不是吗?老孙也不知是不是时运不济,可算是倒了血霉了。” “哦?老哥可知道其中细节?小弟我不过是道听途说,知道的也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还请老哥教我。” “好说,好说,不过是些老孙的霉事儿罢了。你不也知道吗,老孙这闺女是去庙里向菩萨求来的。” “是啊,听说老孙媳妇儿一直怀不上,这闺女算是老来得女了,平日里老孙可宠爱得紧呐。老孙这么个好脾气的,遇见撒泼打诨的无赖他都不恼的。就这么个人,你要那他闺女作筏子开玩笑,他却指定吹胡子瞪眼跟你急。” “是啊。正因为这么个闺女是老孙好不容易求来的,他不仅宝贝他闺女,心里也念着那些个佛祖、菩萨的好,每月初一、十五就领着闺女去庙里上香还愿。” 庙里?王肃稍加思索,想起来了这两人应该说的是西罗城西边山上的卢阳庙。之前从绣衣司调阅的档案上来看,是先帝在位时就修建的,是座小庙,但在西罗城这地界,香火还算是旺盛。 天气有些炎热,王肃也懒得调动真气给自己解暑,捉起一只白瓷碗,透亮的冰块撞着碗壁,荡着黑中透红的酸梅汤,发出悦耳的叮咚声,一口饮下,酸酸甜甜、冰冰凉凉。 那二人聊得正欢,不曾注意到王肃。 “是去庙里还愿出了岔子?” “对。”说得口干舌燥了,这人咽了口口水,稍松领口,对坐之人立马会意,为其斟上一杯凉茶。 待到那人将凉茶喝下,又接着说道:“你知道咱雍州都有那些武林门派吧?” “呵,老哥你可是看不起小弟我了呀。我好歹也是各地跑货的,咱雍州的一阁一派两宗三教我还是知道的。这一阁一派算是咱雍州最强的两大武林门派了,这‘一阁’指的是太原城的天武阁,而‘一派’则是恒山奇玄剑派。至于那两宗三教嘛,便是梅宗、玄冥宗以及白鹿书院、青山观和霄霞寺。” “说的不错。其余门派也就罢了,这所谓的‘一阁’天武阁,如今势力日渐壮大,门下弟子嚣张跋扈,丝毫不将官府朝廷放在眼里......” 天武阁? 听见了这个熟悉的名字,王肃停下了筷子,眯了眯眼睛。 第七章 黑衣白纸欲打虎 王肃听得更加仔细了,那两人接着谈了起来。 “那天武阁也是平日里蛮横惯了,门下弟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的?尤其是那个小霸王。” “老哥说的可是那天武阁掌门的独子?” 被换作“老哥”之人,抹了抹自己的八字胡,说道:“正是这个祸害。” 说罢似乎是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急忙环顾四周,有些慌乱。 还好这周围没有天武阁的弟子。瞧我这嘴,怎的就图一时嘴快了呢? 他又低声说道:“此子名叫宋善,是天武阁掌门宋天行的独子,也是天武阁这一代的大师兄。这些年天武阁日渐壮大,加上朝廷不安稳,那‘一派’所说的恒山奇玄剑派又有些青黄不接,他便一副纨绔做派,整天欺男霸女的,简直无法无天。” 虽然“老哥”将声音都压低了,但王肃稍一运气汇聚于耳膜上,便能听得真切。 “老哥这么说,莫非老孙家那闺女是......” “正是。那天老孙带着闺女上庙里,刚好撞见那宋善。那小霸王见老孙闺女长得好看,便伙同天武阁的几个弟子,打伤了老孙,掳走了闺女。等到第二天晌午,庙里敲钟的小沙弥才在庙前地上见到浑身赤裸的老孙家闺女。由于是常客,庙里和尚也都认得她,便通知老孙。可惜呐,等到老孙赶到了,他闺女早就没气儿了。” 听到此处,那“小弟”锤了一下桌子,说道:“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官府就不管管吗?” “老哥”叹了一口气,说道:“管?怎么管?别说这小小的西罗城了,就算是咱雍州的州牧,逢年过节的也得去天武阁拜访那宋天行,给他送点好处。哼,要不然呐,谁知道这些会武功的,第二天是不是就带人杀进官署了。” “这帮子武夫,就这么蛮横吗?” “谁说不是呢?特别是听有些江湖中人说,三年前那宋天行便好像突破了什么境界,也算是半仙一样的人物了。” 多年未曾回来了,想不到如今天武阁竟是这般模样,师傅他们就没有什么作为吗?就仍由他们这样肆意妄为? 想想小师弟也该到出山的年纪了,怎的就没有下山收拾这所谓的小霸王? 嗯......这次把这小霸王身上的债给收了也该回山上看看了,毕竟这么多年都没回去了。 刚才他们说宋天行突破了,看来不好太明目张胆。我记得当年宋天行便是主修的外家功夫,已臻至道衍境,若是再有突破,那便是金刚境了。那商贩说的算是半仙一样的人物倒也贴切。 金刚境是外家功夫三大境界最高的了,练至这一境界,那便真有了别人所说的刀枪不入的本事儿,寻常兵刃伤不了分毫,唯有一些锋利异常的兵器,或是高深的内力方才能够有所杀伤。 王肃眯着眼,左手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桌面,暗自想道:算盘是师傅交给我的,乃是天外陨铁所铸造,自然足够锋利。我现在也已是贯川通流境,丹田之中真气充盈,已初具蛟潜湖泽之象,想来应该也能透过金刚境的钢筋铁骨、铜墙铁壁,就算真遇上了宋天行,也有几分手段能够应付一下。 对应于外家境界,内家境界也有三大境界,王肃则在第二境界,也就是贯川通流境。这所谓贯川通流便是说真气如江河湖泊,川流不息。 虽说内家和外家都有各自的境界划分,但实际上也就是个粗浅的区分罢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毕竟身在江湖,就是再怎么修身养性的人也终究有几分好斗,就像是那所谓的天下十大高手,总要有个区分的。 但实际上,江湖各门各派武功秘籍不同、内功心法不同,若是以统一的境界划分终归是有些不妥。不过经年累月下,江湖中人还是将内外功通过各自异处简单地划分了一下。 那“老哥”喝了口茶,缓了缓口渴,说道:“宋天行武功一突破,也成了天下有数的高手。当爹的这般厉害,儿子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这宋善,名字还真是取错,本身一点善心善行没有,生性好色,见着了好看的姑娘,心情好些,就去祸害,若是心情不好,不仅要害了人家清白,还要把人杀了,以此为乐。” “小弟”有些气愤,说道:“这天杀的,这还算人吗?只怕是连畜生都不如!就该把他千刀万剐了!” “老哥”胆子要小些,再次环顾四周,拉了拉“小弟”,劝道:“你小点儿声!我想到这宋善也觉得可恨,可这儿还是雍州的地界,谁知道哪里是不是还有天武阁的眼线?你倒是骂得爽快了,要是天武阁那帮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恶棍寻到你家去,别怪老哥我没提醒你,你后悔都来不及。” “小弟”约莫是江湖阅历少了,这才反应过来,额头冒出冷汗。 他擦了擦汗水,举起茶杯敬了“老哥”一杯,说道:“瞧我这张嘴!多谢老哥,许是这贼老天不给我们好脸色,热得很,都给我热糊涂了,话没过脑子就给说出来了。” “你呐,就是改不掉毛躁的毛病,小心祸从口出!不过这天是真的热!”说罢也擦了擦汗。 碍于天武阁在雍州的势力之大,两人不敢再深谈,随后只聊些买卖杂事。 街上送殡的队伍渐行渐远,向着城外行去。 王肃望着送殡的队伍,不再关注那桌人。 前段时间一直在南方,若不是追查赵勋的案子去了凉州,回到这北方来,我竟还不知道雍州现在竟是这么个局面。 王肃几口就扒完了饭,喊道:“小二!结账!” “欸!客官,来咯!” 王肃出了来福饭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路踩着雪白的纸花,寻着去找送殡队伍...... 一袭黑衣,固然吸热,但若是沾了血,也不太看得出来。白天穿着,粗看之下,倒也咂摸得出几分黑无常的味道来。 第八章 大仇难报侠正道 西罗城外,雇佣的几个下人已经将自家闺女的棺材放进了墓坑里,看着他们一铲一铲的将土填上,老孙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悲伤?自然是有。好不容易老来得女,自己天天捧在手心那都怕化咯,谁知进了躺庙,竟遭人凌辱,就这么没了。 想想前几天自己闺女还给自己织了根汗巾,嘱咐自己:“天热了,爹爹在外面可莫要中暑了......” 但可能更多的还是恨吧。不仅有恨那宋善,仗着天武阁,仗着那宋天行,成天横行霸道,欺辱妇女,更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仇人就在眼前,他也没有与之拼命的能力。 看着身旁自己老婆提着手帕抹着眼泪,老孙心里也是一阵酸楚,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儿,差点忍不住也哭了起来。 “掌柜的,”就在此时,一位来帮忙的伙计走了过来,说道,“那边有人求见。” 老孙顺着他指的看了过去,那是一位身着黑衣,左腰悬剑之人。 正是王肃。 见老孙望了过来,王肃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老孙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说实在,他现在并不想和江湖中人打交道。 侠以武犯禁。这群江湖武夫可不会守着朝廷规矩去做事儿...... 老孙拉过伙计,小声问了几句。不过伙计也就是跑个腿、传个话,知道的也不比老孙多多少。老孙见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让伙计去一边帮忙,自己则是整了整衣服,迎了上去。 老孙也是多年的掌柜了,自有自己一套识人的本事儿。走近一看,更加确定王肃便是江湖中人,而不是什么拿着剑充门面的假把式,又见他比较年轻,便说道:“见过少侠。” “见过孙掌柜。”王肃还并不知道老孙的名姓,便以掌柜相称。 “不知少侠有何贵干?” 王肃扫了一眼正在填墓的下人们,将老孙请到一边,问道:“孙掌柜千金可是被那天武阁宋善所害?” 听见仇人名字,老孙顿时有些颤抖,但此事固然在这西罗城很多人都知道,但听王肃口音,并不像是本地人,他突然提起此事,便叫老孙生了几分疑心。 老孙脸色有些不好,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是。” 王肃当然知道自己此行十分的唐突,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还是来了。 “你想杀了宋善吗?” 老孙先被他吓了一跳,先是瞅了一眼四周,确保无人注意自己这边,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王肃。 不过王肃也是经过训练的,老孙并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王肃这么说,谁知道他究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义侠士,还是阴险狡诈、来刺探自己是否心存报复的天武阁弟子? 其实,依着天武阁那目中无人的嚣张态度,怎会把这么一个小小的米铺掌柜放在眼里?也不知老孙是担惊受怕了,还是过分自大了。 王肃看见了老孙眼中的犹豫,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天武阁竟这般势大,不过是个名字便把这些平民百姓吓得不敢出气、敢怒不敢言。 老孙犹豫了半天,声音都小了半截,说道:“少侠说笑了,在下不、不敢。” 他是不敢冒风险的。若此人真是天武阁派来试探自己的,自己若是把心中的仇恨一并说与他听,第二天可能便家破人亡了。哪怕这人不是天武阁的,也没有什么关系,天武阁高手如云,他若是急公好义为自家闺女报仇,也不过是白白送了性命,不值当。 唉。都言不平而鸣,什么时候杀女之仇竟也不敢吐露了...... 王肃理解老孙的做法,也晓得他因何如此,但或许是因为他武力高超,又或许是他骨子里的一丝偏激,让他不敢苟同。 王肃看了他一眼,没有将心中想讲的话都告诉老孙。 没必要,算账、收债这种事儿,只需要自己这个收债人去做就可以了。既然他有所顾虑,那便算了,也怪不得他,他不过是无妄之灾的受害者罢了,又何须去要求他什么呢? 王肃说道:“宋善,我是要杀的,你且看着就行。” 老孙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只见王肃一脸认真,神情不似作假,老孙不由地更加信了几分。 这天底下还真有这般侠客?竟会为了旁人之冤屈去行那公道? 但老孙心中仍是存有几分不信。 着业怪不得老孙。小孩子才只看得见江湖里的锦绣繁华、纵酒踏马,孰不知江湖里多的是算计、利益,虽说也有不少道义,但若真有泼天的利益,能有多少道义留下?或者说,有多少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少侠,你......”老孙固然想为自己女儿报仇,但出于好心,他也不想旁人为了自己女儿而断送了性命,便要劝阻王肃。 王肃微微摇头,说道:“孙掌柜放心便是,告辞。”说罢,王肃抱拳告辞,转身离去。 老孙张了张嘴,伸出手来,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看着王肃一袭黑衣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王肃离开了,抹着眼泪的老孙媳妇凑了上来,问道:“老头子,那是谁?找你做甚?” 老孙叹了口气,说道:“不认识。一个好心人吧?我也不知道。” 老孙媳妇还沉浸在丧女的悲伤中,也没有多问什么,老孙再瞅了一眼王肃,便搀着自己老婆一起去守着自己闺女了...... ------------------------------------- 安庆楼,西罗城最大的风月场所。 王肃一进楼里,便有满脸谄笑,抹着胭脂水粉的姐儿拥了上来。 闻着香粉味,王肃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侧身避过了姐儿的热情。姐儿也是久经纱帐,见识不浅,眼珠子一转便也知道了眼前这黑衣剑客不喜这般调调,便主动保持了距离。 “这位爷,瞧着有些面生呐?是头回来吧?要不给您介绍几位咱这儿的姑娘?不知您喜欢哪种姑娘啊?” 第九章 安庆楼上初雪晴 王肃看了一眼姐儿嘴角的痣以及露出的肩上的淡淡纹身,露出一丝笑容,装出一副贪色的神情,暧昧地问道:“听说你们这安庆楼有位姑娘叫做雪晴?” 姐儿脸上殷勤的笑容一顿,又立即恢复了正常,问道:“爷怎的知道雪晴那丫头的?” 当真是逢场作戏的高手。 王肃在心中赞叹一声,将早已准备好说辞说出:“我先些天听说你们安庆楼有位雪晴姑娘,肤白似雪后初晴,唇清似雪中寒梅,甚是好看,这便慕名而来了。” “雪晴姑娘可不轻易见客,爷可要想好了,若是惹得姑娘不开心,可是要被轰出这安庆楼的。” “姐儿莫要担心,我对自己还是有几分信心的,今日我定要拿下雪晴姑娘。”王肃竟是一反常态,一脸纨绔子弟喜好渔色的模样。 姐儿翻了翻白眼,说道:“爷既然这般喜爱雪晴,那我也不好再劝了,随我来吧。” “好极!好极!”王肃扯开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饥渴难耐一般。 王肃随着姐儿上了楼,路过其中一间厢房时,里面传来一阵男女的欢笑。王肃在这间厢房前驻足片刻,眼中不复刚才的色急之象,只有冰冷和凌冽,脸上也成了平日里一贯的淡漠表情。 姐儿发觉王肃没跟上来,便回头一看,却见王肃一下子又换上了那副色急样。 这人变脸功夫倒也不差,也难怪上头会派他来。姐儿如是想道。 “爷这边请。” 方才的那间厢房里,一位背后背刀的中年男人看了眼门外,喃喃自语道:“有股杀气,是错觉吗?” “房叔,怎么了?”一位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哥喝得醉醺醺的,一手端着美酒,一手搂着美姬,问道。 “没什么,少阁主吃好玩好便是。”中南男人恭敬地说道。 ------------------------------------- 王肃随着姐儿,走过长长的廊道,到了最里面、最偏僻的一间厢房。 姐儿走上前去,先是轻敲三下,再是重敲两下,过了半晌,才从厢房里传出一道悦耳清脆宛若百灵的声音传了出来。 “请进。” 姐儿推开了门,侧过身来请王肃进去。 王肃进了厢房,只见跪坐着一名女子,身着白衣,头戴斗笠,想来便是那位雪晴了。 雪晴背后则是一扇开着的小窗,窗外是安庆楼外喧闹街道的天空。 透过薄纱,王肃并不能看真切对面女子的相貌,只能透过阳光隐约看出女子曼妙的曲线。 想来是位美人儿,王肃如是想道。 不过美人也好,丑人也罢,他本就不好女色,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所谓,左右不过是皮相罢了。 王肃脱掉鞋子,跪坐在这位雪晴姑娘对面。 “可是王公子?” 雪晴一边说着,一边探出一双玉雕般的白皙双手,为王肃泡起茶来。 她烹茶的手艺十分娴熟,一套手法行云流水,真叫人赏心悦目。 进了厢房后,王肃再没有方才在外面的那般模样,如往常一样,瞧着便像是个冷面杀神,可止小儿啼哭。 王肃有些诧异,这西罗城里并没有他的熟人,遂他去此地绣衣司打探情报时也就没有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眼下这女子是如何得知自己身份的? “雪晴姑娘是如何知道的?你认得我?”王肃问道。 雪晴扑哧一笑,随即似乎是感到有些不妥,便掩嘴偷笑,立刻正襟危坐,好维持自己端庄淑女的形象。 王肃是个二愣子,倒是没注意到这么多,见雪晴笑了,不明所以。 雪晴继续烹茶,说道:“我本只有九成把握,现在便有十成把握你就是那收债人了。” 收债人? 王肃思索片刻,也大概知道这位雪晴姑娘是如何猜出自己身份的了。 旁人可能不知道收债人的真实姓名,但绣衣司自然是知道的,毕竟现在绣衣司的档案库里还留存有我的档案。 而我前些天刚在凉州从赵勋那里获取了情报,由邓青上报,绣衣司上头一些人自然知道我当时在凉州。虽然这次我来西罗城报备的名字不是我的本名,但报备的身份却也是绣衣司的编外人手。 绣衣司里一些底层的绣衣郎也许不知道,但位子高些的,当然也知道宋善的案子是邓青给我的。 既是编外人手,又需要和宋善相关的情报,而且时间如此接近,猜出是我也并不困难。 王肃也就片刻功夫想明白了此事的首尾,他看了一眼雪晴,想要透过斗笠下的薄纱看清藏在其背后的真面目。 不过这也说明了她在绣衣司里职务不低。但她这么年轻,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邓青与我闲聊时也不曾提到过有这么一位女子...... 这般想着,王肃不由地对眼前这位雪晴姑娘多了几分好奇。 雪晴抬头,透过薄纱看了一眼王肃的表情,说道:“看来王公子是想明白了?” 王肃徐徐呼出一口气,说道:“从前倒是从未听说过你。” 雪晴说道:“王公子虽然不知道小女子,小女子可是时常听关爷爷说起你的事儿。小女子对王公子崇拜得紧呢。” 王肃不置可否,都是千年狐狸万年的妖,在绣衣司混到上面些的,哪个不是沾上毛就成猴的? 可别看着雪晴声音好听,说的也好听,真要信了,王肃也别混江湖了,趁着还年轻,去田里种种地还是能养活自己的。 见王肃没有回话,躲在斗笠薄纱下的雪晴偷偷撇了撇嘴,颇感无趣,也不再好好烹茶了,胡乱泡了一盏,便放在王肃面前,也不说“请”之类的客套话了。 王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懂雪晴那点玩心,见她递了盏茶过来,也就一口饮下。 嗯?这茶怎么是凉的? 王肃微微皱眉,倒不是说对茶有什么不满,而是有些惊讶,方才自己竟然一点没有察觉到雪晴有动什么手脚。 她是如何做到的? 王肃瞧了眼雪晴。雪晴见他望了过来,心中有些许得意,不过毕竟还有正事儿,雪晴也就压下玩心,又是方才那副端庄淑女的形象。 第十章 黑衣白裳烹敌情 “你来时路过的那间厢房,你也察觉到了吧。” 雪晴一手敛袖,一手提壶,淳淳茶水如涓流出,倒进茶杯里,茶香随着袅袅水汽,弥漫在整间厢房里。 “嗯。有个内功修为也是贯川通流境的,其余几个弱些。至于他们的外功修为......”王肃抿了一口茶水,“我只是在厢房外感知了一二,没有近距离观察,所以并不知道。” 嗯......茶水是热的。所以说...... 王肃看向了雪晴,所以说,她是在递给我的时候用内力将其冰镇的,而且还只是寒气冻了茶水没有冻茶杯。 内力可能逊我三分,但这份对于内力的掌控力却是比我精妙的多。 雪晴说道:“你自然是不知道。内力还可通过感知来探查一二,可外家功夫,且莫说你没真正看见,就是看见了,没有交手,那也是摸不清对方外家修为境界的。” “那几人是?”王肃问道。 雪晴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位贯川通流境,应该便是天武阁的客卿房乐池。” “破元刀房乐池?”王肃有些惊讶,这破元刀房乐池也有些名气,想当年也是个人物,听闻此人极为傲气,平生从未轻易服人,怎的如今竟成了天武阁的客卿。 如今江湖门派里,那些个客卿,说是客卿,实则不过是打手罢了。这房乐池怎会屈居人下? 雪晴心思也是活络,见王肃稍稍有些愣神,也大概猜出他的疑惑,便笑着为他解释道:“约莫是两三年前,房乐池被昔日仇家追杀,逃到了雍州,宋天行见他落魄,又有几分武艺,便出手帮他摆平了此事,自此这破元刀便成了天武阁的一把刀了。他内功境界你也知道了,他外功也不差,本就是纵横境,又有一口好刀,很难对付。” 原是救命之恩。可...... 王肃稍等片刻,也没等到雪晴接着说,他便暗自想道:可房乐池我听说是个极其高傲的,若说他帮着天武阁做些事儿,杀些人也就罢了,可要他给一个毛头小子当贴身保镖? 呼,兴许是宋天行对房乐池施恩颇多吧...... 王肃没再多想,又问道:“其余人呢?” “其余还有四人,都是些普通的天武阁门人,内功都只有闻风采露境,外功最高不过初入纵横境,差些的也就淬火境。” 王肃掰着手指数了数,估量了一些对方的实力,雪晴没有打扰他,拢过广袖,掩面抿上一口茶。 “宋善呢?” “宋善?”雪晴有些不解,但没有问出,稍作回忆后便说道,“宋善不过是一纨绔子弟,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多是天武阁门下客卿弟子动手,所以也没见他出手过。从已知的一些情报分析,内功应该初入闻风采露,外功可能连淬火都没入,只有点花拳绣腿。” “这么弱吗?”王肃问道。 “嗯。”雪晴语气稍稍冰冷,“他整日寻花问柳、饮酒作乐,哪有功夫去练武?那点闻风采露境的内力说不好还是宋天行用些灵丹妙药堆积出来的。宋天行虽然为人也很差劲,但好歹在武学上也称得上是天才,真不知道怎的就虎父犬子了。” 王肃点了点头,左手食指轻叩茶杯,指甲与白瓷相碰,声音稍显清脆。 我内力与那房乐池不相上下,但外功却要差些。虽然同为纵横境,但他在这一境界沉浸多年,筋骨打熬得早已有一两分金刚之象,非我所能及。若是与之拼死一战,我自是不虚,但宋善身边还有其他护卫,正面强攻实非智举,侧面迂回方才是上策。 “你们绣衣司能借我多少人手?”王肃看着雪晴问道。 雪晴笑着说道:“一个也没有。” “嗯?”王肃有些惊讶,毕竟这种事情他还从未遇到过。 以往也曾碰到过宋善这种身边有诸多护卫的欠债人,他用的最多的便是调虎离山之计,多半也是向绣衣司借一两个人,将人引开一些,而自己再去算账收债。 且不说他与绣衣司关系本就不错,再说了,这次宋善的案子也是绣衣司分派给自己的,没理由不借人啊...... 见王肃放下了茶杯,茶杯中的茶水已经空了,雪晴又是为王肃斟了一杯。 “各处的暗桩以及那些文职自不用多说,肯定是不能借予你的。而那些绣衣郎,最近有件大案子,莫说这小小的西罗城了,就是全雍州的绣衣郎都被调走了。所以说,眼下是一点空闲人手也借不了的。” “什么大案子?”王肃有些好奇,自己当初也在绣衣司任职多年,也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绣衣郎。上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出关劫杀一批胡族的粮草。 雪晴为他斟好了茶,把那双芊芊玉手收了回来,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王肃苦笑一声,说道:“我知道了,绣衣司的老规矩了。” 作为朝廷的谍报组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都是规定好的,这般大阵仗的事,雪晴自然不会将其告诉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哪怕这个外人曾经也是绣衣郎,曾经是关指挥使最得力的下属。 得,这次杀宋善那个狼崽子全得靠自己了。 王肃呼出一口气,在心中感慨两句。其实他行走江湖收债,靠的大多也是自己,绣衣司也没帮多少,甚至说,是他帮了绣衣司很多。 “还有什么情报吗?”王肃将茶水一口饮尽,准备告辞了。对于宋善这种目标,若要杀他,得好好谋划一番。 雪晴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宋善身边的也就这些了。不过你要小心宋天行。” “宋天行?”王肃问道,“他也在西罗城吗?” “没,他没在。”雪晴说道,“宋天行还在太原,但他已经是金刚境了你知道吗?” “嗯,有所耳闻。” 雪晴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说道:“还在江湖上露面的金刚境不多了,你可能了解的不多。” “绣衣司里有记录,若是金刚境全力奔袭而来。” “从太原到这西罗,” “只需要半炷香。” 第十一章 清风有意吹雾散 雪晴本想看看王肃震惊的表情,不过她却失望了,王肃面不改色,只是轻声嗯了一下。 “你知道?”她有几分好奇。 “嗯。”王肃解释道,“曾有幸见过。” “哦?不知是哪位?” 江湖虽大,外功修为境界能有金刚境的,一双手也数的过来,就算再加上西北胡族,顶天了没有二十人,且全是赫赫有名之辈。王肃这个收债人虽然也在江湖中闯出了些名堂,但在那些高手眼里,其实便如同成人见小孩张牙舞爪罢了。 “断戟。”王肃面色凝重地吐出一个称号。 雪晴藏在薄纱背后的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问道:“周知鸥?他不是卸甲归田,再没出现在江湖中了吗。” “对。”不知是何原因,王肃今日话也多了些,“他的确归隐了,那日我见他便是在江南金陵城外一座无名山上。山间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势湍急,如千斤下坠。我当时便见他单手,顶着水流,逆而向上攀爬。后来他察觉到了我,倒是没有恶意,请我吃了酒,聊了些武学心得。” “此人需要小心。”雪晴叮嘱道,“当初他便是突然冒了出来,一下子成了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绣衣司曾想查清他的背景,却发现根本查不出来。甚至......” “甚至连他的真名都查不出来?”王肃接着她的话说道。 “你知道?” “嗯,毕竟只要稍微留心,多念几遍他的名字便能发现是个假名。” 雪晴默念两遍,噗嗤一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发觉不妥,赶忙收敛。 “我了解的不多,倒是没发现还有这般玄机。” 兴许王肃也觉得周知鸥这名字有些好笑,脸上也有了点笑意,摊了摊手,耸了耸肩。 “既然你心里有数,小女子也就不多说了。说得多了,若是把王公子说得烦了,倒是小女子的不是了。”雪晴又起玩心,捏着腔调说了这么一句。 可王肃是谁? 机关算计?他懂一点。 剑法招式?这个他熟。 女子心思?这个他可太懂了。 雪晴姑娘的意思肯定是说他可以走了。 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可以去谋划一下如何杀那宋善了。 王肃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把雪晴气得语塞。 “姑娘说的甚是,在下这就告辞。”说罢抱拳行礼,穿上靴子便要退出厢房。 雪晴哼了一声,也不想多理他,但想起了远在天京的关爷爷,又想起了此次的雍州的部署,便还是补上一句:“关爷爷让我告诉你,这次杀了宋善,某要耽搁,赶紧去天京一趟,他有要事和你交待。” 要事?什么要事? “嗯。”王肃答应了一声,也没有去问雪晴是何要事。他也知道,若是雪晴知道便直接告诉他了,雪晴既然没说,想必老关也没有和她细说,那还不如不问,反正她也不知道。 什么?你说问了可以多和雪晴说上两句话? 多说两句作甚?又没有什么好处! 王肃出了厢房,转过身来准备合上厢房的两扇门。 说来也巧,恰在此时,一缕清风倒也识趣,从雪晴背后那扇半开的小窗外吹入。 恰似月老叹仙气,吹撒薄纱拂仙颜。 正所谓肤白似雪后初晴,唇清如梅傲寒霜。 青丝如瀑,眉弯似柳,眼波流转,恰似秋水。 卧蚕莹莹映眸,鼻若玉蕊香通。 疑是神仙玉成,不似人间凡胎。 清风不过几个呼吸,王肃与雪晴对视,竟也多看了两眼。 嗯,真的只有两眼。 王肃就两只眼,每只眼都不曾眨过,可不就是两眼吗? ------------------------------------- 天黑了,王肃寻了间客栈就住下了。 燃了根蜡烛,王肃就盯着摇曳的火苗,思考起了该如何去杀宋善。 信鸽一般一个时辰能飞二百八十里到四百里左右(注1),而天武阁用的信鸽肯定比寻常人用的要好些,应该在一个时辰三百六十里到六百里左右。 西罗城到太原一百里路程,也就是说,宋天行大概两刻钟便能收到宋善有难的信息。 而由于天武阁的外家功法是神行千法,擅长的便是轻功,所以宋天行初入金刚境,便可以半炷香,也就是一刻钟之内赶来西罗城。 所以说,只要王肃开始与宋善一行人交手,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就只有三刻钟了。 嗯......算不上充裕,但应该也够了。 就算信鸽或者宋天行的速度比预计的更快,但他们显然也不会刚一遇见我就放出信鸽报信,肯定是自觉不能敌才会求救。 其余那四名护卫都还好说,就是房乐池比较难办。 若是想要将其调虎离山有些困难,有什么能将他引走呢? 王肃望着摇曳的火苗有些犯愁,有些想不出办法。 房乐池此人他了解的不多,只知没什么特别的喜好,既然没什么喜好,那便很难行那调虎离山之计。 此时夜深,客栈隔音并不好,王肃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动静,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气声以及女子如怨如泣的呻吟声。 王肃轻咳了两声,隔壁似乎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我行我素,旁若无人。 王肃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两声。 虽然习武之人,每日可通过打坐修炼心法内力以代替睡眠,但此法不易一直如此。否则就算躯体依旧充满活力,精神上也会感到疲惫。故而,能睡上一觉还是极为不错的。 看来今晚是睡不好了...... 等等! 王肃左手食指轻叩木桌,心中有了个点子。 既然不能引走房乐池,那不如将宋善从那一群护卫身边引走。 宋善此人贪色,待到他行那龌龊之事时,房乐池一行人不可能还留在他身边。此时宋善便是孤身一人,他又没有什么武艺,杀他就是一件简单事儿了。 而我所学轻功固然不及神行千法,但我的修为在宋善之上,他自然跑不掉。而破元刀房乐池善杀伐而不善轻功,追不上我。如此一来,我便可以杀了宋善全身而退。 第十二章 烛火无情夜霜半 至于杀了之后,宋天行的追杀,这个王肃倒也不担心。 虽说有债多不压身的原因,不过也因为等到宋天行赶来,自己早已逃之夭夭了。偌大个江湖,宋天行如何能找的过来? 大不了我就去找老关保命,或者直接回恒山。 王肃呼出一口气,有了大致的方向。 不过,要上哪去找女子引诱宋善呢? 若是寻一青楼女子,以宋善阅女无数的经历,必然一眼识破,索然无味。至于良家女子...... 王肃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自己大脑。 刺杀那宋善本就十分凶险,若是找来一个良家女子,一个不慎便要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有违吾心,此事是万万做不得的。若是帮了自己,普通女子就算没在刺杀宋善的过程中身死,也几乎是十死无生。 等到宋善死后,宋天行追来,自己带着人,肯定是跑不掉的,到时便会给宋善陪葬。 良家女子...... 不知怎的,王肃又会想起了安庆楼上,厢房门口,那惊鸿的一瞥。 雪晴姑娘...... 想来她也不会助我,从她的语气判断,此次绣衣司在雍州的行动应该是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了。她在绣衣司职位不低,肯定要细细谋划,说不好她便是这次的总指挥,定然没有闲工夫的...... 难道说只能等宋善自己去强占无辜女子? 不,这样不行。 王肃目光更加冰冷、锐利,火苗在他的注视下仿佛都小了些许。 宋善所行恶事可不止凌辱妇女,若是他这段时间再做其他恶事,我岂不是只能袖手旁观了?那不是徒增冤死? 王肃从包袱中取出一张雍州的地图,摊开在烛火之下。 嗯...... ------------------------------------- 咚咚咚—— 房乐池来到了门前,轻叩木门。 “少阁主,你睡下了吗?”房乐池轻声问道。 “请进!” 房乐池进了门,盘膝坐在床上打坐的宋善这才睁开眼来。 “房叔,有何事?” 房乐池递上一张纸,说道:“这是暗桩传回来的,阁主让你看看。” 宋善接过纸来,快速地扫了一眼,眉毛一挑,说道:“哦?绣衣司不是和我天武阁说好了的吗?怎的会派人来杀我?” “房叔您也别客气,坐。” 房乐池顺势坐下,说道:“派来的刺客不是绣衣司的人。” 宋善好奇地问道:“不是绣衣司的人?那是?” 房乐池摇了摇头,说道:“听说是什么编外人手。不过说是有几分水平,少阁主这两天还得要小心。” 宋善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有房叔你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破元刀在,哪有什么宵小能近得了我身?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以绣衣司的精明,不可能猜不到他们里面有我们的暗桩。如果他们当真想刺杀我,那自然不会把消息传出来的。” “少阁主的意思是?” “绣衣司肯定是故意将消息传出来的,所以说派的人也就是个幌子......不过,他们这样做,就不怕我真死在那人手下,我爹直接一气之下杀去天京吗?” 提起自己父亲,宋善眼里大多是自豪。毕竟就算是算上西北胡族,金刚境也不过二十之数,可以说,宋天行已经是最顶峰的那一撮人了。 房乐池摇了摇头,说道:“少阁主,你可知道天下十人?” 宋善不知房乐池何意,便问道:“您说的可是那天榜?” 房乐池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但你可知,这天榜,是何人所制?为何江湖中人都认可?”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天榜每五年或者有其中高手不幸过世方才会更新。”宋善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讶地说道,“绣衣司?” 房乐池面色凝重的点点头,说道:“不错。原先我也并不知道这天榜从何而来,就连阁主也是突破到金刚境后,那绣衣司的都统亲自前来,阁主方才知道的。天榜还是很公正的,说是天下十人,就基本上真算是天下十人。” 宋善好似并不像平日里所表现得那般纨绔无能,接着说道:“只不过天榜是并没有这位绣衣司都统,也没有绣衣司之人?” “少阁主所言极是。也正因为如此,这天下第一高手才是那胡族的国师。” “您的意思是,这绣衣司都统比那胡族国师还要强?” 房乐池摇了摇头,说道:“阁主和我哪里能知道?要知道,这两位的内功都是繁星天合境,外功也都是金刚境,可以说,两人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了,他二人交手便是惊天动地,寻常人如何猜得出谁胜谁负?” 宋善点了点头,不愿在讨论这个话题了。不论是金刚境抑或是那更加稀少的繁星天合境,都离自己太过遥远了。与他们相比,自己父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这叫他有些挫败。 “也就是说,绣衣司还有几个天下十人那般水平的高手?” “不错,所以天武阁也就只有与绣衣司合作的份儿了。” 宋善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这次绣衣司故意放出消息,想来刺杀是假,向外声张是真。那刺客应该就是个棋子,让外人以为我们天武阁与绣衣司交恶,实则暗地里合作。” “嗯。阁主也是这般认为的,不过少阁主还是要小心。为了叫外人看不出破绽来,绣衣司所派的刺客定然是真的行刺。” 宋善毫不在意地说道:“放心吧房叔。这两年想杀我的人可不少,嘿嘿,且不说他们能不能过得了你们这一关,就算是过了,我也还是有些保命手段的......” 面对宋善的这副嚣张,房乐池早已司空见惯,也就没再多说什么,闲聊几句后,仔细回想一遍,发现也没什么好再嘱托的了,也就道了声晚安告辞了。 第十三章 林中斩马窥密信 翌日清晨,房乐池将一封信交给传信的天武阁弟子。 “切记,要走大道,尽快将这封信送到阁主手中。” “是!” 这名弟子接过信来,将其揣进怀中,翻身上马,驾马而去。 房乐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那名弟子骑着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这才转身回了客栈里。 但他们却不知,有个人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王肃躲在一旁的酒楼上,本意是监视宋善一行人的动向,却不想今天赶了个早,便看到房乐池谴人送信。 昨天晚上想了半宿,王肃仍是没有想到什么完全的策略,便打算用那最笨的方法。 先走一步看一步好了,宋善他们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有可能会犯错,自己只需守株待兔,等待对方露出破绽,便可给予宋善致命一击。 此时的王肃宛若一条毒蛇,只待猎物稍稍松懈、露出破绽,他便会展露出自己的獠牙。 见到带着信驾马离去的天武阁弟子,王肃轻叩剑镡,心中顿时有了个想法。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王肃当下心里便有了决断。 “小二!结账!” 王肃丢下几枚铜钱,以资茶水。小二刚上了楼,只见几枚铜板躺在桌上,还有几枚铜板还在桌子上打着转,不曾躺平。 他望向王肃,只见王肃翻过二楼的栏杆,纵身一跃,便如燕子一般灵巧,飘然落到了对面屋顶,几个闪身便在鳞次栉比的房屋屋顶跳跃。 小二看得瞠目咋舌,喃喃道:“好家伙......哪里来的江湖高手啊?” 王肃虽然擅长的是剑法以及雄厚的内力,但他所修练的剑法精髓便是快、奇。 他自幼便学习这门剑法,如今已快过而立之年,他沉浸于这门剑法也有约莫二十年了,颇有心得。 王肃的轻功便是脱胎于这门师传的剑法,比起天武阁的神机千法,虽整体上有所不足,但在短时间的爆发以及步伐的诡异上却是要略胜一筹。 只见王肃几个闪身,脚尖在接连几栋房屋上轻轻一点,便追杀了骑马疾驰的天武阁弟子。 此处仍在西罗城内,人多眼杂,不好动手。 王肃回忆起了昨晚仔细观察的那张雍州地图,想起了西罗城周围的地形。 这天武阁弟子若是走这个方向,多半是回天武阁所在的雍州去。 也就是说,他应该是帮宋善一行人为宋天行传信。 这个方向出城的话,出城不过十几里便有一片密林,人烟稀少,正好适合我动手将他劫下。 王肃心中已有定计,也就不再追得这般急了,他又是几下跳跃,离得那天武阁弟子远些,好不叫他有所察觉。 又运转内力到双腿,稍稍领先于对方,以便先一步出城去。 骑马快,王肃更快,不一会儿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西罗城,进到了城外那片不知名的密林中。 这天武阁弟子进了林子里,见到一人黑衣悬剑,满脸冰冷,凶神恶煞,便以为是山中土匪。 什么土匪?眼睛像是瞎了一般,看不见我身上穿的是天武阁的衣服吗?在这雍州竟然还有人敢拦我们天武阁的马? 这天武阁弟子多半是仗着天武阁的威名在雍州的地界上嚣张惯了,见有人拦路,便觉着受了轻视,用力一挥马鞭。反正在雍州撞死个人,对于天武阁来说也不算个事儿。 “快滚开!”他怒喝一声。 胯下马匹吃痛,更加迅速地冲刺。 若是寻常土匪怕是早就闪开了,比较要是被全力冲刺的马匹这么一撞,运气好点也就当场撞死,一了百了,要是运气不好的,先是肋骨被撞断,然后撞倒在地,马匹再碾过去,手啊脚啊,怕是没有一处骨头是完好的,全都要被碾碎,下半辈子也就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但很可惜,拦路的可不是什么小毛贼,而是收债人王肃。 只见王肃面不改色心,右手抽出算盘,眼睛死死盯着扬着尘土飞驰而来的骏马。 骏马眨眼便至,与王肃之间只剩三步距离了。 王肃双手持剑,横在身前。 两步。 天武阁弟子见王肃死活不肯避让,火气更盛,也从背后抽出刀来,想要借着骏马向前冲刺的速度将王肃一刀斩死。 一步。 王肃将刀横到马腿前,眼瞅着剑刃便要与马腿相碰了。 而天武阁弟子的刀也已经快要斩到王肃的脖颈。 零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肃竟不知怎的,双膝一软,矮了半截,天武阁弟子便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这迅猛的一刀落了空。 他的刀是空了,可王肃的剑可不会空。 王肃只是稍微调用些许内力稳住双臂,以对抗马匹冲刺的冲击力。而这匹马毕竟只是牲畜,并没有什么灵性,不会躲闪,它只知直直向前冲刺,撞上了算盘的锋刃上,前蹄瞬间便被斩落,鲜血溅出。 马失前蹄,顺着惯性摔了个狗啃泥,而骑在马上的天武阁弟子则是被那前冲的力量甩飞了出去,倒在了前方不远处。 王肃抬起左手衣袖擦干了脸上被溅到的马血,鲜红的血液在黑衣上并不显眼,若是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还未等天武阁弟子从地上爬起来,王肃一个健步便来到了他身前,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直接昏了过去。 马儿还在跪在路上痛苦的嘶鸣,王肃叹了口气,手起剑落,一刀将这匹天武阁的骏马斩了,也好结束它的痛苦。 王肃一只手便把那天武阁弟子提了起来,放到了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摸索起他的周身。 除了房乐池交给他送的那封信,王肃也没有找到其他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拿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的切开封在信口的火蜡,打开信看了起来。 只见信上写着: 爹爹放心,既然绣衣司已经派了刺客,而刺客在暗,我们在明,不如将计就计,孩儿故意露个破绽,引那刺客上钩。到时有心算无心,定能叫那刺客有来无回。 到时爹爹可说这刺客乃是恒山奇玄剑派的人,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名头,师出有名,可以找他们要个公道,趁机吞并他们的势力...... ...... 第十四章 楼上翻书望安庆 王肃读完了信,眼睛微眯。 看来,如今的绣衣司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竟也被渗透了。 也好,既然他们有心谋划,想要出动出击引我上钩,那便也就有了破绽。 还好被我窥见了这个送信的,不然还真有几分可能中计。 王肃取出火折子,将信点燃。信纸易燃,刚一触碰火星便燃了起来,王肃随手将它丢在风中,不一会儿便化作了灰烬。 呵,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王肃揽过一把绳子,将这天武阁弟子五花大绑,扛了起来。 此事尚未结束之前是断然不能把他给放回天武阁的,但若是就这么杀了他...... 王肃停下了脚步,摇头自嘲:我,还真就做不到...... ------------------------------------- 王肃掩埋好了马匹尸体,将那天武阁弟子囚禁了起来。他并未将其囚禁在绣衣司的大牢里,而是随便寻了间密室将其关了起来。 毕竟绣衣司已经出了内鬼,他并不知道这内鬼是在绣衣司西罗城分部,还是在雍州总局那边,抑或是邓青的手下出问题了。 王肃比较倾向于前两种可能,毕竟那天武阁虽然实力颇大,但不过就是头地头蛇罢了。也就是雍州江湖水浅了些,不然就天武阁这般行事,很可能一个浪打过来就给淹死了。 他一连跟踪观察宋善一行人几天,其间不断变换行头,脸上也做了些粗浅的易容,好叫对方不易察觉。 不过那破元刀房乐池也不是吃素的,以防万一,王肃一般都是躲在稍远的地方。好在他眼里出众,也能做好监视的工作。 可能是因为知道了有刺客吧,宋善这些天倒是没像往常一样去做些伤天害理之事,烈日当头,他也没什么性质外出游玩,便整天流连于安庆楼,左右不过是和姐儿喝喝花酒,亦或是行那苟且之事。 也就是那所谓的,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而且不知为何,那房乐池倒是经常出门,远离宋善,便好像是故意给王肃,也就是天武阁在绣衣司的暗桩所说的那个“刺客”制造机会。 王肃现在的装扮是一名白面书生。他左手食指轻叩手上拿着的书卷,微微皱眉。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虽然,在知道宋善一行人知道有刺客要刺杀宋善的前提下,宋善这几日的行为都合乎常理,但王肃在绣衣司也当过不少年头的绣衣郎,查案办案经验可不少。有些难办,或者说难解的案子,也曾叫王肃吃过亏。 曾经就有那么一桩刺杀朝廷工部侍郎的案子。 凶手是一江湖郎中,心思缜密,诡计多端,善于嫁祸。 当初刚经手时,办案异常的轻松,证据链完整,几乎是两个时辰就破了案,简单得令人发指。 当时王肃便觉察到有些不对,便又重新勘察了一遍,找到了些埋藏更深的线索,从而找到了真凶。 但等到他准备结案的时候,老关就捆着那江湖郎中回了绣衣司。原来,王肃所找到的所谓“真凶”,不过是第二个被栽赃嫁祸之人罢了。 三流的绣衣郎办案是马虎的,难以发现案件中的异常,而二流绣衣郎,就像以前的王肃,办案时多留个心眼,若是案子太过简单便要重新审视一遍,有些难度、有些曲折方才觉得这是正确的。 而那江湖郎中便是利用了这样的心理,设下连环计,让当初年少轻狂、自以为是的王肃以为自己破了案,抓住了“真凶”。 等到王肃结案,他自然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而老关那种一流的绣衣郎,那则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无论你设多少重障眼法,都会细细斟酌,以免疏漏。 王肃现在便是觉得进行得有些顺利了,所以不免心中起了疑心,隐隐有些不安。 而且,最让他感到不对劲的事情,有那么一件。 宋善身边,本来除了房乐池之外,还有四名护卫。 虽然这些天宋善一直躲在安庆楼里,连带着他的几名护卫也不经常露面。 但这几天王肃几乎是寸步不离,一直守在宋善周围监视,总有机会能够看见几名护卫。 而王肃的目力和记忆力都十分出众,所以他很肯定,这些天他就只见过三名样貌不同的护卫,一直不曾见过那第四名。 也就是说,这第四名护卫一定不在宋善身边,毕竟护卫总归不过是闻风采露境,依旧是要吃喝拉撒睡的,既然有这些需求,总会有露面的时候,但王肃却一次也没看到。 他去哪儿了呢? 王肃对于这件事儿有些耿耿于怀。 无论是何种的谋划和算计,施行者总是希望把所有因素都限制在一个已知的范围内,而不是说有太多未知的、不可控的因素。 难道说,他们还有什么底牌? 王肃翻了翻书页,好叫周围人都不生起什么疑心。 “小二,来二两酱牛肉,再来壶你这儿上好的美酒!”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突然,一道稚嫩的嗓音在王肃耳边不远处响起,吓了王肃一跳。 倒不是说这声音本身有多么吓人,而是说这道声音的主人,竟是在王肃没有丝毫察觉的情况下走到了他隔壁桌,若不是他开口呼唤小二,怕是现在都还未发现。 王肃放下书卷,侧过头看去。 原来是个半大的小子。 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再束上道冠,一身道袍虽有出尘之意,但这小道长脸上充满笑意,富有活力和热情,没了出尘之意,反倒是一身人间烟火味。 不像是个出家人。 这是王肃对这小道士的评价。 也不知他是哪座道观的,若是有个迂腐些的老道士作师傅,怕是得挨不少打吧...... 不过王肃在心中暗自诧异:我竟然看不透这小道士的修为? 小道士既然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王肃,那便说明他肯定是有武功傍身。而他能让王肃看不出他的修为深浅,那即使是他修有敛气、隐藏境界的法门,他的武学造诣也不会低。 似乎是感受到了王肃的目光,小道士转过头来,冲王肃咧嘴一笑。 第十五章 清源小道算运道 王肃心中一惊。 这小道士,好敏锐的感知。 只不过是看了他一眼,便立即给他察觉到了。 看他年纪不小,道行倒是不浅...... 王肃虽然内心惊讶,但脸上没有一点展露出来,见小道士看向自己,他便微笑以对,点点头,以作问候。 见王肃回应了自己,那小道士笑得更加开心了,竟是提着包袱,一下子就坐在了王肃身边。 王肃顿时警觉起来。 任谁若是发现一位陌生的高手突然坐到自己身边来,恐怕都会坐立不安吧。 好在王肃也只是心中暗惊,面上却仍是带着书生那般憨厚、朴实的笑容。 “小道清源,见过少侠。”清源对着王肃打了个稽首,笑着说道。 王肃嘴角稍微抽搐。 少侠?我的易容术虽算不得精妙,但足以将寻常人蒙混过去,就算是眼力好些的,若是不细看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这清源小道士,倒当真好眼力。 “在下邓青,见过清源道长。不知小道长有何贵干?” 因为不知道这清源是敌是友,来意为何,而且现在他还在监视宋善,所以他便没有告之真名,而是顺口把邓青的名字报了上去。 反正到时惹了祸,是他邓青干的好事,与我王肃何干? 只见清源一下子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道:“我观少侠面相,印堂发黑,不日便有血光之灾。” 王肃嘴角抽搐,不怎说什么的好。 这清源小道长,一袭道袍出世之象,十三、四岁的模样,入世之象,怎么看都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可这...... 可这清源小道长一开口,活脱脱的江湖神棍啊...... 唉,现在生活也不容易啊,小小年纪就得出来跑江湖行骗了,也就是遇上了我,不然这小道长怕是得给人拖到小巷子里一顿狠揍。 正当王肃不知道说什么为好的时候,只见那小娃娃清源轻咳一声,脸上像是有些绷不住了,故作严肃地说道:“少侠莫急。小道乃是修行之人,虽然天资愚钝,道行尚浅,但还是有那么点道法傍身。若是少侠愿意,不若施予我点钱财,我便出手帮少侠消弭祸端。” 王肃哭笑不得,但见这清源小道长明明一副稚童模样,却拿捏着腔调,学那江湖神棍说话,不免觉得有些可爱,便起了逗一逗他的心思,于是便说道:“小道长此言差矣。我怎的听说道士、和尚什么的都是出世之人,不收钱财的?怎么到了小道长你这却是要收取钱财了?除魔卫道不该是你的本分吗?” 清源显然是没想到王肃会这般说的,他一听,愣了一下。 不过这小道士也是个小机灵鬼,他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就是少侠你有所不知了,我收你钱财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也不是为了索要报酬。” “小道长,您的肉和酒来咯!” 酱牛肉都是卤好的,美酒也是现成的,所以没过半晌店小二便将这些都端了上来。 清源招了招手,指着王肃这桌说道:“小二,放这桌来!” 清源索性起身一屁股坐在王肃这根长凳上,坐在了他的身旁。 他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王肃,一双自己抓在手上,夹了两片酱牛肉来吃。 “少侠你若是给了我钱财,那便是我俩结了因果。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平白帮人便会添些业障。但我既然与你结了因果,那帮你消除灾祸便有理了,就算是老天爷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清源说着说着还想把手搭在王肃的肩膀上,但王肃身姿挺拔,清源还是个孩子,他伸了伸手臂。 额......够不着...... 清源有些尴尬,收回了想搭在王肃肩膀上的左手,为自己和王肃又斟了一杯美酒。 “那可否请小道长告知在下那所谓的‘血光之灾’究竟是什么呢?”王肃见清源端起就被就要喝,便一把将酒杯抢过,插了一嘴道,“小孩子可莫要喝酒,等你长大了再喝。” 清源肉嘟嘟的小脸一下子苦了下去,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他低声嘟囔一句:“好不容易下山了还是喝不到酒......” “你说什么?”王肃虽然听力不错,但架不住这清源低声嘟囔的声音着实是太小了,依旧是没有听清。 清源左手没了酒杯,一阵掐算,又吃了几片酱牛肉,说道:“我说,你那血光之灾不是应在你自己身上,而是应在你亲近之人身上。” 王肃皱了皱眉。 我的亲近之人? 我父母早已身亡,剩下的亲近之人无非就是师傅、师兄弟和以前绣衣司的一些同僚了。 会是谁呢?要不要找机会提醒他们注意一下? 王肃又看了眼清源稚嫩的脸,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暗自想道:呵呵,我还真是糊涂了,竟叫个小娃娃唬住了......说不好这只是小娃娃随口一说,反倒是我给当真了。 王肃感到有些好笑,觉着这清源小道士不过是想骗顿饭吃。 他便又问道:“那不知我该如何消灾?还望小道长教我。” 清源瞪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王肃,默然不语。 王肃一拍脑袋,笑着装作恍然大悟状,说道:“小道长放心,这顿饭,我请了!随便吃!” 清源这才眉开眼笑,又将筷子伸向快要见底的碟子上,说道:“这个简单!” 王肃一口没吃,酱牛肉就快没了。 而清源用筷的那份熟练,让本就不多的酱牛肉更加雪上加霜。 “事先说好啊,我只能给你指条明路,至于那血光之灾究竟应在谁身上......” 清源将嘴里的牛肉咽了下去,说道:“这个我可不能说。” 他指了指上方,说道:“天上有人看着呢!天机不可泄露。” 王肃看着他这副神棍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一板栗敲在他脑袋上。 “哎哟!”清源吃痛,痛呼一声,捂住脑袋,“你干嘛?” 王肃没好气地说道:“说人话!” 第十六章 溜之大吉失荷包 清源抱着脑袋,嘟嘟囔囔地小声骂了几句,说道:“你这血光之灾避免不了,除非你有通天的本事儿,不然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王肃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毕竟不论是谁被一个算命的道士这么说都不大会高兴。信不信是一回事儿,但说不说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清源见王肃皱眉,还以为他又要敲自己脑袋,赶紧抱头鼠窜,躲到了另一张长凳上,求饶道:“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孩子就要傻了!” 王肃也是被这活宝逗笑了,夹了最后一片酱牛肉到清源碗里,笑道:“谁说要打你了?这么害怕作甚?莫要磨叽,空和我打机锋,快些继续说说我那血光之灾。” 清源这才松开手来,嘟囔一句:“谁知道你会不会打呢?小道我脑子本就不好使,再叫你给打傻了,还咋修道?还咋成仙?” 成仙? 还真就是孩子心性呐...... 王肃在心中笑道,但手上却是将清源面前盛着酱牛肉的瓷碗拖到了自己面前,威胁道:“你要是再废话,这肉可就没有了。” 他这一手可把清源这条馋虫吓得不清,赶忙陪笑着又将碗给夺了回来,待到牛肉入喉、落肚,清源才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皮,笑着说道:“虽然你亲近之人避不开这血光之灾,可你却避得开。” “我避得开?”王肃疑惑地问道。 “对啊。我和你说啊,你现在不是在这儿忙活事儿呢吗?” 清源悠然地说着,浑然不见王肃变了变脸色。 王肃尽力收敛眼中的杀意,面上依旧和煦,打断他问道:“小道长怎的知道我在西罗城有事情要做的?” 清源摊了摊手,随意说道:“我江湖人称妙手神算清源子,那自然是我算到的呗。”说罢,还眼中带着鄙夷之色看了王肃一眼,好似是在嘲讽他连这都看不出来,是不是比我还傻? 小屁孩毛都没长齐,还妙手神算清源子? 小小道士妄称子? 王肃有些被他这眼神给气到了,但又不好发作。 毕竟,有事儿这个概念太过宽泛。 回家吃饭是有事儿。 吃饱喝足了,出恭也是有事儿。 明天去勾栏听...... 咳咳咳,这个得无事才去。 言归正传,王肃成天虽是行侠仗义,但说到底也是刀剑铁血的生计,长期的危机四伏总会让他变得警惕、敏感一些。 所以当清源说他最近在这儿有事儿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什么神棍话术,而是这清源有没有可能是谁派来的。 想想那些江湖神棍最常说的也不就是什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最近是否有些不顺”这些模棱两可、可以随意解读的话术吗。 这样说起来...... 王肃有些无奈地又看了一眼清源。 这小道士不是更像江湖神棍了吗? 清源没再用眼神嘲讽,说道:“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你在此地的事情办好了之后,莫要逗留,直奔中州天京。我跟你讲,到时撒丫子跑,有多快跑多快。” 说到此处,他一拍脑袋,哎哟一声。 “怎么了?”王肃不明所以,问道。 “瞧我这记性,我给忘了!你跑不过马,算了,你还是找匹马骑着走好了。” 王肃:“......” 清源没理会王肃想抽剑斩了自己的眼神,自顾自地说道:“若是你听我的,那等你到了天京的时候,多半也就能听说到有关那血光之灾的消息了。记住,千万不要冲动。” 说罢,清源从袖口掏出一个锦囊,郑重其事地交给王肃,说道:“到时你再拆开这锦囊。你我相逢是缘,这餐饭便是分,既然有了缘分,有了因果,我才助你这一臂之力。” “千万记住,到时不要去理会那‘血光之灾’。” “天京有一场机缘在等着你。” “切记!切记!” 王肃手里抓着锦囊,表情复杂地看着义正言辞、挥斥方遒的清源。 若清源是个白须白眉,超凡脱俗的老道,说不好王肃就信了。 可清源这带着婴儿肥的肉嘟嘟的小脸,实在是没有多少说服力。 王肃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想道:也不知道这小道士的师傅是哪个无良缺德的老道士,不,老神棍。 竟然教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小神棍。 孩子年纪还小,我要不劝劝他?还了俗学门手艺,好歹吃得饱饭,不至于哪天恼了别人,被拖进小巷子里活活打死...... 王肃不禁为清源的未来担忧起来,就担心这么个孩子未来成个混吃等死的神棍...... “好嘞小道长,我都记着呢。”王肃犹豫片刻,问道,“小道长啊,不知道你是哪座道观的啊?师承何人?” 清源歪着脑袋,眼睛盯着天花板,想了会儿说道:“我们那道观破破烂烂的,也没块牌匾,我也不知道叫啥。至于师承何人?那当然是师承我师傅啊?” 说罢又是一道鄙夷的目光刺向王肃。 道观连块牌匾都没有?看来还真是什么江湖神棍...... 王肃抱着拯救失足青年的宏远,这才耐得住性子,哄着问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你师傅教出来的,我是想问你师傅叫什么名字啊?” 清源左手拖住右手,右手伸出食指,下巴搁在食指上,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对哦!我师傅没和我说过他的道号!” 王肃无言以对,正要和清源说他师傅应该是个江湖神棍,不是什么正经道士,却见清源一拍桌案,嗖的一下窜了起来。 “师傅好狡猾!哼!我要去找他算账!拔光他的胡子!” 话音刚落,他便提起自己的物件,火急火燎地下了楼。 王肃话未出口,伸了伸手,没拦下清源来,也只得看着他离去,将话又吞回肚子里去了。 王肃摇了摇头,将清源给他的锦囊揣进兜里,又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安庆楼上。 刚才他虽然在和清源东扯西扯,但眼角余光还是在监视着安庆楼,不过并未有任何异常。 先这样吧,换个地方。 王肃如是想道,他唤来小二,就要结账。 却听小二说道:“您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小二疑惑地说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刚才那位小道长已经结了帐了。” 已经结了帐了? 王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摸腰包...... 坏了,我荷包呢? 第十七章 西面小山显端倪 这小道士,什么时候把我钱包摸走的? 将店小二支走之后,王肃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沉思这个问题。 倒不是心疼钱,额,好吧,也有点。 但说实在的,王肃的荷包里面确实也没有多少钱。狡兔三窟嘛,鸡蛋总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不然若是遇见了今天这种情况,那王肃这让江湖上那些恶徒闻风丧胆的堂堂收债人,今晚不得和路边的乞儿争床睡? 收债人叫人顺走了荷包。 这要是传出去不得给人笑掉大牙? 比起失了荷包、银子,王肃更好奇的是,那清源小道士是何时、如何将钱包顺走的呢? 等等! 王肃想着想着,忽然惊起一阵冷汗。 我竟然忘了,那小道士那武功可不简单,我也看不出虚实来。 这清源小道士在他面前表现得像是个不靠谱的江湖神棍一般,竟叫他也放松了警惕,再加上他那一张稚嫩、人畜无害的脸,丝毫不能让人升起半点防备之心来,王肃也就是这么着了道。 这小道士武功不弱于我,甚至很有可能远远强过我,好在他并没有敌意,若他是我的哪位仇家派来的杀手。 王肃自嘲地笑了笑,想道:我此时可能已经枭首了。 不过,王肃又取出清源交给他的那个锦囊来。 锦囊本身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整体为白色,上面绣着淡粉色的莲花图案,再用两根红绳绑住。 这小道士,年纪虽小,武功却到了这般境界,着实不简单。但既然有了这般武功,想要多少钱财不都有万般途径?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 难道只是简单地因为所谓“顽童心性”? 王肃想了想,好像也就这么个解释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太上来。 拿着锦囊,王肃大拇指摩挲一阵之后,想想还是算了,虽然锦囊里面可能只是那清源的恶作剧之类的,但他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清源武功既然这般高深,说不好真有几分道家手段,能够算卦占卜呢?说不好这锦囊到时真能派上用场。 于是王肃又将锦囊重新收回了怀里。 嗯? 王肃正要离开,却见从安庆楼里,走出一行人来。 排场颇大,夏日的街道上虽然行人不多,但见到了他们,认识的便变了脸色,赶忙让道,不认识的则一脸迷茫地被认识的拉到一边,耳语几句,也都纷纷庆幸,向认识的道谢。 不消多说,那为首之人锦衣华贵,面容俊朗,但一脸纨绔之象。尽管年轻,走路步伐轻浮,怕是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正是天武阁少阁主宋善。 而宋善身后紧跟着的中年刀客,样貌寻常,但王肃依旧能够隐隐感受到他身上溢出来的阵阵杀气。 这便是天武阁的客卿,破元刀房乐池。 王肃扫了一眼,果然这一行人只有五个,少了一个护卫不知去向。 这证实了王肃的猜测,却也让他更添几分疑虑。 那天天武阁的信使来了之后,宋善身边便少了一名护卫,如此说来,这名护卫的消失,和天武阁送来的那封信有很大的关系。 可惜,我只从信使那儿知道了宋善写给天武阁的信,却不知道天武阁给宋善的信里有些什么。看来,我得抽个空再去找那个信使盘问一番了。 宋善一行人出了安庆楼便上了马,似乎是准备出城。 王肃没时间考虑了,赶忙下了楼,以免跟丢宋善一行人。好在王肃轻功了得,再加上宋善一行人虽是骑着马,但好像也并不着急着赶路,因而王肃也并未跟丢。 王肃不紧不慢地跟着,跟着宋善一行人出了城,又行了一段距离,便来到了一座山脚下。 到了山脚,宋善他们将马匹拴在了山脚的马厩里,随后便沿着台阶上了山。 王肃驾停了马,在山脚停留了一会儿,以免跟的太近引起对方的察觉。 这是? 王肃摸着下巴,稍作回忆,便想起了这是西罗城西边的一座无名小山,山上有座香火还不错的寺庙,叫做卢阳庙。 这卢阳庙不就是那位老孙的闺女遭受宋善凌辱的地方吗?他们来这里做甚? 这山上也没什么,就那么一座卢阳庙,所以说宋善一行人的目的地也就只可能是这座卢阳庙了。 可是,为什么呢? 若是说宋善一行人来这卢阳庙是为了礼佛的,莫说是王肃了,你就是去问路边三岁大的孩童,他怕是也不会相信的。 也就是说,宋善他们来这儿,既然不是为了礼佛,那么也就很有可能是为了其他原因。 王肃微眯双眼,摩挲着下巴,想道:这么说起来,之前我在绣衣司给我的情报里也看到过。宋善此人虽然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在雍州恶名远扬,但是他一般也就待在太原,虽然也有去过雍州的其他城市,但很少,更别说去其他城市城外的一座小寺庙了。 如此说来,老孙家闺女被宋善凌辱致死,背后可能还另有隐情? 我也看过老孙两口子的外貌,虽然也都长得不错,但也就中人之姿。按道理来说,他们的闺女就算长得太好看,对于宋善这种纨绔子弟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就算是他玩腻了风尘女子,想要换换口味,倒也不至于说为了一个女子特意追到这荒郊野外的山中寺庙来。太掉份了。 王肃左手食指轻叩。 也就是说,宋善很有可能一开始便待在这卢阳寺中,老孙闺女不过是恰逢其会。 唉...... 可怜的女孩啊,到底做错了什么,平白无故地竟然会遇上这种禽兽...... 王肃叹了一口气,望向了这座无名小山的山顶。 快到晚膳的时间了,山顶的卢阳庙升起了庙中僧人生火做饭的炊烟。 王肃的目光变得锐利,心中也有股无名火气升起。 好一个宋善,好一个卢阳庙,我倒要看看,你们在这座破山里,藏着什么猫腻。 王肃下了马,也将其拴在了马厩里,拍拍马背,坚定地踏上石阶,也往山上去了。 第十八章 卢阳庙后隐踪迹 这卢阳庙所在小山,说是小山,不过是相较于那些名山大泽罢了,待到行至山脚,自下而上望之,也有几分巍峨。 虽也有几分奇,但却不如恒山远矣。 王肃在心中想道。 说来也怪,这五岳之中,北岳恒山以奇著称,而这北方的山,虽然不如恒山,但多多少少也有几分奇。大抵是山川草木也似人一样,有那所谓的“血缘”吧...... 王肃本还想着走这石阶会不会太过显眼,引起宋善一行人的注意。但看到石阶上与他同行的零零散散的香客,也就打消了走那林间野路的打算。 走了一阵,快到山顶时,便来到了山上的一个大平台,一间寺庙坐落于此,赫然便是那卢阳庙。 卢阳庙香火不错,装潢得却也有几分佛门大寺庙的气象。 “施主可是来上香、礼佛的?” 王肃刚一进了卢阳庙院子的大门,立刻便由小沙弥迎了上来。 王肃今日假扮的是书生,自然也就没有带着算盘。 他微微一笑,向那小沙弥行了个例,说道:“正是。我乃读书人,过段时间便要科考,虽然平日也用了功,算得上刻苦。但心里总是觉得还差点什么,便想着来拜拜,佑我功成。不知小师傅能否引荐一下,我该拜哪位佛祖、菩萨?” 小沙弥露出了然之色,想来那西罗城里大多不太用功的读书人都来此拜过,他见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便说道:“施主若想考取功名,就该拜拜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也就是世人常说的文殊菩萨。文殊菩萨乃是佛祖的左胁侍,专司智慧。施主拜祂,若是心诚,祂定然会有所庇佑。” 王肃并没有怎么认真听,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书生,他也不需要考取功名,所谓的拜佛科举,不过是一套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他双手合十,感谢道:“多谢小师傅。” “施主可需要我带您过去?” “不用了。”王肃摆了摆手,说道,“就不麻烦小师傅了。佛门之地,我一个人多看看也是好的,若是我自己能寻见文殊菩萨,那便说明我与菩萨有缘不是吗?” 小沙弥略感惊讶,说道:“想不到施主也有几分佛性。那小衲也就不打扰了,施主请自便吧。” 小沙弥诵了声佛号便走了,去迎其他香客。 支开了小沙弥,王肃抬头看去。 这卢阳庙并不在这山的山顶,而是背靠一座山峰,在这山峰底下的大平台上。 说是山峰,实际上却像是一个巨大的石制圆柱,屹立在卢阳庙后。 山峰上坡度较小,没有修建台阶,也难以攀登。 王肃看了两眼便不再去看,绕过卢阳庙院里的巨大香炉,进了卢阳庙的正堂。 穿过来来往往、时而跪拜默诵、时而与人交谈的香客以及僧人,王肃一面寻找着小沙弥所言的文殊菩萨,一面则是想在人群中寻找宋善一行人的身影。 按理来说,宋善一行人人数不少,而且特征十分明显,应该很容易便可寻得才是,但王肃却找了两圈,依旧没有找到他们,倒是找到了小沙弥所说的文殊菩萨。 只见那文殊菩萨象,顶结五髻以为大日五智,手中持剑以为以智为剑,驾狮子以为智慧之威猛。 宝相庄严,慈威并济。 王肃购来两柱香,跪在文殊菩萨面前,拜上一拜。 尽管并没有找到宋善一行人的踪迹,但王肃并没有感到失望或是奇怪。 毕竟,刚才在山脚下时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甚至猜测卢阳庙和天武阁,或者说和宋善之间有着什么不可谓外人道也的瓜葛。 若是真想寻见宋善他们,恐怕在这正堂是行不通的,得绕道去内室,僧人们的厢房或者就躲在庙外林间,守株待兔,等那宋善自己出来。 第二种方法显然是行不通的。 王肃来这卢阳庙便是为了打探关于宋善更多的情报,若是在外等着,岂不是白来一趟。再者,若那宋善再一次兽性大发,害了哪家姑娘,自己藏在庙外没能阻止,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拜完了文殊菩萨,王肃一抬头,发现这卢阳庙里的佛像、菩萨像,都是新镀的金、上的漆。 这让王肃更加肯定了卢阳庙和天武阁之间一定有什么。 要知道,卢阳庙虽不是什么大寺庙,可这庙里佛像、菩萨像却也不少,而且都铸造的十分高大。若要将这些全部翻新,靡费可不少。 虽说卢阳庙的香火不错,但这般花费开销对于他们来说可不小。而且在这么一个时间点来说,未免有些太过巧合了。 王肃走出正堂,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趁庙中看门的僧人不注意,便翻了出去,从庙外偷偷溜到了内院。 过了一阵,王肃又重新回到了外院,眯着眼睛、摸着下巴低头沉思。 怎么会? 内院也没有宋善一行人的踪迹,外院也没有,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我刚才也丈量了一遍,内院的那些厢房墙壁厚度都没有问题,没有存在密室的可能性。 难道说密室是在地下? 不,也不太可能。此处地质很差,地下全是巨大碎石,难以开辟地下密室。 就算真的要开,那便得动用火药来炸山。若是如此,声势必然浩大,绣衣司的记录里一定会有所记载。 但这几年的记录里面丝毫没有提起相关的情报。 王肃记忆力很好,看过的档案基本上可以算是过目不忘。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自嘲地想着:这宋善,跑哪去了?入地不能,难不成还能上天了不成? 王肃自嘲地摇摇头,忽然,他的目光扫过了那座山峰。 等等! 上天? 还真有可能! 虽然那座山峰乃是绝壁,寻常人难以攀登。 但是,天武阁的镇派武功神机千法乃是上乘的身法,若是辅以钩索一类的工具,这绝壁,也未尝不能攀上去。 王肃嘴角微微上勾,露出一分笑意,终于算是找见了宋善的一点破绽。 第十九章 老僧多言还解签 今日没带工具,下次我便要上去瞧瞧,那上面到底有什么。 若宋善他们真的在那山峰顶上,那至少说明了两件事儿。 一是山峰顶上的东西很重要、很宝贝。这点无需多言。能叫宋善这种雍州大门派的少阁主亲自带着工具来此,还要掩人耳目的,自然宝贵。 二是这山峰顶上的东西,多半带不走。 这点也好理解。 如果那东西带的走,依着天武阁和宋善的蛮横性子,不管那是什么,早就连根拔起,一并带回太原了,怎的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此? 当然了,这些假设的前提便是宋善一行人真的是攀上了山峰,而不是躲在了其他地方。 不过虽然没有证实,王肃还是有七八成的把握。 毕竟上山下山就这么一条道,王肃是亲眼看着他们进的卢阳庙的大门。除非是宋善他们长了翅膀飞了,不然也没什么去处了。 于是乎,王肃便伪装成了信徒,与一位坐在一旁解签的老和尚攀谈了起来。 当然了,老和尚虽是出家人,但也不傻,甚至可以说是奸诈。 聊天嘛?可以!给钱! 王肃便笑呵呵地从腰间掏出点碎银子给了过去。 至于说为什么不从荷包里取钱呢?呵呵,这颗得问某个无耻的小道士了。 王肃耐着性子和老和尚聊了得有两三刻钟,正当他实在是聊不下去的时候,见到了宋善一行人从庙里走了出来。 王肃坐在老和尚对面的椅子上,略微侧过身去,好叫对方看不清自己的正脸。 虽说是做了易容,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谁知道对方一行五人中有没有人能够识破自己的伪装呢? 王肃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宋善,却见他脸上有一抹病态的酡红,步伐较之往常更加的轻浮,像是下一秒便要跌在地上一样。 见到宋善,老和尚笑呵呵地挥手,打了个招呼,问候道:“宋公子走好啊!” 宋善听见了有人叫自己,便看了过来。 王肃暗道不好,心里恨不得给这个话多的老和尚一拳。为了不叫对方看出异常来,他只好也扭头看去,尽量表现得更加自然一些。 宋善扫了老和尚一样,没有回话,又下意识地看向了王肃。 王肃此时也有几分紧张。毕竟自己此行目的并不是刺杀宋善,而是打探情报,也就没有带上算盘。 若是被宋善或是那破元刀房乐池看出了马脚,直接拔刀相向,那可就麻烦了。 他倒也不是担心自己走不掉,尽管算盘不在身边,但想要走还是走动得掉得。可如此一来,他们便记住了自己,下次真要真刀真枪地刺杀宋善的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宋善还在看着王肃,王肃不敢大意,急忙收敛真气,同时也将浑身肌肉筋骨放松。 两人对视着。 对视着。 王肃微微一笑,向宋善点头示意。 一旁的房乐池拉了拉宋善的衣袖,说道:“少阁主,该走了。” 宋善这才收回目光,没再理会王肃,默然不语,带着房乐池等人出庙下山去了。 待到他们全部离开了卢阳庙,王肃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回身来。 老和尚见宋善没有搭理自己,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以及一点忿忿不平。 他向王肃抱怨道:“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拽什么拽?还不是靠他老子打下的家业,我呸!” 王肃心中一动,接着老和尚的话头问道:“大师此言何意?” 老和尚满脸不屑,说道:“这姓宋的老子,给我们庙里捐了一大笔钱。哼!然后这姓宋的小子便整天人五人六的。说是因为信佛才捐,呵呵,不就是为了咱庙后面......” 说到这里,老和尚似乎是幡然醒悟,想要抽自己一嘴,但巴掌到了嘴边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他便讪讪笑道:“老衲也是糊涂了,施主莫怪,施主莫怪。您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切莫外传,切莫外传。” 王肃心领神会,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说道:“放心吧大师,我不会说出去的。” 老和尚悻悻地笑了笑,似乎是觉得光这么说不太好,便有些肉疼地从怀里掏出王肃方才给的那些银子,想了想,从中拿了一半,还给王肃。 王肃问道:“大师这是何意。” 老和尚说道:“咳咳咳。老衲才想起,出家人不收钱财,这便将钱财退还给施主。” 王肃一下子便明白了老和尚的意思,内心只觉得好笑,他表面上装出疑惑的表情,又问道:“那大师,另一半的银子您为何不一并退还给我呢?” 老和尚有些恼怒,见势又要起嗔念,但随即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多嘴,便说道:“你这书生,好歹也是读过几年书的,都要去科考了,怎的这般没有悟性!还你的那一半,是你与老衲聊佛法的报酬,老衲受之有愧方才还你。这一半,是你对佛祖、菩萨们的敬意,我自然替祂们收下。” 这老和尚!分明是自己贪财,却还要带上佛祖、菩萨,若祂们知道自己竟有这般信徒,也不知会做感想。 虽然很好笑,但王肃忍了忍,还是没有笑出声来。 毕竟他在绣衣司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有多好笑他都是不会笑的,当然了,除非忍不住...... 王肃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如此,是小生愚钝了,还请大师见谅。” 那贪财无良的老和尚见王肃还算上道,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冷哼了一声,想要不再理睬他。 但他转念一想,此时是自己有求于王肃,也就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施主聪慧,老衲见你与我佛有缘,不若让老衲算上一卦?” 王肃嘴角微微抽搐。 上次是那半吊子的稚童神棍清源,这次又是你这看着不像什么好货的老和尚,我最近怎么这么招人来为我算命啊? 王肃本意是想尽快脱身,好下山去追宋善一行人的,但眼下看来,若是不让这老和尚算出个三七二十一来,他怕是不敢放心自己不会外传的,便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二十章 少阁留心料敌前 见王肃点头答应了,老和尚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正所谓拿人手长吃人嘴短,这年轻书生也算是拿了自己好处。依着这些儒生的性子,怕也不好外传出去,我方才一时疏忽说出的话,也就没事儿了。 老和尚松了口气,拿过签筒便让王肃来掷。 王肃心中叹息一声,对这老和尚说道:“大师,小生家里还有些事儿,劳驾您快些。” 王肃想快,这老和尚又何尝不想快些呢? 他摆了摆手,说道:“放心,我......额,老衲出家几十载了,别的不敢说,帮人解签可是一流,施主尽管放心好了。” 就是你这么说我才不敢放心的啊...... 王肃在心中默默哀叹,哀叹自己今天真是点子背。 你说这江湖神棍多吗?应该也不多吧?可为什么就这么些江湖神棍,今天就让自己接着遇见两个了呢? 真真绝了! “那就拜托大师了。”王肃语气中带着无奈。 老和尚问道:“施主是要问将来还是过去啊?” “将来吧。” 接过签筒,王肃双手抱住,上下摇晃了几下,便有一只檀木制成的签飞出,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桌上。 老和尚捡起那木签一看,上面正是:万药入炉仙丹出。 老和尚一挑眉毛,笑着说道:“恭喜施主。此乃上上签啊。”说罢,便把木签递给了王肃。 王肃接过来后,也看到了这没头没味的七个字,不解地问道:“敢问大师此签何解啊?” 老和尚似乎是终于找回了点场子,笑呵呵地抚须说道:“这万药入炉便是说施主日后将会有大机缘,而这仙丹出则是说施主将会因这些大机缘而受益无穷,在事业等方面大有建树。” 王肃心里自然不会当真,但为了应付老和尚还是脸上露出激动的表情,说道:“真的吗?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老和尚补充道:“施主也莫要高兴得太早了,虽说是有机缘,但成事在天的前提便是谋事在人,若是施主自己不好好努力,最后怕还是难以成事。” 王肃急忙说道:“是是是,大师说的是。日后我若是高中必然来庙里捐献一份钱财。” 老和尚笑而不语。 其实这些神棍大抵如此,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如他方才对王肃说的那般。 如果王肃真是个将要科举的书生。 若是高中了,那便是他解签有功,王肃便要来答谢一番,这便又是一笔进账。 若是没考上,那王肃也找不了卢阳庙、找不了老和尚的麻烦。毕竟老和尚都说了,有大机缘傍身还需自己努力才行。既然没有考上,那肯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这又怎么怪得了旁人呢? 反正无论如何,王肃可能不赚,但卢阳庙和老和尚肯定不亏。 王肃对那些真正的得到僧人、道士也有几分敬意,但江湖上这些人比较少,多的一般是那些神神叨叨、故作高深的江湖神棍。 他对他们,便不太感冒了。 王肃应付了老和尚两句之后,赶忙起身也离开了卢阳庙,下山去了。 ------------------------------------- 下山路上。 房乐池向宋善问道:“少阁主,方才是有什么问题吗?” 宋善双脸依旧带着病态的酡红,步伐轻浮,身旁有一名护卫搀扶着他。 “没有。我就是忽然心血来潮,看了他一眼。”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是个书生罢了,身上半点真气都没有。” 房乐池回想起了那名书生,也就是王肃的模样,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一番,并没有想起什么,也就作罢,只当是宋善一时的错觉罢了。 宋善又问道:“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房乐池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下来之后,我便在庙中正堂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都不过是些普通的香客。” “一个也没有吗?”宋善有些惊奇地问道。 房乐池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奇怪......按理来说我们都在安庆楼待了好几天了。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哪怕那刺客比较谨慎,有所防备,也不应该不有所动作啊?” 宋善喃喃自语道。他们虽是一行五人,但宋善说话,那三人可不敢接话,只有房乐池可以。不然的话,宋善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房乐池说道:“会不会那刺客怕了?放弃了?” “房叔说的有道理。”宋善微微点头,“但我觉得以绣衣司的行事来说,不该派这么胆小的刺客。毕竟做戏嘛,还得做全套。若是给旁人察觉出破绽来,那不就穿帮了吗?” 他看向了山脚,幽幽地说道:“绣衣司可不像是那种会穿帮的三流戏班子呐。” 房乐池不置可否。他破元刀在江湖上也闯荡过名头来,也是有几分傲气的。之所以能留在天武阁当名义上的客卿,实际上的打手,全是因为宋天行的救命之恩。 但若是让他给一个完全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当保镖?可能吗? 其中玄机不便多言,自行领会。 宋善心中存疑,便指着一名护卫说:“你!等会儿在山脚下守着,就守一刻,不,两刻钟。务必将我们下山后下山的香客的脸都记住。回西罗城后找个画师将他们全都画下来。” 被指着的那名护卫先是一愣,随后抱拳应道。 “至于我们,房叔。” “在,但凭少阁主吩咐。” “便有劳您快些将我送回安庆楼了。” 宋善喘着粗气,在说完这段话后,双脚更是一软,险些就要跪倒在地,好在一旁的另一名护卫手疾眼快,也扶了上去。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搀扶着宋善。 “好!” 房乐池答应了一声,便从两名护卫手中接过了宋善,将快要昏厥的宋善背在背上,带着护卫们快速向山下奔去。 到了山脚,留下一名护卫以作监视之用,其余两名则是跟着背着宋善的房乐池一齐纵马往着西罗城赶去。 第二十一章 半道拦路刀破元 说回那王肃。 他虽是被老和尚这个江湖神棍给拖住了片刻,但宋善等人走得不快,他追得很快,待到他快要下到山脚时,仗着站得高的好处,远远地望见五匹马远去,其中两匹马背无人。 他眯了眯眼,一下子便想通了其中原由。 看来宋善还是对我起了疑心。 王肃虽然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还是差了分毫。 毕竟先前宋善与他对视了片刻。在他的角度来说,肯定认为宋善对他起了疑心,于是乎留了个人守在山脚盯梢。 就是想看看在他们离开后,王肃会不会立即追上来。若是王肃很快也下了山,虽然不能证实,但嫌疑也会很大。 怎么办呢? 王肃思索了片刻,还是打算追上去。 毕竟自己现在是易容了的,就算对方记住了样貌也没什么参考价值,反倒会有一定的误导作用。 王肃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把盯梢的护卫给直接杀了,但他想想还是算了。 倒不是因为仁慈或是有违本心,宋善的护卫,在他手下恶行也不少,杀了也没有丝毫的无辜。但要是把他杀了,却会引起对方的警惕。 若是杀伐果断、下手狠毒,宋善说不好便会龟缩起来,谨防刺杀,到时王肃确实也拿他没有办法了。若是他胆子再小一点,直接飞鸽传书,叫来那已是金刚境的宋天行,那便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飞鸽......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王肃心中灵感涌现,但却有没有抓住。 在整件事情中,他似乎是遗漏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之间并寻不到。 罢了,下次再想想吧。 不过,虽然不能杀了留下来盯梢的人,但也不好太过张扬,直接让他确定我就是刺客。 马是不能骑了,我今天穿的衣裳款式和用料都很普通,不是什么名贵的,又是书生扮相,不像是能买得起马的样子。若是在盯梢之人的眼皮子底下骑马往西罗城的方向追去,断然会被识破。 王肃心中打定了注意,先走一段距离,待到走出那人的监视范围之后,再借着轻功追上去,想来不会落后太多。 他下了山,虽然山脚下只有马厩里看马的老头儿以及三三两两准备上山的香客,并没有看到宋善随行的护卫。 但王肃稍一感知,便察觉到了一旁林子里有人身怀内力。 闻风采露境,果真是留了个人来盯稍。 不过王肃倒是有些不解,毕竟这人也没有隐藏自己的真气。 难道天武阁的人都这般大意吗? 出于谨慎,王肃一面向西罗城走去,一面更加小心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确保没有其他人。 待到走出一大段距离后,身后盯梢之人也没追上来,他便施展轻功,避开大道,加速赶路。 在路上,王肃仍是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天武阁门人这些年虽然是横行霸道惯了,但也不至于连暗中盯梢都这般粗浅。再加上宋善明明知道有人要刺杀他,也知道刺客今天很有可能跟着他们也来了卢阳庙,但是却丝毫没有提醒那人要小心...... 难道这宋善这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二世祖吗? 不,不对。 就从他写给宋天行的信里就可以看出,这小子心思并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 那眼下的情况又如何解释呢? 嗖—— 王肃落在地上,堪堪躲开这道刀气。 他目光凌厉地盯着一旁的树上。 只见树上跳下来一人,右手斜刀,面色淡然。 正是那老江湖,破元刀房乐池。 “你便是那刺客?” 王肃没有回答他,但是他凶狠的目光和摆出的武功架子已经回答了房乐池的问题。 见王肃没有搭理他,他没有什么所谓,继续说道:“你今日果然追来了,也罢,那便今日去你性命吧。” 虽然算盘未在身边,但王肃也是门派出身,不比江湖上那些无门无派之人。 练武练剑之前,少不了的是打熬身子骨,练拳练腿。 他摆出架势,右手横挡在前,左手大臂直探,小臂斜向上竖,左腿在前右腿在后。 王肃所学颇杂,既有少时门派学武的底子,又有后来闯荡江湖见识过的各门各派招式的影子,房乐池因此并不能从他摆出的架势上看出什么底细来。 不过无所谓了,他来便是为了杀人。 只见他运转内力,又是一道刀气劈出,较之上一道偷袭时的,还要厉害上三分。 毕竟上一道只是试探,为了摸清王肃的底细,现在才是实打实的贯川通流境的功力。 为了监视,王肃身上并没有携带兵器,面对劈过来的刀气,他不好硬接,但也不好闪避。 若是贸然闪避,摆好的架势必然会露出破绽。 这房乐池与他,算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与之交手,露出破绽,很有可能会在一瞬间就决出胜负。 不敢大意! 却见王肃挎着步,架势未变,不过是右腿前移,一口真气自丹田涌出,汇与双手,合环之下,隐有太极之势。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此乃横舟波平手。 这门武功年岁不大,不是那些个门派传承下来的。听老关说,好像是那位现在还在世的前辈一日泛舟湖上,心有所悟而创。 这门掌法,不善功法,可在防守上却十分精妙。 似水,刚柔并济,端的是借力打力,化力于无形,止波于涟漪。 只见王肃左手横推,竟是以肉身触碰到了刀气而毫发无伤。 细看之下,方才能察觉出其掌心覆有一层薄薄的真气。 左手横推,右手化柔,房乐池劈过来的那么一道凶猛刀气竟是就这么给化解了。 看着容易,实际上王肃应对起来却并不轻松,房乐池与他都是贯川通流境,内力之大,如江如海,稍有不慎,便会筋脉震动,难以为继。 其中凶险,怕也是只有自己能够体会。 在王肃抵抗这一刀的时候,房乐池也没闲着。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王肃的横舟波平手固然精妙,让人叫绝,但此时是生死交战,由不得他分心。 趁着王肃刚刚化解,他便提着那柄破元刀,迅速拉近两人距离。 第二十二章 水涨刚柔掌横舟 听着破元刀的破空之声,王肃屹然不动。 待到一刀批下,呼啸而至,他双手交错,反扣住房乐池的刀。 仍是横舟波平手,王肃借力打力,依着房乐池下沉的刚烈刀势,拖着这一刀继续下沉,劈在了地上。 其实王肃本是想将对方的刀卸了的。 奈何房乐池也并非等闲之辈,王肃空手接白刃接得稳,房乐池握刀的双手更加稳,稳稳当当,不给王肃半点可趁之机。 刀劈在了地上,这一刀的威势也就没了。 但又见这单刃的坡元刀,刀刃一斜,又是一记向上,直至面门的劈砍。 王肃丝毫不慌,左腿退回半步,收拢架势。 静中有动,左手上托住刀身,右手掌心下压,身子顺势靠向房乐池,右肘则是顶向对方。 房乐池这一刀又被王肃接住,颇觉难受。 就好似是一刀劈在了水里,劈不烂,斩不断,反倒是向水中孤舟,飘荡停留皆由不得自己。 反倒是王肃一肘顶来,逼得他不得不周旋圜转。 腰部撑住躯干,左手松开刀把,抵住肘击。 一击不成,王肃没有强求。 若是心有不甘,偏要靠这么一记肘击分出胜负,那便多半会陷入角力的局面。 这并非王肃想要看到的。 肘击被挡便顺势回收,左手滑过刀身下,有如青蛇出洞,直逼房乐池咽喉。 这一击若中,也就分出了胜负。 可王肃不弱,他房乐池又何尝不是高手呢? 他左手带点巧劲,拍开王肃切向他咽喉的左手,右手则迅速将破元刀反握,向上挥砍。 正如前面所言,这横舟波平手,善守不善攻。 多的是锁或是卸对手的兵器,少的是杀招。 王肃虽是融会贯通,但贸然使出杀招,想要一击毙命,直接杀死房乐池,无疑是一步俗手。 他主动出击,似水一般浑然一体的防守便出了纰漏。 房乐池心中暗暗冷笑。 他方才就是故意将咽喉处完全暴露出来,目的就是诱敌深入。只要王肃有心切他咽喉,那他整个架势便会前倾,胸膛处将会无力防守,而自己只要反手挥刀,他便招架不住。 就在房乐池这一刀即将自王肃腰腹划过直至胸膛时,他眼角余光看着王肃。 呵。 王肃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房乐池也先不解,随后一惊,心中疑窦突生。 但刀已挥出,势大力沉无可收回。 王肃左膝上顶,而左手探出的青蛇却是虚力,一下子便缩了回来。 他身体后仰,唯一在地上的右腿猛地一蹬,抵住刀背的左腿再一借力,整个人如同弹簧向后弹去。 房乐池反握着刀,愣在原地,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王肃。 就这么...... 跑了...... 高手风范呢?大侠品德呢?刺客的职业操守呢? 小伙子你的武德呢? 现在江湖上的年轻人都这么狡诈吗? 微风拂过,房乐池总觉得自己胯下某个部位隐隐作痛...... 房乐池收刀入鞘,也没有去追。他看了两眼王肃的轻功便已经知道自己追不上了。 这刺客一溜烟儿跑的,比兔子还快...... 咳咳咳...... 说回王肃,他之所以逃跑,额,战略性转移,并不是因为怕了或是怂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在房乐池一露面的时候便可撒丫子跑路,毕竟房乐池可追不上他。 他于房乐池交手,说白了便是为了试探一下对方功力的深浅。毕竟自己从未和对方交手,已知的情报基本都来自于绣衣司和雪晴。 光听旁人说终究是差点意思,理论和实战的区别嘛。 可当他用横舟波平手接下来房乐池几招之后,他就明白了,自己并非是房乐池的对手,若是继续和他打下去,自己被他拖住,很快就会被他斩杀。 当然,这里说的不是房乐池的对手是指在没有算盘的前提下。 毕竟王肃外家功夫仍是纵横境,还不到金刚境,仅凭横舟波平手想要接下破元刀还是有几分吃力的。 这也是行走江湖兵刃的重要性。 不过,若是带上自己的佩剑算盘,就从今天交手的情况来看,房乐池并不是自己的对手。 他自信百招之内便可克敌制胜。 这也算是收债人的自傲了吧。 不过眼下嘛,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明知不敌,而且就算战死也毫无意义,如果还要执意为之,那就不是勇者了,而是没有头脑的莽夫。 不过今天是不能再监视宋善了。 王肃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道。 时间上来不及了。我得绕一条远路,还得花点时间重新易容......不过好在宋善一行人目标比较大,特征明显,也不怕他们跑得掉。 而且,他们应该也不会跑。 王肃眼中闪烁。 我在交手的时候可是留了个心眼。 ------------------------------------- 咚咚咚—— 房乐池瞧了瞧房门,说道:“少阁主,我回来了。” 稍等片刻后,才从房间内传出宋善虚弱且压抑的声音。 “进来吧。” 房乐池进了房,只见宋善盘腿独坐在床榻上,四周立着好几位衣着暴露、面容姣好、身段婀娜的安庆楼姑娘。 房乐池拱了拱手,目不斜视,默然不语。 宋善见状立刻会意,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是,公子。”众女款下身子,施了个万福,便一一离去。 “怎么样?” “那刺客轻功上佳。属下无能,给他跑了。” 宋善脸上依旧酡红,不过较之下山时却是淡了不少,看着只像是面色红润,没有那般病态了。 “无妨。他的轻功有我家的神机千法好吗?” 房乐池摇了摇头,说道:“较之天武阁要差些,但也是江湖上一流的轻功了。” 宋善随意地问道:“可看得出来是江湖上哪家的吗?” 他之所以有此问也是担心王肃是否是哪家名门大派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房乐池面露几分犹豫,似乎是不太确定。 宋善见状好奇地问道:“房叔可是发现了什么?但说无妨。” 第二十三章 恍若黄鹄拂天都 “那刺客使的是拳脚功夫,我看他的步伐,似乎有点黄鹄拂天都的影子在里面。” 宋善一愣,想起了几天前房乐池和自己所说的一些事情。 飞仙若允两黄鹄,挥袖一拂临天都。(注1) 这说的便是这黄鹄拂天都。 宋善有些惊疑不定,过了半晌才有些磕磕巴巴地问道:“您说的可是那位?” 房乐池摇了摇头,说道:“不好说。这门绝技虽是由他所创,但却是脱胎于恒山奇玄剑派的登天门和少林的一苇纵。我不过是瞅了一眼,瞧出些痕迹,算不得真。” “再者,若真是那位的弟子或是亲眷,又怎么会派他来刺杀你呢?不值当。” 宋善松了口气,笑道:“房叔说的是,我也是有些被吓着了,竟是乱了分寸。” 房乐池安慰道:“少阁主过谦了,我在与其交战时,也是惊疑不定,有些不知该不该下杀手。” “那刺客武功如何?” “擅长掌法,我认不出是哪派的武功。他的掌法刚柔并济,虽杀伐有所欠缺,但善守。我有自信百招之内便能将其拿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应该并没有尽全力。” “哦?何以见得?” 宋善将全身真气尽数归于丹田,面色恢复正常,下了床榻,为自己和房乐池各自斟了杯茶。 房乐池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继续说道:“他与我交手时,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双臂肌肉的爆发力,所以他很有可能还练了拳法,却没有施展。” 宋善呵呵一笑,说道:“想来是想麻痹房叔,好让我们放松警惕,以为他不过尔尔。” 房乐池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而且我能发现他有在可以掩饰。” “掩饰什么?” “掩饰他是个左撇子。” “何以见得?” 宋善欠缺的便是实战经验,遂对此多多询问房乐池。 生死交战,惯用手乃是一大制胜因素。毕竟知道了对方的惯用手,也就知道了对方另一只手必然没有那么灵活,在交手的过程中,由于十分激烈,则一定会有所破绽。 若是寻常三流武夫也就算了,但越是高手,这些细节便越是重要。 试想,假如房乐池误以为王肃是右利手,严防死守自己的左面,却不想王肃实际上是左利手,那岂不是露出了天大的破绽? 房乐池细心教导道:“尽管那刺客在施展掌法的时候,双手一样灵巧,若是寻常武夫,可能也会中计,以为他是右利手。但通过一些细节便可看清事实。” “首先,他在交战的时候,有些刻意地使用右手了。他的掌法本是行云流水,我看了也觉得赏心悦目,但在一些不打紧的地方,他本该用左手,却用了右手。虽然对于整套掌法的实战而言并无区别,但看起来却有几分别扭。有些刻意掩饰的痕迹了。” 宋善听懂了,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懂了。房叔,还有吗?” 房乐池说道:“还有便是,无论在武学中再怎么掩饰,每个人在生活中也不会在惯用手这件事儿上欺骗自己。比如少阁主你是右撇子,现在下意识就是右手端着茶杯,写字也是右手执笔。而在日常中的经常使用,总是会让人的惯用手肌肉更加发达一些。” 宋善恍然,说道:“所以房叔您就是凭借那刺客双臂的粗细不一看出来的?” 房乐池说道:“不错。尽管对于我们习武之人来说,在练武时双臂都会得到锻炼,实际上粗细基本一样。但,在发力的时候,其实惯用手和非惯用手会有细微的差别。就好比左手和右手写出来的字,字迹有所不同。” 宋善点了点头,说道:“受教了。那依房叔看来,就那刺客,我们还需要准备什么后手吗?” 房乐池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那刺客不过尔尔,我一人便可胜他,再加上之前的准备,足以确保万无一失了。” 宋善点头,呼出一口浊气。 破元刀房乐池终究是老江湖,宋善还是相信他的判断的。 -------------------------------------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有时候,适当的露出冰山一角,是为了隐藏冰山之下更深的事实。 房乐池怎么着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人,不仅是个高手,也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人最大的弱点便是自以为是。 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外乎如是。 安庆楼下,一个老农,满脸络腮胡,粗布深衣,撩起裤腿,浑身泥垢。 老农挑着个扁担经过,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圈安庆楼,最后又离开了街道,随着人群不知道去了哪里。 楼上宋善的护卫扫了老农一眼,并没有注意。 夜深了,王肃撕下脸上的络腮胡,洗了把脸,终于是清爽了。 害,这天本来就热,还带着这么个假胡子,覆在脸上,燥热不说,还扎脸。 王肃叹了口气,心情稍有消沉。 他其实本是个懒散的性子,孩提时不爱读书,年少时不爱练武,现在青壮时又何曾愿意接手这些腌臜活计,去杀人? 有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吧。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总会有影子。 王肃掏出账本来,最新记载的那一页,便是宋善的名字。 看着一行行墨字所记录的宋善所翻下的恶行,王肃目光愈发冷冽,这炎热的夏夜似乎都寒了几分。 房乐池也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看出我故意露出的破绽了。 他们肯定发现了我其实是个左撇子,但他们却想不到,我的拳脚功夫不过尔尔,我真正厉害的,其实是剑。 他抽出算盘,其锋利的剑刃在月光下十分清冷,倒映着,像是要将月光揉碎。 王肃起身,左手持着算盘甩了个剑花,再一剑刺向一旁房柱。 收剑入鞘,蚊鸣不再,今夜好眠。 ------------------------------------- 注1:此两句源自元好问的《登恒山》,为了切合书中内容,作了一定的修改。文采有限,若有不当,还请见谅! 第二十四章 老儒纵横欲屠龙 太原城,一间茶舍内。 一位身穿华服,发须雪白,一脸儒雅之人百无聊赖地拨动地手上的黑子,望着面前的棋盘。想着该如何下下一步。 黑子连成一片,形成一条大龙。 但这条大龙之间,却有一个断点。原以为的大龙,由于这么一个断点,实际上成了两片孤棋。 而棋盘东南方,黑子又有一片连营。 丰腴肥沃,望之总会起那么几分贪心,想要将其收入囊中而禁止他人染指。 老儒生右手食指和中指不断翻转着黑子,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下。 若是去补断点吧,东南方的基业则势必会拱手让人。 可若是不去补断点,而是维持东南的活棋,那大龙则要被人从中腰斩,前面所付出的努力,打下的功绩,全都要付诸东流。 黑子,该如何选择呢? 啪—— 一只大脚一脚踹开了房门。 一把刀立刻就架到了来人的脖子上。 拿到的,是个女子。 不过十六七岁,面容姣好,丹凤眼,吊梢眉,秀鼻小巧,樱唇似血,英武飒爽,好一个冷面美人。 踹门的,是个小子。 小脸肉嘟嘟,小嘴笑嘻嘻,小样大咧咧,不笑俊俏小道长,奸笑无良老神棍。 不是旁人,正是那自称清源子的清源小道士。 清源被刀架在脖子上,仍是一脸笑意,手指轻轻一弹,就将刀给弹开了。 那冷面少女面露惊色。 “咋的?你个姓李的不是自诩儒生吗?你们儒生就是这么待客的?嘿嘿,小心圣人一生气,拿戒尺抽你。” 清源左手轻轻虚推,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冷面少女推开了,他自己则是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李姓儒生对面。 冷面少女先是一惊,随后面若寒霜,明显来了几分火气,便又想提刀上前。 “女休。”李姓儒生叫住了少女。 少女听话地将刀收了回来,但脸上仍有愤愤之色。 “你先出去吧,老夫与这位有些话要聊聊。” 清源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就是就是,大人说话小孩子一边儿去。快出去吧小姑娘。” 这名叫做女休的少女瞪着双风眼白了清源,又向李姓儒生抱拳告退。 清源看着女休退出去,合上房门的身影,啧啧称奇,说道:“好你个李伯熠,上哪儿找的女娃,小道我瞅这么一眼就觉着贵不可言。” 这李姓儒生原来叫做李伯熠。 听闻此言,李伯熠终于是不再盯着棋盘了,他抬头扫了清源一眼,说道:“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再算算?” 清源笑呵呵地,掐指一算,忽然变了脸色,喃喃道:“真是奇也怪哉,她分明是个女儿身,怎的隐隐有真龙之象?” 李伯熠没有说什么,笑了笑,继续研究其了棋局。 清源虽然有些好奇,但面对眼前之人,也不好多问。 问了也不会说,他只会笑笑不说话,反倒让自己掉了面子,落了下风。 这个老神棍,不说话装什么高手嘛!真气人! 清源在心中愤愤不平。 “你倒是个好师傅,教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强,这小女娃才这么大点儿,居然就快金刚境了。” 李伯熠依旧把玩着黑子,没有看清源一眼,淡淡说道:“有屁快放。” 清源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昨夜夜观星象,那姓王的小子命数有变。” 李伯熠依旧看着棋盘,默然不语。 清源心中也有了三分火气,质问道:“是你做的吧。” 说是质问,但清源说的却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李伯熠平静地说道:“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说到此处,他突然面露笑容,将手中黑子落于东南方,顿时东南方的守势更加稳固,固若金汤。 清源看着棋局,皱起眉头。 明明是少年模样,但此刻皱眉,却好似老者。 李伯熠大笑,迅速拈起一粒白字,落到了大龙断点处。 顷刻之间,大龙分崩离析,再难成气候。 清源瞪大眼睛,盯着李伯熠说道:“我原以为你是执黑子,想不到你竟是执白子的。” “我读的是圣贤书,但修的是屠龙术。若是屠得真龙,我便也就一步登天了。” “你也曾是天纵奇才,何须如此?” 李伯熠哈哈一笑,将左手揣着的几粒白子丢进棋篓,说道:“我平生爱好不多,最爱的便是这点黑白之物。” 看着清源一脸正色,他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过,这棋盘还是太小了,容不下我。” “我得在更大的棋盘上执子。” 清源脸上也没了表情,一脸淡然道:“就为了自己,国恨家仇什么的都可以忘了吗?” 李伯熠摇了摇头,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现在丹田里没有半点真气,也无外功傍身,就不怕我一掌毙了你吗?” 李伯熠一脸无所谓,指着刚才下在东南角的那粒黑子,说道:“清源子,莫要自欺欺人了。这枚黑子,是我下的吗?” “这,是大势。” 清源面色凝重地盯着断掉大龙的那粒白子。 李伯熠手指移动,指向了清源所看的白子说道:“至于这枚白子,就算我不下,也会有黄伯熠,张伯熠落子。” “这,也是大势。” 清源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死死盯着棋盘,默然不语。 李伯熠也不管他,又说道:“我十二岁便读尽天下棋谱,十八岁便是天下第一。我后来也就明白了一件事儿。” “在还没有落子的时候,这局棋有无数中可能,可一旦双方棋手入座,落下了第一枚黑子,整局棋其实已经注定了。” “这是棋,也是势,更是命。” 清源盯着棋局,眼瞅着黑子且战且退,尽现颓势,只能偏安一隅,沉默许久,才呼出一口气。 他那带着婴儿肥的稚嫩脸上倏忽露出稚嫩的笑容,用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嗓音说道:“我虽然是个道士,在道观里无所事事,蹉跎了几十年了,一事无成。” “但贫道清源子,” “不思前世。” “不虑来生。” “我,不信命!” 第二十五章 小道清净将醒钟 李伯熠听着清源的豪言壮志,不置可否,不予评价,眼中依旧是那股子淡然,或者说,冷漠更加贴切。 清源也没有在意李伯熠严重的冷漠,毕竟就像刚才李伯熠说的那样。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李伯熠为的是自己,而清源为的是家国,那便自然是相看两相厌,不如老死不相见。 清源起身,对着李伯熠打了个稽首,说道:“既然如此,贫道就告辞。” 他原想再劝他一劝,但相交多年,他自然知道这李伯熠是个偏执的人,寻常人根本劝他不得。 既然劝不动,那还劝个什么劲儿?劝了也不过是白费力气,自讨没趣。 李伯熠之所以能成为今天这个李伯熠,本就是因为他的偏执。能劝得动,也不至于是这般地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又或许真如李伯熠所言,双方棋手在落子的那一刻,整局棋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慢走,不送。”李伯熠头也没抬,饶有兴趣地继续研究着棋局。 清源走到了门口,没回头,说了一句:“你自诩为棋手,也倒当真是个好棋手。只是不知,你那儿子,在这盘棋里,是黑子还是白子?”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等着听李伯熠,开了门,不理会瞪着他的女休,径直走了。 女休盯着清源,直到他消失在了她的视野范围中,这才收回目光来,进了屋子。 她一进门,便看见了李伯熠一脸冷漠地看着棋盘。 她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棋盘。 李伯熠却说道:“女休,吩咐下去吧,准备开始了。” 女休看不着棋盘了,有些耍小脾气似的撇了撇嘴,没有说话,抱拳告退了。 女休走后,李伯熠依旧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见棋盘上,那枚白子旁边,一枚黑子反扣在那儿...... ------------------------------------- “这是什么?”雪晴伸出芊芊玉手,接过了王肃递过来的一沓纸张。 王肃面色凝重,呼出一口气,说道:“这是我发现的天武阁,不,应该说是宋善的秘密。” “宋善的秘密?”雪晴重复一句,不置可否,微微掀开笠下薄纱,借着光看起了这一沓纸来。 “嗯。”王肃表情严肃,继续说道,“不只是宋善,我甚至怀疑宋天行能一举突破纵横境,臻至金刚境也和这脱不了干系。” 雪晴迅速地阅览了一遍,似乎是察觉的了这一沓纸上所记载东西的不凡,也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复平日玩心,问道:“你是在何处发现的?” 王肃喝了口茶,才说道:“昨夜。昨天我再西罗城西边的那座山上,发现了宋善他们行踪有些异常,所以.....” 雪晴记性也不差,脱口而出,说道:“卢阳庙?庙后面的那座山峰?” 雪晴吓了王肃一跳,想不到她思绪如此迅敏,自己不过轻轻一点,她竟是快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理清出了。 王肃压下了心底的惊艳,说道:“不错,正是庙后的那座山峰。” 虽然王肃看不见,但藏在薄纱后面的雪晴却是面色凝重,说道:“王公子,你且细细说来。” 王肃点了点头,开始说起了昨晚的经过...... 深夜,西罗城西边无名小山上的卢阳庙里,早已没了灯火。 庙里和尚,譬如说那老和尚,虽说是不太正经,却也每日按时歇息,不敢耽误第二天的早课。 这里的僧人,终究还是有几分僧人样子的。 王肃背了绳索和钩爪,以及一个镐子,趁着夜色,又来到了山脚下。 他原本是想先沿着上山的石阶到了卢阳庙再绕到庙后去,直接攀登那庙后险峰。 但这一想法刚冒出来没多久就被他自己所否决了。 且不说上山路上有可能会有夜里巡山的僧人,要是运气差些,说不好便要遇见那些个夜里无事,来庙里行些腌臜事情的男男女女。 这事儿真说不好,虽然王肃并不知道这件卢阳庙是否如此,但他当初在绣衣司当差的时候,便见到天京里的那几座大庙大庵,多的是俊俏的小僧小尼,夜半三分,庙里灯火竟是比青楼还要明亮几分。 听说圣上...... 王肃好笑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虽然我现在也不吃公家饭,可非议圣上实非人臣所为。 就算是一路上黑灯瞎火的,没有被人瞧见,但现在基本能够确定天武阁和这卢阳庙有所联系,这庙后险峰定然是重点防备对象,卢阳庙夜里又怎会不派些人去把守呢? 王肃不好冒这个险。 于是乎他便想出了一个更加麻烦,但是更加安全的方法。 王肃走到山脚的另一边,看着悬崖峭壁之上的那座庙后险峰。 便是直接从悬崖攀爬而上,直至峰巅。 这悬崖甚是陡峭,攀爬难,差人来守着更难,虽说卢阳庙里也有习武的武僧,但王肃基本寻了一圈,且不说身上半点内力也无,就算是外家武功,也是不入流,练那最低一档的淬炼境都没有,不过比寻常农夫壮实一点罢了,怎的会有能耐来这守着? 月明星灿。 王肃也就不用叼着火折子了,本就目力不错,借着月光,向上攀登的路看得清清楚楚。 王肃一路上攀,倒也有惊无险,左右不过是多花费了些时间罢了。 不过路上还是遇见了点事情。 当时他快要攀至峰巅,却见卢阳庙中忽地亮起好几道火光,直奔庙后峰下而来。 “他们发现你了吗?” 雪晴听到这儿,忍不住出声打断。 虽说她为人机灵,但年岁不大,还是个女孩子,而王肃以后不当收债人了多半也能当个说书的,说得绘声绘色的,叫她陷了进去。 “没,不过是些换班的。”王肃说道,“应是夜长,于是便分了两班巡夜吧。不过当时我也以为是被发现了......” 雪晴撇了撇嘴,顿感无趣,好在躲在薄纱后面,王肃也看不见。 第二十六章 庙后险峰遇骸骨 雪晴撇了撇嘴,继续问道:“后来呢?后来你就直接上去了?” 王肃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继续说道...... 当时王肃看见卢阳庙中有僧人点着灯往险峰这边来,也是吓了一跳,赶忙贴近峭壁,不敢动弹。 生怕对方发现了自己,导致前功尽弃了。 好在他等了半晌,见没有什么异动,便也猜到了那些个僧人不过是换班罢了,也就松了口气。 攀至顶点,王肃一惊。 这座无名小山的峰巅竟是一个较为平整的平台。 一棵青松立在此处,青松之下竟是坐着一道身影,盘膝而坐,抱元归一。 “他是谁?”雪晴问道。 王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说道:“莫要打岔。” “哦。”雪晴小脸泛红,有些不满地嘟着嘴哦了一声。 王肃继续说道...... 虽然王肃武力高深,但这座小山说是小山,但好歹也是座山吧? 普通老百姓登山尚得喘气、歇息,那王肃这么个习武之人,攀座崖壁也得头晕目眩一小阵吧? 他弗一上来,看得不真切,只见面前坐着一道身影,还以为是中了埋伏,立即抽出算盘来。 心想:这宋善还真是好算计,居然能猜到我会上来,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在此埋伏。 这山巅不大,不过十步见方,这正中间又有一块巨石,不好施展。 不过几息的功夫,王肃便想好了该如何迎敌。 但过了片刻,他一口气喘了上来,目力恢复,方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怎的没动? 王肃觉察不对,自己最后一步爬上来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动静的,此人不可能察觉不到,感知之下也无内力。 便几步绕过青松,到了正面,这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具骸骨罢了。 呵,被一具尸骨吓了一跳,还真是草木皆兵啊...... 王肃自嘲两句,看清了骸骨。 这具骸骨身上衣物早已被风沙摧残了不成样子了,想必此人已经在这山巅坐化多时。 不过...... 王肃道了句抱歉,伸出手来探向了骸骨,只觉骸骨有些沉重。 他脸上露出几分了然之色。 果然如此。 若是寻常人的骨头,重量不大,而且坐化这么多年之后,又是在山顶,风大,定然早就为风所吹散。 但这具骸骨之上,尚且连着些许筋肉,而且骨沉筋韧,不似凡胎。 此人生前定时高手,而且最少也是外家功夫中的金刚境。 “为什么这么说?”雪晴就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向王肃问道。 王肃先是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惊讶于她先前表现出来的聪慧居然不知道这些。 随后他转念一想,绣衣司的档案那些所记载的金刚境都是活着的金刚境,描述的也是他们的武功强大,并没有记录这些仵作所需要知道的东西,也就知道了为何雪晴为何不知。 于是他也没有怪雪晴再一次打断了自己,解释道:“你也知道江湖上的境界不过是粗糙的划分,天下武功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自有自己的境界划分。但江湖上之所以有一个统一的划分,是由于天下武功殊途同归,到了一定的境界就会有一定的特征。” 雪晴点了点头说道:“而金刚境的特征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 王肃喝了口略有苦涩的茶水,说道:“不错。外家功夫三大境界分别是淬炼、纵横以及金刚。到了这金刚境,周身筋骨臻于至刚,寻常铁石伤不了起分毫。” 雪晴与王肃一般,绣衣司的档案都翻了个遍,虽不知道金刚境能够骨沉筋韧的原因,却也知道如何制敌。 她说道:“若想对其造成杀伤,一般有二种方法。一是便要寻得上好的兵器破了对方的防御。” “二是通过内力真气隔山打牛。金刚境的修不了五脏六腑,通过真气便可透过筋肉对其杀伤。” 王肃点了点头,又说道:“不错。但实际上还有第三种方法。” “第三种方法?”雪晴好奇地问道,毕竟她只在绣衣司的档案中看到过这两种,“是什么?为什么绣衣司的记录里没有?” 王肃摇了摇头,说道:“因为这第三种方法不是记录在绣衣司中的,而且单凭绣衣司也很难做到。” “这第三种方法便是用人命去堆。金刚境虽然强悍到不似凡人了,但说到底,依旧是人。是人便会力竭,是人便会疲倦,这是军伍之中所常用的,我看过西北军的档案,他们就曾用此法诛杀了一位金刚境。” 雪晴一点就通,说道:“不过此法弊端甚多。” “不错,若是金刚境不惧生死,奋力厮杀,足以拼死一两千普通士卒方才会力竭而亡。但是在战场上,一般的军队若是出现了四成左右的伤亡军心就散了,低下士卒很可能就会溃不成军。还未诛杀,自己就散了。” “再者便是,几千人虽说能拼死金刚境,但却也拦不下他。除非金刚境自己就想死战,否则他一心想逃,寻常士卒根本无法阻拦。” 雪晴点点头,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脱口而出说道:“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军伍之中每三千人便要配有两位纵横境的原因?” 王肃见雪晴已然明白,便继续讲述昨夜的事情,雪晴也伸出芊芊玉手又为其斟了一杯茶。 王肃认出面前的骸骨生前乃是一位金刚境,十分惊讶,本还想着辨认其身份,但大致看了看,这具骸骨在此坐化了少说得有二十来年,便只得作罢。 江湖浪滔滔,前浪未过后浪潮,一浪犹比一浪高。 莫说二十年了,就算是十年前的人物,特别是那些闭关练武、隐世不出的高手,十分难以查清身份。 上次劫走那何家遗孤的白发老人至今邓青都没有查到对方的姓名给王肃发来,可见一斑。 王肃仔细一看,又见此人虽抱元归一,但左边肋下夹着一根拂尘。 他摸了摸下巴,想道:难道是一个道士? 点燃火折子,借着火光找了几番后,未果,确认了宋善等人的目标不是这具骸骨之后,王肃又开始探查起了这山顶的其他事物。 第二十七章 山巅奇石习剑术 原本离着远,加上夜间光暗,看得不清,待到王肃走近,方才看见那中间的巨石上竟是刻着图案。 “你给我的这些就是那石头上刻着的?”雪晴指着王肃方才交给她的那一沓纸问道。 王肃面色凝重,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正是那上面的。好在我当时带了些纸张和碳棒,便给记了下来。” 他继续说道...... 王肃举着火折子凑近一看,石头上刻着类似于武功图解一样的图案。 细看之下,方知乃是一门内功的运气法门。 王肃还未顺着图解的运气法门去修炼,便可看出这门内功的不凡。寻常内功不过修炼周身少数几根经脉罢了,好些的便多些。 也就是说,只要是内功,便难以兼顾所有经脉。有些经脉的运气路径很容易会出现冲突,这便会导致在提气的时候经脉阻塞,难以运气,更有甚者会气脉炸裂而亡,身死道消。 可这门内功却并不寻常,它竟是能够贯通正经十二脉、奇经八脉。而它让这拢共二十条经脉运气之时的方法十分巧妙,运气之时,时而快时而慢,纵横交错,竟是无一阻塞。 更为离经叛道的一点是,有些经脉竟还是逆行,真真叫人大不理解。 王肃看了一遍之后啧啧称奇,若是此内功当真,可谓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功。 “不对!”雪晴打断他说道,“若他们所掩藏之物真是这门内功,他们为何不将其拓印下来后将石上所刻尽数划去?反而要一遍又一遍冒着风险上山?” 王肃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说道:“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世上竟有如此诡谲神奇的内功? 王肃心中赞叹。 他几岁便开始习武了,多少算得上是个武痴,见过的外功招式、内功心法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 可无论是他学武时的门派功夫,还是入职绣衣司后老关所传,抑或是这么多年收债所遇,都没有比得上这门心法的。 真不知道是何人如此学究天人,竟能创出如此心法? 想及此处,王肃转头向身后的那具骸骨看去。 莫非,是这位道士临终所创? 正如书生见到失传古籍,总会见猎心喜,王肃身为一个武痴亦是如此。 如此神功就在面前,怎按捺得住自己? 他盘膝坐下,抱元归一,再深深地看了一眼巨石上的刻画,缓缓呼出一口气,闭眼,顺着脑海中的记忆运转内力。 王肃本就记忆力上佳,又加上对这颇有兴趣,细看几遍之后便轻易将这些复杂的运气经络图给记了个全。 王肃先是十分顺利,真气自丹田而出,贯通十二正经、八大奇经,畅行无阻,有如江河东流,水波涛涛。 但是,就在他快要运完一个周期时,突然双眼怒睁,真气对冲,经脉结点之处一阵绞痛,随后便是一口鲜血吐出。 “咳咳咳。” 王肃咳出几口血痰,脸上有几分难以置信之色。 为何? 我分明是照着这巨石上刻画的经络图来运转真气的,怎会真气对冲? 王肃有些想不明白。 若不是他经脉比常人粗厚些,此时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了,就不是吐出口血这么简单了。 “为何会这样?”雪晴问道,虽然王肃看不见,但她大大的眼睛里露出大大的好奇。 王肃解释道:“那巨石上的心法经络图并没有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其中可有什么玄妙?”雪晴问道。 王肃面露肃然,又有几分敬意,说道:“那些刻画上,有玄机,有剑意。” “剑意?” ...... 王肃没急,也急不得,深呼吸几次后便重新做好,运转自己所修炼的内功法门,梳理自己刚才由于气息对冲有些紊乱的经脉。 过了好半晌,才堪堪恢复过来。 他起身走向巨石,举着火折子,再次观摩着巨石上的刻画。 这是...... 看了好半晌,他才觉察出一些不对劲。 先说这刻画和巨石,隐隐之中竟有浑然一体之感。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寻常功法书于纸上,自然一看便知。可这这门功法却全然不同。 它是刻于巨石之上的。 巨石凹凸不平,而那些刻画全都深浅一致,不多不少,全都是入石一节食指的深度。 也就是说,从不同的角度看这块巨石上所刻画的经络图,可以得到表面相似,实际内里完全不同的功法。 王肃看出了这一点,整个人如有雷劈,愣了好半晌。 夜风微拂,青松叶落。 王肃陡然惊醒,回过魂来,随即便是一阵惊喜。 怪不得宋善他们并没有将这块巨石上的功法记录下来后毁去,若是毁去,这刻画笔法上的神韵也就没了,这天下怕是再没有人能练得成这门,不,应该说是这几门武功了。 王肃不敢断言这块巨石上究竟藏有几门内功心法了。 他方才之所以会出现真气对冲,有损经脉的情况,就是因为他在记忆的时候,火光昏暗,为了看得真切便不断变换位置,导致每一副经脉图都是不同功法的。 而将这些组合在一起,看着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实际上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这真气似水,水道纵横自有天定,就是要开辟运河也要合乎地势,江南水利用之于朔方,怎会管用? 正如前文所说,若不是王肃自身底子好,此时只怕受了极重的内伤。 王肃盯着巨石,有些出神,意识云游天外,没再去记忆石上所刻,而是无心地去感受“笔迹”。 等等...... 这是...... 心随剑动,王肃感受着笔迹的神韵,似有龙游四海,又似鲲击水而起,扶摇而上。 总之,言语多半有些苍白,王肃也是个粗人,不好形容这刻画上的...... 对! 是剑意! 霎时间,算盘剑动,王肃心动。 嗖的一声,王肃没有伸手,算盘便自己出了鞘。 剑仙大笑醉狂草,墨作龙蛇纸上飞。 竖则骤雨横风起,绣口吞吐卷曾云。 ------------------------------------- 章末第二句出自苏子由的《次韵刘贡父题文潞公草书》,余下三句皆是打油之作,见笑。 第二十八章 东风将至好算账 这一剑,王肃从未见过。 若说是他使出来的,也不尽然。说是那巨石上所留剑意所致比较准确。 王肃不过是受到这股剑意感染,在气机牵引之下方才使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而当他用完之后,不仅丹田干涸,就连浑身肌肉的十分酸涩,软绵无力。 王肃内心震撼之余,不由赶紧休息恢复体力。 毕竟此时自己身在宋善的地盘上,不好说什么时候就有人,若是自己还是这般虚弱,说不得就得龙困浅滩了。 不过,王肃心中想道,应该也不会有人来。 既然此处有如此绝世神功,天武阁断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此处,以免神功外传。 是人就会有私欲,何况是宋家父子还握有偌大一个江湖门派。 那房乐池不好说,但宋善随行的那些护卫以及这卢阳庙里的和尚定然不知道这庙后险峰之上的玄机。 如此说来,为了防备这卢阳庙中的和尚起了贪欲,天武阁应该也明里暗里派了人坚守在这险峰四周,放的便是那些和尚监守自盗。 而且,从我这段时间监视宋善的经历可以看出,宋善也并非像是绣衣司线报里说的那般纨绔无能,预期说是天性如此,倒不如说是有意自污来得准确。 他那日从卢阳庙下山时状态很不对劲,很有可能便是练了其中一门内功心法导致的副作用,当然,也有可能是和王肃头一次一样,连错了导致的。 毕竟无论是从巨石上获得的哪一套内功心法,其真气流转都会遍布周身正经十二,奇经八脉,造成何等的副作用都是有可能的。 王肃一边调息身体,一边思考着刺杀宋善的问题,眼瞅着夜阑星稀,东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来,便不好再耽搁。 夜路难行,可白天一些好手借着攀爬工具想要攀上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他就抓紧时间又将周围搜查了一遍,并没有更多的发现,就拿出纸笔,站在一面将巨石上的经络图给临摹了下来,从险峰背面又爬了下去。 ------------------------------------- 雪晴盯着手上的这一沓纸,顿觉它有些沉甸甸的。 虽然她也相信王肃,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巨石上所刻的,真有你说的这般厉害?” 王肃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说道:“确实如此。虽然在雍州的地界上,天武阁一直与恒山奇玄剑派并驾齐驱,但却一直都不是武力上的并驾齐驱,而是势力。恒山奇玄剑派在武学上一直能够稳压天武阁一头,但是天武阁门人弟子众多,又有不少长老擅长经营,所以势力遍布雍州,不少商号以及权贵都与之有所瓜葛。” 王肃话未道完,雪晴就颇有默契地接道:“而宋天行困于纵横境多年,三年前却突然一声不吭地突破到了金刚境......” “不错。想来他的突破和卢阳庙后险峰之上巨石所刻脱不了干系。要知道天武阁看家的武功乃是神机千法。可这神机千法不过是一绝妙的轻功罢了。作为轻功身法它自是独步武林,可若是凭借这一门功法突破金刚境,难度颇高。这也是为何宋天行武学天赋不差却困于纵横境多年。若是得了如此一门心法,从中感悟些许,那么他的突破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雪晴微微颔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多说什么。 王肃浑然未查,继续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如此神功流落江湖,不好说是一件好事儿。落到心怀正道的人手里也就罢了,可若是落入心术不正的恶人手里,江湖上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嗯嗯,小女子记下了,待会儿便会禀告上面的。” 王肃松了口气,说道:“如此便好,此事有绣衣司介入我也就放心了。如有必要,我建议还是将那块巨石上的经络图毁去为好。没有了那经络图上所暗藏的意境,就算是记下了经络图也怕是修炼不得。” 雪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反而转移了话题,说道:“你说宋善也修炼了这门武功?” “对。”王肃左手食指轻叩茶桌,说道,“他那日下山之时,面色异常红润,不似寻常,走路时脚步也十分轻浮。想来是练得有些岔了,出现了些后遗症。而且我后来也查清楚了,他一下山便直奔安庆楼去了。再算上前段时间在卢阳庙jy的那个少女,他的后遗症多半是与那淫邪之事有关。” 雪晴在绣衣司待得久了,对这些也有些司空见惯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心里稍有些不舒服和厌恶。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刺杀宋善?” 可能是由于少女也和老关熟知且也是绣衣司的人,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王肃总还是愿意与她多说些的。 “我先前其实已经计划好了该何时、何地以及如何刺杀。但此次上山,发现了这些,我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宋善之前表现出来的一些东西我总觉得是他故意抛出来给我看的。我打算再观察几天,重新部署一下。” 雪晴本想说些什么,但见王肃胸有成竹,也就不好再多说,只是说道:“你心中既然有了计较,小女子也就不建议什么了。虽然我们绣衣司派不了绣衣郎去帮你杀那宋善,但还是能分几个人帮你监视一下的。” 王肃也不客气,他现在与绣衣司本就是合作关系,既然对方愿意出手相助,那他自然是来者不拒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谢道:“如此甚好。白天倒也不必了,就有劳绣衣司的弟兄们夜里帮我多多留意了。” 雪晴点了点头,应下了王肃的感谢。 两人闲聊了两句,互相交换了情报之后,见没什么事情了,王肃再三嘱咐雪晴此事一定要动用绣衣司的秘密通道传达给她的上级,卢阳庙后险峰的事儿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王肃嘱咐完后,也就起身告退了。 账本上的名字,该划了。 第二十九章 启程归途返天武 咚咚咚—— 清晨,敲门声响起,宋善从迷迷糊糊中醒来。 “少阁主,已是巳时,都已准备妥当了,今日咱要回去,该出发了。” 宋善闻言醒了大半,将压在自己身上姐儿的白花花的臂膀推开,那姐儿也悠悠转醒,服侍起宋善更衣来。 门外叫门的是宋善的护卫,宋善喊道:“我知道了,你去叫房叔过来一趟。” 护卫应了一声便去叫房乐池了,待到房乐池过来,宋善也听见了他的脚步,便直接说道:“房叔进来吧!不必敲门了。” 房乐池在门外答应了一声便推门而入,刚好遇上那姐儿服侍完宋善,衣冠有些不整地小跑出去,他便微微侧身。 宋善微笑着问房乐池:“这两天房叔怎的没有享受享受?” 房乐池抱拳说道:“危机四伏,不敢懈怠,更逞论我年岁大了,没有行那男女之事的欲望了。” 宋善哈哈大笑,打趣道:“房叔怎会没有欲望呢?我爹大你不过几岁,还天天给我找小娘呢。房叔你不过是太恪尽职守了,待这次回去,我便让爹给你放放假,好好出去玩玩。” 房乐池仍是不苟言笑,抱拳说道:“多谢少阁主。不过,若我拖个老劝一句,这女色,你虽是为了练功,但过犹不及,练功之余还是莫要沾染得太多了......” 虽然知道房乐池是为了自己好,但宋善终究还是个少年,而且地位也高于房乐池,听得多了也会觉着厌烦,便摆了摆手打断了房乐池的劝阻。 宋善此时叫房乐池过来,并不是为了调侃对方,也不是为了听对方说教,而是有正事。 