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子刘玄德》 楔子 周三晚九点二十分,下课铃准时响起。 与此同时,刘备讲完了这节课最后一点内容,然后咳嗽了一下,试图让阶梯教室上高坐盘桓的学生安静下来,可惜这群“泥猴子”并不买他的账,愈显得喧闹了。 刘备无奈的一笑,只好说了一声“下课”,便一手拿着教案,一手拎着伞转身出了教室——来的时候正下着雨。 刘备是凉州学院的一名普通教师,教历史,尤其酷爱三国,因此在学院上学期给他分配了“选修课”的任务后,他迅速的提交了《刘备品三国》的课程名,并在底下辛苦地准备着资料,打算给他那同名同姓的老祖宗正正名,说不得,倘使运气好,还能出点小名呢。 可是…… 想到这,刘备苦恼地摇摇头,想象和现实也太“天差地别”了吧。 刘备自认为自己讲得是极好的,准备的资料也很翔实,甚至为了引起现在学生那诡异的兴趣,还夹杂了许多自创的刘氏幽默。 可是,完全无卵用啊,一个个都埋着头,写作业的写作业,玩手机的玩手机,泾渭分明,可就是没有几个人听他“推销私货”。 “哎,现在的学生啊……”刘备一声长叹,表达了他对这些学生扑朔前途的担忧。 在下楼的时候,刘备遇到了一个熟人——同事朱由检,一个面容似刀削斧凿的冷峻青年人。 “哎,崇祯,等等朕。” 刘备上前开玩笑地打招呼道,在历史与地理学院,他是朱由检如今唯一的一个朋友。 刘备觉得这大抵是缘分,唔,一个皇帝只能和另一个皇帝做朋友;而且更有趣的是——朱由检选修课教的是明史。 朱由检听见招呼,轻轻偏头看见刘备,“嗯”了一声算做了回礼。 刘备心中一叹,却故作自然的与朱由检攀谈起来,朱由检也冷淡地给予回应,等出了教学楼,两人才分道扬镳迈向了回家的路。 撑着伞,又走了几步,刘备忽有些怅然:“老朱,现在是越来越孤僻了,这样下去怕是要出问题的。” 刘备还能记起朱由检以前的模样,一个爱笑的小伙,可是人总是会变的,因这样或那样的事情与烦恼,而且有些坎只能自己独自去面对。 “轰隆——轰——轰隆” 正感慨着,天际突然响起几声惊雷,吓了刘备一跳,抬头望去,又有几道电蛇划破夜幕,还未等刘备有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闪电就在刘备瞪大的瞳孔中笔直地朝刘备劈来。 第一章:延熹九年 延熹九年六月,天气尤为酷热。 通往涿县县城的官道上,一个身着袴褶,青巾帻包头,腰佩长剑的的青年正在苦苦跋涉中。 袴褶即是胡服,形似后世的上衣与裤子,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因其在日常行动、劳作的便利性,逐渐在民间流行起来。 青年姓华,名佗,是豫州沛国谯县人氏(今安徽毫州),家族在当地虽也略有名望,但自祖父之后,已无人于朝廷任职。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华佗这一代,华家更是门庭衰落,沦为寒门,加之当今时局动荡,朝廷之上,阉宦作乱,地方之中,豪强坐大,世家名门之间蝇营狗苟,把持了举荐人才的权利。 因此华佗虽加冠久矣,岁没二十,并自诩良才,但也只能继续游学,寻找着入仕的机会。 走了一会儿,快到响午时,华佗停住了脚步,距离县城还有不短的距离,可他已走不动了,这日头太是毒辣,晒得他唇焦口干,连须眉都带着几分燥气。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怕是要中暑,用水壶中最后的几滴水咂了咂嘴,华佗东张西望着,寻找着行人,希望讨点水喝。倘使有前往涿郡的马车,并容他搭乘一番,那就更好不过了。 华佗美滋滋地想着。 正张望着,道旁的小径中,忽然远远窜出一个人来,骑着一匹马在烈日下狂奔着。 来者一个中年汉子,粗布麻衣,相貌因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华佗却感到稀奇,这汉子却不知为何事如此,竟然全然不顾这毒辣的日头。 正欲发问,只见一道道烟尘扬起,形成一片黄色的幕布,而这幕布中,汉子驾着马似风一般地驶过,像全然没有看见华佗似的,不一会,就无了影踪。 “咳,咳,咳……”华佗抬起右臂,用衣袖遮住鼻唇,等烟尘散尽,才放下胳膊,好好地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同时对那驾马离去的汉子心生几分不满。 正在心中抱怨,华佗却忽地一愣,然后两眼放光地望着汉子来时的小径大笑着自语道:“华元化啊,华元化,你真是让这日头给烧坏了脑袋,这驿亭就在眼前,你还为喝水发愁呀?” 笑罢,华佗穿过官道,来到小径旁,双眼左右搜寻了几番,就在小径边草木横生之处看见一块青黑色的古朴石碑,石碑半破,但依稀可以看到上面模糊的字迹,却正是“楼桑亭”三个汉隶大字。 “楼桑亭。”华佗喃喃自语道,他此刻心情复杂,悲喜交加,喜的是有了可以歇脚的地方,悲的是这标志亭里地理位置的石碑竟然破损到了这个地步,而且也无人去管。 依汉家制度,标志亭里等地的石碑需完整清晰,若有损坏,就需县里拨与钱财予以缮修,可是如今其掩埋于荒草中,破败不堪,也无人去管,这世道—— 华佗摇了摇头,转身踏上了小径,向数百步外的楼桑亭行去。 亭不仅是帝国地方最基层的行政制度,如高祖皇帝起家之前就曾任沛县泗水亭长,而且具有传递公文,招待往来官宦、士子的重要职责——是保持帝国中央对地方信息通畅的重要节点。 因此,亭舍的位置多于交通要道之处,多傍官道而建,离官道都很近,甚至帝国各大主干道旁的很多亭舍,干脆就在官道的边沿修建。 走到亭舍跟前,映入华佗眼帘的先是一根丈高的木柱子,在那高高的耸立着,这柱子是亭舍的标志,名为华表,以横木交柱头,其状若花,形似桔橰,作用类似于后世的路标或公交车站牌,用于给行人点明地点、指清方向。 上了亭舍的台阶,华佗就见一老翁在门槛处坐着,而那老翁正投来打量的目光。 华佗忙上前行了个稽手之礼,递上了盖有谯县县令大印的文书,待老翁翻阅完毕后,才接着说道道:“在下华佗,是游学至此的士子,到这歇息一下,顺便讨点吃食与水。” 说罢,从怀中掏出九枚五铢钱,然后一一叠落在一起,颇为心痛地递给了眼前的老翁。 老翁接过钱,掂量了一下,然后双目含笑地道了一声:“好。” 说罢先招呼华佗在亭舍里的木桌旁坐下,就起身去了灶房,准备吃食汤水了。 等了一会,老翁端着一木质的托盘向华佗走来,来到桌前,又将托盘中所盛的食物一一取下放置在桌子上面。 华佗一看,共是两碟两碗,小一点的碟子上放置了两个麦饼,大一点的碟子则是一些下饭菜,有蔓菁(大头菜)、毛芋、萝卜等;而那两碗分别是一碗汤饼和一碗米酒。 华佗不由咕嘟咕嘟咽起了口水,尤其是那米酒的芳香更是勾得他喉头发痒,那老翁见华佗这般形状,笑道:“那后生你便先吃吧,我去后屋歇息了,吃完了叫我。” 华佗连忙点头送走了老翁,然后毫不顾及礼法的大快朵颐起来,等一刻钟之后,华佗吃饱喝足,正捂着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老翁正好从后屋来到了正堂中坐到了华佗身旁,笑问道: “后生,你是何处的人氏啊?” 华佗道:“回老丈,在下是豫州沛国谯县人氏。” 实际上,这老翁或许是知道华佗是何处人的,毕竟亭舍负责招待过客的吏员多多少少还是认得几个字的,而他刚才又看了华佗的文书,只是,华佗刚刚吃完饭,他不好再问“你吃了吗?”,只好如此说了。 两人便如此攀谈了起来。 通过一番番的对话,华佗了解到这老翁唤作刘民,别看他长得不如何不起眼,却是这楼桑亭中的亭父,也是有帝国编制在身的。 汉家制度,十里一亭,亭有长,为亭长;亭有二卒,为亭长左右副手,其一为亭父,掌开闭扫除;一为求盗,掌捉捕盗贼。 而且据刘民说这楼桑亭也不简单得很,是一位亭侯的封地,而这亭侯就是他们老祖宗,虽然祖宗后来失了爵位,但他们也算是贵族之后,甚至和当今圣上也沾点血缘关系呢。 华佗终究是名士子,于这汉家种种制度故事大抵也是知道一些的,心中思忖了一会,算了算时间,倘使刘民所说属实的话,这位侯爷大抵也是孝武皇帝时因酌金失爵的诸多倒霉蛋之一吧。 想起孝武皇帝,华佗心中又不由有些哀然,西北的羌人还未平定,今岁,天子又为阉官蛊惑,朝廷大肆抓捕士子党人,朝野一片混乱,甚至连名扬天下的李校尉也未逃过此劫,帝国到底会何去何从呢? 想到这,华佗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自己尚只是一个欲入仕而不能的可怜人罢了,想那么多干啥?只是徒添烦恼罢了。 然而这笑容却被刘民误解了,以为华佗在讥讽自己,顿时板起了了脸:“后生,你莫不是以为我在骗你?” 华佗回过神来,明白自己的笑容让刘民有了歧意,刚欲张口解释,却见刘民一下子站了起来,伸手去拽自己的衣袖。 华佗欲躲,却没有躲过去,硬生生被刘民提着袖子给拽了起来。 “老丈……” 刘民道:“莫要多说,我带你去看一物,你便知道我未曾骗你。” “那敢问是何物?”华佗杵在原地不动。 见拽不动华佗,刘民只好冷哼一声道:“是我家老祖宗当年食邑在此时,信手植得一颗桑树。” “桑树?老祖宗?那怕不是得好几百年了。”华佗思索了一下,也顿时生得几分兴趣,对刘民道:“那还请老丈带小子开开眼。” 刘民见此,却是一脸不解,这后生搞什么东西,不是不信吗,怎么又如此神情?不过他既然如此说,自也无妨给他开开眼界。 于是两人穿过亭舍中的院子,从后门出来,又绕过一片树林,走了大约三四百步的距离方才停下来。 “看,这就是了。”刘民指着正前方的大桑树,对华佗道。 华佗却没有答话,双目瞪直,怔怔出神着。 虽然前头已经听刘民说起了这颗桑树,已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见了此树后,华佗还是不由为之动容。 只见那桑树高高耸立,约五丈有余;其盖亭亭,加之又是夏季,其叶亦是蔚蔚苍苍,那伞盖之硕大,就算华佗隔着数百步远,也看得一清二楚。 “竟然有如此华盖!”华佗心中喃喃道。 有汉一代,自孝武皇帝以后,谶纬之说盛行,时之士子,为求仕进之路,多以谶纬迎合阿谀当权之辈。 《汉书·王莽传》就有太学生哀章为求幸进而向王莽献符瑞的记载。 到了光武皇帝中兴,更是极力张扬图谶,甚至对博士士人治学的宗旨中亦有“兼明图谶”之言。 虽亦有如桓谭、郑兴、尹敏、张衡等士人对这种迷信图谶的风气大力批判,试图正本清源,但终是不得高位、人卑言轻,难以逆转这股风潮。 久而久之,及至今日,士林、民间无不对图谶之说信以为真,奉为圭臬,华佗亦然。 “后生,如何?” 见到华佗如此惊容,刘民心中无比的舒畅,好像在这三伏的天气中喝了冰水那般爽快,因这来自精神的胜利,亦恢复了初次见华佗的从容。 华佗却没理会刘民话中的揶揄调侃,伸手遥指大桑树,斩钉截铁地道:“此地必出贵人矣!” 第二章:此地必出贵人耳 语罢,华佗拱手向刘民行了个礼,致歉道:“方才是小子错了,还请老丈勿怪。” 这礼行得很是周正,态度也很是诚恳,但华佗内心却是不太以为然的,因为事情的缘由本就是一场误会,现在他却需为自己从未做过的事而付出代价,何其冤枉。 刘民笑着受了华佗这一礼,神情显得和蔼可亲:“无事,这点小事我怎会挂在心上?后生你倒是太客气了。” 见刘民心情好转,华佗接着问道:“那敢问老丈,那桑树底下是何户人家,可有人在朝廷任职。” 刘民瞅了华佗一眼,摇了摇头,“后生,这户人家并没有什么贵人,当家的叫做刘弘,也是也是我们这一宗的,虽有官职在身,也不过是在我涿县任二百石主簿一职,他的父亲已亡的刘雄老爷子虽更有作为一点,也只是在东郡范县做过一个六百石的县令。” 华佗这下却是好不尴尬,强强挤出一个滑稽的笑容以维持自己的风范,有什么比他人提前猜透自己的心思又慢斯条理的将其反驳更使人难堪的吗? 但华佗还是不太死心,他虽然并未在图谶之术上下过什么太大的功夫,但对此类玄之又玄的事物却兴趣颇浓,而且还有一股莫名奇妙的迷之自信,当下又问道: “那这刘君可有什么兄弟、子嗣?” 刘君即是刘弘,这是华佗对其的尊称,作为一个对出仕为官抱有极大热情的游学士子,华佗自不肯随那些放任自流的狂生一般口无遮拦而坏了官场上的声望。 “并无什么兄弟,他们这一房自很早前就一脉单传,不过——唉。”说到这,刘民长吁了一口气,很是感慨惆怅的样子。 华佗本已经熄了念想,但刘民这“不过——唉”的一声,心中又燃起了些渺茫的希望,忙追问道:“老丈,不过什么?” “唉,那刘弘却有一子。” “定是此子了。”华佗心中暗道,连连的挫败让华佗极力想证明自己一次,头脑也冲动了些,想也不想就得出一个愚蠢的结论。 刘民却像看透了华佗的想法,接着道:“不过这小子却顽皮得紧,今日在树上玩耍摔了下来,现在还未醒来,也不知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华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这老丈怎是如此德行?不知怎的,华佗忽想起了家中长辈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乡亭胥吏之辈,最是奸滑。” 想到这,华佗顿时意兴阑珊起来,凭空少了许多气力,甚至觉得这烈日也更灼热了,只想回亭舍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待下午凉了些好赶路去县城。 “唉,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阿备这小子也真是的,那桑树这般高,怎敢爬上去?” “阿备,想必就是那摔倒小孩的小名吧。”华佗漫不经心地想着,等等,桑树,该不会是眼前这颗桑树吧? 思及此,华佗又追问道:“老丈,这小孩摔下的桑树可是眼前这颗?” 刘民怪异地看了华佗一眼,道:“就是这颗大桑树。” 听到刘民的答复后,华佗双眸闪过一丝神采,复拱手道:“老丈,可否带我前去看看这位阿备?” 刘民却是头摇的如拨浪鼓,“后生,这人命关天之事,莫要胡闹,我已派人到县城请医师去了,你又不懂医术,去凑得什么热闹。” 华佗一笑,“谁说我不懂医术?” “你?!”刘民瞪大了眼睛看着华佗,然后神情严肃地道:“后生,莫要诳我,这事容不得你胡来。” 华佗却是哭笑不得,他会医术此事还真不是他信口胡说,他虽为士子,治《公羊春秋》,但其实天赋全然在医道一途,幼时更是拜医家大贤为师,虽年岁不大,但其在医道上的造诣绝非一般州郡的医师可比,只是身上肩负振兴家族、光耀门楣的重任,加之长辈自幼对他的耳提面命,所以如今一心只为仕进,这才于医道声明不显罢了。 至于刚才为何前后态度迥异,只因这从树上掉落摔了脑子,这病实在颇为棘手,难以救治,以他的医术也无万全的把握。 不过,既然听闻这唤作阿备的顽童是从这眼前这神异的大桑树上摔落的,华佗却要去看他一看。 昔帝尧眉分八彩,帝禹目有重瞳,文王有四漏乳,高祖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是古来不凡之人,必有异于常人之处也! 这阿备既然是从这颗不凡的大桑树树下摔落,而不是从亭里其他树上摔落,那么或许他也有不凡之处呢。 不过,眼前之事,还是要说服这刘民老丈,否则自己冒冒然孤身过去,说不得要挨得一顿好棍,要知道,这燕赵大地,自古民风颇为彪悍。 想到这,华佗伸出手去抓刘民的右手。 “你要干嘛?”刘民却是身手矫健,提手躲了过去,然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华佗。 华佗叹道:“自然是为你把脉了,你不是不相信我会医术吗?一试便知。” 说着便又要去抓刘民的右手,刘明虽然面部仍有狐疑之色,但还是半推半就的让华佗抓住了他的右手。 华佗微微阖目,以左手正中三指轻轻切在刘民的脉搏上,感受着其中的律动;一会儿,又以右手的正中三指切了刘明左手的脉搏。 “如何?”看着华佗收手张目,刘民急切的问道。他虽然不清楚华佗医术究竟如何,但看这这架势却很是专业,很是唬人,加之又关及自己身体利害,所以也不免多了些忧虑焦急。 “无妨,只是小症罢了。”华佗笑道,久闭忽开的双目显得神采奕奕,颇有几分大师风范。 “老丈,你是否常常感到头晕或头痛呢?此外是否有便溏,腹痛之状?而且腰部多有酸痛之感?” 刘民一脸骇然地看着华佗,那如同见了鬼的神情,表明华佗所言不虚。 华佗则是淡淡一笑,显然刘民的神情让他颇为受用,心中也泛起些得意。 方才他分别切了刘民左右手的寸、关、尺三脉,其分别关联着心、肝、肾、肺、脾、命门,而在左手,尺脉轻虚;右手则是尺、关二脉轻虚,再结合脉象,华佗就得出了结论。 “那,敢问后——生,不,敢问先生我该吃些什么药呢?”刘民的态度顿时变得谦和无比,连对华佗的称呼也变了。 华佗笑道:“无碍的,等下我给你开服药,给你好生调养一番即可,此外,我传你一套健身戏法,你以后多加练习,定可长寿多岁。” “要得,要得。”刘民连连点头,然后似恍然大悟,转身为华佗领路,朝着刘弘家行去。 …… 刘弘家中,里屋,王氏望着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似无生息的刘备,眸中含着泪水,一脸的悲戚。 她还能想起半个时辰以前自家的阿备扒完了饭急冲冲的向自己说了一声“娘,我出去玩了”然后冲出门去的身影,那时自己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笑骂着这皮小子,内心却饱含美好的幻想。 她十八岁从隔壁亭里嫁到楼桑亭做了刘弘的妻子,那时何其艰难,公公虽然做过县令,但却早早的亡去了,并无给家中留下什么资财,丈夫刘弘那时也是一布衣白丁,入仕无路,自己咬牙坚持,苦苦维持着生计。 而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夫君在去年考绩评为优,被举为涿郡的主簿,日子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可是为何在这个时候让自己遭受如此的厄运呢? 王氏不知道,倘使儿子真的醒不过来,她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夫君,又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怕是只能…… “嫂嫂,阿备定会醒过来的。” “是啊,是啊,定会醒过来的。” …… 耳畔传来一些劝慰的话语,王氏却置若罔闻,这固然是好意,可惜却与现实无益,仅仅能与人自我欺骗的渺茫希望,而王氏却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可自拔。 …… 屋外,大桑树的树荫下,刘元起与刘子敬说着话。 “唉。”刘元起先开口了,“子敬,你说这都是什么事?” 刘子敬叹道:“我已问过刘显、刘亮了,这事怪不得他们。” 说着,刘子敬不由脑补出他通过刘显、刘亮的话语所构造的场景。 只见刘备爬上了高高的桑树,在上面一脸傲气地道:“吾必乘有此华盖之车耳。” 说着,刘备松开扶着树干的手,指了指头顶桑树那巨大的伞盖,却不料一时得意忘形,脚滑未站稳,加之手上无了支撑,“扑通”一声摔下树去。 “哎,他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呢?岂不知,命有定数?”想到刘备摔下树的场面,刘子敬忽然感同身受的一哆嗦,然后叹道。 “子敬,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呓语罢了,你何必如此说呢?”刘元起皱了皱眉。 “哼,呓语?”刘子敬冷哼一声,“这类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刘元起正要反驳,却听得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元起,你和子敬说什么呢?” 第三章:莫测的未来 刘备缓缓睁开眼眸,日光从侧壁的木雕窗户透射进来,无数微小的浮尘在其的照耀下轻轻飘扬着。 “唔。” 刘备勉强发出一个声音,然后脑袋晃动了起来,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感到脑海一阵眩晕般地疼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刘备绞尽脑汁地想着,他记得,他记得,对,他不是在校园中被雷劈了吗?那么,这是医院? 刘备想扭头仔细打量打量这周遭的环境,可他还未付出行动,耳畔就传来女子特有的嘤嘤哭声,然后一个庞大的身子忽然伏在了自己的身旁。 “阿备,阿备,呜呜……” “阿备,这是在叫我吗?”刘备有些疑惑,这好像是在叫他,可他并无有阿备这个小名,而且,这呼喊的妇人腔调奇怪,他也并不能完全确定她在喊什么。 头上的房梁,身旁妇人奇怪的装饰,以及她那别具风格的发型,刘备心中忽有点不好的预感。 正想着,一个青年男子来到前面,那伏在榻上的妇人察觉后连忙起身施礼道:“谢谢先生高义,救我家小子性命。” 华佗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前身进去号了号刘备的脉象,然后又伸手探探刘备的额头,笑道:“已是无碍了。” 刘民这时也走了进来,高声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先生别看年岁不大,医术却高超着呢,刚才你们还不信。” 说罢刘民摇头晃脑的显示自己远超常人的先见之明,而屋内以王氏为首的妇人自又是低头认错,表示自己见识浅薄,还望亭父大人勿怪。 华佗虽然在一旁笑看,内心却有些心悸,方才他为刘备诊治,施了针法,按理说应无大碍,可其却迟迟不能苏醒,可把他吓了一跳,不过还好总算是醒过来了。 想到这,华佗又忍不住偏头去看了看刘备那比同岁小孩大一点的耳垂,以及把脉时刘备那长长的猿臂,不由内心叹道:“此子果有非常之像耳。” 此刻,刘备躺在榻上,双目圆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 延熹十年,冬。 大雪飘飘扬扬地覆盖了整个涿县县城,北风呼啸,一片银装素裹,城北的一座宅院里,炉火烧的正旺。 刘备站在庭院的台阶上,抬头望着这飞扬的雪花,思绪飘的很远。 转眼已是一年多了,刘备已渐渐接受了自己穿越至汉末的现实,上一世,他就因姓名的缘故,常常被人调侃,未想还真有一日成了这汉末皇叔。 不过,历史却已变得面目全非。 自从去岁他摔下树被被救治后,在涿县担任主簿的刘弘后怕不已,毅然向同僚借了些钱,在涿县买了这么一所住所,以便更好的看管教育自家的熊孩子。 其次,刘备怎么也未想到,救治他的竟然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神医华佗,在原本历史上这本是毫无交际的人物,就如此阴差阳错的相遇了。 而且在父亲刘弘回来之后,华佗还替其诊治了一番,因此历史上差不多快要嗝屁的刘弘还依旧好好地活着,而他则免去了后世史书上“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的宿命,光荣地成为了涿县一个小小的二代。 之所以说小小,因为父亲刘弘虽然为涿县主簿,四把手,但奈何涿县却是涿郡的郡治所在,后世清代官场曾有这么一句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是以,刘弘虽添为堂堂一县的四把手,但无奈头上长官太多,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牵制,实无多少威风可言。 “阿备,快进屋来,莫要着了凉。”王氏站在屋中,对刘备招呼道。 “好嘞。”刘备回过神,答道。 等进了屋,王氏一边用手掸去刘备布衣上的小雪花,一边埋怨道:“这么冷的天,你到庭院干什么,不怕惹了风寒?” 刘备嘿嘿笑着,不做答,等王氏掸完,才问道:“娘,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王氏皱了皱眉,道:“应该快回来了吧,唉,这都快过年了,这官衙还不放人,真是……” 说到这,王氏似想起了什么,对刘备叮嘱道:“阿备,你莫要到外面胡说。” “娘,我晓得的。”刘备道。 “好了,娘做饭去了,你爹也快回来了,你就在正堂玩,莫要去庭院。” “哦。”刘备应道。 待王氏去了灶房,刘备忽然爬在地上做出一副怪异的姿势,忽似虎,忽似鹿,忽似熊,忽似猿,忽似鸟,反反复复做了好几个来回,刘备才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华佗教给刘民的健身戏法,即后世大名鼎鼎的五禽戏,不过那时刘备恰好路过看见,在央求之下,也跟着华佗学习了起来。 来自后世的刘备清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其他一切的基础和依托,如果体弱多病,再多的豪言壮志也是虚谈,多少英雄人物没有被苦难打到,却败在了病厄与岁月下。 因此,在习得五禽戏后,刘备一有时间便练上一会,拉伸一下筋骨,以求为未来打下一个好底子,这一世他可不满足区区七尺五寸的身高了。 刘备本来还打算给父亲刘弘也教教这套五禽戏,起始时刘弘听闻这乃是救治自己儿子的那位华医师所传,还兴趣颇浓,可只见刘备在地上爬了一圈后,便从此不谈此事。 天渐渐暗了下来,饭菜已经做好,王氏和刘备围坐在饭桌旁,等待着刘弘归来。 “怎么还不回来?都快戌时了罢。”王氏自顾自地抱怨道。 正说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王氏露出欣喜的笑容,起身为自家夫君开门去了。 一会儿,一家三口团聚在饭桌旁,开始吃晚饭。 汉代饮食风俗是分食制,所谓分食,是指一人一案的饮食形式,因为案子很轻也很矮,人们常常席地而坐。 太史公在《史记·项羽本纪》中关于鸿门宴的记载:“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就很好的体现了分食制的特点。 不过在民间却没有这么多讲究,广大的人民为图便利多是为聚在一起吃饭;刘备家,算是落魄贵族,因此多了些讲究,不过也只会在接待贵客的时候使用分食制,寻常吃饭,与一般人家无二。 刘弘坐定,看向刘备,见其坐姿神态皆合礼数,不像一般小孩那般搔首挠耳、胡闹无礼,不由颔首赞许,为自己去岁迁家至涿县的行为感到得意。 这老刘家,以前是他爹的,现在是自己的,但未来终究是属于他儿子的,提早将他接到自己身边好好教育总是没有坏处的。这不,只是一年多的时间,自家小子行事已略有章法,与以前的那个顽童有天壤之别。 “咳。”刘宏咳嗽了一下,看向刘备道:“你今日功课如何,可曾记牢?” 刘备一脸庄重地道:“回禀父亲大人,小子已经记牢。” 在刘备那稚嫩的脸上,表现出如此的神情,却是显得好不滑稽;刘备内心深处,其实也很是无奈,开始时为了讨得父亲刘弘的欢心,他只是表现出了一点点的早慧,刘弘却对他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久而久之,到了今日,就成了这般状况场景。 刘备对此倒也是能理解,一来,父亲刘弘身上肩负着重振刘家、光耀门楣的重任,所以对他有更高的期望,自是理所应当;二来中国父母自古就有神童、天才的情怀,这种情怀让他们对小孩子早熟的表现多是不以为忧,反以为喜的。 “善。”刘弘颔首道,说罢又道:“那我就考校你一番,你就将你今日记得背一背吧。” “是。”刘备答道,然后就开始背诵: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 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 勉力务之必有喜…… 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 朱交便,孔何伤,师猛虎,石敢当…… 姓名讫,请言物……” 刘备所背的这篇文章名为《急就篇》又名《急就章》,为前汉元帝时黄门吏史游所作,是这个时代汉代儿童的启蒙读物之一,与其并称的还有《仓颉篇》、《训纂篇》、《凡将篇》、《滂喜篇》等,不过这些后世已经失传,所以去岁刘备看到这些必背文章时既是痛苦又是欣喜。 良久,刘备背完,刘弘点头道:“好了,吃饭吧。” 刘弘虽然故作不动声色,但刘备还是察觉到了他脸上的喜意,由此,本来紧绷的脸也放松下来,多了几丝笑意,饭桌上的氛围也顿时温和起来。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吃完这顿饭,天已经黑透了,古代,并无有多少可娱乐的项目,熄了蜡烛,一家人便都早早地上榻休息了。 刘备躺在侧屋的榻上,却睡不着,睁眼看着房梁发呆。 再过几日就是元旦,就要过年;再过几年,帝国就将迎来新的主人;再过十几年,天下就要大乱。 然而呢,历史已经改变,他遇见了华佗,他离开了楼桑亭到了涿县,他的父亲还依旧坚挺,他到底该如何去面对愈发混沌莫测的未来呢? 想着,想着,刘备渐渐阖目,睡去了。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第四章:帝国的主人 永康元年(167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酉时,雒阳皇宫德阳前殿之中,重臣云集,大殿之上,太后窦妙高坐临朝。 气氛沉闷得可怕,无形的肃穆之气充斥其中,人人都低头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大殿中针落可闻。 良久太后窦妙缓缓开口:“先帝驾崩,哀家不甚悲戚……” “请太后节哀。”殿中所有人无论是党人或是宦官皆齐齐拜道。 “免礼。”太后窦妙右手虚扶,待众人齐刷刷地扳直了身子,又接着道:“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今之要,在另立新君,复续汉嗣!” 殿中又顿时安静下来,已亡去的天子刘志在位二十一年,享年三十六岁,生平最好女色,更是于今白日宣淫,猝死于女子肚皮之上,让帝国为之蒙羞,然而他却无所出,膝下唯有三女而已。 女子自然不可承袭大统,是以太后窦妙所说的另立新君乃是从汉家宗室之中另择他人重继大统。 陈蕃站在人群中默然无语,他偏头去看身侧的好友窦武,却未得到回应,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卿皆为国之良臣,请各抒其言。”太后窦妙缓缓开口,打破了这良久的寂静。 “回禀太后。”窦武从人群中缓缓出列,双手执笏,行了一个礼方道:“臣以为当以血缘近远择汉家宗室以承大统。” “善。”太后窦妙微微颔首,“可有举荐?” “臣举荐解渎亭侯,其可承大统。” 太后窦妙轻轻皱眉,好似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此何人也?” “回禀太后,解渎亭侯讳宏,亦肃宗之嗣耳。曾祖河间孝王开,祖淑,父苌,帝袭侯爵。” “善。”太后窦妙再次颔首,“诸卿以为如何?” “喏,愿遵太后之命。” “臣附议。” “臣附议。” “……” 众臣一个接一个出列拜道,好若早有规划似的。 陈蕃只感到浑身冰冷,解渎亭侯,他怎会不知?可这只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啊!如今的帝国需要的是一个年壮有力、贤明强干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心性未定、容易成为傀儡的少年天子。 陈蕃抬头向台阶上太后窦妙身旁的宦官看去,这群往日与他和窦武斗得死去活来的帝国蛀虫,此时也不发一言。 “呵呵。”陈蕃看着窦武的身影,心中发出冷笑,这个平素以士人自居的好友,他终究是一名外戚啊。 …… 又过了几日,即是新的一年,正月,壬午,太后窦妙下旨擢升故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司徒胡广共录尚书事。 一间屋中,陈蕃与胡广席地而坐,相视不言。 “老师。”陈蕃先开口了,他看着胡广,怒气冲冲地道:“窦武他怎可如此行事?平原王刘硕,渤海王刘悝,此皆先帝胞弟,皆值壮年,何以旁支而承大统?!” 胡广看着陈蕃,眼中一片清明,他已经七十七岁了,历经了太多人事,自是懂得陈蕃的话外之意,但他最终只是摇摇头道:“游平终究是外戚。” 游平就是窦武的字,汉代称呼人一般都是名加字,以示亲近友好,直呼其名在人们看来是一种轻慢的举动,方才陈蕃如此称呼窦武,却是表示他对窦武立嗣之事的不满。 “我只恐其已生异心、怕要误入歧途,效王梁故事耳。”陈蕃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无比的沉重。 王梁即是王莽与梁冀,此二人皆是外戚,其中王莽篡汉,梁冀跋扈毒杀幼帝,皆是当今天下公认的汉贼。 “仲举,慎言。”胡广语气陡然严肃起来,目光灼灼看着陈蕃,全然不像一个古稀老人。 陈蕃默然下来,良久又开口道:“倘使他真欲行此等不轨之事,蕃定不恤此身!” “老师,告辞。” 说罢,陈蕃起身行礼,转身出门,踏着夜色远去,一会儿消失于茫茫之中。 “哎。”胡广长吁一声,他知道自己让弟子失望了,可是他却清楚,帝国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他就像一个裱糊匠东补西贴,试图维护一个已破烂不堪的大屋子,虽明知在做无用之功,破灭是不可免的,却又不得不如此,只祈望这间破屋子能多存留一会,多为屋子里的人避点风雨。 望着已阖闭的屋门,胡广已看不见陈蕃的身影,他突然想知道自己这弟子究竟会如何看他?怕是—— 蓦然地,胡广想起了京城中对他调侃的那句哩语——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然后已苍老不堪、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如孩童笑容。 夜色中,陈蕃默然前行,几日后帝国将迎来新的主人,在这愈发波云诡谲的时局之中,他需要提前做一点准备。 但愿,这位少年天子会给帝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改变吧。 …… 正月,巳亥日,一连串的白盖小车,在羽林军的护卫之下,顶着凌冽刺骨的呼啸北风,一路快马加鞭的由河间驰往雒阳。 正中的车驾中,一个年约十二的少年一脸的茫然、兴奋、激动、不安、惶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就这么短短几天他就有由落魄的亭侯之子成为帝国的新主人。 刘宏其实并完全不清楚这意味着怎样的权利与责任,他唯一记得的是——他的母亲董氏,这个早年丧夫,变卖大半家产保住自己的爵位,在安国县诸多豪强群狼环饲的环境下与他相依为命的坚强女子,在得知这一切讯息时眼中的喜悦与担忧。 曹节弯着腰,恭敬的坐在刘宏身旁,向他说着一些等会应注意的地方,他是宦官,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也是这次奉命迎驾的天使之一。 但曹节知道,在这幽深的宫殿之中,谁才是自己可以依靠的对象,天子,唯有天子才是自己该投效的人,他已是无后之人,唯有权势方能使他忘记身体的残痛,而这一切唯有天子才能给予他,就像曾经的五侯那样。 想到这,曹节偷偷地看了一眼一脸认真听讲的少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刘儵(shu1)掀开帘幕,透过马车中的车窗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那驾马车,那是天子的车驾。 他还能想起数日前他与曹节奉太后昭奔驰河间迎驾的场景,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或许他是知道的,只是不肯去接受罢了,可是,他又能如何呢?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宗室罢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刘儵放下了帘子,雒阳已经快到了,路既然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就绝无再回头的可能了。 夏门之外,外寿亭之侧,朝廷百官在大将军窦武的带领下在道旁等候着天子车驾,此时日已上三杆,但凛冽的寒风却使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呼~呼” 无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旌旗之下,则是南北两军的士卒。 其中,北军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在北军中候的带领下站在与百官站在道路左侧。 而南军因有护卫皇宫之职,因此南军长官卫尉只率领了北宫卫士令及左都侯所辖士卒与执金吾所辖负责京都治安的缇骑站于右侧。 一股肃杀之气不由弥漫而来,自和帝以后,虽然帝国国力日衰,但其承袭故秦前汉的制度还在以一种惯性运行着,这南北二军依旧是帝国可以依仗的精锐。 忽然喧哗声起,并伴着密如鼓点的马蹄之声由远及近第次传来,窦武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官,没有多余的言语,百官皆正身敛容,面色庄重。 片刻之后,当淡淡的烟尘消匿,天子的车驾出现在了百官的视线之中,然后刘宏从最前方的马车中探出身来,身穿衮服,站在前室之上,想起曹节交给他的话语,鼓起勇气大声地道:“既见天子,何不下拜?” 窦武一愣,然后马上回过神来,双手高捧太后窦妙所赐的符节,率领着身后百官趋前拜道:“臣窦武率百官,恭迎天子。” 窦武话语刚落,百官亦紧跟着齐声答道: “臣等恭迎天子。” 然后就是数以千计的精锐士卒的怒吼之声:“臣等恭迎天子。” 这声音恍若雷霆,直入云霄,气势逼人。 刘宏站在车辕之上,他感觉他的小腿在不由自主的抖动,掌心脚底也不知为何冷汗涔涔渗出,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罢了。 “陛下,陛下,该答礼了。”曹节已不知何时出来,站才刘宏车驾下,小声提醒道。 “哦。”刘宏如梦方醒,连忙右手虚扶,同时高声道:“诸卿,免礼平身。” 不过由于年岁的缘故,声音略显稚嫩。 “谢陛下。”众人齐声答道。 窦武率百官起身,像不经意的瞥了曹节一眼,然后如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一脸平静的恭请刘宏登上了外寿亭侧那辆早已备好的华青盖车。 接着这辆威风凛凛的华青盖车在百官重臣及羽林军的簇拥下,朝皇宫内城驰去。 明日后,待将大行皇帝刘志下葬,就要举行新帝的登基大典,在此之后,刘宏就要入主嘉德殿,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主人。 第五章:建宁元年 刘宏望着他眼前所站立的这两个低眉顺眼的宦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毕竟是他第一天上任。 迟疑了一会,刘宏开口说道,带着些商量的口气:“我……我……朕饿了,你们能给我找点吃的吗?” “唯。”两个宦官低头应下,然后就出了建章宫,奉旨行事去了。 一会儿,刘宏盘膝坐在食案旁大快朵颐着,他确实饿了,今日一早,他便在羽林军的护卫下直奔雒阳,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这一天折腾下来,早已经饥困交加了。 两个宦官站在远处,随时等候着来自刘宏的吩咐,刘宏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看着这两个宦官试探地问道:“要不,你们也来吃点。” 扑通,是跪倒在地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刘宏望着跪倒在地的两人,有些奇怪。 “奴婢扰陛下食兴,罪该万死。”其中一个宦官答道。 刘宏轻轻撇了撇嘴,他只感到莫名其妙,这就是皇帝吗?但想了想刘宏还是道:“我……不,朕赦你们无罪,好了,好了,起来吧,过来陪朕说说话。” “喏,谢陛下隆恩。”两人齐声地道,然后趋步来到了刘宏面前。 刘宏绕有兴致的问着二人一些幼稚的问题,这皇宫多大啊?有多少人啊?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啊…… 夜渐渐深沉了,一个中年的宦官走进了建章宫,来到了刘宏身前,弯下腰低声地道:“陛下,您该就寝了。” 刘宏一愣,然后透过那大开的宫门望着那宫门外苍茫的夜色,哦,天已经黑了,时间竟然过的如此之快啊。 “哦,好好,朕这就睡。”刘宏应了下来,初来乍到,面对这未知的未来,不一样的人与物,他终究还是有些恐惧的心理。 “对了,你们两个叫什么?”看着尾随中年宦官而去的两人,刘宏突然发声问道。 一行人脚步停下,接着那两个年轻宦官缓缓转身,分别行礼答道: “回禀陛下,奴婢张让。” “回禀陛下,奴婢赵忠。” “唔。”刘宏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又挥了挥手让他们散去。 一会儿,两个宫女依次而来,一个服侍着刘宏脱衣就寝,一个则去为刘宏温席暖衾。 寒冬已至,要杜绝一切让天子感染风寒的隐患。 在妙龄宫女的服侍下,刘宏内心忽有些别样的悸动,他虽是亭侯,但家世早已没落,母亲为了保住他的爵位,变卖了大半家产,家中其实并没有几个仆役,只有几个祖父时代留下的不计报酬的老仆,所以从小到大,他穿衣行坐并无人服饰,现在陡然有如次境遇,要他有些难以按耐内心的躁动。 “陛下。”妙龄宫女一身惊呼,看着被刘宏抓住的雪白右腕,面颊刹时染成了绯红之色。 看着眼前妙龄宫女这含羞垂首、任君采撷的神情,刘宏不由愈发的蠢蠢欲动了,他挑起了妙龄宫女的下巴,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陛下,明日还要举行大典。” 良久,妙龄宫女喏喏地道,带着难以言说的小心。 “咳咳。”刘宏干咳了几声,然后松开手,妙龄宫女则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为刘宏更衣,只是红扑扑的面色出卖了她。 当一切收拾完毕后,两个宫女起身告退,刘弘躺在榻上,被衾里一股少女的幽香,他突然觉得,天子,这实在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建章宫外,两个宫女傍墙而走,冬月皎洁,冷光幽幽,妙龄宫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哪里才是自己的出路,谁才是自己的依靠。 …… 翌日,天微微亮,刘宏便被唤起,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然后刘宏展直了胳膊,让宫女为他换上天子衮服。 唯一刘宏有些扫兴的是,所服侍他的并不是昨晚的妙龄宫女,尽管这位宫女也很漂亮,但是自小的经历与母亲董氏的影响还是让他更喜欢那种害羞柔弱的女孩,是的,董氏是一个强势的女子,但是每一个强势的人绝不会喜欢和他同样强势的人,想起昨夜那个妙龄宫女涨红了脸一副羞恼的神情,刘宏不由会心一笑。 待一切收拾完毕后,刘宏在左右宦官的簇拥之下趋步走出了建章宫,宫门外,迎驾的士卒早已等候多时,玄黑色与赤红色的旌旗遮天蔽日。 汉草创之时,承秦制,为水德,尚黑,早已亡去的高祖皇帝就是当今天下共祭的北方黑帝,虽然这个职位本就是他老人家自己发明的。 到了孝武皇帝,国力日盛,在野在朝的百家士人为了谋取政治上的地位,便撺掇着皇帝改德,改来改去,到了今朝,方真正确立了以火德为国之根本,所以后世常有“堂堂炎汉四百载”之类的说法。 五德虽改,但奈何老祖宗这北方黑帝却是改不掉的,因此,如北军之类承袭久远的军队,旌旗多为玄黑之色,而如羽林、虎贲此类天子直辖的军队旌旗则为赤红之色。 “天子起驾。”伴着宦官的高声唱喝,刘宏登上了青盖帝车,然后就是士卒行礼的铠甲齐鸣之声。 礼毕,在无数汉家精锐护卫下,这辆青盖帝车浩浩荡荡地驶向了汉家政治中枢——嘉德殿,在那里文武百官已等候多时了。 在朝廷百官及汉家将卒的目视之下,刘宏一步一趋的向嘉德殿里行去,每行数步便伴着黑云压城般的铠甲撞地之声。 行到尽出处,在那高高的帝案之上摆放着一些事物,刘宏终是汉家宗室,在自幼的耳濡目染之下,他知道那是什么,是汉家传国之物——传国玉玺、高祖斩白蛇起义的赤霄剑、十二疏冕冠。 刘宏趋步上台来到帝案之旁,接着站在帝案旁的太后窦妙依照礼制为刘宏戴上十二疏天子冕冠,配上赤霄剑,并把传国玉玺交到了刘宏的右手上。 这时,一个中年宦官在嘉德殿门口高声喝道:“趋。” 接着文武百官依次小步快速进入嘉德殿,其中,功臣、列侯、武官依次序排列在西边,面向东,以大将军窦武为首;文官则自三公起依次排列在东边,面向西,以司徒胡广为首。 然后一个穿着朝服的中年官员出列,这是大行令,为九卿之一的大鸿胪下辖,秩六百石,是掌交际礼仪之官。 “天子御临。”大行令高声唱道,之后又有九个礼宾站在嘉德殿不同方位重复着他们的长官大行令的话,以便让百官都听的清楚。 “臣等拜见天子。”待礼宾话语的余音在嘉德殿散去,文武百官,列侯封王就在窦武和胡广的带领下向帝案前的刘宏拜道。 这一拜,却是正了君臣名分,自古以来,“唯名与器不可假与人也”,从今以后,刘宏只要在他元服掌权之前不做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那么将无人可以动摇他的地位。 “礼毕,天子移驾,祀祭圜丘、方丘,敬告天地。”大行令高声唱道。 圜丘与方丘即是后世明清时的天坛与地台,也可以说是其的雏形,是周、秦、汉三代祭祀天地的地方,因为此时人们依旧朴素的认为“天圆地方”,所以祭祀天地的地方的名称也很朴素。 待于刘宏洛城南郊祭祀完毕后,大行令又高声唱道:“礼毕,天子移驾太庙,敬告列祖列宗。” 百官重臣、汉家将士便又簇拥着天子刘宏与太后窦妙的车驾向太庙行去。 等一切完毕返回嘉德殿时,又是夜色,刘宏已累得够呛,但是这一切都是必要的,唯有祭祀天地、祖宗之后,表明他受命于天地、祖宗,这天子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而且这一套程序已经是缩减过的了,所谓“事莫大于正位,礼莫盛于改元”,登基大典这类要事怎么可能只花费区区一天的时间呢? 按照汉制,皇帝驾崩一月之后才能举行登基大典,其中还有奏乐、舞蹈、鸣钟鼓、赐宴等多种仪式,可是先帝刘志无子,刘宏乃是以宗室而承大统,所以只能快到刀斩乱麻,先定下名分,否则迟则生乱。 “请陛下阅目。”一个官员将草拟好圣旨双手递给刘宏。 刘宏接过来,放在帝案之上,装模作样的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就拿起右手旁的传国玉玺朝帛书盖了下去。 这一份诏书将由帝国的邮亭系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它向帝国的子民宣示着——帝国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一个时代的兴起总是伴着另一个时代的终结,属于刘宏的时代就如此开始了。 这一年,十三岁的刘宏远离安国县,奔赴雒阳,即天子位,改元建宁,大赦天下。 这一年,幽州涿郡涿县城以北的一处宅院里,年仅七岁的刘备正无奈的给他的父亲刘弘背着文章,心中不停埋怨着自己以前的小聪明。 这一年,无数在未来大放异彩的英雄人物开始渐渐出现在历史的舞台。 这一年,是公元一六八年,凛冬已至,寒风瑟瑟。 第六章:两年之后 建宁三年,初春。 积雪消融,从固态转化为液态的水,又化为气,因这后世物理学上的溶解与汽化运动,带走了大量的热,天气还是很阴冷,连春风给予人的都是“飕飕”之感。 刘备皱眉看着在自己眼前迈着两个小短腿扑扑颠颠摇晃个不停的小屁孩,一脸的无奈,昊天上帝啊,快让这个小屁孩安稳一会吧。 “大兄,抱。”小屁孩向刘备张开他的两个短胳膊,奶声奶气地道。 刘备皱了皱眉,没动。 “呜~呜~”见刘备没动,小屁孩先大眼圆睁,然后在一瞬间连同面部肌肉开始以鼻子为中心收缩,同时嘴巴一扁下唇微微外翻,眼眶泛红,绿豆大的眼珠子就开始汩汩落下。 “阿备,看好你弟弟,你做兄长的,要多忍让他一些。”王氏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一丝睡多了的慵懒。 “娘!”刘备叫屈道:“不是我不忍让他,这小子太是胡闹,三番两次搅我练字,还有,娘,我已有字的,不要总叫我小名,弄的我像个小孩似的。” 里屋传来笑声,好一会王氏才带着笑意道:“阿备,不,玄德张大了,已不是小孩了……” 说到这王氏又忍不住噗嗤一笑,然后才道:“好了,好了,莫要胡闹了,照管好你弟弟,娘感到有些倦,再睡一会。” “哦。”刘备无奈地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已止住泪水正睁大眼睛一脸期望的望着自己的弟弟,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将他抱起在空中缓缓兜起了圈。 时间足以让太多人事面目全非,刘备现在抱着的这个小屁孩是他的弟弟,生于建宁元年十二月,现在已有一岁多了。 因为母亲王氏生他的那一年,正值鲜卑、狞貊寇乱幽并二州,所以父亲刘弘给他的二子取名刘平,饱含着他对边境安危的美好祝愿,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用。 最开始时,看着母亲王氏一天天大起的肚子,刘备还有些茫然无措,因为据史书记载汉昭烈皇帝是没有伯仲的,但时间久了,刘备也就释然了,毕竟历史已经改变,父亲刘弘还好好的活着,家里境遇也比以前好上不知多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古代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呀。 至于为何王氏为何让长子刘备看护幼子刘平,则是因为她又怀上了,对此刘备只能表示:老爹战斗力太彪悍,我也没办法啊。 …… 县衙之中,刘弘并不清楚来自儿子的腹诽,处理完一份公文,刘弘叹了口气,用右手捏了捏眼眶之间的鼻翼,每年年关前后,县衙就倍是繁忙,害的人不得不通宵达旦工作。 “咚、咚、咚。” 敲门之声想起,刘弘却头也不抬,依旧埋首处理着公文,只是道了一声:“进来。” “县丞大人,县尊大人请大人过去。” 刘弘这才抬起头来,眼前的是一个约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正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 “莫要紧张。”刘弘笑道,这青年是县中新来的书佐,是县尉陈彦家的子侄,唤作陈克。 “你可知县尊大人请我去是何事?”刘弘边起身边问道。 “不知,不知,这小人如何知道。”陈克忙摇头道。 刘弘摇摇头,知道这小子问不出什么,便道:“前方带路。” 陈克松了一口气,忙开了门,带着刘弘向县尊的府邸行去。 领刘弘到了正堂门口,陈克禀身退去,刘弘推门而进,屋里已坐了三人。 分别是:县令何明,字益远;县尉陈彦,字子山;主簿李可,字思德。 这已不是刘弘两年前所搭的班子了,这两年实乃多事之秋。 自建宁元年九月,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尚书令尹勋、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等举事诛杀宦官不成,反被中常侍曹节矫诏而杀并夷其族,这些权宦阉官的势力就愈发膨胀。 去年七月,更是以欲加之罪大肆抓捕党人士子,其死、徙、废、禁者达六七百人,之后受无辜牵连,罢官免职者,不可数计! 而建宁元年与刘弘在涿县共事之人,皆倒在了这两次党争倾轧之中,唯刘弘出身寒门,身世清白,且无有“行文私聚,互为援图,逼迫朝廷”之举,才得以保存此身,并在之后因县府人员稀缺,运行艰难,擢补为涿县县丞。 “子毅,你可算来了。”见刘弘推门而进,县令何明起身相迎道。 子毅即是刘弘的字,取自《论语》中曾子的那句名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不知县尊唤在下来何事?”刘弘拱手回礼道。 “来,子毅,坐下来说。”县令何明笑眯眯地道。 刘弘虽满头雾水,但还是坐了下来,待刘弘坐定,县令何明开口道:“此次请子毅来却是有二事相商。” “一来,前去两岁,北胡寇边,流民失所,其中亦有徙于本县者,望子毅好生安抚,莫要生出糜乱。” 刘弘听得更是奇怪,这本是他份内之事,何必讲将请至此处来说,这县尊怕是有什么事吧。 “二来,却是我等有事求子毅了。”何明说罢,看向刘弘,他身旁的县尉陈彦、主簿李可也投以热切的目光。 “果然如此。”刘弘心中暗道,并生起了些忧恼,这般大的阵仗,怕是个大麻烦呢,而他最怕麻烦了。 虽是如此想着,但刘弘还是做出了一副庄重的神情:“敢问县尊,是谓何事?” 何明笑道:“子毅勿忧,于你来言,并非难事。” “子毅可知道近来县城来了何人吗?”何明故作神秘的问道。 “何人?”刘弘很是配合,何明作为他的上官,多少是要给点面子的。 “卢植,卢子干,子毅可认识此人?” 刘弘瞪大了双眼,卢植,他怎会不认识,昔年他求学于扶风大儒马融门下,因涿县乡邻之故,这位性直豪爽的师兄可对他照顾良多。 “师兄,他何时回的涿县,我怎不知?”刘弘忍不住脱口问道。 何明略有些尴尬地一笑:“子毅勿慌,我也是刚刚得到讯息。” “哦,情急所致,还望县尊勿怪。”刘弘忙拱手赔礼道。 “无事,无事。” “那敢问县尊,我这师兄现处何处?” 何明一笑,就将卢植现在的住所告诉了刘弘,然后便盯着刘弘看。 刘弘自是知道他的意思,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便只好道:“请县尊明言,若子毅能做到,定不推辞。” “好好好,我就说子毅乃义气之士也。”何明连道了三声好,接着转头环顾陈彦、李可二人。 陈彦、李可也知趣得很,连忙随声附和道: “子毅兄,高义也。” “大人所言极是,子毅兄真乃仁德之士!” 等陈彦、李可二人说完话,何明斟酌了言辞,道:“是如此的,我欲复兴县学,为汉家育材,想请子毅代为说项,请卢子干为县学祭酒。” 祭酒本独指太常中的首席博士,但经过百余年的演变,于今也充当后世校长的意思。 刘弘一愣,这何明不是如此热心教育之人啊,但转念一想,却又释然,自家师兄如今海内之中声名鹊起,俨然有名士风,若请师兄办校,他何明定然有好一份政绩;不过办学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自己就是许了他何明这份政绩,又何妨? 想到这,刘弘道:“县尊放心,子毅定竭力促成此事。” 未料何明却面有难色的道:“子毅却是不知,这其中尚有隐情。” “何也?”刘弘问道,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何明故意避开了刘弘的眼神,道:“郡里欲举卢植为太学博士。” 刘弘瞪大了双眼,然后面有怒色,拱手道:“县尊,此事恕在下无能为力。” 说罢,便欲拂袖而去。 “子毅留步。”何明高呼一声,然后主簿李可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刘弘的去路。 “县尊,这是何故?”刘弘转身,语气颇为不善,目光流转之间亦带着一丝怒意。 何明先行了个礼,才劝道:“子毅,你我皆是同僚,若只是如此,我怎会来找你,只是如今时局动荡,阉宦霍乱朝政,帝都非安稳之地也,你那师兄卢植素来与党人交好,此去帝都,岂不是羊入虎口?非智谋之士所为也!不若先在这个小小涿县做个县学祭酒,以观时局变化,若一二载之后,时局平稳,那时他欲离去,兄绝无二话。” 刘弘默然,良久之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束手而立、面目无情的县尉陈彦,方道:“那我就去说项一番,成与不成,却不做保证。” “好,成与不成皆与弟无关,对了,子毅且告诉你师兄,县学选址、用具、俸禄皆已备好,只待他大驾。”何明欣喜若狂地道。 送刘弘出了门,县尉陈彦默然地起身告退,堂中只剩下何明、李可二人。 “县尊,你这不就是恶了这刘弘?”李可不解地道。 “恶就恶了吧,此事一成,明年我在不在这幽州也说不定呢,。”何明幽幽地道。 “您是说……”李可面露欣喜之色。 “哈哈。”何明大笑道,伸手拍了拍李可的肩膀,“放心,定不会忘了你的。” 李可忙笑着点头,一副谄媚的神色。 第七章:拜谒卢植 下午酉时,刘弘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还在想今早的事,不得不说,何明的话是有些道理的,只是让刘弘奇怪的是,这主簿李可向来以县令何明为马是瞻,这他是知道的,但这县尉陈彦又是怎么回事,来凑的什么热闹,也不知这何明究竟许了他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刘弘长叹一声:“哎~” 回到家中,刘弘神情温和下来,他不想把工作中的烦恼带回家中,它们不属于这里,更何况近来妻子又有了身孕,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县衙之中爱偷懒的书佐吏员们最近要倒霉了。 “父亲。”开门的刘备看见刘弘,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接着就欲要控诉他那无法无天的仲弟刘平。 刘弘却是如未卜先知似的,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了刘备未说出口的抱怨,然后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大丈夫行为处事,当有非常之量,能容常人之不可忍。” 说完,刘弘再看向刘备,笑眯眯的问道:“我且问你,汝可有事?” 刘备一脸憋屈地道:“无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刘备是极为认同这句话的,所以为了将来搞一些大动作而不被世人以奇怪的目光看待,他自去年开始就开始说一点大话吹一点小牛,以营造自己素有大志的形象。 这“大丈夫”就是刘备去年某天吹的牛皮,开始被父亲刘弘板着脸夸奖了一番,刘备心中还颇为得意,以为要踏上光荣的主角之路,甚至还有些得陇望蜀,想学学都市重生流的主角一般以稚童之身提点老父,以此来达到自己将来有粗大腿可报的目的。 却不料仅仅是得意了几天,刘备就被父亲刘弘指派了一大堆家中的脏活累活,美曰其名对自己的考验,自己还不能抱怨,毕竟是自己说的话,难道还能食言而肥不成吗? 就如此,刘备一脸憋屈地随父亲刘弘进了屋中,收拾了一下,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刘备的仲弟刘平则玩累了,在里屋酣睡。 王氏温柔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刘弘的碗中,柔声道:“夫君,多吃一点。” 刘弘笑着接受了:“谢娘子。” 刘备在一旁却看不下去了,连忙埋头吃起自己碗中的粟米饭,好虐啊。 “对了,玄德。”刘弘将口中的米菜咀嚼咽下肚子后,对着刘备道。 刘备抬头看着父亲,一脸疑惑,正吃饭呢。 “你明日早起一点,陪我出去一趟。”刘弘淡淡地道,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有什么事?”王氏咽下饭菜,抬头问道。 刘弘摇摇头,笑道:“无事,只是我偶尔得知我师兄不知何时回了涿县,打算明日带备儿去拜谒一番。” “哦。”王氏应了一声,显然未放在心上。 刘弘看到妻子的神情,也是心头一松,这事还是瞒着她好一点,免得她胡思乱想。 因这隐瞒所带来的微微愧疚以及隐瞒成功的微微喜悦,刘弘决定让妻子小小地高兴一下,“对了,我打算过段时间购置一些田地,并请上一二仆役。” “这!”王氏满脸的欣喜,全然不似刚才的淡漠,“这是真的吗?可是那外债……” 刘弘笑道:“已经还清了。” 这一顿饭就在如此欢喜的氛围下落下帷幕。 …… 翌日,刘备早早起来,收拾完毕,待父亲刘弘写完拜帖,又去买了些吃食作为礼当,两人便出门向卢植的住所行去。 昨日,因父母深得虐狗精髓,刘备心思只好放在吃饭之上,虽应了父亲的话,却并未放在心上,直至今早为晨风吹拂,随口问了一句自家这师伯的姓名,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要随父拜谒的人是谁。 “父亲,你竟然认识卢植。”刘备满脸的讶然。 刘弘却没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眉头大皱,一脸的不悦:“玄德,是谁教你如此说话的,怎可直呼长者姓名?” 刘备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认错,表示绝不贰过。 刘弘见儿子已认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道:“好让你知晓,卢子干与为父有同门之谊,昔年皆求学于扶风大儒马季长门下。” 刘备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他前世就奇怪以刘备那样的落魄身世如何拜得卢植为师,要知道那时的卢植早已名镇海内,又岂是一个涿县乡邻可攀得上关系的,而且当时的刘备还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史书记载,“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就如此,以卢植那刚毅果敢的性格,也从未驱赶刘备,只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不甚喜之”。 只是,父亲刘弘竟然是马融门下弟子,这前世史书怎么没记载?是了,在原本的历史时空,刘弘没有什么太大的作为就早逝了,而且他年少求学之时也无什么奇异的举动与惊人的言语,马融门下听讲弟子何以千计,所以泯然于众人间也就不难以理解了。 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道理,自古皆然,是以早逝无为的刘弘自然不会在马融弟子的名单之内了。 一会,到了卢植的住所,刘弘整了整仪容,上前“嗵嗵嗵”敲了三下大门,又一会,大门“呲呀”一声半开,一个小脑袋从门缝中探出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刘弘父子,奶声奶气地道:“你们是谁啊?” 刘备顿时眼前一亮,好漂亮的小萝莉,不由自主地往前数步对小萝莉来了一个摸头杀。 小萝莉却很是不爽地甩甩头,然后鼓起腮帮子,气冲冲地道:“你干嘛?” 刘弘愕然的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幕,还未等他说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小姐,慢一点。”,接着一个老者出现在小萝莉身后。 小萝莉见老者来了,如同看见了救星,连忙躲在老者身后,并用手指着刘备告状道:“福伯,他欺负我。” 刘备摸了摸鼻子,好你个小萝莉,我怎么欺负你了。 福伯对小萝莉溺爱地一笑,然后将门大开,站出来,行了个礼道:“诸君,请问为何来访,可有名刺?” 刘弘上前几步,瞪了一眼刘备,然后将手中的拜帖递上,并道:“麻烦通告子干师兄一声,就说故人刘弘,刘子毅携子来访。” 福伯听了刘弘这席话,又看到拜帖上那显眼的“县丞”二字,顿时恭敬地行礼道:“请大人稍等。”说罢,请刘弘与刘备进了院落,将门一关,起身通知卢植去了。 见福伯走了,刘备又手痒起来,伸手欲去捏小萝莉的脸蛋,但身后却传来父亲刘弘的呵斥之声,“玄德,怎可如此无礼。” 刘备见此,也只好悻悻罢手,那小萝莉也不怕生,见刘备一副悻悻的神情,反而起了几分兴趣,小手背到身后,凑前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卢媛。” 刘备答道:“我叫刘备,不过你也可以叫我刘玄德。” “为什么啊?” “这是因为……” “……” 刘弘见刘备停止了方才的无礼举动,也就不再注意这小儿之间的嬉戏,没过多久,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子毅来访,却是愚兄怠慢你了。” 伴着那洪钟般的笑声,一个身长八尺二寸(约为后世一米八八),面容坚毅,风度非凡的中年人踏步而来。 刘弘见此,将手中的物品递给刘备,大笑着迎了上去,两人就紧紧抱在了一起,然后互锤了锤彼此的肩背,又大笑着分开。 “子干师兄请看,这是吾子刘备。”刘弘指着刘备,为卢植介绍道。 卢植打量了刘备一番,方道:“好,子毅,可有启蒙?” 刘弘笑道:“《仓颉》诸篇皆诵,正在学五经。” “哦?”卢植面颊之上生起了些异色,“那等下我要好好考校他一番了。” “正要请师兄指正。”刘弘道。 接着,一行人说笑着来到了正堂之中,放下物品,席地坐下,卢植还真是说到做到,对刘备考校起来,先是如《仓颉篇》、《急就章》之类的启蒙教材,接着就是五经之中的一些文章。 刘备这数年以来,除了健身强体以外,全宅在家里当学霸,对这些问题自是对答如流。 ,“好,好,好。”卢植考校完毕,连道三声好,指着刘备道:“师弟竟有此等麒麟儿,吾看,光耀汝家者,必此子耳。” 刘弘故作谦逊地道:“师兄谬赞了,一黄口小儿,怎可当师兄如此赞誉。” “师弟,此子可有师承?” 刘弘一听,便晓得卢植的意思了,对着刘备道:“玄德,还不拜见汝师?” 刘备一愣,只感到历史的车轮滚滚朝他碾压而来,但只是一小会,刘备就回过神来,一脸庄重地稽首行礼道:“玄德拜见老师。” “好。”卢植则又道出了一个好字,然后偏头笑看着刘弘:“那么,子毅,这徒弟我就收下了。” 刘弘也笑道:“那就麻烦师兄了。” 第八章:县学草建 之后刘弘与卢植又谈笑风生的说了一些昔年往事,刘备正听得兴起,却见父亲刘弘道:“师兄,此次子毅来却是受人所托。” 卢植微微愣神,然后起身道:“既然如此,便去偏房吧,那里安静一点。” 刘弘点点头,对刘备叮嘱道:“玄德,你俩这里玩耍,莫要乱跑,我去去就回。” 接着便站起身来,随卢植向偏房去了。而此时,偌大个正堂只剩下刘备与小萝莉卢媛二人了。 “你想干嘛?”小萝莉卢媛一脸警惕的看着逼近的刘备。 刘备嘿嘿一笑,“你说干嘛?” 然后刘备猛地扑前,在小萝莉未反应过来之前双手捏住了小萝莉的左右面颊,先一拉扯,然后又聚成包子状,这才满意的啪啪手,冥冥之中,刘备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doublekill!”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好不好?”刘备一脸无奈地看着低头啜泣的小萝莉卢媛,央求道。 小萝莉卢媛却是不理他,哭得越起劲了。 哎,刘备失望地摇了摇头,本以为这是一个坚强的萝莉,看来,萝莉只是萝莉,没有坚强一说。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你讲个故事,你不要哭了行不行?”刘备向小萝莉卢媛打着商量。 小萝莉卢媛偷偷放低了揉眼眶的小拳头,就看见刘备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忙将小拳头挪回原位,又开始啜泣。 刘备脸皮一抽,这个丫头,不过看来听故事对她是颇有诱惑力的,于是,在咳嗽了一声之后,刘备开始讲起了故事: “先秦以前,某一年,南地楚国下起了鹅毛大雪,这雪是那么大。 在楚国王宫中的某一座宫殿外,楚威王不停的来回踱步着,他神情是如此焦急,因为他最爱的王妃正在里面难产。 然而王妃最终还是死了,但她留下了一个美丽的女儿,这个女孩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美丽,她的皮肤比雪还白,她的头发比乌木还要黑,楚威王很喜欢她,又因为女孩是在一个下雪的冬天出生的,楚威王就叫她为雪女,民间呢,则称这个女孩为白雪王女……” 一刻钟后,刘弘一脸笑意的返回,而卢植也神态平和,并无什么虞色,这事的进展之顺利,实在是出乎刘弘的意料。 来到偏房以后,刘弘就十分坦白的将事情的来由经过、利害关系一一向卢植道出,就连他为何受人之托来行说项之事的因由也不隐瞒。 说起此事,却还得赖县尉陈彦,若不是他,刘弘是绝对不会趟这趟浑水的。昔年,刘弘举债迁家至涿县,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谁料之后党争频起,牵涉众多,那借刘弘钱财的诸多同僚竟然大半遭受此厄,或为死者,独留寡母孤儿;或抄没家财,徙于烟瘴横生之地。 因此虽未到还款的时期,刘弘却不得不提前还款,而在此时,就是县尉陈彦对刘弘伸出了援助之手,借出钱财,助刘弘度过此劫,也让刘弘欠下了他这份情谊。 说完之后,刘弘已经做好被拒绝的打算,毕竟他只是还人情罢了,却如何能坑害自家的师兄,这其中远近亲疏,刘弘还是分得清楚的。再说,当时就已明言,只是代为说项,成与不成,却不做保证。 但出乎刘弘意料之外的是——卢植只是稍稍沉吟了一会,竟然答应了。这可把刘弘吓一跳,以为卢植碍于自己的情面而应了这份差事,忙劝解卢植早日上京,莫要为了自己,而耽搁了前程。 这绝非虚言,太常博士一职,虽然官秩不高,却是清贵之职,身处帝都,毗临中枢,门上往来交际皆是帝国高官,海内名士。 而且,如今天子岁十五,尚未元服,若侥幸以为帝师,那之后出将入相,三公九卿岂为虚妄? 当然何明所言亦是不虚,如今帝都时局混乱,危机四伏,但这世上哪有无风险之事?纵有,怕却只能碌碌了。 但劝解数番无果,看着卢植那笑眯眯地脸,刘弘才有些反应过来,斟酌了下词句,刘弘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可是早有定计?” 卢植微笑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到卢植如此神情,刘弘哪会不知卢植早有定计,只不过这其中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隐情,不过这却与他无关了,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秘密,师兄如此,他亦然。 “玄德,准备告退。”卢府门口,刘弘说道。 