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宠妃》 楔子 之 致命巅峰 红烛摇曳,绮罗帐内晦暗不明。.info[] 一个俊美男子身穿单薄里衣,松松垮垮,隐约可见衣衫内硬朗的肌肤,他手拿玉杯缓步撩开帷幔,床上赫然半躺着一妙龄少女。 少女身著未缕,绵软无力,还在回味刚刚的极致感觉,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她的胸膛上下起伏着,浑身泛着过后的潮红,更显诱人。 男子笑着杵在床前,眼睛分外迷人。 “七皇子,莫要再如此看我……”女子娇羞道,伸手拉过毯子遮盖重要部位。 他玩味挑眉,俯下身对女子附耳:“堂堂丞相之女平日里娇贵端庄,这般模样可是少见,本皇子怎能不细细看清呢。” 女子嗔笑:“我早已是你的人了,还没看够?七皇子,要到何时你才能跟皇上提及娶我呢?爹爹这些日子时常邀请三皇子来府中一叙,我看爹爹有意让我嫁给他呢……”说着,女子面露忧愁。 “怕什么。”他戏谑道,“就算你与皇兄成了亲,我们还是可以暗通渠道,在床上逍遥快活。到时候,白天有我满足你,夜间有三皇兄,你可安然享受,岂不乐哉。” “皇子,别闹了。”女子并无责备之意,轻打了下他的胸膛。 他转动着玉杯中的酒,继续笑道:“别说是父皇,就连母后面前,我也不讨人喜。而三皇兄受父皇器重,指不定太子和他谁继承皇位,嫁给他当正室,将来就有可能是一宫之后,母仪天下。” 女子顿住,似在思虑。 “你可要想清楚了。”他冷笑,这就是女人,贪得无厌。 片刻,女子撅嘴避重就轻道:“我还是喜欢七皇子。” “是吗。”他眼眸邪魅,面色有些阴沉,“那你喝下这杯酒,我明日便求父皇下旨赐婚。” “这……”女子犹豫。 “不喝?” 他坐在床边,勾了勾嘴唇,模样轻佻,一只手探进毯子引得女子一声娇喘。 “喝了它。” 他轻声引诱,把玉杯递到女子嘴边。 女子已被情欲控制,乖乖的把酒一饮而尽。 他满意的看着空了底的玉杯,手上动作迅速加快。 就在这时,他突然手掌离开娇躯,不再碰触女子,女子正值兴头,哪受得了这般空虚。 “七皇子……” 她娇媚叫道,睁开情欲双眼,脸上带着欢愉和渴望。 “我想看你自己动手。” 他站起身,怀抱双臂逗弄道。 女子依言本是不愿,但看他坚决,也便只有依言照做…… 她呼吸加速,心跳加快,享受着自己创造出的激情。 不消一会,她后仰脖颈,哼吟不止,猛烈的感觉冲撞着她的脑海。 男子旁观着这一切,眼底萦绕妖气。 女子激情过后,面带欢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再动弹。 一动不动。 似睡觉,似昏厥,完全没有反应。 男子不急不缓的穿戴好衣物,转身,把玉杯搁放回桌上原处。 再次走回到床前,女子依旧是原先姿势,丝毫不变。 他停了一会,探手抚向她的鼻下,没有呼吸,抚向手腕,脉搏没有跳动。 他完全不慌张,像早已料到,嘴角勾起一抹醉人的笑:“我精心调制的酒,味道如何?”无色无毒,若喝下者遇上兴奋之事,便会心跳加速万倍,心脏承受不住急促跳动的速度,便会破裂,至其猝然死亡。 “任哪个大夫诊治,都只会认为你是欢愉过激而死。这种死法,也算符合你贱人之名。” “今晚你若不邀我来幽会,明日父皇圣旨下来,你便可是堂堂的皇妃了,不过不是七皇妃,是三皇妃。可惜啊可惜,谁叫你耐不住寂寞,如今变成死尸。” “我看皇兄和安穆那老狐狸的颜面何存。” 他清冷的眼眸忽的阴鸷,但声音却云淡风轻,毫不在乎手中又多了条冤魂。 争夺皇权的道途中,是需要鲜血来衬染。 重新环顾屋内,确定好房门是从屋内被锁住,他吹灭红烛,屋内陷入黑暗,推开窗户,他飞身跃出,隐于茫茫夜色之中。 典雅古朴的房屋中,寂静无声,只剩床上人儿和桌上昂贵无比的玉酒杯,在黑暗中,玉杯隐隐泛着光芒。 第二日,初日升起。 “噔噔噔。”一丫鬟端着水盆敲门,“大小姐,起床了,大小姐……” 迟迟无人应答,丫鬟摇头走开。 早饭之后。 “小姐,赶快起来吧,一会老爷便下朝了,大小姐,老爷见你不起床会发脾气的。” 丫鬟叹着气,小声呢喃:“怎么还在睡……” 朝堂过后。 “小姐,有圣旨到,老爷叫你去接旨,快快起来,小姐!” 几个丫鬟急的满头大汗。 “小姐再不起来,咱们都要遭殃了呢。” 其中一个丫鬟突然惊道:“大小姐从来没有这样过,不会是生病了吧。” 于是乎,丫鬟们在推不开房门后,叫来了小厮们,七七八八的男男女女,合力撞向房门。 咚! 房门被撞开。 大家急忙探进查看何事。 随之,所有人愣住,呆呆的看着床铺上尊贵的大小姐。 此时她全身裸露正以不雅姿势躺着。 第一章 命运骤变 手机像催命符般直响,我挎着背包,过五关斩六将,拼命挤向公交车。 车子唰的开动,站在车头,望着外面n多未挤上车的焦躁人们,感觉自己还算幸运,费力掏出手机,一怔,是个我不会忘记的号码。 犹豫着要不要接,突然车子一个急刹车,我晃晃悠悠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一道白光……我失去了意识。 清醒后,望着眼前陌生的古代建筑,我把头往床上一撞。 再次失去意识。 五日后。 窝在院子中的竹藤椅内,观赏着湛蓝的天空,我已经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 我不再是21世纪为考古工作奔波的孤儿――莫卡卡,我是天邑皇朝的富贵米虫――安清忆――当朝丞相的二女儿,丰衣足食,且有一堆娘亲和无数兄弟姐妹。 仰天长叹一声:考古了这么多年,如今我要变成被考古的对象了! 我的年龄也从二十五退变成十七岁。 当朝丞相名叫安穆,丞相府邸可不是一般人能与之相比,委实庞大与豪华,我让丫鬟带着我在府中转悠,足足用了两天我才把整个地形记清楚。 我猜想这安穆肯定在天邑皇朝中十分有权势,否则怎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奢侈。 天邑皇朝是什么朝代? 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在这错乱的时空,有三个国家并存,天邑皇朝、暗牟国、明史国。三国鼎立,实力相当。 这些都是听丫鬟冬茹所讲,我还知道安清忆的姐姐原本是要嫁给三皇子为妃,可就在半月前圣旨下达的那天,她突然得重病暴毙。丞相怕皇室人觉得晦气,所以大小姐的葬礼从简,只匆匆盖棺入了土,连守灵都未有。 我问大姐是什么病,冬茹支支吾吾,问其他人,也都三缄其口。 天邑皇朝对女子的约束并不苛刻,所有女子是可以上街游玩的,可大姐去世后,不知什么原因,丞相爹爹居然下令府中所有女眷不得私自出府,否则严惩不贷,大家都谨遵命令,丝毫不敢违抗。 所以到古代多日,我也没机会出去见世面。 正回想着,有个熟悉的声音传了来:“小姐,你身体还很虚弱,别出来吹风了。(..info好看的小说)” 冬茹见我又窝在躺椅,急忙拿了件衣服给我披上。 “不碍事,晒晒太阳有助健康。” 我轻轻笑着,换了个姿势,继续晒日光浴。 丫鬟巧儿端着食盘从外面进了院子,乐道:“小姐,府里厨子刚做了些糕点,奴婢快步给小姐拿了来,此时还温热着。” 看了看两碟子的小小糕点,样子也挺精致。 我蠕动了下身躯,随意拿了一块,咬下,还未下咽,眉头便已皱起。 “太甜了。” 我是最最不喜甜食的,这糕点简直能让人腻歪至死。 “小姐,这是你最爱吃的白酥糕啊。”巧儿微惊讶的看着我的表情。 “是吗,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我把咬剩下的糕点重放回碟子,对巧儿道,“谢谢你。”完全是下意识的现代礼貌。 巧儿巨惊的看向我。 “小、小姐……” 我笑了笑,抬首给冬茹使了个眼色。 冬茹立马会意:“巧儿,你把食盘先拿回去吧,小姐有些累了,想再休息会。” “是,是,奴婢告退。” 巧儿恍惚着行了礼,脸上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等人走远了,我才轻摇头笑道:“这很奇怪吗。” 冬茹点头:“小姐,刚才也着实把奴婢吓着了。” “唉,失忆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我舔舔嘴唇,重重叹口气,“冬茹,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先别告诉他人,说不定哪日我便恢复了。” “是,小姐。” 冬茹是安清忆的贴身侍婢,比她小一岁,自小一块长大。据冬茹说安清忆前几日在假山撞了头,昏迷了大半天,我猜真正的安清忆就在那时便魂入黄泉了。而我从安清忆的身体苏醒后,就借口失忆,我算算日子,安清忆撞头和我车祸是同一天。 老天给了我新生,让我跨越时空代替安清忆继续活下去,冥冥中会是有什么关联么…… 迷迷糊糊的,我躺在藤椅内不知不觉睡着。.info[]这些天总是这样,嗜睡,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浑身软绵绵,灵魂与肉体还是没完全融合在一起啊。 就这样懒懒的睡了几日,什么也没干,当了个称职的大米虫。 这日,吃过午饭。 跟几位大夫人、小夫人请过安后,我便和冬茹在府邸里散步,锻炼锻炼身体。 正值一年灿烂时,草长莺飞,各种花儿争相开放,精致的古朴建筑,处处皆是景色,好不美丽。这些若放在21世纪现代,不但是一热门景点,而且相当具有考古价值。走走看看,转了一道又一道弯,最后累了便靠着假山小憩。 这座假山便是安清忆撞头的地方,我时常在想,若我再一头撞上去,会不会醒来又变成了原来的自己――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独自闯江湖的莫卡卡。 或许因自小被父母丢弃,我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在生活了二十五年的现代,我还时而会被噩梦惊醒。如今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心中的不安更加增大…… 说实在的,我在现代并没有割舍不下的人,唯一有所牵挂的便是他了吧。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时隔两年,头一次给我打手机,偏偏我又遇上车祸,倘若我当时接了电话,他会说些什么呢?绞尽脑汁,我也想不出他那样高傲的人会有什么事来找我。 莫卡卡啊,莫卡卡,你真的是个大傻瓜,人家都把你抛弃了,你又何苦放不下呢…… “小姐!” 回过神听到有人叫我,扭头看见冬茹满脸关心。 “怎么了。” 冬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点了点她的头:“有事就直接说吧,对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小姐,你刚刚的神情好吓人,好像……好像随时就要消失不见了一样。” 我笑了起来:“傻丫头。” 忽而我看见百米外的前方,有两个人从曲廊处朝着这边走来,定睛一看,其中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男子正是‘我’爹――安穆。另一个男子身穿华服,眉宇英挺,贵气逼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帅哥。 我对冬茹指了指前方,她顺着看了过去,我正要问她男子是谁。 只听她一声低呼:“老爷和三皇子!” 我一怔,他就是与我那大姐无缘的夫君啊,名为天邑凌晟,天邑是皇族的姓氏,我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遍。 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他猛然扭头,我措手不及的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深邃,让人看不到底。 没有闪躲,迎试着他的目光,我礼貌的微笑,想了下,决定带着冬茹走过去。 “清忆参见三皇子殿下。”我先向他躬身请安,其次才是自家丞相父亲,“爹爹。” 天邑凌晟淡然的说了声:“起来吧。” 我和冬茹直起身。 丞相父亲向我发问:“你怎么在这儿?”语气有些不耐,冬茹言词闪烁的提过这个父亲不是很喜欢我。 我微低着头,一副大家闺秀的贤淑模样:“女儿见今天日头温和,便来花园散散步。” “早点回去。”丞相父亲生硬说道。 “好。” 接着丞相又换了一种态度,对天邑凌晟十分尊敬的指路:“三殿下,这边请。” 我和冬茹急忙让路:“恭送三皇子殿下。” 待两人走过,我抬头看着他俩的背影,感叹古人难做。这一关亏的我聪明算是蒙过去了,我勾唇笑笑,习惯性的舔舔嘴唇,正对上天邑凌晟回转的脸,他看到我舔嘴唇时,似乎有一丝诧异,而我也那么僵住了。 天邑凌晟眼睛微眯,他调转身子又退了回来,我赶紧低下头再次充当淑女。 他在我面前站定,停顿一下:“安清忆?” “回殿下,正是。” “今年十七?”他淡淡问着。 “是。” “年纪也不小了,还未指婚论嫁?”语气带着疏离。 “是。” “无人上府向你提亲吧。”依旧淡漠。 嘴角抽搐…… 这丫一什么人啊。明明这么不礼貌的问着极为隐私的问题,他却口气淡淡,全然不觉得有不妥之处,还一副的趾高气昂理所应当! “紫灵提过你。说你是她未出阁前难得的一位朋友。” 紫灵?是谁?我没有接话,沉默着,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我能感觉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盯着我。 “抬起头来。” 谁怕谁,豁出去。 我依言照做,直视他的容颜,大方笑道:“多谢紫灵的美言,还请殿下转达,多日不见,清忆也很是想念紫灵。” 天邑凌晟的面容如常,声音无波无澜:“既然如此,那你明日便可来府邸,和她相聚,省的彼此互相惦记。” 一时之间,我没明白他话中何意。 倒是一旁的丞相安穆插话进来:“殿下,明日小女定会准时去往三殿下府。” 去三皇子府邸…… 天邑凌晟嗯了声,也不再理我,随即迈步离去。丞相父亲临走前扭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搞的我寒毛直竖。 经这二人意外一闹,我也没心思四处散步,生怕再遇上他们,匆匆往回走时,我低声问冬茹:“刚三皇子说的紫灵是什么人?” “赵紫灵是三殿下的一个侧妃,荣妃娘娘的远方侄女。”冬茹声音压低了又低,到最后都只张嘴不发声了,“荣妃娘娘跟小姐提过的,就是三殿下和九殿下的母后。” 我知道冬茹是害怕,毕竟在公开场合谈论皇族事,被人听到是会掌她嘴的。 总是有丫鬟和仆人在身旁经过,见此我也不再急着追问。 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后,我立刻关上房门,继续问:“以前赵紫灵未出嫁时,我和她是好朋友?” 冬茹一脸迷茫的摇摇头,她掰着指头回想了下,再次摇头:“不应该啊,小姐的事奴婢都是知道的,小姐和侧皇妃总共也就见过两次面,还是在皇宫宴上,她和你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就变成挚友了呢。刚三皇子提起紫灵,奴婢可是想了很久才明白是在说侧皇妃。” 这就奇怪了……难道是安清忆背着冬茹去交的朋友?没理由啊。 为了防止再有今天类似情况发生,我重温了安清忆的人际关系网,把冬茹所知道的人名和职业,不管重要的、不重要的,我全记在了本子上,写到最后,手都有些发抖。 不由发怒:这个天邑凌晟,真是给我找麻烦! 第二章 一次出府 一大清早就被催促着起床。 我睡眼朦胧,听到冬茹在旁唧唧喳喳:“小姐啊,刚老爷传来话,让你等他下朝后再去三皇子府邸,还说让小姐好好梳妆打扮一下。” 打扮?我打着哈欠瞟向桌上的铜镜,这模样再打扮也不可能变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啊。 铜镜中的女子青丝垂落,眼睛大大、面容清秀,也就是个比较顺眼、耐看的人,并没有大的特点能让人过目不忘,放在人堆里那是绝对的路人甲乙丙丁哇。说来也气,这相貌还不及我在现代的呢,毫不夸张的说,我莫卡卡在21世纪可是个大美女,我们孤儿院的院花! “小姐,小姐,这些衣服你要穿哪套?”冬茹打开柜子,比我还兴奋。 我随便挑了件淡黄色衣裙,洗过脸后,让冬茹给我梳了个简单易拆的发髻。 拒绝了冬茹要给我涂抹胭脂的要求,她一脸郁闷:“小姐,你可是受三殿下之邀,装扮的还不如往日呢,老爷一定会训斥咱们的,好歹也让奴婢给你描描眉啊。” 我扬起素雅的脸庞,笑了下,搞得那么隆重干吗,又不是去相亲。 站起身,我朝门外走去:“走吧,咱们出府去。” “可是小姐,老爷还没下朝,我们先去厅房跟夫人们吃早膳吧。”冬茹急急跟上来。 摇头,我偏不。 我才不要按照安穆的心意去做,天邑凌晟此时定还在朝堂之上,让我等早朝散了再去,无非是想让我和天邑凌晟多见见面,若能擦出火花是最好。大女儿没能嫁给三皇子,那把二女儿嫁出去也好啊,我岂会猜不出安穆的想法。 途中遇到老总管拦截。 我板着脸以“和三皇子之约已到,误了事,你来担当?”唬住了他。 老总管见我这么凶,有些惊讶,他捋捋胡须,吩咐了下去:“来人,备车。” 到了门口,马车已经停好,左右有两个侍卫护送,我在冬茹的搀扶下跃上了马车。 开动后,我撩起窗口帘子向外张望,虽是晨曦,但街上店铺已开了大半,来来往往的人群也不少,空气十分清爽。头一次看古代的街道,我对什么都十分的惊奇,特别想下马车细细去看,但想到不能急于一时,我也就压抑住了叫停马车的冲动。 不消一会便到了目的地,大门高大,具有震慑力,匾额上龙飞凤舞书写:三皇府。 守门人领着我进了府,路上我稍微打量了下,府邸很大,很精致,但不奢侈,不似丞相府的嚣张。 对于我的造访,赵紫灵并不意外,该是有人已对她说过我要来的事,她是那种标准的古代美女,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我给她奉上礼物,两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便陷入了沉默。 沉默,沉默,无语中…… 空气中静的连呼吸都能听到。 赵紫灵显得一点也不热情,还有些冷淡,这证实了我心中的推断,她和安清忆生前根本不是什么挚友。 昨儿天邑凌晟所说的话,估计是他一时兴起逗着人玩的。 一杯茶还未喝完,我起身告别。 归途中,街道已是热闹许多,瞧见一间绸缎庄,我立马叫停了马车。 喊来冬茹,在她耳边附语几句,她立马睁大了双眼看着我:“小姐!”我笑笑:“还不快去。” 冬茹犹豫了下跑去绸缎庄买东西,我走下马车,对左边一个领头的侍卫道:“这间绸缎庄是三侧皇妃最喜欢的,我刚刚和她约好,一会在这绸缎庄后的厢房再聚,你们就在门口守着,我可能要和侧皇妃聊到下午,到时咱们再回府。” 侍卫面露疑惑:“属下们负责保护小姐,寸步不离,属下们可以跟随小姐,守在厢房门口,以保小姐不受到打扰。” 我故作威严状训斥:“难道我们姐妹说些贴心话,你也要偷听不成!” “属下不敢。”他立马低下头。 我重哼一声,甩手步入绸缎庄,冬茹已经买好男装,用包袱裹着。 我对柜台后的老板压低声音道:“掌柜,你这店后面可有厢房?我二人想去试试这刚买的衣裳。” 店家看我身穿华服,又有马车侍卫护送,自然不敢怠慢。“有的,有的,二位姑娘里面请。” 我扭头看了眼乖乖守在外面的侍卫,不由一笑,这些人还真是吃软不吃硬,挺好玩。 我刚是让冬茹买了两件男子衣服,进了厢房,赶紧换上,改了发髻,照照镜子,俨然一个清秀公子哥儿,幸好这具身体才十七岁,还没发育完,女子的特征不是很明显。 十七岁啊,多棒的年龄。 我好不容易出一趟府,当然要好好玩一场,也不辜负这大好的青春年华。 这是我昨晚上便想好了的计划,所以早上才不化妆,衣服和头饰也都从简,就是为了这刻能快速变身啊。 出了厢房,店家依着我的要求还在门外等候,看到我和冬茹,一愣,然后恭上前笑了起来:“二位真是穿什么都好看,翩翩少年郎。” 我呵呵一笑:“多谢夸奖,我二人的原先衣服就先放到你这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中:“掌柜,你这可有后门?” 店家笑嘻嘻接住银两:“有有,二位随我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我嘱咐道:“掌柜,若外面侍卫问起,你便说有个漂亮女子从后门来找我,我们几个人在厢房聊天,吩咐所有人都不能打扰;若侍卫非得要见我,你便说我带着丫鬟和那漂亮女子出去买胭脂了,让他们继续再外面等候着。” 店家想了下:“他们不会为难小店吧?” “不会,我只是去玩会儿,稍后便回来。”我又拿出两锭银子。 店家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明白,明白,一切都照姑娘说的办!” 他乐颠的把我和冬茹送出后门。 待走远,冬茹踌躇道:“小姐,奴婢还是有些担心,老爷要是知道可是会大发雷霆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我笑哈哈的呼吸着自由空气,“走吧走吧,抓紧时间游玩邑都,对于失忆的我来说,这可是头一遭出府呢。” 到处叫卖的摊贩,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兴奋的穿梭其中,瞧见有趣的饰物便买下来,一会手中包裹内便大大小小一堆玩意儿。 “小姐,小姐。”冬茹在后气喘吁吁,“买这么多干嘛呀,都是些不值钱的。” 不值钱?我笑了笑,这些东西放到现代,哪样不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突然远处有马车经过,人们都自动自发的站往两边让路,街上依旧热闹着,大家似乎对这架势见怪不怪了,我和冬茹也立在一旁。 四个侍卫骑马在前开道,跟随在后的马车异常华美高大,六菱车角、檐角垂穗乃是玛瑙玉石,金丝绸缎铺面、上绣皇族龙腾标识,阳光下璀璨熠熠,周围还有二十多余侍卫的护航,气势非凡。 “好大的阵仗啊。”比我的出行强势了数倍啊数倍。 冬茹垫脚尖张望道:“小姐,奴婢猜这应该是七皇子殿下的马车,这个时辰早已下朝了啊,估计七殿下是去哪里游玩吧。” “你从哪看出是七皇子?” 冬茹瞅了瞅四周对我耳语:“小姐有所不知,在邑都用这么大排场的,皇族之中也就只有七殿下敢了。” “哦?”我轻笑,升起一丝兴趣,“这么说,七皇子平日行事很是张狂喽……” 谈笑间,我感觉有一抹阴鸷的目光注视着我,急忙抬首,四周并无异样,马车已过我面前,徐徐微风拂来,马车窗口帘子被轻轻吹起一角,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个男子。 一怔,车内男子的身影……有些熟悉。 熟悉到让我的心瞬间绞痛。 第三章 一时多语 上 是他吗? 我现代的前男友……是他吗……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我苦笑连连,我真是痴人说梦,怎么可能是他!心中有个声音叫喊着:莫卡卡,你个大白菜可真菜,怎么还想着他!你忘了当初你被他抛弃了吗。(..info无弹窗广告) 希望自己能清醒过来,我重重拍打了下脑袋。 冬茹惊呼:“小姐!”引来周围人侧目。 长叹了口气,对冬茹笑道:“不疼,没事。你饿不饿,咱们去吃些好东西。”我拉起冬茹的手向前方阔气的酒楼冲刺:“哦对了,咱俩这身打扮,你就别叫我小姐了,改叫少爷。” 我对自己说道,莫卡卡啊,你现在是安清忆,有大把大把钱花的丞相之女,好好享受你十七岁的豆蔻年华吧! 算算时辰,现在应该是11点左右,所以酒楼的客人并不多。 选了二楼靠窗位置,点了几道招牌菜,软硬兼施的按着冬茹的肩让她坐下。 我打量着酒楼,装修得很有品位。 停了有一会,菜才一一上齐,冒着热气,香味扑鼻,我顿时食欲大振。 “小姐……哦不,少、少爷,听说这个酒楼很出名,东西都很贵呢,奴婢……呃,小的还是第一次来。” 我挑了下眉:“放心,我带了足够的银两,就算不够也不会把你押这儿。.info[]”尝了几口菜,味道确实不错。 冬茹红着脸:“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少爷。” 我笑。 丞相府每个月的月钱,安清忆似乎没怎么花,居然攒了不大不小的一匣子。当冬茹拿给我时,我愣了又楞,然后大笑出声,我如今是个小小富婆! 吃好喝好后已红日当头,来酒楼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啜了口茶,悠哉悠哉的望着窗外。 窗底下有对老年夫妇吸引了我,夫妇看起来有六七十,两人沿着墙边慢吞吞向前走。老者紧紧的牵引着老妇,害怕被人流挤散似的,他不时侧头看看身边人,老妇这时就会扬起干瘪瘪的嘴巴安慰一笑。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 曾几何时,我和他也共同看过这种景象,那时我问他:等我头发掉光光,牙齿掉光光,你还会牵着我吗。会的,他回答的自信满满,声音洪亮。 当时青春飞扬,我们坐在高楼林立的马路边,并肩偎依。 我以为那一刻便是一生一世。 我对冬茹指着那对老年夫妇,扯出一个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美好誓言与承诺,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人生最大的幸福不就是和相爱的人相守一世吗,为什么有的人就做不到?为什么!金钱、权利、地位……诱惑力真的是很大啊……” 到了最后,我嗓音已有些嘶哑。(..info无弹窗广告) “砰。”茶杯倒在桌子上的声音,冬茹笨手笨脚的看着我,水洒的到处。 我眨巴眨巴温热的眼睛,把泪逼了回去。 “吓着你了?”我把她的茶杯扶正。 冬茹急急的摇摇头,又惊慌不已的看向我身后,脸色有些发白。 “瞧你,我身后有猛兽要吃了你不成?”我微微皱眉,向后转身,这一看连我也心中一咯噔,猛然站起身,可不就是一批猛兽嘛! 身后站立着两个高大的男子,眉宇英气的正是我今日要闪躲不见的三皇子天邑凌晟,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眼神却让人捉摸不透。 另外一个二十六七的年岁,目如朗星,身形洒脱,腰带佩剑,手上隐约有道伤疤,他也在看着我。盯着他带有伤疤的手,心中一转,已猜出他的身份――当朝大将军,徐乾之。 两人旁后皆站着随从。 他们何时来到身后的?刚才的言论又听到了多少?我迅速戒备起来。 冬茹慌张嗵一声跪在地上,酒楼不少客人往这边看来,她结巴着请安:“奴、奴婢参、参见……” 我立即上前捂住她的嘴,食指伸到嘴边:“嘘。” 把冬茹扶起来,我转身用男子方式弯下腰道:“清忆见过三少爷,徐公子。” 直起身,瞥到腰带佩剑的徐乾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我笑了笑,既然他们身穿便服来此酒楼,那肯定也不想暴露身份。 天邑凌晟对一旁的店小二吩咐:“继续领路。”随后他看了看我:“跟着来。”说完,他就准备迈步离去。 “可是,等等……”我手伸进腰囊,“我还没付账呢。” 掏出碎银子放到桌上,看到天邑凌晟脸上古怪的神情。干嘛,我说了什么很蠢的话吗,怎么这样看着我,吃饭付钱天经地义啊。店小二毕恭毕敬向我拂了个身:“不用不用,您折煞小的了,赶紧把钱收回去吧,公子。”银子被退还了回来。 可以吃霸王餐?正好,省了。 我欣欣然接受。 跟随两人来到一个雅间,餐桌已摆放上了饭菜、糕点、茶水,店小二顺次倒了三杯茶,便行礼关上门出去了。 雅间清幽的多,隔音效果也十分好,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嘈杂声。 天邑凌晟和徐乾之纷纷入座,我乖乖立在一旁,不知道他们叫我来有何目的,心中隐隐不安。只听天邑凌晟开了金口:“坐。” 我垂首行礼:“清忆谢三殿下。” 刚坐下来,就听见徐乾之发问:“你是安穆的二女儿,安清忆?”他端着茶杯。 我一愣,点头。 难道他回邑都的这一个多月里,还没和安清忆见过面?那我不是漏了馅儿? 正想着便听到他又问道:“我多年未回到邑都,与你上次见面也不知是何年月,今天,你为什么能一眼就看出我是徐乾之?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少年郎,上次见到你……你可是个小不点娃娃。” 故意忽略他话中对我穿男装的惊讶,我温声笑道:“从将军的双手认出的。” “哦?我的手?” 他伸了出来,右手并无特别,只是左手背上有几道剑伤,其中一道更自食指延至手腕,细看之下竟有些触目惊心。 “这样的双手,唯有将士才会拥有。” “何解?” 我娓娓道来,面不改色:“在战场杀敌的将士,一手持剑为攻,一手拿盾为守,因而导致左手经常无数伤疤,右手却平整无痕,徐将军就是如此。更有甚者,将士能愿左手废掉,也不愿持剑的右手受到伤害,因为在战场,你不能执起武器,就意味着死亡。” “且众将士之中,能和三皇子殿下在一起仍腰带佩剑的,除了徐将军,还有谁有这个资格呢。” 听我说完,徐乾之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三殿下,想不到安丞相还有个观察入微、心细如尘的女儿。” 第四章 一时多语 下 “确实想不到。”天邑凌晟也淡淡笑了下,眼睛重新打量了我一番,“刚刚在外面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可是你做的?” 我摇头:“清忆无此才华,这乃书本所写。” “哦?是吗。”天邑凌晟微眯双眼,像猫一样,充满探究的意味,“本殿可从来没在书上见过,亦未听他人说过。” 听出他话中的拐弯抹角和不信任,我回忆着《诗经》,把原诗背诵出来: 三人略微沉默。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徐乾之沉声重复了这句,似乎勾起了过往的回忆,他满面感慨,微垂眼帘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是首反战诗。在苍凉的征战背景下,一个被迫参加战争的戍守边疆的士兵,对爱人和家饱含思念,更对未来的战途中充满绝望与悲鸣,字里行间弥漫了自己背井离乡、放逐千里外,不知何时死亡的忧伤。 想起徐乾之常年驻守边疆,他应该最能体会到这首诗真正的哀愁。 我一向敬重保家卫国的将士。 我诚心祝福道:“边疆战事早歇,将军和下属也回到故乡邑都,多么令人高兴啊,往日事俱往矣,愿将军日日笑颜、事事顺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徐乾之喝了口酒,对我笑了笑。 “将军,若没您的几番战争,又哪能有我们如今的和平安乐?多年的孤雁大漠,思归不得,真乃是……”想不出合适的赞美词句,我只有手捧起茶杯,道一声,“辛苦了,将军。清忆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仰头喝下,早已冰凉。 “好。”徐乾之一饮而下杯中酒,举止洒脱。 不愧是出身战场,果然豪爽。不像有些文人,磨磨唧唧、多疑多虑,我偷偷瞥了眼天邑凌晟。 徐乾之放下酒杯继而笑出声:“好一个安清忆。三殿下,今日一行,十分值得啊!” 他朗目尽是笑意,容颜顿增不少帅气。 “将军过奖。”我莞尔一笑。 一直没有说话的天邑凌晟忽开了口:“邑都盛传安穆的五个女儿,大女儿妖娆多姿,三女儿诗词歌赋,四女儿琴棋书画,五女古灵精怪,四人皆是倾城之色、美貌如花,独独缺了二女儿,都说安清忆天资愚钝,朽木不可雕。” “还有这回事?”徐乾之讶道。 天邑凌晟脸上出现饶有兴趣状:“如今看来,世人都被蒙蔽了。” 糟糕!一时多嘴。 这天邑凌晟分明是话中有话啊。 世人都被蒙蔽了,被谁蒙蔽?他言下之意很明确。蒙蔽也有欺瞒的意思,这蒙蔽一词,用的甚好、甚好,一语双关。他表意是说世人眼拙,实则是说我故意隐藏锋芒、故意欺瞒众人。 按照天邑凌晟多疑多虑的性格,指不定他还会想到哪去。 我微垂目,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一顿饭用了两个时辰,劳心费神。 百般拒绝了要送我回府的两个人,走回绸缎庄,再踏上马车已是黄昏。 想起临走,天邑凌晟那别有深意的笑容,我一阵恶寒。 还有徐乾之,他可是当朝大将军,手握百万士兵,有‘不败金戈’之称。曾在少年时,在边界赤河率领两万将士打退暗牟国的十万大军,赤河一战轰动三国。有他驻守的边疆,固若金汤,其他两国的将士,都对天邑皇朝的徐乾之惧意三分,近年来无人再敢侵犯天邑国土。 百姓安居乐业,边疆已无战事,所以一月前,皇上把徐乾之召回邑都,赏赐不断。 看他和天邑凌晟有说有笑,似乎私交不错。 我掀开车帘,唤来冬茹,趴在她耳朵私语:“今日在酒楼碰见的人,你不可对任何人再提起,切记!” “为什么?”冬茹疑惑道。 “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若说出去对我们有害无利。” 朝她摆了摆手,我又坐回车厢,闭眼假寐,没有刚出府时东张西望的热乎劲儿。 天邑凌晟只是三皇子,他竟频频与大丞相和大将军交好,意图不言而喻……文官之首乃安穆,武官之首乃徐乾之,若同时拉拢了这二人,朝堂上还有谁能和他作对? 我只能叹一声,天邑凌晟的野心可真不小。 日后定要和此人划清界限,不要被扯进皇族的争斗中。 回到府,我和冬茹直接进了丞相安穆的书房,向他面不改色的胡扯了一番今天的行程,在听到我和赵紫灵相谈甚欢,安穆在书桌后点了下头表示赞赏,我一阵窃喜。 “爹爹,今日女儿虽然没见到三殿下,但也是收益良多。” 见安穆没吭声,我又温婉道:“若无他事,女儿就先行退下不打扰爹爹了。” 刚走到门口,安穆的声音传了来:“清儿。” “呃?”我回身一边温婉笑着,一边腹诽:您老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啊,我再这么笑下去嘴巴可就要抽筋了。 安穆轻叹,用慈祥的目光温和的语调道:“爹平常一直忙于朝中事,无暇顾及其他,这些年也疏忽了儿女们,常常心中想着要做个好父亲,却没有时间,你娘死得早,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柔声:“女儿都明白。” 他点了点头,我笑着走了出去。 转过回廊,冬茹乐呵呵的说:“小姐,老爷在小姐面前还没这么温和过,老爷心里应该还是很疼爱小姐的。” 疼个屁!原本我对安穆虽无好感,但也无讨厌之感,可他这两次对我态度的转变,却让我心生冷意,他居然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可接近天邑凌晟的物品,我分明在他眼中看到“利用”二字。 我揉揉脸颊和下巴,幸好刚刚蹿的快,否则这温婉的笑容非得僵在脸上。 安清忆啊安清忆,你生前怎么不是个刁蛮任性的丫头呢,我也不用伪装的这么辛苦。 第五章 大哥予彦 望着柳树摇曳,我坐在凉亭内对着本书唉声叹气,这书看得我头晕眼花,倒不是不认识这些繁体字,而是竖列排版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冬茹递给我糕点,不喜欢吃;给我茶杯,不想喝;给我水果,没胃口…… “小姐,你倒是怎么了?” 我放下书,手指敲着石桌道:“冬茹啊,你不觉得太安静了些吗。” 冬茹瞅了瞅四周摇摇头:“不觉得啊,府内一向如此啊,老爷不喜欢吵吵闹闹的。” “我以前在府里平常都干些什么?” “看看书、画画、做做女红,绝大多数在刺绣,小姐绣的海棠花是一绝呢!”冬茹眼冒星星,“见过的人都赞叹不已!” 呃,女红,刺绣,都不会。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似乎回到古代什么都不会了。 二十一世纪我还能跟着考古队四处乱蹦,可我现在,自己都回到古代了……还去哪考古啊,自己都成古人了,泪。 我一脸悲戚,抬头望着青天白云,这样的日子…… 未免…… 太无聊。 “清忆!”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叫声。 我侧身看去,一个相貌堂堂,浑身洋溢着温暖阳光的男子踏上了凉亭台阶。 冬茹恭敬的请了个安:“大少爷。”转眼间,他已经坐在我的面前。 “大哥。”我倒了杯茶水端放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嘴角的笑,轻声问道,“什么事让大哥这么开心?” 他眨了眨如太阳般冒着光芒的眼睛一本正经道:“看见我们温柔、懂事、善良、美丽、大方、可爱、贤良、聪明……的清忆,所以开心。” 这句话带着暖意飘进我的心,我扑哧笑了出来,每回遇到安予彦我都能发自内心的笑起来,他仿佛就有这种照耀快乐、驱走难过的本领,身上总是焕发出温暖与明亮。就像三月里的太阳,能赶走寒冷,却不会炙热到灼伤人,温度刚刚好。 安予彦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现在是朝中刑部的人,官职也不算小,比较得安穆老狐狸的器重。 可能是因为和我同母所生,母亲又去世的早,所以他对我特别好,比对其他弟弟妹妹都要亲近。 “丫头又发呆了!想谁呢?”安予彦含笑说,手掌在我眼前晃了几晃。 我手托着脸庞道:“在想大哥刚刚称赞我的话啊,唉,虽然好听,但没一样是符合现实的,大哥说这些脸也不红一下。” 安予彦依旧笑着,眉毛却微皱起来,他加重语气:“清忆,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很好很好很好,完全有能力获得起所有的称赞,你不比任何人差!你只缺了自信!” 这么大反应……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我一愣,这才想起安清忆生前是个很温婉、安静内向的女子,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在安穆的几个天姿国色的女儿中,安清忆更显得唯唯诺诺和不起眼。 在邑都,人们也都慢慢知道丞相府的二小姐是个资质平平的庸人。 安穆和所有的夫人以及子女们都不喜欢她,除了……安予彦。 “大哥,我懂你的话、我懂。”我吸吸鼻子,只觉得安清忆还是幸福的,她还有个大哥。 他的眉毛依然皱着:“你不只要明白,还要努力去给自己信心,遇到事情不能只听别人的安排,你有什么想法要大胆的说出来,说出来啊。憋在心里可不行。你说出来了别人才能懂你,才能真正了解你,了解的你美好。明白了吗?懂了吗?” “刚开始若害怕开口,就往身旁看看,我一直站在你旁边,我会一直支持你,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支持……若有不懂的就来问我,来问我,我一定教你,知道了吗知道吗知道了吗……(省略百字)” “大哥大哥大哥。”我急急打断他的话,“我会努力,会给自己信心!” 所以……请你不要再啰唆了好吧…… “真的?” 我赶忙小鸡啄米,点头迅速。 安予彦舒展了眉毛,端起茶杯啜了口润喉,他看了看我,放下杯子又叹了声:“清忆啊,我每天要上朝,有时候忙起来也不在府中,你若有事找我就派人去‘玉风阁’,我一般在那里谈事情。记住‘玉风阁’,我十次里有八次都是在那里,玉风阁玉风阁……” “收到你的消息我会尽快赶回来……不过你自己不要去,你派人去,万一你去了玉风阁,而我又回来了,那就错过了,到时候还得我再去找你……” 半柱香后—— “啊!大哥!”我大叫一声。 惊的安予彦顿住了口,吓的冬茹抖了抖。 “我全照你说的做!都听你的!我会给自己信心!”我一脸悲壮,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我向你保证!” 所以!拜托不要再说了…… 安予彦呆了呆,下意识的喝茶水润喉,他看看我悲壮的神情,继续茫然中。 我吐了口气,耳根终于清静了。 停了会,安予彦像想到什么,忽的笑了起来,笑容如拨开云朵继续闪耀的太阳。 “原来清忆怕我啰嗦啊,早知道我就成天唠叨,逼你改掉坏毛病。” 我瞪了他眼。 安予彦笑的更加阳光灿烂:“就是这个样子才有朝气,继续、继续努力。我以后每天都会在你面前啰嗦几句。” 我翻了下白眼望向青天,老天爷啊,你好不容易给我个温暖阳春风的大哥,却是个话篓子,你整我啊! 安予彦笑累了就喝喝茶吃吃糕点,然后接着笑。 我趴在桌子上郁闷的直叹气。 “清忆你再叹气就要成小老婆子了。”安予彦对我打趣道。 “小老婆子就小老婆子。大哥,我在府里哪都逛过来了,整日无所事事,再这么下去,我在成小老婆子之前就要无聊死了。”我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你想出府?”安予彦挪挪身子靠过来,温暖的气息扑面,“清忆你以前可是不喜欢出府,讨厌去人多的地方。” “可我现在不讨厌了啊。” 安予彦手叩石桌思虑:“这个有点麻烦,自从大妹……爹就大发雷霆,现对女眷私自出府惩罚厉害的很,把关也很严。” 很严吗……不觉得啊。“可我前不久就和冬茹出去玩了啊,老总管也没怎么拦。” “那是你受到三皇子的邀约,爹才放手不管。”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安予彦在提到三皇子时语气突然淡漠了许多。 “大哥,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我踌躇的压低声音,问出一直疑惑的事:“大姐是怎么死的?” 若大姐真的是暴病而亡,那安穆为什么要禁止所有女眷出府?两者间没有什么关联啊,问其他丫鬟小厮,居然没有一个人清楚的。我想找以前伺候大姐的丫鬟,却被告知那些丫鬟和小厮都被辞退,已经不在府内了。 干吗要辞退下人呢……是安穆怕触景伤情,还是毁尸灭迹呢…… 安予彦的笑容消失,阳光的气息骤减,他有意无意的扫了眼冬茹,眼光甚是严厉,冬茹被吓得后退两步,脸色有些发白。 我急忙解释:“不关冬茹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没讲,可就是这样,我才越好奇的啊。” “清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大家不提是不想爹伤心,你以后不准再问了!”安予彦脸色格外凝重。 看吧看吧,这样避而不答的,怎能不让人好奇嘛! “答应我,对谁都不准再问!” 我坐直身子,撇了撇嘴巴:“不问就不问。” 安予彦叹了声:“清忆,我是为你好。” 我眼睛瞟向近处的花草道:“大哥嚷嚷着要让我改变,让我增加自信,我就想着先从出府做起,多去外面长长见识,以后就不会再害怕生人了。可是呢,没办法出府去,只能呆在牢笼里,还什么都不准我知道。” 我佯装委屈:“算了,我不会乱想了,我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二小姐。” 安予彦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道:“你这丫头……何时长了副伶牙俐齿。” 我盯着迎风飞舞的花草,不吭一声,坚决不看他。 “唉。你当真想出府?好吧,我会去说服爹。”他低低的好听的声音传进我耳朵。 等的就是这句话! 舔了舔嘴唇,我一副小人得逞的模样。 我立马扭过头来,满面笑容,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讨好的给他沏茶倒水。 “大哥真好。” 安予彦温暖的笑了起来:“真拿你没办法。”语气中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番外 : 媚香 护福寺。 寺内分好几个殿堂,其中祠堂专为讲禅之用,广崇堂专为皇室和官宦祈福之用。 这日,广崇堂有了丝静谧,大殿之上寥寥几人,无弘大师立在一旁,几个小和尚低声的念经,木鱼的清脆的敲打声很有规律。 正殿中央一女子跪在蒲团上虔诚的祈祷,她身穿白色如月裙,双手合十,柳叶细眉双眼紧闭,如墨青丝环绕盘成月牙髻,莹玉发簪上细细一缕流苏垂在肩头,气度娴静雍容。没有过多的装饰与打扮,却更显得女子不施粉黛而颜如朝霞映雪。 小和尚念经完毕,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对着佛像行跪拜大礼。 女子起身转而看向一旁的无弘大师,温声韵道:“此次为殿下祈福,劳烦大师和各个弟子了。” 无弘大师双手合十,慈祥的微点头道:“娘娘多礼,太子殿下福泽无限。” 她微微一笑:“多谢大师,告辞了。” 女子翩翩踏出广崇堂,门外的丫鬟和侍卫立马跟上。 她名叫卫沐璃,是当今太子妃,今天上护福寺是为自己的太子夫君祈福。迈步在幽静的避人耳目的青石板路,她随意的观赏着两旁种植的花草。 转了几个弯慢慢走着,她突然有些迷惘,怎么还没到寺庙门口?以前转两个弯就能看到大门外等候的车马了,今日是怎么回事? 回头看丫鬟和侍卫,他们也一脸疑惑:“娘娘,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卫沐璃皱皱眉,双眸如映水秋瞳般漆黑:“再往前看看,一会遇到寺内其他人就问问路。” 七拐八拐,路途中竟没遇上任何人! 卫沐璃停了下来,看了看陌生的四周道:“我们沿原路返回。”似乎……是迷路了。 她转过身凭着记忆往回走,又是一阵七拐八拐,彻底把他们搞晕了。 突然路边一抹艳红窜入眼帘,她驻足观看。 这是一颗海棠花树,花朵如胭脂般红艳,一簇簇嫣红压弯了细枝,遇微风花儿朵朵下垂飘摆舞动,姿态美不胜收。妖艳的海棠花像妩媚的女子般勾人,这般的一株鲜红令周围的景致全都黯然失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居然种植出如此美艳的海棠。”她低喃,朝着花树走去。 站在树下,她昂首相望,伸出手执起摇摆的树枝,把花朵放入鼻下轻嗅,清新的气息。 呆立里好一会,卫沐璃这才发现茂盛的海棠花后面有条隐蔽的小路,她毫不犹豫的屈身向前,走了一段路,面前的一切让她愣住。 前面是海棠花园,一片火红的花海,美的妖异的海棠颗颗摇曳,迷闪了她的双眼,她沉静的面容展露出欣喜,小跑着跑向前。娇艳欲滴的花瓣娇羞着舞动欢迎着她,身处在这望不尽的漫天海棠园,卫沐璃兴奋不已,妖美的花似乎把天和地也渲染成了火红色。 之前跟随的丫鬟和侍卫早已不知所踪。 卫沐璃不知不觉进入了他人布的局,却毫无察觉。 她独自一人,一身白衣游荡在殷红的海棠中,画面妖异的过了头。 鼻间阵阵异香,卫沐璃趴在一株海棠花下深嗅,这珠海棠跟刚刚那些的似乎不一样,它散发着浓烈的香味。 闻到这香味,她脸上慢慢泛出红晕,心里有些燥热……怎么嗅都觉得不满足,最后放开海棠花,卫沐璃兴奋的红着脸继续向前走,穿过海棠花海,豁然开朗,截然不同的景致…… 微微朦胧的雾气,青绿的湖水,雅致的木桥,青翠的草坪,一朵鲜花都没有,入目的全是绿色。 卫沐璃看看身后又看看面前,这完全是两个世界啊,身后是妖艳的火红,身前是清新的淡绿,具有冲击力的鲜明的对比,却不觉得突兀。 她漫步走入这片青绿中,脸颊依旧泛着红,像涂了胭脂般娇艳。 走着走着,突然迎面而来一个人,她停下脚步,惊讶至极,没想到还有人会在此处。 对方一抬头也看到了她,一声亲昵:“皇嫂。” 男子从淡淡的雾霭中阔步走出,他有张如刀雕刻般不可挑剔的容颜,他的眼睛如暗夜寒月般清冷,只要被这双眸看上一眼,便会被勾魂夺魄,那微抿的薄唇轻轻勾勒,笑容邪肆迷离,头发用金丝带随意缠绕束起,透出几分不羁与狂妄。 男子一身淡黄色衣袍束着长穗金缕,外罩镂空丝线衫,随着走动,他衣袖微微翻袂,隐隐透露出腰间佩带的血色莹玉。 “七皇弟。”卫沐璃心跳微微加速。 早已看惯了七皇弟的容貌,为何今日她竟会有些异样的感觉? 她的腹中似乎有团火焰在燃烧。 “皇嫂可是来为大皇兄祈福的?”男子在她面前站定,低沉的声音煞是好听。 “嗯。”卫沐璃喃喃,脸上的红晕更甚。 心跳猛的加速。“不打扰七弟了,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 她有些落荒而逃,与男子擦肩而过时,腿脚竟然发软,就要跌到地上。 男子从容伸手扶住了她。 卫沐璃趴在他的怀里,一阵异香传来,是海棠花园里的那种媚香,她的脸猛的如火烧般的烫了起来,红晕的异常灿烂,身上也莫名发了热,有种什么感觉呼啸着要冲出身体而来。 “七弟,我、我身体有些不适……”她心中清明的很,明明理智告诉她要赶快放手离开这怀抱,可身躯却着迷般的不听她使唤,浓郁的媚香包围着她,充斥了她的嗅觉。 男子轻笑开来,笑容如妖艳的海棠花:“既然不舒服,那先去前面歇息一下。” 他长臂一挥,把卫沐璃轻松的横抱在怀,迈步朝草坪走去。 “啊。”她轻声低呼,头埋在他怀里,脸颊更加的娇羞。 男子把她安放在草坪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道:“皇嫂坐好了。”他的双手松开。 怀抱一下子脱离,香味远去,卫沐璃心慌的一把抓住男子,下意识的靠在他怀中,贪婪的嗅着那惑人心智的香味。 “皇嫂?你……”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七弟,我不知道,很难受、又很……好香……”卫沐璃简直要疯了,她心里明明很清醒,明明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太子,而眼前的人是七皇弟,她这个样子要让别人看到是要引起轩然大波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浑身躁然,在七皇弟碰触她的一刹那,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像中了蛊惑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理智与欲望共存,卫沐璃矛盾极了,她闻着对方身上异香,仿佛只有这香味才能填满心中的躁动。 男子看着在自己怀中乱动的女子,漆黑的眼眸变得幽暗,他勾起一抹笑,但这笑,并没有给他的面容增加一丝温暖,反而更让他阴冷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让身上的媚香散发的更浓烈,毫不着急的等待女子自己宽衣解带。 这条鱼儿已经上钩,他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卫沐璃开始躁动,她竟想要这个男子! 以前那模糊不清的情感在此刻砰然爆发,她很热,非常热…… 卫沐璃胡乱的拉扯着男子的衣物,脑海一个声音大大的叫着:不可以!不可以!可手下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她神智清明的很,她知道若继续下去自己会万劫不复,可她停不下来,她狂躁的身体蠢蠢欲动…… 她是清醒的,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的严重。 可是……她真的很想和眼前的人共赴欢愉,不如,不如放纵一回? 时机到了。 男子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望着她已然充斥情欲的眼眸,轻声道:“皇嫂,你是我的皇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卫沐璃一顿,颤抖着手继续扯男子的外罩,嘶哑的抽泣:“我知道、我知道。” “那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明明话语就在耳边响起,声音却像是从远处回荡而来,低沉的撞击着她的心扉。 他在询问她,卫沐璃流着泪没有吭声,她把手伸进男子的胸膛内,这一具充满香味的身体是她现在最为渴望的,她只想要他,只要他! “如果你说不,那么,我送你回去。” 男子吐出的声音温柔轻和,仿佛在诉说着情人之间的亲昵,可他的神态确是冷酷阴森、不带感情的,似乎目前发生着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卫沐璃像个滚烫的火球,她身体里有一只欲望野兽在咆哮。 这欲望达到了最顶峰,她抽泣着: “我、心甘情愿。” 等着就是这句心甘情愿! 男子反手一拉,就把卫沐璃压在草坪上,轻而易举的扯掉她身上所有的衣裳,他倾身覆了上去。 旖旎无限。 卫沐璃抽泣着,享受着致命的欢愉,伦理道德羞耻此刻皆在她脑海不停的旋转,可她已经不能停止。 一株海棠花,改变了卫沐璃自此的命运,她走上了被人牵引的堕落之路。 堕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一个人堕落时却非常清醒…… 第六章 海棠花阵 先皇信奉佛禅,邑都中香火最为鼎盛的当属护福寺。 普通百姓、富裕商旅、达官贵人、皇族子弟,都会来此寺祈福。 下了马车,我望着眼前颇有规模的寺庙,啧啧称奇。 “清忆,走了。”安予彦笑了下,任在门口等待的小和尚带路往前走。 我晃着脑袋左右四看,这护福寺不是一般的大,真不是,比少林寺强了数倍,我像小屁虫般跟在安予彦后面:“大哥,邑都的寺庙都这么……宏伟么。” “当然不是,护福寺是先皇亲下命令修建的,自是比其它的规模大些。” 我砸了下嘴吧,先皇修建的啊……那应该、很挣钱吧…… 看看这人来人来的虔诚百姓,啧啧啧,香火钱一定会给的很多,和尚开宝马也不是啥稀罕事…… 那日我跟安予彦说想要出府后,安予彦就去跟安穆谈了谈,也不知道怎么说的,老狐狸居然答应开了特例。 从此啊,安予彦不管出府去哪都会带上我这个小尾巴。 这不,安予彦来护福寺听什么大师讲禅,看我闲来无事就把我揪出了来,美名其曰见世面。 我也好奇,他那么温暖如春的人居然会听佛经,就跟着来陪他。 半个时辰后—— 我望着一群光秃秃的脑袋,无比郁闷,讲座上一个白胡子大师沉缓的讲个不停,用词生僻难懂,我一句也没听明白。.info[] 转头看看前排的安予彦,他跟其他小和尚正听得聚精会神,时而还会皱眉沉思,我更加郁闷。 这个大哥真是个多面性人格,他啰唆,还喜欢听禅……泪奔。 我实在是觉得沉闷,看周围人也不在意,就偷偷手脚并爬的遛出了祠堂,门口的小和尚惊疑的看着我,我朝他笑了笑,指指讲经的大师,示意他不要说话。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向后瞧了瞧祠堂,大师的禅经声音悠长的回荡在祠堂中。 估计这讲禅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我就在护福寺内随意逛了起来。 刚进寺庙的时候,就听说今天有位身份很尊贵的皇亲国戚在广崇堂祈福,我左转右转想要去看看那位超级大牌,可就是找不到地方。 走着走着,远离了人群,我却浑然不知。 真是安静啊,我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和尚和礼佛的百姓呢,都去哪了? 突然,远处一片妖艳欲滴的海棠夺了我的目光…… 跑到跟前,“好美啊!”第一次见这么美的海棠花园。我正欲踏步走入这艳丽的火红天地,可大眼一扫这些海棠的布局,我一怔收回了脚,向后退数步。 我皱着眉仔细瞧去,这布局似乎、似乎是个阵法,以前考古时见过。这阵法一般用来守护重要地方,若误入此阵就会在其中迷失方向,极少有人能破解。更有甚者就在阵内布下陷阱,误闯的人就会死于非命。 在护福寺内,用海棠花作阵,真是有趣。 海棠后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莫非珍宝秘笈?我若认真破解还是可以走出此阵,考古学的东西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但转念一想,若阵中有其他的机关呢,多么珍贵的宝物也比不上自己的小命,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不能再冒险。 压制住自己强烈好奇心。 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不再留恋美丽妖娆的海棠花。 多年之后,回忆此景,我才知道这个海棠花阵是多么可怕。在那同一天,在我之后,另外一个女子进了此阵,受了引诱,被囚困了一生,没有回头。 异样美丽的事物,总是带着危险。 我回程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绕了多少圈,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看到几个打水的小和尚,急忙向他们问回祠堂的路。 其中一个小和尚很好心,愿意给我领路,又走了好长时间,我只觉得自己的腿都已经泛酸。慢慢的,周围拜佛的百姓逐渐出现在我眼前,敲钟声也隐隐可以听到。 被带回祠堂时,安予彦已在门口等待,俊雅的脸上已显出焦急,看见我,他才舒缓了眉头。 我先给小和尚道了谢,然后嘻嘻的小跑过去陪着笑:“大哥,佛禅讲完了啊。” 安予彦有些责备的叹气:“我还以为你丢了呢,派人到处找你。” “嘿嘿,这佛禅太深奥、太富有哲理了,以至于我都听不懂,就出来转转。” “走吧,回去。”他无奈的笑了起来,“你不想听要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派侍卫保护你,下次记住了。” 我嘴里应承着,心里却想:哪还有下次?下次我才不会跟着来护福寺了。 “大哥你为什么会喜欢听佛经呢?” 安予彦歪着头看着路,良久,一阵极其轻柔的话语传了过来。 “因为,可以使人心情平静,忘却那些想要忘却的事。” 我抬首望去,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眸里闪烁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落寞与孤寂,这么一个温暖如春的人,瞬间被一股难以言说的哀伤所笼罩。 我的心狠狠抽搐了下,不为其它,只为每个人都深埋着不想他人知晓的伤痛。 一刹那,我想起了我前世的那个他。 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二十三岁。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刚刚睡醒,只见他夹着烟坐在客厅沙发,独自一整夜。 满地的烟蒂,缥缈的朦胧烟雾中,他的眼睛如暗夜寒月般清冷,被这双眸看上一眼,便会被勾魂夺魄,几缕碎发垂下,随意中带着些许性感。 我呆呆中发着愣,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他看了我一眼,吐出一个烟圈。 薄薄的嘴唇轻启:“卡卡,我爱你。”低沉的声音煞是好听。 “我快要结婚了。” 我大张着嘴巴,以为这是传说中的另类求婚,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听他接着说道: “和郝雅,下个月,瑞维教堂。” 他神情冷漠,不再言语,从早晨直到傍晚,不停抽烟。 临走前,他抵着门框看着我:“我一定要得到最高的那个位置,在所不惜。卡卡,对不起。” 我笑了笑轻轻的把门关上,然后,泪流满面。 如此高傲的一个人,多年来,第一次对我说我对不起,竟是在这种情景下。我想恨他,却恨不起来,如同我想忘记他一样。 陌夜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十八岁那年,他的母亲被害去世,他带着仇恨走入了那个繁乱复杂的家族,从此变得越发冷漠,一切都在那年改变了。 而我,却在原地一直自欺欺人。 第七章 一席吟唱 上 心若琉璃,光溢彩,夜上月华落银芒。 歌似莺燕,袖飞舞,音绕玄天引龙翔。 在一间茶馆内,前方台上说书老者正抑扬顿挫的讲述着天邑野史,从开国灵石传说,讲到几百年前的侯门桃色纠结史…… 冬茹小声问我,为什么出府要穿男装。 我摇扇正色道,因为可以调戏良家妇女啊。 她一阵惊愕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我风轻云淡出声:“淡定。”合上羽扇,划出一个弧线,搁在桌上。 我啜了口茶,眼神飘到窗外,一个非常明媚的日子,街上的行人或匆或慢,脸上或带焦躁不安或是欢乐小幸福,不管是什么,他们都在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个家呢,前世我孤孤单单独自一人,今生,亦是未知之数。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轰然笑声,眨了眨迷茫的眼眸转回头……思绪跑的远了些。 