宋善斟了杯茶水递给房乐池,自己也喝了一口,问道:“房叔,这几日都没有异常?” “没有。”房乐池接过茶杯来,说道,“这几日我领着他们三个轮班倒,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那日庙里见到的书生也再没见过。” 宋善吁出一口气来,啧啧嘴,似乎有些遗憾,说道:“你说,那刺客不会是那日与房叔你交手之后,自觉不是对手,胆小怕死跑了吧?唉,真是可惜了,若是能拿下这个刺客,便可以栽赃嫁祸给恒山奇玄剑派了。” 房乐池微微皱眉,说道:“少阁主莫要放松警惕,虽说那刺客并非是绣衣司的人,却有可能畏敌而逃。但他也有是在韬光养晦,潜伏在暗处,等着刺杀你呢。” 宋善笑笑,不甚在意,说道:“房叔,你上次交手之后也说了,百招之内你便可将其拿下。如此说来,他连你一个人也打不过,如何杀得了我?所以他若是真想杀我,那就势必要将你引开。毕竟,世人都知道天武阁少阁主是个为非作歹的纨绔子弟,武功不过尔尔,自然好杀。既然如此,我们倒不如随了他的心愿,到时房叔你就将计就计,自愿中那调虎离山之计。” 房乐池面露忧虑,斟酌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如此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宋善目露精光,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想要嫁祸给恒山奇玄剑派,那总得将那个刺客拿下。” 房乐池这位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破元刀,虽说武功不错,刀法精湛,但智谋一直是他的短处,便说道:“何须如此。若是少阁主当真想要栽赃嫁祸给恒山奇玄剑派,随便找个替死鬼便可,为何一定得是这个刺客。” “刺客总得有点说服力吧?恒山奇玄剑派派来的刺客再不济,纵横境还是要有的。房叔你也知道外功境界不同于内功,哪怕人死了,验尸也能够看出生前境界几何。虽说江湖上纵横境也不少,但也不是那么好抓的。” 宋善喝了口水,给房乐池少许理清思路的时间。 自己一家是房乐池的救命恩人,房乐池也是忠心耿耿,作为老江湖,他也不傻,只是习惯于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少于用这些阴谋诡计。 而宋善则不同,尽管年岁不大,武功不显,但宋天行一直将他待在身边,自小便跟着他学习这些东西,自然是熟门熟路,无比娴熟。 宋善又说道:“而且,我们若是真要去找个纵横境来当这‘刺客’,势必会传出些风声,到时若是弄得人尽皆知那便也没有理由对付恒山奇玄剑派了。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呐。” “再者。”宋善目光一寒,说道,“这刺客想要杀我,我宋善也不是什么吃素的,自然也要取他性命。好叫别人知道,我这项上人头可不是那么好取的!” 房乐池见宋善执意如此,也就不再劝,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虽然在雍州这地界都知道宋善武功很一般,但作为宋家的亲信,却知道宋善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且,宋善早已经准备了后手...... 尽管房乐池也晓得宋善此计看着大胆,但算上他准备的后手,其实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但他这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就好似在林间被某条毒蛇给盯上了...... 房乐池这种感觉早年也有,可以说是身为武夫的直觉或是灵感吧。 他之所以心有担忧,便是因为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 房乐池叹了口气,抱拳说道:“既然少阁主胸有成竹,那便全凭少阁主吩咐了。” 似乎是看出了房乐池的担心,宋善却不以为意,只当是这些老江湖的过分谨慎罢了。 他拍了拍房乐池的肩膀,说道:“好了,房叔,你莫要担心了。你就算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我爹吗?” 房乐池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抱拳告退去收拾收拾,准备启程返回太原天武阁了。 送走房乐池后,宋善一个人坐在屋内,取出一个圆筒状的物体,尾部连着引线,眼中露出几分期待。 我天武阁能否一统雍州武林,就看你来不来了,千万不要跑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可一定要上钩,莫要叫我失望啊...... 第三十章 驻足乘凉疑驿卒 吃过午饭,宋善一行人便带上行李,上了马,往着太原的方向去了。 虽说是骑马,但宋善倒也不急,悠哉游哉地赶着马,这骑着马倒是不比走着快多少。若说是身在西罗城中,怕纵马撞了行人,未免叫人好笑。 且不说这炎炎夏日,路上行人本就不多,若是真撞上了行人,那要么是骑马的故意撞上去的,要么是走路的故意撞上去的,总得有一个是故意的。 再者,就宋善这娇纵蛮横的性子,撞死个人能有多大点儿事儿? 呵! 被撞死说不得还得爬起来问问宋大少撞得可舒服?没硌着吧? 当然了,起不起得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出了城,也不见他们着急,骑着马依旧悠闲,似乎不是在赶路,而是出来踏青赏景,走马观花不外如是。 宋善虽然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心中却是有几分失望和焦急。 房乐池似有所感,宽慰道:“少阁主不必失望。那刺客没来就算了,省得平白多出来几分凶险。” 宋善没有说什么,心中还是有几分烦躁。 就好似算计了这么多,到头来就好似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旁人看客看来自然是觉着滑稽搞笑,颇有趣味,可自己是当局者是就有被嘲弄之感。 宋善是什么人?天武阁的少阁主,算是含着金钥匙的了,怎受得了自己的算计落了空? 心中顿有几分烦躁。 雍州少雨,气候又比较干燥,从西罗城回太原的路,虽然多在林间,树荫萌萌,浅有一两分凉意。 可烈日当空,烤地地面发烫。 路程过半,宋善一行人也是热得有些受不住了,可这荒郊野外的哪有歇脚的地方?只好硬着头皮快些赶马,看看前方有没有驿站客栈之类的,好买点水来凉快凉快。 又行了一段时间,终于是找见了一间驿站,宋善等人忙不迭地进了驿站。 确实是热,确实是渴。 “这贼老天!”宋善下了马便骂了一句,今年的雍州格外的热。 房乐池与那三名护卫没说什么,默默帮宋善将马拴在驿站外的拴马柱上。 “快些给点茶水!” 一进门,宋善便喊道。 驿站不过几丈见方。这大热天的,也没人赶路,驿站里也就一个半露着膀子的驿卒。 “来了!来了!”驿卒不是个讲究人,来驿站的,一般也没什么讲究人。 他拿着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勺就给宋善送了过来。 “来来来,贵人。这天热的,走渴了吧?喝点儿水!” 宋善看了一眼对方,撩着裤腿,腿上还有点泥,脚底踩着双草鞋,他便咧开嘴笑了笑,接过水瓢便要喝。 “慢着!” 房乐池刚一进门便见到宋善接过水瓢便要喝下去,顿时喊停。 他看了眼驿卒,看着还算老实,像是个庄稼汉,但还是唤来一名护卫,从宋善手中要过水瓢来,让那名护卫先喝。 护卫眉头都没皱一下,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只觉得这水顺着喉咙,一口气凉过胸膛,又落到了肚子里,若不是还有旁人在场,只怕是要爽得直哆嗦。 宋善被房乐池喊停的时候还有些不解,看到了这一幕也就明白了,又瞅了一眼这驿卒,向房乐池说道:“房叔,不至于吧?” 房乐池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戒备,看着那名护卫喝下水去,观察着对方有没有什么异常,回道:“少阁主,在外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很多时候并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虽然觉得房乐池有些小题大做,但他的话说的不错,小心总是好的,宋善就给另外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悄悄挪动步伐,靠近那名驿卒,只待宋善一声令下便可将对方擒下。 这大唐的驿卒大多不过是庄稼汉罢了,驿卒都是兼任,根本没有军伍的编制,没有上过战场,大抵也没有杀过人,哪里见识过这种架势,两股战战,差点儿就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了。 驿卒颤抖着说道:“几位爷,这,这是要作甚呐?我这水是刚打上的装缸里,不可能有问题的啊?” 宋善看他双腿发软,是个软骨头,觉着有些滑稽,便笑呵呵地说道:“兄弟莫慌,我们不是怀疑你做了什么手脚......” 听到这里,驿卒慌了神,哆嗦着嘴,又要解释什么,宋善觉着无趣,继续说道:“只不过我肠胃有些不好,便叫下人先喝一下,看看水质干不干净,免得这天气炎热,我待会儿拉肚子了。” 驿卒看着房乐池背后背着的刀,抹了抹额头冒出的冷汗,赔着笑脸。 他信吗? 他信个鬼! 但是不信有什么办法呢?这为首的看着就像是哪家的公子哥,绫罗绸缎的,保不齐人家一刀宰了自己还屁事儿没有。 到时找谁说理去? 好在这水中确实也没有什么问题,过了小一刻钟,护卫仍是没有觉察出身体有什么异样,便向房乐池和宋善点了点头,宋善立刻就笑得更灿烂了,接过水瓢一口将瓢中剩余的井水一口喝完,不过心里又稍微有点失望。 心中暗想:这都快要到太原城了,那刺客怎的还没有动手?难道真就因为和房叔交了一次手就落荒而逃了?这未免胆子也太小了点吧? 站在驿卒身后的两名护卫见那一名护卫没事儿便将已经出鞘一指的刀又给收了回去,接过宋善一口饮尽的水瓢又去水缸里面舀水了。 水瓢没再经过驿卒的手。 驿卒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就讪笑着向宋善问道:“贵人,您看要是没什么事儿了,要不,我就先下去了?您们有啥事儿再叫我呗。” 看着眼前驿卒战战兢兢的样子,宋善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身份摆在这儿呢,就只摆了摆手。 房乐池还是从兜里取出点铜钱丢给驿卒,说道:“你先下去吧,叫你你再来伺候。” 驿卒接了铜钱便愁眉一展,露出欢颜,连连应声,小跑着着出了驿站给宋善一行人的马儿喂草。 第三十一章 箭来破元驾马逐 宋善见了驿卒接过赏钱之后那副高兴样以及屁颠屁颠滚出驿站的狼狈模样,不由地笑了笑,坐下之后对着房乐池说道:“房叔,你瞧着样子,怎么会是刺客呢?你是过于谨慎了。” 房乐池也趁势坐下,看了那驿卒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说道:“嗯,不过还是小心点为好。” 他没有告诉宋善的是,虽说越接近天武阁他们便越安全,等到了太原城郊,甚至还有天武阁的弟子过来接应,可谓是万无一失。 可总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细究之下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份不安在夏日静谧的林间道路里有几分叫人害怕。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进门便制止了宋善喝那口水,不单单是因为他性子谨慎。直到那名护卫喝了水没什么事儿后他才松了口气。 至于为什么那第一口水要给一名护卫喝而不是给那驿卒喝,一来是为了防止驿卒事先料到了这种情况,提前吞服了解药。 二来嘛,总是有人当时没有考虑到这点的,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宋善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呐,这里离我们天武阁还剩不过两刻钟的路程了,若那刺客再不来,怕是没有机会咯。” 房乐池总感觉那驿卒有问题,在宋善说此话的时候扭头扫了一眼门外再给马儿喂草的驿卒,估摸了一下距离,料想对方听不到内室里面谈话的声音后方才回道:“少阁主不必气馁,刺客没来也就罢了,安全些总归是好的。即便刺客没有杀你的机会,但伤你的本事还是有的,拼死之下若是在少阁主身上留下什么暗伤,对未来的武学之途多少有损。” 宋善知道房乐池是好心,也就点了点头,又说道:“此次刺客不来,终究是可惜了。到时只能请我爹在阁里杀个不顺眼的客卿来充作这刺客了,想来也不会走漏什么风声。” 宋善说及此事,房乐池便闭上了耳朵,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 他身为天武阁的首席客卿,雍州武林又无人不知他与天武阁宋家父子之间的亲密,宋善真想杀个客卿来当作刺客栽赃嫁祸也断然不会找他。而他又是个不善交际的性子,虽然与天武阁的其他客卿算是同僚关系,但彼此之间并不熟络。 他只是不习惯于动脑子,又不是傻。若是傻,也不可能混成老江湖。 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但也不好就此事提什么意见,免得惹上一身骚,那就不美了。 宋善乘了一会儿凉,驱散了大半暑气,但仍是觉着有些燥热,平日里身骄肉贵的,不免抱怨道:“这破驿站,怎的没有冰鉴?” 房乐池也是有些无语,这荒郊野外的,能有口井、有个落脚的地方乘凉就不错了。 “少阁主,此处不必太原和西罗,莫说是冰鉴了,这些路边驿站哪有余钱去挖凿地窖存冰?再忍忍吧,再凉快些等我们回了天武阁便凉快了。” 宋善压抑住自己内心由于闷热引起的烦躁,点了点头,轻轻踹了一脚一旁扇风的护卫,叫他再扇快些。 喝下一口冰凉的井水,吹着扇子扇来的温热的风,宋善这才稍微好受一些。 尽管凭借真气调息也能使自己凉快些,但却没什么必要,毕竟现在还是有些阴凉之物的。 房乐池见宋善不再说话,也就闭口不言了,少说两句话,多喝两口井水,不更凉快些吗? 嗖—— 一支羽箭自门外林间射了过来,带着破空声,直逼宋善命门。 房乐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起身的瞬间便怒喝一声:“戒备!” 三名护卫一听此声便回过神来了,纷纷抽刀面向门外戒备。 只见房乐池不知何时就将背后的破元刀抽了出来,一刀正好劈在那支羽箭的箭矢上,使其偏离了原先的轨迹,擦着宋善的面庞划了过去。 “少阁主?少阁主?少阁主!” 宋善先是愣住了,然后被房乐池连喊三声,这才回过神来。摸着脸颊上温热的血液,他先是一惊,随后便又是心喜。 他看了一眼房乐池,微微点头。房乐池见状,先是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这宋善,也只得点点头,随后便捉起他的那柄破元刀追了出去。 护卫从包里取出一块方巾,撒上一些治疗外伤的药粉,递给宋善,宋善接了过来,擦在了自己脸上,笑了笑,牵扯到了伤口,又疼得不敢笑得过于张狂。 他心中暗想:好啊,看来你的胆子还没这么小嘛,鱼儿终于是上钩了。 如果射箭的就是刺客,那房叔便可直接拿下,如果不是,哼,我也不是吃素的。 三名护卫自然是知道宋善的盘算的,虽然都将刀收入刀鞘中,但眼神中依旧充满戒备,一个盯着驿站后门,两个盯着正门,丝毫不敢松懈,防备着可能杀过来的刺客。 宋善擦好了药,只觉伤口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一时之间又觉浑身燥热已除,周身舒泰,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伸完懒腰,却听见有人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睁眼看去,原来是那庄稼汉驿卒抱着脑袋,趴在地上求饶。 护卫见状看向宋善,似乎是在询问是否要将其杀了,毕竟此人着实是聒噪,大热天的吵得人心烦。 杀个低贱的小驿卒,对于天武阁少阁主来说,能算是个事儿吗? 宋善摇了摇头,他见到刺客终于有所动作了,本就心情不错,看见这庄稼汉抱头趴地求饶,只觉有趣,也就没啥杀他的兴趣了。 宋善挥了挥手,一名护卫便走出门外,将那庄稼汉架了起来,支到了宋善面前坐着。 庄稼汉还想跑,却被护卫摁着,起不了身。 宋善笑道:“你莫要害怕,那人是来杀我的,与你无关。” 庄稼汉驿卒苦着张脸,说道:“贵人啊,你们这打打杀杀的,万一一不小心失手把我给打死了,我可上哪儿说理去?还望贵人高抬贵手,放我离去吧。” 第三十二章 剑去驿卒收债来 其实宋善平日里这种求饶之人也见得多了,不只是这种,还有那些阿谀奉承的。 不畏强权、敢于与他作对的当然见的也不少,不过那都是早几年的事情了,随着他爹踏入金刚境,随着那些骨头硬的一个个不知所踪,这些年也就没多少个所谓的替天行道、行侠仗义的武夫来找他麻烦了。 难得遇到一个,虽然是绣衣司派来的幌子,但他还是很开心。 无聊久了,一下子碰到个有趣的,不免要多玩会儿。 今天开心,所以这唯唯诺诺、拼命求饶的庄稼汉他也就没有下令一刀砍了,反而有几分谈性。 “放心吧,你今天不会有事儿的。”宋善笑的时候不敢把嘴咧开得太大。 疼啊! 见宋善笑得如此狰狞,伤口一笑还渗出来点血,可把庄稼汉给吓得。 他又指着门外,也不管这庄稼汉听不听得懂,说道:“刚才骑马追出去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吧。” 他指的是房乐池,庄稼汉也知道,就点了点头,想赶紧跑路。 这些个练武的,打打杀杀,自己都顾不住,哪里顾得了旁人?若是误伤了,好点也就落下个残疾,坏点的可就一命呜呼了。 “他武功可高得很,等他追上那贼人,只需要这么,一刀!” 宋善突然这么一拍桌子,想要吓唬吓唬这庄稼汉,图个好玩。 庄稼汉也十分配合地被吓得脸都白了。 “一刀就把那贼子的脑袋给剁下来了。”宋善观察着庄稼汉的反应,见没察觉出什么异常来,心中暗暗好笑。 果然,房叔还是太过谨慎了,就这么个乡巴佬、庄稼汉,如何能是刺客呢? 吓唬了两句,也就没了什么意思,他拍拍驿卒的肩膀,笑着说道:“行了,去给小爷的马喂草去吧!” 庄稼汉如释重负,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宋善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一伸手,便有护卫取出一张手帕沾了沾水,给递了过来。 他擦了擦手,喝了口水,静静等待可能杀上门来的刺客或是已经拿下刺客的房乐池。 “贵人?” “嗯?” 宋善又回过头去看,却见那庄稼汉去而复返,怀里还抱满了要喂马儿的饲料草。 那庄稼汉突然咧嘴一笑,脸上不复刚才的胆怯和唯唯诺诺。 宋善心里一惊,本能地觉察到了不妙,矮下身子闪躲。 那庄稼汉将怀中草料向着四人一丢,满眼的草料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那三名护卫也不是外强中干的货色,见到庄稼汉露出笑容时也觉得不对劲,纷纷抽刀。 草料落地,三名护卫怒目而视,瞪着那庄稼汉,宋善则是咽了口口水,左肘撑在地上躺着。 “上!给我上!杀了他!” 庄稼汉满脸冷漠,左手斜着剑,目光凌冽,似剑如刀,盯着宋善。 宋善被他盯得发毛,周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看了眼自己的护卫,仍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再看见那庄稼汉一步步逼近,既恼又惧,吼道:“你们三个在干嘛?不想活了?快上!快......” 宋善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咚——咚——咚—— 一脸三声,三名护卫的脑袋就落了地,再之后驱赶没了脑子的控制,也倒在了地上。 鲜血染红了宋善的锦衣,溅了他一脸。 跑! 宋善满脸血污,看着眼前提着剑步步紧逼的庄稼汉,脑海之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看见自己的三名护卫全都倒地不起,他也就知道了自己刚才也就是运气好,下意识地脚下一软,躺在了地上,这才堪堪躲过了那要命的一剑。否则,自己现在也是身首异处,一点生机也无了。 宋善是个绣花枕头,但好歹也是天武阁的少阁主,多少还是有点儿急智的,该跑时绝不腿软,双手在地上那么一撑,就是一个鲤鱼打挺,翻起了身来,正门已被这庄稼汉堵住了去路,那便冲向了后门。 内力真气灌输于双腿,全力施展天武阁的镇派绝学神机千法,带出一串残影,跑了出去。 这庄稼汉其实就是那收债人王肃。 不然也没这么巧合,哪有这么多人闲得发慌来这荒郊野外的去杀那天武阁的少阁主? 王肃见识到了宋善逃跑时的速度,尽管在见过了那庙后险峰之上的巨石,心中早有预留,但此时亲眼见到,仍然时暗暗吃惊。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攀上去看了一眼,不然真就被这恶贼给瞒了过去。 宋善一贯的嚣张跋扈是真,不学无术却是假。 且不说天武阁大把大把的练武资源,就是那峰上奇石,两者加起来,不说宋善本身也还有点本事,就是拉来头猪也能修炼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王肃就这么大致看了一眼,也就差不多了,这宋善内功也有贯川通流境,不过气息稍弱,也不够绵长,应该是刚突破不久,而外功果真是纵横境。这点倒是符合王肃的预期,毕竟宋天行就这么一个儿子,肯定是有什么好东西都给自己儿子用上,想来自小便是药浴、药膳不断,堆积之下,纵横境倒也不难。 不过底子有些浅了。 宋善的神机千法虽然速度极快,但王肃也能看出其实根基不稳,多半是靠着那些个天材地宝堆出来了,同为纵横境,与房乐池、王肃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正因如此,王肃也不是很慌,宋善的武学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不过还是要速战速决,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但宋善这边也留了后手,不可大意。 王肃目光一凌,提着剑,也施展了轻功追了上去。 前面便说过,王肃的轻功虽然比不上天武阁的神机千法,但宋善的内外功修为虽然和王肃在同一境界内,但不同武功、不同人在同一境界内的差距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尽管宋善先行了十几步,但在王肃的运气发力之下很快便将二人之间的差距缩短到了十步,眼瞅着便要追上了。 第三十三章 步步渐近剑亦近 宋善之所以要跑便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王肃的对手,他虽然修炼了峰上奇石的武功,但修炼的却是内功,而且并没有多么精神,外功上他稍微拿得出手的也就那么一门神机千法。 可它只是一门轻功罢了,与人交手,攻伐上可差了不少。 他回头一看,王肃与他之间又近了一步,二人之间不过九步的距离,当下便有些急了,他没有料想到对方的速度也如此快,于是喊道:“莫要再追,此时你停下离去,还能捡回一条性命!休要自误!” 王肃没有说话,只是用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宋善,施展轻功一点点追击对方。 神机千法是一门上乘的轻功,在高速疾驰时只需要将内力汇聚与双腿,维持住身体平衡即可,所以宋善无论是回头张望亦或是大声喊叫都没有什么关系,并不会影响到自身的速度。 可其他次一些的轻功,必如王肃的就不一样了。 宋善也不可能觉着自己随便说两句便可以劝退刺客了,若是真这样刺客也不回来刺杀自己了。他之所以开口说话便是想扰乱王肃的心神,激得他也开口说话。 寻常轻功不比这天武阁的镇派绝学神机千法,若是在奔驰途中说了话,那憋着的那一口气也就散了,脚步就会慢下来。 这些宋善都懂,王肃又怎么上当呢? 宋善见王肃并没有上当,也不过分失望,不过是一点小伎俩罢了,不能激得对方,那便当作扰其心神的手段好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去还来得及!”宋善回头大声喊道。 王肃依旧是不管不顾,趁宋善不备,陡然一脚发力,又逼近了一步。 现在两人之间只有八步的距离了。 宋善见状有些慌了。 他此时方才意识到此前房乐池与王肃交手时,王肃是故意藏拙,露出自己是左撇子的破绽,自以为看穿了王肃的实力,从而指定下了错误的计策。 宋善只有点小聪明,可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之前所做的布局,看似精明,实则在王肃看来却好似小娃娃过家家一般可笑。 王肃卖个破绽,叫对方稍作思考才想通,对方便自以为看清了真相,自个儿上钩了。 宋善从怀中掏出那随身携带的圆柱状物体,一只手将其高高举起,一只手拉动引线,便听见爆鸣声响起,一阵烟火冲天而起,在天空炸裂开来,形成一朵蓝色的花朵。 王肃余光扫了眼那烟火,心中略微估算了一下时间,目光愈加冰冷。 时间不多了,该快些动手了。 宋善又回头看了一眼,对王肃的眼睛对上了,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浑身冰凉如坠冰窖,不似夏日。 七步了...... ------------------------------------- 房乐池方才追出去骑的是马,因为他也听见了羽箭射过来的方向隐隐有马蹄声响起。 轻功不是他擅长的,骑马去追最为妥当。 其实房乐池也不确定这射箭之人究竟是那刺客,还是刺客用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他之前便与宋善合计过,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的话,房乐池一离开,那刺客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会现身,而通过之前与那“书生”交手时的状况看来,即便对方有所隐藏,但武功也不会太强,至少不会强于房乐池。如此的话,凭借宋善的神机千法,足以和刺客周旋,待到他发出小信号,房乐池便立刻回援,就可将对方擒下。 若这就是刺客本尊,那也没啥好说的了,事情就更简单了,自己直接追上对方将其拿下就好了。 不过...... 房乐池看了看前方骑马的身影,马蹄声震,扬起尘土,似乎双方之间的距离丝毫没有缩短,甚至有被拉开的趋势。 这好像是匹军马...... 房乐池到底还是个老江湖,一眼便看出了对方胯下马匹的不凡,依着自己这匹马的耐力和速度,追上对方的可能性不大。 自从先帝一朝结束,新帝登基,大唐便下达法令改革了马政,民间,哪怕是天武阁这样的大门派,也基本找寻不到好马了。 肌肉健硕,蹬腿有劲,耐力非凡的马匹几乎被朝廷尽数收入囊中,编入军伍,充作军马,为的便是缩进与北方胡族的宝马之间的差距。 不过,若这是军马,定然远胜于我这匹马儿,如此不远不近地吊着我,难不成还真就是那调虎离山之计? 房乐池猜出了个大概,不免有点焦急、忧虑。 既然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也不知道少阁主那边怎么样了?怎的还没有发信号?难不成刺客还没有现身? 正当房乐池疑神疑鬼的时候,他看见了天空中那朵蓝色烟火绽开了,当下立刻勒停马儿,调转马头,向着那烟火的方向奔去。而前方骑着军马的身影也看到了那蓝色烟火,回头看了眼赶去支援的房乐池,嘟囔着嘀咕了两句,弯弓搭箭射向房乐池。 这一箭射得随意,没什么力道,房乐池把刀一挥便挡开了,见对方射了冷箭,心中有气,刚想咒骂对方,却见那一骑绝尘,潇洒离去,有气出不了,憋着火,狠狠拍打马匹,要去支援。 不曾想,他这一拍,马儿没跑出去几里地,就蹄下一软,栽倒在地上,好在房乐池反应及时,否则怕是要和那可怜的马儿一起摔个狗啃泥。 他一番检查,才发现这马儿原来是吃坏肚子了,四条腿都没了力气。 嗯?这马好端端的,怎么会吃坏肚子呢? 不好! 那驿卒! 房乐池一拍脑袋,也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这马今天就喂了两次,一次是从西罗城出发前手下护卫喂的。这自然不可能出问题,要是是这一环节出的问题,那走了这么久的路程早该发现了,绝不会拖到现在。 那既然那一顿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一定是在驿站时驿卒喂的草料了。 第三十四章 招招克敌善难敌 这该死的刺客! 想明白了这些,房乐池心里的火也就更大了。他一边恼怒这刺客着实狡猾,不仅易容了得,自己明明与他交过手、打过照面,却仍然没有将他认出来,一边担忧起宋善。 自己先前在驿站中对于驿卒的防备说不好会好心办坏事儿。 先前的警惕并没有揪出这个刺客,如此一来,就宋善那本就大意的性子,必然会对那刺客降低防备。 此时宋善虽发出了信号求援,但不好说是否已经为刺客所伤。负伤之下,他又能拖住刺客多久呢? 房乐池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刺客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藏得还要再深一点。他不敢耽搁,没再管倒在地上的马儿,直接拔腿就跑。 少阁主,撑住啊! ------------------------------------- 王肃看了眼在天空中绽开的蓝色烟火,虽然有几分急切,但却不是对于房乐池的。 自己早先便和那人说过了,就把房乐池往那驿站正门出去的方向带就行了。 而方才自己堵在正门,宋善是从后门跑出去的,他也不敢斜着跑,在追击的过程中,特别是两人距离相差如此之近的情况下,宋善斜着逃跑无异于在送死。因此他也就只能直直地逃,可这样一来,正好与房乐池追出去的方向相反,南辕北辙,房乐池的马儿被下药迷倒了,他又不是个擅长轻功的,不论是王肃还是宋善,轻功都要强于他。 等到房乐池追上二人,宋善怕是尸骨都已经凉透了。 所以王肃并不担心房乐池,他担心的是宋善真正的后手。 六步...... 王肃越来越近了,恍若敲门的阎王,一步步地逼近,吓得宋善肝胆欲裂。 他先前所谓的谋划,却从未考虑过他自己没有过与死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生死之间的经历,莫说王肃和房乐池了,他就连那三名护卫都比不过。眼下他能将自己的神机千法发挥至七成已经算是个奇迹了,就连王肃也微微诧异于他的速度。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让他追下去了,他的速度比我快,得想些法子,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 宋善倒也不完全算是个绣花枕头,身陷绝境,脑子还算冷静,知道不能坐以待毙,拖得越久,除非能够拖到自己的后手赶来,不然自己越不利。 他心一横,想着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就哈哈大笑两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就是枚弃子,是绣衣司丢出来的弃子。” 王肃听了也当没听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宋善继续说道:“绣衣司把你丢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天武阁找个借口,配合他们一起铲除恒山奇玄剑派,你被人当枪使了!” 王肃心中一跳,但立刻觉着有些好笑,自己居然差点信了这宋善的鬼话。 宋善继续劝道:“这位大侠,千错万错都是绣衣司的错,是他们叫你来杀我的。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不如放我一条生路,这也是放你自己一条生路。” 其实宋善的话还是起了一定的作用的。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王肃终归是听见了宋善说的话,难免会分出些心神来思考。这种思考是下意识的,难以避免,如此一来,就会出现一丝丝的疏漏。 宋善竟也看出了王肃一瞬间的分神,瞅准时机,低下身子抓了一把沙土,向后一扬。 尘土飞来了,王肃不好伸手去挡,若是挡了身形不稳,速度势必就会慢下来,又给那宋善拉开距离,于是便屏住呼吸,闭眼向前追。 宋善此举便是为了争取王肃这一两秒的闭眼时间,他身子斜倒,发挥了神机千法的精妙之处,以左手为支点,整个人贴地奔跑,改变了方向。而王肃在睁眼之后,先是发现自己马上就要撞上一棵树了,而那宋善却转了个弯,向着右侧跑去。 为了不撞上树,他只好凌空飞起,右腿蹬在树干上,整个人再向着左边飞扑而去。 看着的确清逸潇洒、健步如飞,但实际上这种急速之下没有准备的借力转向却是让王肃的追击之势一顿,速度上反而又慢了三分。 八步...... 王肃这边目光更加冰冷,宋善却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两人都知道,这样的小伎俩用一次还能有点奇效,第二次可是用不上了。 宋善也学乖了,知道自己纵使是有神机千法,但在内力上与王肃相差甚远,速度明显不如对方,但自己是逃跑的,主动掌握在自己手里,便扬长避短,不再单纯地和王肃比拼速度,而是利用神机千法自身的灵活性,在林间不断绕着各种石头、树木跑。 却也起了成效,王肃追近到五步距离之后,因为时不时地要躲避障碍物,二人之间的差距一直在五步和六步之间,宋善拉开不得,王肃也缩短不能,局势顿时僵持住了。 王肃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是就这么给宋善一直拖延下去,等到宋善那真正的后手来了之后,今日死在这儿的就不是他而是自己了。 王肃暂时想不出什么稳妥的办法了,只得搏一把。 神机千法纵然灵活,在这林间多树多石的环境中如鱼得水,十分灵巧,但他在变向的时候,速度总会慢上少许,这是不可避免的。 就如同驾马车时,过弯不减速,人就会因为惯性被甩飞出去。 宋善故技重施,又在一个障碍物前绕弯,速度陡然之间慢了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成了五步。 更重要的是,变向时,宋善不能回头张望,此时张望很有可能重心不稳,跌倒在地,若是如此那就万事休矣了。 王肃微眯双眼,瞅准时机,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饿虎扑食,算盘出鞘,有如长虹贯日、青蛇出穴,一点寒芒直刺宋善背后。 就看这一剑了。 若是刺中,就地诛杀此僚。 若是不中,那也耽搁不起了,只能暂且留他一条狗命,来日再取。 算盘出鞘之时,王肃已然在心中想好了接下来该当如何。 第三十五章 拼死一搏显生机 王肃飞扑过来的一剑直直地刺向宋善没有防备的后背。 就在寒芒先到,剑尖将至之时,宋善似有所感,竟是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在他眼里,王肃整个人腾空而起,凶神恶煞,左手持剑前刺,恍若索命的鬼神,叫他胆寒。 此时已经躲闪不及,好在他本就在转向,也不需要做多余的躲闪,加紧转向即可,于是他便将丹田之中内力倾泻而出。 此时那峰巅奇石上所刻内功的奇特之处便体现出来了,寻常内功,气源于丹田之中,为了避免真气冲突,所走经脉不过几条。而峰巅奇石上所刻却是不一样,正经十二,奇经八脉,都可畅行无阻。 试想一下,若是同样的水源,一个水道众多,一个只有那么四五条,水道多的不仅能将众多涓涓细流一起东流入海,还能减少沿途的损失。而水道少的,每条水道的流量有限,水流过多的情况下就势必会造成河水泛滥,有所损失。 正因为如此,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宋善方能在一瞬之间将丹田之中的内力调动出来,汇聚与双腿,尽全力施展神机千法。 他也算是运气好,神机千法毕竟是一流的轻功,全力施展之下,虽然还是被王肃一剑划伤,但至少避开了要害,没有让王肃一击致命。 王肃是飞扑过来的,一剑算是落了空,便趁势身子蜷缩,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立了起来。 虽说是没有一剑了却了对方的性命,他还是对这一剑的结果很满意了。 宋善临时提速紧急避让,身体过分前倾,导致重心不稳,躲开了这一剑,却是摔了个狗啃泥,样子着实是狼狈不堪。 宋善摔得眼冒金星,但在啃了口混杂着草根的泥土之后,满嘴的土腥味让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双手撑地,打算立刻起身继续逃命。 可王肃哪会给他这个机会,飞身向前,一步踏在宋善背上。 可怜的宋善,刚想起身就被一脚踩回地里了。王肃这一脚还踩得极重,宋善只觉得好似有一柄千斤重的锤子捶打在自己悲伤,说不好肋骨折了几根,一口铁锈味涌了上来,他一口吐出,是猩红的鲜血。 王肃本还想宣判对方所欠血债,就如同上次在凉州杀那赵老二一般,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上次在杀赵老二时,之所以说这么多话,一来是因为时间充裕,多说些希望能宽慰那些惨死之人,二来是有意拖延片刻,希望能够钓出幕后大鱼。这次则不一样了,王肃大概也能猜到宋善的后手是什么,如此拖延下去实在不利,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大不了割下宋善的项上人头,提着去祭奠冤魂便是,想来如此亦能告慰他们。 “宋善!今日,我便取你性命,清你血债!”王肃厉声喊道,便要一剑削去对方的头颅。 “艹!” 宋善心有不甘。 他是天武阁少阁主,他是金刚境宋天行的儿子,他刚刚才习得绝世武功,还有着大好的前程,凭什么要死在这儿? 血债? 什么血债? 那些贱种?凭什么?凭什么我还得给那些贱种偿命? 我不甘啊!我不甘! 宋善怒骂一声,在这生死边缘的一刻,爆发了潜能,丹田之中,真气一点儿不剩,尽皆涌入周身经脉之中。 嗯?不好! 王肃感受到脚下宋善的异常,想着不能给对方机会,一剑落下。可宋善居然顶住了王肃踩在他背上的力量,强行翻过了身来,一只手抓住王肃那只腿,将其拽倒。 王肃被拿住了脚,重心失控,一剑落在了空处,自己还给宋善绊倒了。 他看了眼宋善,此时的宋善已经不成人样了。 刚才对方的爆发是由于真气在一瞬间涌出导致的。宋善从峰巅奇石上所学的内功虽然精妙绝伦,但终究不是全能。 他自身的经脉本就不算粗大坚韧,真气尽数涌出,十分霸道,冲击之下,全身经脉受损,所以宋善此时便是,血液从毛孔渗出,恍若疯魔。 王肃又感知了一下,虽然对方此时体内真气紊乱,在经脉之中到处乱窜,不受控制,但实力却是实打实地提升了。 宋善这......和赵老二用的绝气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好对付啊...... 王肃在心中暗道不妙。 他也能看出大概,虽然宋善此时经脉尽伤,可以说是伤及其武学根本了,但好歹没有经脉寸断,若是闭关静修三年,辅以天材地宝,仍然是可以恢复过来。而这两样,他都可以做到。 这也是为何那绝气功在江湖上算是烂大街了,而那峰巅奇石上所刻却是绝世奇功的原因了。 宋善吐出一口鲜血,血液亦从他的脸上渗出,狞笑着,不似人间之物。 “你很好!你很好!你叫什么?我允许你留个名字。” 王肃快速起身,冷冷地看着对方,就像是在看死人一般,左手持剑甩了个剑花,摆出架势,他知道,这一场恶仗不可避免了。 “王肃。” “王肃?”宋善先是一愣,可能是真气冲到了脑子,一时间没有想起来,稍加思索,也就想起来了。 他哈哈大笑,说道:“想不到啊,你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收债人......” 笑声戛然而止,宋善话到一半,还未说完,便握住刀,一刀劈了过来,想要趁王肃不备偷袭。 可王肃岂是这点小伎俩就可以拿下的?在江湖上闯荡那么久可都不是白闯的,他根本就没有理会宋善说的话,见对方一刀劈来,见招拆招。 刀剑交错,王肃手中算盘剑身一滑,滑到了刀把前,手肘再向前一曲,右手握住宋善拿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就将宋善手中的刀给卸了下来。 他不是真正的刀客,但王肃却是真正的剑修。 宋善被王肃这么一锁,却并没有痛呼出来,来自于经脉、丹田的疼痛已经弱化了他对于其他痛觉的感知,手臂一旋,挣脱了王肃的束缚。 第三十六章 风乱一剑隐踪迹 宋善双手成爪,双臂直探,状似猛虎前扑,扑向王肃的左手手腕。 王肃避闪不及,索性也就给对方擒拿住了。宋善想要故技重施,将王肃手中的剑也给卸了。 可正如之前所说的,他不是个真正的刀客,但王肃却是个真正的剑修。 剑在人在,无剑何敢称剑修? 宋善双爪临前,两人可谓是近身交手,算盘狭长,在这般近的距离里着实施展不开,宋善如此,也自知不一定能够卸得了王肃的剑。 他也是听说过收债人的名头的。 账本墨字记血债,算盘赤钩肃玄太。 能在江湖中闯出一番名头的岂是泛泛之辈?故而他近身来,就是要让王肃的剑发挥不出来,纵使还是打不过,但凭借着神机千法的机动性,他也可以近身与王肃周旋下去,以此拖延到援兵来救。 王肃岂能不知道他的那点打算? 见宋善十分难缠,自己多次想要拉开距离都不成,王肃主动变招。 好,既然你想以快取胜,与我周旋,那我便以慢打快。 算盘本就狭长,王肃左手持剑,右手把住剑身中端,打算以战身刀的方式来对付宋善。 战身刀,其实本是农民铡草所用的铡刀,刀型宽且长,可重达十斤,是一种贴身近战的兵器。 战身刀乍一听似乎与剑这一种兵器相去甚远,但王肃也并不是说完全将算盘当作战身刀来使,而是借用战身刀的对敌方式来对付宋善。 战身刀十分厚重,因此需要武夫一手持刀把,一手握住刀背方能舞弄,在舞动时,刀刃在借力之下,找到支点形成杠杆之后便可直接劈砍。这战身刀的缺陷就是速度缓慢。 但请记住,速度慢,却不是说战身刀这一兵器笨拙迟缓。恰恰相反,若是想要使好这一少见的兵器,要的便是近战时灵活的脚步,不断与对方周旋,通过缠斗来寻找支点,从而劈砍。 王肃正是利用了算盘剑身狭长的特点,用战身刀的攻敌方式来与宋善近身作战。 王肃一剑当头中劈宋善,宋善便避开剑刃,手掌挡在王肃抵在剑身的右手上。 王肃此时便找到了那个支点,以宋善的手掌为中心,变换脚步,身子顺势下沉,从上劈下改为剑尖朝下,横削宋善下路。 宋善一看,要是叫王肃这一剑削到了自己下路这还得了?双腿受伤,这神机千法便要大打折扣,怕是再不能与之纠缠下去了,便双腿一蹬,跳了起来,堪堪避开王肃的削击。 王肃心中暗笑,这宋善正中下怀。 宋善若是还在地面上,自然可以凭借神机千法的变幻莫测和灵巧来闪避。可此时宋善一跃而起,人在空中,再没有双腿可以借力的地方了,况且宋善此时虽然暂时内力大涨,但却也没有超出贯川通流境的范畴,无法做到那传说中的凌空踏虚。 王肃瞅准机会,剑招一变,横扫变为上挑。 可王肃还是有些嘀咕了这天武阁的镇派绝学。神机千法终究不是寻常轻功可以比拟的,宋善人在空中,却仍是凭借修炼神机千法多年练就的身体柔韧性,将王肃挑过来的又一剑给躲开来了。 甚至,他还一脚踹在王肃右臂上,拉开了两人距离。 前文说了,其实拉开一点距离,是对王肃有利而对宋善不利的举措。但宋善这也是无奈之举。 王肃的剑法极快,让他想起了恒山奇玄剑派的剑。若是再不拉开点距离,自己在空中没有落地的这一小段时间,恐怕王肃能使出好几见来。 这一剑是运气好,避开了,可再来几剑可就不好说了。 为图稳妥,他这才不得不拉开距离来。 王肃呼出一口气,宋善这踹在他右臂上的这一脚还是有些疼的。神机千法作为轻功,自然是要练腿的,宋善这纵横境再怎么水货,再怎么靠天材地宝堆出来,可这一双腿上的功夫可是实打实的,所以这一脚还是颇有力道的。 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许距离,王肃也就有了用剑的距离,他也见识到了宋善的难缠,便也不打算藏拙了,迟则生变。 宋善看着王肃摆好架势,目光更加冰冷、锋利,自己看上一眼,便有些不自觉地打哆嗦,就算他是傻子也知道了王肃不会再藏招了。 想及此处,他有些紧张、有些害怕,甚至还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么一丝丝......兴奋? 王肃双眼冰冷,身子微微压低,体内真气不断涌出,汇集,压缩,直至压缩至一个点。 四周气流竟也不断向着王肃聚集,引得狂风大作,树林摇曳,猎猎作响。 此时的王肃,就像是那风暴眼一般,他那一袭黑发也在风中飘起,狂乱地随风披散。 有如鬼神! 宋善此时没了纠缠的意志,他只想跑,但他能够感受到,他已经被王肃的气机给锁定了,只怕自己一跑,便会露出无数破绽,而每一个破绽,都将是致命的。 就在周遭的气流狂暴到了极点时,王肃居然收剑入鞘了。 他又俯低了些身子,上半身前倾,双腿在后,压得地面塌陷了半指的深度,右手扶在剑鞘上,左手紧紧握住剑柄。 宋善死死地盯住王肃,为的就是在王肃出剑的一瞬间判断出这一剑的轨迹,好全力施展神机千法进行闪避。 刀刚才就已经被王肃卸掉了,此时还静静地躺在地上呢。没有兵器,他宋善凭借什么去硬接王肃这一剑? 他又不是傻子,再说了,就算是个痴儿也能从这威势之中看出王肃这一剑必然不凡。 这一剑拿什么去和他缠斗?不是找死吗? 躲闪,这是宋善唯一的选择了,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静静等待王肃这一招了。 王肃身子压得更低了,眼睛微眯,却更让宋善感受到压迫感,那眯眯眼中有寒芒刺出。 狂风愈来愈烈,卷落不知多少叶。 嗯? 风停了,王肃不见了。 宋善瞪大双眼,瞳孔收缩,王肃,就这么不见了。 第三十七章 此剑藏锋诛善恶 嗯? 不好! 宋善前一瞬还在疑惑王肃怎的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下一瞬心里一突,一种来自死亡的威胁涌上心头,本能迫使着他稍稍一侧...... 宋善再一眨眼,听见了身后有点儿动静,回头一看,只见王肃在自己身后背对着自己。 剑还在鞘中,王肃保持着与“消失”前一模一样的动作,没有丝毫改变。 宋善还在疑惑王肃这般声势浩大的一剑,怎就雷声大雨点小。 但他在一眨眼。 胸口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痛,一道伤口自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间,鲜血瞬间如水泵一般,喷涌而出。 再一眨眼,刚才还因狂风在空中飘荡的叶子,全都从中间被切开,像是断了翅膀的鸟儿,尽皆下坠,叶似雨落。 宋善手腕脚腕处,同样裂开一道道平整的伤口,鲜血喷涌。 这一剑,急骤似春雨,暴烈超夏日,肃杀胜秋风,冷冽藐冬雹。 可却唯独不见剑锋。 不见剑锋,处处剑锋,此为藏锋。 王肃喘着粗气,此剑一出,夏蝉难鸣,片叶难存,对于他的负荷可不小。 此剑。 第一式,藏锋! 宋善胸膛挨了一剑,手、脚筋骨尽数被挑断,身子瘫软无力,浑身是血,倒在地上,虽然没死,可也就一口气吊着了。 这也算是宋善好命,方才他下意识的躲闪,勉强避开了要害,不然他就不是胸口一道伤口这么简单了,只怕此时便可感受天旋地转,最后落在地上,还能看见自己立着的身子。 身首异处的下场。 王肃抽出算盘,喘着气,走向宋善,准备给对方一个了断,好勾去那账本上的墨字。 他此时的状态不算好,使出这一剑法的第一招,几乎快要抽空他丹田之中的真气,后果便是此时体内真气紊乱,虽不是什么大事儿,坐下运功调息一会儿便可化解,但眼下哪有这调息的时间,捉紧杀了宋善才是。 更何况,他不好受,宋善更不好受,一口气吊着,已经是个废人了,只能趴在地上等死,起不来,跑不得。 王肃目光冷冽,左手的算盘剑尖抵住宋善后背左方,心口之处。 宋善自知必死无疑,有些癫狂,哈哈大笑,满嘴血污,死前倒也硬气了起来。 “杀吧!杀了我吧!” 王肃打断他的话,说道:“你死是应该的,这世上少些你这种恶人,也就多几分希望。到了阴曹地府,莫要叫冤!” 眼瞅着算盘就要刺破宋善后背,穿透他的心脏,此时山林之中,响起一道震怒吼叫:“贼子尔敢?!” 这一声吼叫中,怒意滔天,且带有一股磅礴的真气,震得王肃有些耳聋。 宋善听见这声音,眼中露出惊喜,哈哈大笑。 王肃一惊,他已然猜出了来人是谁了,当机立断,一剑刺入,宋善大笑着,闷哼一声,脑袋无力地倒在了地上,眼睛再无半点神采,眼瞅着没了生机。 天武阁少阁主,宋善,枭首。 杀了宋善,但王肃此时却一点也不轻松,也顾不上之间的习惯。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时还是先走为妙。 那远远传来的一道吼声便足以让王肃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且不说刚才自己为了速战速决,使出了平日里留作杀招的剑法,导致此时真气紊乱,一身武艺十存二三,就是自己养精蓄锐、完好无损地与之对抗,那也未必是一合之敌。 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感知力也是惊人的强,隔着这么远,也感知到了宋善已无生机。 “啊!” 又是一声吼叫响彻山林,林间飞鸟走兽尽皆四处乱窜,不敢停留,显然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听着这吼叫声,王肃皱紧眉头,更加不敢耽搁,强忍着身体不适,施展轻功离开此地,只留下满是血污的宋善双目空洞,了无生意地倒在地上。身上伤痕累累,就好像是被他杀害的无辜之人化作厉鬼,啃食他的血肉。 其中,就有那可怜的老孙的闺女...... 王肃走后,没过多久,便有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一闪而至,跪至宋善尸首前。 这人黑发中夹杂几缕银丝,颧骨高而脸颊凹,瞧着既有几分威势,但更多的却让人觉着刻薄。 他一身锦衣十分整洁,不顾宋善满身的血渍将其扶起来,看着胸口的伤口,几尽昏阙。 他的手颤抖着触碰上宋善的脸,想要去探他的鼻息,可刚一碰上,又像是摸到了烧红的铁,一下子就缩了回来,一时之间悲伤汹涌而出,老泪纵横,紧紧保住宋善已经凉了的躯体。 “善儿!”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天武阁当代阁主,宋善的亲爹,外功已是金刚境的宋天行。 宋天行年轻时和宋善一般,也是个浪荡不羁的纨绔,但后来成婚之后夫妻恩爱有加。谁曾想发妻早死,只留下了宋善这么一个独子,宋天行自然是宠爱,说是溺爱也不为过,凡是宋善想要的,他都尽全力去满足,一来是对独子的怜爱,二来是对发妻的愧疚。 眼下抱着自己唯一一个儿子的尸骨,宋天行这雍州地界上的土皇帝,再没有半点旁人跟前的那般威严,有的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当年妻子病死在床榻上时,就曾握着他的手将彼时尚且年幼的宋善托付给他,可如今...... 树林中一阵响动,房乐池喘着粗气,也赶了过来。 “阁主。”他看见了宋天行,先是叫了他一声,而后看到了瘫在宋天行怀里的宋善,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自责地说道,“是我保护不力,害得少阁主他......” “乐池。” 宋天行唤了一声房乐池的名字,并没有怪罪他,毕竟当初宋善的计划也是有自己点头的,而且他与房乐池私交甚好,房乐池也是把宋善当作自己的子侄看待。 “在。”房乐池眼角也微微泛泪,他将其抹去,单膝跪地,抱拳回道。 “照顾好善儿。”宋天行将宋善的尸首交给房乐池,站起身来,悲伤一扫而空,浑身上下尽是睥睨天下之势。 “我去杀人!” 第三十八章 此计入袖合生死 “是。”房乐池强忍着悲痛,小心翼翼地接过宋善来,只觉一阵强风拂过,眼前没了宋天行的身影。 这和王肃那剑法的第一式藏锋一样,他们并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速度太快,快到了极致,以至于当时的宋善以及现在的房乐池,都无法看清他们到底是如何踏出第一步,如何行进的。 房乐池看着怀里的宋善,半是悲伤,半是自责。 要是我当时再强硬一点,坚决不让少阁主以身作饵,少阁主怕也不会...... 房乐池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帮宋善合上了双眼。 ------------------------------------- 王肃夺路而逃,虽然跑得很急,但总得来说有条不紊,就和这次杀宋善一般。 其实,宋善会死,多半原因还是由于他过于自大了,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宋善却是自诩聪明,竟然以自身为鱼饵,涉险钓王肃上钩,孰不知是鱼还是渔夫,在没有将鱼钓起来之前还犹未可知。 之前王肃便好奇,自己进西罗城的时候,宋善分明身边除了房乐池还有四名护卫的,结果那日在西罗前往太原的路上截获密信之后,他身边便只有三名护卫了。当时他还没有多想,起先只是以为那名护卫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偷袭,来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后来经过了多日的观察以及卢阳庙的事情后,他便后知后觉,想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那失踪的第四名护卫,其实就是那日从西罗出发,走近路去太原的信使。 为何这么说呢? 首先,宋善他们是知道绣衣司派了刺客来杀他的,那他不可能不知道刺客肯定在暗中窥视他,以求寻得机会进行刺杀。但,宋善明知道有人在监视,仍然是大摇大摆,丝毫不作掩藏地派人直接从最近、最显眼的一条路送信回太原。 这未免显得有些过于愚蠢了。 所以,宋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让王肃,或者说来杀他的刺客放松警惕,告诉对方:我知道你来杀我了,但是我不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来杀我了。 额,这一段听着可能有点绕...... 但说白了,宋善的做法就是让刺客,通过“努力”来掌握他自以为的更多的信息,从而让对方自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掉以轻心。而宋善自己则可以将计就计,假装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很可惜,棋差一招,弄巧成拙。 人算不如天算,若绣衣司派来的真是个普通的江湖武夫,哪怕同样是内功贯川通流,外功纵横,怕也是着了宋善的道儿。 但现实就是现实,并没有所谓的早知道,他遇见的,就是王肃,就是收债人。 虽然王肃也错误估计了宋善的武功,但仍旧在他的容错范围之内,王肃单打独斗之下,依旧可以杀了他。宋善也错误估计了王肃的实力,可却并不在他的若错范围之内了,他应付不了王肃。 所以说,做事,还是要给自己留有较大的余地,有十分力,便去做七分事,纵然七分变八分、变九分,依旧可以做好。但若是十分力做九分事,一不小心出了岔子,未必还有机会去弥补。 宋善便是如此,太过冒险了,太过自大了,于是就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叫自己偿还了所欠的血债。 让王肃识破宋善计谋的,还有一点,就是那次卢阳庙。 在见识过庙后险峰之上的奇石之后,王肃当然晓得那块奇石上所刻内功以及那份剑意的珍贵,也知道了宋善之所以去卢阳庙,之所以凌辱且杀害了老孙家闺女,都是缘于此石。 但当王肃回头再次审视那封自己截获的密信时,字里行间没有半句提到过那块奇石。 那块奇石既是宋善现在所练,又是宋天行成金刚境的关键,宋家这对父子怎么能不在意呢? 那封信里丝毫没有提到过那块奇石,恰恰说明了那封信并不是宋善写给宋天行看的,而是写给他王肃看的。真正写给宋天行看的信,则是由当初送信来的那名真正的信使从隐蔽的小道,绕远路送回了太原,交到了宋天行的手上。 而那封信的内容,王肃大概也能猜得到,应该就是自己截获的那封信的基础上添了些东西。首先便是前面说的,宋善自己练功的进度以及峰巅奇石的情况,再者便是让宋天行留意这边的动静,作为后手。 宋善也不傻,他不是没有想过若是来的刺客太强了,直接将自己杀了怎么办,他便做好了两层保险。 房乐池是一层。 房乐池虽是故意装作中计,但实际上却并没有追得太狠,而且还是骑着马的,为的便是在收到宋善信号后能够及时回援。不过这点王肃早有预料,于是就在驿站中假扮驿卒,故意在马匹所吃的草料里加了点儿料。 王肃还吩咐了引开房乐池的那人不要跑得太快,直接把对方给甩掉了,要一点一点地吊着。 宋善他爹宋天行则是第二层。 他给宋天行的心里便和他爹说了自己的计划,也叫宋天行今日时刻留意西罗到太原的这段路,只要自己发了信号,便立即驰援。 本来宋善此计还说得过去,不出意外的话,也能将王肃拿下,到时便可用王肃做那栽赃嫁祸的引子,师出有名,向恒山奇玄剑派讨个说法。 可惜。 不出意外的话,就出意外了。 王肃便是这个意外,他识破了宋善心里的小九九,而且也有能够破局,将其斩于剑下的实力。 所以说,宋善死得有理,死得不冤。 王肃伸手摸到了怀中的那本账本,心中喃喃道:你们的债,我帮你们讨回来了,放心吧。 心中念罢,他的目光又重新冷冽起来,宋善既然已经死了,现在当务之急便是逃过宋天行的追杀了。 他既然知道了宋天行便是宋善的后手,肯定也会考虑自己的退路,毕竟宋天行突破纵横境成为金刚境也有三年,功力深厚实非他所能匹敌。 第三十九章 神机千法速无敌 雪晴之前便和王肃说过,以这宋天行的速度,从太原到西罗城一百里的路程,他半炷香,也就是一刻钟就能赶到。所以说宋天行一般的速度在每个时辰八百里左右。 不过这说的是宋天行一般情况下的速度。 宋善尚且在被王肃追杀的情况下表现出了让王肃大吃一惊的速度,更何况是宋天行? 依着宋天行的权势和财富,在发妻去世之后这么多年,一直未曾续弦,足以看出他对自己的发妻以及宋善这个独子的感情之深了。 丧子之痛王肃虽然未曾体会过,但他却也体会过丧亲之痛,这两种痛其实也是同源,所以王肃能够想象,在这种悲痛之下,那宋天行能够爆发出多么骇人的速度。 尽管危机就要来临,但王肃却并不像那已经死去的宋善那般,双腿直打哆嗦,而是较之于平时更加地冷静、镇定。 这是一种习惯,在生死面前处变不惊的习惯。 这种习惯,也只能当作习惯去养成,只能在一次次的生死之中养成。 王肃当年作为一名绣衣郎,无数次直面生死,最初的他虽不是如同宋善一般的纨绔,但依旧吓得十分紧张,自乱阵脚,十分功力发挥不出其中七成,未必有今天宋善表现得好。 不过宋善到底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天武阁少阁主,莫说生死了,就是与人真刀真枪的干架也是没有的。 或许,这也是他错误估计了王肃和他自身实力的原因之一吧...... 谁知道呢? 王肃强压着体内有些紊乱的真气,继续向着目的地奔去。 “贼子!休走!”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响彻云霄,寻常人听了,只怕是要肝肠寸断,活活吓死。 王肃没有回头去看,而是加紧向着目的地的方向奔去。 他打不过宋天行,此刻闻声回头张望,有什么意义呢? 只要能按照计划进行,我就能活。 王肃在心中默念,这即使给自己暗示、给自己打气,也同样是事实。 宋天行好歹也是金刚境,就算他不是天武阁阁主,当他突破纵横境踏入金刚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上了绣衣司的那份名单了。 绣衣司的一大职责便是代天巡守,监管天下武夫。 这里的天,自然指的不是老天爷了,指的是大唐之主,坐镇天京的皇帝。 按绣衣司都统的说法,这绣衣司啊,就是大唐皇帝的一柄好刀,是大唐的一柄好刀。 金刚境,大唐和北边儿胡族加起来才多少个?自然在绣衣司的监管名单里。 在绣衣司里,宋天行的档案记录了他的所有生平以及每日所作所为,若是能够看完所有关于他的档案,甚至看档案的人可能会比宋天行更加了解他自己。 雪晴没有给王肃看完,不是他不想要,也不是她不想给,而是雪晴不可能给,也没有这么高的权限给,甚至她自己或者老关也没有权限看完。 整个大唐,除了那高居于真龙宝座之上的皇帝陛下,也就只有绣衣司那位神秘的都统能够阅览所有档案了。 不过,仅仅从雪晴透露出来的那点只言片语,也足够王肃来了解宋天行了。 生死关头,王肃不敢大意,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宋天行的档案以及自己的计划,再三确认,不说万无一失,但求有个八成把握。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宋善之前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和速度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得根据现在的一些变化,适当调整自己原本的计划,以免出现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情况。 “哪里跑?” 宋天行的声音更加清晰,更加嘹亮,王肃哪怕没有回头看也知道,宋天行此时已经近在咫尺了。 不过,好在已经到了。 王肃看了眼前方十几步距离远处的一棵老树,树上系着一条红丝带,在树叶的遮蔽下,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受死!” 王肃早有预料,本就算到对方估摸着到了此处便能追上,虽然比预想的稍快些,但偏差不大,尚在容错范围之内。 宋天行这一拳不过是试探,但就算如此,金刚境试探性的一拳,哪怕这金刚境擅长的并不是拳法,也不是王肃轻易能够接住的。 这便是宋家父子之间的差距了,宋善一上来便不留余地,全力以赴,而宋天行纵然强于王肃这么多,还背负着丧子之痛,却仍然先是用不过三分力来试探。 宋天行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金刚境的外功修为再加上神机千法的威力,使得王肃本想斩在宋天行拳头上的一剑斩在了手臂上。 可如此锋利的算盘,斩在宋天行手臂上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利剑切入肉、鲜血撒四方的场景,而是噌锵一声,发出铁器金石碰撞的声音。 这宋天行入了金刚境,肉身已经可以比拟一些不错的兵刃了。 但...... 不应该啊...... 王肃心存疑惑,虽说是金刚境,但宋天行是以轻功身法见长,而不是以护体功法等见长,按理来说,算盘一剑斩下,怎的也得破个皮吧? 果然,王肃定睛一看,原来宋天行所穿锦衣之下,还穿着一层铁丝甲,虽然这层铁丝甲被自己斩出了道口子,但是缓解了这一剑的力道,也就导致在剑刃触及宋天行表皮时,已经没了多少威力了,自然无法对宋天行造成什么伤害。 可王肃这一剑伤不了宋天行,宋天行这一拳打在王肃身上,却是能要王肃半条命。 这一拳直击王肃胸膛,王肃觉着像是被巨锤锤了一下,又似被全力冲刺的野马撞了,巨大的冲击力使他喷出一口鲜血,顿感五脏六腑都通通移了位,很不好受。 王肃早先也对双方的实力差距做了个评估,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唯有在真正面对宋天行的时候,王肃才能清晰地感受到双方实力的鸿沟。 云泥之别? 这也太低估宋天行了。 再弱的金刚境,也是金刚,再强的纵横境,也不过纵横。 第四十章 金刚怒目威难继 境界之间的差距,实在是难以通过其他来弥补。 不过,王肃挨这一拳却是故意的。 在宋天行一拳打在他身上时,王肃便借着这力道颇大的拳劲,向后一蹬,想要趁势向后倒飞出去。 正当他以为自己成功时,却看到了宋天行那张显得有些刻薄的脸,脸上挂着淡淡的冷笑,又像是嗤笑。 王肃心中一突,暗道不好。 王肃的确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没错,但宋天行不仅身法快,这拳法也是丝毫不慢。 先前试探的那一拳只用了他三成力,在击中王肃之后,手臂回缩,运转内力,又是一拳再次击打在王肃胸口上。 这一拳威势与力道犹胜上一拳。 若不是王肃本身也是一步一步慢慢积累练上来的纵横境,根骨筋肉打熬得没有太多瑕疵,若不是他见宋天行一拳袭来,急忙调转内力护住胸腔,以防自己体内脏器被击碎,这一拳怕是就能打得他胸口凹陷,心脏碎裂。 尽管他已经竭尽他所能来护住胸口了,但此刻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就在王肃将要倒飞出去时,宋天行又是变拳为爪,一把抓住了王肃的衣领,将其拉了回来,与此同时,左臂回屈,握紧拳头。 王肃看见宋天行左臂肌肉膨胀,将身上所穿的锦衣撑起,露出的小臂以及拳头上满是虬结,狰狞得可怕。 这一拳不能接。 王肃只看了一眼,便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有的拳,他能吃,甚至还能借着拳劲,以伤换取一点逃跑的机会。 但有的拳,他吃不下来,纵使他有着纵横境的筋肉,纵使他有贯川通流境的内力护住心脉,依旧吃不下来。 金刚境便是这么霸道,江湖也是这么霸道,拳头大,大到你吃不住了,你也就败了。 话是这么个话,道理也就是这么个道理,简单,直白,又叫人害怕。 这一拳,王肃若是躲不开,接下来了,他也就死了。 所以,这一拳不能接。 王肃虽然左手依旧拿着剑,但并不影响,练剑多年,算盘与他,早已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了,用着算盘如臂使指,毫无生涩之感。 王肃双手摆开架势,运气与双臂双掌,似水流动,似慢实快,似静实动。 宋天行这一拳打过来,就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的打击感,这一拳看上去像是打中了王肃,实际上却是落了空,打在了空处。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此乃横舟波平手。 王肃此时状况并不乐观,体内真气紊乱,拼着经脉有损的代价,方才勉强使出这横舟波平手。 没办法,经脉受损也是打伤,但比起硬扛下宋天行的这一拳,受这点伤,算是很划算的买卖了,不做就亏了。 他双手锁住宋天行打过来的这一拳,既旋又绞,卸了这一拳三成的功力。 随后又将手臂弯曲,把这一拳的力气全都传到自己手臂上,继而是自己躯干,他便借着这力气,向后撤去。 这一拳的拳劲自然是打在了空气上,没有对王肃造成半点伤害。 宋天行见王肃如此拆招,也看出了他所施展的掌法的独特之处,兼有水之有形无形,刚柔并济,算是一门少有的上乘掌法。 不过宋天行终究是金刚境,纵使底蕴不深,但也见多识广,没有过多的大惊小怪,王肃这横舟波平手也就让他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什么波澜。 他心里,现在只有一腔怒火。 怒目而视,宋天行此时便是金刚怒目,一身威势如同石破天惊,有万夫不敌之勇。 王肃借着刚才那一拳的力道,向着身后疾驰,空中转了个身,冲向眼前的一片密集的灌木丛。 宋天行踢出一脚,竟是一脚踢出了一道罡气。 这道罡气迅猛无比,经过之处,无一草木得以幸免,不知情的,如何猜得出这是一脚踢出来的? 只怕是寻常刀刃都劈不出如此刀罡。 王肃没有回头看,自然不知道宋天行踢出的这一脚了。 况且这道罡气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声音未至它先至,王肃没看见也没听见,如何能够躲得开? 于是乎,王肃毫无悬念地中了这道罡气,背后衣服立刻碎成了纸条状,背上出现一道深且长的伤口,血流不止。 这还是宋天行收着点的结果,他此时并不想杀了王肃。 倒不是说他不恨王肃或是没那么恨。 杀子之仇,杀的还是他的独子,叫他拿什么理智?拿什么不恨? 他恨不得痛饮其血,生啖其肉,以解心头之恨。 但他此时不能杀他。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 从宋善这个当儿子的言行举止,便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推测出一些宋天行的德行了。 宋天行本就是个暴戾的性子,宋善被杀,他怎么可能让王肃这个刺客直接痛快地死去? 若是直接一脚或是一拳将王肃打死,未免有些太过便宜他了。 宋天行此时就想将王肃生擒拿下,用钢针钉住他的手脚,再用锤子一寸一寸的敲烂。 四肢废了,就削去四肢,制成人彘,挖去双眼,刺破耳膜,割掉舌头,最后装入罐中,慢慢养着,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为何宋天行有这些害人的法子? 自然是平日里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做的也不少。 寻常江湖恩怨,左右不过是相爱相杀罢了。王肃便是这样。 何人所欠血债,那就向何人收取便是,祸不及家人,人死债销,就如同货殖买卖一般,银货两讫,既已两清,再无瓜葛。 可宋天行却不是如此。 天武阁在扩张的过程中,总会妨着其他些小门小派。 宋天行也说理,说的却不是公理,不是朝廷律法,说的是他自己的“理”。 无非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 若是不顺从的,宋天行就去搞得人家家破人亡,留下那骨头硬的,按着上面的恶毒法子,装进罐子里,收藏进地窖里。 如此恶行,人神共诛。 第四十一章 此恨难消跃崖去 王肃中了这道罡气,吃痛不已,身子前倾,双腿伸直,在空中平了起来,直直地向前方扑去,钻进了灌木丛中。 宋天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刚才那试探性的两拳,宋天行已经判断出了王肃这纵横境的水准,知道这刺客中了自己这一脚,定然受不了,跑已是跑不动了。 可当他穿过灌木丛,却没有发现王肃的身影。这灌木丛后,乃是万丈深渊,低头一看,深渊之下乃是湍急的河流,而王肃此时便在急速地下坠中。 这地方本就是王肃选的。 王肃之所以选这个驿站,一来是它位于西罗回太原的必经之路上,宋善一行人想要回太原就一定会经过此地。而这间驿站,还是这条道上唯一的驿站,这么干热的天,莫说是人了,就是马匹也受不住,路上定然是要找见驿站乘凉,补充水分。 最关键的是,这间驿站背靠一座山,若是王肃能在客栈中就杀了宋善,那自然最好,最节约时间,王肃可以从容离去,不用太担心宋天行的追杀。 若是宋善逃跑,那王肃杀他便要一点时间,只要堵住正门,宋善便只能从驿站后门离去,两人一追一逃地便上了山,即使是被拖延了一些时间,宋天行追杀了过来,但王肃依旧可以通过事先准备好的标识,找到路,来到这悬崖边上,跳崖逃生。 王肃在空中不断下坠,感受着耳边急促的风声,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总算是逃过一劫了。 随后他微眯双眼,冷冷地看着站在悬崖边上的宋天行,心中默默想道:不过这宋天行也不是什么好人,不仅肆意祸乱雍州武林,还将自己的手下败将都制成人彘,此等行径就该千刀万剐...... 王肃在走访调查宋善的信息的时候,肯定也避不开会打听一下宋天行的事迹,自然也就探清了许多宋天行所犯恶行。 他那账本之上,宋善的下一页,写的就是宋天行的名字。 失重的感觉和呼啸的风声,没有让王肃感觉到紧张,反而是冷静了下来。 虽然宋天行该死,但眼下我还没有杀死他的能力。 不过,姓宋的,你放心好了,来日总有我上门收债的一天。 王肃微眯着双眼盯着宋天行,忽然,他瞪大双眼。 什么? 宋天行竟是也从悬崖边上一跃而下。 王肃显然还是有些低估了宋天行的恨意。 宋天行哪能让杀子之仇的仇人就这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眼睁睁地给跑了? 虽然王肃比宋天行更快跳下,两人之间已有很远的距离,讲道理来说,宋天行此时一跃而下,不仅距离拉近不了,下坠速度也没有王肃快,是不可能追上的。 不过到了这金刚境,也不用讲什么自然道理了。 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 那宋天行便强行凝聚一团内力外逼在空气中凝结,头朝下,腿蹬在那团内力上,如同踩到了真正的实物一般,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下方的王肃射去。 该死! 王肃暗骂一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宋天行便飞速下坠,此时与自己不过几丈的距离,若是再让对方这样逼近,到了足够近的距离,再给自己一脚,踢出一道罡气便完全足够要了自己的性命。 电光火石之间,王肃思考了一遍自身有什么招式可以化解这一危机,但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了。 藏锋? 不行。且不说自己现在内里紊乱的真气不足以支持自己使出这一剑,就算是咬咬牙,可这也不是在地面上,双脚离地没有借力的地方,做不到“不见剑锋”的境界。 横舟波平手? 更不行了。横舟波平手虽然守势可谓是滴水不漏,强在近身肉搏,卸力卸兵,刚柔并济。 可近身肉搏,不仅仅是他的优势,也是它的缺点。这横舟波平手,只能用于近身肉搏。面对以真气形成的罡气,横舟波平手也能起作用,但是不多。 登天门? 也不行。和藏锋一样,自己现在是在下坠的过程中,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如何能够施展轻功? ...... 王肃想了个遍,依旧是没有半点想法,就这么看着宋天行一步步逼近。 呵呵,王肃心中暗自好笑,我算是明白了刚才宋善在跑的时候看见我一步步逼近是什么感受了...... 真不知该说王肃是天生乐观呢,还是该说他是看淡了,居然在这生死时刻还有心思想别的。 等等......宋善?对了! 王肃看着马上就要杀过来的宋天行,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也只能用那一剑了。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使出来,上次那一剑,说是我使出来的,其实我不过是在那气机的牵引下用出来的罢了。 拼了! 看看我还能记得多少吧! 王肃左手抽出算盘,在空中挽了个剑花。 宋天行又是一步蹬在凝结在空气中的真气上,见距离已经够了,冷笑一声,调整身形,一脚提出一道比之方才还要强横的罡气。 王肃此时却是闭上了双眼,耳朵微动,感受着风声、罡气破空声。 宋天行因为这一脚,下坠之势被止住了,下坠速度减缓了不少。 王肃耳中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没了风声,没有下方湍急的水声。 砰砰——砰砰—— 他此时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肌肉和骨骼摩擦,血液流动...... 剑仙大笑醉狂草。 算盘剑刃始动,豪气顿生,有如千军万马吾自往矣。 墨作龙蛇纸上飞。 算盘离手,在王肃真气的牵引下,似蛟如龙,腾云驾雾,飘渺清逸,又不失堂皇之势。 竖则骤雨横风起。 飞剑算盘剑光交错,雷雨大作,恰似剑仙醉酒,狼毫一挥,撒下墨胆,一剑天成。 绣口吞吐卷曾云...... 狂草未竟,勾画之间,仍是力有不逮,最后这收尾还是没能收成,一下子歪了,算盘便蔫了,略有萎靡地飞回王肃手中。 一剑未成,余威尚在,区区罡气,挥手可破之。 第四十二章 此仇得报往生聚 这一剑直接就破了宋天行踢过来的那道罡气,且尚有余威,其中锋芒,就算是宋天行也需退避三舍,暂避锋芒。 这一剑固然厉害,称赞其一句“此剑天成,人间难有”丝毫不夸张。 王肃不是全盛状态,这一剑没有完全用出,威力尚且如此,若是他内外功功力再精深一些,用得出完整的一剑,说不好真能以纵横境和贯川通流境的修为威胁到金刚境的宋天行。 这一次,王肃是真的惊到宋天行了。 此子,断不可留。 他不仅看到了王肃这一剑的威势之大,还看到了王肃身上的武学潜力。若是今日杀不死王肃,让他给逃了,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大器。 自家人知自家事,眼下自己能够打得王肃还不了手,全是凭借境界的优势,等到王肃突破纵横境,和自己一样成为金刚境,死的一定是他宋天行。 宋天行杀意更浓,不仅仅是杀子之仇,还有三分忌惮。 但方才王肃这一剑,剑罡犹存,依旧锋芒毕露,宋天行不敢近前,若是为剑罡所伤,便会误了大事儿。 但他又不能坐视王肃逃脱,于是隔空一掌拍来。 王肃看见宋天行拍出的一掌了,但眼下他丹田之中空空如也,浑身肌肉酸胀难耐,提不起半点力气,脑袋昏昏沉沉的,几尽昏阙,若不是还有那么一缕真气吊着,此时已经晕了过去,任人宰割了。 但这一掌,他着实是没有办法抵挡了,只能吃下这一掌了。 中掌之后,王肃没什么感觉,还在好奇宋天行此举乃是何意,便忍不住晕了过去,掉入湍急的河流之中,激起一阵浪花,眨眼之间便消失在水流之中了。 宋天行则是故技重施,一脚蹬出,飞到了峭壁上,停在了上面,看着湍急的河流。 他这一掌,并不是为了杀伤。 刚才两人之间又拉开了距离,距离之远,哪怕是他用腿踢出一道罡气也不能对王肃造成伤害,更何况是更加不熟练的掌法? 刚才那一掌,其实也颇有来头,这一招的名字便不过多赘述了,因为已经无从考究,相传是传自天龙寺的一门秘法,中掌之人将会被封住穴窍和经脉,真气不能调动,亦无法聚集。 仅从效用来说,的确有天龙寺一脉武功的特点,降魔伏虎,想来传言不虚。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王肃此时中了这一掌,又是昏迷着坠入如此湍急的河流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 宋天行攀在峭壁上,看了两眼,见王肃消失在水流之中,便向上攀爬了,虽然内心认定了王肃生还的概率不大,他还是打算叫人去下游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到这刺客,他有些难以心安。 至于说为什么宋天行不亲自下水。 原因有很多,但主要原因就一个,他不会凫水...... 没错,就是这么真实,堂堂金刚境,居然不会凫水...... 其实倒也不难理解,宋天行乃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雍州本就少水,雍州人士,除了以渔猎为生的渔夫,大多不会凫水,如此想来宋天行不会凫水也就说得通了。 等下就差人去找这贼子!善儿,你放心,爹一定替你报仇雪恨! 宋天行重新登上悬崖,冷冷地看了一眼脚下湍急的河流,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 西罗城。 老孙早已将面前这碗葱花面吃完了,筷子放在桌上,面若枯槁,颇为憔悴,胡子拉碴的。 老孙媳妇儿眼圈红红的,面色有些苍白,吃得很慢。 不大的桌子上,除了这二人面前的,还放着碗葱花面,冒着热气。 面白花翠汤清,热滚滚的,飘出诱人的香气。 老孙叹了口气,拍拍自己妻子的肩膀,说道:“倩儿最爱吃的便是你煮的葱花面了,你陪她多吃些。” 老孙媳妇没有说话,沉默着点点头,只是吃面的筷子动得快了些。 老孙则是盯着那碗面,喃喃自语,说道:“吃吧,倩儿,你娘给你煮的面,多吃些。你也真是的,你娘就说你手笨,明明自己爱吃,却总学不会,像你这么笨的,爹怎么放心你以后嫁人呐......” 老孙止不住话头,他媳妇则是越听吃得越慢,吃到最后再也不动筷子了,低着头微微颤抖。 飘着点儿油沫子的面汤上,起了涟漪。 多香的一碗面呐,怎就没人吃呢。 可惜。 可惜呐...... 老孙媳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圈又红了些,她打断了老孙絮絮叨叨的话,说道;“老头子,莫要再说了,你也不怕倩儿嫌你唠叨。我吃好了,咱走吧。” 老孙最后再看了眼那碗等不到食客来吃的葱花面,又看向了自己妻子,微微一笑,眼眶也是泛红,点头说道:“行,那这也不用收拾了,咱走吧。”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点点头,牵着手,将凳子搬到堂前,站在了凳子上。 老孙媳妇将头搁在白绫上,凄然一笑,说道:“老头子,咱快去吧。咱闺女的后事儿都料理好了,莫叫倩儿等久了。这孩子,大小就怕黑。” 老孙此时倒是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天,只是这屋顶挡住了青天,除了房梁和瓦片,什么也看不到。 “为什么?我们明明什么坏事儿都没有做......” 老孙媳妇不知道说什么,伸出手来,紧紧握住老孙。 老孙感受到了妻子手上传来的力度,也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哐当一声,两人齐齐踢开凳子。 倩儿,爹娘来找你了。 莫怕!莫怕! ------------------------------------- “老孙!老孙!开门啊,老孙!”老孙相识的掌柜不停地敲打老孙家的大门,喊道,“好消息啊!好消息!老孙!宋善那恶贼死了!你闺女的仇得报了!” 老孙家的门,没人来开了,桌上的葱花面,也没人来吃了。 家没了。 第四十三章 沿河百里无踪迹 “什么?” 宋天行怒吼着,举起桌子上的砚台就向着那单膝跪地正在汇报的手下砸去。 “阁主息怒!阁主息怒!” 那手下被砸中额头,顿时皮绽肉开,鲜血直流,但他却丝毫不敢躲避,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宋天行此时正在气头上,要是让他砸了消消气还好,不过是点皮外伤,若是躲开,那便是火上浇油了,真当他宋天行的刀不利吗? “废物!一群废物!我天武阁怎的就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废物?还有官府那边,年年收老子银钱的时候这么痛快,让他们找个人这么久都找不着,真当我不敢杀了他们?” 一旁的房乐池见宋天行气昏了头,居然口不择言,赶忙拦下了他,再暗中挥挥手,让那额头流血,看着有些狰狞的手下先退下。 “阁主息怒!你先下去吧。” 房乐池与宋天行关系亲厚,不同于天武阁的其他人,既然是房乐池拦下的,宋天行好歹还是给了个面子,冷哼一声,说道:“算你运气好,有方客卿替你求情,不然我今天非得打死你这个废物不可!滚吧!叫他们抓紧搜查!” 那手下如释重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血都沾在地上了。 “多谢阁主!多谢方客卿!我这就去!” 宋天行看着下方手下似逃跑一样的身影,恼怒地哼了一声,又将桌上的几本杂书摔在地上,沾了血。 他指着手下离开的方向,对房乐池说:“要不是乐池你好心,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些废物不可。” 房乐池在一旁劝道:“阁主息怒。那刺客本就狡猾,刺杀少阁主时计划周密,一环扣一环,想来早已算计到了后续的逃跑路线。” 宋天行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单单是杀子之仇,让王肃就这么从他手底下溜了,让他总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这两个原因让他对王肃有这么莫大的恨意,也十分恼火,这两天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将天武阁的门人弟子全都发动,派出去,沿着那条河流一路搜查,却一无所获。 他还亲自去了太原的城主府,找了太原城城主,让他帮忙搜寻,太原城城主也派出了捕快和小吏,同样是没有找到。 雍州两大势力,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查,居然连一个内功尽失,身受重伤之人跑了,真真是奇耻大辱! 雍州这地界上,武林门派素有一阁一派两宗三教之称,实际上,天武阁和恒山奇玄剑派要比另外的两宗三教强上一些。 但再过几天,等到这件事儿传播开来,其他门派到时听说天武阁少阁主被人刺杀,可天武阁和太原城一同寻找居然都找不到刺客,宋天行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到那些门派会是何等的嘴脸了。 宋天行本就好面子,想及此处,火气便愈发地大起来了。 “乐池你说的我也明白,可我就是不懂。那贼子难不成还能长翅膀飞走了不成?这么个废人,经脉丹田全都被我一掌锁住了,还被我打成重伤,他们还找不到?我看呐,分明是找得不认真,随便转转糊弄我罢了!哼!” 房乐池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清楚底下人并没有糊弄他。 天武阁的门人弟子虽然在外作威作福、无恶不作,可一回到天武阁,那便温顺得像只猫咪,否则哪天要是一不小心惹到了宋善或是宋天行,丢了命都没处说理去。 眼下宋善一死,宋天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就昨天,有个厨子端上了的菜冷了点,就被宋天行活活打死。 如此这般,底下的门人弟子如何敢不仔细去找? 至于说太原城的人,房乐池觉着也不可能不尽力。太原城和天武阁相互勾结的事情,在雍州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了,雍州人一般不会提起,但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天武阁每年给太原城城主以及几个官员大量银钱,以及武力协助,甚至还帮雍州最大的那几位训练私兵...... 而官府那边则是给天武阁提供政治便利,凡是官司,不打则已,打了的话,无论被告原告,赢的铁定是天武阁。这也是为什么这两年天武阁能够在雍州积累如此多的房产、田亩以及商铺。 可以说,现在的天武阁,已经不大像是个传统的江湖门派了。 “阁主息怒!底下人焉敢不尽心?只不过我们的势力大多遍及在城池以及周围,这种乡野村镇没有太多涉及,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实属正常。” 房乐池好说歹说,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好半天,刚烧开泡好的茶水都变凉了,宋天行的火气这才消了些。 宋天行喝了口茶水,入口才觉着凉了,不好喝便又一口吐了出来,向房乐池问道:“乐池,说起来,那刺客的身份查到没有?” “这......” 房乐池一听,暗道一声不妙,他先偷着瞅了一眼宋天行,在犹豫要不要说。 宋天行一看房乐池这副犹豫的样子,哪里还不懂,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一把将茶杯摔在地上,骂道:“这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房乐池叹息一声,说道:“那刺客很有可能和那天卢阳庙下与我交手的是同一人。可那天阁主你找画师画的画像我也看了,终究是有几分不同,这就说明这刺客精通易容,我们没有他真容的画像,想要查他的身份还是难了点。” 宋天行哼了一声,说道:“我自然知道他易容了,但他在被我追杀途中易容已经散了七七八八,那副画像就算和他的真容有所差距,但也不会太大。而且他能杀得了善儿,还能接下我那几拳,在江湖中岂是无名之辈?我们在绣衣司里的暗桩这也查不到?” “没有,那天画师一画好就将画像临摹了一份递了过去,但是暗桩一直没有回信。” “一直没有回信?”宋天行疑惑道,稍加思索之后,又惊又疑,问道,“难不成他被绣衣司揪出来了?” 第四十四章 天榜造假惧都统 房乐池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此时既然宋天行都问了,那便如实回答就好。 “是有这么个可能,不过若真是被绣衣司发现了,绣衣司应该会找上来要个说法吧。我瞧着现在绣衣司还是没什么动作,应该还没有被发现吧?” 提到绣衣司,宋天行就想起了绣衣司的那位创始人,也就是绣衣司的都统。 那一袭黑衣,状若恶鬼的面具,淡漠一切的眼神。 宋天行堂堂金刚境,每每想及,仍是有些恐惧。 来无影去无踪,轻轻一指就接下了自己踢出的罡气。 深不可测。 这是宋天行面对那位绣衣司都统时的唯一感受。 说实在的,到了宋天行这个层次,也就是说最少也得是金刚境或是繁星天合境,是根本不信绣衣司的所谓天榜,也就是那“天下十人”。 有些藏得深的就不去计较了,宋天行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实力足以上天榜,甚至有前五的水平。 现在天榜第一,也就是所谓的天下第一的胡族国师,宋天行尽管没有和他交过手,但还没突破金刚境的时候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当时那胡族国师似有所感,也回看了他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就让宋天行武道之心蒙尘,有了一道难以磨灭的阴霾。 此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毕竟堂堂天武阁阁主被人家一眼吓得差点跪下,这事儿说出去可不好听。 当他突破到金刚境后,愈发地能够察觉到自己与胡族国师之间的差距之大。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真就印证了那句话: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能比人和猪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而那绣衣司都统,同样高深莫测,似有通天本领。 宋天行寻见了那块峰巅奇石,因此侥幸突破到了金刚境,可当时他在密室之中突破,独自狂喜,还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没过多久,那绣衣司都统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密室之中。 在宋天行看来,这位绣衣司的都统可一点儿不必那胡族国师差,两人之间孰高孰低不好说,但要分出胜负多半得在三百招开外了。 好歹也是金刚境,这点儿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自从突破金刚境,那绣衣司都统亲自来敲打了一番后,宋天行也就再也不信绣衣司那破天榜了。 我呸!什么破天榜!纯粹是糊弄人的,差点害死老子! 也正因如此,宋天行也就只敢在雍州的地界上当个土皇帝、土王爷,不敢将手伸向朝廷或是绣衣司,那唯一一个暗桩,还是人家自己贪图荣华富贵,主动投效的...... 宋天行回想起绣衣司都统那如同阎王爷一般的身影,打了个寒颤,一身怒气顿时消散了不少。 果然,也就只有恐惧才能止怒。 “没有回信就算了。这段时间就不要再和他联系了。这刺客毕竟是绣衣司派来的,这段时间他们肯定会对这名刺客的事儿多加关注,若是他此时伸手去调查这件事儿,保不齐会让绣衣司有所察觉,就给拿下了。” 房乐池抱拳说道:“还请阁主放心,他是个小心的人,应该不至于暴露。” 宋天行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他是个小心的人,可绣衣司里那些也不是吃干饭的,个个都是人精。他要是死了我还就放心了,怕的就是他被抓之后,被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身上来,那可就遭了。” 房乐池一听也就懂了,微皱眉头,感觉到了此事的棘手。 “既然如此,我立刻派人去知会一声。” 宋天行抬手拦下他,说道:“不不不,此事还得劳驾乐池你亲自跑一趟才好,其他人做事马虎,我不放心。” 房乐池抱拳领命,说道:“好。那我这就去。” 宋天行点点头,正当房乐池准备出发的时候,却见一名弟子在门外喊道:“禀告阁主!绣衣司来人求见!” 这...... 这嘴还是真说不得,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宋天行和房乐池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疑的神色。 “进来说话!” 宋天行也知道现在不是疑神疑鬼的时候,将那名弟子叫了进来,先询问一番,也好早作准备。 “来人是谁?是太原的刘百户吗?” 那名弟子摇了摇头,说道:“是刘百户,但与其同行还有一名女子。” “一名女子?” 宋天行有些疑惑。 如今的大唐不比前朝,社会风气开放,早已废除了只有男子为官的律令,朝廷上也不是没有那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但碍于先天男女生理上的诧异,军伍之中女子还是甚少,身居高位的更可以说是一个也没有。当然此处指的是手握实权的,挂着虚职的可不算,毕竟那几个所谓的女将军,都不过是当今圣上...... 咳咳咳...... 言归正传,虽然绣衣司不算在军队编制之中,但从职能来看,也属于是圣上的私军,就好比那御林军一般。 身为女子的绣衣郎不是没有,甚至与男性的比例达到了一比二,可这种就是因为绣衣司本身作为一个谍报机构的特殊性。 这名绣衣司的女子能与总领一城,还是雍州首府的太原城的刘百户同行,可见其在绣衣司内部的地位不低了。 这般女子,说实话,宋天行、房乐池二人与绣衣司也不少打交道了,还是第一次见。 两人眼中惊疑更浓,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来意。 难道我安插在绣衣司里的暗桩真的暴露了? 虽然自己独子被绣衣司排出的刺客杀了,但他却一点不敢生起对绣衣司的恨意,只敢把满腔仇恨发泄在王肃身上。 自欺欺人罢了。 宋天行此人多少还是有些色厉内荏,知道王肃对于绣衣司来说,并不算多么重要。 若当真重要,也不会派他来杀宋善了。 自己追杀王肃,绣衣司肯定不敢明着阻拦,否则就是承认了是他们杀的宋善,此事一旦传出去,那绣衣司必然引得天下豪杰群起而攻之。 第四十五章 绣衣来访雪晴慧 这显然是绣衣司不想看到的。 和绣衣司合作了那么多次,宋天行多少还是能看出绣衣司这几年布局的目的的。 不过绣衣司不会明着保下王肃,自然也不会允许宋天行没有证据就向他们泼脏水的。 尽管宋天行知道是绣衣司做的,绣衣司也知道宋天行知道是他们做的,但明面上双方都不会说破,待会儿就算见面了,宋天行还得压着杀子之仇,陪个笑脸。 心照不宣罢了。 种种龌龊,不足为外人道也。 要说,绣衣司到底是天底下最大的谍报机构了,没能留下一点手脚给宋天行抓住。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真有什么破绽留下来递到了宋天行手里,他在用之前还得好好想想这是不是绣衣司故意挖的洞,就等着他宋天行头铁往下跳呢。 绣衣司虽然派人杀了他儿子,但也会在其他地方补偿天武阁,要想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点草不是? “你去将绣衣司的那两位请进来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宋天行想着对方既然来了,也躲不掉,也只得接见他们了。 “这......”弟子依旧单膝跪地,保持抱拳的姿势,没有动作,欲言又止。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宋天行见这弟子模样,又是无名火起,真想一脚踢死了事。 这弟子胆子不大,或者说,所有天武阁的弟子在宋天行面前胆子都不大,一听宋天行话里带着火气,便急忙双膝跪地,磕头求饶,说道:“弟子不敢!” 房乐池在一旁看得门儿清,知道这弟子想的是什么,便出言劝道:“阁主,你看是将两位贵客请到这书房来,还是请去正堂?” 宋天行和房乐池两人还是有些默契的,房乐池这么一点他也就懂了。 刚才自己防火,这书房里,不是血啊就是纸,不是墨就是碎瓷片的,的确是不好接客。 自觉理亏,但又不愿认错,便哼了一声,说道:“不知变通的玩意儿,还要人家房客卿来提点你。” 说完这话他自己倒是一愣,怎么好像把自己给骂了?好在房乐池和那弟子都没注意到,便挥了挥手。 “赶紧去请吧。将二位贵客请去正堂。” 弟子不敢耽搁,起身就去了。 二人移步正堂,稍坐片刻,那弟子就领着刘百户和刚才说的那位女子一起来了。 “拜见宋阁主。”绣衣司的这两位一齐问好。 虽说天武阁可以算作是依附于绣衣司,但此地终究是人家天武阁的地盘,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不过两人问候行礼,也不会堕了绣衣司的威风,不同于天武阁的门人弟子,两人一点没有躬身,只是抱了个拳,看不出半点诚意。 宋天行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又不得不笑在脸上。 分明就是这些人派刺客杀了善儿,可偏偏我却不能杀了他们为善儿报仇。 房乐池看见了这绣衣司的两位对宋天行的不敬,甚至那名女子还戴着斗笠,斗笠还披着薄纱,一点看不清真容。他也看见了宋天行压抑着的愤怒。 之前没有见到绣衣司的人还好,宋天行眼不见心不烦,倒也没什么事儿,可眼下绣衣司的人都到自己家里来了,还是这般做派,怎能不叫他大动肝火。 这还是他当了阁主之后,养气功夫渐长,化作他和宋善一般年纪的时候,此时不提刀,枉为人父。 可饶是这样,找不到刺客的恼怒,痛失独子的悲痛,还是让他有些忍不住了。 房乐池见势不妙,便指着一旁伺候的仆从,出言说道:“没长眼睛吗?还不看座?” 宋天行扫了一眼房乐池,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座椅上的把手都捏得微微变形了。 宋天行哈哈一笑,说道:“两位远道而来,是我的贵客,还请入座。上好茶!” 两人告谢一声,入了座。 不过宋天行却看见了,刘百户有意落后了那女子半步才坐下的。 宋天行看了刘百户一眼,暗暗指了指那女子,眼中流露出询问之色。 刘百户看了眼女子,见对方没有留意自己,便朝着宋天行微微摇了个头。 宋天行此时更加惊讶了:这女子是何人?竟然连刘百户都不知晓她的底细。刚才听她的声音,最多不过二十出头,居然就能身居高位? 宋天行爽朗地笑了一声,若是不知道他底细的人,只怕是觉得这是个豪迈汉子。 “刘百户,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吗?”宋天行问道。 刘百户刚想说话,却被那女子伸出手来打断,说道:“宋阁主不必旁敲侧击了,我叫雪晴,是上面派下来负责那件事儿的。” “这......”宋天行有些诧异,看了眼刘百户,却见刘百户默不作声,低头喝茶,就知此事为真了。 宋天行举起茶杯,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雪晴姑娘了。我敬你一杯。” 雪晴还是给了宋天行几分面子的,举起茶杯回敬,拢袖浅浅地抿了一口。 “都统临走时便和我说了,宋阁主乃是江湖前辈,让我有什么不懂的不要自作主张,多和宋阁主请教。虽然上面将此事交给我来指挥了,但小女子终究才疏学浅,诸多事宜难以安排得尽善尽美,还请宋阁主多多指点。” 此话说罢,她便对着宋天行抱拳施礼。 宋天行一听这话便有些坐不住了,连忙说道:“雪晴姑娘不必多礼。都统大人这话真是折煞老夫了。老夫不过是多蹉跎了些年岁罢了,如何能指教雪晴姑娘。雪晴姑娘只管安排便是,我天武阁上下无敢不从。” 别人也就说点场面上的漂亮话,他宋天行要是真当真了那可就真是自掘坟墓了。 雪晴将绣衣司的那位都统搬出来,无非就是为了压宋天行一头罢了。毕竟她如此年轻,还是个女子,若是宋天行铁了心地不听指挥,虽不是没有办法惩戒他,但是惩戒事小,误了绣衣司的谋划那可就不好了。 第四十六章 一绝轻功一绝商 雪晴举杯敬了宋天行,说道:“宋阁主过谦了,我们都统可是时常称赞您有两绝。” 宋天行一听,来了点兴趣,虽然知道多半是雪晴自己编出来哄自己的,但还是仍不住问道:“敢问雪晴姑娘,不知道都统大人所说的两绝是哪两绝呢?” 雪晴笑道:“这第一绝自然是说宋阁主轻功了得,独步江湖,可算是一绝。” 花花轿子人人抬,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宋天行听了还是有些高兴的,抚须笑道:“都统大人过誉了。我宋天行不过是沾了我天武阁前人的光罢了,哪里当得上‘独步江湖’这四个字。” “宋阁主过谦了。正因为天武阁有宋阁主和这神机千法,我们绣衣司才愿意助天武阁一臂之力,共襄大事。” 宋天行哈哈大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不知都统大人所说的第二绝又是什么?” 雪晴藏在薄纱之后的俏脸露出小狐狸一般狡诈的笑容,说道:“那自然是宋阁主经商的本事了。” “哦?”宋天行有些疑惑,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知道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其实也就中人之姿,当不得绣衣司的那位都统称赞一句“绝”。 “刚才所说的那第一绝,老夫厚着脸皮还能受下来,可这经商,老夫着实是不擅长啊。” 宋天行心想:看来这所谓的“两绝”,当真是这小丫头片子编出来恭维老夫的。 雪晴杯中茶水已经喝尽,把玩着小巧的茶杯,说道:“怎么会呢?我们都统说了,宋阁主可是个经商的奇才,商贾一途,怕是没几个人比得上您。” 宋天行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这话说得,怎么感觉夹枪带棒的?不像是什么好话啊...... 雪晴继续说道:“他说您啊,不过几年时间,就将天武阁发展得有模有样,日益壮大,名下田产、屋舍和商铺不知几何。” 雪晴一下子坐直腰来,直直地盯着宋天行,调侃道:“他还说,您就算是没有这一身武艺,光凭这赚钱的本事,也能成为一方大商贾了。” “这......” 宋天行听完这话,一下子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哪是赞赏?这分明是来敲打自己了。 他先是一怒,想要当场发作,但随即想到了雪晴身后所代表的人,一下子便偃旗息鼓了。 雪晴表面上称赞宋天行能在几年内收购如此巨量的田产、商铺这些,实际上是在讽刺他并不是凭借商业上的手段获取的。 宋天行靠的是什么? 不过是靠着自己的武力以及天武阁的势力强买强卖罢了。说得好听点叫强买强卖,当然了,这也没有多好听,说得难听点,那就是强盗行径了。 想这偌大一个天武阁,在前人手里,再不济也是为国为民的武林正派。现如今为了金银珠宝,竟也成了强盗门派。 哈哈,多少有些好笑。 而雪晴后一句说宋天行就算没了武功也能在商业上有如此成就,纯粹就是说反话,扯淡了。 没了这一身金刚境的修为,若他宋天行还是这么个性子,别说经商了,能不被人打死都算他运气好,遇见的都是脾气好、心地善良的人了。 等等! 宋天行倏忽想到了什么。 若这话真是这小丫头片子编的还好,无非是年轻气盛调侃老夫罢了。 宋天行看着雪晴,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可这话若真是绣衣司的那位都统说的......那可就不是敲打这么简单了。 此话若是绣衣司都统说的,那意思就应该是:你宋天行最好记住,你现在的荣华富贵究竟是怎么得来的。若是不好好听话,乖乖给绣衣司当狗,那就把你武功废了。天武阁的仇家可不少,想想你要是废了,后果会是怎样。 当然了,绣衣司那位都统的话应该不至于这么粗俗,毕竟大家都读过书,都是读书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像个市井无赖一般满地撒泼打滚,总得来点修饰,但意思终究还是那么个意思的。 宋天行肚子里那点被雪晴轻慢而起的火气一下子就被扑灭了,就像是睡得迷迷糊糊的给人泼了盆冷水,立刻就清醒了。 好一个绣衣司,安敢如此欺我? 宋天行恨得咬牙切齿。但他却没有想到,当初他在侵人田产,毁人门派,占人商铺的时候,别人是如何想的。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论是杀子之仇还是眼下这赤裸裸的威胁,都不是自己生个气就能抗衡的。 于是想明白这些的宋天行哈哈一笑,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这还得感谢都统大人的提携。劳驾雪晴姑娘替我给都统大人带句话,就说我宋天行还有天武阁,一定为绣衣司马首是瞻。” 房乐池见宋天行没有发作便松了口气,方才他还以为雪晴这般敲打宋天行,会不会惹得他恼羞成怒,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 看来阁主自有分寸。 房乐池与宋天行一同举杯。 雪晴见宋天行没有生气,藏在薄纱之后略感无趣,但敲打得也差不多了,再敲打下去便适得其反了。 过犹不及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于是笑道:“宋阁主说错了,是为朝廷马首是瞻。” “哦——对对对!雪晴姑娘说的对,为朝廷马首是瞻。”宋天行陪着笑脸说道。 至于一旁的刘百户嘛,他今天主要是陪着雪晴来,大事他插不上嘴,小事也不用他来考虑,在一旁坐着就行。 四人以茶代酒,举杯同饮。 此杯之后,雪晴也没再和宋天行东扯西扯,聊那些有的没的了,直奔主题,商议起了今日拜访所为之事。 其中涉及机密,不便透露,来日有机会再细谈其中奥妙...... 待到月出东山,夜色渐浓,雪晴和刘百户二人才告辞。 临行前,雪晴一拍脑袋,对宋天行说道:“小女子记性差,叫阁主见笑了,我这给阁主备了份礼物。” “哦?是何礼物?老夫先行谢过雪晴姑娘了。” 第四十七章 密信送来天武变 雪晴一挥手,刘百户就悄悄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雪晴可能没有看见,但宋天行却是将刘百户的叹气尽收眼底,心里一跳,顿时有些不安。 雪晴笑着说道:“其实倒也不算什么贵重的礼物,算是物归原主罢了。” “雪晴姑娘真是见外了,我尚且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又怎敢让你赠送礼物呢。” “我们是客,宋阁主是主,客人登门拜访,自然不能空手上门。难不成......”雪晴笑着问道,“难不成宋阁主是觉着我们是恶客?” 宋天行苦笑道:“雪晴姑娘高抬贵手,莫要再调侃了,我岁数不小了,实在是经不起玩笑了。” 雪晴躲在薄纱之后的俏脸撇了撇嘴,感觉有些无趣。 宋天行接过檀木盒子,有种不详的预感,当即便想打开。 雪晴却将他拦了下来,说道:“宋阁主这可是礼物,哪有当面拆礼物的?您这可是见外了。” 宋天行苦笑,只得将檀木盒子给了房乐池,抱拳送行。 雪晴和刘百户二人也不过多客气,抱拳回礼后便下山离去了。 下山路上,刘百户稍微落后雪晴半步。 走着走着,雪晴突然开口问道:“刘百户?” “属下在。”刘百户回道。 自此雪晴空降雍州之后,刘百户便成了她的下属,每每都要自称属下,这让他有几分羞辱之感。 自己都已年过不惑,却还要向这么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自称属下,真是叫人难堪。 哼!我这年纪,都能做她爹了! 他比较会做人,依着如今官场的风气,上下打点得不错,和一位绣衣司佥(qian,一声)事熟识。 若不是那位佥事提前和他交了个底,这位空降来的和那位都统有关系,而且不是那种裙带关系,他可能会恶意地揣测雪晴是不是和上面某位上官有龌龊的关系。 当然也只是想想,毕竟绣衣司虽然并非铁板一块,但纪律严明,上面不可能派个花瓶来主持大局,尤其还是这么重要的一件大事。 雪晴声音有些清冷,问道:“你和那宋天行很熟?” 刘百户心里一突,赶忙停下脚步,躬身认错,说道:“属下知罪。”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也明白了,眼前的少女,处理起事情来有着和她年龄极度不符的老练。 她既然如此问了,必然是对此事了解了大半,不可能是有个猜测才发问的。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那自己再狡辩也没有用了,还不如乖乖认错,左右也不是什么大错。 “无妨。说说你们是怎么熟识的吧。”果然,雪晴冷哼一声,也没有和他计较。 “是。”刘百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道,“三年前我升任百户,从江南调到了这太原,总领太原城的绣衣司。当时上面牵头,让我部与天武阁交好,相互合作,这一来二去的属下也就和宋天行熟悉起来了。而宋天行时常向属下行贿,而属下则利用职务之便,在他吞并其他势力的时候予以便利。” “哼!” 刘百户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非是属下有意贪污受贿,而是钱佥事让我如此的。而且每次宋天行行贿的钱财属下只留下了极少的一部分,剩余全部都充公了,这都记录在绣衣司衙门的账本上,大人自可以彻查。” 雪晴冷冷说道:“放心,我说了无妨那自是无妨。你那点儿事我早已经查清楚了,否则你若是真的贪墨了大量的银子,此时你已经在绣衣司大牢里了。” 想到绣衣司大牢已经大牢里面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刘百户咽了口口水,抱拳说道:“大人明察秋毫。” 雪晴没有回他,上了马车一个人默默思考着什么,而刘百户堂堂绣衣司百户则是沦为了马车夫。 ------------------------------------- 宋天行书房内,房乐池又将雪晴所赠的檀木盒子交还给了宋天行。 递给宋天行后,房乐池抱拳告辞,说道:“阁主,既然没什么事儿了,我就先去知会暗桩一声了。” 宋天行挥了挥手,嘱咐道:“嗯,去吧。刚才刘百户和那个小丫头片子来没有提到这件事儿应该是还没有暴露。你去的时候多加注意,不要被绣衣司的人发现了。” “是!” 宋天行打开盒子一开,原因为什么宝贝,却不想竟是一封信...... 他打开信一开,神色大变,脸上表情变换不停。 先是双眼瞪大,微张嘴巴,有些惊讶,再是眉头紧缩,有些疑惑,最后则是叹了口气,也就释然了。 “乐池。”他叫住了马上走出书房的房乐池。 “阁主还有什么吩咐吗?”房乐池略显疑惑。 宋天行双指夹住那封信晃了晃,说道:“你来看看这个吧。” 房乐池见那纸张有些眼熟,走上前来接过一看,同样是大惊失色,惊呼:“这不是我们给暗桩送去的画像吗?暗桩已经暴露了?” 宋天行黯然地瘫靠在椅子上,点点头,说道:“必然是暴露了。” 房乐池疑惑地问道:“那为何他们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因为我们坏了规矩对我们下手?”宋天行有些自嘲地说道,“呵,留着我们还有用,现在自然不会对我们动手。等到我们没用了,那就一起秋后算账了。” 房乐池毕竟不是当家的,他现在不过是天武阁的一把好刀罢了,拿来不论是剁肉、切菜还是拍蒜都是一把好手,可要是拿来当脑子使,可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宋天行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将其全部呼出,说道:“吩咐下去,将在外搜寻刺客的人手全部收回,全力配合绣衣司行事。” “阁主,少阁主的仇不报了吗?”房乐池很是疑惑,这可不像是宋天行的性子啊。 宋天行有些颓废地摆了摆手,面上没有半点火气,房乐池虽然仍心中存疑,但也没有继续问,直接退下了。 宋天行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副地图,摊开在书桌上,仔细端详。 有的人,真愤怒到了极点,反倒没有半点火气...... 第四十八章 大难不死真气封 王肃醒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只看见矮矮的屋顶,糊着白泥的墙壁。 我这是......在哪? 他看着屋顶,回忆了好一会儿,这才会想起完整的事情经过来。 宋天行...... 他那天本就是故意往悬崖边上跑,如此方能在宋天行追来之时跳崖逃走。 悬崖之下乃是湍急的水流,水下复杂,绣衣司给的档案里从没有提到过他有游过泳。王肃推断他大抵是不会凫水的,就算会,基本没游过,宋天行的凫水本事也不会有多大。 因此,就算宋天行和他一同跃入水中,自己占据地利,亦能从事先规划好的路线逃走。 只不过王肃却是低估了宋天行杀他的决心以及金刚境的厉害。 他没有想到宋天行竟然也会在悬崖边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还能对他使出杀招。 是谁救了我? 自己落了水,若是无人相救,此时醒来无非就三种情况,要么还在水中,要么好运被水流冲到了岸边,要么已经被关在天武阁里被宋天行折磨了。 而且...... 王肃伸出左手,紧紧握拳,却感觉全身软绵无力。 我......没死? 身上伤口传来的痛楚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可是...... 王肃能够感知到自己身上的经脉破损,可谓是十不存一,支离破碎,情况相当的糟糕。 眼下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谁救了自己,又是怎样的情况。万事靠自己,还是尽早恢复为好。 他尝试着运转真气调养经脉,慢慢恢复。 但此时他却惊奇地发现,自己丹田之中竟然一点真气也无。不仅是丹田之中,就连经脉之中也是一滴不剩。 寻常百姓或是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浪子可能并不清楚,修炼一门内功,说明境界达到了闻风采露境的标志之一,就是哪怕自己不特意运功凝聚内力,依旧可以通过一呼一吸之间那种潜移默化的吞吐,在经脉中积攒一点儿不多、稀薄的真气。 这就是王肃在醒来之后发觉自己体内半点真气没有而感到诧异的原因了。 按理来说,他早已是贯川通流境了,一呼一吸之间,自然而然地都会自经脉之中生出一缕真气。 所以,即便是他坠入水中之前耗尽了体内真气,此时应该也有些真气有余才对。 难道......我内功被废了? 想到这个可能,饶是以王肃的性子也有些焦躁,他掀开被子,想要坐起来,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真一疼,倒是让他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不对,我经脉虽然有所损伤,但并不是很严重,而且较之于我昏迷前,甚至还宽厚了一圈...... 丹田除了一点真气没有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半点损伤没有。 讲道理,没可能废了啊。 王肃想通了这点,松了口气。 毕竟他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收债人。 咳咳咳,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的嫌疑,但事实的确如此。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是他失了这一身武艺,自保暂且不说,单论自己的生命,其实他倒看得不重。只是会惊怒、会遗憾,这收债的事业未竟。 夜里总得要有点光...... 王肃不再那么紧张了,盘腿坐好,打坐,仔细观察自身经脉和丹田,想要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是...... 冷静下来后,王肃不一会儿便发现了端倪。 虽然自己仍然无法有意地去运转内功,但实际上,自身呼吸并不是不能产生真气了。 他仔细感知,每次呼吸依然能在各个穴位中产生一点细不可闻、少之又少的真气。 这是正常的,说明这一环节没有出问题。 问题出在下一步。 当真气产生之后,理应在身体潜意识运转内功的前提下,经由各条经脉,汇聚在一起,就如同各地下雨,水经由各条河道最终汇聚到海洋。 可眼下,王肃却发现了那些真气在各条经脉之中流动时,过了片刻,便会停止下来,然后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像...... 就像是我的经脉中有层透明的屏障。 王肃发现了症结所在。 难道是宋天行那一掌? 想起宋天行那最后的一掌,王肃恍然大悟,他当时中掌的时候还好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宋天行通过神机千法施展的罡风都已无法对自己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了,为何还要打出那一掌了。 现在王肃算是明白了,宋天行当时也知道了已经没有了当场击毙王肃的机会了,于是便用处这一招了封住他的经脉,让他无法动用真气。 没了真气,王肃不仅实力大跌,而且身上的伤也会恢复得极其缓慢。 如此一来,宋天行再派人沿着河流寻找,王肃也很难跑得远。 可以说,若非王肃运气好,他醒来后睁开双眼看到的,可就是宋天行那张刻薄的脸。 其实和王肃猜测得差不多,那一掌,姑且称其为锁魂掌吧,反正宋天行也不知道这一掌叫做什么名字,这个名字还是他根据招式特点随便取的,并没有什么意境...... 言归正传,这锁魂掌实际上的效果要比王肃现在强得多。 毕竟当时两人相距甚远,这锁魂掌的威力已经被削减得没剩多少了。 不过就算没剩多少,依旧十分厉害。若是近距离中掌,不只是真气,就连纵横境的肉身修为也会被锁住,身体软绵无力,恍若无骨。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如此厉害,那岂不是凭借这一掌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看谁不爽,只管一巴掌招呼上去,保准高手便菜鸟......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正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一掌既然威力如此惊人,那自然有其短板。 首先便是此掌击出,速度颇慢,除非是他人站着不动,否则寻常武夫都可以轻易躲开,王肃能中掌完全是因为当时力竭,加之又是在空中下坠,根本躲不开。 第四十九章 一脚门板头顶包 其次便是,刚才所言的那般威力,其实是这锁魂掌完全的威力。 宋天行手上的不过是残本罢了。其实想想也知道,若他手上真有这本掌法的全本,他何不以这套掌法入金刚境,而是用天武阁的神机千法? 毕竟神机千法虽是江湖上一流的轻功身法,但就算是再顶级的轻功身法,也依旧是轻功身法,灵动有余,攻伐不足。 而宋天行的暴躁脾性,若手上真有与神机千法同等的攻伐外功,岂有不修习入金刚境的道理? 当然了,这些王肃是不知道的。 他眼下所担忧、思考的,是该如何破除挡在自己经脉之中的“屏障”呢? 他又试着聚集内力,冲击屏障,但这注定是无用功。经脉阻塞,就连真气都无法凝聚,呼吸吞吐产生的真气,太过稀薄,涓涓细流,眨眼之间便如同被烈日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点水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便蒸发成了水蒸气,消散在天地中,唯有汇聚成江河湖泊,方能持久。 这真气也是如此,一丝一缕的真气,若是一段时间内没有汇聚为一道,或是存储进丹田之中,那么便会透过经脉壁,消散于无形。 真气想要汇聚在一起,便要冲破屏障,而真气想要冲破屏障,则要足够量的真气对屏障发起冲击。 这显然形成了一个死锁。 这不就又绕回来了吗...... 王肃坐在床上叹了口气,思索了好半晌,依旧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了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不怪王肃,江湖上似锁魂掌这类武功着实少见,寻常武夫闯荡一辈子江湖,都未必能够遇得上一次,王肃能遇上,也不知道这算是好运还是倒霉了。 与这锁魂掌效果类似的便是点穴了,这也是江湖上常用的手法。 通过点穴来锁住对手几个关键的穴位,以此来封住对手的真气和行动。 而无人相助时,点穴的应付手段则一般是通过真气来冲击穴位。虽然此举会因为大量的真气冲击而导致自身受内伤,但紧急情况下不失为一种办法。 王肃行走江湖多年,又当了许久的绣衣郎,锁魂掌没见过,但这点穴还是见过的,所以他发觉自己真气被封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用真气去冲击。 不过不同于点穴,这锁魂掌要来得更加霸道,若是中掌之前体内真气充足,那自然和寻常点穴区别不大。 可若是像王肃这般,中掌的时候内力枯竭,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可就难办了。经脉如此阻塞,点穴是不能调用真气,它却是既不能调用,也没有真气给你调用...... 算了,先不想了。 王肃呼出一口气,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一放,此时他才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这间房间上。 屋子不大,但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快不行了。不论是外貌还是内里,都快不行了。 房子很矮,王肃估摸着自己蹦一蹦就能摸着屋顶。而屋顶上有几个破洞,估摸着下雨天还得拿两个盆子来接着,不然可能就是雨脚如麻未断绝的场面了。 屋内家具不多,也就一张小木桌,破破烂烂的,王肃细看之下,还发现小木桌上还有点墨渍,估摸着这一张小木桌是又当饭桌又当书桌。 出了这小木桌,也就还剩个炉子,估计也和小木桌一般,一物多用,又当烧水的,又当灶台。 也真是难为它们了。 窗户是木制的,没有糊上窗纸,不粗的木条有些裂痕,已经快蛀得不能使用了。 透过窗户向外看去,是个用竹竿搭成的晾衣架,上面晾着衣服。 王肃一看也就明白了,这家有两口人,一个孩子,从衣服来看多半还是个男娃娃,应该六七岁左右,还有一个大人,应该比较瘦弱,也不算很高,他随即松了口气。 带着孩子的,多半会顾忌孩子,身材瘦弱,多半没有提刀的能力,这家大概率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 王肃咬着牙,忍着疼痛站起身来,想要出门看看,顺便找找自己的配件算盘以及那些随身物品。 他现在就穿着一条短裤,这短裤还不是自己的,身上也缠着绷带。他也看过了,这小屋子里就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既然那些东西不在屋内,那他便只好出去看看了,刚才透过窗户他也看到了,门外有个小院子。 不在屋里,便很有可能在院里了。 王肃强忍着疼痛,终于是推开了吱吱呀呀的木门,走了出去。 如他所见,还真就是个小院子。 竹竿制成的晾衣架,半人高的水缸,快要坐烂了的太师椅,竹制的小木马,以及靠在马边上的小木剑。 另一边是一小块菜田,多半是这家主人种菜来自己吃的,绿油油的,一片欣欣向荣,充满活力和生机,见者心喜,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生活的动力。 到了秋天丰收,在这院里,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摇晃,抿口小酒,吃点瓜果蔬菜,看着小孩在一旁骑着竹马,挥舞着木剑嚷嚷嬉闹。 好像......还不错哟。 王肃如此想到。 他虽然也就二十多岁,还能算是个少年。但在江湖上闯荡,在绣衣司任绣衣郎那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恩怨情仇,善行恶行,若不是心中还有对于所谓“道义”的一点执着,他可能就随波逐流了。 触景生情,看到这副田园牧歌的场景,他多少还是生出了点归隐山林,安稳一声的冲动。 唉。只可惜,现在还不行...... 王肃是个劳碌命,他在绣衣司的工龄可未必比三四十岁的人低,他也就是感叹一下,真要是见到了不平事,见到了如宋善那种人一样作恶多端的,怕还是忍不住出手。 这还算是归隐山林、田园牧歌吗? 王肃走向院子门口,他刚才一眼便发现了门口的台阶有块石头不太平整,那附近的土也显然是新翻的。 果然。 他搬开石头,看见了算盘。 吱呀—— 院子的门突然被推开,王肃此时半点武力没有,一下子就被门撞翻在地。 “爷爷!爷爷!你快来看啊!我撞死人了!” 第五十章 陈老善心救王命 院子里,王肃和二狗,一人头顶着一个大包,坐在小板凳上。 二狗,捂着头,斜撇了王肃一眼,哼了一声,又转过身去不看王肃。 王肃无语,你头上这包又不是我给揍的,你这么看我作甚。 两人虽然头上都凸起来个大包,样子颇为滑稽,但背后的原因令人暖心,额,不对,应当是背后的原因各不相同。 王肃自不必多说,方才二狗风风火火地回家了,这孩子打小便不老实,不是个安生的种,进门那能不用手就用脚,一脚直接踹在门上。 暗算、偷袭王肃这个二十多岁的棒小伙。 王肃大意了,没有闪,也就被二狗,或者说门板,一门板撂倒了。 咳咳咳,当然了,这些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实际上就是王肃没了真气,听力便也弱了些,一时之间还不太习惯。他其实是听见了二狗跑回来的声音,但是对于距离的把握出了点差错,加之谁家孩子开门方式竟如此独特,王肃没有防备,也就中了招。 他是想闪也闪不过,身上还有伤呢。 至于二狗嘛...... 刚才也说了,这孩子打小便聪......调皮。 性子顽劣,就不是个安静的娃,做事风风火火、没啥规矩的,一般都是别家父母看见自己孩子不争气拿来安慰自己。 如此说来,他也算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王肃所料不差,这家一共就俩人,小的那个孩子便是二狗,大的他原以为是二狗他爹,但等到对方进来之后才发现,是个身形有些佝偻、头发秃了一半,还有一半是白发的老人。 他是二狗的爷爷,名叫陈德贵。 陈老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马褂,一看便知是个清苦人家。 而二狗头上的大包,正是陈老爷子的铁拳的杰作。 说实在的,王肃瞧着陈老爷子估计也看二狗不爽很久了,这次揍二狗,一般是因为二狗把自己撞了,他觉着有些失礼,还有一半估计是早有预谋。 正所谓棍棒底下出孝子,想来陈老爷子也深谙这个道理,反正二狗瞧着皮糙肉厚,打一顿又打不坏,还能让王肃这个小伙子来吸引仇恨,如此想来,还真是不揍二狗一顿都觉着亏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陈老爷子也的确是这么想的,但这些也不好表现出来,他便讪笑着咳了几声,说道:“二狗啊,你先去练练字,我和这位叔叔聊会儿。” 说完陈老爷子便从包袱里取出几页纸递给二狗,二狗看了王肃一眼,见王肃也在看自己,便哼了一声,一把抓过纸来,从屋子里搬出那张小木桌,在院子里借着日光写起字来。 看着二狗那副臭屁的模样,王肃算是理解了陈老爷子,与其对视一眼,竟有惺惺相惜之感。 陈老爷子有些尴尬,咳嗽两声,端着小板凳坐到了院子的另一边,王肃见状知道对方有话要说,便也跟了上去。 陈老爷子刚一坐下,王肃便正色道:“多谢老丈出手相助。若不是老丈相救,在下恐怕已经暴尸荒野了。” “欸。”陈老爷子摆了摆手,说道:“谁没个落难的时候,正好前天我回家便见到你晕倒在我家门口,举手之劳罢了。不用谢不用谢。” 家门口? 我为什么会是在陈老爷子的家门口?我当时不是跌入水中了吗? 难道说是有人在这之前就已经救下了我?但他为何不现身?是我认识的人吗? ...... 陈老爷子不过一句话,就让王肃心中生出了无数的问题,不过此时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王肃暂且将心中的疑问都给压了下来,说道:“多谢老丈心善。” 陈老爷子似乎是有些恼怒了,连忙扶起王肃,责怪道:“你这后生,怎的就这么喜欢讲理呢。” 王肃又是客气了一阵后,问道:“我见老丈面善,不知能否脸大,叫您一声陈叔。” 陈老爷子乐呵呵地说道:“你这后生,想咋个叫就咋个叫吗,这有啥行不行咧!” “陈叔,”王肃问道,“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啊。” 陈老爷子上了年纪,觉着坐在小凳子上还是有些不舒服,于是便将太师椅拉过来躺上面了,摇摇晃晃地说道:“俺这老糊涂了,这一天天的给忙忘了。” 说罢他转头大声问道:“二狗!今天六月二十几了?” 正在埋头写字,或者说正在埋头鬼画符的二狗,白了他爷爷一眼,大声吼道:“二十八了。” 听完陈老爷子还是乐呵呵的,对着王肃说道:“小王呐,俺耳背,这小兔崽子怕我听不见,便叫得大声了些,你莫要见怪哈。” 不见怪、不见怪,就是想把这熊孩子吊起来揍一顿罢了。 陈老爷子背对着二狗,他可不知道二狗一脸臭屁,做着各种手势威胁王肃...... 王肃嘴角抽搐,决定不再看二狗了,否则要是真忍不住冲上去打他屁股可就不好了。 毕竟人家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呢。 二十八了...... 我是六月二十五那天杀的宋善,今天是二十八了,也就是说我已经昏迷了三天。 陈老爷子觉着太热了,便不知从哪里取出两把草扇来,递给王肃一把,王肃接过扇子继续想道。 陈老爷子说是前天回家的时候发现我的,也就能肯定了,有人在陈老爷子救治我之前便从水里救下了我。 是谁呢? 王肃不禁有些好奇。 王肃问道:“陈叔你又不知道我是好是坏,怎的就敢救下我呢?不怕引狼入室了吗。” 陈老爷子大抵是受不住吓,听到王肃这么说,背一下子就离开了太师椅的靠背,坐直了起来,有些害怕地看着王肃,看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口水说道:“小王呐,你可莫要吓唬俺呐。” 王肃哑然失笑,说道:“我是与您看玩笑呢陈叔。” 陈老爷子听完自己也乐了,说道:“害!俺就说嘛,你要真是土匪强盗什么的,也不可能说这种话嘛不是。哪管什么好呀坏呀的啊,你当时就躺在俺家门口,俺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第五十一章 石柳养伤居清闲 王肃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 确实,救人嘛,哪管什么好坏,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陈老爷子咳了咳,说道:“其实吧,主要还是看小王你身上,有官府的公函,总归不是坏人。” 官府的公函? 哦。 王肃想了起来,陈老爷子口中所谓官府的公函应该是绣衣司给的档案。 这还是离开凉州时邓青给他的宋善的资料。雪晴给的那些涉及金刚境,也就不允许他带走,阅后即还。 呵,这陈老爷子还真是单纯,难道官府里,就没有恶人吗? 王肃笑笑,没有点破。能活在一个单纯点的世界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两人摇着草扇,就这么在院子里唠了好一会儿嗑。 “俺这是个小镇子,你要是想去中州啊,得再往南走些。” 王肃很快便问出自己所在位置,惊疑之心更添三分。 此地虽然也是在那处河流的下游,仍在雍州地界内,但距离他落水的位置却是十分遥远。 雍州虽然水系并不发达,比起大唐境内的其他八州,河流数量也并不算多,却也十分复杂。 王肃还记得他看过的雍州舆图,那条河流向下,并非是一条直道,反而十分曲折,若是无人从中将自己救起,自己在上游某处早就该被水流冲到岸边了。 王肃思索片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陈叔,打搅了你们两天,我这也不好意思,今天再歇息一晚,明日我便告辞吧。” 陈老爷子有些生气了,拿着草扇怕了下他的脑袋,说道:“你这小子,你都叫俺陈叔了,还和俺这么客气啊?你尽管在俺这儿待着就是,二狗还小,和俺挤一张床就行。哎呀,你放心就好了,就在陈叔这儿安心养伤就行,陈叔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说到这里,陈老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小了些,王肃看着陈老爷子这般神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此处不过是个小镇子罢了,道路不同,消息不便,而且离自己的落水处十分遥远,天武阁的势力说是遍及雍州,但也就是主要涉及雍州的各大城池以及一些边塞重镇。 这样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敛财和夺权。像是陈老爷子和二狗所居住的这个名为石柳镇的小镇,天武阁也没什么兴趣将手脚触及此处。 可以说,这里算是王肃真气被封的这段时间里,最好的疗伤之地了。 他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到城里找官府或是绣衣司的人。 但转念一想,他在雍州,认识的绣衣司的人,也就一个雪晴了,若真是通知绣衣司的人,他可不敢保证先来的,究竟是雪晴,还是天武阁的杀手。 上次宋善假意让他截获的那封信里透露出的信息,足以让他确定绣衣司里面,是有天武阁的细作的,但是他并不知道有多少,身居何等位置。所以,为了保险起见,王肃还是打算先就在这石柳镇先养好伤,在做打算。 看着陈老爷子因为家贫而不好接济自己产生的歉意,王肃也感到一些内疚。 他有意留在此处,便利用了陈老爷子的善心,让对方出于善意来挽留自己。尽管自己没有什么坏心,但终究是利用了对方的善意,这让王肃心里并不是很好受。 处于愧疚和补偿的心里,王肃说道:“没关系的陈叔。我身上还有些银两,就当作您救我一命的答谢吧。” 王肃这么一说,陈老爷子就有些急眼了,说道:“你这小子,不是胡闹吗?俺还差你一口吃的了?有银子就自己收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攒点银子别乱花!” 王肃心里叹了口气,脸上还是笑道:“陈叔,您就收下吧。我爹......我爹从小就说我是个吃细糠的猪,这些银子就当作我的伙食费了咋样?再说了,二狗现在正是长身体、读书的时候,吃点好的以后个儿高些。” 陈老爷子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对自己孙子表面嫌弃,心里还是宝贝得很,听见王肃这话,也犹豫了会儿,这才点头答应了。 同样也是他看出了自己要是不收下这银子,王肃多半得连夜带着伤跑咯。 这样子,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而他之所以会救下王肃,其实大部分还是因为这个人...... “行吧,你小子吃得好,那俺爷孙俩就厚着脸皮蹭你点吃的了。” 