刘备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向卢植行礼道:“老师,玄德告退。” “去吧。”卢植笑道。 “哎。”一个声音想起。 刘备转身回看,小萝莉卢媛站在卢植身旁,一只手拽着父亲卢植的衣襟,一只手伸出手指指着下巴,乌黑晶莹的大眼珠带着一丝委屈与一些祈盼对刘备道:“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刘备一笑:“下次吧,下次再给你讲。” “那好吧,可是你还未告诉我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呢?” “唔~”沉吟了一会,刘备缓缓地道:“就叫它《大楚王女与七个约德尔人》吧。” 说完,刘备挥了挥手,转身跟上了前方回身笑看的刘弘,独留面色古怪的卢植在风中抽搐,约德尔人,这是什么鬼? …… 几日后,城东一处荒败的院落外,卢植摇头叹道,“这县学竟然荒芜至此。” 刘弘站在旁边,也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他毕竟也算是这里的长官,却不好自唾其面。 不过这县学的衰败却是理所应当,怪不得刘弘。 夏有校,殷有序,周有痒,此三代之教也。汉家秉承三代之治,自然亦有其的教育机制。 高祖草创之时且不谈,汉孝景帝末年,蜀郡太守文翁欲移风易俗,推行教化,先从郡吏中选派聪慧者十余人到长安,就学于博士。 数年后,这些人学成归来。于是文翁在蓉城立学,招收属县子弟入学,学成者都给予重用,或推荐到朝廷作官。蜀郡从此学风大盛。此为地方官学之兴。 到了孝武皇帝时,推广文翁兴学的经验,明昭天下,曾一度有“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的盛况。 至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亦进一步明诏定地方官学学制。要求各级地方政府普遍设学:设在郡国的称为“学”,设在县的称为“校”,设在乡的称为“庠”,设在村落的称为“序”。学、校置经师一人,庠、序置《孝经》师一人。 然而呢,这并无卵用,天子若重视,就兴起一段时间,若稍一放松,便置之不理,一如这涿县县学,占地虽广,却荒芜至此,究其根本,还是在于利益二字。 一来,虽有太学、郡学、县学、乡学之称,但其并未有形成一个相互联系的晋升制度,也无有专门的机构予以管理,其兴衰废弃皆在地方长官一念之间。 二来,此时的帝国依旧以推举制为主,然而自光武皇帝中兴之后,地方豪强迅速坐大,加之迁豪强于帝陵的陵邑制度在元帝时就已败坏,这推举制度到了今天,已成为豪强郡望们蝇营狗苟,谋取私利之法,今日我举荐你家子侄,明日你再举荐我的门人,久而久之,犬牙交错之下就形成了一张大网,是民间就有—— “举秀才,不知书。 举孝廉,父别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 高第良将怯如鸡。” ——的俚语,既然县学、郡学的出身并不能在为官出仕之上加分,而且还为世家豪强所暗中排斥,那么郡县之学其的衰败就可以理解了。 三来,这为官办学不仅破费钱财,而且收效甚慢,往往得数年之功才得以见效,这当官的哪个不是猴精,怎会做如此蠢事——辛苦植树,留后人荫凉,岂不可笑? 而卢植这里却情况不同,一则,他师从马融,身上有着明显的世家烙印,二则,他乃海内名士,办学自然可以引起巨大轰动,使为官者没有徒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忧患。 是以当今之世,一方面官学衰落,另一方面,则私学大兴,扶风马融、青州郑玄、颍川荀爽,皆是如此。 卢植和刘弘抬步进入县学,院落之中尽是忙碌的人,或在修葺房屋,或在清扫尘庭,做着最后的收整。 这些人皆是涿郡地方豪强家的仆役,县学呢,自无人愿去,但这大儒卢植的门下子弟却是个稀罕职位,因此在县令何明陈述事情本末之后,这些地方豪强皆是出尽财力,一副热衷教化的模样。 “师兄,你在想什么?”刘弘看见卢植突然驻步,目光深远的样子,不由问道。 “无事,只是见这县学杂乱,忽然有些感慨,想起个人。”卢植答道。 “哦,可闻其祥?” 卢植顿了顿,自问自答道,却偏偏一副认真的神情: “孺子何不洒扫以待宾客?” “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刘弘默然,良久无言,待到与卢植出了县学,才怅然叹道:“太尉高洁,只可惜陋室大言已为绝响,人间再无陈仲举。” 卢植也唱喝道,却是屈原《离骚》中的词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九章:省亲(一) 离县学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县衙也差不多完成了关于去年的统计工作,趁着这点悠闲的时光,刘弘向县令何明告了假,带着妻子王氏,长子刘备、次子刘平乘了一辆马车,向涿县城外的楼桑亭行去。 这是要回故乡省亲,或者说回乡夸耀,也就是外出之人在有了做为之后,回老家向乡邻显摆自己今非昔比,不是当年的穷小子了。 这种行为大抵类似后世农村过年时,开着宝马奔驰等容易为广大人民群众辨认的豪车,边走边向村中幼孩顽童散发吃食玩具的土豪们。 这似乎是自中国人自古就有的乡土情节,并且源远流长: 昔年,楚霸王项羽攻破咸阳之后,属下欣喜若狂,劝他定都于此,谁知项羽竟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衣绣夜行),谁知之者!”,毅然决然地冲破属下们的劝谏拦阻,回家炫富去了。 就连高祖皇帝,登上帝位之后也忙回到沛县,戴上了自己发明的“刘氏冠”与父老乡亲大宴三日,其嘚瑟的本质暴露无疑。 也是因为如此,刘弘本打算让妻子在涿县安心养胎,却被王氏坚决地拒绝了。 马车快到楼桑亭的时候,渐渐出现一些三三两两在道旁收拾土地,为春耕做着准备的农人,他们头戴草帽,身着褐色短衣,埋头苦干,一副忙碌的景象。 看见这行驶而来的马车,这些农人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这涿县官道,一日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不知多少,其中也不乏达官贵人,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刘弘却已按耐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这些都是乡邻啊,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半是识得他的。 刘弘掀开车幕,从车厢出来,站在前室(就是马车夫驾车时坐的那块地方)上,扶着车辕,对那些田地里忙碌的农人道:“诸位乡邻,安好。” 那些本已低头忙做的农人,听得这声道贺,刹时抬起头来,讶然地看着马车前室上的刘弘。 愣了一会神,也都杂七杂八的回了礼,而刘弘又笑呵呵地喊了几句问候的话,才志得意满的回到了车厢。 待马车行远了,方才默然的农人顿时喧哗起来,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那……可是刘弘?。” “看样子是了,真是威风啊。” “那可不,人家现在已是县里的大官了,听说是什么来着?” “是县丞。” “对对对,就是县丞。” “……” 刘备在车厢中,刚才父亲刘弘的一举一动他看的清清楚楚,因为礼法的制约,内心实在不知该如何吐槽,憋了半天才道:“父亲,你真有高祖之风啊。” 王氏噗嗤一笑,自建宁元年家境转好之后,王氏的笑容就愈发多了起来,颇有点烂漫少女的意味,虽然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并且马上要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其实,她的年岁并不算太大,只有二十八岁,只是生活的苦难曾压弯了她的腰,让她无暇微笑,看上去显得苍老罢了。 刘备也准备嘿嘿笑两声,笑是容易传染的,何况他还运用了一个巧妙的讽刺。 然而呢,刘备只是咧开了嘴,又迅速了咧回去,因为他看见了父亲刘弘那锐利又恼羞成怒的眼神,可是这知趣并未能让刘备逃过一劫。 刘弘神情严肃,一副貌似公正的模样,然后一字一句地道:“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玄德,你这书读哪里去了?再过数日汝师授学,你这岂不是要贻笑于大方之家?回到涿县,你给我将《论语》好好抄上一遍。” “啊?!”刘备惊叫道,这也太狠了吧,论语全文一万余字,在这个没有后世铅笔、圆珠笔、钢笔之类的容易书写的工具的时代,这绝对不是一个小工程。 而且尽管蔡伦于和帝时率少府工匠改良了纸张,但其造价还是颇贵,书写也是过于生涩,是以刘弘所谓的抄乃是叫刘备在竹简那方寸之上用毛笔蘸一种类似后世墨汁的黑色粘稠颜料来书写。 其实这已算是好的了,若在秦国大将蒙恬改良毛笔以前,就那根光溜溜地竹棒棒,没写几笔就又要去蘸墨,怎一个麻烦了得。虽说如此,可刘备只要一想起那弯弯曲曲、笔画颇多的汉隶就头疼不已。 “父亲,可不可以……”刘备低声哀求道,然刘弘而却没答话,只是冷冽威严的目光又朝刘备扫来,并封堵住刘备的未说完的话——得嘞,这是没戏了。 王氏看见儿子那敢怒而不敢言的憋屈模样,又轻轻捂唇笑了起来,笑确实会传染的,刘弘的唇角也勾起了一丝弯意,就连熟睡中的刘平也如啄到虫子的老母鸡一般得意地“咯咯”了两声,一时间,车厢中充满欢快的气氛。 刘备抬头给了车厢两个白眼,心道:“我有一句……” 马车艰难地越过官道,驶向了通往楼桑亭驿亭的那条小径,路旁的荒草之中,那块石碑依旧被了无生息的掩埋着。 到亭邑跟前之时,马车稳稳停下,车夫转身朝车厢中的刘弘道了一声:“大人,到了。” “嗯。”刘弘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先将妻子王氏小心地搀扶出来,旁边的车夫也很有眼力见的过来搭了一把手,之后就又幼子刘平给抱了下来,刘备则轻轻一跃就下了马车。 “你,你是……”早早听到声响,从亭舍出来的楼桑亭亭父刘民看着刘弘,有些不敢确认。 刘弘听到声音,转身一看,笑着行礼道:“民伯,是我,刘弘。” 刘民激动地连声道:“好啊,好啊,你小子总算是出息了,你父亲总算可以瞑目了。” 听到父亲这个字眼,刘弘不由多了些伤感,想起了那段艰辛的岁月。 “哎,你看我这张嘴,这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看到刘弘的略有哀戚的神情,刘民自感失言,忙轻打着自己的嘴,做着补救。 “无事的,民伯。”刘弘答道。 “这两小孩都是你家的孩子吧。那个小子是阿备吧。”刘民聪明地转移起了话题。 刘弘也恢复了平静,“是的,民伯。”说完转身又对刘备道:“玄德,过来,拜见长者。” 刘备听到父亲召唤,忙识趣地过来行了礼,他可还没放弃“减刑”的希望呢。王氏也随在儿子之后笑盈盈地行了礼。 刘民摇着头感慨道:“阿备,这小子竟然已长这么大了,我记得前两年见他时,他还只有这么高。” 说着刘伯在双臂展开比划了个大约五尺左右的长度,然后又叹道:“现在怕是有六尺多了吧。” 刘备心中得意,自重生汉末以来,他可是无时无刻不为将来的身高做准备,天天生活规律,睡眠充足,并且勤练那神医华佗所传羞耻度max的五禽戏,最重要的是顿顿吃饭都吃个精光,让母亲王氏常常笑骂个不停。 刘备以为原本历史上汉昭烈帝只有七尺六寸的身高完全是因为其父早亡,少年艰辛,不得饱食之故,虽说七尺六寸也不低了,但是刘弘可是有整整八尺的身高呢,所以从遗传的角度来说,他绝对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此外,让刘备哂然的是——他总算知道汉昭烈帝那标志的大耳长臂是怎么来的,一来,汉昭烈帝幼时顽皮,而母亲王氏偏偏有拎耳训命的习惯;二来,因为家中篱笆东侧有棵大桑树,汉昭烈帝多在这树上玩耍,要不似猿猴一般挪转移腾,要不就双臂挂在树枝上,荡来荡去——久而久之,用进废退,胳膊就要比一般同龄人来得长。 不过此世情况就略有不同,刘备听话了许多,免去了被母亲“拎耳训命”的宿命,耳垂自然没有原本历史上那般圆润了;不过,对胳膊的悬挂训练,刘备还在坚持,一双长臂于武将颇有裨益,而未来注定不会平静,十余年后的黄巾起义将动乱整个帝国的根基,掀开长达百余年的乱世的帷幕。 想到这,刘备皱了皱眉头:“那个男人大抵已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吧。” 此刻,远在冀州的张角忽然轻轻咳嗽了一下。 “大良贤师,您无事吧?” “是啊,是啊,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您就休息一会吧。” “是啊,是啊,您就休息一会吧。” “……” 七嘴八舌的关切声音在张角耳畔响起,张角却摆摆手,温和地一笑,道:“无事的,下一位吧。” 方才还喧闹如市场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投射出一道道感激的目光,然后一个中年男子紧张地坐在张角身前的木凳之上让张角为他号脉。 攸而,张角开了药方,并让他去隔壁的棚账处取药,眼睛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头顶的天空,眉头微皱,目光幽远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只是刹那,又响起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 “下一位。” 第十章:省亲(二) 刘备正沉思着,回忆着黄巾起义的种种细节,一道声音却蛮横地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索,“对了,阿备你还记得前两年你从你们家那棵大桑树上摔的事情吗?” 刘备无奈地抬头看向刘民,这个老爷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没看见朕在脑洞治国吗?但长者有问,却不好不答,便欲张嘴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 然而刘民完全没有等待刘备回答的意思,问完话就转头对着了刘弘:“他怕是已经都忘记了,毕竟那时他年岁还小,可老头子我还清楚记得这件事呢,那个将阿备从昏迷中救醒过来的小神医啊,还是老头子我亲自引荐的呢。” 得嘞,话到这里,刘备哪里还能不明白,抛砖引玉呗,自己就是那块砖。 听完刘民的邀功之词后,刘弘立马施礼感谢道:“这件事,当真是多亏民伯了,若不然,现在我怕已经与自家小子阴阳两隔了。” 刘弘说完,又对刘备使了一个眼色,刘备也知趣地向刘民行了一个礼,并说道:“小子感谢长者再救之恩。” 刘民顿时乐开了怀,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连忙摆手道:“无需如此,都是乡里乡亲,这点小忙实属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 “好浮夸的演技。”刘备心中默默下了评价,都说小说来自生活,但生活有时远要比小说来得离奇、浮夸、有意思。 不过,不知这这老爷子接下来会如何表演,又会如何切入正题?刘备突然有些好奇。 “唉。”刘民摇头晃脑,一副回想往事的神情:“我还记得当时那位姓华的小神医对我说过,‘老丈人,你们村东头那棵大桑树底下是哪户人家?我看此树亭亭如盖必出贵人矣。’还问你们家都有什么人。” “我当时就对他说,‘你不用问了,贵人必定是那家家主刘弘刘子毅,他可在县城里当主簿呢。’如今看来,果然不虚,这才几年,子毅你就当上了县丞,以后调到其他州去当县令想必也不是什么遥远的事,说不得,若是运道来了,就是郡守那样的高官也是做得,到那时,我们都得称您一声‘使君大人’呢。” 刘弘听得面色红润,很多时候明知是假的,但就是喜欢听,这没毛病。 “民伯谬赞了,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刘民却认真地否认着刘弘的谦辞:“唉,怎么说不准呢?要知道咱们楼桑亭刘家却也不是一般的人家,乃是中山靖王之后,是有宗室血脉在身的,我看呀,咱们这一宗重回汉室宗谱,复阳城亭侯爵位的重任还要在子毅你身上啊。” 刘弘叹道:“这怕是难事啊,毕竟咱们这一宗已经划出宗谱许久了,汉家自就有制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如今这太平盛世,圣天子垂拱而治,众正盈朝,海晏河清,哪有军功封侯的机会呢?” 刘备在一旁听得面皮抽动,圣天子,太平盛世,海晏河清,他怕是穿错了年代吧,这当朝的皇帝莫非不是叫刘宏而是叫刘恒(汉孝文帝)? 刘民却面色一正,道:“正因如此啊,子毅你才应该早做准备啊,找一些人来帮衬帮衬你,自古以来哪有一个人就能成事的道理呢?这外人是靠不住的,能靠的住的只有自家乡邻,这以前高祖皇帝打天下靠的就是沛县的子弟兵。” 说罢,刘民突然神情夸张地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状:“对了,子毅,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来,你那师兄卢植可是要担任咱们县学的祭酒吗?” 刘弘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那就好。”见刘弘点头承认,刘民笑道:“那我举一个人,正好与阿备在县学里做一个伴,以后若学由所成,给阿备做个家臣,也是好的,这外人终究不及自家人来得可靠呀。” “敢问民伯,欲举哪家孩童?”刘弘却忍不住问道。 刘民呵呵一笑,说道:“就是阿备以前的玩伴啊,阿显那小子,那小子我看还有一股聪敏劲,最重要的是人还很老实。” “对了,你还记得这小子吗?”刘民说着转头看向刘备,刘备连连点头,示意他记得,但面皮却又是一抽,这刘显确实是他以前的玩伴不假,可是他还有一个身份,正是眼前这位义正言辞一心为公的刘民刘老爷子的亲孙啊。 一会刘民笑呵呵地刚走,又有两人从亭舍出来,向刘弘告礼,这二人就是楼桑亭的亭长与求盗,其中亭长是一个叫王易的青年,是凉州安定人氏,鬼知道一个凉州人怎么跑到幽州来当亭长,不过,这年头寒门子弟能有官当就不错了,哪里能奢求更多;那个求盗则是楼桑本地人氏,叫刘广,算是刘弘的堂兄。 其实他俩已早发现刘弘多时,但见刘民老爷子在那喋喋不休个不停,只好躲在亭舍门后等候。 与这两人说了一番话后,刘弘就带着妻子王氏、刘备、刘平向那颗大桑树下的故居行去。 推门而进,因为久无人住,房子显得有些杂乱无序,而且沾满了灰尘,刘弘看得是直皱眉头,这房间是不得不打扫的,可是妻子有了身孕自然是受不得这呛人的尘雾的,那么打扫卫生的主力就只能是自己了,然而刘弘心中对打扫卫生实在是无什么兴趣的。 这个时代的儒家士子虽还未发展到宋明之时曲解“君子远庖厨”的地步,但已故的太尉陈蕃的那种“大丈夫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屋的”大义凛然的不打扫卫生的不要脸精神,绝非其一人所独有。 正忧愁着,突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之声,刘弘心中讶然,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玄德,你去开下门吧。” 刘备点头应下,便朝门口行去,抬起门栓,露出个不大的缝隙,正欲要探头张望一下,一只肥大的手就从门缝中挤进来覆在了刘备的头上,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道甜得发腻的笑声:“哈哈,这是阿备吧,我是你三姑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刘备顶着肥手的压力,艰难地抬头,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只是那窝在眼眶里的小眼珠却让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是滑稽。 “三姑姑好。”刘备不动深色地甩掉了头顶那支巨手,挤出一丝笑容,勉强地道。 接着一道道令刘备毛骨悚然的笑声响起,伴随着这笑声刘备才注意到在他那所谓的三姑姑身后还站着四五个妇人,此刻她们正试图在刘家门口渲染出一种喧闹的气氛。 “阿备这小子,别看年岁不大,很知礼呢。” “那还用说,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孩子。” “是啊,是啊,阿备可是县丞家的孩子。” “……” 后世有这么一句名言,“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刘备发现这句话是不怎么对的,至少有失偏颇,因为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人是会成长的,不存在永恒不变的人或事,比如说,刘备眼前的这几个正激情洋溢高谈阔论的大妈,绝不止区区五百只鸭子。 “咦,这不是刘家姐姐吗?”一个妇人的惊讶地叫道。 “是啊,是刘家姐姐啊。”一个妇人亦叫道,声音中满是欢喜。 “姐姐好。” “……” 然后就像一阵龙卷风刮过,待刘备好不容易稳住七倒八歪的身形,向后望去,只见不知何时母亲王氏竟然来到了他的身后,此刻正被这些楼桑亭的妇女们包围在正中央。 刘备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些楼桑亭的中年大妈,他是真的hold不住,但是,刘备面色古怪起来,母上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呢? 由此可见,女人当真是与男人不同的物种。 感慨完毕,刘备向屋内走去,他实在不习惯这样的场景,刚走到正堂门口却见见父亲刘弘提着一根扫帚正从屋内出来,刘备心中奇怪,这客人临门,不管你喜不喜欢她们,但此时提着一个扫帚出去,实在是颇为失礼,好歹寒暄一会,略尽地主之谊之才“提帚送客”呀。 不过,按道理说,父亲不是如此“无礼之人”啊。思及此,刘备索性不进屋了,就站在门口,怀着万分的好奇,静看刘弘到底意欲何为。 刘弘提着扫帚,施施然的刚在庭院中走了两步,就被那个眼尖的楼桑亭妇人发现,然后就是一声惊叫: “这不是,县丞大人吗?” 接着这群楼桑亭的妇人便又蜂蛹至刘弘的身边,喧哗起来。 刘弘笑道:“莫要取笑我了,皆是乡邻,何必如此见外?唤我名字就好。” “那哪能行?” “是啊是啊,俺们楼桑亭虽然不大,但也是知道尊卑的。” “对啊,县丞大人,不能乱了礼数。” 刘弘笑而不语,一会就淹没在了这群楼桑亭妇人的唾沫中,直到那个眼尖的妇人的又一声尖叫: “县丞大人,您提着扫帚干什么?” 刘弘心中松了一口气,总算到正题了,提起扫帚道:“这不是庭院杂乱,出来打扫一番。” “呀,县丞大人,你怎么能干这个呢?” “是啊,是啊。” “这点小活,就让我们代劳吧,您怎么能干这个呢?” “是啊是啊,让我们来吧。” “这——”刘弘却迟疑了,“这怎么使得呢?” “无事,无事。” “是啊,县丞大人,你们老远而来,应该好好歇息一下。” 伴随着七嘴八舌之声,刘弘被一个妇人夺去了手中“紧握”的扫帚,其余的妇人也寻了些工具,没有废话,就如此打扫起了卫生。 刘弘见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只好拱手道:“那就谢谢各位了。” “无事。” “不碍事的。” 这群楼桑亭的妇女皆摆手,表示当不起县丞如此大礼,接着又投入了忙碌的大扫除中。 刘备默默地来到了刘弘身边,又抬头默默地看了刘弘一眼,此时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还有这种操作?” 第十一章:省亲(三)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卫生打扫完成,原本陈旧的刘氏老宅为之一新,接着这些楼桑亭妇女不顾刘弘留下吃饭的“诚挚”邀请,执意且识趣地离去了,但刘备知道,她们迟早还会再来的,凡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就如早上的刘民刘老伯一样。 因妻子王氏怀有身孕的缘故,做饭的重任最终还是落在了刘弘身上,不过他终究不是专业的,而且对刘弘来说,做饭实在是一段颇为久远的记忆,最近一次做饭似乎还是在扶风求学的时候,因此这顿饭很是潦草,做的人潦草地做,吃的人潦草地吃。 其中刘备本忍不住想要吐槽一二父亲那糟糕的手艺,但转念想到自己近来悲惨的遭遇,觉得还是慎言好一点。 你看,挫折与教训总会使人成长。 吃完饭后,刘弘严肃地教育了刘备,告诉他,“天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 所以刘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洗碗了,等将灶房收拾干净,上榻休息之时,其他人早已睡了,父亲刘弘还发出微微的鼾声。 一路来舟车劳顿,人的确难免疲乏,或许,楼桑亭距离涿县并不遥远,算不上什么艰途,但刘家却也不是当年楼桑亭的破落家庭了。 下午醒来时,日头开始西垂,洗漱了一番后,刘弘便率着家人向村子的西头行去,那里是楼桑刘氏的祖地,历代祖宗皆埋葬于斯,其中也包括刘弘的父亲——刘雄。 路上不时遇到一些楼桑亭的乡邻,都热情洋溢地向刘弘打招呼,并探探刘弘的口风;刘弘则笑着予以回应,就这般说说走走,来到西头的坟群时,已是黄昏, 望着这数不尽的坟茔,刘备心中突然有些奇怪的想法,他想,倘使这里忽然飞过几只呱呱叫的乌鸦,那么这里到是极为适合拍恐怖片的。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刘备就又天马行空地想起苏轼的那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想法很不严肃,这词其实并不如何印景,因为这词句是一代文豪追悼亡妻,自诩情深的,而刘备所面对的却是自家列祖列宗。 只是人在这生死轮转之地,总是思绪颇多——纵使生前权势滔天,英雄一世,死后却也难免化为一抔黄土,这如何能让人不感慨万千呢? 刘备轻轻抬头看着前方带路的父亲,亦是神情复杂,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七拐八弯的来到一座明显要较一般坟茔修的阔气的墓前,刘弘领着妻子王氏、长子刘备、次子刘平跪地磕拜,然后又起身上了祭品,接着念起了悼词,大意是让父亲刘雄不要担心,他现在生活很好,官运亨通,子嗣众多,老刘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请您保佑。 祭祖回家后的几日,果然不出刘备所料,上门走访的亲戚多了起来,前数日来帮忙的那几个楼桑亭妇女赫然在列,身后皆跟着各自的夫君,女子到时落落大方,男子却是有些扭捏,有些拉不下面子走后门的意味。 其中大多是听闻刘弘做了县丞,想让刘弘帮他或子侄们找份活计,这年头日子是愈发艰难了,天灾尚罢,还可以逃躲,但人祸却是避无可避。 是以孔夫子才有了,“小子志之,苛政猛于虎”的慨然长叹。 独有二人是听闻县中重开了县学,而且还是有大儒之称的卢植授课,跑过来想靠刘弘与卢植的关系走上一个后门,为自家孩子谋个渺茫的前途。 这二人其中一人是刘和刘元起,就是刘民老伯的儿子,他过来自然是敲定那日刘弘许给自家父亲的承诺;另一人却是有意思了,因为这个人和刘弘是有过节的,而他叫做刘尊刘子敬。 当然只是有过节罢了,算不得什么仇人,否则他也不会蠢到自投罗网,而且从母亲那谈起此事时不以为然的神情上刘备推论出这过节似乎只是一件小事罢了,或许是少年意气,谁也不肯认输,有些过节就渐渐积累成了仇怨,又渐渐变得貌似不可化解。 这是大有可能的,因为此时的汉家帝国所推崇的乃是“大复仇主义”,崇尚“襄公复九世之仇,而春秋大之”的义举,而且自孝武皇帝时,公羊学派秉政以来,更是为这种风气提供了充分的理论依据与法理支持,所以这个时代的人多重义轻命,恩怨分明。 然而呢,这世上本就无完美无缺、有利无害的事物,一方面这种风气的推行,导致民间的私杀不绝,所谓的游侠义士们罔顾刑法,凭一己之心,肆意杀人,大大损坏了法律的威严。 另一方面,这种风气或理论要不为不懂事的少年所误解,支持着他们不忘旧仇(屁大点事);要不为本就气量狭窄的人所曲解,成为其小心眼的依据。 刘备想或许这其中或许还有日益坐大的地方豪强有意或无意的推波助澜,“精神病撞人、杀人”事件,这未必就是后世独创,古人也是很聪明的嘛。 在送走一脸感激的刘尊之后,县丞刘弘原谅刘子敬的这一戏码在楼桑亭迅速传开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并传为一时美谈,为刘宏捞得了一个宽宏大度的声名。 这于刘弘是大有裨益的,当官是门槛,举荐是门票,但入门之后,能否步步高升就依赖的是政绩与名望的大小,当然还有背景的深厚与否。 之后的几日,来府探望的人也就渐渐少了,回县城的前一天的下午,王氏和刘平睡去,刘备则站在庭院中捧着一卷竹简看着,有些事是做不得假的,因为它最终谁也骗不了,无论自己还是它人。 “父亲?!”刘备的声音中饱含惊讶,他刚才脖子有些酸,轻轻抬头活动一下,却发现不知何时刘弘竟来到了庭院中,默默地看着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 “您几时来的?” 刘弘一笑,却没有回答刘备的问题,反而说道:“玄德,你且放下书简,随我出来一趟,我有些话要对你说,我在屋外的桑树下等你。” 刘备虽然怀着满肚子的疑惑与不解,但还是乖乖回屋放下了书简,出屋去了。 屋外,夕阳斜下,虽无有初升之阳的朝气蓬勃,但“红日渐入地,赤霞烧满天”也别有一番韵味。 刘弘站在大桑树下,身影被黄昏拉扯的细长无比,他负手而立,仰首望日,背对刘备,不发一言。 刘备见此,也就静默地站着,父子两人就如同两个古朴的石雕 “玄德,你可知,这是我们一家离开楼桑亭定居涿县的第几年?” 良久,声音响起。 刘备看向前方的刘弘,依然负手而立,与先前无二,似乎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他所说的一般。 “是第五个年头了。”刘备低声答道,他是熹平九年摔下眼前这颗大桑树的,因为这件事父亲才举家迁至涿县县城,熹平十年六月,当时的皇帝刘志改元永康,并在那一年十二月份驾崩,之后今上即位,改元建宁,今年正是第三个年头——建宁三年。 刘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充满着感慨:“是啊,已是第五个年头了,这五年以来,备儿你的所作所为我都尽收眼底,虽略有怪诞之处,但无论谈吐文章皆胜常人远矣。” “我内心当真是欢喜不已,却如前日民伯所说的那般,认为自家出了个麒麟儿。”说到此时,刘弘已是无限惆怅。 刘备愈发地静默了,他在等待那个但是或然而。 “然而,我却为你感到忧心,你可知为何?”刘弘缓缓转身,直视看着刘备。 刘备摇了摇头。 “只因你是个独客,玄德,自迁居涿县以来,你每日皆在家苦读经书,少有出去游玩,为父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这世上无有不劳而获之事,于学问而言,更是要下尽苦功,才能有所成就!担忧的是,你却一日日孤僻了,几次,我带你去同僚家玩耍,你也大都捧着一卷竹简,在那看着,颇有些卓尔不群的气度。” “可是呢,正如数日前民伯所说的那般,这自古以来,岂有独夫成事之事?贾谊多才,吊梁王而衰;项王勇力,自刎于乌江之畔,玄德,你可知我的意思?” 刘备默然,他上世本就不是什么善于交际的人物,此世面对那些貌似与自己同龄的幼稚小孩,自然更是提不起兴趣了。 “几日后,县学就要开学了。” “还有刘显、刘亮那两小子也会陪你去的,这是我应下来的,对了,他们今后就暂居我们家了。” 刘弘缓缓地说道,像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事。说罢,遂即踏步离去,未有一点犹豫。 橘红色的阳光因此重新照耀了刘备,刘备伸出手挡在了眼前,他刚才一直站在刘弘的影子后面,这阳光却是有些温和的刺眼。 此刻太阳已经半落,而每一次夕阳的落下,其实只是为了迎接朝阳的升起。 夕阳下,刘备怔怔出神。 第十二章:县学开学 “夫人,慢点,莫要动了胎气。”刘弘高声喊道。 可是王氏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东瞅瞅,西瞅瞅,一脸的兴趣盎然。 刘弘只好加快了脚步,向妻子赶去,这实在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早春的田地因积雪的消融,本就有些泥泞,而且为了顾及所谓的汉官威仪,刘弘今日出行还特地换上了一套玄黑色的古制袍服。 袍服是这个时代士人官宦的主要服饰之一,《释名·释衣服》中曾有如此记载,“袍,丈夫着,下至跗者也。”这种古制袍服衣宽袖长,很符合诸夏民族的审美,而且行走时趋步慢行,风度翩翩,也很合礼法制度,但是穿着它来小跑绝对是一个愚蠢的想法。 因此,待辛苦的来到妻子身旁时,刘弘正欲佯怒地说上几句,泄泄自己的不满,谁料王氏却轻轻靠倒在他的身上,幸福洋溢的面颊上,那迷醉的神情,就像闻了荆芥(猫薄荷)的猫一样:“夫君,这一片地都是咱们的吗?” 刘弘无奈地道:“自然都是的,那地契你昨夜不都看见了吗?” “呜呜~呜呜~” “夫人,你这又是要如何?” “妾身这是高兴,咱们家总算苦尽甘来了。” 刘弘既是好笑又是愧疚与感动,这些年妻子与自己风雨同舟经历的苦难实在太多太多,而自己亏欠她的也是太多太多,想到此处,刘弘不由伸出右臂环抱住靠在他肩上嘤嘤啜泣的妻子,同时右手轻轻地拍打着。 “夫君,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些田地呢?”刘弘臂弯之中,王氏抬头问道。 “这一千亩地我打算其中大半做佃,佃农一半招纳边郡流民,一半就由楼桑亭中乡邻挑选,也算应了父老之约。”刘弘说道。 这是刘弘早已做好的打算,如今他看起来在涿县颇有些威风,但实际上只是无根之萍罢了,若一朝失势,这个目前在乡县之中看起来显赫的家庭,顿时就会被打回原形,就像从前父亲早亡后他所经历的那般。 而要避免这种厄运,刘弘就必须将刘家由一个骤然崛起的寒门之家转化为雄踞乡亭的豪强之家。 而要做到如此,首先要购田,佃农,聚人,修建足以自御的棱堡,其次就是要在乡亭县衙之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将自己的触手渗透到涿县的各个方面,不过对于刘弘来说,这都不是什么难事。 幽州乃苦寒之地,这数十年来又战乱不休,贼奴年年寇边,因此仅涿县一县,抛荒之就何以万计,而自己又添为县丞,自然大有可操作的空间。 至于县令何明,其乃是南阳何氏出生,妥妥的豪强大族,又怎会在涿县久居?况且自己上次帮了他如此大忙,若因区区的田地、人手之事而找自己的麻烦,岂不是坏了规矩,毁了官誉?想必他定然没有如此蠢。 而到事成之后,若再有人寻自家的麻烦,也要先问问涿县的百姓答不答应,涿县的盗匪答不答应? “夫君,你在听吗?” “哦,何事?”刘弘回过神来。” “我想将我本家的两个兄弟也唤过来帮我们佃农,夫君,你说可好。”话到末尾,王氏的声音已有些小心翼翼。 刘弘听到这,一愣,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不由眉头一皱:“夫人,你那大兄到还罢了,是个憨厚之人,可你那幼弟却是个浪荡子,不安分得很。” 王氏没有反驳,却叫的愈发委屈了:“夫君~” 刘弘眉头皱得愈深,但却经不住妻子的苦苦哀求,良久之后才无奈地叹道:“好了,就依你了,不过我们有言在先,倘使你那幼弟不合管教,我教训他时,你莫要多言。” 王氏顿时喜笑颜开:“这是自然,你是我的夫君,长兄者如父,你教训他是天经地义的,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况且子勇虽浪荡了一点,本性还是好的,我在家时,教训他,他虽然不如何听,却也从未当面反驳过我。” 刘弘听得脑袋直疼,这明摆的一个老油条,妻子却是一副不以为忧,反以为喜的神情,这内弟怕是个不小的麻烦,可是有些事总是如此无奈,哪怕明知是坑,也不得不跳。 罢了罢了,来了之后好加管教吧,过几日就去向县尉陈彦讨个人情,为他求一个巡役的职务吧。 这般想着,刘弘又道:“对了,夫人,阿备那小子最近如何?” 王氏面带疑惑,蹙着蛾眉道:“我也不知为何,阿备那小子近来常常发呆,怪异得很。” 刘弘默然,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毕竟自己小子年岁尚小,只有区区的九岁罢了,可是有些事情总是等不得人的,但愿阿备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 这几日,刘备确实是有些恍惚的,重生汉末以来,尽管他未说,但内心深处面对这个时代的人与事,是有一种傲然的态度的。 可是自那日父亲刘弘与自己说了那席话之后,刘备突然生出了许多的疑虑,甚至连以往的傲然态度都让刘备起疑——这到底是发自于心的真实想法,还是面对茫然异世为掩饰自己内心无措的手段呢? 刘备没有答案,但他却突然明白了一点,前尘往事已经成风,他回不去了,回不到了那个车水马龙的花花世界,他必将在这里开始自己新的生活,这是他一直欲要逃避却逃避不了的现实,他需要做出一些改变来真正的适应这个时代。 想着,想着,刘备渐渐下了决定,环境总是在改变着人。 晚饭时,气氛正常平和,可是有时候所谓的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刘弘看着刘备,心中会心一笑,儿子终究没有让自己失望。 刘弘再没有多说什么,平静地吃着饭,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必多言,更何于父亲而说,无言本就是他们教育儿子的方法。 …… 县学正堂之中,卢植跪坐于席上,神态庄重,一个个小童少年依次序排列,手中皆提着一二串腊肉,神情不一。 刘备排在最前面,在十数日前,他已拜了卢植为师,身份自然与这些后来的稚童少年略有区别。 到了时辰,伴随着卢植府上管家福伯的一声唱喝“拜师,行礼”,刘备率先一步来到卢植面前,恭敬地拜了下去,并将手中的腊肉放在卢植身旁的大盘子上。 卢植则颔首微笑,受了刘备之礼,之后,排在后面的学子则一一效仿刘备先前的举动。 这一套下来,大约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看着卢植身旁那堆足有数尺高的腊肉,刘备内心只想大笑——想必老师这几个月其都不必为买肉之事而烦恼了。 卢植自然是不差这点肉的,可这是规矩,规矩是不可轻废的,其实呢,在先秦以前,拜师不一定要送腊肉的,可是谁叫儒家的老祖宗曾说过如此一句话呢——“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于是,到了今天,拜师送腊肉就成了约定俗成的礼仪与习惯,后人所走的路大多是前人的脚步,唔,还有挖的坑。 拜师礼结束后,卢植恭送了前来观礼的学子父母,一脸严肃地召集他所收的诸位弟子进了县学的正堂,一席人皆规正的跪坐在席子上,其中卢植所跪坐的地方要稍微高一点,且位于最前方。 卢植开始了他的第一堂课。 “玄德。”卢植沉声道。 “弟子在。”刘备高声答道。 “平日为师不在学堂之时,你负责维持学堂中的秩序,勿使过于喧哗。” “喏。”刘备应道,又行了礼,才恭身坐回原位。 待刘备坐定,卢植朗声道:“二三子,今余从学于吾,吾有一问,请二三子答之,汝等求学读书,所为何也?” 听到卢植所问,刘备心中一凛,心中暗道,“果然来了。” 就在县学开学的前一日,父亲刘弘专门召集了自己与刘显、刘亮二人,并且很不隐晦地让自己与刘显、刘亮好好思考一下读书是为了什么,最后还特意地给基础略差的刘显、刘亮提供了标准答案。 无论什么时候,绝对的公平总是不存在的,哪里都有走后门抄捷径的人。 “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刘备心中默默道出了这句昔年马援拍光武帝的马屁,他知道卢植此问的用意,乃是择选弟子。 人力是有尽头的,人的天赋也是有高低之分的,这很残酷,也很现实,所以哪怕孔子号称“有教无类”“因才施教”,但也只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能名传后世,为世人知者,唯有十一二人罢了。 望着堂中的诸位学弟,刘备突然很好奇,他们到底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又是否知道这个他们回答对各自的影响呢? 这般想着,刘备静静坐着,他决定先看看别人如何说的,再决定自己如何说,他虽然内心已有腹稿,但那句话实在有点太…… 卢植的话音落下,只是寂静了一小会,一个学子便起身道: “学生以为读书是为了知礼。” 然后,接二连三的回答之声次第想起: “学生以为是为了明心。” “学生以为读书当是为了报效朝廷。” …… 第十三章:第一堂课 卢植边听边微微颔首,似乎都很满意,让人猜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刘备在一旁听的,却是有点忧心,看来先前真是他想多了,有点盲目的乐观。 不过想想也是,别看这一个个学子年纪都不大,却大都出自涿郡各地的豪强之家,是有一定家学传承的。 而且走后门之事,向来为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没道理你刘弘能走,我却走不成。 唯一让刘备欣慰的是自己县学中的班底,即托父亲后门进来的刘显与刘亮,背的答案也算流畅,没有太大的磕绊,虽无什么特异之处,但也不至于惹人笑话。 可是,既然如此的话,那自己就不得不说那句话了,但是,那话也太…… 刘备正这般苦恼地斟酌思索着,突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学堂中炸起:“俺不想来,俺爹非要俺来的。” 然后,学堂之内刹时诡异地静了下来,针落可闻,台上高坐的卢植面皮也不由抽了抽。 刘备此刻心中就像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这是哪里来的傻缺,不要这么实诚好不好?他偷偷地朝声源撇过去一眼,只见一个身高六尺,面如冠玉,白衣胜雪的少年正一脸牛气哄哄的样子。 “我去,这卖相还挺好的,不过倒也正常,小白脸多是无脑的。”刘备有些嫉妒地想道。 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来,这少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瞪大了眼睛回瞪了过去:“你们都看俺作甚?” 这一声挑衅就像冷水进了热油锅,学堂内顿时炸裂起来。 这个时代的士子,可没有后世明清之时的犬儒姿态,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皆习,从小的培养方向就是要文武双全、出将入相,因此大多脾气怎是一个火爆了得,是敢和武将干仗的人物,例如,前朝之时,曾有御史大夫晁错在朝堂上将大将军窦婴暴揍的光辉事迹。 唔,这也算帝国士子的光荣传统吧。 “真是有辱斯文。”一个学子忍不住道。 “那莽汉,你可敢与我出去较量一番。”这是想要武斗的。 “卢师,弟子请逐出此子。” “……” “肃静。”卢植高声喝道,制止了这无意义的喧哗,同时轻轻瞥了那少年一眼,道:“你先坐下吧。” 那白衣少年得了特赦,忙跪坐下来,不复刚才的聒噪与嚣张,不知为何,这个台上高坐的汉子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悸。 “接着说。”见学堂中重新恢复了秩序,卢植淡淡地道。 又是一小会的平静,然后学堂便又回到了出始的轨道上,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个个人诉说着自己的看法,直到只剩下刘备一个人。 “玄德,该你了。”卢植投射出绕有兴趣的目光,他可不会认为刘备是偶然的到了最后一位。 刘备起身,行礼,他已经想好了,有些事总归是要做的,那么,晚做不如早做,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与自己以后欲做的事相比,一句话所带来的压力与流言不过是毛毛雨罢了,若连这都承受不住,那有何必妄言将来呢? 想到这,刘备气沉丹田,朗声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玄德所求,即此而已。” 话出,如惊雷炸响,天地为之一静,良久才传来卢植幽幽的叹息之声:“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这声音似乎饱含着别样的氐怅与感慨,将刘备所盗版后世文天祥的名句重复了好几遍,卢植才收敛神情道: “玄德,你——很好,坐下吧。” 刘备听到卢植的吩咐,在学堂众多学子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地坐下,既不仓促,又不拘束,脸上的神情严肃又认真,全然不像一个九、十岁的小孩。 卢植唇角上扬,露出会心的微笑,满意地看着台下的刘备,他发现,他似乎收了一个了不得的弟子,这世上,从来不缺少以大言扬名的狂生。 但以区区童子之身,在众人睽睽目光注视之下,却依然能安若泰山,不为外物所动,这是怎样的心性? 不过还是应该再打磨打磨,历尽人世的卢植清楚,这世上的神童、天才太多太多,但真正能成长为栋梁的,又有几个?大多都毁于世人的赞誉之下,因此卢植欢喜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为严肃的神情替代。 刘备却全然不清楚台上老师此刻内心的变幻,他现在虽然外表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内心实在是战战兢兢,勉强维持。 刘备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一道道向他投来的,好奇、嫉妒、不屑的目光,但他只能坚持,只能装作看不到。 好在卢植很快就替刘备解了围,轻轻地咳了一声,“咳。” 接着聚在刘备身上的目光顿时散去了大半,其余的也缓缓挪开,刘备只感到后背冷汗涔涔流下,但好在他终究是挺过了这一关,装x从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你是否承受得起装x的代价。 台上卢植目光威严的扫视四方一番,方开始了授课:“今日,第一堂课,我为你们讲讲《诗经》,首先尔等需知,我所学《诗经》乃毛诗一派。” 台下刚刚松了口气的刘备,听到此,顿时心中一凛,暗道:“古文经学。” 古文经学自然是相对今文经学而言的,这两者虽同为儒家一脉,但前者偏于训诂,主张对前人的思想予以阐发,后者注重微言大义,主张经世致用。 因为思想领域的差别,这两派一直争斗不休,打得火星直冒,不过,这也正常,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异端往往要比异教徒更该死,比方说豆花到底咸的还是甜的好吃。 不过刘备清楚,这都不是重点,因为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学术问题,而是一个繁杂的政治问题,其性质大抵类似孝武皇帝后频繁的改德事件。 古文经学的兴起有着两个标志的人物,即王莽与刘歆。 汉哀帝时,当时的儒门宗师,帝国权臣王莽正在为篡汉做着辛苦地准备工作,为了取得政治上的正确,便托古改制。 接着当时兼任校书令的刘歆就神奇的发现了好多遗失的古文,而那些为主流所排斥的古文经学家才是真正的儒家正统,之后还做了一篇漏洞百出的《移书让太常博士》的文章,向王莽陈述事情的始末,王莽听后大悦并依存刘歆的意见在太学中为古文经学的《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周官经》五经立了博士,古文经学自此大兴。 然而等光武皇帝中兴,因为其发家时有利用谶语巩固政权的缘故,加之为了表示与王莽势不两立的政治态度,即位后,倡今文,废古文。 古文经学又自此衰落。 再接来就是延绵百年直至今日的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大乱斗了。 如果刘备记得没记错的话,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老师的师兄——郑玄就会开启他那注释群经,辩驳诸儒的学霸之旅,暂时让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的争执告一段落。 卢植说罢,就开始正式讲课,而所讲的内容正是诗经的首篇《关雎》。 刘备和一众学子在底下认真的听讲着,并不时有人被卢植叫起来回答一下自己的想法。 刘备却是感到有些无聊,他发现卢植讲得虽好,但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天花灿烂、使人茅塞顿开的神奇效果,只是平平淡淡,与后世一般高中或大学老师的讲课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因为时代的局限性,某些方面讲得还不够清楚与系统。 但这也是正常,大儒毕竟只是大儒,又不是大仙,哪来那么多神异的特效,况且大部分的伟人之所以看起来那么伟大,只是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罢了。 “玄德,你且说说。”正陷入自己世界不可自拔的刘备被一声惊雷唤醒。 台上卢植正严肃地看着刘备。 刘备暗道不好,他刚才全在想事情了,老师后面所说的他是一句也没听,更不知讲道了哪里。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好硬着头皮道: “弟子以为,《关雎》一文极妙也,‘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诚如先贤之所言哉。” 先贤,指的就是孔子,在这个时代,孔老夫子虽然凭借着儒家的秉政而威风大涨,但也只是诸位先贤之一罢了,还没有成为后世封建王朝所敕封的的那个圣人。 “此外,弟子还以为,诗三百,若以一言所蔽之,可曰,‘思无邪’也。” 刘备说完,略为心虚的低下了头,这正是前几日自己抄写《论语》时所遇到的句子,当时还在心中埋怨父亲的不通情理,没想到今日却还用上了,可见“福祸相依”,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这万金油的答案能让自己过关吗?呃,应该问题不大吧,刘备侥幸地想着。 “玄德。”声音威严,却听不出喜怒。 “弟子在。” “你背的好《论语》啊。” 第十四章:历史般的相遇(一) “啊。” 刘备身子如遭雷殛般的微微一抖,慌乱地抬头,正直直对上了卢植那意味身长的目光,又连忙吓得将头低下。 台上卢植看得好笑,心中愈发认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苗子倒是个好苗子,年仅十岁,居然连《论语》这样的诸子传记都看过了;明明就未在听课,骤然被叫起来,却一点也不慌乱,还能装模作样的回答问题,当是有一分急智。 但是——真是个滑头!自己以后定要好好管教他一番,也算不负师弟所托吧,不过今日且放他一马吧,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来日方长嘛。 想到这,卢植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缓缓地道:“今早就讲到这里了,等下汝等再各自探讨一下这堂课的学习的心得,就回家去吧。” 说罢,卢植便起身在众位学生的施礼恭送之下施施然地走了。 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刘备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才可差点没将他吓死,以后上课时还是老老实实听课吧,唔——权当温故知新了。 这般想着,刘备却将目光一转,投向了前方的那个白衣少年,此时,他似乎要起身离开,但刘备心中敞亮——没那么容易的,这堂课虽然是结束了,但有些事还没有了结呢。 就在刘备投去目光的时候,那白衣少年已经被三三五五的人群包围了起来,然后人群组成的人墙渐渐地挡住了刘备的视线,让人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 但刘备也没有过去一探究竟的打算,他好歹也是卢植门下大弟子,从理论上来说是这些同学都得叫他一声“师兄”,自己若也如一般学生那样急匆匆跑去围观,实在是有失格调。 况且就算不去,刘备也猜得出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情况,无非是放几句话,一言不合开打罢了,这种事他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可没少见。 果不其然,随后一道闷如雷鸣的声音在学堂中炸裂:“你们围着俺干什么?” “靠,这嗓门。”刘备边心中抱怨边揉了揉耳朵,感情刚才课堂之上这家伙还收了力气,这一嗓子真提莫吓人。 在刘备身旁的刘显与刘亮也捂着耳朵,他俩是刚过来的。 “哼,莫要张狂。” 白衣少年的余音刚散去,一道冷哼声便针锋相对地响起,接着一个身穿皂衣的少年出现在人墙外面,而人墙的组成部分也很有眼力见,识趣地空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让皂衣少年迈步进入了圈内。 刘备皱了皱眉,这皂衣少年看上去有些眼熟啊,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刚才课堂之上扬言要出去比划比划的那位。 被这么多人围着,又来一个貌似很牛皮的人物与自己打擂,那白衣少年声音却依然不见慌乱:“你们莫不是要人多欺负人少?若如此,尽管放马过来吧。” “哈哈。”那皂衣少年却是大笑几声,不过他似乎是处在变声期,因此这哈哈的笑声少了几丝豪迈多了几丝干涩。 笑完,皂衣少年直视着白衣少年,眼中闪过数缕轻蔑:“对付你这种人,何须大家出手,有我一人足矣,等下莫要被揍得喊娘就是。” “好。”白衣少年高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可敢和我到外面庭院比划比划?” “有何不敢?”皂衣少年依然一副轻蔑的语气。 说罢,两人就在众位学子的簇拥之下向屋外的庭院行去。 “哎——”刘备长叹一声,伸出手拍向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脆响,这个蠢货啊,中了别人的激将计还不自知。 这种时候,直接一拥而上干他丫的才是正理,搞那么多废话,他难道就不明白古今大多反派死亡的真正原因吗? 不过,这白衣少年听他说话张狂得很,像是一个鲁莽无脑之人,没想到还有一点小聪明嘛。 “大兄,你干嘛呢?” 刘备挪开手,抬眼一看,刘显与刘亮正一副好奇的模样盯着自己,不由嘴角一抽,强做无事地道:“没干什么,走吧,咱们也出去看看。” 刘显与刘亮兴奋地应下,他俩早就想出去看热闹了,只是刘备一直不动,加之离别楼桑亭之前父母对其的谆谆教导才让他们勉强按耐住蠢蠢欲动的步伐。 于是等刘备起身,刘显与刘亮就迫不及待地拥着刘备向庭院行去。 来到庭院中,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个大圈,圈子里面,皂衣少年与白衣少年正冷冷对峙着,看上去还颇有点郑重。 “大兄——”刘显与刘亮一脸渴望的看着刘备。 刘备无奈地挥了挥手:“去吧。” 然后刘显与刘亮欢呼一声,迅速的向人群挤去,不一会,就挤进了内圈。 刘备又摇了摇头,这两小子,但转念就放下此事,瞥了一眼人群,深思起来,“这个皂衣少年与白衣少年到底是谁呢?” 刘备有一种感觉,这两个二不兮兮的货色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说不得还是个历史上的名人呢。 这绝不是毫无理由的单纯揣测,那是为女子所独有的天赋。 刘备之所以有如此感觉是因为一来这些同学皆出身涿郡豪强之家,家中都有一定的资财与人脉;二来,这些人皆受过一定的文化教育,至少识得一些字,懂得一些道理,因此在如此先天条件之下,中二的说话方式与行为方式是不叫中二,叫素有大志,倘若他们没有提前扑街,那么定然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当然,这名声究竟是何样的名声,却不好说了。 然而,刘备问了数位同学却无一人知道这二位少年的姓名,正惆怅着,刘备身边的一个外围学子高声喊了起来:“王哥儿,加油,揍死那个穿白衣服的。” 刘备听到此,心中一动,一把拽过身边蹦蹦跳跳为里面皂衣少年加油的学子。 那学子本来正跳得高兴,突然猛地被人扰乱了节奏,脸上顿时积满了不悦的神情,但只是转身一看是刘备,顿时愣了,连不悦的神情都萎缩了下去,嗫嚅地道:“师兄——你拉我干什么?” 刘备也不废话,伸手一指圈中搏斗的二人,开门见山地道:“你可知那二人姓名?” 那学子却是一脸为难,“师兄,我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张狂无礼的家伙我却是不认识他。” “哦,你且说说你认识的那个。” 那学子得了刘备的命令,连忙道:“师兄,那穿皂衣的少年叫王旭,是我们范阳县县令的独子,自小就霸道地很,去年他爹还给他请了个游侠教他一些拳脚,等一下那个穿白衣服的肯定要被揍惨了。”话说至此,已经带了些幸灾乐祸。 王旭,得到这个答案,刘备失望地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真是想多了,但心中苟存的那点侥幸还是迫使着刘备做着最后的挣扎:“你真不知道那个穿白衣的叫什么吗?” “师兄,这个我是真不知道。”那学子见刘备还如此穷追不舍,顿时皱成了苦瓜脸。 刘备见此,只好挥挥手放他里去了,而这学子也是有趣,见刘备放行,竟然兜了一个圈,跑到另一边看热闹去了,让刘备哭笑不得。 “啊?!”一声惊叫传来,接着就是无数的讶然之声重叠响起,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散开,露出大小不一的缝隙。 透过这缝隙,刘备得以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见那白衣少年依然挺立,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而那皂衣少年却神情痛苦地趴到在地上,弓着腰,如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刘备心中一惊,倘使他未记错的话,刚才那学子说过,这个叫王旭的皂衣少年可是请了个游侠教他拳脚的,可是他却被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同吨位的白衣少年打到在地,这就说明这白衣少年绝对不简单。 “他是谁?”刘备皱眉深思,攸而,一个名字浮现在刘备脑海——“公孙瓒”。 接着,刘备瞳孔迅速放大,心中有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定是此子!” 这个白衣少年穿着一袭白衣,而“公孙瓒”乃是历史上有名的白衣控;白衣少年面如冠玉,而“公孙瓒”也是容貌非凡,要不然也不会有后来涿郡太守看这小子长得帅,办事也很有能力,(唔,注意前后顺序,顺序很重要)将自己女儿许给他的事;还有这个白衣少年脾气暴躁,而“公孙瓒”乃是辽西大族庶子出身,自小自然不免受到一些白眼与歧视,因此脾气暴虐,性格桀骜些了也情有可原。 虽然,按道理来说,“公孙瓒”应该还没有到拜卢植为师的时间,但是自己重生以来,已经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许多事物,那么蝴蝶再扇扇它的小翅膀,让“公孙瓒”提前拜卢植为师又算得了什么难事吗? 刘备清楚,他所在的这个东汉末年,已经不是原本历史上的那个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所谓的先知先觉会慢慢丧失,因为那些一点一滴的小小改变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会,最终会让这个汉末面目全非。 第十五章:历史般的相遇(二) “怎么,你们还不散开吗?”一道倨傲的声音传来,刘备探头一看,只见“公孙瓒”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想要冲出人群的包围,而人群虽然随着“公孙瓒”的冲击而步步后退,但也没有散去,而是在那勉强维持。 刘备看得直摇头,别看这么多人围着,但大抵是挡不住公孙瓒的,因为这就是一盘散沙啊,没人组织,用不了几下就要被公孙瓒冲出去。正摇着头感慨着,耳畔却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看,那不是玄德师兄吗?!” 话音刚落,齐刷刷的目光朝刘备投射而来,刘备顿时懵逼了,这一嗓子到底是哪个混蛋吼的?可是任凭刘备用目光来回扫视搜寻,而吼那一嗓子的家伙,却没有半点露头的迹象。 尽管心中无语至极,但刘备还是一脸庄重地向公孙瓒走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就凭他刘备是卢植的大弟子,是卢植钦点的“纪律委员”,他此刻就得上前去,否则一个关键时刻不能挺身而出的人,哪里有什么威望可言,更不用说收小弟了。 但是刘备还是不爽至极,这群混蛋,得罪人和需要人与boos硬刚的时候就想起自己了,刚才王旭这小子在那装x的时候,怎么就没人想起自己,怎么就没人对王旭吼上一句,“忒那小子,玄德师兄在此,你出来干嘛?还不速速退下。” 刘备向“公孙瓒”走来,他虽然要比“公孙瓒”小一二岁,但自幼有意识的锻炼之下,个头却是不差,反而略高一点,不过“公孙瓒”却要比他略微壮一点。 “怎么,愿赌不输,你们要耍赖不成?”“公孙瓒”态度依然倨傲。 “呵呵。”刘备却是冷冷一笑,“耍赖,我们耍什么赖?” ““公孙瓒””张口就欲要诉说罪行,但口一张却愣住了,是啊,耍什么赖,他们压根就没打赌啊。 “你!”公孙攒气得脸通红,“厚颜无耻。” 刘备顿时提高声音大义凛然地驳斥道:“既然无有约定,谈何耍赖,谈何无耻?真是可笑。” “那我们再打过一场。”“公孙瓒的”强止住愤怒,咬牙切齿地道。 刘备则连忙摇头道:“我为何与你打,此事本就错在你,不尊师长,咆哮课堂,你还有理了不成。” “你若打赢了俺,俺就认错,你若输了,就让他们放俺离去。”公孙瓒继续坚持道。 刘备则叹了一口气,满含失望的神情:“这事本就错在你,这岂是一场打斗的输赢可以改变的?王旭师弟之败,乃是他技不如人,我不管此事,但你必须于课堂之上对卢师道歉认错。” “打过一场,赢了我就听你的。” 听到这,刘备心中简直是怒火中烧,这“公孙瓒”简直是一根筋啊,打打打,打毛线啊打,我要是打得过你还用说这么多废话?! 刘备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他一直苦练华佗所传授的“五禽戏”,但这完全是一套养生之法,并无什么技击的法门与技巧,而这“公孙瓒”别看比自己略矮一点,但明显是个小练家子啊。 既然你这般固执,那么也不要怪我刘备无情了,刘备看着“公孙瓒”凝声道:“你说,打赢了你,你就明日就向老师乖乖认错?” “公孙瓒”迟疑了一下,他觉得对面这位神情诡异,好像在给他挖坑,但思索了一下,终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便道:“自然,若打赢了俺,俺愿赌服输。” “好。”刘备应了下来,然后环顾四周,一指“公孙瓒”朗声道:“诸位师弟,可曾听见此子所言,只要打赢了他,他明日就会乖乖向老师赔罪认错,师辱徒仇,诸位还不快快动手。” 寂静,死一片的寂静,无数目光集聚在刘备身上,耳畔传来“公孙瓒”粗重的喘息声,刘备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怎么没人上啊,连忙对早已挤入内圈的刘显与刘亮使了个眼色。 刘显与刘亮看见了刘备的眼色,却有些不愿意,刘备又忙瞪了他们一眼,他俩才无奈地嗷嗷了两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冲了上去。 刘备见此,又大声重复着先前的口号:“诸位,速速动手。” 说罢,刘备便跟在刘显与刘亮身后冲了上去,旁观的人见已有了出头鸟,默默地对视了一眼,人群顿时汹涌开来。 “你们……啊!” “混蛋!” “小人!” “……” 已经从包围圈中钻出来的刘备摇了摇头,这个公孙瓒,早点认怂不就好了吗?害的自己还被这厮踹了两脚,不得不说,怪不得是后来威震幽州的白马将军呢,确实是有一股蛮力。 “大兄。”一旁的刘显与刘亮颇有些幽怨地看着刘备,作为最先冲上去的两人,他俩皆皆被揍个不清,不过好在都是一些皮外伤。 “哈哈。”刘备尴尬一笑,转身朝正在围殴的人道:“好了,都松手吧,不要打了,毕竟也是同学,给点教训就好。” 听了刘备的喊叫,众人慢慢歇了手,看得刘备很满意,这还是一支有纪律的队伍嘛,看来这支队伍的纪律委员定然不是凡人,定有大才也,正当刘备美滋滋的自恋着,一个害群之马出现了。 “哎,你干什么去?”刘备一把拉住一个一脸跃跃欲试的学子,一看,哟,还是熟人,正是先前回答自己问题的那小子。 “我也过去踹他两脚。” “胡闹。”刘备挥挥手让这小子滚蛋了,看着那小子一脸遗憾的表情,刘备当真无语了,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然而等刘备来到人群中,还没走上几步,那本趴在地上貌似气息奄奄的“公孙瓒”却一下窜了起来,然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一溜烟跑出了包围圈。 刘备是真的看呆了,这小子真皮实啊,被人打了一顿,竟然还有这样的弹跳力,果然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号的,就算还是一个小屁孩,也不简单啊。 不过这么一仗后,自己也算与公孙瓒彻底交恶了,可是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以当时的情形,如果公孙瓒不挨揍,那么自己就要挨揍,不仅要挨揍而且还要颜面大扫,落得跟先前的那个王旭一样的下场,自己也绝不可能因为原本历史时空刘备与公孙瓒的交好或有收公孙瓒做马仔的想法而束手就擒,那就太蠢了。 罢了,罢了,自己和公孙瓒本就不是一路人,再说在东汉末年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公孙瓒也不算什么顶级的人物,刘备似阿q一样的做着安慰。 正当刘备好不容易抚平了内心的疼痛,转身和并肩作战的师弟们分享着胜利的喜悦,经此一役,刘备算是初步树立了他大师兄的威严,这大抵就是他的这一仗唯一的收获吧。 而此时公孙瓒已跑到县学门口,但他却没有就如此溜之大吉,反而停住了脚步,转身大吼着放了一句话,才彻底跑远了。 “那个叫什么玄德的,你给俺等着,俺张飞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刘备志得意满的神情顿时僵住,艰难地扭过脖子,看着那个自己认定是公孙瓒的背影:“张……张飞?!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 “我真傻,真的,我本来是有一个威猛的三弟,可是我……” “玄德——” 刘备抬起了无神的眼睛,看着父亲刘弘,一脸无神。 刘弘皱了皱眉:“你吃饭就吃饭,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呢?” “对啊,阿备,你说什么呢?从中午回来嘴里就一直嘟囔个不停。”王氏在一旁也好奇地问道。 “有吗?”刘备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但看着点头的母亲和严肃的父亲,只好叹了一口气:“看来是有的。” “你到底怎么了?”刘弘神情严肃地问道。 刘备摇了摇头,拒绝道:“父亲,你不用担忧,我没什么事的。” 刘弘却不吃刘备这一套,转头看向了一旁正在埋头苦吃的刘显与刘亮:“阿显,阿亮,你俩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显与刘亮抬起头,看了一眼瞪着眼睛的的刘备,又看了一眼刘弘,然后刘显开口道:“从父……” “停!”刘备道,看着父亲,一脸的无奈,你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还是我说吧,是这么一回事,父亲,我昨日与同学在县学中起了矛盾,可是我却想与他做朋友。” 刘弘听得刘备如此说,面露喜色,看来在楼桑亭说给他的话他是真的往心里去了,便劝慰道:“这有什么难事,同学之间有点矛盾很是正常,不必大惊小怪的。” “可是他为人态度颇为倨傲。” “那他可否很有能力?” 刘备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刘弘笑道:“那就不必多怪,有能力的人总是有些傲气,玄德你可以放低放低你的姿态嘛。” 刘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是我若打了他呢?” 刘弘一愣,支吾起来:“唔,这个,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大,你……” “若我还是带了一群人打了他呢?”刘备放了大招。 