邻座一个少年书生笑道:“听先生你把夙玥描述的天仙下凡,如此活灵活现,莫非老先生去过那歌舞坊,可知见夙玥一面千金难求啊。” 说书者摇摇头扬声:“未曾未曾,只有缘见过夙玥姑娘的画像,确实是端丽冠绝,风姿卓越。” 那少年道勾着唇,打趣道:“只是个画像而已,亏先生这般念念不忘。” “此言差矣,老夫当初见到画像,只觉是个美娇娘而已,并无他想,毕竟天下之大美貌之人不在少数,像当朝安丞相的几个女儿也是如花娇娆。可是那一次老夫有幸听闻夙玥的琴艺,音声袅袅……” 说书者停下来,慢慢的喝了口茶水。 卖足了关子后他忽而道,“当真不愧天邑三大才女之一!老夫活了半百年岁,头一回听到那么高超的琴技,终身难已忘!之前总听他人弹奏《夙之梦》,然不及夙玥的半点之好。” 说完,老者望向远处神情恍惚,或许在回味,也或许是假装营造效果。 我左右看看,茶馆内所有男子都一副向往的表情。 有些好奇,我舔了舔嘴唇问道:“冬茹,这个夙玥是何许人物?” 本是一句轻声问话却在平静的茶馆炸开了锅。 “你居然没听说过夙玥!”邻座少年不可思议嚷道,眼睛瞪圆。 我淡淡笑道:“愿闻其详。” 少年站起走到我面前,像看无知妇孺般看着我道:“夙玥,乃是邑都歌舞坊的花魁,艳压群芳,无人能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尤其是一曲《夙之梦》传遍大江南北。你当真不知道?” “确实不知。” “你是邑都人吗?” “呃……如假包换。” “你!” “我怎么了。” “哼,哼。” 我咽了口吐沫,和他大眼瞪小眼。 看着他略微激昂模样,我觉得有趣便笑了,这人是夙玥的忠实崇拜者吧。 “在下孤陋寡闻。” 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等你见识过,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嗯,知道了。”我好奇心大增,心下便决定必须会会这个夙玥。 少年缓和了表情,在我对面坐下。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讨论了好一会夙玥,说书者趁机讲述起了各个歌舞坊之间的陈年故事,茶馆内好不热闹。 我托腮细细听来,偶尔到有趣之处,我和冬茹都会相视而笑。 忽而——“喂,刚刚,我语气略有激动……”对面的少年压低声音。 “没关系,我理解。”我打断他,耸耸肩无谓道。 他一时语塞,半晌不好意思道:“多有得罪之处,在下吴崎。” 少年十八九的样子,还带着青涩,我笑道:“你好,我叫……莫卡。” 毕竟是少年心性,几番言语谈论后,我和吴崎也算混了个熟识,他扬言一定要带我和冬茹去歌舞坊增长见识,费用他付。 我连连点头称好。 傍晚,我们一行三人出了茶馆,吃过饭后,直奔歌舞坊。 其间冬茹拉着我顾虑道:“小……少爷,去那种地方不好啊,我们也不能太晚回府,要是让老爷知道就会遭殃的。” 我顿了一顿然后没心没肺笑道:“没事儿,天塌下来大哥会替我们顶着。” 到了名为“华彩坊”的楼宇面前,我砸了砸嘴巴,这歌舞坊雅致而华美,大红灯笼高挂匾额两侧,明亮的红光带着丝丝的魅惑,门口站着三十上下的女坊主收取高价银两,各色男子络绎不绝的进入,出手不菲,行走匆忙。 吴崎看见灯笼一阵欢喜:“快快,莫兄,别再发愣,灯笼高挂就是昭示夙玥今晚会出现,再不进去就没位置了。” “哦哦,好。” 华彩坊内分为上下两层,烛火通明,布置的格外清新雅致,大堂竖着露台,四周皆用帷幔遮挡,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放着一架古琴。 越往里走,我越有种莫名的感觉,似乎有种气息很熟悉。 我抬起头打量二楼,是一个个的雅间,门口挂着竹帘,阻隔了外部打探的目光。也有些雅间的竹帘被撩起,但因视角和高度,只能看见靠近门口的一小部分,无法深入。 我抚上心口,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莫名熟悉感让我惴惴不安。 “少爷,你怎么了?”冬茹扯扯我。 我摇摇头,扫了眼周围,向他们俩人挤出一个笑坐了下来。 华彩坊很快便座无虚席,更有不少人站立两旁,小厮不停蹿梭其间端茶倒水、摆放糕点。 又过了良久,女坊主才摇曳着身姿走到台前,她笑容满面的拍了两下手掌,扬声而道:“谢谢各位今日来捧华彩坊的场……”坊内的窃窃说话声立马停止,所有人都屏息听女坊主将要说出的下句话。 “下面,歌舞开幕。” 众人欢呼。 第八章 一席吟唱 下 二十余秀丽女子款步姗姗出现,盈盈站在大堂的跳舞场地内,奏乐起,锦瑟和谐,舞步出,女子们轻盈的挥舞着长袖,身姿摇曳。 我压下那不安感,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 心不在焉的看着前方歌舞,一众白衣女子旋转着自己柔软的身段,舞跳的还可以,但并没有特别之处,无法吸引到我。转而瞧向身旁,冬茹同其他男子一般兴致盎然的观看着,倒是吴崎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我们俩个相视一笑。 突然奏乐骤停,女子们围成一个圈,身体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缓缓坐落,裙摆如白莲般铺开。 就在这时露台帷幔内响起一阵琴音,众人望去,不知何时帷幔内多出了一个女子,透过层层帷幔只能看见那女子抚琴而坐,身姿优雅,其琴声委婉百转,韵律轻柔美妙,似女儿家的百转千肠的浓情蜜意,令人能感受那琴声里所奏含的依侬软语。 吴崎猛坐直了身,一声激动的低叫:“夙玥!” 这一喊叫,令所有人纷纷沸腾。 众舞女也随着琴声再次翩翩跃起,但是人们的目光已全部集在露台之上。 我微挑起双眉产生了兴趣,那不安感也慢慢退去。这招瞒天过海甚好,在大家注意力都在歌舞上时,竟不知不觉的潜进露台内,给人来了个措手不及。 琴声骤转激昂,气势不凡,让我仿佛身在千军万马之间,音色刚柔并济,回荡起伏,那种苍凉悲怆之感令人唏嘘不已。 夙玥的琴声忽而欢乐浓情,忽而意境高远阔大,层见迭出,变化倏忽。 一曲完毕,余音绕梁。在座之下无人说话。 大堂安静至极,那缠绵悱恻、气势磅礴的琴声似乎犹记在耳,我重重喘了口气,此曲听的委实揪心。琴音起伏如此之大,夙玥居然弹得自如通畅,令人身在其境,琴技着实高超无人能及。 不知是谁率先叫起了好,众人才缓过神,拍手叫好来。 “吴崎兄,我能明白你如此仰慕夙玥的心情了,她实在厉害。”我赞叹道。 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对方接话,我侧头看去,只见吴崎一脸陶醉,依旧沉浸在琴声之中。 我轻轻笑了笑,只怕现在起了大火,他也难回神吧。 那女坊主再次出现,也是亢奋的说道:“各位,各位,静一静,静一静……” “还是老规矩,对对子、诗词、歌赋,反正必要有能打动咱们夙玥的,她才会掀开帷幔,跟大家见上一见。各位公子们可要好好的大展拳手了。” 此话一落,众人叹气。 听闻坐在最前方的男子不满的嚷道:“夙玥都已经一月有余未曾掀开帷幔了!本公子回回来,回回不见佳人,你这华彩坊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女坊主嘻嘻笑着从容不迫:“张公子息怒,历来规矩如此。不过呢,从今以后,若有文采万分出众的,夙玥会单独给这位公子抚上一曲。” 后半句一出,众人哗然,都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女坊主十分满意制造出的效果:“好了好了,大家还是赶快听夙玥出题吧。” 我打开羽扇,轻轻扇着。 果然,有才情的女子都有些傲气,这个夙玥也是如此,不求金不求银,只求寻一能打动她的人。 我舔舔嘴唇,突然对夙玥好感大增。 帷幔内,女子轻声而启:“夙玥先出一上联。黛眉浅,柳色深,风穿小径落花痕。”声音如黄莺清脆,我心中感叹佳人连声音都如此好听! “小窗闭,墨卷陈,诗留古院醉千人。”吴崎立马脱口对出。 我向他挑了下眉:“你可终于回神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紧接着夙玥又出了几幅对联,都被人接了上来。 “下面请各位作诗词一首,题目呢……”女子一手抚上古琴,手指一挑,一声低沉的琴音便出,“就以琴为题吧,但是诗词内不可含有琴、瑟、鸣、曲、弦、弹、奏、音这些字。” 众人沉思,以琴作诗词,这些字眼总是难免避开的。 我迅速回忆以前学过的东西,夙玥的容貌,我是一定要见的。来华彩坊的路上,吴崎曾说过:天下之间,不管夙玥的画像再好,也不及她本人半点。 虽然有夸大之嫌,但我想要看看这个才情的女子,到底生得是何番模样。 “在下想到一首,还望能入得夙玥姑娘的眼。”我晃着羽扇,盈笑着站起身。 “公子请讲。”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自此闻夙玥,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玥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好诗。” “好诗!” 不止是冬茹和吴崎,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我的虚荣心顿时满足,觉得人生圆满,只是希望韩愈不要气我篡改他的诗词。 帷幔内的女子沉默了会儿,脆声道:“公子好才华。” “客气。”我勾唇笑着,摇晃着扇子,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夙玥姑娘,只要有人能让你动心,你便走出帷幔?” “正是。” “诗词歌赋,不论形式?” “是的。” “那……我来且试一下。”我收起羽扇,恢复正色,“我唱首歌谣吧,是我家乡的一首曲子。” 我喝了口茶水润嗓子,望着这众目睽睽,我淡淡微笑,告诉自己不要怕,就当这是考古队的年夜聚会,底下坐着的全是古碗与瓷器。 轻吸气,我吟唱起声—— 青竹杖,蹑芒鞋,踏遍寒山看红叶 谁能挽住天上月,水中一轮清辉曳 帝王事,千秋业,谁又将百代功罪写 今生妄,何时灭,谁仰天一笑泪光谢 无双人,无双恨 只恨相思相望不相亲 争教两处消魂,不知天为谁春 一生人,一生恨 谁在天涯海角看明月,谁在楼台倾尽金樽 抬望眼月斜夜深深 刀剑场,生死劫,八年梦魇修罗血 银瓶落地珠玉泻,盏中孤光径自裂 徒然计,伤离别,谁又在耳畔问殷切 蓦然望,世间雪,笑生前身后无人解 无双人,无双恨 只恨相思相望不相亲 争教两处消魂,不知天为谁春 今生妄,何时灭 谁将千秋百代功罪写,谁仰天一笑泪光谢 水中月幽幽清辉曳 唱罢,我的心痛了起来,淡淡忧愁的曲调,霸气而婉转的词句,第一次听这首歌是陌夜唱给我的,当时便在我心中激起了涟漪。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这首歌就突然浮现了出来。我微垂下眼,忽略掉冬茹的呆立,以及吴崎探究的神情,还有那些听完这首歌无比惊叹的人们,当然,那时我也没有注意到二楼雅间所传来的复杂目光。 “公子,好曲子。”沉寂的大堂内,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惊醒了众人。 一只芊芊玉手掀开帷幔,一个绝美的容颜出现。 女子脸衬朝霞,肌凝瑞雪,一双双瞳剪水,朱唇皓齿,不笑而自媚,眉弯新月,髻挽低垂斜插碧玉凤流苏簪。 一袭鸿衣羽裳长裙,衬得女子身段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衣裙下摆用红线绣着朵朵大红海棠,随着走动而含羞绽放。 所有来到华彩坊的人都不会忘记今日所见,多年之后,他们仍旧津津乐道的回忆,倾城之女夙玥一曲琴音流传后世,一个清秀的少年勾唇含笑,为这琴声作了一篇绝诗,而后更以一首闻所未闻的歌谣打动了夙玥的芳心。 听见周围一片抽气声,我抬眸看去,一愣,随后笑然:“夙玥姑娘,才情跟容貌果然是万里挑一的,名不虚传。” 夙玥莞尔一笑,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还请问公子贵名?” “莫卡。” 夙玥颔首,立于露台之上,宛如仙子:“莫公子,今日夙玥愿与公子独奏一曲,不知公子意向如何。” 在座的人听到这句话,更是连连抽气,看向我的目光皆是羡慕嫉妒恨。 我侧头看了眼吴崎,眼含笑意,你丫是不是很妒忌? 吴崎回我一个少得意忘形的眼神。 我手握羽扇,微微弯了下腰:“小生当然愿意……” “慢着!” 一沉重男声从头顶赫然响起。 我心下不忿,循声望去,是二楼的一个男子,身穿素衣,一副侍卫打扮。 “公子,规矩是我和坊主事先便定好了的。”夙玥对着二楼男子轻柔开口。 男子没瞧夙玥一眼,直看着我:“我家主子欣赏莫公子才华,还请莫公子上雅间一聚。” “我?”心中那刚被压下的不安,瞬间暴增,“请问……我可曾认识你家主子?” “莫公子上来便知。” 一种莫名的、缓速翻滚的情绪涌现,说不清是什么,那感觉像是嗅到了同样气息的动物,欣喜中带着些许惶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那瞬间蠢蠢欲动。 我抚上心口,没有言语,也没有往前踏一步,是恐惧吗? 片刻,声声低笑从侍卫身后的雅间传出,一个华服男子挑起竹帘,缓步迈步。 “是本殿下的邀请。”煞是好听的低沉声音。 男子的眼睛如暗夜寒月般清冷,只要被这双眸看上一眼,便会被勾魂夺魄。 我的手倏地握紧,一股猛烈的心痛感排山倒海而来,汹涌呼啸着要把我淹没,一个站立不稳,我倒在了座椅上,周围所有的人消失不见,所有的嘈杂置若罔闻,我的眼中只剩下一个身影。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陌夜,我前世的唯一交往过的男子,唯一深爱过的男子。 怎么可能是他! 第九章 是故人吗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样颤巍巍的爬了上来楼梯,来到二楼雅间,只记得一路上踉跄了好几回。 房门被关上,阻隔了外面一片众人请安跪地的声音,雅间内只余下我和……他。 烛火摇曳,屋内还算通明,我呆愣愣的站着,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男子。 外面的人刚刚全部跪下,口中喊得是什么话来着?七皇子……是参见七皇子。 他慵懒的坐在正位悠哉的喝着茶,眼神也是上下打量着我。一身锦丽华服衬得他愈发尊贵,熟悉的俊美容颜,熟悉的气息……我没有想到他换上古装扮相,也是如此的合适,万缕头发被玉冠扣住,简单的男子发髻,风采熠熠。 我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清晰的印着我一动不动的身影,如同梦中一般。 他的双眸还是清冷如月,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想到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我喉头一紧,有些发酸。 “见到本殿下不跪安,还敢直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他薄唇轻启,声音中带着些许张狂。 我抚上隐隐作痛的心口,向前踏了两步。 “好久不见……我是……卡卡,莫卡卡。”声音是颤抖的。 他突然笑了,笑的不羁与狂妄:“你当本殿下是瞎了吗。” 你不认识我吗,陌夜,我是同你一起长大的卡卡啊,怎么就不认识呢。 突然之间,我想起自己如今的容貌是安清忆的,我眼睛一亮,冲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袖,急道:“真的是我。只是……虽然我的容貌变了,但我还是我,莫卡卡啊。” 他皱着眉沉默不语。 “陌,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也来到这个异世了?” 我知道自己十分不冷静,但眼前男子的容颜给了我太大的冲击,只要有一丝他是陌夜的希望,我都无法抗拒。 抬起他冰凉的手,我与之十指交缠,他眯着眼没有抽出,手指相碰,细腻的触感一如往昔,我垂首低喃着:“陌你来了,真好。在这个异世,我便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忽的下巴一痛,他捏着,迫使我抬起头,四目相视。 他勾唇冷笑着,一脸的玩味:“安穆想耍什么花招,派你这个毫无姿色的女儿来,胡言乱语的,就想引诱我?” 我脸唰的苍白:“不是的,陌夜,我……” “放肆。不要再叫本殿下什么陌夜。”他厉声道,“安清忆,你演够了没!” 心口的痛加重了。 我能看出他面上流露的不屑,还有眼底那抹陌生的冷冽与敌意,这目光刺痛了我。 挣扎了番,我抽出交缠的手掌,连连后退。 不,这个男子不是陌夜,陌夜从不会用这样的目光来看我,陌夜曾说过世上他最信任的人,除了他的妈妈,便是我。陌夜怎么可能会用这般敌意的眼神来看我。 这个男子……他只是跟陌夜容貌相同罢了。 莫卡卡,你清醒点吧。 没听到华彩坊的人怎么称呼这男子吗,是七皇子,当今的七皇子——天邑御。 忘记了私下里冬茹是如何说的吗——小姐,七皇子名叫天邑御,邑都的子民都知道七殿下骄纵、狂妄、奢侈,不问朝政,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贵族子弟。小姐若以后见着了,可要躲得远远,千万别招惹上。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是我的陌夜。 想到这里,我慢慢平静下来。 放下抚着心口的手,我定了定神,弯下腰道:“安清忆参见七殿下。清忆多有唐突,望殿下恕罪。” “哈哈哈,这又是哪出戏,欲擒故纵?”天邑御向我走近,笑的狂放。 我低垂首不去看他的模样:“清忆不敢,我自小愚笨,适才忽然见到殿下,清忆有些慌了神儿,才会做出如此蠢笨的举动。” “愚笨么,本殿下倒是听过有不同的评价你的言论。” 天邑御停了下来,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若有如无的花香味道,很清淡。 不同的评价……我来到邑都,到目前为止,所认识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谁会在他面前提及到我呢。 又听到天邑御低沉的声音传来:“本殿下真没想到会在歌舞坊遇见丞相之女,看看你这身少年装扮,真是有趣。安穆倒也宠你的很,竟能给你破了女眷不得出府的规矩。” “无谓哪个宠,那个不宠,家父对我们兄妹几个,向来都很好。” “哼。可笑。” 我虽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也能听出他的讽刺。 顿了下,我启口:“七殿下,家父规定的有回府时间,如今天黑已晚,若再不归回,清忆便要受责罚了。” 只怕大哥此时正为我担心吧,不知道他有没有派人出来寻我。 “受到责罚又能怎样,与本殿无忧。”天邑御说道,“安清忆,勾引到了我的注意,便想要立刻脱身?没那么容易。再说你若现在离去,岂不辜负了这煞费心思的安排。”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撇开目光:“殿下误会了,清忆今日来此纯属巧合。” 若是知道堂堂七皇子在华彩坊,我是如何都不会来,一辈子不见夙玥又能怎样!不过是个美女罢了。 我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怎么会三两次招惹到这些皇孙贵族呢! “巧合,是吗。”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离我靠的更近。 “愚蠢了十七年的丞相之女,突然大放异彩,出口成诗,却恰好被本殿瞧见,如此巧合啊……” “殿下!”我猛地看向他,打断他的话,“我确实愚笨,但并不代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殿下只是听从人们说安清忆是块朽木,便就此认定我是白痴了,我没有大放异彩,是殿下看到的和想象中的有所差距,才会觉得是异彩。” “我也没有存心蒙蔽欺骗众人,是大家听信传言,未曾了解过我,便给我定下了蠢笨的头衔。”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略带激动的起伏。 侧过头,不去看天邑御的容貌,管他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安清忆只是胆小与懦弱,她并不是白痴,除了安予彦真正了解她,其余世人只会拿她与那几个美貌的姊妹比较,然后就下定结论说她是个朽木,是个蠢蛋。 如今我附上安清忆的身体,这些皇子们见我变聪明,就又猜测我十七年来都是假装愚笨,实则心机深重,居心叵测。 天邑凌晟如此,天邑御也是如此。 我呸,跟安清忆相比,他们才是蠢蛋。 第十章 心神俱颤 雅间有些静。 片刻,我有些后悔自己这么鲁莽,对于别人的曲解,我不是早在前世就习惯了吗,干嘛还去做无谓的争辩呢。 大概是不想与陌夜有同样容颜的他,用怀疑与算计的目光来看我吧。 即使他不是陌夜,那也不可以,因为,我不喜欢。 噗。 耳边突然传来声笑:“有趣。” 什么有趣,我忿忿的瞥过去……然后呆住了,这个笑容,很真实。 天邑御的双眸虽清冷,但没有了敌意,薄唇轻轻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对于这张脸,我是再熟悉不过的,这个极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我的心中又叫喧着想到了陌夜,真的很难不去联想。 怕自己再沉迷下去,我再次低垂下头。 不要去看他的脸,不看就没事了,不要去看。 我突然感到脖颈间有股温热的气息。“安清忆,你还挺有意思。”天邑御戏谑的声音近在咫尺,耳边的发被他的气息所吹动。 意识到天邑御离我是多么近,耳朵猛的变红,我急急向后退去。(..info好看的小说) “本殿命令你,不许动。” 这也算是种命令……我十分无语,皇室贵族当真已经习惯了下达指令…… 天邑御又贴了上来:“抬起头来。” 依言,我微微抬首,触及到他的面容,我又匆匆垂下目光。 “果然,你不敢看本殿。”他围着我慢慢迈步,把我前后看了一番,“本殿长的如此不堪?居然让你三番两次的移开视线。” 不,不是您长的不堪,事实恰恰相反,所以我才不敢看。 不知是他看出了我的想法,还是怎么的,天邑御停在了我身侧,半晌没有动静。 气氛十分诡异,我终是忍不住看向他,只见天邑御轻笑着把玩我的发尾,缠绕在手指打圈圈,不亦乐乎。 我心中一颤,这个小动作……多么熟悉,曾经、曾经在每个和陌夜相拥入眠的夜晚,他也是这般,喜欢把我的发丝与他的无名指相缠,那时候是多么甜蜜。(..info)我一下子慌乱,双手使劲推开天邑御,却忘记了他还握着我的头发。 头发的拉扯,让我身不由已的也跟着倒向了他。 我撞向了他的胸膛,头皮阵阵发痛。 “敢推本殿,你好大的胆子。”天邑御稳定住身体,轻喝斥。 “殿下恕罪……噢,痛,头发……” 太痛了,急忙执起他的手掌,摊开,纤长的手指缠满青丝,我拉到眼前,把缕缕发丝解救下来。 我一系列举动做的自然,却忘了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社会,这样主动拉住男子的手是不妥当的。 突然腰间一热,天邑御竟单手拥住我,温热的触感瞬间从腰间蔓延至全身。 我大惊,边解救头发,边抬首直视天邑御俊朗的面容,道:“殿下,请自重,放开我。” “自重?哈。”他就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般,不理会我的反抗,收紧了手臂,我的身体贴上了他。发丝全部从他手指解开后,我急忙欲推开他,却推不动,毫无作用。 “七殿下,放开我!”我双手推搡他的胸膛。 “还想推本殿?同样的失误,本殿不会犯第二次。” 天邑御弯着眼,笑容勾人却十分的邪魅,我刹那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一手托住我的脑后,再次把我拉紧,温热的气息,清淡的花香,愈发清晰的容颜,在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唇瓣已经被吻住。 我心神俱颤,惊呼声从嘴中溢出却变成了阵阵的申吟。 他撕咬着我的唇,灵巧的撬开我的贝齿,热切的索求,温润而炽热的触感令我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微微的颤抖表示出我的惊慌。 我不停的想要推开,天邑御加重了力量牢牢的搂着我,我和他紧密的贴合着,几乎没有空隙。我扭动着挣扎,只想赶快脱离这个怀抱,脱离这个吻,天邑御的呼吸慢慢粗重了起来,我感到他身体的某部分炙热了。 我立刻停止扭动。 抵着我腰腹的硬度和灼热,我当然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天邑御的身体有了反应,他更加热切的厮磨着我的唇,我任他索求,一动不敢动,害怕再刺激了他。 吻了多久了? 我脸上早已一片绯红了吧,胸口也渐渐发烫,熟悉的躁动涌了上来。 一声嘤咛从喉咙发出,我试探着、情不自禁的回应起这个吻。 拖住我后脑的手掌松了下来,天邑御抚摸着我的脖颈,然后手指探进了我的衣领口,就在他快要触摸到那柔软的丰盈时,夜晚的凉意窜进了裸露的肌肤,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不可以。 我抓住他的手掌,阻止他继续抚摸。 他十分不满,重重的咬了下我的唇瓣,嘴唇吃痛,有丝血腥的味道在口腔弥漫。 不可以再进一步了,不可以,我双手推拒,尽量让身体动的幅度小些。 天邑御放开了我的唇瓣,突然之间,我的双脚离开地面,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天邑御已经打横抱起了我,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一下把仍不停喘息的我扔在了床上。 然后,他倾身快速压了下来。 第十一章 强制未遂 这是什么状况,怎么这么快就发展成这样? 天邑御压在我身上,撕咬着我的脖颈,一双手在我身上左右游移,真真是热。.info[] 我脸颊发烫,护着领口喘息:“七殿下,冷静、冷静……” 天邑御不为所动,手上加快速度,有些粗暴的拉扯着我的衣裳。 “放开我,殿下!放开我……在这里私通是罪吧,犯罪的,会被浸猪笼、浸猪笼的……唔,别碰我……”我彻底惊慌了,这样下去会被吃干抹净的吧,我到底在干什么! 太荒唐了,都是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制止,才会弄成这样。 我承认自己被他的吻诱惑了,那般温润的触感,真的,真的很像陌夜。 他听到我慌不择言的话,挑眉轻笑,暗哑着嗓音道:“本殿宠爱的女子多不胜数,还没人敢说什么。” 我心中顿时一凉。 是呀,我只是那多不胜数的女子中的一员。 只是他发泄欲望的路人甲。 “殿下。”我展露笑颜,轻柔动人,“清忆的衣裳繁缛复杂,还是让我自己来脱吧,殿下先起来一下。” 天邑御停了动作,从我锁骨处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狂放的笑。 我又柔声道:“你情我愿才有趣啊。” 眨了下眼,我轻轻推向他胸膛,他没有异议,微微的半撑起身子,留给我一些自由的空间。 我伸手到腰间,缓缓的解开系带,我曲卷着腿,微微抬起,见他眼眸的欲望加深了些,我笑的更加灿烂。 我在心中默数……一、二、三,胳膊肘弯曲打向天邑御,同时踢腿出击。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我立刻向外翻去,手脚并用的爬下了床,头也不回的就往门边冲刺。 使劲拉门,没动静,再拉还是没动静……门被反锁了,我就知道会这样,恼怒的捶打门框。 我此刻一定是狼狈极了,脚上鞋子只剩一个,发髻也不知何时散开了,一头青丝垂落在肩上。 “你倒是逃啊。”魅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认命的转过身,天邑御轻笑着的向我走来,这笑让我一阵寒意,明明身上散发着怒气。 “安清忆,这是你今天,第二次推开本殿。”他捏着我的下巴,眼睛微眯。 我也皱着眉,正色道:“殿下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女子名节珍贵,即使你贵为皇子,也不能肆意妄为。”我毫无畏惧的直视他的冷眸。 天邑御依旧狂妄,口气中还有丝不屑:“若本殿说今日就要与你同床呢。” “你情我愿才有趣、才有趣,七殿下,我无姿无色,跟您发生……呃……发生关系,是委屈了殿下。”我皮笑肉不笑,快速思索着要如何全身而退。 突然我听到门外有些嘈杂。 似乎有谁还提到了我的名字。 天邑御同时也注意到了,他侧头看向门,本就愠怒的容颜更加不悦。 门外传来说话声。“殿下,安侍郎有事拜见殿下。”声音是天邑御的那个侍卫。 安侍郎……安予彦?有救了,我大喜。 天邑御眯了下眼,放开我转身走回了桌旁,坐下来后冷哼一声:“让他进来。” 房门从外面被打开,一个温暖如玉,嘴角含笑的男子迈了进来,在看到我狼狈模样的一霎那,男子的明显的一怔,随后抿紧了嘴唇。 “大哥!”我欢叫,迅速跑到他的身边。 “嗯。”他向我点头微笑,然后对天邑御行礼,“卑职参见七殿下。” 天邑御瞥了安予彦一眼,半晌才闲闲的道:“免礼。不知安侍郎这么晚来找本殿所为何事。” 我翻了个白眼,明知故问。 安予彦不卑不亢道:“确实天色已晚,卑职来带家妹回府。” 天邑御没有吭声,斜睨着我,笑得暧昧。 安予彦微微动了动,把我护在身后,阻挡住天邑御的目光,他道:“若殿下有兴趣,漫漫长夜,卑职原意陪殿下把酒言欢直至天明。” “跟你?那多无趣。”天邑御懒散的道,“罢了,你带她走吧。” “多谢殿下。” 安予彦拉着我就要离去,忽的听见天邑御张狂不羁的声音:“安清忆,本殿改日再去丞相府,与你相会。” 我全身一抖。 “卑职告退。”安予彦拉紧了我的手。 我踏出雅间,发现原本热闹非凡的华彩坊空无一人,墙上灯笼也被熄灭,坊内光线昏暗了不少。 听到咯吱的门响声,急忙向后扭头看去,原来是天邑御的侍卫把雅间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放下心来,跟着安予彦亦步亦趋,小声问道:“大哥,这华彩坊的人都去哪了呢……” “提前关门休息了。”安予彦轻描淡写的温声道。 “噢。”我吸吸鼻子不敢再问。 出了华彩坊,有一辆马车在外面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跑了过来:“小姐,奴婢好担心……啊……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冬茹还是一副少年装扮,只是脸上有泪痕,似乎是哭过了。 我扯扯乱糟糟的头发,尴尬的笑了笑:“摔地上了,嘿,没事儿。” “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冬茹眼圈发红。 我见状急忙哄她:“我自己摔了一跤,关你什么事啊,你别哭啊。” “清忆。”安予彦温声道,“这里人来人往,有什么等回府再说。”他说话间看了冬茹一眼,冬茹立刻止了抽泣,吓的大气不敢出。 我赶忙道:“好好,上马车。”我拉扯着安予彦往前去。 爬上马车后,我朝冬茹歉意的笑了笑,希望她没有因为我而被骂。 安予彦给我放下了车帘,没有了街上烛火的照耀,马车内显得很暗,也很安静,大街也不似白天喧哗,听不到什么声响。 我乖乖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内,睁大双眼,努力的想要看清对面安予彦的表情。 瞧了半天,一团黑影,只能模糊的能勾勒出一些轮廓。 “咳。”清清嗓子,我讨好的率先开口,“大哥啊,今天多亏了你,谢谢!” 顿了下听到他嗯了声。 我踌躇着道:“大哥你……呃……你在生我的气么?” 那边轻叹一声,安予彦柔声道:“我只是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清忆你过来。” 我摸索着慢慢挪到他身边。 黑暗中,安予彦让我背对着他,我照做,然后他轻柔的拢起我的头发,一双手穿插在发丝中摆弄,我愣了下才明白他这是在给我重新盘发髻,动作很轻,丝毫没有扯痛我。 “清忆,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安予彦温暖而稳定人心的话语,在马车内响起,我知道他还在为天邑御对我的轻薄而自责。 “其实呃,大哥,我没有被欺负,反而我还打了他呢。” 我说着瞎话。 扬起嘴角,我乐滋滋的享受安予彦的细心与贴心,有个这样的大哥,真真是好。 回到府,许是安予彦的妥当安排,一路上并没有碰见其他小厮和丫鬟,不然我和冬茹的这身男子打扮,真是无法解释的清楚了。 安予彦一直送我到房间门口。 我笑着挥手正要踏进房,突然被他拽了住。 “呃?大哥还有什么事?”我笑眯眯的问着。 安予彦看着我了半晌,从袖口掏出一小瓶东西道:“擦两次,应该就没事了。” 啊?我迷茫的接过,还没问装的是什么,安予彦就已经摸摸我的头发,转身离开了,一身儒衣缓缓消失于夜色中。 扭开瓶盖,一股清淡的药味飘出来。这是什么啊?我习惯的舔舔嘴唇,突然唇上一痛。 我灵光乍现,急忙跑进房拿起桌上铜镜。 镜中的女子绾着简单的发髻,唇瓣上有处被咬伤的痕迹,十分的明显,而且略微的红肿。 我磨着牙,可恶的天邑御!居然下手这么重。 郁闷的坐下来,冬茹打了盆洗脸水,我闷闷的问着她道:“对了冬茹,大哥怎么会突然去华彩坊呢。” “奴婢瞧小姐被七殿下请去,怕殿下为难小姐,就跑回府告知了大少爷……” “做得好!”我由衷赞道。 “小姐……你不知道奴婢跟大少爷说完后……大少爷的脾气一向是最好的,奴婢从没见过大少爷那么难看的脸色……”冬茹说话时很是局促不安。 碍,安予彦明明是生气的,却没有骂我一句的不是。 我搞出这么出格的事情……真是没脸面对安予彦了。 不由抚上嘴唇,顶着这么个暧昧的伤口在他面前一直晃悠,更是……没有颜面了。 都要怪天邑御!万恶的!狂妄的骄纵皇子! 就在我愤愤的骂着天邑御时,谁也猜不到此刻的华彩坊是番怎样的情景。 还是那厢雅间,原本张扬狂放的男子完全变了样,他不羁邪肆的笑容消失了,面容变得毫无波澜,清冷的眼眸此刻幽幽深深,浑身散发着慑人的冰冷,谁也无法把这个男子跟平日骄纵的七皇子所连系起来。 他的面前,恭敬的跪着几个黑衣人。 其中的一个黑衣人报告了些什么,男子冷峻的面容忽的阴鸷。 屋内瞬间降温,跪在地上的人惶惶不安,额头紧张的冒出汗。 一道身影迅速动起,地上的人只感觉一阵风向自己身边袭来,接着一声闷响,刚刚还在报告的那个黑衣人已倒了下去,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脖子上细小而致命的伤口,正向外冒血丝。 “废物,留你何用。” 男子把沾血的匕首在死去的黑衣人身上擦拭。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旁边微微发抖的其他人,他戾气尽显,低沉的声音犹如来自地狱:“再办不好,下场,同他一样。” 令人胆战心寒的气息布满每个角落。 这个男子,是个魔鬼。 而这个魔鬼,是他们生生世世都要效命的主子。 第十二章 还击 接连下了几天的细雨,天气微微转凉。 算了时日,我已来天邑皇朝三个多月,从美丽灿烂的五月到了多雨的季节。 我撑了把油纸伞,和冬茹去前厅,刚刚安穆派小厮传话要让我过去。路面十分湿漉,我走的小心翼翼,一直低头提着裙摆,十分麻烦,我开始想念我的短裤。 不想衣服沾上泥泞,我左跳右跳的避开积水,动作让我想到了青蛙,我不由一笑。 一个蓝色身影从前面直直冲来,对着我就是一撞,躲避不及,我低呼一声向后跌去,幸好冬茹急忙把我扶住,不然就要跌入泥水中了。 站定,这才看清蓝色身影是安楚,我的四妹。 安楚秀美的容颜煞白,衣裳半湿,撞了我不仅没道歉,反而瞪着我,忽然她抡起手臂,就向我扇来。 “小姐!” 在快要扇到的那刹,我抓住安楚的手腕一把甩开,皱眉说道:“你干什么!” 安楚恼怒与愤恨的看着我:“二姐,你凭什么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这咬牙切齿的责问让我疑惑:“我抢什么了?” “哼,二姐你可真会装。.info[]”安楚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表情愤怒与悲戚,她毫不尊重的指着我,扬声道,“你长相如此普通平凡,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又样样不通,资质愚笨,整日懦懦弱弱,你哪点比的上我?你用了什么方法让爹爹改变心意?爹爹居然这么厚待你,独独让你出府,这次还……你个让人作呕的人,我看见你就想……” “闭嘴!” 我高声厉喝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怒气。 “四妹,你长幼不分,不尊姊妹;言语恶毒,行为出格,不懂礼仪,三娘平日就是这么管教你的么!” 安楚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讲,她面色难看:“你管我娘是怎么……” “别插话!”我上前厉声斥责,“不管我抢了你什么,单凭你叫我一声二姐,单凭我身为你的长姊,你就没资格来向我大呼小叫。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堂堂丞相府四小姐,竟毫无教养,还不如山野丫头。你以后若再对我不敬,别怪我替三娘来教导你!” 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娃,本是单纯欢乐的年纪。 不好好去享受青春,却跑来在我面前放肆,当真以为我好欺负么! 我想我的震慑力已经达到目的,看着我严厉的表情,安楚硬是不敢说一句话。 她睁着大眼直直看我,面色更加苍白。 本还有更重的训斥话语,但看她这个样子,我终是忍了下去,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油纸伞塞到安楚手中。 “冬菇,我们走。”绕过还在呆硬的她,我钻入冬茹的伞下向前走去。 经过这番不愉快,耽误了些时间,到达前厅,安穆和大夫人都在,已有些等的不耐烦。三妹安曦怡乖巧的站在一旁,她姿色天然,不用怎么装扮,都是如画般的皎若秋月。 “清忆向爹爹,大娘请安。” “嗯。”安穆点头。 我福身而起,规规矩矩走到安曦怡身旁,同她一起站着。“二姐。”她轻柔笑着叫了我一声。我回笑点了点头:“三妹。” 安穆启口对着我和安曦怡说道:“再过些时日就是皇上寿辰,届时皇宫盛宴一定是百官齐贺,宏大无比。” 我眨了眼,天邑皇帝快过生日了? “这次宫宴,女眷中我会带你们俩个去,你们定要好好的准备。” 安穆又说出一个令我惊讶的消息,倒是安曦怡像是早已知道,一点不讶异,她福身笑道:“谢谢爹爹和娘亲。” 大夫人对着她的女儿慈爱一笑,然后转看向我,虽然笑容依在,却没了温柔:“清忆,本来女眷是要带曦怡与安楚的,但老爷说安楚年龄尚小,不宜跟去。想来想去,还是清忆你最合适。” 这话可真矛盾。 若觉得我最合适,干吗还要想来想去才能决定呢。 安穆威严的道:“在宫中礼数繁多,明日会有人来教导你们行为举止,一定要认真学习。” “是。”我和安曦怡共同点头。 “曦怡我自是不担心,清忆,琴、画、赋、词……你若有拿手的,最好准备一下,趁着这些日子多多练习。”大夫人补充道。 不在乎她的轻视,我问道:“还要表演么?” “有备无患。” 接着大夫人又讲了些其他注意事项。 我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一想到自己要去参加宫宴,我就止不住的兴奋。 那可是皇宫啊,真实的辉煌雄伟的皇宫,能去开开眼界,也不算枉来异世一遭。 不期然脑中想起了安楚愤怒的表情,难道是因为安穆把去宫宴的机会给了我,换掉了她,所以安楚才如此气愤? 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回到房间,我爬到床上歪歪扭扭的躺了下来,这种凉爽的天气,最适合窝在被子里睡懒觉。 冬茹放好伞,站在床前一直愣愣的看着我。我翻了个身,手撑着下巴笑道:“怎么了,看什么?” “小姐你好厉害啊……”冬茹轻轻道,“以前你被四小姐还有……大小姐……奚落时,都不敢开口的,今天小姐您变得好威武!” 威武……我噗的笑出声:“那这样的变化,冬茹觉得是好还是坏呢?” “当然是好的。” 冬茹往前凑了凑,道:“自小姐失忆后,就变了好多好多,充满了自信和欢乐,连老爷都对小姐好了很多。”然后她又眼冒崇拜的道,“还有上次在华彩阁……小姐做的诗,奴婢是没听懂,但小姐唱的曲子好听极了!” 我只笑不语。 不知道真正的安清忆轮回投胎了没,她给我了再一次的重生。 我衷心的祝福她,能在下一世,幸福安康。 第十三章 生辰 皇帝寿辰,普天同庆,恩泽四海,各方晋见。 丞相府中每个人都有条不紊的繁忙着,包括我。 整日被两个老嬷嬷教进宫礼仪,怎样朝拜,怎样入座,怎样举止,不得乱说话,不得在皇上下令之前用食,不得没有仪态……一遍又一遍,直至我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做对为止。 我累得骨头散架,许久不曾这般运动。 冬茹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叨叨絮絮复述嬷嬷所讲的东西。 “你不要太紧张了,皇宫那么大,前去祝皇上寿辰的大臣,成百上千,再加上宫女太监,那肯定就人山人海。就算我们不小心举止出了错误,谁还能注意到我们这些小小小小人物的。” 我反过来安慰她,这丫头就像一根紧绷的弦,真怕哪天就断了。 “小姐,别人注意不到,老爷肯定能注意到啊。”冬茹说道,“这次若是合了老爷的心,指不定老爷以后就会多多疼爱小姐了呢。” 我笑笑,若真心疼爱,又何须我刻意表现。 只听冬茹又絮叨:“三小姐不知道准备的怎么样了……大少爷的生辰怕是又要不能过了……” “你说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我把冬茹拉到面前,“大哥的生辰?” 她刚开始迷惑的看着我,后来豁然开朗:“奴婢忘了小姐不记得了,大少爷的生辰和皇上是同一天,可是为了避讳,每年都是提前几天过的,今年府内这么忙,怕没时间给大少爷过生辰了。” 我撅了撅嘴。 古代就是这样,名字要避讳,不能与皇帝的一样,生辰也要避讳,不能与皇帝同一天庆生。 真真不合理。 近一个月的准备,转眼即过。 时至二十六日,我早早转醒,把几日之前便决定的淡紫色绣裙拿出来,一层层穿上,首饰一件件套上,几个丫鬟给我盘着繁复精致的发髻,对于发髻这种工程,我至今对此无能,只会简单的绾起来。 紧接着嬷嬷前来,拿起胭脂在我脸上画画。 一番折腾,我拿起桌上铜镜,不出所料的,妆容虽不至难看,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细长细长的眉毛,脸颊两团红晕,唇瓣涂着鲜艳的胭脂红,充满喜气洋洋的感觉,可远远望来,我整个脸红彤彤,微艳且俗。 嬷嬷出去后,我立马冷静的冲到铜盆前,掬起水洗脸。 “小姐你干什么?”冬茹惊慌的跑过来,“好不容易画好的妆。” 擦拭干净脸,我道:“我那副样子能出门么。”我把房门关上,转而坐回桌前,细细打量各种的胭脂,叠起长长的袖子,我对着镜子熟练的描眉。我莫卡卡二十五年可不是白活的,化妆技术虽没有炉火纯青、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但也算得上不错。 不消片刻,一个淡雅的妆容便完成。 一双楚楚的远山黛,干净的眼眸,不施腮红,唇瓣只淡淡擦拭了粉色胭脂,本就是十七岁的青春年华,肌肤凝脂白皙,是任何化妆品都化不出的水嫩。 再加上这套衣裳,精致发髻与首饰,原本清秀的人儿瞬间神采奕奕,雅丽之极,自有一股灵秀之气。 我站起身向冬茹展示,她连连惊呼:“小姐!你太好看了!” 我向她眨眨眼睛,勾唇温柔一笑。 日值午时,一切准备妥当,刚踏出房门,正好有小厮前来迎接,说是要到湖边庭院处集合,于是领着两个丫鬟跟随之。 幸好今天不热,不然穿的如此繁多,可就要出汗连连了。转弯出了曲廊,见到一队人也往这边行来,领头的两个是我非常熟悉的两个人,安予彦和安曦怡,我立刻停下等待他们靠近。 安予彦一身宫服,温暖如玉,不过多了分干练。 看向安曦怡时,我一怔,真真是美人一个! 华美的垂地月华纱裙,衣襟盘旋而下,头饰梳垂髻的插珠玉步摇,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她螓首蛾眉,瑰姿艳逸,一双乌黑盈水的眼瞳美丽的流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款步姗姗,袅袅娜娜。 当真回眸一笑百媚丛生;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身旁的小厮也是看直了双眼,一副向往呆愣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了华彩坊的夙玥,同样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美女,这两个佳人实在不分伯仲。 我若是男子,若能同时拥这两人入怀,那此生无憾呐。 正感叹间,他们已行至我面前。 安予彦看着我眼睛一亮,称赞道:“清忆,你今天这样……很好看。” 我回过神,朝他笑笑,依旧把目光投掷到安曦怡身上。“大哥,三妹这才真是秀靥艳比花娇。” “二姐。”安曦怡莞尔一笑,灿如春华。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快到地方时,我瞅了个安曦怡看别处的空当,扯了扯安予彦,低声笑道:“大哥,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永享幸福!万事顺心!” 他听后,笑容止不住的溢出:“清忆真乖。” “不只这样哦,我还有礼物,筹备了一个月。”我狡黠的眨眼,“不过要等晚上回来后才能送给你。” 不等他发问,我颠颠的小跑上前,率先到达了湖边庭院,安穆等人都还没有到,我也趁机欣赏了下周围景致。 不一会人陆陆续续到齐,临出发前,安穆又严肃的申明道:“各安本分,不准有损丞相府的颜面。” 出了门,府外停着八辆带有相府标识的华美马车,由侍卫领着,我和安曦怡共同上了第三辆。听大哥讲,光是给皇帝祝寿的礼物就装了四辆马车,而且尽是无价之宝。 我当时立刻想到:这不是明摆着让众人知道丞相是何等的贪污受贿么。 马车缓缓走动,我忽的激动起来。 那辉煌的宫闱正在缓缓的向我招手啊。 可是,我那时若知道这宫宴会给我带来怎样的灾难,我还会如此兴奋吗?怕是哭都来不及。 第十四章 宫宴 一 红墙高立,宫闱重重,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侍卫驻守在每道关口。 放眼望去耀目无尽,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龙腾图式处处可见,或大或小,雕刻巧夺天工栩栩如生,宛如真龙再现驾云腾飞。皇宫庞大的超乎想象,车马人流似长龙般顺序前行,望不见头尾。 金璧辉煌的宫殿威慑雄伟,气魄宏伟,豪华壮丽,无与伦比。 饶是我在现代见惯了各种故宫与古代遗址,亦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宏大的宫殿,仍是唏嘘不已。 我一路感慨与赞叹。 到了停马车处,官员步行至正邑宫,白玉石雕为阶,周围环以栏杆绘制菱花格纹,下部浮雕云龙图案。殿内更是甚为豪华,金砖铺地,玉柱之上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大殿前方一层台阶上便是金漆宝座。 安穆与安予彦在前方较近龙椅处入座,我与安曦怡还有大夫人则在女眷席坐定。 我抬首张目,嫔妃皇子官臣众多人员陆续到齐,人人皆是盛装出席。 坐在皇子首位的便是太子——天邑儒弘,容颜还算过得去,他一身白色袍服,气度倒是十分沉稳。身边的太子妃是一个娴静美丽的女子,听安予彦讲她名叫卫沐璃,乃是朝中世代重臣之女。 背景十分了得,和皇后家族是同宗血脉。 感觉到有视线落在我身上,我顺着看过去,只见天邑御嘴角有抹邪肆的笑容,他伸手抚上自己的唇瓣,动作轻挑,眼神毫不避讳的直勾着我的嘴唇。 我马上想到那日的吻,红着脸狠瞪他一眼,他这样简直是chi裸裸的调戏! 撇了撇转过头,却又撞见天邑凌晟打量我的目光,他探究的看了我一会,然后侧身朝隔了几个座位的天邑御遥空举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都看我了一眼笑起来。 我立即头皮发麻,这俩人的笑容真让人恶寒。 匆匆偏过脸,我斟了杯茶水来压惊。 等了一会,钟楼声悠重响起,殿内霎时安静,一排宫女太监先行走出摆出阵势,站在首位的太监响亮而道:“皇上驾到。”隐隐有回声在殿内荡起。 近千众人齐刷刷站起,顷刻一个身着黄袍,头戴金冠,面容温润的中年男子在簇拥中走出来,其身后跟随着雍容华贵的女子。 众人跪地,齐呼“吾皇万岁!” 声音厚重回响,充满恭敬。 所有人都匍匐晋拜,不敢有丝毫不敬。 我心生激动,却不敢私自抬头。 直至龙椅之上的天子一声“免礼”,众人才纷纷站起。 太子自先上前说了一堆请礼祝寿之话,然后奉上寿辰礼,之后便顺次是各个皇子的礼物,皆是奇珍异宝,价值连城之物。 外族使臣与百官的寿礼先前已置放在它处宫殿,此刻由太监手捧礼单一一念出,什么八崚夜莹翡,羊脂血玉、珠树石钗帘、千峰锦宝璧……足足念了半个时辰,光是听,已让我惊叹连连。 这才知道安穆准备的四马车寿礼并不算夸张,争相献宝的大有人在。 皇上看了一圈底下的人,笑道:“朕甚为开心,皇儿与众位卿家的礼意,朕领了。今日难得齐聚一殿,都别拘束,尽兴为好。” 众人皆答:“是,谢圣上隆恩。” 皇上示意,太监领旨,宣宫宴开席,丫鬟齐齐向在座之人倒入琼浆玉液,竹弦管乐奏响,一众佳丽飘然入殿翩然而舞。 杯光舞影,觥筹交错。 大家笑看歌舞,但都谨遵礼仪,谁也不敢放肆造次。 我左看右看一时新鲜,倒也高兴。 其间有不少的官员男子皆不时向我这处看来,当然不是为我,而是看身旁的美若天仙的安曦怡,不管是谁,安曦怡都施以淡笑,不热不冷,恰到好处的客气。 她和大夫人也并不多话,有些沉默。我若跟安曦怡对话,她便答上一句,非常的简短,一来二去我也觉得无趣,也就不同她讲话了,只观看着舞。 三巡酒过,宴席微微热闹起来。 有一个胆大的嫔妃巧笑嫣然的上前,道:“皇上万福,臣妾为了给皇上庆贺生辰,特学了首琴曲,还望献上,以表臣妾心意。” 皇上微笑点头应允。 于是,有了这个开端,妃子上前请求献艺,便一发不可收拾。 各个盛装的嫔妃都是有备而来,谁都想要在这个日子里展现自己的美丽,以求隆恩眷顾。 看着这些美丽的女子一个个扑上来,我只觉得好笑又无奈,抬首看向坐在龙椅旁的皇后,她雍容华贵,保养的很好,眉眼间依旧有着年轻时的韵味。她嘴角含着笑,看着底下纷纷来争夺她夫君的女子,丝毫不见有任何的不满,反而十分大度,一副母仪天下的笑容。 我不知道皇后是装的大度,还是本就不觉得有什么。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皇后转而看向了我,眼神十分沉静。 我镇静的向她绽放个笑容,显得十分尊敬,最起码我是这样认为。 皇后又看向安曦怡,顿了一下,才把目光移向了他处。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安小姐。” 我和安曦怡同时向后侧身,是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双手捧着食盘,她朝我们俩个都笑了笑,道:“安小姐,这是安侍郎让奴婢送过来的,都是您二位喜欢的膳食。” “放这吧。”我伸手接过来搁在我与安曦怡中间。 “奴婢告退。”小宫女轻轻的请了个安。 我抬首瞧向安予彦,他正跟一旁的官员说话,模样温和有礼,我不自觉笑了笑对着安曦怡道:“大哥还真细心,对咱们俩个这么好,生怕咱俩吃不好,还专门送个食盘。可是若要别人知道了,说不定要以为安府的小姐太过较贵了呢。” 安曦怡眨了下眼,笑而不语,一直看着我。 我摸了摸脸,挑眉道:“三妹,我脸上可有脏污?你这般楚楚动人的看我,我可吃不消啊。” 安曦怡笑着道:“我只是在想我应该是沾了二姐的光,在众弟弟姊妹中,大哥疼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二姐一个……” 最后的声音有些低,我非常仔细的倾过身,才听了明白。 安曦怡依然笑着,可我感觉她的笑容有些不一样了,似乎……落寞?我说不清楚。 “三妹?” 她又对我一笑,拢了拢头发,端坐身姿扭过了头。 我微皱起眉,此刻才感觉到安曦怡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 第十五章 宫宴 二 我正思索间,忽听到一个女声响起,众人安静下来,我本打算要再问安曦怡一些话,现下也只有咽下,跟随众人的目光望向大殿正中央。 只见当今太子妃正盈盈而站,一身月白衣裙衬得她格外雅丽脱俗,卫沐璃福了个身道:“儿臣在此弹上一曲,以祝福父皇与母后万寿安康,福长无疆。” 得了恩准,接着便有太监宫女搬来古琴放于殿台。 卫沐璃娴静一笑,从容有度的芊指抚上,清脆悠长的曲调便倾泻而出。 弹得当然不如那夙玥,但也能听得出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我趁着机会好好打量了番卫沐璃,举止得宜,容貌上等,是个清水芙蓉般的大家闺秀,茶馆也有讨论这个太子妃的,都说她乐于善施,十分贤良。 我无意间瞧见太子。当皇上走出后,我才发觉原来在众皇子中,唯有太子与皇上长的最为相像。 此刻太子正认真的看着卫沐璃,眼睛专注。 我还听人说太子与太子妃夫妻情深,不知道是真是假。 曲毕。皇上朗声笑道:“弹得甚好,赏。” 卫沐璃轻柔跪地,接了赏赐后道:“谢父皇恩赏!” 她从殿台下来,向座位走去。 太子妃不愧为太子妃,连走路都是仪态万千,我盯着她那步步莲花的双脚,一阵感叹,心想我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她这般温柔的走路。 可是她在经过七皇子时,脚步微不可察的凌乱了些,只刹那便恢复了节奏。 我皱眉疑惑看向天邑御,他把玩着刚喝完的酒杯,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并没有任何异常。我再去看卫沐璃,她已经坐回位子,太子握住了她的手,对她说笑,关怀恩爱的羡煞旁人。 刚才是我看错了?我晃了晃脑袋也没放在心上。 皇后温婉的启口声道:“沐璃为人乖巧,贤良心善,甚得陛下和本宫的心,但在太子府内唯有她一个妃子,没有个姊妹照应,未免孤单了些。” 话音未落,一众妃嫔、皇子与大臣全仔细倾听起来。 我也竖起耳朵,这皇后的意思…… 皇上点了头,想了想道:“是该再给皇儿纳个侧妃。” 听到这话,很多人跟我一样,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太子与太子妃。 太子微微皱了眉,卫沐璃仍然从容的笑,不慌不忙,两人都看着龙座上的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阻止。 皇后转头忽而往我这个方向看来:“陛下,早就听闻安丞相的女儿美貌娇颜,知书达礼,也早已及笄,不如……” 我大惊,急忙看安曦怡。 我当然不认为皇后是打算把我许配给太子,我安清忆还没那个魅力。 安曦怡保持着她原有的淡笑,倒是身旁的大夫人显得微微慌乱,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的女儿嫁给当今太子,虽然不是正妃,但也是尊贵无比了,按理说大夫人应该高兴的哇。 就在这时,安穆走到大殿,对着皇上跪安:“陛下万岁,臣女得皇后娘娘赏识,实乃是福!今日臣女愿献上才艺,一来祝陛下寿辰,二来祝此刻酒兴。” 皇上豪爽一摆手:“准了!” 皇后笑颜,愈发雍容。 安曦怡面无波澜,正欲起身。 安穆却忽侧过身子,扬声而道:“清忆,还不快来叩谢陛下恩准!” 我脑袋发懵,安穆这老狐狸是傻了吧,他刚才叫谁? 我僵硬的抬头与安曦怡四目相视,用眼神向她询问我的疑惑:是我听错了吧,呃,听错了吧? 安曦怡眼中情绪复杂,我一时没有读懂。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大夫人在旁扯了我一下道:“清忆!” 我回过神,慌乱起身,余光瞥见大夫人对着我一脸慈祥的笑,心下更是惊异,我抢了她女儿太子侧妃的位置,她丫竟不生气,还给我展露出这么温柔的笑颜? 三步并两步,我匆匆走到安穆身旁,腿弯曲,行跪拜大礼:“臣女参见皇上,娘娘,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大殿一片寂静,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刺在我的身上,我整个头发都麻掉了。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皇上的声音:“平身。” 我站定斗胆环视了一圈,只看安穆笑意融融的看着我;皇后有些生气,但为了维持她母仪天下的风范,她表情僵硬的没有当场发怒。我当下立刻郁闷,皇后你丫还生气?该生气的人是我吧,你丫光说安丞相的女儿,没瞧见安穆带来了两个女儿么! 干嘛不指名道姓叫清楚安曦怡的名字呢,现在好了,竟让安穆老狐狸钻了空子。 真不知道安穆是打了什么算盘。 “你要表演什么。”皇上朗声问道,平静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张并不能帮到什么。 心下做了决定,已经想好自己要做什么。 我仰起头倾然一笑,柔和了嗓音,平静道:“皇上,臣女斗胆要一件在座之人的器具,以用作接下来的节目。” “要什么。”皇上问道。 我弯膝请了个安,翩然旋转半圈,身姿面向武官之首的洒脱男子,道:“皇上,臣女想要借徐将军的佩剑一用。” 武官之首,便是徐乾之。 大殿之内在座的众人之中,也只徐乾之有资格和能力腰配御剑参加宫宴。 他今日一身素色儒袍,洒脱自在,眉目朗星,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翩翩男子就是在战场厮杀,胜敌无数,当朝最英勇的将军呢。 徐乾之惊讶看着我。 我向他眨眼精灵的笑了笑,又转身道:“皇上,臣女是要舞剑。” 皇后皱了眉:“大殿之上提刀弄剑,你一个女子……不妥!” “无妨。”皇上倒是笑了,“这也有趣,准了。” “谢皇上!” 徐乾之从座位站起,解下腰间的细长佩剑,款步来到我身边,只手递给我,低声笑道:“清忆,刀剑无眼,还是小心为上,不要伤到自己。” 我自信点头,“将军放心。” 接过长剑,我向皇上与皇后行了个礼。 转身,在众人针扎般的注视下,踱到殿台。 我弯腰单手撑台面,借助用力,一个斜跨,身子轻跃而起,如行云流水般的飞落在殿台之上。 看着底下成千双的眼睛,我庆幸自己以前考古时见惯了大场面,不然此刻哪能这样冷静。 我毫不费力的,一下子便搜索到了安予彦的身影,他温和的看着我,只是眼中是止不住的担忧,我微微勾唇,展露笑颜。 安予彦,不,是大哥,这个舞剑是为你而表演,只为你。 抬起佩剑,挺有份量,剑鞘银亮雕刻着祥云护福的图案,中间镶嵌着一颗璀璨剔透的宝石。 我缓缓拔开宝剑,剑身出鞘。 宝剑在烛火照耀下,泛着银亮,闪晃了底下人的眼睛。 第十六章 宫宴 三 我身姿灵动,银光一闪,剑花在周身轻舞旋转,淡紫衣裙随身而飘如同海棠飞舞,清脆的剑声随之而作响。 殿台之上通明光火,照耀在我的周围,我面容婉笑,轻盈舞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今晚我会是令众人难忘。 我身形洒脱随性,英姿飒爽,柔中带刚。 在她们一众莺莺燕燕,吴侬软语的歌舞之后,我这刚柔并济的身姿确是让人耳目一新。 我轻启唇瓣,边舞边吟声而唱: 天寿耆年,南极寿星高照 今朝寿堂排寿宴 寿堂深处风光好 寿堂前,珠围翠绕 寿宴开,喧寿乐,增寿考 俱愿年年当此日,一杯寿酒庆年高。 