见陈老爷子点头答应,王肃这才眉开眼笑,从刚才挖出来的包裹里取出自己的银子,足足一大锭。 其实他本想将绝大部分银子都拿出来的,但想了想这么多钱财给了陈老爷子,未必是福,还是等自己离开的时候再给上。 毕竟此时二狗还在一边看着呢,这臭屁的娃看着就不太靠谱的样子,万一哪天他在和小伙伴玩耍的时候一不小心说漏嘴了,财漏了白,引得一些人的贪心就不好了...... 不过饶是如此,这一锭银子也委实不少了。 瞧陈老爷子那样,见王肃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来,眼睛都瞪直了,伸出手来就想让王肃收回去。 王肃哪能看不出陈老爷子这点儿小心思,摊开陈老爷子的手掌,就将那锭银子塞他手里,再将他的手握住。 “陈叔,你就收下吧。”王肃笑着说道。 陈老爷子看着王肃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叹了口气,点点头,不情不愿地将银子收进怀里。 可能有人觉着陈老爷子有没有可能是在故作矜持,毕竟他先前可是将王肃身上的衣物等等随身物件都装进包袱埋了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便知,绝无此可能。 若他真是贪图回报、贪图那点银子,他完全可以当个恶人,将王肃身上值钱的物件据为己有,然后将王肃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埋了,又或是报官。 但他都没有这么做。 之所以将王肃随身物件都给藏起来,防的不是王肃,而是防的人多眼杂。 毕竟王肃背后那伤口这么大一道,瞧着可不简单呐。 第五十二章 猫憎狗厌臭小鬼 其实,陈老爷子愿意救下王肃的原因,不仅仅是出于善心,还有一些是因为他儿子。 此事说来话长,尽量长话短说罢。 前面也说了,绣衣司在民间,在普通老百姓眼中,和军队没什么区别。而陈老爷子的儿子、儿媳,也就是二狗那熊孩子的爹娘,都曾是雍州北边的兵...... 至于为什么用“曾”这个字,这里不便多说,这是老爷子心里的痛。 这也是为什么二狗这娃瞧着这么猫憎狗厌的原因了。 大唐一贯的习惯便是隔辈儿亲,陈老爷子见儿子、儿媳为国捐躯,悲痛之余亦有自豪。 对于他们留下来的唯一一个孩子,自己的亲孙子,自然是爱得很。 陈老爷子从王肃身上摸出了湿漉漉的绣衣司公函,便觉着王肃也是一个兵,和他儿子一样的兵。 这些陈老爷子不会对王肃说,王肃也不会知道,但就是有那么一件事儿,多些人知道还是好的。 两人接下来就这么在院子里,一个躺着太师椅,一个坐着小板凳,唠着家常,从烈日当空唠到了夕阳西下,就连夏日灼热的日光都给唠得柔和了。 见时候差不多了,陈老爷子就让王肃自己在院子里再坐一会儿,自己去做饭。 这次倒是王肃猜错了,陈老爷子家里还是有灶台的,只不过修在屋子后面,方才他在屋内并看不见。 陈老爷子去做饭了,王肃左右没什么乐子,那就去熊孩子身上找点乐子吧。 “二狗!” 王肃招呼了一声二狗。 陈老爷子家里确实清贫,陈老爷子一个人能撑得起两口人的温饱已经实属不易了。 但他也知道,二狗不能像他这样,半个文盲。读书才有出路,要是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二狗日后能考个秀才,他也能含笑九泉了。 他也不希望二狗像他爹娘那样,去当个兵。 眼下可不太平呐。 所以,陈老爷子实在是买不起烛火什么的,能买点笔墨纸砚已然是咬着牙,再买烛火,估计是掀不开锅了。 耗子每天饥肠辘辘地来老陈家打秋风,都是抹着眼泪走的,还得记下这一家,下次再也不来了。 因此,二狗每日便只得在大白天,阳光正好的时候,凭着光亮练练字。 不过二狗真真是半点学文的天赋也没有。 让他练练字也就罢了,陈老爷子有次从街坊邻居那儿接来半本游记。 本来游记上写的大多是文人墨客游山玩水的所见所闻,其中各地风俗、传闻故事,小孩子看了多半会有些兴趣。 陈老爷子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谁曾想二狗看了,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翻开书一刻钟都没有读到,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一个个字分明认得,分明是写在纸上不动的,可在二狗眼里,就好像是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打起架来。 尝试了几次之后,陈老爷子就灰了心,没再从别人那里借书回来了,只得先让二狗练着字,就等着今年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给他塞进私塾里。 私塾里的先生教,总比他这么个糟老头子教好。 二狗读书不成,倒是对什么刀枪棍棒的颇感兴趣。 大多数男娃娃就是如此,小时候就好动,喜欢所谓的江湖,打打杀杀,刀刀剑剑的,自以为江湖便是当个大侠,受人敬仰,潇洒快活。 只可惜,江湖,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已实属不易,懂全了更是全然不可能的。(注1) 他们现在还不明白,等到他们真的大了,还有心思闯荡江湖,真入了江湖,慢慢地摸爬滚打,最后也就一点点、迷迷糊糊地懂了。 正在挥舞着木剑、嘴里不知道在喊着些什么的二狗听见王肃叫他,流着鼻涕,回头给了王肃一个大大的白眼,没搭理他。 王肃一看,也气乐了,走上前去,蹲在二狗旁边,问道:“二狗啊。” “哼!”二狗见王肃贴了上来,似乎是还在生着闷气,转过身去,只给王肃留下一个他自以为很帅气的背影。 这臭小鬼! 王肃想了想,还是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跟个孩子过不去,有什么意思呢。 想我堂堂收债人,在江湖上那也算是一号人物。若是这臭小鬼知道我的名号,那还不得纳头就拜? 二狗挥舞着木剑,没有什么章法纯粹就是舞着玩,与他自己想象中的对手过了不下百招。 真是风流倜傥,潇洒万分呐! 额,这是二狗的心里话,并不是王肃的心里话。 王肃的心里话是:这都什么玩意儿! 王肃搬来刚才那张小板凳,打断了二狗,开玩笑地问道:“二狗啊,你想不想跟我学剑啊?” 二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中露出激动之色,不过他那眼珠子一转,哼了一声,说道:“不学!” 说罢便转过身去自己玩儿了。 王肃有些讶异,他见二狗这么喜欢玩剑,而且也见过自己身上的佩剑,知道自己是江湖中人,还以为自己这么一逗他,他不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拜师学艺? 王肃还等着好好逗二狗呢,谁知二狗居然不上钩。 这倒是勾起了王肃的好奇心。 “二狗啊。”王肃又转到了二狗面前,笑着说道。 二狗有些不耐烦了,王肃蹲下与他差不多高,但他却鼻孔朝天,目中无人,可谓是相当的臭屁。 “你要啥事儿啊?莫要烦我,本大侠在练剑呢!” 王肃摸了摸二狗的脑袋,这令二狗恼羞成怒,一剑将王肃的手打开。 不过这是王肃放了水,故意逗他,不然就二狗的力气,有所防备之下还真拧不过王肃。 “为啥不跟我学剑呢?” 二狗以一种相当鄙夷的眼神,虚着眼蔑视王肃。 这眼神...... 王肃能忍住揍他的冲动也算是相当不易的了。 “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都快给人打死了,还敢自不量力地来教本大侠剑法?我和你学啥?学抗揍的功夫吗?真不害臊!” 王肃依旧笑着,只不过皮笑肉不笑。 这臭小鬼,还真是“甜蜜的”有礼貌啊! ------------------------------------- 本句出自电视剧《少帅》中李雪琴老师所讲的台词。电视剧我并没有看过,但是这句话却令我印象深刻。 第五十三章 一代大侠陈二狗 面对二狗一连串的妙语连珠,王肃忍了忍,还是忍住了。 他重新坐回小板凳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不想学,我还不想教呢。多少人想学我的武功都没机会学呢。” 虽然不太懂王肃这满嘴的酸味是从何而来,不过二狗年纪还小,也听不出来,没啥关系。 二狗也看不惯王肃那臭屁的样子,回怼道:“你可就使劲吹吧!就你样儿,你要真是什么高手,我给你磕三个头。” 王肃也乐了,笑着说道:“行。等我伤好了,记得给我磕头啊。” 二狗哼了一声,自个儿玩去了,还说了句:“就你这整天笑嘻嘻的,你能是高手?闹呢?” 王肃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自己好久没这么,没这么平淡了。 没任何目的地,坐下来和别人东扯西扯地唠嗑,没任何目的地,纯粹出于好玩,蹲在一旁看小娃娃玩闹。 王肃心中暗笑:还真是劳累久了,想歇歇了。 不过......可能就养伤这段时间歇歇吧...... 王肃坐在小板凳上,微笑着,享受这几年来,难得的轻松。 “吃饭了!” 陈老爷子端着饭菜到院子里,二狗那臭小鬼把木剑随意丢在地上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吃饭了。 他不会以为,蹦蹦跳跳的就是轻功了吧...... 王肃抽搐着嘴角,如此想道。 饭菜很简单,一点很稀的稀饭,一叠咸菜,以及两块糕点。 二狗也是机灵,一手一块就将两块高点攥到了手里,先是给了他爷爷一块,随后便要将另一块塞进嘴里。 不过糕点到了嘴边又停住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瘪了瘪嘴,将那块糕点掰成两半,小的一半塞给了王肃,大的一半直接丢嘴里了。 丢完他便瞪着王肃,嘴里还边咀嚼便含糊不清地说道:“吃吧!本大侠赏你的!” “哎哟!” 二狗还没得意一会儿,陈老爷子就看不过去了,抬手就是一板栗敲在二狗头上。 “什么大侠?没大没小的!” 老爷子平时也是有种地的,手上的力气可不小,一板栗下去,二狗可疼得不轻。 瘪着嘴,大眼睛泪汪汪的,泫然欲泣。 虽然泫然欲泣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是很恰当,但一时闪过的便是这个词,想来还是比较恰当的...... 王肃看着二狗这副模样,那叫一个心疼啊。心疼得稀饭都多喝了两口,整个人浑身颤抖,憋笑憋得实在是辛苦。 见王肃这混蛋样子,二狗更加委屈了,鼓着腮帮子,活像一个小笼包。 一夜无话......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陈老爷子收了王肃的银子,家里的伙食确实也改善了不少,起码每天都有一点儿荤腥了,这可把二狗乐的,看向王肃的眼神都变了。 还真就是个臭小鬼啊...... 不过,当第二天吃完晚饭,陈老爷子从兜里掏出一大沓纸的时候,二狗的脸色就变了,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不出王肃所料,二狗看王肃的眼神,又变了。 嗯......的确是个臭小鬼啊...... 这都是些生活中的琐碎。 经过这三天的修养,王肃尽管依旧拿自己经脉中的“屏障”毫无办法,体内还是一点儿真气都没有,但外伤却是好了个七七八八,使剑什么的已经不是问题了。 为了身体好得更快些,也为了能找个法子破除自己经脉中的“屏障”,王肃打算进城一趟。 陈老爷子听后,皱着眉头说道:“小王你要进城啊?” “对。”王肃将处理好的菜淘洗一遍,递给了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接过菜,用手简单地将蔬菜掰成几段,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身体咋样了。” 王肃露出笑容说道:“多亏陈叔你,现在好得差不多了。这不,我就打算进城买些药来,吃几副药好得快些。在您这儿叨扰这么久了,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陈老爷子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孩子,这么客气作甚。你又不是白吃俺的,应该的。咱镇子里没有吗?” “没,我今天去转了几圈,很多药材都没有。” “行。” 陈老爷子说罢,看到一旁一脸仇大苦深,时不时四处张望,不认真写字的二狗,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二狗啊!” “嗯?”二狗见自己开小差被自己爷爷发现,立马坐得笔直,装作好好写字的样子。 陈老爷子和王肃二人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好笑,陈老爷子说道:“你明天带着你王叔进一趟城里,去买点药材。” “啊?”二狗小脸立刻就没了生气。 “啊什么?你不乐意?”陈老爷子问道。 二狗心想:我堂堂一代大侠,岂能屈服于这般淫威之下? 哼! “去!爷爷你把手放下!我去!” 当然能...... 不对,我这是尊老爱幼,不和你这个老头子计较! 陈老爷子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这才露出微笑,缓缓放下刚才抬起来的手。 王肃看见二狗这副模样,人都看傻了,冲着二狗竖了个大拇指。 王肃:不愧是一代大侠,能屈能伸,骨气就是比别人硬一点点。 二狗受不了王肃那这嘲弄的眼神,立刻回以颜色,瞪了他一眼。 二狗:你给本大侠等着...... 二狗心中哀叹,明天还约了隔壁的隔壁的小芳一起去玩,看来是泡汤了。 唉,小芳可是咱们镇里最漂亮的女孩儿了,本大侠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约她出去,给他看看本大侠新做的大木剑...... 咳咳咳...... 各位还请不要想歪,真的就是,比较大的、木头制成的剑而已...... 想到这里,二狗不禁为自己胎死腹中的所谓爱情感到哀伤,想到了罪魁祸首,便恨恨地看着王肃和陈老爷子唠嗑的背影。 你这个家伙,给本大侠等着! 嗯? 王肃似有所感,打了个寒颤,有种不好的预感。 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有人在附近监视自己。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是宋天行派的人找到这儿来了? 第五十四章 狼狈为奸收债人 翌日。 石柳镇临近的平通城内。 王肃本是不想带着二狗的,毕竟二狗这孩子,他这么多天也算是看出来了,就是个混世小魔王,半刻不得消停,调皮得很。 自己这次来平通,一来确实是为了买药,二来却是想要打探打探消息。 宋天行是个怎么样的人,王肃还是有所了解的,寻常人尚且不可能无视杀子之仇,更可况是宋天行? 可一连这么多天,王肃在石柳镇上小心翼翼的,却没有听闻任何有关天武阁四处搜寻自己的传闻,这就让他感到十分奇怪了。 以天武阁的势力,这么多天肯定已经将自己落水点附近的城池、村镇都给搜寻了个遍。 那边找不到,早就应该派人沿着河流,顺流向下寻找才是。就算没有找到这里来,也应该能听见点风声。 可是,自己却是一点都没有听见。 王肃庆幸之余,同样也感到疑惑,疑惑宋天行这是出家当和尚了?怎的杀子之仇都不报了? 不过王肃肯定是不相信宋天行放弃了报仇的,就算哪天太阳真是从西边升起了,他也不会相信宋天行改性了。 他成为收债人,在江湖中收债的日子也不短了,见过的恶人不下千数。 有弃恶从善的吗? 有。 多吗? 还真没几个。 尤其是宋天行这种可以算是恶贯满盈的大恶人,王肃从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与之类似的弃恶从善。 所以他此次来平通,也是为了探探天武阁的动向,好作下一步打算。 至于二狗嘛...... 王肃低头看向双手叉在胸前,一脸不耐烦的二狗,心里有了打算。 小孩子嘛,终究还是好哄的。 “二狗啊。” “干嘛?”二狗依旧一脸臭屁。 王肃蹲下身子,在二狗耳边偷偷说了些什么,二狗听后顿时喜笑颜开。 二狗一笑,露出少了颗门牙的牙齿,随后想到了这点,又把嘴给闭上了。 “你说真的?” “君子一言。”王肃笑眯眯的,伸出左手小拇指。 二狗也是笑眯眯的,将自己的小拇指也勾了上去,说道:“驷马难催!” 这一幕,用一四字成语来形容,便是——狼狈为奸。 ------------------------------------- 不一会儿,已经易容好了的王肃便牵着二狗进了城。 不过王肃倒是多虑了,进城的时候守城门的士卒根本没有盘查他,自顾自地和同伴聊着天,只是扫了一眼王肃便放行了。 王肃心想:看来天武阁的手脚还没有伸到这里来。想想也对,这里其实应该算是“一阁一派两宗三教”里面“三教”之一,白鹿书院的势力范围了。想来天武阁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过还是小心点好。 不过王肃有一点倒是没有想到。 他原本哄二狗的,无非就是给他买些好吃的零嘴,再送他一把帅气的木剑,保准让他在小伙伴之间杀个七进七出,好好地出个风头。 二狗这臭小鬼,听到这些,还不乖乖就范? 当场就伸出手来,原地发四,保证进城以后不捣蛋,听王肃的安排。 什么?你问为什么是发四? 你缺颗门牙说话那不得漏风呐? 入了城,王肃找不着药房在哪,便让二狗领着去了。 二狗下意识就像用那种鄙夷的眼神斜视王肃了,但忽然一下子摸到了兜里方才王肃给的半吊钱,又想起了自己的糖葫芦、糖人、小笼包......以及那把威风帅气的木剑,于是就乖乖带路,像极了狗腿子。 王肃心中好笑:舒坦,真是相当的舒坦。 到了药房门口,王肃看了眼招牌上一道不起眼的划痕,心想:运气还不错,第一家就找到了。 他摸了摸二狗的脑袋,却被二狗一巴掌打掉。 王肃也不在意说道:“二狗啊,我进去买点药,你就在店门口等着哦,不要乱跑了。” “知道了,知道了。”二狗用手捯饬着被王肃揉乱了的头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记着啊,不要乱跑,我买完药就带你去买好吃的。” “嗯。”二狗张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并不是很想搭理王肃。 王肃笑了笑,又给二狗的头发揉乱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恶趣味,惹得二狗原地跳脚。 看门的伙计在门口看着这对活宝,也觉得有趣,见王肃进来了,就笑着欢迎道:“客官里面请。” 王肃问道:“你们名贵些的药材在二楼是吧?” 伙计笑着说道:“对,你要是找那些少见一些的药材啊,就直接上二楼吧。” 王肃谢过之后就直接上了二楼。 二狗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眼神微动,看见了一个走街串巷,兜售糖葫芦的小贩。 那颗颗晶莹剔透,红得诱人的糖葫芦,直叫二狗嘴馋,他想不起上次吃糖葫芦是什么时候了,但却记得那甜甜的糖衣以及算算的山楂。 顿时口水直流,追了上去,掏出王肃给的那半吊钱来,买了一串糖葫芦。 ...... 王肃上了二楼,就见药房的掌柜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需要什么药材啊?”掌柜笑呵呵的,做生意嘛,总是要笑脸相迎才好做的。 王肃早有准备,取出一张清单递了过去,其中罗列的不少都是寻常药房根本找不见的药材。 “就这些。” 掌柜看了一眼,脸上丝毫没有诧异或是为难,将清单递给了身旁的伙计,笑着问道:“装成三份吗?” 王肃笑了,看来掌柜也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了这份清单是三份的剂量,随即点点头。 王肃见伙计去取药材了,便装作无事四处打量,左手则是放在柜台上,食指轻叩,颇有节奏。 掌柜见状,眼神一滞,随后笑道:“不好意思,客官,我这忙糊涂了,有味药材我这店里暂时售空了,得叫下人去库房取,不如我们先进内室,稍坐休息?” 王肃笑着点点头,说道:“也好。劳请掌柜带带路了。” 掌柜微微躬身,将王肃请进了内室。 第五十五章 一根竹竿亦为侠 一进内室,掌柜将内室的门关上后,就抱拳向王肃行礼,王肃同样抱拳回礼。 两人坐下之后,并没有过多寒暄,王肃单刀直入,直奔主题,说道:“我需要知道天武阁最近的动向。” 掌柜刚听见“天武阁”三个字,便有些变了神色,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变脸不过一瞬之间,并没有让王肃发现。 掌柜没有直接将情报告之王肃,而是问道:“可有腰牌?” 王肃虽然早已经从绣衣司除名了,但还是对于绣衣司的那一套十分熟悉,直接取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掌柜接过腰牌,拿在手上细细摩挲,期间又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喝了口茶水的王肃。 过了片刻,他将腰牌交还给王肃,说道:“得罪了,规矩如此,还请见谅。” 王肃抬起手来,打断了掌柜的话,说道:“时间紧迫,你将天武阁最近的动向告诉我吧。” 掌柜点点头,说道:“天武阁前几天曾大张旗鼓地派人在西罗、太原一带找人,说是此人刺杀了天武阁的少阁主,宋天行的独子,宋善。” 王肃心中了然,装作不知情,问道:“他们抓到了吗?” 掌柜说道:“没有。但三天前天武阁就将人手全部撤回了。” 撤回了? 王肃心中一动,他来此一个原因便是打探为何天武阁不找了,于是问道:“撤回了?为什么?” 掌柜目光闪动,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说道:“此事事关机密,你若是想要知道,得要平通这的百户大人的手信。” 他这是...... 王肃感觉还是十分敏锐的,他能察觉到掌柜那股淡淡的怀疑。 不过他一时之间没有想明白自己身上哪一点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看来不能再问太多了。 王肃问道:“天武阁可有托官府的关系找人?” 刚才找药材的伙计找齐了药材,来敲门说道:“掌柜!药材找齐了。” 掌柜说道:“放在柜台上吧。” 说罢他又和王肃说道:“有,当时找人的时候声势浩大,太原、西罗以及那附近的好几座城池的捕快手里都有要找的那人的画像。” 王肃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你们这儿有吗?” 掌柜说道:“有,但我这儿没有,在平通的衙门里,需要我取一份来吗?”这里的衙门,指的是绣衣司的衙门,即办公的地方。 王肃摆了摆手,状似随意,说道:“不用了。” 随后王肃又装模作样地打听了些天武阁的不打紧的小事儿,掌柜一丝不苟,一一作答。 王肃见问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可能就会引起掌柜更深的怀疑,就告辞了。 待到王肃提着药走后,掌柜看着王肃离开的背影,向刚才去找药材的伙计招了招手。 那伙计立刻走上前来,低头听候差遣。 “咱还有多少空闲的人手?” “两个。” “这么少?”掌柜皱着眉问道。 伙计不慌不忙地说道:“人手都调到恒山那边去了,不是说要......” “慎言!”见伙计嘴皮子快,掌柜立刻打断他,伙计自知失言,掌了自己一嘴。 掌柜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说道:“这个月俸禄减半,让你长长记性。另外,那两个人都派出去吧,跟住刚才那个人。记住,吩咐他们小心些,此人武功我瞧着不弱,别被发现了。” 伙计不敢多嘴了,应了一声就悄然退去了。 掌柜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走出药房的王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肃来到门口,感受着门口吹过的风,热乎乎的,有些不知所措。 我娃呢......二狗呢? 二狗不见了。 王肃问站在一旁看门的伙计道:“刚才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小孩呢?” 看门的伙计想了想,说道:“那娃娃刚才见有个卖糖葫芦的,应该是嘴馋吧,跑去买糖葫芦了。” 王肃无语。 这臭小鬼果然会给人添麻烦啊,方才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就在门口等我,就这么一会儿都等不了吗? 臭小鬼,真麻烦。 王肃心中叹了口气,问道:“敢问小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看门的伙计热心地给王肃指明了二狗离开的方向,王肃道了声谢就小跑着往那个方向找去了。 这臭小鬼,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么一会儿功夫,跑哪儿去了? 王肃沿着看门伙计所指的方向,找了好半晌,愣是没有找到,心中有些烦躁。 雍州这天气,本就炎热,将鸡蛋敲碎了摊在地上,怕也是能直接煎熟,王肃此时没了真气,自然无法凭借真气来降温解暑,只能感受着一阵阵的热浪,热得汗流浃背。 再找找吧...... 稍微将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二狗买了串糖葫芦,那叫一个兴奋呐,伸出舌头贪婪地舔着糖葫芦上诱人的糖衣,都忘了把那半吊钱收回兜里。 半吊钱可不少啊,二狗这么个七八岁的娃娃,一手糖葫芦,一手半吊钱,独子一人走在大街上,很容易便会引起心怀不轨之人的贪婪。 当二狗走到一个小巷子口的时候,便跑出来几个乞丐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些乞丐一口豁黄的牙齿,叫嚷着让二狗把钱交出来。 二狗也是有些愣,不晓得破财消灾的道理,将铜钱揣进怀里就要跑。 可这么个七八岁的孩子如何跑得过几个成人,就算他们是乞丐,吃不饱穿不暖的,那也比小娃娃有力气。 二狗没跑出几步就被他们给拖进了巷子里。 若是有人路过想要阻止,就有个望风的乞丐恐吓对方,不让对方接近。 大多数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也就低头走了。 “给不给?”为首的乞丐揣了一脚抱头卧倒在地的二狗,恶狠狠地说道。 “不!”二狗吼道,声音里已经是带着点哭腔了。 为首的乞丐有些生气,这个家伙,才这么点大,没想到还是个硬茬子,就像要下狠手。 “哎呦!”突然一块石头砸了过来,正中这乞丐头部,鲜血直流。 众人向巷口望去,只见一人站在那儿,左手药材,右手竹竿。 “臭小鬼!不是叫你在门口等我吗?” 二狗抬头看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五十六章 两个蠢蛋相算计 来人,不是王肃。 还能是谁? 为首的乞丐被王肃一块石头砸得头破血流,又惊又怒,大喊大叫道:“你你你!我留血了!你!上,给我揍他!” 刚才王肃只是偷袭,还是丢的石头,那几个乞丐没有见识到他的厉害,自然不会被他就这么给吓退了,听见为首那个乞丐的命令,相视一眼,一拥而上。 王肃哼了一声,左手拎着买的药材,右手顺手从一旁拿来根竹竿,此时才算有了点高手风采。 虽然不是剑,用着不太顺手,虽然没有内力真气,使不出什么高深的武功,虽然左手拎着药材,用的是非利手。 但是王肃一人一竹竿,足以将这些乞丐打得落花流水。 这是他的自信。 咳咳咳,估摸着应该是这两天和二狗待久了,王肃也变得有些臭屁了...... 竹竿用着,似棍如枪,但可惜这两种兵器王肃都不太会用。 棍、枪、戟这类长杆兵器多用于沙场征战,一般江湖中人会的较少。 江湖之中,多半都是捉对厮杀,用的常是刀、剑和钺之类的兵器。 不过,王肃勉强把这竹竿当剑使,应付几个乞丐还是不成问题的。 第一个乞丐冲了上来,王肃先是一竿抽在他的脸上,只听啪的一声,那乞丐黝黑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红印。 随后王肃为了省力,借着竹竿自身抽打在乞丐脸上而产生的弹力,收力下移,又是一竿抽打在乞丐的膝关节处,乞丐吃痛之下单膝跪地。 王肃则是整个身子,除了右手以外纹丝不动,将竹竿回收,以竹竿头作枪头,直戳对方胸口,钩住对方衣领,将其挑起,用力一甩,将对方身后一个准备冲上来的乞丐一起撞倒在地。 也就是王肃觉着他们虽然可恶,但尚且罪不至死,所以也就无心杀他们。 不过他们仍然不识好歹。 其他几个乞丐相视一眼,为首的乞丐看出了他们的退意,发狠说道:“你们还不快上?你们现在要是跑了,我回去告诉我哥,看他不打死你们。” 那几个乞丐本来见识到了王肃的厉害还有些怯意,听到了为首乞丐的这句话,顿时咬咬牙,各自从巷子里随手拿起一件趁手的家伙什,再次一拥而上。 有个乞丐拿了条板凳,冲到王肃面前,当头砸下。 王肃瞅准时机,一竹竿插进板凳脚之间的空隙中间,腋下架住竹竿的一段作为支点,右手先是上挑,再在空中画了个圆,将板凳卸掉。 随后又是那一套简单的连招。 抽击下盘,一竿直戳胸口。这套连招之下,那个乞丐便倒飞了出去。 不过,就在那个乞丐倒飞出去的时候,又有一个乞丐冲了上来,手里还挥砍着不知道从哪里磨出来的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倒也有几分聪明,瞧着王肃左手提着东西,专攻王肃左路。 但王肃是谁?岂会让他如此轻易就得手? 他直接将左手的买的药材抛向空中,躲开这一刀的同时,右手竹竿直戳向下一个冲上来的乞丐。 王肃左手扣住这乞丐握着柴刀的左手,逆时针一拧,疼得乞丐连连叫唤,根本拿不住那把柴刀,王肃再用力一推,对方就跌倒在地了。 随后王肃右脚独立,身体前倾,右手作为弱手在前,左手作为强手在后,一根竹竿宛若红缨枪,虽无寒芒,但如龙之势分毫不差,一竿就将对方击倒在地。 而药材也没落在地上沾上灰尘,王肃离地的左脚后踢,又将药材踢到了天上。 随后王肃收竿,横扫一周,又将另外两个乞丐一竿扫倒在地,疼得起不来。 王肃看都没看,左手向前一伸,那三包药材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手上。 为首的乞丐咽了口口水,两股战战,看见王肃向前走了一步,也顾不上兄弟义气了,拔腿就跑。 二狗也没再抹眼泪了,看着王肃三下五除二就干劲利落地把这些坏蛋打倒在地,他眼里已经满是小星星了。 王肃笑着将竹竿扔到一边,伸出右手,二狗这次没再嫌弃,乖巧地牵住了王肃的手。 王肃牵着他的小手,走出巷子,有心逗他,问道:“下次还乱跑吗?” 二狗擦了擦脏兮兮的小脸和挂在鼻子上的鼻涕,说道:“我没乱跑!你说的给我买糖葫芦嘛,我看见了就先去买了。” “哎哟!”二狗吃痛,但不敢抱头。 手上还挂着鼻涕...... “还顶嘴?” 二狗瘪了瘪嘴,不搭理他。 王肃乐呵呵地问道:“还疼吗?” “不疼,就打头的那家伙揣了我屁股一脚。”话说到一半,二狗突然问道,“王叔,你上次说教我剑法是不是真的?” 这臭小鬼还是第一次叫我王叔。 看着二狗眼里的希冀,王肃感到好笑,又莫名的有几分落寞,他笑着说道:“可以。” 二狗瞪大眼睛,就差没把高兴二字写在脸上了,他喜出望外,再次问道:“真的吗?” “当然。”王肃一顿,表情先是严肃,随后立刻笑出声来,说道,“是假的了!你个臭小鬼想学我还不想教呢!” “你!”二狗白白感动了,顿时恼羞成怒,右手一巴掌排在王肃身上。 王肃也不在意,哈哈大笑,二狗这么个瘦弱的小家伙,一巴掌能有多痛呢? 让他打罢。他越急越好。 叫你这臭小鬼一天天这么臭屁,这下子长记性了吧...... 等等...... 这个臭小鬼刚才是不是拿右手撸鼻涕去了...... 王肃低头一看,果然刚才二狗那一巴掌拍的地方留下了一个黏糊糊的掌印。 王肃恼了,多年打鸟,今天居然被鸟打了眼! 他刚想赏二狗一个从他爷爷那里学来的陈家组传板栗,就发现二狗早有预料,防的就是他这一手板栗,撒开他的手就往前面跑了。 王肃望着二狗逃跑的背影...... 差点没笑出声来。 哈哈,这臭小鬼还是被我算计了吧!这下子可不用帮你买什么小笼包和木剑之类的了! 王肃脸上恼怒,心里开心,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他可能忘了,他给了二狗半吊钱的...... 也不知道这俩货谁才是蠢蛋...... 第五十七章 二狗练武向江湖 王肃现在有些淡淡的忧伤,他在怀疑,自己昨天救二狗这个臭小鬼,是不是救错了。 自从昨天回来之后,二狗这臭小鬼对他的态度可谓是大转变。 原先的那副臭屁模样不见了,反而天天像块儿狗皮膏药一样,从早到晚缠着王肃,求着拜师。 王肃现在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从前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我让你高攀不起”。 最终在二狗的苦苦哀求之下,王肃有些烦不过,心一软,还是同意了教二狗点拳脚功夫。 但没有同意二狗的拜师请求。 拜师也算是人生大事,说实话,王肃愿意教二狗点东西,大部分原因还是陈老爷子救了自己一命,而且他也看出来了,陈老爷子拿了自己给他的银子,依旧省着花,除了每天的饭食,也就是给二狗买点文房用具了。 王肃见状,便想着,既然给些财宝陈老爷子不愿接受,那不如教点武功和字给二狗,陈老爷子想来也会高兴。 所以王肃便和二狗约法三章,要自己教他武功也可以,但是每天得天没亮就得早起,每天还得背段书,而且自己也不能教他剑法。 早起是为了锻炼二狗的毅力,背书是为了教二狗点科举的东西,这个虽然王肃也不懂,但背点书总能学点知识不是? 至于为什么不愿意教二狗剑法,是因为二狗终究没有拜师,他不能算是二狗的师傅。王肃的剑法,是有师门传承的,并不能外传。 不过王肃刚和二狗这么说的时候,是抱着漫天开价,坐地还钱的打算的。 却不想,二狗听后只是苦着张小脸,踢着石子儿犹豫了会儿便点头答应了。 这个臭小鬼,想不到这么想学武。 王肃还带着点侥幸的心里,想要看看二狗的根骨如何,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块璞玉。 他便捏住二狗的骨头,又念了一小段他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内功口诀,让二狗试着凝聚真气。 结果让人欣喜。 二狗还真就是中人之姿,外功、内功,皆是天赋平平。 这臭小鬼,整天这么臭屁,我还以为真是个天才呢。 王肃笑眯眯地摸着二狗的头,说道:“二狗啊。” “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二狗现在算是被王肃拿捏住了要害,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让王肃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我跟你讲,你是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王肃笑嘻嘻地说道。 二狗一听,两眼放光,哈哈,本大侠果然是要成为一代大侠的男人! “真的?” 王肃阴险一笑,说道:“当然。” 随后话音一顿,看着二狗那副得意的表情,继续补充说道:“是假的!你不会真以为天才遍地走吧?” 二狗恼羞成怒,虽然被王肃摁着脑袋,但还是使出了一套自创的王八拳以及兔子蹬腿。 只可惜他年纪还小,手短腿短的,愣是打不着王肃。 不过别看王肃和二狗两人这副模样,到了正儿八经教授的时候,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没有丝毫的偷奸耍滑。 天还没亮,王肃便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二狗拉了起来。二狗本是贪睡的性子,头一天还有些不情不愿,后来王肃说他如果再这么偷懒的话,就不教,二狗一下子就清醒了。 后来几天再不需要王肃叫第二遍。 陈老爷子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其实他并不喜欢自家孙子练武。在他眼里,练武练得再好,不过是当个兵,顶天了当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如何比得了读书科举,去当个官老爷来得安逸、安稳。 毕竟自己儿子,二狗的爹,当初也是爱习武,最后去了边军当个兵,最后却战死沙场。 老人家也不希望小家伙有什么大出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离他太遥远了,能读点书,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好了,如果能考取个功名那就更好了。 不过这几天王肃带着二狗练武,他看着下来,也是颇为欣慰。 二狗以前就贪玩,每天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吃喝拉撒的。 跟着王肃练武后,每天天没亮就起来了,从家里跑到郊外林子里,得有约莫一个时辰才跑回来。回来后简单吃点陈老爷子准备的早饭,就在院子里,趁着还是早晨,不算太热,扎马步。 可雍州的夏天,就算不是正午,那也热得可怕,这么个七八岁的孩子,就这么在院子里蹲着马步,汗水从额头留下来,滴在眼睛里他也不带擦的,一声不吭。 王肃也没教他什么武功,就是先这么练着,打熬身子骨。 陈老爷子心疼孙子,只能多用些王肃给的银子,顿顿有肉,想着给二狗好好补补。 王肃早有准备,一天晚上就偷偷给陈老爷子又塞了些银子,陈老爷子觉着自己无功不受禄,概不接受。 王肃便好言相劝,说道:“陈叔,我叫你一声叔了,二狗这孩子我便当作自己的子侄辈了。这钱也不是拿来孝敬您的,您也不用觉着不好意思。您救了我的命,我知道您不图回报,但我心里感恩,便想着我养伤这段时间帮您教教二狗这孩子。” “他现在每天练武,得吃好些。吃得差了,身体跟不上,会有损身体。” 陈老爷子听了这话,也就勉强答应了,不过也和王肃说好了:“俺知道你小子有钱,但有钱也不能乱花,这么多钱,太多了。” 王肃也就笑笑,反正钱给了陈老爷子,他是不可能收回来的了。 但最让陈老爷子欣慰的一点,还是二狗这混小子终于肯背书了,毕竟老爷子还是认为读书才有出路。 这也不怪陈老爷子,此时整个大唐的风气便是重文轻武。 当朝圣上颇爱诗词,硬是在科举上加上了这一科,要知道,在此朝之前,大唐每朝的科举都是将诗词作为殿试时的余兴,从未将其作为科举科目。 毕竟诗词作得再好,不过是个文豪,并不能说明此人就有治世之能。 第五十八章 德贵喜文望平安 所以,本朝文风蔚然、重文轻武可见一斑。 陈老爷子不舍得花钱,王肃却舍得,他偷偷背着陈老爷子买来一盏油灯,每天吃过晚饭,天色暗了,就点燃油灯,让二狗借着油灯的光,背书。 书也是王肃买的,他虽然不曾科举,但也蒙学过。 他就曾和邓青聊起过,给他蒙学的还是当初在他家酒楼记账的账房先生。 王肃买的书,就是当初账房先生默写下来教他的。当时兵荒马乱的,王肃家里也不是耕读传家的士族,根本就没地方读书去。 好在那账房先生确有几分真本事,当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将这几本厚厚的书全都默写下来,这才使得年幼的王肃有书读,不至于说大字都不是一个。 二狗也是有点毅力,明明不是块读书的料子,但既然已经和王肃约法三章了,每天就一定得背下来,就算看的时候再怎么困,他也看进去了。 头一晚,二狗是在有些看不进去,想要蒙混过关,王肃就笑着对他说:“行啊,那你就去睡觉吧,反正我也没觉着你能背下来。” 王肃先是想用激将法激二狗发奋图强,可哪知二狗根本不上当。 别说是你个姓王的了,我自个儿都没觉得我能背下来。 二狗听完王肃的话,他满心欢喜,蹦蹦跳跳地就打算去睡了。 王肃见激将法不好使,最后还是得祭出杀招来,叫住二狗,撂下一句,说道:“你今天要是背不下来,明天咱就不练武了。” 二狗听完,没办法,拗不过王肃,只能瘪着嘴,抹着泪,愣是反复读,读到子时才堪堪背下来。 可以说是颇有头悬梁锥刺股的风范了。 那天晚上,二狗都是抹着眼泪睡着的。 陈老爷子面上挺心疼的,好歹是自己宝贝大孙子,从小到大还没哭过这么伤心。 但实际上嘛,陈老爷子都快笑开了花来。 嘿嘿嘿,这两天那叫一个清闲,不用守着二狗写字背书了,无事一身轻,陈老爷子白天是家货铺的账房,石柳镇不大,所以他要做的活也不多。 王肃没来之前,除了去算账,也就是在家里种种地,或是守着二狗了。 这下好了,二狗扎马步的时候,王肃还时不时趁他不在,把地也给安排好了。陈老爷子头两天还有些不好意思,倒了后面拗不过王肃,也就由着他了。 每天也就回来做做饭,闲暇之余就出去找多一份活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用带熊孩子比什么都强。 不过人一闲下来啊,就容易琢磨事情。 这天,吃过了晚饭,陈老爷子就将监督着二狗背书的王肃拉到了一边。 陈老爷子瞅了眼认真背书的二狗,脸上浮现欣慰之色,说道:“小王啊,俺和你商量个事儿。” 王肃有些好奇地问道:“行,陈叔你说吧,我听着呢。” “欸。”陈叔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王啊,俺看你挺有学问地。你看,你......你能不能留下来教二狗读书。” 王肃听到这话,面露为难,陈老爷子怕他误会,抢着说道:“小王你别误会,俺肯定不能让你白教二狗不是?你放心,俺就是砸锅卖铁也肯定得付你工钱。” 王肃见陈老爷子这么说,便知道他误会了,无奈地笑笑,说道:“陈叔,您误会了!不是我不愿意教二狗,而是我也没啥大学问,文章、诗词这些我都写不来。我现在也就能教教二狗背书,让他多认几个字儿,您要真让我来教二狗啊。” 王肃顿了顿,苦笑道:“那可就误人子弟,害了二狗。” 陈老爷子有些失望,说道:“唉。其实这两天二狗的努力俺也看在眼里。俺就寻思着,二狗能不能多读点书,要是万一,俺是说万一啊。万一二狗能考个秀才,那俺老陈家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其实王肃真心觉得二狗该练武的。 虽然二狗资质平平,但是一来他自己本就喜欢练武,二来他也有点恒心。 若二狗能将现在这股冲劲保持下去,将来不说能有王肃现在的境界,但不论是去朝廷抑或是镖局,就算去些差些的门派,都能混个安身立命。 不过王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知道,让二狗读书考取功名,是陈老爷子的心结,不,甚至都快成为陈老爷子的心魔了。 可惜,比起练武,二狗读书更没有天赋...... 王肃心中想道。 这终究是陈老爷子的家事,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思想在大唐还是比较根深蒂固,王肃到底是个外人,不好多做置喙。 “陈叔。” “咋了?” 王肃说道:“我伤养好了,可能就会离开。” 陈老爷子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伤好了就走呗,下次过来再来看看你陈叔就行。” 王肃无奈地说道:“陈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啊?” 王肃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陈叔你真想二狗读书,将来去参加科举,最好过两年给二狗找间私塾或是书院,或者在平通城里找个有名望、有学问的读书人,让二狗去拜师。” 其实,想要给二狗找个老师并不是很简单,毕竟二狗也没什么读书的天赋,拜师可不只是学生挑老师这么简单,老师也得挑学生。 一般有些名望、学问的文人挑学生,要么得有家世,非富即贵。要么得有天赋,文章、诗词,才情不弱。要么就是有亲戚关系,子侄辈,或是有人推荐。 显然二狗上面这些条件一样都不具备,所以二狗若是真想读书科举,那他要么自学成才,这个可能性可以忽略不计了...... 要么就只要进间私塾或是书院了。 其实,王肃也不是没结识一些文人墨客,只是他们都不在平通附近,甚至都不在雍州境内。二狗若是离家求学,陈老爷子就得一个人留在石柳镇了。 陈老爷子沉默许久,拍了拍王肃的肩膀,两人回院子里去了。 送二狗进私塾,陈老爷子开始想办法了。 第五十九章 石上瀑布转机现 王肃教二狗练武的这段时间,他也没有闲着,一直躲在树荫下面睡大觉...... 咳咳咳...... 这么说倒也不对,他只是假装在睡觉,实际上在思考如何破解自己经脉中的那些“屏障”。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个同为贯川通流境的高手,以对方的内力真气,来帮助自己冲破“屏障”。 但,这个方法说着容易,做起来却十分困难。 需知道,让别人的内力真气进入到自己的经脉里,这件事本是就十分凶险。 首先对方得能够信任。他人真气进入自己经脉,若是别人有心谋害,只要操控他自己的真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轻则经脉尽断,丹田被毁,此身再无重修内功的机会,重则当场吐血三升,身死道消,世间再无此人。 其次帮助王肃的人,还需要对真气的控制十分精巧,经脉自己运转自然是轻轻松松,就算是毫无基础的武夫亦能在其中运转真气,就好似天生如此。可别人的经脉就不一样,稍有差错,可能“屏障”还没突破,经脉就已经受损了。 所以哪怕王肃真找到了这样的人选,在对方帮助王肃破除“屏障”的时候,还是要小心翼翼地缓慢进行,搞不好就得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其实王肃在考虑这个方案的时候,心里早已有了人选。 一个是老关。但雍州虽然与中州接壤,且平通恰在雍州南方,路途不算很远。但中州认识王肃的人可就多了。不只是朋友,还有些仇家。 若王肃去雍州找老关,可能还没有走到天京,就被闻风赶来的仇家大卸八块了。 至于为什么不写信找老关,叫他过来,先前便已经说过,绣衣司里出了天武阁的内鬼,王肃并不知道内鬼有多少,身居何等职务,贸然写信,谁知道是老关先来,还是宋天行先来。 事关性命,这可不兴赌啊! 还有一个选择,不过在恒山。 恒山在雍州北边,平通在雍州南边,而太原,你猜猜在哪里,在雍州中部。 而且天武阁势力范围颇大,整个雍州中部和西部都在他的手脚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王肃若是北上前往恒山,那可真是提着灯笼进茅厕。 所以说,找人帮助自己冲破“屏障”这条路暂时算是走不通了...... 王肃伸了个懒腰,从树干上一跃而下,将嘴边叼着的草根吐掉。 难吃,一股土腥味儿。 二狗刚好跑完,半蹲着,双手撑住膝盖,不停地喘着粗气。 开头几天,二狗跑完就躺地上,后来被王肃喂了一顿板栗之后就学乖了,无论再苦再累也不敢坐下躺下了。 王肃递了块粗布给二狗擦汗,说道:“今天有些慢了,回去扎马步多蹲两刻钟。” 二狗一听,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不过还算是有长进,没有再像之前一般叫苦连连。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了叫苦也没用吧。 王肃心中暗笑,脸上依旧十分严肃,说道:“明天开始少跑一刻钟,但是速度得快些。” “为什么?”二狗不解地问道,这还是他印象里王肃第一次给他减少训练量。 “明天开始学剑。” “真的?”二狗双眼放光,喜出望外,问道。 “当然。”王肃嘴角浮现一点笑意,稍微一顿,又说道,“是假的。” 这已经不是王肃第一次戏耍二狗了,二狗明明已经这么累了,还是恼羞成怒,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打不过王肃,便一脚踢在一旁的树上想要发泄一下,结果踢到脚趾了,疼得他抱着脚直叫唤。 王肃哈哈大笑,嘲笑了二狗一番后,说道:“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我和你说过不会教你剑法,是说不会教你我师门的剑法。我自己琢磨的一点东西还是可以教给你的。” 二狗一听,嘿,脚也不疼了,背也不酸了,一个鲤鱼打挺就翻了起来,浑身得劲儿! 王肃看把二狗给乐的,说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学剑也是先从基础开始学。” 二狗现在乐的,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整个娃高兴得手舞足蹈,就连王肃摸了摸他的头都没有丝毫反应。 王肃也是乐了,就学点皮毛这么开心吗?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开心的。 王肃拍拍二狗后脑勺,说道:“好了,别搁这儿傻乐了。你自己先回去蹲着,我待会儿再回去。” 二狗点点头就往家里去了,刚走出两三步,就回头问道:“王叔,要给你留点饭吗?” 王肃摇摇头,说道:“不用了,告诉你爷爷,我晚上再回去。” 二狗还沉浸在明天就能开始学剑的喜悦之中,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奇地问东问西。 嘿嘿嘿,等我从姓王的这个家伙这儿学会了剑,就先去把二蛋那小子揍得屁滚尿流,这样小芳就会喜欢我了。等我再大些,把姓王的武功都给学完,非得把他也给揍一顿不可...... 二狗还在这边畅想着未来师慈徒孝的画面,王肃看着二狗那张傻笑的脸,有些不忍直视,悄悄溜了。 不会乐傻了吧这小鬼...... 王肃穿过林子,复行数十里,树林渐稀,见一大潭,潭中有一巨石,巨石之上那是一座瀑布,瀑布不大,水流泻下,不断冲刷着石头,将巨石顶部磨得十分光滑。 王肃脱去上衣,露出上半身精炼健硕的肌肉,显得修长,充满力量。 这个水潭是前两天带着二狗长跑的时候王肃碰巧发现的。 王肃有去感受过这个小瀑布水落下的速度和力量,别看这座瀑布不大,水的落差却也不低,因而水落之势颇大,冲击在身上,不逊于锤子敲击。 王肃爬到石头上,调整好姿势,盘腿坐下,抱元归一,任由瀑布不断地冲击自己的躯干。 他运转的,不是他自己之前所修炼的,师门所授的三皓太玄决。 他正在修炼的,是那峰巅奇石上的内功。 第六十章 兜里锦囊玄妙衍 王肃记忆力很好,勉勉强强当得上是过目不忘。 那峰巅奇石所刻,他记得一丝不差,唯有那一丝神韵,他却始终记不下来。 不过这终究是聊胜于无,虽然王肃无法将峰巅奇石所刻内功完整地运转下来,走完一个周天,但依旧产生了一些内力,将之存于丹田之中。 峰巅奇石所刻内功,有些真气在经过有些经脉时,并非是如同寻常内功一般,正向运行,而是逆行。 真气逆行,自然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受内伤。 但此举确有意想不到的奇效,那锁魂掌打在身上,在体内经脉产生的“屏障”,原来只是单向的,换言之,他只会阻挡那些正向运转的真气,若是将真气逆行,便可通过,恍若没有“屏障”阻碍。 发现了这一点后,王肃十分惊喜,但还是压抑住了自己想要早日痊愈的心,不敢冒进,只能一点点,按着自己所记的内功心法,调转真气,将其汇集于自己的丹田之中。 等到丹田之中的真气足够多了,便一鼓作气,将其全部倾泻而出,如洪水决堤,冲破所有经脉中的“屏障”,破了宋天行的锁魂掌,恢复自己的内功境界。 之所以要到这座小瀑布来,接受瀑布水流的冲刷,为的就是在水流的冲刷之下,刺激自己所学的三皓太玄决的被动运转。 这算是一种应激反应,就像是手在触碰到烧得发烫的水壶时,会立刻回缩,膝盖在被击打后立刻踢直。 身体在不断受到瀑布水流冲击时,身体也会下意识地被动运转三皓太玄决,在经脉中产生真气。 需要注意的是,会产生真气,而不是运转真气。 由于中了宋天行的锁魂掌,王肃经脉中多了许多“屏障”,他无法凭借三皓太玄决来运转真气。 可以这么理解,三皓太玄决产生真气,瀑布水流刺激身体应激,迫使三皓太玄决加速产生真气,而峰巅奇石所刻内功则是将缓慢产生的真气慢慢积累到丹田之中。 其实王肃也想快,但着实是快不了,一来是处于谨慎,二来则是身体应激是有个限度的,再怎么刺激,被动运转三皓太玄决产生的真气就这么点儿,更别说王肃所记的峰巅奇石所刻的内功少了那一丝最为关键的神韵,终究多了一些缺陷,导致在累积真气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损失了不少。 这就使得本就不快的速度更加雪上加霜。 不过王肃也不急,这就是水磨功夫,急不得,而且在运转峰巅奇石所刻内功的时候,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似乎隐隐约约,对于那一丝他记不住的神韵,有种似懂非懂的感觉,好像就差这么临门一脚,或者那一丝乍现的灵光,他就可以抓住石头上的那一丝神韵。 王肃呼出一口气,结束了今天的修炼,游到岸边,穿上衣服。 随着王肃最近修炼这门不知其名的内功,他愈发地觉得那具骸骨,也就是那个道士,生前肯定不一般。 那个人,手里拿着拂尘,生前多半是个道士。也不知他究竟是谁,那峰巅奇石所刻武功和那招剑法大概率便是他所创。真不知此人是何等风采,竟有如此武学才情,创造出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内功和外功。 等到破了宋天行这一掌,我的真气恢复了,就回天京,去看看老关吧。 王肃一边想着,一边穿好衣服,将头发拧干,准备回陈家了,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想到了什么。 等等...... 道士? 天京? 说起道士,王肃倒是想起前段时间见过的一个人。 那个像是江湖神棍,但是武功高深的无良小道士,清源。 清源上次赠给王肃的那个锦囊他还留着,不过不在身上。 王肃现在有些惊疑不定,心中想道:难道那清源小道长真能算命?他怎么知道我接下来要去中州天京? 不不不。 王肃摇了摇头,觉得这不过只是一个巧合罢了,神鬼一说他大抵是不信的,与其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佩剑算盘。 那个锦囊里是什么呢? 王肃开始对那个锦囊里装的是什么产生了好奇,之前是没有想到,现在想到了,而且还有这样一个巧合,让他有心探究其中内容了。 倒不是说王肃觉得那具道士骸骨和清源小道长之间有什么联系。 能有什么联系嘛?都是道士算联系吗? 只不过当他把道士和天京联系到一起的时候,心里就这么突然想到了清源,以及清源赠予他的锦囊。 等会儿回去我得好好看看。我得弄清楚那清源小道长之前和我说的什么“血光之灾”到底是什么。 王肃打定主意,便往回走了, ------------------------------------- 再说陈老爷子这边。 那天和王肃聊过之后,送二狗进私塾,这个想法就像是在陈老爷子心里扎了根似的,种进去了,就挖不走了。 陈老爷子睡觉也在想这事儿,去货铺记账、算账也在想这事儿,就连在茅厕里面蹲坑,在帮别人卖菜的时候,都在琢磨这件事儿。 “老陈?老陈!陈德贵!” “啊?啊!”陈老爷子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应和道,“咋了?” “想什么呢?”货铺老板老刘将背上的货物放下,说道,“你这俩天咋回事儿?怎么天天跟丢了魂儿似的?”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拨弄两下算盘,将最后一笔账算清,提笔记账,说道:“唉。还不是俺家二狗,这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了。这俺不寻思着给他找间私塾吗?” 老刘用披在肩膀上的布擦了擦汗说道:“就你家那二狗?” 他舀了口水喝,笑着说道:“不是我看不起你家二狗啊,他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啊。你就算花力气把他送进私塾了,别说考功名了,我看能把那些先生教的书给背全都悬。”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知道老刘说的是事实。 第六十一章 忽闻书斋曰寒书 陈老爷子和货铺老板老刘,已经是老相识了,所以老刘说话说得直些,也不怕陈老爷子怪罪。 当然,就算陈老爷子真怪罪了,两人也都不会当回事儿,大不了掐一架嘛。 老兄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而陈老爷子也知道老刘是为了他好,觉着没必要花些冤枉钱,费劲功夫地送二狗进私塾。 终究二狗就算进了私塾,跟着那些先生读几年的书,多半也就是把字儿给认全了,能写一手看得过去的字。真想要二狗去考功名。 嗯...... 不能说简单吧,只能说很难,很有挑战...... 说实在的,难道陈老爷子不明白这些道理吗? 难道陈老爷子不知道自己孙子二狗根本就不喜欢读书,也不是读书那块料吗? 他难道不知道二狗喜欢的是舞刀弄棍吗? 他当然都知道。 作为二狗的亲爷爷,恐怕没有人能比陈老爷子更了解二狗了 但是,让二狗读书,让他去考取功名,这件事儿本身,已经变成陈老爷子的执念了。 每每夜里,陈老爷子辗转难眠,总是会想起自己儿子、儿媳,想起他们洋溢着朝气的脸庞,想起他们战死沙场,他心里总是一阵绞痛。 如果当年,他不惯着儿子,不让他练武,就硬拉着他去读书,如今,儿子一家是不是不会有事,还能每天来叫自己一声爹? 如果当年,他拼死拦着儿子,不让他去参军,他是不是能自己亲手带着二狗长大?是不是能亲自给二狗取个大名,不用现在还叫着二狗? 说不好,还能给二狗添个弟弟妹妹什么的。 陈老爷子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毕竟没有如果可言。 这也是为什么,为什么陈老爷子一心想要二狗读书,他就是想要二狗远离那些打打杀杀的,远离他爹战死的那片战场。 他不希望,不希望二狗和他爹一样,到死,连家都回不来,埋骨他乡。 他希望二狗能进到私塾里,天天背些之乎者也的,偶尔调皮,被私塾里的先生打手板。 也许,也许这样以后就不会向他爹那样,去了战场就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陈老爷子叹息一声,说道:“你说的我都懂。都懂。” 说罢陈老爷子也不吱声了,将账记完,就把账本合上了。 老刘看着陈老爷子这副纠结的模样,也替他难过。 陈老爷子为何如此,他也知道。毕竟两人自小便在这石柳镇一起长大,不只是二狗,就连二狗他爹,陈山,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当时陈山那孩子和他媳妇儿牺牲的消息从前线传来,老刘就在陈老爷子身边,他也难过。 多好一小伙子,多好一闺女啊。 老刘那会儿就怕陈老爷子想不开,直接搬陈家去住了一个多月,啥也不干,就守着陈老爷子。 后来二狗这娃娃长大了,老刘也瞧出了陈老爷子的心思,但该劝的也都劝,能不能听得进去,还得看陈老爷子自己。 老刘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要真想送二狗进私塾啊,要不去平通的寒书斋看看?” “寒书斋?”陈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过是瞎琢磨,并没有把平通城内所有的私塾都给打听个遍,所以并不知道这个私塾。 老刘说道:“这间私塾好找,就在城南。你知道忠义镖局吗?” 陈老爷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老刘继续说道:“就你到了忠义镖局那大门口,往左边走,走过两个路口再向左一直走,没几步路就能看见了。” 陈老爷子疑惑地问道:“这位置俺是知道了。可是......” “可是啥啊可是?” “可是人家能收俺家二狗吗?” 老刘把手搭上陈老爷子肩膀,说道:“你不知道,这寒书斋啊,就三位先生,都是老秀才。人家也跟咱一样,没考功名前,都是泥腿子出身,所以人家愿意给我们这些庄稼汉的娃一个机会。不过人家也得挑学生啊,总得有点读书的底子。” 陈老爷子没想明白,又问道:“这要是有了底子,俺还去他那儿学啥?” 老刘笑道:“害!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只收咱这些家里穷的,没钱读书的。你想想,既然没钱读书,如果这样还能有点底子,那不是说明娃娃爱读书吗?不然人家哪愿意收?” 陈老爷子恍然,随后又问出了自己的疑虑,问道:“你说的寒书斋,收的钱多吗?” 老刘直接轻轻地给陈老爷子胸口来了一拳,笑骂道:“好你个老陈!平时瞧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的到了二狗的事儿上就笨起来了?还真是个孙子奴!” 饶是陈老爷子这般年纪,听到自己老朋友这般调侃,还是有些害臊,他老脸一红,伸长脖子,倔强道:“你懂什么?我有孙子我乐意,哪像你老刘这个没能耐的,一连三胎全是女娃。” 石柳镇的人都知道,老刘是个女儿奴,但唯一有些遗憾的是生不出个带把的给他们老刘家传宗接代。 只能说是封建思想作祟啊...... 老刘被戳到了痛处,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能冷哼一声,表明自己的态度,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要么怎么说是老小子呢...... 陈老爷子扳回一城,心情好了不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大踏步地扬长而去。 他刚才只是一时间脑袋没转过弯来,稍加思考也就懂了。 人家寒书斋招的就是贫苦学生,怎么会收很高昂的钱呢? 若想赚钱,自然去收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既然收了他们这些泥腿子的孩子,自然就不会收多少钱。 寒书斋? 陈老爷子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行,吃过晌午俺就去看看。 想到自家二狗很有可能有书读了,陈老爷子顿时欢欣雀跃,皮都展开了。 整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轻盈,神采飞扬,健步如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二十多岁的棒小伙呢。 第六十二章 陈老爷子齐夫子 平通城南,寒书斋。 这间私塾,面积不大,装潢不精,学生却多。 从书斋里,传出孩童稚嫩的声音。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着之不如今也?”(注1) 薇薇读书声,朗朗如清风,纵使是听不懂,心有所喜,倒也能听得津津有味的。 “停。” 头顶银丝稀疏,没剩几根的齐老夫子,看了眼天色,站起身来,将书本合上,说道:“时候不早了,诸生回家吧,今日便到这儿了。” 台下坐着的小娃娃们都穿着款式一样的衣服,面露喜色,一起起身,面朝齐老夫子拱手鞠躬,齐声道:“有劳先生!先生再见!” 齐老夫子挥了挥手,说道:“都回吧,路上小心。” 齐老夫子话音未落,那些小娃娃就嬉笑着将书本收进自己的小书包或是小书箱里,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出了寒书斋的大门。 齐老夫子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也是无奈地摇头笑笑,收拾收拾东西,也准备回家了。 寒书斋就三名教书先生,三人本就是同年,还都是平通附近的泥腿子出身,考上秀才之后,家中既无田产银两,自己有没有向上的门路,亦没有惊艳的才情,也就没有更进一步的说法了。 三人失意之下,就回了平通,办了这座寒书斋。 天寒食寒家世寒,唯有书页添暖炭。(注2) 寒书斋便是取自此意。 三人开办寒书斋,就是为了能让和他们三人当初一样贫寒、好学的孩子,能有书读,能少走些弯路,不至于像他们一样,蹉跎到这般年纪。 老了,就没希望了。 齐老夫子走出书斋大门,叮嘱好门房,让他夜里记得锁门。 其实哪里用得着锁门,寒书斋收的学费本就不多,能维持日常运作,发得起三位老秀才和这门房的工钱已经实属不易,哪有什么闲钱去置办装饰? 门房也只是心里想想,嘴上也没说什么,点头答应就好。 齐老夫子满意地点点头,就要离开,忽然有一老头凑上前来。 “是寒书斋的先生吗?” 这老头正是为二狗读书一事操心的陈老爷子。 “对,我是。您是?”齐老夫子疑惑地问道,看向了一旁的门房。 门房会意,出言解释道:“这老丈来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了,说是想来问问他孙子能不能来咱书斋读书。” 齐老夫子了然,看了看陈老爷子清苦的穿着和身上的泥点子,和善地笑道:“您里边请,我和您详细说说吧。” 随后有些责怪地对着门房说道:“你也真是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有人来访便请进书斋里面坐着等。怎好意思叫别人站在门外?太失礼了!” 门房有些委屈,陈老爷子赶忙帮他辩解道:“先生误会了,刚才这位小兄弟叫俺进去来着,但俺不是听见里面孩子们在背书吗?俺这要是进去吵到了孩子们,那就不好了。” 陈老爷子看了眼门口上方写着“寒书斋”三字的牌匾,心里有股敬畏之情。 此时大唐风气便是这般,文人地位崇高,武人则低人一等。 无论是江湖抑或是朝堂,只有侠以武犯禁,却没人提起儒以文乱法。 陈老爷子这么个泥腿子,见了书塾,心里景仰之情油然而生,深怕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玷污了这等场所。 齐老夫子叹息一口气,他虽说读书也没有读得多高,但还是明白了陈老爷子这么说的原因。 无他,见的多了,也就明白了。 这也是他愿意收些穷苦学生的原因。 陈老爷子有些诚惶诚恐,齐老夫子将他请进书斋内,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陈老爷子双手接过,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两人年纪相当,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只要不是相差十岁以上,其实都大差不差的。 齐老夫子温和地问道:“敢问您今年贵庚啊?” 陈老爷子将茶杯放下,有些拘谨,回答道:“俺今年六十五了。” 齐老夫子哈哈一笑,说道:“我小您三岁,就叫您一声兄长了。敢问兄长,您家孙子今年几岁了啊?” 陈老爷子一听对方如此亲和,居然称自己为“兄长”,既有如沐春风之感,但更多的还是觉着当不起。 人家是读书人,是光明正大考来的秀才。 自己是什么?不过是认识几个字,会用下算盘的农夫罢了。 只是比人家大三岁,怎敢厚着脸皮认下这“兄长”二字? 他连连直呼不敢,又说道:“俺孙子七岁了,过一个多月,八月十五满八岁了。” 齐老夫子点点头,不置可否,说道:“孩子叫什么?” 陈老爷子老脸以后,显得有些窘迫,支支吾吾一会儿才说道:“那孩子只有个小名儿,叫二狗。他爹娘在他没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走了,没留下个大名。俺是个没读过书的,怕给孩子取差了,这不就等着把他送去读书,好给个大名吗。” 陈老爷子这话半真半假,叫人看不出虚实,里面自然掺杂了点他的小心思。 “节哀。” 齐老夫子心知肚明,但也不会去戳穿,也不算什么大事,反倒有些有趣,他也就笑笑。 “可有读过书?” “有有有。”齐老夫子的和善让陈老爷子进到寒书斋之后的紧张感缓解了不少,说道,“他会写字儿,俺也买了点书,他也都背会了。” 说到这里,陈老爷子把腰杆都挺直了。 多亏了小王呐。要不是他这几天督促着,二狗还不会背书呢。 “善。” 齐老夫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又问了些二狗的情况,了解了一下陈家的家境,知道得差不多了,也就将陈老爷子送到寒书斋门外。 “兄长,您孙子的情况我了解了。这样吧,”齐老夫子看了眼门房,说道,“大后天还是我上课,您到时还是现在这个时辰,您把二狗领来,我和他聊聊,要是可以,我就收下二狗这孩子。” ------------------------------------- 注1:出自论语。 注2:本人打油作,见笑。 第六十三章 王姓家伙陈大侠 听了齐老夫子的话,陈老爷子喜不胜收,若不是还得在齐老夫子面前顾忌点形象,不想给二狗未来的先生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陈老爷子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不过饶是如此,在陈老爷子有意的克制下,他仍是面露喜色,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就差没把高兴二字写脸上了。 鉴于今天这么高兴,他决定了,等会儿便去平通的西市,买上一斤猪肉,额,算了,还是半斤吧,再去货铺那儿找老刘顺一瓶白酒,拿回家乐呵乐呵。 今天俺高兴。 陈老爷子一高兴,想要伸出双手握住齐老夫子的手,表达自己的激动和感谢之情。 毕竟刚才齐老夫子也和他打了保票,只要二狗真会背点书,能写一百个字儿,寒书斋就一定收下二狗。 不过当陈老爷子就要握住齐老夫子的手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看见了自己双手上的老茧和指甲缝里的泥垢,齐老夫子没有丝毫介意,他却不好意思了,又把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讪讪笑着。 齐老夫子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依旧笑得很温和,他拍拍陈老爷子肩膀,回家去了。 陈老爷子看着齐老夫子离去的背影,依旧笑着,虽然其中还是高兴居多,但还是多了一丝尴尬。 ------------------------------------- 王肃回到陈家,推开院子的门,没有像往常一样,闻见饭菜的香味,问道:“二狗,你爷爷呢?” 二狗正趴在小木桌上,练着字儿。 也是难为他了,没人在一旁监督,竟然如此自觉,看旁边那小小一沓纸,居然没有偷懒。 区区一个臭小鬼,我还是能治的嘛。 王肃有些自得地想道。 二狗在王肃推门进到院子的时候就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王肃也就没再管了,此时听见王肃问自己,便说道:“不知道,他说他要进城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 王肃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进到了内屋里。 进城?陈叔怎么突然想起来进城了?难道真给二狗找私塾去了? 王肃默默摇了摇头,觉着还是再劝劝陈老爷子的为好。 送孩子去私塾读书,这靡费可不少。 若只是一两年倒还好说,估计以陈老爷子的积蓄加上王肃留点也能上得起。可读书可不是能速成的东西,读书也是水磨功夫,记不得。 就算是学点皮毛,那也得五六年的功夫。 这可不是一笔小花费啊。 王肃为报救命之恩,这些钱倒也给得起。可王肃愿意给,陈老爷子却不见得乐意收。 这么多天的相处,王肃也算是看出来了,陈老爷子人好,但就是有点要面子,性子也倔。 王肃给点小钱,人家收了也就收了,要真是给他这么一大笔钱,就算王肃给了之后直接溜之大吉,他也信陈老爷子会把银子给埋土里,分文不用。 他越想越头疼,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劝陈老爷子是好。 到时再说吧...... 王肃呼出一口气,从包袱中取出那个锦囊。 在他就要解开锦囊上系着的绳子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之前那个清源小道长说了,要我在回到天京之后再打开来看,若是我此时打开,会不会有些不好? 王肃举棋不定起来。 虽说他不信神鬼之说,但之前那个清源小道长着实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说他是江湖神棍吧,偏偏有一身王肃都看不透的高深内力。可你要说他是得道高人吧,他却又这么年轻,给人的感觉又是这么不靠谱,就不像是个正经的出家人。 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王肃也不清楚究竟哪一种猜测,才是真正的清源。 思虑良久,王肃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是下定决心,要解开锦囊,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天机。 我倒要看看你这小道士有什么能耐。 “小王啊!” “欸!咋了?” 就在王肃要解开锦囊上系着的绳子的一瞬间,陈老爷子回来了,大声喊王肃。 “来来来!搭把手!”陈老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喜意。 “欸!来了!” 王肃叹了口气,将锦囊直接揣进兜里。 算了,还是等会儿再看吧...... 王肃走出屋子一看,呵,好家伙,陈老爷子竟然大包小包,右手猪肉左手酒,肩膀山还挂着两袋青翠的蔬菜。 王肃赶忙上前,结果陈老爷子手上的肉和酒,笑着问道:“哟,陈叔今儿是怎么了?咋买这么多菜?” 陈老爷子将东西都交给了王肃,从后腰间取下草扇,躺坐在太师椅上,扇着风歇息,乐呵呵地说道:“菜都放灶台上,俺待会儿来做。小王啊,等会儿吃饭俺再和你说,今天俺高兴呐。” 王肃虽然不知道陈老爷子因何而高兴,但他也能看出陈老爷子是真高兴,毕竟陈老爷子可谓是掰着手指过日子的,比他王肃这个收债人还会算账,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今天能破天荒地买这么多菜回来做饭吃,那就说明他是真高兴。 老人家高兴王肃也跟着乐呵。 “行,陈叔你待会儿可得好好和我说道说道。” 陈老爷子哈哈大笑,说道:“好!俺还买了点儿酒,今天高兴,等会儿小王你陪俺喝两杯。” “我也要喝!”一旁的二狗听见“酒”这个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嚷嚷着他也要喝。 他闻着酒可香了,馋了老久了。 陈老爷子笑骂,赏了他一个板栗,说道:“滚,练你的字去。你这小兔崽子,等你大了再说。” 二狗被敲了一板栗就老实了,偃旗息鼓,重新坐好,瘪着嘴提起笔练字。 王肃在一旁笑嘻嘻的,心情也不错。 看着臭小鬼吃瘪,总是百看不厌,委实解气。 陈老爷子躺在太师椅上歇息了好一阵,歇得凉快了,才悠哉游哉地起身,收拾收拾肉和菜,做了满满一大桌好菜,二狗在端盘子的时候,王肃都担心这臭小鬼的口水不会流盘子里吧。 想想就觉着恶心...... 第六十四章 可怜二狗终读书 三人围着小木桌,坐在小板凳上,望着一桌子的菜流口水。 陈老爷子先夹了一口菜吃,随后端起盛着酒的碗。王肃见状也双手端起碗来,与他碰了一个。 陈老爷子高兴,一口喝了大半碗,有些呛到,脸一下子就红了,王肃喝了一口就赶忙将碗放下,拍拍陈老爷子的背,帮他顺顺气。 陈老爷子咳了会儿也就缓过来了,摆摆手示意王肃不用再拍了。 他冲二狗笑着说道:“哈哈,二狗啊,你有书读了。” “嗯?啥?”二狗不解,不明白自己爷爷在说啥。 王肃有些好奇地问道:“您是找到私塾愿意收二狗了?” 二狗一听这话,那还了得?顿时就有些紧张地看着陈老爷子了,希望能听见对方否定的回答。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的了。 陈老爷子右手抚摸二狗的脑袋,哈哈大笑,说道:“对啊。俺今天去平通城里去看了,那间书斋不错。俺去的时候就听见那些个小娃娃啊,都在背书,很认真。那儿的先生也很好,看着就像是读书人。人家一点儿都不嫌弃俺是个泥腿子,还把俺请进去喝茶了呢。” 说罢他又看向二狗,眼中带着慈爱,说道:“俺看啊,是个靠谱的先生,你跟着人家学,保准有出席。” 二狗苦着张脸,说道:“我不想去私塾读书,我想跟着王叔学武功。” 王肃一听,暗道不好,知道要遭。果不其然,陈老爷子瞬间变了脸色,瞪大了眼睛,在二狗头上抚摸的手立刻翻了过来,赏了二狗一个板栗吃。 “胡闹!学什么武功,给俺读书去。” 二狗吃了板栗还想说什么,可看到陈老爷子那副生气的模样,还是有些不敢。 他也甚少见到陈老爷子发怒的模样,当爷爷的还是宠孙子的。 二狗嘴巴一瘪,只能闷头刨饭了。 王肃见状,双手端起酒碗敬了陈老爷子一碗,帮二狗解围,说道:“二狗啊,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读书以后才有好出路。”说罢还在陈老爷子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地朝二狗施了个眼色。 王肃帮着说了句话,陈老爷子哼了一声,也有了台阶下,与王肃碰了一碗。 王肃好奇地问道:“陈叔啊,去私塾读书可不便宜,您问好学费了吗?” 陈老爷子身子前倾,对王肃说道:“问过了,人家收的学费不多。听说书斋里的教书先生,以前和俺一样,都是田里种田的,所以人家知道俺们的难处,知道俺们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收的不多。 俺也打听了,在他们那儿读书的娃娃,和俺家差不多,都没钱。俺算过了,俺每天在老刘那里算账和帮别人卖菜得来的工钱,刚好供得起二狗读书。至于吃饭嘛,镇上打更的正好缺一个,俺晚上去打更,工钱也够每天吃饭了。” 王肃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的担忧:“陈叔啊。” “咋了?” “这样算下来是不是用钱太紧了。万一啊,我是说万一。这年头万一要有个什么小灾小病的,手头没有钱可怎么办。” 陈老爷子一下子被问住了,随后说道:“要真是遇上了,那就遇上了再想办法吧。该读书还是得读书,二狗下个月都八岁了,家里也没有土地给他种,总不能还让他在家里呆着吧,总要读书的啊。” 王肃算是看出来了,陈老爷子算是铁了心地要让二狗去读书,王肃也没招了,向二狗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你王叔我也无能为力了,你这臭小鬼还是认命吧,到时乖乖去私塾里读书吧。 二狗一张小脸上,五官顿时缩在一起,像个苦瓜。 别啊王叔,我觉得还能再救一救,再救一救啊! 王肃笑了,有事儿王叔没事儿喂是吧,你这臭小鬼这事儿我是爱莫能助了,自己想办法吧。 王肃最后给了二狗一个你自己加油的眼神就不再看他了,尝了尝陈老爷子的手艺。 嗯......这肉真香啊。 陈老爷子看着二狗那张像是吃了苦瓜、喝了苦胆的脸,也是气乐了,又赏了二狗一记板栗,笑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忒不识好歹了。有多少人想读书还读不了呢,俺好不容易给你找着了门路,你还不开心?这是白养了。” 二狗有什么办法,二狗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慈爱的爷爷,露出一个大大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老爷子见状也是笑了,欣慰地拍拍二狗的小脑袋,好一副爷慈孙孝的画面。 王肃想了想,问道:“对了陈叔,您去找的那间私塾叫什么?” 陈老爷子也没多想,直接就说道:“寒书斋。你别看人家地方小,装修破,俺觉着教书先生有学问才是真的好,今天我见到的那个就很好。人好,学问也好,肯定能教好二狗。” 寒书斋?王肃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正好上次买的药都喝完了,明天可以顺路去平通看一看这间书斋到底怎么样。 虽然陈老爷子将这间寒书斋吹得天花乱坠的,但王肃还是觉得有必要亲自去走访一遍。 毕竟二狗虽然没有拜师,但自己终究教了他武功,算是半个师傅,而陈老爷子更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应该替他们把把关。 吃过了饭,二狗自知自己去书斋读书的命运难以改变,整个娃低着头,显得有些颓废。 这娃怕是废了...... 一想到等会儿还得背书,二狗的小脑袋更低了,都快垂到地上去了。 王肃听二狗背完今天要背的书后,阻止了要吹熄油灯的二狗,说道:“你先去睡吧,灯先别灭,我还有用。” 二狗哦了一声就回房睡觉去了,不抓紧睡可不行,明天姓王的就得教我学剑了,嘿嘿嘿,我就要成为大侠了...... 王叔看着二狗一脸臭屁地回房去了,摇摇头。 也不知道这臭小鬼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这么臭屁。 王肃抽过小板凳坐下,借着油灯的光,打开了锦囊。 锦囊里是一张纸条,王肃打开一看,顿时皱紧了眉头,感觉此事有些棘手...... 这......怎么会这样? 第六十五章 锦囊半张天机散 这...... 王肃打开了锦囊,借着油灯昏暗的光芒,看清了锦囊之中所装纸条里面写着什么。 不过...... 可惜的是,由于先前王肃落水,浑身上下没有不湿透的。 这种情况他该早有预料的。当时陈老爷子将他的随身物品尽数归还的时候,王肃先拿的是自己的佩剑算盘,其次便是那本记录着血海深仇、恶人恶行的账本。 不过账本同样因为落水而湿透了,有些纸张甚至都已经粘连在了一起,晒干之后亦是如胶似漆情比鸳鸯,不能将其分开,若是以蛮力为止,怕是整个账本得被撕得不成样子。 当时王肃就心想:也罢,这本账本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了,也帮我记了不少账,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其实也不算是寿终正寝,毕竟那本账本应当还有一小半是空白的,不出意外的话还能记个一年半载的。这种情况,应该算是英年早逝吧。 不过好在王肃记忆力本就出众,而且,要知道,能被王肃记在那本账本上的,都是些干了伤天害理之事的恶徒。他们有的人无恶不作,杀人放火那是样样精通。 那些已经划掉名字的,包括刚收完债的宋善,其余的王肃买了个新帐本,跟二狗借了支笔,重新誊写在新的账本上。 王肃暂住陈家疗伤这段时间,可以说是他少有的清闲时光。 若是叫王肃的熟人来,只怕都会诧异:王肃这家伙,原来这么爱笑。 但在誊写的时候,王肃不再是二狗心里暗骂的那个姓王的家伙了,而是令江湖上一众恶徒闻风丧胆的收债人。 恶行不能忘,血债不能忘。 遗忘,意味着背叛...... 挥毫撒墨斜似剑,侧笔狂揽弯如钩。(注1) 字字泣血,剑剑收债。 凭借记忆,王肃补完了旧账本上还未收到债的名字,仍觉着缺了点什么,稍作思考,恍然之后,双目冰冷,挥笔又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吹干墨渍,这才满意地合上这本新的账本。 最新的一页,写着:宋天行。 言归正传,由于那日落水,加上这么长时间了,王肃也没把清源小道士所赠的锦囊拿去晒一晒,导致其中大部分子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王肃连蒙带猜也没什么办法,最后只能辨识出几个相对比较完整的字来。 天京......机缘...... 说是几个,其实也就这两个词,四个字罢了。 王肃看那纸条的大小,以及纸条上面已经洇了的墨痕,猜测原本至少得有十六个字。 只可惜现在就剩这么四个字了。 看来,这清源小道士掐指算命的本事也没多厉害嘛。若真是有那未卜先知的能耐,他当初在赠我锦囊的时候就该算到我有落水此劫,放纸条的锦囊就该选些能防水的,又或是将字写在绸缎上,如此一来方才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王肃暗暗笑道,觉着自己就是在自己吓唬自己。 他能猜到自己要去天京,估摸着就是巧合,碰巧给他撞对了,并说明不了什么。 虽然清源小道长那一身武功的确让人看不透,但若真说有卜算之能,王肃还是有些不大信的。 王肃心想:也有可能是清源小道长听出了我的口音,猜到了我是中州人,便随口胡诌了天京吧...... 他心中好笑,亏得清源还妄称妙手神算清源子,原来也就是个样子货,说到底,不还是个江湖神棍吗? 现在这纸条上为数不多能认得出来的四个字,还是他之前就对王肃说过的。 当时清源小道长便说道:“千万记住,到时不要去理会那‘血光之灾’。天京有一场机缘在等着你。切记!切记!” 想起清源小道长所说的话,王肃至今还是没有弄懂他所说的“血光之灾”究竟指的是什么。 难道是说宋天行追杀吗?也不对啊。 清源小道长也说了,这所谓的“血光之灾”并不是应验在王肃自己身上,而是应验在他的亲近之人身上。 算了。 王肃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道,呵呵,明明觉着这清源小道长就是被老道士带坏了,也成了个江湖神棍,还真就管不住自己去琢磨。 这也算是王肃的陋习了。 不论是之前任绣衣郎,还是说现在成了收债人,王肃每日要做的活,总归是要多动动脑子的。这也就让王肃养成了没事儿就爱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嗯...... 胡思乱想这个说法可能不大准确,或者说,不大全面,但意思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虽然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王肃的胡思乱想,的确就是胡思乱想,除了消磨一下无聊的时光,也没有什么其他用处了。 但有时候,胡思乱想也会给王肃那一丝一闪而过的灵感。 这就和读书是一个道理。 书嘛,多读读总归是好的,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多想想也总归是好的,说不定哪一瞬就想出来了呢? 王肃不再多想,该想的也想得差不多了,再想下去,那可就真成胡思乱想了。 这可不行。 王肃将纸条重新塞回锦囊里,用那红绳系上,揣进兜里。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每天继续去那小瀑布下面,积攒真气,等到丹田之中真气充盈,便可一鼓作气,冲破宋天行在自己经脉之中所留的“屏障”,恢复到贯川通流境。 至于外伤,没有真气的帮助,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上好的疗伤药这儿也买不到,王肃只能依靠自身肉体的愈合了。 好在宋天行主要对他造成的还是内伤,外伤并不严重,估摸着等他内力恢复了,外伤也会自我愈合得七七八八。 王肃呼出一口气,将油灯吹熄,一轮明月悬玉星空,不需烛火照明,也看得清上床睡觉的路。 确实是困呐! 翌日清晨,天尚未全亮,依旧是灰蒙蒙的。 王肃起了个大早,也把二狗给拉了起来。今天事儿有点多,便早起一些,方便办事儿。 第六十六章 吾手开光天赋长 二狗不过七岁半,这个年纪的孩子,谁起床不会带点情绪? 不过今天稍有不同,王肃一叫,二狗迷迷糊糊的,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儿,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嗖的一下就从床上窜了起来,可把还在睡觉的陈老爷子吓了一大跳。 “小兔崽子的,起个床还这么大动静。叫你去私塾读书咋没这么兴奋。” 二狗也不没回话,就扭头冲陈老爷子笑了笑,将裤腰带拴好,光着脚丫子就拎着鞋跑了出去。 二狗追上了伸着懒腰走在前面的王肃,将便走便将鞋子挂上脚丫子,兴奋地问道:“王叔,咱等会儿跑完就学剑吗。” 二狗之前也想叫王肃师傅,但被王肃婉拒了。两人之间并没有行过正式的拜师礼,虽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 按照江湖规矩来说,二狗此时可以算作王肃的不记名弟子。 以此看来,其实二狗称王肃一句师傅并没有什么不妥。但王肃觉着,自己不会在石柳镇久留,等到冲破宋天行那一掌所留的“屏障”,真气恢复,外伤痊愈,他就会离开。 所以他总共教导二狗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个月,没有必要让二狗叫自己师傅,徒增羁绊。 若是二狗天赋异禀也就算了,王肃很有可能会起爱才之心,将二狗直接收入门下。可他只有中人之姿,若是自己真的收他为徒,或是允许二狗叫自己师傅,那才是害了二狗。 王肃当收债人这些年,虽是行侠仗义,守自己心中道义,除恶人,替人收血债。 虽说在江湖上名声还算不错,就连他离职的绣衣司内,许多认识他的昔日同僚也对他观感不错,如邓青、老关之流对其青睐有加。就连雪晴那样的女子,也对王肃有些兴趣、好奇。 但江湖可不止是非黑即白。 虽是替冤死之人收回血债、报仇雪恨,但他因此惹下的仇家可也不少。 远的不说,就说那宋天行。 王肃敢说,只要他敢在天武阁的势力范围内公然露面。怕是会有源源不断的天武阁的门人弟子围杀上来,宋天行也会立刻闻风赶来,估摸着不将王肃扒皮抽筋了也不够解气。 稍远一些的,王肃还有不少仇家,数量之多,势力之大,江湖之中实属罕见。 要是王肃的那些仇家知道了王肃有这么个弟子,定然会像饿狼闻血而至,要么残忍杀害,要么以此作饵,钓王肃上钩。 无论是哪种,二狗都会陷入九死一生的局面。 这是王肃不希望看到的。这也是为什么当收债人这么多年,他始终是个独行侠,孑然一身,怕的就是连累了旁人。 有些时候,王肃自己都会怀疑,自己是否就是那道家所说的天煞孤星,否则为何一直都是一个人...... 王肃如此想着,眼中仿佛再次浮现了那一场熊熊大火,惨叫声,哭喊声...... 王肃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后才徐徐呼出,不再去想那些伤心的往事。 王肃揉了揉二狗的脑袋,笑着说道:“你小子,快去跑吧。跑完回来我就教你。” 二狗再一次被揉乱了头发,撇着嘴,一脸不爽,将王肃的手拍开之后,问道:“王叔你就这么喜欢摸头吗?就不能不摸吗?会长不高的!” 王肃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自己这摸头的习惯可是在山上就养成的。 只不过在这石柳镇摸的是二狗的小脑袋,在山上摸的却是当年还小的小师弟的小脑袋。 说起来,也不知道小师弟现在如何了,长高了吗? 呵呵,当初他也和这臭小鬼一样,总是嫌弃自己,不让自己摸他脑袋,不过理由到时不同,他说练剑本就辛苦,自己要是再摸他的头,就给他薅秃了。 王肃拍拍二狗肩膀,指着自己的左手说道:“我这手可是找有名的大和尚开过光的,摸你头能让你武功进境一日千里。” “真的吗?”二狗两眼放光,激动得就像是一只小松鼠一般。 “当然。”王肃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还在心里补上一句。 是假的。 二狗听完浑身都有劲儿,刚睡醒的他也不迷糊了,腰好腿好身体好,两腿一蹬把步跑。 他兴奋地说道:“那王叔你以后有空多摸摸。” 话一说完,二狗就跑了出去,比平时的速度快了不少,这也是昨天王肃吩咐的。 王肃看着二狗疾驰出去的背影,笑了笑。 这臭小鬼还真是好骗呐。当年小师弟也是这样,我就也骗他说我手是在老和尚开过光的,摸了他的脑袋可以生发,哈哈哈,他居然也信了。 嗯...... 并不是很能了解王肃的恶趣味。 王肃安排好了二狗的事情后,就找了颗枝干粗大的树。 没有真气,王肃助跑两步,其后一脚蹬在树皮上,身子反向弹跳,双臂似猿猴一般灵活地挂在枝干上,再这么一荡,将自己荡上了枝干。 王肃脚抵着树干,双手放在脑后作枕头,安逸地睡上了回笼觉,静静地等待二狗跑完回来。 不过王肃现在虽然在丹田之中存有不少的真气,但由于经脉之中“屏障”的存在,他也无法去调用他们,所以他的感知力弱了不少。 这也导致了他并没有发现不远处正在监视的两人。其中一人将一本不厚的本子交给另一人。 “拿回去交给百户大人。”他吩咐道。 另一人点点头,一言不发就走了,留下那人独自监视王肃。 却说此人带着那本本子一路直奔平通,在一处没人的角落换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衣服,来到了药房。 如果王肃在此,就会发现,这不正是上次他来打探情报的那间药房吗? 此人进了药房后,与店内的伙计相视一眼,微微点头,随后便上了楼。 他听见了内室里面的交谈的声音,轻敲药房二楼内室的门,说道:“大人,我来汇报。” 这么一说,里面的人也就懂了,说了句:“你在外面等等。” 第六十七章 绣衣巨贾商救父 内室里面就两人,一个是王肃那日见过的药房掌柜,还有一人是个有些肥胖,浑身锦衣罗织,十分富态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虽眉宇之间有焦急、担忧之意,但听见了掌柜还有公事要办,就很识趣地笑笑,起身拱手,笑道:“既然韩百户还有公事要办,那赵某就不打扰了。家严的事情,还劳烦您多费心。” 民不与官斗。 大唐商贾地位不高,尤其是本朝。纵使你有再多的钱,上面一句话,便要被抄家灭族。 当今圣人最初执掌天下那几年,天京那几个生意最大的巨贾,可是被尽数抄家了。 掌柜,或者说,韩百户起身相送,笑着说道:“赵兄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交情匪浅,情同手足。令尊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只不过令尊此事,有些难办,目击者众多,对方也不是什么普通百姓,需要再商量商量该如何解决。” 这位姓赵的商贾能赚到今天这般如此之多的钱财,察颜悦色,睁眼说瞎话之类的本领是少不了的。 虽然他老爹的事情对于他自己来说十分棘手,但若是交给眼前的这位韩百户手里,其实也就是几句话的事情,举手之劳罢了。 但这位韩百户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要从他手里多敲诈点钱财罢了。 这吸血的老狐狸...... 他虽然来的时候便早有准备,当真到了要给钱的时候,难免还是有些肉疼。 他笑着从怀里抽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双手递给韩百户,说道:“这件事辛苦韩大人了,这点小钱,是给兄弟们犒劳一下的,还请您收下。” “唉。”韩百户笑着说道,“赵兄弟啊,你这可是见外了,我都说了,咱俩都哥们儿,应该的。” “不过你既然有这心,那我也就收下了,你放心,我会吩咐下去的,早些把令尊救出来。” 掌柜将银票收入囊中,赵姓商贾也松了一口气。 收了就好,收了就说明对方算是答应了。若是不收,那就说明了对方胃口大,觉着这二百两少了。 赵姓商贾哈哈一笑,说道:“赵某多谢韩大人了,事成之后,赵某还有一笔谢礼奉上。” 掌柜,也就是韩百户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笑着出了内室,掌柜给了赵姓商贾一包药,将他送离了。 待到赵姓商贾走后,韩百户满脸的笑意顿时消散于无形,冷着张脸,对一旁等着提交监视记录的绣衣郎叫进了内室。 绣衣郎瞥了赵姓商贾离开的背影,跟在韩百户的后面进了内室。 他认出刚才离去的赵姓商贾,乃是这平通城里有名的富商,赵黎卯。 虽然不知道这赵黎卯找自己百户有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但他可是个绣衣郎,自然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很自觉的默不作声,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韩百户对自己手下还是比较放心的,等到这名绣衣郎进了内室,也没有去敲打他,让他当作没有看见。 没有这个必要,不学聪明一点,如何能在绣衣司混下去。听说前几年天京那边绣衣司总部里就有个绣衣郎不懂得这规矩,后来就被革职。 韩百户知道,那位绣衣郎应该是背后有点关系,否则,寻常人想要离开绣衣司,除了退休,就只能横着离开这一条路了。 “大人,这是这几天的监视记录,请您过目。”绣衣郎将那本不厚的本子双手呈上。 “嗯。”韩百户喝了口茶水,轻敲桌面。 这绣衣郎立刻会意,欸了一声,躬着腰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将记录轻放在桌面上,随后退到一旁肃立。 韩百户一杯茶喝了大半,没办法,天气又干又热,这个赵黎卯也不是个好相与,既然想着从他身上敲出一笔钱来,自然得多说些话与之周旋。 说了这么多话,也就渴了。 韩百户将记录拿了起来,快速地翻动、阅览。 不仅是他读得快,一目十行,还因为这些绣衣郎都是经过绣衣司专门训练的,在监视记录的时候,都会简明扼要,力求效率。 不一会儿韩百户就将王肃这几天的行程都看完了,随手将这本监视记录又丢在了桌上,准备问询绣衣郎。 这也是这位绣衣郎仍然在这儿等候的原因,毕竟有些细节并没有记载在纸上,而阅览之人想要了解,这也就需要一个问询的环节了。 这是绣衣司多年总结下来的一套流程。 韩百户觉着很有道理,也很有用。 虽然绣衣郎在监视时会记录下来,但他们总不可能事无巨细,连监视对象今天穿了什么亵衣都给记录得一清二楚吧? 但谁又知道,这消息这次没有用,下次有没有用呢。所以,问询这一步就很有用了。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石柳镇?”韩百户问道, 作为绣衣司在平通城的百户,他自然是知道石柳镇这个平通附近的乡镇的。 “正是。”绣衣郎回禀道,“经属下查明,这人姓王,名字无人知晓,六月二十九那天开始才有人在石柳镇上看见此人。” “这陈家爷孙?”韩百户注意到了这个。 绣衣郎一听,心里也就明白了韩百户想要问什么,说道:“属下已经探明,陈家的老人叫做陈德贵,小孩至今没有大名,镇上的人都称其为陈二狗。陈家祖祖辈辈生活在石柳镇,基本可以排除是细作的可能性。且陈家老人的儿子、儿媳,都曾是是西北凉军的一员,不过都已牺牲,和那件事儿有关。” 西北凉军?那件事儿? 韩百户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绣衣郎所说的是什么。 韩百户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思索片刻又问道:“此人当真没有内功吗?” “这......”绣衣郎迟疑了一瞬,继续说道,“据属下观察,此人这几日一直在教授陈家小孩武功,但都是些基本功,并看不出来此人的武功路子。而且他也从未调动过真气。” 第六十八章 多是恩仇少平淡 “一次也没有吗?”韩百户问道。 “没有。属下从没有见他运转过内功。”绣衣郎说道。 “嗯。” 韩百户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对方觉着王肃没有内功的判断。 韩百户又问了几个小问题之后就挥挥手,让这位绣衣郎退下了。 等到绣衣郎走后,韩百户独子一人在内室中久坐思考。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唤进来了一人,吩咐道:“你去将雍州、中州以及凉州六月二十九左右发生的大事整理一下,等会儿交给我。” 平通在雍州南部,而雍州南边便是中州。而平通比起东北的冀州,要离西北的凉州要更近一些。 这名手下点头应和,就出去整理资料了。 其实在知道了对方没有内功在身,而外功境界也不高的前提下,韩百户已经不用太在意王肃了。但他刚才在看呈上来的监视记录的时候,左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这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还是小心一点的为好...... ------------------------------------- 那名绣衣郎刚退出来,下到一楼的时候却碰见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王肃。 王肃看了这名绣衣郎一眼,报以微笑。 这绣衣郎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刚才的愣神不过是因为太过惊讶了才会,稍作调整之后他也就反应过来了。 见王肃微笑示意,他也同样报以微笑,微微点头就离开了药房。 王肃将手里的药材清单递给了药房的伙计,心中有些疑惑。 尽管刚才那位绣衣郎的反应算是很迅速了,他很快就遮掩好了自己面上的表情,但王肃还是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一丝错愕。 王肃等着药房伙计给他配齐药材,暗暗皱眉。 那人见我,为什么会感到惊讶? 难道他认识我? 不应该啊。如果说他只是来买药的客人,那就不太有可能认识我。 如果说他是绣衣司的,而且知道我的样貌,那见到我来这儿也不应该有什么惊讶才对。 王肃心中有个猜测。 难道说,他是天武阁的?但如果那人真是天武阁的,那他来绣衣司作甚? 王肃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反正他已经将那人的相貌都给记下了。 若是下一次再碰上,就能说明对方在跟踪自己,到时再将对方拿下不迟。 眼下王肃还是不要冒险为好,毕竟自己内功还没有恢复,而之前所受的外伤虽然好了七七八八,但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些。 眼下恢复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王肃眼底泛着冷光,余光瞟了一眼药店门口,同时心里打定主意,等会儿回石柳镇的时候要多绕几圈,以免有人跟踪自己。 万一真是天武阁的人,那可就害了陈老爷子和二狗。 药房伙计很快就将王肃所需的药材给他配好了,用油纸包好,再用绳子给他捆上。 这药房伙计还是上次那个,他显然认出了王肃,悄悄地用手指了指上面,眼中透露出询问之意。 这是在问他这次还有什么事情吗? 王肃摇了摇头,表示没有,随后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刚才下楼的那人,是你们这儿的吗?” 药房伙计冒了点冷汗,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王肃盯了他一眼,把药钱付了,提起裹好油纸的药就走了。 王肃心中疑惑,有些不明白。 虽然刚才药房伙计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王肃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刚才下楼见到自己有些惊讶的那人,就是绣衣司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刚才那药房伙计身在柜台后面,根本就看不清那人的正脸,但他却直接否定,没有进一步的追问王肃指的是谁,足以说明两点。 一是这药房伙计与那人熟悉,不需要过多辨认就能将其认出来。 二是那人是绣衣司的人这一信息不能告诉王肃。 而有什么是需要瞒着王肃的呢?结合上次与那个掌柜会面时,掌柜表现出的一些怀疑的态度,王肃可以基本断定,刚才那人很有可能是调查自己的。 王肃猜测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掌柜,也就是这处绣衣司联络点的长官,王肃估摸着应该是个总旗,王肃觉着这个总旗可能经验比较丰富,识破了王肃假冒的绣衣司身份,于是派人来监视,以防自己有所图谋。 这种情况倒还好说,自己本就没有什么险恶用心,停留于石柳镇、平通周边也不过是为了养伤罢了。既然自己没有什么恶意,绣衣司也不会对自己怎样。 第二种就不太妙了。第二种就是他不仅识破了王肃假冒的身份,也知道了王肃就是天武阁现在正在通缉的对象。 这倒不难想,毕竟上次王肃也和对方打听过天武阁的消息。虽然两次都有易容,可说不好对方是否能够看破。 雍州毕竟还是天武阁的天下,说不好这位(王肃认为的)绣衣司的总旗对自己的态度是怎样的。是打算将自己抓起来交给天武阁换取一笔不菲的赏钱,还是说就当不知道,袖手旁观。 王肃心中盘算一番,也大致摸清了现在自己的局面,没有太大的危险,这让王肃松了一口气。 毕竟自己现在功力还没完全恢复,想要达到自己的全盛状态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过,今天这件事儿倒是提醒了王肃。 这段时间在二狗家里养伤,无论是陈老爷子还是二狗,都是些没有算计的普通人家,让王肃体会到了许久不曾用过的闲适生活,每天不用考虑生死,不用去见那些血腥场景,只需要练练功、种种地,实在闲着无聊了,就在二狗身上找点乐子就好了。 可这件事儿让王肃重新认识到了,眼下的风平浪静、岁月静好不过是一时。 在江湖中,多的是想要他命的仇人,多的是等他去收债的恶人,多的是机关算计,少的是以前厌烦、现在渴望的...... 平淡。 第六十九章 诸生清贫食黑面 “寒书斋。寒书斋。找到了。”王肃兜兜转转在平通城西找了一圈,终于是找到了这间寒书斋。 看到了寒书斋大门上牌匾所刻的三个大字,王肃一个没忍住,嘴角上翘,嘿嘿一笑。 按理来说,王肃这会儿不是应该在石柳镇教二狗剑法吗?怎的现在跑到这平通城西来找寒书斋了? 嗯...... 此事说来就话长了,那就长话短说吧。 当时二狗兴致冲冲地跑完了,找到王肃。王肃直接就将之前二狗拿在手里把玩的竹剑丢给了他。 二狗原以为王肃会教给他什么高深飘逸的剑法,高兴得浑身是劲儿,却不想王肃指着一旁半人高的木桩子对二狗说:“去。就那根木桩子,今天就练劈。” 说完王肃抽出算盘来,给二狗做了个示范,将算盘举过头顶,当头劈下,一剑便在木桩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你就照着这道口子练。练到吃午饭就回家吃饭去吧,不用等我。” 二狗大失所望,兴奋了昨天一晚上加上今天一早上,就等来了这么一招剑法。 如果这也能称得上是剑法的话...... 他恨不得现在就拿这竹剑给王肃演示一下他二狗独创的惊世剑法,让王肃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法。 当然了,他只敢心里想想,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不过,虽说王肃有戏弄的嫌疑,而且他也从二狗这倒霉孩子身上又收获了乐趣。 但是,王肃发誓,他绝对绝对没有戏弄二狗的意思。 如果真的有,那也是他师傅的锅。 因为他是师傅当初就是这么教他的...... 等等...... 王肃刚想走上前去向寒书斋的门房搭话,却忽然变了脸色,面色凝重,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不会......不会当初师傅教我武功的时候,就是存了戏弄我的心思吧? 王肃想起他师傅那个老不正经的,越想,越觉着有可能...... 王肃呼出一口气,算了,还是改天回去的时候找他问个清楚吧。 门房看见了王肃,便迎了上来,问道:“有啥事儿吗?” 王肃微微皱眉,这门房当得,感觉并不是很好啊。 王肃脸上依旧保持笑意,说道:“我家侄子想要来贵书斋读书,我想要参观了解一下,不知......” 王肃话还没说完,便被这门房打断了,说道:“行,你进去吧。不过现在这个时辰,王先生还在上课,你在正堂里坐着等一下吧。” 好生无礼的门房,警惕性也不强。 王肃点点头,谢了一句后跨过门槛进去了。 王肃倒是没有与这门房计较什么,主要是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到时二狗就算真来此读书,也是和教书先生学习,又不是和这门房学习,并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有见微知著这一说,但是王肃也从陈老爷子口中知道了寒书斋收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学费也十分低廉,除去一些必要的维持书斋日常开销的成本,可以说是白教了。 由此可见,这门房的薪资必然不高。虽有特例,但基本上,工钱和招来的人的能力是成正比的。 王肃也没多期待这所谓的门房有多知书达理,毕竟他也只是一个门房而已,没可能以读书人的要求去要求他。 至于寒书斋的三位教书先生,且不说他们的教学能力如何,就说这份助学的情操,多少还是让王肃心有所触的。 这也是他昨天刚听了陈老爷子提起,今天就要来看看的原因。 他想来看看,这寒书斋的教书先生,是真高尚,还是假仁义。 王肃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看着上面挂着的至圣先师的画像,猜想这多半是寒书斋里的哪位教书先生自己临摹的。画工委实是有待提升,但虽然形不似,神韵还是有的, 不然,另外两位教书先生大抵是不会同意将这副至圣先师像挂在正堂。 有辱斯文。 门房竟端来一杯茶,水是凉的,茶叶也是十分低劣的那种。 好在王肃也是吃过苦的,茶水能喝就行,真拿了什么上等的茶叶给他喝,他也喝不出来,反倒还可惜了。 想来应该是真穷,而不是吝啬。 王肃一直坐在正堂里等,等到了正午吃午饭的时候,那门房便跑到教书先生教书的教室外面,扯着嗓子喊道:“开饭了!” 然后王肃就听见了教室里面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似吼实说,道:“下课!吃饭!” 就这么简单明了的四个字,让台下坐着背书的诸生感到了无比的幸福,感觉再不用手去擦,幸福的泪水就要从眼角流下来了。 呜呜呜......快润! 学生们鱼贯而出,又像是逃出了牢笼,而此时门房也将几个大蒸笼搬了出来,架在了两条大板凳上。 等到门房揭开盖子,露出大蒸笼里面冒着热气的黑面馍,这些不大的孩子都望着大蒸笼里的这些“黑疙瘩”,嘴角流着口水。 “排好队!每人三个!”门房站在大蒸笼前面,组织着这群小娃娃们领今天中午的午饭。 这东西王肃也吃过,不过是在小时候了...... 这些大蒸笼的“黑疙瘩”,一般都叫黑面馍,或者糠团子,是用高粱面做的,因此实际上是棕红色,但又加了些其他东西,所以有些黝黑。 这东西干巴巴的,谈不上营养,也就能充饥,不怕被饿着。 比较讽刺的是,这种黑面馍,不只是穷苦人家吃,据王肃所知,天京的权贵人家最近也流行起了一股吃黑面馍的风气。 只不过,不同的是,穷苦人家是因为没钱,只能吃这个充饥,而权贵人家吃这个却是因为大鱼大肉吃多了,吃点这些粗粮可以促进肠道蠕动。 一个是当饭吃,一个是当点心吃。 甚至由于天京里的权贵人家掀起的吃黑面馍的风气,导致高粱面的价格都上涨了不少。 也不知多少人因为高粱面的涨价而吃不起黑面馍...... “您是?” 正在王肃看着那大蒸笼里的黑面馍胡思乱想时,一个书生打扮,国字脸的老人走了过来,不怒自威,问道。 第七十章 王师自有清梅骨 见到来者,王肃也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于是露出笑容,一改往日江湖中人习惯的抱拳,而是用了相对文雅一些的拱手行礼。 “想必您就是寒书斋的王先生了,有幸拜见,久仰久仰。” 王先生见状也回了一礼,说道:“您客气了。您来此是为了?” 王肃笑着说道:“我家侄子到了读书的年纪,但家中并不富裕,幸而听闻了寒书斋的大名,所以慕名而来,还望王先生不要觉着唐突。” 此处王肃故意卖了个破绽。 王先生听闻此言,哦了一声,表示了然,请王肃坐下之后便上下打量了王肃一番。 王肃也不避讳,就仍由王先生观察自己,等王肃喝完一口茶水,将茶杯重新放回到桌子上,王先生才开口说道:“您家里,恐怕不缺钱吧?” 王肃来了兴致,笑着问道:“王先生何以见得?”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肃有些戏弄之心,王先生脸上有些不愉,但终归是年纪大了,火气并没有年轻时候这么旺盛,还是出言解释道:“虽然您穿着简陋。” 的确,王肃落水之时穿着自己的衣服,但后来在陈老爷子家里也没有再买换洗的衣服,所以一直穿的都是陈老爷子的旧衣服。大多都是粗布短衣,甚至上面还有许许多多的补丁,都是陈老爷子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看着委实穷苦。 “但你这样子,却不像是干粗活的。” 王先生话就说到这里了,希望王肃能够知难而退,不要再冒充什么穷苦人家了,言尽于此,也算是给王肃留了点面子。 这都算是他现在在养气,有意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免得发怒。 其实王先生也不是说一定要收穷苦人家的孩子,这未免有些太过迂腐。开学教书,遵循的就是一个有教无类,只不过寒书斋有规矩,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就少收点学费,富人家的就多收点。 当然了,一般真是富人家的子弟,也不会来这间小小的寒书斋念书。 但王先生与其他两位教书先生在平通城里维系这间寒书斋也有不少念头了,真要算起来,估摸着是比王肃的年龄还大。王先生在这期间,也见过不少日子还过得去,家里有那么些闲钱的人家,他们位置就比较尴尬。 想让孩子读书,可平通城里其他私塾,虽然也能去,但就是学费高昂,觉着太贵了。而寒书斋的收费就比较灵活,有钱的就多收点,没钱的就少收点,于是乎那些人就想了个法子,借一身粗衣,想要在他面前装穷卖惨,以此来交更少的学费。 这是王先生看不下去的,他再年轻一些的时候,性子火爆,没什么读书人的那股子静气,遇上这种人,那他便有辱斯文,报以老拳了。 此时王先生就觉着王肃就是这样的人。 别看王肃现在穿着粗布短衣,衣服上面满是补丁。但王先生这么多年,眼光早就练出来了,不说是火眼金睛,但也勉强可以做到明察秋毫。 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知道王肃到底是真穷苦,还是假卖惨。 王肃衣着破烂,但整个人神采奕奕,身姿挺拔,不像是为生计所累之人。 肤色较白,微微偏向于古铜色,这也说明了他不是什么种田的农夫之类的,不然肤色应该更加偏向于黝黑。 而方才王肃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以及和王先生交谈时的用语,王肃其实有故意卖个破绽,没有掩饰,所以王先生一眼就看出了王肃肯定是度过一定的书,也接受过一定礼议等方面的教导。 而这些,可都不是穷苦人家能够做到的。 因此,王先生也就在心里断定了眼前的王肃,定然不是什么清贫之人,又是个来装穷卖惨想要缴纳更少学费的无耻之人。 王先生又补上一句,说道:“我们学生招满了,最近都不再收新的学生了。” 王肃何等聪明,一下子就听出了王先生的弦外之音,知道对方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于是脸上装出一副被人拆穿后的羞恼模样,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王先生也没再搭理他,从正堂到门口,甚至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也不愿意送一送王肃。只是在王肃说要走了的时候,起身微微拱手,就算是礼数到了。 不过临走时,王肃指着有些没有排队领取黑面馍而背着小书包径直走出私塾外的学生,问王先生道:“他们怎的不留下来吃饭?” 王先生本不想再搭理王肃,但见他指的是那几个离开的孩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们都是交不起中午饭钱的孩子,于是就不在私塾里面吃午饭了,而且,他们下午还得帮家里面做农活。” 王肃心中叹气,但脸上却笑着问道:“怎么?连三个糠团子的钱都没有吗?” 王先生斜视了他一眼,不再看王肃,双眼望天,权当对方不存在好了。 王肃依旧死缠烂打,笑着问道:“王先生,如果我一年能给您十两银子,不知是否可以收下我家侄子?” 说罢,王肃就从兜里取出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递到了王先生的面前。 却不想王先生只是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冷哼了一声就挥袖离开了,怕是不想和王肃再呆在同一屋檐下。 王肃虽是被王先生冷落,但都是他故意而为之的,对王先生用上了激将法。 看样子效果还不错,王肃将银票收回兜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寒书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牌匾上写着地“寒书斋”三个大字。 虽然牌匾很久都没有翻新过了,但这三个字依然能够看出当初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力雄劲,苍劲有力,可谓是笔下有傲骨。 行了,这间寒书斋还不错,二狗这臭小鬼还算是有福,陈老爷子随便瞎找的都能瞎猫碰见死耗子,给他找到这么一间还不错的私塾。 二狗要是好好读,说不准还真能混个秀才。 王肃见寒书斋不错,也替二狗开心起来。 天寒食寒家世寒,唯有书页添暖炭。 第七十一章 二狗自语吾命休 以下片段将采用第一人称描写。 ------------------------------------- 我叫陈二狗,是个一个大侠。 尽管现在还不是,但我相信,以后一定会是的。 所以你们可以提前叫我一声陈大侠,就算是入股了,到时候等我正成了一代大侠,肯定有你们好果子吃嗷。 当然了,我的大名不叫二狗,你要是问我我的大名叫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当初给我取大名的这个任务原本是我爹的,但听我爷爷说的,我爹是个怕老婆的,所以这个任务就被我娘抢去了。 哦,对了,他俩都是西北凉军的校尉。 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俩去了凉州边关,中途写信回来说纠结了好几个名字,终于是快要把我的大名给定下来了,等这次凯旋回来就给我取大名。 爷爷当时乐坏了,听我爷爷说,我爹就是个大文盲,虽然能把字认全了,可是半点诗词歌赋啥的都不会,生平最大的本事就是怕老婆。而我娘呢,比起我爹来说,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之家的小姐,也不知看上我爹哪点了,居然嫁给了他。 不过还得多谢我娘,要不是她愿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不会生出我这么个注定要成为大侠的男人。 我娘读的书可比我爹多得多,夸赞一句饱读诗书一点儿也不过分。 可惜...... 好啦好啦,这些伤心事都是些小问题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我再来讲点开心的吧! 等等...... 我最近身边好像也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原本大前天,那个来我家借宿养伤的,对,就是那个姓王的。 他明明答应了我,要开始教我剑法了的。 结果......呵呵! 看看他教我的什么剑法? 就教我劈木桩子! 这也能算是剑法吗? 剑法不应该要么就是那种飘逸灵动,一套剑法下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要让我学了之后,一使出来就让小芳鼓掌叫好,然后就喜欢上我吗? 要么就该是那种威武霸气,大开大合,只要我一使出来,二蛋那小子还不得直接跪倒在地,求我饶他一命? 嘿嘿嘿...... 这样的才算是剑法嘛,你看看姓王的那家伙教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就劈木桩子,这谁不会啊? 不是我吹,我二狗三岁就会了。姓王的那家伙还说这是什么他师门的不传之秘。 很难不相信他又是在骗我。 但机智如我陈大侠,又怎会姓王的这种臭鱼烂虾给骗到呢? 他说的一定是真的!这劈木桩子里一定藏着什么剑法的奥秘,只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发现罢了! 嗯...... 这么一想,有没有可能是这劈木桩子的奥义我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只不过现在已经熟练得融会贯通了? 越想越有可能。 如此说来,上次姓王的那家伙说我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也并不是在假的咯? 他还想骗我是假的,嘿嘿嘿,被我识破了吧! 他应该也是不想我因为自己天才的身份而骄傲自满,嗯嗯嗯,他还真是良苦用心啊! 行吧,那本大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他和爷爷说的谗言了。 等等...... 本大侠觉得还是不能够原谅姓这王的家伙。 他前天上午不知道去哪了,一回来就和我爷爷说,说那什么寒书斋是个好地方啊,送本大侠去读书正好,将来一定能有出息,能去考功名。 看看,你看看! 看看这无耻小人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呐! 他不是明知道让本大侠读书还不如让本大侠找棵树撞死吗? 考功名是不可能去考功名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去考功名的。 可惜这无耻小人是真的会讲话,不断地在我爷爷面前进谗言,哄得我爷爷眉开眼笑,差点没忍住当场认那姓王的家伙作干儿子。 不行不行,本大侠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姓王的家伙凭什么能做我叔叔。这不占我便宜吗? 他现在还不是我爷爷的干儿子,只有他给我好处了我才叫他两声王叔,要是爷爷真收了他,我岂不是要白叫他王叔了? 这也太亏了! 于是在本大侠英明的决策(胡搅蛮缠)和高深的布局(撒泼打诨)下,爷爷总算是暂时放弃了认下那姓王的作干儿子。 哼哼,那姓王的家伙估计现在还躲在哪个角落里哭吧! 哭也没用,有本大侠在,你还想不给点好处就占我便宜?没门!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能给他摸头? 哼!那是本大侠大度,不是有句话说的吗?宰相肚里能,能,额,能煮粥!对,就是煮粥! 我就是宰相,姓王的那家伙就是那粥,我那是看在他这么大年纪了还没讨到老婆这才让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摸摸我的头,你要换成别人,你看我这个宰相把不把这粥给拉出去就完了嗷。 不过这姓王的终究是抓住了我的命门,我虽然贵为一代大侠,但却是忠孝难两全。 还记得二蛋那家伙曾经光着裤衩把我摁在泥里说出了一句话:“你大爷终究是你大爷。” 这句话我深以为然,我爷爷终究是我爷爷,我可不敢对他动手,这都是因为孝道。 不过,我爷爷之所以会这样对他的亲孙子,怎么想都是姓王的那家伙的错吧。 我到现在还记得,今天早上爷爷带我出门的时候,姓王的那家伙眼里,全都是幸灾乐祸,这也太臭屁了吧? 喂!你这姓王的果然是故意的吧! 你给本大侠等着!今天本大侠要是活着回来,非得用我的宝剑(竹剑)狠狠地削你。 唉,不过现在已经就要到这什么狗屁寒书斋了,看来这里就是本大侠的落凤坡、五丈原了。 坏了......这教书先生笑得好狡诈的样子,我好怕...... 看来今天吾命休矣...... 再见了!我的大侠梦! 呜呜呜...... 第七十二章 齐老夫子考孟语 齐老夫子看着眼前的二狗,神情有些怪异。 这孩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齐老夫子心里不禁发出这种疑问。 只见二狗双眼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焦点。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如果仅仅是这样还好说,齐老夫子顶天了也就是认为他可能只是个有些木讷、安静的孩子。 可二狗不单单是发呆,他在发呆的过程中,脸上表情还不断变换,一会儿是那种得意洋洋的自得,饶是以齐老夫子这种恬淡的性子看了,也觉着臭屁,差点没忍住有辱斯文...... 要么就瘪嘴,看着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又或者是一张小脸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恍若路边的野犬。 说实话,二狗委实是把齐老夫子惊到了。并不是说二狗在文道一途的才华有多么的惊才艳艳,而是说齐老夫子教书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像二狗这般如此多戏的孩子。 今天二狗也算是让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齐老夫子开开眼了。 齐老夫子表情有些复杂,朝着陈老爷子,欲言又止,伸了伸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陈老爷子见齐老夫子这样子,有些奇怪,结果他转过去看见了自己孙子也就懂了,顿时怒从心头起,直接一个板栗敲在了二狗的脑袋上,怒斥道:“你这个瓜怂,发什么楞!见到了先生还不行礼?平时教你的都忘了。” 陈老爷子这一板栗可犹如晴天霹雳,一板栗下去,打得二狗直接从九霄之外立刻回过了神来,恢复了清醒。 二狗瘪瘪嘴,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但终究是屈服于陈老爷子的淫威之下,顺从地将两只小手叠在一起,对着齐老夫子拱手行礼。 “见过齐老夫子。” “欸。”齐老夫子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二狗,抚须应道。 他有些庆幸还好二狗不是个痴儿,但又有些头疼,看着小娃娃的样子,估计又是个刺头,不是个听话、好教的。 罢了罢了,就算真将这小娃娃收下了,到时便交给老王去头疼的吧。他管教这些孩子可要比老夫有本事些。 陈老爷子也在一旁陪笑道:“齐老夫子您别跟这瓜怂一般见识。他虽然调皮了点,但也是肯用功的。您就收下他吧。” 齐老夫子听完陈老爷子的话,叹了一口气,再次审视着二狗。 二狗看齐老夫子盯着自己,想起了同镇玩伴二蛋说的话,私塾里的教书先生,看谁敢乱动,就要拿戒尺打手心,打得可痕了,一戒尺打下去,手心立刻就又红又肿。 二狗立刻打了个寒颤,不敢乱动,站在那里就像个小白杨,一动不动的,倒有些怯生生的。 齐老夫子见二狗这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笑着摇摇头,对陈老爷子说道:“陈兄,我先带二狗进去考校一番,劳烦您在外面稍等了。” 陈老爷子有些紧张,有些磕巴地说道:“齐、齐老夫子,二狗这孩子不是太聪、聪明,您别......” 陈老爷子这副紧张样子齐老夫子这么多年教书生涯里见得多了,笑着安抚道:“陈兄放心吧,都是些简单问题,不会太难的。只要你家孙子真认过字,读过点书,这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听到齐老夫子这么说,陈老爷子悬着的心这才算是安稳了下来,他一拍二狗脑袋,力度不大,带着点责备的语气说道:“还不快谢过齐老夫子?” 二狗在他爷爷面前,就像是个受气包一样,只能逆来顺受,他瘪着小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有模有样地又给齐老夫子拱手行礼。 “谢谢齐老夫子!” 不知道为什么,齐老夫子看着二狗这副样子,莫名地想笑。 不过他终究是个教书先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么好笑他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不过好在还是忍住了,不然齐老夫子一世英名说不好就要毁于一旦了。 “二狗,你随我进来吧。” 齐老夫子对二狗说道,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里。 “爷爷。”二狗看着齐老夫子进的那间屋子,总感觉里面有吃人的怪物,吓人得很。 陈老夫子可不是会安慰人的,见二狗止步不前,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又是一板栗敲在二狗脑袋上,说道:“快进去啊!你还愣着干啥?” 二狗捂着脑袋说道:“爷爷,我怕。”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陈老爷子听了更是火冒三丈,要不是人多,还是在寒书斋里,他非得把二狗裤子扒了狠狠那荆条他屁股,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眼下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如此,便生气地说道:“怕怕怕!有什么好怕的?你要是再不进去,俺今天回去就和小王说,让他以后不要再教你功夫了。” 知孙莫如爷,陈老爷子这一手算是把二狗给拿捏了,二狗直接不敢再拖延了。 只见二狗深吸一口气,一脸坚毅之色,仿佛是要毅然赴死、英勇就义的壮士,大踏步地走进了屋内。 只留下陈老爷子一个人在外面冷笑:哼!小兔崽子,和你爷爷俺比道法?还早着呢! 二狗进了屋子,齐老夫子就指着一个垫子示意他坐下,二狗乖巧地跪坐在垫子上,面前是一张小书案,书案上面则是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齐老夫子微笑,使得二狗也没那么紧张了,但他放在大腿上的双手还是纠结在一起。 齐老夫子也看出了二狗的怕生,温和地说道:“二狗,不用紧张,放松,我考的都是些你会的。” 齐老夫子这次倒是看走眼了,二狗可不是怕生,他只是单纯地怕私塾,怕教书先生。 不过齐老夫子温和的语气和慈祥的笑容,还是让二狗放松了不少。 二狗点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齐老夫子温和一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开其中一页,将它递给二狗。 第七十三章 底子尚稳难高屋 齐老夫子指着其中一段,温和地说道:“你读读这段吧,我看看你都认识这些字吗。” 二狗本还有些紧张,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王肃这段时间督促他背了很多书,但也就那几本书了。 昔日污龊不足夸,二狗以前可没背过啥。 不过也许是齐老夫子的那副温润模样感染了他,他镇定了不少,没敢干出撒丫子就跑这种事情。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迫于陈老爷子的武力威慑。 好在,二狗接过书本来一看,松了一口气,是他背过的,里面有几个字他不认识,还是姓王的那家伙教他认的。 嗯......这么一想,姓王的那家伙还是有点用的嘛。 齐老夫子抽出来的那本书,叫做《孟子》,虽然是随手翻到的一页,但里面的内容是不错,既能看看二狗是否认得字,又能以此勉励二狗,可谓是一举两得。 二狗清了清嗓子,看向齐老夫子。齐老夫子含笑,微微点头,示意二狗可以开始了。 二狗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二狗你可以的,这篇你都会背了,没道理不会读啊,二狗,你可以的...... 二狗拿起那本《孟子》,坐得笔直,开始朗读,稚嫩而有朝气的声音从他嘴巴中传出。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齐老夫子在二狗读完一篇之后又将书给拿了回去,重新选了一篇让二狗读。 而二狗倒也争气,麻溜地一口气就给齐老夫子读完了。 齐老夫子也从最初的复杂情绪变得有些欣喜,起码二狗这孩子,基础功底还是有的,而且比寒书斋里面大部分孩子刚来的时候可要强不少。 就是这性子...... 齐老夫子又有些头疼起来了,陈老爷子家里什么条件他也都了解了,只能说是勉强能够温饱罢了,但二狗就是在这么个环境下也能有如此功底,足以说明二狗这孩子还是足够好学的。 齐老夫子哪里知道,二狗他背书,存粹是为了练武...... 二狗齐老夫子肯定是打算收下的了,至于说二狗这性子,还是交给老王去头疼吧。 “好了。” 在二狗又读完一段之后,齐老夫子抬手让他不用读了,读了这么多也够了。 二狗表现得不错,齐老夫子也就想进一步看看二狗在文学上有什么天赋。 “二狗啊。”齐老夫子语气温柔,说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紧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吗?” 二狗嗯了一声,点点头。 齐老夫子问道:“孟子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何解?” 二狗不过就是照本宣科,并无多少文学上的悟性,齐老夫子这一问就直接将他问懵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摇摇头,示意齐老夫子自己并不知道。 齐老夫子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仍然是一副和善模样,但心里还是有所失望。 他宽慰二狗,说道:“没关系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好。” 于是二狗又沉思片刻,说道:“是说天下除了我以外就没人可以治理天下了吗?” 齐老夫子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他微微点头,说道:“对了,但没有完全对,这只是字面意思。”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齐老夫子并没有和二狗细说,这句话自然没有表面意思那么简单,二狗所解,不过是将原话又复述了一遍罢了。 齐老夫子之所以有此问,便是想看看二狗有没有什么天赋,也是见二狗底子不错,有心测试一下。 可惜结果并不太好。 寒门终究是难出贵子。 出身寒门,还能高中进士的,自有科举以来,可一一数也。 虽然有所失望,但也不是特别失望。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齐老夫子本就没抱有多大的希望,又怎么会感到多大的失望呢。 齐老夫子又问了二狗好几个问题,不出意外,二狗可以算是一个都没答上来,齐老夫子也就死心了,觉着二狗苦读二十年,兴许还能中个秀才。 问完问题之后,齐老夫子又考了二狗写字,好在二狗平时被王肃监督得紧,写得字算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工整,没有出彩,也没有缺陷,就像二狗在文学上的天赋一样。 齐老夫子见差不多了,就亲自将二狗送出了内室,又将陈老爷子请进了内室。 莫说是二狗了,陈老爷子也是十分紧张。 能不紧张吗?这可以算是关乎到二狗一辈子的事情了,由不得他这个当爷爷的不紧张。 “齐夫子,咋样?俺家二狗能来你们这儿读书吗?” 齐老夫子抚须笑道:“陈兄无需担心,还请对孩子多一些信心。二狗这孩子底子不错,我们书斋肯定是愿意收的。” “太好了!太好了!”陈老爷子听到了齐老夫子肯定的答复后,眼眶一红,老泪纵横,一激动就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了齐老夫子的手,差点就跪下给齐老夫子磕头了。 好在齐老夫子虽与陈老爷子年龄相当,但反应也不慢,一把将其托起。 “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俺家二狗可能就没有书读了!” 齐老夫子有些哭笑不得,废了老大的劲儿才将陈老爷子安抚住,等到陈老爷子情绪稳定些了,齐老夫子才和他说起入学的事情。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学费还是上次和陈兄您说的那点,每月来交一次就好了。您可以让二狗带着来交给当天教书的先生,不过最好还是麻烦您亲自来一趟。这些钱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了,二狗一个孩子带着,到底还是不太安全。” 陈老爷子连连点头,说道:“这个俺晓得,不麻烦,不麻烦。” 第七十四章 平通城内月寒锦 齐老夫子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儿,就是来我们寒书斋上课,需要学生身穿统一的衣服。” 听齐老夫子这么一说,陈老爷子也回想起了之前路过教室时看见的那些寒书斋的学生。 个个都是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儒衫,朝气蓬勃,文质彬彬,看着就像读书人。 陈老爷子两眼放光,想象起二狗穿上那一身白衫时候的样子,打心眼里高兴。 嘿嘿嘿,到时二狗这个小兔崽子穿上,不也是个读书人了?俺老陈家,可算是出个读书人了。 陈老爷子连连叫好,恨不得现在就叫二狗穿上。 齐老夫子叹了口气,脸上似有羞愧神色闪过,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来,将这张纸递给陈老爷子。 齐老夫子说道:“由于我们书斋委实是再没有多的钱来给学生做衣服了。所以这衣服得劳烦陈兄您自己多费心了。这是衣服的图纸,里面写明了所用面料以及裁剪需求,您照着图纸给二狗做件这样子的衣服就好了。” “欸,好。”陈老爷子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有过多地去留意其他事情,他瞅了一眼这张图纸。 好啊,真好看啊。这穿上才像是读书人嘛。 裁剪也不是很难,陈老爷子自己拿了布匹就可以自己做。 齐老夫子看着陈老爷子满脸喜悦,有些于心不忍,就说道:“陈兄。” “嗯?”齐老夫子的呼唤暂时将陈老爷子从喜悦的情绪中扯了出来。 齐老夫子说道:“陈兄,如果钱财上确实困难,可以和我说一下。虽然原则上说是每个学生上课必须穿这一套衣服,但实在不行,除了徐先生上课的那天,都可以直接来上。” 陈老爷子被齐老夫子说得有些迷糊了,但还是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再穷不能穷志气,再苦不能苦孩子,不过就是一件衣服,他陈德贵咬咬牙,吃几天糠团子就水就行。 齐老夫子也不知道陈老爷子听进去没,只能默认他听进去了,心里有愧,他也不好多聊,最后说道:“到时衣服做好了,麻烦您跑一趟把学费交了,再让二狗穿着衣服来上课就行。” “好嘞。”陈老爷子笑容灿烂,一张嘴咧得很开,露出些微有些泛黄的牙齿,显得憨厚、淳朴。 齐老夫子叹了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随后,春风得意的陈老爷子带着垂头丧气的二狗从寒书斋出来了。 二狗本来还以为上午来过了这什么寒书斋,下午就可痛痛快快地回家跟着那个姓王的家伙练武了。 不曾想陈老爷子愣是拉着他又去了离寒书斋不远的平通城的西市,说是要买什么月寒锦。 今天陈老爷子高兴,大手一挥,说午饭俺们就不回去吃了,难得阔气了一回儿,直接带着二狗找了个路边摊,要了三个烧饼再加上两片腊肉。 嘿!豪横得很! 二狗一片腊肉加两个烧饼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不能回家练武的不快都被他通通抛诸于脑后。 天大地大,肚皮最大。 二狗吃的时候,陈老爷子也慢悠悠地看着自己孙儿在那儿吃,他心里也是美得很,他是越看越稀罕,越看越宝贝。 陈老爷子笑眯眯地说道:“二狗啊。” “嗯?” 正在埋头苦于对付手里烧饼的二狗抬不起头来,只能转动转动眼珠子,看向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说道:“等会儿爷爷给你买了布匹,做好了新衣裳,你就可以去读书了。” “嗯。”二狗只顾眼前美食,听了半句,是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也就不再听了。 吃饭重要嘛。 陈老爷子见二狗这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投胎也没生气,只是笑着骂了一句:“真没出息!两块烧饼吃成这个样子!” 二狗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会,就着烧饼一口将那片腊肉吃进肚子里,完了还得吮吸一下沾着油水的手指,最后再拍拍肚皮,发出一声满足的饱嗝。 “嗝——” 吃饱喝足后,陈老爷子就领着二狗到了西市,西市的布行不多,也就四家。 陈老爷子也先找了一家,店里的伙计还算客气,就算陈老爷子和二狗两人穿着寒酸,他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话本里说的那些狗眼看人低。 “老丈,您看看需要些什么。” 店里伙计向陈老爷子推荐了几种物美价廉、朴实无华的布料。 店里伙计眼光毒辣,一眼看穿了来买布料乃是为了二狗,于是笑着推销道:“老丈,您看这几种布料,颜色好看还不俗,给您孙子买回去做件新衣服啊,一准好看!” 店里伙计的这番话,算是说到陈老爷子心坎里了,他回头看了眼蹲在门外抠鼻屎的二狗,看着他身上那身破破烂烂,不知道穿了几年的烂衣服,心里有些愧疚。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给二狗扯布做些新衣服,而是来买寒书斋所要求的布料。 于是陈老爷子问道:“你们这儿有月寒锦吗?” “月寒锦?” 听到这个名词,这个伙计的脸色变了变,变得有些古怪。 “对,月寒锦,月亮的月,寒冷的寒。你这儿有吗?” 陈老爷子也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古怪,但是有些不明所以。 这月寒锦怎么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伙计指了指在外面蹲着抠鼻屎的二狗,问道:“这孩子要去寒书斋读书吗?” 陈老爷子乐呵呵的,看来寒书斋还是很有名气的嘛,连个布行的伙计都知道。 陈老爷子点点头,伙计就指着对门的那间布行,说道:“对面那间店里有月寒锦,也只有那间店里有。” 说罢伙计脸色有点难看。 陈老爷子也没有注意到,谢过之后就带着二狗过去了。 这间布行倒是比不过上一家,装修不大好,上一家是门庭若市,这一家却是门可罗雀。 而且这家也没有雇佣伙计,只有一个应该是掌柜的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儿。 陈老爷子走上前去,敲敲柜台,这掌柜才猛然惊醒。 第七十五章 少女持刀欲决斗 掌柜悠悠转醒,陈老爷子唤了他一声。 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先看了看陈老爷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二狗,问道:“来买布匹的?” “对。”陈老爷子刚想问他有没有月寒锦卖,掌柜就先说道:“是来买月寒锦的吧?” 陈老爷子点点头,掌柜就伸了伸懒腰,从一旁的货架上拿下来一匹,放在柜台上,懒洋洋地说道:“一匹一两五钱银子。” “什么?”陈老爷子惊呼出口,“这么会这么贵?” 他伸出手微微抚摸布料,质地一般,也就是比平时陈老爷子他们所用的粗布要好一些,这所谓的月寒锦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 掌柜似乎是对陈老爷子的这般反应司空见惯了,冷笑着说道:“你嫌贵,我还嫌贵呢。这可是我家店里独有的月寒锦,你瞧瞧这平通城里,哪还有月寒锦啊?” 掌柜一把将放在柜台上的月寒锦给抱了回来,说道:“不要就算了,我可告诉你,整个平通,甚至是整个雍州,就只有我这一家卖这月寒锦的。是你家孙子要上寒书斋读书了吧?哼!买不起月寒锦,做不起衣服,还想去寒书斋?做梦去吧!” 掌柜此人,突出一个嚣张跋扈,他是吃准了陈老爷子拿他没有办法。 陈老爷子也的确被他找到了命门,一边是多年以来想要让二狗读书的心结,一边是难以负担的做衣服的开销,陈老爷子有些举棋不定。 不过说是举棋不定,实际上也就是个止住心痛的过程罢了。 书,他是一定要让二狗去读的,这即使为了自己多年的遗憾与心结,也是为了二狗将来的平安。 二狗这孩子,生性好动、好斗,是个浮躁的性子。不过好在现在年纪还小,还有改过来的可能性。 送去寒书斋读几年书,也许能够把他的性子磨一磨,静下来。考不考功名这另说,能不去做那舞枪弄棍之事,倒地还是安稳些。 钱嘛,没了可以再挣,大不了最近几个月咬咬牙,衣食住行都差些,自己晚上再找点事儿做,多挣点就好了。 陈老爷子咬咬牙,有些肉疼地说道:“你给俺留着,俺过几天就来买。” 掌柜笑着说道:“行,给你留着,你走好,过几天来买就是。” 陈老爷子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匹所谓的月寒锦,眼中充满了向往的神色,最终还是狠下心来牵着二狗走了。 其实陈老爷子要是舍得下脸皮,可以和王肃借钱,王肃定然会借。 但陈老爷子终究是不愿意,这段时间可以说陈家爷孙俩都是在蹭王肃的吃。而且王肃虽然除了日常的饭钱以外没再给陈老爷子前,但时常有事儿没事儿就往陈家搬点家具。 每次陈老爷子回到家中,看着满满当当的家具,都不得不收下。 虽然陈老爷子对王肃有救命之恩,但这个乡间的老头却觉得这不过天经地义罢了,并不值得王肃如此多的回报。 更别说王肃这段时间既教二狗武功,又教二狗背书、认字。 说实话,陈老爷子心里也清楚,要不是在王肃的监督下,二狗这几天发奋图强,这寒书斋,二狗能不能进去还两说呢。 所以,在陈老爷子心里,反倒是觉得王肃施恩太多,他又怎么好意思再开口向王肃借钱呢? ------------------------------------- 王肃呼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感受着自己丹田之中日渐充盈的真气,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再有几天时间就可以一举冲破“屏障”,重回贯川通流境了。 淡淡的欣喜之余,王肃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现在的生活我还挺喜欢的。可惜,我就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 账还没算完,账本上的名字还没划完,总得要有人去收债。 王肃游到岸边,赤裸着上身,正准备穿衣服,却忽然停住了。 他问道:“阁下是谁?” 对方没有回话,于是王肃便转过身来,却见对方是一名女子。 不过十六七岁,面容姣好,丹凤眼,吊梢眉,秀鼻小巧,樱唇似血,英武飒爽,好一个冷面美人。 这名少女黑色劲装,较为修身但并不会有束手束脚的感觉,十分轻便。 少女右手握着一把短刀,还不到她的一臂长短,刀身宽。 当王肃定睛一看,看清了少女手上短刀之时,目光一凝,瞬间将算盘抽了出来。 此刀之上有真龙伏诛、四海皆乱的图案,刀刃寒光微藏。 这让王肃想起了江湖上一把失传已久、不知所踪的刀。 不,王肃其实一直以为那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传说,而不是一把真实存在的刀。毕竟关于此刀,一直是众说纷纭,并没有听说过哪位江湖名宿或是前辈亲眼见过。 不对,应该说是两把刀。 直到现在。 不会是把赝品吧? 王肃在心中暗自想到,但基于一名武夫的直觉,那把刀上所散发的危险气息,又让他觉得,这真的很有可能就是那把刀。 见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王肃就开口问道:“你那把,是陆沉,还是丘墟。” 少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挥舞手中短刀,一时之间,刀气纵横,分明是极为沉重的一把刀,却在少女手中宛若一只轻盈的蝴蝶。 泥沙四散,待到尘土落地,王肃便看到少女面前的地上,用刀气刻出了“陆沉”二字。 真的是那把刀? 同时王肃也感到疑惑,为什么这位少女不开口说话呢? 难不成是个哑巴? 王肃又开口问道:“姑娘找我可有何事?” 决斗。 一会儿功夫地上又出现了这两个字. 决斗? 好险好险,王肃还以为是哪个他不认识的仇家来上门寻仇了。 若真是来寻仇的,王肃可得好生掂量一下,自己的算盘,能否扛得住对方的陆沉了。 不过就算只是决斗也让王肃很头疼了。 这位姑娘是谁啊?怎么没事儿跑来找我决斗了? 我认识她吗? 第七十六章 神兵陆沉难为敌 王肃大声说道:“姑娘,在下与你并不相识,为何要与在下决斗。” 那少女不再用刀气在地上写字,她歪着脑袋,看了王肃两眼,随后用左手指了指她自己的丹田,再指了指自己,又冲王肃摇了摇头。 王肃见状,立刻明白了对方什么意思,随即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少女什么来头,竟然一眼看穿了自己身上真气被封,所以提出她也不用真气。 尽管还没有交手,王肃无法判断眼前的这位少女外功究竟是什么境界。 但是,如果传说是真的话,如果少女手上的那把刀真的是那把陆沉的话,能够随手挥舞起一把重量少说上百斤的刀,少女的实力少说也得是纵横境。 王肃还想再劝,但是少女显然是不想再听王肃唠叨了,右手单手握刀就冲了上来。 事已至此,王肃想不迎战也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和少女打一架了。 好在少女说了不用真气,而看她这模样,也不像是什么杀手组织的人,应该就是和自己打打,交交手,不至于要了自己性命。 大概吧...... 少女一刀劈来,隐隐有风雷之势,刀未至,刀芒已然降临。 王肃感受着陆沉的锋芒,不禁头皮发麻。 说起兵器的锋利,王肃的那柄算盘已经算是少见的了。 此剑乃是由天外陨铁所铸,王肃听他师傅说,这柄剑乃是由以铸剑见长的炉息门的上一代掌门铸成,成剑之时便天生异象,乃是时间不可多得的兵器。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把神兵。 不过王肃一直觉得他师傅多半是唬他的。算盘虽然锋利异常,寻常护甲不能阻挡他半分,就连一般的兵器与之都会损伤。 除此之外,算盘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与那些传说中的神兵更是没得比。 今天王肃见到了这把传说中的刀——陆沉的时候,他总算是感受到了神兵和非神兵之间的差距。 算盘本就以锋利著称,而这把陆沉却并非如此。 陆沉这把刀,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正如眼前的这位少女一般,每一刀都没有什么技巧,只是最本质、最原始的劈、斩,简单之余,又充斥着别样的美感。 这是一种霸道的美。 虽然此时此刻两人是对手,但这并不妨碍王肃欣赏面前少女的刀法。 相传陆沉刀在许多年前,乃是大唐开国高祖皇帝的佩刀。高祖皇帝手拿此刀,一人杀入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待到敌军尽数伏诛,高祖皇帝立刀于尸山之上,浑身浴血,恍若杀神。 也正是那一战,让陆沉这把刀成为了传说。 之前一直有传言说此刀被埋藏在天京城郊龙首山上,高祖皇帝的皇陵之中,却不想王肃竟然在这少女手上看到了这把刀。 本来在少女点头确认这把刀就是陆沉的时候王肃心里还存有一两分怀疑。 但当王肃真的与她交手之后,方才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神兵,心中那一丝怀疑顿时荡然无存。 少女刀法大开大合,势若雷霆,迅如电鸣,威比九天云霄之上千斤直下。 一刀劈来,四海皆乱,海内蛟龙之属尽数伏诛,再难翻腾起什么波澜。 王肃根本不敢用算盘与之硬碰硬。他冥冥之中有种武夫独有的感觉,若是自己用算盘和对方硬碰硬地过招,只怕二十招以内,算盘可能就会被陆沉打个粉碎,直接劈成两半。 所以王肃一直在利用剑这种兵器所特有的灵动性,不停的与手持陆沉的少女进行周旋。 虽然算盘与陆沉不断碰撞,但实际上都在王肃有意为之的情况下,并没有全力相碰。 算盘与陆沉,只是虚碰一下,甫一接触就立刻分开,根本不和对方正面抗衡。 其实王肃也是无奈,自己虽然同为纵横境和贯川通流境,但外功一直没有刻意去修炼,都是水到渠成所至。 自己分明最擅长的乃是内功,可眼下中了宋天行的那一掌,至今没有破除经脉之中的“屏障”。 王肃和少女交手了二十来招了,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少女外功同样是纵横境,但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看着身材纤细,但挥舞起这把上百斤重的陆沉,却是虎虎生风,逼得王肃也只能暂避锋芒,不敢触及其锋刃。 王肃心中暗暗腹诽:最近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一个个那不成打娘胎里就开始练武了?怎的都这么强? 上次是那清源小道士,也是这么十六七岁的年纪,内功就已经至少有贯川通流境了,这小姑娘也是,说是天生神力都不为过。 他们师傅都是怎么教的?我怎么就没遇到这种师傅...... 王肃剑随身动,不断游走,虽然躲开少女的攻击并不算困难,但他同样也找不到能克敌制胜的时机。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若真是短兵相见,陆沉显然是胜过算盘不少,王肃肯定不会犯傻,主动进攻。 少女所用的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性子也是直来直去的,见王肃避而不战,闪而不攻,只是一味闪躲,而自己手中陆沉一直相当于劈在空处,这让她心里很是恼火。 英气逼人的眉毛向上一挑,小巧的秀鼻一缩,有种娇憨的可爱。 只见少女把手中陆沉一横,来了一记横扫,王肃无奈只能向后一跃躲开此刀。 少女又是几道刀气斩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字。 孬。 额...... 王肃猜测,这个字应该有两种解法,一种是疑问语气,是在质问他如此闪躲,不敢和她真刀真枪地打一架,是不是孬? 还有一种就比较简单明了了,是陈述语气,她就是在说:孬! 王肃翻了翻白眼,想道: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恨,何苦来哉要打一架,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呢? 王肃的剑,向来只斩向恶人。 再说了,你手上的,可是传说中的神兵陆沉,而我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 这公平吗?这不公平。 王肃问道:“姑娘,你我无仇无怨,何苦要决斗呢?” 第七十七章 百年丘墟神州沉 少女依旧没有理会王肃,看来真是个哑巴。 只见她摆好架势,提着那把陆沉,又准备冲上来与王肃厮杀。 王肃见状吓了一跳,赶忙后退一步,并将算盘收入剑鞘之中,连连摆手。 王肃看出了这位少女对自己没有杀意,只是单纯地想和自己打一架而已。 于是乎,王肃说道:“我认输!莫要再打了!姑娘,你赢了。” 少女听见这话也只得停下了脚步,气鼓鼓地看着王肃,有些不忿。 王肃心中暗暗好笑,是你自己说要决斗的,怎的,只许你决斗,不许我认输啊? 嘿!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过王肃还是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姑娘对自己并没有杀意,但天知道她在决斗的过程中会不会控制不好力道。 自己外伤刚好,要是这姑娘一不小心下手没轻没重的,又把自己打伤了,那可就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姑娘还有什么事儿吗?”王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这少女正在气头上,又不得王肃不小心,万一人家一下子翻脸不认人了,他也就只剩逃跑的份了。 好在少女虽然看上去很生气,一双丹凤眼死死盯着王肃,仿佛下一秒就能冲上来再和王肃打一顿,但终究还是没有。 少女撇了撇嘴,从腰间取出一块木牌丢了过来。 王肃伸手从空中抓住了那块木牌,手掌摊开一看...... 拿反了...... 咳咳咳。王肃赶紧又将木牌正过来,这才看清木牌上的字。 木牌上面的字,不仅不带有一点儿娟秀的意思,反而有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上面写着十六个字: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不若投诚,入我彀中。 王肃嘴角微微抽搐,看了看手心里的木牌,又看了看对面手持陆沉一脸不耐烦的少女,有些哭笑不得。 这姑娘......在哪儿学的啊? 少女等王肃的答复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于是看着王肃,比划比划了手里的陆沉刀,既有询问之意,又有威胁之实。 王肃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木牌丢还给少女,然后...... 然后王肃捡起地上的衣服,拔腿就跑。 废话,不跑能怎么办,现在自己内力没有恢复,打又打不过人家,总不能真留下来给人家当手下吧? 这不是扯淡呢吗? 少女看着王肃逃跑的方向,气得猛地一跺脚,十分纤细的腿在地面上竟然踩出了一个不浅的印子。 ------------------------------------- 王肃一溜烟儿就跑回了陈家,不过在逃跑的路上,他也担心对方会不会直接追上来。 这少女可不好惹啊,谁知道她恼羞成怒之下会不会拿着那把陆沉刀杀过来呢? 待到王肃回到了陈老爷子家里,喝了口水,冷静下来后他愈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把传说中的陆沉刀居然真的现世了? 王肃隐隐有些不安,以前一直以为陆沉刀不过是一个江湖上以讹传讹的传说罢了,可今天他居然见到了此刀。 难道关于此刀的传说是真的? 王肃望着水缸中的涟漪,有些出神。 神州陆沉,百年丘墟。 这八个字正好对应的是两把神兵,一把就是陆沉,另一把则是丘墟。 传说中,这两把刀乃是同一块罕见铁材打造,可谓是一母同胞。就连刀身上的花纹都大致相同,所刻都是真龙伏诛,四海皆乱之象。 只不过听说陆沉刀身稍宽、稍短,而丘墟刀把略长,比之陆沉要来得狭长。 正如他们的名字那样,传说之中,若是这两把刀一同现世,将会神州陆沉,百年丘墟,中原板荡,朝代更替。 所以这两把刀也被人称之为凶刀,因为它们一旦现世,意味着乱世将至。 不过...... 这些王肃肯定是不信的。 不就是两把刀吗? 莫说是两把刀了,就算是那金刚境或是繁星天合境,真与千军万马厮杀,最多也不过是杀几千人就会力竭而亡。 如此高手尚不能以一己之力颠覆一州之地,又何况是两把刀呢? 还真有觉得凭借两把刀就能改朝换代?未免有些可笑。 但王肃不信,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信,尤其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他们若是知道了陆沉刀现世,说不好就会闻风而来。 王肃叹了口气,又拿着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 不过好在之前王肃被怀疑,绣衣司那边派了人来监视王肃。 而绣衣司是什么?那可是当今圣上的嫡系衙门,刚才自己与那少女之间的打斗肯定都被监视自己的绣衣郎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们肯定会将此事上报。 毕竟平通城这么个小地方居然一次性出现了两位纵横境的高手,不可能不引起绣衣司的注意。 而当绣衣司认出了少女手中的刀就是陆沉刀时,肯定会派高手来夺走这把陆沉。 毕竟...... 王肃转身,微微眯着眼,向南方看去。 天京的那位,可是个多疑的性子,就算只是一个传说,他又怎么会容忍陆沉这种凶刀流落于江湖? 王肃喝够了水,见水缸里面没有多少水了,就提着水桶,准备去镇上的水井打水。 不过若是这件事儿真的上报上去了,绣衣司肯定十分重视,派来的高手可不会少。 就是不知道天武阁在绣衣司里的暗桩能够触碰到多高的层次了,万一绣衣司的保密工作没有做好,把天武阁的人也给吸引过来了,自己眼下还没有破除宋天行的那一掌,可能就会有危险。 但虽然现在还没有破除,但也快了,只要几天时间就够了,到时直接向南进入中州,离开雍州,就算是彻底脱离了天武阁的势力范围,不仅自己安全了,也不会连累陈老爷子和二狗。 少女的出现让王肃原本的计划出现了一丝纰漏,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到时离开石柳镇时会稍显仓促,不过总的还是在王肃掌握之中。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第七十八章 秦家少女名女休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出意外了。 当陈老爷子带着二狗回来的时候,王肃正想向他们打招呼呢,结果看见了他们身后跟着个人。 此人不过十六七岁,面容姣好,丹凤眼,吊梢眉,秀鼻小巧,樱唇似血,英武飒爽,腰间悬着陆沉刀,正是不久之前才和王肃交手的少女。 王肃瞳孔微缩,急忙快步走上前去。 二狗见王肃走了出来,还以为是迎接他们的,刚喊道:“王叔......” 就见王肃越过他们,直直走向眉眼带笑的少女,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胳膊,将她拉到一边。 “王叔!”二狗叫嚷着,对于王肃不理会自己他表示很生气。 陈老爷子却是笑眯眯地将二狗拦了下来,说道:“你这小兔崽子,别去打扰你王叔。” 二狗摸摸自己脑袋,忽然反应过来,升起来的手又给放下了,疑惑地问道:“为啥啊?” 陈老爷子笑而不语,看着王肃拉着那少女离开的方向,一脸姨母笑。 嗯...... 想来他大抵是误会了。 王肃将少女拉到一边,看着少女一副嘲笑的样子,王肃皱眉问道:“姑娘究竟有何企图?还请直说,莫要再纠缠王某了。” 少女冷哼一声,眼瞅着又要从腰间抽出那把陆沉刀。 王肃眼皮一跳,生怕少女把陆沉抽出来以后又和自己打一架,赶紧出手按在少女手背上,将刚出鞘半寸的陆沉又给按回了刀鞘中。 王肃也知道对方是个哑巴,将陆沉抽出来也只是想要用刀气在地上刻字而已,并不是想和自己打一架。 嗯......也许吧...... 所以王肃又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递给了少女。 这根树枝笔直,没有多余的枝叶,若是给二狗捡到了,怕是能够在整个镇子的男孩子面前炫耀一下午。 少女接过树枝,自然也就懂了王肃的意思,撇了撇嘴,斜眼扫了一眼王肃,这一眼有嘲讽的意思。 王肃也没有生气,也就是现在,换作自己全盛的时候,哪能有你这个小丫头耀武扬威的机会? 就算是你有陆沉刀也不行。 但现在嘛,人家嘲讽就嘲讽,又不是要自己的命,还能少了两斤肉不成? 少女握住树枝,王肃这才发现少女手掌布满了老茧,可见少女能在这般年纪就有纵横境的实力,不仅是自身有天赋以及陆沉刀的功劳,还源于她自身刻苦的努力。 她手上的老茧,王肃手上也有,甚至比少女手上的还多,就算是和四五十岁的老农相比,也丝毫不差。 少女手腕一动,迅速地在地上写下了一句话。 你输了,按规矩你得当我手下。 王肃哭笑不得,说道:“姑娘此言差矣。你我决斗并没有事先提什么条件,更没有立下什么规矩,所以即便在下输了,也不会当你手下的。” 少女眉毛一挑,就要抽刀再和王肃打一场,王肃赶忙说道:“非是在下不守规矩。只是我擅长的并不是外功,而是内功。此时我因故无法施展内功,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一半,姑娘此时就算赢了我,那也是胜之不武,我不会服气。” 少女有些气鼓鼓的,在地上写道:那你想怎样? 王肃叹了口气,他能感受到这个姑娘是个倔脾气,若自己不答应做她的手下,或是再打一场,胜过她,她应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肃说道:“姑娘最近可有急事?” 少女飞快地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有。 王肃松了一口气,刚想对少女说你要是有急事就先去办,却见少女又在地上写道:收你做手下。 王肃嘴角抽动,面无表情。 感情你说的急事就是这么个急事啊?为什么对收我做手下这件事儿这么情有独钟啊? 王肃表示理解不能,但眼下摆脱少女的纠缠才是重中之重,他就说道:“在下要恢复功力还需要大半个月。不如这样,我们二十天后再战一场。到时若是在下输了,那我就愿赌服输,做姑娘你的手下。若是在下赢了,还请姑娘不要再纠缠。” 少女用树枝写道:不行。 王肃心里一凉,以为少女又要一言不合就拔出陆沉刀来和自己较量较量,看看武功高低。 不过好在少女并没有如此,而是继续写道:二十天太久,最多七天。 王肃还想讨价还价,说道:“十五天行不行?” 少女摇了摇头,用树枝在刚才那句话的“七天”两个字上画了个七天,意思很明显了。 王肃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少女眉毛一挑,右手又搭在了陆沉刀的刀把上,小巧的秀鼻重重地喷出一口气来。 王肃哪还敢说什么,再敢多说半个字,人家就要拔刀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七天?七天也够了,这两天再抓抓紧,争取六天之内就冲破经脉中的“屏障”,到时溜之大吉,中州这么大,想必这姑娘也找不到我。 王肃这个收债人,不仅算盘使得好,心里的小算盘也是打得噼啪响。 这谈判嘛,就和买东西一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只要自己第一口价开得够狠,不怕这小姑娘不上钩。 王肃连忙配笑道:“好,就七天。” 少女有些狐疑地看着王肃,总觉得对方这笑容,好像是真的在笑。 她在怀疑自己不会是上当受骗了吧。 王肃看见她这个样子,也知道对方起了疑心,于是赶紧扯开话题,以免自己被对方所识破。 他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毕竟江湖规矩,决斗之前应该互报姓名。” 少女歪着脑袋想想,似乎也有道理,于是就在地上写道:女休。 女休? 这是什么名字? 王肃好奇地问道:“好名字。姑娘可是姓女?恕在下才疏学浅,见识少了,还真没见过这个姓。” 女休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不像是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 她犹豫片刻,冲王肃摇了摇头,又用树枝在地上的“女休”二字前面补上了一个字。 秦。 第七十九章 陈老爷子会错意 秦女休? 王肃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总感觉这个名字多少带点肃杀的意味。 知道了秦女休的名字,王肃便称呼道:“秦姑娘,在下叫......” 王肃话音未落,秦女休就挥舞树枝,在地上写道:我知汝名。 王肃先是有些尬尴,虽有有些疑惑,自己和这秦女休平生素昧谋面,她是如何知道自己是谁的? 难道我哪里留下了踪迹?不应该啊。 我当时中了宋天行一掌,昏迷着落入水中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漂到这石柳镇来,她又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 对了,之前陈老爷子也说了,他是在他家门口捡到我的,并非是他把我从河里捞起来的。之前我便好奇是谁从河里救了我。 难道...... 王肃看向秦女休,心中暗暗揣测。 难道是她?或者说,是她熟识的某人? 王肃皱眉,微微眯眼,问道:“秦姑娘,在下似乎从未见过你,你是从何知道我的身份的?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秦女休听他问了这个问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在地上写道:莫问。 王肃看到这两个字还觉着秦女休有些冷冰冰的,又有些高深之感,谁知她又继续在地上写道:问也不告诉你。 王肃:“......” 好吧,王肃刚才还觉得秦女休有些高冷,有点高冷范,现在觉得她就是个有些娇憨的小姑娘。 王肃还想从秦女休这里问出点信息,谁知秦女休来了手装聋作哑,额,不对,她本就是个哑巴,并不能算是装。 秦女休斜视着王肃,唯有地上那“问也不告诉你”这六个字,在无声地嘲讽王肃。 王肃也那她没办法,见打探不出更多的信息,他便叹了一口气,说道:“秦姑娘还有什么事儿吗?没有什么事儿的话,那在下就告辞了,我们七日后再在那瀑布处决斗。” 秦女休点点头,树枝在地上写道:七日后见。 王肃抱拳告辞,秦女休又将他留下了,将那根树枝丢向空中,可等到树枝落地,原本完整的树枝却断成了两截。 王肃看着这么好的一根树枝断成两半,他都替二狗感到惋惜、心疼。 可惜了...... 言归正传,王肃也明白秦女休此举的意思,若是自己到时爽约,她估计就要追自己到天涯海角,将自己像这根树枝一样,一刀两断。 王肃心中好笑,你说追我就追我啊?我哪有这么好追的? 没个强大的情报网,没个神机千法那样的轻功或是金刚境的轻功,想追上我,门儿都没有! 天下这么大,还不是任我行? 不过秦女休此举倒是提醒了王肃一件事儿。 她刚才来的时候可是跟着陈老爷子和二狗的,看样子她和陈老爷子有“说”有笑的,肯定摸清了自己和陈老爷子以及二狗之间的关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等自己内力恢复了,倒是想跑随时都能跑。 可陈老爷子呢?二狗呢? 他们可跑不了,王肃又不知道秦女休是个怎样的人,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王肃跑了,一怒之下提着陆沉刀把陈家爷孙俩都给砍了。 那陈家爷孙俩可就太冤了。 王肃原以为秦女休不过是个武功高强,但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可经他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刚才秦女休和陈家爷孙一起回来也是有预谋的,就是在提醒王肃:你能跑,他俩能跑吗? 想到这里,王肃越想越觉着有可能,有些怀疑地看着秦女休。 此女好深的心机! 好啊,我本来还以为你就是个武痴,想不到居然...... 咳咳咳...... 所以说嘛,胡思乱想有时候并没有什么好处。 秦女休见王肃看自己的眼神十分怪异,顿时感觉有些王肃有些莫名其妙的。 但她也没有问王肃,毕竟她又不能说话,她只以为是自己的威慑起作用了,便施展轻功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王肃看着秦女休离去的背影,一直到对方再也看不见了才松了一口气。 同时王肃感到头疼,如此一来,自己应该是没有机会跑路了。 王肃与秦女休之间,天意如此,合该有此一战。 王肃耸耸肩,罢了,打就打吧,等自己内力恢复,对付这么个小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等到王肃回到陈家院子,二狗直接冲了过来,好奇地问道:“王叔,刚才那个姐姐是谁啊?听她说她是来找你的,怎么没听你提过?” 王肃不由地感到一阵心酸,自己大二狗不过二十岁不到,却要被他称作叔叔,而那秦女休,也大二狗十几岁,却被他称作姐姐。 王肃说道:“我也不认识。” “你不认识?”二狗嘿嘿笑道,“爷爷还说那是你媳妇儿,来找你的,我就说怎么可能嘛。就你这样还能找着媳妇儿?” 王肃:“?” 显然,王肃此时不赏给二狗一记板栗都算对不起他了。 王肃直勾勾地盯着二狗,扬起手上弯曲的食指,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问道:“就我这样?我是怎样啊?” 二狗看到了王肃手里的“武器”,顿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只能咧开嘴,尴尬一笑,说道:“我说王叔长得帅,长得好看。那姐姐看不上你是她眼光不好。” 虽然二狗说的还是不是什么好话,但王肃也懒得和他多做纠缠,放过了他。 “你们是怎么碰见她的?”王肃问道。 “那位姐姐吗?”二狗说道,“我们回来的路上碰见那位姐姐的。当时她和我们打招呼,结果发现她居然是个哑巴,她都是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和我说话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来找你的。” “她有提到我的名字吗?” 二狗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王肃,说道:“我都说了她在地上写字说是来找你的,那肯定有提你的名字啊。” 王肃摸着下巴,有提到我的名字,也就说明她不是根据一些我的特征找到我的,就是知道我的身份。 第八十章 月寒锦贵晚打更 如此一来,王肃越来越觉得秦女休肯定和救自己的人有所关系。 救自己的人肯定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而秦女休先他人一步找到了自己,却没有丝毫的杀意。 当了这么多年的绣衣郎和收债人,王肃在江湖上闯荡的时间也不算少了,自然还是能看出一个人对自己是心怀善意,还是满心恶意。 但这秦女休做事,王肃总感觉透露着一股邪性,没有什么章法,好似全凭自己心中喜恶,亦正亦邪,王肃可不敢赌自己若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秦女休会不会提刀把陈家爷孙给砍了。 毕竟,二狗的嘴再硬,也硬不过陆沉的刀锋。 晚饭吃过之后,陈老爷子不像往日一般直接收拾完锅碗瓢盆之类的就躺在太师椅上乘凉了,而是对王肃说道:“小王啊,待会儿俺得出去一趟,估摸着得很晚才回来。等会儿麻烦你看着二狗了。记得督促他背书,天晚了就叫他睡觉......” 陈老爷子还在絮絮叨叨讲个不停,王肃听他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在交代遗言,但看了看陈老爷子的脸色,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也就放下心来。 “放心吧,陈叔。”王肃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肯定把二狗看好。” 王肃接着好奇地问道:“今天去寒书斋怎么样了?二狗过了吗?” 提起这件事儿,陈老爷子就高兴,咧嘴一笑,笑得胡子都颤抖起来了。 陈老爷子拍拍二狗的脑袋,说道:“这小兔崽子争气,当然,也多亏了小王你这几天一直押着他学。不然就这小兔崽子啊,能背两句话就不错了,哪里轮得到他进寒书斋读书?” 说完这话,陈老爷子放走了不堪受辱的二狗,和王肃凑近一些,语重心长地说道:“小王啊,俺也知道,你是为了报恩才教二狗的。其实你也不用这样,你对俺陈家的恩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王肃知道陈老爷子心善,于是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陈老爷子看了王肃一眼,料想他应该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多说,笑了笑,就往家外面走去了。 王肃见陈老爷子出去,知道对方应该是打算为二狗筹措学费,又去找了份工打,所以也就没有问陈老爷子出去作甚,也没有问陈老爷子是否需要些钱。 王肃也知道,就算自己主动开口提出给或是借一笔钱给陈老爷子,他估计也是不会接受的。 现在就随陈老爷子去吧,反正王肃早就决定到时候,等自己伤势痊愈,经脉中的“屏障”尽除,自己就会离开。离开的时候,悄悄给陈家爷孙俩留一笔钱就是。 王肃扭头一看,却见二狗又在拿着那把竹剑练习剑法。 还是王肃教的那一招——劈。 王肃觉着有些好笑,二狗对于练武这件事儿还真是执着,讲道理,若是他能把这份练武的执着转移到读书做文章上,说不好这老陈家啊,还真能出个读书人,出个秀才。 “二狗,今天怎么还不读书?”王肃戏谑道。 二狗停下了手中劈砍的竹剑,先没回答王肃,先四处看了一圈,确定陈老爷子已经不在家里了,这才翻了翻白眼,说道:“王叔,你是不知道。今天被爷爷抓去那个什么寒书斋,一上午都没有练习了。书嘛,我练半个时辰再读。” 说罢,二狗有一种一半渴求,一半问询的眼神看着王肃。 王肃也是笑了,点点头,就随他吧。 反正二狗已经应付过了寒书斋入学的这一关了,少读半个时辰,多读半个时辰又有什么区别呢? 二狗能够在练剑之余,还能想到说要读会儿书,对于他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进步了。 二狗见王肃点头,立刻兴高采烈地继续开始练剑,肉眼可见的劈砍的力度都大了不少。 王肃笑笑,上前去纠正二狗姿势上的错误,以及出剑的问题,说道:“出剑轻易不可全力而为。一剑斩出,需用七分力,留有三分力以充余地。” 王肃指着那节木桩的那一道斩痕,说道:“你看这道剑痕,上宽下窄。若你全力劈斩,一剑下去,你的竹剑就会被这道剑痕下面最窄处给卡住,再想要将剑收回来就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王肃见二狗听得迷迷糊糊,站起身来,对二狗说道:“你全力向我劈一剑。” 二狗不明所以,但还是举起那柄竹剑,大喝一声,向着王肃一剑斩来。 却只见王肃微微侧身就将这一剑给躲了过去,然后又一板栗敲向二狗的小脑袋。 王肃这敲过来的速度并不快,若是放在平时二狗也可以轻松躲开,但此时二狗双手握剑,全力一剑斩出,势大力猛,二狗在没有余力将这斩出去的一剑给收回来。 毫无悬念,王肃这一板栗稳稳当当地敲在了二狗的小脑袋上,疼得二狗都松开了手里的竹剑,抱着脑袋直叫唤。 王肃趁二狗不注意,嘿嘿一笑,等到二狗不疼了,站起身来之后,王肃这才立刻收敛笑容,严肃地说道:“你现在懂了吧?” 二狗有些狐疑地看了王肃一眼,他总怀疑王肃这是在公报私仇,故意使坏,明明直接讲就可以讲明白的事情却偏要动手动脚,怕不是就是想打自己一下。 但二狗并没有证据,看王肃又是一脸正经、严肃,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说道:“好像懂了。” 王肃说道:“在与人对敌的时候,若是你没有必中的把握就全力一剑使出,万一对方躲开或是将你这一剑给锁住,你没有留有余力,就难以再招架对方的反击。所以说,出剑但出七分留三分,否则就有如将自己的命都压在这么一剑上,太过冒失,非剑客所为。” 二狗似有所悟,下意识地点点头。 王肃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摸了摸二狗的小脑袋,满意地负手离开了,临走前说了句:“好好练,就练半个时辰就去背书。” 二狗看着王肃离开的方向,得,家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二狗叹了口气,又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柄竹剑,重新对着那个木桩开始练起了劈斩。 ------------------------------------- 陈老爷子走出去老远,一直走到了石柳镇镇上的公署。 陈老爷子一来,就有个和陈老爷子年纪相当的老头笑呵呵地和他打招呼。 “来了啊老陈。” 陈老爷子在石柳镇里人缘不错,不仅是他自己为人心善,古道热肠,还因为人家儿子儿媳都是好样儿的,北边儿的胡族入侵,人家小两口二话没说,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都顾不上就去了凉州。 就是可惜...... 总之,石柳镇上的人,只要是认得陈老爷子的,都得竖个大拇指,夸老陈家有种。 “来了。”陈老爷子同样是乐呵呵的。 和陈老爷子打招呼的是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张老头,是石柳镇上的更夫。 张老头和陈老爷子说笑两句之后便和陈老爷子说起了更夫的规矩。 “咱每个时辰都得去镇上转悠一圈,敲梆子,报更。然后就回来公署里面休息就成。” 陈老爷子听张老头絮絮叨叨地讲完了,就问道:“俺看你这儿冷清得很,没人吗?” 张老头白了陈老爷子一眼,说道:“我要是找得到人,哪还有你来赚钱的份儿?” 说罢张老头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打更的差事儿,除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哪还有人愿意做?就算是官府开了大价钱,也没什么人愿意做。呵,也就是我这么个老头,没什么本事儿才做一下。” 说到这里,张老头看了一眼陈老爷子,问道:“你不是在老刘那里算账,不缺吃喝吗?怎么突然想来做这种下九流了?”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挂着点笑意,说道:“俺家那小兔崽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老头略作回忆,说道:“二狗?那娃娃快八岁了吧。” “是啊。”陈老爷子点点头,难掩脸上笑意,说道,“这不是这小兔崽子争气吗?今儿个带他进城里那个寒书斋,嘿,不是俺跟你吹,俺家二狗一进去,那书斋里的教书先生就拉着俺的手跟俺说,说俺家二狗啊,是个读书的人才,他今天必须得把二狗收入门下了。” 张老头虽然不知道寒书斋是个什么书斋,但是他也和陈老爷子有多年的友谊了,陈老爷子一撅屁股他就知道他要拉什么,额,排遗物。 张老头自然知道陈老爷子是在吹嘘了,懒得当个捧哏,白了他一眼,嘀咕一句:“净会吹牛!” 陈老爷子耳朵还是好使的,一下子就听见了,当时就不乐意了,嚷嚷着要和张老头论个明白。 张老头哪肯和他胡闹,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他就和陈老爷子说道:“别闹了,省点力气吧,等会儿有的你忙的。” 第八十一章 此剑意玄午修正 陈老爷子起初还不知道张老头此话何意,直到天已经蒙蒙亮,街上陆陆续续出现了早起去耕地的农户,陈老爷子才算是切身明白了张老头的意思。 待到回过一趟公署,将工服以及打更所用的器具都还了回去之后,陈老爷子才捶着有些酸胀的双腿,慢慢走回家。 刚到家门口,就碰上了正要出门的王肃、二狗两人。 王肃看着陈老爷子面色不好,有些难看,像是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有心询问一番,但顾及到二狗也在,就和二狗说道:“二狗,你先跑步去。” 二狗刚被王肃叫醒,还有些犯迷糊,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王肃叫他先跑,他就直接跑去林子里了。 等到二狗跑远了,王肃皱眉问道:“陈叔,你这是?” 陈老爷子摆摆手,明显是不想王肃多问,就怕让王肃知道了整件事情,到时硬赛给自己钱。 这段时间他们爷孙俩蹭王肃吃的已经蹭得够多了,说实话,陈老爷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俺先去睡会儿。” 陈老爷子说完就要往屋里面走。 王肃见陈老爷子两眼的黑眼圈和一身的疲态,就由着他去睡了。 王肃也去到了林子里,等到二狗跑完之后,叫他自个儿先练着剑,而王肃自己则是再一次去到那座小瀑布处,积蓄真气。 不过今天王肃的心倒是没有往日那般平静。 最近他隐隐约约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但他却又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 是那把传说中的陆沉刀吗? 不。 王肃仔细思考了一番,虽然陆沉刀的现世确实让他十分震惊,但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虽说现在的大唐并没有当初的强大繁盛,可也算得上江山安稳。 当今圣上许多国策也称得上明智,因前朝糜烂而导致的凋敝的民生也有所好转,百废待兴,颇有雨后初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之象。 而内政日益改善,一片向好,外战就差些了。 但也不多。 有了前朝的教训,当今圣上甫一初临大宝,便号令凉、雍、冀三州整备军队,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虽仍是难敌胡族锋芒,但好歹比前朝的军队糜烂要好不少。 至少能够将胡族拒之于国境边关之外,而不是仍由对方南下劫掠,直捣黄龙。 总之,在王肃看来,整个大唐可谓是欣欣向荣,大有重开盛世的可能。 也正因为如此,王肃才觉得,区区一把所谓的陆沉刀就能如传说中那般,改朝换代,天下易主? 就好比,那古往今来称孤道寡者,之所以能够君临天下,难道靠的是那所谓的传国玉玺吗? 并非如此,他们靠的乃是拳头大小,靠的是军队强盛,靠的是人心向背。 此之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但是,王肃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来自于哪里呢? 王肃想不清。 他把最近的事情全都给捋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那份不安的源头。 王肃一直在瀑布下修行,凝聚真气,到了离午饭还有约莫半个时辰的时候,王肃提前结束了今天的修炼。 因为经脉中的那些“屏障”的存在,凝聚真气也成了一件有着不小风险的事情,王肃此时心不静神不宁,若是贸然贪图速度,说不好反倒会因此受伤。 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肃游到岸边,穿戴好了衣服,想象自己若是来此监视,那么会在何处最为合适。 他一连想了好几处地方,并偷偷地用余光观察这些地方,并没有发现有人在监视。 王肃松了一口,虽然也有可能是对方的隐藏十分高明,王肃并没有发现他们,但就算是王肃现在用不了丹田中的真气,这种可能性也不高。 所以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秦女休手里的那把陆沉刀引起了绣衣司足够的重视,导致平通绣衣司里为数不多的人手都调派去监视秦女休了。 不知道秦姑娘现在在哪? 王肃替秦女休担忧了一秒,毕竟此刀现世,就算那传说再怎么荒诞不经,朝廷、绣衣司都不会允许此刀流落于江湖。 这种有象征意义的凶刀,就应该被锁在大内的库房之中,除了当今圣上无人可用,以免落入心怀不轨的野心家手中,为祸世间。 不过这样也好。 有秦女休的助攻,成功地把绣衣司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王肃这才有了点隐私。 毕竟自己有些底牌不能轻易示人,若是有绣衣司的绣衣郎在一旁监视,王肃总会有些束手束脚,不好施展。 这么久没有修炼剑法,现在王肃虽然使起剑来依旧不是寻常江湖武夫能比得上的,但比起自己之前多少还是有些生疏的。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剑法若想要有所精进,非日积月累难可为,但若是荒废起来,却如同洪水决堤,一泻千里。 这几日王肃不用分心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他便会观想那峰巅奇石上所留的那一道剑意。 越是观想,就越是觉得此剑高明。 仅仅是石头上所残留的那么一缕剑意就有如此巨大的威力,若此剑完整地使出来,该是何等壮丽? 王肃是个武夫,更是个剑客,面对如此剑法,怎能不心向神往? 而且,虽然之前在峰巅观摩、记忆时,并不能完全将那一剑刻印在心中,但在自己逃避宋天行追杀时,自己在命悬一线的时刻,还是心有所悟,勉强使出了半招。 而仅仅是半招残剑,就能够挥手破解宋天行的罡气。 王肃见四下无人,此处又是个僻静的地方,王肃来了这么久了,石柳镇的居民几乎从未来过此处,他便放下心来,抽出算盘。 脑海之中回忆起那一剑。 不过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王肃这次并不想和之前一样,仅凭那一律剑意来使出剑招。 那一招虽精妙,但终究不是王肃自己的东西。 用起来难免有些不协调之处,也有些和自己的内功有所冲突,难以发挥出全部实力。 若想要真正领悟那一缕剑意,最好的做法应该是将之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 正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以自己的剑法为体,这一缕剑意为用,神形俱备,方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用。 王肃深吸一口气,闭眼感受那一缕剑意从自己握着算盘的左手到虎口,再从剑柄一路直至剑尖。 仿若龙行水道,无有不通。 过了不知多久,当风停,当叶落,王肃手里的剑,动了。 手中算盘忽前忽后,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王肃就好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脚步轻浮,仿佛下一步就要跌倒一样。 似跌非跌,剑与身合,每一步都不过是足见轻点,步伐变幻莫测,难以看清下一步将会如何踏出,看得不仔细的话,王肃此时就是在贴地飞行,好似踏虚凌空,根本没有触碰地面。 剑仙大笑醉狂草。 随后王肃握着算盘的左手似握非握,说是握有些不对,此时的算盘好像已经不是一把死物,而是化作龙蛇,王肃只不过是手指轻微接触剑柄,以作牵引罢了。 王肃此时站定在原地,双脚立于地上分毫不动,动的不再是人,而是剑。 算盘化作龙蛇,在王肃周身遨游,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罡。 墨作龙蛇纸上飞。 王肃心有所感,一跃而起,直接横跨整个水面,立在了小瀑布下面的那块石头上。 瀑布虽小,亦有万马奔腾,千斤之鼎天下坠之势,可王肃手中算盘飞快舞动,一身剑罡愈发像是龙蛟之属。 瀑布下落,剑罡遍身,竟是一点没有沾湿王肃身上衣物。 水从峭壁之上落下,势不可挡,唯独到了算盘剑刃所及之处,不能近进分毫,全都被剑罡给隔开了。 竖则骤雨横风起。 王肃心有所悟,只觉自己与手中算盘好似合为一体,他能感受到剑刃破风,剑罡止水,剑似游龙。 噌—— 王肃猛地睁开双眼。 在这一刻,世界好像静止了一般。 王肃能看到瀑布的水流为自己的剑罡所格挡开,形成无数水珠。 无数水珠都凝滞在空中,在这一瞬,王肃看见了每一滴水珠倒映着自己,每一滴水珠中的自己手里都握着一把剑。 每一柄剑是算盘,没一柄剑是算盘。 每一滴水珠都有一种出剑的剑招,无数滴水珠便有无数种剑招将出。 最后,时间又恢复了,水珠又开始下坠,王肃又开始出剑。 绣口吞吐卷曾云。 此剑一出,王肃在剑招的带动下,无意识地想要从丹田之中调动真气,以全此剑。 可惜...... 可惜丹田之中真气汹涌,却依旧不够多,如惊涛骇浪一般冲击经脉中的“屏障”,却还是没有将“屏障”冲破。 这一剑也因此虎头蛇尾。 瀑布水流落下,王肃给淋了个落汤鸡。 王肃重新回到了岸边,抹了抹脸上的水渍。 若是刚才那最后一件能够使出,怎么也能够逆流而上,直入云霄。 王肃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态。 第八十二章 诛天奇玄剑有意 虽然王肃这一剑并没有能够完全用出来,但王肃也没有太多的失望。 这次不过是试验罢了,看看这一缕剑意是否能够和自己原有的师承剑法相融合。 结果还算是令人心喜,虽然并没有完全将两者合二为一,但失败的原因并不是王肃的构想出了问题,而是王肃经脉中的“屏障”阻隔了丹田之中的真气灌输到剑刃上,而导致此剑后继无力。 王肃将算盘收入剑鞘之中,活动了一下周身的筋骨。 而且,这次练剑,他的收获还远不止于此。 王肃在练剑时,受到那缕剑意的牵引,丹田之中的真气自觉地涌出,去冲击经脉中的那些“屏障”。 这一过程无疑耗费了不少王肃这些天来辛苦积攒的真气。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祸兮福所依。 王肃体内经脉中的“屏障”也因为这股真气的冲击而松动,下次不再需要积攒太多的真气就可以一举冲破。 而且...... 王肃忽地向着前方不远处的大树打了一拳,这普普通通、随意的一拳竟也有了破空声。 一拳打出,拳风击打在树干上,留下一个不浅的拳印。 王肃走上前去查看,轻抚拳印。 刚才真气的冲击,还使得自己本就粗厚于常人的经脉又稍稍扩大的一圈。 对于真气的总量来说,这没有什么用处。可若是与人交手,可是有大用处。 假如寻常武夫一息之间能调动一尺的真气,那王肃同样也是调动一尺,可却比寻常武夫要粗上一圈,总量来说就要比别人多个三四成。 同样是一道剑气,王肃就是要比别人更入木三分,凌冽得多。 感受着自己的变化,王肃心中也有不少惊喜。 想不到师门所授的诛天奇玄剑竟和这一缕峰巅奇石所留的剑意如此契合。 王肃本以为想要将二者融会贯通还需要自己大费一番功夫,想不到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就好像...... 王肃举起算盘仔细端详。 就好像这一缕剑意本就是诛天奇玄剑的剑意。 不,不对。 王肃摇了摇头,自己就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这一缕剑意中的很多意境都与诛天奇玄剑的心法所述相违背,而且最后一剑这种差异藏得还很深。 诛天奇玄剑共有三式,分别为第一式藏锋,第二式无踪以及第三式逢凶。 前两式还好,王肃能够感受到剑法与剑意之间有相辅相成之意,威力较之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到了诛天奇玄剑的第三式逢凶之时,王肃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剑法和剑意之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可调和的不协调感。 这种不协调感就好比是一种是火,一种是冰,若是强行把二者融合在一起,那么要么是火将冰完全融化,要么就是冰将火熄灭。 而且,这一缕剑意着实是玄妙得很,能够单凭在石头上刻字就能留下如此剑意之人,王肃敢断言,此人少说都是金刚境和繁星天合境双境傍身。 而之前王肃所判断的,这一缕剑意乃是那身着道袍的骸骨生前所留。 若这一缕剑意真是他师门镇派剑法诛天奇玄剑的剑意,那此人就算不是师门前辈,那肯定也是与自己师门渊源颇深,而他生前武功又如此高强,没道理自己从小进师门,到了下山出师的时候都没有听师门里的人提起过一次。 依着王肃对自己师傅的了解,若那具道士骸骨生前真是与自己门派渊源颇深,没道理那个老不正经的不整天挂在嘴边吹嘘。 王肃想了想,还是没什么头绪,便摇摇头,将这个问题甩出脑外,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等我内力恢复,去天京看过老关之后,回山上问问吧。 说不好还真是什么前辈高人呢? 王肃自嘲地笑笑,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干,搭在肩膀上就往回走了。 ------------------------------------- 又过了好几天,除去二狗的学费,陈老爷子总算是凑齐了买月寒锦的一两五钱银子。 这几天陈老爷子可谓是起早贪黑。 白天就去老刘的货铺算账,算完之后去帮人卖菜。 这还不够,卖完了菜,天色还不晚,陈老爷子还得去石柳镇东南的石场帮人背运石料。 可怜陈老爷子细胳膊细腿的,还得和那些二十来岁的壮小伙一起,为了一背篓两文钱去背运石料。 那石料可不轻,陈老爷子一个多时辰下来可能就能背个三四趟。 力气活,不值钱。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陈老爷子为了能买得起月寒锦,能送二狗去寒书斋读书,也算是拼了老命了。 背运完了石料,天也就慢慢黑下来了,陈老爷子就得拖着沉重的身体,去石柳镇上的公署,和张老头一起换上更夫的差服,提着梆子,上街道上去巡夜打更了。 一直从头一天傍晚到第二天天要亮才算结束。 这时陈老爷子才能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这可以算是陈老爷子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可以休息的时光了。 其中辛苦,怕是只有陈老爷子自己一人知道。 好在也就辛苦这几天,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就能凑齐买月寒锦的钱了。 若每天都是如此高强度的劳作,不需一个月,两旬之内,陈老爷子估计就得累倒。 至于说种田,倒不是陈老爷子老了种不动田,而是说雍州本就少耕田,大部分的耕田都把持在官员和乡绅手中。 陈家本就清贫,能维持温饱实属不易,哪里有更多的钱财去买耕田? 若是说去那像乡绅财主地里当帮农,呵,估摸着得被吸得连血都不剩。 这些个土财主,绝大多数都没什么好心。 陈老爷子去了,搞不好钱没赚到几个铜板,反倒还得赔上不少银子。 不过好在,陈老爷子总算是凑齐了买月寒锦的钱,等到第二天一早,虽然他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陈老爷子就直接醒了。 在入平通城的时候,守城门的士卒比以前要严了不少,待到陈老爷子被检查了一番,通行之时,他好奇地向守城的士兵问道:“兵爷,最近有什么事情吗?俺怎么看这盘查比以前更严了呢?” 大清早的,进城的人也不多,陈老爷子后面也没有人了,守城的士兵倒也清闲,见他又是个老人家,就好心地对他说了:“老丈,您可要小心呐。听说雍州北边打起来了,乱得很!” 这可把陈老爷子吓了一大跳,他连连问道:“胡族打进雍州了?” 倒不是陈老爷子胆小,而是二十来年前那次胡族一口气打到天京,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着实是把所有大唐百姓都给吓了一跳。 陈老爷子以前就听儿子,也就是二狗的爹说过,从凉州一路到天京,每座城里都有胡人拿唐人头颅铸成的京观。 说这话时,二狗他爹是咬牙切齿、满腔怒火,听这话时,陈老爷子是满脸愁容、担惊受怕。 守城的士兵笑着说道:“老丈莫怕。若真是胡族打来了,有太原那儿的雍州军顶着呢。那雍州军里个个都是咱雍州的精兵悍将,只管把湖人都给挡在外面。” 见陈老爷子松了口气,守城的士兵才继续说道:“再说了,不是胡人打来,只不过是北边的那几个江湖门派打起来了。北边乱起来了,就有个江洋大盗南下了。这不,上面吩咐我们注意盘查进出之人,小心那个江洋大盗。” 陈老爷子舒了舒胸口顺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陈老爷子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将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深怕被人给抢了,等到进了平通城,陈老爷子就直奔西市里的那间售卖月寒锦的店铺。 若是平时,他自然时不担心什么所谓的江洋大盗的,毕竟自己家里都快漏风了,就算是耗子进了自己家都得抹着眼泪走,何况是人家江洋大盗? 不过自己现在也揣着一笔钱,这可是二狗入学的希望,可不能叫别人给偷去了。 其实,陈老爷子倒是多虑了,他那揣着的区区一两五钱银子,对于他来说是笔不少的钱财,可对于人家,偷这么点儿东西,嘿,掉价。 进了店铺,还是那个掌柜,还是睡在柜台后面。 陈老爷子心想:这个做掌柜的还真是心大,就这么睡着,也不看店。这要是不长眼的毛贼进来了,就是把整个店一搬而空他都不知道。 陈老爷子暗暗好笑,但也没有点破,毕竟上次这掌柜的态度可不甚友好,自己又与他非亲非故,看他这样子定然经常如此,既然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被窃,想来也不会就这么两天的事情就被偷了。 咚咚咚—— 陈老爷子轻敲柜台,将掌柜叫醒,掌柜醒了之后,揉揉惺忪的双眼,认出是陈老爷子,就笑着问道:“怎么?来买月寒锦?” 陈老爷子点点头,从兜里取出一两五钱银子,排开在柜台上。 第八十三章 平通月寒锦无情 陈老爷子说道:“这是一两五钱银子,刚好买一匹月寒锦。” 掌柜起身一看,将陈老爷子排开的钱一点,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两五钱。 掌柜瞅了一眼陈老爷子,又掂量掂量了手中的银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掌柜笑呵呵地将银子又重新放回到柜台上,说道:“不好意思啊。” 看着掌柜脸上的笑容,陈老爷子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掌柜将柜台上的银两推回给陈老爷子,耸耸肩,说道:“您有所不知,这段时间北边打起来了,乱得很,我们这店里的月寒锦呐,都是从北边太原一带进的原料。现在从太原到平通的路都被截断了,织这月寒锦的原料啊,都过不来。所以......” 掌柜故意迟疑一会儿,才故作无奈地说道:“所以这月寒锦的价格得再往上提一提。这兵荒马乱的,还请老先生您多担待担待。” 陈老爷子心中焦急,这价格若是往上升了,自己多辛苦几天倒还无所谓,就是二狗那孩子,又得耽搁好几天才能入学了。 陈老爷子倒是不清楚,要是让二狗知道了他又可以晚几天去上学,指不定得一蹦三尺高呢。 别提有多高兴了。 二狗到时说不好啊,高兴过头,能绕着石柳镇跑他个十圈八圈的。 可陈老爷子现在却高兴不起来。 二狗晚几天上学,那可就是少学好几天的书。 他只得问道:“不知现在这价格,得要多少钱啊?” 掌柜见陈老爷子上钩了,心里高兴,脸上还是一副无奈、愧疚的表情,说道:“您是不知道,现在要是还想要那些纱布入平通啊,我可得好好上下打点一番。你多见谅,现在一匹月寒锦卖二两银子。” 说罢掌柜还叹了口气。 “二两银子?” 陈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腿都有些打哆嗦。 这一两五钱银子大部分都还是自己平日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积蓄,只有一小部分才是这几天辛劳所得。 这月寒锦的价格陡然从一两五钱涨到了二两,让陈老爷子多了些迟疑。 若想要再靠拼命打那几份工来赚这前后所差的钱,只怕没个半个多月的功夫都不行。 可自己这身体,莫说半个多月了,就是再坚持十天估计已是不能够。 难道...... 难道真得和别人借一下钱吗? 陈老爷子有些迷茫,他这人好面子,并不是很想拉下面皮去和别人借钱,可眼下似乎除了借钱这一条路以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掌柜是个鬼精鬼精的,他一眼就看出了陈老爷子的为难和不舍,心中暗想自己价格是不是开高了,于是叹了口气。 他说道:“罢了罢了,老人家,我看您也不容易,也是为了家中孙子上学。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陈老爷子茫然地点点头。 掌柜大义凌然地说道:“这样吧老人家,我吃个亏,这月寒锦呐,我卖您个成本价,原价二两,您少给我二钱就行。” 陈老爷子显然被掌柜给骗过去了,有些意动。 掌柜见陈老爷子还有些犹豫,就趁热打铁,说道:“老人家,您多替您孙子着想。现在兵荒马乱的,大家都不容易。你孙子要是进了寒书斋,以后考取功名可就是轻而易举、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到时他做了官,也就能大富大贵了......” 这掌柜的话算是说到陈老爷子心坎里去了,最终陈老爷子咬咬牙,心想:算了算了,为了二狗那小兔崽子,俺就豁出去这张老脸了,借钱就借钱,不就是去找别人借点钱吗? 这还能难得倒俺陈德贵? 不过......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第一次要去和别人借钱,陈老爷子老脸一红,又羞又恼。 陈老爷子说道:“行。” 要不是陈老爷子现在就在眼前,掌柜估计得直接笑出声来。 掌柜点点头,说道:“老人家您可得赶紧的,最近寒书斋又招了好几个新学生,您要是来得晚了,这月寒锦可就没有了。” 陈老爷子有些急了,说道:“劳驾您多给俺留几天。” 掌柜宽慰道:“您莫急,我一定给你留三天。这三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给您留着,一定不会将这匹月寒锦给卖出去。” 陈老爷子松了口气,但这次他留了个心眼,说道:“多谢掌柜,不过,这次不会再涨价了吧。” 掌柜打了个哈哈,也不敢再耍什么小心眼,这一笔已经多赚了这么多钱了,若是再逼得紧些,把这老头惹毛了,到时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掌柜笑着点点头,说道:“您放心吧,到时您来,还是今天这个价。” 陈老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谢一声之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店铺。 掌柜一直看着陈老爷子走出店铺老远,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又一个冤大头! 姐夫安排的这门差事还真是好做,只要姐夫还在一天,这月寒锦我就能一直卖下去! 嘿!真好赚钱! 掌柜重新躺在椅子上,拿着草扇扇了会儿,消除了不少暑气后又带着笑容睡了过去。 陈老爷子走出店铺,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本以为今天就能够将月寒锦给买回去,到时自己亲手给二狗裁一件齐老夫子说的衣服,到时二狗就能去寒书斋读书了。 可谁知道北边乱起来了,连这月寒锦的价格都贵了这么多。 陈老爷子忧愁的还不止这些,如果说就连布匹的价格都受到了北边的影响,那柴米油盐这些东西可都会上涨。 光是买月寒锦和二狗的学费就已经掏光了陈老爷子辛苦攒下的家底。 也就是说,陈老爷子若真是要去借钱,可就不止借月寒锦涨的那点钱了,还得多借点买些柴米油盐,免得北边要是一时半会儿平定不下来,那这些生活必需品的价格还得继续涨上去。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想不到俺陈德贵一辈子没找人借过钱,这一借就需要借这么多。 就在陈老爷子打算回家时,路上忽然走来一个人,他直接就凑到陈老爷子面前。 “你是?”陈老爷子疑惑地问道。 那人应该有三十多岁了,身材较为削瘦,没有太多的赘肉,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一双手上的手指十分纤细,只怕是女子中都没有多少人比得过他的。 这人将陈老爷子拉到一边,四处张望一圈后,这才压低声音,对陈老爷子问道:“老爷子,我看你从那家卖布的店里出来?” 陈老爷子点点头,说道:“对啊?” 有些不明所以。 这人又继续问道:“你也是来买那月寒锦?” 陈老爷子再次点头,这人看着陈老爷子两手空空,便问道:“你还没买呢吧?” 还不待陈老爷子回答,他就说道:“老爷子,我和你说啊。我家孩子去年也去寒书斋读书了,当时脑子一热,我给多买了一匹,一直放在家里也没有用,你看,要是你真想要,我一两银子卖你。” 陈老爷子一听这话,两眼放光,问道:“真的?” 这人说道:“我还能骗你不成?那月寒锦质地也就那样,这么贵的料子,做成其他衣服我也心疼,用了一匹做衣服让家里孩子去寒书斋上学去了,还剩一匹留在家里呢。这样,你要是想要,现在告诉我个准信,明天我把我家里那匹月寒锦带到这儿来,你到时给我一两银子就成。” 陈老爷子本还以为对方是骗子,但听对方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就放下了心里的担忧。 与此同时,陈老爷子心里又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心情。 本以为自己这次肯定得拉下老脸去借钱了,但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却愿意一两银子卖给他一匹月寒锦,自己不仅能买来一匹给二狗做衣服,还能省下五钱银子,以备后续。 虽然此时陈老爷子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愿意相信这人一次,毕竟若真要在店里买,价格要贵了快一倍。 这会让老陈家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好人呐这是。 陈老爷子差点没忍住抹眼泪,他拉住这人的手,说道:“行,俺明天中午再过来,就麻烦你了。” 这人被陈老爷子拉住了手,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挣脱开来,笑着说道:“好嘞,明天中午我给老爷子你带来。” 陈老爷子没那么多心眼,再三谢过对方后,这才往家走。 陈老爷子回到家后,倒头就睡。 他实在是太困了,这几天一直在忙活二狗的事情,没有休息多久,就算是现在睡觉,其实他也睡不了多久。 毕竟等会儿到了下午,还得去老刘的货铺给人家算账...... 等到王肃和二狗两人回到家时,看见陈老爷子一脸疲态,二狗破天荒地去给陈老爷子多盖了一床被子。 王肃看到这一幕也是十分感动,心想等陈老爷子等会儿醒过来,一定也很感动吧。 毕竟现在可是大热天...... 第八十四章 柳树鞭下出孝子 果然,不出王肃所料,陈老爷子根本就不是睡醒的,而是因为二狗那床被子,活生生地给热醒了。 陈老爷子睡着睡着,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裳也都全被汗水浸湿了。 陈老爷子一热醒,都不需要猜,直接就抽出一根老陈家祖传的柳树枝条,追着二狗满院子里打,打得二狗抱头鼠窜,连连求饶。 要说起这柳树枝条啊,那可就有来历了。 莫说是二狗了,就是二狗他爹,当年也被陈老爷子拿着这根柳树枝条抽过。 这根柳树枝条,上打...... 额,打不了上,但是下抽不孝子孙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用这柳树枝条抽下去,啪啪作响,直打得那些个像二狗这样的小兔崽子皮绽肉开,屁股裂成四瓣,却又不伤筋动骨。 可谓是居家旅行,雨天必备(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传家宝。 咳咳咳...... 言归正传,陈老爷子把二狗教训了一顿后,喘着粗气躺坐在太师椅上歇息。 这小兔崽子,实在是不让人省心,俺整天忙前忙后地赚钱,想他买那劳什子月寒锦做衣服,好叫能去寒书斋上学。 可他倒好,整天放不出个好屁,天天就知道气俺...... 陈老爷子越想越气,扬起手中的柳树枝条,作势又要抽二狗这个小兔崽子。 可他抬头一看,二狗已经捂着屁股,被他揍得涕泗横流了,想着毕竟还是自己的亲孙子,便有些不再忍心,叹了口气,又将这传家宝柳树枝条给放了回去,一肚子火气也消了大半。 王肃见状,知道陈老爷子火气灭下去了,便暗地里给二狗使了个眼色,让他先滚一边儿去。 二狗现在到时机灵,会来事儿,看王肃给他使了眼色,偷偷瞅了一眼陈老爷子,抓准时机,提起裤子撒腿就跑。 看得陈老爷子和王肃一愣一愣的,这健步如飞的,要不是刚才王肃亲眼看见陈老爷子揍了二狗一顿,都不敢相信这臭小鬼受了伤。 还是打得轻了。 陈老爷子和王肃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这个小兔崽子(臭小鬼)!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咳咳咳,,,,,,” 陈老爷子笑得都咳嗽了,王肃赶忙轻抚其后背,给他顺顺气,过了一阵陈老爷子才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了。 王肃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在家里看到所谓的月寒锦,便好奇地问道:“陈叔,你今天不是进城去买布匹了吗?怎的空着手回来的?可是城里布匹卖完了?” 陈老爷子扇着草扇,刚才撵着二狗揍,委实是把他给追热了,他摆摆手,说道:“别提了。俺进城之后,听说北边好像不知怎的打起来了,乱得很!” “北边?”王肃皱眉问道。 陈老爷子说道:“听守城的说,北边有些什么江湖门派又开始打打杀杀了。唉,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打的。小王呐,俺知道你也是跑江湖的。你管俺叫一句叔了,那俺就托个大,你听陈叔一句劝,最好还是找份正经的营生做,别整天杀过来杀过去的,免得以后啊......唉......” 话说到一半,陈老爷子好似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叹了一口气也就不再说了。 王肃知道陈老爷子也是为了自己好,但他的劝解,王肃不是听不进去。 道理他都明白,可既入江湖,何出江湖? 入则易,出则难。 王肃有些无奈,只能报以微笑来回应陈老爷子的好意,随后他开始思考起陈老爷子听来的雍州北边的事情。 北边? 王肃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天武阁。 北边乱起来了?难道说天武阁又有什么动作? 之前天武阁没再对我穷追不舍我就觉着有些不对劲,难道说和此事有关? 可什么事情能让天武阁将整个雍州北边都给搅乱呢? 攻打那些小门小派,扩张势力? 不太对。 以天武阁的势力,那些个小门小派若是遇上他们,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只有被碾压的份儿,哪里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王肃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之前雪晴姑娘说的话。 当时王肃苦于不好对付宋善,于是便想向雪晴姑娘,或者说绣衣司借点人手。 当时雪晴姑娘便说:“一个也没有。各处的暗桩以及那些文职自不用多说,肯定是不能借予你的。而那些绣衣郎,最近有件大案子,莫说这小小的西罗城了,就是全雍州的绣衣郎都被调走了。所以说,眼下是一点空闲人手也借不了的。” 大案子...... 王肃微微皱眉,该不会是天武阁和绣衣司打起来了吧? 一个是雍州目前势力最大的江湖门派,一个是耳目遍布天下的朝廷衙门。 在雍州这地界上,恐怕也只有这里两股势力交手才能让整个雍州北部乱起来吧? 王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多的证据来作证自己的猜测,而且自己推测出这些的基础还是来源于陈老爷子的道听途说。 得想办法去打听打听了。王肃在心中暗暗想道。 如果仅是因为陈老爷子的一面之词就断定一个猜测,未免有些太过莽撞。 王肃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些关于雍州北边的猜测暂时抛诸于脑后,留待之后再想,他又问回了刚才的问题。 “陈叔,您还没说布匹的事儿呢。” “哦,对对对。”陈老爷子一拍脑袋,说道,“扯远了。那卖布的掌柜也说,现在北边乱,他们家的那个劳什子月寒锦,料子是从太原那边运过来平通的,所以路都给封了,货运不进来,这布匹的价格就上去了。” 王肃听完这话,也咂摸出味来了,问道:“所以他涨了很多,您没带够钱?” 陈老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他直接涨到二两银子了,俺哪里有这么多钱买这布啊。” 王肃说道:“我这儿还有点钱,您看要不您先拿着去应急?” 王肃说完,怕陈老爷子不好意思从自己这里拿钱,又补上一句:“你过两天再还我就成。” 其实王肃也知道那掌柜不过是恶意涨价,无非就是看陈老爷子为人老实,想着多从他身上榨出些油水来。 这种小人王肃却拿他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自己在此地没有熟人,不能托关系去警告对方,总不能自己提着剑找上门去吧? 真当绣衣司是吃干饭的啊? 虽说当下绣衣司的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手持陆沉刀的秦女休身上,可要是自己真提着剑在平通城里晃荡,按照绣衣司的办事效率,不到一刻钟自己就会被平通城里留守的绣衣郎团团围住。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所以王肃还是想着直接多给点钱算了,自己又不是没钱,那卖布的掌柜不过是有些贪财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大罪。 陈老爷子却嘿嘿一笑,摆摆手说道:“小王那钱还是自个儿留着吧。俺遇到个卖的便宜些的了。” “嗯?”王肃好奇地问道。 陈老爷子笑着说道:“俺出了布行就遇到个人,那人家里的娃娃也是在寒书斋里读书的,他说当年他娃娃入学的时候他给多买了一匹,一直放在家里也没来得及做衣裳,所以低价卖给俺了。嘿,比原价还要便宜,就只要一两银子。” 王肃多了个心眼,问道:“不是骗子什么的吧?” 陈老爷子笑着说道:“不是,人家都说了,让俺明天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还能有啥骗子?” 听到陈老爷子这么说,王肃也算是放心了,不过他还是问了句:“要不明天我陪您去一趟城里?” “不用,你就在家里看着二狗就成。俺还不至于这么老,就这么几步路还是走得动的。” 王肃点点头,出于安全着想,还是提醒道:“您去买布匹的时候别跟着别人去到什么小巷子里了,就在大街上交易。” 王肃此言,防的就是对方是想将陈老爷子骗到没什么人的小巷子里,下阴手,再把钱给抢了逃之夭夭。 这种人可不少,莫说这雍州小城平通了,就连天京也是如此。 当初王肃还在天京绣衣司总部任绣衣郎的时候,一天能见到好几个。 不过当时这种人也好对付,虽然不在绣衣司的职责范围之内,但王肃遇到了,就顺手把对方给绑了,再交给附近巡逻的捕快就是。 一般也只有一些没什么武功傍身的毛头小贼才会做这种勾当。 正儿八经的高手哪里看得上这点银子? “放心吧。”陈老爷子一脸轻松,没有丝毫的担心。 王肃其实也就是顺嘴提一下,毕竟陈老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身上不是泥垢就是灰土。 干裂的嘴唇,黝黑而粗糙的皮肤,有些结块、脏乱的头发,别人一看便知没有什么钱财。 真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小毛贼打上陈老爷子的主意,那他还真就是一个笨贼。 王肃在心中如是想道。 第八十五章 碎石堆中埋道士 雍州,西罗城外,卢阳庙下。 两人骑马而至,到了这座无名小山的山脚下,随后下马。 为首之人一身黑色劲装,没有过多的装饰花纹,腰间悬着一块青鸾玉佩,身后披着同样是黑色的披风。 这么炎热的天,此人身上竟是一点汗水没有,甚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寒意。 这股寒意,不止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此人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呼吸的鼻孔以及双眼。 他抬头仰望这座无名小山上的那座卢阳庙,以及更在卢阳庙之上的那座险峰。 他身后那人向前一步,抱拳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这黑衣人给打断了。 “你留在这儿。” 声音有些沙哑,从这声音以及黑衣人银色的双鬓看来,此人大致在四十多岁左右。 “喏!” 身后之人恭敬地抱拳行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下一瞬,发生了惊人的事情。 那黑衣人,轻松一跳,就像是飞起来了一样。 对,就是如同雄鹰展翅,飞了起来。 身轻如燕都难以形容这般场景,纵使是纸鸢也没有其高远。 黑衣人沿着无名小山背后的那段悬崖峭壁,只需一步,直入云霄,直接从山脚,“飞”到了那处峰巅。 若是寻常百姓在此,未开民智,尚有混沌,见到了如此景象,只怕是要纳头就拜,高呼神仙,视为神迹。 确实如此,这座无名小山说是小山,但终究是座山,一步登天,这恐怕已经算是神仙手段了。 这样看来,称呼其为神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不过要是让王肃或是宋天行这些懂行的高手来看,自然能看出其中门道来。 虽然依旧是人,并非是所谓的神仙,但其中厉害,称其为一句半仙也不为过。 一步登天,这起码得是繁星天合境才能有的手段。 而且就黑衣人这般轻松惬意,潇洒自如,只怕是繁星天合境已臻至顶峰。 离那传说中的境界,可能就差那么临门一脚...... 黑衣人一步登天,飘然落在这峰巅之上。 不过,这峰巅之上,除了那具道士骸骨和那块刻下了内功经脉图的巨石以外,现在还站着一个人。 此人白眉白须,能够明显地看见他瞎了一只左眼。 此人身着淡色长衫,虽是白须白眉,但细看之下面相不老,像是不惑之年,却又一股儒雅之气,想来年轻时也有风流之时。 若是王肃在此,必然一眼能够认出,此人就是当初自己追查何家堡灭门惨案背后组织的一员,也是当时阻止自己追查下去的那个老书生。 老书生看见黑衣人来了,丝毫没有惊讶,反而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拱手行礼,说道:“恭迎李翰林,许久不见,李翰林风采半点未少,更胜从前,让林某好生羡慕。”(注1) 黑衣人,也就是老书生口中称道的李翰林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徐徐说道:“林麟,莫要自误。” 原来这老书生叫做林麟。 林麟哈哈大笑,说道:“林某不才,想要看看与你之间差距,还请李翰林赐教!” 说罢林麟便摆开架势,一身高深的真气在周身经脉之中涌动,引得这峰巅之上竟是升起了狂风。 李翰林的黑色披风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就连他那一头黑白参半的长发也在风中飘散,但他却一步没动。 就好像...... 就好像是丝毫不在意林麟一般。 就像是一种王者对蝼蚁的睥睨。 别看林麟笑嘻嘻的,他此刻心里却是无比地紧张,他甚至都有些记不清自己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了。 是自己十三岁时第一次杀人?还是自己当年第一次去凉州边关,直面数十万胡人铁骑? 林麟已经记不清了,自从入了金刚境,林麟已经很少遇见能够给自己这种感觉的了。 林麟当年也是天才,可和眼前这位李翰林比起来,自己,好像也就那样。 萤火之光,皓月之辉,不外如是。 林麟紧张与激动交杂,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舔舔嘴唇,实在是找不出李翰林的破绽,只能抢占先机,先行出手。 只见林麟一下子就收敛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一指向着李翰林点去。 林麟不比宋天行。 宋天行不过是刚入金刚境没有几年,而林麟已经在金刚境中沉浸了许多年。 林麟一身金刚境的外功修为都在这右手食指上,算是剑走偏锋,寻常兵刃一指可断。就连同样是金刚境的修为,也很有可能被其一指以点破面,破了护体罡气。 上次王肃与之对地,就是在对方这一指上吃了大亏。 这一指,名为截仙。 指出,截断,真仙。 这一指着实了得,不仅速度极快,肉眼根本就看不清。 到了这种境界,高手对决,本就难以仅靠肉眼捕捉,一半靠自己的感知,另一半就靠那似有非有的直觉。 就在林麟一指就要点在李翰林身上时,他自以为就要得手,却忽然看见了李翰林青铜面具之下,那双淡漠的双眼。心里一突。 李翰林今天没有带剑,他不用剑已经好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已经有些淡忘了曾经握剑的感觉。 但手中无剑,却不代表心中无剑。 林麟没有看清对方动作,待到反应过来,已经发现李翰林左手食指和中指将他这颇为自得的一指给夹住了。 林麟瞳孔未缩,似乎已经看到了对方手腕一翻,就能将自己手指这段。 若是如此,自己这一身金刚境的外功修为也就废了一大半。 不过林麟终究是练武多年,对自己这一指的威力自信是一回事儿,对自己交手时的直觉的相信,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毕竟对手可是李翰林,林麟根本不敢托大,立刻抽回点出的一指,立刻与李翰林拉开距离。 不过让林麟感到有些奇怪的还是,自己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李翰林的钳制。 不过,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对方有意为之。 果不其然,李翰林此时开口说道:“懂了吗?” 林麟面露苦涩,心有不甘。 他和李翰林乃是一个时代的人,都曾是当时江湖中的后起之秀,可如今,虽然自己也是金刚境修为的高手,但与对方一比,却又只能望其项背。 林麟没再有那股子书生般的儒雅潇洒,倒像是个失意之人。 他落寞地说道:“唉。懂了。” 李翰林微微点头,说道:“既然懂了,那便让路吧。” 林麟还想阻拦,却见李翰林一挥袖袍,他就为狂风所卷,自动让开了道路。 林麟不敢再动,李翰林却走上前去,离那峰巅奇石只有两步之遥。 他探出左手,轻抚石头上的纹路,喃喃说道:“想不到青石道长竟埋骨于此,当真是英雄迟暮。” 林麟听不真切,也不敢走上前去听,或是开口询问。 李翰林随手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有些磨灭了他的自信。 李翰林叹了一口气,双手伸出按在这峰巅奇石上,催动内力。 林麟见这情形,瞳孔微缩,暗道一声不好,一个翻身就往峰下爬去。 不过几息之间,只听哄的一声,巨石碎裂,碎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 出人意料的是,那块峰巅奇石炸裂之时声威巨大,但却没有一块碎石跌落峰巅,全都堆积在这平台之上。 李翰林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双手内力统统收回,转身向那具骸骨走去。 看着这具骸骨,他眼中有几分遗憾,又有几分尊敬,说道:“青石道长,还请安息。李某只要还在一天,就断然不会让胡人南下进关。” 说罢,李翰林注视良久,将手伸出,内力之磅礴,竟有隔空取物之能,用巨石将之掩埋。 巨石埋青石,也算是死得其所。 空有墓地,却无墓碑,终究有些不美。 李翰林便以指为剑,在埋葬青石道长的众多石头最上面的一块刻上:道长青石之墓。 等过了千百年之后,等到风沙都将石头上的字迹磨灭,有谁还记得,曾有一位半生和尚,半生道士的青石,埋葬在这荒郊野外的无名小山之巅。 又有谁会记得,他这么一个李翰林? 做完了这一切,李翰林没有停留,在林麟还在往山下去的时候,他一步踏出,便如同雁翎飘然,稳稳地落回地面上。 见李翰林回来了,那下属则上前行礼,问道:“大人,我们现在回去吗?” 李翰林摇摇头,说道:“祁阳,你去北边吧。” 李翰林面向北方,似乎一眼能够看到千里之外的厮杀。 “北边,有些乱了。” “喏!”祁阳大声应和,语气轻松,又带着点高兴。 祁阳告辞一声就驾马离去了。 徒留李翰林在原地,依旧在这儿站着,牵着马,目视北方。 ------------------------------------- 此处翰林并非是人名,而是说其曾任翰林。就如同杜甫,亦有称其为杜工部、杜拾遗。 第八十六章 陈家欢喜周家愁 翌日,陈老爷子又揣着那一两五钱银子,早早地起来,就赶往平通城了。 陈老爷子本还有些担心,对方虽是骗子的可能性不大,但也有可能是些闲汉,见自己从那间卖月寒锦的布行出来,就哄骗自己玩。 陈老爷子也不敢确定,内心自然是希望对方能来的,毕竟,这可是唯一一个不用借钱也能买到月寒锦的方法了。 若是他真是个骗子,俺,俺真就得去借钱了...... 陈老爷子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叹了一口气。 所幸,到了中午,昨天那个男人就腋下夹着一匹布料走了过来。 陈老爷子一模,质感果然和那月寒锦一模一样,也就和那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一两银子给了出去,还剩五钱,可把陈老爷子给乐坏了。 陈老爷子再次谢过对方之后就抱着这匹月寒锦回家去了。 当陈老爷子抱回来的时候,陈老爷子倒是满脸笑容,二狗则是愁容满面,小脸一跨,瘪着嘴,泪眼婆娑,王肃心里坏坏地想道,要是现在过去嘲笑二狗一番,他怕是要直接就哇的一声哭出来。 想到这些,王肃差点没忍住嘿嘿笑起来。 一物降一物,不外如是。 也就只有陈老爷子能够完全降住二狗这个臭小鬼。 陈老爷子还没有看出其中玄机,乐呵呵地摸着二狗的脑袋,说道:“二狗啊,这两天爷爷就给你做件衣裳,到时就可以穿着去上学咯。” 二狗先是看了看陈老爷子,又看了看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王肃,登时悲从心来,掩面就跑进了屋里,扯过一床被子来,蒙着脑袋,又是冒汗又是流泪的,把被子都给浸湿了。 陈老爷子虽然瘦弱,加上陈家又没那几亩田产,也就种不得田。 但他一个人将二狗从襁褓之中拉扯到如今都快八岁了,又当爹又当妈的,什么脏活累活干不来的? 裁剪布料,缝制衣服而已。 陈老爷子一个人,等到晚上打更休息期间,回到石柳镇上的公署,借着公家发的火烛的光,一针一线地缝制。 不过两个晚上,陈老爷子就独自一人,按照齐老夫子给的那张图纸,将寒书斋的学服给做了出来。 就连王肃看了都有些艳羡,这做工,比起平通城里那些售卖成衣的商铺里面卖的还要好看。 陈老爷子也是颇为自得,别看俺现在老眼昏花了,嘿,人家小姑娘能干的活,俺能干得更好。 果然,又是一个只有二狗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二狗瘪着嘴,虽然眼前这间白色的学府煞是好看,但一想到穿上这件衣服,自己就得被扭送到寒书斋里去,和那些小屁孩儿一起,摇头晃脑地读书,心里就一阵哀叹。 但二狗看到了陈老爷子因为两晚上没睡,微肿的眼袋,以及因为烛火昏暗而不停揉着的干涩眼睛,抽了抽鼻子,从陈老爷子手上接过了学服换上。 陈老爷子见二狗换上学服之后,眼睛一凉,好一个小书生的模样。 好啊,好啊,俺老陈家也出了个读书的了。 陈老爷子又是欣慰,又是高兴,激动得有些咳嗽,拍拍二狗的肩膀,眼里有着藏不住的光。 就连王肃在一旁看了,也暗暗点头,心想: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二狗这么个臭小鬼穿上这身衣服后,也变得人模狗样起来了。 许是受到了陈老爷子情绪的感染,又或是这身衣服委实好看,二狗也不再瘪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有些臭美地左转转右转转。 好景不长。 陈老爷子大手一挥,笑呵呵地说道:“不等了,俺明天就带你去寒书斋上学。” 二狗刚才还挂着笑容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差点没忍住当场哇哇大哭。 陈老爷子可不管这么多,接着说道:“俺可和你说好了啊,进了书斋里,先生说什么你就听着,照做。叫你读书你就读,叫你做功课你就做。要是哪天先生和俺告状说你这小兔崽子不听话,俺可得拿那根传家宝好好教训你。” 传家宝自然指的是那根老陈家祖传的柳树枝条。 王肃好笑地想着,这根柳树枝条也算是把不错的兵器了,只伤皮肉不伤筋骨,实在是传宗接代,教育后背的不二法宝啊! 二狗知道自己肯定是说不动陈老爷子,也就没有开口,小脸扭过来看向王肃,眼睛里满是哀求,可怜巴巴的,活像一只小狗。 小名叫做二狗还真是没有取错啊。 王肃好笑,你这臭小鬼没有办法,难道我就有什么办法了吗? 你爷爷是铁了心要把你送进书斋里面读书,你啊,还是从了吧。 二狗仿佛是从王肃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幸灾乐祸,于是狠狠地瞪了一眼王肃,认命似地低下了他的小脑袋。 王肃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道:“是啊陈叔,我和你说,二狗到时要是不听话,你就直接把他那把竹剑给没收了,保准他不敢再闹腾。” 陈老爷子眼睛一亮,对啊,俺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随即他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王肃,还是小王脑瓜子聪明,一想就想出了个好办法。 王肃心中暗笑,二狗啊,你王叔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以后要是哪天读书读到高中了,别忘了发张请柬来请我喝酒啊! 二狗被陈老爷子按住了脑袋,动弹不得,只能带着无比幽怨的眼神看着王叔。 我还以为你这个姓王的和我是一伙儿的,想不到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叛变了。 真真是吾命休矣。 万事皆休,二狗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无奈接受自己注定要去寒书斋读书的宿命。 苍天啊,只要能让我不去读书,无论怎样都行!求你开开眼吧! 二狗在心中哀嚎道...... 整个陈家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 “蠢货!” 寒书斋内,一老书生随手抄起书桌上的一本书,就向面前这人砸去。 这人缩着脑袋,这间屋子就这么大点儿,何况对方还是自己姐夫,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能这么先挨着了。 他口中连连喊道:“姐夫,别打了!别打了!” 老书生八字胡,脸上有些横肉,身形也较为肥硕,乃是寒书斋最后一位教书先生,姓周。 周先生瞅着自己这小舅子一副惫懒的样子,刚消下去几分的火气又噌噌噌地往上涨,撸起袖子就是一拳,打得他小舅子嗷嗷叫。 周先生怒骂道:“你个蠢货,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我?他奶奶的,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 小舅子在周先生那一拳打完之后就抱头蹲在地上了,周先生打了他一拳还不解气,又给补上了两脚。 小舅子急忙说道:“姐夫!别打了!再打就打死我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儿吧。” 周先生终究是个老书生,虽说是脾气暴躁,但下手也就那样,没什么力度,踹了这么几脚,反倒是把自己给累着了。 毕竟这么多年吃好穿好的,早就没有年轻时候求学时的那般吃苦耐劳了。 “你还知道你姐姐啊?”周先生气不打一处来,生气地说道,“当初要不是你彼娘的找你姐姐说清,老子瞎了眼了才会把店铺交给你,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周先生显然是给气着了,说话间再不注意维持一份读书人的体面,脏话连连。 见周先生不再打了,小舅子才敢抬起头来说话,他委屈地说道:“姐夫,这次真不能怪我。那一条街上的,全都遭贼走空门了,又不是我把贼给招进来的,怎么能怪我呢?” “你还有脸解释?啊?”周先生指着小舅子鼻子骂道,“他奶奶的,你当老子没有打听过吗?一条街上的布行,就我们家损失最严重,被偷的最多。你什么德行老子不知道?天天在哪,也不卖货,就会偷懒、睡觉。” 天气炎热,周先生许是火气旺,又或是骂得多了,有些口干舌燥,抄起书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老子辛辛苦苦谋了这么一门赚钱的营生,他奶奶的,一次性全给你败完了。咱们一家老小全靠这个吃饭,现在好了,到时全家去喝西北风去吧!” 小舅子嘀咕道:“你不是还叫着书吗?” 周先生一听,火气更大了,作势又要打,吓得小舅子急忙保住他的腿求饶。 周先生一甩袖子,骂道:“教书?老子教个屁的书?教书能挣几个钱?你个蠢货整天吃好的穿好的,老子教书那几块铜板,还不够你吃个早饭的!哼!要不是怕你姐姐伤心,老子真想打死你。” 小舅子依旧抱着周先生的腿求饶,心里却不以为意,心中鄙视道:你个老不羞的还有脸说我呢,自己不也是三天两头的往青楼里跑? 要不是老子给你瞒着,哼,看我姐姐不找你算账? 第八十七章 小舅奸诈姐夫怒 当然了,这些话小舅子是不敢直接说出来的,毕竟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没有什么本事,要是把这个姐夫惹毛了,一气之下把自己扫地出门,那他可能没几天就饿死街头了。 “你个蠢货,这么怕事儿,居然还瞒了老子两天。”周先生骂了好一阵,可算是消了不少气,重新坐了回去,说道:“说吧,店里还剩些啥?” 小舅子松开了周先生的大腿,退到一边站着,有些犹豫。 周先生看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一拍桌子,那八字胡都被震了起来,怒喝道:“说!” “店里都被搬空了,钱一分没剩,布匹就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粗布了。” 说完,小舅子有些害怕地偷偷瞧了一眼周先生。 周先生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虽然早有有心理准备,可当他真听到具体的损失的数字时,还是忍不住心里滴血。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呐! 周先生颤抖着声音问道:“月......月寒锦呢?” 小舅子说道:“一......一匹也没有了......” 小舅子一看周先生又要一脚踹过来,连忙抱着脑袋蹲下来,等了片刻,就没感受到疼痛,抬头一看,周先生并没有踹他,而是一个劲儿的叹气。 周先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是累了,身累,心更累。 没办法,当初是自己娶的老婆,有什么苦,也只能自己含泪咽下去了。 谁能想到娶个老婆还有惊喜呢? 买一送一,惊喜不? 周先生看着小舅子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怒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叹了口气,问道:“月寒锦有多久能生产出来?” “这......”小舅子有些迟疑。 周先生累了,懒得再骂,皱眉问道:“怎么了?” 小舅子说道:“姐夫,现在北边太乱了,咱做月寒锦的布料都是从太原那边进的。现在那边乱起来了,一路上都不给过,给钱打点人家也不收。现在是买货啊,出都出不来,更别说进到平通城里了。咱想要再织月寒锦啊,得等到北边安定下来才行了。” “我之前听说过了,北边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完事儿。”周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就是说,咱家这一个月,都没啥收入了。” 说完这话,周先生瞪了小舅子一眼,说道:“就你和你姐整天花得最多。今天回去你自己和你姐姐解释,这个月咱每天也别吃啥好的了,就整点稀饭青菜吃,大鱼大肉都先给戒了。还有家里的仆人,你回去找个借口,给他们的工钱都降一降。下个月我再给他们涨回来。” 小舅子撇了撇嘴,心中有些不快,我和我姐俩吃差的,好让你个老不羞的整天吃香喝辣的,还去青楼找歌姬是吧? 好人都让你做了,就让我一个人做坏人是吧? 真有你的。 周先生见小舅子在那儿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围问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姐夫,我回去就和我姐说。”小舅子连忙回答道。 毕竟周先生身为一家之主,在家中还是很有地位和威严的,小舅子可不敢忤逆他。 毕竟,自己吃喝嫖赌这些可都靠着自己这个姐夫呢。 周先生末了还补充一句,说道:“记着,都是你的原因害得我们家这个月得缺衣少食,自己去和你姐姐认错。” 小舅子撇了撇嘴,哦了一声。 周先生想了想,没有什么还要交待的了,看着自家小舅子就烦,于是就下了逐客令,说道:“没事儿就滚吧,老子还要上课。” 小舅子心里骂了一句,灰溜溜地出去了。 小舅子刚一出门,就见着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孩刚走进寒书斋,随后就走进周先生所在的书房。 正是陈老爷子和二狗。 昨天刚做好了衣服,今天陈老爷子就起了个大早,把不情不愿的二狗从床上拉了起来。 虽然二狗平日跟着王肃练剑起得还要早些,但那是因为这是二狗兴趣所在,所以起得来床,每天都是神采奕奕的。 可今天是来寒书斋读书的第一天,二狗自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啊,死活赖在床上不愿意起来,要不是王肃适时地往陈老爷子手上递上他们老陈家的传家宝——柳树枝条,只怕现在二狗还在床上打滚呢。 不过就算是费尽千辛万苦将二狗给叫了起来,他也还是蔫了吧唧的。 这年头,不想读书的孩子上学,都这样。 一路上二狗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又是腿酸了,就差没赖在半路上不肯动了。 可陈老爷子可不吃这一套,硬拉着二狗一路走到寒书斋这儿。 没办法,只能认命了,二狗只好耸拉着个耳朵来这儿了。 陈老爷子一进门就拉着二狗直奔周先生所在的那间屋子去,由于过于匆忙,也就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小舅子。 否则,他就会发现,这周先生的小舅子,就是当初售卖月寒锦的奸商掌柜。 为了方便,还是称呼其为小舅子吧。 小舅子见陈老爷子领着二狗进了屋子,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走出去几步后才发觉。 咦?刚才那个老头有点儿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小舅子站在原地,皱着眉毛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他不是前几天来找我买月寒锦的那个老头吗? 当时和他商量好的价钱,想要好好敲他一笔,结果他一直没来,我还可惜了好一阵呢,想着他下次来要是还凑不到这么多钱就少赚他一些。 小舅子耸耸肩,有些可惜。 唉,现在整个店里都被偷得一干二净了,我现在就是想卖给他都没有月寒锦卖了。 小舅子朝着门外走去,心里满是遗憾,咒骂着那个偷布匹的小偷。 走到一半,他却忽然停住了,猛然回头。 不对啊! 刚才他孙子身上穿着的,不就是用月寒锦做的学服吗? 他不是没有在我店里买月寒锦吗?哪里来的月寒锦给他孙子裁做的衣服? 联想到了自家布店被偷的事情,小舅子直接就将两件事情给联系到了一起。 两眼放光,嘿,你个老贼,真看不出来啊。 瞧着倒是老老实实的,想不到居然是个贼!可把爷爷我害惨了。 哼!到时报官把你给抓进去,狠狠揍一顿,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偷到你爷爷我头上来。 小舅子两眼放光,就在门外等着,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打算和自己姐夫先商量一下再拿定主意。 等到陈老爷子牵着二狗出来,陈老爷子自己就回家了,留着二狗被叫来的门房待到学堂里去。 小舅子没有立刻堵上去,也不怕陈老爷子跑了,毕竟他孙子还留在这儿读书,跟着他孙子总能找到陈老爷子。 小舅子一下次就冲进了屋子里,吓了周先生一跳,刚喝进去的茶水喷了小舅子一脸。 周先生擦了擦嘴,生气地说道:“你彼娘的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滚回去吗?” 小舅子被喷了一脸还是笑嘻嘻的,胡乱拿袖子抹了抹脸,就说道:“姐夫,我找到是谁偷了店里的东西的了。” 周先生有些惊喜,连忙问道:“真的?是哪个挨千刀的?” 小舅子坐了下来,腰板也挺直了,说道:“就是刚才进来的那个老头。” 周先生皱眉,有些疑惑地问道:“刚才那个学生的爷爷?” “为什么?” 小舅子得意地说道:“他前几天来找我买月寒锦,但是没有带够钱,于是就和我说过几天再来买。结果一直到今天他都没有来。既然他没在我这儿买月寒锦,那他孙子身上那一套衣服是拿什么做的?” 小舅子有意隐瞒了自己恶意加价,想给自己挣点私房钱的事情。 监守自盗嘛,可以理解。 周先生沉思一会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有些疑惑,说道:“人家都是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瘦胳膊瘦腿的,能把这么多东西偷走?” “额......”小舅子一下子愣住了,他刚才太激动了,自以为抓住了其中机要,没有想到这一茬。 不过眼下被周先生指出了其中不对之处,他脑子一转,又说道:“就算不是他偷的,那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月寒锦呢?他肯定是在他盗贼手里买来的月寒锦。” 周先生心中一动,说道:“你是说,刚才的那件是赃物。” 小舅子笑着点点头,说道:“那肯定是赃物啊!姐夫你想,只要我们报官把那老东西给抓起来,严加审问,顺藤摸瓜就能把那小偷给抓起来。到时,店里被偷的钱和布匹不就都找回来了吗?” 周先生高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一会儿,觉着对方的话没有什么问题,就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你总算是有点用处了。” 小舅子嘿嘿一笑,说道:“都是姐夫平日里教得好。” 周先生也不吃他这马匹,但有机会找回被窃的钱和货物,心里还是好受了几分,说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去报官吧。” 第八十八章 二狗不喜周先生 二狗很郁闷,撑着脑袋,看着周围那些和他同龄的孩子,一个个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色的、用月寒锦缝制而成的学服,摇头晃脑地在那背着书,颇感无趣。 上课的不是上次那个温文尔雅的齐老夫子,而是一个有些肥胖、带着八字胡的周先生。 二狗不喜欢这个周先生。 倒不是因为不喜欢读书而导致的不喜欢这个周先生。 不喜欢读书就是不喜欢读书,不喜欢教书先生就是不喜欢教书先生,两者并非类似于爱屋及乌的那种关系,不可轻易混为一谈。 比起读书,二狗显然更加喜欢练武,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那种一身儒衫,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仰慕之心。 陈老爷子自小就给二狗灌输了读书好的观念,大唐这一朝也是重视文风,二狗怎会对读书人、教书先生有所偏见呢? 只不过,真当要他自己读书的时候,总是不愿意的。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就好像上次考校二狗的那个齐老夫子,二狗就对他的观感不错,儒雅随和,瞧着就像是个读书人。 而这个周先生,二狗看着实在是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油头垢面,肥头大耳,身形臃肿,看着就不怎么像是个正经的教书先生,反倒是像二狗曾经在西市里见过的那些势力的商人。 虽说是有些以貌取人的嫌疑,但二狗对于周先生的第一印象的确如此。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二狗总能觉察到周先生似有似无地看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且,还有一点就是,二狗总觉得这周先生讲课讲得不行。 在背书之余,他倒也有讲讲每句话的意思,但在解释的时候也是满口之乎者也,听得二狗那叫一个头晕目眩,找不着北。 二狗甚至在心里把王肃和周先生放在一起比较,居然得出了王肃更胜一筹的结论。 王肃算是半个大老粗,他也认字,也记得住几句脍炙人口的经典,方便在与人打嘴炮的时候能够引经据典,以立于不败之地。 但归根究底,王肃那半肚子墨水,说实在的,都是小时候家里的账房先生教的,到了现在这岁数,还能记着多少? 之所以二狗会觉得王肃教得好,一来他们俩这可算是一对一教学,一般教书先生都是一个人教一大群,这如何比得了。 一个人的问题怎么说也比一群人的问题好解决。 再者,王肃在和二狗讲那些东西的时候,说的都是大白话,二狗自然听得进去。 周先生咬文嚼字的,二狗能听懂他讲的是什么已经要了他半条小命了,如何奢求得了他还能在课堂上直接理解? 只能说,二狗也是尽力了。 周先生上课确实乏味,不是让学生们念书,就是让他们背书,自己倒也清闲,就坐在上面,或是双手负在身后,悠哉游哉地满课堂巡视,一会儿打打这个人的手心,一会儿揪揪那个人的耳朵,好不快乐。 就这样,直到那门房大喊一声开饭,二狗这备受煎熬的上午才算是告一段落。 午饭还是上次王肃见识过的黑面馍,这东西又叫糠团子,是用高粱面做的,因此实际上是棕红色,但又加了些其他东西,所以有些黝黑。 干巴巴的,生吃多半是咽不下去,得就着水一起吃方能下肚子。 这么个玩意儿,谈不上营养,但胜在能充饥,诸生吃了,一下午也就不怕被饿着了。 经济实惠,穷苦人家,谁家没吃过? 有时候吃的其实还不一定有这好呢...... 二狗自然是不介意的,因为与众多学生都不认识,所以排队的时候也就没有与之交谈。 他排着队,从门房那里领了三个黑面馍,舀了一碗井水,蹲在一旁,因为在家也经常吃,所以吃得老香了,没有一点嫌弃。 吃着吃着,二狗吃完了两个,这时忽然有两人,捕快打扮,走进了寒书斋,是周先生接见了他们。 周先生与捕快稍作交谈,二狗便看见周先生侧过身来,指向了自己。 而那两个捕快则是顺着周先生的手指看向了自己,二狗微微皱眉,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两名捕快立刻就走了过来。 两名捕快虽然看着凶神恶煞,颇有威严的,但因为二狗还是个孩子,他们也就露出微笑,瞧着不再那么吓人。 一名捕快面色柔和,温声问道:“娃儿,叔叔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 不知为何,二狗面对教书先生都怕得要命,面对这个捕快都是半点没有露怯,他点点头,说道:“好。” 捕快指着二狗身上的那身衣服问道:“这身衣服,是你爷爷做的吗?” 二狗点头,捕快继续问道:“这匹布是你亲眼见到你爷爷在西市的那家周记布行买吗?” 捕快所说的西市的周记布行,正是售卖月寒锦的那家,从其名字就可知这间布行乃是周先生所开。 其中玄机,不言而喻。 二狗稍作迟疑,不知道对方何故有此问,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亲眼看到。” 这位捕快叔叔为什么要来问我这件衣服?我这件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二狗并不能理解,而且他还小,稚嫩的脸上藏不住事情和情绪。 捕快则是将二狗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又继续问道:“你这件衣服,是你爷爷什么时候给你做的?” “昨天做好的,做了两天了。” 两名捕快相视一眼,时间也对得上。 两人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刚才问话的捕快摸了摸二狗的脑袋,说道:“谢谢你的回答。” 随后二人向周先生告辞之后就离开了,只留下一脸困惑的二狗蹲在那儿,一手端着装水的碗,一手拿着啃了一口的黑面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老刘啊,俺来了!” 陈老爷子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来到老刘的货铺,声音中带着喜悦,脸上洋溢着兴奋。 他刚回家歇了趟脚,就立刻赶了过来,还得挣钱养家嘛。 老刘抬头瞅了他的这个老朋友一眼,疑惑地问道:“你今天咋的了?怎么这么高兴?有啥喜事儿啊?” 陈老爷子嘿嘿一笑,也不说话,就径直走到柜台后面,取出账本来,开始研磨。 陈老爷子这是故意吊人胃口,老刘哪里能让他这么装下去,轻轻给了陈老爷子肩膀一拳,笑骂道:“你个老不死的,有啥就直说,别彼娘的藏着掖着。快说!说出来让我也跟着乐呵乐呵。” 陈老爷子脸上绷不住了,哈哈大笑,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对老刘说道:“老刘啊......” 老刘可没给他好脸色看,没好气地说道:“有屁快放!没说的我可就走了啊。” 说罢就伸出腿去,作势要走。 老刘这一招欲擒故纵玩得好啊,这么多年了,陈老爷子还是破布料他这一招,连忙拉住老刘,说道:“好好好,俺不卖关子了。” 好不容易将老刘拉住,陈老爷子笑骂道:“好你个老刘,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个急性子。” 老刘甩给他一个脸色,陈老爷子哪里知道,老刘这可都是装出来的。 陈老爷子笑着说道:“二狗那小兔崽子啊,今天就去上学了。” “真的啊?“老刘也有些激动,二狗那孩子,还有二狗他爹,都是老刘看着一点点,从生下来小臂那么长,长到现在这么大,加上自己和陈老爷子又是发小,关系亲厚,都将他们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看待。 如今从陈老爷子口中得知,现在二狗去读书了,心里自然也为对方开心。 “那还能有假?” 陈老爷子抚须大笑,脸上遮不住的是得意的神色。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没有什么事情比儿孙之事更能让他们在意的了。 两个老人家都高兴,老刘破天荒地取出一坛美酒来,揭开封皮,拿出两只碗来,一人倒上半碗。 陈老爷子也不和老刘客气,取过一只碗来就给闷下肚了,呛得他直咳嗽。 老刘拍拍陈老爷子后背,问道:“二狗那小子,去的哪里读书?我上次和你说的那间寒书斋吗?” 陈老爷子自顾自地给自己已经空了的酒碗倒上,说道:“托你的福,多亏了你上次和俺说了这间书斋,不然啊,现在俺还是两眼一黑,摸不清该去哪。这碗,俺敬你!” 老刘和陈老爷子碰了一碗,说道:“你这话说的,这不是拿我当外人吗?二狗那娃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喜欢得很,把他当亲孙子看,能帮我肯定得搭把手啊。” 陈老爷子笑着说道:“去去去!二狗是我陈家的种,你老刘自个儿没本事儿,生不出个带把的,别想着打我家二狗主意!” 老刘急了,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笑他没有儿子,撸起袖子就要和陈老爷子拼命。 “敢问谁是陈德贵?” 第八十九章 绣衣找上小灵通 两位岁数加在一起都超过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家停止了打闹。 听见有人来访,齐齐抬头看去。 正是刚才在寒书斋盘问过二狗问题的那两个捕快。 见有人找自己,陈老爷子起身说道:“俺就是陈德贵,不知两位差爷找俺有什么事儿吗?” 为首的捕快手持哨棍,不怒自威,说道:“你现在和一件盗窃案子有关,需要请你和我们回平通城里的衙门一趟。” “这......”陈老爷子有些迟疑。 他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一辈子遵纪守法的,走在城里连口唾沫都不敢往地上吐的那种人,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 尽管他确信自己没有偷过什么东西,但双腿还是有些直打哆嗦。 捕快看出了陈老爷子的迟疑,心中对陈老爷子的怀疑更甚,向同伴打了个手势,同伴心领神会,退出了老刘的货铺,守在外面,防止陈老爷子逃跑。 为首的那名捕快手拿哨棍,抱拳行礼说道:“还请老人家莫要让我为难。我并不是说您就是贼,只是想请您回去协助我们调查一下。” 陈老爷子看了看门外的捕快,又看了看屋内的,咽了咽口水,点点头,说道:“好......好,俺和你们走一趟。” “多谢配合。”为首捕快满意地点头,虽说对方只是个老头,哪怕他不配合自己也可以轻松将其拿下,但这样终归不美。 既有暴力执法的嫌疑,又怕一不小心没收住力,这细胳膊细腿的,给打死了怎么办? 对方既然肯配合那自然最好,对他对陈老爷子,都好。 于是这捕快就让出道来,请陈老爷子先行。 陈老爷子临走时,回头对老刘说道:“老刘啊,晚上俺要是还没有回来,你去俺家一趟,给二狗做个饭。” 老刘闻言,心领神会。王肃也还在陈老爷子家里呢,哪里用得着老刘他去陈家给二狗做饭? 不过是让老刘跑一趟,给他们报个平安,莫要担心罢了。 捕快也没有阻拦,就两个老头而已,难不成还是什么暗号? 真当这是话本? 捕快也没有给陈老爷子戴上木枷,毕竟陈老爷子现在又不是囚犯。 等到了平通城里的衙门,两位捕快将陈老爷子给请到了一间屋内。 将陈老爷子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为首的捕快给他倒了杯已经凉了的茶水,说道:“你不用紧张。我等秉公执法,断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你只要如实交代,待我等查实,自会放你离去。” 陈老爷子看见屋子墙上挂着的一副字,上面写着“执法如山,公正廉明”,他顿时放松了不少,不再那么紧张。 他点点头,为首的捕快就问道:“周记布行,你去过吧?” 陈老爷子不明所以,点点头,说道:“去过啊,俺前几天想给俺孙子扯匹布做衣服就去了。” 捕快接着问道:“那你在那里买了吗?” 陈老爷子摇摇头,说道:“没呢。俺不是寻思着店里卖得太贵了吗?就没有在那儿买。” 捕快皱了皱眉毛,问道:“我们刚才去过寒书斋了,那你孙子身上那件衣服,可是用那月寒锦做的?” “回差爷的话,俺是拿月寒锦给俺孙子缝制的。” “那你那匹月寒锦是在哪里买的?” “俺是在另外有个人手里买的。” “哦?仔细说说。” 说罢,这名捕快让另外一名捕快记录下来。 陈老爷子稍作回忆,缓缓说道:“那天,俺没有带够钱买月寒锦,就从周记布行出来了。俺刚一出来,就碰上了卖给俺月寒锦的那个人。” “他自称他娃也在寒书斋里读书。他去年也在周记布行买了月寒锦,只不过多买了一匹,一直没有用上,他碰巧遇上俺,就问俺想不想要,他可以一两银子就卖给俺。” “你当时答应了?”捕快问道。 “对啊,毕竟周记布行卖得太贵了,那掌柜说北边乱,他做布的料子进不来平通,所以又给涨价了,俺买不起。既然有人卖得更便宜,俺肯定买啊。”陈老爷子一脸理所当然。 捕快没有多说什么,继续问道:“他是当时就把那月寒锦卖给你了吗?” 陈老爷子摇摇头,说道:“没呢。谁闲着没事儿天天出门还带着布匹啊?俺和他约好了第二天他从家里把月寒锦给俺带过来。” “所以你是第二天才从他手里买到的?”捕快问道。 “对,第二天中午俺买的。” 捕快沉思片刻,根据他多年的经验,陈老爷子表现得也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 而卖月寒锦给陈老爷子的那个人,以他的经验来看,也不像是盗窃之人。 毕竟二狗身上那件衣服捕快也看到过了,不像是新生产出来的布匹,有些旧了。 也就是说,如陈老爷子所说,那人真的很有可能是寒书斋某个学生的父亲,那匹月寒锦也真是去年买多的。 捕快继续问道:“那个卖给您月寒锦的人,您知道他的名字,或者他孩子的名字吗?” 陈老爷子挠挠头,尴尬地说道:“当时俺只顾着从人家手里买布了,哪里想得起问人家名字。” 捕快也没有什么失望,本来也没谁买东西的时候还要问一嘴人家名字的,陈老爷子要真知道对方姓名,那才是奇了怪了。 咚咚咚—— 这时,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进。”那名捕快说道。 门打开了,一名捕快把头探了进来,说道:“头儿,有人找。” 被称作头儿的捕快问道:“谁?” 那名捕快不说话了,看了眼陈老爷子,头儿立马会意,站起身来对身边的那名记录的捕快说道:“你带着他去给那个卖布的画个像吧。” 随后又和陈老爷子客气了一句,就跟着敲门的捕快一起出去了。 而记录的那名捕快则是带着陈老爷子去了另外一间房里,让画师帮陈老爷子画像。 头儿跟着敲门的捕快一起到了会客的地方,里面已经有一人身着便衣在此等候了。 “您是?” 头儿刚一坐下就问道。 那人笑而不语,头儿有些无奈,便回头向那名捕快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那名捕快听令告退,等他退了出去,将门关上,那人才取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头儿疑惑地拿过来一看,顿时心头一凛,站起身来行礼,说道:“下官彭聪,见过绣衣郎大人。” 原来这名捕快名叫彭聪,而对方正是穿着便衣的绣衣司绣衣郎。 捕快虽是朝廷的公职人员,但实际上是没有品阶的,也就是常说的不入流。 而绣衣司则不同,绣衣司在构架上隶属于兵部,但实际却是当今圣上的私兵,凡绣衣司内的绣衣郎,都有品阶。 比之这小小的捕快,自是尊贵无比。 “彭聪是吧?左,不必客气。我听说过你。听说你是平通城里,最会办事儿的捕快,人称小灵通。” 这名绣衣郎虽然语气温和,但翘着二郎腿,神情倨傲,看着便有些目中无人。 彭聪尴尬一笑,说道:“在下不过些许薄名,都是几位同僚之间说着玩的,不想竟然传了出去,入了大人耳中,真是贻笑大方了。” 绣衣郎哈哈一笑,说道:“不必谦虚,不管你是真灵通还是假灵通,能办事儿就成。” 这话说的...... 彭聪也是个聪明人,脑瓜子一转就想明白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可是有事情要办,需要下官代劳?还请大人直言,下官力所能及之处,定然全力以赴。” 场面话说得漂亮。 绣衣郎似笑非笑地看了彭聪一眼,端起茶盏,用茶杯盖撇去茶水面上的茶叶,看着空处,自言自语地说道:“最近赵员外的父亲犯了点儿小事儿,好像听说进了牢里。” 彭聪稍微想了想,这才想起对方所说的赵员外是什么人。 这赵员外,乃是这平通城里有名的富商,赵黎卯。 至于说赵黎卯的父亲,彭聪也知道,不过他有些头疼。 当初赵黎卯父亲的案子就是他负责的,这位赵老别看着十分瘦弱,玩得倒是花里胡哨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沿街纵马,撞死了个小孩。 这也就罢了,若这小孩是寻常人家的,那赵家财大气粗,配上十几二十两银子也就了事儿了。 可偏偏这孩子还不是普通人家的,乃是平通城里另一位郑姓巨贾的幼子。 你赵黎卯是富,可他姓郑的也不穷啊。 二人财力不过伯仲之间,凭什么你爹撞死了我儿子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不是打脸了吗? 虽然那个孩子不过是个幼子,还是庶出,郑姓商贾平日也并不是多么宠爱,否则也不会有在街上被撞死这种事情发生。 但能借题发挥,郑姓商贾自然是不留余力地去运作,彭聪本想草草结案,谁曾想受到多方施压,只能先将赵黎卯父亲收押在监狱中,严加看管,等待赵、郑两家后续掐架的结果。 这还不算完,赵老爷子在里面,自己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第九十章 偷梁换柱替死鬼 否则,赵家可不会让自己继续这么安逸地当个捕快了。 好在郑家也不会因为自己在牢里给赵老爷子多些吃的喝的就对付自己,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家该有的体面郑家多少还是会给的。 眼下这情况,彭聪也算是明白了,估摸着应该是赵黎卯有些关系,不知怎的搭上了绣衣司。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绣衣司开口了,无论自己多难都得办成。 办成了自是皆大欢喜,说不好自己还能和眼前这位绣衣郎大人搭上线,以后不说前途无量吧,起码在平通也能混得比现在强。 可若是办不成,到时就不是他彭聪自己为难自己了,而是绣衣郎来为难他了。 彭聪很快就权衡好了利弊,但是这件事儿依旧让他很为难。 郑家的人可时刻盯着呢,就等着赵老爷子杀人偿命,在那断头台上咔嚓一刀,自己不过是个捕快,能有什么锦囊妙计,将那赵老爷子就出来呢? 彭聪抬头看了眼正在望着空气发呆的绣衣郎,心中暗骂:这些人,就会打机锋,有什么话不会直说吗? 彭聪硬着头皮,抱拳问道:“下官愚钝,不知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绣衣郎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依旧望着空气说道:“前些天看了个话本,里面有个小偷倒也怪机灵的,怕被盗的那家发现,便赝造了个假的放回去,把真的给偷出来了,好笑的是主人家还没发现......” 绣衣郎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彭聪心中腹诽:讲话讲一半,可真有你的......等等,赝造个假的? 这不就是偷梁换柱吗? 彭聪回忆了一下,闹房里面的囚犯都是经过自己手的,他印象里最近除了那赵老爷子以外,还真就没有哪个比较瘦的老头被关进去的。 可如果不用牢狱里的囚犯,难得抓个无辜之人来顶罪吗? 彭聪看了看眼前的绣衣郎,神情有些复杂。 若是用本来就犯法的囚犯去偷梁换柱,去定罪,彭聪并没有什么负罪感,毕竟那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彭聪不是个好捕快,他会贪污受贿,会收钱办些脏事,但也只是针对那些本就被抓进牢狱中的犯人。 对无辜之人下手,他没做过,也不忍做。 绣衣郎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犹豫,说道:“听说,彭捕头上有一位老母亲,不知身体可好。” 彭聪瞳孔微缩,脑中轰隆一声,震在当场。 彭聪一下子又回过神来,赶忙说道:“多谢大人关心,家慈身体无恙。” 彭聪心中咒骂,对方这哪里是关心,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自己要是不办或是没有办好这件事儿,只怕自己和母亲都躲不过一劫。 晦气! 他心中骂了一句,立刻答应道:“大人,您放心,下官一定办好,不负大人栽培。” 绣衣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他拍了拍彭聪的肩膀,笑着自言自语道:“听说东边仪城的荷花池开了,郑家打算明天一家老小都去仪城赏荷,当真是件雅事啊。哈哈哈。” “恭送大人。” 说罢他就走了,只留彭聪一个人在屋内阴沉着脸在那儿坐着。 绣衣郎最后临走时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他当然知道,只能说,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彭聪起身,他内心还是有些纠结,同时还有为难,不知道上哪里去找这所谓的替换之人。 “头儿,画像画好了。” 彭聪走回了先前那间屋子,一旁的捕快便将陈老爷子画好的画像递了过了。 他点点头,接过了画像,打开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看着就像个普通人。 虽说彭聪多年的经验让他对自己识人的本事有所信心,但出于谨慎,他还是吩咐道:“现在寒书斋应该还在上课,你待会儿将这幅画带过去给寒书斋的周先生,让他询问一下每个学生,看看这是谁的父亲。” 如果说寒书斋里有学生的父亲和画卷之人一眼,那自然说明卖给陈老爷子月寒锦之人不是盗贼,反之则是。 虽然也有可能某个学生的父亲就是盗贼,但可能性不大,暂时可以排除嫌疑。 彭聪将画卷重新递还给了那名捕快,他接过卷卷好就准备出发,彭聪忽然想起一点细节,又将他叫住,说道:“对了,如果有些学生下午回家了,就请明天上课的先生上午再核实一遍。” 彭聪交代完了之后,陈老爷子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差爷,还有什么事儿吗?俺可以走了吗?” 彭聪正为那个绣衣郎所交代的事情发愁,正想挥挥手把陈老爷子给打发了,看了陈老爷子一眼,却突然愣住了。 