刘弘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刘弘才继续道:“玄德,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打他呢?” 刘备苦着脸:“父亲,如果我说这是一场误会,你相信吗?” “唔——”刘弘顿了顿,偏头一脸关切地看着妻子王氏道:“夫人,来,多吃点。” 刘备:“……” 第十六章:该死的罗贯中 大多数人总是有这么一个习惯,每当自己做错了事,那么错的定然不是自己,定然是它人,倘若无它人可怪罪,那么定然是不可抗力因素在作怪了,反正自己是很无辜的。 刘备没有这般无耻,虽然他曾颇为向往这种无耻的态度,因为他觉得这样就能少很多烦恼,但很快刘备就发现这种态度其实并不能让人——至少对他而言不仅没有减少自己的烦恼反而加深了他的痛苦,因为不管刘备怎样去逃避,有一个客观的现实却是摆在眼前的——这件事是失败的。 虽然如此,但此刻的刘备却仍然忍不住想说上一句:“这该死的罗贯中。” 现在想起来,刘备仍然忍不住懊悔,那么高的嗓门,与自己相近的年龄,还有当时未怎么注意的大眼珠子——这要是被后世那的些妹子们看见,她们准会嫉妒得发疯。 可是,就这么明显的特征,自己竟然得出了一个神奇的结论——定是公孙瓒,公孙你妹呀。 刘备的脑海浮现出一段文字:“豹头环眼,面如润铁,黑中透亮,亮中透黑,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这是罗贯中在小说《三国演义》里对张飞的一段描写,也是因为这段描写,刘备在第一时间段内就迅速的将张飞这个正确答案排除了,然后又迅速的锁定了小白脸公孙瓒。 可是,张飞才不是什么黑脸,而是典型的小白脸,不仅长得不狂野,反而很秀气,无论是刘禅的两任皇后还是后世蓉城出土的张飞陶人都证明了这一点。但刘备他是知道这一点的,不仅知道还曾在许多网上论坛中与那些坚持黑脸张飞的网友辩论过。 而令刘备最无法接受的是——他第一时间将张飞排除的根本原因,就是张飞那秀气的面容,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拿“张飞”与后世老版《三国演义》中李靖飞老师的剧照做了一个对比,然后做出了一个蠢爆了的决定。 唔,这真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就好像明明是开卷考试,明明找到了题目,可偏偏就是填错了人名。 “罗贯中此子,坏吾大事啊。”躺在榻上休息的刘备喃喃地道。 下午是平淡的,没发生什么事,刘备一直偏头去看张飞的面容,看他到底有什么表情,可是什么结论也没看出来;而且,倒霉的是,因这频繁的偏头,刘备被卢植训斥了一顿,还被罚站了——刘备对此倒也是能理解,毕竟在课堂上左顾右盼本就不是正确的事,唯一让他惊讶的是原来古代的老师也会“罚站”这一招啊。 放学之后,刘备本想找张飞过去搭讪一般,但还未等他措好词,张飞就走远了,连看他都没看一眼,这让刘备愈发忧心了。 自小生活在凉州刘备清楚的知道一个道理——咬人的狗不叫,更何况张飞早上还放过狠话呢,一时间,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牵绕在刘备的心头。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刘备来到县学时,时间还早,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应到人数,刘显与刘亮坐在刘备身后打着哈欠,他俩还是有点瞌睡,但是他俩也不敢出言抱怨,鬼知道怎么回事,昨天他们不是打赢了吗?大兄怎么这么一副“如丧考批”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一个个来齐,张飞是一个不前不后的时间段来的,这次他终于有了些反应,对刘备冷哼了一声,然后就将脑袋偏正,一副眼观口鼻的端正神情。 周围倒是有些义愤填膺的学子,看到张飞的挑衅,顿时蠢蠢欲动起来,并将期待祈求的目光投向了刘备,刘备没理这些人,将他们瞪回了座位,“唉,这些蠢货,坏吾大事啊。” 不久之后,卢植来到学堂,刘备起身带着诸位师弟行礼,然后卢植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这一堂课就开始了。 “尔等可有需释疑之处?”台上,卢植高声地问道。 台下静默,刘备也不动声色,倘使无有“张飞”这件事的话,他是不介意充当一下好学生的,但是这件事近来绕的他心绪难安,也就无了起身回答问题的雅兴。 想起张飞,刘备又忍不住偏头看去,然后,刘备瞪大了眼睛,张飞竟然缓缓地起了身,这小子想干什么? 台上的卢植也看到了这一幕,神情陡然严肃起来,如果说刘备是个滑头的话,这家伙就是个刺头,此时,他起身怕又是要搞出什么事来,但卢植还是静静地看着,没有什么特异的举动,多年的人世经验告诉卢植一个道理:“有些事,不到最后最好不要不可妄下结论的,否则多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张飞终于一点一点的完成了他的起身动作,接着他站直身子,两臂合拢向前伸直,右手微曲,左手附其上,两臂先升到与额头平行之处,又降到与胸口平行之处,腰部弯曲呈九十度,膝盖缓缓跪下,最后手掌着地,以额头触碰手掌,再直起上身举手齐眉,再拜,等张飞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将这一套繁琐而又庄重的稽首之礼行毕,才开口说道: “禀老师,弟子张飞昨日于学堂之上口出狂言,行为放荡,弟子于家深以为缪也,所以今日特请老师责罚,以惩前毖后,勿使复有效弟子之人耳。” 卢植瞳孔微微一缩,弟子知错能改,这本是一件好事,然而卢植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这认错来得太快,他还没有去张飞家与张飞的父亲探讨关于张飞的教育方法呢,不过这都是事后再深思的,现在还是快快答复张飞吧,他可还在台下跪着呢。 于是,卢植一笑,朗声道:“君子之所畏,非过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汝能自审前谬,亦可谓善矣!汝且起来吧。” 张飞听了卢植此言,才慢慢坐直了身子,恢复了跪坐的姿态。 卢植见张飞已经坐定,环顾四周一番道:“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故他山之石可以攻己之玉,二三子,此事汝等当引以为前鉴耳。” “喏。”众弟子齐声答道。 卢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书简卷了起来,道:“今日且不讲《诗经》,为尔等讲讲《春秋左式传》。” 说罢,卢植以一种抑扬顿挫的声音缓缓地道:“鲁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 《春秋左式传》即是《左传》,是古文经学的抗鼎之作,换一种时髦的说法,可以说《左传》乃是镇压古文经学流派的气运至宝。 按道理来说,以刘备等人此时的年龄和现在课程的进度,还没有讲解到此文的时候,然而,卢植之所以如此做,也是有一番用意。 他此刻所讲的,乃是《左传》中“晋灵公不恤,赵盾弑君”的那一段,而这一段正是他先前那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出处。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教学的特点,老师们一般是不做什么教学大纲的,都是想到哪讲到哪,这遇到水平高的,旁证博引,却能自圆其说,当真是让听者如痴如醉;当然无论哪个时代明师都只是少数,大多还是普通人,当然说着说着就不知跑哪去的以及说着说着说着忘了词的坑爹货也是不在少数。 这一堂课结束后,卢植下了通知,告诉各位弟子,下午不用来了。 刘备倒是因为父亲的缘故,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卢植要搬家到县学居住了,至于先前那套府邸其实是卢植租赁别人的,虽然那租赁府邸给卢植的豪强收的只是个友情价,但正因此,卢植才要快点搬过来,这世间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等卢植走了,且走远了,一个身影站在了刘备的面前,正是张飞。 刘备心中苦笑,该来的总会来的,但依然不慌不乱的站起来,直视着张飞:“张飞,你欲何为?” 张飞一手为掌,一手为拳,捏的嘎巴响,“你说呢?” 刘备平淡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张飞:“去庭院吧。” 张飞神色讶然,刘备这般神情,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刘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伫立在原地的张飞,眉毛一挑道:“怎么,还不走?” 张飞一咬牙,走就走,谁怕谁啊,我看这小子能耍出什么样的花样。 两人来到庭院中,看热闹的人人群便自然的形成了一个圈,还有一些给刘备加油鼓劲的。 张飞站定,向四周拱手道:“诸位同学,前日错在俺,俺已向老师谢礼赔罪,但今日乃是俺与他的私人恩怨,与各位无关,请莫要插手。” 刘备心中一叹,从先前课堂上张飞起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事要麻烦许多了,如今张飞又放低姿态说了这么一番话,将诸位同学摘了出去,独将矛头对向自己,而自己与这些师弟毕竟是刚认识,昨日所树立的威望也甚不牢靠,周围这些是大抵指望不上了。 唉,这还是历史上不以智力著称的张飞,而且还是个幼化版的,真不知道那些一流的文臣谋士又是怎样的风采啊,不过好在自己早已想好了对策,大体应是无碍。 第十七章:我要做影帝 “哼,玄德师兄勿慌,我来帮你!”正当刘备暗自思索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接着人群让开一条小道,王旭昂首踏步的来到了刘备身旁,显然是要与刘备并肩作战。 张飞见是王旭,嘴角一咧,发出不屑的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手下败将,怎么昨日的揍还没挨够吗?” “哼,还不是你昨日耍那下三流的手段,要不然你怎是我的对手?”王旭恨恨地道。 “师弟。” “嗯,玄德师兄。”王旭回头看着刘备,不明白叫他干什么。 “你且下去吧。” “玄德师兄!”王旭却急了。 “放心,我自有办法。” “这——”王旭迟疑了一下,然后抱拳道:“那好,若师兄不敌,尽管唤我就是。” “好,多谢师弟了。”刘备颔首笑道,然后送王旭离开。 “你若不敌,尽管可以多叫些人。”见刘备送走了王旭,张飞一脸讥讽地扬声道。 又是“激将计”,刘备心中简直无奈了,这张飞怎么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一套,还偏偏有人吃他这一招,唉,到底是小孩子啊。 这般想着,刘备却一脸平静地道:“放心,既然是你我之间的事,那么就由你我解决,不会有他人插手的。” 听刘备如此说,张飞的眉角微微翘起,显得很是得意。 刘备只能装作看不见,心中暗道:“要不是我已有定计,方才定要道上一句,‘既然师弟如此说了,那玄德我就却之不恭了,刘显、刘亮,还有王旭师弟,你们都上来吧’”到时看你怎么说。 “那我们就开始吧。”张飞揉了揉拳头,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勿急,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刘备说完,没有等张飞答话,便自顾自地将问题一一道来: “第一,师辱徒仇,你昨日在课堂上口出不逊,我们作为弟子的替老师教训你对还是不对?” “第二,昨日你被众人围殴,可是我解救你出来,让你免受了许多皮肉之苦,这点是也不是?” “第三,殴打你的是众人,为何只找我一人麻烦,莫不是欺软怕硬,此可是丈夫所为?” 等刘备说完这番话,平静地直视着对面的张飞,而围观的学子则是神情各异,刘显与刘亮则用手捂着脸,一副羞耻的不敢直视的样子。 此刻的张飞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他就知道不能让这小子先开口,这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怎么到他的嘴里自己简直成了恩将仇报的不义之徒。 “忒那小子,莫要胡言,你昨日是人多欺负俺老张人少,怎可如此歪曲事实?” “哦?”刘备挑了挑眉头,“那我还有一问,不知你可有习武?” “自然是练了的。”张飞虽然心中一经告诫了自己不要理会这小子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道。 “哦,那我就奇怪了,我们昨日是以人多欺负人少,这是不公;今日你这个练武的找我这个没有习过武艺的比斗,这也是不公;那么我倒是好奇,既然你所为与昨日我们所为并无区别?你又有何颜来找我比斗?” 张飞瞪大了眼睛,气得话不成声:“你——你——” 至此,刘备明白张飞已经到了临界点,不敢再刺激他了,叹气道:“看来无论我怎么说,你终究要与我打一场了,那便请吧。” 说罢,刘备让开几步,对张飞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张飞心中狐疑骤起,这是闹的哪一出,这小子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怎么,不敢吗?不敢那我便走了。”刘备淡漠地道,淡漠地近乎蔑视。 张飞一梗脖子:“有何不敢?”抱着万分的警惕,张飞朝刘备扑了过去。 拳来腿往,身体间的互相碰撞,热血的洋溢,然后刘备就被张飞打到了。 “这——”张飞看着自己的拳头,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这轻松?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阴谋的准备,可是却什么也没遇到。 “玄德师兄!” “大兄!” 王旭与刘显与刘亮高声喊道,就准备冲进来,然而一个声音制止了他们:“不要上来。” 刘备撑起身子,看着王旭三人,摇摇头道:“你们退下吧,愿赌服输,是我输了。” “玄德师兄,可是……”王旭道。 “没有什么可是的。”刘备一脸的平静。 “唉!”王旭叹了一口气,退了下去,他忽然有一种感觉,玄德师兄以后一定不会是个平凡的人,想起以前在范阳县的那段岁月,王旭不由自哂一笑,范阳终究是个小地方啊,来到涿县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英雄豪杰。 刘显与刘亮却没离开,他俩想过来搀扶刘备一下,但却被刘备制止了,刘备固执地一点点将自己胳膊撑起来,接着是身子,腿,直至完全站起来,然后刘备迈着艰难地步子,来到了神情复杂的张飞面前,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你赢了,但我不会认输的,等我三天,三天以后再战,那时你就不会赢得这么轻松了。” 说完这句话,刘备转身对已为情绪左右而变得激动万分的众师弟道:“大家都散了吧,是我输了。” “师兄!” “玄德师兄!” “师兄。” “……” “都散去吧。”刘备又重复了一遍,便在刘显与刘亮的搀扶之下向外走去,人群自然的分开一条小路,并目视着刘备的离去。 “哈哈哈哈哈……” 听着远方传来的爽朗笑声,张飞有些不知所措,他明明打赢了,可是他却感觉他输了,因为他心中没有一点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 望着刘备渐渐远去的背影,张飞怔怔出神。 …… 刘备有些懊悔,为什么人们总在大功告成之前出纰漏,这简直都成了一种惯例,至少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不该在那个时候笑场的。”刘备皱眉想道。 “大兄,你怎么?我弄痛你了?”刘显看着刘备皱起的眉头,急道。 “无事,走吧。”刘备嘴角勉强的一抽,摇摇头道。 “阿显,你怎么搞的?”一旁的刘亮埋怨道。 “我也是不小心的。”刘显嗫喏地道。 “好了,不要怪阿显了,与他无关的。”刘备善解人意的为刘显解围。 “都怪那个家伙!” “就是,就怪他!” 在刘亮与刘显七嘴八舌的对张飞声讨声中,三人扶持着行走。等三人艰难地回到家后,看到一副衰样的刘备,刘弘与王氏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刘弘神情严肃。 王氏却一下扑了过来,双手抱住刘备的脑袋,仔细端详了一下,却哭出声来:“备儿,我的备儿,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母亲这一慌,刘备却惊了,连忙安慰道:“娘,你不要哭,不碍事的,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刘弘也赶了过来,将妻子王氏拉开,好生地在旁边劝慰了几句,这才转身,对着刘备道:“说吧,怎么一回事?” 刘备低着头道:“与人打架了。” “打输了。”刘弘一挑眉。 “嗯。” “那你想怎么办?” 刘备抬起头,直视着刘弘,认真地道:“我想,让父亲给我请个游侠,教教我拳脚。” 说完,刘备害怕刘弘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又补充道:“我会打赢他的。” “哈哈。”刘弘笑了,这笑容是那么真挚,笑声散去,刘弘大声地道:“不用请游侠了,为父亲自教你就是。” “啊?!” “啊什么啊?!”刘弘瞪了刘备一眼,“当年为父仗三尺剑游学来往与幽雍二州之间,杀过的蟊贼不知多少,教你一个小小的孩童又有何难。” 刘备听得出父亲并没有说谎,可是能文能武地主角模板套到自家老爹身上,自己怎么看都感觉到怪异。 见刘备的神情,刘弘以为刘备不信,便道:“你莫要不信,等一下吃完我便让你开开眼界。” 刘备知道误会了,但也不去解释,有些事只会有解释越黑,再说,等一下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饭桌上,刘弘、刘显、刘亮三人安静地吃着饭,王氏一直关切地问着刘备,刘备却一边好心地敷衍着母亲一边计算着今天这场戏的得失。 是的,今早发生的一切,都是刘备精心策划的一场戏,一场只有一个演员的独角戏。 每一个主要动作,每一句话,都是刘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比如他开始的那几句偷换概念的胡言乱语就是为了改变张飞与自己打斗这件事的性质,让自己由一个不占理的人变成一个占歪理的人群。 在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表情,不同的表情会赋予同一句话不同的含义,刘备选择的是仙侠小说主角专属的平静淡漠的表情,这种表情自带逼格max的特效,是以无论先前刘备歪曲道理,还是之后的被张飞痛扁,都显得他从容不迫,极大限度的避免自己的声望的狂跌。 而后的坚强爬起也是刘备早已设计好的,这是为了再刷起掉下去的声望,无论在什么时代,一个坚强的人总是让人们感到佩服。 最后与张飞的约战则是为以后埋下伏笔,要知道有一种感情叫打出来的感情,在这期间,刘备再展示一下自己的宽宏大度等诸多优点,何愁收服不了张飞? 只是,让刘备无奈的是,自己这精心制定的计划在实施的过程中却是漏洞百出,无论是乱入的王旭还是离开时的笑场,都险些让自己功亏一篑。 而最该死的,是他竟然忘了母亲还怀孕这件事,幸好没有发生意外,否则刘备第一个饶不了自己。 饭已经快吃完了,等下父亲就要去庭院里教自己武艺了,算算年龄,自己也该习武了,刘备清楚,阴谋心计终究只是锦上添花的小道罢了,无论身处何处身处何时,一个人真正可以倚靠的只有自己,父母会亡去,朋友难料,而汗水从来不会辜负一个人。 第十八章:分田分地真忙(一) 城北县尉陈彦府邸正门之外,台阶之上,陈彦与刘弘相对站立。 “子山兄,勿送了,已经到门口了。”刘弘拱手道别。 “哦。”陈彦愣愣回神,抬起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子山兄,想说什么就说吧。” “子毅,哎——”得了刘弘的应允,陈彦长叹了一口气,“上次那件事,我也是……” “子山兄!”刘弘提高了声音打断了陈彦未完的话语,随即认真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件事子毅心中有数,怪不得怪你,倒是这次,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内弟,确实要麻烦子山兄了。” “不碍事,不碍事的。”陈彦连连摆手道。 “那子山兄,既然再无他事,子毅这就告辞了。”刘弘又拱手道。 “那好,子毅你就快回吧。”陈彦也拱手道。 语罢,刘弘与陈彦一个朝自家行去,一个则又叹了口气,转身关门,进屋去了。 …… 回到家中,刘弘刚站在门口,还没有敲门,就听见儿子自庭院传来的愤怒声音: “小堂舅,我在练武,你自己找个事去做,莫要来打扰我好不好?” 然后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回道:“嘿,阿备,我哪里打扰你了,你这不是练武吗?我来指点你一番。” “就你?!” “哎,不要小看你堂舅,别的且不说,就我的武艺比起教你的这位,不知要高了多少,啧啧啧,也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会点三脚猫的把戏,也敢跑到县丞家招摇撞骗误人子弟,难道就不怕姐丈把他送进县府大牢吗?” 刘备简直是要被他这堂舅给烦死了,自从昨天下午来了之后就一直念念碎个不停,今早他从县学回来又是如此,刘备毫不怀疑再如此下去他疯掉的可能。 “咚咚咚。”敲门声想起。 刘备先是一愣,然后面露喜色,武也不练了,欢快地朝大门跑去,打开门一看,正是父亲刘弘无疑。 刘弘没看刘备一眼,下了台阶,黑着个脸就道:“是我这三脚猫教的武艺,怎么,子勇你有什么高见吗?” “这——这——哎呀。我说阿备怎么小小年纪怎么练的这么一身好武艺的,原来是姐丈所教,果然师得名门呀。” “阿备,我且给你说,姐丈这身武艺可不一般啊,多少人欲拜入姐丈门下而不得其门呢。” 刘弘无奈地看着眼前喋喋不休地内弟,刚才故作的佯怒早就不知到哪里去了,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这内弟是个浪荡子,但没想到这才几年不见,就浪荡成这个样子。 唉,只可惜了自己那已亡的岳丈的一片苦心了,给长子取名王文,却偏偏生性愚钝,读不进去经典;给次子取名王武,虽习得些武艺,却不求上进,整天与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放浪形骸,不务正业。 想到此,刘弘看着王武的眼神顿时不善起来,“好了,莫要聒噪了,先进屋吧。” 王武遭刘弘训斥,也不恼,嘿嘿一笑,就跟在刘弘身后进屋去了。 刘备则落在最后,望着王武的身影:“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来到屋中,三人坐定,刘弘看着王武道:“你今日下午便到县衙报到找县尉报到去吧,记得去了以后安生做事,莫可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听到如此刘弘说,王武登时大喜道:“真是谢谢姐丈了,姐丈你放心,我去了以后一定痛改前非,不会坠了您县丞的名头的。” 然而刘弘越看这幅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越是不安,忙叮嘱道:“还有去了莫要打着我的旗号,你且记住,你与我并无干系。” “姐丈,你放心,这点我还是懂的。”王武嘿嘿笑着,一副我懂的神情。 刘弘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谁叫这家伙是妻子的弟弟呢?过几日再去叨扰陈彦一番吧,让他盯紧一点,想来应该无有什么大碍的,这样安慰了自己一番,刘弘又想起一事,说道: “对了,子勇,你这几日暂且与玄德挤一挤,待过几日我将那间堆杂物的厢房收整一下,到时你便住那吧。” 将堆放杂物的房间给人居住,实在是一件很无礼的事,但刘弘也是没办法,几年前举债迁家至涿县,因为囊中羞涩,购置了房子并不大,只有两进而已,除去正厅和已经改为厨房的后厅,只有四个厢房,自己和妇人王氏住一屋,哦,现在还多了幼子刘平,儿子刘备居一厢房,族侄刘显与刘亮居一个厢房,最后一间厢房被隔成两间,一间放自己珍藏的书籍,一间放些杂物。 房间只有这么多,空间也只有这么大了,刘弘又不会什么无中生有的法术,就这,已是他绞尽脑汁的结果了。 “姐丈,姐丈,姐丈……” 几声呼喊后,刘弘回过神来,看着王武:“你说什么?” “姐丈。”王武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弘,“我是说我想出去住。” “出去住?”刘弘一皱眉,“出去住哪?” “我在涿县还是有些朋友的,我想去他们那住。” “你的那些朋友?就你的那些狐朋狗友?” “姐丈。”王武可怜兮兮地看着刘弘。 “不行,你若有本事,等你姐醒来给她说去,她若同意,我绝无二话。”刘弘断然拒绝道。 “对了,玄德。” 刘备抬头看向刘弘。 “我近来事有些多,这几日暂且让你堂舅教你武艺吧。” “啊?!”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说完刘弘又看向王武:“子勇,今天你去做饭吧,大家都饿了,记得快点。” “啊?!” 刘弘瞪了王武一眼:“啊什么啊?快去。” …… 下午之时,刘弘乘马车出了涿县县城,向郊野的田地行去,中午时他所说的繁忙并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有事要处理,为此他近来呆在县衙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到了地方,刘弘下车,放眼看去就是一望无尽的田垄,尽管刘弘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每次看到这片田地,刘弘都会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甚至还有淡淡的自豪之感油然而生。 这片田地,共计千亩,皆是良田,为了得到这些田地,刘弘的付出不可谓不多,不仅这些年苦心积攒的积蓄为之一空,导致自家现在还蜗居在一个二进的小庭院里,甚至连管家与厨娘都请不起,今岁随着妻子的孕期渐长,连做饭有时都得自己亲自上场,这若是被外人知道了,都不知该如何笑话呢。 还有那些新欠下的人情,以后终究是要还的,想到这,刘弘就是一阵头痛,可是这终究是值得的,因为刘家若要崛起,决不可无安身立命之本!父亲刘雄犯过的错误,自己是绝对不会再犯的。 若是全凭自己的俸禄和那些灰色收入,等购置到如此面积的田地,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啊?而时间向来是不等人的。 刘弘眺望的目光还未完全收回,在道旁等候多时的人群却一下子蜂蛹过来将刘弘围得水泄不通,并杂着杂七杂八的声音。 有喏喏地喊“大人的”,也有机灵一点的,知道在大人前面加上县丞二字,还有几个楼桑亭的老者,拉着关系,亲切地喊着弘儿。 刘弘连做了几个手势,才让沸闹的人群重新安静下来,然后站到一块略高的田垄上高声道:“诸位乡邻还有边郡的百姓请安静一下,今日正式立碑定契,分田。” 然而人群依然寂静,只是每一个人都抬头看着刘弘,,目光中饱含期待。 刘弘自然知道这目光中所蕴含的深意,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田税”,然后大声地道:“二十税一,永不易改。” 底下的人群顿时欢呼起来,甚至有些人激动地流下泪水又连忙用手拭去,怕坏了这份欢喜。 “你们这是干什么?几位长者,快快请起,莫要折煞小子了。”刘弘连忙上前一步,欲要搀扶前方跪地的老者。 然而老者却坚决地谢绝了来自刘弘的搀扶,摇头道:“大人莫要推辞,就让小民跪拜一下,除此之外小民也不知如何来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了。” “这。”刘弘见劝不动这位位老者,又连忙跑到他身旁的几位楼桑庭的老者面前劝道:“诸位皆是看弘儿长大的,还是请起吧,弘儿实在是担受不起各位伯叔的一礼。” 然而这几位老者也极为坚定的避开了来自刘弘的搀扶,摇摇头拜了下去,接着在前头这几个老者的带领下,这百来号人齐齐地向刘弘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跪拜之礼。 “这——”刘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行了这一礼,礼毕,才又无奈地道:“诸位请起吧。” 刘弘话落,这些人才一个个接二连三起来,见众人起来,刘弘又是一声长叹:“哎,小子德薄,诸位长者是陷我于不义啊。” “大人怎可如此说?小民皆赖大人遗德,于今苟活于世,区区一礼,以大人高德,自是受得。”一个边郡的老者顿时义正言辞的反驳了刘弘。 “是啊,是啊。”附和声随之响起。 之后在众人的齐力劝说之下,刘弘才勉强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接着,众人欢喜地簇拥着刘弘向前方的棚账行去,那里早已备好了石碑与竹简。 第十九章:分田分地真忙(二) 看着人群中一个个人欢喜的神情,刘弘心中无限感慨,这世道艰难,小民不易啊。 虽然自孝景皇帝元年天子明诏“除田半租”,将田赋正式下降到只有区区的三十税一,然而升斗小民的日子并未因此好过多少。 因为汉家一直实行就是是轻田租而重赋于民的政策,除了田赋之外,百姓每岁还要承担刍稿、口赋、算赋、更赋、等诸多负担,更不用说那生死难料徭役了。 到了本朝,因为光武皇帝建国之初借助了大量豪强的力量,对地方的控制本就不如前朝,而和帝之后,随着中央混乱,外戚秉政,世家豪强更是迅速坐大,渗透地方。 在中央无法有效地节制地方之后,那些仗着家族威风肆无忌惮地扯着虎皮巧立名目为自己谋取私利的的地方官吏与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便不断滋生,更是让天下黎黍的境遇雪上加霜,若非如此十余年后的那场“黄巾起义”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阵势。 也正是因为民生艰难于斯,要不然在这个安土重迁的国度刘弘哪里招的到如此多佃农,固然这其中亦有刘弘先前许诺的低租为诱饵的缘故,但倘使日子真的能过下去,又有谁愿意去他人手下低眉顺眼地讨生活呢。 到了棚账处,刘弘一看,中央有一副桌椅,左边堆着的一些长条石碑,右边则是个木箱子。 刘弘上前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的摞着一些竹简,这种竹简比一般记录文字书籍的竹简要宽长的多,之后刘弘又来到了桌子旁,看着上面放置好的毛笔和一碟已混好的墨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大人,可还好?”一个老者走上前,探头的问道。 “不错,皆是良品,无什么大碍。”刘弘转身笑道,接着出了棚账,高声道:“学正,学正,学正!” 喊了几嗓子,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才从人群中挤出来,急匆匆地向刘弘跑来,边跑边道:“妹婿,俺来了,俺来了。” 这中年男子正是刘弘的内兄,妻子王氏的哥哥——王文,而学正正是王文的字。 王文前脚向刘弘奔来,后脚一个中年健妇就跟了上来,嘴中还道:“王文,你怎么可如此称呼县丞大人。” 等两人一前一后的到了,刘弘一笑,对那健妇道:“嫂嫂,我已说过多次了,咱们乃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套,内兄这般称呼我正合我意。” “就是,俺就说没问题的,就你还……”王文得了刘弘的赞赏,扭头向健妇道,但话只说了一半,便被中年健妇一瞪眼吓得将剩余的话又咽了下去。 瞪完自家夫君,健妇转头看向刘弘,一副谦卑的神色,“哎,大人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就算是亲戚,也得分场合呀,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称呼大人,实在是有损大人威严。” 刘弘看着这妇人,心中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健妇正是王文的妻子董氏,早些年他还未做官,有时为生计所困,不得不厚颜上内兄王文家借些粮食,那时这董氏可没有少说怪话,而今董氏却又这般的谄媚姿态,他今日算是有些明白当年苏秦的心态了,当真是世态炎凉啊。 但内心虽然感慨,刘弘却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心思,一来,不管怎么说,当时的董氏只是在一旁阴阳怪气,并未阻止丈夫的借粮之举,二来,一个乡村愚妇罢了,自己和她计较什么,岂不是平白坏了名声。 “学正。” “妹婿,俺在这。” 刘弘摇摇头,道:“学正,我前几日离开时不是和你说了,让你把这些人组织一番吗?” “妹婿,俺……”王文张嘴刚欲解释,还没说几句,便被妻子董氏快嘴地抢断道:“县丞大人,你是不知道这憨货胆子有多怂,您让他办事,他一会说这样不好,大家不认得他,他服不了众;一会又怕别人说他和您有关系。” 看着董氏那惟妙惟肖的模仿,刘弘只想笑,但他还是忍住笑意,对王文道:“学正,你这顾虑倒也不无道理,却是我有些欠缺考虑了。” 说着刘弘来到棚账外,高声道“各位”,随着刘弘的这一声呼喊,人群自发的集聚在棚账之前。 见人群站好,刘弘偏头对王文道:“学正,你且上来。” 王文似乎有些预感到了自己这妹婿要做什么,显得有些扭捏起来,看得刘弘心中大摇其头,要不是实在找不到更可靠的人选,自己绝对不会选自己这位内兄的,这简直就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等王文扭捏地来到跟前,刘弘便又来到人群前,对着一个楼桑亭老者与一个边郡老者各行了一礼,方道:“二位长者,可否随弘上前一番。” 两位老者虽然略有迟疑,但还是跟在了刘弘身后,并一左一右站在了王文身旁。 “诸位父老,今日分田之前,吾还有一事要做。” “学正!” 王文忙应道:“妹婿,俺在这。” 刘弘威严地扫视了王文一眼,朗声道:“汉家制度,十户为一里,故今吾特在此设甲子里一邑,以吾内兄王文为里长。” 说罢,刘弘又向那位边郡而来的老者问道:“不知长者姓名?” 人老成精,这老者见刘弘如此问,又联系刚才刘弘唤他们上来的事,哪里会不知道刘弘的用意,忙笑着答道:“县丞大人,小民叫做焦达。” “那好,另任刘、焦二老为里长王文左右副手。” 刘弘命令刚下,刘林(楼桑亭的,刘弘自然认的)与焦大皆喜不胜收地道:“遵大人命,小人定不负大人所托。” 刘弘微微颔首,对这新官上任的三人道:“好,汝等且先下去规范民众,使其排列为伍,记住,楼桑亭的了伍,边郡的一伍,然后就开始立契。” “喏。”三人齐声答道。 接着在刘林与焦达的指挥之下,在王文一旁的观看的震慑之下,人群迅速的去繁从简,排列成两伍,其中楼桑亭那一伍有十人,边郡的那一伍连王文妻子董氏在内有十二人。 接着这两伍人以一个楼桑亭的再来一个边郡的节奏有条不絮的到桌子前向刘弘报上自己与家庭成员的姓名,刘弘则一一把这些重要的信息抄录在手中的竹简上,之后再将抄录好的竹简递给户主。 等将竹简抄录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刘弘起身,高声道:“学正。” 王文听了刘弘的呼唤,连忙跑了过来,“妹婿,叫俺什么事。” 刘弘看了王文一眼,说道:“学正,你和刘、焦二老去寻一些青壮过来,将这些石碑担起,我们等下去立碑定界。” “好。”王文欢喜地应道。 一会儿,刘弘走在前方,身后跟着担着石碑的青壮,在最后则是庞大的妇孺老者群体,行到撒有石灰的地方,刘弘驻足,一指那道白线,高声道:“立碑!” 随着刘弘的一声令下,一些青壮卸下石碑,一些则提着工具在刘弘所指的地方卖力的挖起了坑,坑挖好后,将石碑直直的放入坑中,便开始填土固基,直至石碑如生根老树般不可动摇,这石碑才算立好了。 刘弘上前,用手轻轻拂去石碑上的尘土,默默凝视着石碑上的那个汉隶大字,那是一个简单的“一”字。 但对刘弘来说,这个“一”字,并不只是意味着这是他的第一块佃田而已,更意味着刘家的崛起希望。 此次,刘弘共招募了农户二十二户,欲分田九百五十亩,合每户分田五十大亩,约小亩百亩,且这些田地至少都是亩产四石的中田,而且最重要的是田税只有二十税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刘弘不是什么钱多的没处烧的大善人,也没有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纵使有,也不会是在此时,而刘弘之所以如此,乃是他所求的本就不是如钱财粮帛之类的小利,而是军功封侯,重振家门的大愿。 而要达到如此目的,就非得有一支可以倚赖的精兵悍卒不可,而要训练一支如此的队伍,那么最简单也最高效的办法就是以自家佃农或乡邻的为骨干了,无论是前朝声名赫赫的细柳营,还是本朝天子起家的队伍莫不是如此。 然而这世上没有谁是傻瓜,连黔首小民都知道命只有一条,因此刘弘只有以薄租广田之厚利来收人心,如此等将来到了战场,这些人才会尽心效死。 “大人。” 焦达轻轻推了推刘弘,将他唤醒。 “哦,走吧,去下一块地。”刘弘淡淡地道,接着人群又簇拥着刘弘向前行去。 只是走了几步以后,刘弘忽心有所感的回过头,只见他原先所驻立愣神的地方此时正有两个男女抱着石碑哭着,旁边的那个老者也在低头啜泣,只有那两个依然懵懂的小孩,正一脸茫然,不知他们的父母与爷爷到底怎么了。 刘弘回过头,会心地一笑。 第二十章:桃花开时烂漫、樱如雪 时间缓缓流淌,在料峭春寒之中,清明转眼就要到了,今早是旬休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刘备一直焦地地看着台上慢悠悠讲课的卢植,与他同样神情的学子不在少数。 不论在什么时候真正喜欢读书、上学,并能以之为乐的学生总是在少数,要不然当年颜回早逝之后孔老夫子也就不会哭得那么伤心了,并悲痛万分地道:“天丧予,天丧予!” 但奈何卢植不知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今日所讲的这篇《黍黎》确实触发了他身为士大夫的那种忧国忧民的情感,让其跪坐在席子上一遍又一遍地高声颂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良久,卢植睁开微微闭阖的双眼,停止了因陶醉而晃动的脑袋,开口道: “玄德,你且起来说说,这《黍黎》一诗说的是什么啊。” 刘备虽然心中正在吐槽老师拖堂的行为,但依然面不改色的行了一礼,神情庄重地道:“回禀老师,《黍黎》传言为周平王东迁之后,朝中大夫偶回镐京,见宗周故都,满目疮痍;楼台宫阙,俱为土灰;繁华不复,荒草丛生,唯黎苗郁茂如旧,不由悲从心来,以诗载其深情所成之文耳。” 说到此,刘备顿了顿,又接着道:“此诗,以玄德薄见,所诉的乃是国破家亡、社稷沉沦之痛也!” “善。”卢植合起书简,微微颔首,似乎很赞同刘备的看法。 “那么,二三子便随我认真诵几遍,好好品味一下这首诗的韵味。” “啊?!”刘备心中一愣,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按照往常的惯例,老师此时难道不应该说上一句,“好了,今日的课就上到了这里,二三子就回去吧。” 接着大家就愉快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过既然老师已经发话,刘备也只好与诸位师弟一起随卢植颂起了《黍黎》。 连续颂了三遍,卢植才叫停了诸位弟子,板起个脸,严肃地问道:“尔等可知今日为何让尔等连颂数遍《黍黎》呢?” “玄德,你且起来说一说。” 怎么又是我,刚才不是叫过我吗?老师你这简直是一点章法也不讲了,刘备心中暗自为自己叫苦,但还是麻利地起身,行礼道:“弟子愚见,以为老师乃是叫我等感前人之悲痛而奋发于今。” “玄德。”卢植笑着道。 刘备见此,也笑了起来,没办法,前世的九年义务教育自己可没白上,哥就是这么能胡扯。 “真是一派胡言!”卢植一字一句地厉声道,说完又看向了刘备,“玄德,我且问你,后天是什么日子。” 刘备此时已经感到有些不对劲了,但祸已临头,只好小心地道:“回禀老师,乃是清明。” “哦,原来是清明啊。”卢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看你们一个个喜上眉梢、急不可耐的样子,还以为是元旦呢!” 刘备这下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连忙将头低下,一副认真悔改的模样,其他诸位师弟,则迅速以刘备为榜样。 “哼!” 卢植冷哼一声,说道:“既然尔等求学于吾,就当有一个学习的样子,今日尔等之所为与那昼寝的宰予又有何区别?当真是粪土之墙耳!” 底下愈发的安静了,众弟子皆屏气垂首,力图不发出一点声音。 “正好,后日就是清明,尔等就先诵诵这《黍黎》,养养悲伤之痛,莫要等了后日给先祖尚飨之日,笑出声来,丢了吾的颜面。” “玄德。” “弟子在。” “就由你起头带他们诵读吧。” ”唯。”刘备低头应道,心中大呼侥幸,若不是前世就背过这篇诗文,自己今日怕要引祸上身了,不过,老师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跟吃了枪药似的,平日虽也板着个脸,也没这么大的怒气啊。 一边想着,刘备一边高声颂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而学堂中的一众学子在刘备的带领下也朗声诵读起了《黍黎》,直到诵到第三遍,众学子见卢植又在那闭眼晃脑似乎一副才刚刚开始的模样,一个个为老师的拖堂都难过的快哭了的时候,卢植才道: “好了,二三子停了吧,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了。” 接着众弟子皆如蒙大赦的起身向卢植行礼告退礼,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学堂就空落落的只剩下卢植一个人。 卢植起身,神情略有哀伤,他低头凝视了自己那已经发旧的袍服,轻声地道:“不迁怒,不贰过。” …… 刘备与张飞是较后出来的,与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相比,两人现在的关系要温和与怪异的多。 县学门口别离之时,刘备认真地对张飞道:“记得,下午我去你家找你,这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张飞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与刘备分道扬镳。 福伯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一个个学子的离开,直到最后一人远去,福伯才上前关了门,刚要转身,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福伯。”卢媛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抬起头,委屈巴巴的看着这个带她长大的老者,大眼睛中盈满泪水。 福伯连忙弯下腰,安慰起来卢媛,“小姐,不哭不哭……” …… 中午吃了个饭,睡了一觉,刘备便起身向张飞家行去,张飞家在城西,是一处很阔绰的宅子。 刘备到了之后,敲了敲门,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头出来,见是刘备,忙恭身让开,刘备则笑着回了一个礼,便向张家的后院行去。 刘备已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自从老师卢植搬家到了县学,刘备就和张飞自觉地将约架的地点改到了张飞家的后院,从开始的三日一架,到后来的两日一架,以及如今的一日一架,因为懒得计算,刘备也不清楚今日这一架是他和张飞的第几场了。 后院中,桃花争艳吐芳,此时是四月出头,正是桃花烂漫的时候,刘备还记得他初次来时的惊讶,他是完全没想到,三国演义中的桃花园竟然真的存在。 “我来了。”刘备对着张飞的背影道。 张飞回头,看了刘备一眼,然后撑着地站了起来。 两人相对而立,一阵微风吹过,吹落了几瓣桃花,桃花悠悠地落下。 刘备觉得今日的张飞很怪,要是往日,两人差不多已经打了起来,但是今日,张飞却一动不动。 不过,有些事总是要人起头的,想到此,刘备说道:“那便开始吧。” 张飞如同被惊醒了一般,道了一身:“好,来吧。” 两人便缠打了起来,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拳来脚往的硬碰硬。 但是刘备感到有些不对劲,虽然他一天天进步,日益缩短了与张飞的差距,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在的刘备可以打的过张飞。 一拳,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拳,既没有附加的腰部与腿部的力气,也没有击打在什么要害的部位,然而张飞却扑通一声的倒在地上。 刘备抬起了刚才的打到张飞拳头,茫然的看着。但只是一会,刘备就回过神,朝张飞伸出了手,张飞愣愣地看了刘备一眼,将手伸了出去,搭在了刘备手上。 接着刘备腰部一用力,左腿往后一蹬,将张飞就拉了起来。 “你今天很不对劲,无精打彩的。”拉起张飞后,刘备忍不住道。 “但你赢了,不是吗?” “可是,你今天很奇怪,没有出全力,我胜之不武。” “没什么可是的。”张飞摇了摇头,“输了就是输了。” 刘备心中咯噔一声,这一幕怎么看着如此眼熟,靠,这不是自己那套“故作深沉”的套路吗?这小子该不会——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俺家问俺为什么家里后院栽种满了桃树吗?”张飞突然问道 刘备点点头,他怎会记不得,那一次,张飞莫名其妙的下手忒重。 “因为俺娘生前最喜欢桃花与樱花了。” “樱花?还有樱花?这不是桃花园吗?”刘备一愣。 “因为樱树都枯死了,后来就被俺爹砍了,你看,那几束枯枝就是以前的樱树。”随着张飞的手指刘备看去,只见几根枯枝萧条地驻立在桃树之边,了无声息。 “你长相随你的母亲?”刘备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张父那粗犷的面容,问道。 张飞点了点头。 “那你娘——为什么喜欢这两种花呢?”刘备临时改口道,有些问题是无需问的,也不能问。 张飞一笑,“俺听俺爹说过,俺娘说这两种花开的时候最好看,“桃花开时烂漫,樱如雪”。” “桃花开时烂漫,樱如雪。”刘备念叨着,然后一叹,“很美的句子。” 张飞不语。 良久,刘备起身告退:“我——走了。” 当刘备快要踏出桃花园的时刻,张飞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以后常来。” “知道了,我会的。”刘备头也不回地挥手道。 第二十一章:何以扬名 从张家回来之后,刘备的心情便有些忧郁,环境总是在影响着人,在一个容易滋生圣母的和平年代生活近三十年的的刘备本就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刘备发现一个被他所忽略的现实:那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不仅仅只是他前世所看过种种书籍上的刻板字眼,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着不为他人所知的往事。 刘备有些明白张飞这个地方豪强的小少年为何来得那么一身古怪暴躁的脾气了,从小就没了母亲,而且父亲还—— 刘备想起了张飞的父亲,那个叫张扈的彪悍男人,他大抵很喜欢自己的亡妻,从这些年他依旧未娶就可以看出,在这个封建的社会这实在是一件很难得的事,然而这就苦了张飞。 男人向来是有一种颇为古怪的情愫的,倘使他真正所爱的女子早逝并留有一子,这一子若是女孩,则恨不得用尽全部地爱她,因为她总会使自己想起亡妻;若这一子是男孩,虽然在生活用度等方面绝不会使其委屈了,但多少有些不太待见的冷淡,因为他总会使自己想起亡妻——唔,这大抵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性别歧视吧。 清明那日,刘备一家又乘着马车回了楼桑亭给刘雄老爷子扫墓,来的时候很轻松,走的时候却颇为艰难。 楼桑亭是个小地方,小地方往往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的,何况又有人专门上门故作谦逊地炫耀呢? 在刘弘分田不久之后,给刘弘佃田的楼桑亭乡邻便纷纷趁着耕耘前的最后一点悠闲来了一趟“衣锦还乡”。 望着那些幸运地做了刘弘佃农的家伙在亭里亭外夸夸其谈着,并不时拿出刘弘分发给他们的竹简“似不经意”地强调着“二十税一”的田租与。 剩下的楼桑亭父老们开始后悔了,为什么上次自己没去呢?为什么让那个刘xx走了这狗屎运?哼,那刘xx算什么玩意! 亭里的气氛因此一日比一日不和谐,尤其是上次抱有不同意见的小两口打架骂账的频率也与日剧增。 幸好在此时,刘弘回来了,挽救了楼桑亭江河日下日下的民风。接着令刘弘一家子恐惧的事情发生了:上门拜访的乡邻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帮忙打扫卫生的,帮忙做饭的,天天不断;甚至在刘弘一家子给刘雄刘老爷子扫墓时,竟然还有跟着一起磕头的。 刘弘为此不得不好生安抚,开出了不知多少的空头支票,就此,在刘弘一家离开楼桑亭的时候仍然有许多父老提着土特产“长街相送”。 这一幅幅场景开始时让刘备想笑,并颇为小资地感叹了一番小民的劣根性还玩笑似地做了相应的批判。 因为在这其中,刘备已经不止一次看到有人向父亲打小报告,诉说着楼桑亭某个给刘弘佃农的乡邻的种种劣迹,并毛遂自荐。 然而见的多了,刘备却感到一阵悲哀,“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而生计艰难,就容易激发人自私的一面,高尚德操于君子来说,固然可贵:但于审计艰难的小民而言,又有何益? 刘备他所来到的这个时代终究不是如文景、贞观那样的封建时代的太平盛世而是大乱将至的东汉末年。 “大厦将倾啊。”刘备低声地道,他头一次感觉到时间如此的紧迫。 回到涿县时已是下午,休息了一个晚上后,翌日,刘备从房间搜罗出一堆的竹简,并将其装到一个麻布包里。 刘备背上包一试,还挺重,接着刘备小心翼翼地躲过了家中众人的视线,出门向老师卢植家行去。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后,福伯打开了门,看见刘备一愣,迟疑地道:“玄德,今天还没到县学开学的时间呢,你莫不是记错了?快回去吧。” 刘备摇了摇头:“福伯,我知道还没开学呢,我是有点私事来找老师。” “私事?”福伯笑呵呵的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还是让开身子,并对刘备叮嘱道:“那好,你便进去吧,大人现在正在后庭的书房中读书呢。” 刘备行了一礼,道:“谢谢福伯,那玄德就去了。” 福伯点头笑道:“去吧。” 来到书房之后,刘备先敲了敲门,然后就在门外等待。 一会,书房之内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进来。” 刘备才轻轻推门而进。 “玄德,是你。”卢植见是刘备,有些惊讶地道。 “正是弟子。” “清明休沐还没结束呢吧,说吧,你到我这里来是为何事啊?”卢植合起竹简,笑道。 刘备看着卢植道:“是学生作了一篇文章,想请老师为弟子看看其中谬误,斧正斧正。” “哦。” 卢植顿时起了兴趣,并注意到了刘备身后的那个麻布包,问道:“文章可是你身后所背的麻包里,写的是什么?” 刘备一边从麻布包中取出竹简一边道:“回禀老师,是一篇幼儿启蒙之文,乃是弟子诵读《急就章》时偶感所做。” “幼儿启蒙之文?”卢植皱起了眉头,他还以为刘备只是附庸风雅地写了篇辞赋而已。 汉家重经义而轻辞赋,幼儿启蒙之文虽然是给小孩子写的,但也在经义的范畴之内,蕴含着圣贤道理,不是一般人可以写的。 如当今的启蒙教材,《仓颉篇》乃是李斯所著,《博学篇》乃是胡毋敬所著,司马相如著《凡将篇》,史游著《急就章》,这其中那一个人不是当时声名赫赫的博学多才之士,刘备他才几岁啊?正式求学读书又有多长时间?怎么敢如此好高骛远? 想到这里,卢植就欲要呵斥刘备一番,但话未出口,刘备就已经恭敬地将竹简呈到了他的面前。 罢了,先看看这小子写的是什么东西,再训斥他也不迟。 卢植接过竹简,自上向下扫视,“百家姓”三个字映入眼帘。 “字写的不错。”卢植点了点头。 刘备笑了一下,开玩笑,自己前世可是练过的,而且就这字还是刘备特意收敛的结果,他打算再等几年就正式推出所谓的“刘体字”,博取一些名声——唔,到时候到底该模仿后世哪位名家的字体呢?想想还挺烦恼。 卢植不知道刘备此刻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随口夸了弟子一句后,卢植就开始轻轻读起了竹简上的内容: “刘卢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楚卫,蒋沈韩杨……” 这个时代,想要真正的有所作为,那就必须为官,而想要做官,做大官,要不有过硬的背景,要不就得有大名声。 背景刘备是不敢指望的,虽然此世他的情况比历史上那个苦逼的刘备好了不止一倍,但是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实在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那么便只剩下名声了,而对刘备来首,想要获取名望,难道还有比做一个文抄公更简单的办法吗? 不过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刘备可以选择的文章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 正如前面所说的那般“汉家重经义而轻辞赋”,因此唐诗宋词在这个时代是完全吃不通的,毕竟不同的时代所流行的文化载体是截然不同的,比如刘备这个时候要是来一段后世的国粹——京剧,卢植非得将他逐出师门不可。 而且刘备终究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太深奥的文章他是不能抄也不敢抄的。 一来,有些事总是得有一个循环渐进的过程,这样才能避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结局。 二来,刘备就算是抄了,也不会有人会认为是他写的,只会认为刘弘与卢植借小儿之口来腹诽朝廷。 而《三字经》便是刘备斟酌再三后所决定所要抄袭的文章,因为这玩意实在是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可言,拼得完全是创意,只要将名字一一列出来,并按音韵排列就好。 这样纵使旁人听说这是一个小孩写的,也不会有太大惊讶。 差不多将一册书简读完,卢植才停了下来看着刘备,叹道:“你到是滑头得很。” 刘备拱手谦逊地道:“是老师教导的好。” “哼!把书简留下,我给你看看,若无有什么问题,我便传书与你诸位师伯,问问他们的意见。” “那学生先谢过老师了。”刘备心中暗喜,此事成矣,不过他的谋划还没有完。 “老师,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弟子最近沉迷术算之道,听闻老师这里有《九章算术》一书,想借回去抄录研读一番。” 卢植起身,来到书架旁,搜寻了一会,取出数卷竹简,递给刘备, 然后挥挥手赶苍蝇似的,“这便是了,不过你且记得,术算之道终究只是小道罢了,比不得经义那样的堂皇大道,不可沉迷太深。” 刘备认真地点了头,庄重地行过一礼,转身告退。 但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一声叹息: “还有莫要乱了本心。” 刘备转身,复行了一礼道:“弟子醒得,定不忘老师教诲。”然后才出门而去。 第二十二章:开学前的日常 刘备出门之后,面颊浮出一抹微笑,事情的进展之顺利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不仅靠《百家姓》扬名的计划指日可期,而且《九章算术》也借到手了。 这世上最让人妒忌的成功就是“不劳而获”,虽然这其中背后也蕴育着相应的代价与风险,但一般人可不管你这个,他们只会看到原来的难兄难弟突然走了狗屎运,莫名其妙地高出了自己一头。 刘备借《九章算术》就是为了尽量降低这种流言蜚语的数量与质量,毕竟人言可畏,而且一二年后必将横空世的刘备数字——0123456789,以及玄德符号+-x÷=……可不是像《百家姓》这样可有可无的小打小闹了。 它的出现必将对这个时代的数学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而这个时候必将有心怀疑虑、心生妒忌之辈寻根问底,探查发明此物之人的过往经历,那么,到那个时候,自己数年以来苦心研读《九章算术》的事迹,就会成为自己最好的证据。 刘备正想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你是……” 刘备扭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小萝莉卢媛。 “呦,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呢?”刘备看着小萝莉笑问道,他此时心情很好,不由就有了些逗逗这小丫头的心思。 “哼!这是我家。”卢媛却非常不给刘备面子,一偏头冷哼道。 刘备有些尴尬,并心中安慰着自己,“不要紧,不要紧,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那不就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了吗?” 小萝莉卢媛见刘备不答话,自以为得理,忙不饶人起来:“还有你来我家干什么?” 刘备故作深沉地沉吟着,这个时候是千万不能继续顺着对方的思路,要不就说的说的掉到了坑里去了,于是刘备反问道:“你猜呢?” “我猜?我觉得你不像来干什么好事的。”卢媛此时的目光就像审视着犯人。 “唉,不要胡说啊?”刘备连忙为自己叫屈道:“我怎么就看上像一个做坏事的。” “因为你不是一个好人!”卢媛提出了自己的证据,并且一脸的坚定。 刘备郁闷了,自己也没得罪过这丫头呀,怎么自己就不是好人了呢?果然,女子的不讲道理是不分国籍、人种、年龄与时空的。 “吱呀。”书房的门被从里向外的推开,卢植迈着步子走了出来。 刘备讪讪地对卢植行了一礼:“弟子见过老师。” 而站在刘备身旁的小萝莉卢媛的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乖巧的过来给父亲行礼,反而一梗她的小脖子,气呼呼地转过了头。 然后令刘备惊讶的事发生了,平素最重礼节的卢植就像没看到女儿的无礼行为似的,反而将头对向了自己,道:“玄德。” “弟子在。” “你既然还没走,就带你师妹去会客的厢房玩耍一会吧。” “回禀老师,弟子还……” “不用担心。”卢植果断地打断了刘备的话,“等下我会差福伯向汝父说明此事的。” 刘备心中简直要崩溃了,这都是什么事啊,竟然要自己去带一个熊孩子,而且还是一个明显心情就不太好的熊孩子。 但是,卢植既然已经如此说了,刘备也只好道:“弟子遵命。” “那便去吧。”卢植淡淡地道。 …… 刘备一路艰难地拉着卢媛来到了厢房,到了目的地,刘备才如释负重地松了手。 “喂,丫头,你路上别扭的什么劲?拉得我好费力。” “哼,谁让你拉我了!”卢媛气鼓鼓地道,一副其错在你的表情。 “你以为我想拉你呀?”刘备没好气地道。” “对了,你和老师怎么回事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媛听刘备此问,却是一下哭了起来:“呜呜~哇~” 刘备无奈地扶住了自己的前额,又后悔起来——你说你,当时出门直接走不就好了吗?非得手贱的逗着小萝莉干嘛?看看,现在遭祸了吧。 但是又不能不管,想了想刘备说道:“喂,丫头,你别哭了好不好,要不然小心等一下把老师引过来,可有你好看了。” “呜呜~哇~呜呜~哇~”卢媛却不受威胁的地哭得愈起劲了,哭声本就是自带的悲伤bgm。 “别哭了,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哼,坏人,我想哭就哭,你管不着。” 刘备听此,心中大喜,哄熊孩子最怕的就是其自顾自地完全不理你,任你浪费你的口水,既然有沟通,哪怕是坏的沟通,也算有了一个突破点。 于是刘备佯装不高兴地道:“你哭就哭,怎么可以胡说?我做什么坏事了,你说我是坏人?” 卢媛果然暂停下了哭泣,生气地反驳道:“你就是坏人,你自己想。” 刘备也当即道:“我不是坏人,咱们才见过几次啊?我做什么了我就成了坏人?你不要胡说。” 卢媛简直就要气炸了,声音也尖锐了许多:“你说下次再见时要给我把那个故事讲完的,可是我在找了你好几次,你都走了。” 刘备顿时尴尬了,经卢媛这一说,他一下想起来似乎还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啊,他是真的忘了。 而且刘备也回忆起来,老师卢植将家搬来县学的后面几日,每天放学时他总会遇到一脸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小卢媛,可是,那时他的心思全在张飞身上,就也没当做一会事。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刘备认错道,错了就是错了,这没什么好否认的,哪怕只是面对一个未对小孩履行的承诺。 认完错,刘备就开始讲起了上次那个未完的故事,唔,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大楚王女与七个约德尔人》——自己当时怎么会脑抽的想这么个名呢,真是羞耻爆棚呀。 “…… 从此,大楚王女与大秦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良久,故事讲完,刘备收气,并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卢媛,只见她正睁着大眼睛认真地倾听着,面颊上,泪痕已干。 “这就完了。”小萝莉卢媛显得有些失落。 刘备点点头,“故事嘛,总有完结的时候,你若不满意,下次我给你讲一个长一点的。” “噢。”卢媛轻轻地道。 “不哭了?”刘备调笑道。 “哼。”卢媛扭过头,不去看刘备那可憎的面容。 刘备一笑,到底还是小孩子啊,烦恼忧伤来的快去的也快,若过上六七年,这小丫头片子可就没这么好哄了。 正想着,“吱呀”一声,厢房的房门被推开,卢植一脸平静地走了进来:“吃饭了”,说完又一脸平静地走了,独留懵逼的刘备,老师,你怎么这么神出鬼没啊。 …… 这一顿饭吃完,天色还不算太晚,春分已经过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北方幽州的白天会一日日侵占多余的夜。 刘备本想趁着夕阳的余辉回家的,但卢植却叫住了他,并将他又带到了书房。 进了书房之后,刘备还没来得及婉转地提出疑问,卢植便先开了口: “玄德,媛儿此事,这次却是谢谢你了。” 刘备当即惶恐地道:“不敢当老师大礼,子曰,‘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弟子应该做的。” 卢植笑而不语,看着刘备表完了态才继续道:“玄德,你可知今日媛儿为何那般无礼,与我耍小性子。” 刘备呆住了,这我哪能知道啊,老师你要说就说啊,不要卖关子,这是个坏习惯啊! 卢植自然知道刘备是不知此事的,因此也未等弟子答话,便继续道:“只因为今早她拉我陪她玩耍,我没有按耐住心中的火气,不小心撒到了她的身上。” “玄德,可曾见过你的师娘呢?” 刘备一愣,这哪跟哪啊,上下句完全没有联系好吧,正吐槽着,脑海闪过一道亮光,刘备忽然想起了张飞家的故事,莫不是老师也…… “因为她在雒阳。” 刘备心中很不敬地生起了失望的情感,但还是马上收拾好情绪,继续倾听着。 “那是建宁二年,大将军被杀,朝政混乱,为师为了避祸便从雒阳回到了涿县,然而那时你师母怀有身孕,且临盆将近,因此,我便只好将她托付给好友留在雒阳待产,然而数天以前,为师收到从雒阳传来书信,得到却是一个‘其子早夭’的消息。” 刘备默然,这真是一个坏消息,尤其对年过三十余依然无子的卢植来说,想了想,刘备安慰道:“老师不必伤怀,来日方长,将然定然会有子承袭老师这一身学问。” 卢植一笑,道:“不必如此,对了,玄德你是如何安慰媛儿的,她可是倔得很。” 刘备自然清楚这是在转移话题,忙配合道:“回禀老师,弟子乃是给小师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可是你上此没讲完的那个。” “正是。” “可是那个叫什么——”卢植皱眉深思“约德尔人的。” 刘备大汗,老师这记性真是不是般的好。 “对了,那约德尔人是何处的蛮夷啊?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这个——弟子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上面记载着许多关于楚国的鬼怪传说,其中就有一种矮人,不过却没有书上面却没有记载名字,“约德尔”乃是弟子那日信口一说的。”刘备解释道。 “原来是如此,”卢植点了头,然后叮嘱道:“以后还是少看些这些志异的书。” 刘备也连忙点头答应,接着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刘备就起身告退了。 走在路上,刘备还在想卢植所告诉他的那件事,老师为何要告诉他呢?这毕竟是家事啊。 第二十三章:我爱发明 开学之后,日子趋于平稳,波澜不惊。 这日下午下课之后,刘备先叫自己的两个跟班刘显与刘亮回去了,并让他们通知父亲刘弘,就说自己去张飞家了,晚点回来,晚饭不用给自己做了。 这让刘显与刘亮颇为羡慕,因为他们听闻,张飞家有钱得很,顿顿吃肉。 叮嘱完后,刘备就随张飞去了,刘备去张飞家绝对不是为了所谓的蹭吃蹭喝——这只是顺便的,他有着更为重要的目的。 张扈对刘备的到来表示了一定的欢迎,接着就偃旗息鼓,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张飞到为此劝了刘备两句,让刘备不要因此介怀,他父亲自他记事起,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并不是针对谁,刘备表示了了理解,有些事他能感受来的,毕竟在他那年幼躯壳下隐藏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苍老灵魂。 这顿饭虽然食材很丰盛,但刘备其实吃得并不如何尽兴,一来,汉代对食材的处理其实还很简单,比如说炒菜这种方式就没有出现,还有许多香料还在东南亚与美洲好好的待着呢。 二来,刘备有心事,人一旦有心事,无论做什么,总会漠不关心,从而遗失很多精彩。 因此这顿饭吃完之后刘备向张扈告了一个礼就退下了,等了一会张飞也从正堂出来,刘备就开始催促道:“走走走,快点,东西放在哪个房间?” 张飞皱了皱眉头,边带路边问道:“玄德你这么急嘛?对了,你要那些古怪的东西干什么?” 刘备嘿嘿一笑:“且先容我卖个关子。” 张飞见问不出话,也就专心带起路来,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二人来到一间宽大的厢房,这间厢房平日里是用来充当堆放杂物的,但前几日众多张府奴仆在张飞的指挥下给这些旧的杂物搬了一个家,又放了一些新的杂物。 张飞开锁,刘备推门,在厢房的门口摆着一个大铁锅,铁锅一丈之外,分别堆着几个木桶和一些杂乱的麻布袋,还有几个铁制的工具平放在木桶与麻布袋中间,使二者泾渭分明。 刘备见了这些麻布袋,如同见了老鼠的猫一般,急匆匆地扑过去,透过麻布袋袋口的缝隙各摸出一些粉末,拿到眼前端详了一番,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大笑了起来:“哈哈,不错,就是这些,一个都不少。” 张飞见刘备这幅疯疯癫癫的样子,愈发摸不着头脑,“玄德,你到底在干什么?” 刘备反问道:“张飞,你可知你们家平日如何衣服沾惹了油污,如何去掉的?” 直呼其名实在是一件不礼貌的事,刘备也不想如此的,但令他郁闷的是,张飞竟然没有小名,而且因为年龄的缘故,他也没有字,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彪悍的不讲道理和刘备一样自己给自己取字。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这句话反过来的意思就是人必须有一个代号让他人来称呼自己,无奈,刘备只好直呼张飞的名字了,好在张飞并不在意这件事,反正据他说,张老爷子张扈也是直接叫他名字的。 “衣服脏了有油污怎么办?自然是扔了换件新的啊。”张飞理所当然地道。 刘备一头黑线,他险些忘了,这张飞家里可不差钱啊,便只好道:“我是问你们家仆役衣服脏了怎么洗干净?” 张飞直接地摇了摇头:“这个,我却是不知道。” 