我利落下盘蹲地,单腿伸直旋转,缓缓直起,剑花如明般旋舞。我舞剑虽没有沙场杀敌的力道与千钧之力,但一招一式皆是潇洒至极,柔软身段加上冷凝剑气,别有一番韵味。 光是看便已让人舒心,感到丝丝豪迈气息。 舞动间,我看见众人的注目与容颜上展露的惊艳,我更加笑颜灵动。 寿炉宝篆香消 寿桃结子堪描 创寿酒,寿杯交 歌寿曲,寿双娇 齐祝愿,寿山高 清幽歌声伴随着剑声回荡在大殿,我两步跃到殿台一角,脚尖点地,全身提气,双脚一蹬,身子飞跃至半空,紫衣飘缈。 我在空中打个旋儿,轻吟: 长生寿域宏开了 寿烛荧煌彻夜烧…… 原本打算旋转着从空中稳落至殿台,可是不知怎么的,我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像只破碎的风筝没了线绳的牵引般,瞬间骤然坠落,一声温朗的低呼响彻大殿,“清忆!” 一个洒脱的俊朗身影瞬间飞跃半空,准备接住下坠的我。 就在他即将抱住我的时候,我轻轻耳语,用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放开我,将军,对不住了。” 说完,我立即手掌翻转,掌心朝外,向他腹部击打过去。 他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惊讶,双臂因我的击打而微松,没有及时抓住我,在众人睽睽之下,我从他怀中落下,重重摔打到地面上,宝剑打着旋落在墙边。 “嗵!”巨大的摔响声,满座的倒抽气声。 一阵剧痛,我皱着眉,胳膊似乎扭到了。 不知道我击打徐乾之的小动作,有多少人看见,但那时我已来不及细想。 我瞧见大殿内有好些人都站了起来,看着这一变故。 旋风急速的,安予彦不顾大殿的众人,急急向我冲来,从地上抱起了我,神情心疼。 “伤到哪了?”徐乾之落地后也急忙蹲到我身旁问,他眼眸恢复了平静,似乎是知晓了我的用意。 我摇了摇头,向两人一笑,面容苍白发冷。 我推开眉头紧皱的安予彦,脱离他的怀抱,我双手支地,半跪在冰凉的地面,哑声道:“臣女才艺不精,扰了陛下与娘娘圣驾,望陛下赐罪!” 本是艳惊四座的表演,却发展成如斯地步,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大殿寂静无声,谁也不敢贸然出声,身体的痛楚让我额头的冷汗连连冒出,安予彦和徐乾之也陪着我跪在了地上。 皇上沉着嗓音道:“起来吧。” 我在安予彦的搀扶下,颤巍而起,我低垂首不敢一动,眼观鼻鼻观心,等着听候皇上的下一步发落。 可忽然一道倩影移到了我面前,定睛一看,竟是安曦怡,她楚楚的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女恳请陛下不要责罚家姐,家姐已然受伤,臣女愿代替家姐受罚。”安曦怡仰着头直直的望着皇上,国色天仙的容颜在通火光烛照耀下,愈发的明亮动人。 她眼眸含水,惹人怜惜。 姊妹之情,溢于言表。 我都刹那有了冲动,想要上前扶起如此美艳动人的她。 连我都没有了免疫力,我想在座众男子,肯定必是心痛不已了吧。 “陛下,臣女……臣女愿献上一舞,以弥补家姐的过失,臣女定不会再让陛下失望……不然的话……臣女愿连同家姐的罪罚,加倍受之。” 我抬首看向龙椅,皇上注目着安曦怡,似在考量。 “倒是姐妹情深,朕就给你一次机会。” 话毕,我注意到皇后眼眸的厉色瞬间加深。 “臣女谢皇上隆恩!”安曦怡连连叩拜了三次。 安曦怡经过我时,向我关切的颔首:“二姐!”我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心的往殿台走去,一袭月华纱裙明艳至极。 我,安予彦,徐乾之自动站在墙角落里,被黑暗淹没,没有皇上的准许,我们三个哪里敢私自回到座位呢。我抚上发痛的胳膊,不知道皇上是忘了让我们回座,还是刻意不提。 一双大手浮上我的肩头,徐乾之捏了捏我的骨头:“幸好没有骨折。” 我朝他感激而笑,然后撇过头直视安曦怡。 心中疑惑更重,安曦怡准备要干什么?我和她平日并无交集,若要我相信她真的是为了姐妹之情,而跳出来为我求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安曦怡娇颜美丽,她张开双臂,原地缓慢旋转,由慢至急,忽而手袖甩开,大红绸缎从袖口而出,嫣红色泽艳丽醒目。 她跪软在地,上身后仰,红绸缎在半空飞舞而动,发髻金色步摇闪闪发亮,如同会飞动的精灵。 在舞动间,她的月华纱裙飘然而动,薄薄的一层衣纱之下,内衬衣衫隐隐有展翅美丽的蝴蝶,在旋转之中,蝴蝶也随之而飞,恍惚间安曦怡就像在蝴蝶之中飞舞。 她倩丽缥缈的身段令人赞叹。 那隐约飞舞的蝴蝶有种清馨之美。 我从没见过这种舞蹈,并无华丽的道具,却让人感到丝丝心动。 是舞蹈独特,还是舞者太过美丽? “无声蝶舞。”安予彦低声而道。 “什么?”我压低嗓音问安予彦,眼睛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安曦怡, 静默了一下。“无声蝶舞,没有任何琴曲笛箫的伴音,独自而舞,没有了曲音的相伴,人们的视线更加瞩目到跳舞之人的身上。可这个舞……是已逝去的胡贵妃所创造的。” 听出安予彦语中的沉重,我立刻抬首看他:“逝世的胡贵妃?” 安予彦点头,眉头皱着。 “当年胡贵妃盛宠一时,宠爱无人能及。这只舞由胡贵妃创出后,曾在祭祀大典中舞过,惊艳全场,皇上更是喜爱不已。”安予彦又顿了下,声音更加低,“皇上当时更是有意让胡贵妃登上皇后之位,可就在要宣旨的前一月,胡贵妃意外病逝,而皇后之位――也就由另外一位贵妃荣登。” 第十七章 封为妃子 安予彦道:“自胡贵妃逝世,从未有人再敢跳此舞,无声蝶舞也就成了皇室最为避讳的。” 徐乾之常年驻守边关,对宫中这些琐事不甚清楚,现下听后,他也跟着皱了眉。 我转移目光,看向大殿首位,那个凤椅之上的雍容女子。 皇后眼中盛着深不可测的情绪,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笑容,我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安曦怡跳这个舞,其目的自然是冲着皇上。我难怪觉得安曦怡今日有些不对劲,原来她竟想要在这场宫宴中当皇上妃子! 可是……即使她如了愿,但今日也是树了敌啊。 这个凤椅上的女子,又岂是泛泛之辈,能登上皇后之位,成为一国之母,又如何不是经历了种种复杂的争斗…… 皇后一开始便已经猜想到了安曦怡的目的吧,她想将安曦怡嫁给太子,一来借安穆势力巩固太子地位,二来除却一个跟自己争宠的劲敌。可阴差阳错的我却冒了出来。 此刻皇上无波无澜,完全看不出想法。 我有些惴惴,看向安穆,他沉着冷静;大夫人眼含笑意。 无意间瞥见皇子们所坐的地方,太子一行沉稳的看着殿台上的舞;天邑凌晟虽在看舞却表情淡漠;而天邑御……眼眸清冷,似笑非笑,把玩着酒杯,一副事不关己而逍遥自在的模样。 忽然天邑御转而看向我,与我的目光撞个正着,我慌忙移开视线。 余光最后看见天邑御绽开了个慵懒邪魅的笑容。 我心下更加慌乱烦躁。 殿台上,安曦怡摇曳莲莲,一举一动魅惑至极,仿佛间她自己变成了一只轻盈的蝴蝶,华衫飘飘,蝴蝶在如月花丛中翩然而舞。 或转或停,或飞或舞,或欢或愁或羞怯…… 一舞完毕,蝴蝶趴伏在殿台,娇喘的挥动着薄翼,宛如累极休息,为了下一次的飞翔而作准备。 这么精彩的舞蹈,众人却不敢鼓掌欢呼,皆皆屏气。 外族使者看大殿如此安静,深知有异,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不知所措的看着天仙般的安曦怡暗自赞叹。 安曦怡缓缓趴起,跪在殿台。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若安曦怡讨得皇上欢心,赌对了的话,那以后接踵而至的便是恩泽福禄;可若赌输了,触犯皇上心底的禁忌,那等待她的便是滔天的罪刑。 赌注是在太大,输不起。 良久,“赏!”皇上吐出一个字,铿锵有力。 安曦怡莞尔含笑,叩头谢恩。 我心中忽感一股无奈悲戚,不罚反赏,安曦怡的目的达到了,可后宫深海般的生活……她会快乐么。 我叹了口气,心想这次宫宴肯定在众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首先是我糟糕的摔落在地,然后是安曦怡的曼妙之舞。 接着,皇上让安曦怡,我,安予彦,徐乾之各自回了座位,也不再提及我失败的舞剑。 经过我刻意的摔落、安曦怡的无声蝶舞……谁也没有再提给太子纳侧妃的事,我如愿逃过了一劫。 夜已深,殿内歌舞继续,琴声不断,众人再次举杯饮酒。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刚来宫宴时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殿台再演了些什么,我也已无心情去观看。 夜凉如水,我烦躁的睡不着。 下床,出了庭院,在府中溜达散步。黑夜如墨,布满了点点星辰,一轮明月高挂散发光芒。 有些冷,我随地坐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拢了拢衣衫望着天空,周围是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夜空如此美丽。 从宫宴上回来,我的心情便乱糟糟,夜已深,我却十分清醒,不知道发呆了多长时间,忽听见有脚步走过来。刚一回头,一件外衣便搭在了我的肩头,包围了我身体,衣服上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我先是惊讶,后看清来人,站起身高兴笑道:“大哥,你也睡不着啊。” 安予彦头发松松的盘了一个简单发髻,月光之下衬得他愈发儒雅,他眼光转到我的胳膊上:“擦药了么?” 我点头:“嗯,已经不痛了。” 安予彦看了我一会,才道:“你怎么能故意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若有个万一……” “不会有万一。”我笑了笑,腾出一些地方,拉他坐下,“我不得不搞砸啊,若表演的十分精彩,皇上一高兴指不定就把我许配给太子当妃了啊,那我可就完蛋了。” 只是不知我故意搞砸的伎俩有没有逃过皇上的眼睛。 这才是我有些担忧的。 安予彦迟疑了下:“清忆你不想嫁给太子么?” “当、然、不、想。” 他听后眼神一闪,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如同繁花盛开,美而温暖。 我拢紧衣服,斜靠在安予彦身上:“可是大哥,舞剑是我为了庆祝你的生辰而准备的,整整偷练习了一个月呢,原本打算当做礼物,晚上回来表演给你看的。” “我已经看到了,舞的很美,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既然礼物没有了……”我嘻嘻笑着,想了想道,“那我给大哥唱首生日歌吧。” 坐直身子,我面对安予彦温暖的面容,清了清嗓子启唇: 我来唱一首歌 祝你生日快乐 生命真的可喜 让我向你祝贺 我来唱一首歌 祝你生日快乐 就在今天,衷心地祝福你 快快乐乐直到永远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清清亮亮的声音和着虫鸣飘荡在夜里…… 安予彦温柔的笑着,眼睛里明亮之极,闪动着我所不懂的情绪,在我歌唱其间,我隐约听到他的低喃: “清忆你今天要给我多少意外和惊喜呢……” 竖日,清晨。 不出乎我的意料,圣旨来府下达。 太监宣曰,传丞相之女安曦怡早日入宫,封为嫔妃。 安穆面露满意,大夫人更是笑意不止,府内一片喜气,众人欢笑。 我看着那道绣着龙腾的圣旨,心下微些沉重,安曦怡这一入宫可会逃过那如深海火渊般的争斗…… 忽而见厅内的四妹安楚也是面容难看,她眯着眼看着圣旨,愤然瞥了眼安曦怡,然后狠盯向我,眼中尽是不甘之意,仿佛那道封妃的旨意被应该是她的。 我皱了皱眉,随后恍然大悟…… 安楚对于我代替她出席宫宴,一直耿耿于怀,原来她也是有心想要在宫宴上引起皇上的注意。 可是安曦怡和安楚两人是自己存了这份心,还是受人指使的? 我转看向安穆,这个老狐狸,她俩人肯定是安穆授权为之的,不然,没有他的应允,安曦怡又岂会私自决定跳无声蝶舞? 若我猜测的没错,安穆临时换下安楚,是觉得她年纪还小,心性不定,且安曦怡有足够的能力一举胜任;而让我出席,也是为了掩护安曦怡。 当皇后看到我与安曦怡,自然会忽略掉普通的我,当皇后看着安曦怡要把她嫁给太子时,大夫人不喜反慌,而安穆在那时就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把我给推了出来。 我成了所有人的注目的中心。 不管我当时演了什么才艺,精彩与否,对安穆来说都没有害处。 因为若表演失败,大不了我受些责罚,不会破坏他的计划;若表演出众,我就会嫁为太子为妃,那安穆则又多了一个辅助他的筹码。 回想昨晚安曦怡,安穆,以及大夫人的古怪……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可叹,我竟被瞒着一无所知。 想到安穆与三皇子天邑凌晟交好,他的大女儿还差点嫁与凌晟为妃,这摆明了安穆是支持三皇子的,想来是他又怕下错了赌注,便把安曦怡派向皇上身边,以套取情报和及时改变策略。 我冷哼一声,像安穆这样的亲人,不要也罢。 孤儿唯一的好处,便是不用感受到亲人背叛与利用的痛苦。 第十八章 误认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人的一生就是由无数巧合连接的。(..info) 已过了半月,安丞相之女成为皇妃,众人皆知,满城的人都在议论。 尤其进宫那日,车队随从沿着官道排成长龙,隆重的场面令人咋舌,且听闻安曦怡一入宫,便受到了皇上极为的宠爱。 我出府本为散心,却见摊贩酒楼食客路人都津津乐道这件事,我愈发无奈,所以步行至无甚人烟的河畔,找了处安静的草地,躺了下来,望着蓝天的云卷云舒。天气凉爽,微风拂面带来淡淡青草味,处在这片宁静之中,我双手当枕好不惬意。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大自然,心情祥和。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我感到脸上有股热气。 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放大了的俊美,无可挑剔的容颜就出现在我的眼中。 男子一双清冷的眼眸十分澈然,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勾起,呼吸的热气轻微的吹在我脸上,离我很近,非常近,似乎再靠近一寸,便能与我额贴额,鼻对鼻。 他就像一个仙嫡,让人瞧上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这是梦吗…… 多美好的梦啊…… 我轻柔一笑,双臂从头下伸开自然而然环住他的脖颈,睡眼朦胧的呢喃道:“嗨。” 他微眯起眼睛,笑的弧度增大。 “好久不见了呢,你总是忙,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怀念以前的时光,虽然不富裕但我们俩个黏在一起很开心啊。”我打了个哈欠,这暖风吹的真是舒服。 举起的双臂着有些酸,我困乏欲睡,干脆拉他躺下,头枕在他的胳膊上,习惯性的搂抱着他的腰身,腿跷在他身上。 他笑容邪肆的很,也不吭声,任着我胡乱摆布。 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我舒服的嘤咛了一声。 我继续半睁着睡眼道:“我时常在想,当你得到那个最高的位置时,你会不会快乐。我知道你势在必得,为此付出太多,那么多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你……可是高处不胜寒啊。” “你的家族如此寒冷没有阳光,可不可以答应我,你取得那个位置后,千万不要像他们一样变得冷漠无情,当然了不管你以后如何,我都会陪伴着你,直到你厌倦了让我离开为止。” 我感受到他的身体一震,我心里发涩。 “有时看着你那么疲惫的模样,我真的好心疼,好几次我都想劝你放弃。” 我抚上他的面容,触感温热。 拇指来来回回摩擦他脸颊,他眯着眼十分认真的看着我,唇边的笑容没有刚才那么的灿烂。 “我以前说过没有,你笑着的时候特别好看。” 说完我眨了眨眼皮,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暖洋洋的阳光照着我,感觉真好。 我舔了舔嘴唇无力道:“我好困啊。” 他微加重了力气,把我搂躺在他的胸膛上,他趴在我的耳边低呢道:“困了便继续睡吧……”低沉的声音如同有魔力般在耳边旋绕。 我听话的闭上眼睛,埋在他这熟悉的怀里。 我嘴角含着笑,这真真是一个美好的梦! 突然脖颈处一痛,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似乎断断续续的听到梦里的男子在我耳边说一句话: “安清忆,你真是太让我惊讶……不过为什么这些话……心中一动呢……” 日阳微垂,在近迟暮之时柔和了温度,橘红的光芒洒向了天边,漫天的晚霞婉转美丽,这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候。 我翻了个身,懒懒的伸展四肢,口齿不清的说着呓语,这个觉睡的真是久了些。缓缓睁开眼睛,我躺在铺着厚厚的锦绒大床上,床非常柔软,怪不得睡的这么舒服。 渐渐回过神儿,我猛然坐起。 我不是躺在河畔草地上的么! 谁把我弄到这个陌生之地? 我急忙下床穿上鞋子,这个房间用屏风一分为二,我现在应该是在内室,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外室空无一人,桌椅上摆放着各种古玩字画。我大概的看了下所摆放的玉石瓷器,都非常珍贵,我这个考古生也能只能叫出其中一两件的名称。 忍住要顺手拿走几件的冲动,我硬下心扭头走到门口。 拉开房门,我立刻瞪圆了眼睛,这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庭院。 十多株的红艳海棠微微摇曳,地上是零落的朵朵花瓣,在美丽的夕阳之下,这副场景更显得异美。 我一瞬间便想到了护福寺内那个海棠花阵。 院内没有种任何的绿色植物,单一片的火红胭色,看的时间久了,我有种晕眩的感觉,眼睛被这残血的颜色刺得难受。我很是纳闷,海棠的花期早在几月前就已经过去了,这里是用的什么方法让海棠花依然开放? 这里的主人竟这么喜欢海棠么。 我揉了下眼睛,忽见从众片海棠内走出一个人。 他如看猎物般的看着我,唇畔是一抹邪魅的笑容,他向我踱步开来,宽大的衣袍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天邑御!”我大为讶异。 他拂手拨开挡在前路的海棠花枝,微侧头启口:“你可终于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对于他,我还是会有种异样的情绪,难以脱离。 “不记得了?你对本殿投怀送抱热情不已,本殿想拉都拉不开,唯有把你带回来。”天邑御语气轻浮。 我脑海中模模糊糊的闪现了些情景……在河畔睡着后,我梦见了陌夜,那个让我深爱而心痛的人……晃了晃脑袋,梦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股浓郁花香蹿入我的嗅觉。 我皱起了眉,海棠花的香味不应该这么浓烈。 离我咫尺近的天邑御,他的清眸直看着我的表情,嘴角的笑意不断增大。 看他这样子,我顿感不安,就像动物的本能,在意识到自己有危险时就会心生躁动,我直觉性的后退跑到院角落的水缸处,弯腰捧起冰凉的水泼到脸上,那股萦绕鼻间的香味瞬间减淡。 我用手袖擦掉脸上水渍,转身向他怒道:“你真卑鄙!” 这种类似的花香我在现代也闻到过。 那次幸好陌夜及时赶到,救走了我,而他那使用无耻伎俩的同父异母的兄长,在一个月后断了双腿,终生残疾。 “你居然知道是什么。”天邑御远远的望着我,他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眼中的兴趣更加深。 第十九章 在他后院(旧文读者从这章 看起 我万万也没有想到天邑御竟会使用媚药。(..info) 原只以为他狂妄放肆了些,毕竟是皇子,都是被娇惯长大的,我还下意识的认为他的心性应该不坏。这种下三流的手段,反映出的是一个人本质品德上的恶虐。 我眼神黯淡了下来,对天邑御太失望。 天邑御双手抱臂,笑着对我相望:“本殿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上次饶了你并不代表本殿就放弃了。” 我气极反笑:“七皇子殿下,小女子何德何能受你青睐。” 我转身用水瓢舀了满满的一瓢水,然后一步步走向天邑御说道:“殿下不要忘了,即使清忆乃一小女子,但也是丞相之女。若殿下对我用强,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 天邑御不以为意道:“安穆确实极其注重名誉,你说若他知晓了这事,会不会求着本殿把你纳为妃?” 他又笑道:“再者本殿何曾在乎过自己的名声。” “可我在乎!”我扬起水瓢,挥洒,凉水顷刻向前倒出。 天邑御避闪不及,浑身被浇了个湿,清水顺着他的头发向下流,他身形猛然向前,我还没看清,脖颈已被他掐住,他面容瞬间变得冰冷:“大胆!”语气中透着寒冷。 皓颈被捏,我呼吸略有不顺,平静的看着他:“殿下终于清醒了么?” 他一顿,眼中闪过丝淡淡光芒,手上的力道微松了下来。 我平稳了呼吸,轻然道:“在你眼里是不是每个人都如同蝼蚁,可以任你为所欲为?那么殿下就错了,请殿下尊重我并尊重你自己。” 天邑御手指的力道完全松开,但没有离开我的脖颈,在我脖颈略微肆意的抚摸着。 他眨了下清冷的眼眸,冷淡的说道:“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跟本殿说话。” “那跟殿下说真话的人,看来还真是少。” 他勾起淡笑:“因为跟本殿说真话的一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嗯哼。”我嗤之以鼻。 “大胆,不准摆出这种鄙视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殿下还真是霸道。” “你总是说些让人出乎意料的话。”天邑御拉近与我之间的空隙,脖颈上的手掌改为轻抚,他的双眼中透出的光芒愈发带着饶有兴趣的神采,道,“你在华彩坊的一曲清唱便吸引了本殿,宫宴的‘别出心裁’更惊诧了全场,如今,本殿对你兴趣更加浓烈……” “小女子不敢当,殿下真真抬爱。[..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向后仰身,想要与他分开距离。 “身为皇子,人人要与本殿攀附关系,唯独你,避我如蛇蝎。” 天邑御扬起莫测的笑容,让我看不出他是发怒,亦或自嘲。 我皱起眉,极为认真的打量天邑御的神色,我在心底里总有一丝丝感觉,认为他并不是如同表面那般纨绔,难道是因为他与陌夜一摸一样的面容,才会让我有如此奢望? “七殿,外界对殿下的评价,当真如实?” 我试探的发问,抱着仅有的莫名其妙的希翼,却发觉,我的话语一出,天邑御的眸色起了极淡的涟漪。 倏地,他的双眸由清冷骤变黑渊,他低沉着说道:“你到底想问什么,对于本殿的事情,你都知道些多少。” 我不知所云,只感到他此时戾气四起。 我说错什么话触及到他的底线了吗?他怎么会突然间有这么大的反应,我甚是疑惑。 “你对本殿异样的态度,在河畔草地那些话语……”天邑御眯着眼,“谁是陌夜?” 我一震,不可置信道:“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个名字!” “哼。”天邑御道,“你沉睡之时,一直是在叫他,说着些莫名的话语。” 我看着他的面容,记忆从凌乱的模糊慢慢恢复,在河畔发生的事,如片段般在脑海中回放。 我记起来了,我躺在草地半睡半醒间,似乎看到了陌夜……不,不是陌夜,是天邑御,我误把天邑御认成了陌夜,还跟他断断续续的诉说曾经和陌夜之间的事情。 我咬了下嘴唇,暗自咒骂自己的糊涂,竟然笨的把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混肴。 “在华彩坊,你惊慌失措的拉着本殿,也是在叫这个人的名字,他是谁?”天邑御再次发问。 我颤了下眼睛,干涩的开口:“陌夜,是我曾经相识的朋友,甚久未见,与殿下有几分相似。” “在河畔,许是睡眼朦胧,才认错了七殿下。”我清清淡淡的解释,语气完全没有了朝气,整个人萎靡不振,“适才,殿下问我对于您的事知道多少,殿下,我仅有的了解,也是局限于外界传闻,若是在睡梦中有什么话语,冒犯了殿下,恳请恕罪。” “只是如此?”天邑御探究的看着我。 我重重的点头,后退一步,双膝弯曲,向天邑御行礼:“殿下,清忆所言,句句属实。” 等了半天,双腿酸痛之时,才听到天邑御轻嗯一声。 我起身,规规矩矩站着,低垂头:“清忆鲁莽的对七殿下不敬,改日定同家父共同前来,赔与不是。” “这态度变的倒是快。”天邑御带着些嘲讽,“如此恭维,倒让本殿兴致全无。” 看他已不再对我动手动脚,我轻声探问:“殿下,天色已晚,清忆可否告退?” 天邑御冷嗤一声,对我甚为不屑的道:“退罢。” 我再次行礼,转身仓皇快步离去,自他提到陌夜这两个字开始,我的心境已然不平静,现下,更是如同败落般落荒而逃。 而在那一片嫣红的海棠花下,背手而站的狂魅男子,衣袖簌响,他的神情冷凝,一直望着那慌乱远去的姿影,眼中的光芒带着杀气,对于会阻碍他道路的人,他从未留情。 不杀她,放她走,不是相信她的说辞。 而是这个女子,有他需要拿来利用的地方,他要加以控制,让她成为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嘴角勾起一抹如同艳花的笑容。 刺目,似血。 第二十章 怡馨殿 御花园内叠石独特,磴道盘曲,佳木葱茏,古柏藤萝,各种初秋的花卉开得娇艳。 我急匆匆的跟在一小太监身后。 行至一段路,出了御花园,来到后宫之地,望着这高墙庭院,一座座的宫殿,我喘了口气低首继续赶路。 经小太监提示,我停下脚步刚瞧见怡馨殿所在,便有一个宫女从宫苑内走出,她看见我,面露欣慰,立刻迎了上来:“二小姐,您来了,奴婢领您进去。”是安曦怡自小的贴身丫鬟兰雪。 “三妹……娘娘现在如何了?”我及时改口换了称呼。 兰雪摇了摇头叹气:“还是那个样子,奴婢们怎么劝,娘娘也不肯喝药,每日吃的东西也极少。” 安曦怡病后一直不肯喝药,大夫人来了好几次劝她,都未果。实在没有办法了,安穆便让我进宫来瞧瞧安曦怡,看能不能劝的动。 自她进宫,我便曾想过她会不会受到伤害,果不出所料,安曦怡当妃子没过多久,便生了这么一场大病,对外宣称是感染风寒,实则是被人从背后推进湖中所致,至今未查出是何人所为。 但是也不难想象,肯定是某个妃子迫害安曦怡,而那个人亦有可能是皇后。 我踏过门槛,怡馨殿内净雅华贵,名贵之物随处可见,可以看的出皇上对安曦怡的宠爱。众下人井然有序的做着本分事,桌子上香炉鼎燃着,薄烟袅袅升起,屋内充斥着若有如无的檀香。(..info好看的小说) 进了里间,安曦怡躺在床上,隔着帷幔我隐约能看见她纤弱的身姿。 兰雪先上前至床边,躬身轻语:“娘娘您醒醒,瞧瞧谁来看您了……” 床上的人儿稍稍动了下。 我规矩福了个身,启口:“安清忆向娘娘请安。” 帷幔从床内被拉开,安曦怡看起来很是虚弱,本是一笑百媚的容颜此刻泛露苍白,不过病美人的弱柳姿颜却愈发的让我怜惜,她柔声道:“二姐不必多礼,一切就都像在家中的即可。” 我微笑着站起,走过去帮扶她坐起身。 “今日天气甚好,娘娘怎么不出去晒晒太阳呢。” 她对我柔弱的笑道:“浑身乏力的很,只想赖在床上一动不动,哪也不想去。” 我抬手理着她微微乱的缕缕发丝道:“能不乏力么,一个生病好几天的人,不喝药还不吃饭,即便是身强力壮的也受不了啊。” “无所谓了,二姐,我如今这样也挺好,不必去费尽心思去周旋在各个嫔妃之间……” 她刚说出后半句,我便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侧身朝屋内的宫女太监们道:“你们都下去吧,不要打扰我和娘娘叙旧。(..info)” “是。”众人罗贯而出。 兰雪最后退出时,还贴心的把房间门关了起来。 我这才放下心,瞪着她压低声音道:“娘娘以后还是少说这些话为好,隔墙有耳。” 安曦怡神色平和毫不慌张,她轻轻一笑,如一阵微风淡然而又舒心:“他们全是爹安排的人,即使出什么事,早在进宫之前,我心里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横祸突来的这么快,我在后宫中一直与人和睦相处,实在想不出和谁结了怨。” 我叹了口气,安曦怡和我那个四妹安楚比起来,懂事乖巧的多,为人处世也有条有理,定不会主动招惹他人。 可是,风光过盛,总会招来忌妒与怀恨。 “入宫为妃是你真心自愿的吗?”我突然道,看着她此刻平和的模样,我心中只冒出这个问题。 安曦怡顿了一下道:“那还重要吗……父亲所定婚姻,身为子女自是遵从。” 她背靠枕毡,仰着头看床铺上方娓娓说道:“娘亲回回进宫看我,都让我为了相府、为了自己,如今应该养好身子,这样才能有机会再让隆恩眷顾,可是我很累啊,为什么娘她不关心我累不累呢。” 安曦怡终归是个可怜的女子,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因为其他人的一些权力与利益而牺牲掉了自己的幸福。 “三妹。”我握住她的手,“虽然入宫的事实不能改变,可三妹,你可以把握自己的心啊,你的心是他人无法去操弄和摆布的,想忧愁便忧愁,想思念谁便思念谁,想开心便开心。三妹,若你的心不想去阿谀奉承,那就不去讨好他人;你的心若疲倦了,那你就好好的休息一下。” “一切都照你的心去做,让自己尽可能的快乐。” 我第一次这么温柔的看着她。 她就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眼神充满迷惘:“照心去做……” 我点头微笑:“嗯。偶尔也可以由着你的心小小任性一下。” 她看着我轻轻的笑了。 “还有啊,大家都是关心你的,像大哥啊。”看见她眼中很轻的一亮,我笑着从袖口掏出东西,“这个福运符是大哥让我带给你的,他昨日在护福寺祈来的,护你平安,愿你康安的。” 菱形的符上穿着流苏与红线,做成了挂坠,可以随身佩戴。 安曦怡接过福运符,放至掌心:“大哥给我的?” “对啊。大哥也是很疼你的。” 她掌心握住护符,喃喃道:“随心而做,想思念谁便思念谁么……” “可是不管在做什么之前,都要有个健康的身体啊。”我适时去端起了放在桌上的药碗,还温温的,我坐在床边道,“三妹,我来喂你吧。” 她点了点头,眼睛中慢慢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喝完药,我建议起床走走,她也同意了,我给她梳了梳头发束起,让她又穿了一件外衫。 推开房门,阳光倾泻而进。 兰雪急忙奔过来略微激动道:“娘娘您……奴婢真是要谢谢二小姐,娘娘,奴婢来扶您。” “我自己来走。”安曦怡微笑摆了摆手。 绕着怡馨殿走了两圈,安曦怡让宫女拿了些糕点茶水放到院内的石桌上,我和她坐下聊着天。 期间我想起来个古今适宜的笑话,便讲了出来,惹得安曦怡和兰雪呵呵直笑,看她们笑,我顿觉心情大好,好像拨开了雾霭见到了阳光般。平日在府中,我和安曦怡遇见最多也只点头微笑,并不多说话,对于她,我不厌也不喜。而在这日,我和安曦怡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我眯着眼睛微笑着,抬着头望天空。 “二姐,你笑起来很漂亮。”安曦怡轻轻叫道,脸颊是晒阳光之后的微微红润,“我以前竟没发现你是这般的好……” 我眨眼舔着嘴唇:“现在也不晚啊。” 我们两个又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突传来太监的尖细声:“皇上驾到!” 我和安曦怡相视一看,来不及细想,急忙起身跪下。 第二十一章 皇上驾到 脚步渐进,一双龙纹鞋靴进入我低垂的视线。 “都起来吧。” 得令,所有人站起,我自动退缩到兰雪后面,偷偷观察皇上,他比我那老狐狸爹爹还要年长,但仅从容颜而看,皇上温润沉静有着成熟男人的沧桑和魅力,这身穿着较宫宴而言没有那次的隆重,但龙袍锦绣华丽,龙威不可小觑。 皇上来看望安曦怡,是对她怀有情意,只是不知这样的情意会让安曦怡一步登天,还是在后宫愈发的举步维艰。 安曦怡起来后,皇上看了看她道:“爱妃今日气色不错。” “臣妾多谢陛下关怀。”安曦怡轻笑着。 我看她神色淡然处之,态度虽恭敬,眼中却没有如其他妃子见到皇上时的欣喜与激动。 “陛下看起来有些疲惫,跟臣妾回殿内歇息一下吧。” 皇上点头准备往前走,正巧兰雪去搀扶安曦怡,皇上这才看见了站在后面的我,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如大海深广的眼睛看着我:“你……安清忆?” 他居然记得我。 我福身行礼,眼观鼻垂着头:“回皇上,臣女是前来看望娘娘的。” “嗯,你们姐妹确实情深。”皇上的话模棱两可。 “是娘娘不嫌臣女扰人,皇上,臣女来此多时,也该告退了。” 我垂着眼睑,只想快快离去,就怕说错了什么话,或做错了什么事,而惹了岔子。 皇上拂着袖子,阔步朝前而去,甩下三个字:“不着急。” 我抬头相看皇上已然踏进了殿房,安曦怡走了过来,拍着我手安慰的笑道:“二姐不用担心,没事的。” 我咧开嘴半笑不笑。 我的样子看起来很担心么? “走吧,二姐,陛下等急便不好了。”我任由安曦怡牵着往前去。 太监宫女又是一阵进进出出,给皇上斟茶倒水,摆弄喜欢吃的小点心。 我安静的站立在安曦怡的身后,只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活了二十五年的经历让我明白,在一些掌握重大权势的首脑人物面前,未分清敌友时,要尽可能的让人忽略自己的存在,千万不要强出头。 否则枪口下一个瞄准的,便是你。 看着皇上与安曦怡一问一答,说说笑笑,我自觉无趣,便低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info好看的小说) 正神游太虚,突然觉得怡馨殿内安静了下来,抬首,见皇上与安曦怡都看着我,皇上身后的老太监见我不吭声,皱着眉细声道:“陛下在问你话呢,还不快回答。” 我急忙弯膝福身:“臣女愚笨。” 刚才哪里有听到他们讲话,光顾着发愣了。 听到皇上笑着:“你不想答便是了,说自己愚笨个什么劲儿。” 我也迎着极淡的笑,微转目光看了安曦怡一眼,皇上所问何事? “陛下,您这么个问法,姐姐当然不知该怎么回话啊。”安曦怡赶忙笑着打圆场,转向看我,“二姐不必多虑,陛下问你可有看中哪位郎才子弟,不管是谁,陛下都可做主让他娶了二姐,陛下说话可是算数的。” 听安曦怡讲完,我差点一个站不稳,摔倒在地。 这丫一什么破问题,皇上无缘无故干吗问我这个? 我垂首答话:“回皇上,臣女从未想过此等儿女私事,遂……还未有心上人。” 皇上点头,啜了口茶水:“嗯,那正好。朕刚好有一人选,是个可塑之人,国之梁材。不如朕就当一回月老,牵合你二人之好,此人便是兵部新晋的少年侍郎,年轻有为。” “皇上!”我出口阻止,“请皇上收回圣意。” 皇上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微愠:“怎么,嫌人配不上你么。”声音沉了几分。 我立刻跪倒在地:“臣女不敢,是臣女自叹高攀不起。” 我当然能猜出皇上的用意,因为有安曦怡这个前车之鉴,于是他使出这一计策。 他堂堂天子给我下旨嫁人,那我的夫君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对方乃皇上的人,娶我为妻,无非是收我为己用,探听相府的消息,用来对付安穆;二是,对方乃中庸之辈,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朝中掀起丝毫波浪,让我嫁去,乃是调离之计,提前斩断后患。 不管哪种,只能说皇上太高估了我。 我在安穆心中哪有他所想的那么高的位置,我是谁,只是一个小小的安清忆。而且我绝不允许自己的婚姻,成为政治权势下的牺牲品。 “不存在高攀,所谓门当户对,况且这是朕为你找的如意郎君,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皇上温润的面容上还有着淡淡的笑意,但说话的语气却很重,太监和宫女把头压的更低,大气不敢出。 我见安曦怡一脸担忧,正准备为我说话,我急赶在她之前启口:“臣女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皇上圣意。可是……” “可是,皇上,男婚女嫁人之大伦,臣女不求什么,只求寻觅一懂我的人。”我抬头直视皇上,认真凝眸,“人生在世,能过几载春秋,只要与真正相爱的人相知相守,哪怕织布耕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那也是莫大的幸福。” “金钱富贵只是过眼云烟,消瞬即逝。” “况且臣女乃一介女子,女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个爱自己的夫君,共同建立一个美满的家。” “皇上,请求皇上,臣女想要自己去寻找这么一个夫君。” 我一口气讲完,皇上看着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竟闭上了眼睛不发一语。 “皇上,臣女没有任何的野心,一直以来,臣女只想过简单平静的生活。即使是家父让臣女嫁给不喜之人,臣女也万万是不愿的,皇上请相信臣女。” 这么说够了吗,我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第二十二章 遇九皇子 皇上慢慢睁开眼眸,他启口似有深意笑道:“你这个安清忆,能说会道的很,到让朕无言招架。” “臣女多话了。”我道。 “罢了,你下去罢。”皇上摆手。 我重重磕了头:“谢皇上隆恩,臣女这便告退。” 起身,余光看了眼斜前方的安曦怡,她微扬着脸庞,眼中露出对我的些许欣赏,我躬着身慢慢退到殿外,低首也扬起一抹笑,转身快步走开。身后,隐隐约约听到皇上与安曦怡的说笑谈话。 我远远走出后宫之地,这才松口气,如今已引起皇上的注意,这是我最不想要的。 躲得过这次,躲得过下次吗?这座皇宫还是少来为妙。 我处在这奢华壮阔的辉煌宫内,却无心去观赏四处左右的景色,加快了速度向前走,突然听到前面有说话声音,抬头看去竟是皇后带着几个嫔妃还有一群宫女在御花园闲逛,她们在曲廊前方正往这边走来。 因着我在拐弯处,有宫墙遮挡,所以她们还没有看见我。 我一心只念着千万不要惹是非。 皇后看不顺安曦怡这是谁都知道的,若让她此刻瞧见了我,还不一定拿我怎么戏说嘲弄。.info[] 我赶忙后转身,向后疾走去,转了两个弯,也不知走到哪处安静的地方,有一片葱郁茂盛的林树,我侧身步入其中,走至参乱不齐的树林中央,藏在几株大树后,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慢慢离去。 等了一会,从树后出来,抬眼望皇后一行人已走远。 我不自觉苦笑了一下,自己这幅摸样,还真是像做贼一般,真是何必呢。 抬脚正准备走,斜后身传来朗脆的几声笑:“哪里来的宫女,见了皇后及娘娘,不下跪请安却跑至这里来躲。” 我受惊扭头,声音是陌生的,在记忆中似乎没听到过,我微微皱了皱眉,迈步朝声源地而去,踩在窸窣的咯咯发响的落叶之上,走到一株极为繁茂的绿树旁,看到一个锦衣华贵的少年,背靠树干,翘着二郎腿一摇一晃,闭目假寐。 少年朝气勃发,眉宇英气,鼻梁笔挺,明媚的阳光照耀在他的面庞,散发着光芒。 这个人……怎么会是他! “三殿下?”我讶异惊声,天邑凌晟竟然会躺在这满是落叶的树林里。 他睁开了眼,扬起灿笑:“你这宫女不但胆大,眼神也如此不济。(..info无弹窗广告)” 我眨眼,惊异于他的这陌生声音与笑容,这少年似乎跟天邑凌晟不太相同……虽然眉目之间颇为相似,但是天邑凌晟脸上总是带着淡然而冷漠的神情,性格莫测,而这少年却眼神清澈,明朗。 “还没有缓过劲儿来?”他斜首看我,眼中满是笑意。 我在脑海中搜索一遍,慢慢启口:“九皇子殿下?” 天邑凌晟还有一个同胞的弟弟,名叫天邑青,二十上下,在宫宴上曾见过他一面,当时也惊异于他与天邑凌晟之间的几分相似,不过这兄弟两人的性情,可是相差甚远。 天邑青扬声笑着:“小宫女,认出了本殿,还不请安?小心本殿去皇后娘娘那里告状,说你偷懒。” 他的话有逗笑之意,一点也没怒斥仆人的语气。 我略微奇怪,他称我为宫女,难道他还没有认出我是丞相之女安清忆吗。 “参见九殿下,奴婢失礼。”虽有疑惑,但我还是行了个礼,眼睛看着他的表情,探究他是否佯装不相识。 天邑青点头让我起身,问道:“干嘛躲着那些娘娘们?” 我微笑着轻声道:“做错了事,怕皇后娘娘看见奴婢,扰了她游园的雅兴,一时没多想便藏了起来。” “你倒诚实。”他哈哈了两声,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别站着了,坐。” 天邑青清朗的笑着,似乎一点也不避讳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我见他不拘小节,便也不加客气,席地而坐,随手从一旁捡了落叶拿在手中把玩。 “你在哪宫做事,以前没怎么见过。”他仔细看了看我,道。 “皇宫的宫女众多,数不胜数,殿下又怎么能认得全,没见过奴婢也不奇怪。” 他点头:“也是,况且我的记性一向不好。” 我笑了笑,觉得他确实是没认出我来,把我当成宫女,这也有趣。“九殿下您又为何藏于此处呢?” “清闲,这宫中也没我什么事。”天邑御晃着腿脚,“蓝天绿树唯我一人,闲云落霞任意观赏,多好。” “嗯,殿下真真自在。” 我把落叶摊放在手掌心,抚摸着依旧青绿的叶脉。 “殿下是皇子,想做什么都可以,没人敢去阻拦,不像其他的人,时常会身不由己。比如这叶子,明明还未枯黄,却经不住风雨这些外来力,提前坠落,结束了生命。” 天邑青蹙了下眉道:“你是不是在宫中做事不开心?可以告诉本殿。” 听到这话,我突然笑了起来:“殿下对每个宫女都这么关心吗。” “遇上了便管一管。”他理所应当的道。 “殿下好心。”我笑道,“我没事,只是有些伤春悲秋,老毛病,发发牢骚就好了。” “你这宫女年纪不大,说话却显得老气。”天邑青坐直身子,盘着腿看我,眼神干净清澈。 我反驳:“我一点也不老!” 他托腮朗笑:“嗯,不错,生气起来到挺有朝气。” 我向他吐了吐舌头,从地上站起身道:“奴婢躲的时间也够久了,再不回去做事,怕又要挨骂受责罚了。”我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 天邑青也并没有拦阻我,只是在我临走之际,开口询问:“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居高临下的瞧着地上的他,笑道:“怎么,问了名字,还想去娘娘那里告状么。” “有趣的小宫女。”天邑青一点也不生气,笑颜展开。 我吸吸鼻子,扭头迈步,洋洋洒洒,丢下一句:“我叫莫卡卡,芳龄十七。” 第二十三章 喝醉梦醒 相府不准女眷出府的规定,已经宽松,丫鬟们纷纷去替主子采购胭脂绸布。[..info超多好看小说] 街道人流不息,摊贩各自忙碌熙熙嚷嚷。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路过一间酒楼,我想都没想便走了进去,酒楼的人并不多是很多,上了二楼挑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对着店小二,我说道:“两盅酒,随便上几碟小菜。” “姑娘你……你还有同伴来么,姑娘家的怎么能要酒呢……”店小二惊讶的看着我道。 我瞪了他眼:“不碍事,还不快去。” 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就不能喝酒了吗,想当年,我可是有千杯不醉之称。 酒盅拿过来后被放在桌上热水里温着,店小二踌躇着临走前还说了句:“姑娘多吃些小菜,还是少喝酒罢。”我嗯哼着点了点头。 我执起湿漉漉的酒盅,给自己倒了一杯。 刚要端起喝下,一双大手按住了酒杯。“干吗?”我笑着瞥过去,这店小二还真是多事啊……女子喝酒对他来说就这么稀奇吗。 看到来人,我却惊讶出声:“将军!”手掌不稳松开,酒杯落下。 徐乾之伸手快速一闪,杯子被他稳稳握住,满满的清酒丝毫未洒,只起了细小的层层涟漪。 他爽朗笑了下,在我对面坐了下来,酒杯放在桌上道:“一上楼便看到了你,怎么喝起酒来,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只是想尝尝这里清酒的味道。.info[]”我轻笑着,给他也倒上了一杯酒,“将军若闲来有空,就陪清忆喝上几杯罢。” 他点了点头笑道:“你不怕喝醉?” 我举起杯子:“世间豪情儿女众多,清忆也不是深闺女子,一些小节礼数并不看重,将军就把我看成江湖儿女吧,不必拘泥。” 徐乾之十分洒脱,跟我碰杯道:“好,干杯。” 一杯下肚,店小二似乎给我挑的最为清淡的酒,只是微微有些辛辣,并不浓烈。 因着喝了酒,我和徐乾之开始天南海北的聊侃开来,我向他询问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他笑问:“何谓外面世界?”我想了笑道:“就是指……邑都之外,远离皇权,江湖之内。” 徐乾之又抿了口酒,开始向我描述。 当他提及到邑都外的景致,那广阔无垠的大地,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浩荡的大海,边境的异域风情,以及苍凉一望无尽的金灿沙漠…… 一切切都让我神往不已,充满着诱惑力。 不知不觉便已天黑,我喝的昏昏糊糊,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都和徐乾之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和他胡侃的很开怀。 二十一世纪的莫卡卡是千杯不醉的,但是我却忘了,如今我是古代十七岁的安清忆。 徐乾之搀扶着醉醺醺的我,夜微深,行人来去匆匆时而注目于我们。 我摇摇晃晃忽而傻笑,忽而皱眉,我脑袋昏昏沉沉看着天空星光熠熠,歪七八扭的靠着徐乾之走路,迷糊的想到他所讲的江山风景,我嘿嘿笑着高声而唱: 江畔听不够那渔歌唱晚 江山看不尽那秋水长天 宛如好清新的写意画面 风帆点点魂牵梦萦 我要你打开临江的那扇窗 让风景在你我眼里流淌 当我们走近暧暧的霞光 梦想就在你我心中生长…… “哈哈,将军,有朝一日,我也要游遍大江南北,去看那如诗如画的风景!我要飞,飞的更高……哈哈哈……” 我蹦蹦跳跳的叽叽喳喳,毫不理会周围其他人的眼光。 “谁愿意陪着我 环游世界去 我是只小麻雀却从来不犹豫 有一天变美丽没有人会相信 向窗外飞去却从来不担心 四处留下我的足迹” 我晕晕乎乎的,脑袋就像盆浆糊转动不开,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迷惘间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呵,下次我可不能再陪你喝酒了……” 男人在我头顶的如此说道,我摇晃了半天脑袋,这男人是谁来着……头好晕啊……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听到叩门声,然后头顶响起了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接着迷迷糊糊的我被人抱着放在了床上,有人给我擦了脸,给我盖上了被褥,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片黑暗,我迷茫的看着自己身处空旷之地,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只有我自己。 我开口想要叫冬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有些害怕的想要环抱住双肩,双手却碰触不到自己的身体,身体无形如烟雾淡薄,我就像一缕孤魂飘荡在黑暗世间。 耳畔传来一声声模糊的低呼:卡卡,卡卡,莫卡卡,卡卡,莫卡卡…… 谁在说话?好熟悉的声音,我四处游荡,想要寻找声音之源。 卡卡,快快醒来好不好,卡卡……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在心里无声问道。 不要丢下我,只剩我一个人了啊……卡卡,卡卡,我爱你…… 卡卡,我是陌夜,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轰,我心如雷震。 陌夜……陌夜你在哪里,我快速移动着自己无形的魂魄,找不到出路,我十分着急,耳畔那声声的呼唤执着的不停响起:卡卡,卡卡,卡卡。 真的是你吗,陌夜?我出不去,我困在了这里,我想回去了,想回去了,可是就算回去,我们也不能退回到当初相爱时了……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点,我往前飘过去,亮点越来越大,似乎是个出口。我停止不前,犹豫着要不要飘出去,耳畔的呼唤让我揪心,我刚移动了一步,空旷的空间里却闯进了另外的声音:小姐! 小姐!小姐小姐!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疑惑着,是在叫我吗? 卡卡,卡卡……耳畔的呼唤渐渐低了下去。 忽然一声温润的声音:清忆! 这喊声如同醍醐灌顶震醒了我,我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看向周围,天已大亮,房内床边坐着安予彦,冬茹站在一旁。 “清忆,你没事吧。”安予彦满脸关切,拿着巾布擦拭我的额头。 我一摸脸这才发觉竟然出了满头的汗,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安予彦,心里忐忑着满满的都是惶恐与不安。 安予彦双手轻轻的拍着我的背,“没事了,做噩梦了吗?不要怕不要怕,我在这儿呢。”他柔声轻语的安慰着我,“清忆……那都是梦,醒来就好了,没事了,不要怕……” 随着他不断的安慰,我缓缓放松下来。 可……那真的只是梦吗?如此真实。 第二十四章 不能露足 一整天我都在回想昨夜的怪梦,那样身临其境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真实的让人惊魂不定。.info[] 我坐在桌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手指抚摸上眉眼,这张脸我已经不再感到陌生,我慢慢的适应了如今的生活。若是现在,真有一个机会让我回到过去,我会选择回去吗。 我想,我会的罢。 因为那个世界,那个人,依然让我牵扯不断。 对着铜镜,我自嘲的笑了一下,自己真是没用,过了这么久还是放不下。 真真讨厌如此软弱的自己,一点也不洒脱,“啪”,我重重扣合上铜镜,不去看镜中是怎样无力的面孔。直起腰,我甩袖而起,不小心把桌上的精致木匣子碰倒,摔落在地。 盖子摔开,匣子内的物品滚滚而出,一些簪子饰物、香囊、几袋碎银和各种绢帕。 “小姐?”冬茹听到响声从门外走来,“奴婢来捡罢。” “不碍事,我来。”我朝她晃晃手,撩起裙摆蹲下身扶正匣子,把物品放回原处。 绢帕撒落地上沾了尘土,冬茹小心的抖开,一一拍打,道:“这些绣帕真真雅致,小姐您的刺绣简直是神了,活灵活现。(..info无弹窗广告)” 我笑了笑:“现在我可绣不出来了。” 这些绢帕一个个精雅无比,想来安清忆是花了不少功夫的,但这刺绣的图案却让我皱起了眉:“花形的绣帕,怎么图案全是海棠花呢。” “小姐最拿手的刺绣不就是海棠花么。”冬茹轻笑着。 我的眉宇皱的更深,呢喃道:“为什么偏偏也是这种花……” 触碰着略有凹凸感的花瓣,如此鲜艳的色彩,让我一时晕眩,现在看到海棠花都会想到天邑御。 随手挑了个海棠绣帕,塞进袖口,把木匣整理好重新放置桌上。 打理妥当,我迈步出门,扬声吩咐道:“我去石桥那方的凉亭待一会,有事去那里找我。”冬茹在身后应了声:“好。” 正午时分的日头,明明晃晃的,有些毒辣。 我坐在凉亭内,亦觉得微热,顺势向前看去,便是一小座石桥,底下的湖水甚是清澈,卵石铺底,偶有鱼儿游过。此处位于东厢苑子,安清忆的生母之前就是住在这里,逝世后这个地方便空着。 那些夫人与小姐却不常到此,倒是负了如此好的景色。(..info好看的小说) 偶尔我会到这待上一会,有时想事,有时只为讨个清静。 我伸手擦了擦汗:“这个鬼天,都已经快要入秋了,还是如此热。” 偷偷望了望四周没有人,我舔舔嘴唇,起身几个大步走到湖水处,脱下靴袜挽起裤腿,坐在草地上,双脚探入水中,一股沁脾的清爽凉意从脚底直至心中,我轻轻舒喘了口气。 “如此繁琐的一层层古裳,还真不人道。”我想起夏季,那更是难熬,走几步都会出汗。 微微挽起袖子,我拨弄湖水,周围的鱼儿被惊动,四散逃离。 我呵呵笑着,自娱自乐的正欢畅,忽听身后声音道:“玉柔醉,足纤瘦,风拂香肌映水照,莺色袅袅。” 一听这话,我先把腿脚从水中抬起,用宽大的衣裙尾摆遮住,这才扭头回望:“来者何人。” “双足只能给自己的夫君相看,你不知道吗。”一个男子赫然立于近处,墨发微微飞扬,眉宇英气,一双如渊眼眸淡漠如烟。 我有些不可置信,天邑凌晟怎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安穆邀请来的么。 天邑凌晟的视线下垂,顺着他的目光,我低头而看,脸颊瞬间微红起来,曲卷起双腿,急忙把挽至大腿的衣裤拉下来,挡住细腻白皙的腿肚。 我探身把一旁的鞋袜拽来,正欲穿上,眼睛却被一双手挡了住。 “拿去擦干。”声音漠然,天邑凌晟递来素帕。 “啊。”我略微发愣,半天没有动作。 天邑凌晟有些不耐烦,把素帕塞进我手心,便后退两步,抱臂甚为冷淡的看着我。 我这才晓得,他是让我擦脚上的水珠,本是想把素帕还给他,后来想想若是湿着脚穿鞋,肯定会非常不舒服。我背过身,三两下把双脚擦完,迅速套上靴子,弄平衣摆与袖口。 转回身,我看着天邑凌晟,觉得尴尬,还是照常行了礼。 他抱臂一言不发。 我勾了勾嘴角,抬起手心露出素帕,道:“这个……等清忆洗净,再还与三殿下。” “不用。”他简略拒绝。 “哦。” 我叠起微湿的帕子,装进腰间的香囊里。 沉默。 不知所措看了眼天邑凌晟,他这样看着我又不说话,是想干嘛。跟他九弟天邑青相比,这个人真是让我揣摩不透,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总是如此淡漠,脸上似乎不曾有其它表情。 “咳。”我清了清嗓子,“殿下来府内是要找家父罢。” 他半晌没有回答。 我又咳嗽了下,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容我为殿下带路,家父应该在书房。” 天邑凌晟这才向我踱步来,我心下一悦,自有小算盘,赶快把他带到安穆那里,我就可以脱身,不用再对着他没有表情的面庞了。 我和他并排走着,天邑凌晟沉声启口:“以后,不能随便脱下靴子。” “啊。” “不要再把双足露给其他男子相看。” “啊。” 我一脸惊讶,一脸迷茫,有点没听懂他的意思。 天邑凌晟见我如此,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前方,淡漠依旧,仿佛不曾说过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愣愣的下意识摸了摸香囊,里面是他的素帕。 “三殿下,容我能问个问题吗?” 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您今日,可是发烧了?近来天气不定,时热时冷,确实容易风寒……”见他凌厉的侧头瞪我,我吞吞吐吐把话说完,“生病要尽早医治啊。” 第二十五章 是否生病 天邑凌晟停住脚步,皱着眉:“本殿没有生病。” “呃……”我支吾了声,“虽然殿下身体硬朗,但让御医来瞧瞧比较保险些。” “你认为我神志不清?”他的面色不太好看。 我急忙摇头否认:“殿下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本意是什么。” “碍……”我绞手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反观天邑凌晟,他神态自若,大有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我隐隐不安,觉得有些话得说清楚,不然莫名其妙种下情缘就糟了。 于是心下一横,扬声道:“三殿下,我识人不多,自小听到的赞扬之词更少,说来难为情,刚才殿下的那番溢美言语,还真是让我产生一种天下倾城无人争锋的感觉,呵呵,您看,我多么自作多情呐。”我笨拙的笑着。 天邑凌晟淡淡的道:“我赞美你什么了。” “就是,呃,就是这双脚啊。”我低头指了指。 “你这双足很普通,我没赞美过。” 骗子。 “您还不让我随意脱靴给他人观看。” 他表情很是冷漠:“你喜欢肆意脱靴露足吗?” 我想了想,摇头。(..info好看的小说) “你觉得那是有教养的行为举止吗?” 继续摇头。 他白了我一眼,声音冷冷的,像座冰山:“那不得了,啰嗦个什么。” 我顿了顿,凝眉细想,总觉得不对劲呀,这话绕来绕去还是没说到根上,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开口就问:殿下您刚刚的话,分明是我有意思,对不? 呃……若能问出口,我的脸皮就可跟树皮媲美了。 “发什么愣,还不快走。”天邑凌晟大步向前。 “哦。”我甩甩衣袖,缓慢跟上。 一路把他带至西厢书阁,其实正确来说,并不是我在前带路,天邑凌晟对于相府的路线似乎比我还熟,根本用不着我指引,真不知他先前怎么跑到东厢的凉亭湖边去,原本我还以为他是走错路。 终是没忍住,把此疑问道出。 天邑凌晟答道:“一来相府,老远便看到你蹦蹦跳跳跑了去,我便挥退侍卫,独自尾随上。” “殿下你跟踪我?”我睁着眼。 这么说在凉亭湖边,他一开始就在暗地观察我,却一直不露面。 他淡淡瞥我一眼:“不是跟踪,本殿正大光明。” 我眼角抽抽,想到自己被人盯看那么久,竟不自知,没有发觉,真真令人头皮发麻,不禁感叹天邑凌晟此人心性难测。 踏进安穆的苑落,我停了下来,行礼道:“殿下,清忆便在此处告退罢,家父还在等您。”我只想快快远离他。 天邑凌晟点头,就在我转身要走时。 他却叫住我突道:“最近你与七皇弟似乎频频来往。” “啊。” 我低叫一声,意识到他说的七皇弟是指天邑御,我虽然疑惑他如此发话,但也答话道:“没有啊,不常见七殿下。”只是偶遇过几次。 “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天邑凌晟若有所思的看着我道。 “啊。” 见他瞪我,我连连点头:“好。” 天邑凌晟这才转身,从容迈步,直接往安穆的书房走去。 我迷茫着脸,搞不懂他话中是何意,手指不经意抚到腰间香囊,取下从中掏出微湿的素帕,更加迷茫,这帕子到底还不还给天邑凌晟呐。 离开西厢,我脑袋依旧有些蒙蒙的,感觉天邑凌晟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我自认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堂堂三皇子喜欢上我,可他说的话总是往一个方向去引,让我臆想不断。 正烦乱间,忽看到曲廊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儒雅翩翩,温润如尘。 我装起素帕,收起迷茫的神情,调整好面部肌肉,快速跳上曲廊,向前面人追了过去。 蹑手蹑脚走到男子的身后,踮起脚尖,伸出双手从背后遮住他的眼眸。 我粗闷的沉声道:“不许动,把钱财掏出来。” 安予彦身形一愣,反应过后笑声传来:“是谁?” “你猜。”我吸吸鼻子。 安予彦似模似样的思考了下,才道:“声音略闷,手掌粗糙长茧,可是栽种花朵的那个匍妈妈?” 我放开双手,一跃跳至他面前嚷:“手哪里粗了,我才不是那个胖婶婶。” 安予彦抿着嘴发笑,看到是我,一点也不惊讶,他笑如灿阳,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呐,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嗯,在大哥面前,当个小孩子也不错,因为你会宠着。”