瘦弱、老头。 彭聪刚才并没有想过赵老爷子的事情,并没有发现,这陈老爷子,和那赵老爷子,身形相近,外貌虽有差别,但也不算太大...... 彭聪神情复杂,盯着陈老爷子看。 如此看来,此人不正好可以用来偷梁换柱,把那赵老爷子给换出来吗? 彭聪有些纠结,一边是自己尚存的一点良心,知道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是错的,会叫人枉害了性命。 可另一边又是自己的老母亲的性命,自己若是不从,以绣衣司的手段,只怕枉死的就是自己和娘了。 该如何抉择呢...... 陈老爷子见眼前这位捕快一直盯着自己,眼神奇怪,心里有些发毛,有种不安的情绪,他便牵强笑道:“差爷?还有什么事儿吗?” 彭聪呼出一口气,有些怜悯,又有些愧疚地看了陈老爷子一眼,客气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可能和最近从雍北逃窜来的江洋大盗有关,还请老人家在我们衙门的牢房中暂住两天,待到查明真相就会放您回去。” “这......”陈老爷子自然是不想进牢房的,说道,“差爷有所不知,俺家里那孙子,做不来饭,俺还得回去给他做饭。” 彭聪看着陈老爷子一脸不情愿,心里也是有所愧疚,语气依旧客客气气的,说道:“您放心,我一定派人安排好您孙子,不会让他吃不饱饭的。” 陈老爷子还想开口找借口,彭聪心里叹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老人家放心,您的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让您在牢狱中暂住两天,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若那人真是江洋大盗,知道了是您将他给供了出来,可能会对您不利。住在我们这儿,也是方便保护您。” 见彭聪语气坚决,陈老爷子虽然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咽了咽口水,点头同意了。 彭聪点点头,喊道:“来人!” 进来一个捕快,他吩咐道:“将老人家暂且送入牢房,单独住一间,不得怠慢!” 虽然不是很懂彭聪这样吩咐的含义,但手下还是照做不误。 陈老爷子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被那个捕快给带下去了,想说也来不及了。 毕竟对方是官,自己是民,陈老爷子还真就没有这个胆气敢和对方硬气。 彭聪见陈老爷子被带下去了,无人之后,便深深地叹了口气,既有内疚,又有无奈。 等会儿我便派人去查查此人背景,若是背后没有什么关系,那便只能委屈老人家你了。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那孙子我替您养了,我一定将他同我亲子视之。只要有我彭聪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他饿着。 彭聪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其实,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事后弥补,自以为能够偿还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孰不知,有的错一旦犯下,那便难以弥补。 有的良心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整个人,就会无止境地向下滑去,再也上不来了。 所谓无奈,不过是给自己的软弱和逃避找的借口罢了。 想那赵勋,屠人全家上下三十三口人,最后收留其幼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道义吗? 可笑。 ------------------------------------- 二狗这一天的学上得,那叫一个莫名其妙。 先是中午有两个捕快过来问东问西,到了下午,那个肥头大耳的周先生又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副画像,放学了也不肯轻易放人走,非要挨个拿着画像问:“这个是不是你爹啊?” 问完之后才肯放人离开。 笑死,二狗自己都没见过自己那死在战场上的爹爹长什么样,哪里记得? 于是问到他的时候,他就翻了个白眼,回答道:“不一定是。” 周先生听到这回答,脸一下子就黑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谁家缺心眼儿的孩子还能不知道自己爹长啥样? 不一定是是个啥意思? 不过当他抬起头来一看,是二狗这小子,刚才捕快也来和他说了事情始末,他也知道二狗这孩子早早没了爹,也就没再问,臭着张脸甩甩手,示意二狗赶紧滚蛋。 二狗能回家了自然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就跳出了寒书斋的大门。 第九十一章 王肃疑心衙门去 二狗和陈老爷子约好的,下午等他放了学,陈老爷子就来接他。 而且,今天出门的时候,王肃也陈老爷子说好的,为了庆祝二狗第一天上学,王肃出钱出力,亲自买菜、下厨,今晚吃顿羊肉。 所说这有多少王肃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面并不好说,但二狗也无所谓了。 反正已经跌落谷底了,再怎么也坏不到哪里去,上个学还能吃顿羊肉,可把二狗给馋的。 就是不知道,这大胖小子大夏天的,吃了羊肉遭不遭得住。 陈老爷子也是高兴,点了头的,所以二狗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陈老爷子早些过来接他回家,这样就可以美滋滋地吃顿羊肉了。 想到这里,二狗擦了擦嘴角就快滴到地上的口水,张望着路上,念叨着:爷爷,你快些来啊! 只不过,二狗左等有等,等了老半天,等到寒书斋的学生都快走完了,还是没有等到陈老爷子。 二狗坐在寒书斋门前的台阶上,撑着脑袋,等得有些烦了,最后等来了老刘。 “二狗!” 老刘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二狗,便大声喊道。 二狗听到有人叫自己,便扭头看去,见是老刘,就起身跑了过去。 “刘爷爷!怎么是你来接我?我爷爷呢?” 老刘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也就不解释了,脸色一变,掩盖了过去,笑着说道:“你爷爷有点儿事儿,今天来不了,便叫我来接你。” “哦。”二狗并没有看出老刘脸上的不自然,也就没有起什么疑心,乖乖牵着老刘的手回到了石柳镇的家里。 结果到了家里,只有一个人在忙活着做菜的王肃。 “刘叔好。”王肃见老刘牵着二狗回来的,有些疑惑地问道:“二狗,你爷爷呢?” 老刘和王肃相互也认识,只不过不是太熟,有时候陈老爷子要买点东西,王肃便自告奋勇去老刘的货铺带一下。 二狗听到这话也有些疑惑,问道:“爷爷不在家里吗?” 随后他转头问向老刘:“刘爷爷?我爷爷去哪儿了?” 老刘笑着对二狗说道:“你小子,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你爷爷出去办点事儿了,等会儿就回来。” 二狗不疑有他,闻着香味就去锅里捞正炖着的羊肉了。 老刘给王肃使了个眼色,王肃皱眉,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老刘出了院子。 刘叔这是?陈叔人去哪里了? 王肃一出来,就发现老刘不复刚才在院子里的轻松,而是一脸焦急。 王肃问道:“刘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能感觉到,老刘焦急的原因和陈老爷子有关。 老刘有些慌张地说道:“小王,大事不好了。老陈被捕快抓走了?” “被捕快抓走了?”王肃皱眉,惊讶之余,有些疑惑地问道。 陈老爷子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是知道的,说得好听一点那叫遵纪守法、从不惹是生非,说得难听一点那就是胆小。 别说是违法乱纪了,就是在城里走路他都不敢随地吐口水,生怕一不小心吐在别人叫上,徒生事端。 正因为王肃是明白陈老爷子的为人的,他对于陈老爷子被捕快抓了这件事儿深感惊讶。 王肃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刘叔你仔细和我讲讲。” 于是老刘就将整件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给了王肃听,王肃听后眉头皱紧,觉察出了有些不对劲。 盗窃案? 陈叔怎么会和盗窃案扯上关系呢? 就算他真的和盗窃案有关,也不可能他是犯人啊?最多也就是个目击者。 可若只是一个目击者,他中午被捕快给带走的,现在天都快黑了,怎么衙门那边还没有把陈叔放回来? 有些不对劲啊...... 老刘之所以和王肃说这些,就是因为他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陈老爷子不应该这么久还没回来。 连老刘都觉着不对了,更何况是王肃? 不行,我得去一趟平通看看。 王肃当机立断,既然事情有些不对,那他便要前去看看,以免出了什么问题。 看着老刘一脸焦急,王肃宽慰道:“放心吧刘叔,我现在就去平通看看,看看陈叔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陈叔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说道:“欸好好好,那就麻烦小王你了。唉,早听老陈说你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 陈老爷子和老刘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知根知底,陈老爷子也就没有瞒着老刘,有时会聊到几句王肃,都是夸赞之言。 这也是为何老刘会来找王肃帮忙的原因,他多少还是能够看出王肃有点本事,晓得人情世故。 王肃听到老刘的夸奖只是点点头,没有过多再寒暄,临行前托老刘照顾一下二狗,老刘也拍着胸脯保证了,让王肃只管去看看陈老爷子就是,一切有他。 “二狗,你先在家和你刘爷爷一起好好吃饭,我待会儿就回来。” “哦!”二狗叼着块羊头啃,随口答应了一声,但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爷爷还没有回来,现在王叔又跑出去了。 今天一个个的,怎么这么奇怪? 二狗也想不明白,只是口中的羊肉嚼着嚼着,总感觉没那么香了,少了点儿味道。 ------------------------------------- 王肃到了平通城的衙门,寻了个捕快,问道:“差爷好,敢问今天可有抓个老人家?我是他子侄,想要来看看他。” 这捕快值的是夜班,王肃来的时候他正在打盹儿,被人扰了清梦,面露不愉,正要发作,却见王肃偷偷塞了一粒碎银子过来。 这当差的捕快一下子眼睛就直了,拿在手里掂量掂量,他就是个底层的小捕快,平时也没什么油水可捞,这么一粒银子,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钱了,自然喜笑颜开,万事好说。 甭管是小鬼还是大鬼,只要是有钱,再厉害的鬼也能叫他当条驴,给人推磨。 当然了,这里的钱,有时候未必就只是指钱...... 捕快笑着说:“有。有个今天下午刚抓来的,现在正关在牢里。你说你是他的子侄,还请报一下他的姓名,我也好确认一下。” 这捕快收钱是一回事儿,也不敢太过通融。 主要还是彭聪交代过的,陈老爷子得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捕快才敢在职权之内,稍有逾矩。 若陈老爷子是被交代要严加看管的话,他还真就不敢收钱放人进去。 “陈德贵。” 捕快取出一本花名册,对上了陈老爷子的名字,也就带着王肃进去了。 “陈德贵?” “欸!”一个人住一间牢房的陈老爷子蹲在墙角画圈圈,听到有捕快叫自己,立刻就起来了,问道,“差爷?怎的?俺可以走了?” 捕快笑道:“走什么走?案子还没查完呢?咋了,好酒好菜的招呼你,你还不乐意了?” 陈老爷子说道:“唉,主要是俺家里还有个娃娃,俺这心里放心不下啊。” “放心吧,最多也就一两天就查清了,到时你就可以回去了。我们还不想你在这儿呢,你在这儿我们还得伺候你。”捕快笑着说道,“你看,这是谁来看你了?” 王肃此时走了过来,陈老爷子立刻贴上牢房门,将双手探了出去,握住王肃,说道:“小王,你怎么来了?” 王肃说道:“陈叔,我听刘叔说你被抓了,放心不下,就来看你来了。” 见两人确实认识,应该就是叔侄俩,捕快也就不再逗留,晓得人情世故,笑着说道:“你们叔侄好好聊聊,我先去门外候着了,不打扰了。” 王肃谢过那捕快,对方笑着摆摆手,收了钱的,能不乐吗? 等到捕快走远了,王肃问道:“陈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陈老爷子本是担惊受怕的那个,但此时王肃心有担忧,他反倒成了安慰人的那一个了。 他拍拍握住的王肃的手,说道:“小王啊,你也别瞎担心。就是卖给俺布的那个人啊,听差爷说可能是北边儿跑过来的江洋大盗,他们现在正在派人去抓呢。这不是差爷怕那江洋大盗知道了是俺透露了他的行踪,然后过来寻俺晦气,这才让俺先住在这牢房里面,免得那贼子找过来。” 说完,陈老爷子还怕王肃不信,就指着牢房桌子上的酒菜,说道:“你看,差爷还都挺好的,好酒好菜的招待俺。嘿,还挺快活!” 在陈老爷子握住王肃手的时候,王肃不动神色地切上了他的手腕,诊了他的脉搏,一切正常,说明陈老爷子确实是被请过来的,也就放心了。 但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虽说担心证人之类的遭受逃犯报复,进而将其保护起来,这种事情并不少见,王肃也做过不少。 可王肃还从没有见过有人保护证人,是将其关押在牢房之中。 这不像是保护,倒像是...... 囚禁。 但这又是好酒,又是好菜的,王肃也想不通为什么。 第九十二章 好酒好菜好快活 如果是为了囚禁陈老爷子,那好酒好菜,甚至是单独一间牢房大可不必。 可要是是为了保护,将人关在牢房里面又不大对劲。 好在陈老爷子身体并无什么大碍,王肃料想这些捕快应该没有什么恶意,真的只是为了方便保护陈老爷子而已。 至于为何把人关在牢房里,权当作是这平通城的特色了。 于是王肃笑着说道:“行,陈叔您老人家没事儿就行。我听刘叔说您被抓了,还担心得很,以为您犯了什么事儿呢。” 陈老爷子故意板着张脸,说道:“小王你这话说的,俺是个咋样的人,别人不清楚,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王肃察言观色的本事儿不差,自然晓得陈老爷子担心的是什么,于是说道:“陈叔您放心好了,二狗那边有我看着,我今晚一定监督他把功课做完,明天一大早送他去上学。” 王肃一番话算是说到陈老爷子心坎上去了,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道:“那就麻烦小王你了。对了,你找得到寒书斋在哪儿吗?俺和你说啊......” 王肃笑着打断了陈老爷子的话,说道:“陈叔,我知道的。” 王肃上次就瞒着陈老爷子去过一趟寒书斋考察,当时教课的是和他同姓的王先生。 虽说匆匆一面看不出对方学问高低,但王肃还是能够看出对方是有德行的。 他虽说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学读书,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还是小时家里酒楼雇的账房先生教的,但他还是觉得,比起学问,德行还是要更加重要一些的。 陈老爷子嘴是真闲不住,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东西。 王肃倒也有耐心,就这么站在牢房外面,笑着一直听完了陈老爷子的唠叨,时不时还出言回应。 “二狗这孩子啊,从小粗心大意,这点儿随他爹,他爹又是遗传他奶奶的。小王你明天一大早带他出门的时候记着了,千万要提醒他要再检查一遍......” “好。我记住了。” “小王啊,其实你教二狗习武,俺是不反对的,有点武艺总是好的,就算不打打杀杀,强身健体也是好的嘛。俺就看过之前有个当官的,人家坐得够高了吧,可惜身体不行,才四十就就累死在衙门里了。但俺还是希望二狗把主要的力气都使在读书上,练武没什么出路......” “好。” 陈老爷子一直在讲,嘴都没有停过,直到最后实在是口渴得不得了了,这才停了下来。 估摸着是被独自关在这间牢房里一下午了,也没人讲话,可把陈老爷子憋坏了。 等到陈老爷子讲完,王肃才无奈地笑着说道:“陈叔,有啥话等咱回去了再说,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关个一天差不多就放你出来了。” 陈老爷子也知道自己话太多了,但被王肃隐晦地给点了出来,终究是老脸一红,有些害臊,只能摆摆手,让王肃赶快滚蛋。 反正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 王肃无奈地笑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直接告辞! 不过王肃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陈老爷子喊道:“小王呐?” “嗯?”王肃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怎么了陈叔?” 牢房的栅栏还算比较宽,能让陈老爷子不大的脑袋探出来。 他笑着看着王叔,说道:“二狗那小兔崽子就麻烦你了哈。” 王肃也笑了。 “不麻烦。” ------------------------------------- 王肃出了牢房,有件事儿让他又产生了些困惑。 出来的时候他有所留意,发现还有个老人,和陈老爷子身形相像,也是单独收押在一间牢房之中,也是好酒好菜的给供着。 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那个老头穿得要比陈老爷子好多了。 陈老爷子是一身满是补丁的破布衣,而那个老人则是一身锦衣,上面还有精美的刺绣。 这让他不禁有些好笑,这老头不会也是买了那个江洋大盗偷来的布匹吧? 这江洋大盗是有什么怪癖吗? 怎么专挑老人家销售赃物?难道是觉着老人家老眼昏花的,猜不到那是赃物? 王肃好笑地笑道。 不过,这牢房里的伙食还真不错,我要是哪天走投无路了,也去牢房里面混口饭吃。 待王肃回了陈家,面对满脸好奇的二狗,也没想着随口编了个借口把他给打发了。 毕竟陈老爷子遇上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而且他老人家现在在里面,吃好穿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这不比外面的他和二狗活得潇洒惬意多了? 有什么好瞒的? 果不其然,二狗听了,先是两眼放光,嘴角流涎,哈喇子差点没掉地上,羡慕得很。 随后便恨得牙痒痒,好啊,怪不得爷爷上午答应我吃顿好的,原来是自己一个人背着我偷偷去享福了。 居然不带着我? 要不是王肃在一旁拉着,劝他现在去饭菜早都没了,只怕二狗现在就要直接冲去平通城牢房里蹭吃蹭喝。 不过王肃也看出了二狗有想要逃功课的心思,也不惯着他,直接一板栗敲在他的小脑袋瓜上,说道:“我刚才可是去看过你爷爷的了,他暂时将你交给我来管,你可别给我偷懒,现在就去做功课。不然,以后就不教你剑法了。” 王肃直接把二狗给拿捏了,让他一点不敢反抗。 只能哭丧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那张小板凳、小木桌,点燃油灯,开始做今天那个肥周先生留下的作业——抄书。 肥周先生,是二狗给周先生取得外号。 小孩子嘛,碰上了自己不喜欢的人,总是会起个外号来背地里叫的。 就比如王肃,不过他的外号要好点,也就是姓王的那个家伙,甚至有几分亲切。 二狗在灯下抄书,王肃在月下练剑。 自己和那秦女休的七日之约已经近在咫尺,自己就算是实力恢复,重回巅峰,面对那把陆沉刀,王肃也不敢说自己就有十成的把握拿下她。 但眼下内功是练不了的了,要想有所突破,那王肃也只能从剑法入手了。 而眼下让他感兴趣的,也就只有那峰巅奇石上的一缕剑意。 越是琢磨,越是练习,王肃愈发地觉着这一缕剑意和诛天奇玄剑之间肯定有种莫明的联系。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诛天奇玄剑与那缕剑意,就有种同胞双生子的感觉。 外人看来自然是毫无差异,外貌身形等等方面都看似一模一样。 但实际上,两人之内在定有差异,外在细枝末节处,亦有不同。 诛天奇玄剑和这一缕剑意同样如此,在诛天奇玄剑的前两式中,因为并不涉及这门剑法的核心要诀,所以两者共同,相得益彰。 但到了这第三式逢凶,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诛天奇玄剑在这第三式,更加偏向于奇玄二字,要领便是诡奇高深、宣宣莫测,突出的便是一个快和险。 走的路子偏向阴柔,要的就是不计代价地杀伤,哪怕是以伤换伤亦无所辞。 因为,一般而言,并不是以伤换伤,而是以伤换命,求的就是一击必杀。 但这一缕剑意就不同了。 要王肃说啊,这一缕剑意,到了这第三式逢凶,路数就变了,诛天奇玄,它更加偏向于诛天。 走的路子更偏向于阳刚,有堂而皇之、一夫当关之势。 若是仅凭这一缕剑意使出剑招,自是豪气万千。 绣口吞吐卷曾云,一剑西来,诛天上仙佛三千。 虽说也有太极那一脉的武功,讲究这刚柔并济,阴阳调和。 诛天奇玄剑却并非这种中庸武功。 中庸并不是说太极一脉武功中等平庸,而是说其不偏不倚、兼具各家长短。 这样的武功当然是好武功,是一类。这诛天奇玄剑又是另一类了。 诛天奇玄剑要的就是极端,极端得快,极端得锐利。这种极端的剑法,注定了不可能兼有阴柔的剑法和阳刚的剑意。 这也是为什么上次王肃尝试着将两者融为一体时会失败了。 就算是当时他内力尚在,身体也处于巅峰,也依旧在最后一式逢凶上无法将之融会贯通。 那一缕剑意王肃接触时间尚短,还不算很熟悉,能记住已实属不易,如何能够娴熟运用? 他便想着,剑意不行,那我便从剑法入手,将最后一式逢凶的剑法稍做修改,一改阴柔。 但王肃在脑中演练了好几遍,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他在武学一途上的才情是有的,但少的是一份阅历、经验。 除了自己师门所授的诛天奇玄剑以及其他武功,王肃任职绣衣郎时也曾练过不少其他各门各派甚至一些不入流的功夫。 不过这些都太多太杂了,王肃岁数都没有三十,练武时间就还要再短一些了。 这诛天奇玄剑能成为他师门开山武学传承至今仍是门派的镇派绝学,足以说明这门剑法的精妙。 这如何是他这个小小的收债人能改得了的? 第九十三章 银袍绣衣玉麒麟 王肃犯了难,直到二狗做完了功课,都洗漱完上床睡觉了,还是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可以说,这一晚上王肃就搁那儿白费力气,尽是空想了。 唯一称得上是收获的,也能也就是对于那缕剑意的理解更加深了几分吧。 但依旧停留于皮毛之上,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吧。 罢了。 王肃叹了一口气,借着清冷的月光,将算盘收回剑鞘中。 想要就靠这么两天就练成新的剑法,还是有些太过强求了。 虽说若是没有什么新的手段,王肃不能肯定自己就一定可以战胜秦女休,但就目前看来,自己的胜算还是要高一些的。 唉...... 一想到秦女休,王肃脑瓜子就生疼,这傻姑娘真是闲得慌, 你说找谁决斗不好,偏偏找上了自己。 自己还不认识她...... 真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虽然王肃也不是什么秀才就是了。 收剑入鞘,上床睡觉。 -------------------------------------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韩百户将处理公文的毛笔放回砚台上,说道:“进!” 如果彭聪在此,便能认出,这刚进来的绣衣郎,正是昨天去找他的那一位。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韩百户打了个哈欠,问道。 最近,平通这一块的事情有些多,既有公事,也有私事,让他忙得焦头烂额的。 “回大人的话,已经办妥了。属下找了那捕头彭聪。” 韩百户身为统领一城绣衣司的百户,自然熟知平通城里大大小小的各类三教九流的人物。 在脑海中稍作回忆便想了起来,哦了一声说道:“可是那小灵通?” 绣衣郎说道:“正是。” 韩百户微微颔首,接着说道:“此人处事圆滑,知道变通,不似那些愚钝之辈,倒也可以交给他去做。事成之后给些甜头,日后还用得上他。” 韩百户重新提笔,手指在笔杆上摩挲,说道:“不过,此人平日里虽也吃些小利小惠,与人方便。可这毕竟牵扯到了命案,而且一个是赵家,一个是郑家,是否可信。” 绣衣郎低头抱拳说道:“还请大人放心。属下以利诱之,以威慑之,他顾及自身和家人性命,不敢不从。” 说完之后,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韩百户,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于是咬咬牙,说道:“若是彭聪办不好,那便是属下失职,到时提头来见。” 韩百户还是面无表情,不过却是嗯了一声,那绣衣郎这才松了口气。 “坐吧。” “谢大人!” 待到绣衣郎坐下,韩百户一边伏案阅文,一边问道:“那个带刀的女子,查清楚了吗?” 带刀,自然带的是那柄陆沉刀。 那日,监视王肃行踪的那两名绣衣郎发现陆沉刀后,当然不敢大意,直接就上报了。 这陆沉刀可不是小事情,若是稍次一等的宝刀宝剑,韩百户说不好就自己昧下了。 可这么一把传说中的刀,又极具象征意义,他这么一个小小的百户,如何敢将其私藏,隐瞒不报? 所以,当他第一时间从属下口中得知此事之后,便立刻将其上报了。 上面自然也是十分重视,立刻来信说务必要将陆沉刀和那名女子的行踪牢牢掌握在手中,半点不容有失。 所以韩百户丝毫不敢怠慢此事,当即就把原先监视王肃的那两名绣衣郎派去监视那名女子了,就连一些有武功傍身的文职人员,也都被派出去了,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而且天京来的密函上也说了,这两天就会有两位银袍玉麒麟过来。 这可是件大事儿。 要知道,绣衣司里的绣衣郎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就是黑袍,一种就是银袍。 黑袍有三等,最次黑袍官服上所绣乃是飞鱼,之后便是金鹏,最高一等的即是狻猊。 而银袍则只有两等,先是玉麒麟,再是行什。 行什看着像是一种带翅膀的猴子,背生双翼,手持金刚宝杵,有降魔之用,其寓意乃是消灾灭祸,主持公道。 一般而言,一城的绣衣司百户,能够指挥的绣衣郎,也就是些黑袍飞鱼、黑袍金鹏。 到了狻猊这个等级的绣衣郎,其实已经不多了。 而至于说银袍,那在绣衣司中更是少见了。 银袍里面的玉麒麟,至少都得是纵横境和贯川通流境双境在身,放在江湖上,那也是有数的高手了。 偌大一个绣衣司,绣衣郎如此之多,也就十三名玉麒麟而已。 其中一位玉麒麟还在几年前离开了绣衣司...... 而最高一等的行什,整个绣衣司中更是只有两位,实力深不可测,消息稍微灵通些的,知道的多些,猜测那两位身着银袍行什的绣衣郎,应该有天榜的实力。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罢了,事实究竟如何,也不是韩百户这个小小的平通城绣衣司百户能够知道的。 天京那边肯派来两位玉麒麟,足以说明绣衣司这个实际上皇帝的嫡系对于这柄陆沉刀的重视。 而长袖善舞的韩百户也知道,这件事儿是个机遇。 上面既然足够重视这把刀,自己若是做好了,自然是大功一件,未来仕途也就宽广了,不必再拘泥于这小小的平通城。 想到此处,饶是韩百户的城府,心头也有些发热。 但赵黎卯托他办的事情,也需要尽快办好。 韩百户并不知道天京那边派来的两位玉麒麟都是谁,自然也就打听不到对方的性格喜好,谁知道这两位是大公无私还是和自己一样圆滑。 正好,绣衣司安插在郑家里的线人来报说郑家人今日要前往东边的仪城赏荷,若是不趁着今天郑家人不在平通赶紧把“赵老爷子”处死,等到郑家人回来了或是两位玉麒麟到了,变数也就多了。 到时自己说不好就得为了那几百两银子把自己搭进去。 不过说起来这韩百户也是贪,他本可以直接将赵黎卯的钱给退回去,好好抓住陆沉刀现世的这个机会,以后吃穿不愁,可他非要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是福是祸,无人可知。 听到韩百户询问秦女休的身份,绣衣郎只能说道:“属下无能,未能查到。这女子就好似是凭空出现的一般,属下谴人去过附近好几座城池询问当地同僚,都不曾见过此人。而属下去了她下榻的客栈,她随手登记了个假名张三。” 虽然这个绣衣郎有些害怕韩百户责怪,但他却没有。 韩百户也知道,能够突然拿出这把原以为只是传说的刀的人,怎么会是个普通人呢? 查不到就查不到吧,反正这些事情能查到最好,自是大功一件,就算查不到也算不上犯错。 只要能够在两位玉麒麟大人到来之前将这个女子看住,不让她脱离绣衣司的视线范围之内就行。 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 韩百户将手中毛笔沾了沾墨水,说道:“无妨,吩咐下去,一定要给我盯死了。此事事关重大,这几天多辛苦一些,不分昼夜,给我轮班盯死了。出了岔子,没谁能好过。” “喏!” 就算韩百户不吩咐,这些做事儿的绣衣郎也不敢掉以轻心,这几天心里都绷着那根弦呢。 绣衣郎成天和江湖中人打交道,也算得上是江湖中人了,而且由于绣衣司的缘故,他们的消息要比寻常江湖中人灵通了不少。 就必如说现在雍北的混乱,江湖中人可能和百姓知道得差不多,只知道是几个江湖门派之间公然开战了。 可绣衣司的人却知道,里面没这么简单...... 而这陆沉刀的传说,这些个绣衣郎都听过,那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的传说,凶刀现世、改朝换代,他们一直都认为只是个传说。 可如今平日里喝酒饮茶时的谈资却突然不再是传说了,成了真,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等人眼前,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哪里敢掉以轻心。 现在要是轻心了,到时自己肩膀上也就轻了——没了脑袋,能不轻吗? 韩百户飞快地将面前最后一份公文看完了,放下毛笔,揉了揉皱紧的眉头,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说道:“算了,你等会儿亲自去盯着赵黎卯他爹那边,陆沉刀那边我亲自去看着。” 绣衣郎不敢违背,甚至乐得清闲,一边是个小城平通里一个富商的老爹,一边是传说中现世便能改朝换代的凶刀陆沉,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有多大的气力就挑多大的扁担。 这绣衣郎气力小些,这几天两头跑,他也累得不轻,自己顶头上司主动揽活,他高兴都来不及呢。 至于赵黎卯的老爹那边,一件小事儿罢了,要不是赶在陆沉刀现世,天京派了两位玉麒麟过来,要处理这件事儿不过举手之劳。 绣衣郎告辞离去,心里想着:就算是两位银袍的大人来了,稍做运转,行那偷梁换柱之事,也不是太难。 第九十四章 梅宗宗主唐七娘 乔装打扮过的韩百户坐在一路边面摊里,吃着一碗素面,目光若有若无地盯着正在一家书店里挑选书籍的女子。 女子腰间佩刀,刀刃藏于刀鞘之中,未见其锋芒,只有刀把露于刀鞘之外,能够由此得知此刀身份。 这就是陆沉刀吗? 韩百户心中喃喃自语,眼底深处藏着一份贪婪,不过被他很好地掩饰住了。 说是掩饰,倒不如说是被他自己给压制住了。 此刀干系甚大甚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户就能够将其吃下来的。 莫说是他了,他觉着,就算是从天京来的那两位银袍玉麒麟胆敢私自将手伸向这柄陆沉,只怕也是有命拿没命用。 这韩百户虽然生性贪婪,在这平通小城里耀武扬威惯了,一直都是平通暗地里的土霸王,可坐到了百户这个位置上之后,他愈发地感受到了绣衣司的能量之大。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够抗衡得了的。 “小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在韩百户耳旁响起,随后他便被人拍了下肩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面啊?这面条好吃吗?” 韩百户抬头看去,说话之人是个娇滴滴的徐娘。 面若桃花,媚眼如丝,嘴角带痣,三十多的年纪,正是一朵牡丹最妖娆的年岁。 美艳动人,饶是韩百户这种对于女色没有太多追求之人,也不免咽了咽口水。 这美娇娘顺势坐在了韩百户对面的座位上,沉甸甸的胸脯一颤一颤的,看得周围男人都行了注目礼。 但韩百户却不敢,一来是对方刚才拍他的肩膀的时候,他有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坐针毡,不敢轻举妄动。 按理来说,若是双方差距不大,韩百户在对方的手想要拍下来,但还没有拍到自己肩膀的时候就能有所察觉,从而避开。 但他刚才却是直到这个美娇娘都已经排到自己肩膀上了才发觉,这说明了对方实力定在自己之上。 二来则是,这美娇娘韩百户也认识,毕竟只要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高手,绣衣司内部都会有所记载,他看过不少次那些档案,印象深刻。 这美娇娘那是雍州江湖中所说的“一阁一派,两宗三教”中的梅宗之人。 而且她的地位还不一般,她就是梅宗宗主,唐七娘。 唐七娘自然是没有金刚境或是繁星天合境的,否则这雍州怎么着也轮不到宋天行一个人唱独角戏,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之辈。 要知道,安分守己的人,可当不了一个江湖大门派的掌门人。 唐七娘虽说是比不上宋天行,但亦是纵横境和贯川通流境双境傍身,且沉浸于此双境已有多年,都从二八少女练成了半老徐娘,功力之深可见一斑。 韩百户知道,这唐七娘看着是娇滴滴的,掐一把似乎都能掐出水来,娇如少女,可她要是真下起手来,那可比男人都要更加心狠手辣,手段阴毒。 梅宗使的多是软剑,门下弟子都习有其独门剑法,雪掩暗香冰梅傲。 可这唐七娘不仅会这门剑法,手上还会一招此前江湖上从未见过的爪法。 据传当年梅宗宗主之争,唐七娘便是凭借这一记阴毒的爪法出其不意,击败了当年的梅宗传人疏影仙子,成功夺得了梅宗宗主之位。 因唐七娘的这门爪法使用之时双手有黑紫之色,梅宗弟子私下里都称其为阴冥断魂爪,绣衣司的档案里也沿用了这个名称。 只不过不同于江湖中人的猜测,绣衣司中大部分人认为唐七娘的阴冥断魂爪并非是她所创,而是另有高人指点。 众说纷纭,不明其实,难说真假...... 至于说唐七娘此人,绣衣司档案里对她的评价是亦正亦邪,行事仅凭自己喜好,不按常理出牌,总的来说,还是邪性居多。 正因为如此,韩百户此时可不敢轻举妄动,万一眼前这位美娇娘一个心情不好,使出那阴冥断魂爪把自己心给掏了,那可真就是冤死了。 韩百户勉强笑了笑,压低声音问道:“不知唐宗主大驾光临,韩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自己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并不值得绣衣司为其遮掩身份,梅宗的势力也不小,知道一个小城里绣衣司的百户的身份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唐七娘翘着二郎腿,从桌子上的竹筒中取出一根筷子把玩,神情慵懒,红唇充满诱惑,笑着说道:“那......” 她故意将音拖得很长,眼睛充满挑逗,继续说道:“那韩大人该怎么补偿奴家呢?” 韩百户心中苦笑,真真是坐立不安,亏得他虽然经不住钱财的诱惑,但对女色还是有几分定力的,不然换个心智不坚定的,此时早已拜倒在唐七娘的石榴裙下了。 “唐宗主还请莫要再开玩笑了。”韩百户压低声音,隐晦地求饶。 他刚才稍微扫视了一下周围,也发现了,四周多了不少女子,不似大家闺秀,大多身着劲装,腰间微微鼓起,应该是藏了软剑。 这些都是梅宗弟子。 此时此地此人,韩百户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对方肯定也是为了那陆沉刀而来。 韩百户心中暗骂:真是艹了! 肯定是绣衣司里出了内鬼,自己在得知陆沉刀现世之后第一时间就将这件事儿上报了,而且那腰悬陆沉刀的少女自那天起也再没将陆沉刀出鞘。 那只有可能是绣衣司里出了内鬼。 韩百户心想:想不到绣衣司都已经开始烂了。 哈哈,其实他倒是没有想到,他自己也早就开始烂了...... 唐七娘诱人的红唇微启,惹人遐想,“善解人意”地扯开了话题,娇笑道:“不知这次天京那边,绣衣司排了多少人来呢?” 说罢,还未等韩百户反应过来,唐七娘手中的筷子就已经到了离他脖子不到一寸的距离。 这一块子要是插上去,韩百户估摸着也就命丧当场了。 韩百户又咽了咽口水,上一次是欲望,这一次是恐惧。 “两位玉麒......” “唐宗主怎么说也是前辈,欺负我绣衣司一个小小的百户,未免有些不太好吧?这若是传出去了,指不定江湖上那些嘴碎的怎么编排唐宗主呢。” 又有一人坐在了这张桌子,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像一座小铁塔一般。 唐人大都不剃发,将就身体发肤受制于父母,孝之所在,能不剃则不剃。 但此人却是极短的寸头,显得粗犷、威武。 一身粗衣,但里面似乎有银光微闪。 唐七娘收回筷子,将其重新放回竹筒中,掩面轻笑,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忌惮。 “原来是你个还俗僧,想不到这次绣衣司竟是派你来了。不知小女子是该叫你法梧大师,还是?” 法梧声音粗犷而洪亮,就如同一口大钟一般,说道:“我虽已还俗,但孩提之时便出了家,已有三十多年,本名早已记不清了,还是叫我法号罢了。” 唐七娘调笑道:“法梧大师,想不到你竟出家了这么多年,不知......” 她故意向法梧抛了个媚眼,笑道:“不知大师可有破过色戒?” 法梧双手合十,正想着颂一句佛号,手举到一半,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还俗,又将其放下,说道:“唐宗主自重。我知你来此是何用意,但此刀事关重大,我绣衣司绝不容许外人插手,还请速速离去。” 虽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不言而喻。 唐七娘微微一笑,指着韩百户说道:“大师说笑了,这位百户大人都说了有两位玉麒麟来了,小女子不过会点花拳绣腿防身,如何争得过您呢?我这就走。” 说罢也不逗留,没有过多留恋,径直带着梅宗弟子走了。 走之前那番话,自然是为了撕个口子。 “法梧大人,我......” 韩百户刚想出言辩解就被法梧打断了,只听他哼了一声,韩百户体内就不自觉地真气翻滚,经脉绞痛,一口鲜血吐出。 法梧扫了他一眼,冷声说道:“身为百户,嘴巴不严,小惩大诫,若有下次,两罪并罚。” 韩百户捂着胸口,说道:“下官有罪,多些大人宽恕。” 韩百户的感激是出自内心的,别看法梧这样,在绣衣司内,他的面冷心热是出了名的。 若是犯了错他当面就会施以惩罚,但大多不重,也是为了帮人脱罪,以免被秋后算账。 其他的银袍玉麒麟可就未必有这么好心了,他们一般都是当面什么也不说,等到惩罚的时候,已经被抄了家,人头滚滚。 绣衣司的规矩,严。 法梧心肠不坏,是个直肠子,但脸上却是高冷得很,生人勿近的样子,孩童看了亦可止啼哭。 可能这便是佛门所说的金刚怒目吧。 法梧哼了一声,也懒得再去说教韩百户,站起身来,好似熊罴,雍州人在大唐本就算高的了,他却比这遍地的雍州人还要高一个多脑袋。 韩百户也算魁梧,但在法梧面前恍若猫崽。 第九十五章 求败多年成裘拜 看着法梧魁梧好似熊罴的身材,韩百户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尴尬。 毕竟刚才可是当着这银袍玉麒麟的面儿把人家给出卖了,虽说法梧用真气震了一下自己,让自己受了内伤,但按照他的性格,此时也就到此为止了,韩百户不必担心再被算账。 等等...... 不好! 韩百户想起了手持陆沉刀的秦女休,赶忙看去,那书店里,哪还有对方的踪迹,早已消失不见了。 韩百户有些焦急,却听法梧好似能洞察人心一般,不急不躁,缓缓说道:“放心吧,另一位早就追过去了。这女娃娃可不弱,按照你们这么看着,迟早得让她跑掉。” 韩百户听闻此言,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首先先是松了一口气,刚才出卖了别人,虽说是被迫的,但眼下要是又跟丢了此行的目标,那韩百户觉着,自己今天算是竖着过来,横着回去了。 再者便是惊。 既惊讶于秦女休的实力,看着还是个黄毛丫头,想不到却能得到法梧这种评价。 他还暗暗庆幸,要不是自己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贪心,没有直接找上她的麻烦去夺刀,此时说不好自己现在已经是那陆沉刀下的又一亡魂了。 韩百户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境,抱拳问道:“不知是哪位玉麒麟大人去追那女子了。” 法梧嘿嘿一笑,说道:“是个瘦竹竿。” 韩百户:“?” 不明所以...... ------------------------------------- 竹林之中有小亭,亭中站着秦女休。 今日炎热,亦有徐徐清风拂过,林间竹叶婆娑,随风而动,清逸飘渺。 秦女休右手按在腰间的陆沉刀的刀把上,陈兵不动,稳如泰山。 竹林之中缓缓走出一人,身着银袍,其上活灵活现地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神俊非凡的碧玉麒麟。 这是个老人,须发皆白,但是却披头散发,十分邋遢,全身上下,唯有这一套银袍玉麒麟是整洁的。 同时,此人十分高瘦,身高只比刚才那宛若熊罴的法梧稍矮半个脑袋,但却瘦得让人觉着不像是个活人,像是一具骷髅披着一层人皮。 若是拔去这一身绣衣司的官服,换上一套破衣裳,再捡根竹竿,端个破碗,去路边要饭,也没有什么人会有所怀疑。 秦女休看着对方手中的铁棍也就将其认了出来,他是现在绣衣司的十二位玉麒麟中的一位,人称缠蛇棍的裘拜。 说起此人,倒也有几分趣闻,他出生于武学世家,乃是南方一个香火不旺的小门派的嫡系传人。 其父希望他在武学一途上打遍江湖无敌手,只求一败。 可谁曾想,裘拜年轻时候一入江湖,人还在家门口呢,刚和人交手便败下阵来,直接把其父气得口吐鲜血,差点没挺过去。 自此,裘拜便开始了他的求败之旅。 人家求败,是高处不胜寒,胜却江湖,但求一败。裘拜则是,人还没死,还能一败。 只能说此人真是命硬,能活到今天也是不同意。 这种人,一方面来讲,可以算是愣头青、一根筋,但单说武学一途,能有越挫越勇,越败越战的心气,就是资质再怎么平庸的人,苦练个一二十年,亦能有一番作为。 更逞论是裘拜这种算得上是天才的武夫了。 可能是运气不好,也有可能是故意而为之,裘拜就这么从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一路败到了四十不惑,未曾有过一胜。 可以说,裘拜前半生基本武学一途,只有“失败”二字。 但过了不惑之年,裘拜却好似是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多年失败所积累的经验熔铸于自己所创的缠蛇棍法之中。 此缠蛇棍一经问世,裘拜便与人结伴,两人一棍一剑,杀干净了蜀州西南云昆十八寨土匪。 自此之后,裘拜名声大噪,一下子成了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放着江湖的自由不去过,反倒是加入了绣衣司,成了一位银袍玉麒麟。 正因为知道对方的厉害,秦女休此时不敢出声,不敢妄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露出破绽来。 当然了,她现在也发不出声来。 秦女休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但是她并不介意,并不担心,反倒心有欢喜。 想要真正驾驭陆沉刀,没有睥睨众生的霸气如何可以? 裘拜今年已经六十多了,身体不再年轻,由于外功境界没有突破金刚境,气力早已过了巅峰的年龄,所以现在是每过一天,力量都下滑一分。 拳怕少壮便是这个道理。 只怕再过几年,裘拜也要退休了,回到乡下去当个富家翁。 外功虽有下滑,但裘拜的内力却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日益精深,一赠一减,其实实力一直维持在一定水平上,这也是为什么他依旧还是绣衣司里,那十二位银袍玉麒麟之一。 自家自然是有自己的看家本领的。 裘拜此时手中所拿,正是他的兵器,一根有精钢铸就的铁棍,棍细且轻,灵巧胜过力沉。 他在来的时候便带好兵器了,并没有因为秦女休只有十六七岁就轻视于她,随手找根竹竿来敷衍。 十六七岁的天纵奇才,裘拜又不是没有见过,有什么可奇怪的? 既然是对敌,自然是要全力以赴,这既是尊重对手,又是尊重自己,这是武夫应该记住的。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裘拜开口了,说道:“小姑娘,还请你,带着你的刀,和老夫走一趟天京。放心,我们只要刀,不会对你如何的。” 秦女休没有说话,就怎么直直地看着他。 因为她不能说话...... 咳咳咳...... 言归正传,就是她能说话,也多半不会说话,这一点,裘拜从她那双丹凤眼之中熊熊燃烧的战意中就能够看出来。 裘拜叹了口气,左手作为弱手在前,右手作为强手在后,双手持棍,摆开架势。 秦女休一眼便看出了对方这缠蛇棍的与众不同。 寻常棍法,皆是强手在前,弱手在后,如此一来棍法更加有力,势大力沉,一棍子砸下,金石俱裂,势不可挡。 但这缠蛇棍却是强手在后,弱手在前,且裘拜的这根铁棍明显要比正常的铁棍来得更长。 这一点也好理解,毕竟裘拜本人就身高臂长。 裘拜杀了过来,一棍点出,有如长虹贯日,直捣黄龙。 秦女休微眯着那双丹凤眼,噌的一声,陆沉刀便出了鞘,一刀振开了点过来的缠蛇棍。 裘拜一击未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此时他强手在后的好处便体现了出来,秦女休本想将这一棍给弹开之后近身对刀。 陆沉刀不是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只有双方贴近交手,方能发挥陆沉刀的长处,以攻击缠蛇棍的短处。 可裘拜老爷子岂会让她如愿,轻而易举地就将缠蛇棍收了回来,他现在虽然气力不大,但是真气足,步伐亦是不俗,变化莫测,玄妙高深。 变换之间将秦女休拉扯得有力使不出。 秦女休若是想压刀上前,那他便连打带退,根本不给她近身的机会。 若是秦女休想要拉开距离重整旗鼓,那他便棍身贴刀刃,以运劲推动陆沉刀的移动,让她逃脱不开。 这缠蛇棍并没有叫错名字,这一个缠字,委实是体现得淋漓尽致,现在的秦女休就好似那条蛇,而裘拜就是那捕蛇人,以棍缠绕,让其有力使不出。 秦女休越打越恼,有些气愤,自己一连十几招,都没能寻到机会,反倒是好像落入了裘拜的圈套之中,进一步难破其守势,退一步难躲其纠缠。 进也不能,退也不能,秦女休此时并无克敌制胜的契机。 而且,由于裘拜身高臂长,身材又瘦,仗着自己身高的优势,渐渐已经将秦女休压制到了下风。 剩下的,就只是温水煮青蛙的戏码了。 可秦女休如何能叫他如愿? 只见,她眉毛一挑,一刀重重地砍在缠蛇棍上,不出意外,这刀自然是被裘拜老爷子给震开了,这却不算完。 被震开以后,她握着陆沉刀的右手顺势环绕一周,绕到自己身后,同时矮身躲过了裘拜横扫过来的一棍。 绕到背后的陆沉刀被秦女休换到了左手,左手反握住陆沉刀后,她向前突刺,想要划伤裘拜的左腿。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就是裘拜这类身高臂长之人的缺点了。 身高带给了裘拜寻常武夫难以拥有的压制力,但也同样让他有了寻常武夫所没有的下盘不稳。 长得高重心自然就高,与人对敌就难以架房下盘。 而秦女休这一刀,砍的就是裘拜的弱点。 但裘拜毕竟是个老江湖,他练武的岁数都比秦女休大了一倍不止,以往与人交手,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他横扫出去的那一棍收住了力,点在地上,他则以此为支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好似猿猴攀枝偷。 第九十六章 黄岩飞刀飞道长 裘拜的缠蛇棍由于比较细,且是由精钢打造,韧性不输于竹棍、木棍,在坚硬、强度上又要更胜一筹。 正因为如此,裘拜便能以缠蛇棍一端插在地上作为指点,而棍身中段弯曲,自己借着弯曲产生的弹力,整个人悬在空中,双腿凌空,灵巧地避开了秦女休斩向他下盘的这一刀。 习武多年,身为江湖老前辈的裘拜,怎么没有几招防备自己弱点的方法? 要知道,两军交战亦需因地制宜,观天象、算人心,武夫交手同样如此。 若是操作得当,劣势亦能化作优势,用以诱敌深入的优势。 裘拜此时便是如此,所以他在看到秦女休有意破他下盘的时候,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裘拜人在空中,继续压弯立在地上的缠蛇棍,而秦女休则是在一旁滑了过去。 待到缠蛇棍压到了极限的弯曲程度时,裘拜将其从地上取了出来,趁着铁棍本身弯曲产生的巨大弹力,顺势而为,当头一棍劈向身形还有些不稳的秦女休。 可他裘拜不弱,她秦女休又能简单到哪里去呢? 只见秦女休左手撑地,整个人贴着地面。 缠蛇棍一般不出杀招,以缠敌为主,可不出杀招并不意味着不会杀招,一出杀招,那便是石破天惊之势。 只见裘拜一棍虽是落了空,砸在了地上,但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不浅的凹陷,尘土扬起,石头尽碎。 虽说是躲开了这一棍,但受碎石灰尘影响,秦女休不得不暂时闭上双眼。 好在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视力受限又怎样,陆沉刀要的,可是一往无前的勇气,秦女休凭着直觉一刀斩向裘拜。 裘拜此时才稍稍惊讶,他之前的慎重对待更多的不是因为知道秦女休的实力,而是出于谨慎。 可眼下见识过了秦女休的武艺,以及陆沉刀的锋利,裘拜开始将她视作与自己同一层次的对手了。 但说现在秦女休斩过来的这一刀,裘拜可不敢硬抗其锋芒,也得退避三舍。 若是寻常武夫,现在的选择肯定就是闪躲了,可这却不是裘拜的选择。 他刚才那一击劈棍为了杀伤力,乃是右手在前,现在则是右手虚握,直接从棍身滑到棍尾,又成了强手在后,将缠蛇棍抽了回来,一棍打向秦女休的身侧。 秦女休无奈,若是自己执意要一刀斩向裘拜,就势必要吃对方这一棍。 这是以伤换伤的路数。 可她攻伐有余,护体不足,若是吃了这一棍,和裘拜以伤换伤,吃亏的也只能是她自己。 秦女休当机立断,回刀格挡,却不想裘拜似乎看穿了她的决策,这一棍只不过是虚打实缠,秦女休一刀挡在缠蛇棍上,没有丝毫的两力相碰的抗衡感,就像是一刀劈在了水中一样,一刀威势被化解为无形。 现在局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情况,秦女休的陆沉刀被裘拜的缠蛇棍给缠住了,进也不能退也不能,难显陆沉刀的滔天威势。 嗖—— 一柄飞刀飞向秦女休,她提刀去挡,而裘拜心中有惊,怕被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于是先后退几步,拉开几步,警惕地看向飞刀飞来的方向。 只见从竹林中走出一个中年道士,身材矮小,留着山羊胡,小小的眼睛。 裘拜认出了此人,乃是雍州“一阁一派两宗三教”中三教之一青山教的一名高手,人称飞道长。 轻功了得,善使飞刀,这是绣衣司档案里对他的描述。 其实还有其他更多的信息在档案里,但此人名声不显,出了雍州便没了多少人知道,所以裘拜并没有太过重视此人,只不过匆匆看过一眼,只记得这八个字。 “黄岩,你意欲何为?”问道。 飞道长名叫黄岩,他也有道号,但是并没有他的外号来得响亮,久而久之,江湖中人也就只记得他的外号了。 黄岩露出笑容,那山羊胡都一颤一颤的,说道:“贫道自然是为了这柄陆沉刀而来。” 裘拜目光冷了下来,说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把凶刀的传说吗?此刀若是流落于江湖,将会掀起何等腥风血雨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简直枉为修道之人。” 黄岩抚须笑道:“人间帝王将相不过过眼云烟,与贫道此等出家之人又有何干系?贫道只知,此等宝刀,有缘者居之。” 裘拜此时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这飞道长所说的有缘者想必就是他自己了。 现在不宜与这黄石为敌,自己不善攻伐,虽然实力上胜过这女娃娃一筹,多花些时间便能将其拿下,这黄岩脾气可不像是个出家之人,若是把他给惹急了,他转过头去和这女娃娃联手,老夫便只能败走。 裘拜看了眼黄岩,心中想道:此时倒不如先和他联手拿下陆沉刀,等到大胖那小子赶过来,以老夫和他的实力,黄岩根本就没有办法,可确保万无一失。 裘拜老爷子口中的大胖,便是那身材魁梧,宛若熊罴的法梧了。 裘拜开口说道:“黄岩,既然你我目标都是陆沉刀,不如先联手将她拿下,之后我俩再打上一场,有缘者居之,如何?” 黄石稍做思考,微微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便依裘老前辈之言。” “好!”裘拜大喝一声,抄起缠蛇棍又杀了过去。 而黄岩则是右手一挥,三柄飞刀直直飞向秦女休。 秦女休先是躲过那三柄飞刀,然后一刀斩向裘拜。 裘拜见秦女休为了躲避那三柄飞刀,身形有些不稳,破绽百出,心里便觉着暂时和黄岩合作的决定十分明智,立刻想要抓住机会将她拿下。 就在裘拜一棍要点在秦女休肚子上时,他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 不好! 只见秦女休刚才躲过去的那三柄飞刀竟是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回旋一圈,调转刀头飞向了自己。 若是裘拜老爷子能多看两眼飞道长黄岩的档案,就会发现,下面还写着一条:可隔空御气,操纵飞刀,防不胜防。 裘拜有些大意了,也有些想当然了,他看到黄岩凑上来,便觉着对方就是来抢夺陆沉刀的,毕竟陆沉和丘墟的传说可谓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他下意识就觉得对方来此是因为贪心。 但他却从没有想过,这黄岩有可能是来救秦女休的,两人本来就是一伙的。 裘拜暗道不好,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给他闪躲了,三柄飞刀两柄从他的双腿旁边略过,在两条腿上各留下一道深深的刀口,鲜血直流。 而最后一柄则是狠狠地扎进了他右手手臂的肌肉里。 而他在吃痛之下,原本这势在必得的一棍后继无力,最后虽然也点在了秦女休肚子上,可却有些轻飘飘的,没能对她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 而秦女休这一刀却是斩了过来,一刀从裘拜的肩胛骨,一直斩到了腹部,血流不止,裘拜当场就倒地了。 黄岩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手里把玩着一把飞刀。 裘拜也是硬气,没说一句求饶的话,说道:“好一个飞道长,好一个黄岩。” 说罢就喷出一口鲜血。 黄岩笑着说道:“裘老前辈可惜了,贫道知道你对朝廷那是忠心耿耿,敬重您的忠诚,这便给你一个痛快。” 正当黄岩准备一刀刺进裘拜的心脏时,秦女休却提起陆沉刀当住了这一刀。 “少主?”黄岩有些惊讶地看了眼一旁的少女,有些不解。 秦女休摇了摇头,黄岩便只能叹了口气,说道:“也罢。” 话音未落便一击手刀切在裘拜的脖颈上,将其打晕了。 少主? 黄岩称其为少主? 这个女娃娃究竟是什么身份? 裘拜最后带着这些疑问,晕了过去。 黄岩无奈地说道:“少主为何不将他杀了?此人对于朝廷忠心耿耿,今日不杀,将来后患无穷,将会是您大业路上的一块顽石。” 黄岩做事向来是做绝的,并不想留有什么尾巴,以免将来出了什么岔子,今日之事就会成为伏笔。 秦女休眼神中有战意流转,明明看上去像是个娇柔的女子,虽是冷面家人,可眼下却是立着陆沉刀,霸气难掩。 刚与柔同时在她一个人身上交集,有些违和,却又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秦女休在地上写下两个字:不怕。 黄岩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也只能听眼前这位少女的话了。 他抱拳说道:“还请少主先行一步,在下殿后,处理一下便跟上来。” 秦女休没有丝毫的矫情,点点头,转身就走。 待她走后,黄岩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裘拜,举起了手中的飞刀,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下手,他一脚踢散秦女休在地上写的字,几个闪身就消失竹林之中。 一边离去,还将二人所留下的一些浅浅的脚印一并抹去,好叫那另外一位银袍玉麒麟法梧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秦女休走出去没多远,便见到一个女子站在她的去路上。 女子身段婀娜,神情妩媚,嘴角带痣。 第九十七章 清汤葱花牛肉面 此人正是先前从法梧面前离开的梅宗宗主,唐七娘。 唐七娘上前一步,手中拿着梅宗弟子常用的软剑。 面对实力不弱的唐七娘,秦女休没有丝毫退避,向前走去。 忽然,唐七娘笑了笑,将软剑收回了腰间,抱拳说道:“属下参见少主。” 秦女休也微微一笑,将那柄陆沉刀收入刀鞘之中,她知道,现在算是安全了。 唐七娘牵来两匹马,主动给秦女休当马凳,秦女休没有推辞,欣然接受,踩在唐七娘的大腿上,跨坐在马匹之上,一扬马鞭,扬长而去。 ------------------------------------- “老爷子!起床了!” 大清早的,天还没有亮,陈老爷子便被狱卒喊醒。 他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双眼,看向牢房外,一个是狱卒,一个是昨天抓他回来的捕头彭聪,还有一个他没有见过,但陈老爷子看了看彭聪与那人交谈的姿态,发觉那人应该地位比彭聪要高。 陈老爷子知道彭聪捕头的身份,能比彭聪身份还高的,在陈老爷子眼里,应该是个了不得的大官了吧。 彭聪和那人说了几句,陈老爷子便见那人点了点头。 彭聪进了牢房,有些怜悯、愧疚地看了陈老爷子一眼,不过陈老爷子并没有看懂其中意味。 彭聪变换脸色,笑着问道:“老人家,住得可还舒服?” 陈老爷子看了眼刚才那人,只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得他有些发毛,回答道:“舒服是舒服,就是想问问差爷,俺啥时候能出去啊?家中就俺一个挣钱的,俺在你们这儿是吃好喝好了,可俺孙子可还吃着糠团子呢......” 彭聪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放心吧老人家,我们今天就能抓住那个江洋大盗了,等我们今天抓到之后你就能出去了。” “真的吗?”陈老爷子惊喜地说道,“今天俺就能回去了?” 彭聪笑着点点头,说道:“对。我来就是想问问您,看看您住得咋样,问问您今早想吃啥。毕竟给您关起来挺不好意思的。” 陈老爷子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有啥想吃的,你们也是办公差,为了咱老百姓的好,能有啥不好意思的。昨天吃你们的、住你们的,反倒是俺要不好意思。” 彭聪听后有些惭愧,有些后悔自己是否应该如此,但最终还是咬咬牙,坚定了自己的绝心。 对不住了老人家,为了我和我娘,只能对不起你了。您放心,你那孙子我一定会替您照顾好的,我一定视若己出,会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 彭聪在心里许诺道。 他还是开口说道:“没事儿,这是您在我们这儿吃的最后一顿了,想吃啥您尽管和我说。” 陈老爷子推脱不过,想了想便说道:“那俺就吃碗面条吧,不让你们破费了,这年头都不容易。” 面条? 彭聪愣了一下,有些好笑,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道:“老人家您稍等,我这就去给你买碗面条。” 陈老爷子乐呵呵地说道:“不急不急。” 彭聪抱拳告辞,跟着那人一起离开了,随后狱卒又重新锁上了牢房的房门。 “做得不错,这人和赵老爷子身形基本一样,就他了。”那人正是那位绣衣郎,他满意地说道。 彭聪深吸一口气,抱拳说道:“多亏大人指点。” 眼见事情完成得不错,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成功近在咫尺,一想到自己完成此事后韩百户的奖赏,绣衣郎就心头一热,心情也就不错起来。 他拍拍彭聪肩膀,说道:“此事你有功劳,放心,绣衣司亏待不了你的。” 彭聪埋下头,抱拳说道:“多谢大人!” 绣衣郎笑着说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就在一旁看着。” 说罢他就负手离去了,留下彭聪喊了一句“恭送大人”后依旧埋着头,眼中晦明不定,难知其心中所想。 彭聪果真去了趟外面,端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了陈老爷子面前。 他将筷子递给陈老爷子,陈老爷子拿起筷子就要开动。 清澈的汤水上飘着几粒青色的葱花,青色的葱花拌着白色的面条,白色的面条上面搭着几片沾着油泼辣子的酱牛肉,酱牛肉上的油泼辣子又滴到清澈的汤水上,使其变得有些浑浊。 这几片沾着油泼辣子的酱牛肉出乎了陈老爷子的预料,要知道,这年头牛肉可金贵着呢。 人命有时候还没有牛的命值钱。 陈老爷子再三谢过之后,这才动筷吃了起来。 一碗小面,色香味俱全,面条的韧道,葱花的微甜,牛肉的香辣,陈老爷子只觉着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牛肉面了。 毕竟他以前可从未吃过牛肉面。 “老人家,好吃吗?”彭聪坐在陈老爷子一旁,问道。 “好吃。” 陈老爷子吃着吃着,忽然松开了手中的筷子,晕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 “二狗!起床了!” 王肃一到点儿,就开始喊二狗起床,二狗不想上学,还想在床上赖一会儿,各种装病。 王肃是谁? 老油条了,这些个拿不出手的小把戏他早些年都给玩烂了,哪里看不出二狗的不情愿,一眼便识破了他,直接提着二狗的衣服,将他整个人从床上给提了起来,放在了地上。 二狗也没辙了,他知道虽然陈老爷子现在不在家,可也不是自己能够撒泼打滚就能不去寒书斋的,这个姓王的家伙,看着浓眉大眼憨厚老实的,心眼多着呢,自己要是再装下去,指定没有自己好果子吃,于是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起了床。 收拾一番后,吃过早饭,又换上了那件陈老爷子用月寒锦织造的学服,背上小书包,跟着王肃进了平通城,去到寒书斋。 好在,今天不再是昨天那个肥头大耳,给二狗留下不好印象的周先生,而是二狗见过两次的齐老夫子。 他那儒雅随和的性子和慈眉善目的面容,都给二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二狗心里,只有这样的读书人,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读书人。 齐老夫子就坐在院里,温和地笑着和来上学的诸生打招呼,诸生也大多是怯怯地笑着和齐老夫子打招呼。 那一两分怯怕源自于学生对老师天然的敬畏,而不是出于其他。 寒书斋的三位教书先生里,数齐老夫子最儒雅随和、平易近人,讲课虽说是有些枯燥,但孩子们也都最喜欢他。 而王先生则是以有些暴躁的脾气以及严厉、严谨的治学在诸生中闻名,诸生在他的课上,那是半点不敢走神,要是走神了,可得仔细自己的手掌心,当心王先生手上那把戒尺落下来,打得生疼。 可王先生讲课确实是极好的,三位教书先生中他排第一,所以上过一段时间的学生对于王先生那都是又敬又怕,爱恨交加。 唯有昨日的那位周先生,在诸生中的评价不好不坏,不好是他为人有些阴沉,不讨学生喜欢,不坏是上课有些随意,管得不严。 “二狗,这位是?” 寒书斋里的学生不少,但齐老夫子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家长的名字,这也是一种尊重。 所以齐老夫子见到了二狗,却发现今天带他来的并不是陈老爷子,所以有些疑惑。 王肃笑着回答道:“您便是齐夫子吧?我是二狗的叔叔,我叫王肃。这两天我常听陈叔提起您,夸您是真正有学问、有德行的读书人呢。” 齐老夫子没太大可能接触到江湖中人,王肃也就没有避讳不讲自己的名字,毕竟这也是二狗的老师,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齐老夫子点点头,表示了解,笑着说道:“陈兄过谦了,我不过是年纪大了些,有空多读两本闲书罢了。” 随后他扭过头来对二狗说道:“二狗,要上课了,你先进去吧。” 齐老夫子为人随和,二狗也对他生不出什么小脾气来,出乎意料的有些乖巧,背着小书包就进了教室。 齐老夫子有些好奇地问王肃:“今天怎么不见陈兄?” 王肃客气地说道:“陈叔今日有些急事,不便带二狗过来,就托我送他一天了。” 交浅不宜言深,倒不是出于戒备,而是出于一种好意。 因此王肃也就没有和齐老夫子道出实情。 齐老夫子也明白这个道理,看出了王肃谈性不加,自己又要准备开始上课了,也就没有再多问。 两人稍作寒暄之后,王肃便告辞了,离开了寒书斋。 当他路过西市时,忽然看到前面聚集了一大片人群,都伸长着脖子,仿佛被一双双无形的手给提了起来,看向人群中央,有的人脸上带着淡漠,有的人脸上带着狂热,还有的人手上,拿着白花花的大馒头。 “老乡,这是在干什么?”王肃拍了拍面前一个人的肩膀,好奇地问道。 第九十八章 热血更先馒头冷 王肃身前之人被他拍了一下,回过头来,显得有些不耐烦,随口说道:“还能有啥,砍头呗。” 砍头? 见王肃不知道,他才补充道:“知道赵黎卯吧?” 王肃点点头。 虽然他并不知道赵黎卯是谁,他可不会特意去了解一个所谓的巨贾,但为了从对方口中得知更多的信息,王肃还是点头示意对方自己知道,接着往下说。 那旁观之人继续说道:“前几天赵黎卯他爹把郑家的小孩子给撞死了,赵家本想以金赎罪,但郑家坚决不同意,一定要赵家的老爷子杀人偿命,两边儿僵持不下,就一直给拖到现在了。这不,现在才最后决定还是得杀人偿命,要把赵家老爷子给砍了。” 那旁观之人又看了眼断头台上的那个带着头套的老人,笑着说道:“嘿,赵家可得气死了!” 王肃点点头,已经了然。 大唐律法与前朝有些不同,将人分为了贵族、平民。 平民相杀,若双方同意则可以以金赎罪,不必偿命,同阶级的贵族之间亦是如此。 而平民杀贵族必须偿命,贵族杀平民,则可强行以金赎罪。 当然了,大唐律法大致是这样,具体如何,还得看具体情况如何,交由专人审理。 王肃望了一眼台上那个戴着头套的老人,看着他被人放到断头台上,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王肃并不会因为对方是个老人就心存怜悯。 只是...... 王肃看着跪倒在断头台上的老人,穿着一身锦衣,但整个人看着软绵绵的,似乎是昏迷着。 而且...... 这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此时,断头台上,监斩的乃是平通城的捕头彭聪,以及那位绣衣郎。 只不过那位绣衣郎现在穿着平通的捕快衣服,旁人也看不出来什么。 绣衣郎忽然想起来,问道:“这老头你查过了吧?” 彭聪自然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回道:“查过了,此人没有什么背景,世代都是平通城外石柳镇的。此人昔日家中有一子,八年前死在了凉州,家里只剩下一个孙子。” 绣衣郎笑着说道:“那便好,这种就算死了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说罢他拍了拍彭聪的肩膀,说道:“这次办得不错。” 彭聪能够感受到对方手里攥着东西,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锭银子,他心中惊喜,刚想道谢,却被绣衣郎给拦下了。 绣衣郎说道:“不用谢,拿钱做事,这是你应得的,以后跟着我们绣衣司做事,有的是你小子的机会。” 彭聪点点头,面上虽是一脸感激和欣喜,毕竟这一锭银子对于他来说可是不少钱了,若是只算捕头的工钱,这一锭银子差不多是他一年的工钱了。 当然,作为捕头,不可能只吃那点死工资,定然还有其他进项,这里就不过多介绍了。 但彭聪实际上心里却是十分纠结,毕竟这钱可不干净啊。 以前自己收钱办事,虽然那些钱也不干净,但顶多就是沾点灰,可这次,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沾着血的银子。 这滋味并不好受,性子里的贪婪让他感到一阵满足,而尚存的那么一丝良知却又让他感到愧疚,感到罪恶。 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他充满了纠结和挣扎。 彭聪呼出一口气,眼神不再迷茫,反倒是充满了坚决,他向前一步,大声喊道:“人犯赵甲,当街纵马,撞死郑家幼子,其罪当诛。时辰已到,今日伏法,斩!” 彭聪话音刚落,那刽子手就一手握住刀把,一手端起酒碗,喝下一大口,再给喷洒到大刀刀刃上。 他举起大刀,越过头顶。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不敢有半点声响。 原本嘈杂的西市现在居然静悄悄的,偶尔有鸡犬之类的牲口在叫唤。 “喝!” 刽子手大喊一声,大刀落下,那带着头套的老人顿时身首分离,一腔热血喷洒而出,溅在了离着近些的百姓脸上,都遮不住他们脸上的兴奋。 “好!” “耶!” 人群中爆发出了阵阵欢呼,有几个人飞快的排开人群,挤到了前面来,拿着手中白花花的馒头,沾上地上的血。 白花花的馒头,血淋淋的蘸料。 刚出颅的血,比刚出炉的馒头,冷得还要再快些。 周围百姓兴奋异常,这仿佛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狂欢。 除了王肃,大刀还没有落下,他就已经默默离开了。 落下前的期待,与他无关,落下后的狂欢,与他也无关。 他一个人静静地走在路上,周围的嘈杂与他格格不入,他就像是一副山水画中,洇在纸上的那一点。 碍眼。 王肃离开了西市,想去牢房看看陈老爷子,这都过了一夜,也不知道那江洋大盗抓到没有。 王肃到了牢房,随便寻了个捕快问了下能否进去探望一下陈老爷子。 当听到王肃的目的后,那个捕快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说道:“你说陈德贵啊?他今天一大早就放回去了。” 一大早就放回去了? 虽然对方掩饰得不错,但就这么一瞬的时间王肃就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不自然。 王肃好奇地问道:“我家陈叔放回去了?敢问差爷,那江洋大盗你们抓住了?” “这......”捕快显然没有想到王肃会问这个问题,笑了笑掩饰一下心中的尴尬和猝不及防,这才说道,“自然是抓住了。放心吧,他不会再出来作乱的。” 王肃愈发觉得奇怪,追问道:“不知差爷,我能否去看看那大盗是和模样?这样日后和别人喝酒,也有吹嘘的资本。” 话音未落,王肃悄悄捏了一粒银子递了过去。 出乎王肃意料的是,捕快拒绝了他的银子,并且在听完了他的请求之后,立刻变了脸色,说道:“此乃官府重地,那江洋大盗乃是朝廷要犯,岂是你想进就进,想见就见的?快滚快滚,不滚快点小心老子把你一起抓进去。” 王肃心中狐疑,透过捕快身后的大门,张望了一眼牢房深处,此处毕竟是牢房,有许多狱卒和捕快镇守,自己也不好进去,只能作罢。 王肃没多做停留,直接告辞,若是陈老爷子真是已经被放了出来,那现在估计已经到家了。 嗯? 这是? 王肃刚出城,往着石柳镇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渐渐人烟稀少了,然后他便在路上见到一个眼熟之人。 正是昨天晚上在牢房中看见的那位同样住着单间,吃着好酒好菜,穿着锦衣的老人。 他也被放出来了?昨天我就觉着他应该也是由于江洋大盗的缘故而被平通城的捕快给保护起来了。 既然他都已经放出来了,那陈叔应该也出来了吧? 王肃在心中如是想道,但心里还是觉着有些不对劲,看对方这样子,怎么像是要远行啊? 那老人站在一辆马车旁,马车上面坐着一个马车夫和一个腰间佩着刀的人,与老人一起的还有一个有些肥胖,浑身锦衣罗织,十分富态的中年男子。 王肃走上前去,想要打听一下牢房之中的事情,可当他靠近之后,却听见对方的说话声。 “爹,你就走吧,儿子好不容易才把您给保出来的。”中年人面色有些焦急,夏日炎炎中已经满头大汗,不停地劝说着老人。 保出来? 王肃觉察出了不对劲,停下了脚步,躲在一旁,打算继续听听对方在说什么。 老人倒是一脸倨傲,说道:“不就是撞死一个小孩吗?用得着这么紧张吗?赔点钱了事不就好了?” 中年人取出一张手帕擦擦汗,没办法,人是胖了点,夏天就是喜欢出汗。 “爹啊,你要是撞死那些泥腿子也就算了,儿子有的是钱,自然可以赔给他们。他们要是不愿意,儿子也有的是方法让他们愿意。可你这次撞的是郑家的小孩啊。” 郑家? 王肃心中一动,似乎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敢走神,听得更加仔细了。 中年人继续说道:“郑家本来就和我们家不对付,这次您落了把柄在他们手里,这些家伙可不得把您往死里整?” 老人生气地给了中年人一巴掌,怒骂道:“赵黎卯!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个没骨气的狗东西?娘咧!他们打了你一拳,你不晓得打回去吗?” 赵黎卯平日在下属面前作威作福的,可在自己老爹面前也不敢这样,被自家老爹打了也只能受着。 他其实也算是有苦说不出,这件事儿本来就是自己这边理亏,而郑家所说没有他的家业大,但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对方香火旺盛,子孙众多,不像自己,连个亲兄弟都没有,贸然和郑家真刀真枪地拼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可这些能和赵老爷子说吗? 不能,就算说了他多半也听不进去。 赵黎卯苦笑着说道:“爹啊,你先去天京避避风头,天京那边繁华得很,比这平通好多了。等到风头一过,我就接您回来。” 第九十九章 棺内所埋无名氏 听到赵黎卯说要送他去天京,赵老爷子脸上不再那么抗拒。 他其实也不傻,知道虽然天京是寸土寸金,极尽奢靡,可也没有在平通城里当个土霸王舒坦啊。 但眼下确实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了,留在平通就是授人以柄。 “你不是说,已经找了个和我差不多身材的老头替我去死了吗?这都已经偷梁换柱了,还怕什么,大不了我就呆在府里就行。” 赵黎卯苦笑道:“您在府里带着,这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下人,要是有哪个嘴巴不严实的,在外面喝酒说漏了嘴,到时郑家找上门来,我可如何保您?再说了,让您一直待在院子里,您这性子,受得了吗?” 他接着说道:“您去了天京,那可没人认识您,您该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岂不快哉?” 其实赵黎卯这番话也就是哄哄赵老爷子,天京,那可是大唐的都城,万国之都。 天子脚下,戒备森严,哪里容得你个乡下来的土财主当街纵马? 就算是想要纵马驰骋,那最少也得是王侯将相。 赵黎卯年轻时在天京做伙计的时候就曾在街头见过那一朝的状元郎,与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纵马疾驰,那才是真正的少年得意,欲觅将相,,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天京花。(注1) 那是他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画面。 至于说自己老爹嘛...... 还是算了。 赵黎卯也相信自己老爹不是什么糊涂蛋,到了天京,自然也就学会低头了。 这也是为了他好,在平通这个小地方,有自己这么个儿子给他撑腰,让他多生了傲气,有些骄横了。 现在还好,只是惹了郑家,自己还能挽救一二,这要是哪天惹了不该惹的人,呵呵,那估计赵家都得给他爹一起陪葬。 “哼。”赵老爷子有些不高兴,不是因为自己要去天京不高兴,而是自己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赵黎卯,这让他有些面子上挂不住。 赵黎卯也劝了好半晌了,赵老爷子这才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沿着大道,向着天京的方向出发了。 而赵黎卯则是看着自己老爹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一想到自己回了平通还得处理后续就有些头疼。 这招偷梁换柱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 郑家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前脚刚走,“赵老爷子”就被正法砍头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虽然自己已经派人在“赵老爷子”一被砍头就将尸首抬去收殓下葬了,郑家也没有什么胆子挖开坟来辨认真假,不过他们肯定认定死的是假的赵老爷子。 所以,等到郑家赏荷回来了,回到平通城了,他还得亲自上门一趟,再给予对方一点补偿。 虽然未必是一点...... 赵黎卯有时也会想到,郑家有没有可能是故意挑的这个时间出城的,好给自己留一下操作的空间。 毕竟两家都是平通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生意上交手多次,彼此之间都很了解。 赵黎卯除了为数不多的子女外,只有赵老爷子这么一个亲人了,是断然不可能让自己老爹为一个小孩赔命的。 而郑家家主,膝下儿子众多,不算私生子都有十个了,而赵老爷子撞死的这一个,不过是最小的一个庶子罢了,平日里在郑家就并没有多受待见,对于郑家家主来说,牺牲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既恶心了赵黎卯,还得让赵黎卯出出血。 这笔买卖,划算。 赵黎卯叹了口气,行吧,回去给老爹擦屁股吧。 他唤来手下,坐上马车,回平通城去了。 待到马蹄扬起的灰尘重新飘落回地上,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王肃才从一旁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没了这段时间的慵懒闲适,又成了之前一贯的冷漠,锐利似剑,与之对视便会被扎得生疼。 赵黎卯、郑家、小孩、身材差不多、老头、偷梁换柱。 牢房门口捕快奇怪的反应,本应在断头台上斩首的赵老爷子死而复生。 这一切的一切编织在了一起,王肃都不用过脑子,已经能够推测出基本完整的事情经过了。 有的人生气了就会发火,面目狰狞,而有的人愤怒到了极点,冷静得像一滩死水,没有任何涟漪,只有冰冷而平静。 王肃看了看赵老爷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平通城的方向,随后向着平通城走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胆子,真有这么大? 并不是只有月黑风高的夜晚才适合杀人,一天有冤死之人,一天就适合杀人。 ------------------------------------- “抓紧干!别偷懒!” 赵家的护院教头手里拿着鞭子,抽打在正在卖图的奴隶背上,噼啪作响。 每一鞭子下去,打得这些奴隶皮绽肉开,哀嚎不止。 现在又是烈日当空,烤得人直冒汗,汗浸在伤口上,疼得他们几尽昏厥。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花了五年时间,终于废除了奴隶,一应奴籍全部归还。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名义上的奴隶废除了,可实际上的奴隶依旧存在。 只要大地主、大贵族存在一天,压迫和剥削就会存在一天。 “他奶奶的,快些埋!” 护院教头骂骂咧咧地再抽了一鞭子,这才走回到凉棚底下,接过手下护院递过来的凉水,一半喝,一半倒在自己袒露的胸口上。 那叫一个痛快。 手下护院眼力劲儿不错,知道教头贪凉,就又给他倒上一碗凉水。 教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慢慢吸溜着。 这碗倒是不急着喝。 “教头,您说,这赵老爷他爹死了,就这么草草下葬了?而且他这当儿子的也不来守着?” 这护院和教头关系不错,也就敢在教头面前吐槽一下。 教头听后眼睛一瞪,环顾四周,见无人偷听,便一巴掌轻拍在他的脑门上,骂道:“你个逼崽子,没事儿瞎说什么,再叫老子听见你说这些狗屁话,当心老子撕了你的嘴。” 手下脖子一缩,讪讪说道:“教头您别生气,我就这么随口一说。” “哼!” 教头翻了翻白眼,继续喝凉水了。 他乃是赵黎卯的亲信,知道的事情自然比这些小护院多得多了。 那棺材里头,装的又不是他赵黎卯的亲爹,他凭什么要办个风光的葬礼?又凭什么过来给他跪着? 赵黎卯甚至连棺材里面埋着是谁都不知道,能给他块风水宝地埋着,已经算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教头摇摇头,一口将碗中凉水喝尽,站起身来,却看见有个身着黑衣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立刻大声喝道:“你是谁?此乃赵家墓园,赶紧滚!” 黑衣青年正是王肃,他听见那护院教头不断犬吠,于是转过头去与之对视。 教头立刻如坠冰窖,他发誓,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子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他立刻发觉自己被吓退了一步,又有些恼怒,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被这么个小子吓到了? “上!给我揍他!” 随着教头一声令下,在这儿守着的十几位赵家护院一拥而上。 王肃看着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护院们,脸上满是不屑。 这些个护院,脚步轻浮,一点章法没有,一看就知道不会什么武功,那一身肌肉可能就比普通人力气大些。 也就那个犬吠之人,有淬炼境的外功修为,但底子也就那样,至于内功,更是半点真气也无。 王肃没带算盘,今天早上本就只想着送二狗上学,刚才又没回趟家,自然也就没带上。 可这些人,还不配见识算盘。 最先冲上来的护院一棍子敲了过来,王肃见对方气力小,速度慢,也就懒得躲闪,一拳打过去,棍子断了,他的拳头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随后王肃便在对方惊讶的神情中踹了一脚,直接将对方踹出几米远。 后面扑上来的那几位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肃一人一圈打倒在地,不是捂着脸就是捂着肚子在地上嗷嗷大叫。 还有的被一拳直接打晕了,倒在地上也不知怎样。 王肃三下五除二,只剩下那么一两个跑得慢的护院还没倒下,站在原地,不敢向前。 王肃向前踏出一步,就把他们吓得丢械而逃。 “娘咧!” 教头看自己手下这么不争气,只觉得自己平日对他们的操练还是太过轻松了,得好好收拾一番。 他见王肃继续向前,直接无视了他,心中更加生气,抄起自己的宝刀杀了过来。 这把宝刀,是赵黎卯花了二十两银子将给他的,他拿着削铁如泥。 我这一刀,二十两的银子,你挡得住吗? 嘭! 王肃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拳将教头打倒在地。 “滚!” ------------------------------------- 注1:原作大家应该都知道,这里把长安改为了天京,只是为了意思,还请见谅。 第一百章 执剑算盘问污吏 教头虽然比其他的赵家护院强上不少,但对于王肃来说,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一合之敌罢了。 花拳绣腿的,王肃也懒得多加理会,三拳两脚将他们这些拦路的给收拾干净后,就直直走向土还没埋完的坟。 填坟的大都是赵家田里的农户,名义是上雇佣关系,实际上则是主仆关系。 这些人对赵家都没什么感情,自然不会像那帮护院一般直接冲上来,但碍于王肃的威势,他们也都双腿颤颤,愣在原地不敢有所动作。 王肃看了一眼也就差不多明白了。刚才那些赵家护院大都比较精壮,身上没有太多的赘肉,但是有肉,精神看上去也不错。 可这些人呢,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有的贪凉,赤裸着上半身,只是搭着一挑浸湿了水的毛巾,避免皮肤被灼烧。 一个个都是嘴唇开裂,皮肤都和这沙土一样,是土黄色的。 面黄肌瘦、瘦骨嶙峋。 王肃大声说道:“你们走吧!”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随着第一个丢下手中的铲子之后,所有人都丢下手中的铲子跑了,也没管那些个躺在地上或不省人事,或嗷嗷痛呼的赵家护院。 王肃走上前去,面色灰暗,手中铲子每铲出一抔黄土,他的脸上就更阴沉一分。 等到沙土掩埋之下的棺材终于露出冰山一角后,王肃脸已经变得可怕得吓人了,但凡是个正常人见了,都会绕而避之。 王肃丢开铲子,单手将钉死的板材板给掀开了,看得一旁还清醒着的赵家护院们啧啧称奇,心中畏惧之心更甚。 掀开了棺材板,里面有一个套着麻袋的头颅,以及一个没有头颅、穿着锦衣的躯干。 碗大的刀口处流出的鲜血早已干涸,流落在尸首下那卷普通的草席上,将草席浸得暗红。 天杀的赵家,棺材是普通的木材,尸首下垫的就是张草席,多一分都不愿施舍。 王肃的手颤抖地伸向了头颅上套着的麻袋,伸到一半,就快要触碰到了的时候,又颤抖着停下了。 思虑再三,王肃平息了一下内心悲伤、愤怒等等交杂的情绪,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呼出之时,眼神变得坚定,手直接向前一探,掀开了套在头颅上的麻袋。 麻袋之下,赫然是陈老爷子。 王肃悲、惊、怒,一时之间多种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如遭雷劈,直接后退两步,差点没有踩稳,跌倒在土里。 尽管在掀开之前王肃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真正掀开的时候,当他真的看到麻袋之下,就是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的那个和蔼、要面子的老人时,王肃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分明昨天还隔着牢房铁栅栏对他交待:“小王呐,二狗那小兔崽子就麻烦你了哈。” 今天,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骨了 世事变化无常不过如此,生离死别竟在一瞬之间。 王肃跪倒在陈老爷子已经冰凉的尸骨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眼神冰冷,锐利似剑,根本没有一点哭的痕迹。 哀莫大于心死。 陈叔,是我王肃对不住您,我要是昨晚就把您救出来,您也不会遭此毒手。 要是我今天能够在西市认出你来,也能把你救下...... 陈叔,您放心吧,二狗我一定会照顾好的。 杀害你的那些恶人,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我王肃在此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王肃将棺材板重新合上,将沉重的棺材整个扛在肩上。 “哎哟!” 赵家的护院教头被王肃一脚给踹醒了,他一醒过来,先是有些犯迷糊,然后立马就会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不好,这个人,少说也得是纵横境的。 这教头没有加入过哪个门派,不过是随便跟着别人学了些武功,不仅很杂,而且不精,所以也就只有淬炼境的修为。 王肃那一拳,让他想起了以前见到过的纵横境的武夫,知道他并不好惹,立刻没了之前的嚣张,立刻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 王肃一手稳稳扛着陈老爷子的棺材,冷声说道:“回去告诉赵黎卯,收债人来收债了。” 教头也就是个小角色,并没有听说过王肃收债人的名头,只是连连说知道了,不停地磕头。 他也不算傻,王肃既然让他带话,也就说明了他不会杀自己。 不过王肃虽然不杀,但并不代表这教头就敢继续嚣张了,带个话而已,谁都能带,自己现在不赶紧伏低做小,万一对方不高兴了一拳把自己打死,再找一个人带话不就好了? 教头把额头都给磕出血来了,王肃看都没看一眼,扛着陈老爷子的棺材就走了。 等到王肃完全走远了,他才敢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倒了一片的手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群废物,回去再好好操练你们。 他其实并不是很怕王肃,毕竟赵黎卯有的是钱。 有了钱,害怕找不到人来对付这个什么收债人? 王肃回了陈家,将陈老爷子的棺材先暂且安置在内屋里,二狗现在还没放学,自己也没想好到时应该如何去和二狗解释这件事儿,索性只能压后处理了。 他带上了算盘,怀里揣好了账本,放了个休沐了许久的收债人,今天又要当差了。 ------------------------------------- “聪儿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啊?” 彭老夫人拄着拐杖,看着自己二儿子回来得这么早,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道。 彭聪今天心情并不是太好。 自己第一次,将一个无辜之人送上断头台,虽然拿了一笔不菲的报酬,甚至还和绣衣司搭上了线,以后不说平步青云,至少在平通这一亩三分地上,自己的仕途算是一帆风顺了。 可他并不开心。 打心里将,彭聪也从未将自己标榜为什么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好差。 可他以往收钱办事儿,也从未像这次这样,以往大都是把其他一些本就因为犯罪而关押在牢里的囚犯拿去顶罪。 这在彭聪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那些替死之人本就有罪,就算他们去顶替了其他人去死,又有什么冤屈呢? 反正都是要死的,死的时候,能让自己发一笔小财不好吗? 可这次,那老头,却完全就是无辜之人。 罢了罢了,明天去他家看看他孙子吧...... 彭聪将那绣衣郎奖赏给他的银子藏进了自己屋子里,勉强笑着和自己母亲说道:“没啥事儿,有点东西落家里了,这不是回来取吗?” 说罢他挥了挥自己手上的一沓卷宗。 彭老夫人点点头,说道:“你回来的正好,你有个朋友啊,来找你。” “朋友?” 彭聪感到疑惑。 朋友?自己什么朋友还找到自己家里来了? 要是真是自己朋友,自己这个时间按理来说还在当差,他就是要来找自己,也应该去城里的捕快衙门来找自己啊,怎么会找到家里来呢? 彭聪本能地觉察出了不对劲,却见一人走了出来。 此人一身黑衣,目光冰冷,锐利似剑,腰间悬着一把剑,虽未出鞘,但彭聪依旧能够感受到潜藏在剑鞘之中的锋芒。 此人正是王肃,可彭聪并不认识他,所以第一时间是感到有些疑惑。 此人是谁? 为何自称是我的朋友? 可当他对上了王肃的眼睛之后,感受到了那眼神,那股疑惑,又变成了深深的忌惮,而身为武夫的直觉又告诉他,眼前之人,并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正在彭聪进退维谷之际,却见王肃突然露出微笑,说道:“彭兄怎的回来得这么晚?可叫王某好等。我与你有要事要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彭聪知道对方的意思,这也正和他意,此人来势汹汹,是敌非友,若是就在此地打起来,难免会伤及自己母亲,若是出去,自己也好施展拳脚。 于是彭聪笑道:“好,王兄请!” 虽然还不清楚此人来意,但还是可以接触一下,看看深浅的。 “彭兄请!” 彭聪临走时,彭老夫人拉住他,对他说道:“你这个朋友啊,为人不错,刚来找你啊,对我也很有礼貌。你是个粗鄙性子,随你爹,等会儿和人说话,可别失了礼数。” 彭聪挣脱了母亲的手,无奈地说道:“娘,放下吧,我不会失礼的。” 他自然是不可能告诉自己娘对方是来者不善,老人家都这般老了,又帮不上什么忙,和她说了,也不过是徒增担忧而已。 彭聪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可不少,这座院子,比起寻常人家可要好了不少,王肃出了门,在前头带路,走了好几步,这才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里。 “阁下有何贵......” 彭聪“干”字还未说出口,就汗毛竖起,感受到了危险,便打算抽刀迎敌。 可他刀刚抽出来一半,就被王肃一脚给踹回了刀鞘之中。 然后他又感觉到膝盖一痛,整个人被迫跪在了地上。 第一百零一章 落笔赤字勾账名 彭聪跪倒在地仍不死心,还想抽刀和王肃较量较量,可王肃却没有这么多的耐心了,一脚将彭聪的佩刀踹了出去,落在了远处。 彭聪心急,刚想起身,却听噌的一声,王肃手中的算盘已经架到了彭聪的脖子上。 他对上了王肃冷冽的目光,直挺的腰杆也不自觉弯了下去,认命似地跪在了地上,不再起身。 “阁下是谁?为何找我?” 彭聪跪在地上,苦涩地笑道。 王肃之所以找上彭聪,理由也很简单,他先是随便找了个平通的捕快,对方没有什么故意,在挨了王肃两拳之后,什么都招了。 毕竟陈老爷子昨天可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抓回来的,而替换死囚这么大的事情,像瞒过所有人显然是不太可能的,更何况,这种事情,他们这些捕快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在彭聪的带领下,可谓是熟能生巧。 这次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这陈老爷子本身并不是死囚罢了。 那捕快抓人不知道快不快,招供招得倒是挺快了,他们干过什么事儿,做过什么腌臜勾当,全都招了,要不是王肃没兴趣,说不好对方连昨晚去的哪个窑子,寻的哪位姑娘都一并说出来了。 所以,王肃自然就知道彭聪,也知道了他就是那所谓的偷梁换柱的执行人。 他也知道彭聪并非主使,他就像是一个卖家,专门售卖这种勾当,而那赵黎卯就是那买家。 王肃懒得去想这种腌臜事情,到底是买家更可恶,还是卖家更该死,他只会把这些人,统统都给记在他的账本上,然后一一上门讨债。 “陈德贵,你还记得吗?”王肃冷声问道。 陈德贵? 彭聪一愣,这个人他当然记得,毕竟刚才自己还在想这件事儿,毕竟,自己今天上午才在西市下令让刽子手一刀把他的头给砍下来。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王肃,心想:我分明调查过陈德贵啊?这就是个没权没势的泥腿子,祖祖辈辈都在那小小的石柳镇讨饭吃,怎么会认识武功这么高强之人? 彭聪心中暗骂,真是晦气,随便找了个老头去当替死鬼也能碰上这档子事情...... 王肃见彭聪眼神不断变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冷哼一声,手中算盘轻轻贴上了对方脖子。 算盘锋利异常,就这么轻轻贴上来,彭聪刚感受到算盘剑刃的冰凉,就又感受到自己脖子上流出温热的液体。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他的鲜血。 王肃冷声说道:“我问你答。” 彭聪大惊失色,若不是现在对方手上的剑还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现在肯定也要跪地求饶了。 他颤声说道:“知......知道。” 王肃语气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起伏,说道:“说吧,为什么要这样栽赃陷害于他。” 彭聪挤出一脸悲色,委屈说道:“大侠饶命,非是我想要陷害那老人家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王肃嗤笑道:“被逼无奈?我看你刚才把钱藏在床底的时候,可不像是被逼无奈啊?怎么的,那也是有人逼你的?” 彭聪脸上仍是一脸委屈和悲伤,说道:“大侠明鉴,那钱亦非我所愿。我本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可......可此事乃是那赵黎卯托了关系,找上了绣衣司的人。您也知道,现在绣衣司的权力之大,哪里是我这小小的捕快能够拒绝的。绣衣司派来的人说,要是我不答应,他们就要杀了我娘,我......不敢不从啊!” 绣衣司? 王肃倒是没有去管彭聪半真半假的演戏,而是注意到了绣衣司三个字。 难道说,那赵黎卯的父亲是什么重要人物吗?居然让绣衣司出面保下他。 这是王肃的第一念头,可当他听完后,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呵呵,原来不是为了公务,而是那赵黎卯花钱,买通了绣衣司的人。 好,好一个平通绣衣司,身为朝廷直属的衙门,竟然腐败至此。 王肃心中怒火越烧越旺,就连跪在地上的彭聪都感受到了他压抑着的愤怒,就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饿狼,随时准备扑向自己的猎物,吓得他浑身发抖。 王肃想着事情,彭聪也不敢说话,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来让你救赵黎卯他爹的那个人,你知道名字吗?” 彭聪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卖惨骗过了王肃,连连点头,说道:“知道知道,我给大侠您带路。他是个绣衣郎,叫张三。这些绣衣司的,平日里仗着自己的身份,没少做鱼肉乡里的事情。还请大侠饶我一命,我家中还有老娘要养。” 王肃点点头,正当彭聪自己有一条生路了的时候,却听王肃开口问道:“听你娘说,你家中还有一个哥哥?” 彭聪一愣,还没搞清楚王肃为何有此一问,下意识地点头说道:“对。”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彭聪睁大的双眼中满是疑惑,他到死都没有想明白,对方不是放过自己了吗? 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王肃将剑上血迹一甩而空,收剑入鞘,消失在了这个无人的巷子里。 账本上划去一个名字,又添上了一个名字...... ------------------------------------- “老爷!不好了!老爷!” 赵黎卯正在书房里苦恼于该割哪块肉给郑家,喂饱这群疯狗时,突然听到了自己的亲信,护院教头的声音。 那护院教头还没等人通传,就直接闯了进来。 赵黎卯皱眉,有些不喜,但顾及对方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亲信了,也不好当面责备他,就绕过书桌,将对方扶起,温和地说道:“大勇,这是怎么了?怎么毛毛躁躁的?” 大勇乃是这护院教头的名字,他擦了擦汗,说道:“老爷,不好了,有人把那棺材......” 他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赵黎卯一瞪,用眼神制止了。 赵黎卯转头对周围伺候着的仆人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等到仆人都出去,关好门后,赵黎卯才有些责怪地看了大勇一眼,让他坐到一旁。 赵黎卯皱眉说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事要心平气和,不要急躁,你就是不听。” 大勇抄起一杯茶咕咚一口喝完,总算是缓过来一些,赵黎卯问道:“棺材出了什么事儿了?不是让你在那儿看着吗?怎么回来了?” 大勇面露恐惧,说道:“那老头的人找过来了?” 赵黎卯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疑惑地问道:“老头?哪个老头?” 大勇急道:“就是替老爷子挨刀的那个老头啊。今天来了个穿黑衣的,武功高强,一下子就把兄弟们都给打倒了,我和交手了上百招,还是没能打过,败下阵来,这才赶紧回来带个口信。” 赵黎卯惊道:“不是说那老头就是个普通的泥腿子吗?怎么会认识这么个武林高手?” 大勇为了遮羞,便对自己被王肃一拳打晕的事情有所隐瞒。 他劝道:“老爷,我不是他的对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和绣衣司那边通个气吧,让他们派人来一下。” 赵黎卯看了他一眼,他与大勇多年的交情了,知道此人有些好面子,说是交手了上百招,实际上估计也就交手了十来招就落败了,可见对方也是个高手。 不过也不会高到那里去,他先前便听韩百户说过,自己这个护院教头,也就只有个好像什么淬炼境,在江湖上也就寻常,算不得多强。 若是打倒大勇尚需要十几招,赵黎卯觉着,对方也不会太强,倒是直接请韩百户拍个绣衣郎来守着便是。 不算什么大事儿。 想到这里,赵黎卯也就松了口气,不再这么紧张。 “放心吧,我会去找找韩百户的,就当破财消灾了。想不到这个老头还有些关系。” 这时大勇想起了王肃让他带的口信,说道:“还有一事儿。” “什么?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赵黎卯看了大勇一眼,问道。 大勇可能是受到赵黎卯的影响吧,也不再那么害怕了,那人再厉害,能厉害得过绣衣司里的绣衣郎吗? 大勇说道:“那人还让我带个口信,说是‘收债人来收债了’。” “收债人?”赵黎卯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外号,但有些忘了,只觉着有些熟悉,便问大勇,“你知道江湖上有哪个人是这个外号吗?” 大勇挠了挠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没听说过。” 赵黎卯也没多想,既然大勇都没有听过,自己也不记得了,想必这个人并不是什么顶尖高手,否则自己和大勇二人怎么会没有听过这个名号呢? 赵黎卯现在算是真正地松了口气,不是什么高手就好办了,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要紧,他起身喊道:“来人,备上一份厚礼!” 他又对大勇说道:“大勇,你去集结一下人手,护送我去找绣衣司。” “好嘞!” 第一百零二章 收债上门张三慌 平通,绣衣司的医馆之内。 受伤被打晕的裘拜悠悠转醒,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那如同熊罴一般的法梧,以及韩百户。 他虽然不认识韩百户,也从未与之见过面,但在来平通的路上便看过了对方的卷宗,所以他一下子便将对方认出来了。 法梧见裘拜醒了过来,笑道:“瘦竹竿,怎的被人打晕了?我就说让我去抓那小姑娘吧,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就你这儿根破棍,打不过个小姑娘,给人家跑了。” 裘拜的年纪可比法梧大上不少,按理来说,法梧称呼裘拜一声前辈都不为过。 称呼人家为瘦竹竿,多少还是有些不客气了。 不过依着两人之间的关系,确也不需要过多的客气,那样反倒显得生分了。 法梧称呼裘拜为瘦竹竿,裘拜则叫法梧为大胖。 各叫各的,也不管对方喜欢不喜欢,只要自己喜欢就成,这也算是扯平了。 裘拜也不理会法梧的嘲笑,说道:“我又不是败于那个小姑娘的陆沉刀下,而是被青山观的黄岩偷袭了?” “黄岩?”法梧回想了一下,立刻想起了这个人,“那个耍飞刀的飞道长?他和那个小姑娘是一伙儿的?” 裘拜从床上坐起来,之前受的伤倒也不算重,靠着自身纵横境的修为,不过半天的功夫,现在已经好了大半了。 “对。那黄岩着实奸诈,他先故意让老夫觉着他也是为了抢夺陆沉刀而来,却不想他实际上是来接应那小姑娘的,有心算无心,老夫也就吃了这个大亏,遭人暗算了。否则,就算是以一敌二,老夫不说能将二人全都拿下,至少也能把他们拖住,等到你来。” 听到这里,法梧脸上也没了嬉笑之色,反而面露凝重,说道:“恐怕不止那黄岩。” “嗯?”裘拜疑惑地看向他。 法梧扫了眼在一旁不敢说话的韩百户,说道:“当时梅宗宗主唐七娘将这小子困住了,我为了救其脱困方才迟了一步。” “你是说?”裘拜心里有了个大概,想要法梧确认。 法梧点点头,说道:“不错,我觉着,那个唐七娘,或者说整个梅宗也有问题。以梅宗的性子,不像是为了某个传说中的刀就会下山抢夺的,就算是好奇,也只可能是唐七娘一个人下山来看看罢了。可当时不仅有她,还有不少梅宗弟子在周围,足以说明,她当时很有可能就是来拖住我的。” 裘拜听完了他的分析,点点头,感叹道:“这陆沉刀的水,还真是深呐......此刀要么隐而不显,一现世,居然牵扯出这么多人。” 别看法梧穿着银袍玉麒麟,看着像是头大白熊一样,有些呆头呆脑,可思考起事情来,也是头头是道。 他继续说道:“梅宗的事情倒不必担心,都统在雍州的布局到时可以顺手审问一番,看看虚实,至于那黄岩,既然已经对你出手,那直接下达通缉令就好。不过此事也说明了,我们绣衣司内,出了内鬼,否则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裘拜点点头,韩百户则是不敢插嘴。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平通绣衣司的百户,能够坐在一旁旁听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哪里有他指手画脚的份? 咚咚咚—— 法梧喊道:“请进!” 进来的人,正是那绣衣郎张三。 他向三位行礼:“见过裘大人、法梧大人,见过韩大人。” 法梧皱眉问道:“你有何事?” 张三说道:“有一公事急需韩大人前去处理。” 说罢,偷偷地给了韩百户一个隐晦的眼神。 韩百户立刻会意,面向法梧抱拳说道:“大人,在下还有公务,您看?” 法梧点头说道:“去吧,莫要耽搁了正事儿。” “喏!” 韩百户告辞之后便跟着张三离开了。 等到两人离开了房间,法梧才哼了一声,坐会了凳子上。 裘拜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法梧说道:“你刚才是没看见,刚进来的那绣衣郎,藏着给那个姓韩的百户使眼色呢。哪里是什么公务啊,分明是去说一些我们听不得的勾当。” 与法梧不同,裘拜老爷子平日里也不咋管事儿,有任务他就跑一趟,没任务,他也懒得多管闲事,倒也活得轻松。 他问道:“那你怎么不去看看?” 法梧又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下面混得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就当没看见吧。” 裘拜老爷子挠挠头,也不知大胖这是怎么了,只能又和他谈起陆沉刀的事情...... 韩百户和张三刚走出房门没多久,张三就一脸焦急地对韩百户说道:“大人,不好了!出事......” 张三话未说完,就被韩百户一把捂住嘴边,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什么人,才面色阴沉地对他说道:“管好你的嘴,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喏!” 张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只能暂时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紧跟在韩百户身后。 等到二人回到了那间药铺,韩百户坐上椅子后,他皱着眉开口问道:“说吧,出什么事儿了?” 张三小心翼翼地说道:“赵员外那事儿出岔子了。” 张三口中说的赵员外自然指的是赵黎卯。 听到这个名字,韩百户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一股怒意,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说清楚!” 今天一整天了,没有发生一件让他舒心的事情,这让他极为糟心,一腔怒火没处释放。 “欸,喏!”张三不敢再拖着,道出实情,“刚才赵员外来过了,说是有个人去了他们赵家埋葬那个假赵老爷子的坟场,把赵家那些护院都给打倒之后,抬走了棺材。” 听到这里,韩百户倒是心中没有泛起什么波澜。 毕竟赵家护院,甚至是那个名叫大勇的护院教头,韩百户都知道他们的深浅,欺负欺负那些吃都吃不饱的泥腿子还行,真要遇上那些个手底下有功夫的,也就是一招之敌,成不了什么气候。 韩百户皱眉说道:“此人和那个替死鬼有什么关系?” 张三小心翼翼地看了韩百户一眼,继续说道:“没有查到。之前吩咐那彭聪调查那个替死鬼的背景时并没有查到此人,所以属下也感到很奇怪。” 韩百户骂了一句:“这小小的捕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三说道:“这彭聪已经死了。” “什么?”韩百户惊道,“怎么死的?” “在个巷子里,被人一剑斩首了。”张三说道,“我们问过彭聪母亲了,行凶者自称姓王,说是彭聪的朋友。等到彭聪回家时,估计是估计家中母亲,于是跟随对方进到了巷子里,却不想被人直接杀害了。现场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彭聪应该是被人一招斩杀的。” 如果说刚才韩百户听张三说那些赵家护院都被打倒了他心中还没什么,毕竟那些人实力都不强,自己也能做到。可这一招击败彭聪,自己却未必可以。 韩百户若是全力出手,彭聪多少还是能够接下几招才会落败的。 也就是说,这个姓王的高手,实力至少都不在他之下。 姓王? 韩百户开始思考起这雍州地界上,有哪位高手姓王的。 张三此时又说道:“而且赵员外说,此人在抬着棺材离开的时候,还说道‘收债人来收债了’。” “什么?”韩百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吓了张三一跳,“收债人?” 韩百户有些不安,站起身来后便不停地来回踱步。 张三问道:“大人,这收债人再强,能强得过咱绣衣司的银袍玉麒麟?要不,咱和那两位大人说一声?” 韩百户听后,指着张三的鼻子骂道:“蠢货!” 两人毕竟都是绣衣司之人,位置也不算太低,自然知道江湖上那用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名号。 收债人,这个让无数恶徒闻风丧胆之人,其实并没有多少人见识过他的真面目,因为他从不参加那些武林人士的聚会,三年一次的碧水山庄鹿儿宴没有他,五年一次的泰山群英会也没有他。 只有为恶之人被他算账收债的时候方才见过他。 他就像是躲在暗处的一把快剑,只有遇上恶徒才会出鞘。 韩百户不禁骂道:“这么个泥腿子,怎么会和收债人扯上关系。” 张三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自己的提议被否决了,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反正自己只是个跑腿的,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的顶着。 张三的建议为什么被否决,只有韩百户自己知道,张三并不知道。 他还以为是韩百户怕如果将收债人要上门收债这件事儿被那两位银袍玉麒麟大人知道了,会顺藤摸瓜知道自己等人偷梁换柱,受贿办事儿的事情。 其实并非如此,若真是这个原因,韩百户早就到法梧那里去负荆请罪了。 发现这次来的是巨灵僧法梧以及缠蛇棍裘拜后,韩百户就不会担心他们责罚过重了。 第一百零三章 无路可逃百户惶 这两人,一个面冷心善,当了这么多年和尚,吃斋念佛,终日与青灯古佛相伴,再是怎么金刚怒目,也免不了一番菩萨心肠。 就算是自己贪赃枉法的事情被对方知道了,最多也就是被打个半死,削去一身官职。 但凭借自己多年来积攒的人脉,当个富家翁还是没有问题的, 另一个缠蛇棍裘拜,这个就更不用说了,是个懒散的主,不是他的事情,他也懒得管。 所以说,韩百户要是将此事告知了那两位,最多也就是被绣衣司革职,再受些皮肉之苦罢了,算不得什么。 可要是被收债人找上门来,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账本墨字记血债,算盘赤钩肃玄太。 虽然由于收债人行事低调,而且剑下很少留有活口,导致他的名声不显,只有一部分的江湖人知道,可这恰恰说明了收债人的厉害。 想想那些被收债人清算过的恶人,有不少可比他这个小小的百户厉害多了,他又不是收债人的对手如何能够不怕。 这样想来,似乎向两位银袍玉麒麟坦白求助,是最好的方法。 至少法梧会看在同僚一场的面子上,施以援手,庇护一二。 可...... 张三就是个小小的绣衣郎,穿的不过是黑袍飞鱼,知道的内情不多。 但韩百户终究是个百户,就算是这小小的平通城里的百户,那也是个百户,知道的怎么也比张三多。 其他江湖侠客什么的可能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这收债人,本就是绣衣司的绣衣郎,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绣衣郎。 正是那以前还有的,绣衣司的第十三位银袍玉麒麟。 虽然不知道收债人当年是具体因为什么原因才从绣衣司离开的,但据他所知,这收债人当年在绣衣司中,与其他同僚关系不错,十分熟捻。 而且当年离开,似乎也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而是说理念不合. 理念不合,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他也听说了,这收债人账本上的很多名字,乃是绣衣司专门给他提供的。 一个是与那两位私交不错、昔日同僚的收债人,一个是与他们没什么关系的小小百户。 傻子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所以,此事坚决不能告诉那两位。要真是说了,法梧可能不会怎么样,那裘拜老爷子,说不好就亲自出手把他给捆了。 到时自己死了都得在阎王爷面前哭冤。 想到这里,韩百户停下脚步,瞪了张三一眼,厉声说道:“你不可去和那两位大人说起此事,知道了没有?” 张三虽然不解,但也知道眼下两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韩百户断然不会害他自己,也不会害他,也就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见张三听得进去自己的话,韩百户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犯起了难来。 可若是不将此事告诉那两位玉麒麟大人,自己又能如何呢?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可笑那赵员外,不知道收债人的名头,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江湖把式,竟然来找他帮忙,孰不知他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韩百户面露凶光,打量着有些担惊受怕的张三。 他有些想一掌打死张三来顶罪。 毕竟几次下来,和彭聪接触的都是张三,而张三的嘴韩百户还是信任的,不会在和彭聪接触的过程中暴露自己。 也就是说,那收债人知道杀人的彭聪,和雇人的赵黎卯,并不知道作为中介人的绣衣司里,究竟都有谁参与了此事。 而自己只要将这张三杀了,埋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来个死无对证,对外就说张三的罪行被自己发现,畏罪潜逃了。 而还知道此事的赵黎卯,倒也好办。 他这个百户当的,不仅是在郑家安插了眼线,就连那赵家,眼线也少不了,甚至因为赵家家业比郑家还大些,眼线他安插得也更多些。 他和赵黎卯虽然来往密切,可生意是生意,不能和交情混为一谈。 韩百户手上关于赵黎卯的一些罪证可不少,拿着这些罪证,直接就能将赵姐抄家问斩。 这样一来,所有知道他参与此事的人都被灭了口,收债人也就无从得知自己的参与,也就不会来杀自己了。 想法是挺好的。 韩百户看了看张三,叹了口气,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 杀张三自然是简单,把他藏起来无人找到,也很简单。 难的是赵家那边。 赵家家大业大,家族里面人也不少。 韩百户无从得知赵黎卯有没有将两人相互勾结偷梁换柱的事情告诉过谁,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宁杀错不放过。 可前面也说了,赵家家大业大的,要是想要将其全部抓捕归案,势必要大张旗鼓。 如此一来,就不可能瞒得过那收债人。 收债人那边刚一现身,要为那个替死鬼报仇,自己这边就把正主的家给端了,知情者全部灭口了。 这要是说他心里没鬼,只怕是傻子都不会信,更何况是那收债人呢。 要知道,现在收债人可不再是绣衣司的银袍玉麒麟了,不需要再去管什么绣衣司的执法程序了。 要是是其他绣衣司的人,还需要顾及绣衣司的执法程序,没有证据不能对他进行审判。 可现在的收债人,本质上来讲,就是个江湖侠客,哪里要管你什么有没有证据,自己要是真灭了赵黎卯的口,也就说明了自己心里有鬼,他自然就会找上门来,收债。 所以说,打死张三帮自己顶罪这一条路,也走不通。 韩百户不再踱步,瘫坐在椅子上。 可......如此一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躲过此劫呢? “你先退下吧。” 韩百户声音里有些疲惫,挥了挥手,让张三先行退下,他得好好考虑一下该如何是好。 “大人......” 张三现在身家性命可全都仰仗韩百户了,没从对方口中听到个准信,如何能够安心,委实是有些惶恐不安。 “退下吧。你再去查查那个替死鬼的身份背景,我要知道他是如何和那收债人认识上的。” 韩百户再一次说道,声音严厉了几分,张三在他手底下多年,也知道再在这儿留着惹得他生气,说不好就要被一刀砍死了,便不敢再打扰。 “喏!” 等到张三此人退下之后,偌大一间内室之中,也就只剩下他韩百户一个人在这坐着了。 应该怎么办呢? 他揉了揉皱紧的眉心,发空自己的思维去想办法。 等等......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计上心来。 刚才听那两位大人说,拿着陆沉刀的那个小姑娘,背后可能是一个组织。 韩百户想来也觉着有道理。 不论是那飞道长黄岩还是梅宗宗主唐七娘,这可都不是什么江湖上的无名小卒,怎肯轻易屈居人下? 裘拜可是说了,那黄岩称呼那少女为少主。 可见少女背后的势力并不一般,有黄岩和唐七娘这等高手坐镇...... 要不......我投靠过去? 虽然绣衣司对待叛徒决不轻饶,可这次出动了两位玉麒麟,不也还是没能拿下那柄陆沉刀吗? 自己若是诚心投靠,说不好,对方也能保我一命...... 韩百户双手十指交叉,思考起了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他有些动摇了。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收债人,有没有可能是谁冒充的,但转念一想,收债人名声不显,就算真是想吓唬一下赵家和自己这些人,怎么也应该另寻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头才是。 怎么会是收债人呢? 就像现在这样,赵黎卯和他那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护院教头,根本就不知道收债人的厉害,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臭鱼烂虾呢。 所以说,对方是收债人这件事儿基本可以板上钉钉了。 ------------------------------------- 二狗放了学,今天在寒书斋读书的感觉,比之昨天要好上不少。 讲课的不再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周先生,而是讲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的齐老夫子。 这让一贯不喜欢读书的二狗,今天莫名地读进去了,学到了些真东西。 今天齐老夫子就和他们讲了一句话。 “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注1) 二狗还记得,齐老夫子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活着的时候,顺从乾坤父母所要求的事理;死的时候,心安理得,我安宁而逝。” “但我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全对,应该改成:活着的时候,我顺应大势,顺应天地道理,热爱自己的生活,努力而积极地活着,如此一来,等到我死的时候,我别无所求,心满意足,安宁地和这个世界道别。” ------------------------------------- 注1:出自横渠先生的《西铭》,齐老夫子的第一句乃是翻译,第二局是我本人的解读。 第一百零四章 世间再无陈德贵 齐老夫子当时微笑着对堂下所有孩子说道:“所以说啊,孩子们。无论以后活得有多辛苦,大家都不要太过抱怨。时事如此,应当顺应。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活着,积极而努力地活着。” “老天爷一直看着呢,好人自会有好报它看到了你的努力,自然不会让你辜负自己的努力。” “努力过了,等你们到了像我这样子的年纪,回首往事,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二狗此时还清晰记得,齐老夫子在讲完这段话后,实际上偷偷地叹了口气。 二狗不懂,以为是齐老夫子在感慨他的生活过得不如意,没能顿顿吃上荤菜。 实际上,齐老夫子是在感慨,当年自己活得还不够努力,活得还不够积极。 几次科举失败之后便自觉人生无望,有些自暴自弃,导致他到了如今这个岁数,还是一事无成。 若是,世上有那早知道,何须此生长蹉跎? 之所以和学生们讲这些,齐老夫子便是想让这些学生们,不要太执着于一些东西,积极而努力地活着就好了。 不过二狗,以及堂下坐着的绝大多数学生,并没有这层悟性,现在听了也就听了,自以为记在了心里,可真正想起来的时候,都不知头发白了多少。 这还是运气好些的,运气坏些的,一辈子怕是都想不起来了。 说到底,现在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耳旁风罢了。 二狗听得也似懂非懂,只是觉着齐老夫子讲得真好,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了。 二狗在寒书斋的门口等了半晌,便看到王肃从街道的一旁走了出来,他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二狗笑着说道:“王叔,咋这么慢?” 王叔现在身上穿的是一身青衫,那一身染血的黑衣让他给换下了。 他不是很想让二狗见识那些东西。 王叔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道:“嗯,今天有点事儿去处理了一下,所以来得有些迟了。” 二狗眉开眼笑地接过王肃递过来的那根糖葫芦,舔了又舔,只觉得那山楂外面裹着的那一层糖衣是真的甜。 他有些好奇地追问道:“什么事儿啊?” 王肃有些怜惜地看了二狗一眼,摸摸他的脑袋,语气柔和地说道:“不急。回家了......在告诉你。” 二狗有些狐疑地看着王肃,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若是以往,自己这么刨根问底,这个姓王的家伙肯定会赏自己一个板栗吃。 王肃这一手,都是和自己爷爷学的。 二狗撇撇嘴,心想:爷爷也真是的,教什么不好,非要教这个姓王的家伙怎么欺负我。现在好了,给他学去了,以后不得可劲儿敲了? 二狗本来都已经准备好了应该如何去躲避王肃敲下来的板栗,谁知道王肃这次竟然没有敲,反而是摸他的脑袋,打他了个措手不及。 他晃晃头,将王肃的手从自己脑袋上面晃下去。 “王叔,我爷爷呢,还没出来吗?” 二狗虽然是被王肃摸了脑袋,心里不爽,但看在这一串糖葫芦的份儿上,也就原谅了他。 毕竟是拿了好处的嘛。 二狗舔着糖衣,心里甜得笑嘻嘻的。 王肃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看得二狗都犯嘀咕了。 二狗还小,看不出王肃眼中的悲悯、怜惜,以及一点自责。 “怎么了王叔?” 二狗不解的问道。 王肃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再怎么勉强,也多不出来几分了。 他说道:“没事儿,你爷爷现在在家里呢。” “哦。”二狗似乎是看出了王肃心情不大好,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也变得沉默起来。 这两个名义上的叔侄、师徒俩,就这么手拉着手,在日渐下坠的夕阳的照耀下,沉默着,沉默着往家里走去。 一到家,二狗便挣开王肃牵着他的手,越过门槛,大声喊道:“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爷孙俩虽然拌嘴,陈老爷子也经常骂二狗,但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二狗学会的第一个词也不是爹或者娘,而是爷爷。 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两天没见陈老爷子,二狗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得很。 “二狗......”王肃伸出手去,欲言又止,向前探了探,他空有一身纵横境和贯川通流境的修为,此刻却拦不下一个孩子。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化为了一道叹息。 嘭—— 王肃听见了跌倒的声音,快步走过去,便看见二狗跌坐在地上,眼中满是震惊,整个人看着都有些呆滞了,恍若痴儿。 忽然,二狗像是突然醒了,眼眶红了起来,手脚并用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跪倒在那口棺材前,再次看了眼棺材中,那惨死的陈老爷子。 “爷爷!” 二狗喊道。 喊声凄凉,既像悲鸣的鸟儿,又想哀嚎的猫儿。 二狗不停地喊着爷爷、爷爷,一声比一声伤心,一声比一声沙哑。 就像鱼儿游离了水,余下的只有干涸,又像是天空中再没有太阳,花儿只能无奈地凋零。 看着眼前这一幕,饶是心肠硬如王肃,也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去,拍拍二狗的背,小声而温柔,劝道:“二狗......” 二狗立刻打开王肃的手,满脸鼻涕眼泪混作一团,咬着牙,疯狂地捶打着王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二狗哇哇大哭,泣不成声,打在王肃身上,渐渐地也没了力气。 王肃自然知道二狗心里不好受,仍由他打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这种感受。 二狗见到自己爷爷身首异处,他则是见到自己父母,活活在火中,不断哀嚎,最终化作一堆焦炭...... “啊啊啊.....王叔......为什么?为什么?昨天爷爷不是还好好的吗?” 二狗把头埋在王肃胸膛,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裳。 “为什么啊?他才刚把我送进私塾读书,他还要我考取功名,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呜呜呜......” 王肃将他抱住,不断拍背安抚他。 他没有说话,哭一下是最好的,哭,也就能将一腔悲伤全部抒发出来。 二狗,也会好受些吧...... “爷爷还没听过我背今天我刚背会的书。爷爷,你醒一醒啊,你起来啊。你不是一直都想让我读书考功名吗?我听您的话,我以后再也不学武了,我以后就安心读书,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爷爷!” “爷爷!我求求你了!你起来看看我吧,爷爷!” 二狗就这么一直哭着,不停地捶打着陈老爷子那口廉价的棺材。 但是,二狗再怎么叫爷爷,从今往后,也不会再有人应了。 也许以后还会有人叫二狗小兔崽子,可那些人都不再是那个叫陈德贵的瘦老头了。 不会再有这么个老头,天天闲着没事儿,敲他的脑袋了。 以后没人再敲二狗的脑袋了,这本应是件开心的事情,可为何,二狗哭得那么伤心,哭得那么撕心裂肺。 二狗不懂。 爹娘死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之中,每天只有吃饭睡觉两件事儿,根本不知道悲伤乃是何物。 等到长大了,因为对爹娘一点印象都没有,知道的关于爹娘的一切,都是爷爷告诉他的,他也没有怎么伤心。 可眼下,爷爷走了。 这世界上,再没有陈德贵这个人了。 他二狗,也成了没有家的孩子了。 大唐再大、再辽阔,也再没有他陈二狗的家了。 二狗哭着哭着,哭晕了过去,王肃将他抱回床上,等到午夜时分,他又悠悠转醒,王肃一直守在他身边。 二狗眼睛依旧是红的,但却没有了哭声,只有透过满脸的泪水,才能从这个还不满八岁的孩子脸上看出悲伤的痕迹。 王肃问道:“二狗,吃饭吗?” 二狗下了床,跪倒在陈老爷子的棺材上,看着棺材里的陈老爷子,摇摇头,声音沙哑,说道:“我不饿,王叔。” 王肃看着眼前平静下来的二狗,心里并不好受。 “明天不用去上学了。” 二狗笑了,笑得那么难看,笑得那么伤心,笑得泪水滴到了地面上,却再也没有人帮他擦去。 “都怪我。” 二狗说道:“前天晚上,爷爷和我说第二天就带我去上学,我不想上学。我就在心里想,老天爷啊,只要能不让我去读书,无论怎样都行。” “爷爷......” 二狗声音哽咽了起来,说道:“对不起,我该听您的,我该乖乖去读书的......” 二狗声音越说越小,王肃已不忍再听,起身走出了门外,一个人看着夜空。 今晚多云,除了一轮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再看不见一点星光。 ------------------------------------- 这一段可能会有些压抑,因为我第一次写小说,感觉情感铺垫得还不够到位,后面预计会出点番外,单独写写二狗和陈老爷子之间的故事,毕竟二狗也算是后面故事的重要角色之一。 如果看这一段看得有些尬还请见谅,第一次写...... 第一百零五章 热爱生活难生活 二狗就这么在陈老爷子的棺材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想不通。 想不通齐老夫子说的话。 齐老夫子说,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他说,一个人只要热爱生活,积极而努力地活着,死时便会安宁,笑着离世。 可,真的是这样吗? 爷爷他活得不努力吗?他活得不积极吗? 还有人比他更热爱生活吗? 儿子、儿媳战死边疆,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 没什么别的想法,就一心想让孙子读书,有点文化,将来找个安生的营生,不必像自己儿子那样,去当兵,不知道哪天就无缘无故地没了。 这个愿望过分吗? 六十多岁的老人,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每天绞尽脑汁地挣钱,吃饭就吃半个糠团子,还没寒书斋里那些孩子吃的多。 他没有叫过一声哭,没有喊过一声累,就为了这么一个朴实的愿望。 好不容易,终于把二狗,他的孙子送进了私塾读书,却连一次都没有接过他放学。 这也能算安然长辞吗?这也能算死后安宁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像陈老爷子一样,努力、积极地活着,热爱自己的生活,热爱着这个不好、但也没坏到哪里去的世界。 为什么他们这么活着,依旧到死不能得偿所愿? 