果然,不能指望豪门小少爷回答这么具有生活气息的问题,这般想着,刘备也只好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以草木灰与蜃灰洗衣去污。” 草木灰与蜃灰就是这个时代的广大劳动人民在一次次偶然中探索出来的的“洗衣液”。 草木灰中含有碳酸钾,蜃灰就是所谓的贝壳灰,其中含有氢氧化钠,二者混在一起,就能生成氢氧化钾,而氢氧化钾在水中与衣服表面的油脂反应就能生成“钾肥皂”,从而达到去油污的效果。 张飞听完,点了点头,还是一脸不解,又一次问道:“玄德,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备心中无奈,果然有代沟呀,便不再卖关子:“我从古书中摸索出一个方子,其能生产出比草木灰和蜃灰去污效果强十数倍的事物,我命其名为‘肥皂’。” 张飞听完,一脸的不以为然:“哦,原来是如此啊,那又有何用呀?” 有什么用,能赚钱啊!刘备无力吐槽张飞,索性就不理他,转身自己忙活了起来。 刘备先拿找出一个装满井水大木桶,然后从一个麻袋里掏出一把石灰撒进去,接着等石灰与水反应,发热,生成熟石灰,又抓了一把石碱撒进去。 腾腾的水汽顿时笼罩了厢房,还吓了正在一旁看的起劲的张飞一眼,刘备一笑,这就是化学的魅力,感谢前世的九年义务教育。 之后,刘备过滤掉杂质碳酸钙,将纯粹的氢氧化钠从木桶中捞出倒在门口的大铁锅里,加热铁锅,与猪油进行搅拌,通过皂化反应去掉油脂。 最后再加入一些盐,利用相似相溶的化学原理,刘备成功的的将肥皂原液从水中分离出来,在并静置一刻钟,勉强用小铁铲分割开来,弄成一片一片的。 半个时辰后,刘备转首对等的一脸不耐烦的张飞道:“差不多了,张飞你去给我拿一个麻布袋。” “哦。”张飞应了一声,拿来了麻布袋,刘备连忙麻利的将肥皂往布袋里装,由于时间匆促,这些片状的肥皂还没有阴干好,还带点黏稠,不过刘备却管不得那么多了,将布袋子装满,并指了指锅中剩余的肥皂道:“张飞,你不妨用用,很好用的。” 说完,刘备便告辞离开了,回到家中,是王武给开的门,他看着刘备,一脸好奇地道:“你身后背的是什么啊?” 刘备却没理王武,他现在可有要事在身,是无有闲暇的时间来理会这些闲杂人等的。 来到书房中,寻到父亲刘弘,刘备先放下了麻布包,接着又寻来了几件脏衣服和一个木盆,将脏衣服泡在盛水的木盆里,一路端着回到了书房。 刘弘见刘备去而复返,还不成体统地端着一个木盆来到了书房,不由皱眉问道:“玄德,你这是干什么?” 刘备先解开麻布包从中掏出片状的肥皂,边搓洗衣服边道:“父亲,我近来从古书中摸索出一个方子,去污效果非凡,孩儿以为其中有大利,特来给父亲瞧一瞧。” 听了刘备之一番话,刘弘的脸顿时板了起来,张嘴就要将刘备一顿训斥,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一天尽弄些歪门邪道。 但话未出口,刘备就将搓洗好的衣服拿到了刘弘的面前,刘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见在衣服之上,无数的灰黑色中,一抹雪白白得耀眼。 “这——”刘弘惊讶地一叫,上前抓住脏衣服的两边,仔细看起了这一抹雪白色,全然不顾水珠从衣服上落下敲打在地面的“滴答声”。 “这是为何?”刘弘偏头看向刘备,这衣服被搓洗过的那片地方简直就跟新的似的,刘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是滚滚而来的五铢钱啊,而父亲早亡自由艰难的刘弘很清楚五铢钱的可爱之处,。 “父亲,我也不知道其中原理,只是偶然发现此物的。” “此物何名?”刘弘指着地上散乱的肥皂问道。 “孩儿命名它为‘肥皂’。” “肥皂?好啊,好啊,”刘弘喜不胜收的连连叫好道,完全不顾自己的风度。 “对了。”刘弘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此物可还有人其他人知道?” “这——”刘备迟疑道:“因为材料难觅,孩儿是与同学张飞共同完成此物的。” “在哪里?” “在他家。” “糊涂啊!”刘弘忍不住道,这个刚刚还无比顺眼的长子,此时怎么看都像看着一个蠢货,但转念一想起刘备的年龄,只好叹道:“罢了,罢了,玄德你且告诉我,你那叫张飞的同学家在何处?其父又是谁啊?” 刘备答道:“张飞家就在城西,屋后有一一个桃花园的就是了,张伯父应该是名扈。” “张扈,原来是他。”刘弘忍不住道。 “父亲,你还认识啊?”刘备故作好奇地问道。 “哎!”刘弘叹了一声,道:“自是认识的,罢了,你莫要想太多,明日我去向师兄为你告一个假,县学你就先不去了,随我到张家拜访一下吧。” “好了,玄德,你就先回屋吧,看会书,早点休息。” …… 刘备退去,回到房中,拿起《九章算术》看了起来,眼睛看在书简上,心却在天上飘荡着。 其实刘备一开始并没有让张飞参与到制造肥皂这件事里的打算,可是现实总是这么无奈,他跑遍了涿郡大大小小的商铺,却死活没找到制造肥皂的几种原料,就拿纯碱来说,由于馒头的的尚未发明,这东西现在就是个废物,根本找不到卖的。 于是,在久久娶不得进展的情况下,刘备只好让财大气粗的张飞帮忙了,这就不可避免的让张飞参与到了制造肥皂这件事中;至于给父亲刘弘说,刘备根本没有这个想法,他老人家是绝对不会支持自己的,说不定还会叱责自己一顿,落一个不务正业的“美名。” 这个时代的国情就是如此。 “其实我可以先……”刘备突发奇想到,但念头一转,就又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个又有何益呢?早干嘛去了,但愿明日能皆大欢喜吧。” 人总是如此,往往一件事已成定居,却发现自己其实似乎有更好的选择,真是讽刺。 第二十四章:建宁四年 建宁四年的涿郡较往年有些不大一样,一些新奇的事物开始逐渐地流行了起来,给涿郡人民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不一样的改变。 在这其中,最出名的乃是一种唤作肥皂的事物。一开始,涿县的百姓在街上排队免费领取肥皂时,听闻这东西能像草木灰与蜃灰那样用来洗衣服,还不大相信,尤其是得知他们领取的这一小块就要卖三个五铢钱时,皆是心中冷笑——傻子才掏钱买这东西呢。 但是等这些占完小便宜的人回家拿肥皂一试,才发现这东西好用得很,虽然看上去并不大,但是很耐用,而且用来洗衣服、洗头发、洗手、洗脸都很方便,最重要的还洗的很干净,尤其是衣服,洗后简直跟新的一样。 因此在那一块免费的肥皂用完之后,那些占便宜的大半人都似得了健忘症一般做了一回傻子。 不过倘使家庭还算富裕,肯多花上五钱,就能买上一块带有香气的高档货——香皂,为洗后的衣服添上一抹清香。 出乎刘备意料的是,这种一开始被他定为“小奢侈品”的香皂,一经推出就广受好评,虽然销量比不上肥皂,但其创造的利润却比肥皂高多了。 至于原因,则让刘备哂然,原来这个时代的士子之中有佩戴香囊的习俗并引以为是一种时髦,比如大名鼎鼎的荀彧就是这项习俗的疯狂爱好者,疯狂到反正人们见到他时,总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扑鼻香气,因此还专门留下了一个成语——荀令留香。 然而呢,香囊不仅价格不菲,而且还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因为香味的淡化换一个新,这哪里是一般的中小地主出身的寒门士子可以承受起?而这种香皂则为他们提供了一种“物美价廉”的选择,顶多就是多洗几回衣服,反正家中有仆役,自可由他们代劳嘛。 此外,还有新氏的蜡烛,直呛咽喉的美酒——五粮液,这些事物也备受欢迎,尤其是那蒸馏美酒五粮液对于身处苦寒之地的涿州人来说,简直就是仙酿,不过唯一让涿州尤其是涿县人可惜的是,五粮液的价格还是太高了一点。 对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新鲜事物,自然少不了八卦的小民,但是争来争去,却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到是有一个传言在自诩老涿县人的百姓中流传颇广,这些事物其实都是县丞大人家的买卖呢。 …… 县学之中,卢植看着刘弘苦笑地自嘲道:“我怕是得在涿郡终老了。” 刘弘面带忧色,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清楚卢植话中的意思。 当了几年县丞,刘弘也渐渐地看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去年的太常博士一事,就远不是刘弘先前臆测的那般简单,师兄被举荐是不假,可是举荐他的人是谁呢? 正是涿郡长史邓游,而这邓游却是那护羌校尉段颎曾今的部将,至于段颎虽然平羌有功,却是个心无大义,党附宦官的小人。 而自家这师兄虽然没有被列在党人名单之上,但是他建宁元年上书大将军窦武此事知道的人却不是少数,怕早被那些阉人记在了心中,太常博士说不得就是个诱饵而已。 “好了,子毅,莫要如此,你师兄我还不会为这么点事所打到,正好这点时间陪陪着我家拙荆。”见刘弘的难看的神色,卢植故作坦然地道。 说完,卢植又转移起话题,人多是如此,越是面对关心自己的人,就越不想他们担心:“对了,子毅我都忘了问你,文书可曾下来,调往何处呀。” 刘弘配合地摇头道:“师兄,你说笑了,建宁二年我才侥幸擢补为涿县县丞,这才过去一年多,怎么可能再升迁呢。” “那何明不就是调走了,他也不是建宁二年来的涿县吗?”卢植眉头一皱,他可是听闻了消息,何明不仅得到了迁升而且还是迁到雒阳去了。 等等,雒阳!这个词先让卢植一愣,接着就勃然大怒地道:“好啊,我就想这南阳何氏哪来那么大的能量,竟能将一个族中子弟由涿县迁到帝都,原来竟然是如此行径,子毅,你且告诉我,可是何明那小子将这县学的功劳都侵占了去。” 刘弘尴尬地笑了,这是真尴尬,因为师兄这一副拳拳爱护之心却是搞错了,又尴了几下,刘弘连忙道:“这个,师兄此事其实和何明关系不大并,何明此子虽略有心计,但行事还算规矩,他之所以能迁往雒阳只是因为他另有倚靠。” 场面顿时寂静了下来,刘弘低着头,他不用看就能想到卢植的神情,可是他却不能不说,因为真相是影藏不住的,如果任由师兄说下去,到时得知真相,岂不是更尴尬。 良久,卢植低沉的声音再次想起:“何人?” 刘弘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子毅也不完全清楚,只是听闻宫中一位得宠的那位贵人亦是姓何,亦是出自南阳。” 卢植默然下来,片刻之后,如同被抽取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无比疲惫地道:“那可知是调谁来为这涿县县令?” “不知。”刘弘轻轻摇头,“只是知道四月才来到任。” “唉——”卢植长叹一声,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见到卢植这幅神情,刘弘拱了拱手道:“师兄,那子毅就告辞了。” 没有人希望别人看见自己虚弱的一面,尤其是面对那些自己曾对此帮助过的人,刘弘虽然没有如此清晰的理念,但这个道理他大抵也是懂的。 拒绝了卢植的挽留,刘弘告退离开,独留卢植一人在房中默然,一会儿,厢房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对着孤身一人的卢植轻声问道:“夫君,子毅呢?” 这个妇人就是卢植的妻子李氏,乃是卢植求学是所取的扶风豪强李家的幼女,建宁二年卢植离京避祸,因李氏临盆将至,就将她留在了雒阳,未想到之后产子早夭,李氏因此又修养了一段时间,去年六月才来的涿县。 “他走了。”卢植答道。 “哦。” 李氏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问道:“夫君,该吃饭了。” “你先去叫媛儿那丫头吧,我等下就来。” 李氏应下,转身出去,屋中又只剩下卢植一个人在那发呆。 …… 刘弘从卢府出来之后,就径直乘了辆马车向县外的佃田行去,不过和去年不同的是,这辆马车并不是借的而是刘弘买的。 这一年以来,在刘弘的目不暇接之中,刘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房子得到了扩建,请了管家、厨娘等一众仆役;佃田的面积也得到了扩大,现在足足有三千亩,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自己的儿子——刘备。 然而刘弘却是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从他刘弘本心来讲,刘备的这种变化其实并不是刘弘所希望的,因为刘弘从骨子来说还是一个纯正的儒家士子,而刘备的种种发明却多少有些不务正业的意味。 马车一直行驶,人烟渐渐由稠转稀,路也颠簸了起来,刘弘挑帘向外看去,田地寂寥无人,现在还没到春耕的时候。 伴着“咔、咔、咔、”之声,马车缓缓停下,车外车夫恭敬地道:“家主,到了。” “哦。”刘弘应了一声,从马车的车厢中探身出来,谢绝了车夫的搀扶,轻轻一跳,下了马车。 眼前房屋重重,鳞次栉比,穿着褐色衣服巡逻站岗的家丁见刘弘过来,连忙拜道:“小人见过家主。” 自田地扩充以后,刘弘又召了许多佃农,而这些佃农在刘弘有意识的组织之下依照距离田地的近远组成了三个大里,然而刘弘眼前的这片房屋却不是那三个大里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刘弘专门修建的一片区域,住在这片区域的也不是佃田的佃户,而是生产肥皂的工匠以及他们带我家人。 而这片区域又大致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分住人,后半部分则用来生产肥皂的加工场所,可以说是刘家现在的命脉所在,所以刘弘等这里建好后,又专门召集了一些人作为家丁日夜把守,防止机密的外泄,毕竟财帛动人心呀,而且涿郡的豪强到底是什么货色,刘弘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一边想着,刘弘一边神情和蔼地勉励了巡逻的家丁几句,这才一负手,向里面行去了。 来到最里面,在一间挂着天工坊的房子前刘弘又停住了脚步,倘使他没有记错的话,就应该是这了。 在天工坊的大门口也站着两个家丁,见是刘弘也忙行礼,刘弘却制止了,轻声问道:“玄德可在里面?” “回禀家主,少家主正在里面。”听了刘弘的问话,其中一个家丁连忙压低声音禀告道 刘弘点点头,“那好,我进去了,你们好生看守。” 说完刘弘踱步而进,片刻之后,就到了正堂,屋内此时正一副热火朝天的气氛。 第二十五章: “家主,您!” 刘弘连忙做了噤声的手势,轻声地道:“莫要惊扰众人,我先在旁边看看。” “喏。”那个站在门口碰巧发现刘弘的的匠人答道。 “诸位!”刘备高声地道,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如果说一开始这些工匠对这位少家主只是单纯的畏惧,甚至因为年龄的缘故,还要些轻视;但是现在他们的目光中就多了许多尊敬——不管在什么时候,一个人想要获得他人的认可,实力都是最好的办法。 “组装!”刘备下令道。 随着刘备一声令下,一旁早等不及的工匠连忙拿起一个个部件,组装了起来。 “这次就好了吗?” 听到耳畔的声音,刘备惊讶地回头:“父亲,您几时来的?” “刚来,看你们在那忙碌,我就在一旁多看了一会。”刘弘答道。 “对了,这次可好了吗?”刘弘又一次问道。 “没问题。”刘备显得自信满满,“连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它刘公犁。” 说完这番话,刘备内心已是感慨无限,这一年来他读书、交友、习武、搞方明,一步步取得父亲的信任,拥有了对刘家一定资源分配的权利,现在,自己终于要拿出一个大杀器了。 没错,刘备这个所谓的“刘公犁”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曲辕犁,它的出现正式标志中国耕作农具的成熟。 与现在流行的长直辕犁相比,曲辕犁不仅转头方便,操作灵活,而且可以调节耕作深度,适应浅耕和深耕的不同耕作需求,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力与畜力。 “刘公犁?”刘弘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是。”刘备点头确认道。 刘备倒也是能明白刘弘惊愕的原因,将不是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这本就是一件无耻的事,对脸皮的厚度有很高的要求,而这个时代对气节的崇尚却不像明清那般掺假严重。 不过刘备自然有他的一套说辞,笑着反问道:“若不托父亲的名讳,难道还能说是我这个毛头小子弄的吗?” 刘弘一愣,说的有些道理啊,可是是不是有些太无耻了些。 “吾等拜见家主。”正在刘弘愣神之间,那些工匠早已组装好了曲辕犁,正乐呵呵地转过身准备呼叫刘备来看看,顺便表表功,未想刚一抬眼,却见到了刘弘的身影,连忙一个个躬身行礼道。 “无事,都起来吧。”被众人惊醒,刘弘被也不慌乱,右手虚扶,神情温和地说道。 “父亲,那我们现在就去试验试验这犁吧。”刘备待众人起来,紧跟着道。 “好。”刘弘应了下来。 于是,一行人抬着犁来到了屋外的田地上,那里一头耕牛早早地备好了,一众工匠麻利地给牛套上挽具与曲辕犁,接着一个老农出现扶着曲辕犁,吆喝两声,牛就开始在田地中缓缓行走,拖动着身后的犁掀翻出一层层波浪似的土层。 “这——”刘弘连忙跑到犁过的田地上,伸手试了试深度,一脸惊讶,“竟然犁的如此之深。” 感叹完毕,刘弘起身,看着刘备道:“玄德,此物不同凡响啊。” 汉家以孝治国,以农为本,虽然不管实际是如何,但嘴上却是一直如此宣传的,因此对待各种器具尤其是有利于农业的器具还没有达到后世明清那般斥其为“淫工巧技”的地步,这幅犁具在刘弘看来,不仅能大幅度提高农人耕作的效率,而且还是一份泼天的大功,凭借这份功劳说不得自己这原本还要熬几年的县丞可以提前动一动了。 这么一想,刘弘本来就不坚定的立场更是动摇起来,再也不说推脱“刘公犁”命名之事了,毕竟这世上无论人与或事都是有着一定底线的,反之亦然。 实验完毕之后,刘弘又叮嘱了工匠几句,让他们好生打造“刘公犁”,争取在春耕之前打造更多多一点,然后就和刘备乘着来时的马车返回了。 马车之上,刘弘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开口劝解刘备,毕竟他刚刚才占了儿子发明的便宜,这一转头又要叱责发明的无用,让儿子从此一心读书,回归正途,这怎么都不像一个德操高尚的儒家士大夫能说出口的。 但父爱就是如此伟大,刘弘沉吟了一下,问道:“玄德,你可知道赵过其人?” 刘备答道:“回禀父亲,可是孝武皇帝时的那位搜粟都尉?” 刘弘点头道:“正是,那玄德你可知其为人事迹。” 刘备也点头道:“玄德知道,赵都尉推广代田之法,大利天下,向来为玄德所敬仰。” “父亲?” 说完之后,刘备正等着父亲刘弘发表意见,却迟迟未得到响应,不由又开口道。 刘弘看了刘备一眼,道:“罢了,无事。”接着就闭目养神起来。 刘备:“……” …… 回到家后,刘备一直在想刘弘到底想说什么,这世上最恶劣的事迹当属于勾起他人好奇心却来个沉默是金,但无奈的是刘弘终究是他爹,刘备思来想后最后所能做的只有努力将这份好奇心淡忘。 下午的时候,刘弘知会了妻子一声,便乘着马车向县衙驶去,刘备的事还是让刘弘很烦恼,他早上本是打算以赵过做个反面例子来教育儿子的——你看,赵过的功劳大不大,可是他到死也不过是个小小都尉罢了,可见这些东西只是旁门,前途无亮的。 但是话到当口,刘弘却又觉得这有些大过于功利了,而且倘使儿子年少无知地说道,“那又何妨,若能利天下万民,区区官秩,何足道哉?!”,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般想着,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直到车外马车夫的一声,“家主,县衙到了。”,将刘弘从思索中唤醒。 刘弘应了一下,下了马车,向县衙内走去。 县衙正堂之中,此刻坐满了人,刘弘刚推门进去,数道目光齐齐射来,接着恭维的声音响了起来。 “县丞大人,您总算来了。” “是啊,是啊。” “……” 刘弘一边含笑回礼,一边向前走,跪坐在了首席,如今,新的县令还未到任,他作为涿县的二把手,自然是暂代县令一职,统筹全局。 刘弘左手侧坐的乃是县尉陈彦,右手侧则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王易,就是那个刘弘省亲时遇到的楼桑亭亭长,而他现在的职位则是涿县主簿。 至于原来的那个主簿李可,在何明高迁雒阳之后,便毅然决然地弃官跟着何明去了雒阳,不过刘弘倒也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宫中何贵人的消息就是从他那张大嘴里流出来的,与这么大的靠山相比,涿县一个个小小的主簿又算的了什么呢? 在下面亦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比如刘弘的小舅子王武俨然在列,当然他也早不是不是一个小小的巡役了,在刘县丞大公无私的举贤不避亲的领导之下,王武已经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涿县功曹。 无论是王易还是王武还是县衙突然多出来的一些书佐吏员都是刘弘苦心运作的结果,自从去年儿子刘备发明出了许多赚钱的事物后,刘弘并没有像个守财奴一般抱着不放,反而在购置了些田地、房产、店铺之后,就都哗啦啦地花出去大半。 无论是结交同僚,还是打点上级,刘弘都是眼都不眨,颇有些视钱财如粪土的意味,因为刘弘清楚,一来,财帛动人心,自己想吃独食是不可能的;二来,刘弘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道钱财是靠不住的,汉家自高祖皇帝立国起涌现了多少富可敌国的大商,可是他们又有几个善终的呢? 在刘弘如此强大的金钱攻势下,涿县可以说是被他经营的水泄不通,尤其是在前任县令何明调任之后,简直就成了刘弘的一言堂。 陈彦呢,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在刘弘的打点下更是沉默寡言;主簿王易呢,就是刘弘一手提拔起来的,自也是以刘弘为马是瞻。 “诸位同僚。”刘弘沉声道,“现在情况如何?” 众人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发一言。 刘弘心中一沉,看来情况不妙啊。 良久之后,还是王易开了口:“回禀大人,现在疫情已经蔓延到了桃水,卑职恐——” 话说到这里,王易再没有说下去,但刘弘已经懂得了他的意思——恐涿县危矣! 想到这,刘弘就是无比的头疼,这些郡府的老爷们平时就没将这涿县县衙放在眼里,这一有事就拿自己顶锅,这次大疫之后,自己恐怕又要破费了。 草草地吩咐了一下众人,下了些隔绝疫情,严守城禁的命令,刘弘便离开了,坐上马车向张府行去。 刘弘并不对他的这些措施抱有太大希望,桃水就在涿县北侧,疫情到了这里,哪里再是一点小小的手段就可以避免的呢?更何况这个情报究竟准不准实在有待考量。 “可恶的鲜卑蛮子!终有一日,我定要提兵踏破尔等王庭,为我汉家子民复此大仇!”车厢中,刘弘低声地道。 第二十五章:刘公犁 “家主,您!” 刘弘连忙做了噤声的手势,轻声地道:“莫要惊扰众人,我先在旁边看看。” “喏。”那个站在门口碰巧发现刘弘的的匠人答道。 “诸位!”刘备高声地道,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如果说一开始这些工匠对这位少家主只是单纯的畏惧,甚至因为年龄的缘故,还要些轻视;但是现在他们的目光中就多了许多尊敬——不管在什么时候,一个人想要获得他人的认可,实力都是最好的办法。 “组装!”刘备下令道。 随着刘备一声令下,一旁早等不及的工匠连忙拿起一个个部件,组装了起来。 “这次就好了吗?” 听到耳畔的声音,刘备惊讶地回头:“父亲,您几时来的?” “刚来,看你们在那忙碌,我就在一旁多看了一会。”刘弘答道。 “对了,这次可好了吗?”刘弘又一次问道。 “没问题。”刘备显得自信满满,“连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它刘公犁。” 说完这番话,刘备内心已是感慨无限,这一年来他读书、交友、习武、搞方明,一步步取得父亲的信任,拥有了对刘家一定资源分配的权利,现在,自己终于要拿出一个大杀器了。 没错,刘备这个所谓的“刘公犁”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曲辕犁,它的出现正式标志中国耕作农具的成熟。 与现在流行的长直辕犁相比,曲辕犁不仅转头方便,操作灵活,而且可以调节耕作深度,适应浅耕和深耕的不同耕作需求,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力与畜力。 “刘公犁?”刘弘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是。”刘备点头确认道。 刘备倒也是能明白刘弘惊愕的原因,将不是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这本就是一件无耻的事,对脸皮的厚度有很高的要求,而这个时代对气节的崇尚却不像明清那般掺假严重。 不过刘备自然有他的一套说辞,笑着反问道:“若不托父亲的名讳,难道还能说是我这个毛头小子弄的吗?” 刘弘一愣,说的有些道理啊,可是是不是有些太无耻了些。 “吾等拜见家主。”正在刘弘愣神之间,那些工匠早已组装好了曲辕犁,正乐呵呵地转过身准备呼叫刘备来看看,顺便表表功,未想刚一抬眼,却见到了刘弘的身影,连忙一个个躬身行礼道。 “无事,都起来吧。”被众人惊醒,刘弘被也不慌乱,右手虚扶,神情温和地说道。 “父亲,那我们现在就去试验试验这犁吧。”刘备待众人起来,紧跟着道。 “好。”刘弘应了下来。 于是,一行人抬着犁来到了屋外的田地上,那里一头耕牛早早地备好了,一众工匠麻利地给牛套上挽具与曲辕犁,接着一个老农出现扶着曲辕犁,吆喝两声,牛就开始在田地中缓缓行走,拖动着身后的犁掀翻出一层层波浪似的土层。 “这——”刘弘连忙跑到犁过的田地上,伸手试了试深度,一脸惊讶,“竟然犁的如此之深。” 感叹完毕,刘弘起身,看着刘备道:“玄德,此物不同凡响啊。” 汉家以孝治国,以农为本,虽然不管实际是如何,但嘴上却是一直如此宣传的,因此对待各种器具尤其是有利于农业的器具还没有达到后世明清那般斥其为“淫工巧技”的地步,这幅犁具在刘弘看来,不仅能大幅度提高农人耕作的效率,而且还是一份泼天的大功,凭借这份功劳说不得自己这原本还要熬几年的县丞可以提前动一动了。 这么一想,刘弘本来就不坚定的立场更是动摇起来,再也不说推脱“刘公犁”命名之事了,毕竟这世上无论人与或事都是有着一定底线的,反之亦然。 实验完毕之后,刘弘又叮嘱了工匠几句,让他们好生打造“刘公犁”,争取在春耕之前打造更多多一点,然后就和刘备乘着来时的马车返回了。 马车之上,刘弘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开口劝解刘备,毕竟他刚刚才占了儿子发明的便宜,这一转头又要叱责发明的无用,让儿子从此一心读书,回归正途,这怎么都不像一个德操高尚的儒家士大夫能说出口的。 但父爱就是如此伟大,刘弘沉吟了一下,问道:“玄德,你可知道赵过其人?” 刘备答道:“回禀父亲,可是孝武皇帝时的那位搜粟都尉?” 刘弘点头道:“正是,那玄德你可知其为人事迹。” 刘备也点头道:“玄德知道,赵都尉推广代田之法,大利天下,向来为玄德所敬仰。” “父亲?” 说完之后,刘备正等着父亲刘弘发表意见,却迟迟未得到响应,不由又开口道。 刘弘看了刘备一眼,道:“罢了,无事。”接着就闭目养神起来。 刘备:“……” …… 回到家后,刘备一直在想刘弘到底想说什么,这世上最恶劣的事迹当属于勾起他人好奇心却来个沉默是金,但无奈的是刘弘终究是他爹,刘备思来想后最后所能做的只有努力将这份好奇心淡忘。 下午的时候,刘弘知会了妻子一声,便乘着马车向县衙驶去,刘备的事还是让刘弘很烦恼,他早上本是打算以赵过做个反面例子来教育儿子的——你看,赵过的功劳大不大,可是他到死也不过是个小小都尉罢了,可见这些东西只是旁门,前途无亮的。 但是话到当口,刘弘却又觉得这有些大过于功利了,而且倘使儿子年少无知地说道,“那又何妨,若能利天下万民,区区官秩,何足道哉?!”,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般想着,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直到车外马车夫的一声,“家主,县衙到了。”,将刘弘从思索中唤醒。 刘弘应了一下,下了马车,向县衙内走去。 县衙正堂之中,此刻坐满了人,刘弘刚推门进去,数道目光齐齐射来,接着恭维的声音响了起来。 “县丞大人,您总算来了。” “是啊,是啊。” “……” 刘弘一边含笑回礼,一边向前走,跪坐在了首席,如今,新的县令还未到任,他作为涿县的二把手,自然是暂代县令一职,统筹全局。 刘弘左手侧坐的乃是县尉陈彦,右手侧则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王易,就是那个刘弘省亲时遇到的楼桑亭亭长,而他现在的职位则是涿县主簿。 至于原来的那个主簿李可,在何明高迁雒阳之后,便毅然决然地弃官跟着何明去了雒阳,不过刘弘倒也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宫中何贵人的消息就是从他那张大嘴里流出来的,与这么大的靠山相比,涿县一个个小小的主簿又算的了什么呢? 在下面亦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比如刘弘的小舅子王武俨然在列,当然他也早不是不是一个小小的巡役了,在刘县丞大公无私的举贤不避亲的领导之下,王武已经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涿县功曹。 无论是王易还是王武还是县衙突然多出来的一些书佐吏员都是刘弘苦心运作的结果,自从去年儿子刘备发明出了许多赚钱的事物后,刘弘并没有像个守财奴一般抱着不放,反而在购置了些田地、房产、店铺之后,就都哗啦啦地花出去大半。 无论是结交同僚,还是打点上级,刘弘都是眼都不眨,颇有些视钱财如粪土的意味,因为刘弘清楚,一来,财帛动人心,自己想吃独食是不可能的;二来,刘弘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道钱财是靠不住的,汉家自高祖皇帝立国起涌现了多少富可敌国的大商,可是他们又有几个善终的呢? 在刘弘如此强大的金钱攻势下,涿县可以说是被他经营的水泄不通,尤其是在前任县令何明调任之后,简直就成了刘弘的一言堂。 陈彦呢,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在刘弘的打点下更是沉默寡言;主簿王易呢,就是刘弘一手提拔起来的,自也是以刘弘为马是瞻。 “诸位同僚。”刘弘沉声道,“现在情况如何?” 众人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发一言。 刘弘心中一沉,看来情况不妙啊。 良久之后,还是王易开了口:“回禀大人,现在疫情已经蔓延到了桃水,卑职恐——” 话说到这里,王易再没有说下去,但刘弘已经懂得了他的意思——恐涿县危矣! 想到这,刘弘就是无比的头疼,这些郡府的老爷们平时就没将这涿县县衙放在眼里,这一有事就拿自己顶锅,这次大疫之后,自己恐怕又要破费了。 草草地吩咐了一下众人,下了些隔绝疫情,严守城禁的命令,刘弘便离开了,坐上马车向张府行去。 刘弘并不对他的这些措施抱有太大希望,桃水就在涿县北侧,疫情到了这里,哪里再是一点小小的手段就可以避免的呢?更何况这个情报究竟准不准实在有待考量。 “可恶的鲜卑蛮子!终有一日,我定要提兵踏破尔等王庭,为我汉家子民复此大仇!”车厢中,刘弘低声地道。 第二十六章:疫情(一) “家主,到了。” 听到马车前室车夫的声音,刘弘睁开双眼了眼,对车夫叮嘱了几句,让他在外边墙垣处等候。接着便下了马车,敲响了张府的门。 门还未开,这就是宅院太大的坏处。刘弘呢,也不心急,就静静地等待着,有些事,心急也是无用。 只是眼前这一幕,却颇为眼熟,让刘弘不由想起了一年之前他与儿子的那趟张府之行。 …… 建宁三年初春的早上,刘弘带着刘备在张府门口等待,门是刚敲过的。 刘弘正在努力掩藏自己不太好的脸色,毕竟自己是过去谈判的,也只能是去谈判的;但是刘弘内心是真的憋屈啊,明明是自家财源,就因自己这蠢儿子的愚蠢行为,便不得不平白分给这张府一份。 想到这,刘弘瞪了刘备一眼,不过刘备很机智的装作没有看见。 一会儿,门开了,张府的老管家露出头来,看见刘备,一愣:“玄德,你今日不去上学吗?” 然后这位老管家又注意到了刘弘,带着疑惑问道:“这位是?” 刘弘一笑,指着刘备道:“此是犬子。” 老管家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接着惶恐地道:“原来是县丞大人,老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刘弘连忙谦虚了几句,便道出了来意,然后便被老管家引到一个厢房静坐。 时间不长,张扈便到了偏房,两人寒暄客套了几句,刘弘也没有废话,便开门见山地将肥皂一事的始末说了,没有半点隐瞒。 这倒不是刘弘无有隐瞒的想法,而是肥皂所需要的原料还是制作的步骤都是被自己这蠢儿子曝光在张府之中,既然已经隐瞒不了,那还不若直说,还显得坦荡一点。 等了好久,张扈方开了口,“那不知县丞大人打算如何呀?” 刘弘伸出了一个手掌,并握拳张开了一次。 张扈却摇了摇头。 刘弘看得一愣,怎么,五五分成还不够? 正想着,张扈却开口了:“大人,这却是太多了,三七足矣。” 三七,刘弘神色古怪的看了张扈一眼,只见张扈一脸的认真,并不像开玩笑的意思。 “为何?”刘弘忍不住问道。 张扈解释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刘弘再未答话,虽然他内心并不相信这个解释,但既然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又何必再多事呢? …… 思绪到此处戛然而止,刘弘又想起这一年来与张扈的交往,起始时,刘弘以为张扈之所以退让乃是为了结交他;然而时日久了,张扈虽然依旧礼数周到,刘弘却渐渐觉得张扈实则是一个颇有傲骨的人,再说其出身豪强,也犯不着舍弃那么大的利益来巴结自己。 “吱啦~”大门被推开,刘弘也收整思绪,不再乱想,看门的依旧是那个老管家。 老管家见是刘弘,行了一个礼,也不多说就挪开开身子让刘弘去了,刘弘也直奔目标,一年多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事习以为常。 来到一处厢房,刘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雄厚的声音:“谁啊?” “江角贤弟,是我。”刘弘答道。 接着脚步声响起,门攸而大开,张扈站在门口一脸的热情:“原来是子毅兄啊,真是罪过,让子毅兄在门口等候。” 刘弘笑着回应道:“哈哈,那改日定要罚你三杯,以作惩戒。” “何须改日,今日就可。”张扈边豪气干云地道边迎刘弘进了屋子。 刘弘摇头,面色一正:“今日可不行,今日我来是有事要告知你。” 听刘弘如此说,张扈正色起来:“敢问何事?” “瘟疫。” 听着刘弘淡淡吐出的这两个字,张扈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子毅兄,此事难道已严峻至如此地步?” “对。”刘弘点点头,又摇摇头“比你想的还要严峻,已经到了桃水之畔。” 张扈眼睛顿时瞪得极大。 刘弘扫了一眼张扈的神情,继续道:“此次我过来,就是想让贤弟开始多收集一些物资。 张扈沉重的点了点头 见张扈应下,刘弘便告辞道:“那好,江角你便去忙吧,我也要先回府里布置一番了。” “那子山兄慢走。” “嗯。”刘弘点头应下,便起身告退了。 回到刘府,刘弘又唤来府上的管家做了一番布置,不过也未大动干戈,毕竟涿县有城池为依仗,还算安全,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引起恐慌的好。 “应该无有大碍吧。”刘弘想道。 …… 刘弘脸色难看的看着眼前的尸体,沉默不语。 尸体旁边,一个包裹严实的老者正在忙碌着。 良久,老者停了下来,带着刘弘来到了一间干净的厢房中,然后抬头看向刘弘,面有难色:“大人,这……” “赵医师,你且直说吧。”刘弘心中一沉,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道。 “那小人就直言了。”赵医师一拱手,叹道:“此十数年,北胡年年寇边,杀淫无数,暴尸于野,不知掩埋,恰逢今春早旱,瘟虫复萌,故有此疫,非是小人无能,而是这瘟疫并非一朝忽来,实乃故恶久积之疾,如病在膏肓,无越人之术不可治耳!” “那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刘弘还是有些不死心。 赵医师咬了咬了牙,道:“只能听天由命,各凭造化。” 刘弘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但还是维持住风度,对赵医师道:“那先生,便就去吧。” 赵医师行礼告退,但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转身对刘弘道:“大人,小人还是得提醒大人一句,这涿县非是久居之地,还望大人早做打算。” 说完这番话,赵医师才彻底离去了。 无了外人,刘弘身子顿时一软,低下去不少,自那日去了和张扈商量囤积些物资之后,刘弘怎么也没想到,这瘟疫竟然来的如此之快,短短十余日,竟然涿县之中就有患病之人。 更可怕的是,截止目前为止,已有十四人因瘟疫死,且无药可医。 为此,刘弘还特地请来了涿县城的第一名医——赵医师,可惜依然是无用功,这让本来已下定狠心坚守涿县县城的刘弘突然间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出了医馆,刘弘坐上马车向县衙行去,来到县衙之中,刘弘便将一众位官吏就一一召集到了县衙后面的一间厢房中。 厢房不大,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旷,平白的少了许多人,除了县尉陈彦以外,此刻在座的皆刘弘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至于其他的关系户已溜得寥寥无几。 看着这平白少的人,刘弘心中只想苦笑,这些个家伙,平日里一副肝脑涂地的模样,到了真正危机的时候,却一个个溜的比兔子还快,而且更加可气的是自己却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现在的涿县县城完全可以算是一座空城,虽然百姓依旧还在,但是官吏却不知跑了多少,尤其是那听闻瘟疫已感染到了涿县县城之后,率先带头“勘察地方,以明疫情”的涿郡太守,然后就像洪水突破了水坝一般,借口离开涿郡的官吏开始层出不穷,先是其他长官,再之后就是各种关系户,反正每人个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在想法设法的离开。 “这些鼠辈小人。”刘弘心中恨恨地道。 尽管心中谩骂,刘弘却也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作为现涿郡最高长官,刘弘已经没有了“勘察地方”的特权。 这般想着,刘弘便准备说一些话来鼓励一下众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抚人心,然而未等刘弘开口,县尉陈彦却率先一拜道: “大人,小人近来得到消息,乡梓有长者病逝,特向大人告假。” “子山,你!”刘弘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但在陈彦的忐忑神色中,刘弘最终一叹:“既然子山兄长者病逝,那自然应回乡奔丧,以尽人伦。” 陈彦的面色顿时羞愧难言,但他最终还是行礼道了一声谢后,拉扯着他那有些不情愿的侄子陈克出去了。 见陈彦离去,刘弘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台下诸人,沉声道:“可还再有长者病逝,要告假离去之人。” 听刘弘此言,众人皆是面色各异,有一二个似乎颇有意动,但在被刘弘瞪了一眼之后,又连忙闭口不言。 良久,刘弘开口:“很好,既然诸位皆无异议,那我就布置一下接下来的事吧。” “王易。”刘弘沉声道。 “卑职在。”主簿王易应道。 “命你核查名册,将城中一干医师皆聚集在一起,勿使其离开。” “喏。” “王武。” “卑职在。” “命你集结城中巡役,从即日起,严守城门,不得进出!” “喏。”王武一脸庄重。 “……” 对着众人一一下完命令之后,刘弘道:“诸位就开始吧。” …… 下午回到家时,刘弘已经疲惫的不行,拖着身子就准备向,但进了院落,刘弘却发现一道身影在那立着,细眼一看,正是儿子刘备。 “你在这干什么。”刘弘问道。 刘备躬身行礼,然后沉声道:“孩儿特地前来为父亲解忧。” 第二十七章:疫情(二) “建宁四年,三月,北方大疫。”刘备如何也没想到,这前世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寥寥数字,在其身后隐藏的却是如此触目惊心的现实。 纵使身处城中,刘备依然能感觉到这场瘟疫的可怕,以及这座城池如今那种诡异的气氛,那种惊慌、恐惧、以及歇斯底里。 这场瘟疫到了这个地步,刘备清楚,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不可避免的卷入了其中,为了自己,也为了幽并两郡的无辜百姓,他必须站出来做点什么,这也是刘备今夜在这里等候刘弘的原因。 “解忧?刘弘严肃地看着刘备,“解什么忧?” 刘备面色不改:“解涿县瘟疫之忧。” 刘弘听完,却失望地摆了了摆手,“莫要胡闹,下去吧。” 刘备明白刘弘的想法,,一个黄口小儿妄言瘟疫,岂不是胡闹,难道还有比这更加可笑的事吗? 但是刘备没有退去,他也不能退,因为刘备对这场瘟疫并不是无能为力的,来自后世的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针对瘟疫的办法,不管这些办法到实际上有没有效果,但倘若不说,刘备心中是不会好受的。 见刘备不肯退去,刘弘也怒了,这一日奔波下来,诸事不顺,他早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只是因为多年的读书养性,不肯迁怒于人罢了。可刘备既然如此不识趣,这般固执,刘弘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火气,沉声道:“那你便说吧,若今日说不出来个什么,那我定要好好治治你这妄言的毛病。” 刘备也不废话,当即道:“玄德以为,当前之要乃在三事。” “其一,当在严控城禁,控制人口出入。” “第二,乃在隔离患者,可专门清出一块巷子宅院供患者居住,与外隔绝,以免感染他人。。” 刘备开门见山的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没有半点废话,但是只说到第二点时,刘弘却打断了他: “玄德,这就是你要说的嘛?若仅仅只是如此的话,那便退下吧,这些我早已下令施行了。” 刘备闻言语塞,什么,父亲竟然已经下了如此命令?顿时一种班门弄斧的滑稽之感在刘备心中油然而生,可只是攸而,刘备的神情就复杂起来。 这些举措简单不简单?简单!有效不有效?有效!可是一般情况能不能这么做?不能! 在这个时代,由于人们对瘟疫的产生与传染并没有一个系统的理解,而且社会的风气又尤为重伦理道德,这些防疫的举措不仅不会得到赞赏,反而容易落得一个“不仁”的名声,刘备本已经做好了劝说刘弘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已经做了。 想到这,刘备的声音沉重起来:“还有第三点。” 刘弘虽然刚刚驳斥了儿子,但通过刚才两点却也明白儿子未在胡闹,便也继续倾听着。“何也?” “父亲可知瘟疫因何而生?”刘备问道。 刘弘配合地摇了摇头摇了摇头。 刘备继续说道:“备昔年听人说过,瘟疫乃是细微之蛊,生于人兽之尸,逢春夏干躁而萌发,然后入人体,攫人精血,害人命耳。” 听完,刘弘皱起了眉:“这你都是听谁说的。” 刘备知道刘弘不信,不过这也正常,接受一个新的观点总是要一定时间的,想了想,刘备觉得不能说是自己发现的,便道:“乃是华佗华医师告诉孩儿的。” “华佗?”听着这个名字,刘弘认真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道:“可是那个楼桑亭的那个小青年。” 刘备点头答道:“正是。” 刘弘的神情顿时一变,刘备看得无奈,无论在什么时候,年轻的医师总是让人充满了不信任感,可是他是真没人可以杜撰了,总不能再往古书上扯啊。 “父亲不要因小瞧华医师,华医师年纪虽然不大,却医术非凡。” 刘弘不以为然地道:“那么大的年纪,能有什么医术,瘟疫连赵医师束手无策,何况他一个毛头小子呢。” “那孩儿楼桑亭之事呢?”刘备提醒着父亲。 “那只不过是凑巧罢了。”刘弘答道。 刘备无奈,人固执起来,就是这搬无可救药,于是刘备只好开门见山地将他法子——喝开水、注意卫生以及以前教历史碰巧看过的几个方子一一告诉了刘弘。 说完,刘备又道:“父亲,若是不信,尽然可以抽些人手试验一番,以验真假。” “你且先回去睡觉吧。”良久,刘弘方道。 刘备没再说什么,他不知父亲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但他所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么多了。 …… 周和是个商人,在涿县经营着一间小小的铺子,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到周和手里已经是第三代。 商人乃是贱籍,为士人所轻,但周和却不以为意,他本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并没有成为桑弘羊第二的宏愿。这或许是因为周和读的书还不够多,人总是知道的越多,所欲索求的也就欲多。 从幼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虽然帝国的朝政愈发的混乱,但这都没影响到周和波澜不惊的成长,就在周和就要如此平平淡淡的娶妻生子,并将这间小小的铺子传给自己的儿子,然后就乖乖等着乱世的到来,老老实实地成为一名炮灰的时候——周和遇到了一个女子。 “挑兮挞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若三月兮。”周和的状态就如此日益低迷,周父、周母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一次次试图劝导周和却又一次次无功而返,并在这失败的刺激下,一日比一日变得苍老憔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周和却对此熟视无睹,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不可自拔的人又哪里察觉得到外界的变化呢?或者说,人总是在意自己未得到的,而忘记自己所拥有的。 那个让周和魂牵梦绕的女子姓刘,我们不妨称她为刘姑娘吧,其实,周和对刘姑娘的情感实际上是一厢情愿,至少在两人那次偶然地匆匆擦肩之后,周和就只是偶尔在刘姑娘家门口溜达溜达,却从未当面表达过他的爱意,他总怕唐突佳人,唔,男子到了这种情况总是显得很绅士。 不过,这其实并不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至于自由恋爱、私奔之类的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才玩得起的把戏,比如说卓文君卓姑娘。 而不幸的是,在周和与刘姑娘的婚事之间最大的阻碍恰恰就是刘姑娘的父亲——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勉强也算是个士子,早年也到大儒门下听过课,不过可能是天赋的问题,刘老爷子更像是是用来凑人数的,以显示大儒门下听众如云,并再从而侧面鄣显大儒的学问之高深。 几年求学之后,既无才华,又无门路的刘老爷子只好回了老家涿县通过为孩童启蒙为生,但这段经历对刘老爷子并不是没有影响的,至少刘老爷子的眼界就因此宽广了许多,比如面对周家结为姻亲的愿望,刘老爷子就不如何看得上眼——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小商贾出身的呢?是的,重点是小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刘老爷子竟然偶感风寒的去世了。 周和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欣喜若狂,这实在是一件很失礼而且很不道德的事,但周和就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后来的事情果然不出周和所料,在周父周母卷土重来的攻势之下,周和取到了自己心仪的姑娘。 这实在人世中最幸运的事,又世上又有多少可以成为眷属呢?周和就如此幸福的与刘姑娘生活在了一起,没有小资产文青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唔,这就是读书少的坏处。 直到这次大瘟疫。 周和看着帷幕之后的床榻,神情愁苦,他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里面却传来一道声音: “咳咳,夫君,不要再往前了。” “夫人!”周和痛苦地喊道。 良久,帷幕之后又传来声音:“夫君,莫要再管妾身了,不要让……” “不!”周和又喊道,然后坚定地道:“夫人,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下你的” 说完,周和转身推门出去了,但到了外面,方才伪装的坚定一下便不翼而飞,取代它的是更加的愁苦。 周和内心其实是清楚的,妻子恐怕真的要离自己而去了,但知道是一会事,能不能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周和叹了口气,从家中出去。 来到街上,行人稀少,周和连忙急匆匆地向粮店行去,准备去买粮食应急。 可周和刚走了几步,却见几个巡役贴了一张布告,等巡役走了,便不知从哪来了几个人围在布告前议论着,周和不由好奇地走了过去,并问道:“这布告上面说的什么?” 一个老者回过头对周和摇头道:“上面是县丞大人下的命令,让大家检举患有瘟疫的人。” 周和听完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转身离开了人群,向粮店行去。 第二十七章:疫情(二) “建宁四年,三月,北方大疫。”刘备如何也没想到,这前世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寥寥数字,在其身后隐藏的却是如此触目惊心的现实。 纵使身处城中,刘备依然能感觉到这场瘟疫的可怕,以及这座城池如今那种诡异的气氛,那种惊慌、恐惧、以及歇斯底里。 这场瘟疫到了这个地步,刘备清楚,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不可避免的卷入了其中,为了自己,也为了幽并两郡的无辜百姓,他必须站出来做点什么,这也是刘备今夜在这里等候刘弘的原因。 “解忧?刘弘严肃地看着刘备,“解什么忧?” 刘备面色不改:“解涿县瘟疫之忧。” 刘弘听完,却失望地摆了了摆手,“莫要胡闹,下去吧。” 刘备明白刘弘的想法,,一个黄口小儿妄言瘟疫,岂不是胡闹,难道还有比这更加可笑的事吗? 但是刘备没有退去,他也不能退,因为刘备对这场瘟疫并不是无能为力的,来自后世的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针对瘟疫的办法,不管这些办法到实际上有没有效果,但倘若不说,刘备心中是不会好受的。 见刘备不肯退去,刘弘也怒了,这一日奔波下来,诸事不顺,他早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只是因为多年的读书养性,不肯迁怒于人罢了。可刘备既然如此不识趣,这般固执,刘弘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火气,沉声道:“那你便说吧,若今日说不出来个什么,那我定要好好治治你这妄言的毛病。” 刘备也不废话,当即道:“玄德以为,当前之要乃在三事。” “其一,当在严控城禁,控制人口出入。” “第二,乃在隔离患者,可专门清出一块巷子宅院供患者居住,与外隔绝,以免感染他人。” 刘备开门见山的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没有半点废话,但是只说到第二点时,刘弘却打断了他: “玄德,这就是你要说的嘛?若仅仅只是如此的话,那便退下吧,这些我早已下令施行了。” 刘备闻言语塞,什么,父亲竟然已经下了如此命令?顿时一种班门弄斧的滑稽之感在刘备心中油然而生,可只是攸而,刘备的神情就复杂起来。 这些举措简单不简单?简单!有效不有效?有效!可是一般情况能不能这么做?不能! 在这个时代,由于人们对瘟疫的产生与传染并没有一个系统的理解,而且社会的风气又尤为重伦理道德,这些防疫的举措不仅不会得到赞赏,反而容易落得一个“不仁”的名声,刘备本已经做好了劝说刘弘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已经做了。 想到这,刘备的声音沉重起来:“还有第三点。” 刘弘虽然刚刚驳斥了儿子,但通过刚才两点却也明白儿子未在胡闹,便也继续倾听着。 “父亲可知瘟疫因何而生?”刘备问道。 刘弘配合地摇了摇头摇了摇头。 刘备继续说道:“备昔年听人说过,瘟疫乃是细微之蛊,生于人兽之尸,逢春夏干躁而萌发,然后入人体,攫人精血,害人命耳。” 听完,刘弘皱起了眉:“这你都是听谁说的。” 刘备知道刘弘不信,不过这也正常,接受一个新的观点总是要一定时间的,想了想,刘备觉得不能说是自己发现的,便道:“乃是华佗华医师告诉孩儿的。” “华佗?”听着这个名字,刘弘认真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道:“可是那个楼桑亭的那个小青年。” 刘备点头答道:“正是。” 刘弘的神情顿时一变,刘备看得无奈,无论在什么时候,年轻的医师总是让人充满了不信任感,可是他是真没人可以杜撰了,总不能再往古书上扯啊。 “父亲不要因小瞧华医师,华医师年纪虽然不大,却医术非凡。” 刘弘不以为然地道:“那么大的年纪,能有什么医术,瘟疫连赵医师束手无策,何况他一个毛头小子呢。” “那孩儿楼桑亭之事呢?”刘备提醒着父亲。 “那只不过是凑巧罢了。”刘弘答道。 刘备无奈,人固执起来,就是这搬无可救药,于是刘备只好开门见山地将他法子——喝开水、注意卫生以及以前教历史碰巧看过的几个方子一一告诉了刘弘。 说完,刘备又道:“父亲,若是不信,尽然可以抽些人手试验一番,以验真假。” “你且先回去睡觉吧。”良久,刘弘方道。 刘备没再说什么,他不知父亲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但他所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么多了。 …… 周和是个商人,在涿县经营着一间小小的铺子,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到周和手里已经是第三代。 商人乃是贱籍,为士人所轻,但周和却不以为意,他本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并没有成为桑弘羊第二的宏愿。这或许是因为周和读的书还不够多,人总是知道的越多,所欲索求的也就欲多。 从幼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虽然帝国的朝政愈发的混乱,但这都没影响到周和波澜不惊的成长,就在周和就要如此平平淡淡的娶妻生子,并将这间小小的铺子传给自己的儿子,然后就乖乖等着乱世的到来,老老实实地成为一名炮灰的时候——周和遇到了一个女子。 “挑兮挞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若三月兮。”周和的状态就如此日益低迷,周父、周母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一次次试图劝导周和却又一次次无功而返,并在这失败的刺激下,一日比一日变得苍老憔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周和却对此熟视无睹,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不可自拔的人又哪里察觉得到外界的变化呢?或者说,人总是在意自己未得到的,而忘记自己所拥有的。 那个让周和魂牵梦绕的女子姓刘,我们不妨称她为刘姑娘吧,其实,周和对刘姑娘的情感实际上是一厢情愿,至少在两人那次偶然地匆匆擦肩之后,周和就只是偶尔在刘姑娘家门口溜达溜达,却从未当面表达过他的爱意,他总怕唐突佳人,唔,男子到了这种情况总是显得很绅士。 不过,这其实并不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至于自由恋爱、私奔之类的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才玩得起的把戏,比如说卓文君卓姑娘。 而不幸的是,在周和与刘姑娘的婚事之间最大的阻碍恰恰就是刘姑娘的父亲——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勉强也算是个士子,早年也到大儒门下听过课,不过可能是天赋的问题,刘老爷子更像是是用来凑人数的,以显示大儒门下听众如云,并再从而侧面鄣显大儒的学问之高深。 几年求学之后,既无才华,又无门路的刘老爷子只好回了老家涿县通过为孩童启蒙为生,但这段经历对刘老爷子并不是没有影响的,至少刘老爷子的眼界就因此宽广了许多,比如面对周家结为姻亲的愿望,刘老爷子就不如何看得上眼——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小商贾出身的呢?是的,重点是小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刘老爷子竟然偶感风寒的去世了。 周和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欣喜若狂,这实在是一件很失礼而且很不道德的事,但周和就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后来的事情果然不出周和所料,在周父周母卷土重来的攻势之下,周和取到了自己心仪的姑娘。 这实在人世中最幸运的事,又世上又有多少可以成为眷属呢?周和就如此幸福的与刘姑娘生活在了一起,没有小资产文青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唔,这就是读书少的坏处。 直到这次大瘟疫。 周和看着帷幕之后的床榻,神情愁苦,他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里面却传来一道声音: “咳咳,夫君,不要再往前了。” “夫人!”周和痛苦地喊道。 良久,帷幕之后又传来声音:“夫君,莫要再管妾身了,不要让……” “不!”周和又喊道,然后坚定地道:“夫人,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下你的” 说完,周和转身推门出去了,但到了外面,方才伪装的坚定一下便不翼而飞,取代它的是更加的愁苦。 周和内心其实是清楚的,妻子恐怕真的要离自己而去了,但知道是一会事,能不能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周和叹了口气,从家中出去。 来到街上,行人稀少,周和连忙急匆匆地向粮店行去,准备去买粮食应急。 可周和刚走了几步,却见几个巡役贴了一张布告,等巡役走了,便不知从哪来了几个人围在布告前议论着,周和不由好奇地走了过去,并问道:“这布告上面说的什么?” 一个老者回过头对周和摇头道:“上面是县丞大人下的命令,让大家检举患有瘟疫的人,还有……” 周和听到这顿时脸色吓得煞白,没有敢再听下去,连忙转身离开了人群,急匆匆地向粮店行去。 “唉,后生,你说——哎,人呢?”说了几句,老者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扭头看向周和,却已看不见了周和的身影。 第二十八章:疫情(三) 周和转过一个墙角之后,确认那老者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离去,不由靠在墙上,捂着扑通跳动的心脏,喘着粗气,同时内心告诫着自己:“周和呀周和,你以后不要再如此凑热闹了,现在不比以前了,若害得夫人被这些万恶的差役抓去,看你到时怎么办。” 休息了一会,勉强平复了气息,周和又起身向粮店行去,自瘟疫在涿县暴发以来,不仅街上的行人日少,一个个都躲在家中,关好门窗,希冀以此让那所谓的瘟神放过自己;而且店铺也一个个关得差不多了,街上因此显得无比萧条。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赵家的粮食铺子依然开着,这也是周和此行的目的地。 快到赵家的粮食铺子时,周和讶然的发现许多提着粮食一脸愤愤的人,心中忽然多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因这心头不详的趋使,周和加快了脚步,很快一个挂着“赵家粮油”牌子的店铺映入了周和的眼帘,在店铺的门口站着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打着哈欠,斜着眼晴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这个青年,周和是认识的,乃是赵府赵管家的侄子,叫作赵四,是一个地痞无赖,要是在往日周和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但是在今日却不得挤出笑脸迎了上去,“赵哥,您在这呢。” 赵四斜眼上下看了一番周和,用鼻子哼出一声,“嗯”,算是打过了招呼。 周和见赵四应了一声,连忙从怀中掏出了己为体温温暖的一串钱,陪着笑递给了赵四:“赵哥,您点点。” 赵四将这串钱在手中掂了掂,“嗯,差不多,你去里边取二斗粟吧。” “二斗粟。”周和愣住了,“赵哥,这可是一百二十钱呀。” 赵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那是几时的老黄历了,现在涨了一百钱,粟米五百钱一石。” “可是不是才涨不久吗?”周和忍不住道。 “爱买不买,不买滚蛋,不要站在店门口打搅小爷做生意,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赵四一脸的挑衅鄙夷。 “哦,哦,我买我买。”周和被赵四这么一讥讽,身子顿时软了下去,嗫嚅地说了几句,便向店铺里行去,心中却是悲哀无限,这粮价又涨了,这杀千刀的赵家人怎就这般狠毒。 但走了几步,周和却停住了,不对呀,这五百钱一石,一石为十斗,自己给了一百二十钱,买了两斗,那还多出二十钱呢,不行,周和又转身向赵四走去,对现在的周和而言,每一枚钱都是弥足珍贵的。 “你怎么又来了。” “赵哥,我这买两斗,不是还余了二十钱呢。”周和搓着手,一脸的小心翼翼。 “哟——”赵四拉长了声音,流里流气地道:“感情你赵哥,这给你忙前忙后的,你一点好处都不给喽。” “可是,赵哥……”周和还试图垂死挣扎一下。 “没有什么可是的。”赵四显然不想给周和这个机会,粗暴地打断了周和。 但刚说完,赵四似想起了什么,如蚕虫一样滑稽的眉毛一抖,两颗猥琐的眼珠转溜了一下,又对着周和道:“周和,你且过来。” 周和虽不知为何赵四突然转变了他的态度,但落水之人的本性,让他急于抓住一切浮在水上的事物。 待周和来到跟前,赵四嘿嘿一笑,“周和,这钱我也不是不能给你。” “哎哎哎,干什么!”赵四将周和不由自主伸出的手瞪了回去。 “赵哥,你不是说要把那二十钱退给我吗?”周和遭赵四这么一瞪,颇有些委屈地道。 “那你这也太急了,我这话还没说完呢。”说着,赵四将胳膊搭在了周和肩膀上,继续笑嘻嘻地道:“我这有一桩好差事,只要周兄弟肯应下,那不说这二十钱了,就是今日这买米钱,也由兄弟我掏腰包了。” “那敢问赵哥,是何等差事?”周和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但这在天上拿馅饼砸他的人却让周和又觉得这是一场错觉。 “这事说来也简单,就是周兄弟家那小娘子可长得颇是诱人,不满兄弟说,我看得可眼馋得紧啊。若是周兄弟肯让你赵哥我,嘿嘿嘿……” 说到这里,赵四忍不住猥琐地笑了起来,但赵四未笑几声,却如待宰之猪一般“嗷”地惨叫一声,然后捂着眼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和:“姓周的,你敢打我?” 周和没说话,那因愤怒而涨红的面颊却彰显着周和内心的不平静,耳边传来脚步的声音,周和知道那是在粮铺里休息的赵家走狗出笼的征兆,想到这里,周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朝着赵四冲了过去。 “姓周的,你想干什么?我可是赵家的人,啊!啊~啊!” 周和甩了甩嘴,拿着从赵四怀中抢来的那串五铢钱,未敢再说什么,就大步向外跑去,赵家的狗己经快到了。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赵四对着他的右手惨嚎个不停。 这时那几个赵家的家丁也从屋内走了出来,看着赵四的惨状,其中一领头模样的中年壮汉连忙问道:“赵哥你这是怎么了,是谁下得如此毒——” 说到这,中年壮汉下意识地扫了赵四一眼,忙换词道:“下得如此毒口。” 赵四伸出手指着门口,“追,给我追!” 望着那空荡荡无一人的街道,中年壮汉转头又看向了赵四。 赵四显然也发现了,气得哆嗦了一下,心中恶狠狠地道:“姓周的,你跑不了的,我可是知道你家在哪里,等我休息一晚,明天我再报今日之仇,到时候那小娘子……” …… 周和不知绕了多少圈,兜了多少巷道,确保赵家的人并没有追上来,才停了下脚步,开始用手捶打着脑袋。 捶了十来下,周和才“哇”地一声瘫倒在地上哭了起来,这哭声不大,但却格外的伤怆。 周和想骂自己,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家中己经没了多少余粮,可他呢,为了那区区的二十钱还要与那赵家的狗在那争执。 自己呢,还可以个勉强的挨上几天,但夫人呢,她又能怎么办? 想到这里,周和哭声不由又大了些,哭了一会,周和支起身来,向家中赶去,时间己是不早了,若再不回去,夫人会担心的。 周和一边走一边收拾着自己哀身的戚容,快到家时,周和又恢复了他那幅憨厚老实的面容。 来到自家门前,周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然而未等周和迈步,身后却传出几道脚步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大喝。 “不要动。” 接着在周和的目瞪口呆之下,一群巡役一拥而上将他围了起来,然后一个青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周和看着这个向他走来的青年,惊道:“王大人?” 王武依然一副肃容,自此在姐丈刘弘的提携下做了这涿县的巡役,他虽未做过什么恶事,但对吃拿卡要之事也是和光同尘,因此眼前这男子认得自己倒也正常。 “大人……来……小民这里……干什么?小民并……无……有……违法乱纪之事啊。”见着王武向自己缓缓走来,周和的声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王武没有理会周和,来到跟前,对围着周和的几人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最外围分出两个人向庭院中行去,不一会就从里面传来一道声音:“大人,有发现。” 王武这下才看向周和,目光威严:“你这下还有什么要说。” 周和就像被抽去全身的骨头一般,身子顿时软了下去,但幸好此时包围周和的那几个巡役伸出了援助之手,才未使周和瘫软下去。 …… “姐丈,这城中的患者基本都隔离了起来。”县衙之中,王武恭身向刘弘禀告道。 “唔,很好,子勇你这件事做得很好。”刘弘揉了揉眉间,夸奖道。 “对了,这其中可有无人员感染” 王武立马摇了摇头:“没有,都遵循姐丈之命,包裹的严严实实,并没有人员感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其间到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说来听听。” 得了刘弘的应允,王武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道:“就是前日我率领一众巡役根据消息去搜查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共两人,乃是一队夫妻,其中得病的正是那个妻子,而就在我们把她带走隔离之时,那个男子竟然请求我们把他也带去隔离,说他和他的妻子朝夕相处,也感染了瘟疫。” “那之后呢?”