我弯眼勾唇。 唯有跟安予彦在一起,我才会真正放松起来,不像面对天邑御与天邑凌晟,时刻保持戒备,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生吞活剥。 他朝后看看,依靠我的方位猜道:“从书阁而来,刚才去见父亲了么。” “不,遇到三皇子便领路带他。” 安予彦一顿,轻轻调整我被推他揉乱的头发,道:“清忆啊,一直把你当成小姑娘。” “我是啊。”我眨着眼,心中却鄙夷了下自己,都已经是二十五六的人了,还在这儿装纯真。 他笑着:“不,你已经长大了呢。” 接着他又说了句让我喷口水的话。 “清忆该嫁人了罢。” “啊。”我皱了下眉,又是这个话题,“我才不嫁人。” “这容不得你。”安予彦声音微低,笑容依旧,“更容不得我。”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笑意骤减。 我鼓着腮帮,撇过脸向前迈步:“就不,我的事情我做主,没人可以左右我的人生。” 身后没了安予彦的声音,稍等了一下,才听到随之跟来的脚步声。我彼时大言不惭,却真的以为不会被这异世左右,最终我再努力,也彻底败给了宿命。 第二十六章 闯进密室 邑都下了一场磅礴的大雨,彻底迎来凉意的秋季。 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自雨日而起,我的右眼皮跟发了疯似般抽搐,不停的跳动,丫鬟安慰说是我疲乏觉少所致,可我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 这日,阴霾良久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挥洒,万物经过洗礼处处透着清澈。 云朵大团大团,洁白的令人心头一软,天空蔚蓝的透彻,如画一般的洁净与美丽。 我赞叹着也就只有在古代,才能见到如此干净的蓝天,心头忧虑也略有消减,换了身厚点的男装出府去,听闻南街处新开了一家酒坊,菜肴独特,酒水辛醇,我摸着腰间荷包,银两足够。 摸索着终于找到酒坊,我刚要踏去,余光忽瞥见街角巷徐乾之匆匆而过,他墨簪束发,长靴劲装,英勇潇洒之姿尽显无遗。 想到那日和他对饮,我虽醉的一塌糊涂,但与他交谈甚欢。 我抬眼看了看,这新开的酒坊不知他尝过没有,我嘴角勾笑,把脚从门槛收回,旋风一般跑去追赶他,想要邀请徐乾之一同共饮。 我转过巷角,他的人影早已无踪,遥望了一会,发觉徐乾之进了一家歌舞坊。 “堂堂大将军竟也喜烟花之地么……”我低喃一声,一时好奇,我快步尾随而至,竟忘了此行出府的缘由。 此歌舞坊正是先前我曾来过的华彩坊,当时是为了一睹艳压群芳的花魁――夙月。 我原本以为白天,这里的生意会冷清些,谁知踏进坊内,看到满堂高喝。我踮起脚尖寻找徐乾之的身影,目光巡视了个遍,也没发现他,我就近拉住了一位倒茶水的姑娘,道:“小姐姐,刚才你有没有看到身佩腰剑的男子?” 女子看着我笑:“这么多人,我哪曾注意到许多。” “那就怪了,我与兄长约好在此会面,时辰已到,却寻找不到他。”我轻皱了下眉,“姐姐你再想想,他左手有疤,身形洒脱硬朗。” 女子摇了摇头。 我有些沮丧,不禁要怀疑自己的眼神。 正欲出坊,衣袖被人轻扯,一旁听到我们对话的座客道:“你的这个兄长,刚才上了雅间。”他指了指二楼。 我眼睛一亮:“公子,是哪一间?” 座客想了会道:“好像是左厢最角落的那间,记不清了。” 我连连道谢,三两步走到楼梯处,交了银两才得以上楼,来到雅间房前,我犹豫了下,要不要敲门呢,这样不请自来不会给徐乾之带来困扰吧?最终咬了咬牙,抬手叩门。 “咚咚咚。” 无人响应。 我边敲门边低声道:“将军,你在吗?” 还是没人应答,“有人吗里面。”我轻轻一推,房门竟开了,我探头探脑进入,房间精雅,只是窗户紧闭,显得有些幽暗。关上门,细细打量,房内一面墙体精巧雕刻着图案,布满了一个侧壁,如此独特的壁画却不突兀。 “将军?”我轻叫一声,房内并没有人。 走到壁画之前,透过几丝的光线,我只手摸上墙壁,触感凹凸光滑,从左摸到右。 不知碰触到了哪个镶嵌的珠宝。 这墙壁竟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侧移,打开了一个通道。 我嘴巴大张,几乎可以塞进一个拳头,若不是有层脸皮包裹着,恐怕下巴也会掉在地上吧,“这密道的开关也太容易了些吧……” 竟有这等奇事,传闻中的东西也会让我碰到。站在入口往里望,通道里隐隐泛着荧蓝色的光芒,照亮了顺直而下的长长石阶,并不幽暗。 我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去一探究竟,没过多去想,我扶着墙壁沿着阶梯走下去,刚走了几步,身后的石墙传来沉重的闭合的声音,我急忙两步向上踏阶梯跳跃到前面。 我敲打着石墙,毫无动静,我双手压了每一块方砖,企图能碰触到启开石墙机关,却还是没有反应。 “完蛋了,出不去了。” 我自言自语着,这可怎么办,看着坚固墙体,我垂头丧气。 转身望向那长长台阶,只有向下走,说不定还会有另外一个出口。 越是往下,石阶与墙体微微有些湿气,部分处还长了青苔,打着滑儿,我每踏出一步就得愈发小心翼翼,生怕脚底一滑就摔滚下去。 荧蓝色光芒越来越亮,直到我下完了台阶,才知道这光芒来自何处。 我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墙壁,台阶尽头是一个拐弯处,而在这儿对面高处竟然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夜明珠,柔和的淡蓝色光芒从中散发,珠形如星光闪烁,球状似皓月吐银,照亮了整个地下室,恒光不衰。 我跟着考古队东奔西跑了多年,再加上来到古代,见过的奇珍异宝算是数不胜数。 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夜明珠。 我踮起脚尖,多么想把这夜光璧给抠下来给带走。 我恋恋不舍的叹口气转弯顺着另外通道而去,这通道通往一个密室。 密室里没有摆放任何的照明物,只有极淡的夜明珠的光从门口照了进来,密室隐隐有些寒意,我往里面走去,靠墙的角落有一张高高的白玉石床,我伸手刚触摸上床面,便立即缩了回来。 好凉,这是个冰寒床,也该是密室泛着寒意的原因。 在另外一侧靠墙的地方,放置的是石桌石椅,案几上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摆放。 突然密室的一面墙壁发出沉闷声响,我一惊看向那微微在动的墙壁,意识到要有人来了! 我急忙冲向石桌,钻进桌子底,幸好这石桌底下不是镂空的,朝向外的一侧是承重的石板,而朝里的一侧对着座椅与墙面。我屏住呼吸,不敢大意。 侧耳倾听,脚步杂乱,不只一个人。 会是谁呢? “把他放寒床上。”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响起,“是谁打伤的?”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我以前肯定是听到过的,可眼下我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回主子,是、是太子,属下两人今日去太子府和娘娘会合……没曾想竟遭了埋伏,他这是中了毒镖……”回答话的是个男子,此刻声音越来越低,有了丝颤抖。 “混账!谁给了你们胆子,竟私自行动!”那冰冷的声音微抬高,充满了怒气。 第二十七章 生死一线 我捂紧嘴巴,心如擂鼓,天啊,我这是闯进了什么地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属下以为……属下们立功心切……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扑通,是跪倒在地的声音,颤巍巍的男声显得慌张无比,低微的求饶着:“属下该死该死,主子饶了属下这一回吧……” 室内响起一阵笑声,这笑声邪魅阴冷,在密室里低低的回荡开来,一声声都散发着阴森,在我听来心底莫名寒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饶你这一回?当然可以啊……” 浅浅的带着冷笑的声音说道,与说话内容不同的是,这男子的语调却如鬼魅的嗜人冰寒。 “主子——啊——”刺耳的低叫让我一震,紧接着便听到室内的沉重的类似喘不过气时的闷声,还有手指挖在地板上所发出的撕啦的刮痕声。 我不知道密室里发生了什么,却又听到那阴鸷的男子说道:“死,便是对你最大的恩赐。”跟着骨头一脆声断裂,室内那凄惨的压抑的闷声消失了,一切恢复于平静。 我心凉似冰,擦拭额头的汗,华彩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佛祖保佑,让我今日平安度过吧。 我若能出了这密室,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对任何密道感兴趣! 听到男子又踱步开来,然后停在寒床边,接着又是骨头断裂声,这次那人连呼叫都没来得及。(..info好看的小说) “死不足惜,差些坏了我的大事。”室内冰冷的声音说道,“想不到天邑儒弘那家伙竟然开始防备……” 我心惴惴,这个声音真的是好熟悉……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难道……我摇头却不敢确定。 突然脚步声又响起,那人轻笑着的声音犹如鬼魅道:“偷听够了吗?” 听到这话,我如身掉于冰渊,冰凉彻底,我双手紧紧捂住口鼻,连喘气都不敢了,照这男子如此残忍的对待下属,这般心狠手辣,我若被发现那还得了! 男子衣袖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似乎要刻意折磨我的每一个神经,他走路格外缓慢,断断续续的轻笑时而在密室内回荡。 我感觉在经过漫长的惶恐后,男子走到了石桌前面。 看着他的衣袍尾摆和不沾尘土的素色鞋靴,我寒毛竖起,面无血色,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闪现,唯有一颗心急速的狂乱的跳动着。 突然一只手快速探入桌底,紧抓住我的肩膀,一个外力拉扯,我的身子瞬间被拽出石桌,小腿狠狠的磕碰到桌腿,一阵痛楚,我不禁哀声发出低叫,狼狈着被人压制在桌前。 “是你啊。”男子并不讶异,随即露出感到有趣的模样。 这声音是……顾不上身上的痛,我急忙抬首看向面前人,清冷泛着寒意的眼眸,魔罗般的残酷神情,竟然是天邑御! 我怔然,抚上心口,还在激烈的跳动。 “七殿下……”我喃喃叫了声,这人还是那个平日不羁放荡的皇子么? 抓着我肩膀的手没有放开,天邑御抬起手,指尖轻触着我的脸庞,引起我一阵颤栗,他挑眉轻睨:“这副表情,看到我很是惊讶么。”语气轻柔细腻,但他的眼光却锋芒盯视于我。 我一时觉得人生如戏。 这是何其荒谬,竟是他,一直隐藏着真性情为的又是什么? 皇权当真诱惑力巨大,让每个人都变成了戏子,甘愿为之俯首,把生活当成舞台,上演着一幕幕戏剧。 我慢慢恢复清明,笑然轻启:“嗯,但清忆乃是无意闯入,怪只怪那机关设置的太过简单。” 天邑御不置可否的邪魅一笑道:“易进不易出。” “嗯,我也发现了,确实不容易活着出去。”我意有所指的轻然道。 环看了密室一眼,瞧见地板和寒床上各躺着一个黑衣人,眼睛如牛铃般大凸,面色铁青,头颅扭曲的挂在脖子上,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颈骨头所致,死相十分恐怖。 我恶寒不已,急忙撇过脸不再去看。 他往前一步,把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我唯有背抵石桌,微微向后仰身躯,他含笑耳语:“愈发的有趣了……刚才的一幕,你可是全都看到,全都听到了?” 声音这般的柔情,若有外人在场,说不定会以为我们在厮耳密语,甜蜜四溢。 可我知道天邑御已起了杀意,他眼中是我从未见过残酷与戾气。 我看着他,不怕死的道:“是啊,听的一字不差。” 他向前一拉,罩住了我的身形,低下头笑看着我:“安清忆,你知不知道你所遇到的事,足矣让你命丧黄泉。”随后手指划拉到我的脖颈,状似面露为难的又道:“不过,我有些不忍心去下手。” 我不慌不忙的展露最美的笑靥:“那可怎么办呢?” 或许是我的笑容太过刺眼,他猛然箍住我的脖颈,暴戾尽显,睥睨而道:“你当真我不敢么。” “我没这么想,殿下当然什么都敢做,只是……”我呼吸开始困难,咳嗽了几声,又凝眸而道,“只是殿下值得吗?” “什么意思。”他寒光掠过,夺人心智。 我淡然处之的一笑,如初开的青莲般雅颜清然,悠声而道: “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殿下三番两次的要和我发生男女关系……若论才情,不是自谦,我并不十分出众。” “若论容貌,我长的虽算得过去,但没有几个姊妹的美貌,更遑论能比得过华彩坊的头牌夙玥。首次华彩坊相见,殿下没有去拥夙玥这样的倾国美女,却邀我上了雅间,从这能看得出殿下不是贪图酒色美女之人。” 他逸出抹淡薄的笑,手劲儿微松:“真是有趣……接着说。” 我知道已经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只希望能减轻他的锐利杀意。 看着他深不可测的眼睛,只觉平日低估了这人,放松了警惕。 “早该料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缓缓的轻语道:“殿下挑中我无非是看中了家父在朝中位高权重,可是殿下,我一介弱女子,又能为殿下带来什么呢?家姐半年前蹊跷过世;家妹已被送入深宫,身不由己,而我……我只想处于这些世俗之外。” “皇权争斗,尔虞我诈,对于清忆来说,都只是浮云遥远虚渺。” 天邑御放开了掐住我伯格的手,放在我的腰间,揽住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顺势乖乖趴在他怀里,口吐幽兰:“我不会妨碍到殿下丝毫,即便全看到全听到,又能如何,心不在此,一切便都是枉然。既然我不是绊脚石,那么殿下杀了我,便不值得。” 我是在赌,拿自己的命在赌。 “况且我若无缘无故死了,岂不会引人疑虑?” 天邑御昂首嘲讽的笑了:“说来说去,目的还不是让我不杀你。” 我摇了摇头:“殿下,并不是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第二十八章 欢宠 上 他斜睨看了我一会,眼中闪过阴鸷,但又瞬间平静,变成一片清冷无痕,他紧贴上我的身躯,呼着热气道:“这么灵气的一个人,变成一具死尸就太无趣了。(..info)不想杀,那只有……收为己用。” 我微微屏住鼻息,轻笑安然:“红颜,有时,也是会祸江山,殿下收为己用……不怕么。” 天邑御的手开始游移在我的身体上,他若有若无亲吻着我的唇瓣,说道:“那就且试一试。” 他笑的魅惑,我却明白在这笑容之下,隐藏的是一个残暴冷酷弑人不眨眼的魔罗。 我此刻微微有些急了,难道今日逃生的代价,便是要失去清白么。 “殿下把我引来至此,只是为了与我缠绵吗。” 天邑御顿了顿:“这么短的时间,你便想通了今日之事?” 我点了点头,笑语嫣然微带绯色:“这华彩坊想必是殿下的巢穴之一,我本有些纳闷,此等密室,又怎会轻而易举让人发现,并且进来;仔细想了想,必然是殿下乔装成徐将军,故意引我来。” “否则,在我踏上二楼雅间前,坊主定会前来阻止,密室机关也不会如此容易被打开。先前给我指路的座客,也是殿下授意的吧。” 说到这里,我心中愤愤难平,让我再见到那个座客,定不轻饶了他! “只是殿下,我想了个来回,依旧不清楚您让我来此,到底因为何事?” 天邑御后仰与我隔开了一些空间,脸带趣味:“既然你这么聪明,何不自己去猜一猜。” 我摇头道:“我聪明有限,难以猜测殿下深似海的心思。” “其实也简单。”他鬼魅的勾唇一笑,犹如一片海棠花开,殷红夺目,摄人心魄,迷了我的双眼,“为我效力办事。” 我迟疑了一下:“可是做打家劫舍的恶事?” “不,是杀人放火。” 天邑御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info[] “我是个弱女子啊弱女子……”我低喃了句,随后看着他试探问,“殿下是想让我弑杀家父吗?” “那个老家伙,迟早是死,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手指轻刮了下我的脸庞,引起我一阵颤栗,因他的碰触也因心中有些害怕。“今日想死在此处吗?” 我立即摇头:“不想。” “那就乖乖听话。”天邑御从怀中拿出一颗白色药丸,倏地撬开我的嘴巴让我吞下。 我措手不及,喉头一痛,药丸已顺着咽下肚中,“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天邑御眼睛清韵的极好看,说出的话却十分冷凝:“毒药。每月初不服解药,便会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我怒火丛生,却不能发飙,一股奇寒从脚底开始泛冷直至心底,原本只以为最有野心争夺皇位的是天邑凌晟,只怕谁都估算错了,这天邑御表面张狂纨绔,实则是只豺狼虎豹,对皇位也是虎视眈眈。 “殿下,不,主子,我已中毒,如此可以信任我了吗?”我眼中露出火气,可以放我出去了吗! “这样放走你,可会让人心生遗憾的啊。”天邑御像一个妖魔般邪肆,他抬手解开我的衣扣,衣衫略微下滑,露出姣好的锁骨处肌肤,他轻轻吻着,像蚂蚁爬行细细麻麻。 “若您想要,何不等出去,环境良好之时,再让我侍奉您呢。” “这里便挺好。” 天邑御褪尽我的衣衫,我皓颈微昂,不加以阻止,只看着光滑的瓷墙:“一具肉体而已,想要便要罢。”我垂下头来,看着天邑御,脸颊绯红眼带媚色,盈盈笑道,“只是上床嘛,殿下可要尽兴。” 天邑御眼神愈发幽深,不是因为我的躯体,而是因为我的话语。 他摄人勾魂一笑,打横抱起我放置石桌……衣裳丢弃了一地,身上滚烫无比,虽未着寸缕,却在密室里丝毫不觉得寒冷,就连石桌面都因为这热度而变得温热起来…… 沉重的呼吸隐隐的在密室内盘旋。 汹涌的快感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天邑御怀抱着卷成一团的我,两个人趴在石桌上,肌肤相亲,我全身软绵无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容颜,和他清眸相视,瞳孔映照着彼此的身影,一霎那,我以为他便是陌夜。 可终究他不是。 我动了动眼皮从他胸膛侧身坐起,想要下地拾衣穿起,双腿却不配合的酸软之极,害的我差些摔到地面。听到身后传来戏弄的笑声,我扶着桌角恼怒的站起,拿上衣服背着那人一件件费劲的套上。 在我刚绾好发髻时,天邑御踱步走到我面前,他也已穿戴完毕。 他勾起我的下巴,眯眼轻笑:“感觉还不错。” 我如明皓皎月般的笑逐颜开道:“多谢夸奖。”话语带着些磨牙愤恨的味道,末了,我补充道,“您的技术也实属上乘,能以见识,我真三生有幸。” 第二十九章 欢宠 下 不知是我话语,还是别的什么,天邑御兀自哈哈哈笑起,音量浅浅的逐渐变大。 实在忍不住瞪了他眼,我道:“还不知我要如何为您效力?”我并不在乎,与小命相比,这算不了什么。如今我更在意的,是他要我办什么事,烧杀抢掠的我办不来,也没那个能力。 没有想明白天邑御为何选上我。 等躲过这一劫,一定要弄清他给我吃的什么毒药。 似是看出我的想法,天邑御止了笑,眼梢泛起冷凝之意,犹如月挂半空的银芒与韶华,虽然耀眼却遥远,让人触碰不得,他道:“你中的毒,除了我无人能解,我笃定你不会把今日事告知他人,除非你不想活命。” 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死,若有价值,便不令人畏惧。 但,若是现在这么不明不白的,便让人不甘心,只要有生机,我就要抓住,因为我想活下去。 “听闻你与兄长的感情甚好。”天邑御掸了掸衣袖,又道。 “一般般而已。” “既然你满不在乎,那安予彦留世无用,弑杀弃之罢。” 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不要动他,我听殿下的话便是。” 天邑御冷笑一声,上前越过我,走到先前被他杀死的两个属下旁,在一侧停下,从衫袖中拿出一小瓷瓶,对着尸体,拔开瓶盖,倾泻流出微微泛青的药水,滴下的瞬间,尸体发出“啧”响声,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开始快速融化。 两个死相难看的尸首,顷刻间,纷纷化成了一滩腐水。 我胃里一阵痉挛般抽搐。 我撇过脸,衣袖蒙住口鼻,密室中充斥着情欲与腐蚀的气味,两者混为一体,味道难闻的令人作呕。 天邑御收起瓶子,重新走回我身旁,睨着我苍白的面色,低头附在耳边轻道:“不用怕,我还舍不得这样对你。” 他的嗓音庸庸懒懒,却清晰异常,带着冰冷。 “谢殿下垂怜。”我机械的道。 天邑御的手掌抚摸向我的后颈,我略微一抖,汗毛戒备的竖起。 “用到你时,自会告之。” 八个字刚一说完,天邑御的刀手用力,我后颈一震,身体骤然向他怀里倒去,他的容颜变得模糊,随后我便失去了意识……唯一留在脑海中的,便是他那双眼眸,明亮的似琉璃溢彩,却清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哒哒哒哒。 嘈杂的声响不停传入我的耳中。 我抚着疼痛的脖颈,缓缓睁开眼,摇摇晃晃的处于一个马车厢内,只有我一个人。 掀开车帘向外望,马夫是我以前没见过的人,天际最后一抹夕阳还未下沉,天色将暗未暗,热闹而熟悉的街道,是回相府的路。 我坐回车厢,仰头看着晃动的厢顶,一动不动。 天邑御打昏我是不想让我看见出密室的通道,我冷笑,即便看到又如何,这辈子我是再也不会进去了。 我叹了口气,太子、天邑御、天邑凌晟……各个想要皇位,为了权势斗的你来我去。 而我――在天邑御眼睛的盯视下,恐怕不能抽身事外了。 想要远离这皇权争夺,我应该怎么办呢? 真是头痛,如今我心里乱糟糟,完全理不出头绪,丝毫想不出什么对策来应付,这件事来的太突然。 稍刻,到府下了马车,正准备和马夫说两句话套情报,马夫却昂首看也不看我,一刻不作停留的策马飞驰而去。 我眯着眼暗自咒骂一句,天邑御的手下都不是好东西!转身,我拖沓着酸楚的腿脚缓慢踏进府门,快走到女眷住的院落时遇到了老总管。 “二小姐。”老总管叫住我,大步如飞,字正腔圆道,“老爷让小姐回来过去书房一趟。” 我捶着腰无力道:“有什么事么?” “老奴不知。” “哦,那我休息一下再去。” “小姐还是尽快回复老爷罢。”说着,老总管侧身挡在我面前,像一座泰山屹立不移,但语气还算恭敬。 我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现在马上立刻就去。”拖着快要断掉的双腿,我慢吞吞的边挪边歇。 拖沓了半晌才来到书房,门是关着的,我抬手敲了几声。 “进来。” 推门而入,安穆正伏在案几看东西,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的慈祥的向我招手,“清忆,过来坐。” “是,爹爹。”我温婉笑道,正好腿酸痛不已,我不推辞的挪过去坐到他案几边椅子上。 “脸色不太好啊,今天去了哪里?”安穆状似关切的询问。 “随处逛了逛。”我看着面前的老狐狸,心里警铃一时打响。 安穆也不再多问,转了话题道:“宫里传来了信儿,曦怡的病已好转,并无大碍了。她虽然贵为娘娘,但亦是你的妹妹,姊妹俩情谊不错,以后你再进宫去瞧瞧她,也陪她多说说话。” “好。”我点头。 “你三妹虽正值盛宠,但在宫里亦步步维艰,十分的难啊。”安穆手指时而敲打着桌面,叹息道,“为爹十分担忧她呐,唉……也没有个照应。” 我没吭声,等待着安穆接下来的话。 “清忆,你可想进宫?”安穆忽的冒出这句。 我不答反冷笑:“爹爹让我进宫作甚?难不成与三妹共同侍奉君王么。” 安穆忽略了我语气中的不善,站起双手背到身后,走到我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为父并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愿进宫,为父不勉强为难你。”他沉稳道:“但你这么大了,也该懂得府中内外事宜,替父分担一些,如今朝中局势,你身为相女应该略闻一二。” “爹爹有话可以跟女儿直说。” 第三十章 对峙争吵 安穆笑了一下:“前几日,三殿下跟为父偶然提起了你,说你颇具灵气。世人都是知道的,三殿下和相府本是存有婚约的,不幸的……你大姊因病而逝,时间已过半年之久。”他提起此事,语气变得略微生硬。 “虽然你大姊已逝,但这婚盟之事,始终是为父亏欠三殿下。” 我冷冷淡淡道:“世事本无常,爹爹不必过于介怀。” 安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难得三殿下中意于你,清忆须得好好把握。不得白白辜负为父的心意,可以和三殿下多多走动,过些时候,便寻个吉日罢。” 我面色如常无波无澜,心中以把安穆的话来回思量了个遍,他想让我嫁与天邑凌晟,以亲上加亲,为盟处事。安穆与天邑凌晟站同一战线,一心想让他取缔太子,登基为皇。我的婚事,恐怕是他们两个早就商定好的罢。 我抬眼看了看安穆,若此时拒绝婚事,安穆定不会应允。 把话挑明,难道只能与安穆撕破脸皮么。 “好好思量,做些准备,很多事牵一发动全身,可是攸关相府的啊。”安穆给我戴了个大帽子。 我缓缓起身,仰视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安穆,缓笑道:“爹爹,我并不愿意。” 他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肃穆:“不要耍性子,这由不得你。(..info)” “爹爹在我心中,一直是个有勇有谋、可撑起一片天地的人,就像一座巍峨大山,保护相府大大小小。”我清丽出声,给他戴着一顶更高的帽子,道,“此等令人尊敬的父亲大人,断然不屑依靠一介女流去稳固势力。” 安穆一咂,看着我半晌没吭声,面色半青半黑。 “或许爹爹有苦衷,才会把三妹送入皇宫,如今三妹过的甚为不快乐,爹爹千万不要难过与自责。” 我的语气与神情皆为诚恳、认真,却见安穆的脸色愈发深沉。 他沉着脸道:“陛下皇恩浩荡,福泽天下,让她去帐下服侍,便算是她的福运。” “嗯,当然。” “生养你十七载,要懂得礼数,自古父母之命,子女当之遵从。” 我浅笑一声,眸色逐渐冷凝:“我当然不想当忤逆之女,可爹爹,难道一定牺牲掉您的女儿,才能达到目的?那您与这相府,未免太不济。” “放肆!”安穆生了气,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臂膀,手劲颇大,抓得我一阵生疼。 我下意识一把推开他,却不想用力过大,安穆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他怒叱道:“你干什么!” 我冰冷的看着他。 先前他忍着的怒火迸发,怒势慑人,他该是从未想到一向乖僻的懦弱的我,会如此跟他说话。 “反了你,什么眼神,还当不当我是你爹!”安穆一掌拍向桌子,声音响彻房间。 我冷瞥着他:“爹爹又何曾当清忆是女儿来看待?” 四目相视,两人对峙,大有撕破脸闹翻之势,我丝毫不畏惧,跟安穆翻脸便翻脸吧,一向看不惯他的为人处事,此番把利用的对象转向了我,我岂会乖乖顺从他的意愿。希翼经此一闹,让他断了把我送嫁他人的念头。 “当日宫宴,爹爹为了达到目的,不假思索的将我推出来,成为众矢之的。那时又可曾想过女儿的处境,可曾真心想过若我什么都不会,搞砸了盛宴惹及皇上可怎么办?” 我翻出旧账,看着安穆脸色铁青,心中感到无比痛快。 安穆冷笑几声:“我的好女儿,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会?在华彩坊一曲妙音引得七皇子都出了面。” 我瞪大眼睛,十分震惊,他居然知道! 怎么会!大哥肯定不会出卖我,难道是冬茹……不,也不可能,否则那日冬茹就不会通知安予彦,而是直接带安穆去华彩坊找我了,且我假装失忆的事也不会瞒到现在。 那么只有……“爹爹派人监视我!” 安穆泠然的哼了一声:“若非如此,我怎么能知道我的好女儿是深藏不露,连自家人都骗了十多年。” 我敛起表情,难道安穆会答应安予彦让我自由出府,原来他竟私下派人监视我! 那我岂不是毫无隐私可言,完全暴露在了老狐狸面前? 我瞬间从头凉到脚。 “爹爹真真疼爱自己的女儿,不仅监视利用,还拱手送人。父亲二字,真是诠释的甚好。” 安穆气极,手指着我:“你……”我不听他言语,自己想说的话已讲完,再留下争吵便没意义,我随即转身踏步,再呆下去,我怕我会失去冷静,控制不住自己而和安穆发生更大的冲突。 “站住!”安穆在身后怒嚷。 我置若罔闻,推开门便离去。 随后听见书房传来巨大的声响,和瓷器摔碎以及安穆大发雷霆的声音,惊的丫鬟小厮呆立原地,没一人敢上前询问劝解,一个个的看着疾步远走的我。 今日是彻底和安穆闹翻了。 我跑回闺房,把自己扔进褥被里,呈大字躺着,蒙住头一动不动。 冬茹在床前问我怎么了,唧唧歪歪的说了好大一堆东西,我沉默着不言不语,真是累,心累。 有些怀念以前跟着考古队,那时大家在人烟稀少的荒地里点着篝火,围绕起舞,大声谈论白日里勘察的墓穴,虽然身体疲惫,但谁也不用勾心斗角。那些日子终是一去不复返了。 晚些时候,听到冬茹说道:“小姐,奴婢拿了些饭菜过来,小姐起来吃点罢。” 我闷在被子里沉声:“不吃。” “那小姐喝点汤吧。”感觉冬茹开始拉扯我的被子。 我探出头:“不喝。冬茹你就别管我了,让我安安静静的睡觉,自生自灭得了……” “这是怎么了,还要自生自灭?”话未落,人便已进入,安予彦急匆匆的走我床前,一贯儒雅的面容微皱着眉,道,“我这刚一回府,便听下人们七嘴八舌的,清忆你和爹吵架了?” 我撇了撇嘴,从被窝里坐起身。 “为了什么事?”安予彦关切的问道。 我张了张嘴,刚想吐槽,却想到安穆还是很器重安予彦的,如果因为我,而让安予彦和安穆发生争执,那就不好了,我不能太自私。 咽下到嘴边的话,我摇了摇头颓废道:“也没什么啦,都是小事,不重要。” 安予彦本欲问些什么,但看了看我的神色,终是停住不再询问,眼神闪烁一下,似乎了然,起身端来案上粥羹喂我。 第三十一章 月初毒发 五日之后,正是月初。 半夜我被生生痛醒,四肢骨骸犹如虫噬,钻心的疼。“啊!”我失声尖叫,声声惨厉,吓坏了众人。一时间,院内烛火亮起,有人执着灯盏进来,停了片刻也颤声叫了起来:“小姐你怎么了!” 我额头冒汗,脸色已不能用苍白二字形容,我趴跪在地,一手紧攥床沿,手骨因用力咯咯作响,被褥乱糟糟垂在塌角。 这种痛,如同剜骨刑罚。身上的肢体安好,却让我觉得四肢已被生生切断,心肺阵阵紧缩,凌厉惨烈的叫声响彻女苑,似是鬼魅环绕。 寂静的夜晚顷刻喧哗,有人找来相府的大夫,有人低呼着向人禀告。一闹便是一夜,啷当乒乓,我蜷曲着疼痛翻滚,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眼前人影来去不停,匆忙仓促。 痛到昏迷,又被痛到惊醒。 次日正午时分,我再次转醒,头脑欲裂,却比之前好了很多。身旁守了许多丫鬟,安予彦神情肃穆,面上头一回没了温暖的光彩,见我醒来,眼睛立刻亮起,起身便叫来了大夫。 “怎么回事。”我暗哑道,一说话喉咙就是撕裂的疼,许是凄厉的痛叫弄毁了嗓子。 安予彦声音也微微哑着:“你生病了,不怕,会好的。” 相府的大夫,原是宫里的御医,医术精湛,后来被皇上赐于府中。老大夫把了脉,沉吟片刻,才道:“还是跟后半夜一样,脉象紊乱,气息乱窜。心主血脉,肺朝百脉,且肺主气。把脉来看,你的心肺也不曾受损,怎会出现如此病症?这可就怪了……” “那这药还喝吗?”安予彦指了指案几,看样子是早就熬好的。 大夫面犯难色:“先喝几副吧,健体通脉,再且看看效果如何。” 我默然不语,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让我喝药,我便张嘴喝掉,心知这药是丝毫没有用的,问题是出在天邑御。 这老大夫诊治我一晚上,都没有看出我这是中毒,真不知他医术不高,还是这毒深奥。 下午昏昏沉沉的,也没有再毒发过,冬茹与安予彦一直在房内陪着我。 我半死不活的难受着,熬到晚上,吃了几口粥,早早赶走房内的人,让他们去安寝。我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周围一片静谧。 直到深夜,银光芳华,正值月圆。 我的身体隐约又开始疼痛,咬牙忍着,勉强起身爬到桌前坐下,摸索着点燃了烛芯。 房间幽幽暗暗,我耸拉着趴在桌上。 不消片刻,房间内发出一股沁心草药味,窜入鼻中,疼痛之症渐好,身上也缓缓恢复了体力。 我挑了挑灯芯,烛火稍微明亮了些。 抬眼望了下侧殿,冬茹担忧我就守在外间,此刻烛火点燃已久,她还没有进来,恐怕早被迷晕沉睡了罢。 “七殿下夜半至此,真是好雅兴。”我合盖好灯罩,这才转身看向我的床铺。 床上赫然坐着一个暗色衣裳的男子,不知是何时怎么进来的。他慵慵懒懒的斜靠着枕头,眼睛平静幽深,他勾起嘴唇:“你一直等本殿到现在,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心意。”他语调平缓无起伏。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虚弱无力的伸出手掌,摊平。 手指青葱纤长,“殿下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吗。” 他覆上手掌握住,微一用力便把我拉在了他的怀中,我没有挣扎,顺势靠在他胸膛。他怀里有种淡淡的草药味,这种味道能让我的疼痛安定,我轻嗅着微垂了头:“七殿下明明知道月初给解药,却还是迟了一日,这毒,发作起来痛不欲生。” 天邑御捏起我肩侧一缕头发把玩,绕在指尖。 我看着他的小举动,簇了眉。 “不尝试痛过,又怎知其毒的厉害。”他脸庞魅惑,声音却冰冰冷冷的在室内传开。 我做出一个柔弱乖巧的表情:“是。” “此解药初始服下,前三日会有昏沉无力之感,过后便无事。”他递给我一个小瓷瓶。 我解开倒出,只有一小粒,圆润青白,迟疑了片刻,我仰头咽下。想到以后每月都会发作一次,次次都要跟天邑御要解药,我心中便一阵气愤与沧然。 他凑到我耳垂处,轻轻舔了一下,我略一颤抖。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手指开始不老实,从我的领口伸了进去。我仍然低垂着首,不吭不声,任由他去。男女之间,一旦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那么余后便顺理成章了。 “今天倒是乖顺,头几回还仓皇逃窜、极力抗拒。” 他抬起我的下巴,我粲然一笑,转动着灵气水眸道:“殿下喜欢那样的?” “你那时泼辣,倒有些趣。” 我一点也不泼辣。 “就依殿下的喜好。”我弯着眼,开始挣扎,推搡着他的胸膛。 我有了中毒的这次教训,对他心生惧意,也不敢使上全部力气,此番推搡,到有了几分欲迎还拒。 肢体的碰撞,摩擦出了兴致,加快了事情的进度,天邑御一个翻身,把我压在体下,只手扯掉衣裳,一声娇喘响起,春光旖旎。 再次醒来,一切便恢复了原样,身边缠绵的人早就离去。 我坐躺起来,浑身就像被车子碾了过去一般酸痛。 天已愈发的冷了,有丝冷冽之意,窗外的树叶已微微泛黄,挂在枝头挣扎落下,秋季的花朵却开得灿烂。 我随手把发丝拂到耳后,窝在被子里思忖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原本只想安安静静的度过岁月美好,可有人硬生生要把我扯进皇权帝事,我若依旧躲避,只怕不能如意。不管他今后怎样,我都该早早做好心理准备。 世事纠缠,我避之为吉,若然不能,当之迎受! 第三十二章 番外 :风雨将至 一 叶落坠地,风吹过,枯叶翻滚打圈儿的飘向碧湖中,激起细微的涟漪,一层层波纹散开来,惊扰了悠闲的鱼儿。(..info好看的小说) 枝头的树叶黄绿半参,已然深秋。 皇上下午批改奏折时兴致忽起,吩咐下来今日要摆家宴,地方便选在了清坤殿。一群宫女急忙在清坤殿开始忙活。 清坤殿是年初新建好的一处大园子,离御花园不远,临湖而建。湖阁的管弦丝竹一应俱全,白玉石栏环绕湖边,与清坤殿算是作了个凭栏,四畔皆有雕刻瑞兽盘卧、鹤立而鸣,殿内是上好的水纹玉瓷铺砌,润泽剔透。 皇子们与受宠的嫔妃应旨前来,皇上高居正位,皇后身侧陪伴,雍容沉静适宜淡笑。 菜肴顺次摆上,龙乾玉座左下是皇子以及携带的妃子座位。 由于是皇宫家宴,皇上只下旨让已成年的八位皇子前来,从太子至十一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及十皇子在幼时便已夭折,所以虽排名至十一皇子,实则只有八位。 众皇子中,只有天邑御、九皇子、以及还是少年的十一皇子没有成亲,尚未封妃,遂都没携眷。 三皇子与九皇子长相相似,细细看去,二人却因秉性与穿衣习惯,又大有不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右席边的首位便是荣妃娘娘――天邑凌晟与天邑青的母后,也是华贵女子,一袭锦衣,头戴金钗墨簪,较为内敛。 而天邑御的母后坐在第三席,一身淡青色的裙纱,珠玉满侧闪耀夺目,容颜光彩照人。她微垂首含着笑,静静的看着桌前酒杯,不知在想什么,一颦一簇都透露着韵味,岁月在她脸上似乎没有留下痕迹。 新晋嫔妃安曦怡则居于第四席,红裙着身,美如仙子,是全场中最年轻耀眼的女子。 湖阁奏起声乐,管弦轻悠之声缓缓传进殿内,如潺潺清水悦耳动听,给人心中感到一丝宁静。 “朕召各位爱妃与皇子,也是临时起意,今日齐聚清坤殿,都是皇家人,不必拘泥,畅所欲言罢。” 皇上朗声笑道,举杯饮了一口酒,神采奕奕。 “是,父皇。”皇子们也都微笑着回饮了一杯。 天邑凌晟起身站起,淡然而道:“父皇,儿臣近日得一物,虽不是什么希世奇宝,但儿臣想呈献给父皇。”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他,唯有天邑御吊儿郎当,漠不关心的样子。.info[] “哦?是什么?”皇上笑道。 天邑凌晟抬起双手放在脸侧,拍了两下掌,从殿外进来两个太监,各手捧一副长长精致画轴。 皇上头也不转的道:“来人,过去帮忙展开画轴。” 一旁的宫女急忙领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天邑凌晟面前:“三殿下,要先打开哪一幅?” “随意。” 左侧画轴慢慢展开,高约半丈,宽竟一丈之长,画面展现在众人面前,众人定睛一看,不是山水人物画,而是一幅地图。 皇上面露欣喜:“这是……往前来些!” 这地图巨细详尽,标示着每一处地名,每一条河流。 天邑凌晟极淡一笑,上前讲解:“父皇,这就是暗牟国的地图,与以往呈献宫中的相比,这幅图更加详细,囊括了山峰险峻及大路小道。”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宫中是一直没有暗牟国完整地图的,原因之一便是天邑皇朝与暗牟历来多战,百年来停停战战,从未和平共处过,两国之间也是十分限制人口往来。若想去绘制一幅巨细的暗牟国图,着实不易,两国若是发现对方的探子,皆是杀无赦。 而宫中留下的旧图残缺不齐,拼拼凑凑,无法拼个完整。 如今有了这一张江山河图,那么以后边界打起战来,也有利许多。 皇上聚精的细细看了一遍道:“甚好!甚好!皇儿的这份礼物实在符合朕的心意!” 天邑凌晟笑了笑,指着另外一副画轴:“父皇,这里还有另外一幅江山河图。” “莫非……”皇上的眼眸亮了起来,“是明史国的地图?” “回父皇,正是。” 皇上哈哈朗笑了几声,站起了身,踱步下来,走到天邑凌晟面前,拍上他的肩膀道:“真真甚好!赏!” 在众皇子中,天邑凌晟是最能让皇上开怀的皇子,甚至有人揣测,太子之位早晚会改了名字,换了人选。 画轴小心翼翼合上,收放好。 皇上与天邑凌晟各回了座位,众人又畅笑饮了几杯酒。 “皇儿是如何得到暗牟与明史国的江山河图的?”皇上笑容满面的疑惑问道。 天邑凌晟答道:“从一个游遍五湖四海的学士手中所得,他终其一生记录下了另外两国的地土,不过因太过耗费心血,不久前已逝世,临终前托人把画轴送回了邑都,儿臣亦是偶然得知。” 皇上点了点头:“可惜了,此等学士若然不死,定能成为皇朝禄官。” “是啊,父皇。” 一直沉默稳重的太子忽然启了口:“三皇弟为了天邑皇朝真是尽心尽力。” 这句话让旁人咂了咂舌,太子是生气了么。本该是太子做的事,却处处被自己的皇弟抢先,且皇上对天邑凌晟的格外满意。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让人不满和觉得有危机感吧。 天邑凌晟淡漠笑道:“臣弟分内事而已。” “为兄自愧不如。”太子举起酒杯对着天邑凌晟道,“敬皇弟一杯。” 天邑凌晟回饮了一杯,若无其事道:“皇兄缪赞了。” 这两个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却有寒冷之意在彼此间徘徊,天邑凌晟与太子,似乎越来越敌对和剑拔弩张。 不止如此,近年来,这二人私下里拉拢朝中势力,各不相让。而皇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阻止,也不吭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两个皇子相斗。相比之下,皇上的态度更让官员摸不着头脑,不知最终皇位会传位于谁,于是也有相当一部分官员保持中立,不敢轻举妄动。 也许皇上正是想要这样的效果吧,谁知道呢。 天子的心思,总是难以叵测的。 第三十三章 番外 :风雨将至 二 彼时,皇后为化解气氛,转移了话题开口道:“本宫现下忽想起一件事,太子,本宫日前听闻沐璃有反胃呕吐之症,可有让御医把过脉?” “哦,可是有喜?”皇上忙把视线转到太子与太子妃身上,“若是,那可是件大喜事啊。” 卫沐璃起身低垂首,娴静回道:“回父皇母后,已经让御医看过,儿臣只是偶然风寒,所以会有头晕恶心之感,咳咳……咳……” 边说着,卫沐璃掩面到一侧咳嗽了起来,直咳的到脸上泛起微红细汗,“儿臣再喝几天药,咳……应该便无大碍了。” 听到卫沐璃的话,皇后微露失望说道:“沐璃要快快好起来,养好身子,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是,母后。”卫沐璃福了个身坐下。 皇上笑然巡视众人朗然道:“各位皇儿们可要努力,为朕尽快生下皇孙!” 说完,众人笑了起来。 皇上大口饮了几杯酒,一旁的老太监俯身劝道:“陛下保重龙体,恕老奴多嘴,酒喝多伤身啊。” “朕确实是有些醉意了,走,去换衣醒醒酒。”扶着桌子,皇上站起了身。 清坤殿的一处楼阁内,已经预备好醒酒的器具,以及备换衣裳,用来不时之需。酒过三巡之后最容易出汗,虽已深秋,天气凉爽,但汗水湿衣襟,若被凉风所吹,却更易生病。 “陛下,臣妾扶您一块去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皇后准备起身说道。 皇上摆了摆手:“不用!皇后,爱妃,皇儿们各自用好膳,朕去去便回来。” 一行走出了殿外,来至清坤殿的另外楼阁,早已有太监和宫女在候着,他们跟着皇上进了里间,给其更换衣裳。完毕,太监忙递上沾湿了的锦绢。 “皇上擦一擦脸罢,会感觉清爽些。” 皇上一边接过边道:“想的比较周到。”随意坐在贵妃塌上,抿茶水稍作歇息。 忽然窗外有丝怪异声响,老太监扬声斥道:“是哪个胆大的奴才不知死活的……”话音未落,窗户破裂断开。 数个黑衣人瞬间跳至房内,展开长剑,冲刺向皇上。 “啊!刺客!来人,快来人!” 太监宫女惊慌失措,喧声惊叫,声响大的震天响,“护驾,护驾!侍卫!快来人!护驾!” 闻声而来的侍卫们冲进房,护在皇上四周,与这群刺客打作一团,血光剑影,血流了一地,触目惊心,不知是伤是死。 太子,天邑凌晟,四皇子,六皇子,与天邑御几个皇子也随后前来。 看到此景,都纷纷抽出了随身佩剑开打。 幸好这些皇子自幼会些武功。 此时窗外又跳进了三个黑衣人,武功甚为高强,三两下解决了一部分侍卫,比起之前的刺客,这三个黑衣人招式更为狠辣,招招致命,步步紧逼皇上这边。 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跃而起,跳至半空,剑尖转动直瞄准皇上的胸口刺来。 “父皇!” 突来太子和天邑凌晟飞奔至前。 天邑凌晟挥剑挑开了黑衣人的剑尖,瞬间稳住身形,旋身向对方刺去,在那同时黑衣人也转剑刺向了他。“三殿下小心!”有人大叫,却已晚,两人的剑各刺中对方的胸口! 刹那间,鲜血淋漓,染红了衣袍。 “皇儿!”身后皇上的声音是嘶哑的。 而那个黑衣人捂着淌血的伤口,正要转身飞逃而去,却被太子一剑刺死,血喷洒了一地。 随之大批的侍卫皆赶到,团团包围住了剩余的四个黑衣人。 “留活口!”皇上面色铁青的嘱咐道。 不消片刻,由于侍卫人数上的优势,很快便制服了黑衣人,摘掉了他们蒙面的黑布,结束了这场刺杀。 “快宣御医!”皇上急忙蹲下身察视天邑凌晟的伤情,“剑上有毒!”他胸口流淌的血慢慢由猩红色变成了黑紫色。 太子指着被跪绑着的四个黑衣人道:“快搜他们身,看有没有解药!”太子不知何时也受了伤,手臂被划拉了一个大伤口,也向外流着血,却似乎没有中毒的迹象。其他几个皇子,也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但没有中毒。 天邑御的肩膀处的衣袍也被染了红,看样子伤的并不严重,他清冷的双眸看着跪地的黑衣人,波澜不惊,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卫在黑衣人身上忙活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禀陛下,这四把剑皆无毒。”侍卫收缴了刺客的剑,验过后,对皇上说道。 此时楼外传来噔噔噔声响,御医来到了清坤殿,唰唰一片人,大概御医苑倾巢而出,十几个御医还有几十个药童,提着药箱,气喘吁吁。 侍卫先把受伤严重的天邑凌晟抬进了里间,大御医跟着去诊断治疗。 太子和众皇子拒绝去里间,都要在这里看接下来的发展,于是御医只能原地分别给皇子们把脉包扎。 一个较为年长的御医垂首走到皇上面前,颤巍巍道:“陛下,微臣来给您把把脉……” 皇上瞧也没瞧,一把推开御医,随手夺过一个侍卫的长剑,踏到四个黑衣人面前,把剑架到其中一黑衣人脖子上,沉着声音道:“说,是谁派你们来行刺朕的?” 那黑衣人冷笑了几声,然后闭紧嘴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他要自尽……” 话音刚起,天邑御就已经飞快上前,点住了四个人的穴道,可即使如此的迅速,还是没有阻止住那个黑衣人咽毒药,他嘴角流出一道黑血,倒在地上,眼睛睁着死了去。 只剩下三个了。 太子上前弯下腰,两指掐住黑衣人的两侧脸颊,道:“想死,没那么容易。快把毒药吐出来!” 他用力扳开黑衣人下巴,看到黑衣人嘴里的东西,直楞呆住,那短的不能再短的,被整齐切断的,是什么……这黑衣人竟然……竟然……没有舌头!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太子又接连扳开了另外两人的嘴巴,都一样……没有舌头。 这幕后人为了不让黑衣人泄露秘密,居然割断了他们所有人的舌头! “父皇……”太子直起身看向皇上。 皇上面色难看,他愠怒道:“若不说出指使者,朕会让你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说着,皇上举起长剑在黑衣人脸上极为缓慢的划了一道,鲜血顺着裂口直流,隐约能看见伤口内的血肉,刺目惊心。 黑衣人脸抽搐着,依旧不为所动。 太子启口道:“父皇,这些刺客应该是死士。” 房内里间突然传来声响,有瓶罐打碎和哀嚎的声音,声音有些扭曲变了样,一个御医从里间匆匆忙忙跑出来,满头大汗,他结结巴巴的断续说道:“陛、陛下,三殿下……殿下他毒发……垂危……” “混账,庸医!”皇上手中的剑扔在了地上,转身指着侍卫,“你们把这三名刺客绑至刑部廷尉,连夜审问,严加看管,若让这三人意外身亡,朕让你们全部陪葬!” 下完旨,皇上大步踏往里间:“你们这帮庸医,全给朕进来!” 第三十四章 你的任务 一大清早就听到府中人声嘈杂,安穆和安予彦更是急急赶去了皇宫。(..info无弹窗广告)直到临近入夜,他们才坐着马车悠悠回来。 我托着腮坐在长廊台阶,看见一身官服的安予彦,慢慢在暮色中出现,我蹦跳起身:“大哥。” 安予彦仿佛没听见,只蹙眉沉思,直到我跑到他面前,这才回过神来,惊讶道:“清忆?你怎么会在我的院子……是等我回府?” 我细细看着他的神色,点头,轻声道:“嗯。早上你和爹爹走得急,样子惊疑不定、甚为不安,我就有些担心。” 他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宫里……出了点事。”“啊?怎么了?” 任我再问,安予彦也不肯回答,目光越过我,自顾的抬首遥望一处不知名的地方,他眉宇带着疲惫,眼神却是深邃清晰的,良久,他低低的启口:“这天怕是要变了,清忆,你切记小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深知他此刻不太对劲,也随着他望天,晚霞的光彩已然暗淡,泛着乌色的云朵缓慢移动,天空更加阴沉了一些。 离开安予彦的住处,刚走回自己房间,天空变轰隆一声大震,紧接着细细绵密的雨丝砸了下来。 我一怔,轻轻叹口气,就近关上了窗户。 这雨来的迅猛,不知何时才会停。冬茹把房间所有的火烛点燃,顿时明亮不少,她边合上烛罩边道:“小姐你的病刚好,早些歇息吧,夜里莫要再着了凉,像上次那样真吓人……” 似乎是对那晚狼嚎鬼叫心有余悸,她忍不住打了个颤,赶忙给我铺好厚厚的床褥。 我勉强挤出笑来:“好,立马就睡。(..info好看的小说)” 冬茹出房关了门,我独自瞪着忽闪忽明的烛火,兀自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的只剩下半截,窗户咯噔一声,发出微不可觉的细响。 我刚看过去,便感到一股凉风吹来,眼前一花,一个模糊的身影如鱼儿般灵活的滑了进来,利索快速,悄然无息。等我缓过劲儿,窗户静静的完好无损的合着,好像并没有打开过的样子。 烛火跳动,视线一转,案桌前悠闲的坐着个人。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睡觉,总觉得心有不安,好像这夜里一定会有什么古怪。我的直觉还是挺灵的,也不枉呆坐了如此久的时间。 案前的男子,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显得十分随意。 我瞪着他的墨色衣服,他越窗而进,却没有被雨水沾湿任何一处,愣了半响,启口道:“你武功真厉害……” “不算得什么。”他轻笑,语气却有点冷然。 我坐在床边不动,暗算了算时日,还不到给解药的日子,于是问道:“殿下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天邑御转动着手中杯子,眼里三分锐利,七分玩意,道:“自然是派给你任务。” “啊?”我站起了身,“我什么都不会呀,杀人放火是绝对做不出的。” “谁让你杀人了。” 天邑御撇了眼,那神情就像说:你看本殿像是那种恶人么。 我嘴角不可抑制的抽搐了下,抿嘴瞪着他。其实我也想过天邑御迟早会命令我为他做事,可真到头上了,却又惴惴起来。原本想着他来一招,我便化解一招,直到我找到真正的解药,再来个远走高飞,远离邑都的是是非非。 “您要我干什么?”我直截了当问。 天邑御半眯了眼,像一只随时出击的野兽,嘴角的弧线隐隐作现,半明半暗,让人看不真切他到底是不是在笑:“本殿这次,是让你救人。”他的语调十分慵懒,声音里是细微的兴奋。 我暗暗叫道:你这摸样哪里像要救人,简直是要整人嘛。 “你不信?”天邑御瞧见我蹙眉,又道,“你要救的是个大人物。” 我咂了咂舌,迟疑的道:“我不会医术呀。” “光有医术是救不了他的,得是个聪颖人才能办到。”天邑御故意打量着我,作出结论,“你虽不算聪颖,但也蠢不到哪里去。” “谢谢赞扬。”我垮着脸哭笑不得,“敢问七殿下,我要救的倒霉蛋是谁?” 我实在没底,我这一什么都不会的人,别说是救人,不要把对方胡喂草药以至于意外生亡就不错了。 天邑御起身踱步在我面前,衣摆簌簌作响,他似笑非笑道:“这个人可是本殿的皇兄――天邑凌晟。” 第三十五章 探望三皇 递交了令牌,我紧随一个小太监身后,他压低声音:“往这边,殿下已经被转到了养心殿疗伤……” “嗯。”我不禁看了看四周,宫里甚为安静,把关的侍卫增加了数倍,雄伟壮大的皇宫顿显肃穆。 听说大将军徐乾之都被召到宫中,亲自带领御前军保护皇上,架势庞大。 脑海想起昨晚的情景。 天邑御简略说了行刺事件,之后道:“那剑沾了剧毒,天邑凌晟的伤情,快则三日慢则十日,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我当时犹疑不定,道:“三殿下权势颇大,斗胆一问,如果他不幸归去,对于殿下你之后的大业甚是有利。殿下为何想要救治跟你夺皇位的人呢?” 天邑御哈哈哈一笑,勾起我的下巴,阴鸷而又嗜血的表情一闪而过,沉声道:“如今他若死了,得益最大的不是我,而是天邑儒弘,他的太子之位只会更加稳固,到时再扳倒太子就要费些功夫了。” “所以你救三殿下,只是让他们两方牵制与相斗,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手劲一猛:“我的事,你倒不必多话。(..info无弹窗广告)” “是,殿下。”我垂下眼道,“那些刺客有没有可能……是太子指派的?其目的根本不是刺杀皇上,而是杀害三殿下?” 天邑御冷笑着凝声道:“皆有可能。” 他倾下身子,肩背的发缕垂下,拂在我脸上又痒又麻,只听他一转语调,勾着唇魅声道:“不过这答案你要自己找寻。我给你出入的令牌,皇宫自有人接应。” 对话犹言在耳,回想间,我已跟着小太监走到了养心殿门口。 这养心殿距离御医苑很近非常近,医术精湛的御医都被派往这里,药童们进进出出,手捧各种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大门外的侍卫将我们拦下,我紧忙亮出天邑御给的腰牌,将早已准备的说辞讲出:“我乃安丞相之女,特奉家父之命,前来看望三殿下。”人人都知道安穆与天邑凌晟交好,侍卫听我这么说,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接过令牌仔细瞧看。 “确实是皇上特赐腰牌。”侍卫一顿,立马恭请我入殿。.info[] 院内药味甚重,人员众多却十分安静。 御医们都眉头紧锁,面目严肃,偶尔聚成一堆,拿着药方和药材小声的嘀咕讨论。 我踏进养心殿,御医们只是扭头看了看,没有搭理我,又各自忙碌。 看到这一片繁忙,领路的小太监手指前方对我道:“一直往前走,第二个房间便是三殿下所在,小姐且随我来。” 我点头,捂住口鼻向前去,这里的药味实在太冲鼻。 来到房间,推门而入,天邑凌晟昏迷在床,有几个御医正在给他施针。 我靠近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并不去打扰御医,垂首瞪着天邑凌晟,有些不能相信这就是他。 他原本英气勃发的面容毫无生机,苍白如雪,露在衣裳外的皮肤开始变得乌青,有两三处甚至泛着斑斑黑点。他身上的青筋凸起,像一条条黑色蚯蚓盘踞着,细细看着有些吓人。 御医给他的脸颊、胸口、四肢都施了针,想必是延缓毒性进入心肺,可是银针又能压制几时呢。 小太监轻叹了口气,趴在我耳边轻语:“三殿下中的毒乃是……乃是死魂蛊!由三十四种至毒草药炼制而成,中毒者会身体溃烂,逐渐面目全非而死。要想解毒,需找出这三十四种毒草药相生相克的药物,加以炼制。但是这解药炼制时,它的分量与顺序必须以毒草药的相同,否则炼制出的解药亦是无效的。” “且这解药不能乱尝试,不然会促进毒发的时间。”小太监解释道。 我听完皱了皱眉,三十四种药物按照不同顺序与分量,若是全部炼制出来,也有上千种不同的答案,要在短短的几天里,统统炼制出尝试个遍,谈何容易。 “那刺客死活不肯说出解药吗?”我问道。 “哎,都没有了舌头,问不出什么来。” 这行刺者,是势必要致人于死地啊。 我正要再开口询问具体,却听房间的三个御医烦躁打断道:“出去!你们俩个!要说话就出去,别在这聒噪个没完,打扰我们施针!” 我沉默了一下,话语生生咽了下去,这才躬身道:“御医大人,真是抱歉。” 于是起身跟小太监走到了门外。 小太监在旁道:“小姐勿生气,御医们也是担忧的很,陛下下旨,说若然治不好三殿下,就诛他们所有人的九族。” 我怔了下,皇上甚是喜爱天邑凌晟的,现下定是忧心忡忡,气急败坏了吧。 也不知这毒能不能解开。我转念忽然想到一点,皇上要在清坤殿办家宴是临时起意的,天邑御也是在前一刻才接到口谕进宫。既然是皇上临时起意……那么,刺客是如何得知皇上会去清坤殿的呢? 有内奸? 或者幕后指使者,就在今晚邀请的嫔妃与皇子中? 似乎也不太可能……也似乎都有可能。 “卑职/微臣,参见九殿下。”正思考着,忽然听到前方有侍卫和御医的声音。 我抬首看去,只见殿内走来一个男子,眉目明朗,英气勃勃,背着光,身形被沾染上了耀眼的金色光芒。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把他看成了天邑凌晟。 男子缓慢踏步,从光晕中走出,身影一点点明晰见朗,他的双眼十分清澈,犹如溪水淌过,正是九皇子天邑青。 第三十六章 养心殿 天邑青背着手,脸上明朗的笑也不见了,微微锁着眉头,想来他很担心天邑凌晟的伤势。.info[] 快要走到跟前时,我跟小太监齐齐弯膝请安:“见过九殿下。”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没吭一声,越过我们走进了房间。随后我听到他和御医的说话声,都是在讲些天邑凌晟的伤情,御医结结巴巴的,只一个劲儿说会竭尽全力。 我听了一会,这才要与小太监离开养心殿。 “这里再有什么情况,你及时派人去相府找我,哎,也不知三殿下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清朗的低叫,打断了我的话语,我踏在台阶上的脚步缩了回来,与小太监相视一看。 天邑青甩着衣袖,快速走到我们前面,停下来仔细看我,清澈溪潺的眼神带了点迷惘,若有所思的样子。 “呃……殿下有事?” 他抱着肩,十分痛苦的沉思,等了半天,他终于憋出一句:“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小宫女!我说觉得你很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你叫、叫……”我刚要张嘴,却被他伸手捂住,“你让我自己想。” 我瞪着他,拂掉他的手掌,他也不甚在意,独自抱肩苦思。 “啊,对了,你叫莫卡。我的记性真是见长啊,还真让我记起来了。”又是大半天,他才道。 我无语极了,刚才还以为他是故意当做没看见我,原来是没想起我是谁……一旁的小太监听见天邑青的话,虽然有些疑惑的皱眉看我,但却没有开口纠正,拆穿我的身份,还算是个机灵的太监。 “小宫女,你也是来看望我皇兄的?”天邑青问道。 我轻轻点头,侧身给一个端药的御医让路,道:“嗯,替我家主子来的。” “你家主子是谁?”天邑青扭头瞧了瞧身旁的小太监,“你也挺面熟……” 小太监急忙弯腰恭敬道:“奴才在怡馨殿当值。” “哦。原来你们怡妃娘娘的人。” 天邑青似乎是相信了。我淡淡瞥了眼小太监,他是在皇上寝宫伺候的人,现如今竟睁眼说瞎话,自称安曦怡宫殿的。真是机灵,若是以后漏了馅,他也大可以说是我和安曦怡让他带领路。小太监脸上却没有丝毫异样,微弓着腰,垂着头眼睛看着脚尖,一副不敢冒犯皇子的摸样。(..info好看的小说) 我收回目光,对着天邑青道:“奴婢已看过三殿下,正要回去给主子复命。” 天邑青嗯了一声:“你家主子有心了,这两日安丞相也够劳心费力的。” 我看见他清朗如竹的面容竟带着忡意,便不自觉启口安慰:“九殿也莫忧心忡忡,三殿下乃是大贵之人,定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他扬起一抹干净纯粹的笑,道:“一定会的。你也该走了吧。” 我点头:“是啊,殿下。” “你在这等我,我去跟御医交代几句,便随你一同走,我还要去御书房见父皇。”天邑青没等我说话,便转身又走进了天邑凌晟修养的房间。 我看着他背影叹口气,一会还得想办法脱身。 