陈老爷子还没听过二狗和他抱怨寒书斋里的先生上课多么严厉,还没听过他吐槽书斋里的同学,有的看着呆呆的,有的很好相处...... 陈老爷子,还没见过二狗长大成人,从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兔崽子,长成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 还没见到二狗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给老陈家续上一炷香火。 王肃坐在院子里看夜空,二狗跪在棺材前看爷爷。 看到夜色褪去,看到天空蒙蒙亮,看到日出东山。 王肃走进屋子,二狗张开嘴巴,看向王肃,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沙哑而沉重。 “王叔,我爷爷真的死了吗?真的吗?” 这一刻,二狗无比希望能从王肃口中听到他平日逗自己的那四个字,“当然,不是”。 王肃嘴中苦涩,他当然知道二狗所想,叹息一声,说道:“二狗......” 王肃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可真正的答案,早就藏在了那一声叹息之中。 二狗面如死灰,眼中再没有半点希望,他垂下那小脑袋,说道:“王叔?” “嗯?” “我们把爷爷埋了吧。” “嗯。埋哪儿?” “和我爹娘埋在一起。” “嗯。” 二狗刚想站起身,却因为跪了一晚上,双腿早已麻木,没了知觉,差点跌倒在地。 好在王肃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二狗。 二狗缓了缓,便自己站了起来,固执地和王肃一起抬起了陈老爷子的棺材。 二狗抬前面,王肃抬后面,一小一大两个人,沿着山路,一路上山,到了一处坟前。 这处坟墓很简陋,不过是一个小土包上盖了几块青砖罢了。 坟前野草丛生,若不是二狗带路,常人路过,亦不会注意,就和路边的野草一般。 二狗一声不吭,将陈老爷子的棺材稳稳放下之后,现在自己爹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就在他们的坟旁边,拿着王肃捎带上来的铲子,开始挖坟。 王肃在一旁想要帮忙,却被二狗拦下了,不到八岁的孩子稚嫩的手掌没挖几铲子,就被磨破了皮,勒出了血。 但二狗没有像平时一样,没有哭,昨夜已经将眼泪都哭干了。 二狗最后看了陈老爷子最后一面,然后才让王肃合上了棺材板,用钉子钉死,下到坟里,填上了土。 入土为安。 二狗和王肃各自跪在陈老爷子的坟前,磕了头,然后下山了。 “王叔?” “嗯?” “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肃脚步一顿,然后继续走着山路下山。 “为奸人所陷害,为世道所拖累。” “为什么会有奸人?为什么会有这种世道?” 王肃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 “王叔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找了很久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找到。” “我以后一定要找到。”二狗脸上还有几分悲伤之色,但更多的还是坚定。 王肃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原因,说道:“我不希望你找到。” “为什么?” “我喜欢等你真的要去找的时候,已经有人找到了答案,这样大家就知道了答案了,也就不会有恶人,不会有这种世道了。” 二狗似懂非懂。 “王叔?” “嗯?” “我想学武。” 王肃脸上没有丝毫的惊异,说道:“你爷爷想你学文。” “学文没用,杀不了恶人。而且......” “而且他不在了。” “学武很累。” “我不怕。” “要累一辈子。” “不怕。” “学武要杀人。” “杀的是恶人吗?” “是。” “那我也不怕。” “学武之后,可能再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嗯。”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好,到时和我一起走吧。” “嗯。” 两人回到家中。 “王叔?” “嗯?” “你会帮爷爷报仇吧?” 王肃换上染着血的黑衣,经过了一天,衣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清。 他腰间悬着算盘,怀里揣着账本,双手推门而去,风灌进院子里。 “会。” ------------------------------------- “大人。” 张三进到内室,看了看同样是黑眼圈的韩百户。 两人昨天一晚上都没敢睡着,生怕在梦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收债人剑下了。 “何事。” 韩百户将剑就放在身上,半步不敢离开。又不断地喝着茶水解乏,不敢有半分松懈。 “我昨天又去查了查,发现一件事情。” 韩百户语气有些不耐烦,问道:“别卖关子,小心老子先把你砍了。” 一夜没睡,让韩百户的情绪有些浮躁。 “是是是。属下昨夜查到了,我们发现陆沉刀之前监视的那个人,当时就住在那个替死鬼家里。” “什么?”韩百户拍案而起,仿佛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就是收债人?” 张三点点头。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怪不得这么一个乡下泥腿子死了,居然能够让收债人出马替他报仇,原来是本来就住在他们家里。 虽然为什么会住在那种地方,但双方肯定是因此结缘。 韩百户回想起那日看见的王肃的面容,忽然心中一跳,感觉有些熟悉,又想起那日王肃来找他时打探的消息,心里忽然有了灵感。(详情请见第五十五章) “快,拿前些日子天武阁所发的通缉画像来。” 张三不明所以,不知道此事如何和天武阁扯上关系了,但还是去照办了,不一会儿便取了过来。 韩百户拿过来一看,仔细端详一番,然后将其拍在桌子上,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啊!天无绝人之路!” 张三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家百户大人是不是给那收债人吓傻了,嘿,还不如自己呢。 他赶忙问道:“大人,怎么了。” 韩百户哈哈大笑,拍拍张三的肩膀,说道:“此事你干得不错,咱俩的命啊,算是保住了。” 张三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怎么自己两人的命就保住了? 看张三一头雾水的样子,韩百户也没过多解释,心里倒也畅快,颇有劫后余生之感,说道:“取我笔墨纸砚来。” 张三取来之后,韩百户飞快地写好一封信,将其密封好,交给张三,吩咐道:“你亲自......不,算了,你找个手脚麻利点的、靠得住的人,送去太原,送到天武阁宋天行宋阁主手里。记住,一定要快,我俩的小命可都寄托在这一封信上了。” 张三接过信封,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此信如此重要,大人为何不让属下亲自去送?” 韩百户说道:“你要是不怕死你就亲自去送吧。收债人真要找上门来,我俩都不够他杀的,要是还分开落了单,岂不是死得更快?再说了,你要是亲自去送,势必会去到郊外荒无人烟之处,在那里把你宰了,岂不比在城里方便多了?” “大人神机妙算,属下自愧不如。” “滚吧滚吧,快些送过去才是正事儿。” 话音未落,张三就挨了韩百户一脚,差点没摔倒在地。 若在平时,韩百户听到手底下人拍自己马屁,说不着还会高兴,可眼下生死攸关,哪里还有心情顾及这些? 张三马匹拍错了时机,自讨没趣,急急忙忙地就去送信去了。 韩百户拿起那张画像,哈哈大笑,那张画像上所画之人,赫然就是王肃。 收债人啊收债人,想不到你居然就是被宋阁主追杀的那个人。 想杀我?还是先躲过宋天行的追杀吧! 第一百零六章 算盘剑斩赵员外 这一晚没有睡好的人不止有韩百户和张三,还有那平通城里的巨贾赵黎卯。 反倒是他那护院教头大勇,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半点担心。 他自觉那所谓的收债人已经放过了自己一次,而害死那个替赵家老爷子砍头的替死鬼,和自己又没有什么关系。 再怎么攀扯,这事儿也不会攀扯到他身上来。 而赵黎卯则不同了。 人,是替他老爹死的,关系也是他给疏通的,若那个什么收债人真是为了那个泥腿子老头报仇,那势必会找上自己。 虽说韩百户身边的那个张姓绣衣郎已经知会过自己,说是在赵家附近都安插了人手,只要那收债人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说是这么说,可赵黎卯这心里啊,总是安不下心来,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一样。 “大勇,吩咐你手下那些人,千万别打瞌睡了。这几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能有半点马虎,这两天我这右眼皮啊,总是跳个不停,准没好事儿。” 赵黎卯吩咐大勇道。 大勇无奈地摊摊手,说道:“老爷,你是知道我的,我肯定是尽心尽力,这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就盯着有没有人进来。可我手下那些人你也知道,让他们揍揍那些个庄稼汉还好使,可要他们天天紧盯着,他们还真就没这个耐力。” 赵黎卯大手一挥,说道:“那你便去库房支五十两银子出来,放到他们面前,就说这几天认真盯梢的有赏,不认真的,这五十两银子和他们就没有半块铜板的关系了,而且以后,也别想在赵家混口饭吃了。” “五十两?这么多?” 大勇有些咋舌,一面感慨自己跟了赵黎卯这么多年,还是低估了他的有钱,另一面则是有些好笑,不就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收债人吗? 你背后可是有绣衣司给你撑腰的,居然还怕成这样? 想当初年轻那会儿没瞧出你是现在这个怂样啊? 还真就是人越老,胆越小? 赵黎卯一瞪眼,说道:“五十两还多?这可是老子的买命钱。你知道绣衣司那边过来的人在哪里吗?” 大勇回答道:“知道啊,昨晚上人家过来的时候和我通了气儿的。” 赵黎卯点点头,问道:“有几个?” “两个。” “行,那你再去库房取二百两银子,给他二人一人一百两。” “大哥,这么多?全给外人了?” 大勇有些吃味,自己辛辛苦苦跟了赵黎卯这么多年,不知帮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可从来没见过他给自己钱财的时候这般豪横。 给自己也不过就是几两几两的给,给那两个绣衣郎,一出手就是一百两。 啧啧啧,真是不拿兄弟当外人啊...... 其实大勇也是算不清账。 绣衣司的绣衣郎,不论从本身的武力高低,还是从布防严密,都比他这个所谓的护院教头要来得厉害。 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都不懂,只想着二人情谊,多少是有些不自知了。 大勇应了一声,便有些闷闷不乐地拿着赵黎卯亲笔写的纸条去库房取银子了。 赵黎卯看着大勇离开时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希望能挡得住吧......” “挡得住什么?” “自然是挡得住收债......” 赵黎卯话说到一半,猛然清醒,自己书房之中,应该只有自己一人才对,哪里来的第二个人? 他转过头去,只见王肃依靠着暑假,一身黑衣染着干涸的血红,腰间悬着利剑,眼神淡漠,满脸杀气。 虽然赵黎卯从未见过王肃,但此刻他从王肃这一身宛若实质的杀气中也能感受到,眼前之人便是自己想要挡住的收债人。 “你、你是收债人?” 赵黎卯尽管心里怕得要命,但脸上依旧没有露怯,强装镇定,只有微微向后靠向书桌的两步,能够看出他的害怕。 只听噌的一生,赵黎卯下意识闭眼伸手去档,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赵黎卯身上半点武功没有,根本看不清王肃是如何出剑,又是如何收剑的。 只听王肃冷冷说道:“不要妄想求救了。” 赵黎卯面如死灰,他知道王肃说的是什么。 他的书桌下本藏着一根绳。 绳子连接一处机关,这机关乃是他花了大价钱拖墨者打造的。 只要他一拉动绳子,他那些护院所在屋子里的铃铛便会响动,也就知道了他有危险,自然会敢来救他。 这本是他专门用来防止刺杀的手段,却不想被王肃一眼识破了。 虽说刺杀上不了台面,但对于王肃来说,只要是能用来对付这些丧尽天良之人的,都是好手段。 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对于他来说,结果显然更加重要。 而王肃之所以能够一眼识破机关,不仅是因为他观察力惊人,还因为他曾经见识过类似的机关,所以都会刻意留个心眼。 赵黎卯知道自己现在也没有什么逃命的机会,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距离,就对方刚才那出剑的速度,只怕是自己刚转过身去,已经身首异处了。 不过,刚才对方那一剑没有直接杀了自己,也就说明了对方还有话要问。这是一个机会,只要能往下拖一会儿,说不定事情便会有所转机,说不定那两位躲在暗处的绣衣郎就能够发现异常,从而冲进来救下自己。 现在就是要拖住。 赵黎卯面露苦色,问道:“你就是那收债人吧?” 王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为何要拿他人顶罪?” 赵黎卯无奈地笑笑,说道:“那是我爹,我总不可能看着他去死吧?当儿子的,想要救自己的爹,这有什么错的?” 王肃语气之中不带一丝感情,冷冷说道:“你爹杀了人。” “他杀了人,难道就不是我爹了吗?换作是你,你爹杀了人,你会不救吗?” 王肃默然,一边是亲,一边是理,这个问题自古以来便是困扰了无数人的难题。 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王侯将相,遇到这种问题,答案不一,总也说不清对错。 王肃说道:“我不会找无辜的人顶罪。” 赵黎卯面露嘲讽,笑道:“说到底,你不还是帮亲吗?我不信那个老头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是为了帮亲才会出手,若我找的替死鬼是个和你毫不相干之人,你这收债人今日还会来找我收债吗?” 王肃答不上来,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若不是陈老爷子救了自己性命,还收留自己这么长的一段日子,自己恐怕也不会出手为他报仇。 这世道便是这样,天底下有着数不清的这些破事,害得人家破人亡。 王肃没有办法,他虽然是收债人,可他终究管不了天下,他能去杀那些恶贯满盈之人,却杀不尽人心险恶。 若真是与陈老爷子素昧平生,他估计,就会如这赵黎卯所言,袖手旁观吧。 他帮得了这次,却是帮不了下次。 太多太多了...... 想要找到答案,太难太难了。 王肃没再和赵黎卯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赵黎卯所言不过是强词夺理,颠倒黑白,这么几句话就妄想动摇王肃,未免有些太过简单了。 王肃问道:“绣衣司中,有谁参与了此事。” 赵黎卯见王肃没有入套,还想着继续拖延一会儿,却不想再一眨眼的时候,王肃的剑已经搭在他的脖子上了。 “说!” “张三,还有、还有韩天,他是平通绣衣司的百户。” “没了吗?” 赵黎卯似乎是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整个人像是蔫了的花一样,瘫靠在书桌上,骨头都被人抽走了。 “没了。” “嗯。” 王肃微微点头,赵黎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只见寒光一闪,一道鲜血涌出,溅射在了书架上。 赵黎卯死得没有一点痛苦,他脸上也没有一点被杀时惊恐的表情。 王肃的剑很快,快到赵黎卯都没有来得及感受这一剑,人头便落了地。 王肃拾起书桌上的毛笔,沾上地上的血泊,又在账本上划去一个名字,添上一个名字。 这本新的账本,不知不觉,又厚起来了。 王肃杀完了人,也没必要久留了,打开书房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等到赵黎卯被人发现死在了书房里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名义上负责保护,实际上是为了监视赵黎卯的两位绣衣郎见到了他的尸体,面面相觑,稍作商议之后,便离开了赵家,混进人群之中,准备回到绣衣司去汇报情况。 而大勇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惊,随后想到自己身上那赵黎卯嘱托的二百五十两银子还没有交给那些手下以及那两位绣衣郎,于是起了贪心。 反正这姓赵的也不拿老子当兄弟,我跟着他这么多年,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眼下他命丧于此,也是他的命,老子和他情分已了,不如就此离去,拿着这笔银子,随便另找一处地方,做个富家翁岂不美哉? 于是大勇趁赵家人还在面对赵黎卯尸首手忙脚乱时,又从库房里取走一笔银子,远走高飞了。 第一百零七章 丁号宅院藏奇剑 “阁主,绣衣司那边来信。” 太原,天武阁内,破元刀房乐池将一封信递给宋天行。 刚把雪晴从天武阁送走的宋天行接过信来,还未打开来看,就先皱眉。 他问道:“不是刚和绣衣司那些人谈完吗?怎么又送信来?恒山奇玄剑派被我们拿下指日可待,还有什么事情。” 虽然宋天行对绣衣司十分不喜,但双方眼下终究是合作关系,天武阁想要装大,还是要仰仗绣衣司的鼻息。 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宋天行也越发地发现雪晴的能力,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了,还是有一些真本事的。 在雪晴的指挥下,天武阁和绣衣司打得以恒山奇玄剑派为首的雍州武林联军节节败退,现在只能退居恒山,借由恒山的地势作为屏障,以此来抵抗天武阁。 可以说,拿下恒山奇玄剑派只是时间问题。 房乐池摇摇头,说道:“不是那小丫头,是平通的绣衣司发来的。” “哦?平通?” 宋天行一边拆信,一边在脑海中回忆这个地方。 虽然同为雍州所属,可平通比起太原,实在是太小了,周围也没有什么矿藏之类的,更别说没有什么武林门派在那儿,宋天行一时之间还真没想起来这个地方。 “是在雍南那边吧?” “正是。” 奇怪,雍南那边的绣衣司找我有什么事儿? 宋天行带着疑惑,摊开信纸看了起来。 嘭! 宋天行飞快地看完这封信,脸上忽然变得狰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么一张名贵上好的桌子就这么被他一张拍碎了。 “贼子!” 房乐池被宋天行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吓了一跳,连忙问道:“阁主,这是什么了?这信上写了什么?” 宋天行怒火滔天,脸上有些阴沉,将信给了房乐池,说道:“你自己看吧。” 房乐池飞快地看完,惊道:“原来那刺客乃是收债人,想不到绣衣司竟派了此人来刺杀少阁主,难不成他们是成心想要少阁主死吗?” 宋天行冷哼了一声,眼中泛着凶光,说道:“好一个收债人,好一个绣衣司,居然这般处心积虑地来害我儿,我宋天行定要取你们性命。” 房乐池为人谨慎一些,说道:“可我们如何能够确定这封信,以及这个叫韩天的绣衣司百户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呢?” “哼!”宋天行说道,“无妨,我就辛苦一点,跑一趟平通便是。若杀我儿的刺客果真是那收债人,我便杀了他为我善儿报仇。若是这个叫韩天的小小百户胆敢欺骗于我,那我便要他碎尸万段。” 房乐池面露忧色,劝道:“阁主三思,眼下乃是与恒山奇玄剑派决战的关键时刻,我们这边只有您这一位金刚境的高手,若是您去了平通,我们如何招架得住那谢承延?” “放心,我有神机千法,来回一趟要不了多少时间,这收债人名头倒是响亮,杀他却要不了多久。” 房乐池自知劝不了宋天行,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宋天行记下了平通的位置,便整个人如同飞鸟一般飞了出去。 这便是金刚境的轻功。 ------------------------------------- “大人。”张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和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不要急。” 韩百户皱眉看着张三,面色不愉。 张三喘了几口气,稍微平复一下心情之后,这才说道:“大人,不好了,赵黎卯那家伙死了。” “死了?” 韩百户瞳孔微缩,有些惊讶。 赵黎卯的死本就在情理之中,但死得这么快,这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收债人,逼得好紧啊...... “怎么死的?” 张三把手横到脖子上一划,韩百户也就会意了。 “确认是收债人干的吗?”韩百户问道。 张三说道:“确认过了。仵作检查过伤口,赵黎卯那伤口和彭聪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都是由同一件兵器,同样的力度造成的。而且,能够避过我们派去的两位绣衣郎的监视,直接潜入书房将赵黎卯杀掉的,现在的平通城里,应该也就收债人了。” 自从韩百户和张三说过收债人的厉害之后,张三也对王肃的实力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事实也确如张三所说。 虽然现在平通城里因为那柄陆沉刀而风起云涌,高手云集,但能够悄无声息潜入赵家书房里,绕开众多眼线将赵黎卯刺杀的,还这就只有王肃一个人能够做到。 法梧力大无穷,裘拜善使棍法,但就两人那身高也不好藏,更何况两人都是正面对敌的好手,让他们潜行刺杀,多少还是有些难为他们了。 而且就算他们真的知道这件事儿,想要杀赵黎卯,那必然也是直接破门而入,直接杀进去,而不需要用这刺杀的手段。 毕竟,在这平通城内,也没有几个人敢拦下他们。 而持有陆沉刀的那个女子身边的梅宗宗主唐七娘以及飞道长黄岩,江湖上和绣衣司的档案上也从未听闻这两人有什么刺杀的本事,再者这二人和赵黎卯这么个商贾又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根本没必要杀他。 所以说,眼下出了收债人,再没有人会刺杀,且杀成赵黎卯了。 韩百户微微颔首,倒也没有太过震惊。 赵黎卯是一定要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一定会比自己早死。 彭聪此前从未见过自己,所有的命令都是由张三这个下属作为中间人代传的,所以收债人从彭聪口中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儿有自己的存在。 而赵黎卯的层次显然要比彭聪高上不少,毕竟他相当于就是这件腌臜勾当的买家,他知道的事情显然会更多。 赵黎卯被杀,韩百户不仅有些兔死狐悲之情,也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收债人的那本账本上,现在肯定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了。 想到此处,这两日韩百户心中的不安更甚,他又问道:“早上让你送的信送到了吗?” 张三苦笑一声,说道:“平通去太原路远,还得要些时间。大人放心,临走的时候属下特意和送信的人嘱咐过了,让他快马加鞭,路上不得耽搁。” 韩百户稍稍安心,只要能够把信送到宋天行手中就行,要知道,宋天行可是金刚境的修为,还是依靠的天武阁镇派绝学神机千法,速度一道上,可谓是当时少有。 自从知道了这收债人就是宋天行所通缉的人后,韩百户也查清了宋天行通缉的原因,原来是这收债人杀了宋天行的独子,怪不得天武阁这般大张旗鼓地满雍州通缉。 要知道,这宋天行溺爱独子,这可是出了名的,韩百户都可以想象得到,宋天行在看见自己儿子被杀时是何等的愤怒。 韩百户敢断定,只要宋天行收到了那封信,一定会立刻赶来平通,将收债人斩于马下。 收债人就是再强,只要没有金刚境或是繁星天合境的修为,都打不过宋天行。 所以,现在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拖,拖到宋天行收到信赶来,自己就能活。 韩百户呼出一口气,又问道:“那处院子查过了吗?” 张三说道:“属下今早送完信就去查过了,院子里面没有多少灰尘,近期还有人住过,但是早已人去楼空。” 韩百户所说的院子就是陈老爷子家。 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之前的情报里便说那个泥腿子和他孙子住在一起,此行前去便是想要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那个小孩子抓过来,当作人质。 没有也罢,碰碰运气而已。若那里真还有孩子在里面,他说不得还得怀疑一下,这是否是收债人故意布下的陷阱。 现在万事具备,剩下的也就是拖了。 韩百户取出一件软甲穿在内衣里,佩戴好自己的佩刀,说道:“事不宜迟,现在我们就去那几处宅子躲着吧。你去甲号,我去丁号。” “喏!” 韩百户从内室之中的暗道离开,遁入地下,沿着暗道走到了一间破宅子。 这是他在此处准备的藏身的宅子。 这也算是绣衣司的老习惯了,每个地方的绣衣司都会在当地准备好几个藏身之处,用以保护证人或是提供一些庇护之所。 韩百户抬开堵在暗道之中的石板,爬了上来,又将其重新封住。 此处便是丁号安全屋,乃是那甲乙丙丁之末,宅院不大,门口紧锁,内屋设施所说完备,但也十分简陋。 他从井里打上来一壶水,走进堂内坐下来喝,喝罢将其放在桌上,伸出食指一擦,手指上便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看来是很久没人来过了,他随意地扫视周围。 忽然—— 他看见了那满是灰尘的地上自己的脚印,在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脚印,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清。 不好! 韩百户察觉到了不对,刚想起身赶紧离开,就被一只手按在了肩膀上,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韩天,你急什么?” 韩百户闻言,额头渗出汗来,也不知是天热,还是...... 第一百零八章 韩天往事忘誓言 架到韩百户脖子上的剑虽然没有贴到他的皮肤,但他依旧能感受到其中透露出来的阵阵寒意。 架剑之人就在身后,可韩百户丝毫不敢转身,这声音他听过,一下子便听出来了。 他咽了口口水,颤抖着说道:“收债人?” 不错,身后之人正是身着一身黑衣的王肃。 对于被韩天认出来这件事儿,他丝毫不感到惊讶。 世事难料,王肃此前从未想过会与此地的绣衣司为敌,也从未想过陈老爷子这么一个一穷二白、普普通通的老头子,竟然也有被人谋害的一天。 因此他在平通城并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痕迹,加上自己此前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在大勇面前故意说道收债人要来收债了,韩百户能够猜到他的身份并不值得惊讶。 让王肃惊讶的反倒是原来韩百户就是这个药房掌柜,当时他还对自己说要想打探更多情报得去找韩百户,感情绕了半天,他自己就是韩百户啊。 王肃冷笑一声,说道:“你既然知道是我,想必也清楚我因何而来了吧?” 韩百户苦笑一声,说道:“谁能想到,随便安排下去找个替死鬼,找来的人居然和鼎鼎大名的收债人有关系,当真是时也命也,天要亡我啊。” 王肃虽然在说话,但握在手里的剑却纹丝未动,稳如泰山。 他说道:“与我没有关系便可以随意欺辱了吗?黎民百姓,难不成就是你韩天用来发财的筹码吗?你难道忘记进入绣衣司第一天就立下的誓言了吗?” 绣衣司的誓言? 韩天听到王肃的话,先是一愣,随后陷入了回忆之中...... 冬夜之中,寒风刺骨,凉州边关烽燧堡。 此地乃是大唐与胡族交战的前线,大唐虎贲与绣衣司派来的绣衣郎驻扎于此。 “大哥,吃点儿吧。” 脸上还有些青涩的韩天端来一碗粥。 说是粥,不过是水里参了几粒米罢了,解渴自然不成问题,可要指望这东西来填饱肚子补充体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被韩天唤作大哥的汉子嘴唇已经离开,双眼裹上一层绷带,绷带还不时渗出血来。 听到是韩天的声音,这汉子忍者疼痛,勉强挤出一点微笑来,说道:“俺不饿,你吃吧。” 韩天看着这位从进入绣衣司以来就一直带着自己的老大哥,一双眼睛已然是被胡族蛮子一刀砍瞎了,以后也只能当个盲人了。 他悲从心来,憋住眼泪,笑着说道:“大哥,我都已经吃过了,兄弟们也都吃饱了,你不信问问何大头。” 说罢,韩天腾出一只手来,瞧了瞧何大头的大头。 这一队绣衣郎里,何大头岁数最小,韩天排倒数第二,自然是韩天欺负何大头的份儿,何大头瞪了他一眼,随后也笑着说道:“是啊大哥,咱都吃饱饱了,嘿嘿,这不还有些吃不完的,留给你吃呢嘛。” 得亏这汉子已经看不见了,否则若是能够看见,必然能看见韩天和何大头,以及为数不多幸存的那些绣衣郎和唐军,都是面黄肌瘦,体虚力竭。 哪里是吃饱了饭的样子。 汉子不疑有他,叹了口气,接过破碗来一口喝下,说道:“何必浪费粮食在我这个残废身上呢......” 汉子说话声音很小,但就在他面前的韩天还是听到了,他年龄不大,还是个半大的小子,一下子眼泪就没忍住,鼻子一酸就让泪水流了下来。 他说道:“大哥,要不咱撤了吧。这都一个月了,天门关的援兵还没来,他们不会来了。我们撤吧,再不撤,兄弟们都得死在这里。咱回去吧,嫂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汉子没有说话,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摸索到韩天那张稚嫩的脸庞,为他抹去泪水。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的,只流血不流泪,有啥子好苦的?” “你个瓜怂,还记得俺们绣衣司的誓言不?” “吾乃大唐绣衣郎!” “吾乃大唐之利剑,大唐之坚盾。” “吾为大唐千秋万代之江山社稷而死。” “吾为大唐万万黎民百姓而死。” “不贪赃,不枉法,不错杀,不滥杀。” “生,则为戍卒,寸土不让;死,则为鬼雄,毫厘勿失。” “外不惧千军万马,虽千万人吾往矣。” “内不怕贪官污吏,纵权倾朝吾赴矣。” “吾乃御寒之焰,破晓之光,觉醒之震。” “吾将献身于大唐,今日如此,日日尽然。”(注1) “到时,胡狗来了,我先上,我死了,老二你上......最后再是你韩天,还有何大头。谁要是没死,就回去帮大家照顾家人,听到没有?” 大家都沉默着,连回答的力气和心气儿都没有。 后来,胡族来了,天门关将士门来,烽燧包丢了。 韩天一个人躺在尸堆里,还有一口气,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比他大的大哥死了,比他小的何大头死了,碎成不知道多少块,堆在尸堆里,也找不全里,拼都拼不起来。 韩天想着自己大哥的遗孀遗孤,硬是一口气没死,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等回到大哥家乡,却发现那儿当官的,贪图他嫂子美色,强占了她,最后嫂子不堪受辱,抱着两岁大的侄子投井自尽,等到他回来把嫂子和侄子捞起来的时候,尸体都烂了、臭了。 大哥死的时候他没哭,看到嫂子和以前还逗过的侄子死了,他哭了。 绣衣郎都得隐姓埋名,那当官的不知道他大哥是绣衣郎,便霸占了他嫂子。 等到韩天带着绣衣郎的腰牌找上门去的时候,那当官的跪在他面前求他,韩天没有丝毫心软、手软,男的全都杀了,女的全都充入军妓...... 韩天回过神来,可能就是那时,自己就忘记了誓言了吧。 他哈哈大笑,说道:“忘了,全忘了!哈哈哈!” 王肃看着他,只觉着他可怜。 “你可知,这大唐上下,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为将者,贪图军功,不顾同袍生死,拒不出兵增援,害死多少将士?” “为官者,写得一手好字,话说得也漂亮,却是为了金银珠宝,美人奴仆、田产房舍,害得多少家破人亡?” 韩天笑声未止,忽地一下子用肩膀顶开了王肃架在他脖子上的剑,拔出了自己的刀。 王肃哪里会被他如此轻易地就给逃掉,一手拿住韩天握刀的右手,用力一捏,直接将韩天的手腕捏得生疼,连忙施展内力,拉开距离。 韩天左手揉揉手腕,有些惊喜地说道:“哈哈哈,原来你没有真气了!” 两人此时显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也就不存在手下留情这一说法,而王肃刚才那一捏,本可以直接将他的手腕捏碎,可是他并没有。 这就说明了,王肃刚才并没有用上真气。 而既然不会手下留情,又没有用上真气,也就说明了,王肃此时根本就用不了了真气。 知道这一事实的韩天十分兴奋,只觉自己今日命不该绝。 两人外功同为纵横境,虽说王肃的纵横境肯定要比他韩天厉害不少,可毕竟此时王肃用不了真气,而韩天好歹还是有着闻风采露境的修为,能够弥补两人之间不小的差距。 还有机会...... 韩天面露凶光,主动出击,刀刀凶狠,都是奔着要了王肃的命去的。 可是他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王肃了。 王肃不过二十多岁,能够这么年轻就当上绣衣司的银袍玉麒麟,武功造诣、天赋之高,完全超出他韩天的想象。 莫说是让他一手真气了,就是让他一只手,还是王肃的惯用手左手,王肃也依旧能够杀了他韩天。 果不其然,王肃随手几剑刺在韩天右手上,便让他在吃痛之下握不住刀,脱手而出,败下阵来。 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韩天,王肃又重新把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的心太杂了,不够纯粹。” 王肃眼中有一丝嫉恶如仇的恨意,有一丝怜悯。 “练不了刀。” 说罢,鲜血喷溅,身首分离,血流一地。 王肃取出毛笔,沾上鲜血,划去其名。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杀完了韩天,王肃便去找了那个小小的黑袍绣衣郎张三。 若说在被王肃的剑架到脖子上时,韩天拔刀对敌不愿等死,还算尚存几分绣衣郎的骨气,那这张三真就是半点骨气都没有了。 当被剑架到脖子上的时候,张三第一时间想到的既不是逃跑,也不是殊死一搏,而是跪地求饶,把一切罪责都推给韩天。 “收债人大爷,你就饶了我吧。都是韩天那个畜生指使我的,那个畜生无恶不作,他还逼我为他做事。” “我也是被逼无奈,我要是不帮那个畜生做事,他就会要了我的命。” “大爷你行行好吧,就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张三保证,以后绝不再作恶了,天天做善事,以前贪的那些钱我一分不留,全都捐出去,积德行善......” 王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泪俱下地演戏,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便给了他一剑。 自此,债收完了。 ------------------------------------- 注1:部分改编自守夜人誓词。 第一百零九章 神机千法至平通 裘拜待在医馆之中,有些无所事事。 法梧就在门外的院子里盘膝而坐,运转内功,修炼真气。 二人现在倒也不急,那手持陆沉刀的女子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毕竟那梅宗以及飞道长,都是雍州本地人,算是地头蛇,有他们在,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之前韩天走后不久,就派人来和他们告知了一声,说他亲自带人去追查陆沉刀的下落了,只要一有消息便来禀告。 他们如此一来,暂时确也没什么事儿要做了。 忽地,两人同时睁开了双眼,他们都感应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一齐望向门口。 来者黑发中夹杂几缕银丝,颧骨高而脸颊凹,瞧着既有几分威势,但更多的却让人觉着刻薄。 法梧离着近些,他先开口问道:“宋阁主?你不在太原坐镇,来此处有何贵干?” 法梧毕竟也是银袍玉麒麟,虽说是武职,但对于绣衣司在雍州的布局还是知道个大概的,所以对宋天行此时不在太原和恒山奇玄剑派的谢承延决斗,反而来了这雍南的偏远小城,让他颇感惊讶。 宋天行看清了这两人,微微皱眉,怎么会是他俩? 他一接到韩天写给他的信就立刻赶来了。 但去到那处药房之后,却一个人也没发现,自以为被那韩天所骗,便只能用笨方法,满大街地寻找他能够感应到的强者。 这不,经过此处医馆时,便察觉到了此处有两个高手,便想着进来看看,却没想到,是这两位...... 宋天行是认识法梧以及裘拜的,便开口说道:“在下来平通找人,至于太原那边,我早已有所安排,就不劳两位担心了。” 找人? 什么人能这么重要?让他连大局都不顾了,还要来此找。 裘拜此时也走了出来,和法梧对视一眼后,问道:“不知宋阁主所找之人是谁,是否需要老夫相助?” 此时绣衣司和天武阁之间终究还是合作关系,而且裘拜也知道,自家绣衣司里的那位都统大人,对雍州的布局很看重,他不想宋天行为了所谓的找人而坏了大事。 宋天行一听此事,立刻皱紧了眉毛。 当初便是你们绣衣司派出的收债人刺杀我儿,现在又主动提出帮我找人...... 宋天行本能地怀疑对方是有意掩藏收债人的踪迹。 裘拜此人在江湖上辈分极高,他宋天行也得称呼一句裘前辈。 对方的名声,宋天行也有所耳闻,那是能不管闲事就不管,眼下居然主动提出帮忙,这就让本就有些多疑的宋天行心生疑虑。 “裘前辈有伤在身,晚辈怎好意思多有叨扰?不过是一个小毛贼罢了,晚辈很快便能把他抓住,然后立刻回太原。” 宋天行也看见了裘拜身上所缠的绷带,看得出对方受了些外伤。这点倒也没多少好奇怪的,毕竟绣衣郎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负伤了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他对这两人此行的目的并不关心,杀了收债人替他儿子宋善报仇才是正事儿。 法梧微微皱眉,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裘拜拦下,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宋阁主动作快些,可别误了正事儿。” 宋天行抱拳说道:“这个自然,还请裘前辈放心,晚辈定然不会耽搁正事儿。” 说罢他便告辞了。 法梧等他走后,问道:“瘦竹竿,我看宋天行就是在说谎。什么小毛贼,居然值得他堂堂天武阁阁主亲自出手来抓?” 裘拜瞪了他一眼,说道:“好你个大胖,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没大没小的,你就算不称呼老夫一句前辈,也不该叫老夫瘦竹竿吧。你要是想去就去吧,不过可得小心了,人家怎么说也是金刚境,可不是我俩打得过的。” 别看刚才宋天行毕恭毕敬的,却不是对裘拜这个人,而是一半对绣衣司的威名,一半对他的年龄,到底还是多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的老前辈,多少还是得给点尊敬的。 法梧嘿嘿一笑,说道:“知道了瘦竹竿。” 说罢法梧便跑了出去,跟上宋天行。 继续寻找收债人的宋天行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身后跟着的尾巴,但也没有太过在意。 法梧也就是纵横境和贯川通流境,自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但对方此时跟上来,愈发地让他觉得,对方就是想要包庇收债人,想到此处,他心中怒意更甚,心底那个最阴险的想法也不断在他心中浮现。 绣衣司,这是你逼我的。 宋天行施展神机千法,随便饶了几圈便把法梧甩掉。 看着找不着自己而被迫打道回府的法梧,宋天行冷笑一声,正准备继续去寻找收债人,却闻见了旁边这座宅子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顿生疑心,翻过墙去,只见一人身首异处,倒在了血泊中,身上所穿,还是绣衣司的制服。 不会是...... 宋天行心中有了猜测,走上前去在这具尸体上摸索一番,果然找到对方身上的腰牌。 此人正是给他写信的韩天。 宋天行看着韩天的尸体,心想:这韩天死了。他身为绣衣司的百户,就这么死了,看来他所言不假。 这平通城内,除了那收债人,还没有谁既想杀了他,又有能力杀了他。 也就只有收债人了。 宋天行手指切上韩天的皮肤,体温尚存,那头颅上的眼睛里,瞳孔还未扩散多少,说明那收债人还没走远。 宋天行一脚将韩天的头颅踢开,继续寻找起收债人的下落。 宋天行走后,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丁号宅院的暗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王肃来。 怎么会是他? 王肃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宋天行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王肃也是绣衣郎出身,自然知道绣衣司的习惯,早就猜到了那间药房之下,肯定藏有密道,通向几处藏身用的宅子。 平通绣衣司里,有两个是他要杀的人,而这两位想必他们自己也清楚收债人会找他们。 于是王肃就换位思考了一下,假如自己就是那个百户,那么自己会躲在哪一处宅院呢? 最差的。 于是王肃便事先埋伏在了丁号宅院,正好等到了韩天自投罗网。 杀完韩天之后,便沿着密道内的足迹,又去到了甲号杀了张三。 王肃之所以又折回来,便是为了处理一下手脚,免得被人找过来,却不想刚好遇见了宋天行。 好在他一听到动静就立刻掩藏了自己丹田之中储存的真气,躲过了宋天行的探查,没叫对方发现。 王肃微微皱眉,这宋天行,居然有如此能耐,这都给他找过来了。 平通是待不得了,得带着二狗赶紧离开。 王肃推开宅子的大门,却见一人冷笑着站在门口。 宋天行? 不好! 王肃心中暗骂一声,扭头就跑,可他哪里跑得过宋天行这个金刚境呢? 宋天行满脸狞笑,说道:“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让了王肃三步,再一击飞踢直接踢中王肃后背。 王肃挨了这一脚,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被宋天行一脚踹倒在地,吐血不止。 王肃还想爬起来,却被宋天行一脚踩回地上,他笑着说道:“我之前还在想,究竟是何方神圣杀了我儿,料想不该是无名之辈,可惜一直查不到。若不是这位韩百户告诉我,我还真就不知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收债人啊?” 王肃刚才心里的疑惑算是得到了解答,怪不得宋天行会突然跑到这雍南小城来,原来是韩天通风报信。 王肃满嘴是血,咬牙说道:“不错,我就是收债人。你儿子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该死!好死!” 宋天行不怒反笑,说道:“哈哈哈!好一个收债人,真是难为你这么有骨气了,不知道等我削去你四肢,将你制成人彘装入坛中,是否还能有这样的骨气。” 王肃哪肯坐以待毙? 正好这几日在那小瀑布下积攒真气也差不多了,虽然有些冒险,但也是时候破除自己经脉里的那些“屏障”了。 王肃怒吼一声,丹田之中真气喷涌而出,一路连连击碎阻拦在他经脉中的“屏障”,最终流转周身经脉,行一周天。 真气如江水,灌入百川,通彻河流,有如滔滔江河,东流不息。 王肃,重回贯川通流境。 宋天行猝不及防之下,被王肃占了便宜,被他从踩在他身上的脚下挣脱了出来。 宋天行有些惊讶,说道:“你居然破了锁魂掌?” 锁魂掌? 原来那一掌叫做锁魂掌吗? 王肃被这一掌困住了这么长时间,直到今天方才知道这一掌的名字。 宋天行的惊讶是真实的。 这一掌虽是残卷,但宋天行钻研多年,自然晓得其中神奇之处,实非寻常武功或是点穴功夫可以比拟的。 按理来说,中掌之人,若是无旁人相助,一辈子可能都破除不了此掌。 刚才王肃还受困于此掌,这点宋天行十分清楚,也就是说,王肃完全是凭借自己破除了锁魂掌的封印。 此子,断不可留。 宋天行眼神变得阴沉...... 第一百一十章 心为真我金刚身 王肃喘着粗气,将口中的血都吐到地上。 虽然自己丹田之中的真气已经积攒够了,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冲破封印,眼下临阵破封,实属无奈,能够成功,多半还是运气所致。 饶是他运气不错,确也依旧受了点伤,不过比起他眼下所面临的危机,这点小伤倒也不算什么。 王肃心中暗骂,早知这韩天竟识破了自己身份,还叫来了宋天行,自己就应该先行解封的。 他之所以没有感应到宋天行并未走远,而是就在门口候着,一来是因为宋天行有意将自身气息降到最低,使得旁人无法轻易察觉到他的存在。 二来则是因为王肃适才内力并未恢复,无法通过内力感知周围,这才着了宋天行的道。 王肃握紧手中算盘,眼下倒是有些难办了。 这次和宋天行之间不再是追逐战了,而是遭遇战,王肃与宋天行之间,在外功境界上,终究还是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宋天行冷笑道:“不愧是收债人,确实比江湖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厉害不少,竟有能耐破了我的锁魂掌。呵呵,我现在是越来越有兴趣把你制成人彘了。” 王肃一眼不发,握紧手中利剑,思考着该如何对敌,而宋天行就显得轻松惬意不少了,毕竟双方实力差距这么大,随便怎么打都是赢,根本没有去考虑如何赢的必要。 唯一需要的考虑的,可能也就是该如何防止王肃逃走了,可两人之间现在就这么点儿距离,再加上他是神机千法入的金刚境,自然不用怕对方跑了。 所以,宋天行现在完全就是猫抓耗子,玩儿的心态。 眼前的形式,王肃自然也知道,跑是跑不掉的了,眼下只有死战这一条路了。 一时之间,狂风大作,卷起地上落叶尘土,而王肃就在这狂风之眼中。 忽然,风停了,王肃不见了。 这一剑,急骤似春雨,暴烈超夏日,肃杀胜秋风,冷冽藐冬雹。 可却唯独不见剑锋。 不见剑锋,处处剑锋,此为藏锋。 第一式,藏锋! “喝!” 王肃大喝一声,出手便是诛天奇玄剑第一式藏锋。 刚才还为狂风吹起的落叶,全都被这一剑的锋芒而分成两半,无一例外。 在融入了那一缕剑意之后,王肃陡然发现,诛天奇玄剑对于自己真气的消耗小了很多。 以前仅仅是这套剑法的第一式藏锋就会要了王肃丹田之中半数真气,而眼下哪怕王肃丹田未满,却依旧将这一剑给使了出来,且丹田之中依然存有不少盈余。 当初这一剑速度之快,能够让寻常人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宋善便是死于此剑之下,在当时他的眼中,王肃就像是“消失”了一般,等到尘埃落地,宋善发觉之时,已是身死道消。 融入那一缕剑意之后,速度更胜从前,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藏锋,藏锋,寻常人都是以剑鞘藏锋,以低调藏锋,可这一剑,却是以快藏锋,以高调藏锋,当真是把奇玄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但宋天行可是金刚境,无论是武学经验还是武学造诣,都远在王肃之上,别人眼里好似“消失”了的王肃,在他眼里,动作却十分缓慢。 就在王肃要一剑贯穿宋天行的胸腔之时,王肃却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只见宋天行后动而先至,算盘那锋利无比的剑尖离他的胸口就只有半寸距离,可他却直接避开,随后一把抓住王肃的手腕,将他拉过来,再一膝盖顶在他的腹部。 王肃气血翻涌,只觉有千斤重的重锤锤击在腹部,喉咙感到一阵腥味,吐出鲜血。 肝肠寸断,不外如是。 可眼下不是捂着肚子喊疼的时候,越是危机时刻,王肃反倒越是冷静。 他这一剑本就没想过直接一剑杀了宋天行,那未免有些太过小看金刚境的威力了。 他使出藏锋这一剑,用的是右手。 右手手腕被拿住了,他便一松手,算盘自然掉落,他左手接住落下来的算盘。 左手是王肃的惯用手,当他的手一握到剑柄时,便有人剑合一之感。 剑随心动,心至剑至。 诛天奇玄剑的第一式藏锋已经够快了,可这一剑,还要更快。 快到能让宋天行这种金刚境都没有办法看清,真正的无影无踪。 宋天行只见原本还握在王肃左手上的算盘,一下子不见了。 嗯? 宋天行心中微惊,知道这是王肃的剑法,先前藏锋还不算很明显,到了这一剑,他总算是认出来了。 虽然宋天行也无法凭借肉眼捕捉到这一剑的轨迹了,但身为金刚境的武夫直觉,还是让他本能地对这一剑做出抵挡。 他身子微沉,以自身坚实的下盘为基础,一掌拍到王肃的剑上,使其偏离了原有的轨迹,没能刺中宋天行的要害。 但就算如此,这一剑还是划过了宋天行的肋下。 算盘乃是天外陨铁所铸,其锋利实非凡铁所铸的兵器能够匹敌,也只有这样的兵器,方能以纵横、贯川通流双境的实力,破开金刚境的护体罡气,伤及皮肉,造成真正的伤害。 这一剑让王肃与宋天行拉开了双方的距离,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宋天行看着自己肋下那道浅浅的剑伤,只伤及了皮下很浅的地方,稍微渗出点血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之色,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哈哈哈!” 宋天行看着这道伤口,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王肃不明所以,皱起了眉头。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宋天行脸上满是嘲弄之色,说道,“想不到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收债人,原来是恒山奇玄剑派的弟子。你刚才使的,便是恒山奇玄剑派的剑法,诛天奇玄剑吧?虽然意境上稍有不同,可这底子还是诛天奇玄剑的那一套,也怪我眼拙,这第一式逢凶居然没有看出来。” “是又如何?” 王肃微微皱眉,想不到自己的剑法居然是被对方给认出来了。 毕竟诛天奇玄剑在江湖上虽然有着不小的名气,但实际见过此剑的人不多,就算是当面使出来,也未必能看清。 想不到这宋天行,居然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宋天行继续说道:“就是不知道你师傅是哪位?谢承延?杨宝君?罢了罢了,这些都无所谓了,我且问你,是否是绣衣司让你来杀我儿的。” 谢承延,杨宝君,这都是王肃十分熟悉的名字,但他都没有回答,不知道宋天行突然停下不打是何原因。 但他倒是十分乐意回答另外一个问题,说道:“宋善作恶多端,杀他,不需要任何人指使。” 其实宋天行不问也知道问题的答案,他此时不怒反笑,说道:“绣衣司,好一个绣衣司。哈哈哈,你不过是被绣衣司利用罢了,收债人、收债人,何尝不是一颗棋子?” 宋天行笑了一会儿,王肃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其意。 待到他笑够了,他才说道:“你啊,还是当个糊涂鬼吧。放心,你那些师傅师伯、师兄师弟之类的,很快便会下去陪你的。” 说罢,还没等王肃反应过来,宋天行就瞬移到了他的面前,对着他的头颅就是一脚。 王肃大惊,这一脚要是被宋天行踢中了,只怕自己头颅就会如同爆裂的西瓜一般碎裂。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挡住了这一脚。 宋天行定睛一看,挡下他这一脚之人留着一头极短的村头,整个人高大魁梧宛若熊罴。 正是那银袍玉麒麟法梧。 宋天行这一脚可没这么好挡,两人随即陷入了角力的局面。 “呵唉!” 法梧怒吼一声,整个上衣直接粉碎,露出了上半生健硕的肌肉。 随着他丹田之中真气涌动,浑身肌肉都膨胀了起来,本来就像是一头大熊罴,此时又大了一圈,肌肉上布满虬结,原本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佛问:何谓金刚?答言:无能截断者。以故名曰金刚。佛不可议,诸法亦不可议,以是为金刚。(注1) 此乃,心为真我金刚身。 法梧同王肃一样,都是纵横境和贯川通流境的修为,他俩也曾同为银袍玉麒麟。 王肃善剑,在于奇玄二字,法梧善体,在于金刚二字。 法梧的金刚不是金刚境的金刚,而是佛教的金刚。 金刚二字,被用于形容如来藏空性心、无心相心、非心心,不取六尘万法,无可摧毁。 法梧的这门心为真我金刚身,练的便是不坏不灭之身,江湖上流传甚广的所谓金钟罩便是其部分精华。 也正因为如此,法梧才能够力抗宋天行这一脚而不伤不退。 宋天行见不好突破法梧的防御,便收回踢出去的这一脚,问道:“法梧,你这是何意?” 法梧冷哼一声,说道:“我还要问问宋阁主这是何意?你不是说来平通抓小毛贼吗?怎的抓到我们绣衣司的前任玉麒麟头上来了?” 银袍玉麒麟?前任? 宋天行微微一愣。 ------------------------------------- 注1:出自《佛说宝积三昧文殊师利菩萨问法身经》。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三招已过恩怨了 前任银袍玉麒麟? 宋天行还真没想到王肃的这个身份。 毕竟不是所有银袍玉麒麟都和法梧、裘拜二人一样,在成为绣衣司的绣衣郎之前便有着不小的名气,为江湖中人所熟知。 算上王肃,之前绣衣司中一共有十三位银袍玉麒麟,真名实姓为人所知的寥寥数人,更多的还是被人知道代号,且其中有些人,比如当初的王肃,外出之时,还习惯于佩戴面具,这也进一步使得他们威名远扬但知之甚少。 宋天行稍作回忆,便笑道:“原来这收债人,便是当初的......” 他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毕竟剩下来的内容,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不言而喻。 还是法梧先开口了,他下意识地双手合十,说道:“宋阁主,不知你与我兄弟有何误会,有我在此,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冤家宜解不宜结。” 宋天行哼了一声,扫了法梧一眼便盯着王肃,说道:“他杀了我儿子,此仇如何解得了?难道等他生了儿子,我再去把他儿子杀了吗?” “这......”法梧之前在南边的蜀州,并没有关注雍州的事情,更别说此事还涉及到绣衣司上面的一些权衡,因此他并不知道此事。 他便有些为难。 从心里来讲,他自然是希望帮助王肃的。 那宋善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也略知一二。 雍州天武阁的少阁主、小霸王,在雍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谓是恶名昭著,若不是他有个有权有势的好爹,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这么大。 不过,他若是没有宋天行这个爹,也未必会是这般模样。 在法梧看来,宋善这种恶人,趁他年岁不大,武功还未精深,没有成气候之前,杀了也就杀了,对于这雍州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可...... 眼下还不是与宋天行撕破脸皮的时候。 能教育出宋善这样的儿子,宋天行这个当爹的做人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都统大人在雍州的布局还用得上天武阁,且不说他法梧就没有能够与宋天行抗衡的实力,就算是有,比如说让那两位银袍行什或是都统大人亲自出手,杀一个宋天行自是简简单单。 可杀了他之后呢? 天武阁群龙无首,偌大一个门派必然再起纷乱,如此一来,雍州就彻底乱了,就是绣衣司,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平息纷乱。 到时要是胡族再趁机入侵,来个里应外合,雍州危矣。 似乎是看出了法梧的为难,尽管并不知道绣衣司在雍州有何布置,王肃还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法梧大哥,不必如此,一人做事一人当。” 宋天行冷笑道:“这样吧,你让这收债人硬接我三招,三招之后,他若是没死,我便放过他,若是接不住,那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技不如人,应有一死。” 法梧顿时有些急了,宋天行可是货真价实的金刚境,虽说是善于轻功,不善攻伐。 但再怎么不善攻伐那也是对于同为金刚境的高手而言,对付王肃,三招绰绰有余了。 法梧说道:“宋阁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如由我替他接下这三招。” 法梧修由心为真我金刚身,硬抗宋天行三招自是不在话下,可宋天行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摇摇头,说道:“法梧,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不要插手。” 法梧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王肃拦下了。宋天行肯如此,已经是看在绣衣司的面子上了,若是再纠缠不清,说不好对方恼羞成怒,直接将两人都给杀了。 “法梧大哥,放心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我多年未见,小弟武功精进了不少,还是有几分自信能够接下他三招的。” 法梧略有迟疑地看了王肃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后几步。 他与王肃交情不浅,知道王肃在武学一途上的天赋有多高,两人确实多年未见了,说不好,真有什么手段来应付宋天行的三招。 宋天行看着法梧和王肃颇为熟捻的样子,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肃握紧算盘,摆好架势,朗声道:“宋天行!来吧!” 宋天行冷笑一声,笑王肃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个闪身便到了王肃身前,比王肃此前的那一剑无踪还要快上三分。 这便是金刚境吗? 王肃心中暗道不好,等到宋天行到了自己身前出脚时,方才看清,无奈之下没有更多的对敌方式,只能将手中算盘横在胸口,护住要害。 宋天行这一脚,在金刚境的修为加持之下,早已脱离了肉体凡胎的境界,与王肃手中算盘相碰,竟是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这一鞭腿,就如同战斧一样,王肃半点没有感觉这是腿击。 想必宋天行已经修炼到了根骨,小腿骨坚硬无比,又似乎有无穷巨力。 王肃硬受了这一腿,虽然没有被宋天行突破算盘的防守,但是隔山打牛,这一击鞭腿的力道还是顺着剑刃,传到了王肃身上,震得王肃双臂发麻,胸闷气短。 虽然艰难,但好歹是接下来了。 法梧在一旁立刻喊道:“一招!” 宋天行扫了一眼法梧,冷哼一声,在空中接力,又扫出了第二记鞭腿。 不同于上一记。 第一记好似战斧斜劈,这一记却好似铁棍横扫,打的是王肃的头颅。 王肃此时接下上一记鞭腿已经有些不好受,双腿在刚才的巨力之下,有些陷在土里。 平时看来好似没有什么,但在高手对决中,把腿从土里拔出来的那点时间,便会使自己多出几分凶险。 王肃双腿一蹬,使出了恒山奇玄剑派的轻功,登天门。 踏云登天门,奇玄诛飞仙。 神机千法优势所在便是全能,而这登天门,乃是恒山奇玄剑派的轻功,秉承着恒山奇玄剑派的一贯作风,那就是剑走偏锋。 这登天门,要的便是上天的本事,虽说没听说过何人依靠这门轻功真上了天,但毫无疑问它在直上的能耐很是了得。 哼!登天门? 这贼子果然是恒山奇玄剑派的弟子。 王肃腾空而起,避开了头颅这一要害,依旧是那算盘去抵挡宋天行的鞭腿。 却不想宋天行在空中竟是凭借强大的腰腹力量,扭动身体,强行变招,变鞭腿为蹬腿,重重的一脚蹬在王肃胸口。 咔嚓—— 王肃先是感到胸腔传来的剧烈疼痛,随后便听见了声音,知道是自己的肋骨断了。 他被一脚蹬飞,摔在地上接连滚了好几圈,这才止住身形。 “两招!” 法梧依旧在为王肃报数,可声音较之刚才有了明显的急切。 就连在一旁观战的法梧也能够看出来,此时的王肃已是强弩之末,他便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要冲上去帮他。 王肃仿佛是背后长了一只眼睛似的,能够看穿法梧的想法。 王肃重新站起身来,吐出一口淤血,大声喊道:“法梧大哥,莫要过来!” 法梧被他这一声大喝止住了脚步,犹豫片刻后,法梧还是没有走上前去挡下宋天行,他选择了相信王肃。 王肃重新看向宋天行,目露凶光,吼道:“来!” 随后竟是主动提剑向前。 宋天行脸上满是不屑,凝聚真气聚于右腿,一脚踢出,乃是神机千法中的杀招。 面对这迎面而来的这道罡气,王肃不躲不闪,直面对敌,左手算盘微鸣,与主任心意相通。 剑仙大笑醉狂草,墨作龙蛇纸上飞。 竖则骤雨横风起,绣口吞吐卷曾云。 算盘脱手,化作一条龙蟒,龙威毕现。 算盘似龙蟒,罡气似猎鹰,二者相碰,免不了一阵刀光剑影。 两股磅礴的真气相撞,激起一阵狂风,就连一旁观战的法梧都得运转内力施展心为真我金刚身来抵挡,方才能够看清交战双方的具体情况。 “三招!” 法梧喊道,同时看向风暴中心的二人。 只见算盘早已飞回王肃手中,王肃左手握着算盘,将其当作拐杖立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刚才那一剑,完全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真气,他已油尽灯枯,现在没有倒下,全屏一口精气神吊着。 他此时浑身血污,都是从他周身毛孔中渗出来的。 勉强使出这一剑,让他本就刚刚恢复的丹田又重新干瘪了下去。 宋天行还站在原地,面色比起刚才,更加的阴沉了。 因为此时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这一剑,不仅伤了宋天行的脸,还打了宋天行的脸。 法梧看着宋天行极度阴沉的脸,心里一突,暗道不好,赶紧挡到王肃身前,说道:“宋阁主,三招已过,恩怨已了。宋阁主身为天武阁阁主,还望说话算话!莫要叫江湖中人耻笑天武阁言而无信。” 宋天行看着重伤到快要不行的王肃,脸上神色不断变化,最后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挥袖转身施展神机千法就离去了。 王肃看着宋天行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晕倒了。 在晕倒前,他在回想刚才宋天行传音告诉他的话。 第一百一十二章 离间成疑烂世道 “你醒了?” 一道有些老迈的声音响起,王肃悠悠转醒,睁开了双眼。 “裘叔。”王肃看向说话之人,正是裘拜,“你怎么?” 裘拜耸耸肩,有些无奈,说道:“老夫早就算到你今天也会住进这医馆来,这不,提早就在这儿等你了。” “啊?”王肃有些惊讶,几年没见,这裘叔何事学会的这一手未卜先知? “你就听这瘦竹竿吹吧!” 法梧听见了里面的谈话声,推开门走了进来,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瘦竹竿是个咋样的性子,对外人倒是高冷得很,多说一句也是不乐意,对熟人,那就是天大的玩笑也开得,纯粹就是捉弄人。” 裘拜被法梧揭穿了也没有半点恼怒,他也习惯了,笑骂道:“你个死大胖,功夫练得不到位,这揭人老底的本事倒是不弱。你要是功夫有这么厉害,咱绣衣司啊,得有三位银袍行什咯。” 王肃傻乐着看着这二位搁这儿拌嘴,在绣衣司多年他都习惯了,不过哪怕是到了今天,他也时常觉着自己因为太过正经而与他们格格不入。 两人斗了会儿嘴后也消停了,法梧问道:“老弟,你怎的和宋天行那个老匹夫掰扯上了?你杀了他儿子?” 王肃正准备开口,说宋善是绣衣司里邓青派给他杀的,但话到了嘴边,他却突然会想起自己晕倒前宋天行对他说的话。 “小心绣衣司,你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 这是宋天行在和王肃交手时,通过真气传音,在他耳旁说的话。 他本是不信的,那宋天行说的话,如何能够当真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定是离间计。 可...... 王肃能够明显感受到,宋天行在最后一招时,故意留了手,没有尽全力。 最后一招旁人可能看着声势浩大,比起前两招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只有王肃这个正面接招之人才知道,宋天行最后那一脚,比起前两招,只不过是纸老虎,纯粹就是样子货罢了。 宋天行这样做的原因让王肃很不解。 放过自己,难道就是为了离间自己和绣衣司吗? 自己不过是个已经从绣衣司中离任的绣衣郎,与绣衣司的关系也就比常人要熟捻一些,离间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有何作用? 再者,自己可是杀了他最宠爱的独子,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难道宋天行就为了离间自己,就可以不顾杀子之仇了吗? 不太对劲...... 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匪夷所思了,这种事情,怎么都不太像是宋天行可能做出来的。 王肃暂时没有想清宋天行这样做、这样说的理由,只能暂时将疑问压在心底了。 迟疑一二,他还是决定先不告诉法梧、裘拜二人是绣衣司派给自己去杀宋善的。 他说道:“对,宋天行的儿子名叫宋善,是天武阁的少阁主,从小便娇生惯养,长大后无恶不作、为祸乡里,我当时刚去到西罗城时,便遇上了他奸杀了一名少女。此等恶人,自然在我的账本上留有性命。” 账上留其名,剑下断其魂。 王肃一贯的作风二人自是知道,宋善的下场,从宋天行那一腔怒火,从太原杀到平通来也就看得出,多半已经投胎往生了。 “阿弥陀佛。” 法梧下意思地双手合十,低声颂唱佛号。 裘拜笑道:“大胖你不是都已经还俗了吗?怎的一天到晚还左一个阿弥陀佛,右一个善哉善哉?莫不是还了个假俗?” 法梧黑脸微红,说道:“你懂什么,口误罢了。” 他又继续问道:“老弟,兄弟我再问你一件事儿。” “法梧大哥但说无妨。” “这平通绣衣司里的韩天、张三还有那个富商赵黎卯以及捕快彭聪,是不是你杀的?” 法梧盯着王肃问道。 王肃叹了一口气,承认道:“是我杀的。” 法梧继续问道:“为何?” 于是王肃便把自己被宋天行追杀坠入河中,被陈老爷子救回家疗伤,以及陈老爷子被韩天、赵黎卯委托彭聪设计偷梁换柱,替死一事告诉了裘拜和法梧。 裘拜听后倒是没说什么,他性子就是这样,虽然心里多少也为陈德贵这个同龄人感到可惜,但此事终究与他关系不大,也就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倒是法梧和王肃脾气相近,都有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道烂漫,他一捶大腿,说道:“杀得好!彼之娘也!我就说这韩天面相不善,行事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个好人,想不到背地里竟为了钱财干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早知如此,当时见他就应该一巴掌拍死!” 裘拜在一旁笑道:“这看相不是道士的活计吗?什么时候你个还了俗的和尚也会看相了?” 法梧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他知道要是一理会估摸着就会被裘拜缠住,又给损几句。 王肃叹息一口气,说道:“贪官污吏太多,杀也杀不尽。非单单是人存心所为,时事如此,随波逐流罢了。” 法梧撇撇嘴,说道:“难咯。” 裘拜冷笑一声,说道:“要老夫说啊,就该按都统说的,遇贪则杀。贪一两杀一人,贪十两抄家,贪一百两就夷九族。杀到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杀到他们看见银子都心热不起来,看到银子都怕,那也就省事儿了,没人敢贪了。” 法梧皱眉问道:“你这瘦竹竿怎的杀性这么重?都统大人何时说过这话,我怎的不知道?莫不是你假借都统之名自说自话吧。” 裘拜笑道:“要人人都是菩萨心肠,倒也没这么多事儿了。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小子不知道吗?既然不可能世人都是菩萨心肠,那自然要歹毒些,乱世就该用重典。” “再说了,你小子才进绣衣司几年?你知道个屁!” 法梧自觉被裘拜轻视,恨得有些牙痒痒,说道:“瘦竹竿你等着,我回头就问都统这话是不是你杜撰的,你等着吧!” 裘拜冷哼一声,懒得理他。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王肃赶忙劝架,他又回想起了当初在绣衣司的日子,这俩活宝,一个岁数不小,一个吃斋念佛多年,不知怎的,这嘴皮子啊,真是停不下来,说两句就得打起来。 王肃好说歹说才把法梧劝住,裘拜老爷子现在可受着伤,这法梧膀大腰粗的,万一一不小心把裘拜老爷子打死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法梧大哥,那陈老爷子的孙子还一个人等着我,能否麻烦你跑一趟把他接过来?” “行!包在我身上。” 王肃寻了这个借口支开法梧,免得二人等会儿又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此前王肃怕二狗一个人在家,便让他去了一处隐蔽地方躲了起来,他现在便将地址告诉了法梧。 等法梧走后,裘拜老爷子一脸惊奇的看着王肃。 王肃有些奇怪,问道:“裘叔,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啧啧啧......”裘拜看着王肃啧啧称奇,说道,“小肃啊,之前我还没发现,几年没见,你胆子大了不少啊。” “嗯?” 裘拜见王肃还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就笑着提点道:“你居然敢让大胖去接孩子?” 王肃:“!”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他自己受伤,有看见裘拜老爷子也受了伤,便下意识拜托法梧去接二狗了,却忘了法梧这人拿孩子没什么办法。 特别是二狗刚失去爷爷,自己此时又去不了,法梧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去找他...... 王肃有些担忧地望着门外,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裘拜老爷子则是在一旁笑着看好戏。 不出意外的话,就出意外了...... 王肃眼神古怪地看着回来的法梧,看得对方黑脸一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夹在腋下的二狗放了下来。 此时的二狗,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住,嘴里还塞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布条,说不出话来。 二狗满脸惊恐,眼角带泪,被放下来后看见了王肃,发出呜呜的声音。 法梧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小子怕我怕得不行,我怕他一路上吵闹,影响不好,便找来绳子和布条,把他绑了带回来。” 影响不好? 把一个小孩子手脚绑住,嘴巴堵上,夹在腋下从大街上走回来影响就好了? 王肃嘴角抽搐,并不是很能理清楚法梧的思路。 裘拜老爷子也是气笑了,骂道:“你个大胖,说你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真就没说错,还不快给小娃娃松绑。” “哦哦哦。”法梧如梦初醒,赶忙给二狗松了绑,还给了二狗一个他自认为十分和善的微笑。 孰不知,在二狗眼里,这个如同熊罴一般的壮汉,刚才把自己绑了,现在又突然咧开嘴来,露出獠牙,可把他吓得不清,赶紧转身跑到王肃怀里。 法梧挠挠头,撇了撇嘴,心想:这熊孩子,还真难处啊,以后我要不还是别生了吧,这生下来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二狗拜师收债人 王肃轻拍二狗的背,宽慰道:“不怕不怕,这是我的朋友,额......” 王肃看了法梧一眼,有些尴尬地说道:“他虽是长得凶神恶煞了些,但面冷心善,是个好人。” 他这一番话倒也没有避着法梧,听得法梧颇有些无奈。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我生来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听完此言,二狗才没那么害怕,怯生生地看了法梧一眼,还是有些不敢说话。 毕竟刚才法梧可是门都没敲,一脚踹开大门就闯了进来,自己刚想跑,就被对方一把逮住,五花大绑给夹着带了回来。 搁谁身上不都得吓一跳? 王肃从病榻上起身,和二人说了一声,便带着二狗出去了。 出门时,二狗还和法梧对视了一眼,法梧竭尽全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笑容他,可在二狗眼里看起来仿佛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吓得不轻,连忙拉住王肃的衣角,快步跟着出去了。 法梧一张黑脸涨得老红了,看向一旁笑着看戏的裘拜,恼羞成怒道:“瘦竹竿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裘拜此时也没了顾及,哈哈大笑,说道:“你啊,长成这样,这辈子怕是都没有孩子缘咯哈哈哈。也不知道你媳妇儿看中了你什么,以后啊,可别生出来个小煤球、小黑熊。” 两人关系看着吵吵闹闹,实际情深意重,算是忘年交,这点玩笑开起来自然没有什么忌讳。 法梧听后心里更加不爽,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能骂骂咧咧地走开,眼不见心不烦了,嘴里还嘀咕着诸如你个老头懂什么,我媳妇喜欢我这一身腱子肉此类的话语,整个医馆房间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王肃将二狗带到院子里,便听见了房间里传来的裘拜老爷子的爽朗笑声,一下子就猜到了,估摸着法梧大哥又说不过裘拜老爷子了,无奈一笑,只能由着他俩去了。 现在没了外人,二狗似乎也猜到了王肃要和他说什么,主动开口问道:“王叔你都杀了吗?” “嗯。”王肃回答道,“都杀了。你爷爷的仇,已经报了。” 出乎王肃意料之外的是,二狗听后不哭不闹,只是沉默着低下头,好像只是听了一件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罢了。 只有那捏着他自己衣角的手,握成了拳头,方能看出一点心中的不平静。 王肃心中叹了一口气,摸摸二狗的脑袋,语气柔和,问道:“你爷爷大仇得报,心中可有觉着痛快些?” 二狗看了眼王肃,并没有将放在他脑袋上的手撇开,说道:“没有。” “为何?” 二狗说道:“那些坏人死了,爷爷也死了,活不过来了。就算杀那些坏人一千遍一万遍,爷爷也回不来了......” 二狗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就连王肃都听不见了。 王肃拍拍二狗肩膀,没有告诉他,这就是他所向往的江湖。 江湖哪里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饮酒纵马? 江湖上亦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冤冤相报的纷乱不断,还有唱不尽的别离...... 江湖就像是青楼窑子里的娼妇,脱下了华美衣裳,卸下了满脸红妆,剩下的,只有臃肿腐烂的躯体,腐朽麻木的灵魂。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无声的沉默之中,过了好半晌,二狗才看向王肃,开口说道:“王叔。” “嗯?” “我要跟你拜师学剑。”二狗满脸认真地问道。 王肃与他对视,能够从二狗的眼睛里看出他的决心。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为什么想要学武?”王肃问道,这个问题倒不是他临时起意想出来的。 ------------------------------------- “你为什么想要学武?” 杨宝君第一次这样问道。 王肃的小脸满是倔强,回答道:“我爹我娘都被恶人害死了,我要找到凶手,为他们报仇。” 杨宝君没有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这让小王肃十分不解,但师傅没说,他也不好问。 王杨宝君就说道:“我可以收下你,但是只有等你想明白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学武时,你才算出师了。” 春去秋来,在那恒山上不知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王肃武艺精进,剑法大成,在下山前,杨宝君又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学武。” 这是杨宝君第二次这样问道。 王肃正当少年,意气风发,朗声说道:“我爹我娘为恶人所害,我不想天下再有我这样的人,不想天下再有无辜惨死之人。我学武下山,为的是除恶扬善,如此方不负一身所学。” 杨宝君微微颔首,抚须笑道:“善哉善哉,既然你想明白了,那便算你出师了。下山去吧,不要坠我恒山奇玄之名,不要负我诛天奇玄之剑。” 不过就在王肃要下山时,一旁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师祖却是哈哈大笑,指着杨宝君说道:“宝君你啊,就是误人子弟,老夫当年问你这个问题,你现在就来问你徒儿。哈哈,你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还善哉善哉,笑死老夫了,哈哈哈!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放你出师的。” 杨宝君这个当王肃师傅的,被自己师傅掀了面子,十分不好意思,说道:“师傅您老人家怎么又说糊涂话了,当着小辈的面儿呢!” “肃儿,你快些下山罢!” “哦哦哦,好。” ------------------------------------- 说实话,时至今日,王肃的答案还是当初下山时的那个,他自己也还没有找到师祖说的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既然决定了要收二狗为徒,那自然也要问二狗这个问题,毕竟这个问题也算是他恒山奇玄剑派世代相传的了。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报仇。” “可害死你爷爷的凶手已经死了。” 二狗一脸倔强,说道:“害死我爷爷的恶人死了,可在其他地方,还有恶人,他们也在作恶,我想把他们都杀了。这样就不会再有和我爷爷一样的老实人,被恶人害死了。我学武,就是想把恶人统统杀了。” 王肃微微皱眉,这孩子...... 好重的杀性。 不过他并没有说二狗什么,毕竟他自己杀性也不轻。 收债人的大名,那也是江湖上一个个恶人的头颅堆积出来的。 只是......杀性要是过于重了的话,以后的日子,难免活着有些累,而且还可能会堕入魔道。 不过好在二狗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心智未全,宛若一块未经雕刻的璞玉,最终究竟成什么样子,还得看匠人,也就是他这个当师傅的如何雕琢了。 “既然如此,那就拜师吧。”王肃面色严肃,接着说道,“我乃恒山奇玄剑派弟子,你既入我门下,自然也是。” “日后,你要牢记本门门规,胆敢触犯门规,休怪我无情,到时便要废你武功,将你逐出师门。” 王肃将门规说与二狗听,二狗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听下、记下。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那就拜师吧。” 拜师礼很简单,王肃本就不是个过分讲究礼数的人,只是让二狗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即可。 “师父!” 王肃将二狗扶起来后,二狗有模有样地抱拳问候道。 “嗯。” 自此,王肃与二狗两人成了师徒。 “法梧大哥,你们怎么来平通了?” 到了夜里,法梧和王肃闲聊。 法梧也没顾及王肃现在的身份,直接就说道:“还不是为了那柄所谓的陆沉刀。老弟,你应该知道陆沉刀吧?” 法梧的回答证实了王肃的猜测。 虽然在王肃看来,就这么一把宝刀而已,难不成真能凭借这把刀改朝换代了? 这无异于是杞人忧天。 但绣衣司毕竟是皇帝的嫡系衙门。 皇帝,那可是天底下最多疑的行当。 此时正值胡族在塞外猖狂,又出现了“神州陆沉,百年丘墟”之一的陆沉刀,这不是在当今圣上最敏感的神经上拨弄吗? 事情果真如王肃所料,绣衣司对此事高度重视,一下子派了两位银袍玉麒麟来平通追查此事。 想起秦女休,王肃就想起他们俩所谓的七日之约,他就一阵脑瓜子疼。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惹上了这么一个难缠的女子。 所说当初答应秦女休是因为自己虽然可以一走了之,但已故的陈老爷子和二狗却走不了。 王肃不知道秦女休的脾性,万一自己走了,她一怒之下把陈家屠了,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 因此当时他只得答应下来。 可眼下陈老爷子为奸人所害,而二狗和自己拜师学武,跟着自己,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但王肃这人有个毛病,说得好听点那便是一诺千金,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一根筋。 既然自己已经答应了秦女休要和她一战,那便不会失约。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初心难画人心散 王肃不动声色地问道:“法梧大哥,那陆沉刀,真有传说中的这么神异吗?” 法梧嘿嘿一笑,说道:“也就那些江湖里的小虾米才信这些,到了你我这个境界,哪里还信这些外力?我们信的只有自己的修为高低。” 王肃默默点头,两人想法大同小异,都不是很相信所谓的陆沉刀真就能改朝换代了。 法梧伸了个拦腰,舒展筋骨,接着说道:“莫说这只不过是一把刀而已,提升不了持刀者的修为,就算是一个普通人拿着刀,能够有和金刚境或是繁星天合境匹敌的武力,那又能怎样?朝廷不比江湖,就算是千人敌、万人敌,朝廷大军又何止几万?妄想通过一把刀就夺取天下?呵呵,这无疑于痴人说梦。” 王肃好奇地问道:“那你们怎么......” 法梧笑道:“那我们怎么还是来平通找那小丫头?” 王肃点头,法梧说道:“老弟啊,你以为我想啊?从天京跑到这儿来可不近呐,这可不是件好差事儿。咱都统大人务实,自然不在意这些虚头八脑,都不知道是否为真的东西,可......” 法梧指着南方,努了努嘴,说道:“可那位是什么性子,你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吧。” 王肃有所猜测,说道:“知道......” 法梧继续说道:“那位生性多疑,这几年不知怎的,愈发地严重起来了。咱哥几个就不整那些虚的了,都统大人在那位面前可谓是尽享殊荣,可这两年,宫里竟也不给进了。我听说啊,你别和外人讲,那位现在每天过得都挺荒唐的......” “找打!” “哎哟!” 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裘拜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提着他的缠蛇棍出来了,直接在法梧背后打了一棍。 “胆敢非议那位,这可是死罪,大胖你的脑袋不想要了吗?” 这话说得严厉,裘拜老爷子面上也十分严肃,可两人分明能够看见他眼里的笑意。 法梧皮糙肉厚的,再说裘拜也没有用力,这一棍打在背上不痛不痒,反倒是觉着周身舒泰了,也不知是什么癖好......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王老弟又不是外人,我们在这儿说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若真哪天被拉去砍头了,那肯定也是你个瘦竹竿告的密。” 裘拜脸上也绷不住了,笑骂道:“好你个大胖,合着我是那个碎嘴的是吧。” 法梧哼了一声,说道:“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裘拜指着法梧对王肃说道:“小肃你看,这大胖,给他杆子就往上爬,一点脸皮都不要的。” 王肃心中大汗,好像您老人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这俩一老一青,可真是一对活宝啊。 想不到小小一个绣衣司,竟能同时拥有卧龙凤雏。 可王肃不像法梧,法梧可以不要脸面,不顾尊老爱幼,去和裘拜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斗嘴,他只能笑笑,也不说话。 裘拜接着说道:“那位的心思啊,咱也别去猜。” 他走到树边坐下,将那缠蛇棍放在一旁。 “小肃就不提了,咱俩毕竟还吃着公家的饭呢。绣衣司,不仅是那位的绣衣司,还是大唐的绣衣司,做好咱分内的事情就好了。别的那些有的没的,别多想。” 道理自然是这么个道理,法梧也清楚,但他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说而已。” 裘拜笑着看他,也不多说什么。 时至今日,绣衣司早就不同于建立之初那般铁板一块了。 毕竟大家伙儿都是普通人,只不过都是有些武力的普通人。 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欲望,日子久了,生活好了,人心总会散。总会有袭人躺在昔日的功劳簿上,声色犬马,再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 当然了,这些话的言下之意,也就裘拜知道,王肃和法梧并不能理解到这一层。 法梧是因为为人淳朴,不善于这些机关算计,他这个银袍玉麒麟当的,说白了,就是个厉害些的打手。 武力镇压,那他可是一把好手,可若是让他查案断案,别说查出那些个悬案的真凶了,能够不冤枉好人、无辜之人,那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至于王肃,由于几年前他已经从绣衣司离开了。他离开之后,绣衣司内发生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绣衣司自然是不会向外宣传的。 而绣衣司不说,王肃就没有途径得知,自然也就无法获取那些细枝末节的情报了,更别说从这些情报中窥得什么了。 这也算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而裘拜嘛,虽然早年间也和法梧一样,人情世故懂得不多,不然也不会不管人家乐不乐意,直接就找上门去“求败”,一败从少年败到了青年,再败到双鬓斑白。 但终究是个老江湖,阅历丰富,哪怕再怎么不谙世事,也能看出个大概来。 王肃看着裘拜身上缠着的绷带,若有所思,问道:“裘叔,你们这是,没把陆沉刀给拿下?” 裘拜刚想开口,就听法梧嘲笑道:“你不知道,瘦竹竿啊被人偷袭了,哈哈哈。你看他整天吹嘘自己是什么老江湖,这次倒好,着了道了,被那黄岩偷袭。” “黄岩?”王肃听着耳熟,念叨两遍之后,方才想起此人,“可是那青山观上善使飞刀的飞道长?” 裘拜没有理会法梧的嘲笑,点点头,说道:“正是此人。而且此人还称呼那少女为少主,料想这陆沉刀背后,不止这些人。” 法梧在一旁补充道:“不止飞道长,当时我就被那梅宗宗主唐七娘给缠住了,不然可以早些赶过去,和瘦竹竿一道将陆沉刀拿下。” 黄岩、唐七娘,这两位虽说算不上是天下武夫之中最高的那一等,但也不错。 飞道长要弱些,他善使飞刀,正面对敌不强,但暗中阴人却是好手。正因如此,飞道长黄岩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好听。 至于唐七娘,由于当年她之所以能够当上梅宗宗主,都是因为在和疏影仙子决斗之时,出其不意使出那一招阴冥断魂爪,赢了决斗。 疏影仙子之名,王肃这些小辈可能知道的不多,但在上一辈江湖中人里,可是人尽皆知。 毕竟她可是曾经的江湖四大美人之一。 当初她被唐七娘暗算,一掌毙命,不知有多少少年俊彦扼腕痛惜...... 唐七娘和黄岩的名声可都不好听啊...... 王肃微微皱眉,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人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但也是亦正亦邪的做派,秦女休和他二人混在一起,总感觉不太妙。 会想起秦女休和自己决斗的目的,王肃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法梧难察人心,但裘拜却是个心细的,看见了王肃皱眉,便开口问道:“小肃?小肃?小肃!” “嗯?” 裘拜连喊三声,王肃这才回过神来,他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王肃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忽然想到些事情罢了。裘叔,陆沉刀没拿到,接下来你们怎么办?” 裘拜看了王肃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说道:“本来临行前都统吩咐了,能拿到陆沉刀最好,拿不到就算了。我们原本也是这么想的,打算过来转悠两圈意思意思就算了。可眼下发现了陆沉刀背后可能另有隐情,那便不能应付了事了,得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道长黄岩也就算了,那唐七娘干系就大了,毕竟是‘两宗三教’中的梅宗宗主,不可不防。” 王肃点点头,心想:那秦姑娘看着不像是恶人,反倒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我与她的七日之约马上就到了,还是不要隐瞒为好。裘叔和法梧大哥都是好人,拿了陆沉刀自不会伤了她。 陆沉刀好歹也是传说中的凶刀,就算此刀本身没有什么神异之处,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此刀傍身,总会招来一些心怀不轨之徒,或为野心勃勃之徒,或为趋炎附势之辈。 这么一个小姑娘,身怀此等神兵,是祸非福也。 王肃理清了思绪,呼出一口气,对裘拜说道:“在裘叔,我有一计。” 裘拜还没来得及开口,法梧就问道:“老弟,你有什么计策?” 王肃说道:“我有办法夺来陆沉刀?” 裘拜略有深意地看了王肃一眼,问道:“什么办法?” 王肃当然知道裘拜老爷子这个眼神的意思,但他倒也问心无愧,说道:“那个少女我见过。上次她来找我决斗,但我当时重伤未愈,便以此为借口推脱。不过她却有些不依不饶,定要与我决斗,我推脱不过,只能约她改日再战。算算时间,就是这两日了。” “到时我前去与她决斗。若她赴约,只需裘叔和法梧大哥在一旁埋伏,看看她有没有留有后手。到时我们三人一齐出手,便可将她擒下,取得陆沉刀,而更多的情报,也可以询问她。” 第一百一十五章 胡族国师欲入唐 “不过,”王肃强调道,“千万不可伤到她。我和她接触过,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她不像是黄岩、唐七娘之流。” 其实这话王肃倒也不用强调,毕竟法梧、裘拜二人都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辈,此行主要任务也就是拿回陆沉刀,之所以要调查秦女休背后有什么组织,也不过是因为此前绣衣司对于这些势力并没有了解。 梅宗不小,黄岩也非无名之辈,而两人不知何时竟然加入到了一个绣衣司一无所知的组织之中。 不管这背后真相究竟如何,两人显然都是要去看看的。 防微杜渐嘛...... 法梧嘿嘿一笑,拍拍王肃肩膀,说道:“放心吧老弟,我们不会伤到这位秦姑娘的。” 方才王肃已经将秦女休的名字告诉了二人。 秦女休,裘拜在嘴里砸吧砸吧,总觉着好似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但是时间太过久远了,也想不起来了。 三人就如何围捕秦女休,夺下陆沉刀的事情商议了好一阵,直到满意了才停了下来。 “对了,法梧大哥,你此前出家,可曾听说过《世尊自在经》?”王肃想起一件事情,开口问道。 “《世尊自在经》?”法梧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稍微有那么点印象,说道,“以前好像听我师父说过,听说是一本失传已久的佛经。怎么?难不成这本佛经有什么玄机?” 王肃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玄机。我是在查一件案子的时候发现的线索。” “哦?”法梧来了兴趣,追问道,“什么案子?” 看着法梧一脸好奇的样子,王肃知道邓青将那件事儿上报上去之后,相关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法梧的耳朵里。 “大哥你还记得武德一十七年越州南仓的那件案子吗?” 此前便说了,法梧与人拼杀是一把好手,可查起案来甚至不如一些黑袍飞鱼,听到王肃这么说,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还是一旁的裘拜立刻就回想起来了,说道:“是何家堡的那件案子吧?呵呵,我还记得当时关渐慈那家伙为了这件案子可是头疼了好久。” 裘拜老爷子口中的关渐慈便是王肃以前的上司老关。 “哦!是那件案子啊!” 裘拜老爷子这么一说法梧也就想起来了,毕竟那件案子有一人一直在逃没有归案,这么多年了,裘拜有时还会拿这件事儿去嘲讽关渐慈,气得对方直跺脚。 王肃点点头,说道:“对,就是那件案子。此案最后一个凶手赵勋,前些日子被我杀了。不过当时有人藏在暗处,灭了赵勋口,导致我没能问出更多的事情,只从他口中得知了他们受人指使,之所以灭了何家堡上下三十三人,就是为了这本《世尊自在经》。” 法梧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说道:“所以这本《世尊自在经》里肯定暗藏玄机!” 裘拜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说道:“不错不错,你能想到这一步也是难为你了。” 法梧听出了裘拜老爷子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刚想回怼,王肃赶忙拦住,不然两人说着说着又把正事儿给忘了。 “法梧大哥,你再想想,关于这《世尊自在经》你还记得什么?” 法梧瞥了裘拜一眼,哼了一声,认真回忆起来。 可他抓破头皮,想了老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想到,只能面露羞愧地说道:“不好意思啊老弟,这时间太久了,我师傅当年也就顺嘴提了一句,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王肃虽然有些失望,但本来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的,也还好。 “没事儿的。” “等我下次去看望师傅他老人家的时候替你问一下吧。” “那就先谢过大哥了。” “欸~都是兄弟,这么客气作甚。” 裘拜老爷子在一旁笑道:“我看你啊,哪里是忘了,你估计是就没好好听过吧。” 法梧大怒:“瘦竹竿!” 正当二人又准备撸起袖子开打的时候,却看见天空中飞来一只白鸽。 这是...... 这白鸽看起来颇为俊俏,双翅有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前王肃在谋划该如何刺杀宋善时,曾测算过天武阁传信用的白鸽的速度。 信鸽一般一个时辰能飞二百八十里到四百里左右(注1),而天武阁用的信鸽肯定比寻常人用的要好些,应该在一个时辰三百六十里到六百里左右。 王肃认出了这是绣衣司专用的信鸽,比起天武阁用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般速度在一个时辰五百里到六百五十里左右。 速度上更加稳定,下限和上限都要比天武阁所用要高得多。 毕竟绣衣司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衙门,信鸽从育种到培养都有专人负责。 不仅如此,绣衣司的信息传递通道五花八门,整个大唐,每座城市都有专门的驿站。 凡大唐境内,都要有绣衣司守着。 这是当初王肃还在绣衣司里的时候,那位都统对老关说的话。 王肃抱拳告辞,说道:“我先回避一下吧。” 王肃和绣衣司之间的关系再怎么亲密,和二人之间的交情再怎么熟络,眼下他终归是已经从绣衣司里面离职,算是外人。 能叫绣衣司用专门的飞鸽传信,可见这份情报非同小可。 飞鸽稳稳地落在裘拜老爷子左臂上,待他取出绑在飞鸽腿上的密信打开一看,却是皱紧了眉头。 “小肃,你先别走。” 王肃还没来得及走便被裘拜叫住了,他看完了密信之后,又将密信递给了一旁的法梧,法梧看完之后,同样也是皱紧了眉头。 裘拜叹了口气,说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王肃好奇看向了有些焦虑的两人,问道:“怎么了?绣衣司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裘拜说道:“那秦女休,可能只能你一个人去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动身赶回天京。” “嗯?”从裘拜的话语中,王肃能够推断出密信上所记事情事关重大,不然这二位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表现了。 “天京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方便知道吗?” 王肃也不免有些担忧。 天京可是大唐都城,万国之都,不容有失。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居然需要绣衣司将外出寻剑的两位银袍玉麒麟都给召回天京? 裘拜说道:“此事倒也不需要瞒你,就算不告诉你,过两天你多半也会听见风声了。” 听裘拜这么一说,王肃更加好奇了。 裘拜老爷子也不再卖关子了,说道:“胡族国师要来访天京了。” “什么?”王肃变了变脸色,惊呼出口,“他要来天京?” 裘拜面色凝重,点点头,说道:“不错。此次是他代表胡族入唐拜访,随行的还有大金轮寺的九大护法僧。” 法梧接着裘拜的话说道:“此次对方来势汹汹,暂时还不知道来意为何,可既然对方出动了九大护法僧,想必来者不善。正因如此,都统大人便把我们都给召回,早做部署,谨防对方入唐作乱。” 王肃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要知道,那胡族国师可是当今的天榜第一。 别说天榜是绣衣司做的,其中参杂了不少虚假信息,可胡族国师的强大,那可是天下武夫工人的。 胡族国师乃是一僧人,还是稚童之时便出家为僧,自幼便在那塞外胡族的大金轮寺藏书阁中,和各类经书为伴。 其自幼天资聪颖,通读经书后,不仅佛法高深,智力超群,同样练就了一身强悍的武艺,十几岁时便突破了金刚境,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敢说绝对,但大抵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中原江湖中一直有传言说,当年有个名叫涅堂在大唐武林兴风作浪,便是当初的胡族国师。老一辈的都这么说,但王肃知道,这个说法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只能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而那九大护法僧,虽然没有达到天榜的战力,但比起绣衣司的银袍绣衣郎,那也是毫不逊色,甚至更甚一筹。 况且,单打独斗并非他们所擅长的。九人习有胡族国师所创的大日金轮龙象阵,威力非同凡响。 真不知那胡族国师是何等惊才艳艳之人,竟能创出如此阵法。 且不论使团中的其他人,单就是这十个人来天京,就足以让绣衣司上下全面戒备了。 王肃知道的不少,一听便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说道:“天京安危关乎大唐社稷安稳,胡族国师来者不善,法梧大哥、裘叔,你们还需谨慎对待啊。” 二人点头,裘拜说道:“这个自然,护大唐江山安稳乃是职责所在,万不敢掉以轻心。秦女休那边,就辛苦小肃你一个人了。实在不行也莫要逞强。” 法梧也说道:“正是。左右不过是些不敢抛投露面的无能鼠辈,把他们先放一放也没甚么干系。” 王肃给了让他们放心的眼神,说道:“放心吧,我会注意的。若是那黄岩和唐七娘在暗处埋伏,我自不会恋战。” 三人闲聊俩句,但都没了心思,待到第二天天亮,法梧、裘拜二人就启程返回天京了。 ------------------------------------- 注1:一里约合五百米。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拳怕少壮老成精 王肃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腰间悬着算盘,一袭黑衣在夏末秋初的风中猎猎作响。 “你来了?” 王肃忽然开口说道。 这时便从树林中走出一位女子,不过十六七岁,面容姣好,丹凤眼,吊梢眉,秀鼻小巧,樱唇似血,英武飒爽,好一个冷面美人。 正是右手提着陆沉刀的秦女休。 秦女休微微点头,看向了王肃,王肃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说道:“不错,我恢复内力了。” 听完此言,秦女休冷冷的面庞上泛起一点喜意,似冬雪初融,春芽始萌。 王肃看着秦女休脸上淡淡的笑意,知道对方不是因为自己伤势痊愈而高兴,而是因为自己实力恢复了可以和自己全力打上一场而高兴。 真是个武痴。 王肃面对这种武痴一般都比较头疼,这种人和她讲理是没办法讲的,只有和对方做过一场方能叫她服气。 王肃叹了一口气,说道:“此战我若是胜了,还望姑娘日后不要再做纠缠,放过王某。” 秦女休没有接话,毕竟她说不了话...... 她提刀在地上写道:你若败。 王肃摇摇头,说道:“不可能败。” 秦女休听到此言明显有些羞恼,精致的脸庞都有些气鼓鼓的。 王肃不想和她拖延,内力恢复之后,他的内功修为不减反增,感知能力亦更胜从前,自然能够感知到在树林之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是黄岩吗?还是唐七娘?还是说是其他什么人? 王肃无法分辨清,他识人无数,自有他的一套甄别方法,也甚少出错。 他信得过秦女休的人品,可却未必信得过其他那些人的人品。 既然对方还有人在此,而自己只有一个人,想要将秦女休擒下盘问相关事宜已是不能够,只能赶紧与她打完脱身,免得生出什么纰漏。 “那便战吧。” 王肃心中一动,算盘便与他心意相通,出鞘落入其手中。 这是王肃从那一缕剑意中所领会的御剑之法。 看见王肃这一手,秦女休眼中战意更甚,就好似终于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一般,连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陆沉刀都微微颤鸣,就要压抑不住自身的战意。 比武之时,何分男女老少,有的只有对手,王肃心中自然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一出手便是杀招。 诛天奇玄剑,第一式! 藏锋! 不同于上次,上次是王肃依旧受困于宋天行的那一掌锁魂掌,一身真气无处使用,就像是缚住手脚对敌一般,再加上单纯地比拼外功的话,秦女休有陆沉刀,较之王肃在兵器上的优势极大,故而王肃落于下风,有些不敌秦女休。 可现在不同了,王肃经脉之中“屏障”尽数破去,一身内功恢复至巅峰,甚至犹有进境,此剑一出,便是处处无锋,处处剑锋,是谓藏锋。 外功讲究一个拳怕少壮,拳法不断精进直至壮年,之后便会开始走下坡路,只能依靠经验来和年轻人周旋,裘拜老爷子便是例子。 但内功就有所不同了,通常都是越老越精,越老越强。 所以说江湖上每一代都有十分年轻的俊彦突破纵横境成为金刚境,却几乎没几个能够在年轻时就突破繁星天合境的。 秦女休勉强还是能看到一些此剑的踪迹的,再加上她敏锐的武学直觉,下意思地挥动陆沉刀进行格挡。 铛!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石相碰之声,陆沉刀当住了算盘的剑尖。 王肃微微有些诧异,虽说自己为了不伤到对方而刻意保留了几分力道,没有尽全力使出藏锋,但此剑依旧难以招架,却不想还是被秦女休挡下了。 王肃能够感觉到,秦女休武学上的天赋不弱于自己,甚至可能还比自己强一些。 但正如前面所言。 江湖之中再怎么惊才艳艳的人物,外功修为可能一日千里,可内功修为终究是讲究水磨工夫。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王肃好歹大了秦女休快十岁,同为贯川通流境,真气的量和质都不是她可以比拟的。 这也是王肃自觉胜券在握的原因。 王肃稍稍惊讶之后并没有自乱阵脚,在空中凭借柔韧性收剑回环,再一剑上挑,那是藏锋的变招。 不过这一招终究是王肃临时起意,剑招衔接上终究是弱了几分,秦女休找准时机,左手抵住陆沉刀刀身,向下一沉,压住王肃上挑的一剑。 她自以为招架住了王肃的剑,孰不知正中王肃下怀。 此时王肃一只脚依然着地,有了借力的点,右手一松,算盘便落回到他的左手上,再以足尖为原点,旋转一周,一剑刺向秦女休下盘。 秦女休没有料到他这一招,没能招架住,左腿直接被王肃划伤,吃痛之下单膝跪地,她心中暗道不好,刚想提刀抵挡,可王肃的剑更快,已经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胜负已分。 看着秦女休一副气鼓鼓,还想再打的模样,王肃暗暗好笑,也有些无奈,他说道:“秦姑娘,你输了,还望以后不要纠缠王某。” 秦女休像是负气似的,把嘴一撇,不去看王肃。 王肃将剑移开,目光装作无意地扫了一眼树林深处那股气息所在,说道:“秦姑娘在下有一言相劝。” 秦女休瞪着她那双丹凤眼看了过来,眼中略有询问之意。 王肃心中叹了口气,这秦姑娘是个哑巴,说话不方便,暗处还躲着人,若是询问那些事情,势必会被阻拦。 王肃开口说道:“黄岩、唐七娘之流亦正亦邪,做事多有邪性,还望少与之交往,以免误入歧途。” 说罢,还没等秦女休有所回应,王肃便抱拳说道:“告辞。” 转身离去,未作停留。 等王肃走后,树林之中又走出了一人。 此人白眉白须,瞎了一只左眼,瞎了的左眼泛着青光。 身着淡色长衫,虽是白须白眉,但细看之下面相不老,像是不惑之年,却又一股儒雅之气,想来年轻时也有风流之时。 他说道:“此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刚才居然察觉出了老夫。” 秦女休面露不服,目光灼灼看着王肃离去的方向,似有无穷战意。 此人哈哈一笑,抚须说道:“少主也不必心急,你之天赋,当今天下无人能比,假以时日必能超过此子。他不过是虚长了你几岁,等你到了他这个年龄,突破金刚境不过随手之举。” 少女没有作声,良久之后方才收刀入鞘,将陆沉刀的锋芒藏入鞘中。 ------------------------------------- “爷爷,对不起。”二狗跪在陈老爷子墓前,额头埋在土里,脸庞被坟前燃烧着的纸钱堆烤得通红,“我没有听您的话,去读书,去考取功名,我拜了王叔为师,以后要跟着王叔学武了。您放心,我不会丢了我们老陈家的脸的。” “您说过,爹娘都是为了保卫大唐,保卫百姓而死的。我以后也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侠,保护大唐,保护百姓。让他们不被奸人所害,不让他们......像您这样冤屈地死去......” “爷爷,去寒书斋第二天,你经常夸的那位齐老夫子教了我一句话,说是: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齐老夫子想让我们顺应时势而活,死后就会安宁。” “可王叔......师父说,这个世道不好。我也这样觉得,这个世道不好,不应该是这样的,当官的怎么能故意害死百姓呢。” “齐老夫子的话不全对,世道不好,那就不能顺应时势了,要去纠正他。师父说他学武就是为了纠正这个世道。” “我知道,爷爷您让我学文就是想让我能站得高些,高到和那些人一个位子了,世道自然就不会来害我了。” “可总要有人站出来吧,爷爷。我要是不站出来、不做声,只想着往上爬,暂时是没事儿。可等到最下面的人被杀完了,继续往上杀,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把刀架在我头上来,到时,还有谁能站出来呢。” “爷爷,二狗不孝,不想顺从地活着,想要和师父一起,惩恶扬善。您在天之灵,还望能保佑我。” “爷爷,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您要是想我了就托个梦......我尽量多回来看看您......” “爷爷......二狗想你了......” 王肃叹了口气,拍拍二狗的肩膀,说道:“好了,起来吧二狗。” “嗯。” 二狗拍去身上的泥土沙尘,站了起来,眼中虽然没有泪水,但王肃却能从他的双眼中看出那埋在心里的悲伤。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有些伤口,总会埋在心里,只有偶尔中秋佳节或是对月独酌之时,方才会将其挖出来,一个人舔舐。 有的伤口,一辈子都愈合不了。 王肃温和地说道:“你先去收拾收拾吧,我和你爷爷说说话,一会儿咱就离开石柳了。” “嗯。”二狗点点头,最后再看了眼陈老爷子,下山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吴山七星问黑话 王肃往纸钱堆里加了几张黄色的纸钱,顿时将要熄灭的纸钱堆上,火又旺盛了几分。 王肃说道:“陈叔,刚才二狗都和你说了吧。唉,您孙子您应该也清楚,是个倔脾气,他一心想要学武,您不在,没人拦得住他。就算我不收他,他也会去拜师其他人。与其让他在江湖上乱撞,倒不如入我门下,不说让他能有什么大出息,起码会教他做个正直的人。” “您放心吧。既然收下了二狗作徒弟,我必会全心全意地对待他,教他武功,教他做人......” “您的仇,我已经替您报了。还记得当时在牢里,我临走前您对我说,说二狗那小兔崽子以后就麻烦我了......” “想不到这竟然成了您最后的遗言。” 王肃拿出一坛酒来,揭开封口,顿时酒香四溢,就连四处的野草好似也焕发了不少生机。 王肃将坛中美酒倒出一般,浇在陈老爷子坟头,另外一半则是自己痛饮一大口。 他拭去嘴角酒液,笑道:“知道陈叔你好酒,我特地从平通城里最好的酒楼买来了这坛美酒,这可不是刘叔店里卖的酒可以比得上的,您好好尝尝......” 王肃说着说着,却再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有的人,生前忙于生计,四处奔波劳苦一生,结果一辈子也没能喝上一口这样的酒水, 死了,倒是有这口福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等到以后,二狗成家立业,膝下也有了子孙,然后老去、死去,有谁还记得这石柳镇旁,小山之上,孤坟野草之下,埋着一位平凡活过的老人? 王肃不知道将来的事情,也不愿去想。 陈老爷子是这样,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不都也是这样? 就算是二狗,他现在也就不过八岁不到,随着时间流逝,当思念的想象逐渐扭曲陈老爷子在他记忆中的模样,他还能记得几分陈老爷子的音容样貌? “走了,陈叔。”王肃点燃一柱香,恭敬地在陈老爷子坟前拜上一拜,说道,“以后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 说罢,他也下山去了。 这荒凉的山顶上,陈老爷子的坟挨着他儿子儿媳的衣冠冢,不知下次再有香火,又是多少春夏秋冬之后...... 孤坟野草风沙,小院荒田老鸦,木剑躺椅竹马。无人在家,游子孤身天涯。(注1) ------------------------------------- 原本寂静的树林之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林中飞鸟惊慌四散。 只见林中奔出一匹骏马,马上驾着一位青年。 “驾!驾!驾!!” 青年不断挥舞马鞭抽打在马臀上,一声高过一声,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一二,面上、眼里,尽是恐惧和慌张。 “桀桀桀!”后有七骑紧随其后,死死追着青年不放,为首之人喊道,“小郎君莫要再跑了,乖乖停下,我等只劫财,不害命。快些停下,莫要自误,小心被我等抓住之后要受皮肉之苦。” 这七人瞧着凶神恶煞的,青年哪敢停下。 虽然为首的马匪说是不杀,可他刚才分明瞧见他把自己随行的侍从和书童都给杀得一干二净了。 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马匪,他哪里敢将马停下?他还嫌马不够快呢。 此时恨不得背生双翼,快些逃命。 见青年还未停下,为首的马匪给身旁一位马匪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来,搭上弓后拉至满月,瞄准青年胯下所骑之马。 嗖—— 青年只听羽箭破空之声在他耳旁响起,便看见它射中了他前方不远处的树干上,入木三分,箭尾的羽翼还在不断颤抖。 青年大惊失色,后头看了一眼之后更加不敢多做停留,又是一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赶紧逃命。 “艹!” 为首的马匪狠狠地瞪了刚才射箭的马匪一眼,但也没有教训他。 一来是现在抓到这富家公子要紧,二来是对方虽然箭术不弱,但此时全力驾马,准头自然差了些。 唐人骑射,一向要弱些。 “追!” 这七个马匪的马自然是比不上青年所骑乘的,但好在七人打家劫舍多年,马术自然娴熟,而青年疏于学习,此时髀肉(注2)被摩擦得生疼。 这疼没有死亡的恐惧来得吓人,他也就没顾得上,咬牙逃跑。 再往前十几里便有城镇了,到了那儿我就能获救了。 青年在心中如是想道,生存的希望近在咫尺,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嗖—— 那马匪第一箭空了,第二箭却是稳稳命中了青年所骑之马的腿。 马匹吃痛之下,再没了气力,摔倒在了地上,人仰马翻。 青年猝不及防,被摔倒的马匹给甩了出去,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好!”为首的马匪大喜,招呼众位兄弟追了上来。 “两位是?” 等到他们到了近前,才发现青年摔倒之处,有两人正驾着一只野鸡在烤。 这两人,一青一少,一个看着面冷,目光有些锐利,一个看着...... 额......有些欠揍。 这两人正是赶路累了,逮着只野鸡烤来吃的王肃、二狗两人。 那摔了个狗啃泥的青年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泥巴,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二人身后,哭喊道:“壮士救命!壮士救命!” 二狗嗅了嗅野鸡飘散出来的香味,抹了抹口水,问道:“师父,鸡好了。” “嗯。”王肃应了一声,看向了那七个马匪,冲着为首的那个说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吗?” 另外六位马匪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作势就要抽刀向前,一拥而上砍死王肃。 “哼!” 王肃冷哼一声,为首的马匪脸色一变。 “慢着!” 他急忙拦住其余六人,冲着王肃抱拳说道:“不知这位兄弟是哪条道儿上的?我们乃是吴山七星,不知这位兄弟可否行个方便。” 吴山七星? 王肃略作思考,倒是想起了这七人来。 吴山在中州和雍州的交界处一带,这吴山七星乃是居住在吴山上的七个马匪,干的是劫财的勾当。 但他们只劫富商,且从不会杀人放火,劫来的钱财也分出一大部分给吴山的百姓。 虽说是马匪,但还算有几分侠性,再加上吴山地势崎岖,他们遁入山林之后便难以找到,这便是他们一直没有被剿灭的原因。 王肃淡淡说道:“我不混哪条道的。” 为首的马匪微微皱眉,他是他们七兄弟中内功修为最高的,已经有些摸到贯川通流境的门槛了,能够隐隐感知到王肃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他抱拳说道:“吴山七星夜空照。” 王肃:“?” 见王肃一脸疑惑,那马匪想了想,又说道:“过江水蛟出海来?” 王肃:“??” 二狗在一旁好奇地问道:“什么水饺馄饨的?” 王肃猜出了那为首马匪说的是什么,但他也不会对,只能说道:“莫要再对你们道上的黑话了,我只是路过,看不得你们劫财。” 要不是他没听说过吴山七星有干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哪还有什么耐心和他们在这废话。 若真是动起手来,算盘一出鞘,怕就是七个人头落地了。 为首马匪还是有些忌惮,一旁有个马匪就说道:“大哥,和这小子废什么话,咱们七个打他一个,有什么好怕的。” “胡闹!”为首马匪呵斥道,随后对王肃抱拳说道,“兄弟,此人对我等十分重要,还望行个方便,我们向来有恩必报,日后自有谢礼送上。” 有恩必报相对应的,就是有仇必报,言下之意,不言自喻。 王肃没有说话,只是这么冷冷地看着对方。 为首马匪额头冒出一点冷汗,架不住王肃锐利的目光和暗中通过真气施加的威亚,咬牙说道:“既然兄弟执意要保下此人,那咱们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弟兄们,我们走!” “大哥!”听到为首马匪要撤离,其余马匪纷纷急了,想要劝阻。 “大哥!我们要是没能抓住这小子,那......” “住口!” 为首马匪打断了对方接下来的话,他在七兄弟中的威望颇深,一声令下,其余人再不敢反驳,临走前狠狠地瞪了那青年一眼,然后便灰溜溜地骑上马走了。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青年眼见对方都走了,劫后余生之情涌上心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连忙谢恩。 “公子不必多礼。” 王肃也不在意对方身上污浊的泥泞,直接将其扶起,问道:“这吴山七星为何追杀公子?” ------------------------------------- 注1:仿天净沙,由于没有过多钻研,音律未必准确,多多见谅。 注2:髀肉,指大腿内侧的肉。 十五月亮十六圆,小弟在此祝各位中秋快乐,阖家安康。 陈老爷子死后,这一段就算告一段落了。由于我是第一次写网文,写的时候就发觉自己有些地方还存在很多不足。 希望接下来能够继续努力,有所进步,收藏过百!(=v=) 诸君共勉!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王韦同行往天京 青年将脸上的污泥抹去,有些害怕,又有些气愤,说道:“小生亦是不知。” “小生姓韦,名唤蝉昇,酷暑蝉鸣,旭日东升。我本是替我娘还愿,听从擎涅寺住持心本大师之言,前往冀州无量寺请一尊金佛回来。本来好好的,可谁知回来路上,竟遇上了这伙马匪。他们居然、居然杀了方儿还有张护院他们......” “本来我是想着破财消灾的,可谁知这些马匪不讲信用,拿了那尊金佛和盘缠,仍是不放过我们。要不是张护院冒死保护,我恐怕也跑不出来了......” 王肃皱眉,看了眼韦蝉昇单薄的衣服,觉察到一些不对劲。 此前从未听说过吴山七星有为了谋财而害命的行为,怎的这次竟然杀了这么多人,不太对头。 而且,若是他们是为了钱财吧,刚才他们身上也并没有可以收纳财物的袋子之类的东西,而且这韦蝉昇衣着单薄,就算带的是银票,也放不下多少。他们若是图财,何以放着那尊金佛不捡,反而要吃力不讨好地追一个未必藏有多少钱财的公子哥? 莫说是经验老道的吴山七星了,就算是一般有点经验的马匪也知道,这些个公子哥出门,哪里有自己身上揣着荷包装银两的,都是小人带着的。 想要买什么东西了,一声令下,下人自会帮主子买下来。 吴山七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王肃看了眼惊魂未定的韦蝉昇,心想:如此看来,吴山七星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这位韦公子了。 要知道,吴山可是在雍州和中州交界处附近,而雍州在中州正北。 韦蝉昇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 他是从位于中州东北的冀州回来,按理来说和吴山有一段距离,此处也远离吴山,吴山七星不该出现在此处。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吴山七星就是直奔这个韦蝉昇而来的。 韦蝉昇......韦? 王肃开口问道:“韦公子家在何处?” 韦蝉昇看着二狗大口大口死咬着外酥里嫩的烤鸡,咽了口口水,说道:“小生家住天京。” 天京?韦姓? 王肃思索一番,又看了一眼韦蝉昇,虽说现在的他浑身泥泞,满是污浊,但王肃依稀能够看出其所穿锦衣之昂贵,以及那一身世家公子的细节。 “令尊可是当今的工部左侍郎韦律韦大人?” 韦蝉昇有些诧异,说道:“正是家父,恩公可认识家父?对了,小生失礼了,还未请教二位恩公姓名。” 还真是韦律的儿子。 “我与令尊并不相识,但还是听说过韦大人的。”王肃摇摇头,说道,“我叫王肃,这是我徒弟,陈二狗。” 二狗一听这话,看了王肃一眼,但却被王肃察觉,反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二狗撇撇嘴,从烤鸡上撕下来个鸡翅膀递给韦蝉昇。 韦蝉昇没有取笑二狗的名字,他显然是饿极了,自从被那吴山七星一路追杀开始,他就滴水未进,一点东西都没吃,看着二狗递过来的鸡翅肥得流油,他不禁狂咽口水。 他却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先摘下一些草叶擦净双手,再一甩衣袖,恭恭敬敬地拱手向二人谢礼,说道:“蝉昇谢过王恩公,谢过小陈恩公。” 待到韦蝉昇恭恭敬敬地谢完,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二狗递过来的烤鸡翅,再说了声谢谢,最后忍住自己的饥肠辘辘,小口小口,斯文地吃着鸡翅。 王肃无心与官家深交,但这次吴山七星反常的举动,却是让他起了兴趣。 事出反常必有妖,里面肯定有问题。 韦蝉昇吃得很斯文,若二狗是狼吞虎咽,吃得很香,那韦蝉昇就是细嚼慢咽,哪怕已经饥肠辘辘也斯文得很。 看着确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吃过之后,韦蝉昇微微脸红,望向了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指着它,不好意思地说道:“恩公,我去洗洗手......” 王肃微微一笑,说道:“韦公子请自便。” 等韦蝉昇去洗手后,王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考校一下二狗,问道:“二狗,你怎么看?” 二狗嘴里还啃着鸡骨头,抬头看了一眼王肃,含糊不清地问道:“什么怎么看?” “你说,这韦公子分明衣着单薄,藏不了多少财物,可为何刚才那吴山七星,七个马匪,还要对他穷追不舍?” 王肃笑眯眯地看着二狗,他一边舔着手指上的油脂,一边思考。 他说道:“是为了把这个韦公子绑架了,然后好向他爹要钱吗?” 王肃依旧笑着,问道:“为什么这么讲?” 二狗舔干净了手指,随手就往自己衣服上面擦,说道:“刚才师父你不是问出来了吗?这韦公子他爹不是什么侍郎吗?他家里肯定很有钱吧,就算是韦公子身上所有带着的钱加起来应该也没有他家里的多,把他绑了索要赎金,岂不是能赚得更多?” 王肃听后笑而不语,顺手又在二狗脑袋上敲了一敲。 “哎呦!”二狗吃痛之下抱住了脑袋,没好气地看着王肃说道,“又怎么了师父?” 王肃说道:“你看得太过浅显了,没有勘破细节。” 二狗撇了撇嘴,问道:“那师父您老人家怎么看?” 王肃没有在意二狗的称呼,笑着摇摇头,说道:“吴山七星之所以追这位韦公子,并不是为了向韦侍郎索要赎金。” 二狗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把韦公子随行的护卫和下人都给杀了。” 二狗皱眉,并没有想明白。 王肃耐心地解释道:“你想啊,如果他们真是想要绑票索要赎金,为什么那些人一口活口都没留下呢?他们把韦公子绑了,总得要有个人去传天京韦府传话吧?留个活口去传话才安全,若是他们派自己人去传话,保不齐就被扣下,严加审问之下,必定会问出些他们的信息来,如此一来,被抓的风险就会大出不少。” 二狗点点头,觉着王肃说的很有道理,接着问道:“那师父,他们不是为了赎金,又是为了什么呢?” 王肃笑道:“我又不是百事通,怎的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打从一开始,为的就不是钱财,就是冲着韦公子这个人来的。至于为什么,以后就知道了。” 二狗又问道:“师父,反正我们也要去天京,要不......” 王肃赏了他一板栗,笑着说道:“我自有打算,你跟着我就行。” “二位恩公,这是在聊什么呢?” 韦蝉昇乃是官家公子,喜爱洁净,刚才浑身脏乱自是逃命之时无暇顾及。 眼下安全了,自然要清洁一番,刚才说是去溪边洗手,只不过是一套说辞罢了,实则不止洗手而已。 梳洗一番后的韦蝉昇没了刚才的落魄模样,总算是有了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就连脏兮兮的衣服都掩盖不住他俊俏的样貌。 事实证明,世人都是看外表的,一番梳洗过后,就连二狗都对韦蝉昇的态度好上不少,主动递过一张方巾。 韦蝉昇没有多客气,小声道谢之后便接过方巾坐下擦拭。 王肃、二狗两人对他乃是救命之恩,现在这些小恩小惠也受得了,反正倒是也是要一并还上的。 韦蝉昇犹豫片刻,开口问向王肃道:“恩公,不知你们这是要前往何处?” 王肃闻言知意,但也没有丝毫介意,毕竟他对吴山七星为何要抓韦蝉昇有些感兴趣。 他说道:“相逢即是有缘,韦公子不必客气,你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王大哥便是了。不瞒你说,我们此行也是要前往天京拜访故人。” 韦蝉昇虽然已经成年,但涉世未深,还是孩子心性,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儿,听完此言,当即面露喜色。 “好,那我就厚颜叫您王大哥了。既然不要客气,王大哥你也莫要叫我韦公子了。王大哥,小弟我有一事相求。” 王肃明知故问道:“哦?韦贤弟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我能帮就帮。” “此地离天京还有一段距离,我怕那马匪去而复返,又来追杀于我,还望王大哥能护我一程。” 似乎是觉着刚和对方认识就拜托别人事情有些不好意思,韦蝉昇脸色有些涨红,要王肃说啊,这还是脸皮薄了。 这要是二狗,那肯定就立刻保住大腿不松手了——赖也得赖在对方身上。 韦蝉昇继续说道:“王大哥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们白护我的,等到了天京我会和我爹说的,让我爹给你们报酬。” 王肃心中好笑,这种不谙世事的公子哥,还真是傻乎乎的。 只看得见自己眼下救了他一命,却有没有想过,这荒郊野外的,自己二人有没有可能也是马匪一类的角色。 想到此处,王肃看了一眼一旁的二狗,心里笑道:该不会是因为我带个孩子就觉着不是什么坏人吧? “韦贤弟放心,既然同路,那相互之间照应一下也是应该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金光城门似何物 韦蝉昇大喜过望,他在韦家深受宠爱,长于深闺妇人之手,多少还是有些脂粉气,有些腼腆。 他与王肃、二狗两人不过刚刚相识,能够大着胆子请求帮助已是不容易,能够得到对方的同意,自然高兴。 “多谢王大哥,大恩大德,蝉昇必有回报。”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看着韦蝉昇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二狗撇了撇嘴,暗自腹诽。 王肃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二狗这个当徒弟的自然清楚。 虽说是嫉恶如仇,但也不会过多地去管一些闲事儿。刚才听说了对方的名号之后,既然没有立刻将那吴山七星杀了,也就说明了那七个马匪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王肃愿意帮助韦蝉昇,一来这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举手之劳,反正也是顺路,没有什么关系,二来则是王肃对此事有点兴趣。 于是乎,韦蝉昇便和王肃、二狗两人结伴同行。 一路上再没有马匪,顺顺利利地走了几天,就连路都十分太平,一直走到了天京城外。 看着在地平线上缓缓出现的天京城,韦蝉昇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托王大哥你的福,我们这一路上没再遇到马匪了。” 王肃笑笑也没说话。 在韦蝉昇看来是运气不错,可他却不知道,的确是托了王肃的福方能如此平安。 这几天里,暗中又摸上来了两拨人,一拨是老朋友了,还是那吴山七星,他们远远地观望了一阵,发现王肃和韦蝉昇还在一起,也就退走了。 后来过了两天又来了一批人,二狗和韦蝉昇同样都没有察觉,但还是被王肃发现了。 只不过王肃并不能确定对方到底实力如何,人数多少,于是便暗中释放真气,施加威压,将那些人给吓跑了。 自此之后才算是真正的太平了,无人再来叨扰。 不过经由了这两拨人马之后,王肃对于韦蝉昇身上的所隐藏的秘密越发地感兴趣了。 前后两拨人是不同的,但毋庸置疑,都是为了韦蝉昇而来的。 而且这几天王肃也曾用言语试探过韦蝉昇,想要知道他是否清楚吴山七星就是为他而来,结果是他并不知道。 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秘密存在。 这也就打破了王肃原本对于韦蝉昇身怀异宝的猜测。 如果不是外物,那就很有可能是...... 王肃便在路途中随便找了个借口,替韦蝉昇号脉,暗中施以真气探查对方体内是否暗藏什么玄机,结果一无所获,除了经脉稍有些紊乱,无法练武以外,身体健康与常人一般无二。 最多有些读书人的通病,常年久坐埋头于案牍,略有有些腰伤。 好了,至少证明了吴山七星并不是为了噶韦蝉昇的腰子...... 王肃有些恶俗地想道。 看着远处刚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天下第一城,也是感慨万千。 “还是没变......”王肃喃喃自语道,声音并不是很大。 韦蝉昇没有听清,问道:“王大哥你说什么?” 王肃摇摇头笑道:“没什么。” 随即他看向了一旁没见过世面的二狗震惊于天京的雄伟与繁华,兴奋得手舞足蹈。 “师父师父,你快看呐,这就是天京!这就是天京!好大啊!” 韦蝉昇在一旁笑道:“小陈恩公说得极是,常言天京大道,青牛白马昆仑奴,十马并驾仍觉宽。四海来拜九天上,八荒朝贡跪冕旒。这天京不仅大,更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了。” 王肃哑然失笑,所以说多读点书还是好的,读书人再怎么样,多少肚子里总是有些墨水的,出口便能有几句像模像样的话来,不说有多少文采辞藻或是胸中锦绣,起码旁人听着,欸,像是这么一回事儿。 不至于说,像二狗那样,只会来一句“师父!好大啊!” 这不,韦蝉昇这一番话,听得二狗一愣一愣的,不明觉厉,心想这读过书的就是比咱会说些。 韦蝉昇虽是无心之举,但不免让二狗有些尴尬,王肃呵呵一笑,出言帮二狗化解了尴尬,说道:“韦贤弟好文采,出口成章,他日高中,可莫要忘了提携我们师徒二人。” 韦蝉昇不经夸,有些害羞,红了脸,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王大哥莫要取笑,这些不过是市井里传的罢了,我也只是拾人牙慧。” 