刘弘此时也来了一些好奇心。 “之后,我们耐不住他苦苦相求,而且他所说也不无道理,我们便也只好也讲他隔离进去了。” 刘弘听完眉毛一扬,竟然是如此结局,但只是攸而便又释然,每个人都有着自己要走的路,无关他人所谓的对错,好坏。 想到这,刘弘怅然一叹:“倒是个至情之人啊。” “姐丈说的是,子勇也是如此认为的。”王武附和道。 “对了,我险些忘了,赵医师他们那里可传来消息?” 王武摇了摇头。 刘弘默然,然后对王武挥了挥手:“子勇,你且下去吧。” 等王武行礼告退,刘弘望着门口,目光闪烁,似在下着一个艰难地决定。 第二十九章:疫情(四) 翌日,县衙之中,刘弘静坐,似在等待着什么人,不一会屋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刘弘睁开了微阖的双眼,淡淡地道:“进来。” 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医师走了进来,对着刘弘行了一礼道:“见过大人。” 刘弘未有多余的废话,将书案上的一卷帛书虚递给了赵医师所站的方位。 赵医师虽然心中万分不解,刘弘为何特意差人唤自己前来,又为何递给自己一卷帛书,但既然刘弘已经做了如此手势,自己却不好让其久等,因此,只是转念的思量之后,赵医师就上前恭敬地从刘弘手中接过了那份帛书。 “你看看吧。”刘弘见赵医师接了帛书,轻轻地道。 “是。”赵医师连忙打开帛书,阅读起来,良久才抬头惊讶地看着刘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弘摇头了头,没有半点为赵医师解惑的迹象,反而接着问道:“先生,觉得这几幅方子如何,可否会有效用?” “这——”赵医师语塞,过了半响,才一拱手,有些迟疑地道:“恕小民才疏学浅,看不出这方子的底细,不过,这方子用药到是不同寻常,或许会有些效用的。” “是吗?”刘弘有些失望地道,但马上就收敛好了情绪,这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 “那赵医师不妨就按方子上所述的那般煎熬制药,给那些隔离中的百姓试一试吧。” “是。”赵医师得令退下。 等赵医师离去之后,刘弘的目光一下惆惘起来,听一个十一二岁的竖子之言,刘弘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哪有什么办法呢。 …… 人总会要死的,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早死者,未必格外感伤,长寿者,也未必能够释然。 至少,此刻的周和就无有多少面对死亡的恐惧,他看着床榻边的刘姑娘,手揽着她的腰肢,内心一片温暖。 或许是周和的动作有些大了,又或者刘姑娘本来就是在装睡——女子总喜欢这样,反正刘姑娘醒了过来,她偏头看向了自己的夫君,只不过与周和眼中的温柔不同,刘姑娘的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周和拿头滚了滚枕头,在床榻上,有些动做就是如此无可奈何:“夫人,你不要如此,这是我自愿的。” “咳。”话说到一半,周和忍不住咳了一声,是的,周和也已经感染了瘟疫,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件事从周和固执地要随着妻子一起被隔离时便已经注定。 刘姑娘眼中的愧疚愈甚,她总觉得是她害了自家的夫君,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周和是不会被隔离的,也不会染上瘟疫。 “铛!铛!铛!” 鼓槌敲打铜锣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听到这个声音,周和挣扎着从床榻上爬了起来,这个往常简单的动作对如今患病的周和来说显得无比艰难。 “夫君!”刘姑娘挣扎着也要起来,但周和却制止了她,摇了摇头,踉踉跄跄地向屋外行去。 这几声铜锣声并不是随便打的,而是召集患者领取食物的集结号,这也是刘弘唯一能为这些被隔离起来的百姓做的了。 周和出去来到院中,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却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他刚来的时候,这里似乎有一百多人,但这几天去去来来,他已算不清这里还有多少人了。 在穿戴严实的巡役的统一指挥之下,周和老老实实地领取了属于自己和妻子那份的麦饼,但正当他欲离去的时候,却被人了拦了下来。 “先站到那边去,等下有事情还要宣布。”一个巡役指着旁边的空地对周和道。 周和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过去站好。 一会,领完事物的患者也一一来到了周和身边与他作伴,直到所有人。 这时,一个领头模样的巡役站了出来高声地道:“诸位乡亲,现在赵大医师奉县丞大人的命令研制出了新药。” 说到这里,人群顿时喧哗起来,并像有一股无形之力作祟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眼看就要冲撞到前方维持秩序的巡役,但在这时那领头大喝一声,“肃静!”人群才险险止住。 “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周和向心念一动,向那领头之人望去,只是一眼,周和就将这个包裹严实地的人认了出来,这不就是前儿日抓自己的那人吧。 但此刻周和心中并无太大怨怼人气,一开始时他以为这些官役与赵家的狗并无区别,抓他们进来只是让他们在一个破烂的地方自生自灭罢了,但进了隔离区周和却发现并非如此,屋子虽不大但还算一干净,而且还每日供有一定的食物,这对现在的涿县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因这悲惨想像与美好现实的强烈反差,周和反而有点小小的感激呢。 王武此刻表面虽然平静,但心中却是颇为头痛,这件事若以他的看法,最好是避重就轻甚至可以弄个抓阄之类的方法突显这个试药名额的珍贵,相比这些小民定然会蜂蛹的试药,至于生死,患上温疫本就注定要死的,试药了反而还有一丝的希望。 奈何姐丈非要自己开诚布公,不得有半点隐瞒,自市井跌爬滚打上来的王武哪能不清楚这些小民的想法——贪利惜命,到时怕就要误了时间。 但是想归如此想,王武可没有付诸实践的念头,王武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的威风是靠谁来的,于是王武最终还是如此说道: “但药终为新制,其效用几何不可知也,所以今日吾奉县丞大人之命,特寻自愿试药之人。” 这番话说完,人群又慌忙地向后退去,试药这说着好听,这试死了怎么办?自己虽命不久矣,但是这样愈发显得剩下的日子弥足可贵,不若等他人试了药,若真有效到时自己再…… 想到这里,人群众人几乎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自己周围的人,然后又吓得偏回了头,装作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王武微微摇头,果然是这样,小民唯有以利诱之,于是王武接着道: “诸位乡亲勿慌,凡试药者每日复加一餐,且若药有成效,其亲戚患病者,可以优先治疗。” 然而人群虽又起了一些喧哗,可很快又复归平静,一个个皆垂首缄言。 “那好吧。”王武叹道,“诸位乡亲再好好思忖一番吧,等下午再来时,诸位再给我答案。” 说完,王武便率着县衙众巡役离开了,人群也一一散去,走在回去路上的周和内心却不平静,不得不说,他有些心动了。 回到家后,周和关好门窗,接着将榻上的刘姑娘小心翼翼地扶起来靠在墙上,然后才把怀中的麦饼递了出去:“夫人,你快吃吧。” “夫君。”刘姑娘抬起头看着周和:“你也吃啊,咳、咳。” “夫人你怎么了?”周和听见这二声咳嗽,连忙弯下身焦急地的道。 “咳、咳、无事,夫君你也吃吧,咳、你若不吃,妾身也不会吃的。”刘姑娘咳嗽着道。 “好好好,我吃,我吃。”周和没有推辞,将麦饼塞进自己的嘴中,边吃边道,只是因嘴中混合着粗糙的食物,这声音听着很模糊。 刘姑娘轻轻地笑了,并又轻轻地咳了两声,轻轻地依偎在周和的身上。 …… 刘弘在房中神情焦急的来回的踱步着,直到房门被一下推开,王武跌跌撞撞地进来了。 刘弘没有如往常一样计较这种“不敲门而入”的无礼行为,反而一脸紧张地盯着王武问道:“子勇,如何?” “哈哈。”王武大笑起来,抬起头露出那欣喜的面容:“姐丈,有效,有效,这其中一副方子有效!” “哈哈哈!”听到这句答活,刘弘这数日以来的种种负面情绪倾刻一扫而空,并且大笑了起来。 笑毕,刘弘又神情严肃起来,对王武道:“子勇,你现在就组织人手采购熬制药材,对了,让王主簿与你一同去,至于费用,先从我这里划出。” “姐丈,这——”王武却一下惊得抬起头,这为官一任,哪有损私肥公的道理。 “好了,不要多言,我意己决,子勇,你快去吧。” 等王武离去,刘弘苦恼地摇了摇头,若县府有钱,他何必如此。 送别王武之后,刘弘又连忙回到家中,找到了刘备。 “父亲?”刘备见气息微喘的刘弘有些不解,这个时候父亲不应该在县衙主持防疫事务吗? “玄德。”刘弘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知那华佗是何处人氏?” 刘备听得一脑糊涂,但念头一转,惊喜地道:“那方子有效?” 刘弘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好了,莫要啰嗦,快说那华佗到底是何处人氏?” “不是方子有效吗?”刘备一愣,不明白为何父亲对华佗穷追不舍。 刘弘瞪了刘备一眼,道:“温疫之事,谁说得谁?若就此治愈,那还罢了,若愈演愈烈,那早做一些准备,总是无碍。” 话至此,刘备也只好道:“若孩儿未记错的话,那华医师应是豫州沛国谯县人氏。” 刘弘听完,转身就走,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他还要许多事要布置处理。 刘备却在原地陷入了深思,若华佗真的来了,且父亲得知了方子的始末,再问自己,自己那时又该如何说呢? 第三十章:赵家人(一) 正堂的两扇木门是大开着的,冷风悠悠穿堂而过,刘弘却不在意,反而吹了吹杯子上方的腾腾水汽,然后轻轻泯了一口热水,就着寒气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 这里是刘弘城外的府邸,刘弘刚从马车上下来不久,他在这里自然不是毫无理由,他在等人,所以刘弘的目光一直平视着屋外。 攸而,一道身影出现在刘弘的视线中,来者是个贾威,身长八尺五寸有余,方脸虎目,阔口宽鼻,髭须如剑戟张立,来到刘弘面前当即拜道:“公彦拜见大人。” “大人。”刘弘心中略有苦涩地低喃着,还是不肯叫一声我“家主”啊。 这个威武非凡的贾威姓贾,名威,字公彦,乃是刘弘去年在佃田巡察时偶然发现的。 虽然当时贾威褐衣草苙,穿着与一般佃农无二,但其威武的相貌和迥异于常人的气质引起了刘弘的注意。 此后,经过一次次试探,刘弘发现这贾威不仅弓马娴熟,武艺非凡,而且还读过一些兵书;然而无论刘弘如何诱导,贾威对自己的具体来历都缄口不言。 不过根据已有的信息刘弘却不难推导出一些结论:这贾威是第二批的边群流民,行为言吐却很是严谨,颇有章法,定然是军伍出身,并且还不是一般的军队——因为强军才能出强兵,贾威身上的那种凛冽气质绝对不是如今面对胡虏寇边无能为力的那些军队可以培养出来的。 而这十数年来,幽并两州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善战的军队无非就是当年度辽将军张奂在曼柏征召乡勇所亲手训练的那支队伍了。 况且最重要的是,据刘弘所知,自延熹九年度辽将军张奂因抚边有功,政绩卓著而回迁中央后,他当年为应对乌桓、鲜卑而训练的那支强兵就因种种变故成了“昨日黄花”。 因此,贾威的真实身份简直是呼之欲出,虽然刘弘不知道,贾威到底是为何落魄到给人做佃的地步,但是刘弘知道两点: 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与自己的秘密,至少贾威不算个恶人。 二,贾威有将才,正是自己所苦苦寻觅的人才。 因此,刘弘之后就对贾威展开了“礼贤下士”的模式,然则令刘弘无奈的是,也不知贾威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反正他又一次陷入了问贾威来历时所遇到的那种死胡同。 刘弘又不敢逼之过急,怕逼急了,贾威趁着他不注意卷铺盖走人,那时就再无可挽回周旋的余地了。 这次,若有可能,刘弘是绝不愿意让这贾威去这趟豫州的,可是他手下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想完这些,其实只在一念之间,然后刘弘将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出了脑海,右手虚扶让贾威起身,接着便将这次豫州之事一一道来。 说完,刘弘长揖拜道:“公彦,此事就拜托你了。” “大人,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莫要折煞小人了!”贾威见刘弘突然如此大礼,连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刘弘的双臂,硬生生地止住了刘弘下拜的趋势。 刘弘虽欲再拜,但奈何贾威实在膂力惊人,几番较量之后,刘弘不得不直起身子,苦笑道:“弘以此等繁琐之事以付于君,却无有所报,区区一礼,君尤不受,弘心中有愧啊!” “大人何出此言?!”贾威陡然提高了声音,接着又面色严肃地道:“贾某人流离于危难穷困之际,是大人救之,给吾予衣食田亩,使余能孝老而养其幼,此等隆恩,纵结草衔环亦不能报也。况,此去谯县,实为涿郡数十万生民计耳,公彦虽粗鄙之人,然亦有公义之心耳!” 刘弘听完,大声叫好道:“好!公彦真乃高义之士也!”说着刘弘又从怀中掏出两件事物,分别是一卷帛书和一小块金饼,然后将其递向了贾威。 贾威看的瞪大了眼睛,却犹疑地没有去接刘弘手中的事物。 刘弘微微举高那份帛书,笑道:“这一份乃我亲自执笔的通关文书,上面亦有县衙的官印,公彦路上若遇到阻拦,可以以这份文书出示地方。” “那这——”贾威指着刘弘另只一手上的小金饼,欲言又止。 “哈哈。”刘弘又大笑数声,“强硬”地将小金饼塞进了贾威的手心,“公彦此去路途遥远,路上怎可无有花费?” “可这也——” “公彦!”刘弘瞪了一眼,止住了贾威未说完的话:“区区钱财,何必如此?” “家主!”贾威一下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并且双手抱拳,魁首右偏,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 “公彦,你叫我什么?”听了贾威这一声,刘弘登时激动万分地反问道。说完又忽想起了贾威正在跪着,连忙上前搀扶道:“公彦,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等将贾威搀扶起来,刘弘已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此刻心情,此等意外之喜总是让人有格外的欢愉。 激动了半天,刘弘才恢复了一定的冷静,对贾威殷殷叮嘱地道:“公彦此去,不管这华佗寻不寻的到,公彦还需早日回来,弘这里不可一日无君啊。” “是,家主。”贾威重重地点了点头,虎目已有点湿润。 刘弘见贾威应下,便携手贾威出了房门,房子外面,已有备好的良驹。 马的旁边,此刻正站着一个老者,正是原先的甲子里副里长焦达,不过自刘弘田亩扩充之后,这焦达也水涨船高,成了新的甲丑里的里长。 见刘弘出来,焦达立马上前施礼道:“家主,马匹、干粮皆已经备好。” 刘弘微微颔首示意焦达离开,然后牵着马缰绳转身对着那贾威道:“请公彦上马。” “这——” “公彦,勿要多言,上马!” 听到刘弘略有严厉的语气,贾威只好上前双手按住马背一跃而上。 见贾威上马,刘弘方笑了起来,松开马缰绳,后退几步,抱拳道:“公彦此去,前路茫茫,君复归时,弘定在此为君洗尘接风。” “大~人!”贾威到此时说话己经有哽咽,甚至有要落泪的迹像,但最终他还是将泪水留在了眼眶,对刘弘抱拳行了一礼,便扬起马鞭“啪”的一声,乘马远去了。 送别完贾威后,刘弘又不停歇地乘着马车赶回了涿县县城,在城门处还视察了一番,看见城禁严明,守兵有序,才满意地点头离去。 马车通过城门继续向县衙行驶,刘弘内心有些略微的放松,这不仅是因为来自贾威突然投效的意外之喜,而且还因为刘弘已做了他所能做的努力。 一件事,如果无所作为的任其失败,那便不免有来自心理上的自责;如做了努力,仍然失败,虽是一样的结果,但多多少少有了些自卫(故意打错,违禁词)的底气,不至于那般的懊悔。 然而这好心情未持续多久,到了县衙,刚下马车,看见在县衙门口来回踱步脸色焦急的王武,刘弘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姐丈!”王武见到刘弘,焦急的脸上又泛起些喜悦的神色。 刘弘止住了王武的话语,“进屋里去说”,说完刘弘向县衙内走去,而王武也连忙趋步跟上。 到了县衙一处议事的厢房中,刘弘转身关好房门,才对着王武问道:“说吧,到底又有什么事?” “姐丈,不好了,买不到药材!” “买不到?!那副药方我看过,所需药材皆是平常之物,怎会买不到?” “姐丈。”王武苦笑道:“那些药材几乎全在赵家人手里,并且不卖。” “赵家人?”刘弘瞳孔一缩,转而又道:“那你可说了是县衙买的,对了,还有王主簿出没出面?” “说了,王主簿也出面了,可是没用,王主簿现在应该还在赵府与赵家人交涉。”王武答道。 “呵呵。”刘弘冷笑两声:“不用再说了,这赵府是冲着我来的。” “姐丈你是说……”王武一脸震惊,甚至还夹杂有一丝不可置信,“可是现在这个时候,赵家人怎么敢如此?不怕激起民怨吗” 刘弘神色愈发冷峻了:“怎么不敢如此,这些蠹虫又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何况到时他们自有手段推个一干二净。” “那姐丈要不我率些巡役去把赵府围起来逼其就范?”王武提议道。 刘弘沉吟半响,但最终还是无奈一叹:“不可,子勇你先下去吧,对了,王主簿回来时,叫他来见我。” 王武虽然不解刘弘态度的转变,但为人属下终究要有做属下的觉悟,就算是小舅子也要有一定的眼色,因此王武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半个时辰以后,刘弘直视着刚进门的王易,单刀直入地问道:“子渊,赵家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们要大人过去。” 刘弘听完沉默了一下,方对王易道:“我知道了,子渊你先出去吧。” “喏。”王易行礼离开。 而等王易离开之后,刘弘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之情,一拳砸在墙壁之上,双目凶厉,犹如噬人猛虎:“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第三十一章:赵家人(二)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怨,如果有,那也只是因为你不清楚其中的因由罢了。 刘弘与赵家的交恶,其实很简单,唯利益耳。自从儿子刘备发明了诸多新奇的事物为刘家广开财源之后,刘家便不免遭受到一些窥视的目光。 刘弘对这一点并不感到奇怪,甚至在内心深处都未泛起一点反感,不同于出身豪门悠哉游哉便当上官的世家子弟,刘弘自少年起经历的那些磨难早就褪去了他的天真,他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 刘弘懂的并且坚信一个道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这些新奇又赚钱的事物,是涿县一个毫无背景的小民发明的,刘弘也绝不会熟视无睹,关仁慈道德与否,因为这本就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因此在受到那些窥视的目光之后,刘弘不仅没有躲避反而迎了上去,并根据这些目光主人的实力身份合作的合作、上贡的上贡,而这也是刘家在涿县虽然崛起不过数载却渐渐固若金汤的根本原。 然而,无论何时,这世上总是有些贪心不足的蠢货,永远不懂的一个人的欲望、野心一定要有与其相匹配的实力,否则只是在扮演那作死的小丑罢了。 因此在赵家在向刘弘狮子大张口地要以区区十万钱将刘弘手中的秘方悉数买过来时,刘弘没有遭受讹诈勒索时的勃然大怒,反而笑了。 笑完,刘弘就拂袖而去,没有给那脸色刹时变得铁青的赵家家主赵幽留半点颜面。 那一天是刘弘为数不多真正感到快乐的时间,并且直到后来很长的一段日子内,刘弘只要一想起这件事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白痴的人,赵幽他难道以为赵家还是以前的那个赵家吗? 赵承,这是赵幽同父同母的胞兄的名字,也是赵家人过往横行涿县,跋扈乡里而无人敢管的真正依仗所在。 从郡中小吏、涿县县令,再到少府的柱下令,赵承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赵家也随着水涨船高,然而,赵承终究还是死了。 延熹二年,山阳郡高平县朱并奉中常侍候览秘旨,上书状告张俭、檀彬等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觉,图危社稷”。天子因此下召逮捕张俭等人。 接着大长秋曹节趁机诬告前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等“皆为钩党,欲图社稷”,之后党锢复起,党人数遭屠戮,而赵承也因此成了那尾被殃及的池鱼。 没错,这位赵承也是一名光荣的党人士子,也正是因为如此,刘弘一直对所谓的党人不怎么瞧得上眼,固然这其中不乏有陈蕃、李膺这样的抱瑜握瑾、不同流俗的高德之士,但大多还是如赵承这般蝇营狗苟的混水摸鱼之辈。 若有可能,刘弘其实不想去动赵家,尽管赵家这些年所做的恶擢发难数,纵使处以极刑也不为过;纵使赵家在防疫的紧要关头突然蹦出来恶心自己。 但是,赵承毕竟是那所谓的为伸张大义而枉死的正直党人,是被当今士子所歌颂的对象,刘弘并不想因此落下一个落进下石、恃凌遗寡的坏名声。 想到这,刘弘己恢复了平情,喃喃地道:“赵幽,望你识点相吧,莫要逼我……” …… “赵管家,你们这赵府修得很是阔气嘛。”刘弘站在赵府大门的里侧,负手仰首,一边随意地看着,一边啧啧作奇地说道。 赵管家跟在刘弘的身后,听到刘弘的此言,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那并不存在的虚汗,连忙上前谦卑地道:“县丞大人谬赞了,只是一般的宅院而已。” “一般?”刘弘哈哈笑了起来,“赵管家倒是过谦了。” “我看这悬山如岳,斗拱冲天的,当真是气派非凡啊,唔,这堂屋怕不是得有七八尺吧。” “大人!”赵管家焦急地叫道,可见刘弘转身过来,却死活憋不出一句话,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刘弘。 “哈哈。”刘弘又大笑起来,并摆了摆手:“赵管家不要在意,在下只是随便说说,无事的,无事的。” 赵管家也只好陪着笑脸附和着刘弘,看似一脸的轻松,实则心却始终悬在半空之中。 有些事情是显而易见的,比方说认为赵幽脑子不太好使的就不仅仅是刘弘,还有这位赵管家。 赵管家到赵家做管家至少已经有了二十年的时间,可是他至今也未想明白家主赵幽那清奇的脑回路一天在想些什么。 好若说这次,家主赵幽吩咐自己待县丞刘弘来访之后,让自己带刘弘在院子溜达半个时辰,晾晾他。 赵管家倒是明白家主赵幽此举的用意,无非是给县丞刘弘一个下马威,以报上次羞辱之仇。 可是,这完全是既没必要又没有意义的,至于那所谓的羞辱,赵管家觉得反正要是自己是县丞刘大人就绝会是拂袖而去那么简单了。 然而,无奈的是,赵管家他一不是县丞大人,二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又不得不替赵幽办事。 “赵管家,那是什么地方?”刘弘走着走着来到一处挂锁的院子门口,转身问道。 赵管家看到刘弘所问的地方,心中顿时暗暗叫苦,怎么又来到了这里?还有完没完啊。 但刘弘既然已经发问,赵管家还是小心地答道:“这是关押府上患有瘟疫之人的地方。” “哦?”刘弘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老远问着有一股药味呢。唉,说起来这场瘟疫可真是来势汹汹啊,涿县的百姓可算是遭了大难。” 说着,刘弘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脸关切地问道:“对了,赵管家你们这吃的这方子有没有效用,如果没有的话,我那里到有一份方子,效用不错,若是不嫌的话,等下我誊抄一份给贵府。” “这个——”赵管家已不知该如何作答,但最终还是一拜:“那就谢过大人了。” 刘弘笑了起来,似乎真的因“助人为乐”而感到开心:“无妨,弘既然为这涿县县丞,且为使君大人临危受命,委此重任,这本就是弘份内之事。” “哈哈。”赵管家也好不尴尬地跟着干笑了两声。 “噢,赵管家,这院落到底关押的是府上的哪位公子啊?” “这个——”赵管家苦笑一声:“不瞒大人说,关押的并不是什么公子,乃是老朽的一位远侄。” “那令侄怎么染上瘟疫的呢?哦,倒是在下唐突了,赵管家若有不便,就莫说了。” “回禀大人,无有什么不便的。”赵管家拱手答道,内心却是要骂娘了,你都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我能有什么不便。 “说来也是悲哀。”赵管家脸色愁苦下去,“我那远方侄子实是一个憨厚之人,前几日奉家主之命赈济百姓,谁知这个时候竟然来了一个刁民,竟然想强抢粮食,我远侄一看,这如何使得?登时上前与这刁民搏斗,谁知不慎,被那刁民咬了一口,之后就感染上了瘟疫。 “噫。”刘弘显得无限唏嘘,“真乃义士也!想不到涿县治下还有如此恶民,此弘之过也。” 两人就如此虚与委蛇着,任凭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一声故作爽朗的笑声突兀地在刘弘身后响起。 “哈哈哈,子毅贤弟,愚兄来迟了。” 刘弘转身,也是一脸惊喜:“赵兄,几时来的?竟然也不提前通知一声,也好让弘提前准备准备一番,至少也得摆个席宴为赵兄接风洗尘吧。” 赵幽一脸黑线,故作的笑容也刹时凝固了。 “大人,这是我们府上。”一旁的赵管家小声地道。 “啊?!”刘弘左顾右盼一番,如梦初醒地道:“赵兄,抱歉抱歉,愚弟转久了,还误以为在自己府上呢,不过赵兄你这宅院到是阔绰啊,前面我见到一个堂屋怕是得有……” “咳咳。”赵管家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刘弘的话语,但刘弘尚未反应,赵幽先瞪过来一眼: “你胡咳嗽什么呢?” 赵管家简直是欲哭无泪,我咳嗽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建造的堂屋逾制了呀,怎么能和县丞谈论这个话题呀。 “好了,愁苦着个脸就让我感到丧气,你且下去吧。”赵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家主~” “下去。” “喏。” 刘弘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赵管家无奈地告退,在赵幽转过头时又连忙表现出淡然的神情。 “子毅贤弟,愚兄在前方正备好了酒食,不若同去?” “好,那赵兄请。” “好。” 刘弘看着大摇摆摆毫不客气率先走开的赵幽,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等从赵府出来以后,已是两个时辰以后,刘弘与赵幽在赵府门口依依而别。 “赵兄,勿送了。”刘弘劝道。 然后赵幽就站在门口点了点头,“那我就送贤弟到这里了。” 说完,赵幽麻利地转过身,将赵府的大门关上了。 第三十二章:赵家的覆灭 “家主?”赵管家站在门口看着去而复返的赵幽,一脸的惊奇,不是去送县丞刘弘了嘛?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赵幽满面的春风,若是以往,他是懒得搭理这个自家破事颇多的老仆的,但是此刻他因让刘弘吃了鳖而心情大好,也就多了几丝炫耀的欲望。 “哈哈,我本是要送送这个卑劣鼠辈的,谁知道这家伙竟然虚伪得很,说不用我送;我一听,不送就不送,就这接转身把关门,咦,赵管家你是当时没在,没看见那家伙的脸色,哈哈哈……” “家主!”同样的一句话,赵管家的语气却变得惊悚十分。 赵幽不悦地瞥了赵管家一眼,这老家伙总是这样,扫他的兴,刚才就不应该一时心软理他的。 “你叫什么叫啊?我就是专门要治一治那刘弘的!哼,一个小小的县丞罢了,一年前还敢那样甩我的脸色,若是我大兄还在,早让他好看了。” “不过,他也有今天,也有求到我门上的时候!哼哼,我手中控着他的要害,纵使我这般践踏他,他又能如何?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答应我的条件,还得陪着笑脸。” “好了,好了,莫在聒噪了。” 赵管家张大了嘴,看着赵幽一脸不耐烦地离去,忽然有丝莫名其妙的心悸——这件事或许并不会像家主说得那般简单。 …… “哒,哒,哒……” 书房的书案前,刘弘右手拿着一卷竹简,左手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在书案上敲打着。 伴着这敲打声,刘弘诵着竹简上的内容: “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太史公曰:” 诵到此处,刘弘轻轻地将竹简放下,站起身来,推门而出,而放置在书案上那未读完的竹简上有八个字显得格外醒目: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屋外,王武与一个中年壮汉早已等候多时,见刘弘出来,连忙一一行礼道: “拜见大人。” “拜见家主。” 刘弘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停留在了那中年汉子的身上。 这中年汉子唤作刘单,亦是楼桑亭出身,算起来还是刘弘的远方堂兄,当然以刘弘如今的地位,刘五自然不敢如此放肆的称呼。 不过这刘单之所以能与王武一起站在此处,却不是因为他与刘弘的亲戚关系,而是因为他是刘弘一手建立的民兵队的队长。 汉代的兵役大抵是承袭秦朝的,并且根据服兵役地点的不同分为“卫”“戍”“役”三种:到中央当兵称为“卫”;到边郡当兵称作“戍”;到原地方当兵则称作“役”。 其中,卫兵待遇最好,来回旅费由中央供给,初到和期满退役,皇帝备酒席款宴,平时穿的吃的,也不要卫兵们自己花钱。 戍卒待遇最差,一切费用,都要自己担负。 至于役兵,其实就类似后世的民兵,汉家制度,每岁农闲之时,皆有乡亭老卒组织青壮,进行十余日至半月不等的队列训练,并使其掌握基本的军事技能。 这套兵役制度从理论上来讲,是十分完美的,因为“卫”“戍”“役”三者并不是独立分割的,而是相互关联的。 根据汉家制度,一个青壮在成年后需要接受长达数年的役兵训练,在其渐渐由一个农民成为一个业余的军人之后,便要奉国家的诏令戍边,成为一名戍卒;在担任戍卒的期间,一边磨砺自己的军事技能,一边就等着国家的诏今成为一名光荣的卫兵。 这种措施一方面保证了民间有大量的预备役军人,在国家有需要且财政支持的情况下可以快速动员数十万乃至更多的军队;另一方面“卫”“戍”“役”之间的流通也极大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然而趋利避害实乃人之本性,在帝国国力衰退、财政赤化、吏治崩坏的今天,这套制度就若漏洞百出的渔网一般,被天下人心照不宣地钻着空子。 护卫京都的南北二军渐渐减少了边境悍卒的数量,开始充斥着“我父是xx”的达官子弟。 小民一个个对“戍边”畏之如虎,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极端地入豪强家为奴以此躲避这厄运。 唯役兵的训练还在勉强维持,但是其中亦有刘弘这种假公济私借此训练私兵之辈。 看着刘单,刘弘心中微微摇头,自己这远方堂兄实在无什么将才,要不是看其有在边郡为卒的经历,自己绝不会任用他为自家的民兵队长的。 思及此,刘弘不免想起了去往豫州寻觅华佗的贾威,心中一叹,这才是自己心中最理想的人选啊。不过,罢了,罢了,这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王武!” “卑职在!” “可否准备妥当?” 王武当即答道:“回禀大人,经子勇遴选,共召集四十六人,其中巡役三十二人,游侠十四人,皆唯大人之命是从。” 刘弘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刘单。 刘单也在忙恭身禀告道:“回禀家主,单奉家主之命己从甲子、甲丑、甲寅三里各召集三伍,共九伍四十五人,现皆在府上,只等家主命令。” 听完,刘弘沉默不语,渐渐地,无形的压抑弥漫开来,空气似乎也要为之凝滞,就在此时,刘队终于张嘴吐出两个字眼: “出发!” …… “刘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赵管家惊恐地看着四五米外被士卒簇拥着的刘弘,不顾脖间的利刃,大声地道。 他想不通为只是开了一个门,为何迎接他的却是数不清的士卒以及一脸默然的刘弘,纵使这是报复,那也未免来得太快,太狠了一点吧。 刘弘没有理会赵管家,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个个从赵管家身旁鱼贯而入的士卒,眸子中无比的冰冷。 “刘大人!刘大人!”赵管家依旧在那声嘶力竭地喊着,妄图以此来提醒赵府中那些还茫然无知的人,但是只是喊了几嗓子,他便“唔”地一声,睁着双目,捂着喉咙,一脸不可置信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刘弘见此,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吩咐道:“将尸体拖下去,之后——厚葬吧。” “喏。”刚才根据刘弘眼神干脆利落地将赵管家干掉的游侠儿应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作周岩。”游侠儿登时抬起头兴奋地答道。 刘弘点了点头,示意他记下了,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然而他的心中远没有他所表现的那般平静。 走到这一步,并不是刘弘所愿的,但既然已经走了,那就绝无再回头和蛇鼠两端的可能,要没不做,做就做到干干脆脆,不留后患。 赵管家算个人才,但是越是如此,刘弘就越不能留他,因为他实在和赵家的瓜葛太深了,二十余载的赵家管家生涯早已让他和赵家休戚与共。 刘弘迈步上了台阶,几个护卫连忙跟在刘弘的身边,预防着不测,透过大门看去,此刻的赵府已经陷入混乱,杀声震天! …… 赵幽被自家护卫唤醒的时候,一脸的愤怒,并想着如果这护卫不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自己一定要让他好看,起床气这玩意,自古皆然。 但是未等赵幽说话,屋子外传来的那一道道“捉住赵幽,死活勿论”的喊声,让赵幽立马呆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赵幽对着身边唯一的那个护卫咆哮地问道,然而这未能压住那一点点的颤音。 护卫苦笑地答道:“家主,县丞刘弘带人马包围了了府邸。”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赵幽失神地连连道,只是一觉醒来,他早上的得意就成了一场笑话。 “家主!”护卫看着陷入自己世界碎碎念个不停的赵幽,不由出声提醒道:“人快要杀过来了。” “对对对!”赵幽如梦方醒,“快走,走地道,快走,走!” 护卫看着已成惊弓之鸟的赵幽,微微摇头之后,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这就是赵家的密道所在了,赵幽的心情开始略微好了些,只要出了密道,到了外面的巷子里面,自己就海阔天空了,他赵家在涿县这些年的经营也不是摆设,到时候自己就要好好与刘弘算算这笔账了。 然而等赵幽兴奋地推开厢房的大门,然后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药材,他两眼一直,就倒了下去。 “家主?”赵幽身旁的护卫焦急地道。 赵幽晃了晃脑袋,指了指里面的的药材,无悲无喜地道:“密道就在药材下面。” “啊?”护卫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层层积压,密不透风的药材,再也说不出话来。 “嘿嘿,嘿嘿,嘿嘿……”傻笑声在护卫耳边响起,护卫转头一看,家主赵幽正靠在厢房门上痴痴地笑着,就像个傻子。 喊杀声越来越近,前路却已断绝,护卫跺了跺脚,狠下心向赵幽走去。 第三十三章:赵家事了 “大人,赵幽已经授首被擒。”一个巡役单膝跪在刘弘面前,秉手道。 刘弘依然是长身玉立、岳峙渊渟,没有为之所动,只是嘉许地看了巡役一眼:“不错,带上来吧。” 巡役奉了刘弘的命令,起来转身高暍道:“奉大人之命,带赵幽上来。” 随着这巡役的一声高喝,在四人的包围之下,一个落魄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刘弘的眼帘。 刘弘心中激动起来——大事定矣! 刘弘其实并没有他表面上那般的平静,不管怎么说围攻赵家毕竟不是一件小事,成功的可能虽大,但失败的可能也不小,而如果失败了,刘弘必将承受惨痛的代价,只是刘弘己渐渐学会了如何去隐藏和表现自己的情绪。 看到赵幽呆傻的样子,刘弘皱了皱眉,问道:“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四个押着赵幽上来的士卒互相看了一眼,然由其中站于赵幽右手边的士卒拱手答道:“回禀家主,赵幽本欲借密道逃窜,然而其藏有密道的厢房堆满了药材,堵住了密道入口,然后赵幽就成了这般模样。” 听了这番解释,刘弘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简直就像是一场笑话,密道是何等重要之地,怎会——等等,药材,该不会是…… 想到这,刘弘出声问道:“药材?是什么药材。” “这个……”那个回答刘弘问题的士卒想了一会,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好像是川芎、雄黄等药材。” 刘弘默然了,他其实本该笑的,因为川芎、雄黄这两种药材正是那方子上的主药,赵幽为了这幅方子而惹来了灭门之祸,而又是这方子堵住了他最后的一点的,这是怎样让人捧腹的讽刺啊。 但是刘弘却只感到无比的心凉,有些巧合,总会使某些聪明的人人产生莫名的惊惧,比如说——这世上真有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刘弘没有想太多,在如此多人尤其还是自己的属下面前,他不想表现自己失神的一面,因为这有损他的威严,而威严是一个上位者永远不可或缺的品质。 “带下去吧。”刘弘挥了挥手,平淡地道。 “喏。”四个士卒齐声答道,将赵幽带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黑暗,或许这对赵幽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士卒一一的从赵府出来,一个个小头领上前向刘弘低声禀告,刘弘则一一颔首,并勉励上两句。 一会,赵府门口站满了士卒,他们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等待着来自刘弘的命令。 刘弘没有说什么所谓的激励人心的废话,他知道此刻这些人最想听到是什么,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周后,刘弘沉声道: “此次出动之人,无论我刘家佃农或是县府巡役,皆赐钱五百。” 欢呼雷动,但是又马上复归寂静,在刘弘那重新扫视过来的目光中,一个个为意外之财而欢喜的人们,都讪讪地低下了头。 刘弘摇了摇头,自己似乎有些失态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不认为那是错的,只是终究有些人却因他而死,而这些人中或许还有着无辜的可怜人。他不是天生的冷血屠夫,有些事终极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的。 “王武!” “卑职在。” “你去带着巡役回去,维持一下城中的秩序。” “喏。”王武恭身出列答道,然后率着巡役离开。 在王武,离开之后,场上连刘弘在内只剩下四十一人,而民兵队长刘单便赫然在列。 刘弘心中估摸着时间,静静地站在风中等待着,直到“达达”的马蹄声响起。 刘单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刘弘面前:“拜见家主。” 刘弘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刘单,刘单则微微点了点头。 “成了。”见此,刘弘心中一叹,并有一股难言的滋味又泛滥起来,不同于其他的人,赵医师其实对他是帮助颇多的,他其实并不想如此。 可是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立场,好比赵医师,他虽然只是个不受重视的赵家庶子出身,可他终究赵家人,在关键时刻,还是会把赵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这是他多年所接受的教育所告诉他的;又比如刘弘,对他而言,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背叛是不值得原谅的。 “刘单你带着人把赵府围起来,严加看管,不要放闲杂人等进去。” “谨遵家主之命。” 刘单起身,开始组织人手,分配工作,刘弘就在一旁看着,不发一言,沉默半响,才在两个士卒的护卫下向自家府邸行去。 来的时候,为了不惊扰赵家,刘弘并没有乘马车,好在这段路并不算太遥远。 翌日,无数龟缩在家里的涿县百姓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赵家人都得了瘟疫,一夜之间皆暴毙了。 …… 三个月后,涿县已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息,路上已有了行走的百姓,虽然还不算多,但这毕竟是一个好的开始。 至于赵家,就像是路边杂生的野草一般,被人们有意或无意的淡忘,偶尔有八卦的小民不经意的提起此事,接着就像做了贼一番,心虚地探头四周,然后如蒙大赦地松了一口气缄口不言。 不过,刘弘所为“赵家”一事所付出的远不止如此,无论是防疫功劳的分润,或是用来封口的钱财,都让刘弘颇为心痛,但有些付出是必须的。 唯一对刘弘所为颇有些微词的是刘弘的师兄卢植,而对此,刘弘只能报以沉默。每个人终是不同的个体,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三观与利益诉求,所以有些人的渐行渐远是无可避免的——哪怕是曾今的至交好友,唔,就比如原本时空的袁绍与曹操。 刘备又开始了他的县学生涯,并且他所做的《百家姓》开始因瘟疫的散场开始逐渐的传播开来,并且开始为刘备鼓噪着名声,不过这依旧是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 县学中,几个月不见,刘备已经有一些恍然若隔世的感觉,同学们也显得精神不振,一个个神情悲戚,瘟疫它毕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总是要死人的。 张飞的情绪也不高,刘备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因为王旭死了,虽然一开始王旭和张飞狠狠地干了一架,但是后来在刘备的调和之下,他们的关系处得还算不错,至少在如今的少年时期,他们也算得上是朋友,而面对朋友的离世,很少有人会无动于衷的。 这一日的课也为这悲伤的气氛所渲染,显得沉闷无比,到了下午,一天的课程结束,同学一个个散场,刘备与张飞做了道别,又向老师卢植的书房行去。 书房之中,卢植与刘备相对而坐,卢植动嘴,刘备颔首,一副师诲徒恭的和谐场面。 刘备此刻正在向卢植请教他关于《九章算术》的一些问题与疑惑,问题与疑惑自然是作假的,不过是一层向世人所展示的“循序渐进”的外衣罢了。 这场瘟疫改变了许多,比如说涿县的政治格局,又比如说刘备的某些想法,在这三个月的闭门期,无所事实的刘备只能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要不然寂寞会把他逼疯的。 于是,刘备开始真正的研究起《九章算术》来,开始解答起被他以前所轻蔑的一个个数学问题,然而这过程并没有刘备所想的那么简单,就像后世那一个个不屑一顾地给自家小侄女、小侄子做小学数学题然后傻眼的大学生一般,刘备尴尬地发现,他很多的数学知识早在多年以前还给他的中小学老师了。 不过这反而激起了刘备的斗志,在一天天的努力解题之中,一点点零星的记忆被刘备顺藤摸瓜的重新回想了起来,然后刘备就陷入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因为这种解题所给予人的那种智商爆棚的错就所造成的成就感实在让人不可自拔。 然后在刘备将《九章算术》重新梳理一遍之后,望着他所整理出来的那些新的公式,刘备发现他其实所可以抄的并不仅仅是阿拉伯数字与那些数学符号而已。 他可以发明一些新的公式,可以提出一些自己依稀记得的猜想,而且他可以尝试着将以《九章算术》为代表的中国古典算术整理一番,使其更加系统化与理论化。 也是因为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刘备放弃了自己迅速提出“玄德数字”与“玄德符号”的打算,有些事还是再放慢一点吧,过犹不及。 从县学出来以后,刘备不紧不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回到家时,刚来不久的管家忠伯给刘备开了门。 院中,父亲刘弘抱着小妹刘妤正在散步,小妹其实已有一岁多了,但令刘备无奈的是,父亲依然对她很是溺爱,这是他和自己那个熊弟弟刘平同年龄未有的待遇。 接着刘备向刘弘行礼问了安,刘弘老生常谈地训斥了一句,刘备便去厢房吃饭去了。 这是大瘟疫后刘备肃穆平静而又普通的一日。 而就在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雒阳,一场惊心动魄却又看不见刀光剑影的宫廷博弈正在上演。 第三十四章:刘宏的愤怒 卯时,雒阳皇宫之中,官官李忠在复道右侧上趋步而行,复道是连接南北二宫的道路,虽名曰“道”,但其上有顶,其侧有柱,实则与后世的长廊无异。 李忠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乘着几个碗碟,在碗碟上更倒扣着几个大一号的碗碟用以保护其中食物的温度——寅时刚逝,现在是天子用膳的时间。 每走十余步,李忠便会遇到一个宫中卫士,他们明凯长戟,傲然站立,显得威武十分。 李忠却没有注意这些威严的武士,如果他是第一次来,说不定还会被吓上一跳,但走得多了,也就熟视无睹了。 来到中德殿,由门口的卫士代为禀报,一会从里面传来天子应允他进去的消息,李忠才端着托盘一路上前,转过几道弯来到了天子的御案前,将托盘放下,然后躬身一退,道:“陛下该用膳了。” 从建宁元年到建宁四年,刘宏已成长为了一位十六岁的少年,托历代祖宗不留余力的基因优化工程和长身体的关键时刻的锦衣玉食的缘故,十六岁的刘宏身长七尺四寸,面白如玉,薄唇隆鼻,曈黑如墨,实在算得上是一个翩翩美少年。而由于过早的房事而导致的早熟所长出来的两撇长胡,更使刘宏看起来又多了几丝威严,即所谓的望之有人君相。 然而此刻这位天子却毫无形象的将头靠在支在案上的右臂上,并无礼的抬起左臂,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知道了,下去吧。” “喏。”李忠躬身告退。 等李忠走了以后,过了好一会,刘宏才收回右臂,正起身子,掀开倒扣的碗碟,拿起筷著,随意地挑了几口。 这些菜品其实并不如何丰盛,数量也不多,因为汉家讲究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除了重大的活动,天子一日所食耗废其实并不多,与后世满清的穷奢极欲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吃了几口,刘宏就一甩筷箸,将托盘往前一推,愤然地道:“这些大臣尽会欺朕,朕才是天子!朕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中德殿内殿外的宦官、官女、护卫皆低下了头,一个个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生怕天子将这无名之火烧到自己的头上,天子或许对那些忤逆他的大臣没有办法,但对自己这些小人物却是生杀予夺。 好在刘宏只是自己在那生了会闷气,然后就站起身来高声道:“摆驾玉堂殿。” 马车辚辚地向玉堂殿驶去,刘宏坐在马车中,阖目深思,从一开始的亭侯子弟,到如今的大汉帝国的天子,刘宏正在一日一日逐渐地适应着自己的新身份,在今岁正月加冠之后,刘宏曾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真正成了这个国家的主人,然而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宋氏,朕才不要立她为朕的皇后!” 刘宏心中愤懑地想着,自建宁三年,这个扶风平陵的女子入选掖庭之后,刘宏也曾兴冲冲地跑过去一睹美人芳颜,然而结果却是令刘宏失望的。 这并不是说宋氏是一个丑八怪,相反她是一个不错的美人,毕竟皇后之位事关国体,那些大臣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件事情上恶心刘宏。 刘宏之所以失望,是因为宋氏身上那种流离于外的大家气度让刘宏尤为不喜,总是那般平静、那般波澜不惊,或许当刘宏还是那个亭侯子弟的时候,刘宏或许会不介意,说不定还会觍着脸迎上去,可现在他是天子啊! 因此自那日的见面之后,刘宏疏远了宋氏,然而现在大臣却让他立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子为后,而他对此却没有丝毫办法。 想到这,刘宏颓唐地靠在马车车厢的内壁之上,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呢喃地自嘲道:“朕到底是天子还是一个傀儡呢?” “陛下到了。”马车停下,前室的宦官说道。 “嗯。”刘宏收起思绪,轻轻应道。 得到了刘宏的应答,那宦官先跳下马车,从马车的车厢后面取出一个便于天子踩踏下车的木箱,然后一边扶着刘宏下马车,一边高声唱喝道:“天子御临!” 接着玉堂殿的一众仆役皆跪倒以迎圣驾,刘宏的注意却没有在这些人身上,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目光就投向了站在台阶之上的那位宫装少女。 宫装少女拖着长长的裙摆正试图下台阶以迎接刘宏,刘宏见此则连忙迎了上去,几步上了台阶,牢牢地抓住宫装少女那柔荑一般的双手:“爱妃何必如此多礼?” 宫装少女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红唇轻启:“陛下乃昊天之子,生民之父母,臣妾不敢逾废礼制,恐为天下非议也。” “哼,天下!”看着宫装少女这副强做坚强的委屈模样,刘宏心中顿时怒火中烧,什么天下!还不是朝中那些佞臣! “陛下,慎言。”听到刘宏为自己报不平的话,宫装少女却不喜反惊,轻轻拽了拽刘宏的衣袖。 这一拽,宛如一瓢冷水当头浇下,刘宏顿时被迫冷静下来,他将宫装少女的柔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些,然后叹道:“爱妃,先进殿吧。” 玉堂殿中,刘宏坐在榻边,一会,宫装少女迈着摇曳的步伐缓缓向走来,刘宏却看得有些迷醉了。 自成为天子以后,刘宏并不缺少女人,但是这个宫装少女却备受刘宏的宠爱,因为她对刘宏有着不一样的意味。 自永康元年建章宫换衣的初次相识,到后来南宫花园中的偶然邂逅,再到如今的玉堂殿的坦然相对,刘宏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对这个出身南阳何氏的女孩的感情,如果他来自后世,或许会用“初恋”这个词来形容。 “陛下。”刘宏被惊醒,看着何氏一手端着一个白瓷碗,一手捏着一个银勺,弯下腰红唇轻轻吹了吹勺中的食物,然后小心翼翼地奉到刘宏面前。 “爱妃,朕不想吃东西。”刘宏开口拒绝道,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没有什么胃口。 何氏却没有因此而退缩,也不说话,只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刘宏,刘宏被看了一会,无奈地投降道:“好了,好了,朕听爱妃之命还不行吗?” “陛下,莫要捉弄臣妾了!”何氏佯装嗔怒地白了刘宏一眼。 “哈哈。”刘宏大笑起来,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情陡然好了许多。 “陛下。” 刘宏乖乖地张开了嘴,一张一合间,这一碗混着肉糜的米粥就见了底,等吃完了,刘宏竟然还有些意犹未尽:“怎么,再没有了?” 何氏将碗勺收拾好放在榻旁的案子上,听到刘宏的问题,转过身来一脸的忧色:“陛下在建章宫又没吃吧。” 刘宏脸色先一阴沉,然后就变得极为难看:“那些佞臣!” 何氏轻轻地坐在了刘宏身旁,头一偏,靠在刘宏的身上,唔哝软语地自责道:“陛下勿恼,都怪臣妾,要不是臣妾,陛下也不会与诸位大臣……。” “不!”刘宏打断了何氏未完的话语,然后手自然地从后面环抱住何氏的肩,轻轻拍打着。 “这如何怪得了爱妃,爱妃莫要自责了。” 刘宏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说着些安慰的话语,只是再未攻讦朝中的那些大臣,有些咒骂的话,说得太多,反而显得人的无能。 两人就如此依偎着,温香软玉在怀,刘宏渐渐地感到有些燥热,一些邪念在脑海滋生,接着便是来自生理的自然反应。 何氏自然是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软弱无骨的身躯不自然地在刘宏越来越紧的拥抱中扭动了几下,并传出一番娇吟:“陛下。” 而这一声“陛下”不仅没有浇灭刘宏心中的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刺激了刘宏的进一步举动。 只见刘宏侧过身子,将何氏往怀里一拉,接着顺势往下一倒,何氏就躺在了榻上,而刘宏则压在何氏的身上,两人两首相距不过一二寸,甚至能闻得见彼此的喘息。 到了这个地步,何氏脸色羞红,双手轻轻抽出来推了推刘宏的胸膛,轻咬着贝齿道:“那臣妾为陛下更衣吧。” “不用。”刘宏断然拒绝道,然后一笑:“朕亲自来。” “唔~”何氏将臻首一片,美目微阖,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接下来自然是一副少儿不宜的场面。 一番云雨过后,何氏已疲倦的睡了过去,刘宏则依然睁着双眼,他自然也很累,人在经历剧烈的运动之后是不免疲累的,甚至因为男女因性别而导致的差异,刘宏还要比何氏更累一点。 可是,有时候,来自心理的愤怒,总会使人短暂的忘记生理的疲惫。 刘宏想起了十二岁以前在安国县启蒙的生涯,那时老师为了教育他们,给他们讲述了许多先贤的故事,无论是放逐太甲待其悔过又迎其回朝的伊尹,还是废除昏庸无道的昌邑王刘贺迎接宣帝的霍光,这些曾让刘宏心生向往的贤臣,此刻在刘宏眼中却是那么刺眼。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刘宏也渐渐熟睡了。 良久,黑暗中,何氏忽然睁开眼眸,看着刘宏眨了一眨。 …… 建宁四年七月,天子下诏,以贵人宋氏为皇后。 第三十六章:耿雍 在涿县县城外的刘家庄,刘备一脸肃然地领着庄中的闲散男性劳动力在埋头苦干,自父亲刘弘离去已经有两个月了,母亲王氏也渐渐地从她的小情绪中走了出来,开始支撑起这个家庭。 而在期间,刘备也得以如愿以偿,来到刘家庄,实践自己关于治理地方的一些想法,毕竟在大多数家庭中,母亲总是在扮演那个溺爱的角色,也更能容忍孩子的胡闹。 良久之后,刘备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子,高声地道:“诸位,今日就到这里吧,现在去吃饭吧。” 说完,刘备率先离开,全然不顾身后传来了欢呼之声,这倒不是因为刘备淡泊名利,或者说所谓的“恐赞誉之音骄其心也”。 而是刘备清楚,这些人的欢呼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那顿午餐。 等刘备走远之后,人群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虽然刘备只是十一二岁的小孩罢了,但为尊者讳,刘备少家主的身份还是让他们有些不太自在。 “你说少家主这不是胡闹吗?”一个中年汉子摇头叹道。 “是啊,哪有冬天建房子的?这地基也不好挖呀。”一个人跟着附和道。 这两句言语就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一般,其他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谁说不是呢,而且我还听说这么大的这么好的房子少家主竟然要将它用来做如厕的地方,还叫什么厕所!” “唉,可惜了这房子啊。” “哼!这算什么?我听说少家主还打算给彘和鸡做房子呢,王里长,你说是不是?” 王文看着众人投向他的目光,迟疑了一下,方点头道:“俺内侄是这么跟俺说过。” “你们看,我没说错吧。”刚才说话的那人得意地扬着脖子看着四周的人。 “唉,这主母也不管管,就任着少家主胡来。” 王文听到这,忍不住道:“俺妹子管不住俺这内侄的。” 王文话出,场面先是一静,然后就爆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王里长,你要不说,我都险些忘了你可是少家主的亲堂舅啊,唉,我们都得尊称你一声‘王大人’呢。” 王文听到如此的恭维,不仅没有显得高兴,反而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不要如此好不好,有意思吗?” “好了,好了,王里长莫要生气了。”一个老者见王武的神情,瞪了刚才说话的小子一眼,连忙打着圆场。 王文见此,反倒不好意思了,摆手道:“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那避之不及的神情让众人不由为之一笑,又恢复了刚才的和谐局面。 众人又说了一会,不知哪个人喊了一句,“刘能那小子呢?” 接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拔足大跑起来。 …… 刘家在佃田里的宅院中,刘备看着腆着脸又端着饭碗上前的刘能,无奈地道:“刘能叔,你这都吃第几碗了?” 一勺,两勺,等将碗里的粥舀好,刘能才回身对刘备憨厚一笑:“少家主,俺这不是没吃饱吗?” 刘备摆了摆手,示意刘能端着碗赶快离开,待刘能走后,刘备却是一叹——行事不易啊。 刘备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也不认为这世上有所谓的“生而知之者”的人物,固然,无论是前生或是今世,他见过不少聪明厉害的人物,但刘备始终认为那些人只不过是掌握了正确的方法论并沿着正确的道路并坚持走下去,而在这个过程中,一方面人在扩展路的长度与宽度,另一方面路也在不知不觉地提高着一个人的深度。 然而究其本质,这些人与寻常人并无太大区别,刘备一直怀疑,在一定资源的下,所谓的“天才”本就是平常人为偷懒所杜撰出的借口,毕竟坚持本就是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品质,而愈珍贵的东西想要得到它,所付出的代价也就愈多。 这些在这个汉末社会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的想法,在刘备看来却是如此理所应当。不同时代的人身上都有着隶属于不同时代的烙印,而这些烙印总是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个人的三观。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前世只是个普通二本院校讲师的刘备,不觉得自己可以仅仅凭借一些不成系统的知识就可以做到治理好一个地方。 然而无论是高祖皇帝分赏群臣时以瓒侯萧何为首功,还是将来以刀胁迫许邵得到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臣”的评语后仰天大笑离去的曹操,都从侧面反应出“治世”这种能力的可贵性。 正是基于如此认识,刘备来到了刘家庄开始了“胡闹”,反正除了刘备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看的。 刘备也清楚,在他管理刘家庄的这一段时间犯了不少的错误,出了不少的洋相,然而刘备却依然认为,这是值得的,自己所选的方向也是正确的。 实践本就是最好的老师,刘备对此坚信不疑。 …… 午饭过后,刘备提着一些食物起身向庄中的一户人家行去,自他发明了诸如肥皂、新式蜡烛等赚钱的事物之后,父亲刘弘便专门召集了一些工匠,让其一家专门以做工为业。 刘备此去的这户人家即是如此,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户只有两口人,而且还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 刘备自然不是去做所谓的慰问和与民同乐的的,虽然后世中宗的这一招实在是刷声望的无上绝学,但是以他此刻的年龄与身份若如此做,实在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意味。 事实上,如果不是刘备的恳切请求,刘弘是不会让这对母子到自家做工的,因为这做工的工作本就是刘弘为了拉拢自家的佃农、工匠的,而一个女人还带个孩子,又没经过什么专业的训练,做工?怕是自找麻烦吧。 然而刘备之所以“强父所难”的发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请求,这绝不是因为什么“路遇美人”之类的狗血桥段,而是因为这对母子中的那个桀骜早熟的小孩叫做耿雍。 刘备并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到底对不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小孩其实就是原本历史时空中的简雍。 “简雍字宪和,涿郡人也。少与先主有旧,随从周旋……或曰:雍本姓耿,幽州人语谓耿为简,遂随音变之。” 前世,刘备每读《三国志·蜀书·许麋孙简伊秦传第八》,每看到这一段时,心中总是升起无限疑惑。 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汉家帝国,竟然因为家乡人把耿叫做简,就把祖宗代代相传的姓氏给改了,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理由吗? 然后刘备就得出两个结论: 要不然简雍的父辈有什么仇怨让其不得不改姓移名,可是这又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在简雍跟随刘备功成名就之后,他为什么不改回祖宗的姓呢? 那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那就是简雍的母亲改嫁过,改嫁的还是一个姓简的人。 事实上,不同于自南宋之后愈加森严且扭曲的封建礼教,汉代对寡妇这个群体一直是持比较宽容与开放态度的。 无论是高祖皇帝与孝文皇帝的生母薄姬,还是平阳公主与大将军卫青,司马相如与卓文君,都共同表明一个道理——曹操的爱好在这个时代其实很平常,后世那些调侃完全是没有道理的。 甚至,对于一般孀居的寡妇,如果不赶快再嫁,官府先回罚她的款以观后效,如果还不行动,官府就会亲自出面强迫把她嫁出去。 而且,若简雍之母的改嫁成立的话,那么历史上简雍的那副坏脾气也就解释的通了——显然,后父不如何待见他。 事实上,前世刘备就向同事好友提及自己的这个推论,可惜除了落得一个历史发明家的绰号外,并无有人相信他,毕竟历史讲究的是严谨,而刘备的推论却没有什么事实作为依据,过于臆想了。 …… 刘备快到耿雍家时,正为不知因何站在门口耿雍看个正着,然后耿雍也不打招呼,径直将头埋下,干着自己的事去了。 刘备也不在意,来到耿雍面前,看着耿雍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画去,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在练字?” 耿雍抬起头点了点,便又专注地干自己的事去了。 “你母亲呢,还未回来吗?”刘备明知故问地说道。 “嗯。”听到刘备提起母亲,耿雍方惜字如金地应了一声。 刘备见此,也就不再强人所难,静静地等待着耿雍母亲的归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耿雍的母亲才从工坊的方向朝家赶来,到了近处,看见刘备,先一愣,停住脚步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接着耿母加快了脚步,来到刘备面前,先行了一礼,便转身教训起耿雍:“雍儿,你为何不请少家主到屋里做,愣在这里像什么话?” 刘备连忙制止道:“伯母,备也是刚来不久。” 耿母听了刘备的劝解,也停下了对儿子的训斥,转身先请了刘备进了屋,又拉着耿雍进了屋。 第三十七章:白衣少年 众人来到屋中,刘备便开门见山地道:“伯母,备此次来是有一事要问问伯母的意见。” 耿母的神情顿时忐忑起来:“敢问少家主,是何事?” 刘备一笑,安抚着耿母道:“伯母勿忧,是如此的,县学将开,备想让耿小兄弟随备同去,做个伴,不知伯母意下如何?” 耿母眼睛瞬间睁大,声音因突然而来的欢喜而激动起来:“少家主……你是说……让……我家……雍儿……随你……一起去……县学?” 刘备点了点头。 耿母偏偏头,找见耿雍一把拉过来,便想要压着耿雍跪下来,刘备连忙制止道:“伯母不必如此多礼。” 耿母却依然固执地让耿雍行了这跪拜之礼,然后哽咽着道:“少家主勿要推辞,民妇……呜呜……。” 刘备推辞不得,只好硬生生地受了这一礼,接下来刘备与耿母又说了一些话,刘备便逃也似地离开了耿家。 走在回去的路上,刘备叹了口气,自己明明算是在做好事,可是面对耿母的礼节,自己为何感到有些心虚和受之有愧呢? 耿雍的事大抵就此了结了,刘备不知道这个耿雍和历史上的简雍又有多大的区别。“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橘如此,人亦然。 不过,刘备倒也不为此感到忧惧,随着环境的变化,人的改变是必然的。而且原本历史时空中简雍的那副除了诸葛亮谁也不鸟的简傲跌宕的性子,刘备打心底是不喜欢的,是以就算耿雍朝着原本的历史轨迹发展,刘备也会亲自动手来扳正他。 前世看各种三国的yy小说时,刘备也做过提前大收各种历史名人从而一统天下大开后宫的美梦,但来到此间,却发现梦终究只是梦罢了。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能在历史上留下声明的人也绝不会是傻子,能被人轻易地忽悠,刘备并不认为自己虎躯一震,高谈阔论地说些所谓的天下大势,这些人就会心悦诚服地高呼,“此吾之主也。” 至少在成年以前,在当个一官半职以前,刘备对招贤纳士是不报有任何期望的,也不可能脑抽似的千里跋涉去干“三顾茅庐”之类的蠢事,但是不管在哪个时代,人才都是最宝贵的财富,是一个组织想要发展壮大必不可少的重要因素。 刘备自然不会对此视而不见,而他的选择就是自己培养人才,耿雍就是刘备这个人才培养计划的第一步。 刘备打算等厕所、猪圈等见了些效益,消除了母亲的对自己“胡闹”的错误印象,便说服母亲请一二个先生来教教自家佃农中的孩童,然后自己再从中择选出较为聪慧的跟着自己一同上县学,这样等自己成年要做事的时候,这些人便是自己最好的天然班底。 历史上最为出名的两大草根皇帝,汉高祖刘邦与明太祖朱元璋,其依靠打天下的人才不少就是自己少小时的儿伴。 以刘邦为例,樊哙是个卖狗肉的屠夫;灌婴是个小商贩;曹参是个管理监狱的小吏;则是个卖养蚕箩筐的小民,有时候别人家有白事的话,也会去吹吹笙,烘托烘托悲凉的气氛,并以此赚点小钱;还有夏侯婴,就是沛县一个有正式编制的马车夫。 然而这些小民最后竟然取得那么大的成就,难道真的如汉代所提倡的民间传说一般,是因为天命在老流氓,而这些人则是星宿下凡,辅佐明主重整河山的吗? 