此时小太监屈身轻声道:“小姐,奴才刚刚只是怕暴露了身份,令皇上与九殿怀疑。”他低垂着,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九殿下自小便记不住他人长相,认人能力极差,所以奴才斗胆说谎。九殿以后不会认出奴才的。” 怪不得他刚才一直垂着头,原来是不让天邑青看见他容貌。我抿了抿嘴,这太监是天邑御的手下,能在皇上身边混迹多年,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德晖。” 我默默念了两遍他的名字,道:“我记住你了,德晖公公。”随后手指拢了拢头发道,“可是公公,九殿记不住你的样貌,不代表他人记忆不好。这门口的侍卫、御医,但凡去过皇上寝宫的,哪个不认识你?你这番说谎,却是此地无银的表现,让有心人听到恰恰会心存疑虑。” 他抬首看我,略微怔忪:“奴才受教,一时考虑不周。” 正说话间,天邑青踏出了房门,我朝天邑青微笑一下,低声对身边人说:“公公先走吧,这里有我便行了。” “是。”他颔首,低着头快步走了。 我上前几步到天邑青面前,指了指德晖,道:“我让他先回主子那了。” “也好。”天邑青走下台阶,“咱们也走吧。” 出了养心殿,我和天邑青并肩走着,没有了周围的侍卫和其他闲杂人等,我也随意了不少,天邑青不像其他皇子甚是看重尊卑礼仪,也不会板着脸以主子的身份对待宫女太监。 其实相比之下,天邑青也算个另类,在皇宫长大竟然看淡名利,不夺权不勾心斗角。 像一汪溪水,清澈见底,让人一眼看透。 “听说陛下两日未眠,九殿下一会还要多多劝告皇上,让陛下龙体为重。” 他抚了抚额道:“我知道。这次皇兄替父皇挡了一剑,父皇不但心痛,也震怒非常,偏偏那些刺客宁死不招出幕后指使。” 刺客中,还剩下三个活命,都交给了刑部廷尉日夜审问。 安予彦是刑部侍郎,他就是审问的大人的其中之一,昨儿天黑回府,拿了一些东西又连赶马车回了廷尉府,一夜未归。至今还未见着他人,也不知道审问的怎么样,有没有进展。 “皇兄自小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其实他是外冷内热,皇兄对父皇母后还有我,都是极好极好的。” 天邑青澈朗的声音很轻,对着我轻笑了下,“你们这些宫女应该都很怕他吧,其实皇兄不是表面那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皇兄都是冷漠处理,波澜不惊,甚至会被人说成不近人情。可他对于自己在乎的东西,是很看重的。” 是吗,我对这话充满怀疑,他描述的还是高深叵测的天邑凌晟么。 第三十七章 怀疑之人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母后哭的跟泪人似的,劝都劝不住,唉。”天邑青叹口气,摇了摇头。 “九殿与三殿下的感情真是好。”我淡淡的随声附和道。 似乎听出我的漫不经心,天邑青却也不脑,只犹自勾了下唇,声音像潺潺流水般好听:“你不明白。自小一起长大,幼年时他去哪我去哪,一直跟在皇兄后面颠颠的乱跑,就像一条尾巴。有时黏的紧了,皇兄会皱着眉头赶我,十岁而已,样子严肃的却跟太傅一样。” “噗。九殿下,你这番形容甚好……”其实天邑凌晟现在也严肃的像太傅。 教导皇子功业的太傅已年逾五十,说话一板一眼,甚为古板,经常背着手训斥人,白胡子一抖一颤。 我可以想象的到,十岁的天邑凌晟,模样却古板似个小老头,成日绷着脸……想到这里,我便不由笑出了声。 天邑凌晟冷漠淡然,这样的性子想必是从小就养成的。 “唉……小宫女,到这里就该分开走了。”我们一同走到分岔的石子路上,停了下来。我看着天邑青很是干净的眼神,我微笑道:“奴婢这就告退。九殿也莫要再忧心,三殿的伤一定会好。” 透过树枝淌下的阳光,铺在我的灵动的面容,我的笑容自信洋溢。 天邑青不自觉微笑了开来,些许明朗:“我相信。(..info无弹窗广告)还有,我这次不会再记不住你了,莫卡卡小宫女。” 我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行了个礼,我与天邑青分开走了,他去御书房。我思虑了片刻,打算不回相府,而是转身快步去了天牢。 第二日,我再次进入皇宫,刚走到御花园,十几个人迎面而来,为首的是太子。我急忙退到路边侧站,等太子一行走了过来,我垂首恭敬福安:“太子殿下万福。” 太子嗯了一声,瞧见是我,微有犹豫但还是朝我走了过来。 “安清忆你来皇宫,又是来看三皇弟的?”他向我问道。 “回殿下,是的。”我眼观鼻。 他停了一会又道:“安丞相还真是有心思,派女儿两日都来探望。本殿也很久没和安相好好聊聊,改日登门去造访安相。” “清忆惶恐,万万不敢劳累太子殿下,清忆来宫前,家父正说想要拜访太子府呢,只是怕叨扰到您。今日回府,我一会转告家父太子殿下的美意。”我弯着腰,毕恭毕敬。 “你倒会说话。”太子哼笑了声,“罢了,本殿还有正事要做。” 说完,他领着五六个官员还有一群宫女太监,扬长而去。 等脚步声远去,我才抬起头看向那形色各异的背影,那几个官员都是朝中老臣,是皇后与太子一族的人。天邑凌晟中毒,对于太子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吧,最起码他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夺皇位的对手。 太子句句都提到安穆,想来已经开始打安穆的主意了,不是要拉拢他,就是要给安穆一些压力,不让他明目张胆的辅助天邑凌晟。 完全看不见这一行人的影子后,我这才迈着小碎步,踏在石子路走了一段时间,拐了个弯,走上拱桥沿着湖泊绕了一圈,来到清坤殿。 望着那秀丽琉瓦的建筑,这里便是刺客行刺的地点,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到这里瞧瞧,即使距离行刺已三日时间。在我默然盯视的空当,一个侍卫从清坤点走了出来,我避让不及,被他一眼看到。 侍卫直直走来,停到我身边道:“安小姐,请随我进殿,主子在上面等候。” 我抬头看墙内殿宇的窗户,封闭着,但我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正有一个男子在俯视着我。 随着侍卫带入清坤点,门外监守的众侍卫眼睛都不带眨,就像没看见我一样,谁都不出声阻拦,个个目视前方,笔直不动。我推门而入,楼阁内的地面残留斑斑血迹和破损的桌椅瓷器,隐约的能看出当时打斗有多么激烈。 而在一片狼藉中,天邑御坐在窗户下的妃塌,闭眼假寐,很是懒散,如今皇子中只有他能做到如此悠闲惬意。 “参见殿下。”我福身道。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我轻轻走了过去,刚挨到座椅,便听天邑御道:“你昨个儿去看了那三个刺客。”他抬抬眼皮,清冷的眼眸看向我。 “还是什么都逃不过殿下的眼。”我笑了笑,昨天和天邑青分开,我确实去了廷尉处找安予彦。没想到天邑御这么快就知道,他在皇宫中、在邑都,布置的眼线到底有多少呢。 “问到什么了?” 我的嘴角塌了塌:“什么都没,我求着大哥进了天牢,亲自审问了刺客,他们毫无反应。” “若那么容易招服,便不是死士了。”天邑御懒懒散散道。 “我去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我耸了耸肩,“还是有点挫败感。”想起刚刚遇到太子的情形,遂脱口而道,“如今受益最大的就是太子殿下了,朝中原来支持三皇子的人,看到三皇子生命岌岌可危,有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都开始摇摆着要倒向太子。” 天邑御极轻的扬了扬唇,心不在焉的道:“人之本性,投靠强者。” “其实……殿下,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我偏侧头开口,“也许是旁观者清吧,就像我最先猜想的,我总觉得那些刺客并不是要杀害皇上的。这也许是个障眼法,表面刺杀皇上,实则不是。声东击西,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所有人都在保护皇上,而真正的目标便处在危险之中。” 我点到即止,以天邑御的聪明,不会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 此次行刺事件中,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便最有可能是真凶。 天邑御早把目光挪到了我身上,他启口笑道:“你一开始就怀疑天邑儒弘,也并无道理。”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不是吗。”天邑御了然的道。 我揉了揉眉头,看着他毫无异色的面容,道:“想必殿下早已知道真凶是谁,又何须让我来插手呢。” “因为你最合适。” “都说血浓于水……为了权势不惜残杀手足,这么残忍。”我有些生涩,声音压得极低。 天邑御的笑容变得讥讽而又魅惑:“在皇族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不知是因为他所说的话,还是因为他说话时脸上无所谓的表情,我心里忽然很不舒服,十指交缠,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这种不舒服才逐渐好转。 “殿下不打算把事实告诉皇上么?” 天邑御挑了下眉:“坐山观虎斗,岂不乐哉。” 是啊,天邑御怎么会去告诉皇上?战况越是惨烈,对于他越是有益。 第三十八章 布下陷阱 上 出了清坤殿,我不由耸肩叹气,天邑凌晟中毒至深,恐怕时日不多了。而天邑御委我此任,一来是试探我,二来是以相府作掩护,其他的原因嘛我至今还没有想明白。 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计划,虽然有些冒险,但可一试。 我踢开路中央的石子,舔舔嘴唇,转身向九皇子的寝殿走去,这个计划需要天邑青的配合。 一天的秘密策划接近尾声,临出宫前,意外遇见了一个人。 我整了整衣裳裙摆,看他和侍卫说完话,我这才巧笑嫣然迎上前:“将军。” 徐乾之朝袍穿身,绘有瑞兽的衣裳显得他更加锋芒,宽大的衣袖随风荡起,翩翩袂起,他看见是我,爽朗笑了起来。 我对他双手一恭盈盈而拜,站直身,我面带微笑,眼中却隐含忧虑和焦急。 徐乾之觉察出我面色有异,于是屏退身后左右侍卫,问道:“出了何事?” 我轻轻柔声启口:“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徐徐凉风起,亭外女子娓娓轻声道来,男子听着听着皱了眉,陷入了沉思…… 次日,申初三刻。皇宫传来消息,御医研制出了解药,天邑凌晟已然苏醒。霎时,皇宫炸开了锅,皇上大喜直奔养心殿内,所有侍卫齐齐跪下,身后太监尖声宣道:“皇上驾到。”众御医从天邑凌晟房间奔出。 皇上连理也不理,快速步入房内,只见天邑凌晟躺在床上,正由一宫女喂药,看见他们一行进来,他微微挣扎想要起来。 “皇儿勿动,快快躺好。”皇上急忙制止,打量了一遍天邑凌晟,他身上的银针已被拔出,原本泛青的皮肤也缓缓恢复,偶有的黑斑只留下淡淡痕迹,只是面色十分苍白,很是虚弱,比起之前消瘦不少,模样都有些变了样。 “皇儿现在觉得如何,身体怎么样?” “还好,让父皇担忧了……”天邑凌晟声音很低且非常嘶哑,要仔细倾听才能分辨说的什么。 这么短短一句话说完,天邑凌晟剧烈咳嗽了起来,显得很是吃力。 御医赶快递上手绢:“三殿下身体太虚弱,还是少说些话,把药喝了吧。” “对。”皇上从宫女手中拿过药碗,亲自喂天邑凌晟,汤药还未喝完,屋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和嘈杂声。 众人扭头一看,是太子和其他皇子来了,众人又是纷纷请安,养心殿一下子聚集了朝中所有的尖端人士,大批侍卫赶来守护。 天邑凌晟瞧着来看他的众人,微微点头示意,此时听到皇上对御医的发问:“皇儿的死魂蛊可是解开了?” 一个老御医领头回答:“回陛下,微臣们从三殿下身上提取死魂蛊,然后在数百人的身上种下了此毒,这几日微臣们以不同的顺序熬制了上百种不同的解药,让中毒者不停的试药,幸好……终有一副解药解开此毒,于是微臣就让殿下服下了此药。” 御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虽然毒药已解,但余毒未清,殿下要安心调理身体,月余左右才能真正好转。” 说话期间,太子一直轻含笑的看着天邑凌晟,目光复杂。 不消片刻,皇后、荣妃纷纷来到,荣妃坐到床边看着天邑凌晟,掏出绢子嘤嘤嘤激动哭起来。 天邑凌晟笑着安慰荣妃,偶尔说一句,话语暗哑着模糊不清。 这时皇上环顾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九皇儿来?”其中一个太监回答道:“九皇子今儿一早便去了护福寺,为三殿下祈福吃素,还未回府,遂还不知道三殿下已醒。” “是吗,那还不快去护福寺告知九皇弟这好消息。”太子接下话,吩咐着,“皇弟定会欣喜若狂。” “遵命。”太监跪安退出。 大家都为天邑凌晟之醒而高兴,过了一会,御医笑言道:“陛下,三殿下刚刚苏醒,还要多多休息。”语气已没有先前的紧张和惶恐,放松了不少,这几日御医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如今他们都松了口气。 皇上心情大好,道:“皇儿你要快快好起来。”接着他向众人一摆手,“都回去罢,让皇儿早些歇息。” 荣妃不舍的站起,又是哭又是笑走到皇上身侧,靠在皇上肩头。皇上不断的吩咐御医照顾好天邑凌晟,随后跟天邑凌晟惜别,大队伍也跟着皇上,哗啦啦出了养心殿。 天邑凌晟半躺在床上,眯着疲乏的双眼,虚弱的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临出门,太子扭头回望,与他视线交错,两个人四目相视,竟各有所思。 丑时,皇宫,养心殿。 月黑之夜,稠墨般的天空只余下黯淡的星光,弦月被遮盖,万籁寂静,偌大的皇宫森严无比,一座座工艺复杂的宫殿掩在夜黑之下,树影摇曳,晃动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嗜人的怪物。 宫殿屋瓦之上,有两个黑衣人影迅速移动,在屋顶之间跳跃挪移,悄无声息。 黑衣人影手脚麻利跳至养心殿屋顶,身躯凌厉低趴,与黑衣融为一体,让来回巡逻的侍卫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 房瓦被轻轻移开,黑衣人目光探入室内,一个身形消瘦,面目英俊的男子浅眠入睡,虚弱至极,桌上的蜡烛发出明亮火光,烛泪垂下细细一帘。屋顶瓦片被移开,缺口成三寸方形左右,两个黑衣人轻轻从屋顶翩然入室。 一个男子沉稳立在病床之前,他目光冷漠看了床上病人一眼,伸手朝后一挥。 这两人似乎是上下属的关系,只见黑衣人听命于男子,接到男子挥手的指令后,他颔首快速向前,袖口银光一闪,二指捏住锋芒便扎向天邑凌晟脖颈,一细长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烁着银亮。 就在银针将要刺入皮肤,床上原本毫无生气的天邑凌晟猛然睁开双眼,双手迅速挟制住黑衣人,天邑凌晟反手一攻,顺势把银针刺入了黑衣人的手腕内。 黑衣人瞪大了眼,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已倒了下去,手腕上还扎着那带着剧毒的银针。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先前发号施令的黑衣男子惊诧,他迅速反转身形,跃至屋梁准备从原先入口逃出。 此时一道更加快速矫捷的身影尾随至屋梁,和男子交手,手法同幻影般快,身形洒脱至极,未使用任何兵器,十招之内男子便已被制服,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被带下屋梁。 一切都如电闪雷鸣般,快速发生,快速结束。 屋外的侍卫还在交替巡逻,丝毫不知道室内所发生的变化。 我从角落里的屏风后面走出,眉头未皱,眼神淡定,一张清秀淡雅的脸庞微微含着笑意。 我先对制服黑衣男子的人拱手谢道:“将军英勇,此番欠下将军一大人情,改日定当回报。” 徐乾之摇了摇头轻道:“不用,客气。”他的面容却并未向我一般轻松含笑,他严肃的把黑衣人放置一张椅子内,为以防万一,他捆绑住了黑衣人。 而已醒的天邑凌晟低下身,扯掉了床前倒地黑衣人的蒙布,黑衣人面目发紫,显然是中毒症状,小小的一枚银针在顷刻之间竟然有如此大的毒性,天邑凌晟伸手探了探黑衣人的鼻息,然后走向我的身边道:“没有呼吸,他已经死了。” 说话声音清澈明晰,完全没有白日里的嘶哑黯淡,而且他气息匀速沉稳,步伐有力,丝毫没有虚弱之气。 “殿下辛苦了。”我对天邑凌晟、哦不,我对九皇子天邑青轻言道。 天邑青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两个向被绑的黑衣人走去。 “让我来看看,到底是谁三番两次的想要加害于皇兄。”九皇子怒声而道,边说边伸手拽掉黑衣人的蒙面布纱。 黑布缓缓被扯掉,这就像是一个慢动作,被无限放大,黑布面纱之下,赫然是一个让人熟悉无比的面庞,长相四分像皇上,两分像皇后,气度沉稳,眼神没有平日里的温和,此刻凌厉的看着我们三个人。 果然我猜想的没错……即使我先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真切切的摆在我面前时,我还是有些讶异。 他竟然亲自前来刺杀自己的弟弟,不怕被人逮到么,还是他太过于自信,认为没有任何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太子殿下!”震惊的声音在屋内低响。 徐乾之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原本以为刺杀事件是外敌所为,没想到竟是皇族争斗;而天邑青更是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清澈的眼睛露出惊异和痛苦。 太子目光在我们三人间来回移动,最后定在没有多大反应的我身上。 “这是你布的局?”他一字一句问道,声音稳重,竟无被逮到的慌张与凌乱。 我从容不迫点头:“我实在惊讶殿下竟会亲临,原想你只会派几个下属来杀害三皇子。一刻前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多疑了……” 胳膊被拽住,我骤然吃痛,天邑青失态的扯着我臂膀惊诧道:“你早就知道是大皇兄所为?” 我轻轻甩开他的手,用安慰的口气说道:“我也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这才让你乔装三殿下,假扮苏醒,求了将军一起来协助。” 第三十九章 布下陷阱 下 天邑青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会转头看向太子,道:“大皇兄你为皇权,就如此心狠手辣么,竟要杀害我皇兄?” 我不管皇族之间的争斗,见太子久久不回话,我道:“太子殿下,请你交出死魂蛊的解药,好吗?三殿下若再不服药,是真的有性命之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太子抬了眼皮看他稳重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他声音严厉,完全一副长者姿态,他喝叱道:“你们以为我今夜前来是要杀害三皇弟?简直愚昧。” “不然呢?”我皱眉。 太子虽被点了穴道且绑在座椅,但全然不慌张:“白天我见到三皇弟苏醒,细细去看,觉得有异,虽然床上醒来的人跟三皇弟样貌形态相像,但那眼睛骗不过人。” 说着,太子把视线转移到天邑青脸上,道:“我以为三皇弟已被人加害,假扮三皇弟之人蒙骗众人,定有不可告人之秘,我怕威胁到父皇的安危,遂深夜到此一探究竟。我哪里知道,竟是你们几个设的局为了引诱外敌。” 我一顿,没有想到太子会如此说,看他的模样,从容不迫,淡定无比。 徐乾之率先说出疑问:“太子殿下若是来探究竟,又为何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让下属用银针伤害三皇子。” “对。”天邑青接住徐乾之的话道,“且银针带毒,一针便能致命。” “那只是试探床上之人是否是外人所扮,针上带毒也是为了以防不测,能够迅速杀掉外敌。”太子看了眼已死去的黑衣人道,“银针到关键地方断不会扎下去,若不是你们猛然出击,又岂会有这么多的枝节横生。” “呵呵。”我轻笑出声,摇头道,“我实在佩服殿下的临场反应,竟镇定自如,现下黑衣人已死,你要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死无对证。” “放肆!”太子泠然,“你算个什么东西,如此口无遮拦。” 我敛了笑容,淡漠看着他。 徐乾之上前把我挡在身后,避开了太子冷冽的眼神,他道:“太子殿下,事到如今,不管孰是孰非,太子深夜此番作为确实惹嫌疑。” “皇兄若能说出死魂蛊解药,那今晚之事就当没有发生,我们都把此事忘掉,干干净净。”天邑青低声道。 我撇过脸看天邑青,他这是要饶过太子么。 放虎归山则后患无穷,他难道不知道吗,可有没有想过,给他人留了后路,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谁都不能保证等太子回去后,会不会派人暗杀掉我们三个。 注意到我的视线,天邑青侧头看向我,似乎读懂了我的想法,他淡淡的轻声说了一句:“太子他……也是我的皇兄。” 我沉默抿嘴,明白天邑青的感受,但此时此刻是命攸关的事。 既然参与计划抓捕凶手,那就下定决心……此事应该禀报给皇上,虽然可能引起巨大波动,可总比这样私下草草了结的好。 看出我的不认同,天邑青撇过脸,低不可闻道:“让我推自己皇兄入地狱,我办不到。” 由此便可看出他和天邑凌晟的区别,即使面貌相似,但性格截然不同。 天邑青才少年而已,心性单纯,没有心眼和心机,在和他短短的接触后我便能看透这个人;而天邑凌晟待人冷漠,疑人多虑,若站在房中的人是天邑凌晟,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太子,说不定早就了断了太子。 “可笑,我怎么会知道解药,快放开我。”太子看向徐乾之,“徐将军,本殿命令你,快解开绳索。” 我从徐乾之身后走出仰首道:“此事若闹到皇上那里,后果不堪设想,太子殿下肯定不想让皇上知晓罢?” 天邑青心软,徐乾之因身份有别,与太子乃是君臣关系,那么这个恶人就让我来当罢。 “威胁我!安清忆,你个小小臣女,不要忘了自己身份!”太子嗤之以鼻。 太子的话一出口,天邑青骤然扭头看我,似乎被“安清忆”三个字所惊,他一直以为我是小宫女,没曾想我竟是丞相之女。可现在没时间去解释,我只能对天邑青报以歉意之笑。 随后又调转视线,道:“太子殿下,现在只需我大喊一声有刺客,门外的侍卫便会冲进来,届时若有人不小心看到太子殿下的容貌,又不小心招来皇上,那就不能怨我这小臣女了。” 太子顿了顿,忽然仰面笑了一声:“是吗,那你不妨叫一叫。” 看着他无所谓的笑容,再回想从头到尾他都很淡定平静,我突然心中顿生不妙。 “有人。”徐乾之右手放置腰间佩剑,抬起头看向先前缺开的屋顶。 屋顶上发出细小的瓦砾声,随之从房顶接连飞进来数个黑衣人,嗖嗖声渐起,闪烁着银光的针芒迅速从四面八方刺来。 徐乾之身形如同游龙,抽出佩剑快速挥挡掉银针,惊险之极。 还未稳定心神,太子已被黑衣人解开绳索和穴道,他恶狠的看着我,嗤笑:“想叫侍卫么,那就叫吧,看看他们能不能从阎王殿复生回来救你们。” 黑衣人围成一个圈包围了我们三人,我看着太子道:“殿下,我有一事不解。” “殿下已然是太子,皇位迟早都是殿下的,殿下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想要除掉三皇子以及我们呢?” 太子冷哼一声:“父皇宠爱三皇弟至极,早已动了心思想要把太子之位改换给他,你说我能留他在世么!”他拍了拍衣袖,背手退出包围圈,站在黑衣人之外,“前些日清坤殿的刺杀,阴差阳错的帮了我这个大忙,原以为他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你们三个设下这么个陷阱。” 太子声声如鼓敲在我的心头。 “至于你们,知道的太多,该死。” 他一挥手下令道:“杀无赦。” 话语刚落,房门突然被撞开,数十侍卫冲进,众人一惊。 不是说侍卫已经被杀掉了么? 向屋外望去,整个御前侍卫站满了院子,略看之下竟有数百人,整齐有序,都身着劲装,手持黑羽弓箭,齐刷刷的对准了黑衣人和太子。 “御林军!”徐乾之沉声而道。 我瞪大了眼,这些不是侍卫,而是百经杀场无数、直接受命于皇上的御林军? 院子中的御林军缓缓让开一条道,一个着装龙袍的严肃男子从中走出,天子威严,不言而喻,他皇冠束起,九龙黄袍腾飞耀眼,与之更加威慑的是男子的神情,像只处于暴怒中的凶残猛兽。 我从没见过皇上这么狠厉的表情! 皇上缓步走近门口,烛光照耀,映出他身后跟随的两个人。 不是平常的贴身太监。 而是太子妃卫沐璃,以及波澜不惊的――天邑御。 第四十章 罢黜太子 上 我并没有把行动告诉天邑御,可他出现了,并把皇上招引了来。.info[]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 两方对恃,太子早已不复刚才的平静与沉稳,他自从看到皇上亲临,便神色大异,甚至踉跄起来,手扶桌椅支撑着,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父皇会出现。 皇上眼神透露出暴戾与残杀之意,他跃过人群直接看向太子,目不转睛,面无表情。 “我们走。”徐乾之在我与天邑青之间低声耳语道,“趁着太子慌乱,我们赶快闯出黑衣人的包围圈,去陛下那里。” 我点了点,徐乾之执着佩剑,飞一般上前砍伤两个黑衣人,我与天邑青便从这缺口处急忙跑出,黑衣人手执银针要向我们三个刺来,只听太子大吼道:“住手,不许动!” 想来他是不想在皇上面前,再大开杀戒,那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我们这才顺利突出重围,我急匆匆奔向安全地带,若一直呆在那包围圈内,一会御林军和黑衣人打起来,最最倒霉的就将是我们仨,尤其是我,一点武功也不会,指不定就变成那刀下亡魂。 天邑御接了我一把,拉我的力气过猛,我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胸膛。 鼻尖发痛,我怒瞪于他,充满了气愤,天邑御挑起眉低下头,用只我一人看的见的唇语,不发声音的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从他怀中退出,刚刚将身形稳住,又被他拽至自己的身侧。 拉扯间,我不经意看到站在皇上身后的卫沐璃,她淡淡瞥了眼我和天邑御的纠缠,眼中一闪而过复杂的情绪,见被我盯着,她撇过脸望向屋内另一头的太子。 我甚为疑惑,虽猜出卫沐璃可能是天邑御的人,但今晚这样的场合,她来干什么。 她可是太子妃,她的夫君正在犯欺君弑弟的大罪,卫沐璃还跟随而来,不怕受到牵连? “父皇……”太子慌乱的声音传了来。 黑衣人已经齐齐聚在一起,从一个圈排成了两队,挡在太子身前。 皇上冷叱一声:“你还当朕是皇帝,是你的父皇?” 而御林军亦是齐刷刷护在皇上面前,如此,一对父子便被无数手拿兵器的人隔开,势态很是严峻,仿佛马上便互相掐打起来。 “儿臣,儿臣……”太子的语气有着懊恼以及对皇上的恭敬,“这件事不是父皇所想所见的那样。” 皇上震怒道:“吾儿,你竟敢派遣刺客杀害朕,杀害你的皇弟!朕,真真心寒。”声音震耳,显示出说话人的格外暴怒。 太子乱了阵脚,急忙摇头否认:“不!儿臣从未想过要伤害父皇,儿臣对父皇一直以来都是心存敬意。” “清坤殿,养心殿,这些刺客是干什么的!”皇上怒指着黑衣人道,“皇儿,朕真没有想到你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竟敢罪犯滔天。” “清坤殿的刺客不是儿臣指使的!” 太子凌乱的扬声,他此话一出,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反应,都只以为太子是在狡辩,独独我,心中一颤。 我抬首看向身旁的天邑御,他神情冷淡,那眼中的闪烁的光芒是冷淡的,仿佛发生一切的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接着又听到太子的声音:“只有今夜,儿臣一时糊涂犯了错,但也是情有可原,事出有因。” “父皇您不知道,三皇弟他早在一月前,就派两个刺客来我府中,想要杀害儿臣。幸好那次儿臣有了准备,把刺客打伤,只可惜到最后让两次刺客逃脱,没有留下罪证。不过此事,父皇可以询问沐璃,她当时也是亲眼所见。” “不会的,皇兄不会那么做。”天邑青否认道。 房内一静,皇上转过身,冷冽的看着卫沐璃,问道:“太子所说之话,可是当真?” 卫沐璃微微发着抖,娴静柔声:“父皇,确有此事,沐璃也差些丧命,病根也是自那日落下的。” “若是真事,那为何不禀报于朕!”皇上睁大双眼,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相握,青筋暴突。 我直觉不可能,天邑凌晟怎么可能派人去太子府刺杀?这不是太愚蠢了么,而且一月前,并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太子府遭袭的消息。 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月前……正是我被服下毒药的时间,在见到天邑御真面目的密室里,我还记得他的属下这样说过――“属下两人今日去太子府和娘娘会合……没曾想竟遭了埋伏,他这是中了毒镖……” 还有天邑御杀掉那两个下属后,也自语提到了太子――“死不足惜,差些坏了我的大事。想不到天邑儒弘那家伙竟然开始防备……” 想到至此,可以推断出天邑御的下属曾私自去太子府,而后身受重伤。 由于当时太子府并没有什么动静,我也就把密室中听到的谈话也抛在脑后了。 如今太子却说,一月前是天邑凌晟派刺客去刺杀他。 时间是如此的吻合,难道是巧合? 我头脑一热,顾不上现在场合时多么紧张与肃穆,也顾不上尊卑礼仪,我扬声询问:“太子殿下,自一月前至今,太子府一共遭遇过几次侵袭?” 若天邑凌晟真派人刺杀太子,那么加上天邑御的属下闯入太子府,应该一共是两次。 我的唐突与奇怪,招来了众人的目光,皇上更是一脸莫名的严厉看我。 “还能几次,三皇弟刺杀我一次事态还不足够严重么!”太子回答说道。 我一愣,沉默不语,等众人把视线调回太子身上后,我这才缓缓抬起头盯着天邑御,眯起眼我冷笑了一下,这招嫁祸于人着实很妙啊。明明闯太子府的是天邑御的属下,到头来,不知道天邑御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太子以为那是天邑凌晟派去的刺客。 还有卫沐璃,这女子心机不纯。 她在太子身边装了那么久,居然没被人识破。她和太子是夫妻,却倒过头来帮天邑御,真不晓得天邑御给她下了什么蛊惑。 手上猛然一痛,被人掐了一下,是天邑御。 他冷冷的瞥了眼我的嘴唇,然后才抬起视线看着我眼睛,那意思是示意让我少说话。 我扭过头不去看他,是他引起了两个皇子的战争,怪不得近日来太子和天邑凌晟越来越剑拔弩张,直到今日的水火不容。 第四十一章 罢黜太子 下 这皇宫里,似乎人人各怀心思,没有谁是真心无怨无悔付出待人,大家,都是在为自己争夺更多的利益。 现在皇上的面容骤然大变,有伤心有愤怒,更多是寒心。 他在我们一行人面前来回踱步,有些焦躁不安,皇上走到案几前面后,伸展衣袖一挥,纸墨瓷具哗啦啦被拂到地上,碎片摔了一地,霹雳啪啦的作响。 “陛下父皇息怒。”我们齐齐跪下。 只余御林军手持弓箭依然瞄准着对面的黑衣人,身如雕塑。 皇上咚咚捶着案几,他心力交瘁吼道:“朕真真没有想到,你们兄弟间竟会互相残杀!” “这就是朕的皇儿啊,朕一直引以为傲的皇儿!同身为朕的儿子,你们非要闹得你死我活么!皇家内战比外族侵袭更加可怕,你们这样被皇权熏心,可曾想过会给天邑皇朝带来动荡?” 太子面色苍白:“退下。” 黑衣人们收起兵器,从中间分开,分退到太子两侧。 太子从对面走了过来,隔着一排御林军停住,甩起衣摆跪地,重重叩了个响头,久久没有直起身子:“父皇,儿臣知罪。” “儿臣实在糊涂,犯下此等错误,儿臣愿受责罚。” 皇上快步冲了过去,推开几个下属,踏步到太子前,他弯下腰揪起太子的领口道:“甘愿受罚?你可知你犯的是什么罪过!朕是宠爱凌晟,但从未想过要动摇你的太子之位,一切都是你凭空想象,犯下大罪,朕还敢把这江山交与你吗!” 太子像只摇摆的枫叶,被皇上晃来晃去,他却毫不反抗。 “儿臣让父皇失望,儿臣真的知罪,对不起父皇。” 皇上握紧太子的衣领,然后用力把太子推倒在地:“知罪,哼,皇儿啊皇儿,朕差些死在清坤殿,若定罪名,你可是弑君篡位!该当五马分尸!” 太子从地上爬起,匍匐上前,跪趴在地,仰头说道:“父皇父皇,儿臣不是狡辩,清坤殿行刺,绝不是儿臣所为。” 皇上皱了眉:“不是你……” 天邑御突然从我身边离去,穿过御林军,走到皇上身边:“父皇。” 天邑御轻声而道,附在皇上耳边轻语了几句。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皇上眉头紧锁看着天邑御,那表情十分讶异,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七儿子一般,停了会,皇上点了点头。 天邑御向皇上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向屋外扬声道:“带囚犯进来。” 随后屋外被侍卫押解带来三个犯人,遍体鳞伤,被打的皮开肉绽体无完肤,惨不忍睹,三人被架着几乎是半拖进屋,双脚蹭着地板,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色痕迹,他们身上带着血腥的难闻味道。 众人细细看去,这才发现这他们就是天牢的囚犯,在清坤殿被抓到的刺客。 囚犯被侍卫放下,三人虚脱似的趴倒在地。 “你们抬起头来。”皇上下令道。 三个囚犯的呼吸若有如无,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样,他们缓缓昂首,先是环绕室内看了一圈,在看到太子时,三个囚犯眼神都闪烁了起来,随之躲闪的垂下了头颅。 皇上肃声喝道:“来人,按住他们,扳起头。” “是。”侍卫上前,一一蹲在囚犯身后,动作粗鲁的拽住头发便向后揪。 皇上在三囚犯间踱步,眼睛在他们被迫抬起的血色面容,徘徊察看:“仔细瞧瞧,养心殿内的所有人中,有没有你们的主子?” 囚犯连连摇头。 “徐卿。”皇上叫道。徐乾之领命而出:“微臣在。” “挑断他们的脚筋手筋,但是爱卿,要留住他们的性命。”皇上面向囚犯,一字一句道,声音低稳,却不带任何情感。 “臣遵命。”徐乾之低首道,抽出御赐宝剑,锋芒闪痛了我的眼。 我撇过头不去看,这实在有些残忍,耳畔传来银芒挥舞的声音,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痛苦哀嚎的惨烈叫声。 天邑青也同我一样,微偏头不愿去看。 悲嗷声突然截然而止,我皱着眉扭回去脸,看见其中一个囚犯挣脱了侍卫的挟制,猛的向前一扑,嗵一声,跪趴在太子一侧,肮脏的鲜血直流的双手拢着太子的腿脚,直直叩头,嘴里啊啊的口齿不清的吼叫着什么。 而另外两个囚犯软趴在地上,面朝下,四肢情不自禁的抽搐发抖,血肉连筋露出来。 太子怒瞪抱着自己腿脚的囚犯,一腿把全身是伤的囚犯踢开,囚犯重重倒地,吐了一口血。 出乎意料的事,此囚犯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太子慌乱的跪下,不断的给太子叩头,状似十分恐惧太子一般,叩头声非常响,不消片刻,他的额头便磕出了鲜血。 “别叩了!”太子咒骂一声,抬腿便又是一脚。 徐乾之快速上前,制止了太子,道:“太子殿下冷静,殿下再踢他,他便要命丧于此了。” 皇上向囚犯发问:“你效忠的人――可是他。”皇上猛然指向太子,宽大的黄色袍袖上是一只九天金龙腾云,金刚怒目。 囚犯看了眼太子,发着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刚才他对太子那令人惊讶的敬畏,是如此的畏惧和害怕太子,尾匪夷所思的举措,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点,他的主子就是太子。 太子面容一黑:“不是这样!父皇,儿臣根本不认识此人。” “事到如今……”皇上摇头苦笑,“皇儿,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行刺朕,当真如此想登上皇位?” “不不不,只有今晚的事是儿臣所为,且也是冲着三皇弟。”太子跪走到皇上脚下,“这是有人要陷害儿臣,父皇要明察清楚啊,切不可让奸人得逞,清坤殿行刺是另有其人啊父皇……” 我心跳扑通扑通跳的直快,是我首先怀疑太子为清坤殿主使。 可如今,太子这般的否认,是不是我搞错了? 突然间,又有一件让人措手不及的事发生,只见卫沐璃冲了出去,陪着太子跪在了下去。 她如柳姿匍匐趴着,呜咽抽泣:“父皇饶过夫君这一次罢,夫君一时糊涂啊……”她边说边从袖口中掏出一页纸张,道,“父皇,这是三皇弟死魂蛊的解药,是儿臣昨日在夫君身上无意发现的,儿臣亦有罪,两日来未敢交予父皇……” “清坤殿,养心殿,夫君派出死士,都是糊涂之举,父皇放夫君一条生路,儿臣恳求父皇……” 我瞪大了眼,只有清坤殿主使者才会有死魂蛊解药。 卫沐璃此刻拿出药方,她哪里是在为太子求情啊,分明是指认太子乃是主谋!她这样的举动,是要让自己的夫君下入黄泉地府,万劫不复! “贱人!”太子一声怒吼,“你陷害出卖我!” 太子怒发冲冠,站起身,一把抽出附近侍卫的佩剑,执起长剑直指卫沐璃。 “贱妇你是受谁指使?竟敢背叛我!” 卫沐璃低叫一声,泪流满面:“夫君,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太子咒骂:“去死吧!”他挥舞长剑,朝卫沐璃心房直直挥去。 徐乾之旋身一下子挑开太子手中的剑,然后拽起卫沐璃,推给近处的御林军保护,随后他挥舞宝剑架在了太子脖颈上,阻止他再有别的举动。 “放肆!在朕面前还敢杀人灭口。”皇上指着太子,“来人,把太子这一干人等统统拿下!” “父皇……不是儿臣……”被徐乾之挟制住的太子叫道,“贱妇,你个贱妇,我早该猜出你被人收买……” 徐乾之皱着眉,一下点住太子的哑穴,让他不再口出侮言。 而其他黑衣人和御林军打了起来,但御林军人数众多,片刻便把黑衣人全部制服,黑衣人死了几个,其余全部活抓。 皇上一甩衣袖,扬声怒道:“传朕谕旨,太子天邑儒弘德行败坏,弑父杀弟,罪无可赦,特此罢黜太子之位,即日起关押天牢。” 第四十二章 暗潮汹涌 安予彦知道是我设的局逮捕太子后,他厉声批评:“你怎么能这么糊涂,竟参与了皇室皇子内战!清忆,你太糊涂!” 自相识以来,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我不禁缩了缩衣领。 “此事事关重大,若能有个了结也罢。可偏偏你这个外人趟了浑水,将来出了问题,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你!其次就是相府百余口人,都不能幸免遇难!”安予彦背着手,站在窗前,“你犯了皇家大忌。皇上肯定会对你心怀戒备的。” 我垂下眼帘糯声道:“我知道错了,现在后悔却来不及了……” 我是当真后悔! 回想那晚天邑御和卫沐璃有备而来,太子又矢口否认清坤殿行刺,疑点颇多,让我颠覆了自己的猜测,觉得此事另有隐情。可皇上在盛怒之下,失去了理智,草草判了此案。(..info好看的小说)让皇上再冲查此事,断然是不可能的。 我就像棋盘中的一颗棋子,自以为聪明的前进,实则是被人操控在手中。最可悲的,我竟然现在才意识到。 “唉你呀。”安予彦叹了口气,转身与我面对面,“说说看,你参合进去的原因。” 我瞧他了一眼,抿着嘴不吭声。 最终安予彦没有逼问,只温和的分析道:“太子一向稳重,不太可能做出刺杀皇上的事,其中定有蹊跷,只怕是有人在搞鬼……哎,最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七皇子,他平日奢侈纨跨,没想到最后关头却给太子致命一击。如今三皇子转危为安,解了毒症,未尝不是好事,起码可以互相牵制。” 听出他话中有异,我前倾身子道:“大哥认为七皇子是个危险人物?” “皇宫里哪个人物不危险。”安予彦模棱两可道。 接着他又极为认真的看着我:“这几位皇子,你都不可跟他们走得太近。” “嗯。”我含含糊糊应了声。 他端起茶杯,却不喝下,只是捧着,思索了片刻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事只是个开头,朝中以后的局势会更动荡。这段时间你哪里也不准去,一会把大夫请来,就说你又犯了顽疾,病得厉害。” 我连忙点头答应,知道这一招是为了避灾,以重病做挡箭牌,省去别人来找麻烦。 皇宫,这个大漩涡,终究不是我能招惹的地方。 我抚着额头,看到安予彦儒雅温暖的容颜,我稍稍安了心,柔声道:“有大哥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安予彦轻轻扬起了笑,拍了拍我的头。 天邑皇朝时839年,天邑儒弘因意图谋权篡位,而被废除太子之位,囚禁于天牢密室。 太子一党众人等皆受牵连,被关押入狱,太子妃卫沐璃未直接参与乱党之事,且有改过之心,免其死罪,撤掉其大皇妃头衔,罚之搬入冷苑面壁思过。 时年十一月,朝中老臣与皇后家族官员上书进谏,祈求重查篡位一案,皇上震怒,下旨连降这些臣子官职,并宣曰不准再提此事,违令者罢废其官位且流放边境。 一时之间,皇朝中格局大变,人人自危。 正当众人揣测,三皇子乃是最有可能性的太子后续人选,都暗暗欲与三皇府私交。 皇上突然又连下圣旨,支持三皇子的官僚都被降官两职,俸禄减半,就连当朝丞相安穆也被扣减了俸禄。 人人哗然,不明所以,皆搞不懂皇上是何用意。 只有当晚在养心殿的我、天邑御、徐乾之、九皇子、卫沐璃等,才真正知晓皇上为何如此。只因为皇上以为天邑凌晟真的派人暗杀过太子,遂降旨警示,告诫天邑凌晟切勿再有不逆之心。 天邑凌晟虽服下死魂蛊解药,但身体依然虚弱至极,经常昏睡,只能在三皇府内休养。 等他获悉支持自己的官僚皆被降职,带病去皇宫向皇上解释,时间已距离养心殿事件足有一月,此时皇上已听不进去任何解释,只见了他一面,便匆匆挥退天邑凌晟。 就这样,最有实力争夺皇位的两个皇子,一个被打入大牢,一个势力锐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天邑御轻而易举的扳倒了对手,成为这场事件中最大胜利者。 第四十三章 第一场雪 一觉醒来,晨光之熹微,感觉格外寒冷,寒风的从门窗缝冒进,冷气嗖嗖。(..info好看的小说) “怎么这么冷啊。”我抱着被褥,不肯起床离开暖呼呼的被窝。 冬茹抱了盆炭推门而入,急急把黑炭放入火炉,然后搓手哈气,鼻子耳朵都冻得红润润。我把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看着她这副摸样,我呵呵笑了起来:“冬茹,你起的好早。” 冬茹回头见我,又惊又笑道:“小姐什么时候醒的?这天可真够多变,毫无预兆的夜里竟下起了雪,白天还好好的……” 我一听立马掀开被子,踩着鞋子便跑到了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寒气犹如刃刀扑面而来,冷的我直打哆嗦,抱着双肩迎风瑟瑟,映入眼帘的是晶莹的白,毫无杂质,漫天满地,雪已经停下来,经过一夜的沉淀,屋檐树枝都堆积着厚厚一层。 “小姐你这样会冻伤风。”冬茹伸手替我关上窗户,拿了件厚棉衣披在我身上。 我发着抖微微而笑,穿戴好厚重的棉衣棉裤棉帽,以最快速度梳洗完毕。 不顾冬茹的阻拦,我冲出房间,踏入这一尘不染的洁净世界,天与地因雪的连接,浑然成一体。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当真是一夜间,万物景致全换了副模样,银装素裹,粉妆银砌,却分外妖娆。 好些年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雪,我欣喜不已,严寒在这脱俗美丽的雪景前又算得了什么。 从门口到院落的积雪,被清扫出了条不宽不窄的道路,以便行人走路。而其他石板地都是厚厚的白雪,我偏离正道,抬脚陷入未清扫的雪地里,双脚每走一步,厚雪都咯吱咯吱发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我双手插在兜兜里,笨重的小跑蹦跳,一颠一颠。 笑容如同绽放的梅花,灿烂富有朝气,忽然脚下一滑,我摔在了雪地里,浑身都沾染上了白雪团团。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渍,幸好穿的厚,摔的不疼。我心情很是愉快,转着圈眯眯看着四周景致,笑声铃铃传到其他角落,招惹来无数丫鬟小厮的目光,我朝下人们灿烂一笑。 他们先是惊讶瞪圆了眼,后来也随着我笑了起来。(..info) 快乐是可以感染的,我心满意足。 似乎这场雪洗刷了嘈杂的世间,一切都变得明亮干净,阳光格外温暖,天空蔚蓝无暇,我心中连日来的阴霾也一扫而去。 装病了半个多月,整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安穆忙着天邑凌晟的事,无暇顾及我,有时府中相遇,他也是瞧都不瞧我一眼。和安穆闹翻的好处在于,不会有人再管束于我,我不喜欢被人束缚。 冬茹从后面追上了我:“小姐,奴婢跟不上了,您慢些。” 我蹲下身在雪地里扒拉了半天,听到冬茹的声音,我扭过头对她不怀好意的一笑,童心大起:“冬茹,你看后面是什么东西。” 她毫不戒备的向身后看去,趁着这时,我挥舞出手中的雪球,正砸中她的肩膀。 我哈哈笑出了声,冬茹撇回脸无辜的看着我,原地跺着脚:“小姐……” 我又团了一个雪球,笑嘻嘻的走到冬茹面前,把雪球塞进她的手中,道:“别把我当成小姐,一起来玩罢。”说完,我乐呵呵的向前跑去,一路揉捏雪球,看见谁,便向谁扔过去。 突然偶遇安楚,我那个较为刁蛮的四妹,瞧我这般疯跑,她与自己的丫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她那小大人的模样着实早熟了些,我把雪球猛的砸向安楚,刚好打中了她很漂亮的脸蛋上。 我停住脚步,心想糟了出手有些重。 安楚呆立了片刻,随后抹掉脸庞的白雪,鬼似的尖叫了起来,对我怒火相瞪。 我见她安然无事并未受伤,便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哈哈大笑跑开,安楚随手从树干上抓了一把雪,追在我身后叫:“二姐你站住!我要去告诉娘,告诉爹,你打我!” 我边跑边扭头对她得意而笑。 没跑两步,后脖颈一痛,很是冰凉,我急忙伸手把脖颈里雪块抓出来。 可还是有不小雪花窜进了衣服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安楚叉着腰指着我,张狂道:“让你打我!” 我撅嘴哼了声,恰好冬茹随后便赶了过来,我急忙拽着她:“快来替我报仇。”我握着冬茹的手举起,把先前塞进她手里的雪球顺势丢了出去,不过没有打中任何人。 安楚瞪着冬茹:“奴婢,你也敢!”说着,她也拽上了自己的丫鬟。 我们四个人隔着一丈距离,打起了雪仗,刚开始冬茹和安楚的丫鬟都不敢出手,后来我和安楚互砸雪球时,总是会不经意打到她们身上,于是这二人经不住如此被砸,也动起手堆雪球。 漫天飞雪,安楚每被打中就啊啊大叫,我则笑眯眯玩得不亦乐乎。 后来我又跑出战场,拉着在一旁看傻眼的别的丫鬟,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便推着她们来帮我,安楚见状,一边喊叫着:“你耍赖!”一边也去拽拉更多的丫鬟站在她那一边。 参加打雪仗的人越来越多,我身上的棉衣几乎被雪花砸成白色。 头顶上的到处是飞舞的白球,雪花迷蒙了我的双眼,我侧着头半眯着眼胡乱丢出砸去,耳畔是各种各样的笑声与尖叫。 许是这笑闹声太大,引来无数府内的其他人前来查看,可当这些人刚一到来,就会被漫天的雪球不小心砸到,于是……战场的规模逐渐变大,路过的人员也会不自禁的跑来加入…… 整个小花园苑子成了雪花飞舞的天堂,早已看不清安楚在对面的何处,数十的众人都放下了身份,玩的开心不已。 第四十四章 雪仗 疯狂的打雪仗让我出了一身薄汗,浑身湿淋,头发散落,我酣畅淋漓的释放着所有不快乐的情绪,在这一刻,我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虽然玩到最后筋疲力尽,但我心情很是愉悦。 “你们在干什么。”一朗男声带着温和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循声望去,曲廊上站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个温暖如玉,如同一缕柔和光芒,正是安予彦;而另外一个男子乃少年书生般,双眼明亮,衣着华贵。 看见府中的大少爷,众人停止打雪仗,苑子静了下来。 我从一个个满身是雪的丫鬟中走出,小跑至曲廊前面,笑嘻嘻对安予彦道:“大哥,你来啦。” 安予彦微大睁双眼,向前两步走,上下打量我:“清忆?” “嗯,我们在玩雪呢。”我呵呵笑着,双手通红着拍掉脸上的白雪,露出原本的容颜,我全身都被白雪覆盖着,棉衣早已潮湿,像一个雪人一般,我原地跺跺脚,身上便洒下层层白雪落于地面。 “怎么弄成这副摸样。”安予彦抿着笑,掏出帕子擦拭我的脸。 安予彦今日身穿白色裘皮,肩膀上绒绒的毛裘看起来很是暖和,亦给他增加了不少贵气,却依然儒雅翩翩,他笑了笑,朝苑落内的众人温和扬声道:“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是。”丫鬟们作鸟兽散状,三三两两低头含笑着快步走了出去,不消片刻,苑落里只余下同样变成雪人的安楚和她的丫鬟,以及冬茹。 安予彦对着我说道:“你们几个也快快回房罢,烤烤炉火,这么冷的天,切勿着凉生病,我让厨房炖些姜汤一会给你们送过去。”嘱咐完毕后,他才微笑着看了看那旁的安楚,但没对她说什么。 那话语中,对我的关心与呵护,表露无疑,我脸冻得红红,心里却温温暖暖。 以前不觉得,现在我发现安予彦这个大哥,真是偏心的可以,不过,我喜欢。 于是我很乖的吐着舌头,摇着无形透明的狗尾巴笑眯眯:“还是大哥最好!” “噗哧”曲廊另一边忽的传出朗朗的笑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把目光从安予彦身上转开,移至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书生模样的男子,少年男子容貌普通,透着一股书卷气,身穿沥青色裘袍,衣领和袖口是一圈黄色丝线,暗暗闪光。 腰间的小片绣纹很是特别,乍看是朵交叠的花,细看之下,那花瓣竟是由锭锭元宝组合成。 这么个书生男子,却穿了件金元宝图案的衣裳,但是这样的差异在这个男子身上,却并不突兀,反而很自然。 我不禁笑起来,居然是他……忘记第一次见面时,这男子是什么穿着,印象已有些模糊,只记得他与我辩论时的激昂膜拜神情,令人发笑,他在我心中也留下了个追玥族的形象。 这书生清朗笑出声:“安兄,这便是传说中你那疼爱有加的妹妹?” 安予彦转身看向男子,淡笑不语。 我眨了眨眼,这书生怕是认不出我来了,毕竟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且上次相识时间已是七八个月前,当时夏日幽篁,如今白雪皑皑。 安楚领着丫鬟走了过来朝安予彦说道:“兄长,我先回房了。”语气虽然还算恭敬,却很客气生疏。 安予彦点了点头,安楚转身与我擦肩而过,上了曲廊,边走边拍着头发上的雪。 她走至曲廊拐角处,忽然扭过了头,大喊一声:“二姐坏蛋!”朝我做了个极丑的鬼脸,随后双手夹腰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跑开,那姿态像足了调皮捣蛋的小霸王。 我眼儿弯弯,嘴角勾了起来。 这样才对,天天像个大人一样满腹心机算怎么回事,十几岁的孩子就是该如此欢快,即使飞扬张狂也无谓,才不枉青春的美好。 我目送着安楚颠跑身影,亦是心底欣喜,遂对着曲廊上的男子笑道:“大哥,你们还要谈事情吧,我也回房去,就不妨碍了。” 说完,我对书生晃了晃手,不管他们是什么表情,我牵住身后的冬茹,也跳跃着嬉笑离开。 回到房间,屋内有炉火,衣服上的白雪迅速融化,湿透了棉衣,我这才感觉到冷意。 我和冬茹发着抖,赶忙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在炉火旁烤了半天才缓过冷劲儿来。玩的时候在外面大雪地里到处疯狂,也不感到冷,这反倒一静坐下来,真是哪哪都觉得冻。 我解开发髻,把头发打散,发丝都能滴出水来。 “呃,小姐,刚刚大少爷身边的那个男子,小姐觉不觉得很面熟?”冬茹在身后给我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问道。 “嗯,是有些。”我笑了笑,把手烤的暖烘烘揉搓耳朵道,“大概物有相似,人有相同吧。” 又这时有人送来了姜汤,我和冬茹喝了之后,胃部温暖许多,就这样一上午我没再出过房门,悠哉悠哉的烤着火。 直到中午,我的另外一个丫鬟巧儿走进房间:“小姐,大少爷说想让你过去他那里一趟。” 我捧着脸侧身疑惑:“咦,我上午才见过大哥,大哥有什么事?” 巧儿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我哦了一声,急忙甩袖站起,领着冬茹去安予彦的苑子。 第四十五章 再遇旧人 到了他那里,看到那少年书生也在场,厅内桌上摆放着各式菜肴,三副碗筷。 安予彦向我招了招手:“清忆过来,一起用午膳吧,都等着你。” 我对书生笑笑示意,然后走去坐在留出的空位:“大哥怎么想起邀我一同来吃饭?” 坐在我对面的书生男子,率先开口:“因为我瞧瞧安兄最宝贝疼爱的妹妹,于是便不停求着你大哥,让丫鬟请了你来。” “呵呵,是吗。”我皮笑肉不笑,这人还真是一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安予彦瞥了眼对面书生,夹了块鱼肉放在我的碗里,道:“我只是想和清忆你吃饭聊天,前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有空,谁知道有人赖着不走,不回家吃山珍海味,非要蹭这顿饭,赶都没办法赶。” 我迷眼笑出声,看到书生依然神态自如,丝毫没有恼火。 安予彦不常用这么戏弄的语气说话,他总是温柔和气,能让他一反常态开起这样的玩笑,我猜想这两人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清忆,我向你介绍。”安予彦指着书生道,“这位名叫吴崎,是我相识十年的好友。” 一旁站立的冬茹听到这名字,立马抽气“呀”了声,少年书生抬头看向她,她即刻低垂下首。 吴崎遂把目光又转我脸上,道:“你兄长忘了介绍最为重要的一点,我,还是全皇朝最最富有的人,俗称天邑首富。当然,除了皇上以外。”他颇为得意炫耀,“知道的人没几个,我一般不告诉他们。” 我没有当真,权当他在说笑,道:“那我真真荣幸,只是不知吴公子为何肯赏脸告知我呢。” 吴崎朝安予彦努了努嘴道:“谁让你是他最爱惜的妹妹,就算我不说,你兄长也会告诉你。(..info)” 我随即扭头一脸怀疑的看向安予彦,安予彦笑着点头示意,告诉我吴崎所言非虚。 我立即瞪大了眼,全国首富?他?无比膜拜夙玥的少年书生? 当初我女扮男装在茶馆听书,就是这少年热血澎拜的与我说,夙玥乃天下第一的美女加才女。 第一次进华彩坊,去见识传说中的夙玥,便是吴崎带领我和冬茹去的,还是他替我们两个掏了进场费用,当时他虽不至于一掷千金,但出手也毫不犹豫,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人是个豪门公子哥? 人的外貌还真是可以骗过眼睛,我一直认为他只是个家里富裕的读书人。 兜兜转转于数月,吴崎又突然出现。 我在安予彦与吴崎之间,来来回回打量,这二人竟是十年挚友? 我忽然觉得世界真小,你所认识的人,总能绕着圈和你扯上另外的关系。 人生在世,变幻莫测,总会让你遇到意料之外的人。 我细细打量着吴崎,这才发现他衣袖口围绕的黄丝线,竟是金线,而腰间元宝花朵图案亦是如此,真是奢侈,一件衣服上也缀这么多金线。 “清忆,也不要太过惊叹,他就算是天邑首富,但那些家财却不是他挣来的。”突然听到安予彦如此说道。 我愣愣的,正处于呆立状态:“嗯啊?” 只听吴崎轻哼一声,拽了拽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超过我父辈们,成为一代金商!安兄,到时你就跟随我混罢,反正你早已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趁着现在朝中局势混乱,干脆辞官归隐。” 我听到吴崎的话,终于回过神,侧头看安予彦。 安予彦没有吭声,笑了笑又朝我碗里夹了些菜:“一会菜就要凉了。” “谢谢大哥。”我拿起筷子低头尝了几口,心里回味着吴崎刚才的话,安予彦厌烦当官了么? 也是,像安予彦这样的温润公子,怎么适合在那样的勾心斗角中沉浮,他善听佛禅,心地温良,想来早就厌倦了吧。 可是安予彦身为丞相长子,他若要辞官,安穆那老狐狸又岂会答应? “安兄,我知道你放不下你的乖妹妹。”吴崎又道,“不如到时候,清忆你也随安兄一同前来投靠于我罢,我一定为你寻觅个富商良人娶你,你就可做个逍遥老板娘……” “咳咳咳。”未等他说完,我便捂嘴剧烈咳嗽起来,开什么玩笑呢。 安予彦急忙倒了杯茶水递给我,然后他对吴崎道:“行了,吴弟,食膳乃不语。”面色看起来微有不悦。 吴崎嘿嘿笑了笑,耸耸肩。 我抿了口水,顺了顺气,瞪着吴崎:“我就不劳吴公子费心了。” 第四十六章 予彦情愫 一顿饭下来,吴崎谈论着自己这几月游览全国的见闻,唧唧喳喳,倒是安予彦略显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还跑了神,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回神笑着应答。 午后的阳光十分灿烂,映照的院内白雪盈盈。 酒足饭饱后,我们一行人在府内慢悠悠的走着,谈谈笑笑。 直至临到暮色渐起,吴崎才起身要告别,说是另有安排的事情,还邀安予彦陪同他一起,但是安予彦婉言回绝。 在安予彦去吩咐小厮备马车的空当,我瞧吴崎一直望着南面的天空,脸上略略有些向往和忧虑。 我也随他抬头看去,突然想到这邑都的南面,不正是华彩坊的方向么,于是我便随口打趣道:“吴公子,这是焦急着要去见夙玥姑娘吗?” 吴崎猛的看向我,倾身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 我笑而不语,果真是去华彩坊啊,怪不得天色刚刚暗下来,他便急匆匆要告辞。 不过我纳闷的是,吴崎都已经天邑首富,那么有钱,为何不替夙玥赎了身,迎娶她过门,这也算一桩喜庆事啊。 吴崎不停追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正巧安予彦进了来:“下人把马车已备好……” 我赶快走过去打哈哈:“既然准备好了,吴公子还是快快走吧,这天马上可要黑了呢。” 吴崎瞥了我眼,正欲说些什么。冬茹立马看到我的暗号,知晓我不想让吴崎知道,自己就是当日女扮男装的那个人,急忙出声道:“吴公子这边走。”她走至门口为吴崎领出府的路。 “这是赶我呢。”吴崎叹了口气。 最后向我和安予彦摆了摆手,“改日再会。” 好不容易送走了他,我笑笑的与安予彦一同从府门口往曲廊走去,我边走边欣赏着雪景,突然觉得太过安静了些,抬首看安予彦,他一如既往的温和,走姿清逸,一举一动虽是随意而为,却十分优雅。 安予彦嘴角微微勾勒,含着浅笑,但他的眼里却不似往日清明,像是被雾霭弥漫。 我敛起了笑容,肃颜轻轻唤了声:“大哥。” 