王肃哈哈一笑,这些形容天京的话王肃自然知道,当绣衣郎,颇有古代闻风采诗官的感觉,只不过,一个听的是民风民俗,一个听的是市井谣言。 说罢,王肃又指着天京向韦蝉昇和二狗问道:“你们看这天京城门,像是什么?” 二狗顺着王肃的手指看去,固若金汤的城墙,不知有几人高的城门立在城墙之中,望而生敬,望而生畏。 二狗说道:“像个大大的糠团子!” 的确,远远看起,天京虽大,可那城门的确只有黑乎乎的一小团。 王肃心中好笑,二狗果真是赤子心性,看什么多半都能想到吃的。 倒是一旁的韦蝉昇好奇地问道:“什么是糠团子?” 听到这个问题,王肃解释道:“糠团子就是用高粱面做的一种面馍,有深红色的,也有些黑的,乡下人都叫糠团子。” 韦蝉昇听完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杂粮馍馍啊,我也喜欢吃。以前我肠胃不好,我娘便让我每天晚饭不吃米饭改吃这杂粮馍馍了,吃后肠胃就舒服了。原来它还叫糠团子了,果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到了,学到了。” 韦蝉昇为自己又长了见识而开心,一旁的二狗却不知怎的有些失落。 王肃察觉到了这一点,轻轻摸摸二狗的小脑袋,知道他心中所想。 有的人吃糠团子是为了填饱肚子,有的人吃糠团子却是为了疏通肠道。 王肃向韦蝉昇问道:“韦贤弟,你说,这天京的城门像什么?” “城门?”韦蝉昇从小便在天京城里长大,熟悉天京城里的一花一木,一街一巷,却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天京城的城门像什么? 城门还能像什么? 一时之间答不上来,韦蝉昇还是多思考了那么一会儿。 他说道:“这城门,就像是一座石碑。” “石碑?”王肃略有惊讶,他倒是从未听过这个说法,顿时来了几分兴趣,问道,“韦贤弟何出此言?” 韦蝉昇笑道:“王大哥有所不知,这道门乃是天京正门,又叫金光门,只要是打了胜仗,大胜归来,都会带兵从这金光门入城。自我大唐建朝以来,这金光门见证了我大唐无数次大胜。” “可不就是一座记录丰功伟绩的石碑吗?” 王肃笑道:“你这话倒也在理。” 韦蝉昇则是问道:“王大哥,你觉得呢?这金光门像是什么?” 王肃说道:“城门就是城门,还能像是什么?” 说罢哈哈大笑,带着二狗就天京走了,留下一头雾水,不解其意的韦蝉昇在原地发愣...... ------------------------------------- “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 “爹!娘!孩儿回来了。” 韦律和韦夫人抬头一看,正是多日没有消息的韦蝉昇回来了。 韦夫人看着自己儿子浑身脏兮兮的,狼狈得不像是个贵公子,立刻红了眼眶,撕心裂肺地喊道:“儿啊!” 随即一把保住韦蝉昇哭泣,理了一下他额头乱掉的头发。 韦律身为一家之主,看着倒是没有多激动,可见到自己儿子没事儿,还是松了一口气。 心里关心儿子,嘴上却还是说道:“你个孽子,怎么这般模样?前几天就该到的,怎么现在才到?你的那些护院、书童呢?” 见韦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问,韦夫人爱子心切,责怪道:“儿子才刚回来,你不关心儿子倒也罢了,怎的还问个没完?” 韦律有些尴尬,好在韦蝉昇开口替他转移了话题,说道:“爹,娘,孩儿去冀州无量寺一路上平安无事,可在回来路上却遇上了马匪,他们杀光了张护院他们......” 听到有马匪,韦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变了脸色,而韦律则是微微皱眉,问道:“是谁救你回来的?” 老子还能不知道小子吗? 韦蝉昇读书还行,可骑术只能说是会骑,武功则是半点不会,可谓是手无缚鸡之力。 若说他是自己逃回来的,韦律一万个不信,定然是有人相救。 韦蝉昇为韦律、韦夫人介绍道:“爹、娘,多亏了这位王肃王大哥和这位陈二狗小兄弟,不然儿子可能要命丧马匪之手了。” 韦家夫妇这才注意到韦蝉昇背后的王肃、二狗两人,韦律拱手鞠躬,真挚地谢道:“多亏两位出手相救,不然犬子此时已命丧黄泉,请受韦律一拜。” 王肃赶紧托住韦律,说道:“韦侍郎不必多礼,我也是适逢其会,顺手而为,不必多谢。” ------------------------------------- 明天要去隔离了,尽量不断更。 毕竟写书以来还没有断更过...... 第一百二十章 韦律生疑问故友 韦律面露感激,对待儿子他身为父亲不得不板着张脸,好有点威严。 可对于这个救了他儿子的恩公,他心里只有感激。 他虽然表现矜持,但微微抖动的八字胡还是出卖了他内心掩藏的激动,他拉过王肃的手,说道:“不,举手之劳也好,顺手而为也罢,无论如何,犬子这条性命都是您救的,于情于理,您都是我韦家的大恩人!” 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情绪一激动就喜欢拉住别人手,王肃是个粗人,并没有这种癖好,尴尬得想要把手抽出来。 “蝉昇!” 此时突然一位身着甲胄的健壮男子出现在了正堂门口,面色焦急,当看到了灰头土脸的韦蝉昇,立刻面露喜色,冲上来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看到来者,韦夫人脸色一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哥!”韦蝉昇也笑着喊道。 “旭昇,你来了。” 韦旭昇给了韦蝉昇一个等会儿再和你小子算账的眼神,抱拳向韦律和韦夫人行礼道:“孩儿见过爹爹,娘亲。” 韦夫人微笑着嗯了一声,韦律则是抚须笑道:“你们兄弟俩许久未见,多多亲近。你先带着你弟弟下去休整吧。” “遵命。” 看得出来韦旭昇乃是军伍中人,行事作风有军队的风气,听到韦律的话,他都是抱拳行军礼的。 “这位是?”韦旭昇此时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王肃,觉着是个生面孔,于是出言问道。 “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韦律一拍脑袋,笑道,“忘了与你介绍了,旭昇,你弟弟遇上了马匪,正是这位王肃壮士救下了你弟弟。王壮士,这乃是我大儿子,韦旭昇。” “马匪?”韦旭昇惊呼道,声调都高了不少,先是看着韦蝉昇,没顾上王肃,说道,“蝉昇,是哪里的马匪?和哥说,哥去找我家将军请令带兵把那马匪剿了!” “哥,”韦蝉昇说道,“都过去了,没事儿。” 韦律也是在一旁笑骂道:“你个莽夫,军队乃是国之重器,岂可轻动,还不快带着你弟弟下去,莫在这儿丢人现眼。” 韦旭昇应了一声,临走前也向王肃行了军礼,谢过救弟之恩,这才带着韦蝉昇下去了。 “王壮士,坐。看茶!” 韦律说道:“我家两个孩子,一个毛手毛脚的,一个怯懦怕事,倒是叫王壮士笑话了。” 老子说儿子的不是,王肃这个外人,怎么好多做置喙,也就只能一笑而过。 王肃说道:“韦大人不必客气,我乃江湖中人,您这般客气,我倒是有些不自在了。” 韦律哈哈一笑,说道:“那我便唤你王贤侄了。” 韦律又和王肃寒暄了几句之后便问道:“不知王贤侄来天京所为何事?” 王肃心中暗笑,知道韦律心中所想,但也没有生气。 人之常情嘛,更何况韦律此人能从一介布衣一路坐到如今工部左侍郎的位子上,心思自然是要比旁人想得多些,有所怀疑实属正常。 王肃笑着说道:“我来天京,是为了拜访故友。” 韦律问道:“王贤侄一身好武艺,想来这故友,也并非是什么常人吧?不妨说说你这故友姓名。我生平交友甚广,搞不好啊,我还认识呢。” 王肃摇摇头说道:“在这天京,满朝朱紫,就算是龙也得盘着,虎也得卧着,韦大人官至侍郎,我那小小故友,韦大人又怎么会认识呢?” 韦律抚须说道:“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过王贤侄您要是实在不想说就罢了。” 以退为进,韦律自诩聪明,却不知王肃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目的,于是故作无奈地说道:“倒也不是不能说,只不过我这故友委实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人物了,就算是说了韦大人您也不知道。” 韦律笑道:“我也只是有些好奇,想着今天天色晚了,这天京城大,夜晚出去也不方便。想着留你一晚,问清你这故友姓名和住址,明天一早等你醒了,便叫家里的车夫送你一程。” “韦大人客气了。”王肃听完韦律的解释,假装了然,说道,“我那朋友叫关渐慈。不过他现在住哪儿,我就不知道了,多年未见,想必早已搬家,明早便不麻烦韦大人了,我自己去寻即可。” “关渐慈?”韦律在口中念叨两遍这个名字,一时之间没有想到有谁叫关渐慈的。 韦律点点头,笑道:“看来我还真不认识。” 王肃笑道:“天京城这么大,上至圣人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又岂止百万之众?韦大人纵使交友再广,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吧?” “哈哈哈。”韦律笑道,“王贤侄说的也是。现在天色已晚,我叫下人带你们去客房?明天我再设宴,好好款待你们二位。二位莫要客气,在府上多住几日,我好答谢二位的恩情。” 不住白不住,王肃的确是救了韦蝉昇一命,受下这些也是心安理得。 而且,还是那句话,他对吴山七星以及后面那一拨人为何追杀韦蝉昇很感兴趣,反正这天京的客栈也不便宜,再韦府多住几天也是不错的,便答应道:“既然如此,王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韦律大喜,唤来下人便把王肃、二狗两人带去客房了。 韦律站在正堂门口笑着看着两人离去,等到两人消失在拐角处后,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了,眉头紧锁。 关渐慈? 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明天差人去查查...... “老爷,”韦夫人靠了上来,问道,“怎么了?蝉昇回来了您不开心吗?” 韦律拍拍妻子的手背,笑着说道:“不是因为这件事儿。我在想,那无量寺的金佛没能求回来,该如何去擎涅寺还愿。” 韦夫人娇躯微颤,但没有为韦律所察觉,说道:“无量寺在冀州,山高路远的,这些年年景不好,一路上都是匪盗,蝉昇一个人,这次还算运气好,下次、下次......” 似乎是担忧韦蝉昇再出什么意外,韦夫人有些惊慌失措。 韦律明白妻子的担忧,宽慰道:“好了好了,实在不行,咱就不去还愿了。虽说当年我们去擎涅寺找心本大师求子,回来后便有了蝉昇,十分灵验。可听说这几年去找心本大师的人也不少,却渐渐地不灵了,这说明拜佛求子,本就是无稽之谈,能怀上自然就能怀上。” “老爷说的是。” “所以说,心本大师说是等蝉昇十八岁的时候去无量寺求小金佛回来还愿,可实际上还不还愿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还就不还了。” 韦夫人微微点头,勉强露出笑颜,韦律哈哈一笑,将其揽入怀中。 ------------------------------------- “蝉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怎么遇上马匪了?” 韦府后花园里,韦旭昇一脸关切地问着韦蝉昇。 韦蝉昇此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白白净净的,的确是个书生模样。 韦蝉昇脸上还带着点疲惫,将路上的情况大致和自己哥哥说了一遍。 韦旭昇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听到最后他拍案而起,说道:“好一个吴山七星,敢动我弟弟,不杀此僚,我韦旭昇誓不为人。” 韦蝉昇看见自己哥哥这副生气模样也是吓了一跳,赶忙拉住他,否组说不好这韦旭昇真的就冲出家门,去点兵直奔吴山而去了。 “哥,算了吧,反正有王大哥相救,我也没有什么事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韦旭昇皱眉说道:“如何能这么算了?若不是你小子走运,恰好有人相助,现在你我兄弟二人已是阴阳两隔了。更何况,就算你没什么事儿,可他还杀了我韦家的护院和你的书童。” 韦蝉昇叹了一口气,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佛法里面也说了,不杀生,方证道......”(注1) 韦旭昇说道:“你小子现在怎么不仅看那些圣贤书,还学会看佛经了?” 韦蝉昇嘿嘿一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次去无量寺求金佛的时候,那里的方丈让我吃斋诵经三日方可求取小金佛,我顺便就读了几本佛经,觉着里面有些道理说得倒也没错,和我儒家圣贤所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停停停。” 韦旭昇有些受不了自己弟弟的絮絮叨叨,输说道:“别念了,再怎么念下去,你以后真可以去寺里出家了。” 韦蝉昇傻笑,他看了看这个不让人放心的弟弟,叹了一口气,说道:“说笑归说笑,我还是和你说啊,那些佛经少看些,别真出家去了,韦家以后还得靠你呢......” 说到这里,兄弟俩都沉默了。 “哥,放心吧......我......会好好读书的,将来好好考。” 韦旭昇也笑了,又给了韦蝉昇胸口一拳,说道:“我知道你小子读书行,到时要是考不上,小心我这个当个的揍你。” ------------------------------------- 注1:随口胡诌,所有佛家典籍中未必有这句话,最多意思相近。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兄友弟恭亲手足 兴许是韦蝉昇性子软一些,又兴许是兄弟俩感情深,他自恃韦旭昇不会真的揍他,韦蝉昇在面对他哥胡乱挥舞的拳头时,半点害怕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傻乐呵。 能有这么一个关心弟弟的哥哥,可不得偷着乐吗? 韦蝉昇笑着说道:“好,到时我要是考不上,随便哥你怎么揍我都行。” 兄弟俩,一个满了十八,一个都二十多了,却还像是小孩子一样不断打闹。 “王大哥?” 正巧这时,下人带着王肃、二狗两人前往客房,经过了后花园,碰见了兄弟俩。 其实王肃早就远远地看见兄弟俩了,但走到近前来才向二人挥手致意。 看着面前的兄弟俩,一文一武,一俊朗一英武,王肃少有地在心里想道:真不知道韦律这位工部左侍郎是怎样生的。 韦律此人,外貌虽说不至于到那不堪入目的地步,但也实在算不上好看。 甚至就连耐看都算不上,只能说是离夜里出门吓死人还有一定的努力空间。 可韦夫人偏偏生得漂亮,如此看来,这韦旭昇、韦蝉昇兄弟俩多半都是遗传的母亲。 不过...... 并不是同一位母亲。 王肃如是在心里想着。 虽然韦夫人掩饰得很好,但王肃还是注意到了,在韦旭昇进门的那一刹那,王肃还是注意到了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而且从面貌上看来,韦旭昇与韦夫人更是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联想到韦夫人看韦蝉昇时的宠溺以及看韦旭昇时的厌恶,王肃猜测,有没有可能是韦旭昇派的吴山七星去杀韦蝉昇? 毕竟现在韦律的正妻乃是韦夫人,而不是韦旭昇的生母。 也就是说,韦蝉昇虽然并非长子,但却是嫡子,从宗法上来讲,韦蝉昇比韦旭昇有更优先的继承权。 从利益上来说,若是韦蝉昇死了,那韦旭昇便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如此看来...... 王肃笑着看向身着铠甲的韦旭昇,心想:这个韦旭昇的嫌疑可不小啊。 继承权,有时候也是怀璧其罪中的璧。 兄弟阋墙之事,王肃见得也不少了。 “见过王兄。”韦旭昇毕恭毕敬地向王肃行礼。 韦旭昇神态比刚才更加恭敬,眼里的感激之情更甚,王肃分辨不出来这是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 “韦兄不必多礼。” “王兄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来左骁卫大营寻我便是,我绝不推辞。只要不叛国,能办的,我直接就给你办了,不能办的,我也给你想办法办了。” 韦旭昇没有过多感谢,毕竟是在军队之中摸爬滚打的,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 至于韦旭昇所说的左骁卫乃是当今圣上登基之时,在中央所设的十六卫之一。 左骁卫既有戍守皇宫宫门之责,又有平定外贼,拱卫京师之能,卫中兵卒,皆是战场的悍卒,说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都不为过。 当然,这是当今圣上刚登基时的战力,至于说现在嘛...... 许久未曾上过战场,还真不知道现在的左骁卫较之从前,孰强孰弱。 这王肃是真不知道,毕竟一军战力如何,整个大唐,也没几个人知道。 “多谢韦兄,日后我定不会与你客气。” 王肃仔细看了看韦旭昇的盔甲,制式不高不低,应当是个校尉的职务。 若是放在地方军上,和大头兵区别也不大。 可这毕竟是天京,韦旭昇乃是十六卫之一左骁卫的校尉,也算得上有些能耐了。 “蝉昇,你好生招待王兄,我还有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先走一步,等明天再和你好好聊聊。”韦旭昇扭头对韦蝉昇说道。 今日本是他当差,只不过韦蝉昇回来的消息被韦府中下人来通报了,好几日没有弟弟的消息,他情急之下,也就擅离职守,回家探望了。 韦蝉昇明事理,自然知道擅离职守乃是大罪,不过好在左骁卫的将军是出了名的护犊子,韦旭昇的巡守的地方也算不得是什么机要之处,犯不上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就处罚了自己的部下。 军队讲究情面,若是三天两头动不动就处罚下属,那上下不合,难以一心,如此军队,人心涣散,上了战场,一打就散了。 韦蝉昇说道“哥,军务要紧,你先去吧。” 韦旭昇点点头,同时抱拳向王肃说道:“王兄,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我先告辞了。” “韦兄自便。” 等韦旭昇走后,韦蝉昇也让领路的下人退下,说是自己等会儿把王肃、二狗两人领去客房便是。 王肃笑着问道:“韦贤弟,看来你和你哥感情不错啊。” 韦蝉昇点点头,说道:“对,从小便是我哥一直护着我。以前书没背好,被我爹罚不能吃饭,都是我哥偷偷从厨房偷的糕点给我......” 王肃摸着二狗的小脑袋,笑着说道:“这法子不错,以后你要是背不来书,就罚你不许吃饭。” 二狗人傻了,自己在一旁看戏,怎么这也能中箭啊? “哼。”他闷闷不乐地扭过头去。 王肃又问道:“不知你大哥的生母所在何处?” 尽管韦旭昇表现得十分兄友弟恭,兄弟和睦,但王肃心中还是存有几分疑虑。 却不料,韦蝉昇有些疑惑地问道:“生母?王大哥是在说什么?我与我哥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我娘就是他娘啊。” “嗯?”这个回答有些出乎王肃意料之外,但好在他反应迅速,立刻笑道,“害,你瞧我这话说的。我看你哥长得高大威武,你则身材匀称一些,我还以为你俩不是亲兄弟呢。” 韦蝉昇笑道:“我哥从小练武,自然是孔武有力。我则自小在书房之中与书籍为伴,自然是文弱了些。” “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嘛。”王肃说道。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王肃说道:“我徒弟小,有些乏了,要不有劳韦贤弟先带我俩去客房歇息了?” 王肃一拍二狗脑袋,二狗偷偷翻了个白眼,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拉着王肃的衣角说道:“师父,我困了......” 演技拙劣。 但韦蝉昇心思单纯,不懂那些个弯弯绕绕的,毫无心眼,也没能看破两人的一唱一和,欣然同意,带着两人去到了客房。 “王大哥,好生休息。” “好,你也是。” “有什么需要的,你叫一下下人就行。明天见。” “嗯,好。明天见。” 韦蝉昇走后,二狗问道:“师父,我们真要留在韦家?” 王肃看着坐在床上的二狗,笑着问道:“怎的,这韦府的床睡着不舒服?” 二狗撇撇嘴,说道:“舒服是舒服,我这辈子还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呢。就是......” “就是什么?”王肃一边将行李放下,一边问道。 “就是住得有些不太舒服。” 不知为何,二狗住在这种大户人家的宅院之中,特别是这种大官家里,总会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压抑。 他也说不清,这种压抑是从何而来的。 王肃笑道:“你这一会儿又是舒服,一会儿又是不舒服的,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等明天,韦府会有好吃的招待我们,你到时就可以见识一下天京的吃食了。” “好吃的?”二狗一听有好吃的,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双眼放光,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下,问道,“天京都有啥好吃的。” “呵!”王肃坐下倒了杯茶水,说道,“说到好吃的,那天京里面可多了。天京这吃的啊,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注1) 王肃刚报菜名报了个开头,二狗的口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了。 他拿衣袖抹去了口水,说道:“师父,别念了,别念了。再念,等会儿我该馋得睡不着觉了。” “哈哈哈。”王肃也是被二狗给逗笑了。 “师父,”二狗把口水咽下去,问道,“明天咱真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吗?” “当然。” 听到这话,二狗眼睛都亮起来了,正准备跳起来大声欢呼,却看见王肃嘴角的一抹笑意。 “是假的了。”王肃调侃道。 顿时二狗举起来准备欢呼的双手又垂了下去,翻了个白眼,脱掉鞋袜就上床盖上被子睡觉去了。 “喂!你个臭小鬼还没洗澡呢,把床弄脏了我等会儿怎么睡?” 王肃笑着问道。 “哼!”二狗也不理他,只是裹紧被子,留个王肃一个臭屁的背影。 王肃无奈地笑笑,摊上这么个“孝顺”的徒弟,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收都收了,也只能自己认了。 王肃打开客房房门,轻轻一跃,便跃上了韦府的院墙之上,看着天京夜晚依旧通明的灯火,喧嚣的街道,以及远处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皇宫和皇宫旁影子一般低调的绣衣司...... 天京,我王肃回来了...... ------------------------------------- 注1:选自经典相声小段《报菜名》。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赤身木匠关渐慈 王肃打了个哈欠,走出房门,看着初升的太阳,伸了个拦腰。 “王大爷。”一听到王肃推门而出的动静,立刻就有韦府的下人迎了上来,“您起了?可要小的去传唤后厨,给您准备早饭?” 大户人家就是这点不好,虽是无意,但走前走后,总会有下人在盯着。 不是为了监视你,而是为了服侍你。 王肃倒是个命里注定要吃苦的,享受不来这些福气,对于这种下人忙前忙后地服侍,并未感到立于人上的虚荣,而是感到有些难缠、麻烦。 王肃笑着摇头说道:“不用了,劳烦您去和韦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我出门访故友去了。” “喏。”下人面上带笑,想来是受过不少训练,又问道,“里面那位陈小爷呢?” “他啊......”王肃看了眼还在床上赖床的二狗,喊道,“二狗!赶紧起床,否则罚你今天不许吃饭了。” 二狗一听这话,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才离开束缚着他的床和被子,不情不愿地慢慢起床了。 王肃转过头来对下人说道:“他一会儿就起来了。他不随我出去,等会儿麻烦您给这小子准备一份早餐了。” 下人微微弯着腰,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对了,王大爷......” 王肃正准备出发了,又被下人叫住,问道:“还有何事?” 下人说道:“今晚我家老爷设下宴会招待您二位,还请您今晚能回来赴宴。” 王肃想了想今天的行程安排,时间上并没有过多的冲突,于是点头答应道:“行,您和韦大人说一声,王某今晚一定来赴宴。” “欸,好。”下人笑着退下了,王肃也出了门。 不同于夜晚的天京,白天的天京,更加的端庄,秀丽,少了夜晚的那一分大胆、妩媚,多了一分淡雅、大方。 正如先前韦蝉昇所言:天京大道,青牛白马昆仑奴,十马并驾仍觉宽。四海来拜九天上,八荒朝贡跪冕旒。 路上不仅有唐人,还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以及穿着有些怪异的各国臣民,金发碧眼的大秦人,身材矮小、穿着木屐的倭人...... 不过,这也就是在这一条街道,这一坊多些罢了。 韦律身为工部左侍郎,可谓是身居高位,就算是个清水衙门,可整个朝廷论官职,能高于他的,还真就不多。 工部左侍郎的居所,自然是在皇宫之外的几座里坊之内。 这些坊内所住,大多都是当朝的达官显贵以及各国使臣。 所以能够在街道上看见各色豪奢的马车,衣着华丽的行人,以及外族番邦,都不足为奇。 王肃看了两眼就没再看了,这些场景,唤作二狗这个第一次来天京的穷小子,顾及端根板凳,再加上一碟油酥花生米,能坐在这儿看上一天, 可王肃早就已经看过不知多少个日夜了,都看得有些烦了,便没有多看,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嗯? 当王肃突然加快脚步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后有一道脚步声也快了些,他心中立刻警觉。 有人跟着? 是韦律的人?还是...... 虽然现在天刚亮不久,但街道上满是行人,王肃一来不好准确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不是在跟踪他,二来也不好直接在大街上动手。 要知道,天京的绣衣郎,可是整个大唐最密集的。 街边吆喝的小贩,商铺里的商户,路过的行人,都有可能是绣衣郎。 在此地大打出手,虽然最终并不会有什么大事儿,但还是比较麻烦。 何况现在正值胡族国师准备入唐,来访天京,在这个节骨眼上,天京的布防肯定更加严密,就是要死死盯住,看看有没有混进来的胡族细作。 就刚才,王肃路过一个路口,就感知到了少说三股真气,更别说无法感知的外功境界了。 当街大人,到时被抓起来了,想要解释清楚,少说也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 不过好在王肃十分熟悉天京的街道,随便找了几个路口,混入人群,就将身后那人甩掉了。 看来真是跟踪我的...... 甩掉对方之后,王肃若有所思,毕竟刚才自己选的那几条路,都是只有闲得无聊的人才会去走的,可对方一直跟着自己,也就说明了肯定是跟踪的。 算了,先不去管了...... 韦府在天京城东,而王肃的目的地在城南。 天京城之大,远超大唐其他城池。南北十八里,东西二十里,可谓天下第一雄都。 路途遥远,王肃身上也不差钱,也就雇了辆马车,去到了城南的大安坊。 “咚咚咚——” 王肃敲响了这间小院的旧木门,木门残破,他也不敢敲得太用力,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把这扇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木门给拆了。 王肃敢打赌,自己要真是把这山木门给拆了,这间院子的主人绝对会找自己索赔。 或者说是敲诈勒索更为合适。 而且,自己要是赔不上的话,王肃同样敢打赌,对方会把自己也给拆了的。 “门没锁,自己进来吧。” 声音苍老,但却有力,没有迟暮老人的那种衰老之感。 王肃推门而入,院子里是个老人赤裸着上半身在锯着木头,浑身冒汗。 老人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锯着木头,说道:“你比我预计的迟了一些。” 王肃没拿自己当外人,走到一旁老人专属的太师椅上就躺了上去,笑道:“这不能怪我,路上有尾巴跟着,多走了两步路才把他甩掉。” 老人不置可否,眼里仿佛就只有那块木头。 王肃又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老人举起木头,眼睛看了下是否水平,然后一口气将木头上的木屑吹走,说道:“我看你是太久没有回来了,连绣衣司有多大的能耐都忘了。” 王肃嘿嘿一笑,说道:“这我怎么会忘,当年我还去秦王府上看过秦王殿下洗澡呢,哈哈哈。” 老人淡淡地说道:“以后见着秦王殿下得改口了......” 得改口? 嘶—— 王肃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了老人的眼下之意是什么,讪讪笑道:“老关啊,当初是你把我叫去监视秦王殿下的,以后要是秦王殿下上去了,追究下来,你可得帮我兜着啊。” 原来老人便是王肃口中的老关,也就是关渐慈。 关渐慈终究将那做好了一大半的木块放下,看了王肃一眼,说道:“放心吧,不会来找你的麻烦的。” 王肃呼出一口气,心里算是安心了不少。 想想也是,自己都已经离开绣衣司了,身上又没个一官半职的,说白了,他现在就是个江湖中人,天下之大,就算将来真的秋后算账了,也算不到他头上来。 而且秦王殿下素有仁名,想来也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应该吧...... 关渐慈拍掉身上的木屑,将衣服穿好,走到王肃面前,说道:“起开,一边坐着去。” 王肃乖乖起身让座,坐到一边,却听关渐慈问道:“你又回来作甚。” “这不是想老关你了吗?”王肃笑道。 “嗯......”关渐慈喝了口井水,盯着王肃看。 王肃被看得发毛了,讪讪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关渐慈说道,“就是看你皮痒了,想着要不再揍你一顿。” 王肃笑容一滞,说道:“好吧,我是听说胡族国师要入唐了,想着来天京看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关渐慈看了王肃一眼,没有回答王肃的问题,而是问道:“裘拜和法梧他们告诉你的吧。” 王肃点点头,说道:“这也不是什么机密......” 关渐慈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好了,你要是愿意留下就留下,只要别给我们添麻烦就行。有用的上你的地方,我会叫人来通知你的。没通知你,你就不要轻举妄动,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知道没有?” “好。”王肃点头应道,“你知道我住哪里吗?” 关渐慈斜眼看着王肃,反问道:“你说呢?” 王肃:“......” 王肃本想把关于韦蝉昇的事情一并告诉关渐慈的,但想到此事比起胡族国师,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何况自己现在就住在韦府里,除了自己,还有谁更适合调查此事的呢? 胡族国师这边自然有整个绣衣司布局,力求万无一失,自己贸然参与进去,说不得反而会坏了绣衣司的好事。 倒不如先去把韦蝉昇的事情解决了,也好当作等待胡族国师到来前的消遣。 “对了,”王肃开口问道,“邓青有把赵勋那件案子报给你了吗?” “何家堡那件案子?” “对。” “报给我了,怎么了?” “没,就是想问一下进展如何了?” 关渐慈摇摇头,说道:“没什么进展,毕竟我们对他们所知甚少。包括这次陆沉刀这件事儿,我们也不清楚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唐七娘和黄岩居然也是他们的人,居然藏得这么深。”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旁敲侧击收债人 “那本《世尊自在经》有头绪吗?”王肃问道。 关渐慈扫了王肃一眼,说道:“法梧回来已经和我说过了,已经派人去清净寺问了。” 清净寺,正是法梧出家的寺庙。 寺中不仅有佛法高深,普世渡人的得道高僧,还有武艺精深、惩恶扬善的武僧,可谓是中原第一寺。 至于说为何不是天下第一寺,其实以前也的确是天下第一寺。 只不过,后来胡族的大金轮寺出了个威压天下的胡族国师,清净寺这天下第一寺的名头,只能拱手让人,退居中原第一寺了。 江湖上有些游手好闲的流浪儿,有些碎嘴,时而念叨着:“等哪天胡族打进来了,这中原第一寺的名头啊,也要被大金轮寺夺去。” “那就好,”王肃微微点头,说道,“看来很快就能知道这《世尊自在经》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了。” 关渐慈摇摇头,说道:“哪有这么简单。” 见王肃还有些疑惑,关渐慈开口说道:“就算是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世尊自在经》,甚至就连绣衣司的档案中也没有一星半点的记载。清凉寺虽说是历史悠久,藏书阁内典籍无数。可法梧他师父既然能够随口说给法梧听,而法梧又从来没有见过这本佛经,也就说明了其实清凉寺对于《世尊自在经》其实也知之甚少。” “能让赵勋背后那个组织如此重视,这本佛经定然不一般,可清凉寺却说是一本普通的佛经,这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王肃当即有些明悟,说道:“所以说,我们得从另一个方向上入手......比如说......何家堡?” 关渐慈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证明了王肃的思路是对的,但他还是纠正道:“这个‘我们’可不包括你,你现在已经不是银袍玉麒麟了,可别来随便沾亲带故啊。” 王肃没有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是继续说道:“是打算从何家堡出事前一段时间的踪迹入手吗?” 关渐慈站起身来,碗里的井水已经喝完了,他走到井边,说道:“不错。不过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虽然当年查过一遍,留下了许多卷宗,但有些细微之处,怕是不好回忆。想要从那些档案中发掘出些有用的东西,还是有些难度的......” 说罢,他就这么一只手端着碗,井底的水竟是逆流而上,如同喷泉,灌满了那只碗。 他坐回太师椅,王肃定睛一看,关渐慈的衣袖上面没有半点沾湿。 老关的功力,更胜从前啊,真是老当益壮。 王肃心中赞叹一声后,又问道:“何家遗孤有消息了吗?” 关渐慈瞅了他一眼,邓青可是和他报告过整件事情的原由的,自然知道王肃何故有此一问,便说道:“放心吧,既然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把那娃娃杀了,后面也不会杀了的。当初何家堡屠杀,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王肃松了一口气,自己除了武艺,一身本事大部分都是老关教的,既然老关和自己看法一致,也就松了口气。 毕竟当初逼问赵勋的时候,王肃答应了对方会保住那何家遗孤的性命。 换做是旁人,也不会当作一回事儿。 对于一个死人,何必去遵守什么誓言呢?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但旁人是旁人,王肃是王肃。 旁人是如何的,王肃不会去理会,他只要做好自己就好了。 既然当时他已经答应了赵勋,会保那何家遗孤一命,那自然要说到做到。 何家遗孤被掳走之后,他心其实一直悬着,就担心对方将其掳走之后,会不会就把那个孩子杀了。 虽然他的判断是不会,可还是不放心,眼下听见老关也是这样的判断,压力骤减。 尽管还是没有何家遗孤的踪迹,但却没有之前那般焦急了。 王肃想着这些的时候,关渐慈忽然又开口问道:“你小子,见过雪晴了没有?” “啊?”王肃还在想着何家遗孤的事情,被关渐慈突然这么一问,一时发愣,有些没反应过来,问道,“谁?” “雪晴。” “哦。”王肃说道,“见过了。有几分本事。” 关渐慈白了他一眼,说道:“那叫有些本事吗?当初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人家有本事好吧。你当初刚进绣衣司的时候,毛手毛脚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肃被关渐慈揭了老底,不朽不恼,毕竟他说的也是事实。 再者,关渐慈和王肃两人,名义上是曾经的上下司,实则亦师亦友,关系亲厚。 “是是是,您老人家说得对,雪晴姑娘啊,本事大。”王肃有些无奈,突然,他灵光一闪,问道,“老关,那雪晴,该不会是你孙女吧?” 关渐慈给了王肃一掌,好在没有用全力,王肃不用内力也轻松将这一掌挡下了。 关渐慈没好气地说道:“老子无子无女,哪里来的孙女。” “那她......”王肃有些好奇,就要发问。 关渐慈却挥手打断了他,说道:“跟你没关系的就别瞎打听,你现在可不是绣衣司的了,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保不了你了。” “行行行,”王肃讪讪笑道,“我不问了她的身份了。那我问一下她去雍州是为了......” “都说了,”关渐慈又一次打断了王肃的问题,说道,“不该你问的就别问了。” 王肃撇了撇嘴,这动作和二狗的如出一辙。 “行吧行吧,不打听了。老关,你中午管饭不?” 关渐慈瞥了他一眼,说道:“灶台上的老地方,没有荤的,自己去端吧。” “欸!好嘞!”王肃笑着跑去端吃的来吃了。 关渐慈看着王肃狼吞虎咽,没个正经,无奈地摇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赶紧吃,吃完赶紧滚蛋。别在老子面前晃悠,看见你小子就烦。” 王肃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泡馍和大葱,说道:“咋的?老关你不管我晚饭呐?” 吱—— 嘭—— 关渐慈没再和王肃废话,拎起王肃的衣袖就把王肃丢到了门外,扬起一阵尘土,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王肃把手里还没吃完的大葱一口塞进嘴里,嘟囔道:“什么人嘛这是?” “小关?” “嗯?”王肃回头看去,笑着应道,“欸,田大娘。” 田大娘是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是关渐慈的邻居。 以往王肃经常来关渐慈家中,一来二去也和田大娘这个邻居混熟了。 为了隐瞒身份,好在将来不牵连他人,两人对田大娘的说辞是王肃是关渐慈的侄子。 田大娘笑道:“还真是你啊,这,有好几年不见你了吧?我都有些认不出你来了。” 王肃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害,这不是出去混了几年吗?一直在外边跑,有些晒黑了,您认不出来也正常。” 田大娘仔细端详了片刻,笑道:“你啊,还是这么会说。你出去一圈,确实黑了些,但也高了,壮了。” “哪有,都二十多的人了,那还能长个儿啊?” 田大娘也笑了,然后指着关渐慈的门口,说道:“咋了,又被你叔给赶出来了?” 王肃摊摊双手,说道:“可不是吗?我叔是个啥脾气您还能不知道?我想说让他管个晚饭,他就跟我急了,直接拿扫帚赶人了。” “唉,你叔确实就是这么个脾气。”田大娘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小关啊,你也别怪你叔。前两年你叔退休了,一直待在家里,估计是没事儿做。这人啊,一旦闲下来,脾气就怪些了。” 王肃心中好笑,这田大娘又如何知道,老关哪里是退休了,不过是外勤出得少了。 街坊邻居以为的老实木匠关渐慈,实际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绣衣郎。 田大娘继续说道:“要我说啊,你也应该多来看看你叔。你叔膝下又没个一儿半女的,就你这么个侄子。对了,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王肃脸上浮现一副憨厚的笑容,说道:“过一阵子还得走。我这次回来就看看我叔而已。” “唉。”田大娘面露惋惜,说道,“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心气大,想着做一番事业。罢了罢了,大娘也不劝你了,平平安安就行。” 田大娘又拉着王肃聊了会儿家长里短,这才和他道别。 等到田大娘进了屋,王肃转身离去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老关果然有事瞒着自己。 在问到雪晴为何去雍州的时候,尽管老关几乎没有露出任何异常,但上次破除宋天行的锁魂掌时,他就掌握了一项新的本事。 他对于感知他人经脉中的真气更加敏锐了。 刚才在问到雪晴的身世时,老关虽说也是不愿告诉他,但经脉中真气十分平稳,这就说明了这件事情确实和王肃没有什么关系,之所以不告诉王肃,仅仅是出于绣衣司的职责。 但在王肃询问雪晴去到雍州的任务是什么的时候,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院中暗处邓青匿 一个人经受一套严格的训练之后,可以做到字面意义上的撒起慌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绣衣司内,只要是官职高一些,或是负责的事情保密级别高一些的绣衣郎,都会接受一套训练。 到了关渐慈这个地步,撒起慌来,旁人自然是从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就连关渐慈自己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完全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一些细微动作,就算是你看出了他是在撒谎,那也是他故意让你看到的。 但表面上看不出来,内里却还是存在有破绽。 人体内有很多东西都是受自身节律调控的。 人在奔跑时,脑中并没有想要加快心跳的命令,一切都是身体的自我调节。 王肃上次破除宋天行的锁魂掌后,自身的真气更加粗壮,对于周遭真气的感应也更加敏锐了。 但就感知这一条,他可以算是已经触碰到了繁星天合境的门槛。 刚才在询问关渐慈雪晴去雍州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时,关渐慈体内的真气明显快了一瞬,这就说明,他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许心虚。 虽然还是不知道雪晴去雍州执行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但知道了此事与自己有关对于王肃来说,已经算是个很大的情报了。 雍州,我,雪晴...... 王肃向北方望去,不会是...... ------------------------------------- 王肃走后,一人从院中阴影处走出,向关渐慈抱拳行礼。 此人说道:“好在您遮掩得好,王肃还不知道此事,想必不会闹起来。” “呵,”关渐慈笑了一声,摇头说道,“邓青啊,你还是有些眼拙啊。” 原来此人便是之前协助王肃诛杀赵勋,派遣刺杀宋善任务给王肃的邓青。 此时的邓青一身儒衫,但脸上没有那些科举读书人的坚毅之色,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浪荡和洒脱,像是个流连于风尘之地的公子更多。 邓青有些疑惑地说道:“老关你这话是何意?” 关渐慈看着已经关紧的大门,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你太小看王肃了,他刚一进院子,就已经感知到你了。” 邓青皱眉,没有去问老关为何这么确定。 他知道老关这人,说了感知到了,那王肃就一定感知到了自己。 他问道:“那他为何不把我揪出来?” 关渐慈笑道:“他只是感知到了你,但不知道是谁,只能默认是咱绣衣司里的人。他现在已经不是绣衣司的了,贸然把‘你’揪出来,多少还是有些犯了忌讳。他这是在避嫌。” 邓青了然,看向关渐慈那竖起来的两根手指,又问道:“那这其二呢?” 关渐慈负手踱步,笑道:“这其二嘛,就是他看穿了我在他问的第二个问题有所隐瞒的原因。” “什么?”邓青顿时不淡定了,惊呼出口,“他、他看出来了?” 这所谓的第二个问题自然指的是王肃询问雪晴去雍州的原因,而关渐慈为何隐瞒王肃,邓青也知道,毕竟当初刺杀宋善的任务可是他亲手交给王肃的,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邓青震惊的原因。 让他震惊的是,王肃居然能够看穿关渐慈的谎言。 关渐慈脸上带着点笑意,并没有被看穿后的恼怒,当然了,还是有些许担忧的。 他说道:“虽然我并不是很清楚他到底是怎么看穿我的,但他就是看穿了。他在问完我第二个问题时的一些小动作,完全和问完第一个的时候不一样。呵,他还想掩饰,孰不知,他那些本事都是我教的,我还能看不透他?” 其实对于王肃是怎样看穿的关渐慈也想不明白。 自己在绣衣司可以说是干了半辈子了,说过的谎话,那可真是比吃过的饭都多,他也有自信不会被人看出什么破绽。 可王肃这小子,真就看穿了,这让他略感欣慰的同时,又有忧虑涌上心头。 邓青脸上没了一开始的潇洒,有些紧张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唉......”关渐慈叹了口气,说道,“雍州那边的所有来信,一律不要再经过下面人的手了,全部密封好,一并直接交给我。同时你去告知一些那些知情的,告诉他们遇见王肃什么都不能说,他总不至于要了他们命。” 邓青说道:“可这样,会不会有些欲盖弥彰?王肃到时一查,虽然查不到具体情况,但我们这些动作,不也佐证了他的猜测?” 关渐慈扫了他一眼,面上虽然没有流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但心里还是微微摇头,比起王肃那小子,邓青还是差了些啊。 他耐心地解释道:“你与他也共事过,他刚才既然已经看穿了我,那还需要什么其他证据作证吗?他现在心里已经认定了雪晴去雍州所要办的事情和他有关,就算我们伪造雍州过来的密函,且不说耗时耗力,就算被他拿到了这些造假的密函,他会信?” 邓青明白了关渐慈的意思,但还是面露担忧,说道:“可这样一来,他应该也用不了多久就会猜到个大概。到时他要是回了雍州,岂不是会......” 关渐慈抬手打断了邓青的话,说道:“那就找点事情给他做,让他把心思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不就好了?你到时找个机会,别太主动,和他见上一面,把有关老独眼的情报给他一份......” “喏。”邓青得令,关渐慈挥手让他先退下,他便恭敬一拜,缓缓退会阴影之中。 关渐慈呼出一口气,继续做起了他的木匠活。 ------------------------------------- “王贤侄!” 王肃刚回到韦府,进了韦府的大门没多久,韦律就亲自迎了过来,亲切地拉上了王肃的双手。 那份热情,委实是把王肃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其妙。 “韦大人,您这是?” 韦律依旧是一脸热情,笑道:“来来来,王贤侄,你我叔侄俩,去我茶室,好好品茗畅谈。” 王肃有些摸不着头脑,昨日因为自己救了韦蝉昇,韦律虽然满是感激,但这份感激之外,明显带着几分怀疑和疏远。 王肃也不会怪罪,甚至还十分理解。 自家儿子刚被打劫,就遇上了救命的,确实巧了几分,换做是王肃,也会有所怀疑。 但今日韦律却不一样了,更加的热情,这份热情之中,似乎还夹杂着...... 巴结? 王肃看着韦律脸上的笑容,想到了这个词? 怎么就过了一天,这位韦大人就开始巴结我了呢? 王肃稍做思考,随即露出恍然,心中有了猜测。 摇摇头,心中好笑。 这官场之上,溜须拍马、曲意逢迎,还真是官员的必备能力啊。 就好比江湖上,你要是不会个刀枪棍棒剑枪戟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学武的。 看韦大人这副热忱样子,估计是派人查到了老关的身份吧? 老关以前还没坐上现在这个位子的时候,还会用些代号啊,假名之类的。 等到了现在这个位子,不需要他还去做一些谍报工作,也就不再需要用假名了,一直都是以真名示人。 这又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工部左侍郎,虽然是在工部这个清水衙门,但托托关系,转两圈也就查到了这所谓的“关渐慈”,究竟是何人了。 王肃心中摇摇头,心想:你就算是和我搞好了关系,也搭不上老关这条线啊。 看来韦律的巴结,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了。 可韦律哪知道这些,当他查到了关渐慈的身份后,顿时就明白了王肃不可能和抢劫自己儿子的吴山七星是一伙的了。 韦府上下,可没有值得堂堂绣衣司做局图谋的物件了。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了巴结之意。 虽然他有幸听当朝宰辅安大人说过,要对付绣衣司那位神秘的都统,可就算那位都统倒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廷不会也不能对绣衣司赶尽杀绝,对于剩下的人可能会拉拢。 而关渐慈作为那位都统之下少数几人之一,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自己要是巴结好了,日后不说官至尚书,起码能换个油水多些的衙门坐坐。 于是,他今日便左等右等,等到了王肃回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去。 “王贤侄啊,昨夜睡得可还舒服?”韦律关切地问道。 王肃嘴角抽搐,想到昨夜二狗那个臭小鬼一个人霸占了一晚上的床铺,自己只能在一旁将就,心想这韦律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心里想是一回事儿,但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回儿事了:“承蒙韦大人好意,韦府的床睡着舒服极了。” “好,好,那就好。”韦律笑道,“对了,听下人今早来说,王贤侄今天早上去拜访你那位关姓故友了?” 来了。 王肃知道韦律不打机锋了,准备直入正题,笑道:“正是。” 第一百二十五章 韦律有心拜绣衣 韦律听后面露喜色,说道:“今日我从好友处听到一人,说是此人有大本事,王贤侄,你猜,这人叫什么?” 王肃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看着韦律拐弯抹角不肯直说的样子也是觉着好笑。 但场面功夫还是要的,王肃只能装作不知,问道:“叫什么?” 韦律哈哈一笑,抚须说道:“说出来就不美了,王贤侄你猜猜。” 王肃心中腹诽,但还是配合着,不确定地问道:“莫非,您所听说的这个人的名字,和我那故友名字一样。” “欸!对了!”韦律大笑道,“你说巧不巧,我从我好友那儿听来的,说是那位高人,也叫关渐慈。机缘巧合这种东西啊,真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 王肃说道:“这......天京这么大,有那么一两个重名之人,也不足为其吧?” “的确如此。”韦律说道,“不过我那好友啊,对这位关姓高人推崇得很,说得我心痒痒。王贤侄你是不知道,我这人啊,平生没多少爱好,琴棋书画这些咱读书人都爱的就不多说了,除了钓鱼,我最喜欢的啊,就是结交好友了。” “今日与我那好友闲聊,他席间不断提起这位关姓高人,我便是好奇得很,不知王贤侄是否可以为我,引荐一二。” 呵呵,我看呐,这结交好友是假,结党营私才是真吧? 大唐官场,或是说从古至今,朝廷官员大都如此。 表面上自是一团和气,好像是唯圣命是从,心怀天下百姓。 可实际上呢,总会有不少臭虫、蛀虫,一心钻研,钻研的不是济世救民之策,而是捞钱捞油水的法子。 结党营私,由此而来。 王肃当绣衣郎的那些年头,杀了不少江湖恶人、江洋大盗,可这朝廷的贪官污吏,杀得也不少。 别看这些个衣冠禽兽(注1),看着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瞅着人畜无害。 比起那些江湖恶人,似乎他们有些手无缚鸡之力,连刀都提不动。 可实际上呢,有些人杀人,根本就不用刀。 有时候,这些贪官污吏手上批阅公务的笔,要比刀剑锋利多了,而且杀人还不带见血的。 有时候,上面的人一挥笔,可能下面的百姓,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了。 看着眼前韦律对于结交老关的那分热忱,王肃心中对其的观感差了不少,但还不至于说起了那替天行道之心。 毕竟人家只是结党营私,并没有听说他是要迫害百姓。 有的贪官,虽说贪了不少,但实事做的也不少,这种人,总好过那些实事不干、尸位素餐的清官。 王肃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说道:“韦大人,您说的这位高人,应该和我那故友不是同一个人吧?我那故友,不过是一个安稳过日子的老木匠,哪里是什么高人。” 韦律喝了口茶水,轻笑一声。 这王贤侄还是年轻啊...... 不错,偌大一座天京城,人口何止百万,有一些同名同姓之人实属正常,他韦律何以确定王肃口中的“关渐慈”就是他想要拜见的那一位呢? 早上跟踪王肃之人,确实就是他派去的。 此人乃是他花了大手笔雇佣的高手。 虽然在官场上,大家都有各自的体面,一般不会动用刺杀这种下作的手段去对付各自的政敌。 毕竟这种事情传出去了,总是会遭人唾弃的,而当官嘛,一旦身上有了这种污点,名声也就丑了,可以告老还乡了。 但几乎没人用,不代表就不需要提防了,为图个安稳,韦律还是雇佣了一位。 实力也不差,按照江湖上的说法,此人有什么纵横境和贯川通流境,虽说是刚升上来的,但也算是个高手了。 而今天跟踪王肃的时候,韦律所雇佣的这个高手就发现了,这个王肃的实力远远高于自己,于是就回来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韦律。 韦律一听便知王肃不简单了。 不仅仅是实力上的不简单,还有身份上的不简单。 为何这么说呢? 这就要说到天京城的一个规矩了。 凡是武功修为,内功或是外功境界达到了第二境,也就是贯川通流境或纵横境,想要进入天京城,就要到了城门向绣衣司报备,经过审批之后,方可入城。 他问过他儿子韦蝉昇了,昨日进城之时,王肃直接就和他一起进来了,没有遭遇任何阻拦。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这个王肃就是绣衣司的人。 而他口中的关渐慈,呵,就算天京城中,和他重名的再多,在和绣衣司有关的人里面,也就只有那一个人叫关渐慈。 韦律便是这般确定了王肃口中所说的“关渐慈”就是自己想要拜见的那位“关渐慈”。 韦律的推断基本没有问题,除了推测王肃是绣衣司的人这一点上。 毕竟王肃早就从绣衣司中退了出去,在城门的绣衣郎之所以没拦下他,也是因为关渐慈早有交待。 不过这其中隐情颇多,韦律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韦律虽然疑惑为何王肃说关渐慈只是个老木匠,只当这是他推脱的说辞罢了,就顺水推舟说道:“那边就是他了。我那位好友说了,这位关姓高人就是个老木匠,手艺精湛。哈哈,有劳王贤侄替我引荐了,贤侄放心,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王肃感到有些难缠,自己已经暗示不愿带韦律去拜见关渐慈了,可对方仍有死缠烂打之势,他只好搬出老关来,说道:“韦大人明鉴,并非我不愿带您去,而是我这位故友,喜好僻静,不喜喧嚣,平日里也甚少接待生人,实在是不好带您前去。贸然带您过去,只怕是我也要一并被骂。” “这......” 韦律知道,王肃言下之意是也肯定了对方就是他认为的那个关渐慈。 所以说,王肃的意思是,要是直接带他去,惹得对方不开心了,后果需要他韦律自己掂量掂量。 韦律一听这话,也是有些犹豫了,同时有些后怕。 自己只想着安大人马上要对付绣衣司了,自己能不能从中牟利,却忘记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现在的骆驼还没倒下,要是惹得老关不开心了,对方对付起自己可是有不知道多少种方法。 王肃看出了韦律的犹豫,说道:“他脾气便是这样古怪,我也拿他没办法。这样吧,我过两日再去见他的时候,帮您通报一声。要是我那故友愿意见您,我就带您去拜访他。要是他不愿意,那我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韦律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王贤侄了。你放心,不论那位高人答应与否,我都有一份大礼相赠。” 大礼不大礼的王肃倒是不在意,毕竟自己要的东西,也不像是韦律会给的, 王肃笑道:“那我就先谢过韦大人了。” “欸~”韦律假意责备,说道,“都是自家叔侄,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正在两人虚情假意地相互拉扯时,门外传来了下人的声音。 “老爷,宴席备好了,夫人让我来请您和王大爷过去。” “好。”韦律笑道,“王贤侄,请吧。” “请。” 两人移驾宴会厅,到了之后发现众人早已入座。 二狗看见王肃便起身跑了过来,王肃拍拍他的脑袋,引得二狗一阵不快。 王肃笑着问道:“今天练剑没有?” 二狗撇着嘴说道:“练了练了。我每天都练着呢好吧?” “这不是怕你小子偷懒吗?” 宴会的菜肴十分丰盛,但与会的人却不多。 韦律和韦夫人位于主位,然后便是王肃和二狗,坐在他俩对面的则是韦蝉昇。 王肃没见着韦旭昇,想到他左骁卫的身份,料想应该是去巡守了,也就没有多问。 “来,我们敬王贤侄一杯,多谢王贤侄救犬子一命。” 韦律举杯敬酒,王肃赶忙举杯应下。 在场众人,只有韦律和王肃知道,这一杯酒,不仅仅是感谢王肃救了韦蝉昇一命。 宴会,大抵都是些阿谀奉承,推杯换盏,在座众人,就连韦蝉昇这个读书人都不能免俗,喝了不少酒水。 好在这韦府的酒水比较柔和清冽,并不醉人。 当然了,只有二狗能免俗,因为王肃根本不允许他喝酒,说是等他十八之后才给。 二狗对于他们所聊的话题又插不上嘴,于是乎他只能一个人闷头干饭,活像个饭桶。 就连韦律看了都不仅眼角抽搐,说上一句:“这孩子,真是好胃口。来人啊!给孩子添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韦夫人喝了不少酒,就先退下醒酒去了。 韦律也有些醉了,对韦蝉昇说道:“蝉昇啊,这次那无量寺的小金佛没有......嗝~没有求回来,你明天还是去一趟擎涅寺,找心本大师问一下有没有甚么要紧之处。” “好。”韦蝉昇还算克制,并没有喝多。 他又扭过头来对王肃说道:“王贤侄,你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儿,要不和犬子一道去擎涅寺看看?那儿求子可灵验了......嗝~虽然这两年又听说不灵了......” 擎涅寺? 王肃心中一动,没有拒绝,答应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擎涅无客咎悟缘 第二天一早,王肃就和韦蝉昇一道,坐着韦府的马车去往擎涅寺。 什么? 要问二狗那臭小鬼呢? 那肯定是不能让他东跑西窜的,王肃把他留在韦府练剑了。 这擎涅寺,王肃以前倒也听过。 听说十几年前的时候,香火旺盛,来此拜佛的大多是妇人,都是为求子而来。 只不过,曾经的繁荣是曾经的,虽说擎涅寺鼎盛时期曾还与当时的怀德寺,也就是现在的皇觉寺争过“皇觉寺”的名头。 也就是皇家御用的寺庙。 王肃听闻,其实当时并非是怀德寺占据上风,而是擎涅寺。 只不过当时擎涅寺的方丈不知为何,下令不与怀德寺争了,于是便成了怀德寺成为皇觉寺。 “听说现在擎涅寺求子不灵验了?” 坐在马车里,王肃向同行的韦蝉昇问道。 韦蝉昇点点头,说道:“对啊,不过我也是听我爹娘有时候聊天说起的。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听说以前很灵验,我娘当初就是一直怀不上,我爹着急,四处找人打听有没有什么方法,正好当时擎涅寺很灵验,在京城很多人都知道。我爹知道了之后,就让我娘也去了擎涅寺找那心本大师,后来就有了我。这次去无量寺请小金佛还愿,还的就是这个愿。” 王肃微微皱眉,从中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韦蝉昇上面还有个哥哥韦旭昇,为何韦律会急着再生一个老二呢? 按理来说,一家之中,只要有了个男丁继承香火,也就不会这么急着再生了。 王肃感到有些疑惑,感觉解释不通。 “少爷,王大爷,到了。” 正当王肃思考的时候,车厢外的马夫驾停了马车,说道。 两人下车之后,便看见了这擎涅寺的牌匾。 上面有些褪色、脱落的镀金,无声地叹息着这座佛寺曾经的繁荣与兴旺。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可热闹是寺外的,寺内只有清净。 王肃和韦蝉昇向着敞开的寺门望去,寺内空荡荡的,只见寺内院里,有个小和尚,顶着光溜溜的小脑袋,拿着扫帚,打着哈欠,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里的落叶。 不远处的鸟儿停在院里,歪着脑袋,叽叽喳喳,不知是否在议论着小和尚的笨拙。 听见脚步声,小和尚抬起头来,看向走进寺内的王肃和韦蝉昇,先是一愣。 许是太久没有香客来寺内了,小和尚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韦蝉昇先开口,笑着说道:“悟缘小师傅?” “啊?哦!”小悟缘好似梦中惊醒,说道,“你是韦施主。” 王肃仔细看了看悟缘,和二狗一般年纪,但与二狗不同的是,二狗是个猫憎狗厌的,一刻不得安生,而这悟缘,呆呆愣愣的,倒像是根木头。 王肃能够看见,悟缘单薄的僧袍下面,隐隐约约有些淤青。 韦蝉昇弯下腰来,摸摸悟缘光溜溜的小脑袋,说道:“对,是我。我此次前来拜见你师父,你师父呢?” 悟缘望着天,努力想了想,然后说道:“师父,师父这个时辰应该在大殿里念经呢......你去大殿里找他吧。” 悟缘指着身后规模颇大,但却有些破败的大殿,王肃顺着他看过去。 嗯? 王肃瞳孔微缩,突然一阵心悸,但又转瞬即逝。 那......是错觉吗? 王肃微微皱眉,韦蝉昇则是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包桂花糖,塞进悟缘的手里。 悟缘得了桂花糖,脸上露出憨笑,说道:“谢谢韦施主。” 韦蝉昇摆摆手,示意小悟缘不必客气,随后就领着王肃往大殿里去了。 “王大哥可是好奇这擎涅寺香火都凋敝至此了,为何还有父母把孩子送来这寺里出家?”韦蝉昇笑着问道。 王肃点点头,说道:“你既然如此说了,想来这孩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韦蝉昇叹了口气,说道:“正是。因为我便是在此寺求菩萨求来的,我娘便让我每月来寺里上香礼佛。这悟缘小师傅,以前是不在的,来的时候还是个婴儿,被父母丢在了寺门口,还是心本大师好心收养了他,这才保下一条命来。可因为那日天降大雪,当时还在襁褓之中的悟缘受了寒气,落下了病根,从小脑子就要比别人迟钝一点......” 王肃心里没什么波澜,世道不好,有太多疾苦了,他委实是慈悲不过来。 “可怜......” 韦蝉昇继续说道:“说来也怪,自从这悟缘来了之后,这擎涅寺里求子就不灵验了,香火也就慢慢衰败下去了。寺里的那些和尚,都认为悟缘是个扫帚星,败了擎涅寺的香火,有些嗔念未净的,私底下还偷偷地打他。要不是心本大师拦着,只怕现在他已经被赶出寺内,在外自生自灭了......” “可叹......” 韦蝉昇面露怜悯,说道:“可饶是如此,擎涅寺香火少了,寺里的僧人也就少了,到了现在,都没剩几个了。” 他转头看向王肃,问道:“这香火的事情,怎么能怪到一个孩子身上呢?我看分明是寺内那些坏和尚心中不正,所以佛祖才让擎涅寺香火冷下去的。王大哥,你说呢?” 王肃心中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信这些。” 提起悟缘有些惨淡的人生,韦蝉昇都变得有些消沉,他勉强笑道:“也不知为何,我第一次见悟缘便觉着亲切,想来是和他有缘吧。每次来,都给他带点零嘴吃食,想来他能开心些吧。” 王肃暗自摇头,你给了他吃食,却不知有多少能进了他的肚子里。 王肃好心提醒道:“你哥和你一起来过吗?” “我哥?”韦蝉昇一愣,不知王肃为何提起韦旭昇来,摇摇头说道,“没呢,我哥和王大哥你一样,都不信佛,不喜欢来这些佛寺道观的。” “下次可以带你哥一起来一次。” “嗯。好。”虽然不知道为何如此,韦蝉昇还是记下了王肃的建议。 两人边走边聊,便进到了大殿之中。 擎涅寺的大殿恢宏大气,各个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是真的佛祖、菩萨。 只可惜,精细的雕刻依旧难掩表面有些暗淡的鎏金。 偌大一个寺庙大殿,只点着一盏烛台,好不穷酸。 烛台面前,坐着一个身披红色袈裟,左手转着念珠,右手敲着木鱼的老和尚。 咚——咚——咚—— 木鱼声有些闷,想来也是年久未换,里面有了蛀虫,徒留一副还算光鲜的外壳。 “心本大师。” 韦蝉昇向前一步,双手合十,轻声叫道。 咚—— 一声木鱼过后,老和尚放下了小木槌,说道:“阿弥陀佛。” “韦施主,你来了?” 心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转了过来。 王肃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面若枯槁,行将就木,骨瘦如柴。 满脸的褶皱和老人斑都说明了心本已经风烛残年,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一命呜呼,撒手人寰。 王肃偷偷看了眼韦蝉昇,见对方没有丝毫诧异,便知道这位心本大师这样已经很久了,并不是这段时间才这样的。 看着心本随时都有可能摔倒的样子,韦蝉昇赶紧上去搀扶。 “这位施主是?” 还不待韦蝉昇介绍,王肃便直直盯着心本的双眼,目光锐利,自我介绍道:“我叫王肃。” 心本大师双眼之中没有寻常活人那般灵动,倒有些像是死人那种淡漠。 “老衲心本,见过王施主。” 王肃微微皱眉,他从对方身上,没有感受到一点会武功的迹象,感知中对方体内只有淡淡的死气,这是只有将死之人身上才会出现的,这也说明了心本大师命不久矣。 不是他吗? 寒暄两句后,韦蝉昇将心本大师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 心本拍拍韦蝉昇的手背,缓缓说道:“韦施主啊,那无量寺的小金佛求回来了吗?” 韦蝉昇面露惭愧,说道:“我没能带回来。路上遇上了马匪,把那小金佛抢去了。若不是这位王大哥,大师您现在也见不到我了。” “哦?竟有此事?”心本大师脸上还是那淡淡的微笑,看了眼王肃,说道,“王施主拔刀相助,善哉善哉。” 王肃谦虚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韦蝉昇问道:“大师,我娘叮嘱我说一定要还愿。眼下这小金佛没了,不知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补救。” 心本面露慈祥,又笑着安慰韦蝉昇道:“不打紧,不打紧。让你去无量寺求小金佛,重要的不是那尊小金佛,而是你的诚心。唉,这其实是老衲的不是,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差点害了你的性命。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样吧,三日后,是个良辰吉日,你到时焚香沐浴更衣,来寺里诵经半个时辰,足以还愿了。” “真的吗?” 韦蝉昇和王肃都有些诧异,毕竟比起之前的去无量寺请回小金佛,现在的这种还愿方式,着实是有些太过简单了。 心本微笑道:“自然是真的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本言空论金刚 心本大师接着说道:“有因才有果。成事在天,这世上的事情啊,能不能成功,多少还是得看天意的。” 他和蔼地笑着,用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天,说道:“比起果,佛祖、菩萨祂们更看重你这样做的原因。既然你诚心礼佛,甘愿北上冀州无量寺求取那小金佛,就足以说明你的诚心了。祂们都看在眼里,只要你再诵诵经,便可作还愿了。” “阿弥陀佛。”心本大师双手合十,说道,“不过诵经还需静心,到时你自己一人前来即可。若是旁人在场,难免会令你分神,心则不诚,有不敬神佛之嫌。” “理当如此。”韦蝉昇点头答应道。 不知为何,王肃总觉得心本这番话意有所指,似乎这里的旁人,指的不是别人,就是他王肃。 应该是错觉吧...... 这心本大师,说话也是这般玄乎,似是而非的。 看来这些和尚道士的,说话就是喜欢这样,随他们怎么说都有道理。 这也是王肃不喜欢和佛道两教的人打交道,总是神神叨叨的,不知所云。 眼前的心本是如此,之前在西罗城遇见的清源小道士也是这般。 对了,上次清源小道士还说天京有一场机缘在等着我,呵呵,也不知道是何等机缘。 王肃摇摇头,有些自嘲地想道。 王肃在一旁也插不上嘴,等韦蝉昇和心本两人商量好三日之后诵经的相关事宜之后,韦蝉昇担忧地说道:“心本大师,悟缘他......” 心本大师知道韦蝉昇想要说什么,叹了口气,脸上难得没了微笑,多了一些哀愁,说道:“老衲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些天也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还留在寺里的那几个悟字辈的,都听不进去我的话了。只怕等我坐化,这擎涅寺就散了。恐怕到时,悟缘这孩子要无家可归了......” 韦蝉昇有些犹豫,王肃也看了出来,刚想拦住他,他却已经说出口了,说道:“要不,大师,我把悟缘小师傅带回去吧。我与他亲切,想必我家里也不会反对。” 心本大师颂了句佛号,微笑着摇摇头,说道:“韦施主大善。但悟缘已经出家,不再是红尘中人了,怎可住在韦施主家中?” 韦蝉昇说道:“实在不行就让悟缘还俗吧?” 心本大师依旧面带微笑,说道:“既已遁入空门,哪还有还俗的道理。悟缘天生佛心,与我佛门有缘,万万不可还俗。再者,你可以去问问悟缘,他愿不愿意还俗。” 见心本大师说得坚决,韦蝉昇无言辩驳,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没有什么其他事情的话,韦施主和王施主就请回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两人不在逗留,拜别心本大师之后就退出了大殿。 跨过大殿门槛时,王肃陡然回头看向又重新坐下诵经的心本大师。 除了一声一声的敲打木鱼的声音,心本大师的背影丝毫未动,要不是若有若无的虚弱呼吸,王肃都以为这个老和尚已经坐化西去,去了那佛经上说的西方极乐世界了。 一下一下,略显沉闷的木鱼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那些佛像上脱落了的金箔,留下缺口,显得有些怪异。 出来到了院里,原本满是落叶的擎涅寺院子现在已经干干净净,一点落叶也没有了。 悟缘把扫帚放在一边,自己坐在树下,捧着一本经书在看。 韦蝉昇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张笑脸,走过去,问道:“悟缘小师傅,你在看什么啊?” 悟缘抬头见是韦蝉昇,便用他那稚嫩的嗓音说道:“我在看金刚经呢。” 说罢便把手中的经书在韦蝉昇面前抖了抖,露出书封上“金刚经”三个大字。 韦蝉昇就这么在悟缘身边坐下,说道:“可认得字?” 韦蝉昇与他搭话,悟缘便把这本《金刚经》给合上了,没有一心两用,说道:“认得,师父教过我认字。” 悟缘口中的师父便是心本大师了。 韦蝉昇又问道:“你看这本佛经,可有学得什么?” 听到这话,悟缘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学得什么?可师父说,读《金刚经》就是读《金刚经》啊,没有说要学得什么?” 悟缘这话倒是把韦蝉昇说糊涂了,他解释道:“读一本书,就要有读一本书的收获。读完一本书,自然就会得到新的知识,或是新的感悟......” 悟缘一脸天真,说道:“可上个月,悟治师兄还俗了,他就和师父说,他读了十年《金刚经》,本来是想从《金刚经》中求得幸福的,可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得到,什么也没得到,不念了,便一气之下走了。” “后来师父跟我说,悟治师兄没有佛性,这十年的《金刚经》算是白读了。师父还和我说,《金刚经》要的,便是无所求。《金刚经》教人成道,教的是无所得,而悟治师兄在那儿求得,最后自然一无所得了。” “师父让我别学悟治师兄,读《金刚经》就读《金刚经》,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说到这里,悟缘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都是师父和我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就这么照做了。” 韦蝉昇听了这一席话,沉默了,没再说话。 他在无量寺为了求取小金佛的时候,也看了不少佛经,听了这番话后,有所思。 想来也是有些许佛性吧。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没有任何执着,才能见证本性,见证自我。 韦蝉昇想起了他在无量寺借宿时,曾经听无量寺方丈说过的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居士,一直苦求如何能够开悟,如何能够得到,从翩翩少年,一直到了垂垂老矣,他都一直无所得。直到他被郎中诊治出了绝症,时日无多,他就放下了所求,顺应自然,突然发现本自具足,自然得到了。 那无量寺的方丈曾说:“放下不是放弃,放下很难。人都是未悟的佛,佛都是觉悟的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王肃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出言评论。 他是不信佛的。 在他看来,心本大师说的话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听后有醍醐灌顶之感。 但,很多事情,说起来比做起来简单多了。 无所求,无所求,求无所求,算不算无所求? 若是天下所有人都无所求了,岂不是天下太平了? 可天下太平吗? 王肃嗤之以鼻,佛经上的道理,若是生在富贵之家,闲逸的太平之时,或许还可以听一听,权当作修身养性。 可眼下世道如此,仅凭佛经上的劝人向善,全凭《金刚经》整本书每一页上的“空”字,如何能够太平? 韦蝉昇沉默良久,开口问道:“悟缘小师傅,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师父不在了,你愿不愿意还俗,跟着我一起住?” “师父不在了?”悟缘好奇地问道,“师父为什么会不在?” 韦蝉昇说道:“你师父以后会离开擎涅寺,离开天京,不能带上你。” “哦。”悟缘想了想,说道,“我还是不还俗了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师兄师伯们都说我笨,都说我脑子有毛病。我除了读读经书,其他事情都做不好。还是在擎涅寺里念经比较适合我。” 见悟缘果真如心本大师所言,韦蝉昇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摸摸悟缘的小脑袋,说道:“嗯。” “我走了,三天后再来看你,再给你带糖。” 悟缘露出憨厚的笑容,但看上去,也并没有寻常小孩子的那种兴高采烈,倒是和心本大师那种淡淡的微笑很像。 形似,神似。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王肃在心中想道,若二狗是这悟缘的话,此刻怕是蹦起来抱着韦蝉昇亲一口,叮嘱对方下次来的时候多带些糖,得管饱。 悟缘说道:“多谢韦施主。” 出了擎涅寺大门,两人在门口稍微驻足,韦蝉昇叹了口气,说道:“本是带王大哥来逛逛的,倒是让王大哥你见笑了。” 王肃笑道:“无妨无妨,此先我也不曾来过这擎涅寺,今儿个也算是长见识了。” 就在这时,拥挤的街道上突然让开一条道来,一伙捕快小跑而过。 那是...... 王肃在那伙捕快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是应该在凉州吗?怎么会出现在天京? 难道是因为胡族国师入唐那件事儿? 可胡族入唐势必会经过凉州,他更不可能在此时回到天京来才对啊...... 韦蝉昇看出了王肃的异常,关切地问道:“王大哥,怎么了?” 王肃眼中神色变换,说道:“没什么,我刚才看见一个老熟人。这样吧,你先回府,我去和他叙叙旧,待会儿自己回来就成。” “嗯?好。”韦蝉昇点头应道。 “对了,记得帮我看着二狗那小子背书。” “好。” 王肃说罢就挤入人群之中,不一会儿就像是一滴水落入海中,消失不见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郑家公子遭毒手 “大人,前面便是郑府了。” 领路的捕快面色焦急,对着为首的那名捕快说道。 为首的捕快容貌俊朗,较为年轻,虽然与一众捕快穿着同样的捕快制服,但总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那捕快微微皱眉,心中暗道一声晦气。 他问道:“可有线索了?” 领路的捕快不像他,有深厚的内力,一边小跑,一边说话,自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稍微缓了缓,这才说道:“没有什么线索。” 为首的捕快知道就不该对这些捕快抱什么希望,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说道:“那郑家公子,变成了人干?” 领路的捕快眼中闪过恐惧之色,声音有些颤抖,也不知是气喘不上来,还是因为那郑家公子死状惨烈。 “对,和前两天刘翰林家里那位公子一模一样。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整个人皮贴着骨头,肉都萎缩了,整个眼珠子都爆出来了......” 为首的捕快感到麻烦,短短三天时间之内,竟然出现了两起手法相同的命案,而且死者都是朝廷官员家里的公子,如果不能尽早查出真凶,只怕一时之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不敢露面。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儿。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当口。 圣人脚下,天京城内,竟然出现了这种闻所未闻的命案,已经足以成为那些人攻歼他们的理由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早找出真凶,将其捉拿归案。 否则,内忧外患之下,他们可能就有危险了。 “大人可是有了什么对策?” 领路的捕快见他默然不语,便出言问道。 为首的捕快看了他一眼,说道:“先到了看看再说吧。” 他并不清楚这人是哪一派系的,若是那些人的耳目,此时便是说多错多。 “王捕头。” 到了郑府,领路的捕快便向正在勘探现场的王捕头打了个招呼。 “哦,是小张啊。”王捕头听见有人叫自己,便转过头来,认出了对方,“这位是?” 他有些警惕地看着跟在那小张身后的捕快。 那捕快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给王捕头,说道:“现在这里由我们接手了。” 王捕头接过令牌来一看,眼皮一跳。 这是...... 小张凑到王捕头耳边细语一番,王捕头便抱拳向对方说道:“既然是大人接手,那下官便先告辞了。” 那为首的捕快点了点头,说道:“吩咐你的手下和我的人对接一下。” “喏!”说罢王捕头便去安排了。 为首的捕快环视郑府一圈,看到了在一旁拿着绢帕不断擦泪的妇人,和一个在她旁边安慰,但同样是一脸悲戚的中年人。 为首的捕快走上前去,行礼说道:“在下邓青,足下可是郑康将军和郑夫人?” 原来这为首的捕快竟是邓青。 其实,邓青作为绣衣郎,还是比较高层的绣衣郎,而且郑康还是一位将军,他又怎么会不认识对方呢? 不过,邓青认识对方,对方也认识邓青。 郑康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邓青?你不是绣衣司的人吗?你会不认识老子?行了,你也别在这磨叽了,赶紧去找出杀害我儿的凶手。” 郑康虽然丧子,心中也是悲痛万分,但终究是军伍之人,常年作战,看惯了麾下儿郎战死沙场。 他能在自己发妻面前流露出悲伤之情,当着邓青这个外人,还是圣人鹰犬的面,还是以往那副将军做派。 绣衣司可有监察百官之责,亦有这个能力,朝廷上下官员,除了趋炎附势之徒,没有一个喜欢这个衙门。 邓青自然知道在这些官员,尤其是品级比较高的官员面前,自己身上这绣衣司的招牌并不讨人喜欢,也就很识趣地没有过多寒暄。 “郑将军节哀。”邓青不卑不亢,说道,“为了找出杀害令郎的凶手,还请您能告诉我一些细节。” “哼!”郑康冷哼一声,要不是一旁的郑夫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他只怕不会想理会邓青。 “为了虎儿,你收一下你的臭脾气吧。快些找出凶手,为、为虎儿报仇。” 郑夫人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此时却哭得梨花带雨,提到杀害她儿子的凶手,却又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不过这也是为人母的人之常情。 为母则刚,多半是这样的吧。 郑康叹了口气,说道:“好好好。来人啊,先扶夫人回房歇息。” 他看出来了郑夫人悲伤过度,身子有些虚。 他又看了眼邓青,说道:“你随我来吧。” 到了郑康的书房,邓青闲言少叙,直入正题,问道:“敢问郑将军,令郎近来可有结仇?” 郑康微微皱眉,说道:“我儿不喜舞枪弄棒的,整天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写文,都没有怎么出门,如何与人结仇?” 邓青颔首,他来之前便了解过一些关于郑康和他儿子郑虎的情报,自然知道这个情况,此时所问,不过是确认一下罢了,怕有什么疏忽。 “那您可有什么仇家?比较大的仇家。” 郑康看着脾气暴躁,但行军打仗之人,心思没有不缜密的,他说道:“这个我早就想过了,没有。有贼心的没这个能力,有能力的,我还真没有邪门的仇家。” 邓青虽然还没有见过郑虎的尸体,但他见过刘翰林家公子的尸体,能够大概想象出是个什么状况。 说是邪门,一点也不为过。 邓青说道:“那最近您家里可有发生什么怪事儿?” “怪事儿?”郑康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没有什么怪事儿......” 邓青又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没有问出什么来,不过他也没有失望,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毕竟上一起案子才在前天发生,到现在也依旧没有什么头绪,要是这么好破的话,郑虎现在也就不会死了。 邓青悄悄叹了口气,没让郑康注意到,深感此案棘手。 “对了,郑将军,您和刘翰林认识吗?” “谁?刘翰林?”郑康一愣,一时半会儿没想到邓青所说的这位刘翰林是谁。 这也不怪郑康,方才邓青还在问关于他儿子的问题,现在却一下子跳到旁人身上去了,任谁都会愣一下。 邓青重复一遍,说道:“刘翰林,刘上青。” “他?”郑康摇摇头,摸不清邓青为何有此一问,“同朝为官,此人我倒是认识,见过几面,但与其不熟,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往来几封贺信。” 邓青盯着郑康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姑且信了对方的说辞。 郑康有些不愉,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邓青权衡一二,觉得两人同为受害者,都是苦主,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就如实相告,说道:“不瞒将军,刘翰林家的公子前天也惨遭毒手了,死状和令郎一模一样。” “什么?”郑康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说道,“贼子猖狂,天子脚下,安敢如此放肆?还有你们绣衣司,干什么吃的?待我禀明陛下,必要治你们绣衣司一个失职之罪。” 邓青冷冷地看着郑康生气,依旧安坐,不急不躁,缓缓说道:“郑将军慎言,我家都统可没有我这样的好脾气。” 这...... 提到绣衣司那位都统,郑康才算稍微冷静下来。 邓青倒也没和他计较,毕竟两人立场不同,逢场作戏罢了。 邓青继续说道:“想必郑将军也知道,胡族国师即将入唐,来访天京。你以为,是胡族国师对于大唐的威胁大,还是杀了两位公子的刺客威胁大?我绣衣司人手都抽调去布防了,这才给了这刺客可乘之机。可这其中,要说没有你们的过错,只怕是你们自己都不信吧?” 郑康知道邓青说的也是事实,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郑康冷冷说道:“邓大人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只是不知道将来圣上治罪的时候,你那位都统大人是否如你一般能说会道,能帮你脱罪呢?” 什么罪?自然是抓不到凶手之后的罪过了。 到时满朝朱紫,必定会向疯狗一样扑上来,落进下石。 不仅是本来的失职,还会有一些有的没的罪名扣在他身上。 毕竟,罗织罪名,还有谁比那些整天拿着笔杆子的文官会写的? 邓青一脸无所谓,摊开双手,说道:“这就不劳郑将军费心了。” “哼,”郑康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说道,“走着瞧吧。邓大人还是早些抓住凶手吧。” “郑将军保重身体,下官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郑康回话,直接就走了出去。 出了书房,邓青直奔郑虎尸体所在,看着天上的阳光,呼出一口气。 这案子...... 不好办啊...... “大人。” 绣衣郎见邓青来了,抱拳行礼。 邓青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怎么样了?” 那名绣衣司的仵作摇了摇头,说道:“表面都勘验过了,没发现什么线索,恐怕得剖尸才能看出凶手的路数。” 剖尸...... 邓青有些头疼,挥了挥手,说道:“去个人和郑康说一声吧,你直接剖吧,不用管他。” “喏。”那仵作眼中稍稍迟疑,毕竟对方可是将军,但作为绣衣郎,他立刻就服从命令了,取出工具就准备开剖。 “查得怎么样了?有头绪吗?”有人问道。 “没呢。”邓青随口回答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剖尸无血所得少 等等...... 邓青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自己那些手下都在忙活,怎么敢和自己搭话的? 而且...... 这声音还很耳熟...... 邓青转头一看,正是王肃。 只见王肃右手托着手臂手肘,左手托着下巴,看着郑虎的死亡现场,作思考状。 “王肃?你怎么在这儿?” 邓青惊道,虽说上次关渐慈嘱托过他找个时机接近王肃,把那有关老独眼的情报给王肃。 眼下,他和王肃接触是接触了,而且接触得十分自然,没有半点刻意。 可这是王肃主动来接触他的,他更是半点准备都没有,有些措手不及。 王肃奇怪地瞅了邓青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这家伙反应这么大。 他说道:“刚在街上逛,就看见你带着一伙人跑过去了。我看你很着急的样子,以为有什么大事儿,便跟着过来了,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这是郑将军那儿子?” 邓青看王肃这样子不像是说谎,当然了,王肃要是诚心想要说谎,他可能也看不太出来。 邓青反正也觉着此案棘手,有人相帮自是好的,于是就顺水推舟,说道:“正是。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第二个?”王肃有些诧异,随即了然。 想想也是,如果只是一起简单的谋杀案,邓青这家伙也不会像刚才那样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既然是第二个,也就是说凶手并不简单了。 “和我说说?” 王肃凑近一些,看着那绣衣司的仵作解剖已经成了一具干尸的郑虎。 他这句话是疑问的语气,毕竟他现在并不是绣衣司的人,也不是天京城的捕快,按理来说其实是没有资格参与进此案的调查的。 但...... 在大唐,关系是很重要的。 只要有了关系,一步登天亦非不可能之事。 咳咳咳...... 扯远了,言归正传。 邓青装作为难,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巴不得王肃来帮他查案子呢。 一来是相信王肃查案子的能力,有他的帮助,说不好要不了多久就能破了此案,抓住凶手。 二来是关渐慈本就吩咐他给王肃找点事情做。本来是说给他老独眼的资料的,但上次拍给王肃刺杀宋善的任务时,已经让他心生怀疑了,贸然给他一些卷宗,说不得会让他猜出更多东西。 现在好了,这案子是王肃主动要求的,不是他邓青硬塞给他的,你王肃日后可别怀疑啊。 之所以装作为难,也是为了做戏做全套罢了。 邓青说道:“第一起是翰林院的刘翰林,刘上青。他儿子也被人像这样杀害了,死状一模一样,都是变成了这样的干尸。若不是骨骼完好,依旧能看出相貌来,只怕是认不出这两位公子哥来了。” 王肃点点头,绕着正在解剖郑虎尸体的仵作转了两圈,那仵作对王肃有些印象,自己上司和他交谈,他可不敢插嘴讲话,只能默默解剖。 王肃问道:“郑家和刘家有什么往来吗?” “没有。”邓青摇摇头,说道,“我已经调查过了,也问过郑康了,他俩家没有什么关系。郑康乃是北方人,而那刘上青则是南方人,两人立场不同,党派不同,分属文武,基本没有任何交集。” 各地科举,皆是一层一层筛选上来的,祖籍不同,每一届考官不同,入仕的学子所属的派系都可能会有所不同。 其中当朝之中,大致可分为南北两党,凉、雍、冀、齐四州学子基本都归于北党,而苏、越、蜀、渝四州则基本归于南党。 王肃虽然就不在天京,对于朝堂之上的局势变化、党派之争知之甚少,但大概的趋势还是知道的,听邓青这么一说也就知道了。 王肃想了想,说道:“我来的时候没有听说过刘翰林府上出事儿了,是你们封锁的消息是吧?” 邓青点点头,说道:“不错。你应该也知道吧,胡族国师准备入唐来天京了。在这个当口,天京不能乱,所以上面便下令封锁了。” 看王肃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邓青忍不住问道:“怎么说?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王肃缓缓说道:“如果是同一凶手,那刘翰林家的公子和这位郑公子之间,一定有什么共同之处。” 邓青脱口而出,说道:“父辈都在朝廷为官,且官职不低?” “高官之子。”王肃总了一下,但他摇了摇头,说道,“天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官了。刘上青和郑康的官职虽然不低,但是官衔比他们高的比比皆是。” 邓青又想了想,说道:“都是读书人?” 刘上青家里那位公子算是子承父业,喜好读书,博闻强识,小有名气。 郑虎则是没有像他爹那样喜欢舞刀弄棒,喜欢学文,长得也斯斯文文的,不像郑康那般威武,应该是随了母亲。 王肃白了他一眼说道:“天京当官的不少,可这天京里面的读书人只怕是比这当官的还要多了不少吧?怎的?你和读书人有仇吗?” 邓青被怼得无言以对,最后只能说道:“那你说是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他们都是男的吧?” 王肃乐得逗他,说道:“那也说不定,说不好这凶手是个女的采花贼,专找这些年轻俊俏的富家公子哥采补。” 说到这里,王肃一顿,上下打量了一番邓青,笑着说道:“对了,我记着你家里也挺富的,长得也挺人模狗样的,小心那女贼来找你采补。” 邓青被他说得一阵恶寒,嫌弃地推开王肃,说道:“呸!恶心!” 王肃哈哈大笑,说道:“玩笑尔,莫生气。” 那仵作在一旁听着王肃调侃邓青,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邓青也就在王肃面前这样好脾气,若是换了其他人,比如他们这些小小绣衣郎来说,只怕邓青只会冷笑,然后一刀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这不是玩笑...... 仵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大人,剖得差不多了。” 邓青转过头来,问道:“如何?” “郑公子脏器全都萎缩了,体内血也基本都被吸干了,和前天刘翰林家的那位一模一样,可以断定是同一种武功,甚至同一人所为。” 邓青微微点头,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倒是王肃出言问道:“他,和刘翰林家的公子,身体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两人都是被“吸”干的,在江湖上,有些邪教教徒也会做这种事情,吸取他人的内力,收为己用。 但那是江湖上。 这郑虎和那位刘公子,可都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丹田之中更是半点真气也无。 “吸”他们,总不能是“吸”的丹田吧? 那很有可能便是他们体质上异于常人了。 但让王肃失望的是,仵作听完了他的问题,摇了摇头。 术业有专攻。 绣衣司的这些仵作,经验老道,手法娴熟,在解剖的时候肯定也会注意这些细节。 仵作说道:“回大人的话,我在解剖的时候有注意这些,但无论是这位郑公子,还是前天的那位刘公子,他们与常人一般无二,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王肃想了想,又问道:“有没有可能和血有关?” “这个......”仵作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个小的也不清楚。您应该要也知道,江湖上类似的武功虽说不多,但还是有几门的。比如南海玄天教的鲸吞山海神功这门邪功,虽说吸取的是别人的内力,但附带的,也会将对方的血液抽光。” 在绣衣司做事,耳濡目染还是会接触到很多卷宗,知道的事情也就多了。 仵作接着说道:“小的虽然检查过了,两位公子的血液都没什么特殊的,但却不敢保证凶手将两位公子的血液抽走,是故意为之,还是他自身武功不小心造成......” 见王肃陷入了思考,沉默着没有再问问题,邓青就让仵作先退下了,说道:“你先下去吧,记着把解剖所得写份折子呈上来。” “喏。” “棘手吧?” 也许是有人和自己一同遭罪,邓青心情好了不少,笑着问道。 王肃瞥了他一眼,说道:“棘手是棘手,但抓不到凶手有怪不到我头上来。到时我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倒是有的人,走不了得留下了受罚。” 邓青也不恼,说道:“不怕不怕,等你准备走的时候我去堵你。” “接下来怎么办?” 王肃摊了摊手,说道:“我暂时也没有什么思绪,这样吧,先去刘翰林府上看看。对了,他家公子的尸首?” “早下葬了。”邓青说道,“不过我那儿有记录,回头叫人捎你一份。” “成,走吧,去刘府。” 两人想着刘翰林府上出发,经过了郑夫人厢房,听到郑夫人在房中嚎啕大哭。 “虎儿......娘的虎儿......你才刚满十九啊......娘好不容易才有了你这么个孩子,你怎么就走了......挨千刀的恶贼,你不得好死啊......” 母亲的悲伤,母亲的仇怨。 第一百三十章 独子惨死刘翰林 “可怜。”邓青轻笑一声,对着一旁的王肃说道。 王肃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可怜的意思。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多劝对方。 他说道:“走吧。” 到了刘翰林府上,原本热闹的府邸,现在却显得冷冷清清,偶尔有下人路过,也是默默穿过,不敢多做声。 已经过了两天,该哭的都哭过了,泪水哭干之后,剩下的也就只有沉默了。 渐渐入秋,天气转凉,凉风拂过,落叶下落,满堂秋色,无人照料。 “还望通传一声,就说绣衣司的邓青来访。” 邓青逮住一个下人,让他去叫刘上青。 下人一听绣衣司,吓得两股战战,好在邓青瞧着俊朗,脸上带笑,看着并不没有市井传闻中所说的那般凶神恶煞,便安了安心,说道:“还请大人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请我家老爷。” 不一会儿,刘上青便出来了。 郑康常年征战沙场,见惯了生死,自家儿子死了,伤心归伤心,但却也没能哭出来,在外人面前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可这刘上青就不一样了。 他乃是文官,又是翰林院的,政事上不说一窍不通,但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建树,平日里多是做些诗词歌赋聊以消遣,这情感较之旁人,自是细腻一些。 死了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之下,刘上青本来是个有些肥胖的中年人,这两天下来,也是神形枯槁,面容憔悴,眼眶还是红的,难掩颓废和悲伤。 “见过,邓大人。” 刘上青的眼中带着点期望,声音有些颤抖,问道:“邓大人来此,可是抓住了杀害犬子的凶手?” 王肃叹了口气,心想:这位翰林还真是关心则乱,丧子之痛竟是让他失了察颜悦色的能力。 若邓青真是抓住了凶手来报喜,脸上又怎么会是这副表情。 果然,邓青神色有些尴尬,说道:“刘大人莫急,就快了,就快了。” 刘上青眼中的希望一下子就灰暗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蔫了下去。 虽然心中满是失望,但他还是拱手问道:“那邓大人今日来访,是为了......” 邓青让开身来,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绣衣司里的神探,姓王。我特意把他请来帮您抓住杀害令郎的凶手。今天我们来此,就是他想要多了解一些细节。” 王肃也是无语,这个邓青,还真是会推卸责任啊,三言两语就将他自己摘了出来。 但自己既然答应帮忙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帮到底了,于是上前一步,抱拳说道:“拜见刘翰林。” 刘上青这才注意到邓青身后的王肃,他瞧了瞧,精气神不错,而且身材健硕,却是像是绣衣司的人,回了个礼,有些奇怪地说道:“前天邓大人不是已经问过了吗,也做过笔录了,怎的还要问?” 毕竟是让他诉说他儿子的死亡,每次提及,每次回忆,总是会扯到他心里的伤口。 邓青解释道:“这位王绣衣(注1)可比我强多了,上次问的时候我可能有些细节没有注意到,所以便让他来再问一遍。这也是为了尽快抓住杀害令郎的凶手。” 听到这个解释,刘上青点头同意了,将二人请进正堂,叫下人上了茶之后便将他们屏退了。 王肃也没和刘上青废话,直入正题,问道:“令郎是何时出事的?” 刘上青说道:“大前天晚上尚且无事,晚饭过后他便回房了。这是他平日里的习惯,一晚上都会在房中读书,直到沐浴之后才会歇下。那晚他直到沐浴都无事。是第二天他的仆从唤他起床时发现的,他......他在床上,变成了那副模样。” 想到儿子死状惨烈,刘上青现在脸上还是有些伤心、有些恐惧。 王肃点点头,这和郑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晚上出的意外。 多半是夜间人少,方便杀人,又好掩人耳目。 王肃对他说道:“您知道今天一早,郑将军的公子也惨遭毒手了。” “郑将军?”刘上青稍做回忆。 “就是郑康将军。”邓青补充道。 看来两人的确不熟悉。 刘上青知道了这事儿,也有些怒意,但毕竟是个读书人,涵养要好些,没有当场发作。 而是拱手对两人说道:“还望绣衣司尽早将这贼子捉拿归案。” “职责所在。”两人齐声回道。 其实吧,郑康当时之所以表现得那般愤怒,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郑康所在的北党与绣衣司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太好,而刘上青所在的南党则与绣衣司有很多合作关系,虽然不算特别亲密。 但常言道:敌之敌,吾之友也。(注2) 所以南党和绣衣司关系还算不错。 王肃又从几个方面问了很多问题,虽说是比邓青问的详细了不少,但也没有问出些什么关键线索,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王肃说道:“刘大人,不知可否让令郎的仆从过来一趟,我想问问他。” 刘上青没有拒绝,喊道:“让小李过来。” 不一会儿,那个名叫小李的仆从便过来了。 “小的拜见老爷,拜见两位大人。” 满脸雀斑,样貌青涩,十八九岁的样子。 刘上青为两人介绍道:“他是犬子的贴身书童,自幼便在犬子身边伺候,你们有什么问题便问他吧。小李,两位绣衣司的大人问你些关于少爷的事情,你只管回答就是。” “喏。” 小李答应道。 他脸上同样是一脸悲伤。 见刘上青没有离开的意思,王肃便向邓青使了个眼色,邓青立刻会意,站起身来,对着刘上青笑道:“刘大人,我们再去聊聊令郎的事情吧。” 刘上青听弦知意,便点点头,和邓青出去了。 待到两人离开,王肃尽量温和地和小李说道:“此处没有旁人,我问你些关于你家少爷的事情,你如是相告便是了。” 小李点点头,忽然问道:“大人是为了帮我家少爷报仇吗?” “嗯。” 小李得到了答复,立刻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说道:“多谢大人!还请大人一定不要放过那贼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愤怒和一丝哭腔。 王肃本可以将他扶起,但并没有。 “嗯,起来吧。” 等到小李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王肃说道:“放心吧,职责所在。” 王肃问道:“你家老爷和少爷关系如何?” 小李说道:“关系很好啊,少爷乃是家中独苗,老爷对他宠爱得紧,自幼给他请的都是有名的老师授学。少爷也争气,就算是在这天京城里也小有名气。” 说罢,小李微微皱眉,又接着问道:“大人可是在怀疑我家老爷?” 语气中带着三分怀疑,七分不愉。 王肃冷冷扫了他一眼,说道:“我问你答。” 他这一眼,目光锐利,小李不过一个书童,被吓了一哆嗦,不敢再多问,不敢再有什么情绪了。 王肃先停了会儿,把小李晾着,没有再问。 家中独子? 我记得郑康家里那位公子,好像也是家中独子,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王肃一下子便发现了两人之间的这个共同点,但又觉着不太可能。 什么时候家中独子这个因素,也能成为杀人的理由了。 王肃呼出一口气,又问道:“大前天晚上,你一直跟在你家少爷身边?” 小李点点头,说道:“对。” “那晚详情,你且如实道来。” “喏。”小李回忆了一下,说道,“那晚是少爷的生辰,少爷喝了点酒,晚上吃过了饭后便回房休息了。待到约莫酉时,他让我烧水以便他沐浴。沐浴之后,少爷又看了会儿书,最后亥时熄灯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是你先发现的你家少爷出事儿了?” “是。第二天天刚亮我便去叫少爷起床了,他平时都是这个点起床洗漱的。以往都是我敲敲门他就醒了,可那天我敲了好久都没听到他回应,我觉得不对劲,就冲进去看了。就看见,就看见少爷他躺在床上,变、变成了那副模样。” 王肃问道:“你家少爷屋子附近无人值守?” 小李说道:“我家老爷是个翰林,虽然官职不低,但却是个清水衙门,所以......” 所以之后是什么,小李没说,王肃却已经明白了。 的确,翰林院那是正儿八经的清水衙门,比韦律所在的工部还要清。 毕竟工部虽说是清水衙门,但天京之中,王侯将相众多,这些人一旦多起来了,总得修建宅邸吧? 修建这些宅邸是谁负责的? 那自然是工部了,所以说,只要操作得当,还是有不少油水可捞。 君不见,韦律家中,吃的是山珍海味、玉盘珍馐,喝的是仙露琼浆、老坛佳酿,穿的是锦罗羽织,住的是雕梁画栋。 家中花园,更是花种四季,每一季有每一季的花,无论何时观赏花园,都能芬香扑鼻,招蜂引蝶。 而刘翰林家里就不一样了,虽然有读书人的雅气,但终归是有些寒酸了,家具有些老旧,仆人也不算多,宅院也不算大。 ------------------------------------- 注1:这里说的王绣衣并不是名字,而是姓氏+官职,常见的就比如说杜甫,人称杜工部。 注2:没有出处,随手乱写。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诗词歌赋藏玄机 所以说,小李这句话的“所以”之后,说的就是刘家清贫,所以雇佣不起太多的护院。 加上天京治安并不算差,其实大部分的有钱人家,也不太会雇佣太多的护院。 毕竟天京人多眼杂,若是雇佣太多了,指不定哪一天就变成了自己的政敌攻歼自己的理由。 这理由便是:豢养私兵。 这理由算是相当好用,毕竟你到底是雇佣护院,还是豢养私兵,其实都是一念之差而已,两者之间的界限相当的模糊。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是不愿意交给别人这样一个把柄的。 王肃没有去问更加细节的东西了,那种事情,不是这么一个小小书童会注意到的了,绣衣司邓青的那些人都是好手,前天的勘察早就把刘翰林公子的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愣是半点痕迹没有找到,这足以说明对方的武功高深了。 “你家少爷,没有什么仇家吧?或者说,你家少爷,不认识什么三教九流的人吧?” 小李摇摇头,说道:“我家少爷平日里就把自己关在在房间里读书作文,很少出去。就算出去,也一般是去一些诗会、文会,结交的也都是各家的少爷,或是文坛上赫赫有名只辈,怎会去结交那些三教九流之人呢?” 王肃点点头,现在基本可以排除凶手是和两位公子结识的可能性了。 毕竟两家没有什么往来,两位公子也没有什么共同的交际圈...... 等等...... 王肃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点灵感。 两家之间没有往来,可这却并不说明两人之间没有往来啊。 刘翰林家的公子是个读书人,郑将军家的公子郑虎也是个读书人。 先前王肃只道他们两人都是读书人,天京之中读书人甚多,并不算什么联系。 可他却忘了一点,两人皆是名门之后。 这些上流公子哥的圈子可就小很多了,基本上绕上几圈大家都认识。 毕竟朋友是个圈嘛...... 在这些诗会、文会上,两人说不得就因为几句诗词结识了,这也说不准。 王肃看着小李道:“你家少爷是否认识郑康将军家的公子郑虎?” 小李听后回忆了一下,看见他这副表情,王肃心里刚升起的希望稍稍一沉。 如果刘公子和郑虎关系十分熟捻,那小李应该不假思索就能回答出来,而不是还要思考一番。 小李说道:“有几次诗会、文会之后,听到少爷提起过郑公子。我不是很清楚两人之间关系如何,但应该不是很熟悉,只是互相认识罢了。我只能保证两人私下之间没有什么书信往来,少爷的书信一向都是经过我手的。” 王肃稍稍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其实两人十分熟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哪些诗会或是文会是两人都有参与的。 王肃问道:“你少爷的那些书信呢?” 小李说道:“前天邓大人来的时候已经叫人收走了。” 王肃暗自点头,看来邓青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 “阿嚏——” 正在和刘上青闲谈的邓青突然打了个喷嚏。 “邓大人,您这是受凉了?” 邓青摇摇头,说道:“没事儿,可能入秋了天气凉了,衣服穿得少了。” 嗯,回头该添衣了...... ------------------------------------- 王肃又对小李吩咐道:“你将你家少爷经常参加的一些诗会、文会的名字,还有这些东家的名字都写下来。” 小李有些疑惑,但想起刚才王肃冰冷的眼神以及充满威胁意味的警告,又把话咽了下去,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喏。” 他取过笔墨纸砚,很快就写了一份清单递给王肃。 王肃大致扫了一眼清单,上面的很多名字都很熟悉。 诗会、文会的名字熟悉,是因为这些诗会文会都是比较有名的,每次举办参与者都众多。 东家,也就是这些诗会、文会的举办者的名字眼熟,是因为这些举办者都非富即贵,常年都在绣衣司的监控名单上。 得了名单的王肃没有什么还要问的了,让小李退下之后,找到了邓青,与他一道向刘上青告辞,离开了刘府。 “怎么样?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一上马车,邓青便有些焦急地问道。 不怪邓青,此事容不得他不急。 三天之内,朝廷之中两位官员之子都惨遭毒手,一位是将军,一位是翰林,这由不得他紧张。 甚至说,就连绣衣司都不得不将一部分准备预防胡族国师的人手调来调查此事。 就比如说邓青。 王肃呼出一口气,说道:“有点突破口了,但也未必能够确定。” “是什么?”邓青问道。 王肃将写有那些诗会、文会的名单交给了邓青。 “这是什么?”邓青接过名单来,打开看了一眼,乍一看没有反应过来其中含义。 王肃解释道:“刘公子和郑虎都是官宦子弟,身份高贵,又都是读书人。天京里,这些官宦子弟的交际场就这么多,他们俩的父辈虽然不熟,但他俩却是随便兜两个圈就能认识的,也就有了交集。” 王肃的话说到这儿,邓青也就明白了,接着他的话说道:“所以说,凶手很有可能就是根据某一诗会、文会的名单来行凶杀人的。” 听了邓青的话,王肃看着他,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频频点头,气得邓青捶了王肃一拳。 王肃说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了,我敢说,等会儿你叫人去郑府要一份这个名单,上面重合的名字很多。” 邓青耸了耸肩,说道:“这有什么办法,起码算是缩小了范围,不至于说像之前那样,一点线索没有,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说罢他便和车旁的一名绣衣郎吩咐了一声,对方得令之后立刻就去了。 王肃想起一事,问道:“我刚才问刘家的那个书童,他说刘公子的书信都被你们带回去了?” 邓青点点头,说道:“对,都还在绣衣司里存着呢,找人都看过一遍了,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王肃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晚上把书信都送我这儿来吧,你们就负责排查两份名单上相同的。” 邓青笑道:“你小子,就会找轻松的活儿干,偷懒是吧?” 王肃翻了翻白眼,义正言辞地说道:“这线索是我发现的,偷点懒,偷点懒怎么了?再说了,你们绣衣司人多,我就一个人,能帮你们再看一遍书信就不错了,你还要求这么多?” 邓青笑道:“你不是两个人吗?” 说刚说出口,邓青就后悔了,他有些紧张,暗中观察王肃的表情。 好在王肃没有怀疑,似乎还在思考这次的案子,说道:“两个人和一个人差别很大吗?” “也是。” 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但目前线索不多,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 邓青最后,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这案子,有没有可能和......” 他指着西北方,说道:“和那边有关?” “你是说......隆巴坎?” “嗯。”邓青面色凝重,微微点头。 王肃知道他说的是胡族国师。 正如大唐的绣衣司在胡族那边安插了很多细作,胡族国师手下也有一衙门,唤作隆巴坎。 在胡族语言中,意思是“无处不在的影子”。 隆巴坎在大唐亦有很多细作,渗透颇深。 而且隆巴坎并不是胡族国师成为国师之后才有的衙门。 早在上一任胡族国师在位时,这隆巴坎就已经存在了,论底蕴,这隆巴坎要在绣衣司之上。 也正因为如此隆巴坎的细作要更深,潜伏时间要更久,数十年的潜伏让他们和唐人几乎没有任何差矣,有的甚至早已在大唐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或是嫁作人妇生养子女,如果隆巴坎不召唤他们,恐怕他们就会作为唐人死去。 除了胡族国师,没有人知道大唐境内,到底有多少隆巴坎。 王肃叹了口气,说道:“有这个可能。但我倒希望不是。” 邓青问道:“我也希望。” 不言而喻,两人都知道,如果此案真是隆巴坎的人所为,这意味着什么。 就目前看来,此人武功高强,手法狠毒,是个厉害角色。 胡族国师宁愿让这种高手暴露出来,只为了杀些一些无关紧要的官宦子弟,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让天京城内人心惶惶,绣衣司手忙脚乱,不得不分出一些人手去追查真凶。 为的就是牵扯绣衣司和天京城官员的精力。 从凶手的武功就能看出来,此人武功不低,既然要牺牲这种级别的高手,也就说明了,胡族国师有更大的所图。 究竟是什么,能让胡族国师会愿意牺牲一个潜伏多年,隐藏颇深,武功颇高的高手来谋取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他们齐齐朝着整个大唐的中心,皇宫望去。 那里,灯火璀璨,偶有动人的歌舞之声越过宫墙,传到整个天京城......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大殿之上升歌舞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四周尽是雕梁画栋,尽工本之美,穷豪奢之欲,人间殿堂无有能出其右者。 大殿之巅,龙椅之上,坐着一位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虽是身材稍有臃肿,但却有英武之气,脸上虽然带笑,但旁人却不觉着亲近,只是敬畏。 “陛下。” 殿上有一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穿红袍官服,足以见其品阶不低。 而他口中称呼陛下之人,正是那坐在龙椅之上欣赏歌舞的大唐圣人。 圣人脸上带笑,一道美髯也跟着颤了颤,说道:“姚爱卿快快请起。” 他又接着有些责备地说道:“与您老人家说过多少次了,不必拜朕。您乃帝国肱骨,又是高寿老人,是福星。” 被圣人唤作姚爱卿的红袍老人佝偻着背,身子有些颤抖着站了起来,拱手说道:“谢过陛下。陛下改律法,年逾古稀见君不拜,此乃仁义之举,是陛下对天下子民之厚爱。老臣食君之禄,已是承蒙君恩,怎敢在厚颜受此恩?” 姚爱卿接着说道:“老臣跪拜陛下,不是因律法,因陛下身份而拜,是拜陛下今日施行的仁政。” 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一个姚孝洪,平日里看着大公无私,从不溜须拍马,今日才发现你这奉承的功力,不输忠贤啊。” 一旁的老太监忠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边给圣人添酒,一边笑着应道:“陛下说的是。姚大人书香世家,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年少便名动大唐,怎么是奴婢能比得了的?” 听见圣人拿自己和一个阉人比较,姚孝洪倒是没什么,可他一旁的儿子却是有些心里憋屈,有些忍不住,却被姚孝洪悄悄拉住了。 姚孝洪扫了他一眼,姚二郎便坐了回去。 姚孝洪拱手说道:“陛下明鉴,老臣非是阿谀奉承之言,句句出自肺腑。实是今日陛下所颁布的仁政,造福天下百姓,老臣为天下百姓谢陛下,为天下百姓敬陛下。” “哈哈哈。”圣人抚须大笑,对着姚孝洪说道,“大唐子民皆是朕之子女,善待自己子女,这又有什么呢?” “陛下仁德。” 姚孝洪再拜,圣人却挥挥手,说道:“好了,姚爱卿,入座吧,专心欣赏今日之歌舞。这是乐府新谱的曲儿。” “喏。” “爱卿们与朕共赏此曲。” “谢陛下!” 群臣高谈阔论,欢声笑语,待到残阳不再,天色尽黑,宫里点起了烛火,忠贤接过小太监传来的信,小碎步走到圣人身边,悄悄耳语一番。 这一切都被姚孝洪看在眼里,却装作没有看见,依旧饮酒赏乐。 圣人站起身来,群臣皆不敢再坐着,皆跪拜在地,就连正在舞蹈的舞女、奏乐的乐师也停了下来,跪向圣人。 圣人笑着说道:“朕有些乏了,先走一步,众爱卿可继续在此,可别叫朕扫了诸位爱卿的雅兴。” 群臣哪敢多说什么,齐声喊道:“恭送陛下。” 圣人笑笑,负手离开了大殿。 待到圣人走后许久,众人才起身重新坐下。 只不过脸上没有刚才那么多的笑容,欢笑声也少了不少,显然刚才那副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的景象都是做给圣人看的。 “父亲?”姚四郎(注1)问道。 姚孝洪点点头,说道:“走吧,回府。” 圣人走后,姚孝洪就是此地最大的官了,见他也打道回府了,关系好些的,或是同一派系的,又或是他的门生故吏都纷纷凑上来相送。 姚孝洪微微带笑,谢绝了众人,说道:“陛下让诸位好好玩乐,吾等自当遵从,老夫年事已高,身体有恙,就先行告退了,诸位不必相送。” 见姚孝洪语气柔和,但说得坚决,众人也就不再坚持,说道:“恭送姚相。” 至于另一些没有凑上来的臣子,则是以另外一人为首,坐在另一边岿然不动,冷笑着看着这边姚孝洪的离去。 那人留着山羊胡,比姚孝洪年轻多了,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一杯一杯喝着酒,看着浑身精力充沛。 面对姚孝洪的离去,他不喜不悲,就这么坐在那儿喝酒。 姚孝洪临走时看了他一眼,眼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看完就走了。 姚家父子二人沿着长长的路,顺着高高的宫墙,走出了皇宫,出了宫后才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上了马车之后,姚孝洪脸上再没有笑意,瘫坐在车厢里,面上尽显疲态。 “父亲。” 看见父亲疲态尽显,姚四郎刚想慰问一番,便被姚孝洪制止了。 姚孝洪揉了揉眉心,舒缓了一阵后,说道:“你也是有快四十的人了。都说四十不惑四十不惑,你怎的还是这般毛毛躁躁?你看看那安文瀚,与一般岁数,已经是老夫的心头大患了。” 姚四郎说道:“父亲您这不是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吗?” 姚孝洪皱眉说道:“什么叫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大家都是为了大唐昌盛,哪有什么他人自己人?不过是政见不同罢了,何至于拼个你死我活?” 姚四郎嘀咕道:“他不过就是有个好爹罢了。” 姚孝洪眉毛一挑,直接照着姚四郎的脑袋拍了一巴掌,打得他痛呼出声。 “怎么说话的?他有个好爹,你就没有个好爹吗?你爹我都做到当朝宰辅了,你还想怎样?” 合着人安文瀚有个好爹,你爹我就不好? 姚孝洪还想再骂,但手扬在空中,还是没有打下去,他叹了口气,坐了回去,说道:“罢了罢了,朽木不可雕也。” 姚四郎被打了也就受着,说道:“父亲打得是,是孩儿最笨,说错了话。” 姚孝洪摆了摆手,说道:“不怪你。最近城里可有发生什么事情?北边那些蛮子的什么国师要来的消息他们也该听到一些风声了,有什么动作吗?” “没什么事情。” “唉。”姚孝洪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晚上依旧繁华的天京街道,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哦,对了。”姚四郎忽然开口,说道,“听说绣衣司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姚孝洪将帘子放下,看向自己的四儿子。 “北党的郑康,和我们这边的刘上青家的儿子都死了。” 姚孝洪再一次皱眉,问道:“都死了?凶手抓到了吗?” 此事涉及两位朝廷高官,影响颇大,能不能抓到凶手,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都关系到很多事情。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只不过是苦笑罢了。 “既然你说遇上麻烦了,看来是还没抓到呢吧?” “对,还没抓到。” “绣衣司那边是谁在负责这件事儿?” “是关渐慈,关指挥使。”姚四郎回答道。 “他啊。”姚孝洪笑道,“那没事儿了。”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并不是关指挥使亲自负责,而是将此事交给了手下一个叫邓青的佥事。” “邓青?”姚孝洪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这个名字未果,说道,“罢了,既是他安排的,想必他自有打算吧。” 姚孝洪抚须思考一番后,说道:“如果明天还没有结果,你就差人去问问,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吧。现在是非常时期,京城不容有失。知道了吗?” “知道了。”姚四郎应下了。 “你觉得郑康和刘上青那边应该怎么处理?” 姚孝洪向姚四郎问道,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但姚四郎却知道,父亲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考校他。 姚四郎脑子转了转,拱手说道:“可能得麻烦父亲给两位各写一封书信慰问一番了。倒是两家办葬礼的时候,都送去一份慰问。” 姚孝洪不置可否,问道:“刘上青那边,是不是薄了?” 姚四郎又说道:“那到时儿子亲自前去吊唁一番,也算是给足了刘家面子了,他们想必会感恩戴德的。” “郑家那边呢?” “郑家与我们立场不同,也甚少往来,不去也没有什么关系。” “胡闹!” 听完姚四郎的话,姚孝洪生气地说道:“榆木疙瘩。” 姚四郎不解其意,问道:“还请父亲指教。” 姚孝洪说道:“绣衣司乃是陛下私兵,天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陛下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眼下北边的蛮子就要来了,外敌当前,京城不能乱。” “等到真凶伏诛,陛下必会太子,再不济也是皇子前往吊唁,以安民心。到时皇子去了,我们却不派人去,你叫他们怎么想?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别一天到晚都想着你那些党争党争。再怎么想争利,那也是等天下太平了再争。群狼环伺,如何争得?” 姚四郎恍然大悟,拱手说道:“多谢父亲指点。” 姚孝洪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四儿子,神情有些复杂。 也就是自己亲儿子了,唤作旁人,他都懒得多废口舌解释一番。 话说完了,能听懂,能领会多少,那都是自己的本事儿,能成自然皆大欢喜,成不了,那也怪不了他了,机会已经给过了,自己不珍惜,旁人又能帮得了你什么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手足兄弟情谊深 “唉哟!” 二狗猝不及防,被人敲了一记板栗,抱着脑袋,痛呼出声,瞪着眼睛站起身来,就要找打自己的家伙算账。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找你家陈爷爷的麻烦? 额...... 二狗一腔怒火一下子就熄灭了,变成了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讪讪笑道:“师、师父......你怎么会回来了?你累不累啊,要不要我给您吹捶腿啊?” 王肃笑眯眯地拎着二狗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问道:“怎么,不欢迎我回来啊?” “嘿嘿,”二狗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说道,“没,没。怎么会不欢迎你回来了。你回来我可开心了。” “哦?”王肃眼神中满是玩味。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家猫,逮住了一只耗子,不断地用爪子去逗弄对方。 “我怎么觉着,我回来了有些人不开心了?” 二狗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是不能蒙混过关了,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师父,我、我知道错了......” 王肃装作不懂,但眼中却满是玩味,问道:“哦?原来是你错了啊,我还以为是我错了呢。既然这样,那你说说吧,你都错哪了?” 二狗面如土色,说道:“我不该不背书的。” “既然知错,那你现在还不快滚去背书?” 王肃这才满意地把二狗放回了地上,轻轻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二狗见王肃背对着他了,于是冲王肃做了个鬼脸,吐舌头装怪。 “多背一章。” “啊......” 二狗吓了一跳,随后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忘了这个姓王的家伙,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没背书的? 不好,他刚才是在诈我! 可恶! 不行不行,下次不能再上这家伙的当了。 二狗乖乖去背书了。 王肃笑着摇摇头。 他是没有读心术,不知道二狗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如果知道了,估计会捧腹大笑吧。 就二狗那样儿,还需要诈他?这不是瞧不起他王肃吗? 若二狗这小子真是背完了书在这儿玩耍,那他肯定是一脸臭屁,就差没把“小爷背完书了”六个大字写在脸上。 只怕那时便是逢人便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背完书了的?” 而刚才二狗见了自己分明是一副耗子见了猫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书还没背完,往坏了点想,说不好还没开始背呢。 毕竟二狗现在还是个快八岁的孩子,懂不得什么是演戏,一些他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完美谎言,莫说是王肃这种经验老到之人了,就算是一般大人,也能一眼识破。 “王兄,你回来了?” 王肃正在庭间散步,忽然迎上来一人,正是韦蝉昇的兄长,韦律的长子韦旭昇。 韦旭昇不算英俊,但身姿挺拔健硕,他比韦蝉昇大上一些,已经开始蓄起了胡须。今日虽然未向上次见面那样身穿甲胄,但其走路虎虎生风,一看便知是军伍之人。 看来他今天不当差...... 王肃如是想道。 他明知故问道:“韦兄,今日不当差?” 韦旭昇哈哈一笑,胡子微颤,说道:“正是。过两日便是蝉昇生辰了,我向我家将军告过假了。唉,为了这小子过生辰,我这个月可半天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虽然脸上是嫌弃和无奈,眼里分明带着笑意。 可能这就是兄弟吧...... 王肃微微点头,刚才回府时生出的一点疑惑现在也没有了。 他刚才回韦府的时候,便看着下人都在挂着东西,忙东忙西的,伙房也是提着鸡鸭鱼羊忙活。 大唐猪贱牛贵,都不是韦府会吃的食材。 王肃好奇地问道:“蝉昇可是明日的生辰?我回来的时候便见到下人在忙活了。” 韦旭昇耸耸肩,有些无奈地说道:“不不不,蝉昇是三天后的生辰。” “哦?”王肃来了兴趣,问道,“那为何今日就开始操办?这是否有些为时过早了?” 韦旭昇笑道:“没办法,我家祖籍越州黄汕,家父说是那边的习俗,只可惜我从未回过老家,也不知是真是假。” 韦旭昇在说到自己从未回过老家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牵强了些,眼中都晦暗了一些,多了几分落寞。 王肃心想:可能是感到遗憾吧...... 王肃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韦兄不必在意,等到来日外放,寻个借口去越州办一趟公差便是。” “王兄你不懂......唉——”韦旭昇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说道,“不说这个了。我看王兄武功高强,非是我等军卒可比,不知王兄师承何派?” 王肃并不想告诉韦旭昇,说道:“无门无派,当年我流离失所,被一武夫相救,他教了我一身武艺却不肯告诉我姓名。待我武功小有成就他便离开了,让我一人闯荡江湖。这点微末武艺,还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胡乱练出来的,这点花拳绣腿,倒是让韦兄贻笑大方了。” 韦旭昇看不出王肃说的是真是假。 想想也是,王肃可不仅是鉴谎的高手,还是说谎的高手。 呵,这也算是另类的久病成医了吧? 王肃颇有些自嘲意味地想道。 韦旭昇说道:“王兄过谦了,若你这是花拳绣腿,那我这点武功便是婴儿啼哭了。唉,王兄武功尚且如此厉害,真不知教你武艺的那位高手又是何等风采,想必是仙人一般的人物了吧?” 韦旭昇上过多次战场,也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许武功比不上王肃,但对于那玄之又玄的危险气息的感知,却比王肃若不了多少。 他从王肃身上就能感受到这种危险的气息。 不算王肃,他这辈子也就感受过两次。 一次是在西北凉州的边界线上,对方冲锋陷阵的主将,那个名叫达波桑吉的僧人。 听说是胡族国师的亲传弟子,下一代胡族国师的有力竞争者。 还有一次就是在一位大唐的将领上感觉到的。 那位来头也不小,乃是圣人亲军神策天军的主将。 一杆银枪,一人一骑,在胡族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恍若神人。 韦旭昇有时候就在想,恐怕只有这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天兵天将吧? 言归正传,虽然从王肃身上感受到的危险气息没有那两位这么强烈,但也没有弱多少,这也是韦旭昇对王肃以礼相待的原因。 军中武将,一向是以拳头,以军功说话的。 听到韦旭昇的话,王肃嘴角抽搐,仙人一般的人物? 王肃回想起自家师父的模样。 好吧,你要是远远观望,不了解此人,说不好真是仙风道骨、道貌岸然(注1),可你要是和他熟了之后嘛...... 不好说,不好说啊。 该怎么形容呢?是老流氓呢?还是老无赖呢? 这是一个问题。 王肃嘴角抽搐,无论是那个,都和仙人搭不上边吧? 王肃只能应付式地点点头。 “王大哥。唉?哥?你怎么在这儿?” 韦蝉昇听到下人报告了王肃回府了,读完了手里的书便过来了,却看见了自家大哥也在这儿。 韦旭昇揪了揪韦蝉昇的耳朵,笑道:“你说呢?啊?” “哎哟,哎哟,哥,别揪了,疼。” 韦蝉昇虽然嘴里喊疼,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 韦旭昇这才松开了手。 韦蝉昇笑着,虽然有些腼腆,对他哥问道:“哥你今年送我些什么?值钱吗?” “你小子。”韦旭昇笑骂一声,“还真是个财迷,真是钻钱眼里去。” 韦蝉昇狡黠道:“我这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行行行,你读的书多,我说不过你。”韦旭昇说道,“放心好了,肯定值钱,你也肯定喜欢。” 韦蝉昇倒也不是真的想要礼物,只是喜欢被自己大哥护着的感觉。 小时候还比较贪玩,当时就是他哥带着他去和其他公子哥打架。 有他哥挡在前面,当时的韦蝉昇愣是一点伤都没有受过,最多是身上多了些泥巴,然后脏兮兮地回家,挨爹娘骂的也还是韦旭昇。 “谢谢哥。” 下人过来说宴席已经布好了,韦老爷让他来请四位过去。 