身受前世唯物教育的刘备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这完全是因为刘邦会用人,知道将一个人放到什么样的位置才算合适,而这些人在适合的环境和外界的巨大压力的双重作用之下,又得以迅速的成长。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此理自古皆然。”走到宅院前的刘备轻轻一叹,然后推门而进。 …… 此后的一二个月的时间里,刘备大多是待在刘家庄忙着自己的事,偶尔也去看看耿雍,耿雍呢,毕竟是小孩子,几次下来,再见刘备时也不再是一脸漠然,也多了几丝笑容。 开学后依然是平常的时光,平日里除了调教自己未来的班底外,刘备便埋头于经义的研读,日子倒也过得优哉游哉。 这种平淡一直持续到建宁五年五月,这一月先是身处雒阳的刘宏改元下昭“熹平”,向全天下昭示着天子正式开始亲政了。 然后又在这一月的下旬,刘备在涿县县城遇见了一个身着白衣的迷路少年,唔,他还牵着一匹白马。 五月的最后一个休沐日,下午未时四刻,也就是后世的两点,刘备准时地起床,收拾好今早精心准备的书简,与母亲王氏通告了一声,便离家向县学行去。 休沐大抵类似后世周末,是汉代休假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依照《汉律》,“吏员五日一休沐”的规定,汉代的公务员每工作五日,便可回家休息一日,顺便洗个澡,把头发打理一下,不要油污油污的,平白损坏了汉官威仪。 当然虽然有着如此规定,依然不乏“操劳以进取”的加班人士,孝武皇帝时的名臣汲黯就是其中典型,不过身处涿县此等偏远之地做一个小小的县学祭酒的卢植却暂时没有此等高尚的情操,毕竟若不到了一定的级别,加班也是白加,况且学习之事,一张一弛方是正理,所以卢植依然按时放着假。 县学的道路刘备是熟悉的,休沐日去向老师卢植请教,刘备也不是干了第一次,但是今日刘备的步伐却显得缓慢了许多。 刘备有些苦恼,等下到了县学,见了老师,自己到底该如何措辞呢?怎么想刘备都觉得自己这番行为有些不知悔改的意味。 这次去县学,刘备是为了他的《玄德算术之小学一二三年级》而去的,简称《玄德算术一》,经过一段时间的整理,刘备大抵将前世小学的前三年级的知识点归纳了出来,而且再加上其中蕴含的玄德数字与玄德符号,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本书完全是数学史上里程碑似的煌煌巨作。 然而呢,就在最近一次刘备故作茫然地向卢植请教《九章算术》中的问题时,卢植却毫不婉转地对他提出了忠告:“玄德,汝当以经义为要,术算终是小道耳。” 刘备自然明白,这只是时代对数学的一种偏见罢了,来自后世的刘备明白,拥有着“万学之母”“万学之基”等美号的数学是其他一切学科与技术发展的基础,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讲,二十一世纪高等物理的萎靡与数学理论的停滞不前是有着根本关联的。 可是,身处于农业社会的汉家帝国由于时代的局限性对数学还是显得不够重视,至少相对数学本身的地位与作用来说是如此的。而刘备之所以吃力不讨好地去作《玄德算术》一文,除了博取名望之外,更多的还是希望唤起人们对数学的重视。 刘备已做好了打算,等《玄德算术一》传世之后,他便再推出珠算,以这种流行近两千年的来自“东方的神奇工具”彻底引爆东汉末的学术圈,再之后,就是慢慢推出《玄德算术二、三、四……》,再进一步整理后世数学知识的同时,并发文阐明数学的重要性以及对社会各方面的影响。 “唉,这位……这位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刘备的踟蹰,刘备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白衣少年牵着一匹白马向自己做了个揖。 刘备可以确定,在今日之前他是绝对没有见过这白衣少年的,可是自己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什么鬼呀? “小兄弟?”见刘备愣神,白衣少年不由出声道。 刘备也瞬间回过神,连忙作揖答道:“兄台勿怪,只是不知为何,备见兄台眼熟得很。” 白衣少年笑了:“那想必是小兄弟看错了,吾乃是辽西人氏,这涿县却是头一次来。” “辽西?”心中默默地将这个词念叨了几遍,刘备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情绪,并且一个大胆的猜测也涌上了脑海,于是刘备故作平常地道:“哦,那想必是我记错了,对了,在下刘备,草字玄德,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白衣少年爽朗地笑了两声,然后道:“在下公孙瓒,草字伯圭。” 刘备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自与张飞干架之后,他对公孙瓒的情绪远要比一开始来得复杂:“那不知伯圭兄,刚才唤住我是为何事?” 公孙瓒听刘备对他的称呼,也道:“玄德贤弟,不瞒你说,吾此次来是奉家中长辈之命,来寻大儒卢子干拜其为师的,可吾只是听闻卢师在这涿县之中,具体的住处却是不知,所以想向贤弟问问路。” 刘备闻言,笑看着公孙瓒道:“伯圭兄,你这却是巧了。” “贤弟,你是说……”公孙瓒眼睛微亮。 刘备点点头:“不瞒伯圭兄,卢师正是吾师。” 第三十八章:赴宴 在通往县学的道路中,刘备与公孙瓒结伴而行,说笑着。这其中大多是公孙瓒在问而刘备在答,面对只是耳闻的大儒卢植,公孙瓒总是有很多的问题。 刘备倒是能理解公孙瓒的心思,“天地君亲师”,在这个时代,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不仅是简单的传业者与被传业者的关系,更是性命相关的利益共同体,比如在建宁二年的党锢之祸中,因师徒、门人关系而牵扯如狱的人便不在少数。 可是,话是如此说,但看到历史上威镇幽州,令诸胡胆寒的白马将军公孙瓒如此一幅话唠的模样,刘备还是忍不住想笑。 到了县学门口,敲了敲门,一会门还未开,福伯那调笑地声音就己先一步传来:“哈哈,又是玄德吧。” 门开,福伯探身出来,刘备玩笑似地行了一礼,“正是小子前来叨扰。” 公孙瓒在一旁看着,也连忙跟着行了一礼:“小子公孙瓒,见过长者。” 这时,福伯才注意到刘备身旁站立的这个白衣少年,先是心中一紧,但转眼看到公孙瓒俊俏的面容,便又放松下来,只是向刘备投以疑惑的目光。 刘备也不废话,上前将公孙瓒的来历一一对福伯说了,说完之后,福伯便一脸恍然地道:“原来如此,那玄德你不妨先领这位小兄弟到会客的那间厢房等上会,我去书房通知一下家主。” 刘备自无不可,颔首应下,便转身示意公孙瓒跟上来,然而呢,公孙瓒却未动,面有难色地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白马。 “你们先去吧。”福伯笑呵呵地上前,并对着公孙瓒道:“我去把马牵到马厩。” “那就谢过长者了。”闻福伯此言,公孙瓒神情一松,先行了一礼,接着转身摸了几下白马的头颅,又对着马耳低语了几句,最后将马缰绳递给了福伯。 白马被福伯牵着,打了两个响鼻,便乖乖地跟着福伯去了,刘备拴上门栓,见到这一幕,不由啧啧称奇道:“伯珪兄,你这马颇有灵性啊,不知可有名字?” 公孙瓒面容上浮现几丝得色,对他来说,有时候,称赞他的马远比称赞他使他感到开心:“玄德谬赞了,不过名字却是有的,叫做玉骓踏雪。” “好娘的名字啊。”刘备心中想道,但虽然是如此想的,话却不能如此说:“好名字,马如玉,是谓玉骓;没雪无痕,又谓踏雪。” 公孙瓒又笑着谦逊了几句,但是之后,或许是因为身处的环境的改变,公孙瓒渐渐地收起了一开始的健谈,刘备见此,不再强人所言,也默然下来,和公孙瓒在厢房中一起等待着卢植的到来。 大约一刻钟以后,卢植才推开厢房的大门走了走来,刘备和公孙瓒则一一起身向卢植行了礼,接着公孙瓒掏出一份帛书,恭敬地递给了卢植。 卢植接过帛书看了一会,才收起帛书一叹:“你这弟子,我收下了。” 公孙瓒也连忙拜道:“小子瓒,见过老师。” 处理完公孙瓒的事,卢植才又看向了正一脸茫然的刘备,问道:“玄德,你比次来,又是所谓何事?” 刘备闻言,收起心中关于公孙瓒“果然是有后门”的感慨,神色一正,拿起身旁的包裹道:“回禀老师,弟子此来是有些东西想请老师斧正。” 卢植神情复杂地看了刘备一眼,方道:“那好,你便随我去书房吧。” 走到门口,卢植又停了下来,对公孙瓒道:“汝现在可有住所?” 公孙瓒摇了摇头。 “那你便住在县学吧,等下我去叫福伯给你收拾一间空厢房。”说完这句话,卢植才转身出了会客的厢房,而刘备也忙对公孙瓒使了一个歉意的眼色,拿起包裹跟了上去。 来到书房,待卢植坐定在书案边坐定,刘备便将包裹解开,将其中的竹册一一放到书案前,让卢植过目。 然后刘备就一旁静静地等待着,良久,卢植才抬起头平淡地道:“玄德,书先放在我这里,你且回去吧。” 刘备一愣,这种结果是他从始至终都未想过的,但既然老师已如此发话,刘备也只好“喏”的一声后,行礼告退。 而等刘备走后,卢植的神情一变,拿着刘备的所做的《玄德算术》,眉头时蹙是展,像似在下一个艰难地决定。 …… 随着时间的流逝,公孙瓒渐渐融入了县学,因其开朗豪爽的性格,倒也与众人处得很是和洽。 涿县虽然依旧平淡,但此时的天下却不平静,身处漩涡中心的雒阳更是风起云涌。这点刘备从老师卢植近来讲课时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就可以看出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随着天子刘宏的亲政,旧的政治平衡被打破,而以传统士大夫为主的官僚集团与以曹节、王甫两大中常侍为首的宦官集团为了在新的政治格局中占得有利地位,开始了激烈的斗争。 并且在天子亲政后的第二月,也就是熹平元年六月,随着太后窦妙的猝然驾崩,两方势力不仅没有平息斗争,反而围绕着太后葬礼的礼仪规格开始了愈发残酷的斗争。 然而,在天子刘宏眼中,无后且伴随着他在皇宫度过五年冰冷岁月的宦官显然要比这些自诩忠诚的却事事违逆自己的大臣们要可靠的多。因此,在天子有意无意的拉偏架之下,宦官集团很快便将官僚集团打得团团后退。 不过就在七月的某天早上,雒阳皇宫的一处宫殿——朱雀阙——墙垣之外,出现了抨击朝政的匿名公告,而张贴匿名公告的人员很快就被找了出来——正是太学中的两个学生。 可是,令某些人没有想到的是,年轻的天子非但没有就此息事宁人,反而勃然大怒地命司隶校尉段颎大肆抓捕牵涉此事的太学生,而且最重要的是段颎竟然接受了天子这无道的命令——果然,这种肆杀成性的粗鄙武人心中完全没有丝毫的大义,不足以信赖。 至此,伴着一千多名太学学子的锒铛下狱,这场政治斗争才算暂时平息,然而,在地方之上,却是暗流涌动。 八月的中旬,又是休沐之日,但是在这一天,刘备却不得歇息,反而得和公孙瓒一起随老师卢植去赴宴。 宴席的地点是在太守府,设宴的主人则是新来的涿郡太守刘卫,唔,也是老师卢植的好友。 这场宴席的规模很小,只是一场家宴罢了,在一间厅堂中,刘卫坐在首席,其下首坐着卢植,再下依次是刘备与公孙瓒。 场面多是卢植与刘卫寒暄,偶尔才会点到刘备与公孙瓒的名,然后两人便起身回答下来自太守的问题。 宴至中寻,卢植和刘卫找了一个借口便离开了,刘备对此并不奇怪,他明白这场宴席本就只是老师随便找的一个与太守刘卫见面的由头罢了,面对如今中央的局势,胸怀大志,心系社稷的老师怎么可能还无动于衷呢? 事实上,自从去年起,刘备便很奇怪,为何老师还在涿县当这个小小的县学祭酒,按照历史的轨迹,他不应该是在建宁年间被征为博士吗? 刘卫离开的时候又对着刘备和公孙瓒叮嘱了一番,大意就是让他们在院子里随便转转,两人自是喏喏应下。 “玄德,你说我们去干点什么?”等人离去,公孙瓒偏头看向刘备。 刘备看了一眼公孙瓒,平淡地道:“我听说太守府上的书房有不少藏书,不如我们去借阅看看吧。” “玄德。”公孙瓒先提高了声音,然后叹道:“你这才多大年纪,怎么如此老成?不要一天天都抱着书,好生无趣的。” 刘备白了公孙瓒一眼,怪不得原本历史上汉昭烈帝和白马公孙瓒青年时交情那么好,感情这公孙瓒也是一个好犬马声色闲不住的主。 “那伯圭兄想哪呢?” “只要不去书房,去哪里都好,要不去庖屋里讨点吃的,刚才我可没吃饱。” “那伯圭兄就去吧,吃完之后可以去书房找我。”说完,刘备起身与公孙瓒告了别,便出门寻了个仆役问了路,向书房行去了。 公孙赞看着刘备的背影,大摇其头,过了一会,也起身出了厅堂,问了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书房中,刘备捧着一卷竹简,心思却不在书上,说实话,他对老师此行并不抱有乐观的态度,不成事还好,如果搞出点风雨,弄出点动静,绝对是祸非福!因为接下来的几个月完全是多事之秋。 刘备默默回想起自己对于熹平元年这一年后半年的记忆: “十月,渤海王刘悝以谋逆之罪论死,其妻子、子女百余人皆死于狱中。” “十一月,会稽徐生谋反,自称‘越王’,攻破郡县……”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刘备浑身打了个冷颤,手中的竹简跌落在书案上,发出“啪”地一声。 “会稽!许生!自己怎会忘了此事?!” 第三十九章:风起郯县 “十一月,会稽许生谋反。自称‘越王’,攻破郡县。下旬,天子诏令扬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夤讨伐许生。” 刘备苦笑,帝国迟暮,中央权衰,数百年来累积下来的种种矛盾,早就如即将喷薄的火山一般,难以压制! 从孝桓皇帝到今上这短短的二十余年,没有一年是风调雨顺的,天灾刚去,人祸又至——瘟疫、蝗灾、羌夷、鲜卑,还有未来那空前的“黄巾起义”,与这些相比,许生的这次谋反,从头到尾更像是一场闹剧,虽然历经三年,但至始至终都是在扬州境内折腾,甚至连中央的军队也未出动,就由扬州的郡国兵和临时组织起来的地方乡勇给镇压平定了。 然而,问题是,如果刘备没有记错的话,自己的父亲刘弘是调往扬州为官的,并且就在会稽郡的郯县!无论这场谋反如何滑稽,但叛乱终究是叛乱,是要死人的! 事不关己,自可以高高挂起,自可以高谈阔论,不过若到了自己的头上,又有谁还能做到冷静与客观呢?况且更让刘备自责的是:对此他并不是无能为力的。 虽然刘备知道对父亲刘弘去往扬州为官的事他是无可奈何的,但是他却多多少可以提醒提醒父亲升起其的警惕之心,而一件危险的事若提前有了预防,那么总能少很多忧患。 …… 太守府邸的一间密室中,卢植静静地听着刘卫讲述这几个月发生在帝都的一件件事,心中哀然,既为了无辜入狱的太学学子,又为了自己如今的碌碌,有时候,卢植甚至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留在涿县县学当这个祭酒,那么他现在至少不会对朝廷的事两眼茫然,有时候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或许就是某天的一个小小决定。 良久之后,刘卫讲完转头看着卢植,卢植则是连连叹道:“庸辈,庸辈,当真是庸辈!大好局面就是被这些尸禄蠹虫毁于一旦!” 卢植是如何也未想到,朝堂中的波云诡谲的党争虽然最终以那些阉官的胜利而告终,但是这其中党人并不是没有一点翻盘的希望的。 这个转折点就是太后的葬礼,在天子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后,“太后亲立朕躬,继承大业。诗云:‘无德不报,无言不酬。’岂宜以贵人终乎?” 而这些向来阿谀的阉宦却在这个问题上竟然一反常态地背逆天子,坚持要以贵人之礼埋葬太后,这自然触怒了天子,于是天子在之后诏令公卿集议葬礼一事。 在天子的默许以及诸位重臣的据理力争之下,这场朝议朝着使党人喜闻乐见的方向的发展,最终天子下诏:“窦氏虽为不道,而太后有德于朕,不宜降黜。”为这件事完美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听到此时,卢植甚至有要流泪的冲动,天子在此事上能亲近士子,远离奸佞,并有如此振聋发聩的见地,大汉中兴有望啊! 但这喜悦在一瞬之后,就转为愤怒,因为卢植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即朱雀阙事件,是以也就出现了上文卢植的那番长叹。 刘卫也点头感慨地道:“只是可惜了李太尉的一番苦心了。” 李太尉即是李咸,在天子召开朝议的时候,李咸正因病卧床不起,但在听闻“朝议”之事后,却扶舆而起,捣椒自随,临行时更是对妻子说出明志之言:“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还也!” 并在之后的朝议上,李咸与廷尉陈球一起据理力争,驳倒了宦官的荒谬言论,方使天子定了决心,下了诏书。 “唉,太学如今已不复当年了,莘莘学子不认真习读诗书,反而一个个醉心于时政评论,非议公卿;遇事莽撞冲动,被他人一挑拨,也不思后果。若不然……” 说到这,卢植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只能意会,不可明言;不过对于卢植的言外之意,为官数载的刘卫自是清楚。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次太学的学子竟胆大妄为的在皇宫的宫墙上张贴布告,从而被那些阉人找到机会,事情如何会到这个境地? 皇宫那是什么地方?是天子的居所,象征的乃是汉家的威严! 昔年瓒侯萧何奉高皇帝之命在秦章台之旧址修建未央宫,修的是大气磅礴、美轮美奂,高皇帝回来之后见如此雄伟的未央宫,登时大怒地道:“今天下糜乱,征战不休,胜负尤为可知,何以壮其宫室哉?” 而瓒侯萧何却是如此答道:“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壮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皇帝听完,方转怒为喜。 由此便可知,这些太学生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胆大妄为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向天子挑衅,唯恐天下不乱。 刘卫依稀还记得自己年青时在雒阳太学中与诸位好友奋发苦读的时光;而今,也只是过了二十余载,这太学的诸位学子却沦落于斯、莠莽至此,实在是让刘卫为之心痛。 “对了,子安兄,子干这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要麻烦子安兄。” “何事?”刘卫回神,复问道。 卢植静默了一会,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道:“子干想要出仕。” “出仕?”刘卫惊住了,看向卢植,讶然道:“子干你可知现在是什么局面。” 卢植点了点头。 “那你还?”刘卫一脸不解。 卢植没有解释,长揖一礼,道:“还望子安兄助愚弟一臂之力。” “好……”片刻之后,刘卫长吁一口气,答道。 回去的时候,师徒三人神情各异,卢植严肃,刘备忧虑,至于公孙瓒最是奇怪,竟然有点春风得意的意味。但是因为卢植与刘备各有心事,并无有多余的好奇心,让公孙瓒的掩饰做了白费功,当然,公孙瓒对此是不知道的。 在刘备的日益焦虑之下,时间一日日流逝,十月的下旬,郯县的县衙之中,刘弘眉头紧皱的在屋中来回踱步。 一会,贾威推门而进,先对刘弘一拜,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份帛书,递了上去。 刘弘连忙接过帛书,翻阅起来,然而越看眉头皱的越深,看完之后,直接将帛书掷在地上,怒道:“真竖子耳!潜身缩首,真不知这等庸鄙小人怎样坐到这牧守一方的两千石大员的。” 等刘弘发泄完怒气,贾威方拱手再问道:“那家主,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公彦,在县衙之中,就以职位相称吧。” “是,大人。”贾威应道。 刘弘驻足深思了一会,对贾威吩咐道:“公彦,先严守城禁吧。” “喏。”贾威拱手应道。 等贾威告退之后,刘弘来到书案前的席子上,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打起书案的案面。 从二月到十月,刘弘在这个郯县县长的位置已经待了八个月了,虽然时间还不算太长,但刘弘自信他已经基本掌握了郯县。 与一般的官员不同,刘弘一到郯县首先不是高坐县衙摆威风或是沉泯于与地方豪强的酒宴中。 而是带着贾威与自己带来的家兵马不停蹄地深入乡亭对郯县人口、田亩、宗族等情况来了一个由下至上的大摸底。 之后刘弘便组织他带来的工匠开始铸造曲辕犁,并赶在春耕的时候,根据摸底的情况将犁具免费借给了郯县的百姓。 经此,刘弘顺利地建立起了一定的民望,接着又通过对郯县一个平日横行无法且没有什么深厚背景的的小豪强的大开杀戒,又暂时震慑住了不法的豪强。 最后,刘弘又开始如在涿郡一般,修建工坊,以利诱人,团结住剩余的大多数豪强。 第四十章:扬州慢,会稽乱(一) 对谋逆这等大事,刘弘自然不敢怠慢,尤其谋逆的人还是句章的大豪许生。在初来郯县时侯,通过对乡亭的摸底调查与派人搜集来的信息,刘弘总结出一份关于会稽郡各大势力的基本分布图,而句章许生赫然在列。 许生,扬州会稽郡句章人氏,生于建光元年,也就是公元121年,及熹平元年正好四十岁。 许家世为句章豪强,至许生手中已经是第四代,在近百年的经营之下,许家田垄连阡接陌,家中僮仆近百、私兵逾千,毫不夸张地讲,许生就是句章的土皇帝。 然而令刘弘如此笃定许生即将造反的,却不是因为许家貌似强大的势力。 自章和二帝之后,在中央无法有效节制地方的情况下,世家豪强的坐大本就是无法避免的现象。 而扬州又向来为朝中大臣视为荒蛮之地,不受重视,监管也要松懈许多。许家因此成为句章乃至会稽的一霸,在刘弘眼中是不足为怪的。 然而,问题在于许家并不是纯粹汉人豪强,而是杂有百越血脉的越人豪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刘弘对先贤的这句教诲深信不疑。 事实上,如果单以血统比例而论,许生身上的越人血统相对汉人血统而言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并且自三代始,诸夏民族就不是一个唯血统论的种族,而是一个以文化认同来辨别敌我的种族,是以孔子方有了“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的感慨。 但是,在许家以夷狄自居的时候,就注定了不管其衣冠礼节如何肖汉家风貌,也难改其夷狄的本质。 所以,在拷问完许家的家丁之后,刘弘便令贾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讯息上报太守,请其早曰决断。 然而,结果自然是令刘弘失望的,在太守回执的帛书中,尽是些推诿搪塞之辞,以及让刘弘不要胡思乱想,许家乃是良家之类敷衍的废话。 想到此处,刘弘回到书案旁坐下,将这几日己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画有会稽地图的帛书摊开,手指先在句章两个黑字上敲击了数下,接着又依次敲击了帛书上“鄮县”、“鄞县”、“郯县”、“余姚”四县,最后冷冷一笑:“鼠辈焉敢窥伺王尊?徒为人笑耳!” 说完,刘弘眼中精光一闪,此事,或许于他而言,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 …… 熹平元年十一月七日,句章许府的正堂之中,许生高坐首座,其下依次是其子许昌与许家的管家许和、家将许明等一众人物。 许生离开座位,环视一周,然后一脸悲痛地沉声道:“自汉人置郡县于我百越,百越诸族苦汉久矣!汉人,何厌之有?淫吾妻女,苛吾捐税,纵吾族猥琐于群山之中亦不得安稳,辄有兵灾临门之祸,为其驱散窜奔,与禽兽何异哉?!” “然吾等岂为蛮夷之民乎?无余氏,少康之子,吾越族之祖耳!会稽,吾族之旧土也!今生不德,目吾族凄凌之状,欲伸以大义,复故国之社稷,未知诸君之意何如?” 说完,许生对着堂中众人深深一拜。 而受许生这一拜的人,一个个连忙起身回拜,并恭敬地道:“明公高德,余虽不才,愿为明公犬马,襄此大义!” 许生微微颌首,然后又高声地道: “善!然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吾自领越王。” “臣等拜见王上!”堂中众人登时很有眼力见地复齐声道。 “许昌!” 许昌连忙出来拱手拜道:“臣在!” “寡人命汝为吾越国大将军,掌越国上下兵马粮草。” “谢王上。”大将军许昌对刚升为越王的父亲许生复行了一礼,方起身退回了队例之中。 “许和!” 老管家许和颤巍巍地出列行礼道:“微臣见过王上。” “寡人命你为我越国丞相,佐寡人处理全国政事。” “臣谢王上隆恩。”许和行礼退下,只是若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许和眼中的欢喜透着一股无奈忧伤。。 “许明!”越王许生那威严的目光又扫向了家将许明。 “臣在!” “寡人命汝为征汉中郎将,主管征讨汉逆一切事宜。” “谢王上隆恩。” 然后许生又将在坐的一众人皆许以高官厚禄,其中官职最小的都是校尉,而等这一切忙完,已是一刻钟之后。 看着满堂的文武,许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道:“诸位爱卿,寡人命汝等迅速点齐兵卒,攻破县衙,复吾越国之故都耳!” “臣领命!”众人整齐划一地道。 然后在大将军许昌的领导之下,在征汉中郎将许明的居中协调之下,很快三百越国士兵便被坚执锐地聚集起来,这自然不是大越王国的全部兵力,实际上在句章城外的许家庄坞堡之中还有八百多精锐的越国士卒。 不过一千多人陡然塞进这小小的句章之中实在太过显眼,城中的许府也藏不下这么多人,而且最重要的是越王许生认为,对付句章城中这土瓦鸡瓦狗的汉军,三百越国健卒足矣。 许府大门口,越王许生威严地巡视着三百越国精兵,用目光为其鼓劲,并时不时说出一些夸赞之语: “壮哉,吾越国儿郎!” “噫——有如此精兵,寡人何愁大业不成乎?” “……” 而诸位重臣也不时高声赞和道: “王上所言极是!” “圣明无过大王!” “……” 等越王许生巡视完毕,来到许府门前的那辆临时用青漆刷完车顶的马车,正准备上车,但突然间许生似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子,来到门口,而那里赫然站着大越王国的丞相许和。 然后许生就朝许和拜了下去,许和见许生如此动作顿时一惊,连忙过去作搀扶状,并且嘴中忙道:“家……王上,莫要折煞微臣。” 不过许和毕竟是年迈体衰,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受了许生一礼,而许生行完礼,起身,抓过许和苍老的双手,声音略有凄怆: “丞相,你来我越国己是多久了?” 许和眉角低垂地道:“回禀王上,臣本会稽布衣,穷困之时蒙先王不弃,得以入仕越国。” “善!”越王许生悠悠叹道,饱含着无限感慨,“寡人还记得,在寡人年幼之时,父王忙于政事,无闲顾暇寡人,是老丞相伴寡人玩耍,教寡人读书的,寡人与老丞相,就好像昔年的西楚霸王与范增,老丞相实乃寡人之亚父也!” “王上,臣德陋义薄,不可……”听完许生说完,许和连忙欲行礼推辞道。 不过这又被许生给阻止了,“老丞相无需如此,老丞相之德,寡人心中自知。” “丞相!” “臣在。” “寡人此去兵伐无道,可谓倾巢而出,一战定我越国之社稷矣,然兵出于外则虚于内也,恐为贼人窥伺耳!这宫中一诸妇孺就托付于丞相了。” “微臣纵肝脑涂地,亦不负王上所托。” 听到许和的回答,许生沉重地点头道:“如此……甚好!” 说完,许生转身离去,上了马车,在进入马车车厢的时候还略微多停顿了一会,深深地看了许和一眼,才掀开车厢,坐了进去。 一会,从车厢中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起驾。” 接着,得到王令的大臣与士卒便浩浩荡荡地簇拥着越王许生的车辇沿着道路向句章的县衙的行去。 良久,待再也看不见兵卒远去的背影,许和低头一叹,转身,关上了许府的大门。 …… 县衙之中,县令李钊听着县尉雷朋关于许家事宜的禀告,目瞪口呆,许久之后,才用一种“你不要开玩笑”地口气道:“雷县尉,此事可容不得说笑。” 雷朋苦笑一说:“县尊,我怎会在此等“谋逆”之事上说笑,再说许生的为人,诸位还不清楚吗?” 县丞李云听完叹道:“县尊,雷县尉素来严谨,这事怕做不得假,还是早做打算吧。” 李钊苦恼一笑,“打算,怎么打算?县衙之中又有多少巡役兵卒?” 语罢,三人皆默然下来,依照汉家的兵制,似句章如此的万户大县,巡役、兵卒当有百人之多,可是规定是规定,在中央财政日益困难的今天,除了边塞以及群冶、重镇外,一般的县城是不指望满额的编制的,况且,李钊、雷朋、李云三人为自家生计,也得吃点空饷,因此句章县中巡役、兵卒不过二十二人,而且指望这些人去拼命,还是和三百名着铠的士卒拼命是不切合实际的。 当然,若真的是寻常“谋逆”,给三人几天的时间,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动员起来七八百受过一定训练的士卒,可是,许生的这场谋逆实在是来得有些猝防不及。 然而时间又是不等人的,许生的叛军正马不停蹄地朝县衙赶来,于是沉默了一会,李钊先开了口,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这句章的最高长官: “贼军势大,不可触其锋芒,当今之计,吾等应保存有用之身,以待报效朝廷,征伐许逆。” 李云与雷朋偏头对视一眼,齐声拜道:“愿唯大人之命是从。” 第四十一章:扬州慢,会稽乱(二) 句章县衙之外,越王许生轻轻挑开马车的帘子,看着前方紧闭的县衙大门,皱起了深深的眉头。 大将军许昌也是愁眉不展,调转马首,从队列之前骑马来到了马车旁,然后一指那紧闭的大门,问道:“父王,这如何是好,莫不儿臣先带几个步卒去试探一番。” 许生并没有先回答儿子的问题,反而神情一肃,训斥道:“这沙场战阵之中,何来父子之说?莫不以为这还是宫中任你胡闹吗?” “王上训斥的是,是末将逾越了。” 听着儿子认错的回答,许生这才微微颔首,并且眼中闪过一丝爱怜之意——对许昌如此严厉,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他已寿四十,未来的日子还剩多少己未可知,这越国的大好河山最终要传到自己这独子手中的,为祖宗社稷计,有些事虽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望昌儿能明白自己的这番良苦用心吧。 “你且看。”想到这,许生抬起手指指向了大门两边的围墙,围墙约有两丈之高,刷着白垩,此刻搭着这县衙门诡异的气氛,显得有些渗人。 许昌顺着许生的手指看了半天,却依然没有看出个名堂:“恕末将愚鲁,不能明王上之意。” 许生冷哼一声道:“这围墙看似无人,然其后必有伏兵!纪明,寡人且问你,若汝驱兵向前,而围墙内侧突有弓弩齐射,那会如何?” 许昌闻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并且声音颤抖地道:“那……怕是……会……死伤惨重……吧。” 许生撇了一眼许昌,然后拉长着声音道: “千金之子不坐于垂堂,反而徒逞匹夫之勇,此汝之罪一也。” “兵法之道,虚实杂而用之,不思而行,贸然出兵,此汝之罪二也。” “唔~”说到这里,许生沉吟了一下,但突然之间死活想不出第三桩罪,只好道:“汝可知罪?” “末将知罪。”听许生说得如此严重,许昌连忙下马,伏身谢罪。 “那好。”许生锊了锊自己的一尺长须,继续道:“寡人就命汝戴罪立功,记住,去队列中挑选几个手持长盾的士卒,令他们结阵而行。” “喏。”许昌起身应道,受命离去。 一会,许昌便挑选好四个士卒,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这四个士卒举着长盾,缓缓地向县衙逼近。 等四名士卒行到中途,许生抬头看了一眼那光秃秃到的院墙,眼中精光一闪,“当时此时!” 然而光秃秃的院墙依然了无生息。 “唔——定是诱敌深入。”许生锊了锊自己的长须,胸有成竹,不为所动。 然后这四名士卒一直波澜不惊地走到了县衙大门的门口,见此许昌又打马过来,对着依然平静的许生问道:“王上,现在又该当如何?” 许生一叹:“大军压境,城中守兵却安稳如山!想不到这李钊竟然也深得兵法精要,以往,却是寡人小看了他了。” 说完这句,许生的声音严肃起来,对许昌吩咐道:“大将军,传寡人之命,全军压上!” “王上!”许昌瞪大了眼睛,“全军压上?” 听着许昌那惊疑的语气,许生失望的叹了一口气——此子不肖寡人啊——但还是解释道: “兵贵神速,若在这句章蹉跎太久,其它数县必然会有所防备。 ”况且兵法亦有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这句章之中的巡役兵卒不过二三十之数,我大越悍卒十倍于其,李钊不过是只挡臂螳螂罢了。” “好了,大将军快去吧。” “喏。”许昌行礼退下,接着大越士卒在其的指挥下,列阵向县衙冲杀而去,许生在马车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如此冲杀,必然免不了损伤,可是大越拖不起啊! 想到这,许生眸中又是一道厉色闪过,声音显得低沉无比:“李钊,寡人必杀汝以祭我大越英魂。” “王上。” “何事?”许生看着又策马过来的儿子,有些不满,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前方指挥战斗吗,跑他这里来干什么? “王上请看。”许昌指向了那已被撞开的的县衙大门。 “无人?”望着这空荡荡的门,许生皱起了眉头,但随即眼珠一转,断然道:“伏兵定是在县衙之中埋伏!唔,寡人明白了,李钊这是示敌以弱,然后诱寡人进去,行那擒王之计。” “大将军。” “臣在。” “你派遣些士卒进去好好搜寻一番,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若抓到了李钊此贼,暂且不要害他性命。” “王上,这是为何?”许昌一脸的不解。 许生答道:“这李钊虽为汉逆,却也是有些才华,若能弃暗投明为寡人所用,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王上英明。” “好了,莫要说这些阿谀之词了,快去吧。” …… 两刻钟之后,越王许生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的高坐在县衙的正堂之中的首座,下首则坐满了越国一众文武大臣。 许生是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县衙竟然是人去楼空,而那县令李钊,更是跑得无影无踪;按理来说,这应当是件好事,但许生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先前看上去有多么智珠在握,现在看上去就有多么像个蠢货。 因此,许生瞪直了眼睛扫视着下方,希冀找出一个不识相的大臣来训斥一番以解自己心中的尴尬之情,然而底下的一众大臣一个个皆屏气垂首,显然他们也知道大王此刻心情不好。 寻找无果,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这群佞臣”之后,许生只好故作平静地道:“此役,我大越不损一兵一卒而占领句章全境,此天佑我大越也!。” 重臣顿时如蒙大赦,齐声道:“臣为大王贺之!” “寡人曾闻,‘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顺人而明赏罚。循天,则用力寡而功立;顺人,则刑罚省而令行;明赏罚,则伯夷、盗跖不乱。如此,则白黑分矣’。” “今诸臣有功于我大越社稷,不可不赏。” “此皆赖大王之高德也,非臣之功,臣不敢窃据,伏请王上收回成命。”征汉中郎将许明闻许生此言,忍不住出列行礼,推辞道。 许生心中顿时老怀大慰,唱独角戏向来不是什么好滋味,不过虽然心底对许明的行为青睐有加,但表面上许生却是一板脸,训斥道:“明赏罚,举贤能,此明主之道也,汝欲陷孤于无道乎?” “臣不敢!”许明连忙惶恐地道。 “许昌!”许生看向了自家儿子。 大将军许昌出列拜道:“臣在。” “寡人封汝为句章县侯。” “谢王上!” 之后按照官职的大小,许生一一封了一众大臣县侯、乡侯、亭侯等爵位,等分赏完毕,许生又道:“许明,寡人命你速速接丞相至……。” 说道此,许生抬头看了一眼县衙正堂的房顶,方继续道:“至兴越宫前来议事。” “臣领命。”许明应声道,转身出了正堂。 “许昌,寡人命你点起一百兵将,接手城禁,并迎城外我大越八百将士及其家眷入城。” “臣领命。” 等许昌离去,许生沉吟了一会,又道:“至于诸卿,便依职位大小,各司其职吧,寡人也有些累了,要去勤政殿休息一会。” 诸位大臣皆拜伏道:“恭送王上。” “嗯。”许生微微颔首,出了正堂,在两个士卒的护卫之下便向县衙中县令暂居的厢房施施然地行去。 …… 到了下午,许生从梦中醒来,新换了一身衮服,便在门口的士卒的护卫下向县衙正堂行去,而在那里丞相许和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过王上。”许和见许生的身影,连忙行礼道。 “丞相,寡人不是说过吗,丞相实乃寡人之亚父也,何须如此多礼?”许生连忙上前搀扶起许和,略有不满地道。 拉着许和来到正堂之中,许生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以当今之势,丞相可有教寡人者?” 许和轻轻抬头看了一眼许生的面色,拱手道:“想必王上已有圣裁。” “哈哈。”许生大笑数声,执着许和的手道:“知我者,丞相也!寡人心意已决,欲兵出山阴,一举拿下会稽。” 自永建四年,分会稽浙江以北诸县为吴郡,吴县就成了吴郡的郡治,而山阴则成了新的会稽郡郡治。 “那敢问王上,兵从何处?” “自是吾大越一千精兵!” 许和心中一叹,不好直接打击许生那满满的自信心,只好从侧面迂回道:“若鄮县、鄞县、郯县、余姚四县从四周环攻句章,王上该当如何?” “这——”许生为之语塞。 “王上!”许和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此四县于句章,好若四肢于人魁首,王上当今之要应先取四县,复手足而去后患,其后方可图谋山阴。” “况且,逆贼李钊出逃,必去山阴,想必此时已在中途,等王上出兵,山阴定然已是戒备森严,恐急攻不可。” 说完这一切,许和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所言皆出肺腑,愿王上鉴之。” “唉唉唉,老丞相你这是如何,快起快起。” 许和却不为所动,依然坚定地跪在地上。 许生见此,踌躇了一下,然后跺了跺脚,无奈地道:“好,寡人依丞相便是。” “王上圣明。” 第四十二章:扬州慢,会稽乱(三) 熹平元年十一月十一日,距离“许生叛乱,矫制称王”一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日,李钊三人方姗姗来迟的到了山阴城外。 不过耗时如此之多,却不是因路程遥远,而是因为李钊三人终究不是孤家寡人,为了安置出逃携带都带着家眷与家财,不得已多耗费了时间,尤其是李钊还执意舍近求远的将安置的地点放在了上虞。 李钊仰首望着高大巍峨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此时,想必上虞、余姚二县的信使早已到了吧,太守杨波也已经得知了句章失陷的消息了吧,等待他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这绝不是李钊第一来这座城,但或许却是最后一次,去年的风光得意,到今昔的仆仆风尘,世事无常,又有谁说得准呢? 一会,雷朋缓缓打马来到了李钊的身旁,轻声地道:“县尊,走吧。” “县尊?”李钊嘲讽的一笑,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把手中的缰绳一抖,然后胯下的马儿磨了磨它的蹄子,打了一个响鼻,便载着李钊向城门行去,雷朋和李云则连忙策马跟了上去。 进城之后,来到太守府,通报了一声,李钊三人很快得到了召见,这是不同寻常的迅速,至少对于向来有通过晾人以彰显自己官威的会稽太守杨波来说是如此的。 等李钊三人被带到堂上,杨波挥了挥手让领路的仆役离去,然后就板起了脸:“尔等该当何罪?” 虽然在会稽郡除了太守杨波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人觉得他不是一个庸官,而杨波能当上这会稽郡的太守,凭借的也大多是家族的势力,他乃是弘农杨氏出身,当今的帝师杨赐正是他的叔父。 可是,没能力归没能力,但杨波能当上这一郡长官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的,至少他这卖相是非常好的,长眉两道,鼻如悬胆,声音中气十足,发起怒来更是显得正义凛然,唬人至极。 李钊三人见这个场面,连忙拜伏在地上道:“下臣知罪。” 杨波拿捏着腔调,继续问道:“罪在何处?” 李钊只好起身复拜,然后挤出一副羞愧的神情:“下官虽与李县丞、雷县尉二人率城中一众巡役与士卒与贼寇浴血奋战,然终究是兵稀将寡,不敌贼寇,是以无奈弃城,有丧土之罪,愿太守大人责罚。” 说完,李钊似想起了什么,又道:“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若大人若是不信,有贼寇之首为证,就在上虞,愿大人鉴之。” 杨波并未有因李钊这“貌似顶撞”的话语而动怒,反而有些狐疑地道:“贼寇之首?” 李钊三人连忙点点头,一副诚恳的模样。 “哈哈哈。”杨波大笑起来,并上前将李钊三人一一搀扶起来,一脸关切地道:“快起,快起,快快请起。” 等李钊三人起身,杨波又执着李钊的手道:“县令何必如此呢?贼寇势大,诸位身为八创,于贼寇重重包围之中拼死将消息传出,虽有小过无损其大功,焉能以弃土之罪论之?” “对了。”杨波低下了头,对着李钊问道:“那贼首呢?” “大人放心,下官回上虞之后,立马送来山阴。” “哈哈。”听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杨波又大笑起来,并提高声音朝门口喝道:“来人呀。” 接着一个老仆出现,对着杨波行了一礼,道:“见过家主。” “唔,去让庖厨准备一番,我要设宴款待三位贵客。” “喏。”老仆躬身退下。 这一顿宴席气氛融洽和谐,吃得是主尽宾欢,等两个时辰之后,醉醺醺的三人便被被仆役搀扶着在一个厢房睡下。 翌日清晨,三人酒醒后便被杨波唤来假意挽留了一番,之后三人便又往上虞赶去,为太守大人去取那“贼首。” 等远离了山阴,又行了一个时辰,快到一处驿亭时,三人勒着缰绳让胯下的马缓缓停了下来,然后雷朋第一个开口抱怨道:“这太守好大的胃口。” 李钊摇了摇头,不置评价。 而李云则是一叹,诵着《史记》中的句子:“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雷朋显然还是余怨未消,正想说些什么,只见前方烟尘树林之后滚起,接着一人一骑自转弯角出现,并飞速地疾驰而过。 良久,烟尘皆已散尽,李钊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默然地道:“是信使!” “县尊?这是……”雷朋缓缓偏首,神情惊骇依旧。 李钊苦笑一声:“这回知道我为何宁愿多费些时间也要把执意把家眷安置在上虞了吧,余姚危矣。” 熹平元年,十一月十一日,余姚复为贼所破,天下震惊。 …… 雒阳皇宫,嘉德殿之中,御案之上,一片狼藉,刘宏右手中捏着今早从扬州会稽郡加急送来的奏章,怒视着堂陛之下的群臣,高声道: “诸卿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然而群臣皆默然垂首,不发一言,殿中气氛冷漠而凝滞。 刘宏将目光投向了太尉段颎,这位桓帝时功威名赫赫的平羌名将,是他此刻想到的最好人选:“太尉,你说。” 段颎出列一拜道:“臣以为许逆谋反之事,不足为虑,其所乱者不过会稽一郡,陛下遣一干将督此事即可。” “陛下。”段颎右侧的光禄勋杨赐亦出列拜道:“臣以为太尉此言缪也,许生此贼霍乱地方,矫制称王,若不能尽快平定,恐复生糜烂,酿就大祸。” “那以卿之见呢?”刘宏皱眉看向了自己的老师。 杨赐复行一礼,继续道:“臣以为当要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剪除逆贼,如此方无损朝庭威仪,是以一干将恐不足矣,非上将而不可。” “上将?”刘宏眉头一皱,“可有举荐?” 但话一出口,刘宏便心生懊悔,这满堂堂衮衮诸公真正当得上“上将”一词的除他之外还有谁呢? 果不其然,杨赐复道:“臣举荐太尉段颎,可以使其暂代扬州刺史一职,督许逆之事。” 段颎心中苦笑,他深知自己将这些党人给得罪狠了,尤其是十月份“渤海王刘悝”一事更是让彼此之间势若水火,可是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追求。 “太尉,你的意见呢?” 段颎一拜,“伏唯陛下圣裁。” 刘宏看了一眼杨赐,最终还是摇摇头:“不妥,以太尉知刺史,无此先例,再议。” 杨赐也不气馁,他心中亦知让一个三公大员去地方做个刺史,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因此一开始也没有抱有希望,只是想恶心恶心段颎罢了。 想了想,杨赐又道:“既然太尉不可行,那需寻一个知晓扬州地理之将,臣举荐吴郡太守臧旻。” “此何人也?”刘宏露出疑惑的神情。 杨赐答道:“臧旻,广陵射阳人,先帝之时,被举为徐州从事,后辟司徒府,除雍奴令;建宁年间,因功绩卓著被举为吴郡太守,在任期间,招纳流民,开垦田荒,数平越乱,有干事才。” 听完,刘宏微微颔首,看向了段颎:“太尉,此人如何?” 段颎沉默了一下,道:“杨光禄所言不虚,此人确实有干事才。” “那好,就以此人为扬州刺史。”刘宏最终下了决定。 虽是如此,诏书实际上到了下午才由尚书台发出,毕竟不管如何,程序是要走的。 而等到这份诏书一路加急到达吴郡太守臧旻的手中时已是十二月的中旬。 ……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刘弘并不知道这句来自后世的诗句,但倘若他知道,此时他一定会有如此的感慨。 短短一月有余,会稽的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十一月七日,句章陷落之后;十一日,余姚为贼所破;十三日,鄮县陷;十五日,鄞县陷;二十五日,上虞陷——自此,山阴之东以为屏障的诸县就只剩下郯县一县。 身披戎甲,腰系长剑,刘弘大步踏上城墙,看着城池外的营寨,长长一叹:“散乱无序,毫无章法,真不知这些游兵散将如何连破四县。” “大人。”见刘弘上了城墙,贾威踏步过来,微微一拱手道。 刘弘偏头看了一眼贾威,然后问道:“情况如何?” “大人,许生大部队已经撤离,应该是去往山阴了。” 刘弘摇了摇头:“公彦,我真是想不明白,那群蠢货是如何丢的城池?” 贾威脸上浮现出一些笑意:“属下不知。” “锵!”刘弘拔剑出来,遥指城外营寨:“此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所!” 第四十三章:汉将破残贼 建宁十二月七日,即许生率大部队离去的第三日,郯县城墙角楼之中,刘弘与贾威身披戒甲,聚在篝火旁取暖。 在扑朔的火光中,刘弘抖了抖身子,看向了身旁的贾威,笑着问道:“公彦可读过《左氏春秋》?” 贾威摇了摇头道:“只是以前看过一点,却不敢说读过。” “那以后应该好好读读了,唔——我书房中刚好就有一卷《左氏春秋》,等此役结束终了,便赠予公彦吧,不求治经为博士,但涉猎往事,自是有所裨益。” “这——公彦谢过家主。”贾威本想拒绝,因为在这个时代书籍完全是一种奢侈品,但在刘弘的目光之下最后还是咽下了喉咙中的推脱之词。 刘弘高兴的笑了起来:“好,男子汉大丈夫,就当是如此,推推拖拖的与那妇人一般,成何体统?” 说到此处,刘弘一顿,又接着问道:“对了,公彦,那“曹刿”一文你可看过?” 贾威闻言愣了愣神,深思了一会,方道:“可是三鼓勇气之说?” 刘弘点了点头,眼中起始还有点诧异,不是说没怎么看过《左氏春秋》吗,怎么对“曹刿”一文却如此知之甚详,但转念一想到贾威的出身,刘弘便又释然,遂道:“然矣。” 说罢,又复道:“公彦不觉得,今日之形势与齐鲁之战颇为相似吗?” “家主是说?”贾威试探地问道。 “夫战,勇气也!许逆久围郯县不下,其锐气己失,是以其不得己弃郯县而西攻山阴,唯留贼将许明率二千众以挟制郯县兵马,二千虽众,但贼军多为受裹挟的百姓,真正值得倚靠的精锐士卒怕是不足五十,加之气势已失去,就好若失了爪牙的猛虎,有何足为惧?” 贾威听完,却没有立马回答,过了一会,才神情坚定地道:“家主放心,公彦必不负家主所托。” 刘弘闻言,摇头苦笑道:“还是瞒不过公彦啊。” 贾威默然。 “以寡凌众,兵行险招,弘终究是难免心中不免忐忑啊。” 说罢,刘弘站起身来,来到角楼的墙边,推开了窗,借着稀薄的月色,城池之外七零八散的营寨依稀可见。 “公彦?”刘弘头也不回地问道:“士卒准备得如何了?” 贾威也起身来到刘弘的身边:“皆整装待发,唯待大人之命。” “夜漏将尽,天欲明矣。”刘弘仰首望着天上的明月,喃喃地道。 …… 卯时五刻,大越朝的征汉中郎将许明被一股尿意所憋醒,在张开嘴打了一个带着倦意的哈欠之后,许明推开了搭在他身上的玉臂,下榻着衣。 潦草地穿上衣服,许明正准备出账小解,但眼光的余角瞥到了榻上横陈的那具玉体,又转过身来用下颚那剑戟张立、硬若铜铁的髭须向床上美人的面颊扎去。 榻上的美人受了这突然而来的刺激,娇躯微微一转,发出慵懒的轻吟,见此许明嘿嘿的猥琐一笑,只觉得来自膀胱中的尿意愈发急促了几分,在恋恋不舍的收回贪婪的目光后,许明加快了脚步,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中账之外,畅快地小解起来。 “小娘皮!”许明一边缓解着来自膀胱的压力一边骂骂咧咧地道,等小解完,许明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负重的笑容,然后又挑开帘子急冲冲的冲进了中帐之中。 卯时六刻,榻上的美人幽怨地偷偷看了许明一眼,便阖住美目,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又睡了过去,许明则舒爽地长出了一口气,怡然自得地道:“大丈夫当如是啊。” 三天以前,在自家大王让自己留守郯县的时候,许明还老大不乐意,自己好歹也是大越朝的将军,留守在郯县,岂不是大材小用? 但无奈的是,尽管许明再三婉转的表达了自己愿在山阴为王上效大马之劳的意愿,大王也有所意动,可是这一切在老丞相许和的一锤定音之下都成了徒劳。 然而只过了一日,当许明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暂时没了顶头的上司是这军营的最高长官时,心中那本来沮丧的心就蠢蠢欲动起来,随即行军中帐立马就成了许明欢愉的地方,几日的通宵达旦下来,许明是食髓知味,对军中事宜也渐渐不放在心上,反正在许明看来,这郯县的一伙不识王化的逆臣,不过是仰仗城墙之利罢了,哪有什么胆子出城野战。 想到此处,许明也有些倦了,掀开被衾的一角盖住自己的身子睡了过去,来日方长,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 …… 卯时七刻,郯县的城门缓缓打开,接着一队队人马井然有序的在城墙外排列开来,刘弘与贾威则站在城门口静静注视着这一个个士卒。 良久,士卒队列完毕,如一个个钢铁铸像般伫立在南国的寒风中,任风瑟瑟,却岿然不动,刘弘本来略有些紧张的心也因此渐渐平静下来,这五百士卒,是值得信赖的。 刘弘的目光扫向了队列最前方的那二十名骑兵,而这也是刘弘这个袭营计划的最至关重要的一环。 南北有别,在南方密布的水网和起伏的丘陵的限制之下,在骑兵远没有在北地那般无往不利的赫赫威势,但这并不意味着骑兵就无用武之地,因为骑兵那本身强大的机动力是无人可以否认和抹杀的。 就好若刘弘的这次袭营,骑兵的作用就在于扰乱敌军营寨,使敌军的中层军官无法聚拢士卒,而一支军队若失去了纪律,无法有效的组织起来,就算人再多,也不足为惧。 “大人。”贾威对着刘弘拱了手。 刘弘缓缓地拍了拍贾威的肩膀,沉重地道:“公彦,珍重。” 贾威点了点头,转身上马,接着那二十骑兵与四百八十名士卒便跟在贾威身后悄无生息的消失在黎明前那淡薄的夜色中。 …… 许明营寨外的一处暗哨中,鲁翰正在呼呼大睡,虽然按理来说,他此刻本应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以便敌军来袭的时候,能够及时的预警。 但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自许明接管这郯县外的大军之后,本就很不怎么样的军纪就愈发显的糟糕了,因此鲁翰也就心安理得的睡了起来,反正也无人监管,再说就算抓住了,也不怕什么,都是许府出来的老兄弟,也不是外人。 鲁翰转了转身子,然后又转了转身子。 贾威无奈地看了一眼脚下这包裹严实的胖子,然后抬起脚鼓起力气狠狠地踹了下去。 “啊~”鲁翰从梦中惊醒,刚叫出半声就看见四周数个身着铠甲大汉低头看着自己,眼中惊恐的神色一闪而过,右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唇。 “我且问你……”贾威伏下身去,用凶厉的目光看着鲁翰,语气不善:“这营寨周围再有什么暗哨没有?” 鲁翰微微抬起脖子,使劲地摇了摇头。 “果真?”贾威手中的长剑搭在了鲁翰的脖子上,锋利的剑芒让鲁翰汗毛直立。 “小人句句属实,不敢隐瞒。”鲁翰哭丧着脸道。 “那你可知许明的中帐在哪里?”贾威复问道。 鲁翰亦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知道的如实道来。 贾威听完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拍着鲁翰的面颊道:“不错,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 鲁翰也连忙随着贾威笑了起来,只是笑容却那么谄媚,不过鲁翰心中却毫不在意,反而长长吁了一口气——总算逃过一劫。 正笑着,鲁翰只见眼前白光一闪,然后刚才那个与自己“和和气气”说话的大人提着一把长剑站了起来,剑尖之上几滴血液凝结成珠轻轻落在地上。 鲁翰这时才反应过来,双手向脖子间捂去,然后又将站满血腥的双手伸到眼前,双目瞪圆,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已经远去贾威。 “大人。”在回去的路上,一个士卒看着贾威欲言又止。 贾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个士卒顿时低下头缄默不语,等快到了空地外的驻军时,贾威方道:“我们是来袭营的,贾某受大人之托,此事不容有一丁点闪失;况且,背主之人,该杀!” 说罢,贾威翻身上马,然后一行人略微整顿便向许明的营寨行去,等来到营寨外三百步的时候,贾威沉重地道:“加速。” 然后二十骑兵在贾威的率领之下开始提速,并渐渐脱离了身后那四百八十人的步卒,等到了距一百五十步时,贾威从背后抽出一张强弓,然后双腿夹住马腹,搭箭张弓,“嗖嗖”两声,两支长箭一前一后的准确的命准了营寨大门两侧的迷糊的士卒。 见此,贾威大喝一声,胯下的马儿与身后的骑兵再次加速,直接以不可阻挡之势冲破营寨大门。 然而虽攻破了营寨大门,但贾威一行人也引起了敌军的注意,三三两两的士卒向贾威包围过来,并大声疾呼道:“敌军,袭营!” 第四十四章:大胜! “找死!”贾威一声暴喝,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双腿一夹马腹,那几个大呼小叫的贼军士卒尚未反应过来,便只见一道光影逼近,接着又是几道寒光穿梭,头颅便拔脖而起,猩红的鲜血溅洒了一地。 “哼!”贾威冷哼一声,道:“土鸡瓦狗之徒,安得猖獗?” 说罢,将染血的长剑插入剑鞘,取弓,张箭便射,伴着嗖嗖的破空之声,远处那正冲着贾威他们赶来的二三十余賊卒又扑通倒地三四个。 这些賊卒的主要组成成分,多是许生裹挟的百姓佃户,少许的以家丁、游侠、山越所组成的精锐,也被越王拉去攻打山阴县城,定大越国王霸之基去了。 而且方才贾威的射的数箭也不是无章法的乱射,是专挑衣服相对华丽、甲胄相对齐全者所射,这些人,往往就是一个军队的基层军官。 是以,这些一路打着顺风仗的賊卒哪里见过贾威这般的猛将,又何曾遇到这般血腥的场景,加之那几个平日作威作福的小军官也已死于非命,一个个是吓得魂飞胆破,嗷嗷地怪叫了几嗓子后,是扭头便跑。 贾威此前虽已料想到这许逆裹挟流民所成之军定然疏于训练,怕只是一群“游兵散勇”罢了,但其这般的不堪一击,倒让贾威都有些吃惊了,但战场之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却容不得人过多遐想。 于是,贾威心中立刻做好了计较,先是又射了几箭,杀死了几个牵头跑得最欢的士卒,然后大喝道:“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跟在贾威身后赶来的骑兵也顿时心领神会地高喝道:“投降不杀!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那群在前方逃窜的賊卒听见身后的大喝,一些胆小的、跑的慢的,连忙将手中的武器一扔,然后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但亦有些聪明人跑得更快了,这扬州偏远,帝国法纪松弛,这些当兵的平时一个个什么鸟样,他们还不清楚吗?怕是要“杀良冒功”呢,想到这腿上更是平白生了几分气力。 “都尉,不如让我再去冲杀一番。那几个贼子只是徒步,末将纵马去追,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伴着声音,一个甲胄齐全地小将从贾威身侧打马出来,对贾威一抱拳,便欲去纵马厮杀。 这小将年龄不大,五官相貌也是平常,其名唤做刘威,乃楼桑亭人氏,细细算来还是刘弘的堂侄,平日里最爱耍枪弄棒,因此在刘弘召集乡党以为部曲之时被招进了队伍,因为会骑马,便跟在贾威麾下做事,其中亦有刘弘对其的栽培之意。 贾威看着刘威的眼睛,尤其是其眼角的血丝,心中暗道:“好重的杀性!”,但此时却不是训斥他的时候,于是双眼圆睁,怒喝道:“胡闹!这战场之上,岂是你逞凶斗勇的地方?” 说罢,贾威不再去理刘威,拨马上前,来到一个蹲地投降的贼卒身旁,沉声问道:“汝且抬头,吾且问你,那贼将许明的帐营可是在那。” 那賊卒心中正是忐忑,听贾威问完话,抬头顺着贾威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忙不迭地点头:“将军指得没错,就是那个方向。” 问完话,印证了斥候探听来的消息,贾威扭头对着身后的骑兵高声道:“诸君,随吾踏营擒贼!” 一声令下,二十骑齐动,人数虽少,但一会儿马速上来,尘土飞扬,却是气势非凡,非百人不可挡也! 二十人成锥形之阵法向许明营帐笔直杀去,而那四百八十名步卒此时也赶到了营寨寨门之处,先列开阵来,留下一部分守住寨门,其余人结阵向贾威离去的方向厮杀去,一路上或踹飞盛火的铜盘、或高呼“投降不杀”,一时间各种杂乱的声音交错在一起,这大营俨然乱矣! 而等许明被厮杀声惊醒时,却是已经迟了,他刚从玉体横陈的塌上翻爬下来,换上衣服,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戴,便闻得一阵“达达”的马蹄之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苦矣!”许明心中长叹一声,他此刻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还未搞清楚,就快要成为了阶下之囚,当真是糊涂至极,又暗恨起自己昨夜太过威风,导致今日睡得昏沉,否则现在自己怕早都跑远了吧,哪里至于落到如此尴尬的境界。 但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眼下之要事还是要保存有用之身要紧,想必大王他肯定也会理解我的苦衷的。 想到这,许明一边高呼着,“罪臣许明恭迎天兵,请将军小心箭矢!”一边则双手举过头顶,缓缓的出了营帐。 “你便是贼将许明?”贾威将许明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 许明先是摇头,又赶忙在贾威面色转虞之前道:“末将,不,小人是许明不假,却不是什么逆贼。实不相瞒,小人乃是为那逆贼许生胁迫从贼,心中实盼王师久矣。” 说到此处,许明竟动情地落下泪来。 贾威偏了偏头,对身旁的骑兵吩咐道:“去,抓一个过来指正一下,这贼子是否是那许明。” 那骑兵得了令,不一会便抓来一个賊卒,賊卒端详了许明两眼忙道:“会将军的话,这正是我们将军。” 得到了确认,贾威笑了笑,看着许明道:“既盼王师久矣,为何今日方降?” “这——”许明愣了一下,眼泪也不掉了,但抬头轻轻瞥了一眼贾威,见其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中打了个激灵,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急智,忙道:“虽有降心,盖未料将军之天兵,其速迅如此也!” “哦,这倒是该怪我了。”贾威一副恍然的神情。 “不敢,不敢。”许明嘿嘿笑道,一副谄媚的样子。 “哼!”贾威鼻子出气,险些被许明这无耻言辞气的笑的从马上跌下来,也无有了戏耍这贼将的兴趣,伸手一指,道:“来,给我把这个巧言令色之徒绑了。” 接着三五个骑兵应声下马,拿出麻绳便对许明来了个五花大绑,许明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利,只是挤出一副苦兮兮的讨好表情,看了真让人好笑。 待将那许明捆上马,贾威便率着众骑兵向后方的步卒会和而去,此时贼首已擒,大局虽定,当要尽快恢复秩序、稳定残局,报捷于主公,主公想必也等的着急了吧。 想到这,贾威会心的一笑。 …… 午时四刻,即后世二十四小时制上午十二点整,日当中空,给这严寒的冬季带来些许温煦的光热,刘弘坐在角楼中,甲胄齐全,手中却捧着书卷静读,一如往日般的古波不惊,完美地掩饰住了其平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 这一仗,所关乎的不仅仅是剡县与淮阴两地的安危,更关乎着扬州平乱的大局!而且亦承载着自己的抱负与野心! 若此战胜,那与诸群国兵合兵一处剿灭许逆便在今岁,最迟也不过是明年开春。彼时自己凭借此等大功,先起于州郡,复擢入中枢,便是顺利成章之事,到那时权柄在手,自可以践行自己“行变革,续王命,平夷兴夏以致太平”的志向。 起于社会底层的刘弘的清楚,在帝国烈火烹油的表象之下,已是腐朽将断的根基:灾荒频起、兼并日炽、豪强世家酒肉池林视金钱同粪土,底层小民难求果腹积怨日甚,从幽州来扬州赴任的路上,他更是听闻在冀州、青州、徐州出现了许多以符水治病为民聚众的假道人,这是天下欲要大乱的征兆啊。 若此战负,那一切休谈,纵再有复起之时,恐已是花甲、古稀,垂垂老矣,又能何如? 这千愁万绪若搁置在寻常人身上,纵使不疯,怕早已坐若针毡、难以自抑了,但刘弘不能动,他乃是一县之尊,他若动,这一县怕都得人心惶惶,而在此时,最重要的本就莫过于安稳和谐。 但内心的疑惑与不详却在不停地蛊惑着刘弘,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为何还没有消息传来,手中的书简已好久未有挪动位置了。 “报!”声音骤然想起。 刘弘手中一颤,然后沉声道:“进来!” 然后等那小将进来,刘弘平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有何事禀报?” 小将单膝跪地,双手抱了一个拳,然后道:“回禀明公,城外有一骑人马向我剡县驰来,看起装束似是我军士卒。” “哦?”刘弘缓缓放下书简,道:“我且出去看看。” 说着起身离开书案,在这小将的带领下来到了城楼瞭望之处,而此时那骑兵也渐渐地近了,等其来到城门下,刘弘微微眯眼一看,却还是个熟人,正是他那便宜的堂侄刘威。 于是刘弘便开口问道:“刘威,公彦可好?此战胜负何如?” 刘威听到刘弘的问话,抬起脖子,大声地道:“叔父,都尉安好;此战大胜,无有亡伤,贼首许明已被生擒!” 听到此言,刘弘心中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但那右拳却不知何时握得极紧。 “公彦,君果不负吾矣!” 第四十五章:议策 盏茶功夫之后,在角楼之中刘弘召见了刚进城的刘威,并向他询问此次破营行动的种种细节,刘威自然不敢隐瞒,将其中过程一五一十地详尽道来。 听完,刘弘忍不住拊掌击膝,叹道:“快哉,快哉,恨不能亲自上阵杀敌。” 话虽是如此说着,但刘弘心里也明白,这暂时只是一种妄想,如今自己身为一县之首,却是不可轻举妄动;不过,来日方长,自己定有一偿今日夙愿之机会的。 “叔父,若无它事,侄儿便告退了。”刘威一拱拳,便欲起身告退。 “彦昌,汝且坐下。”待刘威重新跪坐好,刘弘双目威严地看着他道:“好了,说说是何事,以至于让你这般闷闷不乐。” “无有甚事,叔父看错了。”刘威微微扬头,否认道。 “哦,是如此吗,果真无事?”刘弘故作疑惑地问道。 “确实无事。”刘威连忙再次确认道。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也不好强迫你——只好等公彦回来亲自问他喽。” 刘威闻言先是一喜,但紧接着便听到了刘弘的下半句话,顿时由喜转忧,成了个哭丧脸。 “好了,汝莫要做这小儿女姿态,速速道来。”看着刘威“滑稽”的表情,刘弘忍不住笑骂道。 刘威见此,知避无可避,便只好将他欲冲杀敌卒,却被贾威拦阻呵斥的一事说来。 刘弘听后先是一捋胡须,接着便将手中的《春秋左传》递给刘威,并道:“这是我亲手注释的,你且拿去吧。” 刘威接过书简一愣,不解地道:“叔父,你给我此物干何?” 刘弘瞪了他一眼,道:“干何,自是叫汝多读书了,还能干什么?” 说着,刘弘站起身子来,双手背负,边踱步边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吾看汝还不服气,以为自己做得对?那吾便于汝说道说道汝错在何处! 汝等此去乃是袭营,尤重‘速’,‘秘’二字,既已破了敌寨,又杀退了前来支援回防寨门的士卒,那便要当机立断,以擒贼首为要;若不然等他组织起人马,纵算是胜了,却不知要平添多少伤亡。 事有轻重之分,有急缓之别,当权衡利弊而取其善者行之,焉可徒逞勇力,贻误战机,何其缪也! 汝这般行为,以后吾怎敢让你独领一军,怕是汝要在战场之上行那‘斗将’的蠢事呢!” 看着呆若木鸡面色煞白的刘威,刘弘心中微微颔首,话音一转,语重心长地道:“彦昌,汝是吾的子侄,吾自然对余寄以厚望,更是特地将汝委与公彦,只盼汝能有所长进,不再似做那莽夫,你今日行为,却是让我失望了。” “叔父,我……”刘威声音哽咽,汉代民风淳朴彪悍,崇廉尚耻,重义轻命;刘弘既是自己的叔父,更是简拔自己的恩主,这双层身份叠加起来,其一句轻轻的“失望”,对刘威来说,远比数十下鞭笞更让他难受。 “好了,莫要多说,回去多多读书,以后从军时多看多思,莫要负吾之望。” “咚!咚!咚!”三声沉闷的声音响起,刘威双膝跪地,顿首三次,然后沉重地道:“喏,侄儿谨遵叔父之命。” “好了,汝且自去吧。” 等送走了刘威,刘弘皱了皱眉头,忽觉地自己似忘了什么,俄顷,右掌一击额首,摇头叹道:“我险些忘了,彦昌这混小子不识字啊。” 楼桑亭本是开有教授亭里孩童识字的亭学的,甚至刘弘本人在涿县任主簿之时,每逢休沐之际,回到亭里,往往也会抽上些时间给亭里的孩童去上几堂课。 但奈何刘威这打小就是个闲不住的家伙,就爱逞凶斗勇,因此逃课就属他逃勤快。 这扬州偏远,文教本就不兴,现在又是战局动乱之时,哪里去寻给他开蒙的蒙师。罢了,还是等平了许逆再说吧,到时也给同来的那些楼桑子侄摸摸底。这不读书,不懂道理,难道去当一辈子的“正卒”? 申时二刻(17:30),在落日的余晖中,绣着“漢”字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贾威骑马昂首在前,骑兵翼护两侧,而步卒则一前一后的将此次缴获的战利品与俘虏围在中间。 城墙之下,刘弘率领着剡县一众官吏、乡绅、以及城中犒军的父老乡亲分立于原野两侧,静静地站在寒风中。 等大军来到城墙根前,贾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礼道:“由天之幸,威不负明公之所托,大破贼营,生擒贼首许明。” 刘弘连忙大步上前,双手托起行礼的贾威,并道:“公彦,快快请起,区区流贼,以君之能,却是以牛刀弑鸡了。” 接着,两人双臂环抱,四目相对,便在这冷风中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笑罢,刘弘左臂搀住贾威的右臂,其右臂却伸长指向了大军前方,然后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扬声道:“请公彦上马。” “明公不可……”贾威顿时反应过来刘弘这是欲要干什么,连忙摆手推辞。 刘弘却一笑,不顾贾威的推辞,拉着其的手来到了马前,复道:“请公彦上马。” 贾威见此,知此事是由不得他了,冲刘弘拱手行了一礼,便翻身下马,随后刘弘亲执马辔,走在前方,神色庄重肃穆。 随着身后的队伍开始迈着较为整齐的步伐前行,城墙之下顿时冒出山呼万岁之声,且一声胜过一声: “大汉万胜!” “大汉万胜!!” “大汉万胜!!!” 伴着这山呼海啸的声音,城中百姓也开始行动,一个个箪食壶浆,殷勤备至,然士卒受军法约束,却不敢停留,但手上却一一多了些吃食,如肉干、熟鸡子、糗饼等。 等到申时六刻,这场浩大的入城仪式才算是完全结束,虽然废时颇多,繁琐至极,不过刘弘却认为,这是大有必要的。 一来,可鼓舞军心,恢弘士气。 二来,可恢复民心,稳定秩序。 三来,可以震慑城内城外的肆意枉法之辈与心思不轨之徒。 