他回侧颔首:“嗯?” “有心事么?” 安予彦看着我,只摇了摇头。 我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安予彦也跟着停了下来,笑问我:“怎么不走了。” “冬茹,你先自个回房吧。(..info)”说完我上前拽住安予彦的袖子,转身便拉着他往外跑,他在我身后也不问问我要去哪里,只是很信任的任我拉他,一路狂跑,来到府内一处最高的楼阁前。 我率先爬了上去,趴在栏杆上,从这里望去能看到相府的全景,以及府外街道的繁华,是个赏景与静心思考的不错选址。 安予彦走到我身侧,凭栏而立,我俩静静的站着,半晌没有说话。 最终我没忍住便开口道:“大哥若有心事可以跟我讲,不要总是闷在心里。” 安予彦眯着眼看着将天空欲染成晚霞的夕阳,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我脸上是不是刻写了‘有心事’三字?很明显吗。”他扭过头对我说笑。 我嘟了嘟嘴:“一点也不明显,可谁让你是我最敬爱的大哥呢,我总是能看出来的。” “你呐……总是有办法逗我笑。”安予彦扬着嘴角,这才真正笑开,容颜生动,丝质黑泽的发丝随风微微飘起,我一直知道安予彦是极其赏心悦目的,他和安穆真是一点也不相像。 安予彦的气韵如玉,在他不讲佛禅大道理,安安静静时,我总会觉得他就像一幅淡雅的墨画。 可他严肃的时候,也是另番景象。 比如,就像现在,一喜一肃都牵动着我。 “可是清忆,你知道吗,你现在如同一颗夜明珠,只要给你一点光芒你便会璀璨明亮。”安予彦笑着说,语气里微微有一点叹气的成分。 呃……这就是“给点阳光你就灿烂”的意思么。 见我疑惑,他解释道:“以前的清忆唯唯诺诺,我总是要你自信些,把美好展现出来,可是现在我有些后悔了呢……” “你越来越耀眼,在皇宫、在相府,越来越吸引人的瞩目,让人不自觉的想要把视线移到你的身上。你变得聪颖机智,讨人喜爱,知书达礼懂得进退。而我亦然晓得这些都不是你美好的全部,你还有更多闪耀的地方。” 我抿着嘴偷笑:“我哪有大哥说的这般好。” 安予彦眨了下眼:“我不知道等你把才华全部展现时,会是怎样的惊艳模样,可我如今已想把你藏于身后,阻止别人再来觊觎。” 我笑的愈加欢乐:“大哥你这是在吃醋了么。” “吃醋?”安予彦低喃,眼睛里有点我看不懂的情绪,“或许是吧。” “人家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我看呐,大哥才许是我前世的情人罢。”我抿着嘴,安予彦这兄长当的着实称职,堪称第二个父亲。 安予彦却皱起了眉:“我才不要。” “为什么?” “我不想你把我当成父亲一样对待。”安予彦垂下眼帘,“清忆,或许我从一开始便错了。” 安予彦是怎么了,他从未这样满怀心事过。 “我也许不应该鼓励你展现自己,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这般矛盾……有时看到你神采飞扬的笑容,我却想把你拉到一旁,只让你笑给我看,我是不是很自私呢清忆……” 安予彦的声音很低,有些模糊不清,语调却像对情人说话一样亲昵。 我隐约听完,心里却是一震,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被我吓到了?”安予彦苦笑了下,探手抚向我的头发,像抚摸一个乖巧的孩子,眼神宠溺。最后不知想到什么,他漆黑的眼眸瞬间便黯淡下来,整个人的光彩都不复先前的明亮。 “罢了,我们走吧。”他轻声说了句,便转身走下楼梯。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很多话梗在喉头,却不知该怎么说。 第四十七章 浴池一幕 月末,是要拿解药的日子。(..info好看的小说) 我换了身男装,挑了匹白马便一跃而上,飞骑而去,凉风拂面,衣袍随风而大大鼓起,伴着马蹄声声,街上众人纷纷躲避让路。 绕过几条繁华的路,便看到一朱红大门的府邸,我朝后仰拉紧缰绳,马匹一声嘶鸣慢慢减了速度,来回踏几下停了下来,我从马鞍上跃下,牵着白马径直往大气伟丽的府邸走去。 “站住,来者是何人!”刚一靠近,府邸门口的侍卫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瞥了他一眼,我淡漠道:“告诉你家主子,安公子应邀前来拜见。” 侍卫想了会才道:“殿下是曾吩咐过,您稍等,属下这就去通告。”他向我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进了府。 我抬头看着大门之上的匾额,铿锵有力的字体一劲儿而成,刻书着:天邑皇子府。末尾绘画着金灿的龙腾,它锋利的嘴里吐出一个同字体大小一样的龙珠,而龙珠里则突出刻写着一个数字――“柒”。 所有的皇子们的府邸,匾额都统一是这样的模样,而龙珠里书刻的数字,是代表第几个皇子。 等了片刻,先前的侍卫跑了出来道:“公子,您随属下进来罢。” 我点头,把白马交给另外的守门侍卫,便绷着脸踏进了天邑御的府邸。在很久前,我在郊外迷糊睡着觉,曾被天邑御带进来过,可那天我走的甚是匆忙,夕阳西下没有好好打量七皇府。 今日白天明媚,我随着侍卫左转右转,这才发觉天邑御的府邸,委实壮阔而华贵,甚奢侈,跟相府有的一拼。 因是冬天,府内草木花期已过,露着光秃秃的树干,成为府邸唯一的萧瑟败笔。 “为何不移栽些梅花,增添几分色彩?”我问道。 斜后方的侍卫答道:“七殿下钟爱海棠花,府内上下只种植海棠。其他花朵,殿下一律不让栽种。” 我皱眉,真是怪人一个。 “这边请。”侍卫把我带到一处前厅,“公子稍作休息,殿下随后便来。”侍卫嘱咐了府中丫鬟给我斟茶倒水,随后便退了出去。 大厅之内,玉器珍宝亦不可少,托盘茶具都是上好瓷器,连奉茶丫鬟容貌皆是秀丽美女,看着府邸的精致景色,我不禁咂嘴,这天邑御是真伪装,还是真享受?我本想天邑儒弘被废黜太子位,天邑凌晟又在养伤,天邑御肯定会趁机拉拢自己的势力,没曾想他毫无举措,沉寂如往常,真不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抿了口茶,刚开始还是颇有耐心等他。 可……半个时辰后―― 依然不见天邑御的人影,这茶水我都喝了五杯!我怒了,扯着丫鬟吼道:“七皇子到底还来见不见我?” 丫鬟见我如此,泫然欲泣道:“公子息怒息怒,殿下忙完速速便来。” “这话你都说了几百遍!”我愤然,可瞧她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深叹口气,甩袖走出前厅。丫鬟追着出来,“公子……” 我头也不扭道:“别跟着我,不然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把脾气撒你身上!” 好吧,天邑御,等你这么久,你不来。 那我就亲自就找你,看你到底在忙什么! 我凭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寻到了天邑御的厢房苑落,一路看见许多丫鬟和小厮。我两指拉起嘴角,保持笑容,随便拉扯了个扫地的小厮,随意说道:“喂,殿下刚才召唤我前来,这会殿下人还在厢房么?” 小厮看了看我,没怎么怀疑,伸手指了指苑落的另外一个房间,距离厢房有一些距离。 “殿下在那里啊?” 小厮点头,我对他道了谢。小厮朝我摆了摆手,又扫起了自己的地。 我甚为相信小厮的话,转身离去,却不知这小厮另有乾坤,见我按照他的指引前进,小厮抬起头杨了嘴角,露出一个古怪而又猥琐的笑容。 穿过半圆形拱门,上次来到这里时,还是满片艳红的海棠花,现下就只剩下了一片光秃秃。 上了曲廊走到小厮指认的房间门口,我抬手叩门,停了半晌,房间内传来一声低音:“进来。”确实是天邑御的嗓音。 我推门而入,房间白雾弥漫,温度暖和,因这袅袅的雾气,我看不清楚人影和摆设,随手关了门,听到前方有流水声以及一些异样的响动,我心下大疑,这房间是干什么用的,怎么这么奇怪? 我一步步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探手摸索,大概移了十步左右,模糊看到一个屏风立于面前。 停下来,我出声道:“七殿下,我是安清忆,有事情找你。” 话一出口,屏风后面异样的响动戛然而止,可是天邑御却没有回答我的话。 “殿下……在吗?”良久后,我出口道。 突然屏风整个倒下,我连连后退,这才没有砸到我,正拍胸口庆幸,眼睛从地板倒落的屏风往上移,眼前的一幕让我骤然呆立,如遭电闪雷击! 眼前……这屏风之后是一宽大的浴池,冒着热气,难怪房内如此白雾,这竟是间浴房!我不禁恼怒起了指路的小厮,若告诉我这间房是浴池,打死我也不进来! 而浴池台上,一对交缠的男女。在光滑玉砌的地板上,异样的声响便是由女子发出。 天邑御击倒屏风后,边运动着便侧头看向我,隔着雾气,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看到他脸庞绽放出魅惑的弧度。 我此刻却觉得这笑容格外刺眼,脸色发白,心跳如鼓,想握紧拳头,却发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莫名的胸口有些酸痛,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想要转身逃离出去,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 “啊,嗯!”一声音量颇高传荡在我耳边。 我目光转到天邑御身下的女子,她脸庞扭向浴池方向,只留给了我一面泛着晕红的侧脸。 第四十八章 浴池一幕 下 仿佛觉察到我的注视,女子更加卖力。(..info好看的小说) 这就是丫鬟口中所谓的“殿下正在忙,忙完后便来了”?他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我抚上胸口,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冷冽着脸,我转身小跑,还未逃离几步,脚踝被一条白绫捆住,白绫一股向后拉扯之力,我一下子跌倒在地,抚摸着摔痛的膝盖。我趴在地上翻起身,只见天邑御手中拽着那条白绫,刚刚就是他把绫布甩手而出,缠绊住了我步伐。 天邑御从女子身体抽出,起身站起,娇柔的女子一把拉住他:“殿下……”声音柔媚酥软。 天邑御甩开了女子,随手拿了件地板上的衣裳,松松垮垮的套在自己身上,一步步朝我而来:“安清忆,你每次打扰了本殿的兴致后,总是迫不及待的要逃走。” 我没搭腔,坐起身解开脚踝上的白布。 一道身影倾覆了下来,天邑御蹲下身伸手勾起了我下巴,我的目光冷淡的对上他的双眼,他的眼睛清冷,并未沾惹上情欲的眸色,他脸庞因氤氲而泛着薄薄的水气,更彰显了他出众的外貌,他的头发微微潮湿,散落在肩膀上,衣裳也因此半湿,松垮着透露出他的身材。 这一切在我看来,却都是那么的心痛。 可是天邑御身上却带着未散去的情欲味道,我拍掉他的手:“别碰我,离我远些。”我极尽隐藏自己的情绪,害怕他看出,哪怕一丝我现在的心情。 一直以来,我逃避着对天邑御的情感,努力不去想,我在心里说服自己,我对他有异样的关注,只是因为他和陌夜有相同的容貌与声音,我只是把他当成陌夜的替身。 可现在我看到他和别的女子做嗳,我却控制不住的发抖,从内心厌恶,再也不愿见到这对男女。 天邑御一手搂住我的腰身,把我贴向他的胸膛,道:“不让我碰你?笑话,你全身上下都被我摸遍过。”他边说,手掌不老实的袭向我。 他不干净,目光瞟过背着身玩浴水的女子,这种想法愈发强烈,天邑御不干净!他现在是肮脏的,满身是别的女子留下的印记。想到他的双手刚才也曾抚摸过浴池边的那个女子,我心里阵阵作呕。(..info无弹窗广告) “殿下,我还是在外面等你,等你忙完。”我淡然道,目光重新看向他。 天邑御勾着唇把我按倒在地,这时浴池边的女子脚底莲花着走了过来,无比柔声叫道:“殿下,我……” 听到这声音,我被天邑御压着,抬头看向女子,她穿戴着薄薄一层鹅黄纱裙,几近透明,隐约能透着看见衣裙下的旖旎身姿,腰如水蛇,诱惑无限,隔着水雾,我看到她平日里娴静的容貌,此刻风情无比,双颊红晕,青丝垂落,亦是一代佳人。 “卫、沐璃?”我喃喃出声。 她淡淡看了一眼,转而又软趴在天邑御身上,媚媚的笑着。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堂堂的曾经太子妃? 天邑御推开了卫沐璃玲珑有致的娇躯,不带感情的漠然道:“你可以出去了,外面有人送你。”他说话时,目光却饶有兴趣的看着我的面容。 “什么……”卫沐璃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仿佛自己听错了。 “滚出去!”天邑御忽而扬声。卫沐璃楞了一下,然后狠狠瞪着我,充满了敌视,她整齐套上外衣。我前后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走出浴房,房门打开泻进阳光,接着又被合上,我盯着紧闭的房门出神。 天邑御扳住我的脸,我不得已这才收回了目光。 天邑御对着一副吃惊模样的我,说道:“她还有些用处。” “等她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呢。” “那――杀掉她。”天邑御肆意抚摸着我的唇畔。 我默然,其实我跟卫沐璃又有什么区别?在天邑御眼里,都是一样的,他当初留着不杀我,也是看着我有可用之处,而等价值消失后,就只会跟卫沐璃是一样的下场。 天邑御扯开我的衣领口,为所欲为的亲吻着我的脖颈和锁骨。 我望着白雾蒙蒙的浴池,突然启口道:“天邑御,你爱过一个人吗?” 他明显一顿,趴在我胸口嗤笑了声。 “没有么,那你真可怜。”我轻轻微笑,心里却一阵荒凉。 天邑御抬起头来,眼中掠过利芒:“你说些什么胡话。” “随意脱口而出的。”我边说边拢起衣裳遮盖住裸露出肩头,“让我起来,地板很凉。” “不,本殿就喜欢在地上。” 天邑御薄笑逸出,额边几缕发丝垂下,尽显睥睨姿态,满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微一使劲,便扯开了我刚刚拢好的衣服,轻而易举的把衣裳破坏成了片片布缕。 扭头看看那一条条的碎布条,即使我现在夺门而出,也没有了衣服可蔽体。 天邑御脱掉他自己本就松垮的外衫,对着我,发泄他被我打扰而未满足的欲望。 我一痛,闷哼出声,没有反抗,像个木偶一样。 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想刚才一幕,我不禁泛起恶心,捂起嘴巴撇过头连连干呕。 天邑御猛然顿住,他拽起我的胳膊,手指把上我的脉搏,我不明所以,片刻之后,天邑御才放开了我的手腕,神情慵懒,声音阴森魔魅,令人脊椎发凉:“真是可笑,我居然还以为……” “以为我怀孕?”我低声发笑,笑声有些嘲讽他。 天邑御斜睨了我一会,伸手搂住我的后背,把我抱了起来,放置在浴房内的床上,然后倾覆,这一次,他动作轻柔起来。 第四十九章 心中一动 我全身泛着酸痛,浴房里十分暖和,我穿上天邑御的外衫便踉跄着下了床。 走至浴池停下,我脱下衣衫,伸腿跃进热热的池水中,水位只到我的大腿处,我曲身坐了下来,池水刚好掩盖住我满是吻痕的胸脯,我背靠池壁,向手臂泼着水,清洗身子。 心中是愠怒的,我恼自己前一刻还厌恶天邑御和卫沐璃,下一刻却又躺进了天邑御的怀中。 屏风依旧在地上斜躺着,没了屏风的阻挡,我侧头一眼便能看见床上的天邑御。 他盖着薄薄的毛绒单,侧卧,半眯着眼看着浴池中的我。 “你今日来的还真是时候。”情潮刚退,他的嗓音微微暗哑,格外的富有磁性。 “外面那个小厮!”我停下清洗,忽然想到天邑御沐浴,一个外人怎么可能随意进来,那小厮搞鬼!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全身毫不避讳的踏步而来,也迈步跳进了浴池,张着双臂放置池台边道:“是扫地的放你进来的?他是我的暗卫长。” 我转过身对着天邑御,正视他:“那他胆子倒是挺大,也敢开起殿下的玩笑。” “此人就是这德性,不过确实该整治整治。” 他说的云淡风轻,但眼中的眸色甚是危险,若那小厮在场,看到这样的眼神,定会打冷颤,后悔自己的一时玩笑。 我抚了抚耳垂,道:“殿下的暗卫真是特殊。” 他勾了勾嘴角没吭声。 “这么轻而易举把他们的暗卫身份告诉我,殿下不怕我泄密?” 天邑御睨着我说道:“你会吗。”语气带着些挑弄。 “不要对我太有信心。”我笑了笑,“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天邑御眯起了眼睛,从水中站起湿漉漉的身体,挪到我面前,低首道:“我知道你不会,你是个聪明人。”那目光穿透我,直达我的内心,有一刹那,我从他的身上仿佛看到了陌夜的幻影。 在以前,陌夜也会用同样的目光看我。 我心微抽了下,怔怔看着他,眼睛没有焦距。 天邑御跟陌夜真的是完全不同的性格,或许我对他有特殊情感吧,这种情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想否认时已来不及。 突然我被天邑御从浴池中拉起,他紧贴上我,探身堵上了我的嘴唇,急切而霸道,不留我喘息。 “以后……不准这样看本殿……”他厮磨着我的唇畔,模糊不清说着。 我心有疑问,我刚才是怎么看他的?嘴巴被天邑御封住,这疑问无法说出口。 在浴池,天邑御又与我缠绵了一阵,我浑身无力的挂在他身上,简直要无语了,这男人的精力怎么会这么强,他都不会累的么。 最后我实在累极,天邑御从后面把我抱在怀里,共同泡在浴池中歇息,我闭上眼,背靠着他的胸膛,肌肤相亲的温热触感,真实而细腻。 温热的池水、安静的房间,让我渐渐放松,脑海里也逐渐清明,想到来七皇府此行的目的,我不禁想要叹气。明明是来拿解药,片刻后就能走的……如今却耽搁了一整天。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窝在天邑御怀里假寐,天邑御极轻的笑了声。 “安清忆,你的身体真让本殿有些沉迷。”天邑御卷绕着我的头发,附在我脖颈处轻说,语毕还舔了下我的耳垂。 我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自己还未发育完全的胸脯,以及肉肉的脚丫子,笑道:“就我这副身躯还值得殿下沉迷?什么样的倾城美女殿下没有见过。” 先前曼妙娇躯的卫沐璃,不知比我性感了多少倍,而且我的长相只是清秀,天邑御府上的丫鬟都比我好看。 “殿下真会拿我说笑。”我自知之明的又道。 耳边一声低笑,天邑御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他启口附和:“是啊,本殿有大把大把的美女相陪,个个身材都比你好,可是……” 没了声音,我向后仰首,见天邑御微皱着眉半天不说话,我遂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为何他和那些妖娆女子缠绵欢愉时,脑海中有时会想到这个动作熟练,身体却很青涩的安清忆?可能是她确实是个很有趣,很独特的玩物吧,天邑御如是想。 在他的计划里,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中,一步步按照他设想的轨迹来走,唯有这个安清忆,偏离了他的布局,是唯一一个让他差点遗漏掉的人。 我当时不知道天邑御所想,只看到他清冷的双眼瞬间幽深,又瞬间归于平静。 看着天邑御这副摸样,我脸庞扬起了一抹笑,觉得他好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戒备的竖立起来。 “殿下这是在紧张么?”我眨着眼睛,“想到了些什么事情吗。” 天邑御抿紧薄唇,低头看着我,令我意外的是,他眼中竟然一闪而过阴鸷与暴戾,说了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安清忆,不要妄加猜测我的想法。” 他把我推出怀抱,起身踏上池台,擦干身子穿上衣袍。 天邑御不发一语,面容却冷得慑人,我敛起表情,心情因他的举动而大大不悦,他刚刚还好好,怎么一下子脸色就变了。 “我没有衣服。”见他已穿戴好,我看了眼先前被他撕扯而残破掉的衣裳,启唇道。 天邑御点头嗯了声,然后不再看我转身便走出了房门,留下我独自泡在浴池中,我没有拦阻或是问他干什么去,只是忽然觉得思绪乱糟糟,心情复杂。 望着满屋的水雾,我最终轻叹一声:“还真是性情多变的一个人。” 随后有丫鬟送来了衣物,我穿好后随着丫鬟又去了他的书房,天邑御把药丸给我,亲自看着我吞下,这才让侍卫送我出了府。 第五十章 泫尼摩尊 除夕夜,邑都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宫里宫外热闹非凡。 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冬雪慢慢融化,天气渐渐回暖,二月,树上枝头流露绿色,大地崭露生机。 太子被废黜之事,早已过去,亦有明令严禁百姓议论朝政,于是众人也尽量不去谈论。 而近日有件大事发生,也引来不少围观,让邑都的百姓转移了注意力。 护福寺有位泫尼摩尊,乃是受天邑子民最为崇仰的大师,他潜心修佛,月初闭关完毕。 受皇上之邀,在春季初始,泫尼摩尊进宫为众皇子与文武百官授讲禅佛,皇上此举,意在化解皇子间的勾心斗角,太子一事已让皇上心力交瘁。 泫尼摩尊在正邑宫殿开讲佛理,足有十日,可见皇上对其的重视。 今日便泫尼摩尊出宫的日子,我乔装打扮偷偷溜出来,只为一观摩尊真容。 站在一酒家的三楼,趴伏栏杆,视野甚好,朝着底下街巷望去,在御用之路的两旁,站满了围观群众,人头攒动,一个个昂首挺胸肃穆而立。而林立的客栈茶馆酒楼,在二楼至三楼的廊上,亦是站着众多客官。 冬茹如是说道:“泫尼大师进宫讲禅的那日,小姐没有出府,没看到那场景,迎接的队伍简直从护福寺直接排到了皇宫。(..info无弹窗广告)” 正是这丫头不断的盛叹,才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今日便来看看。 想起早前听安予彦提及过,泫尼摩尊在天邑皇朝的地位,堪比皇室。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如今看到这人山人海的壮观,这才相信。 原来天邑皇朝甚为看重佛禅,认为“佛者,觉也;万物皆因,轮回有果。”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泫尼摩尊”!万众瞬间沸腾,又即刻安定毫无杂声,以示对大师之敬仰。幸而我站在三楼廊上,向远处眺望,街角果然有一众庞大队伍而来,领首骑马的有两位,一是徐乾之,二是天邑御。 看见天邑御,我心头一跳,随之纳闷,徐乾之护送是为了保障泫尼摩尊的安全。 可怎么会有天邑御呢,这个人是最不信鬼佛仙神一套的,皇上如何会让他来护送?不能理解。 耳畔也传来其他众人的小声私语:“怎么能让狂妄纨绔的七皇子领首呢……” 天邑御和徐乾之身后,是两队侍卫,护在大师两侧。中间祥和平静的白须老者便是泫尼摩尊了吧,他左右身侧各陪伴着护福寺的另外大师,再其后便是一众小和尚。 令我惊讶的是,从皇宫至护福寺的路程还挺遥远,而泫尼摩尊和各位大师皆是步行,且僧袍朴素,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这队伍慢慢行至酒楼下,路旁众人屏息观望泫尼摩尊,人群中没有喧闹,寂静无声,我身边趴在栏杆上的客官,更是伸直了脖子朝下望,甚至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栏杆之外。 我看着左右这些激动的人们,很想提醒他们小心掉下去。 正想着,突然有石子砸到了我脚边,吃痛低头,就在这时栏杆骤然晃动,还未反应过来,三楼栏杆整个砰然断裂。 我瞪大了眼睛,随着惯性,先前所有趴在栏杆上的人,一众齐齐栽了下去。 廊上的地板破裂,轰然坠到二楼,砸破了二楼的栏杆。一瞬间,二楼的走廊也破碎断裂,喊叫声凌厉爆响,我在掉下去的刹那间,看到人群中有一戴面具之人旋身离去。 我仰面迅速跌坠,这一变化来得太突然,眼睁睁看着人群四散逃落。 我充满了恐惧,尖声叫着救命,声音却淹没在其他更加凄厉的嚎叫中。 突然腰间被一段绸布缠住,阻止住了我下坠之势,我心下大喜,绸布一卷把我带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鼻间是十分熟悉的气息,抬眼看去,天邑御凛冽着面容。 他早已跳跃下马匹,双手皆缠绕着街边摊贩的五彩绸缎。 天邑御一伸手,双手的绸布便各自卷住了三个人,他快速用这样的方法接连救下很多人。 徐乾之也飞跃在半空中,用掌风稳住了众多坠下的人。 再加上侍卫的帮忙,现场没有出现亡者,只有少数人受了些伤。 我长舒了口气,侍卫前来汇报情报,我转而看向天邑御,这才发现我竟然一直搂抱着天邑御的脖颈。 心头一跳,我立刻松开手,向一旁退了两步。 “幸好没有变成一场惨剧。”我喃喃道,简直死里逃生,两层楼的栏杆摔在地上,断成了几截,那些刚被救下的人,跟我一样,也是一脸的惊恐以及对劫后余生的庆幸。 天邑御仔细听着侍卫的汇报,我不自觉把目光投向他,只见他一脸峻色,眉目微皱,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纨绔之色,面色凌然且目光刚毅,与生俱来的贵气和王者气派尽显无遗。 在明媚的的阳光下,天邑御如此毅然认真的模样,让我心动。 他清冷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光泽,慑人的俊朗面容,仿佛夺去了一切光芒。 “诸位莫惊。”天邑御扬声而道,语气的强势令百姓乖乖安静下来。 “此次事件虽是个意外,但众人要引以为戒,幸而没有发生重大伤亡,现在所有受伤者送去包扎。”天邑御果断下命令,“以防再生意外,酒家客栈二三楼控制人数,禁止众人上趴伏在栏杆之上。” 侍卫们领命而去,扶着伤者进了最近的医馆。 天邑御说完转身朝护福寺一行走去,道:“摩尊者,可有受到惊吓。” 白须老者双手合十低头微拜,随后才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我趁天邑御和泫尼摩尊在说话,便扭头寻了徐乾之。 他正命令人清理断碎的栏杆,我跑到他身边低声叫道:“将军,好久不见。” 他朝我笑了笑:“你没受伤吧。”语气很是关切。 我和徐乾之已成了朋友,他为人洒脱,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从上次养心殿我求他协助我逮捕太子便可看出。 “我不碍事。”我回忆了下,踮起脚尖道,“栏杆曾被人用石子击打,我从楼上掉下来时,看到一个戴面具的人,很有可疑。” 这场事情很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第五十一章 福灵之魂 徐乾之一惊,正要询问我具体细节,可周围的百姓突然不约而同向后退了数米,远离了我和徐乾之。 我正纳闷,转过身去,看到天邑御与泫尼摩尊共同走了过来。 天邑御看了看我,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徐乾之身上。我不知道,此刻徐乾之和我的姿态,在外人看来是显得十分亲昵的。 他们俩个人在面前几步停下。“尊者。”徐乾之对泫尼颔首而道,我也跟着行了个礼。 泫尼摩尊把视线一直对着我,他已年迈之岁,身体却十分健朗,白眉之下的双眼透澈而渊深,似乎可以看透世界的一切俗事。 “你……”泫尼摩尊顿了顿道,“千年难遇的福灵之魂。” “施主,一切都是劫数,你虽然可保天邑皇朝百年不受外族侵扰,江山稳固,却要受到锥心之痛,历经轮回之苦,要有足够的意志和信念,你才可重获新生……” 他话语刚出,百姓哗然,皆瞪大了眼盯着我,模样滑稽。 天邑御与徐乾之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看着眼前的光头老者,他胡须一动一动,说着莫名的话语,使我头皮阵阵发麻。 这泫尼摩尊,真的是受千万百姓崇仰的佛者?他确定不是什么神棍? “可惜可惜,你这福灵之魂,终究不属于天邑。(..info好看的小说)”他微微摇着头道,“来自异世之乡,最终还是要归回,不可久留。” 他这一句话让我犹如雷劈! 若说他前面的话,都是胡扯,那么这句话,简直道出了我真实身份,他竟然能看出我这缕魂魄不属天邑,来自异世!可他说我终究是要归回,这是什么意思!我脸色由白变青。 “大师,您,能说清楚些么?”我用了最大的努力才从喉咙里挤出话语。 泫尼摩尊又看了看我,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妄语,妄念,妄痴。” 随即转身,领着护福寺众和尚离去。 “千年难遇福灵之魂,可保天邑百年不受外族侵扰,江山稳固。” ――这句话就犹如一句魔咒,传进了每个邑都子民的心中,人人对于泫尼摩尊的话,深信不疑。 听说,七皇子与大将军在护送泫尼摩尊之后,便卧床大病,一连多日未曾上朝。 听说,被泫尼摩尊称为福灵之魂的人,自当日后再也没有现身,众人全城寻找,依然毫无音信。(..info好看的小说) 听说,皇上连夜赶到护福寺,询问福灵之魂的具体情况,可泫尼摩尊却只摇头称不知道,最后说了句“上苍自有定数,我们过于探究,只会改变原本设定的轨迹”,便再也不语。 听说…… 我来回在府内庭院踱步,十分急躁,这个泫尼老和尚,说的几句话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真真急煞人也,事后我也曾找过泫尼摩尊,他对于我的任何问题依旧保持沉默,他越是这样不说清楚,我心中越是忐忑不安。 近来全邑都跟疯了一样,寻找福灵之魂的人,害得我不敢出府,只能躲在自己家里干着急,所有的信息都是从安予彦以及丫鬟们那里打听到的。 我多么庆幸当日我是身着男装。 天气虽凉,我却踱步出了一身薄汗。 “小姐、小姐,有大事情。”远处冬茹急匆匆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一脸的忧色,“糟了小姐,唉,这事奴婢也说不准是好是坏。” 我挑眉道:“什么大事?” 还能有什么事情会比我现在遇到的,更加让人烦恼的呢,相比起来,其他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浮云,无所谓。 “老娘娘让小姐去前厅,有皇子向小姐您提亲了!” 我一顿,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拽着冬茹问:“是……谁?”心下却已有答案。 冬茹苦着脸道:“是七皇子殿下。” 我叹了口气:“走。”绕过冬茹,我快步朝前厅而去。天邑御为什么回来提亲?一路上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而最大的可能,便是他也相信泫尼摩尊的话,所以迎娶我,是为了能福佑他能夺到皇权。 走至前厅,看到天邑御和安穆各坐在上座,厅里没有任何的丫鬟和仆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点也不像在谈论姻亲的事。 见我到来,天邑御放下茶杯,朝我慵懒一笑。 安穆的目光则十分锐利的扫在我身上,我淡淡瞥了他一眼福身道:“爹爹。” 没等安穆回话,我便走到天邑御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把他从座位拉起,扯着他走到墙角落,压低声音怒瞪他:“殿下,你这是想要干什么!” 天邑御一只手搂住我的腰身,趴在我耳边极其亲昵,道:“当然是想要你当本殿的皇妃。”他的语气很温柔,声音却很大,摆明是说给安穆所听。 我不自觉皱了眉,唇语道:“天邑御,你疯了。” 看到我嘴巴一张一合的骂他,他不怒反笑,低头在我唇畔轻轻落下一吻。 “别耍小性子,清忆。”天邑御勾唇笑眯眯,十指拢住我的手掌,转身又走回厅内,坐在上座,而我则站在他座椅的一侧,左手被他牵握着。 安穆的脸色十分难看,很是不满两个晚辈当着他的面,竟然旁若无人的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可我现在哪里顾得上安穆的脸色,他要生气便生气去罢。 我想抽出手掌,天邑御却紧紧不放开,他扭头对着安穆,用极懒散而不羁的语气道:“安丞相,本殿今日来,只是要告知你一下,稍后便会回皇宫,请父皇下旨降婚。” “这是小女的福气。”安穆嘴角抽搐了下,扬起了个极难看的笑容。 “嗯,确实是她的福气。”天邑御厚脸皮的点了点头,锁着我的眸子轻笑,随后又拉起我的手,在手背印下一吻。 我脸颊微微泛红,但是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知道他这是在秀恩爱,根本不是真心的。 安穆轻咳了下,抿了口茶水,才道:“只是不知七殿下,是如何跟小女相识倾心的?老臣作为父亲,竟然对小女的心思毫无察觉。” “安丞相年纪老迈,又日日繁忙,此等小事自然不用丞相劳心。”天邑御轻描淡写。 第五十二章 提亲 正在此时,厅外有小厮走了进来,站在中间躬身拜道:“七殿下,老爷,小姐。” 安穆瞅了瞅他:“什么事?” 小厮微微看了看天邑御,才回答道:“老爷,三皇子殿下来府中了,现下正往这儿走着。” 天邑御轻笑起来,姿态优雅的倚坐着,道:“三皇兄来的可真是时候啊,清忆,你说呢。” 我嗯啊了声,心有疑惑,这天邑御才刚来相府没多久,天邑凌晟便随之到来,这是碰巧?还是安穆去给天邑凌晟报的信儿? 说话间,天邑凌晟已带着下属走到了前院,气色看起来还不错,略有消瘦,他的死魂蛊被解开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这是近月来的头一回,他依然英气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丝阴沉之气。 安穆站起身迎了上去,天邑御则含着笑没有动,等天邑凌晟进了前厅,他才拉着我站了起来。 “皇弟。”天邑凌晟淡然叫道。 “皇兄大病初愈,臣弟心心念念,一直想着抽空去三皇府探望。”天邑御笑着道,“没想到皇兄今日会来相府,倒也了却臣弟的心愿,皇兄身体可安好?” 天邑凌晟客气回道:“让皇弟忧心了,我已无碍。” 说完他扭头看向我,瞥了眼我与天邑御相握的手掌,我在他的目光下,不自觉的把手掌背到了身后。 天邑御、天邑凌晟因是君主,遂共同坐在上座,而安穆则自动坐在下位,较为靠近天邑凌晟。 “本殿前来是有一事求于安相。”天邑凌晟坐下后便启口道。 “有何事殿下尽管吩咐,又谈何说求字呢。”安穆语气恭敬,与刚才对待天邑御的态度,很是不同。 “说来话长,本殿一直和安府存有婚约,不幸的是安相的大女因病而逝,时间已过半年之久。虽然人已逝,但婚约犹在,遂本殿今日是来下聘,本殿要迎娶安相你的二女儿――安清忆。”天邑凌晟说完,把目光投向我。 我一怔,彻底晕掉,这世界癫狂了。 我颤抖着手指着天邑凌晟:“三殿、殿下,你在胡言什么。” “清忆放肆。”安穆对我怒斥,转而对天邑凌晟道,“殿下勿怒,是老臣教女无方。” 天邑凌晟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对我道:“本殿死魂蛊的毒能得以解除,最大的功臣非清忆莫属,本殿还未曾答谢,清忆,你过来一下。”他向我招手。 我想要走过去,却发现不能,天邑御拉扯着我的手不松开。 “三皇兄,这可怎么办。”天邑御轻言淡笑,“皇弟刚才已经向安丞相提了亲。” 天邑凌晟挑眉,貌似很惊讶的样子淡然道:“哦,竟然有这等事,这可就糟了。怎么办,本殿来此相府也是为了提亲呢。” 我听的一愣一愣,半天硬是没回过神来。 天邑御笑着站起了身,一只手环住我的腰身:“可惜皇兄来晚了。” 我舔了舔嘴唇,脑袋浑浑噩噩。这、这……我莫卡卡,我安清忆……怎么会变成一个香馍馍,让两个皇子争相夺取? 头皮有些发麻,现在唱的是哪一出戏啊。 天邑凌晟扬起了个英气非凡的笑容:“不晚。你未娶,她未嫁。”他淡漠的饮了口茶,对安穆问道,“安相你可是应允清忆的婚约?” “这……”安穆顿了顿,卖着关子道,“老臣先前已答应了三殿下,可是没想到七殿下竟然也……” 天邑凌晟的脸色波澜不惊,他托了托腮,漠然道:“竟然如此,此事只能禀告父皇,让父皇做主了。” 天邑御勾唇笑着:“也好,看看父皇会如何指婚。” 安穆亦是点头称好。 我来回看着厅内的这三个人,他们一副“这事儿就这么办”的模样,可没有人来询问我的意愿,就这样,我这个当事人被忽略了。 此刻用“诧异”“震惊”“浑浑噩噩”这些词汇,已不足以来形容我的心情,这是接二连三的刺激。 一行人说风便是雨,安穆立刻让人备了马车,他们三个人准备进宫面圣。 四个人,四辆马车,我还在呆立状态,就被人带进了车厢内,直到车轮轱辘辘转动,我头脑才缓过劲儿,慢慢清醒,开始调整这前因后果。 若说天邑御来提亲是因为泫尼摩尊的话,那天邑凌晟呢……他来添什么乱?难道他喜欢上我?不,这怎么可能,我拍了拍脸颊,不能这么自恋,我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天邑凌晟紧随天邑御而来,如此巧合的时间,着实让人感觉他的动机不纯。 我叹了口气,所有的事如果像一加一等于二这般简单就好了。 皇宫,龙邑寝殿。 天邑御,天邑凌晟,安穆,我,皆跪在宽阔空垠的地板上,镂空精致的座椅内,皇上听完他们三人的诉说,沉默而坐,手指一下下敲打着座椅把手。老太监此刻站在皇上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内的静默让人紧张,我摸不准皇上是喜是怒,也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两个是皇子,一个朝中重臣,都牵连到了太子被罢黜的事件中,跪在地上的我们这四个人啊,都是扎在皇上心头的刺吧。 良久,皇上启口道:“皇儿,你们两个,都想要迎娶这个女子。” “是。”两人异口同声。 皇上转了转拇指的扳环,微倾身子,道:“安清忆,那你是什么意愿,想要嫁与谁?” 我抬首,看着皇上极为平淡的面容,半晌无语。 这要我怎么回答,两个人我都不想要嫁。 目前为止,我只想要自由自在而不受约束,若有可能,我真想一走了之,远离邑都的这些事事非非。我若能解了自己的毒,我想我一定会跨上行囊,去游历江川,即使这里有一些人会让我留恋。 沉默了良久,皇上微沉声说道:“难道朕的两个皇儿,清忆你都看不上眼么。” 我急忙连连摇头,自己再不说话,只会把殿内的气氛弄得更僵吧,我一时着急:“不,只是清忆觉得自己年岁尚浅……”说到一半,我便没有音调,我这个年龄在现代是属于未成年,但在古代那可属于超龄剩女级别。 自己的三妹安曦怡都已经嫁给皇上,而我这个二姐却待字闺中,还未许配。 果然,皇上皱起了眉:“若论长幼年龄,你早该嫁人。” 我抿了抿嘴巴,无话可说。 “既然此事交予朕定夺,那无论结果如何,皇儿都不会有怨言?”皇上的语调平淡无奇,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情绪。 天邑凌晟淡漠沉默,反观天邑御,则无谓似的的点头:“儿臣定无怨言。” 我瞥了瞥他,他当然会如此说。 真不知道怎么会闹到皇上面前来,若是皇上指婚,那我就真的要嫁了吗…… 本来就是一普通的婚嫁,天邑凌晟与天邑御为何执意要来皇宫?不怕事情闹大,让人笑话?不怕自己堂堂的皇子丢了颜面么,我对于这点有些想不通。 “好,那朕便宣旨,安相之女,安清忆嫁于三皇儿凌晟,赐为正皇妃。”寝殿内,皇上的声音传遍每个角落。 我发觉事情不妙,赶快脱口而出喊道:“不要!” 声音之大传遍大殿,惊了众人,皇上沉着声音道:“你说什么!” 我肯定是不能嫁给天邑凌晟,先不说他有好几个侧妃,而且令我心动的人不是他。我直起身子仰头看向皇上:“我……臣女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起身站起,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我面前:“你不想当三皇妃。” 我点了点头,殿内有种迫人的压力气息,让我很是忐忑, “这么说,清忆你是想要嫁与七皇儿?”皇上十分冷静的道,似乎早已想到了这个局面,表现的一点也不惊讶,面容沉着。我想早在太子被废黜之时,我与天邑御的关系,便已经让皇上起了疑心。 我垂下头,不去看身旁的左右人,道:“是……儿臣对七殿下已倾心暗许。”有些晦涩的开口。 若是天邑御和天邑凌晟之间,我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去嫁,那便选天邑御吧。 听到我的话,殿内一片寂静。 随后皇上启口:“你们都先行退下,七皇儿你留下,朕有话单独与你说。” “是。”众人应答,我缓慢起身,双膝有些麻木。 低首轻看了眼天邑御,他单膝跪地,一身的不羁戾色之气,连身着的儒袍都不能掩盖,朗俊的面容上有着一抹自始至终的轻笑。 侍卫们以及老太监,都从皇上的寝宫出来,殿内之门被关上,房间内只留下皇上与天邑御。不知道他们两个会说多久,我们众人亦不敢离去,只能在殿外守候。 安穆对天邑凌晟耳语了几句,天邑凌晟的目光一直看着我。 我揉揉眼睛,背靠着台阶处的柱子,感觉像散了架子似的累。 眼前有人影走过来,放下揉眼的双手,抬首而看,半尺前站着天邑凌晟,他的目光如同锋芒针扎着我,想到他竟然想要迎娶我,我一刹那耳朵红了起来,觉得尴尬无比。 他眼眸弥漫了缕缕薄凉的雾霭,一直不说话, “三殿下,呵呵呵,您有何贵干?呵呵。” 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我自先傻里傻气的笑着启唇。 他顿了顿,淡然道:“你喜欢七皇弟?”语气淡漠,自他今日来到相府,就一直是这幅冷冷淡淡的模样,似乎什么事情都勾不起他的情绪。 我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的嗯哼了一声。 天邑凌晟半眯着眼睛,向前踏步,漠然的轻声道:“既然是他的人,又何必来解本殿的毒。” 我像只壁虎一样紧贴着柱子,看着离我几寸近的天邑凌晟:“这是两件不相关的事情碍……殿下,这是陛下寝宫,那个……男女授受不亲。”我贴着柱子慢慢挪着,往台阶下走。 他微皱了皱眉,轻哼一声,拉开了距离。 又是沉默,一炷香之后,殿房之门打开,皇上命令我们统统进去。 我随即转身,在踏进殿内的瞬间,天邑凌晟在我身旁冷淡轻语:“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我身形一顿,而天邑凌晟已越过我踏了进去。 众人站定,看到桌上有一茶杯侧倒,茶水淅淅沥沥的滴在地板,不知道这杯子是不是被皇上弄倒的。皇上背对着我们站在案几前,头也不回的宣旨:“三日后,皇儿天邑御与安清忆,大婚。” 众人跪地接旨谢恩。 第五十三章 又被利用 回程的路途中,天邑御执意与我共乘一辆,我无力与他争执,便点头爬上了他的马车。 帘布合上,马车滚动,我叹了口气感觉不真实,我真的要与面前的这个男子成亲?正思忖,天邑御整个搂抱住我,一下子把我压倒在车厢内,扑面而来便是一阵暴烈蹂躏的吻。 我的嘴唇撕痛,被天邑御吻过的地方都隐隐作痛,他的亲昵毫不留情,十分残暴。 手指抓住他的肩膀,我把头偏向一边喘着气:“你干什么!很痛。” 他动作停了下来,两指按住我的脸颊,双眸包含着肆虐之气:“你什么时候和天邑凌晟招惹上了。” 我眨着眼睛放缓了语气:“我的一举一动,不都在殿下的监视下么。殿下何必问我,你该比我更清楚。” 天邑御冷笑了下,从我身上起来,坐回了位子,他拂了拂衣摆尘土。(..info好看的小说) 我坐了起来,轻揉着手腕与嘴唇,侧过头不去看天邑御。 “防着天邑凌晟。”天邑御突然启口,“他该已经知道你是福灵之魂。” 我听到这话,终是撇回脸看他:“什么?” 天邑御嗯了声,随后低沉一笑,清眸厉芒,语气却是无所谓:“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才要向你提亲?他派人暗地跟踪我与徐乾之,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他都一清二楚。还有当日在场的侍卫,他都一一询问过,就是为了找出泫尼摩尊所说的福灵之魂……” 我听到这里,不禁启口打断:“徐将军跟三殿下关系那么好,将军怎么没有对三殿下直接说出谁是福灵之魂。” “你认为他们关系很好?”天邑御眸中之色转浅,慢慢恢复了清明一片,“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天邑御这是什么意思,我微挑眉梢,难道他们的关系不好么。 耳畔又传来天邑御的声音:“今日在相府内,本殿一说出要与你成亲,安穆便去跟天邑凌晟报信,天邑凌晟这才怀疑你是福灵之魂,所以随后便来到相府,与我争夺你。” 此话又让我心绪一乱。 “原来如此。”我不由握紧了手掌,指甲刺着皮肉却不知其痛。 忽然想到一点,我微微沉着声:“闹到皇宫,也是别有用意的,是吗。” 天邑御淡淡勾着嘴角:“你猜想的没错,他是想让父皇赐婚,再借由父皇之口,告诉世人自己的皇妃便是福灵之魂,多么好的一个想法……他认为父皇定会把你赐婚给他,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只可惜……” 他伸手抚上我的唇畔:“只可惜他算错了一步,没想到你早已是我的人。” “借父皇之手的人,又何止三殿下。”我冷哼一声,“你不也如此么,所以才会同意进皇宫。” 我原本还猜想,这两个皇子就不怕事情闹大,让人耻笑。 他们哪里怕闹大!根本是怕事情闹不大! 试想一下,若是我嫁人的事情,闹的全皇朝皆知,他们只需再宣布我是福灵之魂,岂不是会震惊朝纲!也会轻而易举的赢得世人关注与拥护。 他们都在利用我啊……我心中一阵阵荒凉,指甲陷进肉里已渗出血渍。 想到天邑御与皇上在寝殿独自谈了那么久,我盯着天邑御道:“殿下你有没有告诉皇上,我的福灵身份?” 我毫无血色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天邑御,只见他双眸停在我握紧的拳头上。 他眼睛撇开,避重就轻道:“父皇迟早是会知道的。” “什么福灵之魂,殿下竟然相信那样的鬼话?”我冷笑一声。 “本殿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相信,这便够了。” 我闭上双眼靠在车厢,是总被利用的我悲哀,还这些皇子们更加悲哀?这金銮宝座就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吗,让本是有血缘亲兄弟,因权力而心生猜疑并自相残杀,着实可怕。 从前,陌夜为了替母亲报仇,在那个庞大的家族,也是不择手段的争夺。 可我知道,他是多么厌恶那一切,且他从来没有因此而利用过我,对我唯一的伤害便是分手一事。 他一直是爱着我的,即使两年来我们未曾联系过,但这点我坚信,毫不犹豫。 可是天邑御呢,这个跟陌夜有着同样面孔的皇子呢,他利用我,杀人不眨眼,他誓言要做天下君王,我该怎么办。 第五十四章 成亲前夕 邑都,天子脚下,从来不缺重要消息与众说纷纭的轶事。 尤其近年来,各种跌宕起伏的皇族之事,更是让人目瞪口呆,迅速蔓延至各个角落。 泫尼摩尊之话还未平息,皇宫圣旨便宣告众人,一直自妄奢侈,但样貌无人能比拟的七皇子,要迎娶安丞相的二女儿。更有流言蜚语从皇宫传出,称三皇子也曾倾心于此女子。 人人都在揣测,这个总是默默无闻且平凡无奇的安清忆,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竟连连得此眷顾。 当然在众人讨论中,有人羡慕,有人忌妒,有人嘲讽,更多的是抱着看戏的心思来观望。 对于这些各种各样的目光与言论,我不以为意。 时间已过了两日,相府内忙的人仰马翻,到处挂着红稠囍纸,远远望去,如同天边的燃烧的红日,在冬天里,这鲜艳的颜色格外刺目。 女眷的苑落里格外热闹,所有人都在唧唧喳喳的布置。 我的房间更焕然一新,一片喜气洋洋。 按照我的尺寸裁缝的大红霞衣,稳稳的放在案几上,叠的整整齐齐,喜袍很是漂亮,做工甚为精细;一旁放置的凤冠更加夺目,百余大小相同的珍珠相串,无数宝石镶嵌,由金丝打造的镂空翠玉泛着萤光,制作精美,珠宝交相辉映,凤冠富丽堂皇。 我老老实实的坐在铜镜前,由着一堆宫女给我试化妆容。 身后是一位年纪颇高老宫女,告诉我明日的嫁娶的细则与顺序,过程光是听着就感觉极其繁琐复杂。 我看着铜镜中的人影,那是一个清秀且富有朝气的女子,可是她的眼中却少了一丝欢乐。 我闭上酸涩的双眼,任由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在脸上涂抹。 这些晚上都没有好好睡过觉,总是辗转着翻来覆去,满脑子的事情。 想起这些天,自皇上圣旨下达,安予彦的嘴角总是保持淡淡的笑。 笑容没有以前那样的温暖,仿佛失去了光彩,安予彦只问了我一句:“清忆你可是自愿要嫁与七皇子殿下?” 我当时只有抿着嘴点头。 他便没有说话,只含着那抹笑,便匆匆转身离府而去,看着那背影,我突来心痛,说不上来的莫名感伤。或许因为安予彦,也或许是因为这让人措手不及的婚嫁。 如今,我的脑袋虽然很清醒,却十分迷茫,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冲到护福寺,把那泫尼老者暴揍一顿。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一席话,所以才变得如此复杂。 “小姐,已经化好了,你看看满意吗。”领头的宫女恭敬说道。 我缓缓睁开眼,铜镜中的女子娇艳欲滴,双眼中是明亮的色彩,虽然脸蛋依然富有青春气息,但整个气质却已变,完全另外一副模样,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古代,我这是第二次描画妆容,有了上次经验,我真真感叹这一批的宫女,手艺委实高超。 比之前宫宴那次不能相比,不属于同一级别。 可是我哪里知道,这些有着鬼斧神工手艺的宫女是天邑御所挑选而来的。 “小姐你真的好美碍。”冬茹轻声赞叹道。 “嗯,这样就行了,明日按照如此来妆扮罢。”我对宫女勾唇淡笑,姿容俏丽,容光照人。 挥手让这些宫女退了下去,我又朝铜镜中看了几眼,然后起身洗掉,胭脂在铜盆中与水溶化,形成一缕缕异彩水纹,擦干脸庞,没有了粉末的遮盖,面容顿觉清爽。 即使那妆容再美艳,终归没有素颜来得自在。 再穿了件外套,我走出房门,看着光秃秃的树干上都绑着红绳,我心生好笑。 上了曲廊,漫无目的的走着,四处看看这大红相府,冬茹早就发觉我这两天的心情不好,遂做事小心翼翼,跟随在我身后不敢出声打扰。 来到一处亭内,有一身穿粉红棉衣的少女坐在其中,有气无力的趴在石桌上。 我眨了眨眼,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同样趴着。 “二姐?”粉红少女扬起首看着我,“怎么有空闲?二姐现在应该是最为忙碌的人呢。” 我耸耸肩:“有其他人操办。”自打雪仗之后,安楚对我的态度便有所转缓。 安楚哦了声,过了半天,她没头没脑说了句:“现今只剩下我与五妹,大娘前些日子跟我提过尚书的幼子,我约莫着我也快要嫁人了。” “呃,你喜欢他么。” 安楚噘了撅嘴巴:“我就见过他一面,连他模样都不记得了。” “四妹,尚书大人是一个严谨、遵循礼节的人,你以后可要改改性情。”我不能给她灌输其他思想,只有轻然启口教询,“不要为一点小事便发脾气,尚书大人可是不好惹怒的。” “从前你无法无天的闯了祸,有相府庇佑,有长者保护,外面的人不敢放肆招惹,可是你要知道终有一天,你是要离开相府的。不管以后嫁给谁,四妹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你一定要变得更加懂事才行,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 虽然是说与安楚,但更多的我是在说给自己听。 安楚苦着脸一副想跑的模样:“二姐你好啰嗦。” 我瞪了她一眼:“以后还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一面,我这是关心你才讲这么多。” “知道,知道啦。” 我抿抿嘴笑了,可一想到今后,我心中又是一阵迷惘,其实内心深处我是惶恐的,我很害怕。至于害怕什么,我却说不清,只感觉不想与天邑御日日相处。我到现在还理不清自己对他的情感。 我有意识的不去想,初始我把他当成陌夜,曾经心动过。 可后来我服下了毒药,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对他防备与疏离。 但是,每每一看到他的那张容颜,那么熟悉的感觉,我又会控制不住自己。 唉,天邑御,我和你,最终的结局会是怎样? 第五十五章 大婚之夜 凤凰于飞,鸳鸯壁合;花开并蒂,缔结良缘。 如鼓琴瑟,百年合鸣;白首成约,终身之盟。 我双手伸展,穿上大红嫁衣,绣花丝绸软绵之极,腰间的的青鸾鸟展翅飞舞,周身是光晕之芒,绣工精巧,栩栩如生;五彩羽尾长置裙摆,金光闪耀,夺目光彩。 胭脂涂抹至脸颊,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我眼眸波动,便是刹那芳华的勾人媚惑,桃夭艳冶。 凤冠戴至,珠宝玉翠垂帘而下,更加衬托镜中人物的美丽容颜,我转动身躯,一身红妆飘逸而动,此刻,我便是那光芒四射的耀眼女子。 我勾唇看着众人,对安予彦和冬茹轻轻微笑,他们眼中充满了惊艳,倒映着我夺目的姿影。 等至吉时到来,盖上红绸遮布,我的世界瞬间变成了红彤彤一片。 我在众人搀扶下,缓慢行至相府门外,透过面前的薄薄红纱看去,前来迎亲的队伍如长龙排立,一箱箱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从门口摆置府内苑落,两旁围观的百姓数不胜数,大街之上喧闹熙攘。 我在众人睽睽之下,抬脚走进那珍宝挂满的大红花轿,老宫女一声扬喝,花轿被轿夫稳稳抬起。 我在微微晃动的轿内,闭眼而寐,脑子却清明至极,轿外的人群叫声不断,似在起哄,似在渲染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绕了大半个邑都,花轿终于停下,按照规则,较帘从外面被一双熟悉的手掀开,男子低首牵引我走出,他亦是满身的红装。我们一人拉住大红绸花,众人纷纷让路,走至皇府殿内,行拜高堂。 他的母后高傲而坐,浅笑挂唇,安穆及大夫人在一旁站立,即使是这样的日子,尊卑依旧要守,丞相还没有资格与君王之妃共同陪坐。 满室到来的宾客皆是皇亲国戚,亦或贵族高官,亦或将军武士,个个不可小觑。 我像一只木偶,任由着规矩牵制。 “凤凰于飞,鸳鸯壁合;白首成约,终身之盟。”三拜之后,侍者如是扬声而道。 话音一落,殿内众人笑声拍手,热闹非凡,人人脸上带着笑,但这笑,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的?我在盖头下,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满堂的贵族。 之后我便被冬茹与宫女领引,带至布置喜庆的房间,刚在床上坐下,我便挥退了宫女,只留下冬茹一个人陪着我。 “小姐,哦不,娘娘累吗。”冬茹蹲下身子,很是乖巧的为我揉捏双腿。 我点了点她头:“小丫头。”把她拉起身笑了笑,“腿不疼,只是脖子被这凤冠压的够难受。” 眼见冬茹又要为我揉捏双肩,我笑声而出:“好了,别为我忙了。” 说着,我一把扯掉红纱盖头,走到桌子面前,对着铜镜开始卸掉稳固凤冠的流苏墨簪。 冬茹面色一变,赶忙阻止我:“娘娘……你干吗呀!这还得了!快快盖上!” 那话语中的惊异与训斥,让我不由莞尔,这个丫头着实有趣,没有她陪嫁,我在这个皇子府,肯定会孤单些。 “嘘,小声点。”我朝她眨眼,端掉沉重的凤冠,“实在太重了,让我歇歇罢。”我继续拿掉盘绕发丝的簪子,与戴着的满头饰品。 我才不要盖着红盖头,规规矩矩坐在床边等四个时辰,直到夜晚才能活动,那样的话,我估计脖子会被压断的吧,不晓得其他女子是如何忍受的。我起身伸了伸懒腰,一大早便起床精神高度戒备着,终于一切都结束了,我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我抚手扭着脖子,重新走回床边,毫无形象的翻滚上床,仰面躺着。 冬茹简直看傻了眼:“娘娘!” 我懒懒地扯着一旁的新被褥,抱在怀里蹂躏道:“没关系的,冬茹你出去把风罢,等殿下来了你再叫醒我,就让我睡一会,一小会儿。” 说着,累极的我闭上了发涩的双眼,本就好多天没睡好,昨晚又是一夜梦魇,现今身上又酸又乏。 冬茹见我如此,也就不再出言打扰,放轻了脚步出房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我便昏昏沉沉睡去。 “三月海棠初绽颜,春风暖香意,凤鸟琴瑟鸣,箫声媚动引伊人,玲珑锦画影成双。” “五月青叶随波摇曳,漫天花瓣垂坠河流,水中影,繁华一现,妖娆梦萦绕……” “九月细雨连连,月光树下千古情,若染离愁凉似水,谁人为君绕指柔,莫叹烟云,忆朝暮红帐青丝……”有人在吟唱,歌声清丽空灵,远远传来,曲调如溪流潺潺。 这声音将我缓缓唤醒,迷迷蒙蒙。 我半梦半醒,似乎睡了很长时间,又似乎才刚刚躺下。翻了个身,我继续闭眼,耳朵享受着外面殿堂所鸣奏的乐声,天邑御还真是奢靡,竟然邀来邑都最好的花牌——夙玥,这首曲子着实好听至极。 转念一想,华彩坊是天邑御收集情报的巢穴,那坊内的人员肯定是他的属下,让夙玥来弹奏也是小菜一碟的事。 我仔细听着,直至歌曲完毕,心里重复吟唱着刚才所听的词句。 屋外传来说话声,接着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轻稳。 我假寐而没有去理会,直到那人在我床边坐下,开始轻抚我的脸颊。 久久后,我睁开双眸,看见魅惑狂狷的天邑御,他一身红色鸾鸟外袍,如血一样摄人魂魄的色泽,竟让他有些妖魅,他的无双艳伦的容颜带着亦正亦邪的气息,清冷泛着光泽的眼睛专注非常,在这血红的映照下,他鬼魅而冷酷。 从没见过有人竟能把红色穿的这样鲜明而极致,鲜红的袍子甚至让他增了丝嗜血的残酷,天邑御此刻就仿佛是从地狱而来,令人心生畏惧,他只需静静的坐在那里,便能招来无数黑暗的追随者。 黑簪束起发髻,稠墨般的黑发与妖冶红装是巨大反差的结合,让人有种极大的压迫感。 “你回来的稍早了半个时辰。”我扭头看了看房内的沙漏计时,如是说道。 他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依旧抚摸着我的脸颊,没有过瘾似的,却道:“以后,再也不要化这样的妆容。” 我先是微微皱眉,后来柔情万千的眨了下波光转动的双眸。 “很丑吗。”我笑了,嫣然绰态,笑容如繁花盛开般的灿烂,煞为惹眼。 他的眼睛半眯起来,其中波动着层层异彩:“也不许再有这样的笑颜。” “殿下你这是醉了吗,怎么越是美艳的东西,反而越不喜欢呢。”我撩了撩头发,慵懒的躺着不想起身,“恐怕殿下现今是……酒未醉人人自醉罢。”说着我便又微笑起来,有些戏弄他,也有些得意。 天邑御看着我,一反常态的默认。 我懒懒的轻问:“殿下这般注视,可不要爱上了我。” 他眯起了眼睛道:“这句话该由本殿来说。” 我轻哼一声,伸手指向不远处放着红烛的桌子,红色袖袍从我手腕滑落至臂肘,露出白皓凝秀的肌肤,我说道:“殿下,你还要喝那合欢酒吗。” 天邑御侧头瞧了瞧:“当然。” 他起身走至桌前斟上酒,一手拿着一杯子走回来。 我抬手刚要拿回凤腾玉杯,却见天邑御出人意料的,顺次饮下了两个杯子内的酒。 他随手把空杯子丢弃在地,俯身压下,撬开我的双唇,低首吻下,他嘴里含着的合欢酒流入我的体内,辛醇微烈却带着独特的酒香味。 我迷醉了,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回应,主动脱掉自己和他的艳红婚袍。 墙上的影子真切的反映出景象,姣好的身躯与那健硕的躯干紧紧缠绕,修长的双腿勾着男子的腰身,两个影子都随着主人激情而动。 身体完美结合的瞬间,猫般的吟叫而出,红纱漫天飞舞,这注定是一个动荡且热血喷张的夜晚。 屋外的暗夜天空,星辰璀璨明亮,而月亮却在云朵后害羞的藏着。 第五十六章 一连七日 一连七日,日日宠幸。.info[] 七夜的肌肤之亲,眷恋缠绵,府中盛传我成为他的宠妃。 这日,一大早便和天邑御进宫,为皇上、皇后,以及各个嫔妃敬茶请安。 之后便又去祠堂殿,给天邑皇朝千年的君王灵牌跪安。 大小事宜完毕,已是午时,天邑御的母后――嫣妃,把我与天邑御留下,在她的寝宫共同用膳。 嫣妃,这个贵气十足,韵味不减的女子,曾经也是在皇宫中受宠无限,得皇上隆恩眷恋。听说在她产下七皇子天邑御时,母凭子贵,所得风光更是羡煞他人,不过可惜,天邑御渐渐长大,狂傲奢侈的脾性显露无遗,令皇上大失所望。 