按理来说,这是家宴,王肃和二狗虽然救了韦蝉昇一命,但终究还是不该和韦家的四位一同用饭。 这于礼不合。 但韦蝉昇、韦旭昇兄弟俩感激王肃的救命之恩,不会计较这些,二狗年纪还小,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有吃的他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去吃了。 在场四人中,也就只有王肃知道韦律此举是何意了。 不过王肃也没有多说什么,既然人家叫自己去吃饭了,那就去呗。 不吃白不吃! 反正就算自己和老关说了此事,老关多半也不会和韦律见面。 下人弯腰恭敬地对王肃说道:“王大爷,府外有、有绣衣司的人带着一大包裹东西说要亲手交给您,还劳驾您亲自跑一趟。” 下人埋着头,声音都有些颤抖。 绣衣司? 听到这三个字,韦蝉昇还好,韦旭昇一下子就把头转了过来看向了王肃。 眼中还带着些惊讶和不可置信。 ------------------------------------- ps:感谢“吃饭啊你”大佬的红包和捧场,让我涨了两个收藏,这个月,也就是十月之前,加更两章聊表谢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韦家晚宴预生辰 韦蝉昇没有接触官场,身上也没有个一官半职的,说白了,就身份而言,和那些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并没有什么名义上的区别。 当然了,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正因如此,韦蝉昇并不算特别清楚,绣衣司三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他只是偶尔从父兄口中听到过这个衙门,似乎神神秘秘的样子。 但韦旭昇就不一样,他本就任职左骁卫,虽然并没有获得很多家里的助力,但凭借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也还是深得左骁卫将军的器重。 他和绣衣司可是打过不少交道的,也听闻过很多绣衣司的传言。 总而言之,他是知道绣衣司的厉害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王肃是怎么和绣衣司扯上关系的? 难道说,他本来就是绣衣司的人? 可能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怪不得他能从吴山七星手中救下蝉昇,原来说是绣衣司的人。 韦旭昇说道:“原来王兄是绣衣司之人,失敬失敬。” 韦旭昇的语气稍稍变化,更多了一分敬畏,以及一分淡淡的疏远。 毕竟绣衣司,可以算是真正的皇帝鹰犬了,所做所为,皆是都在暗处帮圣人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甚至说监视文武百官,这可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王肃没有解释,知道邓青此举何意,微笑着点点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转头对那下人说道:“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韦兄,韦贤弟,你们二人带着二狗先行一步,我去去就回。” 韦蝉昇答应道:“好,王大哥,我们先走了。” 王肃去到了门口,果然有一人身穿黑色绣衣郎的官服,提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好在韦府附近没什么行人,否则说不定四周来往行人都会对其指指点点,多半眼神中会既有恐惧,又有厌恶。 见到王肃,此人将包袱递给了王肃。 “谢了。”王肃下意识回了一句。 那黑袍绣衣郎穿的乃是黑袍狻猊,也就说明了此人至少也是个百户。 想之前那平通城内的韩百户,同样是百户,人家就能在个偏远小城里当个作威作福的土霸王。 而在这天京城内却只能当个跑腿的。 “王银袍。”王肃拿了包袱就准备回去时,那人却叫住了王肃,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来,说道,“这是您要的地址。” 王肃接过纸条,没急着打开查看,反而是看着眼前的绣衣郎问道:“你认识我?” 王银袍,这是个很久远的称呼。 这还是当年任银袍玉麒麟时,一些比较熟悉的同僚这么称呼的。 而且要知道,当时王肃任银袍玉麒麟时,用的还不是本名,而是另一个代号,所以这么称呼王肃的就更少了。 那绣衣郎抱拳说道:“回王银袍的话,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当年丁家庄一案的时候您救过我一命。” 丁家庄? 王肃稍微有点印象,当时自己似乎是救过一位同僚。 是眼前这位吗? “你叫什么名字?当年之事,我有些记不清了。你现在在绣衣司里怎么样?” 既然人家主动和王肃打招呼了,他也只好寒暄两句。 那绣衣郎说道:“我叫郭宝恩。托您的福,小的侥幸捡回一条命,眼下刚升至百户。” 王肃点点头,拍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说道:“好好干,牢记誓言。” “喏。” 王肃说完便进了韦府大门,进门之时,两侧守门的护院都对他投来敬畏的目光。 “王贤侄来了?快快入座。” 王肃放完了邓青送过来的一包袱书信,刚一进宴会厅,韦律便热情地说道。 他刚才听见下人来报,说是有个身穿绣衣司官服的人来找王肃了,细问之下,那人身上穿的官服上面还绣着狻猊,韦律一听这话,便觉着自己对王肃的猜测没有错了。 旁人,也就是寻常百姓不识货,加上绣衣司本就神秘,他们甚少见过绣衣司的制服,并不清楚绣衣郎身上穿着的绣衣上面绣着的图案都代表了什么意思。 可旁人不知道,身为工部侍郎的韦律会不知道吗? 那可是狻猊啊。 身穿黑袍狻猊的,那在绣衣司,可都至少是百户往上走的。 一个百户,还是绣衣司的,可以说是地位不低了。 可就这么一位地位不低之人,却只是来给王肃送东西的。 那王肃在绣衣司得是什么地位? 韦律想都不敢想。 再加上王肃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和关渐慈的关系,韦律心里更加火热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见到王肃这么热情的原因。 王肃入座之后,晚餐算是正式开席了,席间韦律还不断和王肃喝酒,可以说是把王肃当作平辈好友来喝酒了。 倒是一旁的韦夫人平日里就管些后宅之事,不太知道自家丈夫怎么对王肃这般热情。 她向韦蝉昇问道:“蝉昇,今日去过擎涅寺了,心、心本大师怎么说?” 说到心本大师的时候,她稍稍顿了一些,只不过在场众人无一人注意到而已。 韦蝉昇深谙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自己娘亲问话,他也是将口中的吃食嚼碎了咽下去之后才回答道:“心本大师说让我去无量寺求取小金佛是佛祖为了看我的诚心,既然我已经去过了,虽然没能把小金佛带回来,但足以见证我的诚心了,所以不用再去求取一次了。” 韦夫人听后松了一口气,她是实在不敢再让自己的宝贝儿子以身涉险了。 这次是运气好,恰好遇见了王肃,帮他打退了马匪,救回一条命来。 别说什么马匪劫财不劫命,她只知道那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万一一不小心把她儿子杀了,只怕她可受不起这丧子之痛。 倒是韦律哈哈一笑,说道:“好,能不去就不去。说实在的,当初要不是你娘非要你去还愿,上次这小金佛啊,我都不想让你一个人去求。” 韦蝉昇无奈一笑,说道:“爹,您不是常说娘当年是去擎涅寺求子才生下来的我吗?既然如此,冥冥之中说不好真有佛祖保佑呢?这就和受人恩惠要报恩一样。不过心本大师说了,让我三日后一个人去擎涅寺诵半个时辰经就行了,就当作还愿了。” 听到这话,韦律眉头微微一皱,但也没多说什么。 韦夫人在一旁倒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三日后?三日后不是你的生辰吗?” 韦蝉昇点点头,说道:“没事儿的,娘。心本大师就让我去诵经半个时辰,很快的。到时我午饭过后去,傍晚便能回来,不耽误的。” 见自己宝贝儿子都这么说了,韦夫人也就点点头,没有反驳。 但不知为何,对于心本大师要在这个时间点让韦蝉昇去擎涅寺诵经,总有些不舒服,以及一点担忧。 韦律说道:“那你到时便快去快回,到时让你大哥送你去。旭昇,你到时便送你弟弟过去,在那儿等半个时辰,之后再带你弟弟回来。” “嗯。”韦旭昇就不如他弟弟这么文雅了,嘴里还在咀嚼着美味佳肴没有咽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韦夫人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和厌恶,韦律则是没什么,估计是习以为常了。 王肃则是看得眼角抽搐,不愧是常年行军打仗之人,这胃口,就是比旁人好一点点。 不过随即他就看到了坐在自己身旁,同样在狼吞虎咽的二狗,手筷并用,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 二狗察觉到了王肃看过来的目光,随即停下了鲸吞的动作,有些奇怪地问道:“师父咋了?” “没什么?”王肃摇了摇头,不忍直视。 好吧,二狗这小子吃相也没有多好...... 二狗这家伙读书读不好,做事也没有半点规矩,行事作风没有半点读书人的影子在里面。 这和当初陈老爷子所期望的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可能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二狗本来就泥腿子一个,做事大都随性而为,没有什么章法,现在和王肃这个老小子在一起待久了,更胜从前了。 估计这小子以后也就只能和王肃现在一样,在江湖上飘荡,飘到哪里算哪里。 也许是韦蝉昇的生辰将至,这顿饭吃下来,席间一直欢声笑语不断,直到杯盘狼藉,一桌好菜都已吃得差不多了,众人才离席。 离席后韦律还单独把王肃拉到一边聊了会儿。 也没有什么新奇的,无非还是那一套拉拢,想要王肃引荐他去拜见关渐慈。 这些当官的着实难缠,王肃再三答应说是自己会和关渐慈提起这件事情的,只不过关渐慈是否愿意见他就不是王肃能够决定的了。 最后韦律才心满意足地在侍女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看着韦律离开时手还正大光明地揩油,王肃大概也猜到了韦夫人今晚怕是要独守空房了。 不过王肃倒也好奇,这两日观察下来,韦律可不像是个什么节制的人,怎么只有韦夫人这一房正室,没有像其他朝廷官员那样,三妻四妾。 而且韦家香火也不怎么旺盛,只有韦旭昇、韦蝉昇兄弟俩两个儿子,女儿更是半个没有。 目前看来,这韦旭昇大概率并不是韦夫人亲生的,难道说韦夫人是续弦的? 王肃摇摇头,运转内力将体内的酒气都逼散出去,毕竟等会儿还需要查阅那些书信。 别人家的八卦,还是少打听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烛火摇曳阅书信 “孟德贤弟亲启:” “已是夏末,即将立秋。为略尝最后一点夏色,愚兄前日往曲池坊赏荷。” “幸甚至哉,虽各地皆纷纷落叶渐凉,就连天京城内都得裹上一件外衣方才可以上街领略天街喧嚣。” “唯有这曲池坊中,仿若四季都要走得慢些......” “愚兄在这曲池坊中,又见那盛夏之中的‘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心喜之余,不免又有些遗憾。” “孟德贤弟你抱病在床数日,重不见好转。” “需知医未病远胜医已病,贤弟平日里就是太过于喜静,疏于走动,一天到晚便闷在自己的书房之中做学问。” “做学问本是好事,可若是因此荒废了身体却是万万要不得的。未有健硕之躯体,何以写传世之文章。” “望孟德贤弟早日痊愈,并以此为鉴,平日里多上街走动走动......” 王肃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韦府的烛火虽然明亮,质量也是极好的,没有太多的烟气,但架不住邓青送过来的书信太多,而查阅这些书信又是个精细活,快不得。 于是乎王肃便一连看了数个时辰。 王肃看了眼早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二狗,撇了撇嘴,还真是能者多劳,懒者睡觉啊...... 书信很多,不可能说是抽到哪一封就是哪一封,查阅起来总要讲究个章法。 好在邓青,或者说之前在绣衣司里面查阅这些书信的人早就考虑到了这种事情,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按照每封信的日期排列整齐了。 这倒也省下了王肃不少功夫,若非如此,只怕王肃现在才刚刚整理完那些书信。 虽然按理来说,应该从最近的书信查阅起,毕竟最近的书信中最可能有什么线索。 但王肃却总觉得这次的案子没有这么简单,应该从之前的书信读起。 因为书信之中总会有一些前言后语,若是从后看起总会有些疑惑。 刘上青的儿子叫刘孟德,刚才那封信便是他的一位文友写给他的。 王肃大致看了看,也就是之前刘孟德生了一场大病。 这也正常,之前问过刘上青还有刘孟德的书童小李,都说刘孟德常年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读书。 久坐不外出,难免会染上一些疾病。 王肃摇摇头,又抽出下一封书信。 “哦?” 当看到信封上寄信人的名字,王肃稍感惊讶。 这个人,勉强算是个熟人吧,正是擎涅寺的方丈心本大师。 王肃拆开信封,打开信纸,阅览起了其中的内容。 “刘施主亲启:” “刘施主身上所患乃是热疾。” “刘施主久坐于书房之中,气息不通,静脉受阻,又贸然以冰镇暑。内外暑寒交替之下,便使病魔入体,药石难医。” “老衲此次施针,虽是将刘施主体内暑气散去十之七八,但依旧有些郁结于体内,银针难祛,日后还需多外出走动,若能远足山林自是妙极,大有脾益......” 王肃看完之后将这封信放下了。 想不到这老和尚不光会佛法,居然还会治病,当真不可小瞧了。 将信重新装好之后,王肃又一连从那堆书信中抽出好几封信来,一一查阅。 其中除了一些刘孟德的文友写给他的书信以外,还有几封是心本大师写给刘孟德的。 从心本大师的回信来看,王肃大致可以逆推出刘孟德写了些什么。 他大致还原出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大抵是刘孟德因为久居书房之中,不外出走动,一味地死读书,虽然文章做得不错,但有些浮于表面,过分钻研辞藻了。 他也因此陷入了瓶颈,心中郁结,因此生病,药石难医。 刘上青,也是刘孟德的爹刘翰林,四处寻医无果后,便听说了擎涅寺的方丈心本大师善使银针,一手医术虽是剑走偏锋,但也有其独到之处,于是乎刘上青便咬咬牙去请了心本大师来为刘孟德医治。 不曾想刘上青原本是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可心本大师一出手,刘孟德身上的病症竟然痊愈了十之七八,不再困于床榻之上,可以下床走路了。 刘孟德感激心本大师的救命之恩,与其结为忘年交,时常向其请教佛法。 王肃摇摇头,心本大师别的不说,这劝人皈依佛教的本事是真的有一手的。 当初那擎涅寺之所以能如此繁华,甚至超过了当时的怀德寺,也就是现在的皇觉寺,想来心本大师这一张嘴皮子功不可没。 不单单是靠所为的求子灵验。 不过王肃倒是有些想不通,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明显可以看出心本大师是有本事儿的,可当初自己任职银袍玉麒麟,还就是在天京办差儿的,怎的没怎么听说过这号人物呢?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真人不露相吧? 还是说这便是出家人所谓的不问红尘,淡泊世外? 王肃放回书信,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夜深人静之时,他方才看完了邓青送过来的所有书信。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顿时噼啪作响,浑身筋骨一震,久坐带来的疲劳都被他用内力消除了。 这也算是内力的一点小运用吧。 也就是王肃内力深厚,丹田之中所蕴真气超过了大部分的贯川通流境,方才能如此“奢侈”。 唤作其他江湖中飘荡的贯川通流境的高手,江湖之中处处凶险,丹田之中的真气那可是用一点少一点,与人拼杀之时,生死关头,说不定就差这么一点点真气就能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怎么会如此“奢侈”,拿真气来为自己消除一些微不足道的疲惫呢? 王肃打了个哈欠,也有些困了。 他吹熄烛火,脱去鞋袜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些书信我都看完了,果然如那书童小李所言,没有一封是和郑虎有关的。 这基本可以说明两人之间真的不认识。 不过我看了这么多书信下来,那个鸣蝉诗社倒是经常出现啊。 这个鸣蝉诗社,王肃倒也知道。 诗社中的社员大都是一些和刘孟德、郑虎一样的官宦人家的公子哥。 而且身份尊贵还不够,还得是真正有才情的,通过了考核才能入社。 当然了,若是你足够得惊才艳艳,哪怕是泥腿子出身,甚至是商贾之家出身,都不需要你主动来,鸣蝉诗社都会自己找上门来邀你入社。 比如说上一届的状元郎庄明皓,就是被鸣蝉诗社主动拉进去的。 鸣蝉诗社在天京,算是年轻一辈里影响力最大的几个诗社、文会之一,不仅是因为诗社的社员都风流缊藉,更因为诗社的创办人,乃是当今圣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齐王殿下。 这位齐王殿下,比圣人小了约莫十岁,现在不过三十多岁,正值壮年。 但他自幼唯当今圣人之命是从,从不忤逆,又从来不涉政事,只钟情于经史子集、琴棋书画。 也正因为如此,当今圣人对这位齐王殿下放心得很,他也是尽享尊容,可以说是大唐明面上第二尊贵之人了。 有齐王殿下坐镇鸣蝉诗社,如何兴办不起来? 王肃心想:如此看来,郑虎也有很大的可能也在这鸣蝉诗社中。 刘孟德虽然还参加了一些其他的诗社文会,但也不算多,而且大多都是南党之人所创办的,乡党的嫌疑更大,郑虎不太可能加入这些诗社文会。 毕竟...... 王肃想起今天,不,应该说是昨天了。 昨天那位郑康将军的表现,王肃现在依旧历历在目。 王肃确实能够感受到郑康身上的悲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但王肃还是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功利之欲。 尤其是当郑康听见了刘上青之子刘孟德也死于同一凶手之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愤怒,而是觉着可以借题发挥,通过此事来打击绣衣司。 这倒挺让人心寒的。 同时也让王肃对于现在绣衣司的形势有了个更新的认识。 想不到,现在绣衣司也到了这种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局面了。 尤其是北党,居然对绣衣司抱有如此之大的敌意。 也不知是积怨已久,还是北党中那位安大人的运作产生的结果。 算了算了,我都已经离开绣衣司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替绣衣司操心? 这些事情啊,还是让老关去头疼吧。 王肃并不是很担心绣衣司会被北党扳倒。 毕竟是从绣衣司里出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绣衣司是一个何等的庞然大物。 而想要扳倒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只靠一个北党,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绣衣司乃是圣人嫡系,可以说,只要圣人在位一天,绣衣司就一天不可能倒下。 因为,绣衣司就是圣人悬在文武百官,天下官吏头上的一把利剑。 明天便去和邓青说说查一下鸣蝉诗社吧,我总觉得其中大有问题。 王肃闭上了双眼准备入睡。 忽然,一阵风透过房间的门吹了进来。 王肃瞬间睁开了双眼,在他的气机牵引之下,算盘立刻出鞘,落到了他的手上。 而他则把剑架到了潜进来的那道黑影脖子上。 第一百三十六章 邓青夜访又添冤 “谁?” 王肃冷声问道。 “嘘——是我,邓青。” 仿佛是怕王肃手滑,一剑把自己脖子抹了似的,邓青还在最后加上了这么一句。 噌—— 王肃收剑入鞘,看了眼在一旁睡得死死的二狗,小心翼翼地起身,给他盖好了被子,拉着邓青,压低声音说道:“走,出去说。” 两人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王肃打量了一会儿,加上自己通过内力感知,知道四处无人,这才和邓青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王肃正想问邓青为何这么晚了找上门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却见邓青神情严肃,不似往日那般浪荡不羁。 “怎么了?”王肃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邓青严肃地说道:“城外一处庄子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一具尸体?”王肃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了,“也是那种死状?” “对。”邓青神情凝重,愈发地感觉到了此次这个案子的棘手之处。 “我也是刚收到线报的,你现在同我一起去吧。” “嗯,好。” 王肃点头同意。 既然又发现了一具尸体,也就说明了现在至少已经有三名受害者了。 这儿可是天京,大唐首都,万国之都,居然有贼子能够在此杀害三人而逃脱于法网之外,这要是传出去了,绣衣司的脸面何在,大唐的脸面何在,圣人的脸面又何在? 两人翻过韦府不高的墙头,施展轻功,稳稳地落在地上。 翻过围墙便是邓青早已备好的两匹快马。 两人翻身上马,由邓青领着路,去往城外的庄子。 “今晚刚死的吗?” 王肃一边赶路,一边询问邓青。 邓青摇摇头,说道:“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邓青叹了口气,他也知道王肃为何有此一问。 之所以问是否是刚死的,就是因为如果是的话,就可以组织绣衣司的人手以及周围的守军进行围剿搜索。 虽然这个法子笨了些,有些耗费人力物力,但也是最保险、最稳妥的方法了。 但很可惜,这次的死者并不是刚被杀害的。 邓青接着说道:“死者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他是庄子里的家生子,前些天上山砍柴失踪了,庄子里的管家以为他是逃了,也就没有报官。直到今晚,管家和一女婢上山,咳咳咳......观星赏月,才发现了此人已经死了。” 邓青说得委婉,王肃也猜到了所谓的观星赏月是何事。 只能感叹一声当真是好兴致。 “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 邓青说道:“这个还不清楚,不过等我们过去的时候仵作应该已经查清了。” 王肃暗自点头,的确,更多的信息可能还是要等到去到庄子那里才能发现。 “对了,”王肃看着两人正在走着的路,是往城东郊外去的,好奇地问道,“这次的死者是谁家庄子里的?” 能在天京城郊外有庄子的,那都是有爵位在身之人。 现在可不是开国之朝,能有爵位的少之又少,都是些极为尊贵之人。 更何况,还是城东。 城东临近龙首山,山下皆是肥沃土地。 能把庄子安在这儿的,天底下也就那么几个人了。 要知道,龙首山上可是有当今圣人的行宫。 圣人还时常摆驾龙首山,上山游玩泡温泉。 庄子上死了人,虽说是个下人,但毕竟牵涉到天京城最近发生的大案,还是需要注意一下的。 “唉——”邓青叹了一口气,他正在为此事难办呢。 他说道:“这间庄子,可是那位王爷的产业。” 王肃有所猜测,问道:“齐王爷?” “正是。” 王肃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确定。 怎么又是齐王爷? 此事难道真和齐王爷有关? 可是尊贵如齐王爷,又为何会去杀这几个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呢。 王肃权衡一二,问道:“你有查清楚郑虎和刘孟德之间的关系吗?” 邓青沉默了一会儿,任由快马疾驰时的风拍打着两人的脸庞。 “你应该也看完了那些书信了吧?” “嗯。”王肃点点头,问道,“鸣蝉诗社?” “对。”邓青脸上有几分无奈,缓缓说道,“事发突然,这也是我为什么来找你的原因。” “下午我们两人分道扬镳之后,我便派人去调查了,最后发现两人共同参与的诗社、文会,也就只有鸣蝉诗社这么一个了。” “而这鸣蝉诗社,乃是齐王爷创办的......” 王肃帮邓青补充道。 “唉——这也正是我现在头疼的地方,谁知道此事到底是凑巧呢,还是真的和这位齐王爷有关。” “要是和齐王爷没什么关系也就罢了,最多是折损了齐王爷的一些脸面,就算是齐王爷事后责怪,告到了圣人那里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到了最后,也不过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罢了,并无大碍。” “可若是此事真是齐王爷在背后所为,我们将此事上报上去,以齐王爷常年不干涉政事、不结交权贵的性子,且不说圣人信不信我们的结果,到时候,最少先被治一个离间天家的罪名。” “而且当朝权势最大,影响力最大的王爷,在这个时刻居然在天京城中杀人,这事不管背后真相为何,肯定会和胡族国师入唐一事联系在一起......” 邓青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后果是怎样,邓青、王肃两人都能大概想象得到,但却不敢深想。 只怕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王肃呼出一口气,说道:“放心吧,咱在绣衣司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圣人虽然对齐王爷这个亲兄弟宠爱有加,但我们的监视可从来没有断过。齐王爷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任何,没有任何谋反的举动,我相信此事应该和齐王爷关系不大。” 邓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希望如此吧......” 到了城门,两人被守门的士卒拦下,邓青亮出绣衣司的令牌后他们便不敢阻拦,开门放行,随后两人便沿着道路策马疾驰,直奔城东龙首山下,齐王爷的庄子而去。 等到夜晚中黑漆漆一团的龙首山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两人便见到了庄子里的灯火,继续前行一阵,便到了发现死者的地方。 此地已经被绣衣司的人团团围住了,除了绣衣郎之外,此地还有一个脸上带着骄纵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模样还算不错。 王肃一下子便把两人对上了号。 他们应该就是天黑之后上山观星赏月的管家和女婢了吧? 两人衣服有些凌乱,上面还沾着点杂草,虽然那管家面上有些骄纵之气,但王肃还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尴尬。 邓青来了之后,众绣衣郎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行礼道:“见过邓大人。” “这么晚了,诸位辛苦了,还请勘察得仔细一些。” “喏。” 这些绣衣郎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转头接着做事了,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有些疲惫和困意,但眼神却没有迷糊,依旧清明。 那管家能当上齐王爷家里庄子的管家,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不弱,见众绣衣郎都是这个态度,也就知道了能做主的人来了。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说道:“见过邓大人。不知我等二人能否回去了?” 邓青扫了一眼他们,说道:“不急,还需要问问你们事情经过才能放行。” 管家皱眉问道:“刚才这些绣衣郎已经问过了,都记下来了,邓大人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直接把记录拿过来看就行了。” 邓青冷冷地看着他,脸上却露出笑容,说道:“不知您怎么称呼。” “哼,”管家说道,“在下不才,免贵姓高,单名一个城字,乃是齐王殿下龙首庄园的管家。” 说到齐王殿下的时候,这个高城还可以加重了语气,深怕邓青不认识齐王一般。 邓青冷笑道:“高城是吧?到底你是绣衣司的还是我是绣衣司的?你还好意思提齐王爷?你身为齐王爷的管家,擅离值守,也会女婢,信不信齐王爷知道此事后把你们头给砍了?” 邓青越说声音越大,高城还好,跟了齐王年岁也不少了,见识过大风大浪,没有露怯,倒是那个小女婢,平日里便听别人说绣衣司的人是怎样的凶神恶煞,如今邓青这么一吓唬,真以为齐王会把她给砍了,一下子给吓得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低声啜泣。 高城看了跪在地上哭的女婢,心烦意乱,给了她一脚。 邓青接着说道:“说到底,齐王爷的庄子里出了人命,你怎么也脱不了干系,现在好好配合我们查案,还你一个清白,齐王爷也不会严加惩罚。懂?” 管家也知道邓青纯粹就是吓唬自己,齐王的性情他还是知道的,温文儒雅,都不曾与谁红过脸,又怎么会对他痛下杀手呢? 出了这种事情,最多也就是罚他一点俸禄罢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万般矛头指齐王 不过,管家还是有些不高兴,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好歹是齐王爷家的管家,宰相门前还是七品官呢,我家王爷不必所谓的宰相强多了? 绣衣司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跟着整个大唐最有权势的王爷混日子,他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会怕你一个邓青? 不过迫于压力,高城还是妥协了,语气一松,说道:“此事日后我会亲自禀明王爷,就不劳邓大人操心了。问吧,邓大人你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天气凉了,问完了我好回去睡觉。” 邓青呵呵一笑,说道:“既然高管家肯配合,那自然最好。” “敢问高管家,这死者姓甚名谁,与庄子是何关系?” 高城说道:“死的是庄子里的下人,没有姓氏,只有个小名,叫做佛予,是原先我们庄子上一个厨娘的儿子。当年她忽然就怀上了这小子,但没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就是王爷心善,还愿意继续留她在庄子里做事。哼,要是让我来安排,这种不知检点的女的,早就应该浸猪笼。” 邓青还好,听后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王肃听后微微皱眉。 不知检点? 你这人现在做的事情才是不知检点吧? 不过...... 这女子突然怀孕,难道说? 王肃在一旁开口问道:“她长得好看吗?” 高城看了王肃一眼,没有回答,反而是看向了邓青,眼神中带有询问之意。 邓青说道:“他问的问题就是我问的问题,你只管回答便是。” 高城这才收回目光,说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那厨娘模样一般,不上不下,但却肥头大耳......” 高城说着,眼中还带着一丝鄙夷。 那没事儿了。 既然连这个高城都看不上这个厨娘,那那位齐王爷就更不可能看得上了。 齐王爷身份高贵,又生得一副好面孔,再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早年间在天京城中那可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没理由看上这么个厨娘。 也就是说今天的死者不可能是齐王殿下的私生子了。 知道了这一点也让邓青、王肃两人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齐王子嗣就好,现在郑康和刘上青二人给绣衣司施加的压力已经不小了,要是再来这么一位齐王,呵...... 只怕在没有抓到真凶之前是半刻没有休息的空隙了。 邓青继续问道:“你刚才说,‘原先’是你们庄子上的一个厨娘?” 在说到“原先”二字的时候,邓青刻意加重了语气。 高城明白了邓青的意思,说道:“嗯,她几年前就死了,随便找了个风水还行的地方就葬了。今天死得这小子又没个谋生的本事,我就继续把他留下来在庄子里干活了。” 邓青追问道:“这个佛予,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 高城撇撇嘴,说道:“谁知道呢?他娘说她是去寺庙里面求子,佛祖赐予她的儿子,所以叫佛予的。呵呵,依我看啊,她就是不知道去哪儿找了个不靠谱的野男人,怀上了。结果那野男人不愿意负责就跑了,留下他们母子俩。” 高城说的这番话的确很有道理,可以说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了。 “这个佛予,读过书吗?” 王肃旁敲侧击地问道。 “读书?”高城嗤笑道,“读书肯定读过啊。我家王爷心善,凡是王府中的家生子(注1),都可以免费来庄子里的学堂读书,读到十八岁为止。这小子去年才刚刚读完呢。听庄子上教书的先生说,这小子还有点天赋,也不知是遗传的爹还是娘的。” 高城语气轻蔑,这个佛予的生死在他口中并没有太大的干系。 王肃继续问道:“那他有参加什么诗社文会吗?” “他?诗社文会?哈哈,你们这是在说笑吧?” 听到王肃的问题,高城笑了,说道:“真以为这些下人读了两天书就能翻身了?他们就算读了书,也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的下人罢了。还参加诗社文会?庄子里的农活都够他一天忙到晚的了,就连读书都是吃过晚饭之后才上课的。” “他从未出过庄子?” “呵,对啊,他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这个庄子。” 王肃与邓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失望。 现在线索算是断了。 两人之前的猜测是,幕后凶手是和郑虎以及刘孟德一同参加的诗社有关,也就是他们后来各自查到的鸣蝉诗社有关。 可现在,突然出现了又一位死者,而且死亡时间,至少也在今天,哦不,已经是昨天了。 至少也比昨天刚死的郑虎还要早。 而这名新的死者,佛予,却从没有离开过这个龙首山庄,没有进过天京城,也就是说,这个人不可能和天京城中的鸣蝉诗社有任何的关系。 也就是说,到了现在,三名死者之间,唯二的联系就是他们都是男丁,以及...... 齐王。 难道说,之前的推测有误,这件案子真的和齐王殿下有关? 两人脑海中一齐冒出了这个想法。 见两人不说话,倒是有些给高城整迷糊了,他开口问道:“两位?” 王肃先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镇定的高城以及逐渐冷静下来的女婢,挥了挥手,说道:“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记住,现在是非常时期,未得允许,不得擅自离开龙首山庄,等到我们发现进一步的线索,可能还会来找你们问话。” “好。”高城告辞,跟着庄子里面前来接应的护卫一起回去了。 王肃转过身来,邓青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问道:“你现在怎么看?” 王肃双手一摊,耸肩说道:“我还能怎么看,就这么站着看呗。” “别打岔。这案子,难道说真和齐王殿下有关?” 王肃笑道:“就算真和齐王殿下有关又如何,大不了你发现了什么就上报什么,到底应该怎么办,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佥事能够决定的。这种事情,你还是让老关他们头疼去吧。” 邓青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说得倒是轻巧,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现在是不在绣衣司了,到时拍拍屁股直接走人,哪管身后洪水滔天,可兄弟我就得遭殃了......” “哈哈。”王肃笑道,“祝你好运。” 两人走到佛予的尸体近前,看着佛予尸体狰狞的面目,浑身骨架被一层皮包裹,说不出得诡异。 邓青叹道:“真不知是何等武功方能有如此威力。这等邪功,就不该留存于世。” 王肃摇头说道:“武功本没有好坏,用好用坏,其实就在武夫的一念之间罢了。” 邓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说,会不会真是越州那边的南海玄天教的鲸吞山海神功?咱绣衣司里基本上天下绝大多数的武功都有所记载,目前已知的武功里面,也就只有南海玄天教的鲸吞山海神功能够做到这样的威力了。” 王肃思考一番,回想了一会儿自己知道的关于南海玄天教的记录。 他说道:“应该不是。虽说记载上很相似,但南海玄天教香火凋零,门下弟子不多,隐隐有失传的迹象,江湖上没几个人亲眼见到过被鲸吞山海神功所杀之人究竟是何模样,所以不能确定。而且一向听说南海玄天教的门人只在越州一带活动,没听到过他们会来天京。” 邓青看着佛予被仵作肢解的尸体,像是在对王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谁知道呢?说不定南海玄天教的人突然就来了呢?就像这个凶手一样,突然就冒出来杀了三个人。” “也许吧......” 王肃对于这个猜测抱悲观看法,这纯粹就是臆断了,一点根据都没有。 再说了,假设真是南海玄天教干的,他们这么做的动机呢? 你说这次的案子是齐王殿下做的,好歹还有些动机,比如说齐王殿下觊觎...... 咳咳咳...... 慎言,慎言。 而且齐王殿下也有觊觎的能力和渠道。 毕竟天京真要算起来,离西北凉州关外的胡族,也不算太远...... 可远在越州的南海玄天教有这种野心和手段吗? 一个在西北,一个在正南,相距如此遥远,图什么? 所以王肃还是倾向于凶手使用的武功只是和南海玄天教的鲸吞山海神功相似但并不一样,而且这门武功并没有被记录在绣衣司的档案中。 至少没有被记录到他王肃曾经有权限查阅的档案中。 “大人,解剖完了。” 就在这时,仵作擦去了额头的汗,脱下蒙在口鼻处的纱巾,向邓青行礼说道。 至于王肃,昨天才见过,已经见怪不怪了。 ------------------------------------- 由于我没有存稿,所以基本都是现写的,今天会更新四章,一章是今天的,两章是感谢新收藏的两位书友的,还有一章是感谢“吃饭啊你”大佬捧场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问路佛道不若官 “结果如何?” “这次的死者和昨天那位郑公子以及之前那位刘公子死法基本一致,应该是五天前死的。” “五天前?”邓青重复了一遍。 “对,也就是刘公子死前一天。”仵作确认道。 邓青问道:“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仵作摇摇头,说道:“没有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了。此人双手双脚都是老茧,这显然是长期劳作导致的,肌肉还算精炼,也说明了此人长期干苦力活。周围还有他的背篓和柴刀,这都表明了他的确是上山砍柴,然后被人杀害。死因和郑、刘两位公子别无二致。” “嗯。” 邓青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仵作便退下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等到仵作走后,王肃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事儿?”邓青好奇地问道,王肃这个语气,莫非...... 莫非他找到什么关键性的线索了? 王肃说道:“今天算是我们运气好......” 邓青哭笑不得,指着躺在地上的那具干尸说道:“你管这叫运气好?” “你别打岔。”王肃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我说的运气好,不是指你这家伙的官运,而是说,他恰好被我们发现了。我们现在发现了的就已经有三名死者了。像今天这样的,我们没有发现的死者,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邓青皱眉,问道:“你是说......凶手早就开始作案了?而且死者还有很多?” 王肃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些死者死状诡谲,一看便知不是正常死亡的。乡民愚昧,迷信坊间传闻的各路牛鬼蛇神、要妖魔鬼怪,看见亲朋好友是这种死状,第一时间想到的必然不是他们遭人杀害,而是妖魔作怪......”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王肃话未说完,邓青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所以说,我们还需要去查查那些报官报的是邪祟入体的?” 王肃摇摇头,说道:“只怕从官府入手查不到多少。” 邓青恍然大悟,说道:“你是说......” “不错,应该去找乡野中的那些道士和尚。乡民不知杀人的是武功,而以为杀人的是邪祟,出于害怕,比起官府,他们更倾向于那些擅长装神弄鬼的道士和尚。毕竟,术业有专攻嘛,这两种人一看就是会驱邪抓鬼的。” 王肃算是给邓青指了一条明路了,但是邓青并没有直接毛毛躁躁地就去下令,而是面露忧色,说道:“天京内外人口岂止百万,这道士和尚一类的出家人怕是也有上万之众,如何能够问个遍。” 王肃说道:“天下熙熙攘攘,皆是为利来往,不如予以重金悬赏,通知几个势力大、人脉广的道士和和尚,让他们再去找下面那些小的、散的,层层往下,应该能有所收获。”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外包吧...... 但邓青思考一阵,却说道:“此法不妥。虽说绣衣司资金充足,完全可以抽调出一批钱财来托这些人帮助我们调查,但如此大张旗鼓,必然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到时便会让一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何况,这次的死者乃是齐王府上的家生子(注1),就算查到最后此事与齐王无关,齐王也会掉了面子,而且有损齐王文名,到时圣人怪罪下来,可不是你我二人能够承担得起的。” “再者......” 说到这里,邓青看了看四周还在搜查的绣衣郎,将王肃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对他说道:“再者,此事就目前看来,和齐王的关系很大,齐王暂时很难洗脱嫌疑。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查到底,发现真是齐王作乱,意图勾结胡族谋反......”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邓青想要表达的意思也都表达得差不多了,王肃也明白了,他就没再多言。 毕竟虽然四周没什么人,但保不齐就隔墙有耳,不小心给他们的对话听了去呢? 妄议天家可是重罪,何况两人现在讨论的还是当今圣人最宠爱的胞弟齐王? 天威难测,谁知道如果齐王真的谋反,圣人是会将他处死,还是监禁? 别看这两种惩罚差别不大,实际上却是表明了圣人对齐王的态度。 处死,便是圣人恼怒,认为齐王罪不可恕。 监禁,便是圣人念及兄弟之情,有意偏袒齐王,到了最后说不好心一软还会替齐王遮掩一二。 如何遮掩呢? 自然是把这些和圣人非亲非故的知情者都给杀了......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齐王真的有心勾结胡族,意图谋反的前提之下。 现在齐王究竟如何,可能除了他自己,还真就没人知道了。 王肃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这就是大唐的现状了。 外患当前,内忧难处,如此一个泱泱大国,竟是拿北边的胡族蛮子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被动防守,抵抗劫掠。 “那你觉得应当如何呢?”王肃问道。 邓青心中早已有了想法,说道:“直接去找这些和尚道士肯定是行不通的,而且说不好有些人家贫或是因为其他一些原因,并没有请这些出家人来驱邪。但人死了总要下葬,下葬都必须报备最近的衙门,所以不如去他们那里调查。毕竟都是吃公家饭的,见是我们绣衣司的,自然自觉把嘴巴闭严实了,不敢多嘴。” “若是去找那些道士和尚,逐层下去,只怕人多口杂,穿得整个天京城沸沸扬扬的。” 邓青,你这是要挖人坟墓了啊...... 特殊时期就该用特殊方法,王肃没有反对,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说道:“此计可行。” 邓青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立刻下令。” ------------------------------------- 注1:旧称奴婢在主家所生的子女,家奴的子女,按清代法规,家奴的子女世代为奴,永远服役。旧时奴才基本上都是卖身在主家。主子手里捏有奴才的卖身契。如果奴才不忠心,可打杀及卖出府去。所以一般来说奴才都是忠心耿耿。而家生子就是奴才生的孩子。——摘自百度百科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二狗贪睡忘晌午 “哈~欠~” 天蒙蒙亮,二狗悠悠转醒,在床上翻了几次身,伸了个懒腰。 他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扫了一圈屋内,见王肃不在,便喊道:“师父?师父?” 见无人回应,二狗狐疑地下了床,在房内转了一圈,又打开房门看了一圈院子内。 守在房门口的韦府下人一听开门声,一哆嗦就清醒了过来,小跑过来,问道:“陈公子,你醒了,要不小的去通知后厨现在给你做早饭?” “额,先不用了。”二狗绕过下人,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还是不见王肃的身影,便问向下人道:“大叔,你有看见我师父吗?” 起先二狗叫他大叔的时候他是抗拒的,毕竟别看二狗年纪小,他和王肃可是自家二少爷的救命恩人,也就是自家老爷的座上宾,他一个普通的下人怎么敢托大做二狗的长辈? 不过他哪里拗得过二狗这个混小子,劝过几次二狗不听后他也只能听之任之,厚颜听着了。 下人挠挠头,说道:“王大爷不是还没起吗?我一直候在门口的,没见着王大爷出来啊?难道王大爷已经出去了?” 正当下人还在疑惑的时候,二狗立刻放映过来了,笑着推走下人,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逗大叔你玩儿呢。我和师父再睡会儿回笼觉去,等会儿再让您送饭来。” “欸,好好。” 下人就这么不明所以地被二狗推走了。 等下人走后,二狗立刻将房间门合上了,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耶!” 二狗突然蹦起,欢呼起来。 好啊,姓王的那个家伙居然大半夜就跑出去了,还没通知任何人,看来是有急事儿了。 嘿嘿,估计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小爷我岂不是可以香香地睡一个回笼觉了? 二狗也不傻,别看他整天吊着个鼻涕瞎晃荡,实际上也是鬼精鬼精的一个人,只不过平时懒散了些,有些事情看到了、听到了,也没忘心里去,只当作过眼云、耳旁风,过了就过了,也没当回事儿,更别说过一遍脑子思考一番了。 住了两日,他也摸清韦府下人的习惯。 天刚蒙蒙亮这下人就会醒来,到门口候着(注1),等着客人醒来,好第一时间上前伺候,以免怠慢了客人,丢了主人家的面子。 既然这人没有看到王肃出去,二狗立刻就推断出了王肃定然是在天亮之前就出去了。 这也就说明了事情的紧急,不然王肃怎么也会和二狗说一声的。 忙点好啊,都忙,都忙! 二狗咧开嘴傻笑,懒得动手,直接一边一脚将脚上的鞋袜踢掉,直接扑到床上,裹上被子,美美地睡去。 好耶,今天可以睡个回笼觉了,真是美过神仙...... 俗话说得好啊,晚起毁上午,早起毁一天。 二狗就这么美滋滋地在睡梦中荒废了一上午,下人左等右等,还是没能等到王肃和二狗起床,虽然他并不知道王肃已经出去了...... 但他一个下人,也不敢贸然进门去打扰两位客人,若是惊扰了对方清梦,韦老爷,说不好会怎么惩罚他呢。 毕竟,虽然奴隶已经被废除,可在权贵家中,他们这些下人,不过是换了个称呼的奴隶罢了。 生杀大权,皆握于主人家之手。 直到中午,到了吃午饭的时辰,下人眼见他们还不出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权衡再三,他去找了府上最好说话的韦蝉昇,韦二少爷。 说来也怪,韦家一家四口里面,韦律老爷虽然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谦逊有加,待人热情,朝野之中对其评价都很高,但在家中,关上门后,对他们这些下人倒是十分严厉,动辄打骂,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倒霉鬼,在夜深人静后被一块木板,一张草席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去。 韦夫人对待他们这些下人虽然没有韦律这个家主这么暴戾,但也谈不上和善,更多的是冷淡,她一向是唯韦律老爷之命是从的。 至于说韦旭昇,韦大少爷,他在韦家并不得宠,没有什么权力,一直都在外有军令在身,与他们这些下人其实接触得不多,尤其是很多新来的。 剩下的也就韦蝉昇性情温和,内心慈悲,经常在韦律面前帮他们这些下人求情。下人伤了或是家中有事儿之类的,他都会准允他们告假,并亲自和韦律解释,韦律也宠爱这个儿子,一般不会拂了他的面子,韦蝉昇还会在他们回家时询问是否需要银两。 正因韦蝉昇的温良性子,很多下人都对其十分敬爱。 下人见两人一直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自己又不好进去打扰,便想到了找自家二少爷去敲门。 毕竟二少爷和他们有些交情,总比他这个笨手笨脚的下人好。 “什么?”韦蝉昇放下手中被他翻得有些破损的书本,说道,“王大哥和二狗还没起床?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吃晌午?” 下人有些委屈地点点头,说道:“早上的时候陈少爷起来了一会儿,到院里转悠了一圈又回去睡觉了,两位客人到了现在都还没起呢?” 韦蝉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怎么能行,说道:“你啊,真是愚笨。” 下人听到了韦蝉昇的职责并没有惶恐,也就是韦蝉昇了,若是韦律说这话,这会儿他应该直接跪下,磕头求饶了。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就该早些来告诉我,我好去找他们。” “少爷说的是,小的再不敢有下一次了。” 韦蝉昇将书本合上,规规矩矩地将其放回书架上,说道:“走吧。” 他到了王肃和二狗的房门前,轻叩房门。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后,二狗猛然惊醒,以为是那个姓王的家伙回来逮他了,暗骂自己不应该睡得这么死的。 随后觉察出了不对劲,如果是姓王的那个家伙回来了,怎么会如此轻柔地敲门呢? 以他的性子,应该是一脚踹开大门,然后直接把小爷我从梦乡中提起来,然后丢在地上,问小爷我服不服。 额...... 二狗想起这个画面就觉着羞耻和恼怒。 不对,应该是小爷我把那个姓王的家伙摁在地上疯狂摩擦。 想明白了敲门的不是王肃之后二狗也就放下心来了,没那么警惕了,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韦蝉昇的声音,说道:“二狗,是我啊,韦蝉昇。这都中午了,该吃晌午了。” 额...... 二狗挠了挠头,抹了抹嘴角刚开始干涸的口水,稍微捯饬捯饬后,才开了门。 韦蝉昇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拍了拍二狗,看了眼屋内,却发现王肃根本就不在房里,于是好奇地问道:“二狗,你家师父呢?不在房里吗?” 二狗立刻发挥了三不装傻大法,摇摇头,装作呆呆的样子,说道:“我不知道啊。我早上起了会儿就又回去睡觉了,刚刚起来,才发现师父不见了。” 二狗这三不装傻大法的核心要领便是“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习得此武功,便可装傻充楞,立于不败之地。 韦蝉昇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王大哥本就是江湖中人,来无影去无踪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去了也实属正常,便想去拉二狗的手,带他去吃饭。 却不想二狗却十分灵巧地避开了韦蝉昇伸过来的手,速度之快,让韦蝉昇都没有看清他究竟是如何避开的。 真是名师高徒啊...... 韦蝉昇没有纠结于为何二狗不想让他牵手,而是惊叹于就连二狗这么小小年纪,居然也有不弱的功力。 当然了,这也是韦蝉昇见识得少了,大惊小怪罢了。 真要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人,就能看出,二狗不过是有点武功底子,随便拉出几个人练上几个月,都能有这么一手。 韦蝉昇微笑道:“二狗走吧,我们吃饭去吧?” “欸,好!” 二狗露出笑容,随后取了件单衣边走边穿,跟着韦蝉昇就走出了房间。 吃过午饭,二狗就取出来他的那柄木剑,在院子里练剑。 从平通到天京,一路上他被王肃押着勤学苦练,终于是练完了劈,现在开始练砍了。 虽然二狗也不知道,劈和砍到底有什么区别。 当时他也问了他师父这个问题。 王肃当时是这么说的:“劈和砍自然是有区别的。你想想啊,咱老祖宗在造字的时候,为什么会造出两个意思一样但形状不一样的字呢?这不是一碗的胃口买两碗——多此一举吗?所以说啊,这劈和砍,肯定是有区别的。至于到底有什么区别,嘿嘿,这就需要你自己去琢磨了。” “到底有什么区别,这个,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好解释。等你练够了,自然就懂了。” 随后王肃就运功以真气牵引着二狗砍了好几次,纠正二狗的动作,让他自己形成肌肉记忆。 二狗心中腹诽,姓王的家伙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其实就五个字可以概括。 “就不告诉你。” ------------------------------------- 注1:吃晌午就是吃午饭的意思,有些地方方言是这样的。 另外,明天就是国庆了,在此祝大家国庆快乐!祝祖国母亲生日快乐! 第一百四十章 三人相约往杏园 昨天二狗练剑的时候就发现了,此处不比平通的石柳镇,或是他和王肃一路走到天京,路上都有剩了半截的木桩子。 韦府就不一样了,韦府里虽说没有木桩子,倒是有完整的树。 可问题就在于这韦府的树,就算是二狗这么个不识货的泥腿子,都能够看出这些树木的不凡来。 韦府的树栽种下去,都是由专门的花木匠精心打理,枝繁叶茂,各有体态,纵使已经入秋,仍是郁郁葱葱。 二狗想着王肃虽然平时看上去挺有钱的,可谁知道赔不赔得起这树钱。 自己要是真拿这些树来练剑,只怕是要把那个姓王的家伙留下来做工抵账了。 想想还是算了吧。 好在韦府的下人常年战战兢兢,早就练就了一身察颜悦色的本领,看出了二狗的为难,就去柴房要了根又粗又大、还没劈开的木墩子。 二狗大喜过望,谢过对方之后便开始了练剑。 练了好几天了,二狗感觉自己一点进步没有。 倒不是说剑招上的没有进步,毕竟二狗的努力又不是真的喂给狗吃了,一天成千上万次的“砍”,他自然是练得十分娴熟,力道、姿势都恰到好处,一些小武馆或是小门派里的那些刚进门的弟子,说不好练得还没有二狗专心,练得没有他好呢。 但二狗就始终没有领悟到两者的区别,他甚至在怀疑那个姓王的家伙是不是在骗他了。 毕竟,这这么劈啊、砍啊之类的,听着可不像是什么剑招,倒像是教人砍树伐木,最后把木头劈成柴火丢灶台里去烧火...... 彼祖母祖母之。 姓王的家伙不会真的在忽哟我吧? 二狗越想越觉着可能。 毕竟他在路上也不是没有见识过王肃出手。 当时路上有些个没有本事,不长眼睛的小毛贼,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王肃身上来,想要打劫王肃。 二狗当时就在一旁吃饭,拿王肃揍小毛贼的场景来下饭。 这多少算是武学榨菜了吧...... 当时王肃以一敌三,连腰间的算盘都没有出鞘,就这么提着套着剑鞘的算盘,一人一剑就给打倒在地,捂着肚子,起都起不来,看得二狗连连叫好,就连手中捧着的饭都多刨了两口。 直呼真香! 看看,看看,只有这种飘逸的剑法,配上同样飘逸的身法,这样子才算是真正的剑客嘛。 你再看看姓王的家伙都教了我些什么? 劈劈砍砍的,都是些嘛玩意儿啊? 不行,等姓王的家伙回来了我一定要好好问他一问,说不定这老小子真就是在忽悠小爷我。 不对,这姓王的肯定是看小爷我天资聪颖,生怕小爷我一下子就把他那点剑法全给学会了,到时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这个当师父的脸上无光,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 哼,那可不行,小爷我可是磕过头的,还叫了这老小子这么多声师父,可不能叫他把便宜都给白占了。 这不是白嫖吗? 二狗越想越气,这一生气,就把手中木剑给丢在了地上,赌气不练了。 “二狗怎么了?” 这一幕恰巧被刚进院子里来的韦蝉昇给看见了,他好奇地问道。 对于二狗来说,韦蝉昇终究是属于外人,自然不好直接和他说,他觉着姓王的家伙就是个大骗子,专门骗小孩,不教他真本事。 二狗直接换了个意思,说道:“师父教的剑招我一直没能领悟剑意,有些烦躁。” “哦,这样啊......” 韦蝉昇一手卷着书,瞧瞧敲在左手掌心,二狗现在的经历让他想到了他自己。 一来是和二狗一般年纪的时候,小孩子嘛,理解能力还没这么好,有时候看一些古文名篇,通读几遍,背诵几遍,逐字再琢磨几遍,都一直未能理解其意,就像是陷入到了死胡同里,走不出去。 还有就是上次到无量寺去,读了几天佛经,虽然之前没有怎么接触过,但出乎意料地理解得很快,就连那无量寺的方丈都夸他有悟性,有佛性,和他佛教有缘,说需不需要他来引他皈依佛门。 不过,一开始读的都是些浅显易懂的佛经,可是说只是佛教思想的皮毛,等到读到了真正高深的佛法,韦蝉昇还是犯了难,似懂非懂,玄之又玄,还是没能完全理解其意。 当时的自己,不就和眼前的二狗一样烦躁吗? 韦蝉昇觉着好玩,便微微一笑,对二狗说道:“二狗,你也莫要一直练剑。有时候,一味苦练是练不出什么好结果的,须知劳逸结合,正好今天有个诗会,要不,我带你出去玩玩?” 二狗一听,双眼放光,但碍于王肃的威慑力,他还是故作矜持,扭捏地说道:“真的吗?可、可是......可是我师父让我待在这儿练剑,万一师父知道了......” 韦蝉昇大手一挥,笑道:“放心吧,有我在,我会和王大哥说清楚的,他不会责怪于你的。” 二狗依旧扭捏道:“这......这不好吧?” “欸,没事儿的。二狗,我读书呢也有遇到过都不懂的地方,这时候不能一味苦读,出去转两圈,呼吸些新鲜空气,方不至于气短胸闷,有时候看看花鸟草木,听听市井喧嚣,心中困惑自然迎刃而解了。” 二狗心中腹诽:我当初就住在乡下村子里,天天看那些草啊树啊的,耳边全是那群小屁孩的叫嚷声,也没见我能读得进去书啊...... 不过二狗还是一副受教了的表情,乖巧地点点头,说道:“韦哥哥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就、就出去玩一小会儿吧?” 韦蝉昇笑道:“好好,好。那我们就出去玩一小会儿。” 二狗心里暗笑,脸上却还是一副担心王肃回来找他麻烦的表情,将木剑放好后就跟着韦蝉昇一道出门去了。 出门的时候还遇上了正在拿着一柄大戟的韦旭昇。 韦旭昇赤裸着上身,上衣绑在腰间,一柄大戟挥舞得虎虎生风,浑身冒汗。 二狗看得两眼放光,这看着也老帅了。 见到韦蝉昇,韦旭昇将大戟放在了武器驾上,上面还有好几种长杆兵器。 这倒也不难理解。 军阵厮杀不比江湖上的打打杀杀。 军阵之中大多都是协同作战,动辄成千上万,最少也是数百人交锋,将士们所使基本都是长杆兵器,诸如枪、戟、大刀和矛一类的。 而江湖之中多的则是捉对厮杀,长杆兵器比起刀剑一类的短兵要少了一分灵动,若是被人近身,很难施展得开,容易被人一击毙命。 两军交战之时,摩肩接踵,长杆兵器一扫便是敌人,比起短兵要厉害不少。 韦旭昇看着韦蝉昇,问道:“要出去?” 外出不比家里,特别是韦蝉昇这种官宦子弟,出门更是要注意一些,外出的衣服要庄重一些,在家的常服则要随意、宽松一些。 韦旭昇一眼便看出了这是韦蝉昇外出的衣服,于是乎有此一问。 韦蝉昇笑道:“正是。今日杏园那儿有一场诗会,我有些兴趣,正好二狗还没去过诗会,便想着带他去一下。他来天京两三天了,还没怎么出去见识过天京呢。” 韦旭昇看向了二狗,二狗在院里练武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本身也是要练武的,自然知道其中辛苦。 想当初他刚开始练武的时候,也是二狗这般年纪,可却没有二狗这般吃得住苦。 韦旭昇心中想道:看来王兄当年习武应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不然也不会有这一身高深的武艺了吧? 他心中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儿,沉吟片刻后,取过一张汗巾擦拭身上汗水,说道:“最近京城不太太平,这样吧,反正我也没事儿,就跟着你们去一趟好了。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二狗是觉着反正都是出去玩,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也没有什么差别,自然就无所谓了。 韦蝉昇则是觉着自己大哥既然说了最近天京不太太平,那就说明真的不太太平,大哥想要跟着也是为了自己好,自己自然不该辜负这一番好意。 韦旭昇不愧是军伍出身,做事雷厉风行,二狗发会儿呆的功夫就把衣服换好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韦旭昇竟然也换了一身儒衫,原本刚毅的面庞都看着柔和了不少。 稍有些美中不足的是,他这一身儒衫还是有些宽松,瞧着有些随意,一身健硕的肌肉都被掩盖了下去,旁人看不出其中端倪,见了估计也不会以为是什么军卒,而是个高高大大的读书人。 韦蝉昇倒是习以为常了,毕竟人家是俩亲兄弟,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 韦旭昇还曾经趁韦蝉昇小的时候,弹他的小雀雀...... 咳咳咳...... 言归正传,二狗却是没见过韦旭昇这般打扮,还觉着有些新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韦旭昇笑道:“走吧。” 三人叫来府上马车,直奔城中杏园而去。 二狗坐在马车上,掀开马车侧窗,好奇地打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一切。 但他却没有向韦家兄弟俩询问,而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打量着。 韦旭昇问道:“王兄呢?怎么没叫上他一起去?” 可能是韦旭昇神经粗大吧,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这回事儿。 韦蝉昇解释道:“王大哥今早就出去办事儿了,直到刚才都还没有回来,可能是事情比较麻烦吧。” 韦旭昇哈哈一笑,此地毕竟是天京,首善之城,万国之都,王兄纵使有一身武力,却也不是万事都称心如意的。 呵呵,想那胡族国师,贵为天榜第一,想要入唐来这天京,只怕也是要拜倒于大唐盛威之下。 韦旭昇看向了西北方......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杏园诗会齐王爷 二狗似有所感,看向了亭子,却发现那里半点人影都没有。 欸?是小爷我感觉错了吗? 怎么总感觉刚才有人在看我? “二狗,怎么了?” 韦蝉昇看到二狗忽然皱着眉头看向一处亭子,出言问道。 二狗收回了目光,摇摇头,说道:“没啥,就感觉那亭子挺好看的。” 韦旭昇笑道:“这是自然。要知道,这处杏园,可是圣人赏给齐王殿下的。后来齐王殿下嫌弃园中设施陈旧,就上奏恳请圣人重新修缮一番。” 他手上拿着半块糕点,看着十分诱人,接着说道:“要知道,齐王殿下乃是圣人最宠爱的胞弟,当初直接就勒令工部加班加点,一旬(注1)之内就要完工。哈哈,当初咱爹可是忙得头发都掉了一大半。杏园中的规制,只比圣人的皇宫差上分毫,在咱大唐,也算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韦旭昇后面半段话是对韦蝉昇说的,韦蝉昇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哥哥,说道:“大哥,这儿毕竟是诗会,你说话就不能文雅些吗?你看周围......” 果不其然,周围有几个离着近的读书人,听见了刚才韦旭昇的那一番高谈阔论,纷纷面露鄙夷,不动声色地稍稍院里,似乎生怕韦旭昇身上的不讲究和粗鄙传染到自己身上一样。 韦旭昇知道弟弟的嫌弃并不是出于恶意的,哈哈一笑,说道:“我这怎么就不算文雅了呢?非得辞藻华丽,讲得玄乎,别人都听不懂的才算是文雅吗?你看那白大诗人(注2),写诗写得明明白白的,老妇尚且可以读懂,那就不算文雅了吗?” 韦蝉昇无奈地说道:“哥,你这就是在诡辩。” 韦旭昇嘿嘿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至于二狗嘛,他倒是不在意文雅还是粗俗的,说到底,这些玩意儿关他屁事儿? 这些玩意儿能吃吗? 他的目光早就被韦旭昇手上拿着的那半块儿糕点给勾过去了。 他咽了口口水,一谈到吃的,这臭小鬼可鬼精鬼精了。 韦旭昇这样,做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按二狗的说法,那就是不讲究。 这样一个莽汉,你难道指望他自己会带些什么糕点过来? 甭想了! 所以韦旭昇肯定就是在附近拿的。 二狗瞪大双眼扫视一圈,便发现了一条长桌上面盛满了各色的盘子,盘子上面堆放着各色诱人的糕点。 二狗双眼立刻变成了糕点的形状,抹了口口水就直直地向着那张恍若极乐净土一般的长桌走去了。 不过他很快就犯了难,这么多的糕点,该从哪一块儿入手呢? 真真叫人为难...... 忽然二狗感觉一道风从身边经过,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书生,看着瘦瘦弱弱的,穿着一身青衣跑起来,却好似一阵青风。 他左手取过一个碟子,右手在长桌上风卷残云,直接拿下不少糕点堆积在盘子上,堆成一座小山,看着周围人都瞠目咋舌,暗自称奇。 二狗看得两眼放光,炯炯有神。 原来还可以这样....... 学到了! ------------------------------------- “咦?” 王肃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轻咦出声. “怎么了?” 邓青投来疑惑的眼神。 王肃摇摇头,说道:“没什么。” 邓青顺着王肃的眼神看了过去,看见了两个年轻的公子哥,带着一个看着就有些臭屁的小鬼头,顿时露出了恍然之色。 他笑着说道:“这不是一路上跟着你的那个小孩儿吗?” 王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原来那三人正是从韦府出来参加诗会的韦旭昇、韦蝉昇和二狗三人。 王肃微微皱眉,他们三人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此处乃是杏园,今日在此举办诗会的,不是别人,正是鸣蝉诗社,也就是齐王殿下所创办的诗社。 其实王肃、邓青二人本没有打算来的,他们本打算就叫人去天京内外的衙门查询这几天的死亡名单都有谁是“中邪”而死的。 只不过,不像他们绣衣司,昼夜无休。 这些个衙门,那真是踩着点点卯,听着钟放班,一刻不愿早到,半刻不愿晚走,突出一个准时...... 王肃、邓青他们大半夜的,天都还没亮就差人去查了,自然是没有结果,等到了那些书吏都到了方才开始翻阅卷宗查询。 这也就是绣衣司凶名在外,那些小吏根本就惹不起,这要是换作其他衙门的,指不定还会再三推脱,能推到十五就绝不初一,能推到别家就绝不自家。 这也算是“为官之道”了。 而在他们查询的时候,碰巧得知了今日齐王原来在杏园设下了诗会,于是两人便一起赶了过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毕竟现在已有的线索有很大一部分都和齐王有关系,这也使得齐王现在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可能有的人觉着绣衣司的办事效率不行,怎么才发现齐王今日举办宴会,召开诗会。 实则不然,这些情报早就被记录在案了,甚至说,天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宴会、诗会、文会这些,只要超过了一家,肯定都会被绣衣司记录在案。 之所以说王肃、邓青二人才发现此事,就是因为他们也才刚查出来,刘孟德、佛予和郑虎都与齐王殿下有关。 不过王肃确实是没有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二狗这个臭小鬼。 呵呵,书都没读过两天,想不到还能跟着别人一起混到诗会里面去。 王肃心中好笑。 邓青问道:“你需不需要下去打声招呼?” 王肃婉拒了,说道:“不用了,他们来是为了游玩,我们来是有公务在身,不必有所交集了。” 王肃的眼光何其毒辣? 仅从三人的衣着打扮,以及行为举止中就能看出三人此行的目的。 二狗这个臭小鬼,不好好呆在院子里练剑,跑到这里来玩了,看我今天回去不好好收拾你一顿,叫你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睛。 王肃虽然念叨着责怪的话,可实际上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反而看着二狗好奇地看这看那,小脸上满是兴奋,其实也有几分欣慰。 邓青拍拍王肃的肩膀,说道:“走吧,咱去齐王殿下那里看看。” “嗯。” 王肃收回目光和邓青一道走了。 “参见齐王殿下。” 由于邓青,或者说,绣衣司的名头着实好用,就算是这位大唐的第一王爷齐王,也能一路畅行无阻地直接拜见。 听见了二人的拜见声,齐王转过头来,说道:“请起。” “谢过齐王殿下。” 王肃抬头,这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到这位齐王殿下。 齐王嗓音温和,虽是大唐第一王爷,但少于威严,比起王爷更像是个读书人。 就是他身上的这身儒衫,只怕是读书人买不去罢了。 齐王年龄不大,不过三十多岁,算是正值壮年,稍微蓄了些胡须,俊朗丰逸,谈吐举止优雅,恍若青鸾。 但隐隐约约之中,举手投足之间又有不怒自威之象,昂首阔步,有如真龙。 两人心中都暗暗赞叹,不论其他,就这副皮囊和气质,就胜过世间男子多矣。 “两位请坐,看好茶。” 齐王温润如玉,微微一笑,请两人入座。 两人谢过之后各自入座。 齐王开口问道:“不知两位绣衣郎大人造访,所为何事?” 虽然邓青在让人通报的时候并没有提到王肃也是绣衣郎,只不过是让通报的人产生了误会罢了。 但如此误会,确实有利他们。 邓青开口说道:“今天凌晨,我们在龙首庄园发现了您府上的一个下人被人杀害,特此过来知会王爷一声。” “哦?”齐王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管家。 那管家立刻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回王爷,今早庄子那边来信儿了,只不过此事不大,您今天又忙着筹备诗会,便想着晚上早告诉您。” 齐王微微皱眉,有些责备地说道:“庄子里死了人,怎么能算小事呢?唉,死的是谁?” 管家回道:“是那个佛予的孩子。” 齐王先是有些惊讶,随后面露哀伤,叹了口气,说道:“是他啊......我还记得他母亲死得早......他可还有什么家人在世吗?” 管家低下了头,说道:“没了。他当时便是个孤儿了......” “这样啊。”齐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到时亲自操办,一定要厚葬。” 说罢他又向着邓青、王肃两人拱手说道:“还请两位大人早日侦破此案,将凶手缉拿归案,还那孩子一个公道。” 王肃现在一介白身,邓青也不过是个绣衣郎而已,如何受得起齐王爷的行礼,急忙离座还礼,大呼受之不起。 “齐王殿下不必如此,捉拿凶手,守一方安宁本就是吾等职责。吾等义不容辞。” 齐王又对佛予的情况问了一番,随后脸上愈发地悲伤了。 要不怎么说是读书人呢,情绪总是比常人多些。 见落叶便会悲秋,见萌芽便会喜春,大抵如此...... 过了一阵齐王好友进来催促齐王去组织诗会了,齐王这才抱歉一声,走了出去。 等到周围没人了,邓青才问王肃道:“你怎么看?” 王肃摇摇头,说道:“我此前没有接触过齐王,不好下定论。” ------------------------------------- 注1:一旬指十天。 注2:这里想说的是白居易,但由于本书是架空的,各位可以将之想象为白居易即可。 第一百四十二章 开棺验尸主家死 虽然看起来齐王这一番反应,确实有些做作的成分。 身份如此尊贵的王爷,居然对一位下人的死去而露出这般悲伤的表情,这也不怪王肃用险恶之心揣度齐王。 若不是时常听闻齐王宅心仁厚,王肃都敢断定齐王就是在假慈悲了。 可架不住齐王长年养望,贤名远扬,善举更是一件接着一件,加上他本就喜爱诗词歌赋,亲近儒家,那些个儒家名宿自然乐得帮他宣扬文名。 王肃暗自腹诽:也不知这齐王爷是真傻还是在装傻,难道不懂得韬光养晦,自污保命的道理吗? 虽然齐王因为圣人胞弟的身份而享尽尊容,可福兮祸所依。 焉知这个身份不是一把双刃剑? 齐王现在养望都快养成圣人了,虽说现在圣人是春秋鼎盛,君临天下。 可若是有个万一...... 或是圣人百年之后,齐王可还是正值壮年,而如今太子尚且年幼,如何斗得过这个齐王? 就算齐王忠心耿耿,可架不住朝中总有人贪心,贪那所谓的从龙之功,自觉聚拢在齐王身边。 圣人就算再这么亲爱这个胞弟,焉能不对其产生戒备之心? 王肃摇摇头,罢了,这些都是天家家事,我一介草民,真是瞎操心。 “大人,都查到了。” 王肃和邓青两人出了杏园,忽然有个书生打扮的绣衣郎凑了上来,说道:“已经整理好放在司内了。” 邓青点点头,看向了王肃。 王肃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说道:“一晚上没睡觉,有些困了,我先回去休息了。有事儿再叫我,反正你也知道我在哪儿。” 王肃还故意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确实有些困了。 邓青也笑了,说道:“好,一有消息就差人去通知你。” 王肃转过身去,挥挥手就走了。 邓青的意思他也懂。 毕竟王肃现在已经不是绣衣司的人了,能让他跟着办案,已经算是违反了绣衣司的规矩,但好在并不接触什么机密,所以问题也不大。 再说了,两人背后还有老关这尊大神背书呢,怕啥? 但要是让王肃进绣衣司里可就不一样,绣衣司内来来往往不止有什么暗哨、细作,还有很多机密的卷宗、档案,人多眼杂。 并不是说信不过王肃,担心他“不小心”看到了什么隐秘,将其说了出去,而是说,这就是规矩。 外人不得进入绣衣司,这是刻死了的规矩。 王肃当初就没有破过一次例,如今也不会。 这些是王肃知道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比起王肃“不小心”看到了什么,邓青更害怕的是,王肃看到什么关于雍州那边的信息。 雍州那边的事情就快尘埃落定了,可不敢叫王肃现在这个时间去雍州坏了都统的好事儿。 两人告别,邓青问向那绣衣郎道:“结果如何?” 那绣衣郎说道:“有三起上报的是鬼祟入体、邪魅上身之类的,正等着您去开棺验尸呢。不过,其中有一具被火化了。” “火化了?”邓青默默念叨。 他倒也没有多想,虽然现在大唐大都崇尚土葬,讲究一个入土为安,但实际上天京地贵,活人都快住不起房子了,哪还有死人的地儿? 所以一些没钱的人家,家里死了人,也只能将人埋在乱葬岗,或是火化成灰,放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再给埋在土里...... 也算是入土为安了吧...... 邓青当机立断,回司内取了文件就带人、捎上铲子,直奔墓园而去。 墓园的守墓人,本还想阻拦,见邓青亮出来绣衣司的腰牌,再看这些绣衣郎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自己细胳膊细腿的,也就不敢阻拦了,直接放行。 对照着名单,邓青等人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坟墓,邓青将周围为数不多的来祭奠的人都给驱散走后,一声令下,一干下属立刻开挖,抬出棺椁,开棺验尸。 一掀开棺材板,一阵尸体腐臭的气味就涌了出来,好在众人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早有准备,取出了实现准备好的湿巾捂住口鼻,才算没被这刺鼻的气味给呛到。 邓青走进一看,双眼瞪大,瞳孔未缩,果然,这两个棺椁之中的尸体,同样是被人吸得只剩下一具骨头和皮。 而且由于这两家死者家中都十分贫穷,买不起什么上好的棺材和墓葬用具,导致尸骨上已经有些虫子在缓慢啃食仅存不多的皮肉。 常人见了只怕会当场呕吐,绣衣司众人见了也就眼皮微微抽搐,然后就习惯了。 少见多怪,多见自然就少怪了。 “验尸吧。” 邓青对绣衣司的仵作说道。 “喏。” 仵作取出工具就开始在两具尸骨上摆弄起来,不一会儿便有了结果。 “回大人,这两人,死因和这几日发现的那三位一模一样,基本可以断定,是同一凶手所为......” 邓青面色阴沉,右手握紧拳头,捏得青筋暴露。 最终,他呼出一口气,吩咐道:“你们几个留下来将死者安顿好,重新下葬。其余人等随我回去,继续调查!务必抓住此贼!” “喏!” ------------------------------------- 王肃和邓青告别之后,在天京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和错综复杂的街道里拐了不知几道弯,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确认身后没有绣衣司或是其他什么人的尾巴后,这才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来,确认了一下地址,随后体内真气一震,这张纸条立刻碎成了无数“雪花”。 紧紧衣襟,他又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呵——忒!” 小厮王五将洗脚水倒在门前,看着有些黢黑的洗脚水,觉着有些恶心,朝地上又吐了一口痰。 他年岁不大,年里供不起他读书,好在他也不想读,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可没书读,他就只能子承父业,也去那些大富人家家里做长工,当个小厮。 他在来之前,还觉着这是一件好事儿。 首先当个小厮起码还是有些人身自由的,起码不用像那些名义上是下人,实则是奴仆之人一样,身家性命全系于主家一念之间。 而且他自幼便在他爹身边打下手,主家是个官老爷,不知道贪了多少钱,出手相当阔绰,只要给人家伺候开心了,那银子是大把大把地打赏。 他爹就是这样才攒下钱来娶媳妇儿的,后来才有的他王五。 可后来那官老爷进去了,听说是被绣衣司的给抓进去了,全家都被抄得一干二净。 当时他没去看,他爹看见了,回家一脸震惊,说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惜,他王五没有他爹命好,刚经人介绍,来这家帮工。 不曾想,这主家,既不是什么官老爷,也不是什么富商,就是个性格乖张的老头。 而且听口音,还不是他们天京人,看那抠搜的样子,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这老土整天神神叨叨的,据说他儿子是个富商,可王五觉着多半是唬人的。 王五偶尔在街上也能看见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富商,所说排场比不上皇亲贵戚,或是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官老爷,但也算是豪奢了。 有时他心火难耐,路过教坊司(注1)等地,见到那些富商一个个搂着漂亮的姐儿,都艳羡得紧。 这个老头呢? 整天扣扣嗖嗖,不仅没有他原本希望的赏钱,甚至还百般刁难,想方设法地鸡蛋里面挑骨头,为的就是克扣工钱。 要不是他爹和他说这是第一份活计,要是办砸了,以后别人也不好介绍他去好一些人家府上做活,他还真就像撂担子不干了。 好在听说这老头也就住几个月,王五想着熬过这几个月就快活了。 生活总算是有了些盼头。 “王五!” 有人在屋内喊道。 “欸!” 王五叹了口气,强忍住心里的不快,快步走了进去。 “老爷,有何吩咐?” 老头躺在藤椅上,身穿锦衣,神情倨傲,吩咐道:“今晚有些馋了,想吃羊腿,你去买一根回来吧,通知后厨去做。” “是。” 由于这老头是在抠门得要紧,府上小厮没几个,都是王五这种刚出来做长工的,有一身力气,要价又便宜。 虽然做事有些不利落,各方面都欠缺些火候,但胜在便宜。 所以这些不同的杂事,很多时候都是同一个人负责的。 不巧,洗脚的是王五,买菜的也是王五。 王五去账房要了钱,便去西市买羊腿了。 买到羊腿后,看着刚剥好皮的羊腿,王五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得到这羊腿烹饪好后的香味了,直流口水。 “哎哟。” 王五嘴馋,走路的时候没有注意,不小心撞到了人,只觉像是撞在了铁板上,倒退倒下了。 “没事儿吧?” 撞倒他之人伸出手来。 王五看向他,一身黑衣,腰间悬着一把剑,五官中上,最让人注意的是那一双眼睛,居然觉得有些锋利。 王五拍拍屁股上的灰,拉住对方的手就站起来了,说道:“不好意思,谢谢啊......” 那人微微一笑,说道:“无妨,路上小心。” 说罢也没管王五是如何回答的,直接涌入人群,再看不见了。 多半又是一个跑江湖的...... 王五小声嘀咕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就继续抱着羊腿回府了。 刚走回到那条街道,就见有几个捕快守在门口。 王五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去,一名捕快拦住了他,问道:“你是何人?” 王五放下羊腿,拱手说道:“回差爷的话,小的名叫王五,是这赵家的小厮。” 小厮? 捕快和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语气柔和了些,说道:“赵家主人刚刚遇刺了,你进去看看吧。你既然是这家的小厮,等会儿还请配合我们做一下笔供。” 王五目瞪口呆,自己才出去这么一会儿,这主家怎么就没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 ------------------------------------- 注1:一种官方的风尘之地,懂的都懂。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吴山七星逢番僧 “调查得差不多了吧?” 一名捕快问向自己的同僚,同僚稍作犹豫,点了点头,说道:“已经调查清楚了,可、可以结案了......” 方才问话的那名捕快满意地拍拍对方的肩膀,说道:“做得不错。” 说罢他伸出一只手来,同僚挣扎片刻,将刚刚封存好的卷宗递给了对方。 那捕快拿着卷走,将其放在胸口,笑道:“没事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剩下的你按流程办事儿即可,此人多半已经没有家属了,在乱葬岗随便找块儿地埋了就行。至于抄没的那些银两,你们自个儿看着分了吧。” 听到这捕快说这些银两可以由他们自由分配时,众捕快明显都面露喜色。 刚才他们在搜查的时候也看了,别看这老头这样儿,家里藏活可真不少,说不好啊,还真就是通过什么阴险手段污来的。 这些捕快的俸禄可不多,这么多钱发下来,就算上面有些人要拿走大头,分到他们手上的时候,也够他们吃上几顿好肉,冬天来了,也能够给自家孩子添上一两件新棉衣。 适才被问话的那名捕快扫了一圈,看见这些人眼中的火热,知道此事已经盖棺定论了,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暗道自己刚才不应该就这样屈服的,默默叹了口气。 那捕快拿着卷宗走了,临出门时还对这些捕快又交代了一遍,说道:“诸位记住了啊,若是实在想说出去,还请想想后果。” 说罢他便离开了院子,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那捕快出了门,就见着王五抱着羊腿,呆呆地坐在台阶上发愣。 这才做工不到一个月,主家就在家中暴毙了,此事若是传出去,说自己克死主家,以后还有哪家敢聘请自己? 这不是砸了招牌吗? 虽然也没啥招牌可砸就是了...... 再说了,这个月的工钱还没付了,这不等于是白干了吗? 王五想到这里只觉天昏地暗,人生无望。 那捕快看到王五这副和家里死了人一般的表情,可能是觉着有趣吧,随手从袖子中取出几粒碎银子,丢在了王五怀中,然后直接就走了。 王五接到了银子,先是愣了一会儿,等到那捕快走了,人都找不见去哪儿了,他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来,朝着那捕快离开的方向,狠狠地将银子丢在地上,骂道:“我不是要饭的!” 他气得跺脚,后来看了看四处无人,又气得牙痒痒,重新将那几粒碎银子捡了起来,揣进兜里...... ------------------------------------- “大哥,你说这人没抓到,人家能给我们钱吗?” 另一人指着他说道:“老三,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钱钱的?那些相亲们的命难道还比不上钱重要吗?” 老三撇着嘴,嘀咕道:“要是既能拿到钱,还能保住他们的命不是更好吗?” “你?” 那大哥叹了口气,制止了两人,说道:“老二老三,你们别吵了!” 大哥在七人中颇有威望,见大哥都发话了,两人也不敢再喧嚣,哼了一声没再斗嘴。 大哥接着说道:“那人的实力你们也都见识过了,不是我们所能够抗衡的。我们虽说遁入吴山,山洞隧道无数,可以与之周旋,此人也拿我们没什么办法,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一走了事屁事儿没有,可乡亲们呢?你们难道就忍心看乡亲们惨遭此人毒手?我们这么多年能够逍遥山林,乡亲们可没少出力啊。” 老三嘀咕道:“我们也没少给他们好处啊?” 大哥瞪了他一眼,骂道:“蠢货,没有乡亲们我们早就进去吃牢饭了,哪还有你现在的吃香喝辣?人不能忘本懂不懂?” 这是一旁的老五建议道:“大哥,要不我们去报官吧?那些当官的虽然说一套做一套,可要是他们治下死了这么多百姓,朝廷肯定会问责于他们。如此一来,他们焉敢不尽心保护乡亲们?” 排行老幺的老七说道:“五哥未免有些把这些当官的想得太好了。且不说我们去报官就是自投罗网,再说了无凭无据的,人家凭什么信我们?要知道,我们在他们眼里可就是匪。到时乡亲们遭了那人毒手,那些个官老爷直接把罪过全往我们一推就推得一干二净了。这穷山恶水的,你说朝廷信谁?” 老六是个鲁莽性子,平日里就不爱动脑子,把手中大刀往地上一丢,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们到时说怎么办嘛。”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啪—— “好了!” 大哥一拍桌案,众人顿时不敢出声。 大哥揉了揉皱紧的眉心,心想:自己吴山七星不过就七个人就这么难以安排了,真不知那些个武林大派、山寨水寨的是如何管理的,真真是叫人头大。 大哥说道:“眼下那人约我们明天见面,没有直接杀上门来,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调节的地步。虽然我们这次没有抓住那小子,但好歹是出了力的。明天,老幺、老二和我一起去,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你们几个就在家中守着,一旦见势不妙,我们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只能先走为妙了......” “至于、至于乡亲们......”说到这里,大家伙都沉默了,就连刚才嘀咕不断的老三也没再作声。 “至于乡亲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吴山七星七人皆黯然。 “哈哈哈,早听说吴山七星随被世人称作马匪,但实际是忠肝义胆、侠义心肠之辈。今日一见,方才知道不过是一群徒有虚名的鼠辈而已。” 七人看去,只见一人头发卷曲,面容有几分怪异,鼻梁高挺,不似唐人,身着藏红色的衣袍,与大唐的服饰大相径庭。 月光之下,瞳孔微微带有蓝色。 那人从一旁的屋顶之上一跃而下,轻轻落地,竟是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你说什么?” 吴山七星中的老六脾气最暴,听人说自己七人是鼠辈,哪里能忍? 别看老六脾气暴躁,五大三粗的,手底下功夫却也不是白练的。 他足尖撩起刚才丢在地上的大刀,凌空而起,握住之后怒吼一声,一刀劈向这身穿藏红色衣袍之人。 这一刀气势不弱,可对方丝毫不惊,依旧面带微笑,就在老六这一刀要劈在对方头颅上之时,却见对方不紧不慢,十分轻松惬意地用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了这一刀,随后借力将老六从空中拉了下来。 随后左手一掌打在老六胸口,老六当场吐血不止,手上也握不住他自己的大刀了。 此人则是直接将大刀插在躺在地上的老六脖子旁边,不多不少,刚好刀刃贴着老六脖子的皮肤但却没有伤到老六分毫。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吴山七星剩余六人虽然看清了老六的出手,但对方那一擒一掌却只看见了模糊的身影。 此人微笑说道:“我最近才开始学习唐语,可能意思表达得不是很清楚。我说,诸位皆是鼠辈。面对强敌,不敢迎敌,只晓得抱头鼠窜。吴山七星,不过尔尔。” 噌—— 吴山七星常年刀口舔血,也就愣神了一瞬,然后立刻都抽出了自己的兵器,摆好阵法围住此人,眼神中都充满了警惕。 还是大哥先开口了,问道:“敢问阁下姓名。瞧阁下的样貌和衣着,恐怕不是唐人吧?” 此人笑道:“嗡嘛呢叭咪哄,小僧达波桑吉见过诸位施主。胡人、唐人,不都是人吗?想不到诸位施主门户之见如此之深,何必如此在意族群呢?” 大哥冷哼一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阁下来此有何图谋?” 达波桑吉双手合十,说道:“施主不同佛性,可惜可惜。小僧来此,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诸位施主排忧解惑的。” “你?”大哥警惕对方的武功高强,问道,“你个番僧能为我们排什么忧、解什么惑?” 达波桑吉脸上笑容一点没变,缓缓说道:“小僧侍奉佛祖,怎会有国家之分、族群之见?见诸位施主胆小怕事,小僧自然能帮就帮。” 这番逻辑说来十分不通,那一句“胆小怕事”更是激怒了吴山七星中的好几人。 “大哥,何须和这个胡人多说?这些蛮子的话焉能相信,我们兄弟联手,诛杀此贼。” 老三大声说道,眼睛死死盯着达波桑吉,只要达波桑吉稍有异动,他就要冲上去将其碎尸万段。 大哥没有理会老三,而是问道:“你这番僧,当真可以帮我们对付那人?你甚至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达波桑吉微笑着摇摇头,说道:“小僧未尝就不知道了。” 说罢达波桑吉就从衣袖中取出一副画卷打开,展示给大哥看。 “威胁你们之人,可是这画卷上之人?” 大哥目光一凝,反复看了好几遍后,皱眉疑惑地问道:“你怎知是此人?难道你也与他有仇?” 达波桑吉将换卷收起,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不能告诉施主,施主还是莫要问了。施主只需知道小僧可以助施主一臂之力就可以了。” 说罢达波桑吉隔空一掌打向大哥,大哥下意识提刀去挡,却只觉一阵清风拂过。 轰—— 大哥摸摸自己全身,毫发无伤,但背后的一些家具都应声碎裂,成了漫天的碎屑。 这...... 这般功力,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匹敌的? 想不到这番僧看着年纪不大,居然有此等高深的内力...... 大哥眼神闪动,权衡片刻之后,一咬牙,对达波桑吉说道:“好,有劳禅师了。” “嗡嘛呢叭咪哄。” 达波桑吉低声诵念一遍佛号,低眉顺眼,有慈悲之象。 第一百四十四章 疯疯癫癫阴上人 “大哥,我们真的要相信那个胡人吗?我可是听说,这些个胡人都是言而无信的畜生。咱们和他非亲非故的,他凭什么平白无故地帮咱们?” 吴山七星中的老大、老二和老幺三人到了先前与那人约定的地方,而达波桑吉则是躲在暗处,没有和他们同行。 大哥叹了口气,老幺抢先说道:“二哥,咱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那人性情如何,你也不是没有见过,阴晴不定,变化无常。若是不答应和这番僧合作,只凭我们,万万不是那人的对手。我们倒是可以跑了,可乡亲们却难逃一劫。” 老二还想说什么,毕竟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了一个胡族番僧,多少还是让他感觉不对劲,心里也多了不少担忧的。 大哥拍了拍老二的肩膀,说道:“老二啊,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相信这个番僧。” “那为何大哥你还......” 大哥伸手止住了老二的话,接着说道:“不是我想答应的,而是我不得不答应的。我们兄弟七人,都是吴山本地人,能有今天这般逍遥快活,那些官兵多次围剿都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不是因为我们武功有多强,而是因为乡亲们愿意帮我们。咱吴山是穷山恶水,咱沿路收点过路费,也是为了乡亲们。” “眼下答应和那个番僧合作是唯一的出路了,若是乡亲们都遭到那人毒手,我们还有何脸面存于世上?那些乡亲们,可有不少都是咱的叔叔婶婶,兄弟姐妹啊......” 老二说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是否应该从长计议?那个番僧的实力咱都见识过了,起码比我们强多了。” “但我们实力都不算有多强,并不能肯定这个番僧是否就比那人强大。若是没有那人强大,反被那人杀了,岂不是直接惹恼他了?原本说不好没有杀心的现在也有了。若是番僧强于那人,可谁也说不准此人是否就能好过那人,说不好,前脚我们刚赶走了狼,后脚又招进来头大虫(注1)。” 大哥看了一圈周围,压低声音,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都考虑过了。可我们眼下还有什么办法呢?这番僧说要杀那人的时候信誓旦旦,不像是没有准备的样子,想必应该能将其拿下。至于你说的他是否心怀不轨......” “唉——这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我看他虽然倨傲了些,但慈眉善目的,又是出家人,想必......” “大哥——”老二说道,“出家人又怎么了?出家人就不会行恶事了吗?再说了,一个胡族番僧,出现在我大唐腹地,你就不觉着奇怪吗?” “桀桀桀——” 三人正在交谈,忽然一声阴翳难听的笑声打断了他们。 三人听见这声音,纷纷脸色一变,兵器出鞘,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奇怪?有什么奇怪的?”那人从空中落下,好像是一只灰黑色的大鹰从天而降,亮出利爪准备扑食。 此人全身灰黑色的袍子,头上带着一张似笑非笑、似苦非哭的面具,看着诡谲难测。 “哦?”面具人看向三人,发现他们手持兵器面色不善,笑道,“三位怎么杀气这么重?这不好。” “桀桀桀——” 说罢,面具人一挥衣袖,三人只觉一阵狂风袭来,竟是抓不住手中的兵器,全都被对方用真气震开,掉落到了山崖之下。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忌惮。 老幺虽然聪慧一些,但毕竟年轻了不少,阅历要少了很多,倒是大哥最先冷静下来,上前一步将两位兄弟护在了身后,抱拳说道:“阴上人息怒,我等只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出兵器,并非有意而为之,还请恕罪。” 这位阴上人带着面具,看不清具体样貌,声音沙哑,甚至有些难听,听后便能感受到其中满满的恶意。 虽然他身形枯瘦,但在场的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体内蕴含着怎样强大的力量。 阴上人没有回答大哥,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然后又发出了那难听的笑声,问道:“你们吴山七星不是七人吗?怎么只来了三人?怎么,怕老夫不守信用,将你们赶尽杀绝?” 大哥赶忙低下了头,说道:“不敢!上次帮您做事,遇上了硬茬子,您后来又派人去,也见识到了。在下几个兄弟都受了些伤,此时还在家中静养,因此未能来见上人,还请上人见谅。” 阴上人充满玩味地看着大哥,问道:“这么说起来,还是老夫的问题咯?” 大哥刚想出言辩解,阴上人就一张拍出,只见一道黑色的煞气击中了大哥胸口,大哥向后倒飞而去。 老幺赶忙接住了大哥,拉开胸口衣襟一开,胸口多了一道黑紫色的手掌印。 “你!” 老二看到这一幕也是忍不住了,刚想冲上去和阴上人拼命,却被大哥一把拉住。 大哥摇摇头,吐出一口淤血,说道:“老二,别!” 阴上人看着老二一脸愤怒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说道:“生气了?生气可不好,你这是动了嗔念,动了嗔念,会伤身的。这不好!” 三人脸色一变,不过好在阴上人这次并没有动手。 阴上人来回踱步,双手负于身后,似乎是在对三人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行,不行。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之前和他们说好的,只要他们帮我抓住了那小子,我就不杀吴山百姓......” 大哥赶忙喊道:“上人息怒,我等已经尽力,实在是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个人,错不在我们啊!” 阴上人没有理会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而是依旧自说自话,但是语气变得暴躁。 “上仙说过,出家人不当诳语。对,对对对!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子说好了抓到了人就不杀吴山百姓,现在人没抓到,那老衲就应该把人都给杀了!哈哈哈!对!都杀了!” 就在三人正焦急的时候,阴上人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说道:“不行不行,朕贵为九五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吴山百姓也是朕的百姓,怎可肆意杀戮?” 大哥看着阴上人状若疯魔,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是好。 上次他们吴山七星见他,只觉他阴晴不定、变化无常,却不知一段时间没见,这阴上人怎么变得如此疯疯癫癫了。 阴上人又忽然停住脚步,对着空出拱手一拜,大声喊道:“陛下圣明!” 就在吴山七星的三人思索着该如何逃命的时候,阴上人忽然停住了动作,转过身来,眼神阴冷地看向三人。 三人吓了一跳,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阴上人好像不是在看他们,而是在看他们身后的...... 达波桑吉! 三人转头一看,正是那头发卷曲,面容有几分怪异,鼻梁高挺,身着藏红色衣袍的达波桑吉。 三人也是被吓破了胆,赶紧躲到达波桑吉身后。 “禅师,就是他了。” 老幺指着阴上人说道。 阴上人见到达波桑吉,不慌反笑,对吴山七星三人说道:“我道是你们吴山七鼠怎么有胆子对老子抽刀了,原来是找了帮手了。” 他看向达波桑吉,露出一口獠牙,加上那诡谲的面具,却有几分可怖,说道:“怎么,你们就不怕我把那些百姓都给杀了?” 达波桑吉上前一步,诵念一声佛号,说道:“嗡嘛呢叭咪哄。” “师父,还请受死!” 阴上人咧嘴一笑,说道:“桑吉,你可真是为师的好徒儿啊!不过,这不好!” 师父? 三人惊讶万分,想不到这阴上人居然是这胡族番僧的师父。 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路,不过转念一想,这达波桑吉来势汹汹,说要杀阴上人时神情也不似作假。 难道说这师徒二人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 想到这里,三人也是冷静下来了。 达波桑吉虽然面对阴上人,他的师父,依旧面带微笑,好像他脸上就没有不带微笑的时候。 他对三人说道:“三位施主,这里便交给我吧,你们先走一步吧。” 三人早就不想在这儿呆了,两位高手在此交战,万一一不小心波及到了他们,那可真是冤死了。 不过大哥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达波桑吉看上去十分自信,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达波桑吉没能打过阴上人,而是死在了他手上,那遭殃的可是吴山百姓啊...... “禅师,需不需要我等相助?” 达波桑吉看出了他的担忧,脸上的笑容愈发得自信,说道:“三位施主还请放心,小僧要打败他,易如反掌。” 见达波桑吉坚持,三人赶忙跑路了。 阴上人就这么看着三人离去,并没有阻拦,也没有乘机出手偷袭达波桑吉。 达波桑吉送走三人,面朝阴上人,眼中没了之前的或倨傲或和善,而是认真了起来。 对手毕竟是自己的师父,就算他再怎么有自信,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知子莫如父,知师亦莫如徒。 身为徒弟,还是亲传大弟子的达波桑吉甚至他的师父是怎样的一位高手。 “桀桀桀——” 阴上人又笑了,笑声还是那么的难听。 “乖徒儿,让为师看看,这么多年了,你的武功到底长进了多少。” 达波桑吉微微一笑,一身内力大半汇聚于双手。 “嗡嘛呢叭咪哄。师父,就让您看看,我这么多年究竟变强了多少吧。” 阴上人嘿嘿一笑,同样是将内力汇聚于双手,不同于达波桑吉的是,他的双手漆黑发紫,看着邪异无比,倒是达波桑吉,双手有淡淡的微光,甚至还有一丝暖意。 ------------------------------------- 注1:大虫,老虎。看过《水浒传》或是毕竟喜欢看一些文言文小说的应该都知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师徒交手化影遁 呼—— 一阵夜风拂过。 达波桑吉和阴上人同时出手了。 根本看不清谁先谁后,细看之下,两人就连掌法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运气手段,一样的速度。 除了两人手上所缠绕的真气,一个呈淡金色,一个呈黑紫色,恍若阴阳之分。 嘭—— 两掌相碰,激起一阵气浪,同时发出一声巨响,将四周原本安歇在树上的鸟儿全都惊醒,四散逃去。 双方各自这一掌击过之后立即分开,各自之间并没有真气相角力。 毕竟师徒两人许久未见,都对对方现在是何等境界只有个揣测,并没有具体的认知。 所以交手的这第一掌只是试探,没必要陷入角力的局面,那样对双方都没有多少好处。 一掌过后,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达波桑吉对阴上人如今的实力有了更清楚的认知,眼中认真之色丝毫未减,但脸上笑容中的自信却是更加浓郁了。 “师父,你不是我的对手。和我回去吧,你应该也清楚,我现在想要杀你易如反掌,但他还是更想亲手杀了你。” 阴上人没有被达波桑吉的言语所干扰,嘿嘿一笑,说道:“徒儿,这么多年未见,你的武功没有长进多少,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怎么,他没教你武功,只教你了如何逞口舌之利了吗?桀桀桀——” 达波桑吉微微摇头,说道:“师父,你还不明白吗?逞口舌之利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武道有缺,先天便不可能圆满,就算你再怎么用邪术找补,也不可能成功的。倒不如回头是岸,成全了他。” 一听达波桑吉这话,阴上人顿时变了脸色,破口大骂道:“你放屁!老夫修炼的可是绝世神功,练的可是堂堂正正的大道,就算先天有缺,依据此法也可以补满先天,照见本我,一举突破那天堑!” 达波桑吉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低声诵念了一句佛号。 阴上人听见他诵念就生气,又提气一掌打了过去。 “你这孽徒!受死吧!” 达波桑吉不慌不满,双手结印,微泛金光,口中念道:“宁尾拏。(注1)” 阴上人一掌打在达波桑吉身上,扬起一阵尘土。 尘土落下之后,阴上人定睛一看,达波桑吉全是都是淡淡的金色,毫发无伤。 阴上人丝毫不觉着意外,他对达波桑吉还是十分了解的。 达波桑吉是来杀阴上人的,自然不会一直挨打防御,借着尘土还未完全落下,阴上人的视线有所阻碍,他便双手又结一拳,握头反指以下之四指,以大指压头指中节侧方。 这一拳表面上没有半点内力流转,且拳法印象怪异,看着有些稀疏平常,但阴上人却不敢掉以轻心,曲掌成爪,爪带煞气,一爪拍向达波桑吉的拳印,一爪直逼他的面门。 达波桑吉见势不妙,但却没有半点慌张,双手立刻变换,改结拳印,以中指、无名指、小指握大指,以头指拄大指之背。 顿时达波桑吉金光大盛,真气自丹田之中喷涌而出,从每一个毛孔溢出,在周身形成一层金色透明的薄膜。 阴上人这一爪刮在他的拳上,摩擦出了火花,亦有金石相碰之声,似兵器相击。 而抓向达波桑吉面门上的一爪却是被其以肘相挡,没能成功。 此时阴上人的攻击由于被达波桑吉挡住了,力有不逮,出现了破绽。 达波桑吉乘胜追击,一击朴实无华的直拳直指阴上人的胸口。 当然了,这一拳也只是看着朴实无华。 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一拳中藏有不少弯弯绕绕,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根本打不出来这一拳。 这一拳要是打在阴上人身上,就他这削瘦的体格,只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可,达波桑吉是阴上人的徒弟,可以说,达波桑吉会的大部分的武功,都是他教的。 换言之,达波桑吉会的,阴上人基本上也都会。 只见阴上人冷笑一声,双手同样结拳印,以中指、无名指、小指握大指,以头指拄大指之背。 不过与达波桑吉不同的是,阴上人全身覆盖的倒不是金色的薄膜,而是一种黑紫色的倒刺,看着十分狰狞。 阴上人和达波桑吉两拳相碰,达波桑吉脸色稍微变了变,就连脸上那一直未曾消失过的微笑,笑意也淡了些。 达波桑吉倒飞了出去,连退三步方才站稳身形,他看向了阴上人,眼中的认真之色更加浓郁了。 “桀桀桀——” 阴上人笑道:“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多年未见,竟然已入金刚境了,虽然多少有功法的原因,但你的悟性和努力可着实难能可贵。不错,不错。” 阴上人虽然在笑,但眼神中的冰冷却未减分毫。 “不过,这不好。” 阴上人腾空而起,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杀到了达波桑吉面前。 达波桑吉这次确实吃了一惊,两人之间距离太近了,阴上人这一掌马上就要打中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结印,只能架起双臂,以金刚境的肉身来勉强抵挡。 阴上人这突然出手打了达波桑吉一个猝不及防,大意之下还是受了些轻伤。 达波桑吉脸上笑意又淡了几分,不再那么轻松自如了。 他吐出一口淤血,说道:“师父,你如果就这么些本事的话还是束手就擒吧。” “嘿嘿。”阴上人笑道,“废话少说,今日为师就要清理门户。” 达波桑吉脸上重新挂上微笑,呼出一口浊气,双手摆开架势,内力汹涌,自丹田运转周身,原本清凉的夜,都燥热了几分。 这是...... 阴上人微微皱眉,第一次感受到了棘手。 四周温度不断升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阴上人稍作思考,忽然神色大变,惊呼出口:“什么?难道他练成了那一招?他还教给了你?” 达波桑吉没有回答,但他脸上慈悲怜悯的笑容已经告诉了阴上人答案。 阴上人眼神一暗,决计不能给达波桑吉完全施展这一招的时间,立刻飞扑上去,打算趁达波桑吉不备,给予其致命的一击。 可达波桑吉早有准备,怎会不知道此招破绽,他要的便是阴上人仓促出手。 其实这一掌的蓄势时间并不需要这么久,他早就准备好了。 但此掌威力惊人,可弱点便在于有些迟缓,一旦被对手拉开距离,未能第一时间击中对方,那么每多一瞬未能打中,此掌的威势就会弱上一分,等到对手成功拖延了一两秒的时间,此掌的威力只怕已是消散于无形之中。 所以他故意显现此掌,将蓄势之时故意暴露在阴上人面前。 这一掌,阴上人虽然知道,可他却不会,不知道其中具体玄妙,加上本身脑子就有些疯疯癫癫,情急之下自然中计,主动出击,为的便是抢占先机。 可达波桑吉打的便是后手制敌的算盘。 当看到达波桑吉打出这一掌的时候,阴上人瞳孔微缩,暗道不好,可此时再想躲避已是不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掌拍出。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炙热的气息。 至阳至刚,犹如烈日骄阳,在这黑夜之中,达波桑吉的掌心绽放出了太阳般的灼热。 再然后,依旧是两掌相击,可这次不同的是,达波桑吉这一掌打在阴上人的掌上,就像是烧红了的铁球落入雪堆,只听嘶的一声,雪便开始消融,冒出白雾。 充斥在达波桑吉这一掌上的赤金色的真气遇上了阴上人黑紫色的真气,立刻就将对方的真气全都“蒸发”了。 阴上人脸色大变,眼睛布满血丝,脸上面具未遮住的下半张脸因为疼痛而变得狰狞。 好在阴上人轻功了得,只中了这一掌便拉开了距离,而达波桑吉也因为此掌的弊端,未趁胜追击。 “啊——” 阴上人惨叫一声,左手紧握右手手腕,一股烧焦的烤肉味传来,原来是阴上人的右手掌心已经烤上。 可想而知,达波桑吉那一掌蕴含着多么恐怖的温度。 阴上人死死盯着达波桑吉,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孽障,竟敢暗算于老夫。” 达波桑吉平息自己的呼吸,虽然重创了阴上人,但实际上他也并不好受。 这一掌他也是学会不久,用于实战也还是第一次,没有想到这一掌的消耗如此之大,就连他用出这一掌后,气息也变得紊乱了,若不是平日勤于练武,辅以长年诵经平稳心境,此时他恐怕也被自己暴戾的真气所灼伤。 以后不到万不得已或是没有一击毙命的机会,还是不可轻易动用此掌。 达波桑吉此时想起一道身影,想起那人肆无忌惮地使用此掌,便对那人心悦诚服。 不知我何时能够达到那种境界...... “师父,你既已知道我的长进,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还可免去一些皮肉之苦。” “想不到啊,”阴上人叹息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挫败和无奈,说道,“没想到他竟然练成了这一掌,呵呵,造化弄人啊,难道说,果真是天要亡我?” “嗡嘛呢叭咪哄。”达波桑吉说道,“师父,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又何苦执迷不悟呢?你天道有缺,命中注定便是如此,何苦挣扎?” 阴上人也叹了一口气,说道:“也许吧......也许我可能命该如此吧......” “不过......”阴上人突然笑了。 不好! 达波桑吉一看阴上人又笑了起来,汗毛倒立,意识到了什么,冲上前去想要抓住阴上人。 可阴上人却化作一道黑影,消散了原地,达波桑吉一把抓上去,只抓住了空气。 四周寂静,只留下了阴上人的一句:“这不好......” ------------------------------------- 注1:本文中可能会出现一些佛教用语,都是本人会编乱造,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百四十六章 邓青卷宗藏玄机 “蝉昇,出门小心点儿,别磕着碰着了,去完擎涅寺早些回来,不要呆太久了,今天可是你的生辰。” 母亲的话语总是要多些的,听着便有些觉着唠叨,虽是好意,但孩子听多了,多少还是会觉着有些不耐烦。 这不,韦蝉昇刚沐浴焚香完,好不容易把心静了下来,正准备出发前往擎涅寺还愿,韦夫人便絮絮叨叨地嘱咐,饶是以韦蝉昇这乖巧的性子,亦是有些招架不住。 “好了,知道了娘,我都记着呢,我肯定会早点儿回来的,您就放心吧。” 韦蝉昇有些无奈地说道,心本大师之前便说过到时要心静,可自己母亲一直说个不停,还是扰乱了他的心境。 韦夫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多话,她本不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今日早起之后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许是昨天夜里没有睡好吧。 总之一起来就有点儿烦躁,见韦蝉昇要前往擎涅寺了,便下意识地多说了些话。 “罢了罢了,你既已经知道了,为娘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说到这里,韦夫人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你今日在擎涅寺,若是得空,可以和心本大师多相处相处。” 见韦蝉昇脸上稍有些疑惑,她便解释道:“今日是你十九岁的生辰,现在虽然擎涅寺不复往日了,但心本大师还是有德高僧,与其多多交往,想来也能保你平安。” 韦蝉昇虽然还是有些困惑,但心想自家母亲总不会害了自己,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韦夫人看着韦蝉昇向外走去,也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王大哥?” 韦蝉昇刚走到韦府门口,就见到了穿戴整齐,也准备出门去的王肃。 邓青今日约了王肃,他正是准备前去赴约。 昨日不知怎的,邓青居然没有来找他,难道是杀了那老头的事情他不好解决? 不应该啊...... “哦,是韦贤弟啊。”王肃笑着说道。 “王大哥你也出去啊?” “正是。”王肃回答道,看着今日韦蝉昇穿着格外朴素,身上还有淡淡的焚香味,立刻想起了擎涅寺的事情,笑道:“对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你现在是要去擎涅寺吧?” 韦蝉昇露出笑容,说道:“今晚家父在府上设下宴会,宴请了一些叔叔伯伯,到时还请王大哥务必光临。” 韦蝉昇的本意是好的,晚上生辰宴上,除了他会邀请一些他的朋友以外,韦律也会邀请一些他的同僚。 要知道韦律虽然身在工部这个清水衙门,但毕竟官拜左侍郎,品阶不低,往来熟识的也都是些高官贵胄。 韦蝉昇以为,王肃若是能够结识一二,势必大有裨益。 不过王肃并没有领情,想了想,摇头拒绝了,歉然地说道:“不好意思了,今天我有些事情,未必能够准时赴约,还请见谅。” 韦蝉昇有些失望,毕竟王肃乃是他的救命恩人,于他而言有大恩,未能报恩,终是有些遗憾。 “那好吧。” 其实王肃倒也不仅仅是因为要帮邓青、帮绣衣司查案才不出席韦蝉昇的生辰宴的。 虽然韦蝉昇有赤子之心,心思要单纯一些,可他爹韦律却没有这么单纯了。 韦蝉昇来邀请自己,未尝没有韦律在其中有所推波助澜。 韦律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通过自己来搭上老关的这条路子,若是自己出席,他便可以顺势把自己介绍给他的那些同僚,以此给外界一个暗示,暗示他已经和老关达成了某种交易或是联盟,并以此谋利。 虽然王肃并不是很擅长、也不是很关心这些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但他也不愿意平白无故成为他人的垫脚石,因此也就不愿出席韦蝉昇的生辰宴了。 两人在韦府门口分别之后,王肃便直奔与邓青约好的地方而去,韦蝉昇则是坐上了韦府的马车,和早已等候好的韦旭昇一同前往擎涅寺还愿...... “如何了?” 王肃到了酒楼,便看见邓青一个人坐在窗边,开口问道。 这一层除了邓青再无他人,能在现在这个饭点,在这个天京繁华的地段,能做到这件事儿的,恐怕也只有绣衣司了。 邓青刚才便在窗边看见王肃了,自然也不觉着意外,取出一沓卷宗拍在桌上,说道:“你自己看吧。” 王肃点点头,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水就坐下来查阅卷宗了。 邓青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真是会找事儿啊。” 王肃眼睛没有离开过卷宗,淡淡问道:“怎么了?” 邓青说道:“你小子可别给我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王肃说道:“我知道啊,人就是我杀的,所以我问怎么了?” “你!”虽然周围没人,邓青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现在是什么时刻?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天京的局势有多紧张,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居然还有闲心去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王肃一心二用,翻阅卷宗速度极快,可以说是一目十行,但一点儿也没耽误他和邓青对话,说道:“小人物?他怎么会是小人物呢?你应该早就查清楚内情了吧?我这次来天京,一来是看望看望老关,二来就是来杀此人的。” 邓青没好气地说道:“我知道你要杀他,可你就不能看看时机吗?眼下这个案子已经够我们忙活了,咱绣衣司还得防备胡族国师,哪有精力再帮你擦屁股啊?” 卷宗虽然不多,但王肃的阅读速度显然占了头功,就这么一会儿,王肃就看完了卷宗。 他将卷宗放下,皱了皱眉,说道:“怎么死者都是些孩子。” 邓青也知道眼下不是责怪王肃的时候,还是办案要紧,于是瞪了王肃一眼,也回归了正题。 “是啊,死的都是些男娃娃,二十岁都没有,年纪轻轻的就遭人杀害,也真是可怜。” 不到二十岁? 王肃左手食指轻轻地敲击桌面,邓青知道这是王肃思考时的小习惯,也就没再出言打扰他。 咚—— ...... “虎儿......娘的虎儿......你才刚满十九啊......娘好不容易才有了你这么个孩子,你怎么就走了......挨千刀的恶贼,你不得好死啊......” ...... 郑夫人? 郑虎? 咚—— ...... “那晚是少爷的生辰,少爷喝了点酒,晚上吃过了饭后便回房休息了。待到约莫酉时,他让我烧水以便他沐浴。沐浴之后,少爷又看了会儿书,最后亥时熄灯睡下了。” ...... 书童小李? 刘孟德? 咚—— 王肃目光一凝,邓青也发现了王肃的异常问道:“有头绪了?” 王肃指着卷宗说道:“这上面的三个人,还有刘孟德和龙首山庄的那个佛予,我需要知道他们今天具体多少岁,还要知道他们死的那一天是不是他们的生辰。” “生辰?” 邓青疑惑地问道:“这怎么还和生辰扯上关系了?” 王肃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但你是否还记得,当时我们从郑府离开去刘府的时候,听见了郑康将军的夫人在哭。” 邓青记忆力没王肃这么好,想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该、应该有吧?” 王肃白了他一眼,说道:“什么叫应该有?那天咱俩明明就听见了,当时郑夫人便在哭喊郑虎刚满十九岁就死了。到了刘府,我单独问过刘孟德的书童,当时没有在意,刚才想起来,他也和我说过刘孟德死的那晚,是他的生辰,但不知道是不是十九岁。你刚才说死者都不满二十提醒了我。” 邓青也意识到问题所在,说道:“你是觉着死者都是死在他们刚满十九岁的那天?这么邪门?杀人还看生辰八字的?” 王肃说道:“谁知道呢?不过眼下能把这些人都给串起来的线索也就这一条了。毕竟除了刘孟德和郑虎以外,其他人都不是什么贵公子,有家生子,有木匠什么的,根本找不到什么共同之处。” 王肃说得很有道理,而且目前看来,这也是最有可能的了,起码比凶手是齐王要靠谱多了。 毕竟经过后面的调查,最近挖出来的那两具尸骨,都和齐王没什么关系,暂时可以排除齐王的嫌疑了。 不过,邓青还有些疑惑,说道:“这些死者里面,除了郑虎和刘孟德还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有所交集以外,其他人都没什么相互认识的可能,他们都不在一个圈子里,除了户部以外,还有谁能清楚知道他们的生辰呢?难不成凶手和户部有关系?” 户部乃是六部之中专司人口之事,出生死亡,百姓皆需登记,收录于户部名册之中。 邓青眼下之意便是,此事是户部干的可能性不大,反倒可能是户部的人将信息出卖给了凶手。 而且...... 邓青又问道:“而且同一天生辰的人何其多,凶手为何一定要挑选这几个人?杀些平民不是比杀贵胄简单多了?” 王肃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又不是全知,你问我我问谁去啊?凶手可能有他的一套选人的准则,只不过我们现在不知道罢了,你还是先去查是不是同一天生的再说吧。另外,司里应该也有户部官员的名单吧?照着名单,看看谁有嫌疑,先暗中调查一下。” “这个我自然知道。”邓青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王肃知道他的行事风格,这才提醒他暗中调查一下。 现在看来,他多半是听不进去的了。 “行了,我先走一步。” 说罢邓青便离开了,留下了一锭银子刚好够茶钱。 王肃手里一边把玩着银子,一边感叹天京物价真是高啊。 等等...... 不好! 第一百四十七章 青灯古佛密室深 韦蝉昇一到擎涅寺,韦旭昇便叫他下车了。 “真不用我陪你进去?”韦旭昇问道。 “不用了哥。”韦蝉昇摇了摇头,说道,“之前心本大师吩咐过我了,要我一个人去,可能是这擎涅寺里的规矩吧,你去了不太好。咱毕竟是来还原的,还是遵守这儿的规矩为好。” 韦旭昇指着一旁的茶楼,茶楼热闹非凡,偶尔还有唱戏的声音从茶楼中传出,叫好声、吆喝声连绵不绝。 他笑道:“这寺庙,香火不多,规矩倒是挺多的。行,我把马车停那边去,我也好上楼听会儿戏,不至于在外面等你等得无聊。你到时完事儿了,来茶楼里找我便是。” “好。” 韦蝉昇说罢便要入寺,韦旭昇忽然又把他叫住了,说道:“蝉昇啊?” “嗯?怎么了哥?” “你上次说的那个小和尚,你等会儿进去的时候可以问问吧。等到心本大师圆寂之后,我可以带他进军中,当个文职,也算是有口饭吃。若是安置在家里,你也知道爹的性子,对那小和尚未必是什么好事儿。” 韦蝉昇沉吟片刻后,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行,知道就好,你去吧。” 两人挥手告别,韦蝉昇跨过擎涅寺的门槛,进了寺内。 一进擎涅寺,第一眼见到的,又是那个有些呆呆的悟缘小和尚。 不过这次韦蝉昇来得迟了些,院子里面的落叶早已被悟缘扫得干干净净了,确有几分佛教禅院一尘不染的样子了。 悟缘依旧是捧着一本佛经在那儿看着。 韦蝉昇扫了一眼,只看见了“尊自”二字,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好像之前在无量寺里并没有看到过这本经书,想来可能是这擎涅寺独有的孤本吧。 “悟缘。” 韦蝉昇轻声呼唤,悟缘这才抬起头来,见是韦蝉昇便憨憨一笑,说道:“韦施主,你又来了?” “你这是在看什么啊?” 悟缘把那本经书拿起来扬了扬,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把那本经书藏在了身后,有些歉意地对韦蝉昇说道:“这是师父昨晚给我的,说是我们寺里的孤本,要我好好读,而且要好好保管,不能给别人看。所以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什么。” 韦蝉昇想想也是,虽说心本大师此举有敝帚自珍之嫌,但也无可厚非。 典籍之多、之珍也是一间寺庙传承的重要因素。 现在擎涅寺里面,除了悟缘这个痴儿,其他还留在寺庙里的,多少都心怀不轨。 虽然悟缘痴痴傻傻,但好歹也有一颗赤子之心。心本大师时日无多,将擎涅寺托付给他,也情有可原。 韦蝉昇心里叹了口气,但并没有表现在悟缘面前,他摸了摸悟缘的小脑袋,说道:“那你可要好好记住你师父说的话哦,千万要保管好这本经书,知道吗?” 也不知道悟缘到底听懂没有,反正他脸上总是这副懵懂天真的表情。 似懂非懂之下,他点了点头,韦蝉昇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糕点递了过去。 悟缘接过糕点,露出笑容,憨憨地说道:“谢谢韦施主。” “你师父还在大殿里面吗?” 悟缘点点头,说道:“在呢。师父今天交代过您要来,一早便在大殿里候着了。昨天夜里师父还出去了一趟,说是去采买一些需要用的东西。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东西呢。” 想到擎涅寺如今的窘迫,韦蝉昇有些担忧,毕竟现在擎涅寺里的僧人能吃得上饭,都得靠朝廷接济。 等会儿给寺里捐些香火钱吧...... 韦蝉昇再次摸了摸悟缘的小脑袋,随后便进了大殿。 “你来了?” 韦蝉昇刚一进去,便见到心本大师已经在等着他了,虽然看上去依旧十分削瘦,似乎起一阵风便能将其刮走一样,不过韦蝉昇看了看他,觉得比起三天前,面色要红润了不少。 韦蝉昇笑道:“大师,你气色好了不少啊。” 心本大师还是那亘古不变的微笑,声音也没那么颤了,说道:“阿弥陀佛,韦施主真是好眼力。以前一些熟识的香客送来些补品,老衲厚颜收下了,吃过之后,确实感觉身体轻松不少。” 韦蝉昇回忆起心本大师以往的不少善举,笑道:“可能这便是因果吧。昔日大师您多行善举,种下善因,今日便得了善果,自是好人好报。” “善哉善哉。”心本大师虽是被夸奖,但脸上笑意不增不减,韦蝉昇看得暗暗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韦蝉昇环视一圈,见大殿内的布置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便好奇地问道:“我等会儿便是在此念经吗?” 心本大师轻笑一声,说道:“非也。韦施主随我来吧。” 韦蝉昇一头雾水地跟着心本大师走向了大殿深处...... ------------------------------------- 不好! 王肃直接翻下酒楼,当街抢下一匹马来,丢下只多不少的银子,骑马赶路。 “驾!闪开!” 现在街上人还很多,王肃不断喊叫,行人见他来势汹汹,自然不敢用肉身去挡,试一试是马硬还是人硬。 王肃心中有些焦急,因为他总算是窥破了这案子的幕后真凶了。 ...... “谁知道呢?他娘说她是去寺庙里面求子,佛祖赐予她的儿子,所以叫佛予的。呵呵,依我看啊,她就是不知道去哪儿找了个不靠谱的野男人,怀上了。结果那野男人不愿意负责就跑了,留下他们母子俩。” ...... 当时龙首庄园官家高城所说的话,王肃没有想得更深,如今回想起来,这又何尝不是一条关键的线索呢? 而且之前王肃还遗漏了一条关键的信息,直到刚才才发现。 那就是,被杀的那些人,都是家中独子。 郑虎是,刘孟德是,龙首庄园里的佛予是,就连最近邓青挖出来的那两个人包括那个疑似之人也是。 为什么独子也会是一条线索呢? 要知道唐朝可都看重子嗣,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对于子嗣的看法永远都是多多益善。 一来是这个年代孩子能长大成人的概率并不算高,只有生养多几个孩子,才能以数量来增加孩子长大成人、传宗接代的概率。 二来是唐人都重视香火,多子多福的观念可以说是深入血脉之中。 但是这起案子至今,没有一家受害者不是独子的。 郑康、刘上青这两人可都是当官的,官阶也不低,能供得起宅院,难道还生养不起几个孩子吗?那为何他们家中也都是独子呢? 王肃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就是他们不能生育。 也许这个答案有些荒谬,但王肃推测的事实就是如此。 至于那龙首庄园里的佛予,那管家高城也都说了,他是他娘去佛寺里求子才求来的。 算一下时间,十九年前,香火正旺、求子灵验的佛寺,整个天京,不就只有那一家佛寺吗? 擎涅寺! 呵呵,好一个擎涅寺。 怪不得说是以前求子灵验,现在不灵验了,原来是那擎涅寺的和尚当年年轻力壮,精力充沛,日日耕耘亦不在话下。 如今年老体衰,就连走路都费力气,如何还能保佑那些来求子的妇人蓝田得玉、后继有人? 不,不对,那老和尚既然能够杀这么多人,那走路都走不动的样子,多半也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的武功可不弱。 想到这里,王肃面色一沉,抽出算盘一剑刺在马臀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 我早该想到的。 韦蝉昇和韦旭昇兄弟俩和韦律样貌没有半点相像,而韦旭昇又和韦夫人关系不好,韦律对他也是不冷不淡。 如此看来,韦旭昇多半只是个养子,是之前韦家夫妇一直没有生育而抱养的。 后来韦夫人去擎涅寺后便怀上了,韦律碍于多年情分还是把他当作儿子,但必然没有韦蝉昇受宠。 韦蝉昇今日也是刚好十九岁生辰,又被那老和尚叫去擎涅寺,必是要下毒手了。 呵呵,现在想想,怪不得当时郑康死了儿子还有心气去掺和党争之事,说不好就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他生不出孩子,郑虎压根儿就不是他儿子。 韦贤弟,你可得撑住啊。 王肃心中想道,直奔擎涅寺而去。 其实功利一点想想,韦蝉昇的生死并不重要,现在王肃已经想通了此案的关键,可以说是稍微查验一下就能锁定幕后凶手就是心本。 此时赶去,说不好还能正好撞见,来一个抓现行呢。 但站在王肃的角度,莫说韦蝉昇与他相识了,就算完全是个陌生人,他也不希望再有无辜之人丧于心本之手了。 希望我推测的都是错的吧...... 王肃在心中默念,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的推测,多半是对的...... 擎涅寺终于到了,王肃一脚踩在马上,直接跃过擎涅寺门口的台阶,一个飞身便到了院子里。 他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院子,又几个闪身进入了大殿,可大殿里同样没有半个人影,只有烛火摇曳,青灯古佛。 王肃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闭上双眼,将内力汇聚于双耳,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有了! 王肃听了些许动静,走向了大殿深处,却发现只是一个死胡同。 王肃微微皱眉,上前敲击几下,传来空洞的声音。 果然...... 墙壁之后暗藏玄机。 王肃懒得花费时间去找机关,现在时间紧迫,分秒必争。 他屏息聚气,一脚踹在墙上,直接在墙上踹出一个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