其后,刘弘又请城中乡绅赴宴,商讨如何犒赏王师的事情来,在刘弘那双阴恻恻的双眸注视之下,诸位乡绅纷纷表示对除贼王师的犒赏,既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又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至此,宴会方和谐完美地落下了帷幕。 上脚刚开完宴会,下脚刘弘便转身去了县府,而在偏堂之中,贾威已等候多时了。 推门而进,挥手制止了欲起身行礼的贾威,刘弘跪坐好,直接了当地道:“公彦,缴获物资可清点清楚?” 贾威脸色一正,掏出一份书帛,递给了刘弘:“明公,这便是缴获物资明细。” 刘弘摊开布帛一看,眼前顿时一亮,然后不由自主地念出声来:“粮一千一百石,金四十,钱一百五十余万,布帛六十四匹半,健马三匹,牛十一头,驽马、驴、骡等驼兽二十二头……” 看到这里,刘弘便收起了书帛,因为剩下的多是些破铜烂铁,比不得武库中的精良装备,并无细看的必要。 “对了,公彦,那些俘虏又是什么情况。”顿了顿,刘弘又问道。 贾威却是苦笑一声:“只统计出斩首之数,为四十二级;俘虏应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至于贼军总数、死伤、逃亡几何,皆不知。” 刘弘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单独并拢揉了揉眉心,直感到一阵头疼,不过他心中却也知道这怪不得贾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答这个地步,已算是贾威才能卓绝了,毕竟其并非是文臣。 “那便尽快吧。” 刘弘一叹,然后想了一会,方沉声道: “先把那些许逆的心腹以及犯有奸淫之罪和杀人过多且性情暴虐者甄别出来,统统埋了;然后将性情老实憨厚者择其精壮,编入军伍,令其将功补过;至于剩下的妇孺老弱及受贼军裹挟且无大罪,则辨明身份后遣其归家;若还有剩余,皆黜为司空城旦,令其修城墙去。” “还有,那许明要加紧审讯,尽快套出关于许逆的贼军数量、布置、装备、物资以及其主要贼首的详细情况。” “对了,将那奸淫之辈明正典刑之时,通知我一声,我要请城中士绅观礼。” “唔,大抵就是如此,公彦你先去忙吧。” “喏。”贾威沉声一应,然后便起身告退,出了偏房。而过了一会,刘弘也离开了偏房,去了县府正堂开始处理起近来积压的公文。 然而人虽在此,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数百里之外,此时,许逆的大军怕是已走了大半的路程,而等自己将剡县一切处理妥当,提兵北上之际,不知那时山阴又是何等情形。想到此处,刘弘手中的毛笔忽地从手中脱落跌在书案之上,心中弥漫着一种不详的预感。 “不会,不会,那山阴城高墙坚,哪里是许逆这流贼可轻易攻打下来的呢?”刘弘自嘲的一笑,拿起毛笔又开始处理起了公文;但会稽太守杨波的名字就像一片阴影,始终萦绕在刘弘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第四十六章:猛虎出笼 熹平元年(172)十二月十六日,吴郡郡治吴县城外,太守臧旻与城中大小官员站在城外等候。攸而,一队人马伴着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行来,到了人群之前,方慢慢地降低了速度。 见到此幕,臧旻连忙率着一众官员行礼唱喝道:“恭迎天使!” 等尘烟消弭、余音散去,身穿深绛色宫廷服饰的李忠翻身下马,环视一周,沉声问道:“吴郡太守臧旻何在?” 臧旻上前一步,亦沉声回道:“臧旻在此!” 见臧旻出列,李忠冲着身人马微微点首,接着一个甲胄齐全的士卒捧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小步趋行来到跟前,李忠从其中取出天子诏书,神情随之陡然一正:“臧旻受旨!” “天子诏曰:朕以眇身,而承大位,受命以来,兢兢业业,恐失厥中,损历祖之名,负万民之望耳。今会稽贼起,糜乱地方,此朕德薄耶?朕素闻太守骁勇果敢、畅于兵事,故命卿代扬州刺史一职,督吴郡及九江、庐江、豫章、丹阳、会稽六郡兵事,以恢弘正义、剿贼安民为任,望卿莫负朕望!” 听完诏令,臧旻连忙稽首行礼,然后双手虚举过首,声音肃穆:“臣臧旻领旨。” 等受了旨,臧旻又迎着李忠一行人入了城,并将其引至专门“请”城中大户腾出来宅院里,然后致歉道:“吴郡偏鄙,招待不周,还望天使见谅。” 李忠笑了两声,冲臧旻拱了拱手:“太守不必如此多礼,当以王事为重;至于吾等,今且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便要回去。” 臧旻闻言一惊:“何必如此匆忙?” 李忠这次呵呵了两声,却是再未答话。 臧旻此时已知自己说了蠢话,这吴县往昔便不繁华,如今又有兵灾,当真称得上是一个鬼地方,不走,难道准备留下来过年吗? 随后,臧旻依例送上了打点,等李忠笑容满面地收下来,便转身去了郡府。 而在郡府之中,吴郡一众核心官员早已等候多时了,臧旻也不废话,在上首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道:“当次之时,该当何如,请诸君各抒己见。” 话音掷地未久,一个身长八尺、浓眉大眼、英俊神武的少年便站起身来,对着臧旻一抱拳,声如洪钟地道:“臧公,吾愿为先锋。” 看到少年站起,臧旻心中暗自赞许,连那颗紧迫的心也安定了不少,这少年唤做孙坚,莫看其年方十八,却是英勇彪悍、武艺非凡。 建宁二年,他因在徐州从事一职上政绩卓绝,再加上当年七月中枢震荡之故,被朝廷任命为扬州吴郡郡守。 等到上任,臧旻才发现,这吴郡的形势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财政艰难、武备松弛、兼并严重、盗贼横起……若是一般的官员,面对如此困境,说不定会知难而退,乃至同流合污。但臧旻没有。 不可否认,自章和之后,随着帝国国势一天天江河日下,法纪渐渐趋于虚无。在这其中,自有理想破灭、自甘堕落之辈;也有失了拘束,横行无道之众;但亦有似臧旻这般不忘旧志,心存天下的仁人志士,怀着“致君尧舜”和“复三代治”的抱负,尽心尽力地做着自己所有力所能及之事,挣扎着“扶大厦之将倾”! 因此到吴郡之后,臧旻无有一日懈怠,好在吴郡毕竟是南方鄙远之地,并无甚大的可以直通朝中实权大佬的豪强,于是臧旻打压豪强、开垦田荒、明正刑法……只用了区区两年的时间,吴郡竟有了些繁华的意味,一时间,乡野百姓皆称其贤。 不过,内患虽抵定,盗匪却难平。一伙潜藏于吴郡西侧震泽之中,规模约在数百人,专门以抢劫过往商旅为业的水贼却是搅得臧旻不得安生。这倒不是说着水贼如何厉害,实在是其油滑得紧,一见风头不对,便仗着自己水性娴熟、小舟轻快,只消一二刻,就跑得无影无踪。 然而,就在就在建宁四年十月,臧旻正又一次准备调兵围剿水贼之时,却收到了来自钱塘县的急报,言震泽水贼匪首胡玉为一少年手刃。 臧旻心中甚奇之,便招来这少年一见,并问讯了他的姓名、来由与此事的经过。听完更是惊叹不已,便将这孙坚从富春县的一个县吏擢代为吴郡司马一职,专司围剿水贼一事,这近一年下来,也是战绩卓然,盗贼匪患为之一空。 想到此处,臧旻笑道:“文台,你且坐下,这先锋之职定跑不了你这头雏虎。” 之后,数人又商议了一会,臧旻又命人去调丹阳太守陈夤出兵,丹阳向来以强兵为名,陈夤又向有“干事才”之望;至于其他郡县,臧旻则命其招募乡勇,固城为上,只盼他们不要给自己添乱子。 等商议结束,吴郡各位官吏椽属纷纷告退,唯孙坚一人被臧旻留下,等人走光了,孙坚对臧旻行了一礼,有些疑惑地问道:“不知臧公留文台何事?” 臧旻道:“文台,你此次为先锋,我有一二句话要嘱咐你。 其一,这许生虽为逆贼,但其矫制称王,麾下士卒自有一定章法制度,不可与你往日所厮杀的震泽水贼相提并论,你万不可逞匹夫之勇。 其二,若你去时,山阴已下,便固守待援,莫要贪功冲动。” 孙坚听完,一脸的不可置信:“臧公,你多虑了吧,这才区区几日,山阴怎可会如此轻易告破?” 臧旻一叹:“但愿是我多虑了。”接着对孙坚摆了摆手:“文台,你且下去吧,回去好好休整二日,后日便出兵山阴。” “诺。”孙坚怀着满腹的狐疑,领命退下。 …… 与此同时,山阴城下,越王许生正在后方指挥着自己的大军前仆后继地向城墙上攻去,而守城的士卒自是用种种器械拼命抵抗,两方打的虽热闹无比,却无甚实地进展,到了日入时分,一日往日,伴着鸣金收兵之音,许生的大军又如潮水般退回五里之外的营寨。 酉时二刻(19:30),日隐而月出,天地寂静,乌云低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似在祭奠无辜枉死的魂灵。 大营之中,各个营帐都失了颜色,唯有中帐之内,靠着八个盛满火焰的大铜盘的光耀,却恍若白昼。 中帐上首,越王许生高坐,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神情不满地对坐于自己左下首的许和道:“丞相,这都几日了,怎么还没有将这山阴攻下?” 听到大王不满的声音,大将军许昌、破虏将军许燕、征北将军焦达等一众大越朝的中高级将领都连忙将自己的头颅低下,仿佛那儿有什么有趣的玩意。 而丞相许和却是心中苦笑不已,当初久攻剡县不下,他就劝越王暂留许明驻守,率师北攻山阴,但越王硬是又磨蹭了数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进军山阴:然后自己思忖在剡县已凭空浪费了许多时间,便劝越王快速行军,不要给山阴太多准备的时间,可是越王却在这时摆上了越王的谱,前拥后呼的,明明只是几日的路程,硬是走了八天。 等到了这山阴,敌方早已招募好乡勇、士卒,以这坚城为依靠,严阵以待,又哪是一时半会可以攻下的,兵贵神速啊! 但这话却不能对越王直说,反而还得好生劝慰,想了想,许和说道:“大王勿急。” 许生却一口打断:“不急,孤怎么能不急?攻城的流民都不剩多少了,再如此僵持下去,非得损兵折将不可;要孤说,干脆明日一早大兵压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着,许生从座位站起,猛拍了下手,道:“对,就当如此。” 许和被惊得连忙站起直呼道:“大王,不可!” “有何不可?”许生看着许和,面色不善。 许和正色道:“敌方有坚城为障,且其士卒经数日虜战,已知兵事,难以速图。” “哼!”许生一甩长袖,转身复坐于榻上,怒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丞相你倒是说说,如何方可?” “回禀大王。”许和稽首长拜,礼毕方道:“如今之计,一为速造云车、巢车、壕桥等攻城之器;二则示敌以弱,并做佯退之意,以骄纵敌心;之后等其大意轻敌、松懈防范之际,再籍攻城利器之威,出兵夜袭,定能攻破山阴。” “唔——”许生眉头缩紧,双眸于眶中缓缓飘动,许和见此,知自家大王已动了心思,连忙又道:“臣愿立军令状,若此计不成,请大王斩吾头以示三军。” “何出此言!”许生声音顿时调高数调,“丞相为寡人肱骨,如此草率己命,天下士民还以为孤是那刻薄恩寡之君呢?好了,便依丞相之计吧。” 说完,许生略显困乏地晃了晃脑袋,又道:“今日便议到这里,时辰已经不早了,寡人也有些疲惫,都各回营帐中休息吧。” “喏。”诸位大越的高官纷纷应了,伴着摇曳的火光,退出了中帐。 第四十七章:山阴时局 熹平元年(172)十二月十五日辰时四刻(8:00),剡县十里之外,旌旗摇曳、尘土飞扬,一支军队在坎坷难言的官道上向山阴的方向行去,刘弘骑马走在队伍的前方,思忖着此刻山阴的时局。 自十二月七日攻破许明大军之后,转眼又是八日,这八日以来,他杀贼示众,扩充军伍,各行罚赏……种种手段齐下,总算将这剡县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将诸多隐患消灭于未萌。 这其中,许明之死,是让刘弘有些微微心痛的,如今他正是班底草创,求贤若渴之时。许明虽无大才,然其油嘴滑舌,颇具辩才,说不定于将来某些时刻也能起些“鸡鸣狗盗”的作用。 但无奈其乃是逆王许生的家将,不同于一般小卒,可以轻易寻个名目在册上勾去;更重要的是,刘弘决定此次与贾威共同北上,所以为剡县安危计,容不得一丝侥幸。 虽说贾威对自己这个决定颇不赞同,但刘弘亦有自己的打算,如今帝国时局混乱,水贼盗匪此类癣疥之疾且不去谈;光肘腋之内,南有山越作乱,北有羌人叛逆;而幽并二州之外,更有檀石槐此等枭雄崛起,年年寇边为祸,实乃帝国心头大患。 这檀石槐虽是私通之子,但观其行径,极类先汉之际冒顿、老上两位贼酋,其一统草原诸部,复匈奴旧业的勃勃野心简直是昭然若揭。 而若真让这贼奴成了那般气候,以帝国今时之处境,结局何如?刘弘扪心自问,答案却不容乐观。是以于此惶惶之世,若欲累功绩而至中枢,佐天子以复中兴,又怎避得了战场厮杀之事? 而他刘弘,虽熟读兵书,通晓道理,但任说得天花灿烂,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罢了,有些事非得亲身践行不可! 此次,他与贾威率正卒一千二百人,辅兵三百人,号三千大军奔袭山阴,到时上可寻觅趁战机,趁许逆攻城之际,袭其后营,再复与山阴汉军前后夹击,定可大破贼军;纵算不成,也可护佑山阴,困死逆贼逃窜之路,只是——如今山阴到底是什么情况? 想到此处,刘弘看向身后维持行军秩序地贾威,喊道:“公彦。” 贾威打马来至刘弘身旁,问道:“明公,唤威何事?” “汝且下去组织一番,命各军侯、屯长、队率加速行军,戌时之前要至长水亭,今夜便在那扎营休息。” “诺。”贾威得令,便骑马离开,前去组织,一会儿,随着尘土扬起高度的增加,大军缓缓提速。 …… 熹平元年十二月十八日,山阴城上,太守杨波脱去甲胄,换上了峨冠博带的士大夫穿着,手持一柄羽扇,在落日的黄昏与陡峭的寒风中轻轻摇动,望着许生撤退的军队,嘴角浮现一丝轻蔑的嘲笑:“撮尔小贼,不识王化,也敢犯吾山阴,自取灭亡耳。” 原句章县令李钊站在杨波身后,心中不知复以何言,当初是谁乍闻许生大军来袭而吓得魂不守舍,甚至要弃城而逃?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思及此,上前一步,与杨波平行,笑道:“有杨公于此运筹帷幄,此等跳梁小丑,不过自献其首,何足道哉?” “唔。”杨波偏头捋着自己的胡须,赞许地看了李钊一眼,但嘴上却不客气:“想不到汝也有这等见见识,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钊:“……” …… 与山阴和谐的气氛相比,此刻许生中帐之内气氛却寂静诡异的可怕,越王许生与众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卒,不发一言。 最终,还是许先忍不住了,对那小卒问道:“汝说的可是真的,若有片句虚假,可是犯了欺君之罪,汝可想好了。” 小卒忙道:“李道所言句句属实,请大王明鉴。” 许生偏着脑袋,斜眼盯着小卒又看了良久,方出声道:“李道,寡人且问你,距中郎将被擒至今,过了几日?” 李道闻言,似感觉到了什么,身体抖如筛糠,声音惶恐:“大王饶命啊!” “饶命?”许生冷笑一声,“你不说,寡人告诉你,从十二月七日至十二月十八日,整整过了十一日,你虽无欺君之罪,但亦有贻误战机职责。” “侍卫何在?” 话音刚落,两个披坚执锐的士卒揭开帐幕,走进中帐,对许生行礼道:“拜见大王。” 许生挥挥长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李道,声音冷峻淡漠:“将此贼拖出去斩了。” 李道连忙大喊叫冤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臣无罪啊……” 然许生并不理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接着李道便被两个士卒一左一右地架了出去。 许和眉眼低垂,仿若不问世事,心中却是一叹——这李道死得够冤的。许明身死,逃亡者数以百计,唯他一人前来禀报消息,说起来也算得上忠心,可谁能料到,等待他的却不是加官进爵,反而是身首异处呢? “丞相,你且与寡人说说,接下来该当何如?” 许和收起心中的惋惜,沉声道:“许明将军既然败亡,那剡县的刘弘必然会起兵以伐王师,臣以为,大王此时应早做决断。” “那刘弘才多少人马,敢攻我大越王师?”许生有些不信。 “大王!”许和连忙劝道:“不可小觑刘弘此贼呐,其以数百之众御守剡县而不失,足见其能;况且,若此贼趁我军攻城之际,与山阴逆军前后夹击王师,恐危矣!” “那——便于明日凌晨发起攻城吧。” 许和拜道:“大王英明!” 其他诸将也随许和拜道:“大王英明!” 接着越王许生与丞相许和又一一将攻城的任务给众将领分配下去,然后中帐又趋于平静,一切只等夜尽天明。 翌日卯时六刻,山阴郡府官邸之中,杨波大醉酩酊地躺上榻上做着美梦,自城外这伙逆贼围城以来,他还没有像今日这么放松过。 不过流贼终究是流贼,难成什么气候,时日一长,自是粮草困乏,士气衰落,不战而败了。 甚至,杨波已想好等山阴之围解后,该如何提笔撰写向朝廷及天子贺捷的奏疏。到时再请叔父帮帮忙,运作一番,最好将自己调入神京,就算不行,至少也得是到冀、徐那样的富庶州郡任职,反正这扬州他是待够了。 “杨公,杨公,杨公……” 迷迷糊糊之中,杨波似听到些若有若无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起初以为是错觉,沉浸在自己的梦中不肯离去;但随着这声音越来越大,方被迫睁开了双眼,只见一道模糊的倒影在自己眼前盘桓移动,然后他双手撑在榻上将上身支起,晃了晃脑袋,定了定神,这才看清自己面前所站立的人。 “刘佑?汝找本官何事呀。”杨波带着醉意笑道,然后又伸手一指,“快快道来。” 郡丞刘佑却无有同杨波嬉笑的意思,见其清醒,大声喝道:“请杨公速速着甲,上城指挥大军,城外许逆正在攻城!” “攻城?”杨波晃着脑袋又笑了一下,然后猛地一甩,瞪大双眼,直视刘佑:“汝说什么?” 刘佑便只好重复一遍先前的话,并再次强调道:“请杨公速速着甲!” “那郡尉张开呢?吾不是命其坐镇城墙,防御许逆吗?” 见此等危机之时,杨波还在为这等已无意义的事纠缠,刘佑语气也不善起来:“杨公有大宴,张公亦有小宴,其醉更甚于君也。” “混账,混账呀!” 杨波嘴上虽骂着,却还是下榻穿衣着甲,他毕竟是大族出生,虽然为人贪鄙,但那是私德有亏,却不等于他脑中有恙,最起码的见识他还是有的。 刘佑既这般郑重其事的来找自己,这便说明许逆此次攻城非同小可,山阴四道城门恐怕早已被其团团围住,绝无有弃城突围的机会,当今之际,只有背水一战,死守城墙! 一刻钟后,杨波与刘佑上了城墙,此时情况已不容乐观,若不是往日对逆贼残暴行径宣传得力,说不得此时已经城破。 杨波暗自松了一口气,顾不得许多,就连忙与刘佑一起将他到来的消息向军中宣传,而诸位将领与士卒得知太守来到,一时间有了主心骨皆凭空的多了几分力气,本来岌岌可危的局势又渐渐僵持住了。 许和见到此幕,心中暗道一声可惜,转身对身侧的越王许生道:“大王,还请派出您那三精卒。” 许生闻言哈哈大笑:“丞相,寡人就说嘛,这山阴非寡人‘蚩尤’精兵不可破,丞相还不信?” 许和只好告罪道:“臣老迈愚钝,未能明大王圣意,此臣之罪也。” “好了,丞相无需如此。”许生左手虚扶免了许和的礼,转首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寡人军令,命‘蚩尤’精兵上阵。” 随着许生军令的层层传递,一会一群身穿藤甲,面肤油光的士卒出现在战场上,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向山阴城墙冲了上去。 第四十八章:山阴城破 杨波望着这群突然出现在战场边缘装扮古怪的敌方士卒,脸色难看了些许,在这种战局焦灼之时,任何敌我有生力量的细微变化都会决定胜负的导向,他迅速挥手招来守城的郡国兵,命其等会射两波箭阵,试试这支贼军的深浅。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打破了杨波最后一丝侥幸,只见面对箭雨,这些賊卒分散开来,或停或驰,或闪或蹲,除了寥寥三四个倒下,其余的又汇合在一起,直冲城墙。 “再射!” 城上的群国兵听令而行,又进行了两波小规模箭雨的覆盖,然而结果一若方才,死伤屈指可数。眼见这些賊卒离城墙越来越近,郡国兵却不再弯弓执矢,杨波大喝道:“为何停了,还不快射!” 郡国兵一个个揉着发酸的胳膊面面相觑,随后一个平时胆子略大的士卒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杨公,我们已射了数轮,实在拉不动弓弦了。” 杨波此时自知语失,汉家士大夫向来标榜六艺,讲究的是上马为将军,下马为相,这张弓一道,他年轻的时候也是练过的,对其中情况自是了解的。 这些士卒所持之弓俱是一石强弓,从敌方夜袭开始,便不停张弓搭矢,射出的箭少说也有二三十发了,而且加之未能得到适当的休息,双臂无力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此事虽在情理,却又冲撞长官之嫌,因此杨波板起脸,高声呵斥道:“拉不动弓弦,那檑木、飞石可还拿得起,此何时也?贼军攻城,生死性命系于一垣,岂容得尔等偷憩!” “汝等且看着。”说完此句,杨波上前弯腰伏身,双臂发力,举起一块大石冲着两女墙相夹的凹处垛口扔了下去。 石头随着惯性下坠,在高约三丈余的城墙上做了一个略带弧线的下降运动,然后将一个正准备顺着搭好的竹梯往上爬的贼卒脑壳砸了个稀巴烂。 杨波见此,哈哈大笑数声,心中去了不少忧虑,这些賊卒徒有兵器之利,却少有甲胄护身,好若方才,那贼子若得头盔护首,被那大石砸中,虽亦免不了一死,却不至于这般死相凄惨。 而这自与汉家制度有着分不开的关系,东汉作为后世所谓的秦汉第一帝国的组成部分,其身上有着鲜明的古典军国主义遗风,在深入亭里的全国动员机制下,每一个成年男子都要接受一定的军事训练,因此百姓持械的比例为后世历朝之冠,一张好的良弓,一根好的长槊都是足以成为传家之物的。 但与同时,为了维护自身的统治,似大黄弩与甲胄这般的利器便被统治者严厉禁止,如西汉景帝一朝的太尉、丞相周亚夫因为在太子刘荣废立一事上触怒了景帝,再加上固执己见,多次与景帝顶牛,后来便被以“私藏甲胄,意图谋反”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投入了大牢。 堂堂丞相,有救国之功的周亚夫尚因其子为其准备作殉葬之用的甲胄而落人口实以至身陷囹圄,这民间私藏甲胄的比例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这欢喜并未持续多久,许生的蚩尤精兵已经到了城墙根下,他们从后背的绳套中取出一根长约五尺余的木制短矛,臂膀做力,将其向城墙上投射去。 耳边细微的“嗖嗖”破空声,杨波先是面露异色,然后神情惊怖,也顾不得仪态礼法,身体直直地往前一扑,又向右侧滚了几下。 接着,便只见数十根短矛从头顶飞过,而一旁被太守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的士卒顿时被射了个正着,虽皆有甲胄在身,但也亡了二三个,伤了五六个,唯有站在后侧的方躲过一劫。 见剩下的士卒还在那发呆,杨波伏起身子,指着靠在女墙上的竹梯,怒斥道:“汝等愣着干何,还不速速过去御守贼卒?” 众多士卒方如梦初醒,连忙上前身子缩在女墙后面,两人一组,拿着兵器,将那竹梯捅了下去。 但此时先机已失,加之其后又有数轮短矛投射的威慑,在城墙左侧的一竹梯终因防卫不及,被一个蚩尤精兵爬上了城,然后他怪吼着用长矛将一个赶来防御的士卒的喉咙捅了个穿,其余士卒见同袍这般惨相,不仅未升起同仇敌忾之心,反而皆为之胆寒,起了惜命之意,是以虽长兵在手,却是不敢前行。 然战场之上,岂由得踌躇犹豫,只是片刻,就又有一个蚩尤精兵爬上了城墙,接着由点即面,这山阴郡城的北墙已成全面溃败之势。 半刻之后,在山阴南墙上组织御守贼军的刘佑也得知了北城墙溃败的消息,双目圆睁,急声问道:“杨公何在?” 传信的士卒低声道:“回禀郡丞,太守似为贼所擒。”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刘佑连叹数声,险些跌坐在地上,正北城墙虽是贼军主攻所在,但也是这城中汉军主力所御守之地,怎会败得如此之快,不过事已至此,多言无用,还是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想到此处,刘佑眉头一皱,两个黑白分明的眼珠缓缓地转了转,遂沉声道:“传吾将令,东、西、南三墙的士卒依次退守至郡守府。” “诺。”传令兵得令下去。 刘佑也开始组织南墙上士卒的撤离,心中除了悲凉,还有一种难言的滑稽感,自杨波上任以来,除了横征暴敛,便是大兴土木,将自己那郡守府修的是富丽堂皇、墙高院深。往昔,自己暗下对此鄙夷不知几何,但谁料得到,今日其却成了自己仅剩的救命稻草,人世间的讽刺,莫过于此。 …… “臣为大王贺之,今山阴既下,大王霸业可成矣。” “哈哈哈。”越王许生大笑数声,自得意满地道:“竖子无智,效螳螂怒臂,岂不知其今日之败,早为寡人之洞见也!” 许和附和地说了几句恭维的话,然后望着大开的城门,心思澎湃,他虽已是垂垂老朽,但太公七十,垂钓岐山;廉颇老矣,尚能斗食,男儿大丈夫既生于世,怎能无有作为,怎能不鸣而亡?安能如一般竖子黎庶那般碌碌苟活,若如此,纵得彭祖之寿,又与匹夫何间焉?又如何有颜面去见那无尽幽冥下的列祖列宗?更何况,家丑雪恨犹未报也! 许和想起了些过往的记忆,这些记忆尘封良久,久到他自己都不愿去回忆。 他生于永初二年(108),乃是豫州汝南郡安城人氏,父亲是当地的一个小豪强,他年少读书习武,立有大志,然无奈时局混乱、中枢萎靡,朝纲难振,他虽自诩才学,却求一“茂才”而不得。 安帝,婴帝,顺帝,天子如走马观花,换了一个又一个,帝国的情形却一日比一日沉沦,他心怀忧愤,常与汝南各县的士子在一起针砭时政,痛骂那些国之蠹虫——宦官以及外戚。 然而在顺帝阳嘉三年(134)七月二十一日,他又一次去参加汝南士子的集会,在席间多出慷慨之语,虽赢得了士子的赞和,却也落人口实,为同县的豪强王家所算计,他所言所语皆被扣上了“非议公卿,乱言朝政,以图不轨”的帽子,随之便是家破人亡的惨剧。 而他侥幸得了好友的救济,却也不得不易名改姓,逃离桑梓,亡命天涯;接着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扬州会稽,又被许生的父亲许训救下。那一年他二十六岁,尚值壮年;而今,熹平元年,他六十四岁,已是老朽,这三十八载华年便如此蹉跎在扬州这偏鄙之地。 许和本已做好就此终老,披发遮面葬于它乡的打算,但未料许生却给自己上演了如此一番啼笑皆非的闹剧。 从一开始,许和就不看好许生的造反计划,因为他清楚,虽然帝国不复往昔,已有衰败倒塌之像,但也不是一二个小蟊贼可以撼动的;但奈何自家这家主却是读书读坏了脑袋,一心一意地想要称孤道寡,许和只好由他去了。 然而,句章、余姚、上虞……一切顺利的都像在做梦,今日,山阴城破,会稽一郡俨然在握,吴郡也敞开了它的胸怀,前途简直是一片光明。 许和并没有天真到攻破了一个小小的山阴便狂妄地升起“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别的且不说,那太尉段颎征讨凉州羌人,可还为朝廷练就了一支近十万的精兵呢;此外,幽州、并州的边军常年抵御鲜卑、乌桓、北匈奴等塞外蛮夷,其兵力也是不容小觑。 而这会稽,人稀地少,纵算举扬州一州之力,也难御朝廷大军,但是打不过,逃还不可吗?这南地水网密布,北方骑兵一来便废了一大半,己方仗着地利,哪有跑不掉的道理呢? 而数次围剿却无有成效,扬州又不是帝国腹心,只是偏鄙之地,以朝廷如今的财政又怎么可能长久坚持下去呢?到其时,自己便劝大王召山中诸越为军,讨伐诸郡,占据扬州,复西北羌乱故事耳! 而天下群雄见此,并蜂起于九州四野,天下既乱,便可提兵北上,复吾灭门家破之仇。 “汝南王家,尔等且洗净脖颈等着吧!” 第四十九章:奇袭城门 绣着“越”字的大纛被高高举起,散乱的人马勉强的排成了队列,在越王许生的带领下,趾高气扬地向山阴城门行去。 毕竟,山阴战役对初建的大越王朝来说不仅是其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一场值得歌颂辉煌战役,而作为一切胜利的根本缘由——越王许生,此时自需要站出来,进行一场入城仪式,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入了城,享受着来自将军的夸赞,许生也有些飘飘然了,抽出马鞭,随意地向前一甩,豪迈无比地道:“传寡人之命,各军竭力绞杀余贼,至于……” 说到此处,许生故意的停顿了一下,在众将期盼的目光中,呵呵一笑,方道出了未言尽的话:“至于其后,诸位将军请各随其意;不过,寡人可有言在先,城中所得财物须得上交五成,若有私藏者,一律以军法处置。” 得到想要的答案,诸将皆喜上眉梢,齐声回道:“臣等谢过大王。” 许和在一旁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未说,他自知越王所言的“各随其意”是什么意思,自古以来,“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城中的百姓恐怕要遭殃了。 可是,他就算想阻止又如何阻止得了呢,除了原来许府的家丁可以稍作约束,其他的将卒本就是受了利诱才暂时团结在“大越”的这面旗帜下的,此时让他们不去残害百姓,搜刮钱财,就好若让虎狼不去食肉一般,怎么可能?! 心中自我安慰了一番,许和强迫自己不去东张西望,对耳边渐渐响起的怪笑与女子的凄惨之音也装作未听见,他低着头,骑马跟在越王的后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似的。 “丞相?丞相?” 许和蓦然惊醒地抬起头,便见越王在马背上侧着身子看着自己,眉头紧皱。 “大王,臣……” “卿勿言了,寡人明白,可是动了恻隐之心?” “大王明鉴。” “唉!”越王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子,目视前方:“丞相尚心怀忧悯,寡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是一来,这山阴抵御王师多日,害寡人损兵折将不知几何,将士亦多心怀积怨,是以不可不做惩戒;二来,这进城之后,与其一二日的宣泄,也是寡人许诺他们的,又怎可食言而肥?” “不过,也请丞相放心,等时局安定之后,寡人定将三军好好整顿一番,这破城淫掠一事,绝无下例。” 说完,越王抽出马鞭抽打了胯下马儿几下,接着马儿受到催促,加快了步伐,许和却愣在原地,看着自家大王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复以何言。 这位自幼读书读坏了脑袋,喜欢模仿历代帝王行为举止,自己也私下以为其“脑有恙,犹然不知”,可是今日其能说出如此有见地的话,自己终是看错他了吗? 许和忽想起高祖皇帝的旧事,其未起兵之前,不过是个小小的亭长,还尽干些偷鸡摸狗,蹭吃蹭喝的事来,乡人多不耻其为人;可天下一朝大乱,其却乘势而起,南征北战,板荡中原,只用了区区十余年,便定鼎天下,建立起了这延绵四百余载的大汉帝国。 然使祖龙未殁,或“ 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那高祖皇帝怕是得饱受鄙夷亡于亭长之位,这与大王何其似也!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晏子此言然也。夫英雄豪杰,不得时势,困于草莽,以致韬略难为,死而无名,不复为后世知矣;然若风云骤聚,其化龙乘雾气,只在俄顷之间。 细细想来,大王除挥师北进山阴的途路中有贻误军机之嫌,其余之时,于军政之事,种种处置,并无不当。 思及此处,望着越王远去的背影,许和忽觉得其陡然高大起来,那进城之前心中所构画地带着些自我欺骗、麻醉的宏伟蓝图,也凭空多了几分莫名的自信。 “啪!啪!”许和甩起马鞭抽了马臀两下,马受惊加速,载着许和向越王远去的背影追逐而去,他已下定决心,等今夜在郡府安顿下之后,一定要和大王抵足夜谈,将自己心中那“聚越吞扬,以待天时”的规划一一道来,就如当年邓禹和光武皇帝的旧事。 …… 山阴城数里之外,官道旁的茂密林野之中,隐约可见些重重人影,在一棵大树之下,刘弘静静地听着斥候的报告,等其禀告完毕,挥手让其退下,然后转头看向身侧的贾威,问道:“公彦以为何如?” 贾威眉头紧锁,深思不言,刘弘也不去催促,这情形怪异,确实容不得片点马虎,是要好好思索一番。 “明公,威以为可以乔扮敌军,趁敌不备,破关夺城!” 刘弘也皱起了眉头,此计他也是想过的,但其中风险极大,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城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无所知,孙子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然城门虚掩,守卒稀散,若错过此等良机,面对墙高城坚的山阴城,自己就不得不回防剡县,这会稽的形势也将彻底糜烂;可如果这是贼军的“诱敌之策”呢,夺城怕就成了自投罗网。这其中抉择之难,让刘弘不由叹道:“杨波小儿误吾也,若山阴未破,吾不复此忧矣!” “明公!” 刘弘伸出手,制止了贾威,然后站直身子,眸中一片凝重:“许逆之军,混杂不堪,良家子少,地痞无赖及山中越夷者众,而其野性难训,山阴既破,必行淫掠之事,是以城墙失守,合乎情理。” 这话既像是给贾威说的,又像给自己说的。刘弘他终究不甘心啊,山阴已至,却徒劳而返,区区守土之功,又何能撑起他的壮志。 贾威闻言肃穆,双手抱拳道:“威谨遵明公之命!”这其中风险他自是知道的,但“士为知己者死”,刘弘既以恩义待他,他自以命相报,区区生死,何足言道也哉! “公彦,暂且留步。” 贾威驻足回首,看着一脸坚毅的刘弘问道:“明公还有何事吩咐?” “吾与君同去耳!”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却让贾威大吃一惊,忙劝解道:“明公不可,公为一军主帅,焉可行此险事。” 刘弘大手一挥,决然道:“公彦无需多言,吾意决矣!若此之时弘率十万之师,以讨蛮夷汉逆,绝不会逞此匹夫之勇,但今唯千余众,成败系于此行,若再委身缩首,苟安后方,公彦莫不以为吾是那贪生怕死之徒邪?” “这……” “好了。”刘弘上前拍了拍贾威的肩膀,笑道:“公彦速速去军中征调七八十长于技击格斗的士卒,换上贼军服饰,与吾二人同去夺城。” “诺,遵明公之令。” 看着贾威的离去,刘弘摇了摇头,向后方辎重部队的地方行去,他也要换衣裳了。 两刻钟后,七八十身穿越军服饰的士卒向山阴城墙靠拢过去,等离得近了,从城上探出一个脑袋,并高呼问道:“站住!汝等是哪位将军的部曲?” 看着从城墙头伸出的脑袋,刘弘对身旁的男子使了个眼色,他叫李虎,是本地人,说得一口纯正的会稽话,乃是刘弘为这此行动特意挑选出来的。 李虎得了暗示,心领神会,张开嗓门大声道:“兄弟,是我们呀,就是前面大王派出去放哨,侦查后方敌情的,别说了,连个兔毛都没有。” “唉。”接着李虎叹了口气,露出艳羡的神色道:“兄弟,你们可抢美了吧。” 那城上的士卒一闻此言,脑海中刚闪过的一丝疑虑瞬间便被抛于脑后,怀着心中无限的共鸣答道:“谁说不是呢,就会欺负我们这些后来人,说是换班,半天也不见个人影。” “是啊,是啊。”李虎一边点头出言附和,一边随着部队前行,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城门之处。 众人从虚掩的城门进去,里面防备之松懈当真是让刘弘看得呆住了,他原以为就算进了城门,随后也少不了一场恶战,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接着刘弘与贾威各率了一半精卒从内城两侧的石梯包抄而上,而那些守城的士卒不仅没有察觉刘弘、贾威两伙人行色匆匆的怪异,反而一个个面露欣喜神色,以为是解放他们去淫掠的同袍终于到了,但喜悦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兵器送去了幽冥。 等二人在北城墙正中会师,所属士卒竟无一伤亡,两人相视大笑,以庆祝这次有惊无险的行动;接着刘弘撕下身上所披的越军衣裳,贾威则将其套在一根特意携带的长矛上,然后举起长矛用力挥舞,衣裳与寒风相和,发出猎猎之声。 其后,藏在远处观望的斥候看见这胜利的暗号,朝后方学了一声狼嚎,接着又听到远方两道狼嚎依次响起,最终于林中藏匿的大军拔营而出,朝山阴快速行来。 道歉信 诸位亲爱的读者们: 唉,在成为一名所谓的“作者”以前,我首先是一名读者,而在我当读者的生涯之中,最讨厌的莫过于是那些太监作品的作家;而若在这最讨厌的圈子再遴选出一个最讨厌的,我想定是那些突然长时间断更却一言不发,既不说何时断更,又不言是否就此太监,不进不退,吊着似那时的我那般纯真的读者,真是可恶得紧。 然而,终有一日,我成了自己昔日所鄙夷的对象,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之余,又感到莫名的讽刺与忧惧。 有些事,其实始作俑者也未必能想到其会发展到后来的那个地步。最开始停更的那两三日,我所想的是什么呢?我想且休息几天吧,并查查资料,然后再重整旗鼓,将所欠下的更新补上,然而呢,这一休息,便是七个月。 人呢,想养成一个好习惯很难,但若要堕落下去,却是最容易不过的了,因为好逸恶劳是根植一个人骨髓深处的本性,黑叔叔当可引为前例,所以后天的教化、环境与努力才显得尤为可贵,荀子之言,今日深以为然。 《汉家天子刘玄德》这本书,它一直在我起点读者账号的书架之中,以前还一直置顶着,并且频频点开看看其中是否有新增的留言与数据,若有,心中美滋滋得快乐。 断更后,似是过了一周还是两周,我便将其挪到了一个小分类书架中,让其掩埋于故书堆中,然而有时不知是真无意还是假无意,又点开来,那时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马关掉章说说,评论区也从不敢去看。 我所畏惧的绝不是谩骂的言论,如果是那样,我心里或许会好受点;只是失望的评论,曾经给我鼓励的人们,我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所以似乎只能逃避了。 七个月来,我睡懒觉、看小说、上uc、打游戏、哦,还有水龙空,生活又恢复了故往的轨迹,但是有一些不安总是偶尔蹦出来,它们虽不频繁,但每次过后所予我的滋味总让我默然良久。 直至过年前后的一段时间,我点开了久违的书评区,看见了一条新年问好的新评论,留言者是“御无言”,我无法说出我当时具体的心情,因为它本就是五味陈杂,非区区言语可以描述。 但在开学前夕,这过去的几个月在我脑海徘徊了十数遍的念头——“明日再写”,终于落到了实处。 开学的事是极多的,而且随着今上即为后的政策易改,实习也由秋季变成了春季。十八号,我大抵就要去西安坐火车至吐鲁番,然后开始长达一学期的小学老师生涯,近来也为此事准备着,做一些试讲训练。 然而,虽是如此繁忙,我终究还是写了三万余字,合十一章。其实有些事自己永远是无法欺骗得了自己的,一如我对《汉家天子刘玄德》的更新速度,说什么资料难查,什么下笔艰涩,什么无有闲暇……这些原因或许是有的,但它究竟能占多少比例呢?怕是无有多少的。 因为究其本质,这些原因本就只是诱发了我“生性惫懒,毅力稀薄”的内因罢了,而决定一件事的永远是事物的内因。 接下来,我且说说对《汉家天子刘玄德》的打算吧,首先我会将这个故事讲完的,而且绝对不会敷衍,一如我曾说的那般,这将是一本与众不同的三国小说;并且在这本书不玩本之前,我不会再开新书,当然更不会玩换马甲之类的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其次,我现在还有六章的存稿,不过暂且一日一更吧,因为未来的一段时间内真的是琐事颇多,为了不至于再断更,只好委屈还在看此书的读者们了。 说道断更,虽很想作一句“永不断更”的保证,但总觉得这看似负责的话实则是一种极大的不负责任,至少对我如今的处境而言,是有些这样的意味的。 但是,就算再断更,也定会阐明缘由(绝不胡编),说明时限,如果超过了一周还未等到更新,那诸位读者便不妨给某个号码打个电话,言某不知名网络写手似意外身亡。 最后向诸位读者说声抱歉,魔王顿首,顿首,再顿首。 2018.3.8晚十点零八 第五十章:鏖战 一刻半钟后,随着骑兵与步卒一一到达,刘弘与贾威方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大事抵定,贾威带着些庆幸与惊异,感慨地道:“这贼军城墙守御松懈至此,真是让吾叹为观止,都过了快半个时辰,竟无一人回防。” 刘弘心情亦是畅快,笑应道:“此其之祸,吾之幸也!” “叔父。” 刘威刚一开口,就见一道不善的目光投来,心中一思,反应过来,忙改口道:“将军,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处事以静,大事犹然,彦昌,吾赠与汝的书,汝可看了?怎无甚长进?” 挨了一顿训,刘威讪讪地退无奈下,刘弘则摇了摇头,这小子是光挨训、不长进,其故态复萌速度之快,竟与这山阴城门守备之松有异曲同工之妙。 “哈哈,明公勿忧,彦昌小子心性,多加历练即可。” 刘弘苦笑道:“唉,莫言这顽劣小子了,公彦,接下来该当何如?” 贾威闻言,自知刘弘又起了新的心思,按照先前的计划,一旦问讯出越王许生所在,便趁其立足未稳之际,举兵打他个措手不及。但夺门一役后两人通过审讯得知,这越王许生刚一进城,便得意忘形,纵兵施暴;可其却未想到山阴已破,城中郡国兵并未全做鸟兽散,有一部分竟退守于郡府,仗着地利,一时之间,其竟攻之不下。 想到此处,贾威与刘弘默默对视一眼,随之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剪刀状,然后又猛地合拢。 刘弘见此大笑道:“知我者,公彦也!” 计策既定,刘弘与贾威便各率一半骑兵与步卒从左右两个方向对郡守府进行迂抄包围。 而此时的越王许生对刘弘、贾威二人的突袭还是一无所知,他骑在马上,目光悠远地望着前方攻打郡守府的大越王师与不识王化、负隅顽抗的贼军,良久方开口道:“丞相,寡人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 许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答道:“回禀大王,无有日晷,具体时辰,臣亦不清,不过臣观天色,应是午时左右。” “哦?那许燕、焦达二位将军又去了几时?” 这话虽听起来不咸不淡,但落在许和耳中,却恍若乍闻霹雳,又仿佛背负泰山,直感觉自家大王高深莫测,龙气蔚然;但此事他却是不好作答,因为许燕、焦达二位将军刚去城中收拢士卒不久,这就好比放羊,羊还未吃上几口草,便赶其回圈,羊怎能乐意?而收拢士卒本就是为了回援这座久攻不下的郡府。最重要的是,此事细细说来,源头还在自家大王身上。 但为人臣子,怎好直言君上之过?对于已把许生视为贤君明主的许和而言,更是如此。但未等他思忖好如何体面地作答,便听到远方传来达达的马蹄之声,心中顿时一喜,笑容满面地道:“大王,二位将军这不就是来了吗?” “唔。” 越王许生淡淡出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却未有像许和一般引颈张望,居其位,养其气,这大王当久了,尤其在他的英明领导之下,打赢了山阴这场大胜仗后,他似乎真的多了些雍柔华贵之气,处事言谈较往昔也淡然了许多。 随着马蹄声愈来愈近,许和面容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他看着飞驰而来的骑兵,有些疑惑:这手持长槊,纵马奔驰的骑兵怎么看上去杀气腾腾的,还有自家的战马像高了不少,似乎有点像北方的骏马? “不好,大王快走!”许和猛地醒悟过来,大叫一声,欲行那忠臣护主之举。 然而越王却不为所动,淡然依旧,还很不悦地对许和提出批评:“丞相!汝为一国柱石,这般大呼小叫,实在有失我大越体面!” 许和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到孔子被困,食割不正之肉的故事,当下把心一横,上前一步扯着越王的袖子道:“大王,你看啊,你快看啊!” 越王不耐的扭过头,心想这许和真的是越来越不知礼数了,他虽算自己的长辈,但也是自己的臣子,君为臣纲的道理难道不懂吗? 可只回头撇了一眼,越王就变了神色,看着这些横冲直撞,没有丝毫减速迹象的骑兵,惊道:“这……这是哪里来的骑兵?!” 许和急得简直就要哭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些琐细上纠缠:“大王,是敌非友,逃命为上啊!” “是极,是极!”越王连点几下头,一扯马缰,调转马头,一边向后方逃窜去,一边大声呼救,“护驾,来人护驾啊……” 丞相许和见越王纵马后撤,连忙也翻身上马,尾随其后。而越军士卒听了自家大王的喊叫,皆闻声聚来,指挥军队攻城的大将军许昌此时也察觉情况的不对,亦命士卒暂缓攻城,抵御这群来路不明的骑兵。 但郡守府邸的这条大道,本就不甚宽广,而越军为了围攻郡守府邸,战线又拉的极长,上传下达本就不便,加之此时马蹄声更是密如鼓点,种种因素作用之下,越军顿时成了一团乱麻。 不过,这越军一乱,士卒如无头苍蝇一般嗡嗡胡转,有些看不清前方的情况,或被人群的力量所推攘,误打误撞的就被挤到了大路之中,挡住了贾威的去路。 马儿撞翻了几个士卒之后,速度也就慢慢的降下来,贾威心中大急,这骑兵一旦失去了其的机动性,还不如一般的步卒,登时把长槊一横,向前猛地一刺,挑飞了一个越军士卒后,大声喝道:“挡我者死!” 身后骑兵见此,也跟着大声喝道:“挡我者死!”手中亦是矛槊飞舞。 如此连呼数遍,使越军士卒明晓了危险之所在,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拼命向外挤去,才堪堪为贾威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可这一耽搁,至少浪费了十分之一刻,贾威再望去,方才那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已寻不见了,当下心中一叹,他虽不知这中年男子究是何人,但观其服饰便知其纵不是那贼首许生,也定是这贼军中的高层。 甩了甩头,驱散了脑海这些已无用的想法,贾威长槊往正前方一指,大声道:“成锥形阵,随吾冲锋。” 身后的骑兵将贾威的命令重复高呼,传达下去,不一会,以贾威为锥尖,两翼骑兵为锥锋,步卒为锥身,向这越军的骨肉之中,狠狠地刺了下去。 越王在越卒的簇拥之下,一路向东,来到郡守府右侧的那条十字路中,见贼军在王师的阻挡之下,行速渐缓,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恼羞成怒地道:“寡人必将这些贼子处以宫刑,以解吾心头之恨!” “对了,太子,寡人问汝,丞相何在?” 许昌闻言一愣,疑惑地答道:“父王,丞相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若和寡人在一起,寡人还会问汝?”越王眼见一瞪,就要发脾气,幸好此是外围传来许和的声音:“王上,老臣在此。” 接着许和骑着马一身狼狈的挤了进来,越王见此,正要说些以责备为外衣的关怀之语,耳畔忽听得有些细微的异响,眉毛一皱,扭头向十字马路的上侧看去,随之神色复惊,左手捂住胸口,右手遥指从前方拐角处突然冒出来的军队,颤抖地道:“这……这又是哪里来的骑兵?” “快退!快退!” 在越王又一次命令中,这些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越卒,又向后撤去,远处刘弘见此场景,哈哈大笑道:“鼠辈休走!彦昌,将汝的马槊挑起来!” 刘威听令而行,将马槊高高斜举,在马槊顶端,赫然挂着一个大耳肥头、面容惊怖的六阳魁首,而这亦是刘弘他们姗姗来迟的缘故。 虽距离尚远,可越王依旧是一眼认出这头颅的主人,除了他坐下大将焦达以外,何人的头颅能有如此肥硕? “这些贼子,坏孤一员大将!”越王一边咒骂,一边催马后撤,但刘弘一行人接下来的话险些让他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许生授首,还不速降!” “许生授首,还不速降!!” “许生授首,还不速降!!!” “……” 在这一声胜过一声的高呼中,不少越军士卒信以为真,抛下武器,或蹲到路旁瑟瑟发抖做乞降之状,或胡冲乱撞,以求一线生机;至于刘威马槊顶端所挑的人头到底是何人,这并不重要,毕竟无论是越王许生还是将军焦达对这些处于最底层的小卒来说,都是他们所不熟悉的,更何况人是有从众心理的,愈是这种危难之际,愈是如此。 越王此刻瞪眼张嘴,一副唇眦欲裂的神情,他未想到这些贼子竟这般无耻,若再让其这般胡乱吆喝下去,自己那万余士卒恐怕要不战而败了。 想到此处,越王也大声呼喊起来;“寡人在此!寡人在此!莫听贼子胡言!” 身边的护卫见势也呼喊起来,但刚一开口,就换来越王的一句唾骂:“混账!喊‘大王’!” 第五十一章:贾威之喟 山阴郡守府邸院落之中,看着围绕那两丈余的高墙进行攻防的贼军与汉卒,刘佑忽然很想问自己一句,值得吗? 此刻,士卒虽还在坚守,高墙虽还未陷落,但刘佑清楚,以自己所收拢的区区六屯余人马,败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除非出现奇迹,比方说有汉军来援。 但那可能吗,连山阴这座郡城都为贼军所破,其余诸县又安得幸免?至于其他州郡的援兵,等其来了,自己怕早就成冢中枯骨了。 刘佑自嘲地一笑,脑海中生出这般幼稚的不切实际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想要嘲笑自己。然而他本是有机会逃走的,就在山阴北墙陷落之际,他大可以命令士卒护卫着他逃往会稽北方的吴郡,士卒们想必也大都乐意如此;可是,他那时又为何会鬼使神差地下了这个送死的决定呢? “只因吾乃汉室宗亲也。焉能行那弃城亡命,拱手予贼之事!” “刺~啦”伴着细微的铁片摩擦之声,刘佑腰中宝剑铮然出鞘,他持剑一指高墙偏西之处,下令道:“丁队甲什,速去西墙支援。” 命令刚毕,十个士卒便从刘佑身后冒出向西墙行去,刘佑则环视高墙,观察其中是否存在纰漏或士卒不支的情况,以便及时补救——哪怕明知希望渺茫,所作所为就如那涸辙之鲋一般,只是垂死挣扎;但坐以待毙,绝不是他处事的风格。 正在此时,一个汉军士卒从高墙内侧以木材、麻袋(内填充沙石)、假石等物堆积起来的简易梯台几步跳了下来,然后踉踉跄跄、手脚并用的扑至刘佑面前,右手向后一指,气息不平地道:“刘~郡~丞……” “莫急,先平复一下气息,再慢慢道来。” 那小卒感激地看了刘佑一眼,做了几下深呼吸,让涨红的脸庞回归了些黄褐色,方焦急地道:“郡丞,西路有骑兵来袭!” 刘佑闻言一怔,随后双眸微阖,面容肃穆,心中则回响起一声长叹:“吾刘佑死期终于到了吗。” “刘郡丞。” 刘佑蓦然睁开双眼,挥手让这士卒离去,接着转过身,看着身后正在休息的汉军,发出了新的命令: “甲屯休整的士卒去西墙支援。” “丙屯乙队士卒与乙屯丁队乙什士卒去东墙支援。” “丁、戊两屯休整士卒防御中墙。” “己屯乙队士卒,整装列队,随时听吾将令,以援不支。” “诺!”这一道齐喝之声,若穿云裂石、惊涛拍岸,再看那些回答的士卒,一个个脖子梗直,双眼怒睁,唇齿大张,显然皆是竭力嘶吼。 此情此景,刘佑亦是为之动容,但他还是强强压住心中涌动的情感,故作坚强地抿住唇齿,轻轻颔首示意。 然而刘佑预料中的来自城外逆贼们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墙头的攻势似乎弱了不少。 接着,来自城外的喧哗声印证了刘佑的想法,隐约间,好像又有几句“挡我者死”、“冲锋”之类的齐呼之声响起。 “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刘佑心中疑窦骤生,再也顾不上安然赴死的悲壮情绪、身为主将应有的“镇定”,他急步来到郡丞府邸的高墙之下,踏上梯台,向外张望去。 “天不亡我刘佑呀!”看着那熟悉的旗帜,刘佑仰天长叹一声,泪水再也忍不住自面颊纵横而下,“安然就义”固是伟大的举动,但如果可以得生,且又不违背心中的准则,那么活着远要比死去好得多。 刘佑几步跳下梯台,然后沉声喝道:“诸军听令!”而待援的己屯乙队士卒听到这道呼喊声,也跟着喝道:“诸军听令!” 一会,等墙上大多士卒将目光集聚在自己的身上,刘佑长剑一指已被堵塞的郡守府邸大门,沉声下令道:“搬开木石,随吾出府杀贼,支援友军。” 高墙顿时响起了应诺之声,只不过与先前不同的是:少了几分悲壮与沉闷,多了几分喜悦与生气。 大约过了半刻钟,郡守府邸大门在外力的牵引之下,轰然向内大开,五六个靠在大门上躲避贾威兵锋的越军士卒反应不及,一下被虚晃到了地上,其后就见无数双鞋履如那炎夏午后的无边乌云一般从他们身上掠过,接着便一一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此处的异动,自然引起了贾威的注意,他眼前一亮,长槊一指,便率着士卒向郡守府邸大门处杀去,刘佑亦心领神会,率士卒向贾威处赶来。 两军于中途会和,一见面,刘佑骑着府中仅存的一匹黄骠马来到贾威面前,双手一揖,说道:“佑谢将军救命之恩。” 贾威大手一挥,哈哈笑道:“谢吾作甚,要谢也当谢吾家明公。好了,杀贼要紧,等平定贼逆,再于府中,煮酒饮觞,一一叙谈。”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刘佑笑答道。之后两军合兵一处,带着愈发锋利的气势,向前杀去。 而在此刻,右侧的刘弘一部,随着越王许生及其护卫的高呼,越军的骚动的渐渐平息,却陷入了尴尬的局势之中。 骑兵冲锋虽有雷霆之势,若在城外原野,只需一二个来回,这些无甚纪律可言的賊卒定然四散奔逃;然此处狭窄,左右皆有屋舍,以其密集程度而言,自己若率兵冲锋,效果恐怕甚是寥寥,而一旦让贼首许生稳住阵脚,恐怕…… “彦昌,将人头扔出去!” “叔父,这是为何?” 刘弘此时已无闲心去纠正刘威的口误,直言道:“弯弓执矢,射那高呼之辈。” 刘威眼睛一亮,将马槊用劲向前一甩,送焦达的人头上了天,接着又把马槊抛给了刘弘,这才从背后取出长弓,双腿加紧马腹,搭箭瞄准,拉若满月,才放弦送矢。 “嗖!” “嗖!” “嗖!” 这三箭下去,越军之中,顿然为之一静,接着便是喧哗又起,挤攘重现,至于那高呼之声,亦是偃旗息鼓,不复闻耳。 刘弘将马槊抛还给刘威,表面不动神色,心中却暗自惊奇,因为刘威所持之弓并不是普通的一石弓,乃是其央求他为其专门打造的,足足要一石八斗的臂力方能拉圆,可是自家这侄儿,连发三矢,皆成满月,最重要的是,其竟然神色如常,未有丝毫疲劳之相。 在心中暗暗为刘威打上了“勇武”的标签后,刘弘握紧手中的马槊,目视前方,因为此时他们距越军只在数丈之遥了。 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与高速运动所附带的力量,越军前阵的士卒或被骏马撞得骨碎身折,或被一柄柄明亮的马槊戳了个透心凉,之后随着胯下骏马速度的下降,以及密集的越军士卒的缘故,刘弘他们便抛槊用剑(刀),杀得这些已乱了阵脚的越军士卒抱头鼠窜。 就在此时,贾威、刘佑二人亦率兵来源,随着生力军的加入,刘弘等人更是声势大振,勇气备生;而越军士卒经这几番打击,多是魂飞魄散,胆气丧尽。 其中,有机灵未被吓懵住的,连忙将手中兵器一扔,跪地乞降,其余越军士卒见此,则纷纷效仿。只是一会,那原本耸动的人头便矮下去一小截,汉军此时也顺势喊起“投降不杀”的口号。 至此,大局已定,刘弘他们一边收拢降卒,一边对散落于城中各处的余贼进行追捕剿杀,直至日落黄昏才大体完结。 郡守府邸堂室之中,刘弘与刘佑二人围绕着席间首坐正在互相推辞。 刘佑一手搀扶着刘弘的臂膀,一手指向首座道:“请尊驾上座。” 刘弘则连连推辞:“不可,不可,君为会稽郡丞,品秩在吾之上,怎可让弘僭坐于首?” 刘佑闻言,做了一揖道:“公与吾有救命之大恩,请公上座,莫再推辞。” 贾威此时也出言劝道:“既然郡丞已如此说了,明公还是上座吧。” “唉——这。”刘弘一叹,双手抱拳做了个揖,“那弘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依次落座之后,刘弘看向刘佑,开口道:“刘郡丞……” “刘公。”刘弘开口打断了刘弘的话,然后道:“勿要如此生分,公唤我表字‘佐助’就好。” “佐助?”刘弘先是一愣,接着赞叹道:“王佐之才,助以帝业,君当真好志向。” 刘佑则一脸惭愧:“刘公过誉,少年张狂之作,如今细细思来,真是愧煞难言。” 刘弘笑道:“以六百残兵,坚守郡府,死战不降,英骁果敢,忠义皆备,‘佐助’一字,名配其实,有何愧焉?” 刘佑苦笑一声:“公谬赞了,至于坚守一事——佑乃汉室宗亲,焉能行那弃土从贼,蒙羞祖宗之事耳。” 说到此句,刘佑面部似泛起些与有荣焉的光芒,显然这个身份是让他颇为自豪的。 “哈!”然而刘佑话音刚落,贾威却突然出了一声,其音惊骇。 这一声使刘佑产生了某些不好的联想,但他还是按捺住心中的不悦,礼貌地问道:“不知将军为何长喟?” 第五十二章:汉室宗亲 “哈哈哈。” 贾威大笑三声,冲刘佑拱了拱手,方解释道:“郡丞勿要误会,某之所以骤然出声,实在是情不自禁,未想到天下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刘佑一闻此言,好奇之心遂起,忙追问道:“哦,敢问将军何谓也?” “公彦。” 刘弘忍不住出声道,他此时已猜到贾威所欲说的话。 但向来对刘弘极为尊重的贾威,此时却对刘弘的话视若罔闻,只是臂膀微抬,双手八指相叠,高举过首向其所坐的方向虚表,接着面容肃穆地道:“实不相瞒,吾家明公亦为汉室宗亲也!” “此言当真?!”刘佑瞪大了眼睛。 贾威胡须一颤,不悦地道:“此等大事,某怎敢乱语欺汝。” “将军勿怪!将军勿怪!”刘佑连忙向贾威赔礼,等换得其原谅,方转首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刘弘,出声问询:“敢问刘公,是哪一支族人?” “唉~”刘弘长叹一声,站起身来,饱含怅然地道:“佐助,汝莫听公彦胡言,吾虽为孝景皇帝苗裔,汉中山靖王之后,只是祖上因酌金失侯,而今后辈徒有宗谱,实则已不被宗人府记录在案,哪里称得上什么‘汉室宗亲’呢。” “刘公何出此言!”刘佑站起身来,大声驳道:“古语有言,英雄莫问出路。而今朝廷倾颓,地方糜乱,公既有不世之才,超常之能,定能一展胸中抱负,上安国家,下抚黎庶,归宗复爵,易如覆手耳。” 刘弘心中一怔,自己所思所想,竟被眼前这小子一语言中;不过自己此时位卑权小,与这刘佑亦是相识不久,两人的关系还未到开诚公布的地步,便故作苦笑道:“那刘某,便借‘佐助’贤弟的吉言了。” 刘佑一闻此言,似想起了什么,又拉着刘弘论起了族中的大小辈分。这一论下来,两人竟是同辈,不过刘弘的年龄要比刘弘大得多,因此刘佑便要拜刘弘为兄,刘弘拗不过他,便受了这一拜。 之后席间讨论的气氛愈发炽烈,过了好一会,在刘弘的有意引1导之下,话题才逐渐回归正题。 “佐助,这城中其他一众官员何在?” 刘佑摇了摇头,便将太守杨波之死与郡尉因大醉而亡的事一一道来,末了又道:“至于其他的官吏,逃的逃,死的死,如今城中大概只剩下几个曹官与书佐这类的小吏。” “唔。”刘弘轻轻出声,其首微斜,不知在思索什么。 “刘兄。” 刘弘闻言望去,只见刘佑不知何时站起身来,并朝着他行了一个郑重的稽首拜礼,这可把刘弘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前去搀扶,并责问道:“佐助贤弟,汝这是干何?” “吾有一事有求于兄,今太守身死,会稽无首,故请兄暂代郡守之责,以安大局。” “这——这如何使得?与制不合呀;况贤弟犹在,怎可让兄……” 刘佑打断了刘弘的迟疑,直言道:“今兵祸刚去,秩序离散,黎庶不安,佐助德薄才浅,虽有小能,却偏于臣佐,不足以坐镇一郡,兄勿要推辞,请为城中百姓计耳。” 说完,刘佑后撤两步,又是长长一拜,刘弘至此,便只好道:“那在朝廷天使莅临之前,为兄便暂代郡守之责了。” 随后众人又讨论了一下对越军俘虏的安排,刘弘的意见与剡县时一般无二,对犯有淫杀之律的賊卒自当明正典刑,绝不轻饶;至于其他罪行略轻的賊卒便先让其充做城旦,对城墙与城中的损坏的民屋进行修缮。 这一席话谈完,夜色已是极浓,刘佑便请刘弘与贾威下榻郡府休息,并言已遣士卒为二人整理好了堂室床褥,但这却被刘弘婉言拒绝了,他说道:“贤弟好意,愚兄心领,只是许逆虽破,余力犹存,吾恐其趁吾军得胜大意之际,复夜袭之事。此虽为杞人之忧,然亦不可不防,故弘与公彦二人,今夜便于北墙角楼之中睡上一晚吧。” 刘佑闻言,连忙劝说,但无奈刘弘与贾威意向已定,便只好同意并出府相送,等二人离去良久,刘佑方停止了凝望,转身回府,然而他此刻眼中所泛起的涟涟异色,却无一人看见。 角楼之中,刘弘与贾威靠在火堆前取暖,火焰腾腾,变换不定,两人就如此静静注视着,最终还是刘弘先开了口:“公彦,今日之事汝有何看法?” “明公指的可是那刘郡丞?” 刘弘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道:“他今日之作为未免太过热情,甚至可以说是……” “殷勤?”贾威突然接口道。 “就是这样,吾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是有点不对劲,不过这北墙皆是我们的人马,纵其心怀不轨,又能如何。” “话虽如此。”说着刘弘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道:“可若不弄个清楚,总是心有不安。” 贾威笑了几下说道:“明公,公彦倒有些看法,此事虽透着一些怪异,但未尝就是一件坏事。” “哦,何以见得?”刘弘闻言眉头一挑。 “明公,你可能未察觉,你今日与刘郡丞讨论对逆匪降卒处置方案之时,刘郡丞听完你的话,眼中先浮现出惊骇之色,接着又有淡淡钦佩之色涌现。” “这又能说明什么?”刘弘故作平静地道,但微翘的眉锋却将他出卖了。 贾威自然注意到了刘弘的小动作,顿时大笑起来:“哈哈,明公何来问某,汝心自知矣。” 刘弘故作恼怒地道:“好你个贾公彦,竟敢调笑于吾?!” …… 接下来的两日,并无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在刘弘三人及一批新进提拔起来的吏员的努力工作之下,对逆匪的清算工作也渐渐进行到了尾声。 午时四刻,日当中空,今日难得有些温暖,山阴城北墙外的一片原野中,五百余个衣着蔽褛之人被麻绳捆锁住手脚,他们神请不一,有恐惧者,有流涕者,亦有跪地喊冤与破口大骂者。 但刘弘却始终淡然自若,他穿着一身赤褐色的官服,面容严肃,傲然而立,尽显汉官威仪。过了一刻钟左右,等围观的百姓来的来得差不多了,方朗声道:“诸位父老,此等贼众,荼毒山阴,做淫掠之事,效禽兽之行,所作所为,天人共愤之,不杀不足以明正典刑。” 此时围观的百姓听到此语,皆不由想起了自家的伤心之事,诸如枉死的父母、夫君、兄弟,以及为贼淫辱的细娘、女儿、姊妹,登时一个个双眼通红,抽泣唾骂之声此伏彼起,连绵不绝。 “杀,杀死这群淫贼!” “呜呜——我可怜的女儿啊,她才仅仅十五岁!” “细娘,你看到了吗?这群恶贼终于得到了报应。” “……” 刘弘似乎也受了这气氛的感染,气势愈发来得凌冽,他沉气屏息,酝酿积蓄着来自身体的能量与心灵最深处的愤怒,良久才从喉嗓之中爆发出一个字。 “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士卒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剑、大刀,或砍或刺,然后再飞起一脚将这些逆贼踹进了昨日挖好的大坑之中。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因苟活的希望破灭而欲暴起之辈,但他们手脚被缚,全身气力能使出来的十不足一,纵有项王之勇,此般处境,亦只能引颈就戮。 随着这一声简简单单的“杀”字,四百余逆贼皆离开人世,去了幽冥;然而在大坑之旁还有百余被麻绳捆住手脚的人,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涕泗混一,看上去龌龊不堪。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些仅剩的逆贼,却发出了疑惑之声: “咦,这不是我姐丈吗?” “那……那个是冯家的小子呀。” “对,他旁边的那个是沈家的大儿。” 那百余人听到了这些声音,也连忙认起亲来,大人、外舅、外姑、大兄等一众称呼从他们嘴中涌出。 刘弘冷冷一笑,一指这些人,大声道:“彼辈或为自会稽诸县亭召集来的郡国兵,或为山阴城中子弟,然逆贼破城,汝等不思报效国家、护卫乡梓也就罢了;竟与贼同流合污,残害父老。这般无忠无义之徒,弘焉能任其苟活于世,统统与吾砍了。” 接下来的场面远要比方才惨烈得多,因为刘弘所下的命令乃是“砍”而不是“杀”,伴着一颗颗头颅与其躯体的分离,空气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 刘弘上前走了数步,背对大坑,面朝城中百姓,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小子刘弘见过诸位父老乡亲。” “吓!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小声点,看把你抓去了。” 被提醒着连忙单手捂住唇齿,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 刘弘未去理会人群中地窃窃私语,虽然他不用听,就知道他们肯定没有好话。但谁叫百姓黎庶们所享有的几乎可以说是无限度的八卦权,本就是汉家制度的一部分呢。 “弘近来暂代会稽郡守一责,在其位,谋其职,父老若有不平之事,尽可至郡守府寻弘,弘定主张公道,依律而行。” 语毕,刘弘双手藏袖,左右相叠,高举过额,深深地拜了下去。 第五十三章: 许生之死 熹平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山阴东北方的余姚县,此刻的县府,气氛悲凉、绝望又哀伤。 堂室之中,床榻之上,越王许生张开了他那枯扁干燥的双唇,从喉咙处发出嘶哑的声音:“水……水……给孤……水。” 头枕在塌边,足足守候了一个昼夜而陷入昏睡的许和,似有所感的睁眼抬头,望向床首,然后惊喜地大叫道:“大王醒了,大王醒了!” 接着大将军许昌冲了进来,并向许和追问道:“丞相,父王醒来了?他说什么?” 许和这才注意到许生那微微合闭的双唇,连忙低下身子,附耳上去,细细辨别了一会,忙焦急地道:“水,快拿水来!” 许昌也朝外喝道:“拿水来。” 过了一会,一个婢女端着一个盛满水的瓦碗颤颤抖抖地走了进来,许和连忙从其手中接过瓦碗,然后来到榻边,正准备小心翼翼地喂向越王,但马上发觉不对,转过头来对那正在恭身后退的婢女道:“你且过来,将大王扶起。” 一闻此言,那婢女顿时身形一僵,心中欲哭无泪,早知道她刚才后退的动作应该快一些了。 “还愣着干什么,丞相叫你呢,还不快去。”见婢女久久不动,许昌不由呵斥道。 “婢子知道了。”女婢低着头应了一声,然后扑腾腾地小步跑到了榻边,在许和的指挥下,将许生搀扶地坐了起来,并在其背后放了一块枕头以作支撑。 “好了,下去吧。”许和不耐地挥了挥手,然后便不去管这婢女,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将水轻轻的向越王唇边度去。 至于那婢女得了许和的应允,连忙小步跑出了堂室,来到院落中的一处竹林旁,捂着自己那依跳个不停地小心脏,弯腰喘息。 “唔,大难不死啊。”过了一会,女婢直起身子,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攸而又皱起了纤细好看的娥眉,疑惑地道:“奇怪,这些逆贼倒也无传言中的那般可恶。” “不管了,还是赶快想办法逃出这里。”说完此句,女婢直起身子,收拾了一下衣裳,便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向外行去。 而在堂室之中,许生在许和的伺候下,喝了几口水,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精神似乎要好了些,说话的声音也清晰了许多。 “丞相……寡人……昏迷多久了。” “回禀大王,已有一个昼夜了。”许和老泪纵横,声带哽咽地答道。 “哦,寡人……竟睡了这么久?呵呵。” “大王,只是小恙罢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越王艰难地摇了摇头,接着从被褥中缓缓抽出他的右手抚住了腹部,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嘶——好狠的一箭啊!” “丞相。” “臣在。”许和连忙应道。 “寡人或命不久矣了。” “不,大王!”许和提高了嗓门,然而这声大喊未能掩饰住他那心中昭然若揭的无助,因为他清楚越王所说的并不是谎话。 自那日在山阴城中,越王不幸被那三支流矢其一所中,堕马坠地之后,越军就失去了仅余的约束,再无回天之力。 丞相许和见此,知大势已去,便与众护卫抢起地上的越王,与大将军许昌等人逃出了山阴城池。在随后的奔亡途中,许和他们拔出越王身上箭矢,并对伤口做了简单的清理包扎,然而越王虽醒了过来,状况却不容乐观,发烧、头昏、脑热诸症并发,在苦苦煎熬六日之后,刚刚抵达余姚县城之时,便在马车上彻底昏厥了过去。 在这个时代,许生的这种症状表现,几乎等于给他判了死刑,而且所犯的还是那种悖逆人伦,谋朝篡位,纵天子大赦,亦不能免之罪。 这一方面是由于天灾,自西汉成帝建使四年(公元前29年)起,至隋文帝开皇二十年(公元1000年)止,整整一千余年的漫长岁月里,整个华夏大地都笼罩在第二次小冰河时期的淫威之下。而西汉末叶至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二百五十年之中,作为第二次小冰河时期的第一个主要阶段,虽无冬暖无雪、无冰等异常天气的记载,但关于寒旱之甚的描述,却不绝史书。 “汉成帝建使四年:夏四月雨雪,秋桃李实。(中原和黄河流域桃李结果的时间一般在农历五六月,由此可见当时天寒。) 汉成帝阳朔四年:夏四月雪,燕雀死。 王莽新朝:连年久旱,百姓饥饿,故为盗贼。 东汉章帝建初年间:夏寒。 东汉顺帝阳熙二年:春寒。 东汉桓帝延熹七年:冬,大寒,杀鸟兽,害鱼鳖。 ……” 天行有异,人间自是灾难迭起,寒旱二灾不用多言,除此之外,地震、飞蝗、瘟疫更是贯穿始终,就连出身望门,后世有医圣之称的张仲景,其之所以没有踏上祖辈的道路成为一名光荣的大汉帝国“公务员”,而是走上了医生这条路,与其青少之时,所目睹的瘟疫伤寒之下,一城百姓,亡者过半的人间惨剧有极大的关系。 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人祸,两汉的大多统治者,受限于历史的局限性,并未能清楚地认识到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深刻而复杂的矛盾,因此也未能做出合理且高效的举措。 以病疾为例,东汉一朝,从光武皇帝刘秀至灵帝刘宏的十二位汉家帝王,除了被外戚梁冀所毒杀的汉质帝刘缵之外,其余竟皆是病死。 然而就算是如此,这些统治者们也未有真正提起对医学发展的重视之心,宁愿去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方士、巫医,也不去提高医生的社会地位。 在这个从医者被称“医工”“医匠”,与优伶商贾俱归为贱籍且汉律明确规定“良贱不婚”的年代,医学技术的落后也就可想而知了。 “寡人的身体,寡人再清楚不过了,丞相……” 说完此句,越王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许和连忙伸出双手将其握住,含泪道:“大王你说,臣在这。” “寡人死后,传为于太子许昌。” 一闻此言,许昌顿时跪在地上,并道:“儿臣在此。” 越王却不去理他,执着许和的手,继续道:“这大越,寡人就托付给丞相了。” 许和连连点头,他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勿,负,孤,望。”在声嘶力竭,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后,越王瞪大双眼,头轻轻一偏,就这般去了。 许和起始还未察觉,沉浸在自己那明主托孤的世界中不可自拔,但过了一会,越王始终未再有反应,他似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探了探越王的鼻息,然后连退数步,跌坐在地上,惨叫一声:“大王驾崩了!” 翌日天明,余姚城门大开,新晋的越王——许昌与丞相许和一起拉着许生的棺椁,率着残存的三千越军向东南方向的句章县行去,那儿是大越的起兵之地,也是他们的大本营。 一刻钟后,确认这些贼子真的已经离开,城中的百姓黎庶一个个从屋舍中走出来,发着庆幸又疑惑的感叹。 “这群贼匪怎么就么走了。” “对啊,这次连上次留下的驻兵也带走了。” “定是王师已至。” 而在城中一处较为豪华的府邸中,气氛却是悲凉,正堂之中,一个中年男子以袖拭泪,目含绝望,他所为之绝望的并不是为逆贼抢掠去的家中积财,而是自己那年方二八,云英未嫁的女儿。 随着越军的离去,山阴城外亦来了一支军队,而其的主帅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 “如何?”孙坚骑在马上,看着探听消息归来的斥候,沉声问道。 “回禀孙司马,城楼紧闭,城池守卫森严,此外,前方林中空地泥土松弛,似有大坑。” 孙坚眉头一皱,说道:“空地在何处?带吾前去看看。” “诺。”斥候领命站起,然后带着孙坚和其身边的几个侍卫向那空地行去。 到了目的地,孙坚也不废话,直言道:“给某把它挖开。” 斥候与那几个侍卫听令而行,用身上所携带的兵器开始挖掘,挖了一会,一个护卫突然扭过头对孙坚喊道:“司马,有东西。” 孙坚跳下马来,大步赶到坑边,看见方才那大喊护卫手所中捏的一片黄布,脸色顿时难看了许多,但还是继续下令道:“继续挖。” 又过了一会,三具尸体被从坑中挖出来摆在空地上,孙坚站在一旁细细观察,其中两具乃是平民装饰,而剩下的一具则身着汉军制式甲胄,只是这甲胄已破烂不堪,或许这便是那些逆贼没有将其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缘故吧。 孙坚长吁一口气,朝着三具尸体稽首一拜,方对斥候、护卫道:“埋了吧,亡者为大。” 之后,孙坚转过身,透过层层密林向山阴城的方向望去,心中则想起了临别前在吴县郡府中太守臧旻所嘱咐他的话,然后喃喃叹道:“臧公所言不虚,这伙贼子心狠手辣,确实不容弄小觑。” 五十四章:初会孙坚 “佐助,公彦,汝二人怎看城外林中的那千余人马?” 郡守府邸的一间堂室内,刘弘问着坐于他左右两侧的刘佑与贾威,这几日相处磨合下来,三人关系进展迅速,颇有些如鱼得水的意味。 刘佑、贾威二人闻言先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皆锁眉深思,关于城外那千余人马的那份密报他们都看过了,不过其中内容极少,除了大概人数之外,其他诸如武器、甲胄、大纛、旌旗等关键的信息一个也无,实在是不好对其兵卒的战力、所属的势力、所来的目的有一个较为明确地判断。 “刘公。”过了一会,终是刘佑先开了口。这称呼是他前日刚改回来的,其间并未有发生什么意外,顺利的如同水到渠成。 “吾以为,这城外的部曲无非是来自其他州郡的援军或许逆的残部,一般的盗匪是聚不起来这么多人马的。” 贾威点了点头,接着道:“不过说其是许逆的残部,可能应该不大,毕竟其主力已被吾军击破,残部逃窜四散,哪里有那么容易再收拢,就算侥幸聚集起来,来这山阴城下又想干何,难道是嫌吾辈功劳不够,特来相送吗?” 语罢,三人都笑了起来,之后刘佑总结般地说道:“所以刘公,佐助以为这城外人马必是奉命从其它州郡赶来的援军。” “哦?”刘弘看向刘佑,声音中带着些考较的意味,“既是汉军,那为何不进城呢?” 刘佑笑道:“恐怕其把吾辈当做了贼匪喽。不过若不是刘公与贾将军来援及时,其这般想,倒也无误。” 刘弘笑了笑,对刘佑最后的那句话不置可否,转首看向贾威,说道:“公彦,既是这般,汝便速去城墙将‘汉’旗扬起,看看城外这支人马是何反应,说起来这倒是吾的失误了。” “诺。”贾威受令,起身告退。 等贾威走后不久,刘弘又看向刘佑,问道:“对了,佐助,对百姓被逆贼所抢掠去的财物返还之事进行的如何了。” 刘佑面泛苦色,显然这是一段让他并不怎么愉快的记忆,“此事大体已经完结,领回财物的百姓多雀跃欢呼,感恩戴德;不过尚有两事需与刘公提一提。” “其一,便是城中王家的那悍妇,胡搅蛮缠,毫不讲理,仗着自己是那妇道人家且膀大腰圆,硬是要索取不属于她家的财物。吾差士卒去驱赶她,其不仅不走还在那撒泼,甚至扬言要来郡府找刘公你为她主持公道呢。” “其二则是城中的那些大户,见刘公待小民宽厚,予小民被掠财物,也鼓噪起来,欲挟众势……” 刘弘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沉声道: “他们欲干什么?那是吾等从逆贼手中缴获的贼赃,其也敢生起觊觎之心,真是利欲熏心,不知死活。” 刘佑听着刘弘这义正言辞之语,心中暗道:“刘公果有英雄之相也。” “佐助,你下午遣人向这为首鼓噪之辈发个请柬,就言几日后我在这郡府设宴,到时请其相赴。” “还有那王家妇人,必须予以严惩,若让其如此嚣张下去,必有无赖之徒蜂拥效之,长久以往,善消恶长,这城中风气焉能不坏。岂不闻,‘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诺。”刘佑恭声应道。 之后两人又讨论了一会近几日城中政事的处理情况,等讨论完毕,时间又过了两刻钟,接着刘弘站起身来向刘佑发出邀请:“佐助,去城上看看热闹如何。” 刘佑欣然接受,并道:“佑正有此意。” 接着两人便向山阴北墙行去,到了城墙之上,只见旗帜林立,“漢”字飘扬,而贾威已穿好盔甲,站在城墙正中。 两人向贾威走过去,到了跟前,刘弘开口问道:“公彦,如何了?” 贾威转过身,摇了摇头:“还未有结果。” 众人便只好继续等待,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从林野中冒出了千余人马,他们高举‘漢’旗,缓缓前行,到了山阴城一里之外,方停下脚步,接着一个骑兵纵马行至来城墙之下,抬头高呼道:“汝等可是汉军?” 贾威侧首看向刘弘,征询意见,刘弘笑道:“应他就是,不必问我。” 贾威闻言,提高嗓门,大声道:“正是汉军,尔等又是哪一部人马?” 那骑兵听到之后,却未有立即回答,头盔下英武的脸庞浮现出沉思的神色,再看其鼻唇眉眼,此人正是孙坚。 城上的贾威久久得不到回应,不耐地再次高呼道:“喂,小子,汝速速答话可好。” 听到这声催促,孙坚心中的狐疑若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般,迅速渲染开来,他连忙将混乱的思绪细细地梳理了一遍:先是这山阴城头忽扬汉家旗,接着城上喊话这厮答应的又极是爽快,还有那林野坑中所埋的的汉卒与百姓。 这些不寻常的事使孙坚不由联想起他幼年在院落中用麻绳系住的木棍支起罗网做陷阱,洒些黍米引诱鸟雀的往事来,想到这他抬头看了一眼城上的贾威,一种明悟从脑海扩散出来——此事必有猫腻!而城墙上看似善意的那厮或许就是用来引诱鸟雀的黍米。 “好奸滑的贼子,若不是某家多智,险些上了这恶当。”孙坚心中暗骂一声,然而他虽自诩看破了陷阱,却未策马而逃,因为这行径在他看来,未免太过懦弱,非英雄之所为哉;反而仗着性子中与生俱来的那股莽夫劲,仰起头颅,朝城上大声喊道:“某看,尔等不像是汉军,反而像是那——” 说到此,孙坚先是一顿,然后瞬间拔高音调,厉声道:“逆贼!” “哈哈哈……”城上的三人顿时笑做一团。 “尔等笑什么?”孙坚却有些不高兴了,按他的想法,这些贼子被自己一语言中底细,定是惊惧交加,又恨又怒;怎么能像群傻子般地傻笑呢。 贾威止住笑容,冲孙坚道:“笑什么?笑汝何其愚也。吾辈若是许生那伙逆贼,早就箭弩齐发,射死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哪容得你在此聒噪个不休。” “哼。”孙坚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某只是一小小斥候罢了,尔等射死吾又有何益,况且以某家的武艺,区区几具弓弩就想害某家性命,怕是不易。” 刘弘摇摇头对贾威道:“公彦,吾与这小子说罢。”然后便从垛口处探出身子朝下方的孙坚喊道:“小子。” “汝又要说什么?”孙坚略为不爽地回道,与所有刚刚成年的少年一般,他如今最讨厌的事莫过于人们还把他看做小孩子,更别说此人又不知要说什么谎言、用何等话术来蒙骗自己了。 “汝说吾等是逆贼,那吾想问问汝,若吾等真是逆贼的话,刚才又怎敢直呼匪首许生的大名,难道就不怕事后被杀吗?” “这……吾……”孙坚顿时为之语塞,他此时也蓦然想起方才这未注意的小细节。 刘弘继续说道:“还有汝以后若再要乔扮斥候的话,还是注意将头顶的那顶‘帽子’换换吧。” 孙坚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解开系在下巴处的绸带,接着一偏首单手将头盔从脑袋上取下来,然后看着手中这顶工艺复杂,明显较军中一般的制式头盔豪华得多的的头盔,目光复杂。 但心中仅存的侥幸,又迫使孙坚道出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疑惑:“那城外林中所掩埋的汉卒、黎庶又是为何?” 刘弘闻言一愣,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其所说的大概是前几日自己用来埋处罪犯所挖的千人大坑吧,当即答道:“那些人乃是趁逆匪破城之时,行淫掠之事,被吾依律所杀后葬于城外林地之中的。” 所有的疑惑得都到了解决,但孙坚却未有因此感到哪怕一丝的喜悦、释然,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愿望与所有为自己所做过的蠢事、说过的蠢话而深深懊悔的人别无二致——如果时间能倒流那就好了。 见孙坚又陷入了沉默状态,刘弘偏过头对贾威道:“这小子到底什么毛病,怎么说着说着便不言了?” 贾威无奈地道:“明公,你问吾,吾问谁去。” 良久之后,孙坚再一次抬起头,带着些苦涩的笑容问道:“汝等真是汉军?” 刘弘郑重其事地颔首答道:“千真万确。” 寒风中,在微薄阳光的照耀之下,孙坚那孤零零的身影看上去格外萧瑟。 第五十五章:刘弘的雅好 就在孙坚沉默的时候,一根长长的麻绳系着一竹篮缓缓地从城头降下,与之相伴的还有刘弘的一道呼声:“小子,且将汝部主将请来。” 孙坚被惊醒后,看了一眼竹篮,当下便明白这是在向他讨要凭证呢。 自打有城池出现之后,两军依靠城池进行防御与进攻,战争就愈发显露出其残酷的本质。这实在是因为城池对进攻的一方太过不利,只要守城的将领稍具才干,城中军民二心尚为可用,那么攻城之战,注定便要成为一场艰难废时的消耗战。 若非如此,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家孙武也不会对善用兵者有如此一条标准——“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在原本的历史线中,蜀汉建兴六年冬,诸葛亮第二次北伐,出散关,袭围陈仓,以数万大军攻郝昭千余之众,相持二十多日却一城难下,终于在面对来援的魏国军队之际,无奈撤兵。 郝昭也因此役声威大震,名传三国(魏蜀吴),甚至因此被后世某些好事者称为“三国第一防御名将”;然而究其本质,郝昭个人的军事才干是无法和诸葛亮相提并论的,其与诸葛亮周旋良久的真正倚仗只是陈仓这座坚城罢了。 正是因为正面攻城的不易,许多侧面迂回的战术与计谋便应运而生,如围城、离间、布谣、诈降;而守城的一方为了反制,自也是计策迭出,其中为了防止敌军换装易旗,骗取城门,便需要其出示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凭证。 于是孙坚将手从甲胄的缝隙中伸进去摸索了半天,然后掏出一物,轻轻地放进了竹篮之中。 接着,竹篮被麻绳拉扯着遥遥上升,到了城头,刘弘探手进去,取出一物,方看了一眼,眉头便不由一挑,他虽已料到城外这小将绝不是区区一个斥候,但其真正身份被揭露后,还是让他吃惊不小。 “明公。” “刘公。” 耳畔传来两道略显急切的声音,刘弘无奈地转过身子,看着二人道:“这般着急作甚?”说虽如此说着,但他还是将手摊开,露出了掌心间的事物,两人看完,皆面浮异色。 “这……”贾威显得有些迟疑。 刘佑则嘟囔着,像背书似地道:“汉家制度,诸侯王金印赤绶四彩,为赤黄绀缥之色;公侯将相,金印紫绶二彩,为紫白之色;九卿及各郡太守等两千石者,银印青绶三彩,为青红白之色;六百石以上两千石以下者,铜印墨绶;两百石以上六百石以下者,铜印黄绶。” 印即是官印,绶则是绶带,用以装饰盛官印的鞶(pan)囊的一种丝制的绸带,印绶,既是一个人身份官位的象征,而且因为秦汉一脉相承的“认印不认人”的制度缘故,其更是帝国威严在地方的体现。 若王朝末路,如秦末之际,项梁与其侄项羽谋杀会稽郡守殷通,夺其印绶,自命郡守,令行各县,得精兵八千。 若王朝鼎盛,如汉武之时,朱买臣被天子委命于其桑梓之地——会稽——担当郡守,然后仅凭手中所持的太守印绶便上演了一出“莫欺少年穷”的好戏。 桓灵之际,虽是东汉王朝的季世,但毕竟大树倾而不倒,帝国余威仍响震于殊俗,是以刘弘、刘佑、贾威三人的脑海之中完全没有闪过此绶印乃是“孙坚”抢夺或伪造的念头。 念叨完毕,刘佑从刘弘手中提起绦带,即穿过官印上的洞孔,平日里用于悬系在腰带上的细绳,接着解开鞶囊,取出一瓦纽铜制的官印,观其印底,然后以一种极为肯定地语气道:“此乃军司马之印也。” 刘弘从刘佑手中拿回绶印,看了一眼笑着道:“军司马?如不出意外,这不着调的毛躁小子便是城外那千余人马的主将了。” “公彦。” “明公。”贾威拱了拱手。 “既是汉军无疑,汝便去唤士卒将城门打开,迎其进城吧。” “诺。” “佐助。”刘弘又看向刘佑:“我们也略作收拾,下去迎接一下吧,也算聊尽地主之谊嘛;说起来,吾还不知这小子到底是何人呢。” 刘佑点笑应道:“确实,与这小子说了这许多话,却是未问过他的姓名。” 两人便说笑着下了城楼,一会城门大开,而孙坚也重新收拢好那千余人马,排成长蛇之阵,向城门处行来。 等进了城,骑马走在最前方的孙坚,一眼便看见道左之旁所站立的刘弘三人,连忙翻身下马,行了一揖礼道:“吴郡军司马,孙坚,孙文台见过诸公。” 刘弘三人也纷纷还礼致答: “剡县县长刘弘,刘子毅,暂代会稽郡守一职,见过孙司马。” “会稽郡丞刘佑,刘佐助,见过孙司马。” “剡县县尉贾威,贾公彦,暂代会稽郡尉一职,见过孙司马。” 孙坚听完这不伦不类的回答之后,顿时雾水满头:这剡县的这两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尤其是那刘弘,介绍之时竟还在那郡丞之前;而且更古怪的是,代郡守一职的竟然不是郡丞,而是这位莫名其妙的剡县县长。 但轮不到孙坚多想,刘弘便又接着开口道:“孙司马,且让公彦替你将部曲于城中安置下来,吾等去府中详谈可好?” 孙坚略微迟疑了一下,便对刘弘行了一礼:“那文台就谢过刘公美意了。”接着又对贾威做了一揖,以表谢意,其后便随刘弘、刘佑二人去了郡府。 来到郡府之中,三人脱去鞋履,于室中安坐好后,孙坚一看刘弘坐于上首,郡丞刘佑坐于左手次座,自己则坐于右手陪座,这般格局,使他心中疑窦复生。 “文台。” “哦~”孙坚清醒过来,看向刘弘,执手问道:“刘公,不知唤文台何事?” 刘弘笑着道:“吾观汝方才神思在外,可是有心事?” “这……” “但说无妨。” 孙坚一听,顿时有些蠢蠢欲动,他本是一个直性、藏不住心事的人,再加又想到擢拔自己为代军司马的臧旻,便索性一横心,将心中疑惑略作修饰之后一一道来。 刘弘听完哈哈大笑数声,然后道:“男儿大丈夫,就该如此直爽嘛,怎能如小儿女一般,扭捏不言呢?不过此事说起来倒有些离奇。” 接着刘弘便将他和贾威的经历从头言起,坚守剡县,袭营斩贼,骗取城门,兵分两路,等这些一一言毕,已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 而等刘弘刚刚讲完,孙坚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兴奋的情绪,拍案而起,慷慨言道:“大丈夫当如是而已!”说罢,又冲刘弘行了一礼,只是这一礼,较先前不知真诚了多少。 刘弘笑着站起,行至孙坚身旁,将其安抚坐下,然后转身回到首座坐下,并说道:“文台所行之事,吾亦有耳闻矣。” “吾?”孙坚右手一指胸膛,脸色似惊似喜,“刘公亦知孙坚矣?” “哈哈哈。”刘弘仰起头大笑了数声,然后道:“文台,莫不是以为吾在欺你吗?汝也太小看自己了。吾自幽州涿郡来剡县上任,刚至扬州,便闻黎庶有艳羡吴郡之语,我一问方知这扬州数郡水盗横行,截断商旅,百姓多受其苦,然近年,有一少年先一人手刃震泽水贼匪首胡玉,之后又被臧太守擢代为军司马一职,专司剿贼之事,功绩卓绝,吴郡因此得享太平。” 孙坚听完这一席话,既是喜悦,又有些不好意思,忙拱手道:“刘公谬赞也。” 刘弘摇摇头道:“怎是谬赞,既有其德,受人之誉,理所当然。不过,吾有一逆耳之言,却是想与文台说说。” “请刘公直言。” “今社稷不安,国家罹难,文台乃少年英才,往后必作大用,是以今日那倚仗武力乔扮斥候的弄险之行,日后还是少为吧。岂不闻‘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 吾所忧惧者,非文台一人之死生,而是恐国家失之贤良,天子复去一肱骨也!” 在刘弘说完这番话后,孙坚神情变得肃穆无比,他缓缓地向刘弘一拜,声音极是庄重:“小子坚,谨受教!” “好!”刘弘大叫一声好后,站起身对孙坚道:“文台,汝且在此等待,吾去去就来。” 说罢,便穿上鞋履,出了堂室,孙坚见此,看向对面的刘佑,问道:“刘郡丞,刘公这是要去干何?” 刘佑笑了笑,他自是知道答案的,但他却不说,只是给孙坚做了一个含糊其辞的提示:“文台勿忧,此乃刘公之雅好也。” 孙坚便只好按住心中的疑问,静心等待。好在刘弘所言不虚,只等了半刻钟,他便复返堂室,脱去鞋履,径直来到孙坚跟前,将手中所持之物递去。 孙坚接过一看,是一卷竹简,他抬起头看向刘弘,有些疑惑地问道:“刘公……这是?” 刘弘笑道:“此为吾亲手注释的一卷《春秋》,特赠与文台。多读书,以古事为鉴,当是有所裨益的。” 第五十六章:刘弘?刘毅! “这未免太过贵重了,坚无功而受禄,刘公,使不得。”孙坚连忙摇头,做推辞之状。 虽然在和帝元兴元年,时任尚方令的蔡伦便向天子进献其总结故往经验,以树皮、破麻布、旧渔网等物所制的新造之纸;然而这种纸张虽然有取材容易、来源广泛、造价低廉等诸多优点,但无奈优品率实在太低,依其法所造之纸,大多浸墨极重,难以书写。 事实上,真正可以用于大规模书写的纸张,是到了东晋衣冠南渡之后出现的以竹子作为主材料,在蔡侯纸的基础上所成的竹纸;之后历代又加以改进尝试,及至唐朝,宣纸的问世,正式标志着中国古典制纸技艺的完全成熟。 因此,在这个年代,竹简依是主要的书写载体,因为书写载体的落后,知识的传播就受到了非常大的局限性,因此也就诞生了通过对学术、知识的垄断而在豪强基础上所诞生的的门阀。 是以,莫要看刘弘将他所注释的《春秋》送出了一套又一套,便以为这乃寻常之物,不足为惜。当然,连送了数套,刘弘这近十年的积累也去之大半。 刘佑在一旁看着刘弘与孙坚在那围着竹简推让,心中忽有点想笑的意味,这笑,笑的既不是刘弘也不是孙坚,而是他自己。 因为眼前的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正是他曾经所亲身经历过的。那是山阴平定之后的第二个夜晚,在郡府的内堂之中,自己与刘公抵足夜谈,由开始的互相试探,到后来言至兴起之时的言无不尽,在昏黄烛火摇曳的陪伴之下,这一说便是一宿未眠。 到了第二天,在别离之时,刘弘便送了刘佑他亲手注释的《春秋》,而通过对这卷《春秋》的研读,刘佑那本就亢奋的心情简直要如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炸裂开来。 也是自那日以后,刘佑事事便隐隐以刘弘为尊,自愿附其骥尾,因为他清楚,这小小的剡县、会稽,乃至扬州,绝对不会是刘公的终点——荆棘之地,岂是久栖鸾凤之所?有一些人,观其言行,便知其注定不会平凡。 过了一会,孙坚最终还是接受了刘弘的馈赠,刘弘也满意地回到了座位上,这时席间的话题才开始步入正轨。 “文台,我险些忘了问你,如今吴郡是什么情况?” 孙坚执手答道:“刘公,如今天子表臧公代扬州刺史一职,司围剿许逆之事,臧公以吾为三军前锋,先行驰援山阴,其于后方征调各郡人马,不日将至。” “哦,那吾就安心了。”刘弘笑呵呵地答道,然而在其内心深处却是一声长吁:“总算快到了,不枉吾等待这许多时日。” ……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就是熹平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三千越军,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回到了句章县中。 不过等待他们的并不是休息安整,而是一项新的任务——在句章城外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在这空地之上以土、木、石为材料铸造一九层高台。 这道莫名奇妙的命令自是让长途跋涉归来的越卒心怀不满,但面对新晋越王许昌较其父强硬且神经不只一筹的作风,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偷偷地磨洋工了。 而此刻,县府之中,许和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许昌,试图让其打消他那个骇人听闻的念头。 “好了,丞相。”许昌长袖一挥,转过身直视着许和,一字一句地道:“汝需明白,孤才是这大越之主!” “臣自是明白。”许和重重顿首一拜,脑袋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抬起头,沉声道:“但先王晏驾之前,将这大越江山安危托付于臣,臣不可让大王胡来。” “哈哈哈。”许昌怒极反笑,伸手指着许和骂道:“孤胡来?孤看你是老糊涂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孤若不履至尊之位,如何与汉贼相争?再说,这皇帝尊位,那洛阳城中的黄毛小儿坐得,孤却坐不得?好了,孤意已决,汝且起来,自行退下吧。” “臣不起来。”许和摇着头,一脸坚决地道:“大王若不收回成命,臣绝不起来。” “哦?”许昌缓缓地低下身子,盯着许和的眼睛,阴恻恻地道:“丞相,汝这是在要胁孤吗?” “臣不敢。” “不敢,孤看你敢得很呐。”许和直起身子喝道,然后猛地一脚将跪在地上的许和踹倒,并厉声道:“还不快滚!” 许和却挣扎地爬了起来,又一次摇了摇头:“臣不走。” “好好好,汝等这些旧臣,欺孤为新晋之君,平日便飞扬跋扈至极,孤念先王尸骨未寒,不欲与尔等多计较,岂不料汝目无君上,竟至于斯!” “汝以为孤真的拿你没有办法了吗,左右侍卫何在?” 听到许昌的高呼,两个侍卫持戟入室,行礼道:“见过大王!见过丞相!” “将丞相给孤关到县牢之中,无有孤的敕令,任何人不准放其出来。” 听完许昌的命令,两个侍卫迟疑住了,这顿时引来许昌不满地咆哮:“怎么?孤的话听不懂?” 两个侍卫吓得连忙上前,对许和使了个抱歉的神色,然后一左一右协住他的胳膊,将许和架了出去。而许和仿佛是认命了似的,再未有做任何挣扎。 夜里,许和从牢狱中的稻草卷上爬起来,他凄惨的苦笑一声:“大越完了。” 皇帝这个称谓自祖龙一统六国,定鼎天下提出来之后,便为历代汉家天子沿用,其的政治意义与影响,远不是一个区区的越王可以比拟的。 称王尚有婉转迂回的可能,而称皇号帝,则必将招来朝廷大军不死不休的严厉打击,对一个初生的政权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糕恶劣的情况了。 毕竟,战争所打的本就是一个政权或国家的综合实力,而这种大势,又岂是一两个贤相名将就可以逆转的。更何况,对于越军此时的具体情况,没有比许和更清楚的了。 许和摸着粗糙的石墙,他的一生就好像一场大梦,越王许生就是进入这梦境的钥匙,如今他亡了,这场梦也到了该破碎的时候,什么帝王将相,什么汝南王家,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罢了。 然而他今日所走上的道路,又岂是他所愿的?只恨这世道不公,浑浊如泥,良善难存,为斯人奈何! 许和缓缓敛衣正观,重新束带,接着喃喃自语一句:“大王,臣来陪你了。”便后退数步,鼓足力气向石墙一头撞去。 翌日天明,等侍卫将许和狱中自杀身亡的事情禀告上来,许昌先是一愣,然后勃然大怒,连连踹翻了几个案子,嘴中一直愤愤地骂个不停:“逆臣,逆臣,这些逆臣……” 直到中午,随着他细心挑选的良时将至,许昌才勉强熄住怒火,换上衮服,乘着往昔许生攻打句章县府时所乘的那辆青盖马车向城外行去,接着在越军士卒与被迫出城观礼的百姓的注视之下,趋步登上了这花了一昼夜所修建的小土堆上,祭告天地,称皇帝,号为“阳明”。 刘弘对远方句章县许家父子所上演的又一场闹剧一无所知,倘使他知道,一定会很开兴,因为抓住一个称王的贼首和抓住一个称帝的贼首,这两者的功劳显然是有较大差异的。 不过,刘弘此时也未闲着,他正忙着在郡府中接待刚刚抵达的吴郡太守兼扬州刺史的臧旻,席间,臧旻坐于上首,刘弘坐于次座,其余诸人,则以品秩大小,依次落座。 众人欢饮笑谈,气氛和睦无比,这一点在刘弘又一遍将他与贾威的事迹说了一遍后,达到了顶峰。 在臧旻的提议下,众人纷纷举樽向刘弘与贾威二人致敬,等这一杯饮尽,臧旻开口道:“吾受天子之命,兼扬州刺史一职,掌地方监察之权,今日子毅、公彦破贼有功,吾当上表天子,为汝二人请彰。” “子毅(公彦)谢过臧公。” 刘弘与贾威齐声开口答道,此时却不是客气推脱之际。 “不过。”臧旻看向刘弘:“子毅,你这名字需得改一改。” “改名?”刘弘皱起眉头,名字乃父母所赐,岂能轻易,但通过孙坚对臧旻的描述与自己与其这短暂的接触之中,刘弘虽还不敢对臧旻下一个明确的判断,但也深知其绝非是一个会开如此玩笑的无聊之人。 等等,刘弘似想到了什么,一会眉头舒展开来,冲臧旻执手谢道:“子毅谢过臧公提点,要不然险些犯下大错。” 臧旻笑着道:“分内之事,何必言谢?不过,子毅可想好起什么名字了吗?” 刘弘低下头,此事他还真得好好想一想,名字毕竟代表的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脸面,容不得草率。说实话,刘弘这个名字,他已叫了多年,这一时之间要换一个名字,还真是不太习惯呢。但无奈的是,谁叫当今天子也叫做“刘宏”呢,为尊者讳,除非他愿意当一辈子小吏,否则改名是势在必行的。 半响后,刘弘开口道:“臧公,就取吾表字最后的一字,唤做刘毅吧。” 五十七章:会稽郡守 酒宴之后,臧旻就在卧榻之室写了向朝廷请彰的奏疏,从前来吴郡宣旨的天使李忠口中,他探知了不少关于中枢的消息与动向,其中天子因“会稽许生造反”于嘉德殿中勃然大怒痛斥群臣一事,便为他暗暗记在了心中。 然而,距天子委命他为扬州刺史才过了几日,曾连破数郡、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逆贼,便已惶惶逃窜、沦为丧家之犬,这难道不正说明天子的慧眼识人与自己的领导有方吗? 翌日,这份措辞委婉的奏疏,便被臧旻令一骑兵快马送至吴县,然后再经吴郡健全的亭驿体系,快马加鞭的送往雒阳。 之后又过了两日,时间来到熹平二年一月二日,丹阳太守陈夤应臧旻之令率着三千之众赶到了山阴城。 这三千人马看得刘弘颇为眼馋,此时的南方,由于尚未得到足够的开发,在帝国诸州郡中向来以山穷水恶,民风彪悍著称,是极好的兵源之地,而丹阳郡更是其中的翘楚。 昔年,孝武皇帝之时,李陵以丹阳乡勇、游侠所练就的五千死士,与匈奴八万骁骑连战八日八夜,杀敌万余,方因寡不敌众,无有援军而亡,由此便可见丹阳郡兵卒素质之高。 不过眼馋亦是无用的,刘弘只好暂时收起心思,将精力放在正事之中。在臧旻设宴为陈夤洗尘之后,关于出兵讨伐许昌之事,便被迅速提上了议程。 在山阴郡府的一间堂室中,臧旻召集了陈夤、刘弘、刘佑、贾威、孙坚等主要官员将领,通过一下午的讨论商议,决定兵发两路,每路五千,合攻山阴。其中左路以刘弘为主帅,贾威辅之;右路以陈夤为主帅,孙坚辅之,而发兵时间就定为第二日午时。 翌日,在臧旻的率领下,诸将向天祷告,祈求战事顺利,早日平定逆匪,之后伴着摇曳的旌旗与飞扬的尘土,两路大军向西北方行去。 等到了句章之时,时间已过去八日,看着句章紧闭的城门与贼军一副严加防守的模样,刘弘与陈夤不仅没有露出担忧的神色,反而还笑了出来,这一路行军,看着余姚等县皆为逆贼弃守,两人都担心句章也是如此情况。若是那般,以会稽之大,山林之众,这剿尽贼匪说不得要花上数年的光阴呢。 其后许昌虽然以一种极为积极的态度进行防御,但无奈大势已去,加之刘弘与陈夤不断实施的攻心之计,最终只守了三日,句章便为汉军所破。 而随着城池的陷落,仅余的越军也陷入慌乱之中,许昌也起了逃亡的心思,可是刚跑到南门,便迎面遇到了贾威,为其一箭射杀,结束了自己那短暂的皇帝生涯。 在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刘弘与陈夤并未就此歇息,反而鼓足干劲对逃亡的许昌余党进行了大规模的搜查、清剿,终于于熹平二年二月十八日正式宣布:会稽许生、许昌反汉集团的反革命阴谋已被王师完全挫败。 熹平二年三月十五日,在雒阳宫殿之中,刘宏看着案前的三份奏章,脸上满是笑意。四月,只用区区四个月,会稽的叛逆就被完全平定,这一切顺利的让他愈发坚信自己这个天子乃是“天命所定”。 “刘毅?刘弘?到是有趣。”刘宏喃喃自语道,在从会稽发来的第一份奏疏中,他便注意到了这个人。起初是为“刘毅”奇袭山阴,逆转战局的惊人之举感到赞叹;接着又为其略显古怪的名与字——刘毅,刘子毅——感到疑惑。 表字者,先王之制也。因此取字之时,自有章法规矩可循,一般而言要不然表以德行、志向,要不然阐述其名;像刘毅此类字、名相重的取法,实在有些不学无术的意味。 但等侍中至尚书阁内将关于其情况的公文取出送至他的御案之前,刘宏阅览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应是误会了,刘毅这个名字显然是为了避他的尊讳而新取之名,而且此人似乎还与自己有点偏远的亲戚关系呢。 因为这数点缘故,加之臧旻其后所送达的两封“擒获许昌”“肃清余党”的奏疏,刘宏顿时对这位干吏上了心。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已渐渐不能忍受自己的权利被宦官、朝臣攫夺的现实;然而这朝堂之上,宦官也好,朝臣也罢,皆树大根深,绝非他一时所能撬动。 是以为了破局,在去岁亲政不久,他便借着已故窦太后葬礼礼法一事,对两方势力既是打压又是拉拢,也是自此事之后,他这天子,才变得有些名副其实起来。 但刘宏却不感到满足,从一个小小的亭侯而履及至尊之位,他远比那些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历代天子们更了解如今帝国的真实处境。 十八岁,在这个热血尚未冷却、野心勃勃跳动的年纪,年青的刘宏于内心深处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野望与抱负——即如前汉宣帝一般中兴汉室,得享庙号。 因此他迫切的希望在朝廷地方之内培植真正听属于自己的势力,而出身寒微,才干卓绝,和自己有一点亲戚关系却又对自己皇位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刘毅在此刻的刘宏眼里,正是最好的人选。 将案上的三封奏疏拿起又看了几遍,刘宏渐渐于脑海中构想好了对“刘毅”的处置方案,一切只等明日的嘉德殿朝会了,现在他需要去玉堂殿放松一下了。 熹平二年四月六日,来自朝廷的诏书终于抵达了会稽山阴,在这封诏书中,天子对此次平贼有功的诸位官员、将领皆予以厚赏。 黄金丝帛等物质赏赐自不用多言,此外臧旻被升任为匈奴中郎将;陈夤则被调往青州任平原郡守一职,虽看似平迁,但青州繁华膏腴之地自不是偏远的丹阳可以比拟的;刘弘与贾威二人,则去了那个“代”字,成了正牌的会稽郡守与会稽郡尉;至于孙坚,则被任命为余姚县的县长,较他原本历史线上的盐渎县丞不知好了多少。 在一场别离酒宴之后,众人便为前程各奔东西,刘弘则陷入了短暂的兴奋之中,他并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只是他才刚刚升迁为剡县县长不久,这转眼就又成了一方太守,而且连贾威都从县尉升为郡尉,这未免有些幸运过头了。 刘弘心中也因此起了些猜测,但很快他就将这兴奋与猜测抛之脑后,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之中。 在稻田之中,刘弘一身短打装扮,头戴草帽,赤足站立,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又弯腰插起稻苗,而在他身后的则是会稽的一众官吏。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这片不大的稻田才堪堪插完秧苗,一众官吏随着刘弘上了岸后,多捂着自己的腰椎发出轻微的抱怨之声,刘弘此时其实也并不好受,他年少之时,也曾在家中的那几亩薄田上做过些农活,只是一来时隔日久,二来这北方的麦黍与南方的稻米种植起来还是有较大不同的。 不过,就算腰椎疼得刺骨,刘弘还是不动声色,毕竟他如今可是一郡长官,如果和这群小吏一般因一点点苦痛,就抱怨连天,那成何体统? 刘弘摘下草帽,当做扇子为自己扇风,心中思索着明日的行程。许生叛乱之事,虽如今已成过往,余党也被肃清;但其对会稽郡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消弭于无形的。 如其擅杀各县官僚,造成了会稽官僚机制的半瘫痪;肆虐乡亭,裹挟青壮,又直接导致了会稽郡壮年劳动力的断层与缺失;至于其他诸如对县城、道路的破坏以及涉及其余党的各种案件,更是无需赘述。 而且,更要紧的是,随着四月的一天天逝去,刘弘又不得不暂停掉手中的一切工作,组织起人手进行对春耕的抢种。毕竟刘弘明白,在某些时候帝国的子民对所谓的上位者具有无比的宽容甚至可以说是怯懦,然而如果让他们连饭都吃不了,那么他们便会冷酷地收回所有曾给予出去的宽容。 正是因为如此,刘弘不仅马不停蹄的至各县巡查讲话,还亲身率领各县官吏下田植苗,以劝农桑,就连贾威都被他派遣出去,带着尚未遣散的郡国兵,种田去了。 直至五月上旬,春耕彻底结束,刘弘才算松了一口气,虽然会稽今岁的歉收已成定局,但通过补种,再加上朝廷所令其他州郡拨付的救济粮,这一年倒也能勉勉强强撑过去。 到了七月份,随着朝廷配给的官吏陆续到位,会稽的官僚机制得到了进一步的恢复,甚至因为刘弘这个颇为强势的郡守之故,其运行的效率较前几任郡守之时要高出好几筹,因此对稻米的抢收工作倒也进行有条不紊。 到了八月,终于从农桑之事中脱身出来的刘弘转身又投入了对故往积压之事的处理之中,这一忙便又是小半个月,直到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涿县的信。 第五十八章:司隶校尉 打开帛书,刘弘一眼便看到右侧定格上方“大人亲启”四个大字,便知道这份信笺应是自己的长子刘备所书。在汉代,“大人”这个称呼的使用是有严格要求的,主要是用在儿女对父母的敬称,置于称某某官员为什么什么大人,如县令大人、抚台大人、尚书大人那是满清时才有的陋习。 “小子备谨问大人躬安,自父别后,诸事尚顺,毋需挂牵,自以国家社稷之事为重耳。”看到此处,刘弘忍不住摇头笑骂道:“这小子,方才多大,好重的暮气。” 在明贬实夸了自己儿子一顿后,刘弘向下面的内容扫去:“备本不应致信叨扰,然卢师近为太守所举,迁为太学博士一职,师有提携之意,问小子意何如,备不敢专断,特来问询。于此之外,尚有一事不可不言,母常怀忧思之意,望父明知。” 轻轻地放下帛书,刘弘叹了口气,这时光好是匆促,去岁十月,别离乡梓尚若昨日,只是恍惚,便又是一年将逝;而他更从一个小小的涿县县丞到一跃为银印青绶的两千石地方大员,人世间的际遇变化,有时还真是无常。 师兄他也忍不住了吗?不过这样也好,涿县毕竟只是个小地方,容不下池外之物。只是——刘弘想起了妻子,这个时而贤淑;时而善妒;时而坚强;时而软弱的女子,唇角轻轻一弯,然后目光中流露出愧疚与缅怀的神色,自己终是有负于她呀。 思及此时,刘弘站着起身来,向靠墙的书架行去,并从书架的最上层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素色白帛;接着他拿着这张裁剪好的白绢,回到案前坐下,提起毛笔,表情严肃地思索了片刻,方落笔将回信写好;之后便小心地将其放在一边,又转身投入了对积压公文的处理之中。 九月的下旬,涿县刘府之中,刘备跪坐在案前拆信,而母亲王氏则在一旁毫无礼法地站着并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长子的动作。 刘备对此自是有所察觉的,但他只能视若罔闻,装得一本正经,毕竟人艰不拆,要不然母上若发现儿子在看她的小笑话,指不定要怎么样“恼羞成怒”“迁怒于人”呢。 帛书的第一竖行,只有寥寥数字,言简意赅:“何须问吾,汝事且自断。”刘备看完,心中忍不住嘀咕道:“自家这老爹,貌似不太靠谱的样子啊。” 然后他看向了下面的内容,神色霎时一愣,迟疑了一下,将手中的帛书递向身旁的王氏,并说道:“娘,这有首小诗,应是父亲写给你的。” 王氏一闻此言,抛去了快维持不住的矜持,一把将帛书从刘备手上夺过来,然后转过身去,面含娇羞之色,轻轻念道: “秋思与妻王氏 思汝汝不知, 念汝汝不至。 今已瑟瑟秋, 何以寄相思。” 刘备悄悄起身,从房中退到庭院里,此刻还是让母亲自己静静地待一会吧。然而刘备刚出来,便闻到“碰碰”的敲门之声从远处传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遂向刘府门口行去,而那里果不其然地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刘翁,你且下去吧。”刘备出声让开门的老仆退下,然后对公孙瓒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伯圭,进屋说吧。” “不了,我也无有几句话要说,玄德,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看着怒气冲冲的公孙瓒,刘备却并没有如其所愿的那般颔首同意,反而再一次摇了摇头。 “你!”公孙瓒伸出右手食指极为无礼地指向刘备,一脸的怒其不争:“玄德,你且与某说说,你为何不去?卢师可是专门提了你的,有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这区区涿县有到底何好眷恋的,男儿大丈夫既生于世,当以四方为志,天下为任也。” 刘备面不改色的听完这席话,然后拱了拱手道:“备亦有难言之隐,只好暂且辜负老师的美意了。” 难言之隐,难言之隐,玄德,你次次皆是这句话,到底是何等难言之隐,你倒是说呀。” 刘备心中苦笑,既是难言之隐,又如何说得出来?实话不可说,谎话又编不出,若以“父母在,不远游”为由,倒是可以搪塞,可他却偏偏不想如此做。 “唉——”见刘备又沉默下来,公孙瓒叹了一口气,像似认命了,无力的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关上大门,重回庭院,刘备神情有些淡淡的忧伤,公孙瓒应该是搞定了,但老师卢植那一关又该怎么过呢? 雒阳固然是个好地方,可惜这个机会终究来得有些不是时候,尤其在父亲升任会稽郡守的消息传回刘府之后,更显得如此。 自己终究是太年幼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就算去了雒阳,又能如何。顶多是结交几个权贵子弟,满足一下自己见见青少年之时的曹操、袁绍、袁术等人的好奇心罢了,又与现实何益?或许能铺平些未来的仕途之路,但如今父亲做了两千石,自己已非是无有背景之人,再加上一些自己的发明创作,又何愁入仕无门。 相反这涿县虽小,却可容自己大展拳脚,通过不断的实践与学习来提高自己的能力;况且自己若去了,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众班底又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如野草一般荒芜吗?或者放任自流,指望其自行成材吗?那么这和后世平日里对自家孩子不管不顾,只会拼命地送其上各种班,然后既愤怒又纳闷自家孩子为何平庸的不靠谱家长有何两样?无论上辈子还是此世,刘备始终坚信一件事:后天的教育与努力远要比一个人的天赋更能决定一个人道路的长远。 随着这一个个理由在脑海涌现,刘备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既然已做了决定,那就容不得再有丝毫的踌躇盘桓,如果有,那便说服自己。 “今已瑟瑟秋,何以寄相思。”刘备轻轻吟道,不知为何,想到就此别离,三五载内或许无法再见,他脑中所想起的第一个人,竟是卢媛那小丫头片子,唔,果然嘛…… “碰碰。”敲门之声又蓦然响起,刘备皱起了眉头,这公孙瓒刚去,此时又会是谁?该不是是“曹操”吧?想到这里,刘备怀着复杂的心情又向刘府大门行去。 大门再一次被打开,然而令刘备失望的是——门口所站的并不是老师的女儿,而是一个青巾裹头,腰配长剑的青年,不过怎么看上去有些眼熟? “你是……” 十月,随着卢植的离去,偌大个县学又变得空荡起来,好在本地的豪族刘家与张家不吝重金,请了几个涿郡颇有名望的老师,才不至让县学就此衰败下去。 而自卢植去后,刘备去县学的频率也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几位老师开始还有些不满,但等他们对刘备进行了一番刁难般地考察之后,从此便不在此事上絮叨,相反刘氏子聪颖早慧的名声却渐渐在幽州大地流传起来。 熹平五年五月,涿县刘府中的一间堂室内,站着一位身长七尺五寸,着皂色华衣,头顶束髻冠的英武少年,而这个少年就是十五岁的刘备。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默然逝去,并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一切,三年之后,随着刘备这个原本历史上未有的变数的茁壮生长,那个曾为后人所熟悉的汉末社会已变得面目全非。 熹平二年到熹平五年,本应是远在雒阳的少年天子刘宏最英武的一段时间,各种改革手段、措施在这三年间不断涌现,其试图挽救这日益衰退的帝国的决心,一度海内士子以为“明主在朝,中兴有望”;然而在这个时空的刘宏似乎提前进入了被重重打击击垮之后意志消沉、耽于享乐的灵帝模式。 还有,公孙瓒去了雒阳之后,如同刘备预料之中的那般,并没有安心在太学求学,反而到处结交些狐朋狗友四处厮混;可是这些纨绔子弟的名字真是好熟悉啊,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唯一让刘备欣慰的是:在他的辛苦努力之下,涿县刘家所得到的蓬勃发展。不仅田亩与优质佃农的数量翻了数翻;并且在此其间,他通过一些小发明,新开辟了诸多财源,并以这些钱财开道,将刘家的根须彻底扎入了涿县之中。 最重要的是,在自己恩威并施地调教之下,形成了以张飞、耿雍、刘显、刘亮、王旭(与张飞打第一架的那个小子)、刘信(刘备发掘的一个族弟)、杨纹(涿郡比曹椽史杨恢之子)此七人为基础的班底,虽然其中除了张飞、耿雍以外,其余在历史上皆是籍籍无名之辈,但自古以来,草野之中所埋没的英雄人物还少吗?有道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至少于刘备看来,这剩下的五人皆有独当一面之能,尤其是拿刘信与杨纹,更有着成为名将贤相的可能性。 然而这些改变与自己手中的这份奏报上所承载的消息比起来,却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父亲竟然要去当司隶校尉了?”直到现在,刘备也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第五十九章:宣室对(一) 司隶校尉,虽带着校尉二字,貌似小官,但在两汉之际,校尉的地位是较为尊崇的。无论是孝武皇帝拱卫长安的八校尉,还是如今的”北军五校”都是比两千石的大员,只是随着后来的军阀混战,各种校尉的名号开始层出不穷,如骁骑校尉(曹操)、折冲校尉(袁术、孙策)、鹰扬校尉(曹洪),校尉的地位才日渐没落。 而司隶校尉与一般校尉比起来,虽皆是比两千石的官秩,但权势却有云泥之别,因为司隶校尉究其本质乃是监察京畿百官的刺史, 在三公渐渐沦为吉祥物的本朝,朝廷大事多是由其与尚书令、御史中丞官独断,就连朝贺之时,也是专门列席,号位“三独坐”。 亦因如此,这个职责非天子亲信不得兼任,如汉桓帝之所以能铲除梁冀,重掌权柄,便与司隶校尉张彪关键之时奉诏率麾下中都官、徒隶包围梁府又密不可分的关系。 “父亲到底是如何和远在雒阳的天子勾搭上的,还有天子这几年的碌碌无为与父亲有没有关系?”刘备皱眉深思着,这其中一定有他所不知道的事,可是身处涿郡,在无有足够的情报基础上,所谓的思索注定不会有答案。 刘备拿着手中奏报,缓缓地转过身,目光透过墙壁,向西南帝都的位置望去,他隐隐有一种“山雨满楼”的感觉,或许离他奔赴雒阳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而在那里所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呢? 洛阳城下,刘弘挑开车帘极目望去,人潮汹涌自十二门依次而入,城高池坚隐没云霄难见其状,然而胜地重游,他还未来得作一番感慨回忆,就见一队骑兵手持天子节旄快马自城门奔出,放声大呼道:“会稽使君,刘公可至?” 刘弘连忙从马车下来,他认得这队骑兵的身份,看着头盔上高高扬起的洁白羽毛,除了天子亲军——羽林骑以外,谁敢身着如此骚包的装备。 “会稽刘毅在此。” 几位羽林骑兵闻声而来,翻身下马之后,验查了刘弘的身份的真伪,并齐齐行了一礼,接着为首的羽林骑队正神情严肃地道:“天子诏令,命吾等于城门等候,刘公一至,便请公速速进宫。” 刘弘神情亦是一肃,对贾威、刘佑及随他而来的一众椽属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便上马随羽林骑去了。 羽林骑带着刘弘从平城门直入,道旁的百姓黎庶见这飞驰的人马皆自觉地让出道路,然后站在路旁旁投射出好奇的目光、发出八卦的议论,当然其中自夹杂着帝都人民所特有的傲气与优越感。 众人行了一会,便到了南宫的朱雀门之前,刘弘看着前方的羽林骑降速下马,不由问道:“陛下在南宫?” 为首的那位羽林骑回首点头,算是默认了,刘弘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天子就算召见他也应是在北宫,没想到却在南宫。 光武中兴,因长安毁坏,便以雒阳为都,而雒阳之中,又分南北二宫,其中北宫为天子妃嫔日常所居,建筑最是气派豪华;而南宫宫殿建筑虽比不得北宫那样的鳞次栉比、美轮美奂,但它却是此时汉家的政治中心,如举行朝会议政的嘉德殿便是在南宫之中,是以其在广大士子儒生的心中,自要比只是为了满足帝王一己私欲而建设的北宫要重要的多。 到了这里,羽林骑功告身反,刘弘在又一次验了身份之后,便由一个中年的宦官带着他在南宫的小道中前行,而这宦官刘弘却是认识的,这数年他与天子之间的书信往来多是由此人传递,名字好像叫做李忠。 等两人过了鸿德门,刘弘小声地向走在前面的李忠问道:“李中官,不知陛下在何殿宣吾?” 李忠并不回头,亦是小声地答道:“陛下御临宣室殿。” “宣室殿?”刘弘轻轻念叨了一声,然后道:“子毅谢过中官。” “无事。”李忠平淡地回道,但面容上却浮现了些笑容,这“刘毅”在天子心中分量极重,为人又知进退,于此般的小事上,卖他个好,说不得哪一日便用到了。 接下来两人恢复了沉默,继续前行,走了一刻钟左右,方到了宣室殿,接着刘弘与李忠各行一礼,以做离别。 其后刘弘踏着玉阶(汉白玉)而上,在宫门之处于一小宦官的检查与帮助下,脱履解剑,然后才大步向殿中走去。 宣室殿并不大,装潢也比较简易,但在这南宫诸殿之中,其名气却居于前列,而其中缘故自然是因为汉孝文帝与贾谊在此殿中的那番对话了;是以在长安隳堕之后,光武皇帝便在南宫的明光殿与承福殿重建了宣室殿。 行了数十步,刘弘来到大殿正中,抬头便看到前方台上御案之旁坐着一个青年,他身穿黑色金丝的衮服,头戴通天冠,此时双手捧着一张帛卷正看得津津有味。 见此,刘弘连忙低下头颅,又前行数步,庄重一拜,并出声道:“臣刘毅拜见陛下。” 天子闻声放下手中的书帛,但无任何恼怒之色,反而带着些笑意道:“爱卿且起来坐下吧。”说着伸手一指左手边的长案。 “谢陛下。”刘弘恭敬地答道,接着起身向长案行去,然后规矩地跪坐于长案之前。 见刘弘如此,天子心中不由泛起些喜色,与所有难握权柄的成年帝王一般,对礼节此类事情,远要比一般帝王来得看重,但他嘴上还是说道:“卿无需如此多礼,此乃家宴,非是朝堂,也不必称什么‘陛下’,唤朕一声‘君上’即好。” “对了,子毅可吃了?” 刘弘正准备做一番推辞,说些“礼不可废”之类的话,突然之间,又为天子复问,还是“吃饭了吗”这类的问题,便道:“回禀陛下……” “嗯?” 听到台上传来故作不愉的声音,刘弘只好改口道:“回禀君上,臣在路上吃了些。” 天子闻言摇头道:“吃了些,那定是还有些饿罢,子毅,朕说得可对?” 话到此时,刘弘除了颔首同意还能做什么,况且他还真的是有些饿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不仅使人疲乏,而且吃食也是尽量从简。 “那好,朕也未用膳呢,卿倒是挑了个好时候。”说罢,天子又挥手打断刘弘所欲言的推辞,并道:“好了,一顿饭食而已。” “臣谢君上之恩。” 接着天子命一个殿中候着的小宦官去了宣室殿后面的灶室,便与刘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等一会酒食上来,又吃了一刻多钟才结束了这场家宴的前奏。 看着小宦官们将樽、碗等器物收拾下去,刘弘那经过一场酒宴本来略有放松的心情顿时又严肃认真起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且最重要的是,天子远要比他想象中的要英明(难缠),这固是帝国的幸事,但对被考核者而言,说不得要有些微微的头痛呢。 果不其然,在那些小宦官端着食具退下后,天子出声屏退殿内的侍卫、宦官,然后眼睛直直看着刘弘,开门见山地道:“卿以为当今之势该当何如?” 刘弘虽然也抬起了头颅,但却自知分寸,不去与天子对视:“请君上恕臣不敬,臣有一问,请陛下答之。” 天子并未注意到刘弘又悄悄地转换了对他的敬称,他眉头轻皱,从双唇之间吐出一个字:“言。” “陛下可知当今天下士子、儒生以为今之时势该当何如?” “何如?” “其多以为朝廷之祸,在于宦官,宦官若除,则必然海晏河清,九州大治。” 听到此处,天子眯起了双眼,心中则有些失望,这刘子毅固是能臣,却不足以佐朕以兴汉室,自己仅凭过往书信往来间的片面之见,便委其为司隶校尉一职,是否过于鲁莽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道:“那以卿之见呢。” 刘弘神色一肃,沉声道:“臣以为此言大谬,乃竖子之见耳!” “何也?”天子一听此言,顿时来了兴趣,连身子都不由微微斜倾。 “宦官者,乃陛下之家臣,纵其有罪,遣一狱吏足矣,何必劳师动众、天下鼓噪,岂不闻邓通旧事乎?” “宦官之罪,无非贪财受贿,焉有乱天下之能?乱天下者,颓社稷者,非在宦官,而是在……” “在何?” 刘弘拱了拱手,一字一句地道:“在这朝廷衮衮诸公,在这地方跋扈豪强。” “卿慎言!”刘弘话音刚落,天子忍不住出口制止道,然后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又对刘弘道:“与朕去内殿。” “臣遵陛下之命。” 接着在天子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宣室殿的内殿之中,这里显然要比外面的正殿小了许多,落座完毕,天子便急声道:“请卿详言。” 第六十章:宣室对(二) 刘弘拱手做了个礼,方接着道:“自章和二帝之后,外戚掌权,不遵制度,任人为亲,以致朝堂之上朋党请托蔚然成风,国家选贤之制,已成其结党营私、“投桃报李”之私器耳。 “臣于地方之时,常闻州郡举荐置德高望重、才干卓绝者于不顾,专爱‘少年能报恩者’,而此等少年,食国家俸禄,却不尽心王事,反而对其举主,摇首晃尾,好若忠犬。” “是以陛下虽奋除窦逆,然亦难有作为,何也?盖吏治败坏已成定势,敷衍搪塞已为积习,非朝夕可改也。” 天子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自熹平元年六月秉政以来,他也曾试探地在朝堂之上发出点声音,推行些政策,但最后总是莫名其妙的不了了之,要不然他也不会将破羌将军段颎召回朝堂,并任其为太尉。段颎固然是帝国当之无愧的名将,但是他的名声实在有些糟糕。 “那在豪强者,又是为何?” 刘弘继续道:“臣以一事为例,熹平二年,陛下擢臣为会稽郡守,然当时许生之乱刚平,百姓流离,青壮骤减,然臣只用了三载,就大治会稽,人口不减反增。” 天子听到这里笑了起来:“爱卿倒是一点也不自谦。” 刘弘也笑道:“臣非是无自谦之心,而是不敢犯期君之罪也。” 君臣二人笑言了数句,方话归正题。 “臣非帝娲,有抟土造人之能,区区三载,亦不足以养民一代,会稽何以恢复?便是在这地方豪强。” “此等宵小,跋扈地方,欺压黎庶,兼并土地、私蓄奴婢,所行者,为不轨之事,所乱者,乃国之纲纪。故臣上任首要之事,便是在扫除豪强,而臣所献与陛下之钱财,会稽修渠平路之用资,及所增之人口,具由此出。” 天子听得连连点头,想起刘弘所献给他的那些数量庞大又可爱的五铢钱,他脸庞又浮现出些许怒意。 刘弘此时却已经进入了总结阶段:“是以天下至此,朝廷至此,不可不做改变,不可不实行变法,‘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望陛下明鉴。” “是啊。”天子仰首长吁:“秦用商鞅,魏得吴起,皆强其国,只是……” 说到此处,天子低首看着刘弘,目光炯炯有神:“朕若以卿主持此事,卿欲先行何事?” 刘弘立即斩钉截铁地答道:“当效商君徙木立信之故事,为变法张名耳。” 说罢,他向天子拱了拱手道:“天下糜烂于斯,非一日之急症,变法为更易体质制之大事,亦非匆促可就;且臣虽仰陛下之威,于会稽施以雷霆手段,然若照猫画虎,施于它郡,却是不可。” “有何不可?” “会稽乃偏鄙之地,纵有豪强,只是小患,而如冀、徐、兖等诸州豪强,传承百年,皆树大根深,姻亲繁杂,非今日可图之。” 天子自知刘弘所言不虚,他为亭侯之时,便已见过这富庶州郡豪强于地方的可怕势力,刚才只是顺口问出罢了,于是,便又问道:“卿方才说为变法张名,不知有何良策。” 刘弘伸出右手的三个指头道:“以臣之见,当今可行三事。” “一也,陛下可还记得熹平四年予臣书信中所言的‘正五经’之事?” “卿是说……”天子面庞上泛出些欣喜的神色。 刘弘向做了一揖,然后道:“臣以为陛下此举极为圣明,当今策试之中舞弊之风日炽,何也?一在吏治不清,二在五经散乱,是以博士之官,或循私情,或求幸进,臆断(考试)优劣,甚至不顾颜面,行那穿凿附会、篡改经书之举。” “那朕便召集诸儒,正五经文字,刻石立于太学门外。”天子正兴奋地说着,忽见刘弘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由疑惑地问道:“爱卿为何摇首?” 刘弘笑着答道:“陛下,可不是请诸儒,而是请天下名士?” “这是为何?” “陛下可知商山四皓之旧事也?惠帝少弱,高祖不甚喜之,多有立赵王如意之意也,然吕后请商山四皓代其说项,终使高祖去废长立幼之意。” “陛下英武圣明,自无惠帝之虞,然今之时势,大儒名士多自矜名节,尚隐士之风耳;若直言予其官职,纵其心中有欣然意,为世风所迫,必谢绝之。” “然若以正经文、断句读、作诠释为由,因道统之争,其必皆至矣,到其时,群贤受陛下之命而咸集帝都,天下士林定震彻响动,深感陛下宏德。” “哈哈哈。”天子忍不住笑了数声,然后看着刘弘道:“那朕不就成了楚庄王了吗?” “不是还有二事吗?卿且一一说来。” “诺。”刘弘应了一声,复道:“正经文乃是陛下扬名于士,而此二事乃是为陛下施德于民。” “民?”听到这个字眼,天子身形不由一正,作为一个广义上的民间天子,他深知天下所惧者,非公卿也,而是在这悠悠黎庶。黎庶若安,纵有公卿之乱,亦为小患,无论秦汉(西汉),这两个庞大帝国的真正掘墓人从来不是什么贵族高门,而是因种种缘由活不下去的小民。 “而如今黎庶所患者,一在裹腹,二在伤寒。” “卿可有良策?!”天子猛地站起身来,眼中充满着惊骇的神情,因为他深知此二事背后的所蕴含的重大意义。 刘弘则答道:“虽无治本之策,却有治标之术。臣于会稽之时,曾造一犁,名曰‘曲辕犁’,简轻便易,一人便可使用;此外臣椽属之中,有一医者,有越人之能,臣昔年于涿县任职,时逢大疫,便是以此人所遗之方度过此劫,后于会稽数中瘴气,又为此人所救,陛下可命其召集天下名医,共商“伤寒”之事,臣以为必有奇效。” 天子有些愣住了,他发现刘弘所说的和自己想的怎么差别有点大,尤其是那犁具,更是听得稀里糊涂,不过关于“秦越人”的大名,他却是知道的。 “越人之能,此医匠何名?” “回禀陛下,此人姓华名佗,字元化,乃是兖州沛国谯县人氏。”做完这番回答,刘弘心中也有些感慨,这华佗倒是与自己有缘得很。 先是于延熹九年救治了自己那不幸从树上跌下的长子刘备,顺便还为自己调理了一下身体(当然,刘弘并不认为华佗对自己的调理有太多卵用),此后涿郡大疫,因其所遗药方卓有成效,自己恐瘟疫再兴异变,还曾遣贾威去其家乡寻他,可惜并未寻见,听人说是云游去了,贾威无奈便只好留下口信返回,好在后来这瘟疫倒再无什么变化。 之后自己来到会稽,经历诸多,升任为会稽郡守,本都快把此人给忘了,谁知就在熹平三年二月,这华佗却来到了会稽拜访自己,还带着自己长子刘备的一封书信。 看完书信,再加上往昔的情分与华佗渴望的眼神,刘弘思索一番后,便将华佗辟除为会稽的官吏。 所谓的辟除,其亦是一种选拔人才的机制,在两汉,察举制虽是主流,但在其外,亦有征召、辟除、博士弟子课试、任子、赀选以及自荐、计吏拜官、以材力入官、以方伎入仕等特殊形式的入仕途径。 其中,征召与辟除大抵可以划为一类,征召乃是指天子征聘优异人才为官;辟除则是指中央与地方的主要官员选任属吏的制度。 天子见刘弘说得这般肯定坦然,想其定然是有所把握的,便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往下问:“那此三事之后,又该如何?” 刘弘一笑,向天子做了个恭贺状道:“此三事一成,陛下威德显著于四海之间,宦官之流诏令可去,然后陛下先收南北二军之权,澄清司隶吏治,再推及州郡。” “再其后,陛下兵权在握,足以慑不臣;吏治澄清,足以治天下。抑兼并,迁豪强,行变革,兴汉室,便若水到而渠成。而内患若平,区区贼虏,不过跳梁小丑,自取灭亡耳。” 天子再一次激动起来,自秉政以来,他对时势虽也有自己的想法,但都支爪半麟、不成体系,可经刘弘今日这么一谈,他顿时茅塞顿开,感到前路无比的清晰明了,触手可及,一时间,他既想把刘弘比作商鞅,但转而又想到商鞅那悲剧的下场;于是又想把刘弘比作萧何,但这也不妥,酂(cuo2)侯固是良相,却非变革之臣,犹豫之间,他索性越过案子,来到刘弘跟前,抓起其的袖子,感慨又兴奋地道:“卿真乃社稷之臣也,若朕复兴汉室,必效宣帝之旧事,再建麒麟阁,以卿为首功也。” 刘弘则是连忙站起,深深一拜:“臣刘毅定不负陛下之望。” “对了,卿可还有什么需求?” 刘弘摇头拒绝道:“陛下特许臣将会稽的同僚募为椽属,已是有违制度,臣怎敢再有所妄求。” 天子长叹一声道:“这雒阳不比别处,肘擎极多,朕既以卿为司隶校尉,自是要让爱卿放手施为。” “子毅。” “臣在。” “上任之后,不要有所顾及,一切朕为你担着,这京师治安确实需要好好整治一番了。” 第六十一章:暗流涌动(一) 这世上从未有不透风的墙壁,狗有狗洞,鼠有鼠穴,刘弘前脚踏入南宫的朱雀门不久,关于其的情报就在摆上了京城各位权贵的书案之上。看着手中的书简或帛布,这些人或蹙眉深思、或开怀大笑、或轻蔑地眯起了眼。 华灯初上,夜幕来临,更者如期敲响了手中的铜锣,繁忙一天的小民暂且结束了生计奔波,如同往日一般,进行短暂的休息,抑或者开始为帝国丁口的增加而努力。 然而在帝都这貌似平常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翌日,天蒙蒙亮,刘弘便穿戴好朝服,头戴法冠(獬豸冠),正襟危坐于案前,他看上去表情严肃且双目炯炯有神,虽然他一个多时辰前才从南宫的宣室殿中回到司隶校尉府中。 刘佑与贾威皆在一旁陪着刘弘干坐,他俩看上去倒有些疲惫,毕竟这一路的舟车劳顿可不是玩笑,但奈何自家明公从南宫中活来之后,便陡然变得精神无比,任他俩如何劝说,就是不喊困,不睡觉。 至于,如刘弘所说得那般,“佐助、公彦,吾尚不困,汝二人且去睡罢。”这是刘佑与贾威所不为的,倒非是不愿,而是不可。 因为刘弘是受天子诏令去而复返的,是以刘佑与贾威自然轻而易举地得出“自家明公与天子相谈甚欢”的结论。 而对于在政治上已和刘弘形成隶属关系的贾威与刘佑而言,这件事绝不仅仅只是刘弘的私事,更是整个政治集团的公事。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一个侍者进入堂中,行了一礼,禀告道:“刘公,时辰已到。” 刘弘微微动容,挥手示意侍者退下,然后转首对刘佑、贾威露出一个笑容:“佐助,公彦,走吧。” 刘佑与贾威此时经过久坐己少了疲惫,他们从席上起身,跟在刘弘的身后,出府上车向南宫的朱雀门行去。 而在朱雀门前,己有身深朝服的官员进入,见刘弘一行人,皆驻足偏首,投以讶然的目光。 刘弘则笑着拱手回了礼,便带着刘佑、贾威直入朱雀门,然后又经数殿,来到了嘉德门前的长廊之中,而先前所到的官员皆在此等候。 趁着这朝会开始之前的闲暇,诸位官员多在低首聊天,窃窃私语,其中甚至有些过来与刘弘过来寒暄、旁击侧敲,他们一个人个面带笑容,言谈亲切而温和,让人一眼看不穿他们的意图、情绪,当然这本就是一个合格政治人物的必备的素养。 三刻之后,从不远处的钟楼传来三声厚重沉闷的钟声,接着人群就开始涌动,穿过嘉德门,接着两排执金吾双手斜举长戟交叉列队于嘉德殿石阶之下。 官员都见怪不怪,踏阶而上,然后在宫门外所站的两个小黄门的监视下,解剑脱履,并按照官秩大小于左右依次排列。 刘弘坐在天子御案的左手边,因此次朝会乃是五日一朝的朝会,议政性质远远大于礼仪性质,是以他的席位在九卿这些中两千石的帝国大员之上,仅在三公之下。 至于刘佑与贾威的席位,则在人群中下之处,毕竟仅就官职而言,他们只是附属于司隶校尉的椽属,能来参加朝会,就很不错了。 在刘弘的左手上首,坐着一个姿容雅然的长髯老者,而此人就是与刘弘同号为“三独坐”的尚书令——桥玄。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氏,少有大志,任睢县功曹之时,曾检举陈明相羊昌贪赃枉法,并因此声明大震。 时逢梁冀掌权,桥玄多有讥讽之语,并弃官归乡,以表其节;后先帝掌权,桥玄复得征辟,得以重用。 先帝崩,而今上继位,桥玄入朝为河南尹,之后转为少府、大鸿鹄,建宁三年迁为司空,并于建宁四年接任许训尚书令一职。 然而这尚书令他仅仅当了不到一年,便因检举太中大夫盖升贪污一事与天子起了争执,然后两人谁都不肯认输,接着桥玄便又一次“身患重病”并上表请辞。 最后天子于熹平三年重下征召,才将这固执的老头从梁国调回雒阳,并于翌年,复“尚书令”一职。 “桥公忠心体国,汲黯忧民,实乃国之良相,不过实在太过刚直。”将桥玄这位帝国长者的信息回忆了一遍后,刘弘心中微微一叹,有些惋惜,但转念便哑然失笑,这人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人处事的准则,自己惋惜桥玄,说不定自己也是他眼中惋惜的对象呢。 将这无谓的情绪抛出脑海,刘弘看向桥玄,想与其打一个招呼,毕竟两人以后就是同僚了,而在这帝都中,自己欲要有所作为,最终还是避不开“尚书令”,是以若有可能,最好不要与其起什么大的冲突。 然而就在此时,雄浑高庄之乐忽起,然后一个宦官高声呼道:“吉时到,陛下临朝。” 其后天子在众位侍者、宦官的簇拥之下,出现在嘉德殿之中,并坐在了台上御案之旁,接着下面的官员皆起身来到底下两排案子的空地中,趋步而拜道:“臣等拜见陛下。” “众卿免礼,列座。” “谢陛下!” 说完此句,诸位官员便拜舞而退,各坐回了自己的案子前;而天子此时也将目光投射下来,扫视大殿四周,至刘弘这里,微微多停驻了数秒,并于唇角处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后方道:“朕今日有一事要言。” 说罢,他朝刘弘点了点头,刘弘则立马站起,先向坐于堂陛之上的天子行了一礼,又转身向身后的诸位同僚行了一礼。 其后,朝廷之上的诸位大臣,中两千石之上者,向刘弘微微颔首示意;而中两千石之下者,则皆站起行了一揖手之礼。 不同于后世满清之际被抽取脊梁骨后彻底奴化的封建官僚,在汉代,虽也是中央集权式的君主专制统冶,但站在权利金字塔顶端的帝王,对辅助其统治的封建官僚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尊重。 比如一般上朝时官员所行的礼乃是拜礼而非跪礼,而且也不是站着听皇帝训斥,而是有专属其的席位,所谓“坐而论道”也;甚至像国家重要官员的上任,如三公,更是连天子都要纡尊下撵,躬身行礼,比表敬意。 而尊重总是相互的,因此汉代的官僚虽然与后世官僚一样的没节操,但却有一定程度的气节尚存;若非如此,后代的历史学家也不会对两汉的民风、士风推崇备至了。 做完这一套礼仪之后,关于司隶校尉的人事变动之事就算彻底完成,朝政开始正式的议程:先是由天子提出一个个议题、议点,并有专司其职的官员作答,其他官员以作补充;其后,等天子将这些积压的大事处理完毕,又有大臣开始向天子禀报近来京畿七郡及地方所发生的要事。 在这其中,尚书令手持笔箸,将天子与群臣论政的内容精简概括之后记在笏板之上;而刘弘则不发一言,只是在侧耳倾听,并且偶尔若有所思地看看与天子正在对话的官员一眼。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诸事皆毕,嘉德殿中静默下来,一些消息塞闭的官员如常一般等着退朝,刘弘见时机已到,微微抬头向天子发出问询的目光,天子则颔首予以肯定的回应。 刘弘手持笏板,微斜身子,面朝天子,言道:“臣有事禀报。” “何事?”天子面无表情地道。 “回禀陛下,臣于会稽之时,曾制一犁具,名曰‘曲辕犁’,轻巧简易,可推而广之,泽被黎庶,使元元小民明晓陛下拳拳爱护之心。” “犁具?”天子从唇齿间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好像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类似的事情一个样。 刘弘行了一礼,道:“陛下所闻无误,正是犁具。” “哦,那卿所造之犁有甚殊异之处?”天子似乎来了几分兴趣。 “回禀陛下,臣所造之犁具,其辕呈弯曲之状,不仅更易调头,且只需一牛便可驱使。” 刘弘说完,天子尚未做反应,殿中先成哗然一片,这嘉德殿中的哪个大臣多是出身豪贵,就算有几个所谓的寒门,那家中也至少是拥有千来亩的土地,故对于农田之事,多少也是知道点的,是以他们也深知刘弘那朴素的话下所蕴含的重大意义。 别的且不说,要是这种新氏的犁具真的如这新上任的司隶校尉说的那么好,那自己一年将省下多少可爱的五铢钱? 而少数不慕奢华、忧国忧民的正直士大夫在私利之外,则是一眼看出了这件犁具可能对小民的生计与帝国稳定带来的巨大益处。 当然这其中自也少不了精于权谋之辈,看向刘弘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诡异起来,因为他们明白,倘若这是真的,那将是多大的政治资本。 “咦,诸卿这是为何?”高坐于堂陛上的天子发出了惊疑之声,似乎对殿中突然的变化感到莫名的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