再加上嫣妃生下皇子之后,大病一场,身体一度极其虚弱,也没有再为皇上生育一儿半女。 皇上也就慢慢冷落了她,后宫美女如云,新人辈出,皇上的目光与宠爱又转移到了另外的妃子身上。 嫣妃曾经也定是甚为美丽的女子,可后宫中,从来不缺乏美貌之人。 受宠、风光无限、冷落、失宠,这就像一个轮回,从一个妃子到另外一个妃子,顺次循环。在这后宫中哪一个妃子,都曾风光过,都曾没落过,起起伏伏。能留到最后的,都是一路披荆斩棘而过。 “本殿的皇妃,你又在神游,在想什么。”天邑御提醒我。 我轻微一抖,回过神,饭菜已经上齐,菜式十分独特,碟子精巧。 嫣妃本来也派人去请皇上来一起用膳,可是皇上回话说繁忙,于是便只有我,天邑御,嫣妃,三个人食膳。 我主动夹了块菜,抬手放入嫣妃的碗中,轻声叫了声:“母后,清忆刚刚失礼了。” “不碍事。”嫣妃笑了笑,眼睛凌艳,显得她高傲而又含有韵味。 “清忆,本宫曾去过怡馨殿,曦怡告诉本宫,你的刺绣手艺身为了得,尤其是海棠花,绣的堪称一绝。”嫣妃淡笑着似乎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 “哦?本殿倒是还未曾见识过。”天邑御也扭头看我。 我抿了抿嘴,极轻的咳嗽了声,道:“曦怡娘娘缪赞了,我刺绣很一般,不出众的,且已有很长时间未碰过,现在手艺更加退步了。” “清忆太过谦虚了,曦怡寝宫便有一条你所刺绣的海棠手绢,委实一绝,让本宫眼前一亮。何时清忆也给本宫绣制一条?” 我想撞墙,安曦怡我的好三妹……知道安曦怡是真心的在别人面前夸赞我。 可是……夸什么不好,偏偏夸安清忆的刺绣,我会绣个毛线啊。 正考虑怎么推辞才能不得罪人,天邑御却跟着说了句让我更吐血的话:“还有本殿,既然你要给母后绣,不妨顺便多刺绣一条。” 我暗暗瞥了他一眼。 “母后若想要,清忆一定尽力……不过,可能会需要一些时日。”我想了想,只有如此说道。 嫣妃点头:“慢慢来,不着急,什么时候给本宫都可以。” “好的,母后。”我道。 用完午膳,直到下午,我与天邑御才起身告退出宫。 肩并肩出了寝宫,走至御花园,我抬首看着天邑御欲言又止,如此反复好几次,天邑御最终挑眉不羁道:“一向都是直来直去,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呃。”我起唇道,“我还以为殿下和母后的关系不好呢。” 皇宫一直是有这样的说法:因七皇子天邑御生性狂妄,皇上对其甚为不喜,从而导致对嫣妃逐渐冷落;嫣妃多次对天邑御训斥却未有效果,母子二人关系甚不和睦,一度紧张,五年不与对方见面。 可刚才看来,虽然不是子孝母慈,但相处也算可以,哪里有传言中的夸张。 “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天邑御勾着唇,随手采下一朵身旁的梅花。 他把梅花放在掌心,然后手掌握住:“你猜花朵还在吗。”说完,他展开手掌,空空无一物,然后他抬起另外一只手,展开,梅花安然无恙的躺在其中,瞬间的变换。 “怎么会!”我惊讶极了,魔术?天邑御这丫的,还会表演魔术? 天邑御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有时候,自己的眼睛也是不可靠的。” “我说过,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他的神情似是而非,却让人感到意味深远。 我讶于他的这句话,是的,他说了两遍,第一次是在我问,天邑凌晟与徐乾之的关系时。天邑御越是这样不正面回答,越让我觉得疑虑,他模棱两可的话语,到底在暗示些什么。 第五十七章 画像 阁楼的窗户敞开,外面又是阳光明媚,我坐在毛绒绒的毯子上,似模似样的拿了本古籍在研读,这是皇府的阁楼书房。[..info超多好看小说]手中的古书是从角落里找来,纸张很是陈旧,有一两页也是残缺不全的。 我把尘土拂掉,看得津津有味。 “娘娘,喝些参茶来暖暖胃吧。”冬茹走近阁楼探首喊道。 我咬着手指边看边嗯嗯两声,头也不抬的道:“放在案几上罢,我再等等。” 没过多久,另个丫鬟茗慧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娘娘,三皇子殿下与徐将军前来皇府,现下正在前厅。” 茗慧是我嫁过来后,天邑御派给我的一个贴身丫鬟,但我平常不怎么和她说话,毕竟没有冬茹来得亲切。 我转过身去,讶道:“什么!” 茗慧低首重复了一遍话,随后询问道:“七殿下出府还未归回,娘娘要不要去厅内接待两位贵宾?” 我皱眉笑了一下,道:“你赶快派人去府外把殿下找回来。(..info)”说完,我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随即转身出了房间,我还未适应自己成为人妻,如今倒要以皇妃的身份去接待客人,真真好笑。 远远看到,厅内两个皆英姿飒爽的男子,丫鬟和小厮在一旁好生的伺候着。 走进前厅,我迈步至中间,弯膝请安道:“清忆见过三皇兄。”起了身,再转而对徐乾之道,“将军安好。” “坐,弟媳。”天邑凌晟淡然说道。 弟媳二字让我着实尴尬,我坐下来,看了看天邑凌晟,不自然的道:“委实不巧,七殿下不在皇府,皇兄与将军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七殿下回来后,清忆定会转告。” 徐乾之起身走至我面前,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叠起的纸张道:“你来看看这个罢。” 我接过展开,一张五尺宽七尺长的画像展现在我眼前。 画像中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身形纤瘦,手执羽扇一身儒袍,翩翩而立,这少年郎约十八上下,相貌清秀,一双眼眸清灵动人,不染杂质。 “觉得这少年眼熟吗。”天邑凌晟淡漠而道,“如今满城四处都贴的有这副画像。” 怎么会?我猛然站起,又看了一遍画纸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满城会贴满我的画像,这画中的少年,分明是女扮男装时的我。 天邑凌晟冷哼一声:“你竟然还不知道。”语气淡漠,却带着些讽刺。 徐乾之摆手屏退了厅内的丫鬟和小厮,用缓和的面容对着我,轻声道:“一夜之间,邑都各个角落都有这么张画,都说此少年便是福灵之魂,一时间传言四起,而当日同与泫尼摩尊在场的百姓,也纷纷站出证实确是画中人。” “众人还不知道福灵之魂是名扮成少年的女子……”徐乾之看了看我,“可比照这幅画,已有不少眼尖的人发现画中人,很像……你。” 我只几日没出门而已,一天的时间就发生这么大的事。 不用想,也知道此杰作是何人所为,天邑御,你就如此迫不及待么。 天邑御你把我当成什么,才刚刚把我娶进门,便要宣告天下福灵之魂是谁。 “安清忆。”天邑凌晟对我改了称呼,“本殿说过让你防着自己的夫君,现今倒好,被利用的真干脆。” 我勾唇嗤笑,是可以拿别的话去堵天邑凌晟的,但我却无心去较劲。 左手握紧,手中的画瞬间被揉捏不成形。 送走了天邑凌晟与徐乾之后,天空已经临近暮色,我没有胃口吃饭,早早便躺上床蒙上被褥。 直到很晚,天邑御才回到皇府。 我一直没有睡着,所以当他推门而入时,我是清楚的知道。 丫鬟为他点燃了烛火,四周由黑暗转变明亮,接着我听到纸团窸窣被展开的声音,房内一片沉默,丫鬟关门退了出去,天邑御挥手而出,掌风刮熄了所有蜡烛,又是一片漆黑。 脚步临近,天邑御掀开被子躺了过来,侧着身子,从我背后,把我拥入怀中。 黑暗中,他的声音略带疲倦的传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没有应话。 天邑御的体热透过衣裳,温暖了我本已凉似水的身体,他搂紧我继续说道:“自天邑儒弘被废黜,朝中便暗潮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皆趁此契机拉拢人心,想要顶上那太子之位……” “殿下不用向我解释。”我果断而道,打断了他的话。 “我要让你明白如今的形势。”天邑御低沉着声音,亲昵道,“在这种时局之下,你的福灵之魂是最好得民心的利器。” 所以,你还是在利用我。我默然无语。 天邑御用极轻的声音道:“只要能达到目的,在所不惜。”他的话语透过黑暗,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量。 我沉默良久,淡然说出一直想要问的问题:“为什么,皇位对你真的如此重要?” 第五十八章 心中有我? 漆黑之夜,看不到天邑御的表情,因而他的话语更加清晰阴霾,我甚至能从他的声音中分辨出他声音的情绪。 天邑御的呼吸十分缓慢,他低沉的我耳边说道:“你想知道原因?――因为我曾经死过。” 一股森寒之意渐起,犹如地狱之声的空洞与冷漠,让我全身一僵,睁开眼睛,望着对面一片黑暗的墙体,察觉他话中所透露的寒意,我轻然启口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身后没有了声响,天邑御只探手抚摸着我的锁骨,有一下没一下,漫不经心,似在思量。 过了许久,我还以为他不会回答,可他最终如是漠然道:“当时父皇还未册立太子之位,每个皇子都有可能成为未来国君,后宫嫔妃只要诞下一子,便可母凭子贵,享尽荣耀。” “为了争夺恩宠,为了保住地位,皇宫中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我仔仔细细的听着,知道天邑御要讲的是多年之前的恩怨。 他继续说道:“在我刚出生不久,曾被人下毒,抛尸宫外一株海棠花下。两天之后,母后找到我时,我已全身黑紫,所有御医都说我已然是死婴,救治无望。可母后不信,像发了疯一样,抱着我不眠不休。” “幸而我命不该绝,九死一生。” 我翻身转过去,面向天邑御,抬首惊异道:“这么大的事,为何我在皇宫中,却从来没听他人提及过?” “让人闭嘴不提的办法有很多,能只手遮天的大有人在。”天邑御沉声道,“为了掩埋真相,当年所有的护卫,太监,宫女,御医……皆被处死。” 我怔然,随即大叫道:“还有父皇啊,父皇眼皮底下,何人如此大胆!” 天邑御嗤笑的声音传来,黑暗中,只看到他双眸闪动着冷霜之色。 “父皇……就是父皇下令处死那些人。”他不羁而带有嘲讽的道。 我瞪大了眼,怎么可能是皇上!不可能,皇上怎么会杀害自己的儿子,他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为行凶者开脱:“当年的幕后人是谁?竟然如此无法无天,还能让父皇替其遮掩罪刑。” “皇后。”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那个称为一国之母的女子,她已然坐上凤椅,掌管后宫,却不甘于满足么。 我伸手主动环住天邑御的腰身,脸颊贴近他的胸膛,道:“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所以才要杀害其他皇子吗,我一直知道皇宫中,有尚未成年便夭折的皇子……难道他们都不是正常死亡么……” “岂止这些,她害死的妃子又何其少数。”天邑御的声音愈发寒冷。 我想起胡贵妃,安予彦曾在宫宴上说过,当年胡贵妃甚为盛宠,宠爱无人能及,皇上本来是想要册封胡贵妃为一国之母,可惜她却意外病逝,随后才由现今的皇后登基。 当时我便怀疑是胡贵妃的死,是皇后所为,如今看来,肯定是她做的。 这个皇后,心肠如此歹毒。 天邑御又启口,为我阐述了当时皇宫的局面:“当年,皇后势力可谓权倾一时,上有太后撑腰,下有掌握兵权的国舅,满朝百官,竟有大半都与皇后一族沾亲带故。” “其实……父皇下令处死知情者,并不是为皇后遮掩罪行……”我揣测着原因,缓慢而道,“而是权衡朝中势力后,知道无法清除皇后一党,若贸然治皇后的罪,可能会引起朝中巨大的动荡,所以父皇才熟视无睹她的横行霸道。” 天邑御默认了我的说法。 “当时父皇不过登基五年,外有常年战患,不得不依靠大将军国舅。”他泠然道,“我出事之后,父皇便立马册立了天邑儒弘为太子,就是为安抚皇后,不让她再有其它举动。” 我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冷静下来后道:“原来如此……那后来呢,如今皇后一族虽然盘根错节,但没有你所说的那么风光,因何落没的?” 天邑御答道:“皇后的国舅大将军战死沙场,太后二十年前逝世,父皇一直暗中培养亲信,在收回兵权后,便连番下旨撤除了朝中众多官员。后来父皇又提携了徐乾之为将领,阻退了暗牟国的侵入,经过这近二十年,父皇终算稳固了皇权,皇后如今收敛,亦不敢再肆无忌惮。” 听完天邑御讲完这一大串的国史,我震惊无比,带着一些不可置信。 我原以为天邑皇朝祥和而又平静,可天邑御告诉我的这些,犹如当头棒喝,打破了我以前的看法。 在邑都这么久,这些事从没有人提起,或许百姓们并不知道皇宫的这些秘闻,而知道的人员,却不敢胡乱告诉他人。 我从来没想到天邑御居然曾经被害,若然不是命大,如今怕是……“在你幼年,皇宫的那些日子,定是很难熬吧,要时刻保持着警惕与戒备。”我埋首轻喃低语,“在外人看来,皇宫金碧辉煌,雄伟壮阔;在我看来,那是一座残食血肉的宫殿。” 听到我如此形容,天邑御轻笑了一声,幽冷道:“很正确的说法。” 他说:“从小母后便告诫我,在宫中没有什么人是可以信任的,即便是父皇,他为了皇权亦可以对皇儿之死熟视无睹。” 我心里一揪,突然明白了天邑御在外人面前,为什么伪装成狂妄自大、奢侈无度、玩物丧志的纨绔皇子。因为只有如此伪装,才能让那些想要害他的人放心,让他们觉得他这个皇子,是没有威胁性的人,不会危害到他们的权势。 我声音有些干涩的道:“传言说你和母后的关系甚为不和,其实母后是在保护你。” “嗯,在我六岁,母后便把我赶出了寝宫。”天邑御蹭了蹭的我头发,“对外宣扬我玩虐不堪,不再照顾,甚至一度五年间不与我见面,都是为了保护我,做戏给外人看,其实她所受到的苦比我更甚。” 我能想象出,一个年幼的孩子,没有任何依靠,孤苦无依的模样。 可我却想象不出,年仅六岁的孩子,在繁乱复杂的宫廷中,没有欢笑也罢了,却还要承受生命时刻遭受威胁,要伪装,要戒惕周围所有的人,这样的生长环境,天邑御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我刹那间心疼无比,只觉得他不该如此长大。 我搂紧了他腰身:“一切都过去了,父皇如今把天邑皇朝管制的很好,母后亦生活无忧。” 天邑御却对我的话不予肯定,他略带嘲笑的道:“过去了吗?皇宫中谁不为自己拉拢权势,即使一个毫无抵抗的婴儿,也会被视为绊脚石,除之后快。你说我怎能不恨!” “成为天下君王,才能睥睨万千,把一切生死掌握于手中,到时所有人都要俯首称臣,又有谁敢来反抗。我自小便定下了目的,定要登上那人上之人的宝座,即使脚踏白骨,血溅遍地。” “你问我皇权真的有那么重要?当然如此!” 天邑御说话的声音是很轻的,但他话语的气势却震撼住了我。 在今晚,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一直想要争夺皇权,若是我生长在同他一样的环境中,或许我现在也会这样罢。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探上他的脸颊,手指一遍遍抚摸着他的眉眼,他双眼的眸色略带阴鸷,却亮的吓人。 其实他大可不必告诉我这么多,如此耐心的解释与我听,他心中,是我有的罢。 第六十章 黄眼睛 我摆弄着手中的针线,答应过要给嫣妃送刺绣,其实嫣妃这个凌艳的女子,并不像表面那般高傲。(..info) “娘娘……你在干嘛?绣动物?”冬茹侧头仔细看过之后,道。 我嘴角抽搐了下:“这是海棠花。” 她一声低呼,直嚷着我在开玩笑。我停下缝绣,好吧,我承认,海棠花让我绣的不成形,红红的模糊一片,简直是四不像。 我原本是想从府外买几条漂亮的绣绢,送到皇宫,可又怕被揭穿露了陷儿,于是便自己先尝试一下,看看安清忆的绣工有没有残留到这副身体的记忆里,现在看来,完全没有。 还是拿以前留下的刺绣搪塞过去吧。 “我放弃了。”我撇嘴说了句。 她启口还要说什么,知道她肯定是要询问我怎么不会刺绣了,懒的回答,于是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 一堆布巾、针线、花形样式扔在桌子上。 我起身伸了伸胳膊,出了房门探头叫来茗慧丫鬟,我问道:“七殿下正在做什么?” “回娘娘,吏部尚书前来拜访,殿下正与他在书房交谈。” 我朝着书房的方向望去,叹了口气,重新走回房间,趴在暖炉旁发了会呆。(..info) “与他的关系日渐微妙,其他的正常夫妻平日里是怎么度日的呢……”我喃喃自语。 我和天邑御身体上十分亲昵,从不避讳,相处的这些日子,时而也会说些对朝中局势的看法,可却无法做到像其他夫妻那样嬉笑打闹,总觉得在我们之间少了些什么。 就好像我们中间横越着一条沟壑,我努力的想找到渡过去的方法,却不得要领。 “好烦。”我揉了揉额头,算了,不要再去想,想的越多,越是觉得似乎有很多东西积压在胸口,烦闷的很。 我看见窗外的海棠,已有早早的开了花朵,挂在枝头。 我想天邑御喜欢这个品种海棠花,除了他曾被丢尸在海棠下,还有便是这火红的色泽,犹如残血惊心。 想了想,我对茗慧道:“我想出府去走走,午膳有可能不回来食用。” “奴婢这就去禀告殿下。”她鞠了个身。 我一把拉住了她:“得了,我又不是犯人,出个府还跟他禀告个什么劲儿。不用派侍卫跟着,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我有冬茹就可以了。” 她点头称是。 我和冬茹坐了马车,一溜烟的功夫便到了繁华地段,下了马车,我们随意逛着。 在一个小摊贩前,有一面精致的铜镜,我看到镜中的自己,娥眉弯弯,面色红润,眼眸含着净水,原先的少女发髻早已改换,插着琉璃色的流苏发簪,一束发尾留在胸前。 这俨然是一副小女人模样,我不惊讶异,自己变了许多。 以前清秀灵然,如今清灵之间透着些许妩媚。 “娘娘你喜欢这面镜子?”冬茹见我盯着铜镜良久,于是掏银两买了下来。 我笑了笑,收回视线,等摊贩包裹好铜镜,这才接过又继续逛了下去。 人来人往间,我把玩着发尾,后面有孩童追赶,我侧身躲过孩童的碰撞,却不经意撞到了面前的人,踩了对方一脚。 那男子回过头,令我一惊,男子的眼睛是黄棕色,很特殊,他身材挺拔,面容是很英俊的。但他身上有种亦正亦邪的气质,给人阴冷的感觉。 “你的眼睛……”邑都中很少有人眼睛是这样的颜色,我的话刚一出口,便看到男子眸中锐利一闪。 我急忙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人太多了。” 他只道:“无碍。”可那目光却像蛇信儿一样,盯着我目不转睛。 我头皮一麻,讪讪道:“若是踩坏了你,我可以赔钱。” 他冷冷哼声:“有钱便能解决一切吗。” 我噎住,又不由自主看向他的面容:“那个……你眼睛还挺好看的,你不是邑都人吧,你叫什么名字?” 他皱眉凝起一抹恶毒的神色,很是厌恶的道:“不识趣,就你这样的还想攀附我,丑八怪。” “回去照照镜子,你这么丑的女人还是不要出来走动,免得吓到了别人。这么丑吧还不知好歹,竟想问本大爷的名字,省省吧你,丑女人。” 我瞪大了眼,嘴角抽搐,看着这男子嘴巴一张一合,我脑子一片空白。 忽然胸口一闷郁结,我扬声叫道:“给我住嘴。你他妈才是丑八怪,黄眼睛丑男人!” 一声大叫令周围人震惊,纷纷停下来看向我这里。 男子不可置信的瞪我,面色骤然变黑:“泼妇……” “呸,你才是泼夫。”我对他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骂女子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个地痞丑男。” 他脸色黑上加黑。 “呸呸,好女不跟恶男斗。”趁着他还未发作,我赶忙拉住冬茹绕过他走开。 我忿忿的走着,暗想若是那男人敢追上来,若是对我爆粗,我就行使权力,让官衙把他抓去关进大牢。 这么想着,我刻意放缓了脚步,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追。我扭头向后看,人流熙攘,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早不知所踪。 “娘娘别生气。”冬茹小声劝道。 我摇了摇头,继续逛我的街,片刻,我停住问道:“哪个地方的人眼睛是黄棕色?” “呃,住在天邑边界的百姓大多如此。因为可以跟其他皇朝通婚,久而久之,便沿袭了明史国和暗牟国的相貌,有的便是黄棕色,还有人眼睛是棕红色呢,挺稀奇的。” 我想了想又道:“也可以跟暗牟国通婚?” “上百年前是可行的,当时咱们还没和那小国家闹翻。”冬茹故意把暗牟国称为小国家,还加重了语气,让我莞尔。 她道:“刚刚那男子眼睛黄棕色,怕是从边界来的商旅,来邑都做生意。” “这样啊。”我不自觉又朝后看了眼,“怪不得说我长得难看,原来是边界小民,见识短浅,哼。” 冬茹噗的笑了:“是是是,娘娘美丽无双。” 我把脸一扬,极其郑重道:“那是当然。” 第六十一章 惊为天人 正午过后,闷热了些,我抬起头,天上的光晃痛我的眼。.info[] 冬茹递来锦帕让我擦汗,她指着身后刚刚走过去的茶楼提议道:“娘娘,咱们去茶楼歇歇,喝碗糖汤解解暑吧。” 我点点头:“恩,这天气时热时冷。” 茶楼的人真不少,几人一桌,说话声此起彼伏,这些我倒不在意,只是好像没有位子了,我站在门口正张望。 眼尖的店小二立马跑过来堆着笑容:“两位客官,进来吧,里面有个靠窗的好位置,还能吹点风,那桌的客人刚走。”小二站在门旁一侧给我们指了指那个桌子。我踏步走了进去,店小二在前面领路,矫捷的穿梭在各个桌椅间。 店小二擦完桌子殷勤的问我:“客官要什么?咱们这儿的糕点很好吃。” “两碗糖汤,一碟椰蓉糕。”我简单点了一些。 冬茹站在我身侧帮我倒茶水,我有点无奈的说:“在外面不必讲究那么多……冬茹,坐下。”冬茹笑着点点头坐到一侧。窗户吹进来了丝丝微风。 “怎么样,船舫要开始没?” “还没,不过我刚过去看,已经有人在岸上占位子了,游船也快被租用完了,听说这次许多达官贵人与富商都会来呢。”斜后角的一桌人的说话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扭过头看向他们,是三个书生样子的人。 其中一个比较年少的人说:“那些人还不都一样,竟是些纨绔子弟。” 旁边的人立马打断他:“行了,这话跟咱们兄弟间说说也就算了,你可千万别对其他人乱讲话。赶快吃吧,估计船舫一会儿就开始了。” 正巧店小二端着盘子穿梭过来,我问他:“小二,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店小二把东西放到桌上,看着我讶然的问道:“这位姑娘,您不知道今天船舫有盛宴啊。” “什么盛宴?” “姑娘肯定听说过华彩坊吧,那头牌夙玥长的倾国倾城,美貌无比。有人花重金包下了一艘船舫,今天呐,华彩坊的夙玥还有其他歌舞坊的花牌,都会去船舫上表演,这可是一掷千万金银才能办到的事。这消息一传出啊,很多人就跑来想一睹众佳人的芳颜。” 小二吞了吞口水接着道:“那些歌舞坊啊,都是有钱人才能进的地方,要想看看花牌可要花大价钱。今天可以免费看,大伙都沸腾啊。” 四周的人也纷纷转过头,饶有兴趣的听店小二的话。 一个光头粗壮的男子灌了口酒,然后把酒壶重重的放下,接起店小二的话道:“可不是嘛,我上次给华彩坊搬东西,有幸见到其中的一个歌姬,奶奶的,那叫个好看啊,老子活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老子今天要好好饱饱眼福,看看这些花牌到底是什么神仙模样。” 同桌的人轻轻敲了他的光头一下,打趣道:“牛二,要是嫂子在这儿听见你这话,非得活剥了你的皮。” 牛二借着酒劲儿站起来,红着脸嚷嚷:“就那个母老虎在,我也这么说,老子我还要让她也瞧瞧漂亮女人,她肯定会羞愧死。” 同桌的人接着掀他的底:“哟哟,那你刚才让我们合着伙骗嫂子说你是出来干活的。” 话一完毕,全茶楼的人哄堂大笑,那个牛二支支吾吾了半天,脖子也跟着变红了。 店小二边笑边对我说:“今天生意这么好,都是因为我们茶楼离湖畔最近,大家都等着一会儿去看美女呢。” 竟有这等事,幸好今日出府来逛,不然也遇不上了。(..info) “好了,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这是饭钱,剩余的银子当打赏你的。” 店小二立刻双手接住银子,笑嘻嘻的哈腰:“谢谢姑娘打赏,谢姑娘,谢谢您了。” “冬茹,想不想去瞧瞧。” 小二乐呵呵的走后,我对冬茹说道,“听起来很诱人,倾国倾城的女子碍……咱们一会儿也去凑凑热闹。” 出了茶楼,往前几步拐了个弯,便是邑都湖畔,此刻这里聚集了各色百姓,湖畔上也停泊着大大小小十几艘船舫,中心的一艘船舫分上下两层,庞大无比,船面足足有五十丈之宽,做工精细,棱角分明,船身雕刻着大片祥云图案,刻工苍劲而洒脱。 我和冬茹找了棵树下站着,离湖畔有些远,好位置早被人占了去。 湖面的船舫看似随意停泊,实则错乱有致,每个船舫都有一个露台,而中间大型船舫更是如此,比其他的规模都要大。 等了半天,开始有百姓抱怨的低喃。 “怎么还不开始啊。” 一直等到酉时,也不见船舫有动静,我变得不耐烦,腿站的酸累。 我烦闷的拂了拂头发,想着要不要离去回府,这时辰不算早了。 忽然听到人群中有骚动,“娘娘你看。”冬茹低叫了声。我这才抬首望去,原来位于正中心的船舫上,走出了一个戴面具的人,他扬起手做了个手势,似乎在发号施令。 这个面具男子。 怎么会这么眼熟,似乎感觉在哪见过他似的,可仔细回想,却想不出来。 只见面具男子手袖一挥,露台上所有的乐师、舞者鱼贯而出。 一时之间,萧、竹、笛、琴、鼓、瑟、埙、胡齐齐奏响,伴着乐器和清扬的歌声,众美貌的女子翩翩起舞,手腕上、脚踝上的五彩铃铛随着她们的舞动不时发出清脆相击的声音。 悠扬的声乐配合着轻柔起舞的女子,人们的情绪立即被煽动起来。 “有点意思。”我抱肩背靠树干,远远的看着。 船舫上一曲一舞接连不断,每首都不一样,或快或柔,或清或媚。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周围观看歌舞的人群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许多。 过了半响,那面具男子再次出现,挥手撤掉了正在奏乐起舞的女子。 众多手下为船舫挂上各色的灯笼,为这即将黑暗的天色做着准备,船舫露台四周用黑布高高的竖起挡住了里面。人群看到这架势纷纷低声谈论,猜着会不会宴会结束了,也有人说这可能是故弄玄虚。 忽然间,一阵依依曼声合着清脆的琵琶声传来。 是从露台上发出的,众人都转目看向船舫露台,四周的黑布骤然落下。 世间的言语与纷杂消失不见。 一个绝色美女抱着琵琶独自坐在偌大的露台,她眼含柔情,轻启朱唇,青葱的手指拨动着琴弦,轻纱薄雾,更衬托出女子的风姿绰约。 女子戴着面纱,让人看不真切她的脸,但她有一双很美的眼睛,波转流离,更增添一丝神秘,让人遐想无限。 她身穿紫色的丝绸衣裙,上身领口开至双肩,下边裙摆从左腿肚撩至到右膝,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她露出雪白的赤足,右腿上还用画笔纯熟的画着如蛇般的紫藤花,微风细细的吹过,裙袂随之飘飘,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要让我用一个字形容:妖。 两个字:很妖。 三个字:非常妖。 女子嗓音娇媚,此刻唱的曲子吴侬软语,配上高超的琴艺,听起来让人心旌摇动、如痴如醉。 黄昏的阳光渲染了整个天际,绚丽的晚霞如火如荼,橘红色的光线刚好照射在船舫,女子身上的紫色丝绸竟然反射着淡淡的光晕,这一切,如梦似幻,美艳的那么不真实。 这听觉上的刺激加视觉上强大激烈的刺激,让人失了魂魄。 就连我也迷失在了这幅画中。 一曲完毕,人群久久的呆立无语,最终的最终,人们从梦境中苏醒过来,首先从后面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声掌声,接着震耳欲聋的掌声笼罩了这个堤岸,也夹杂着一声声喝彩,女子抬头望向岸边,隔着面纱,隐约露出了一个美艳绝伦的笑容。 我捂住耳朵咂舌,世间竟有这样的妖孽。 若是夙玥出来与之相比,恐怕也会略逊一筹。 周围的人群都纷纷打听这女子是那一家的花牌,却没有一个人答的出来。 接着这女子起身婀娜的离去,不再出来,又有不少歌姬从船舫中出来,或吟唱,或跳舞,个个亦是楚楚动人,但有了先前那女子的出场,让这些歌姬都显得黯然失色。人们也都不再专注看船舫,成堆成堆的在一起讨论刚才的勾人一幕。 即使最后有夙玥的登场来压轴,也勾不起众人的兴趣。 我看了一会,便领着冬茹走了,突破层层人海,好不容易才皇府的马车。 在回去途中我问道:“冬茹,你看完船舫的表演有什么感受?” 她一提起这个,满脸的兴奋:“惊为天人!奴婢从来没见过那么美,那么美的女子。”她眼神之间还沉迷在刚才的场景。 我看着她陶醉的样子,笑出了口:“恩,惊为天人,美的都有些不真实。” 第六十二章 轮回 回到府中,天已黑了,虽已至春天,但天暗下来的很快,见到自己苑落和房间的灯笼都亮着,房门敞开。[..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轻轻踏上台阶,天邑御正伏案看着什么,听见声响,抬首轻道:“回来了。” “嗯。”我点头,瞧见屋内桌上摆放着饭菜,皆用碗碟叩盖,我朝他走过去道,“怎么殿下还没用晚膳?” “不饿。”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后,他伏起身很自然的把我拽进怀里,搂住我腰身:“看你一脸笑意,今天玩得很开心?” “是啊,见着了一位绝色美女,艳压群芳,堪称妖精转世。” 天邑御拢着我的头发在手中摆弄:“别人形容倾城女子,都是说天仙下凡,怎么到你这就变成妖精了。” 我摸摸下巴,眯着眼,做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道:“这位女子说成妖精还嫌轻了,简直是妖孽,妖媚的得一塌糊涂。改日带殿下也去瞧瞧,保证让你眼前惊艳。” 天邑御不以为意的淡声道:“相貌不过一具皮囊。” 我一愣,看了看天邑御的俊颜,不自觉的把目光移开:“是呀,众相皆空,可有的人就是贪恋容颜,无法逃过这一关。(..info好看的小说)”比如我就栽到这上面,因为一张皮囊,万劫不复。 他没听出我话中的异样,探手至袖口,从中掏出一素色锦帕,指着上面的图形,鄙夷:“这是你刺绣的?” 我低头一看,立刻大窘,急忙抢过锦帕。 “不要告诉我这就是母后夸赞的,绣工了得的海棠绣巾,还真真是像鸡冠花。” 我瞪了他眼,如实道:“我不会绣东西。” 天邑御勾唇轻笑了起来。 那目光让我窘迫,我别扭的转过身,眼睛瞄到案几的文书,是一调遣用军的兵法。在我进门前他就是在看这个东西,我伸手执起,道:“你刚刚在看征战沙场的谋术?” “闲来无事,便随意看看。” 我却挑起了眉,谁会拿这种枯燥的书来打发时间呐,看这本书被褶皱的样子,似乎时常被翻来看。 天邑御从我手中抽出兵法,扔到案几上,轻轻把我推开,起身执起我的手牵住:“已晚了,你若没用晚膳就一起食点。” 茗慧热了饭菜端上来,给我盛了一碗芙蓉粥。(..info好看的小说) 我并不饿,只单单捧着,权当做暖手来用,侧着头看天邑御吃饭,他吃饭有些慢,举止十分得宜,很是优雅,看的出是受过良好礼仪的训练。 原本并不知道天邑御的生活习惯,如今相处久了,才发觉他这个人对于自己在意的事情,是非常挑剔的,要求手下的人必须事事全面,甚至有些苛刻的要求完美,这应该是他从小便养成的习性。 看到天邑御把桌上的一些菜色冷落一旁,连碰也没碰过,来来回回只吃面前的两样小菜,我眨眼道:“今日膳房做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吗?” 天邑御不置可否的笑了下:“马马虎虎。” 我仔细看了看桌上剩余较多的饭菜,托着下巴,综合以前相处的时日,得出结论道:“殿下不喜欢太咸类的东西,也不喜欢白菜,更厌恶羊肉这类有膻味的,桌上下筷次数最多的是清蒸鱼,米饭喜欢吃软一些的……” 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天邑御的这些吃饭习惯,跟我记忆中的一个人十分相似。 “你什么时候观察我这么仔细。”他放下碗筷,微微蹙眉邪肆的睨着我。 “想多多了解你嘛。”我搬着木椅挪到他身旁,肩膀挨肩膀,道,“殿下,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很重要的,你能不能回答一下。” 天邑御先是想了一下:“你说说看。” “殿下,你讨厌小动物吗?”我不自觉舔了舔嘴巴,这才启口道。 天邑御微微侧头:“谈不上喜欢,很重要的问题就是这个?”他一副对我哭笑不得的模样。 “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顾不上他戏弄的笑容,再次问道,“你最喜欢的颜色?” “红色。” “最讨厌的眼色?”“白色。” “最喜欢的水果?”“什么水果都不喜欢。” “喜欢吃甜食吗?”“不喜欢。” “难过的时候喜欢干什么?”“一个人呆着。” “最讨厌什么花?”“菊花。” “你最喜欢的天气?”“雨后阳光。” “最讨厌的天气?”“雨后阳光。” “喜欢和讨厌的天气怎么都是一样的?”“嗯,有时喜欢,有时却很讨厌。” “想不出解决问题的方案时,你会怎样?”“不去再想,先解决别的。” 这样的问题整整问了几十道,我最后甚至是想到什么问什么,直到口干舌燥,拿起茶水抿嘴。 天邑御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只是一问一回答着,见我停了下来静默,他道:“问完了?” “想不起来还要问什么了。”我握着茶杯,脸上带着笑,一派平静,心下里却已然汹涌澎湃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内心蠢蠢欲动,天邑御不会知道他的这些回答给我带来怎样的震惊。 他的这些生活习性,跟陌夜的相差无几,基本一致。 平常我也发现天邑御有些小动作跟陌夜的很像,比如喜欢把玩我的发丝,喜欢从后面抱着我睡,真正生气时会不怒反笑,不动声色……我以前一直没有把这些小细节当回事。 天邑御与陌夜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如果说这是巧合,那么现在如何来解释这些小小的生活习性也相同呢。 “好了,你想知道的也知道了,现在我要去书房找两本书。”天邑御起身道。 我点了点头:“殿下慢走,早些歇息。” “嗯。”天邑御探身在我眉眼间印下一吻,然后转身领着侍卫走出了房间。 丫鬟急忙上来收拾饭桌,我隔着朦胧的夜色,看着渐行渐远天邑御的背影,一个惊愕的念头油然而出:天邑御与陌夜长的如此相同,这会不会不是一个巧合……他们两个会是前生今世的轮回么。 第六十三章 所爱一人 一大早天还没亮,我便起床快速穿好衣服,奔赴厨房,风风火火的惊了一群下人。(..info好看的小说) 厨房的伙夫一转身,便看见我一副苦大仇深的摸样,手中的大勺啪的掉地上,小声道:“娘娘,你这、这是饿醒了?” 我严肃的摇头,伸出手沉声道:“把勺子给我。” 他愣愣的递过来,我上前几步停到巨大的锅前:“你就是庖厨?殿下平日的饭菜就是在这里做?” “不、不。这里是给、给府中丫鬟和小厮做饭的地方”伙夫结巴着舍头,“殿下和娘娘这么尊贵,食用的饭菜是在后、后面专门的膳房做,庖厨是另有其人。” 我深沉的思忖片刻,伙夫在旁擦着脑袋瓜上的汗,道:“难道娘娘你吃坏肚子,想找那庖厨算账?” “不是!”我心下一横,把勺子扔进大锅内,“你带我去膳房。” 伙夫连连点头,领我出了厨房,我这才发现厨房外面站了一排仆妇,个个瞪着眼睛看我,我勉强一笑:“都不用怕,各忙各的去。” 来到膳房,见一个四十中旬的嬷嬷正在切菜,周围环境很是干净,炒菜用的锅也是小锅,不像刚才瞧见的那么吓人。 “李嬷嬷,娘娘来膳房了。”伙夫一进门便开口道。 妇人急忙把刀搁在一旁,吃惊的看我,请了个安:“娘娘好。” “嗯。”我撸起袖子,对伙夫晃手,“你先出去吧。” 我边说边径自走到案前,拿了颇重的菜刀,在手中转了个圈,伙夫本来正准备走,一看见这架势,惶恐道:“娘娘冷静啊,李嬷嬷若是做错了事,念在她年事已高,饶了她吧……” “噗。”我放下刀子,转过身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要亲自做顿饭。” “啊。”李嬷嬷和伙夫同时长大了嘴。 我走到李嬷嬷身边,放轻声音以免吓到她,道:“嬷嬷,你先把膳房内的作料指认给我看一遍,我得记记,省的一会放错了。” 她还是有些愣,把双手在干布上仔细擦了擦,才领着我在膳房内转了一圈。 中午,丫鬟们进来端菜。 折腾了一上午,终于做出了近十样热菜,两盅浓汤,用精美的碟子盛着,摆放在了苑落内的石桌上,满满一桌子。 天邑御从书阁出来,由着兴奋的丫鬟带路,紧接着便脚步一顿,海棠花下,我巧笑而坐,娇花红彤艳丽一片天。.info[] “怎么搬出来了。”他走近后道。 “嘻嘻,我看见这海棠开的正灿烂,于是就提议在苑中食膳,可以欣赏美丽的花景。” 天邑御点了下头,坐定后,丫鬟们上前齐齐把盖着的遮盖拿开,露出精致而又特殊的菜肴,饭香味扑面而来。 “都是你做的?”天邑御有些讶异,一早就有人向他禀告皇妃要动手做饭,他也不当回事,就由着自己的皇妃胡闹,最坏的结果他都做好准备了——可能会把膳房烧毁。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得意:“当然,我的手艺乃是无敌的。” “不要吹破了牛皮。” 我做了个请的姿势:“你尝尝便知道。” 天邑御犹豫了下,才执起勺子喝了口面前的浓汤。 “此汤乃是鸡肉为底,加上剁碎的香菇熬和豆腐制半个时辰,变成奶白色停火,放入作料;之后再把菓瓜挖空瓤肉,把熬好的高汤倒入菓瓜中,清蒸一炷香的时间,这样煲出来的汤带着瓜果味,醇浓爽口,香嫩丝滑。” 他停下来听我讲完,又尝了下,道:“是还不错。” 我眼睛弯弯,勾了勾唇:“殿下再试试别的。” 天邑御又夹了一筷子离得近的菜肴。 “这个肉丁,先用花椒麻豆腌制,先蒸后爆炒,最后配以切的极细的芦丝,勾芡上调制好的酱料,美味无比,一咬一口汁,你以前绝对没吃过。” 听的一旁伺候的丫鬟都不禁眼馋。 “还行。”他尝过后发出评论。 接着他每试吃一道菜,我便讲出制作方法,一顿饭下来,细细的吃了半个多时辰。 满满的一桌子菜肴,竟然被吃的差不多,所剩无几,其中一多半都是天邑御消灭的,最后吃的他直皱眉头:“你做这么多干吗,抵得上两顿饭菜的量了。” 我抚着鼓鼓的肚子失笑:“殿下要觉得撑,大可不再吃呀,谁也没逼着。” 丫鬟们依次把空盘子撤下,擦干净了石桌,搬来了一张大大的双人躺椅,我和天邑御挪了几步,共同窝进竹编的躺椅内,半眯着眼望着头顶上方的海棠花枝,好不悠闲自在。 吃饱饭又是午后,阳光也是懒洋洋的,我舒服的几乎睡着。 天邑御扭头看着我:“没想到你一个相府小姐,也会跟仆妇一同下膳房。”他的声音低低沉沉,亦是慵懒十分。 “嗯哼,殿下没想到的事情很多。” 他眯着眼轻笑道:“你昨晚问我那么多古怪的问题,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原来是要按照我的喜好来做顿饭。亏你能记得住,我都是胡乱回答的。” 我含含糊糊道:“也不是按照殿下的喜好来的。”我是按照陌夜的喜好。 “本殿愈发觉得你有趣。”他趴在我耳边忽热气。 我耳朵一红,哼哼哈哈的推了推他,往躺椅一侧挪了挪。 天邑御一把搂住我,手掌开始不老实的在我身上动,我开始没在意,任由他摆布,后来他动作愈加放肆,探手进了我的胸前,一个翻身他骑压在我身上。 我瞪圆了眼:“殿下,这是在苑落,大庭广众!” 他双手胡乱摸着,在我锁骨间落下滚烫一吻,仰首沉声道:“都退下!哪个若看到半点、听到丝毫,我就剜了他眼,割了他耳朵。” 话语一出,苑外的丫鬟小厮皆是一颤,纷纷逃离。 在暗处守护的暗卫们,都把头撇向一边,暗暗催眠:我是一根木头,听不见任何声响,我是一根木头,木头…… 我依旧拽着领口,不让他脱掉,道:“才刚用完膳,都没消化,撑都撑死了。” “现在就来运动运动,有助消化。” “会消化不良……啊……别撕我衣服。” “闭嘴。” 晚上,我忍着疲劳的身体再次做了一桌子菜肴。 刚所有的菜全都上齐,天邑御挨个尝了一口便停下了筷子,抱着臂蹙眉看我:“你还在生气,我撕坏你衣服?” 想到下午一幕,我脸倏地发红,瞪着眼:“谁在乎那个。” “那你干吗弄成这样?”天邑御指了指桌子上的菜色,“难以下咽。” 我看了他眼,拿起筷子自己尝了尝,随后怔怔的道:“烹饪做法没有任何问题,我尝起来都挺好吃的……” 天邑御挑了眉梢:“你是明知道我讨厌吃什么,还全都做出来。” “没有一道你喜欢的?” 见他点头,我放下筷子,整个人耸拉下来,定定的盯着天邑御,有些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中午我按照陌夜的喜好做了十道菜,天邑御很喜欢吃;晚上我又把陌夜最讨厌的菜式都做了出来,天邑御竟然也全部讨厌。我昨晚猜测他们俩可能是前生今世的轮回,可后来睡觉时,我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一是因为事有凑巧;二是不能只因为生活习性的小相同,就武断认定;三是轮回过后,诸事皆忘,人的性格本质都会改变,又何谈喜好习惯呢,肯定也会跟着改变,不会保留传承下去。 虽然这么想,可我又有种不甘心的感觉,为什么不甘心,我却不知道。 于是天没亮我就起床,赌气似的想要尝试一下,看看结果如何。 现在,如此巧合,让我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呢…… “你怎么了。”见我如此颓废,天邑御皱眉问道。 “殿下,你相信有轮回吗,或者说,在另外一个时空,有同样的一个你存在。” “什么?” 我苦笑的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说胡话而已。”挥手让小厮撤掉了饭菜,“殿下,我去让膳房再做几道菜来。” 天邑御拉住我,绷着脸:“罢了,我也没胃口。” “哦。” 我又坐回原位,半响,我垂着头低语道:“殿下……若你当真要用尽一切手段登上皇位……那么我愿意帮你。” “帮我?”天邑御骤然冷冽,“你这是发什么疯!” 许是我的失态以及迷迷瞪瞪的状态惹恼了他,天邑御有了丝戒备,不动声色的看着我。 我抬起头甚为冷静,对他轻笑启口:“夫君。”我叫的亲昵自然,这是成亲后我第一次以这样的称呼叫他,在我心中,这两个字不仅仅是种称谓,它更是代表了一种承诺与情感。 “夫君。”我轻轻叫出,清脆的两个音节在我舌尖缠绕。 天邑御也大为疑惑,没搞懂我的用意。 我站起身,侧身坐置天邑御的双腿之上,我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与他面对面,姿势亲昵。 “不知为什么,我想要帮你,不管我有没有那个能力。” 顷刻间,我想到那晚黑夜之中,他抱着我说出——“皇宫中谁不为自己拉拢权势,即使一个毫无抵抗的婴儿,也会被视为绊脚石,除之后快。你说我怎能不恨!” ——“成为天下君王,才能睥睨万千,把一切生死掌握于手中,到时所有人都要俯首称臣,又有谁敢来反抗。我自小便定下了目的,定要登上那人上之人的宝座,即使脚踏白骨,血溅遍地。” 我看着天邑御清冷的双眸,他的双眸泛着琥珀的光泽,而这光泽之下,却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一直以来,隐藏着自己的性格,让真正的自己活在黑暗之中,纵然平日里他的身边围绕着众人,却无人看到躲在皮囊后面的他的真实模样。 不管他的真面目是暴戾,亦或残暴不仁,亦或冷凝冰霜。 对他的了解越多,我却越觉得,天邑御只是一个孤单、深深寂寥的人,这样的他,让我心疼。 我望进了他的内心,知道他不惜一切争夺皇权的原因,体会到了他独自一人的道路的荆棘,我远远看着他在黑暗深渊中寂寥,而我却无能为力……不,也许我可以陪在他身边,也许我会有方法帮到他。 “安清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天邑御身体微的紧绷起来,眼神复杂看着我。 我放软了身体,手指揉搓着他耳畔的发丝:“我当然知道。” “你这个女人……是疯了吧!”他瞪着眼,冷冷道。 我呵呵呵笑了几声:“我是疯了。看见你一直让自己处在黑暗中,我却想把阳光拉进你的世界,我却想在这条荆棘的路上,与你并肩而战!我不赞同你的杀戮,却想要你达成自己的心愿。” 说出此话,我心中多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就像阴霾被拨开,渐渐明朗。 原来下定决心,坚持信念,便再无所畏惧。 天邑御抿着嘴,清冷的眼中甚为复杂,是我所看不懂的眸色。 “因为什么。”他动了动喉咙,声音有些暗哑,“或者你想得到什么。” “其实缘由很简单。”我柔软一笑,“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所以,我想助你成功。” 之后,也不管他相信不相信,不管他神情是多么冷然,我兀自吻了他一眼,弯弯眼在笑,心里流淌着众多的感觉与情感,有些杂乱,却让人安心,因为心里不再是空空的没有着落。 我喜欢你,所以我才叫你夫君,所以我想帮你。只因为我喜欢你,天邑御。 原来自始至终,我所爱的便是同一个人。 第六十四章 原谅自私 做了一晚上的梦,那张熟悉的面庞不停闪现,一会是现代的陌夜,一会是古代的天邑御,或是交织在一起,两个人不断重叠。 顶着黑眼圈起了床,左边的床铺冰冰冷冷,早没了天邑御的身影,不知他什么时候醒的。 我慢吞吞穿衣,一旁的冬茹看不过眼,走过来替我系扣子,梳头发,动作利索。 “娘娘打起精神啊,今天要回相府省亲呢。”小丫头麻利的给我盘好发髻。 我真是越发懒了,以前在现代,东奔西走也不叫一声苦,如今有了丫鬟小厮,久而久之也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愿干了。 “已经过了一个月啊。”我扳着手算了算时日,按照邑都的习惯,成亲一个月后,夫妇要回娘家探亲,以作孝道。 我打了个哈欠:“七殿下人呢,他回不回去?” “殿下有事出府了,恐怕不能去相府了,本来这样的日子是要男方陪同的。”冬茹深深叹口气,“要不奴婢让人把殿下找回来?” 我摆了摆手:“不必。他要愿意自然会陪同,可他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 这是我早就料想到的,天邑御和安穆原本便是敌对的,让他作为女婿去相府见安穆这个岳父,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一切打理妥当,带了两箱珍宝与绸缎,跟着些侍卫丫鬟,浩浩荡荡的奔赴丞相府。 相府外的下人们早已在等待,大夫人和几位小妾也站在府前迎接,我被搀扶着下了马车,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我淡笑着应付,眼光在左右寻找,进了门槛才拉了安楚问道:“四妹,怎么不见大哥?” “大哥早上进宫了,一会便回来。” 我哦了声。安楚左右看了看,探头探脑的道:“大哥他挺不对劲,有一次喝的大醉,半夜才回来……” 我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随后跟着众人前去正厅,绕了九曲十三廊的,几位夫人也对我甚为热情,一路上莺莺燕燕。终于在正厅内看见了安穆,他一身正服也迎了来,瞧见天邑御不在,他的脸立马沉了下去。 在厅内说了会话,我实在觉得别扭。 草草敷衍后,我又回到了原来的苑落,推开房门,一切依旧,窗框上的大红喜字还未揭下。 虽然在这个房间只住了半年,但现在看见却觉得十分亲切。 “冬茹,你去取壶酒,拿到东厢的石桥那里去。”我拔掉发髻的一些沉重金钗,“我想去那坐坐。” “娘娘一回来就要去那儿,有些僻静了……” 我笑了笑:“正是因为僻静,我怕一会大夫人们又过来找我说话,我实在不想应付了,便躲躲清静。” 她点头转身去了,我拂了拂衣袖,甩开跟着的侍卫和丫鬟,东绕西绕,轻车熟路的走到石桥,擦了擦凉亭的石凳,便坐下歇息。 想起上一次在这里闲坐,我还遇上了天邑凌晟,他那次对我说的话还犹言在耳,什么“不要再把双足露给其他男子相看”,如今想来倒是挺有趣。可没想到只过去几个月,我便已嫁为人妻。 此前,我还大言不惭说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自己的婚事自己决定。 “唉。” 停了会,我又忍不住叹息。 “唉唉唉。” “何事让你这么哀声叹气的?”草地上有脚步声。 我扭过头一看,正是安予彦,淡色儒袍一如既往的温润,后面跟着的还有冬茹,捧着个食盘。 我站起身冲出了凉亭:“大哥,你出宫回来啦。” “嗯,一回来就看见大夫人和安楚她们在找你,都还以为你失踪了,我问了冬菇才知道你又躲这里了。” 我吐了吐舌头,和他们俩坐回凉亭,往后面看去:“夫人们没跟来吧?” “没有,瞧你怕的。”安予彦笑了笑,“倒是你,刚才怎么叹气,是不开心吗?” 我接过冬茹的食盘,把糕点摆放在石桌,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回到相府,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不禁有些感慨。” “小丫头。”安予彦嘴角带笑,他一举一动都能体现出对我的关怀,偶尔说几句让我注意身体的话。 可我注意到,他只字不提我大婚过后的事。 也不询问我在皇府过的怎样。 我垂了下眼,拿起食盘内的酒盅,往两个杯子里斟了酒,放到安予彦面前一杯,我仰头把自己的酒一饮而下。 他微皱眉,却没来得及阻止。 有些事是要说清楚,才能解开那个环扣的。 我放下酒杯,起身坐到安予彦身边,抱住他的一侧胳膊,亲昵的趴在他的肩膀之上,感到安予彦身体一震,知道他意外我这样的举止。 “清忆你醉了?”安予彦的声音从耳畔清晰的传来。 我枕着他的肩膀,用很轻的声音道:“从没这么清醒过。大哥,自我在这个世界,有了记忆以来,一直是你对我不离不弃,对我甚好,处处关怀,从来都是真心真意,这些感动我是铭记在心的。在我的内心中,自始至终我认为,我唯一的亲人便只有你。” 他没有接话,静静的听着。 “我知道这些日子,大哥你躲避不见我,这其中或许是有些误会存在的。我敬爱你,把你当成最为重要的兄长,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大哥你永远是我心中不可取代的人。” 安予彦声音很轻的重复:“最重要的兄长……” 我从他肩膀上抬起已经头,很认真的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大哥,不要再避开我,我不要失去你,你对我很重要。” 安予彦眼睛闪烁了下,有光芒黯淡,随即双眸又渐渐明亮了起来,他伸手抚上我的耳边,摸着我的头发道:“嗯,知道了。” 我极力勾起了一个笑容,环手抱住了他的腰身:“大哥你真好。” 头顶是一阵叹息,安予彦拍了拍我的头,道:“你如今……过的好吗?” “嗯,挺好的。” “那便好,清忆只要你快乐,能如此守护着你就是最好结果。”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眼睛有些湿润,我极力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我是自私的,非常自私,我明明是知道到安予彦对我的异样。可我既想把事情理清,又不愿从此失去他对我的疼爱,所以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知道这些话会如同一把利刃伤害他。 我狠狠的掐着自己的手指,此刻无比讨厌自己。 自小便是孤儿的我,从没体会过亲人的关怀,即使有了陌夜的爱,在内心深处,我依旧渴望亲情,那是一种世间任何情感都不能代替的。 所以当安予彦一出现,我便紧紧的抓住他,恣意的享受这个兄长的疼爱,弥补我幼年的缺失。 第六十五章 画眉初试 三月十五日,是天意皇朝的花灯节。(..info无弹窗广告) 每年的这一天,邑都都会张灯结彩,绽放烟花,皇宫更是举行宴会用来庆祝。 而今年的花灯节格外特殊,因为暗牟国使者将至,来天意皇朝洽谈和好,以结秦晋之好。消息一经传来,举国轰动,这不可不是一件小事。于是皇帝下旨,花灯节大赦牢狱,与民同庆三日。 我在铜镜前梳着头,窗外海棠花拂柳摇摆,美不胜收。 天邑御走进房间,看见我这般模样,不由蹙眉:“你如此慢吞,光是梳头竟花了一炷香还没好。” 我放下木梳子,轻轻搁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殿下,暗牟国使者来临虽然是件隆重的事,可值得父皇大赦牢狱吗。” “原来你是担心这事啊。”他走到近旁,背抵着窗户。 “对啊。外朝使者只怕是借口,其实还是想让大皇子不再关押在天牢,正好有了这个契机,于是便下旨大赦天下。”我抚着发尾,当时天邑儒弘被废除太子之位,多多少少是我和天邑御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下子把他放出来,我就担心会出什么事,他会不会找我的麻烦? 似乎看出我的担忧,天邑御轻笑了下以示安慰:“不碍事,如今天邑儒弘还被软禁在府,日夜有御林军看守,他暂时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倘若他真有动静,那正好给了我一个借口,可以一并铲除他。” 天邑御边说边俯下身,捏了我一撮头发把玩。 我沉吟片刻道:“唉,父皇虽然震怒,不准朝中官员给大皇子求情,可他到底是狠不下心,没对大皇子怎么样。” “哼。”天邑御冷笑一声,“父皇精明着呢,他这是别有用意。” 我抬首看他:“什么意思?” 天邑御拿起木梳塞进我手心:“你不用管许多,好好做你的皇妃即可。” 我抿了抿嘴,没吭声,只握着木梳不动,他还是防备着我,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把我之前说的话当一回事。 天邑御自顾自的从妆盒内选出一支凤羽展翅的簪子,斜插入我的发髻内,流苏垂挂在耳畔,颇有些盼顾生辉的味道,他低头看着镜子里的我,然后轻轻一笑:“我选发簪的眼光还算不错。” 我睨着他,淡淡道:“这簪子是我买的。” 他偏头思忖了会:“你用的银两是皇府的,所以也算是本殿花的钱。” 我翻了下眼睛,望着头顶:“皇府的银子也不是你挣来的,都是国库给的每月俸禄,而国库的钱都是从百姓和商旅那里缴来的税收,所以严格来说,我花的不是你的银子,是再花老百姓的钱。” 天邑御怔了怔。 “老百姓把钱交税给了咱们,我又用这钱买他们的东西,其实说来,这簪子算是小百姓送的,毕竟那银子本身就是他们的。”我说完,瞪着眼睛看房梁。 天邑御很认真的想了一遍,最后点头道:“那这笔买卖做的真划算。” “是啊,所以我买的东西越多,花的银两越多,占得便宜也就越大。”我眨了眨眼睛,“反正都是免费送的。” “说得极对,皇妃真是持家有道。”天邑御一本正经。 我鼻子哼了哼:“那是。”随后颇为得意的拿起桌上的描笔,对着铜镜画眉。 天邑御在一旁看着我,铜镜中反映出他的侧脸,刚毅英俊,嘴角还含着一抹笑,那弧度微微勾起,极是好看。我不由看了出神,手下一抖,描笔啷当一震在我眉毛上画出了个分岔。 “噗,哈哈哈。”天邑御笑声更甚。 我眼角抽搐,拿起湿布擦掉痕迹,磨着牙道:“都是殿下影响我!” 天邑御哼一声:“自己分神还赖别人。”说着,他夺取了我手中的描笔,“笨手笨脚的,还是让我来。” 我怔问:“你会?” “不会。” 他回答的很铿锵有声,一手执笔,一手拂拉自己的手袖,低垂首慢慢描绘,目光甚是专注。 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眉毛变成蚯蚓状。良久,天邑御放下眉笔,左右端详片刻,说了句:“马马虎虎,凑合着能看。” 我将信将疑的拿起铜镜相照,看见自己的面貌,我愣了愣,怀疑的抬首看天邑御:“殿下以前给别的女子画过眉吧。”这手艺还是不错的,画出的眉叶弯弯,下笔平滑,收笔利落。 “不,这是第一次画。”天邑御摸着下巴,又打量了下,“蛮简单的嘛。” 我撇了撇嘴,真是骗人,头一回怎么能画的这么好。 天邑御拿湿布擦了擦手,忽然顿住,对我道:“我想起了一首诗。” “什么诗?”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偎笔弄人久,描花试手初。”他淡淡道,随后整了整衣袖,换了个话题,“等两天就是花灯节,做为皇妃,你也是要去皇宫的,到时少说话,别搞砸事情。” 他的语气转换的极快,刚刚还在跟我说笑,后来忽然冷漠起来,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亦是冷冷的点了点头。 天邑御便转身离去,我没去相送,只低头看铜镜,手指覆上眉毛。 那首诗,他只是取了中间两句,并没念完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偎笔弄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我低低的呢喃,这本是一首夫妻恩爱的场景,想必天邑御觉得这样的诗句不适合我们两个人,所以刻意没念全,态度也大变。我叹口气,只觉得唇中的这首诗有些诶讽刺。 第六十六章 花灯节 花灯节宴会。 皇宫四处高挂大红灯笼,淡淡的红色铺洒空中,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映的宫闱朦胧美幻。马车在皇宫前进,发出哒哒的蹄步声,格外清脆,没一会就停在了偏侧,我和天邑御慢悠悠的下来,剩下到宫宴的路就要徒步而行了。 “奴才参见七殿下。”守在侧殿的太监跪下请安,“皇妃万福。” 天邑御冷声询问:“其他官员到了吗。” “回禀殿下,都来得差不多了,外朝使臣也已坐定。”太监的腰身又弯了下去,毕恭毕敬的回答,“奴才给您带路,殿下、娘娘这边请。” “不用。本殿认路。” 路上遇到其他官员和皇子,众人共同绕过繁琐漫长的九曲长廊一拱又一拱的石桥,好在路两旁开满了各色美丽的奇花,能让人观赏,花朵怡郁飘香,在宫灯下,这些花草别有风韵。 宫宴处布置的格外有气氛,表演露台临水而靠,水面上是盛放的花簇,从殿内的座位直到外端的台面,皆挂着雅致精巧的宫灯照明,整齐排列,不差丝毫。 这次和上回宫宴不是在同一地方,正邑殿只有在祭祀以及皇帝大寿才能使用,虽然此次是花灯节,亦有外朝使臣,但依然不够规格去占用正邑殿。即使此次是在侧殿开的宴会,但规模也是甚为宏大。 能工巧匠重新装饰了一番,把这花灯节的气氛渲染的恰到好处。 天邑御身为皇子,自然是坐在宴席的头排,视目了然,宫女太监伺候的安妥周全。 周围都是嗡嗡嗡的人声,众人纷纷打着招呼,九皇子天邑青与天邑御只相隔一个席位,离得挺近,我路过他面前时,亦垂首向他微笑以示问好,他先是看了看天邑御,才举杯回了我一个清澈的笑容。 宴殿上人影觥筹,个个锦衣华服盛装而来,放眼看去,竟有不好我所相熟相识之人。 没过多久,皇上到来,百官文武齐齐站起迎接,此次皇后并没有坐在皇上身边,而是同其他贵妃坐于下座,这其实是于礼不合,却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众人知道这是因为太子废黜之事,皇后一族遭受到了牵连。 在皇上一声令下,花灯节宴会开始,一朵大大的花火在空中绽放,夺目耀眼。 朵朵奇妙美丽的花朵在盛开,鲜艳的光芒在夜幕下流动,异彩纷呈。 烟火歌舞进行没有多久,那外朝使臣站了出来,走至大殿正中央,并不行跪安,只是躬身弯腰行了个礼,道:“天邑皇朝的陛下,我等代表暗牟国君向您问好。”他的穿着许是暗牟国的装束,一身白色外袍颇为飘逸,腰带环绕在背后系了明扣,长靴在身,别有风情。 使臣刚走出席位,周围的声音便自觉消失,众官员纷纷把目光对向他。 “你们的国君能够主动提议休战和好,对两国百姓都乃是喜事,不用再让他们受战火煎熬。”皇上沉稳而道。 那暗牟使臣点头称是:“皇帝陛下,国君为了以示诚意,特意让自己的妹妹――暗牟国长公主跟随鄙臣前来,与天邑皇朝联姻。” 此话一出,不止官员,皇上亦是一惊,暗牟国只是说派使臣提议休战,在公文中并没有提及派出了长公主。.info[]我不禁细细打量起这使臣,宫宴上一共来了三位使者,在跟皇上说话的这位恐怕是主子。 剩下的两位侍从皆站在席位两侧。 我扫了一眼,准备扭过头,忽然觉得有阴冷的目光一闪而过,我心下咯噔一声,重新看回那侍从。我视线稍移,定在右侧的侍从身上,他面貌平凡,但态度不卑不亢,身材挺拔。 “你在看什么。”天邑御轻声道。 我扭回头,道:“暗牟国的那个侍从,有些古怪。” 天邑御抬首瞧了一眼,没多打量就移开了视线:“别多事。” 说话间,正中央的使臣抬手拍了两下,便有四个壮汉抬着一个镶满奇珍异宝的大箱子,慢慢的后面走了来。使臣接着道:“陛下,请接受我们国君所派遣而来的礼物。” 皇上顿了顿,道:“箱子中所放何物?” “陛下稍等。”使臣后退两步,偏身站在一侧,抬手做了个手势,“打开!” 这个手势好熟悉! 是前几日我与冬茹一同出府,几艘大型船舫表演节目,在湖畔岸边,我远远的便看见,露台上一个面具男子扬手做了个手势,那些歌姬舞者按照他的手势才鱼贯而出,开始了奏曲跳舞。 就是这个手势! 那么这使臣会是那个面具男子吗? 正心绪杂乱间,那些壮汉领命之后,甚为恭敬的对箱子行了礼,这才小心翼翼的掀开了箱盖。 木箱一经打开,璀璨的一束光芒骤亮,犹如明珠照亮夜空。“里面是放了夜明珠吧?”有官员小声的揣测。话音一落,木箱中似有活物在动,慢慢的,一个女子从木箱中露了出来,像一个极慢的回放,这女子以柔软的腰肢缓缓站了起来。 只一刹那,所有人共同倒吸气息呆住,没了任何声响。 一张绝美妖艳的脸,低头含笑抱着琵琶。 “娆弈参见皇朝陛下。”她柔柔的低头弯膝,声音娇媚动听,一低首,一抬眸,都是万种风情。 这个女子,让人过目不忘,她就是那场船舫中勾走了无数人魂魄的紫衣面纱女。此刻她摘下了面纱,美艳绝伦的容颜显露无遗,不笑自媚的双眼波光闪动,她的柔情绰态足以让任何女子都黯然失色。 足有半响,众人才渐渐缓过神儿来,那使臣低着头似乎不敢去看这位女子。 皇上最终道:“这便是你们国君送的礼?有些贵重了。” “不,这是我国的长公主,愿献给陛下,以结两国联姻。”侍臣回答。 皇上并没有立即答复,沉吟片刻才道:“如此的话……那你回国告诉国君,朕愿从此两国再无战事纷扰。” “是。” 使臣应答,然后退下。 女子一直听着他们讲话,嘴角保持的淡淡的弧度,她走出木箱,柔声道:“陛下,娆弈为了此次行程,特意排了首曲子,愿现在弹奏予诸位听。”见皇上应允,她笑了笑,笑容如千万桃花开放。 又是极慢的,她缓缓走到宫宴的露台上,调整好姿势怀抱琵琶,这一连串动作花费了不少时间,但没有人觉得烦,因为这样的妖艳的女子,不管是做什么事,在外人看来都是一种享受。 琵琶声慢慢传来,带着几许低迷的音调和着女子曼妙的身姿勾人沉沦。 余音绕着耳尖,挑弄着人心,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向一处。 我即便是一个女子,看见如此美妙的美女,也是怦然心动,更不要提这宫宴之上的男儿郎们。心下暗叹,暗牟国把这样的一个妖孽送来,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皇上若是不同意纳她为妃,就是不愿和谈,肯定会造成误会;可若把她纳入后宫,光是这女子的一张脸,都不知要引来多少是非灾祸。这也是刚才皇上有些犹豫的原因吧。 如同船舫那次一样,女子一弹完琵琶,先是静默片刻,随后众人不约而同鼓起掌声。 娆弈,倒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还真贴合这女子。看着众人一个个沉迷和陶醉的神情,我斜睨着身旁的天邑御,他眼中晦暗不明。 我冷冷的戏弄的道:“殿下,这个妖精转世如何?” 天邑御看了看我,饮下一杯酒,道:“确实是妖孽。” “我还以为殿下会说‘相貌不过一具皮囊’这样的话。” 听出我话中的嘲讽,天邑御只是冷笑了声:“你倒把我的习惯、我说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我瞪了他眼,不再吭声。 第六十七章 黄眼睛男人 宴会进行了大半,因为有娆弈的加入,宴席更加热闹,官员、权贵举杯高谈阔论,笑声连连。 席前是七八个曼妙女子载歌载舞,手中的扇翻转遮眉。 而娆弈坐在皇上身边,皇上思前想后让宫女拿了一张面纱,让她戴上,可即使戴上了面纱,娆弈露于衣服外的肌肤皓质呈露,妖娆婀娜的身姿若隐若现,依旧让人遐想无限,在场的男子皆不时的瞄看她。 大皇子被软禁,二皇子一出生便夭折,于是皇子中最靠近皇上的席位便是天邑凌晟一桌。 他执着酒杯淡漠的看着露台的表演,没怎么去瞧上方的娆弈,这份镇定与平静倒属难得,他身旁的侧皇妃对他殷情备至,但天邑凌晟却不理她,不冷不淡。 天邑御刚才离席,至今还未回来,我一个人独坐,确实有些无聊。 我抿了口酒,忽见暗牟使臣那一席,右侧的侍从跟使臣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席而去。 有古怪,我眯起眼睛,这使臣就让我疑虑会不会是面具男,此番看见侍从离席,或许是多心,我更加觉得古怪。 我当机立断站起身,跟服侍的太监说要小解,便急忙忙退出了宴席。 远远的跟着侍从,在烛火明亮的皇宫左绕右绕,愈发起疑。[..info超多好看小说]侍从一拐进了一条小路,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一转弯,却不见了侍从的踪影,我瞪大了眼,这条路黑漆漆,甚是偏僻,竟然不知不觉随着他走到了这种地方。 我跑出这条小路,还是找不到侍从,又重新退回了小路,抿着嘴打量四周:“在这消失的……这里是哪儿……” 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头发上,我伸手去摸,借着昏暗的灯笼看去,是一片树叶。 对了!树上! 我猛然抬头望向上方,还没来得及看清压压一片树枝,后脖颈便是一凉,一把匕首抵着我。 “为什么跟着我。”身后的声音甚是阴沉。 我一动不动,道:“笑话,这里是皇宫,又不是你家,我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凭什么说是我跟踪你。” “哼,别废话。” 锋利的匕首刀口近了一分,贴着我的肌肤,我知道只要他稍一用力,便会有鲜血喷流而出。 我静了静心道:“放肆,你只是一个外朝使臣的侍从,我乃堂堂皇妃,你若敢动我一分毫毛,就休想活着离开皇宫!”我厉声说话,除了恐吓他,也是为自己增加一份信心。这侍从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皇宫闹出人命吧? 果然身后的人顿住,默不作声。 不过仅仅是稍停一刻,他又阴沉道:“外朝侍从是不敢把你怎么样,可即使你死了,又有谁知道是侍从做的?” 我转了转眼珠:“得了吧,你别傻了,我之前当然跟宫女太监说了要来干什么,他们都是证人。你这个侍从,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们这场联姻怕是也有古怪,呸。” 后颈微一刺痛,他的匕首把我脖子割出了一道细小血口。 “你还真是位多事的小皇妃。” 侍从冷哼一声,“戏看够了没。” 我蹙眉,忽然听到又有落叶坠下,原来侍从的后半句是在对别人说,这里竟还隐着个人! 落地无声,只有走路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声在这条小路上响起:“还不放开她。” 我大为惊异,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顾不上架在脖颈的刀子,转过身去,只见三步外站着一个半明半暗的穿着皇族衣饰的男子,他的脸庞隐于黑暗,让人看不真切,但只需一眼,我便能认出此人是谁。 一旁的侍从收回了匕首,抱着肩,对黑暗中的男子道:“这次给你面子,看好你的人,不要让她乱跑。” “凭你的功力岂会让她跟上,故意引她很有趣?”男子声音清清冷冷,犹如我记忆中的那双眼眸,清冷寒月般不带情感。 “有趣极了。” 侍从面容很是普通,但是一双眼睛有点特殊,我这样近距离观察下,竟然发现他眼珠是黄棕色的! 我踮起脚尖,抓住侍从的衣服,仔细又看了一遍。 “你的娇妻还真主动啊。”侍从调侃道。 我瞪了他眼,松开自己的手,后退了两步。先前处在黑暗中的男子走了出来,绕过侍从没看他一下,直径朝我而来,低头道:“让你不要多事,怎么不听话。”他面容无异,但我听出他已是有了怒气。 我摸了摸脖子没说话,天邑御看见我脖颈的血丝,眼睛眯了下。 “痛吗。” 我抿嘴摇头。 天邑御执起我一撮发束遮在胸前,挡住脖子的伤口,对我道:“行了,你回宴席罢。” “你呢?”我犹疑不定道,“不会有危险吧。” 侍从瞥了我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阴冷道:“自己的小命都要保不住,还去担心别人。” 我没理他,权当是有狗在狂吠,天邑御思忖了片刻,抬手拍了一声掌,随即便有暗卫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下来,单腿跪地给天邑御请安,天邑御看了看暗卫:“你送皇妃回去。”暗卫点了下头,站起立在我身后。 天邑御这才转身对那侍从道:“你耽搁这么久,现在可满意了。” 侍从泛起一抹笑,这样亦正亦邪的笑在他脸上显得略微突兀,道:“好了,你带我去罢。” 说着,这两人一前一后准备走。 那侍从路过我身边,忽然低下头,很轻很轻的低声启口,依稀是说了三个字:“丑八怪。” 我狠狠瞪他,侍从勾起嘴角,然后随天邑御一同跃起,上了树干,随后又是飞跃,消失在了茫茫的繁星夜幕下。 我看着天空发了会愣,才在暗卫的护送下回了宴会。 重新坐在席位上,歌舞依旧,各种靡靡之音声声响起,我抿着酒,看着一旁空着的坐席,心中理了理思绪。 这个侍从就是之前遇到的黄眼睛男子,他许是易了容,当时以为他是从边界来的商旅,没想到竟是外朝族人,可他为什么要易容?难道为了掩饰身份?他绝对不是单纯的侍从,他又为什么和天邑御扯上了牵连? 还有这绝色美女娆弈,以及暗牟使臣,都藏着古怪。 这使臣应该是船舫的面具男吧。 第六十八章 怀喜 最后想了半天,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天邑御暗自和暗牟国的人联系,许要有大事发生。 花灯宴会进行到一半,皇上有些疲累,便先自走了,娆弈与皇后登记为贵妃,也跟上前与皇上一同走了。 每次的宴会,都是结交和拉拢权贵的时候,人们戴着虚伪笑容互相吹捧,皇上一走,底下的官员便没那么多顾忌,说笑声骤起,比先前高扬不少。甚至有的权贵站起身去了其他人的席位,相互攀谈。 我瞅了瞅四周,天邑御还没回来,自己熟识的人都有很多官员陪同,我也不便上前去打扰。 我捧着脸看露台上咿咿呀呀的戏曲,正无聊的要死,忽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在我面前晃动,我抬头一看,乃是俯身淡笑的天邑青。 天邑青摆脱了官员的纠缠,往我身侧坐了下去,清声道:“我是该叫你安清忆呢,还是莫卡卡,亦或是七皇嫂?” 这话若是有别人说出,我定会以为对方是在戏弄我。 可天邑青一脸正色,双眸甚是清澈,语气也很正常,倒是令我窘的尴尬了半天,才道:“真是不好意思,对你隐瞒我的身份……” 天邑青耸了耸肩:“不怪你,是我眼神儿不济,见过的人总是分不清。” 我眨眨眼:“那你这次没有认错?确定我就是安清忆?” 天邑青很是认真的又看我一遍,点了点头道:“嗯,应该没错,你睫毛很长。” 我不由失声笑了出来。 “之前我就按照你说的名字,在皇宫中找了个遍,结果哪里有宫女叫莫卡卡,我的随从说这名字真怪,问我是不是又记错了。.info[]”天邑青弯唇微笑,眼睛熠熠生辉。 “你找过我?什么时候。” 天邑青回想了下:“第一次见你,那片树林之后。” “哦,当时为什么要找我呢?” 他答道:“只是觉得你很有趣,在皇宫太枯燥了,所以想找个有趣的小宫女时常来说说话。” 在天邑皇朝,皇子若是没有成亲,就住在皇宫寝殿内,等纳了妃子才要搬出皇宫,赐予皇子行府。 “还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当成小宫女。”我笑着看他,“其实私下里,你也可以叫我莫卡卡。” “你有两个名字?” 我想了想点头:“是啊。‘卡’字乃是不顺、不通达之意;‘莫卡卡’便是莫要不如意,事事皆要一帆风顺。我自己起的名字。”在以前的孤儿院,老院长给我起的名字甚是难听,跟村姑有的一拼,于是我十岁那年给自己改了名字。 天邑青默念一遍,笑道:“这名字特殊,我不会再忘了。” 我执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和天邑青熟识之后,慢慢的,我才知道他的记忆系统是多么混乱,他经常把不同的人,不同的姓氏统统混淆,尤其是对于陌生人,前一刻还跟他说话的人,转脸他就能把人的相貌忘掉。跟宫女和太监说话,他说着说着,就把对方的人名胡乱叫一通。 其实他并不是记忆力不好,而是他记不住别人相貌,只有长久相处下来,他才勉强能识辨。 “七皇兄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留你一个人在这。”天邑青问道。 我撇了撇嘴:“不一定路上遇到了哪个美貌宫女,一时走不开了。” 天邑青展开明朗灿然的笑:“好大的酸意……你吃味儿呢。” “呸,我才不会。” 天邑青笑着还欲说什么,却有一位官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打断了我们两个的聊天。 一个胖胖的锦服男子,满脸红润的堆笑道:“九殿下,七皇妃,卑职户部侍郎,借今日花灯宴会,斗胆跟殿下、娘娘敬个酒。”他一说话,酒气熏天,参杂着饭肉味儿,让人难以容忍,他显然是喝得极多了,恐怕离醉也不远。 我胸口一闷,抬袖掩鼻。 天邑青轻轻的皱了眉:“我们不想喝酒,你还是自饮罢。” 那侍郎没想到天邑青拒绝的干脆,一时愣在了当场,我看见斜前方有官员抿着嘴笑,甚是期待的看这个侍郎出丑。 “九殿下,这……呃……酒……”户部侍郎站都快站不稳,摇摇晃晃的结巴着。 我放下袖子,执起了桌上酒杯:“只此一杯,喝完你便退下吧。”说完,我屏息仰头一饮而尽。 胖侍郎眼中一亮,摇晃着身躯,赞道:“七皇妃娘娘……嗝,娘娘女中豪杰,嗝……” 今晚我本就喝了好几杯清酒,胃部已经泛着辛辣,此刻再加上这侍郎的熏天酒气,我胃部翻搅,甚是难受。我一下忍不住,捂嘴干呕起来,天邑青急忙趴过来伸手拍我的背,他空出一只手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道:“何必喝下去呢,不理他就行了。” 我小口的抿着温水,回道:“还不是看不惯那些幸灾乐祸的人。” 天邑青对还站在原地的侍郎,连连摆手:“你快快走吧,回府去醒醒酒。” 那侍郎清醒了几分,连忙应了。 “你好受些了吗?”天邑青给我杯中加了水。 我抚着腹部,面色还是有点发白,心中想到了什么,一瞬间我的唇瓣都失了颜色,泛着苍白,正有些发愣,忽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皇妃,九皇弟。” 共同扭过头去,只见天邑御领着两个侍卫走了过来,已停在坐席的侧后方。 因为天邑青刚才给我拍背,于是挨得很近,他站起身叫了句:“七皇兄安好。”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跳着蹦开,离天邑青远点,而是去看外朝使臣的席位,不知何时他们的席位是空的了。 原来在我和天邑青交谈中,已有不少官员拱手告退,回了府。 现在宴上,竟有小半部分的席位都是空的,已然走了不少人,我都没有注意到。 天邑御在我侧面站定,眯着眼道:“皇妃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我简略回答。 天邑御把我拉起来,然后对天邑青道:“麻烦皇弟照顾她许久。也晚了,我与皇妃这就要回去了。” “好,七皇兄、皇嫂,慢走。”天邑青点了点头。 我对他笑:“改日再聚。” 天邑青对我露出一个浅笑,眼神很干净,没有杂质。 我臂间一痛,本还要和他再絮叨几句,忽然被天邑御拉扯着走掉,他迈步又快又大,胳膊被他拉扯的发痛,我三步并小跑的才能撵上。 上了奢侈华贵的六檐马车,我才终于抽出了手臂,天邑御脸色有些不好看。我因方才的小跑,胃部又开始不舒服,于是按压着肚子,也就没顾得上搭理他。马车骨碌碌的前进着,厢内静默良久。 最后还是我受不了这种气氛,开口道:“你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吗。” 他看着我,冷冽道:“你和九皇弟并肩相坐畅谈甚欢啊。” 我抿嘴沉吟:“你吃醋?” “鬼扯。” “那你干吗阴阳怪气的。”我瞪了他眼,见他脸色愈发阴沉,我心中暗笑,于是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出来。在外人看来,或许我与天邑青当时的举动很亲昵,实则不然,我的实际年龄可比天邑青大了五岁,在心中我是把他当成弟弟看待。 跟他相处很轻松,没有负担。 来到天邑皇朝,我能够很放松交谈的对象只有三个人,安予彦,徐乾之,以及天邑青。其实我也算很幸运的。 “你到现在还不舒服?”天邑御见我一直按压着肚子,于是道。 我点头,慢吞吞挪到他身边,侧头枕在他肩膀上:“今天喝了不少酒。”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味很是好闻,我闭上眼睛,把重要全压在他身上。 他轻声道:“回去让丫鬟煮点清汤,暖胃。” “嗯,好。” 马车颠簸在黑夜之中,我按压在腹部的手渐渐缩紧,一颗心随着颠簸逐渐波动。在宴上干呕那刻,我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算了算时日,确实会有这种概率,我抿紧了嘴唇,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第六十九章 江山与红颜 近日愈发的嗜睡了,总感觉有些无力。 这日,吃完晚膳,我便直接来到了浴房。泡在温热的浴池里,我懒洋洋的趴着,身后的一头青丝披散在胸前,周围都是一片烟雾蒙蒙。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睡梦间,听见浴房的的门被打开。 这脚步平稳有力,接着是衣服窸窣脱掉的声音,玉佩随着衣饰坠落在玉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鸣响。 有人探入池水中,从背后搂抱住了我,我侧了侧头,闭着眼睛轻呢出声:“夫君……”饶齿的缠绵的音节,带着懒懒的庸意。 他的下巴压在我的肩头,吐着热气道:“你这声夫君叫的真是酥到骨头。” 我笑了笑,其实在平日里,我还是称呼他为殿下,或者直接开口说话。只有在气氛甚好亦或我心情上佳的情况下,我才会如此叫他为夫君。对于我总是转换称谓,天邑御初始会皱眉,后来也便习惯了。 有时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发生改变。 我慵懒的启口:“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 “都这么晚了啊。”我翻转身,睁开眼面对着他,“我竟然泡了半个时辰。” 他搂着我的腰身,眼睛瞄着我隐隐露出水面的柔软,道:“我看你是要昏睡在浴房内了。” “那也未尝不可。”我打了个哈欠,“有热水泡着好舒服,即便是让我在这过夜也是可行的。” 天邑御的手掌向下滑了滑,暗哑道:“我们一起。”在浴池水中,两个身未着缕的人自然是会引人遐想的,天邑御的手先是游移,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我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赶忙拍掉他的手。“殿下,我洗泡完了。”我向池岸上爬去。 天邑御一把将我拽下来,瞪着眼:“你在躲我?” 我扯了扯嘴角笑:“我今天身子不适,嘿,殿下也知道女子总是会有不适的日子。(..info无弹窗广告)” 他冷哼一声:“那也该早过去了。” 我自从宫宴上回来,天邑御要碰我的时候,我就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即使是女子来生理期,也不可能会拖得这么久。我心下微急,完全不想在这种时期做出格的事。 “殿下,我不太想做……呃……做那事……” 天邑御眯了眼,面上有些起疑:“你有点奇怪,该不会……” 我急急打断他:“府上不是有暖侍的婢女吗?” 他猛然甩掉拉着我的手,不可置信的道:“你说什么!” 我捂着嘴,一时情急竟然说出这种该死的话,自我和天邑御成婚以来,我有一次找来了那些暖侍的婢女。她们之中愿意离开皇府去嫁人的,我便拿钱打发走了,死活要留下来的,我也没有阻拦。 虽然我没明说,但是众人都知道我的用意,我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夫君沾染其他女子。 而天邑御不知怎的,他很迷恋我这副既不性感,也不凹凸有致的身体,对于我的小动作,他也不管不问。府上不知情的人看到,还私下暗暗相传,说皇妃甚是善妒,可七皇子很宠爱她,一切都依皇妃的意思办。 “夫、夫君,我……呃,你别生气……”我小心翼翼的看这此刻的天邑御。 他看着我,勾起了嘴角,眼中甚是无情,语气冷淡:“皇妃如此大方,愿意提携那些暖婢,本殿有什么可气的。今夜就按照皇妃的意思,让那些暖婢前来侍奉罢。” 我上前一小步,伸手拉住他:“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天邑御冷睨着我,转身大步踏出了浴池,快速穿好了衣服。 我着急的跟上,可他已经甩开浴房门,大步离去。 夜晚如同巨大的黑幕卷噬了一切明晰的物体,就连人的情绪都随着发生变化,我躺在黑漆漆的床上,瞪着眼翻来覆去。适才赶到天邑御的房间,门口的侍卫躲避着我的目光,告知我说他已经歇下。可他的房间烛火通明,分明有娇媚的女声在嬉笑。 我心中一黯,也不再相问,没有推房而入。 独自回到了自己的苑落,我的心里就想被蚂蚁咬了一样,心绪难定。 似乎这是我造成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去解决。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笨蛋,此话一点也不假,其实我能感受到我对天邑御来说也是不同的,不然他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我,但他的这份情感到底有多少呢。 “唉,我真是个白痴。”我低喃了句。 “啊啊啊啊啊啊。”我对着空空的房间大吼了一声,声音回荡。 “啊啊啊,罢了,不要去想了。就当他们是疯狗在咬来咬去吧,不算什么!他妈的,啊啊……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抚着胸口,叫一叫发泄发泄还真不错,现在心里没有那么不舒服了。好吧,就当他被狗咬了,嗯,被狗咬了已经很可怜,我就不要再嫌弃他不干净了。我自言自语的安慰道。 突然听到房门外有响动,似乎是有人踉跄了一下。 接着听见冬茹的声音:“殿下?您站在门口做什么……咦,殿下别走啊……” 我瞪大了眼,立刻跳下床,赤着脚跑去打开房门,只见冬茹站在苑落中,天邑御的身影转了一个弯便看不见了。 第二日,我睡到中午才起来,洗漱妥当后,推开房门,引入眼帘的一片海棠花灿烂盛开。心中纠结许久,先转身去了膳房,花了会儿时间,熬了碗甜汤。这才端着甜汤上了曲廊,沿路走到了东厢苑落,看见书阁外有侍卫守着,我便知道天邑御一定在里面。 脚步顿住,停在院子入口,到了地方,我又有点不敢上前。 门口的一个侍卫看见我,立刻走了过来,匆匆忙忙的,“皇妃,您可算来了。”他是天邑御的随身御领,此刻就像见了救星一样,道,“今儿殿下的脸色极为难看,手下的人都战战兢兢的,稍微有了差池,就被惩罚的半死不活。” 我咯噔一声,道:“他在气什么?” 侍卫答道:“昨夜儿,殿下不知怎么了,沉着脸唤来了三个暖婢,刚开始还好好,后来暖婢许是让殿下不如意,最终衣不蔽体的被扔了出来……咳,然后殿下黑着脸出了房间,不让我们跟着,也不晓得殿下去了哪里。可等殿下回来的时候,怒气更甚,一直持续到现在……” 我咳嗽了一下,问:“暖婢没穿衣服就被扔了出来?” “呃……嗯。” “哦,我知道了,这就去劝慰殿下。”我嚅喏道。 小步迈到书阁内,天邑御背窗伏案写东西,身姿端正,额上的发丝有一缕垂下,这样子着实迷人。 我关了书阁的房门,转过身去,天邑御已经放下笔,抬头看着我,神态冷冷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摸样。我勾起了一个自己认为天真无邪的笑容,慢慢走过去:“夫君。”他没理我,我再接再厉又道,“今天阳光真是明媚啊。” “出去。”他吐出两个冷字。 我把甜汤放在他桌上道:“这个是我特意做的,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天邑御抱着肩,没看一眼:“想用这玩意打发掉我?” 我嘻嘻笑了,低头吻住他唇瓣,本只想点到即止的,可他按住我的后脑勺,加重了吻,撬开了我贝齿与我交缠。 呼吸渐渐有些不稳,忽然一个天旋地转,他把我横抱在书桌上,拂开了桌子上的杂物,甜汤也被他挥洒在地,摔碎了一地,他的手掌轻车熟路的抚了上来。 “别撕衣……”话音刚起,衣服就已被粗暴的撕成布条。 天邑御的手掌就像带着火源,所到之地一片燎原,他的表情有些噬人,我猛然害怕起来,极力的推搡与拒绝。可我这样的反应更加刺激到了他,天邑御愈发狠厉起来,他的吻甚是疼痛,像要吸干我的血一样。 我浑身战栗,快要哭出来:“殿下你听我说,我有话要讲!” 他不闻不顾的把我的衣服撕了个彻底,我惊恐的颤声道:“天邑御,你不必这样,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我昨夜是骂你了,我跟你道歉……呜……你别这样……”说着说着,我便呜咽了起来。 天邑御顿住停了下,面色还是很不好,他冷冷的看着我。 “我有话要讲,呜……”我抽抽噎噎道。 他平复了喘息:“说!” 我咬了咬牙,身体都在发抖,最终我吼了一声:“我有了……怕痛的后遗症,你能不能轻点,老娘我浑身都疼!” 房间静默,天邑御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摸住我的脖子,恶狠狠道:“我真想掐死你。”说完,他却松开了我的脖子,抬手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俯下身吻了吻我眼睛,沉声道,“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动作果然轻缓,抚摸着让我放松下来,轻轻的亲着我脸颊…… 事后,汹涌之后归于平静,我和天邑御躺在书阁内小憩的躺椅内。 我躺在他的胸膛,只是突然的,想起一个问题,于是便眨眼问道:“殿下,若是有一朝,让你选择,江山与红颜,舍谁保谁?” “江山,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舍弃。”他闭着眼睛毫不疑虑。 我低头嘴角杨笑,眼泪流下,我终是陷了进去。 第七十章 皇上生病 三月二十五日,暗牟国长公主嫁与皇上。 纳妃典礼隆重至极,其华贵程度令人咋舌。 大典礼毕,便有公文诏曰天下,暗牟与天邑达成联姻协议,共同举旗休战,开通边界商旅往来,一时间,皇朝百姓振奋欢呼。 ――四月初一,朝中卜算师所做卦象显示,黑冥星陨落,天象有异,朝纲必然大乱。 此卦预言刚过两日,皇宫的人便开始暗暗窃语,皇上自从纳了娆弈绝色之女为贵妃后,便朝政荒废,已经接连数日未曾上朝理政。众官员都见识过娆弈的妖魅,纷纷摇头称此女祸水,必然殃国。 四月二十,皇宫传来消息,皇上身虚劳累,猝然生病。 坊间已有传闻,暗牟国长公主生性善玩,曾包船舫花下重金邀来邑都所有的倾城歌姬,共同在船舫表演,有意与邑都倾城女子比个高低。而长公主娆弈就是当日在船舫一曲迷醉、一面勾魂的绝美蒙面女子,堪称世上最美之女。 亦有传闻,说是皇上哪里是因朝政繁琐而劳累的,根本就是因为与绝色娆弈日夜荒度,才损坏了身体。 初始有人还喝斥如此传言,但见过娆弈的画像之后,连连叹息:若是其他女子,我是断然不会相信皇上会这般,但若是此女,唉…… 就在这种时候,忽有人说起了福灵之魂,众人都想起泫尼摩尊的话语――只要有福灵之魂在天邑皇朝就能保社稷安康。于是乎坊间又炸开了锅,称一定要找到这福灵之魂。(..info无弹窗广告) 一个一个的流言接踵而至,让人应接不暇。 我坐在茶馆内,听着这纷纷扰扰积攒下来的信息,瞪圆了双眸。 在皇府中,府内的小厮和丫鬟从来不谈论这些流言蜚语,也许他们是被总管嘱咐过,不准在我面前嚼舌根。我根本不知道短短之间就发生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来来回回在心中过滤了一遍信息,付了茶水钱,我便快步离开了茶馆。 冬茹和两个随从急匆匆跟上。 我一跃跳上马车,扬声道:“去皇宫!” 一炷香后,我们一行人立在了皇宫城墙外,我一身普通的装束,身上又没有带腰牌,只能先自通报了姓名,说是进宫去看我的三妹怡妃娘娘。经过一大番折腾,守皇宫的御林军最后答应,派出一个侍卫要去怡馨殿禀报,让我稍等。 我点了点头,抵着马车干瞪眼。 烦躁的等待中,皇墙上有守卫变更,一个英姿飒爽的将领带着整队御林军前来视察。 我大喜,跑到城墙底下昂首嚷道:“将军!徐将军!” 立刻有守卫跑过来,执着手中的剑,厉声道:“皇宫之地,不准喧哗,你再等片刻就是,自会有怡馨殿的主事来接你以证明身份。” 我摸了摸鼻子:“你别这么凶。” 一队御林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从皇墙而下,“怎么回事?”徐乾之带着爽朗而又低沉的声音问道。 守卫立刻拱手跟他行礼,我则笑了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将军,我要进皇宫,可是忘记带腰牌了。”徐乾之随即应道:“我带你进去。”他向身后的士兵一摆手,道,“你们接着巡逻。” 于是在徐乾之的带领下,一路畅通无阻,几道宫门,守卫远远看到徐乾之,便侧站让道,很是恭敬,没有一个人再敢上来察视。 “将军的地位就是不一样。”我感叹道,“真威武。” 徐乾之配合着我的走路速度,步伐迈的很慢,他左手总是习惯性的按压在佩剑上,听到我的话,他道:“你这是在揶揄我呢?” “不不不,小女子不敢也。”我拱起双手,做出一副害怕不敢的摸样。 “得,还说不是。” 我勾起唇角,忽想到那些坊间传言,我嘴角又沉了下去,瞅瞅左右没有旁人,我道:“将军,问句逾越的话,父皇他……最近怎么样了?” 徐乾之低声道:“陛下只是生病,过段时间便会好的。” “这样啊,将军送我去龙邑寝宫罢。”我总是要亲自去看看才能安下心。 “你不是去看怡妃娘娘?” 我淡笑的摇摇头:“等回去的时候吧。”在皇宫城墙外,我说是要去怡馨殿,只不过是想让怡馨殿出来个人,接我进宫去,真正目的还是冲着皇上的。 徐乾之蹙眉:“最近后宫嫔妃、文武百官、还有皇子们,都一个个的去龙邑寝宫探望,扰的陛下无法歇息。陛下已经下令,除非政事,其他人一律不见,你现如今过去,恐怕陛下也是不会见你的。” “这个……将军还是带我去吧,我这样半途而回,总是不甘心的。” 他犹豫着,想了半天,才点头:“好罢。” 走到龙邑寝宫,甚是安静,殿前的太监规规矩矩的站着,我说明了来意,侍卫便进去禀明,过了挺久也没出来。我还以为会见不到皇上,正想着,那侍卫出来了,对我拱手道:“七皇妃,您请进,圣上召见。” 我顿了顿,对一旁的徐乾之笑道:“今日还要多谢将军。” 他摇头:“客气什么,你进去吧,我在殿外等你。”“好。” 我转身三步并两步快速走进寝宫内,踏过朱红门槛,寝宫内以琉璃作雕刻,金黄色饰品打底,雅致华丽,透着浓厚的历史气韵。仰首而望,没有瞧见皇上的身影,该是在里间休息。 跟着宫女绕过屏风,走到侧间,只见皇上半躺在妃塌,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子。 妃塌的案几上有一顶香炉缓缓的飘着龙涎香,皇上后面站着两个太监,一个是跟随皇上多年的贴身老太监。还有一个微微垂着首,我却一眼认出,这个小太监就是当日跟我一同去养心殿的德晖公公。 收回了目光,我走到妃塌前,跪安问礼:“儿臣参见父皇。” “嗯。”皇上问道,“是七皇儿让你来的?” 我想了想,最终摇摇头:“七殿下也是甚为担忧父皇的身体,不过今日是儿臣听到父皇生病,便赶了来。儿臣装束欠妥,还请父皇勿怪。” “无妨。” 我抬首看皇上,他印堂有些发黑,其余的倒没什么,只是一双鹰似的双眼亮的吓人,精神充沛,倒是一点也不像生病的人。看来坊间那些传言是有人在故意造谣,毁坏皇上在百姓中的形象,不知道皇上听到这些造谣会怎么样。 皇上向我招了招手:“清忆,你过来。” 我上前一步,皇上皱了皱眉,“走近些!”我依言照办走到离皇上极近的位置,他突然直起腰身,那双甚为发亮的眼眸打量着我,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的面庞看。皇上这样的举措吓到了我,我头皮发麻,整个一张脸感觉要被他的目光戳穿两个洞来。 “很像……是相像了些……”皇上看了半天。 “父皇在说什么?”我脑袋发麻的问。 皇上又半躺了下去,眼睛盯着我,面色沉稳的道:“他倒是找到了一个好理由来反朕……”我一听,整个脑袋都木了,也不敢再问他话中是什么意思。皇上闭了那双眼睛,道:“朕脖子有些酸痛,清忆,你给朕捶捶吧。” 迟疑着,我缓步挪了过去伸出双手给皇上揉肩,原本只是来询问皇上的病情,现在我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第七十一章 暗藏玄机 就在此时,一个小宫女悄声进了殿来,她压低了声音,怕猛然的启口扰了圣驾,道:“陛下。(..info好看的小说)” “说。”皇上头也不抬。 “禀陛下,三皇子殿下在外求见。” 皇上皱了眉,抬头看了眼宫女:“让他进来。后面再不管来什么人,都不要再给朕禀告,一律不见。你和刚才那个侍卫,自去杖刑房受五十大板,以后不用来寝宫伺候。”小宫女一惊,连忙跪地,磕了头领旨。 稍许一个英俊男子身着锦绣华服踏入殿,他一眼便看见了皇上身旁的我,我与他目光在空中相触,我赶紧撇过脸。他波澜不惊淡漠依旧,丝毫没有露出不该有的诧异,支手撩起衣摆单腿跪地。 “皇儿有何事。” 天邑凌晟恭声轻道:“有两本奏折要向父皇禀报。”他从袖口掏出两本奏折,递交了上来。 皇上翻开看了看,随后执起案几的大笔在奏章上挥洒批改。我目不斜视,专心翼翼的揉肩膀,丝毫不去乱看皇上手中的奏折。改完后,这两父子又说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天邑凌晟准备走时,皇上叫住了他道:“许久没和你聊天,今日有空便陪朕来下一盘棋吧。” “是,父皇。” 皇上摆手让我停了下来,坐起身,对着老太监道:“你去把那盘白绿玉子棋拿来。” 老太监应声去了,不稍片刻就捧来一盘棋具,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妃塌案几上,天邑凌晟坐在皇上对面。我和德晖小太监,分别而立,端茶倒水。 我下意识的看向桌上的棋盘,棋子由玉石而做,分白绿两种颜色,晶莹剔透。而这盘棋,是一个已经下到一半的残局,白子明显多过绿子,甚至潜伏在绿子四周,蓄势待发。 “皇儿跟朕把这盘残局下完。”皇上抿了口茶,“皇儿执白子。” 天邑凌晟摇摇头:“父皇,这棋已成定局,还是重新来过吧。” “现在说定局言之过早,皇儿,应战吧。”皇上加重了语气,很是沉稳的胸有成竹、志在必得。 应战二字颇有些打仗的意味,让天邑凌晟顿时警醒,轻敌乃是兵家大忌,于是他执着白子,眼不离棋,认真思索。 初始,天邑凌晟几招下去就收了皇上大部分棋子,皇上应对有招,但却没起什么大作用。 我虽不太懂围棋,却也看得出,这盘残局本身就是白子处处占领先机。 直到后来,皇上开始反击,他用克制天邑凌晟棋路的方式连连收复失地,凭着天邑凌晟刚刚的那几步,竟把他的路数和目的看的一清二楚。等天邑凌晟意识到极力挽救时,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他毫无招架之处。 一局落定,皇上反败为赢,而天邑凌晟中了他的陷阱。 “父皇棋艺高超,儿臣自叹不如。”天邑凌晟蹙眉思索:“父皇是如何躲避儿臣的视线,把白子转变为绿子的?” “是你自先慌了手脚。”皇上亲自把白绿两子执起放入棋具,“这一招叫移花接木。” “移花接木……” “找到第一个突破口是最重要的,用白子换绿子,移花接木。” 皇上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具,轻轻的一声脆响,又道,“有时形势就像这残局,有些人就像这白子。” 天邑凌晟点了点头:“请父皇赐教。” 皇上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开口:“遇到解决不掉的事,先不要把它当做一场困局,放开手脚暂时不要去管,等摸清了对方的招式与目的,到时再想与之相克的方法也为时不晚。就像这盘棋,你以为白子占了先机就必胜,但,结果却不可知。” 我不自觉抖了抖,皇上以这盘棋来隐喻了现今的局势。 天邑凌晟眼中闪了一缕异样的眸色,他起身道了声:“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今日教导,儿臣铭记于心。” “嗯,你们都退下吧。”皇上对我和天邑凌晟说道。 出了龙邑寝宫,果然见徐乾之还在外等候。跟天邑凌晟走在一起,我觉得十分别扭,于是见到了徐乾之,我松了一口气。天邑凌晟和徐乾之互相打了招呼,我们三人便并排在皇宫。我故意让徐乾之走在中间,与天邑凌晟隔了开。 路过御花园,我便告退说要去看安曦怡,他们两人并未阻拦。 我晃晃悠悠到了怡馨殿,因为心里怀揣事情,跟安曦怡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心里想着刚才在皇上那里,他说的话,似乎不只是讲给天邑凌晟听,更有可能是在告诫我与天邑御。 我只在怡馨殿呆了一会,就跟安曦怡告了别。 一路小跑着出宫,日头斜着照耀把影子拉的长长的。 宫门外停着一辆锦缕绸布华贵的四檐马车,有几个侍卫把守,我左右瞅了瞅,在这儿接我回府的马车呢。眼前这辆华贵的车子不是皇府的,我悄然绕过华贵马车,准备去找冬茹他们几个。 突然这马车帘掀开,一个华服男子淡漠的看着我:“本殿在此恭候多时。” 我立即行礼:“参见三皇兄殿下。” “上来。”天邑凌晟命令道。见我不动,他眼睛透露出不耐烦,“快些上来,本殿送你回去。” “那个……多谢皇兄美意,可清忆有皇府马车接送。”我断然拒绝,此刻徐乾之不在这里,没有他当挡箭牌,我不由有些慌。 天邑凌晟扬手道:“你的马车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你再不上来,就只有自己走回去。” 我想了想走到皇府要花费多长时间,之后投了降。我手脚并用爬上车厢,坐在最靠近车帘的地方,想着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也好就近跳出去,“多谢三皇兄。” 马车噔噔噔开动,天邑凌晟靠着座毡表情淡淡,看着他喜怒莫辨的模样,我正襟危坐提高了防备。 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摇晃,听到天邑凌晟终于开了口:“你怎么会在父皇那儿?”语气轻缓,很是冷淡,比起在龙邑寝宫跟皇上说话的语调,那是十万八千里的差别。 我干笑着:“父皇生病,所以探望啊。” 他一言不发冷漠的注视着我,一股压迫感让我有些透不过气,我僵硬的发笑着。 天邑凌晟的目光就像冰刀,能穿破我周身的警戒线,毫不留情的刺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了皇上那一番言论,才会如此沉默。我权当自己是一只披着盔甲乌龟,无视车厢内无形的寒流,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传进车厢内,是一阵阵的闷响。 我见他依旧没有吭声,我连干笑也笑不出来了。 “安清忆,本殿很早就发现……我似乎看上你了。”他平淡而道。 我睁大眼睛,半响才找回了自己的语音:“三皇兄真会说笑……我有夫君……” 天邑凌晟瞬间长臂一挥,我身子被拽着倒了过去,不同于天邑御的怀抱,他身上有种淡淡的草药味。 “三皇兄!”我挣扎了下,却被他只手困住,眼看他欺身压了过来,冰凉的唇贴在了我唇瓣上。我一面推他,一面身子朝后仰,一时间觉得我莫卡卡白活了二十五年,竟然如此窝囊,总碰到被强吻之事。 我唇瓣越来越热,他轻咬着企图撬开我的唇齿。 心下凛然,我使出全身力气猛然推开他,执起手毫不犹豫的便扇过去。 “啪。” 我右手掌隐隐发痛,淡淡的红印出现在天邑凌晟的侧脸。 车厢安静了下来,他慢慢偏过头来,眼神极为冷漠,他抬起手准备向我扇还回来。 我冷笑着闭眼,毫不畏惧。 等待了半晌,却没有之前预想的疼痛袭来,我睁眼看去,只见天邑凌晟已坐了回去,看也不看我一眼,淡淡扬声:“停车。” 车马一顿停了下来,我急忙掀开车帘,跳跃下来。 刚一落地,马车又缓缓开动,侍卫赶着车向前而去。 我手背胡乱擦拭着嘴唇,心生反感。 忽然想到天邑御,我手中动作一顿,在第一次见到天邑御的时候,他也曾侵犯我,当时我虽然仓惶的想要逃脱,却没有像今天这样下意识的挥手扇人……唉,天邑御或陌夜,真是我命中的克星。 我叹了口气,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垂头丧气的顺着人流慢慢迈步。 第七十二章 嗜血之夜 一 五月五日,两个玄五,一阴一阳,亦喜亦祸。 皇宫传来消息,当今圣上病情加重,御医全体出动轮番诊治,却未查明病因,圣上躺于病榻,除了御医与贵妃娆弈,任何人不予相见。 在此情势下,朝中官员纷纷递上奏折,请示册立新的太子,以稳定百姓民心。朝中愈发暗潮汹涌,局势很是不明朗,让一些人摸不透其中奥妙,甚至有年老的官员辞官归隐,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皇上却迟迟不册封新任太子,却下召让徐乾之把皇宫内的侍卫全部换成了御林军。 天邑御一改纨绔作风,在当日亲自去了一趟护福寺,美名其曰为皇上祈福。从护福寺回来之后,他闭门不见客,一日之后,他出府大告天下,在护福寺遇到泫尼摩尊大师,受大师一席话所大悟,要对之前行事痛定思痛。 此番一席话,我听后只觉讽刺,太过假惺惺。“也不知会有多少人会相信你的说辞。”我略带戏弄的问。天邑御却不以为然,甚是无所谓:“爱信不信。这只是个信号。” 这果然是个信号,此话一经说出,天邑御的动作愈加频繁。 五月十日,皇上为防范朝中异动,便让徐乾之大将军调遣来军队,在邑都不远处驻扎,徐乾之用自己的兵符一口气调遣来了十万精锐之师。皇朝百姓对于这样的大批军马,纷纷表示惶恐。 六月初,一天夜里,仲夏的夜晚总是闷热些,我穿着薄薄的衣裳正欲睡着,忽听府内一阵躁动。 我翻身下床,套了件黑色衣服,跑出院落,瞧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几个官员正对着天邑御说些什么。我暗自惊了惊,这几个官员都是朝中颇有分量的臣子,平日里跟天邑御毫无来往,这么晚还来皇府做什么。 我躲着树下,猫着腰慢慢走了过去。 “玄邑门已被封锁,御医都急得团团转……殿下,今夜正是时机,已经筹备这么久……” “不,殿下,微臣倒觉得有蹊跷……皇上怎么可能这时候病危……”另外一个年长官员暗夜中皱眉。 他们的话语断断续续传进我耳朵。 天邑御默然不语,面上神色泠然之极,鬼魅一样的戾气蠢蠢欲动,将要破体而出,他一甩衣袖沉声道:“当然会有蹊跷,父皇那么聪明的人,不过他既然布了这个局要引我现身,倘若不去岂不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心血,多年撒的饵该全部收钩了。” 听出他这是要行动的意思,年长官员急道:“事关重大,一败即万事成灰,殿下三思……” 天邑御抬手阻止了他接下的话,只厉声吩咐:“褚魏,你去给城外放信号,召集全部大军赶赴皇宫。”黑暗中立刻有人领命去了。“其他人,按照之前部署跟随本殿前去,让手中的剑畅饮一番,今夜定乾坤!”天邑御眼中嗜血,那声音,那语气带着临战前的兴奋。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离得远听不清楚。 片刻,他们便整了队伍,全部倾巢而出。 我呼吸甚不平稳,天邑御这是要去皇宫造事!几月前的花灯节宫宴,我便隐隐猜出天邑御要干什么,这些日子的骤然变化,更是加深了我的想法。我对这一天的到来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我摸了摸肚子,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冲回房间拿了把匕首,我装在身上,准备尾随他们,我知道会危险,可让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间,我做不到! 刚一出自己的苑落,便有三个黑衣人挡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个戴着黑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我瞪着他们,烦躁的连连挥手:“让开,让开!要跟不上了……”领头的暗卫纹丝不动:“皇妃,主子有命,让属下保护你的安全,不准离开皇府半步。皇妃还是请回休息吧。” “别跟老娘说这些!天邑御这一去不知是死是生。”我忍不住爆粗口,“你们别磨叽!” 另一个暗卫道:“皇妃不用担心,主子必胜无疑。”声音清丽,倒像是个女子。 “行了,咱们打个商量。”我加快语速,“你们主子会不会赢,只有老天知道,我就不信你们不担心!咱们扮成禁军,混进去跟着殿下的队伍,等到了皇宫,就躲藏起来,我保证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咱们只需躲得远远的观望,心里也好有个谱儿。” 三个暗卫没吭声,我又煽风点火:“你们跟随主子那么多年,这事到最关键的时候,却让你们来保护一个女子,你们心里不屈?” 最终那个女子暗卫被我说服:“皇妃保证躲藏起来?” “对天起誓。” 拖拖拉拉的一阵,他们其中一人抱着我在屋檐之间飞来飞去,很快便撵上了天邑御带领的禁军人马。我们四人飞跃而下,远远的跟着他们。道上没有任何路人,浓稠的墨夜将这寂静渲染开来,天邑御的兵马点着火把,快速驾驭马匹,极为整齐却不发杂音。 温热的夜风袭来,丝毫不见凉意,少许便到了皇宫,守门的士兵显然是自己人,远远看见天邑御的禁军,便打开宫门放行。 禁军行到第四重玄邑宫门前,那皇墙上空无一人,宫门紧闭,再不让他们通过。周围静得离奇,夜空的月亮隐于云中,天空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彩,我觉得不对劲儿,急忙让暗卫找了一处从底下看不到上面的陡峭房檐,停了下来趴在上面。 刚一趴好,女子暗卫便是一声极低的抽吸。 我顺着望过去,因我们找的屋檐是最高的一栋建筑,因此看到玄邑宫门后面,借着朦胧的火把光亮,黑压压的人影整齐而立,站满了整个空地,竟比天邑御率领的人马只多不少。我在回头望去,只见先前打开的三重宫门,也在此刻悄然关闭。 我心下大惊,难道这是请君入瓮?前有大军等候,后有宫门大闭阻断后路。 揣测间,天邑御看着紧闭的玄邑宫门,冷冷的抿了嘴,忽而露出一个邪魅的笑,他执起腰上佩剑,挥剑出鞘,银光乍现。他身后带领的禁军士兵,见到主子如此,也都纷纷抽出了佩剑,在火把的照耀下四处相看,提高了警惕。 隔着一道宫门,两方军领相峙而站。 鼻息的静默,忽然在邑都城外,一朵璀璨的红光烟火在空中绽放,在这无月的暗空下显得格外惹眼。接着又亮起了一朵黄绿色烟火,明亮无比,即使隔了这么遥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好。”领头的暗卫低呼,“主子的援军遇到麻烦了。” “什么?” “这次夜闯皇宫带的禁军,总共不到五千,主子的数万大军都在邑都外驻守。红光是代表路上遇阻,那黄绿色烟火怕是敌对之方的信号。” 果然,看到这个信号后,玄邑宫门突然打开,沉重的声响肆意的窜入耳帘。宫门一经打开,对方也点燃了火把,照亮了地面上的人员。那人马慢慢在众人眼前显明,粗略数一数,士兵的数量竟然是天邑御的六、七倍之多。 天邑御却无异样,似乎早已料想了到,他不以为然的看着眼前大批御林军。 一个骑着马,身穿战袍的男子,渐渐从对方士兵中走出来。那人沉稳,却不是我猜想中的徐乾之,竟然乃是前太子天邑儒弘! 天邑御和他对望,道:“既然是你守在这,那拦阻我大军的人想必是天邑凌晟罢。” “你到冷静,如今做出此等忤逆,也不怕遭天谴。”天邑儒弘喝斥。 “我忤逆?”天邑御冷笑,“应该说是你企图扰乱皇宫,夺君造反,而我只是领兵捉拿皇室叛贼。” 天邑儒弘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笑出声:“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也是,你处心积虑的隐藏那么深,十几年来都未叫人看出真面目。你这种人早就丧了天良,眼中只有权势。” “得了,我们都一样,只是方法不同。” 天邑儒弘摇了摇头:“我和你,不一样。” “那真可惜,我再最后叫你一声皇兄,今日死在我的剑下,也算是的幸运。”天邑御冷凝,眼中的杀意已起,面容在忽闪忽明的火把下现出狠绝的暴戾。 天邑儒弘掏出令牌,高臂一举,扬声道:“此乃父皇钦此之牌,诸位将士,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拿下。谁若奉上逆天之人——天邑御的首级,大赏!” 话音一落,方是刹那之间,两方人马便冲杀开来。 喊打声不绝于耳,火光下,一个个士兵红着眼睛见人便砍,瞬间血浆迸溅。 我紧握双手,站在高处望去,已分不清谁是谁,有人刚一倒下,便被后面接踵而至的士兵踩踏而上,尸体、残肢到处都是。这三个暗卫几次欲冲下去帮忙,可最终看着我都忍了下来。 “别觉得我碍事。就你们三个,武功再厉害,冲下去也无济于事。”我盯着底下,沉声道,“天邑御有本事自然会赢,但若是败了……你们也帮不上忙。” 刀光剑影,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暗卫忽然道,“听,南面有军队。” 我急忙向南看去,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随后扭头瞪着他。 三个暗卫贴在瓦片上,细细凝声,片刻,那个领头暗卫惊道:“似乎有五万人马!” “这你也能听出来?” 宫门内,到处都是杀杀打打的震天响,说话都嫌费劲。他们没理我,面面相觑,脸上竟都露出了凝重之色,“若是主子的援军,那这场仗胜负已分;可若是三皇子的人马……”那就全完蛋了。 稍许,那大批的人马渐渐从南面露了头,借着行军的火把,我看到为首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大将军徐乾之。他带领着精锐部队,狂风般赶到皇宫,风驰厉行,骑着马儿驰跃,飒爽英勇。 我揪紧了衣领,只希望他的速度慢一点。 可事实是,徐乾之已经在皇宫外,让亲信打开了宫门,一眨眼的功夫,便风风火火的到了玄邑宫门前。他的大军留下了两万左右在宫外守候,其余三万黑压压的跟着徐乾之加入了打的激烈的战场。 我刚开始看这场厮杀,颇有冷眼旁观的意思,觉得皇室夺位真是惨厉。但现今看到这架势,却趴不住了,想要冲下去,却被暗卫死死拉住,“主子这次赢了。” 徐乾之的精锐加入后,一炷香都还没到,玄邑门的血战便结束,只见三万骁勇善战的士兵,把天邑御及天邑儒弘团团包围。徐乾之一挥手,几个将领便把败下阵来的天邑儒弘捆住,他的身上是血迹斑斑,虽然被绑,却不失气度。 我不可思议的瞪眼……接着看到徐乾之径自向天邑御走去,朝他拱了拱手道:“殿下,褚魏等人还在跟三皇子交战,我率了一半将士先赶来相助。” 天邑御点了点头:“有劳将军。”随即冷漠的看向了天邑儒弘,“押他下去!” “是。”将领应道,一行人渐至,天邑儒弘突然对徐乾之嘲笑道:“不败金戈?天邑将军?竟也是逆天反贼,父皇真是猜想的一点没错。” 徐乾之撇过了头,脸色如常,没有变化。 将领走后,天邑御拍了拍徐乾之的肩膀,道:“还要谢谢将军及时赶到。这里给我留下一万士兵便可,将军带领剩下的人马去和褚魏汇合吧,他五万人马要应对二十万御林军,够他手忙脚乱的。” “嗯,殿下多加小心。” 徐乾之快速挑了人手留下,一声令下,将士纷纷跃马,再次奔腾冲了出去,在黑夜中掀起一阵阵蹄鸣。 天邑御看了看周围,沉声吩咐:“五千人守在宫外,五百人留下清理,剩下的跟随本殿。”他说完一甩衣袖踏着尸体,迈步走进重重的皇宫内,那里面还有一个最深沉如渊海的人物在等着他。 我呆立片刻,看着地下一身血衣阴鸷的天邑御,脑海中想起之前和他的对话。 那次因为我的福灵之魂的身份,他和天邑凌晟都要娶我为妃,在从皇宫回来的路上,我曾说过——“徐将军跟三殿下关系那么好,将军怎么没有对三殿下直接说出谁是福灵之魂。” “你认为他们关系很好?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天邑御如此意味深长道。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话暗藏玄机和隐喻。原来徐乾之竟是他的人!我简直感到不可思议,那样一个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怎么会效忠天邑御?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我认识的徐乾之是刚才走的那人? “打完仗了,皇妃是要回去,还是跟着主子?”女子暗卫轻问,细听之下,她声音如黄莺清脆。 我的脑海中猛然想出一个端丽冠、风姿卓越的女子。 我看了看戴面具的女暗卫身型,心下了然,勉强笑道:“跟着你们主子罢,这样才算有始有终,对不对,夙玥姐姐。以后就不要在我跟前戴面具了,多美貌的一张脸却要遮住。” “你怎么知道……”女子明显一愣。 我耸了耸肩,露着牙齿道:“我有耳朵,也能听得出。” 第七十三章 嗜血之夜 二 天邑御徒步走到正邑大殿内,让士兵停在殿外等候,他临进大殿,脱去了身上的已被染成血色的铠甲,只着一暗色衣袍甩手而近。 正殿之内正坐着一个黄袍男子,宽阔的正邑殿只有这一个男子,显得特外空阔。天邑御停在光滑的玉砌石台阶前,挺拔的身材映在地上。“父皇。”他平淡启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他眼眸之间敛了神色。 皇上抿着嘴,印堂发黑,他鄙夷哼了声:“不要叫朕父皇。” 天邑御不冷不淡道:“不管怎样,您永远是儿臣的父皇。” 皇上前倾身子,大叱一声:“你眼里若还有朕,为何带领大军杀进皇宫!你这滔天罪行,一次又一次,江山又岂能交放在你手中!” “父皇莫气,小心龙体。”他口气甚是冰冷,一点也看不出对皇上的关心之感,遂说出这样的话便更显讽刺。 皇上睨着下方的他,那似鹰的双眸愈发锐利起来,随手抓起身边东西扔了出去。刚好砸在天邑御身上,发出沉闷一声,他不闪也不躲,那玉器随后又掉落在地,清脆碰了声便摔出了裂缝。“你这忤逆之子,必遭天谴。” 天邑御笑了出来,不带任何感情,他缓缓步上台阶,道:“父皇怎么动这么大肝火。与儿臣一同下一盘棋,平复一下情绪如何。”说着,他拍起双掌,立刻有侍卫从殿外走进来,不知从何处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玉棋子。 天邑御不慌不忙放在案几,慢慢布起棋局,等他布局完毕。定睛一看,这棋局却是当日在龙邑寝宫,皇上与天邑凌晟所下的那盘残局。 “父皇当日在寝宫说的一番话,是故意说给我安插在您身边的那人听吧。的确,他已按照您的意思,把原话告诉了我,父皇的那番警告确实发人深省。”天邑御扬着嘴角,“今夜,我与父皇重新下一次,看看孰赢孰败。” “你在拖延时间,是等谁出现呢。” “父皇英明。可父皇已经把全局都算了清楚,又何必担忧。”天邑御执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打转,“父皇你可要下完这盘棋?” 皇上站起身冷笑:“你有雅兴,朕便陪一陪,也算了却你死前的心愿。你要执哪一方?” “父皇随意。” 他们坐在案几两侧,一个沉着稳定,一个冷冽无情,皆不徐不疾,倒是急坏了在殿外守候的军士。军士们一个个警惕万分,此刻他们已到皇宫最核心的地方――正邑宫,可周围却看不到皇上布置的任何御林军,他们知道此事定不会简单,御林军只是隐藏在了暗处,他们却找不到。[..info超多好看小说] “父皇从何时开始怀疑儿臣的。”天邑御执下一白子,冷问道。 “你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皇上沉声,“去年你派死士在清坤殿行刺,却并不杀害朕,只下毒刺了三皇儿一剑,如此故弄玄虚。最后竟然引来儒弘为你背黑锅。” 天邑御清冷一笑:“大皇兄若没有那个心思,我又怎么引的来?” “你倒是一箭双雕,既让朕罢黜了太子之位,三皇儿也中毒卧床、势力大减。朕当时震怒非常,却来不及细审,日后回想惊出一身冷汗,竟掉入你的陷阱,遂了你的愿!” “那么早便识破儿臣,却沉着气没有将儿臣歼灭,看着我在皇朝排兵布阵,父皇果然高深莫测。” 皇上铿锵坠下一绿子,道:“你在皇朝隐忍十多年,拉拢的势力已然庞大,在朕和朝中安放的人亦是数不胜数。朕若有所举动,岂不打草惊蛇,逼你出手。” “所以父皇将大皇兄放了出来,让他与三皇兄共同对付我,您自己却称病在寝宫内闭门不见人。”天邑御暗自点了点头,“此招甚好,父皇坐居幕后遥指江山,将各种布局与势力看得一清二楚。连日装病,今夜更传出病危,就是要引儿臣前来。” 一盘棋局下定,竟是平手。 两个人都静默片刻,突然天邑御轻笑起来,挥手打乱满盘的棋子,道,“竟未分出胜负,父皇可要再来一局?” “你不用拖延,徐大将军恐怕不能赶回来,若朕料想的对,此刻朕的亲兵已经派过去,与之前的二十万御林军相汇合。一共三十五的军马,足够灭了徐乾之的精锐十万人!” 天邑御抬了抬眼:“父皇倒是大手笔,不动声色调遣了这么多军马在邑都附近。父皇何时知道徐将军乃是跟随儿臣的?” “原先朕并不相信,直到他调遣驻守在邑都外的军马,全是他的亲信部队,朕才明白过来……没想到你竟能能拉拢到徐乾之这一大将!手段了得!” “儿臣与徐将军,乃性命之交,救命之恩。”天邑御抿了口茶,道。 皇上凝着眉:“你到现在还这么冷静,当真以为徐乾之所向披靡,能赢得了朕的大军?” 天邑御轻笑开来,在夜晚中竟然如同银辉耀地,他声音悠悠扬扬:“那父皇当真认为儿臣手下只有这十万军士?” “什么!” “算算时辰,父皇的大军应该被我的五十万军马全部剿灭。” 皇上猛然站起身,面色忽的峻凝,厉声叱道:“不可能!”他想到什么,神色一变,“你竟把守在边疆的军马调了回来?你没有兵符!怎么可能!” 天邑御难得的口气温和道:“谁说我没有兵符呢。” 皇上骤吸一口气,一把将棋盘全部挥洒在地,乒乒乓乓的响彻大殿,“混账!你将大军全部撤回邑都,若是暗牟国和明史国在这时候前来侵犯,皇朝拿什么去抵抗!你这是要将整个江山白白送入外朝族人吗!” “父皇莫急,边疆无碍。”他也跟着站起来,“明史国与天邑中间隔着暗牟,是一时片刻到达不了我朝领土。而暗牟国……自有重要人物在邑都内当质子,没回国之前,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 皇上眼皮一颤,无法稳定,原来天邑御拖延时间,等的东西竟是那边疆的五十万大军,他是万万也没有想到的。“你竟然和暗牟国共同来反朕!” “不,父皇,不是造反,只是让您提前退位。等儿臣当了帝王,父皇便是太上皇,大可安享晚年,悠然自在。而暗牟国,儿臣日后定会一扫三国统一天下,了却父皇一直的心愿。” 第七十四章 嗜血之夜 三 “你倒想得如意。(..info好看的小说)”皇上阴沉道,扣手举起放在嘴边,吹出一声长长哨响。 哨响人定,四处埋伏的御林军倾巢而出,与守在殿外的五千军士打了起来,刀剑相砍只剩再次响起。 而正邑殿内,也从空荡的角落飞身而下数名太监,太监们武艺精湛,手持佩剑齐齐向天邑御砍杀过来。就在这时,十多个武功高强的太监,其中竟有几个反身与自己一派的人内战起来。原来这些皇上亲自挑选训练的太监中,也有天邑御早前安排进去的属下。 天邑御冷冷一笑,脚尖一点平地而起,袖中暗器撒向砍刀而来的人。 不稍片刻,正邑殿的便有死伤。最后打斗平息,天邑御的身边有一个年轻太监相陪,细看过去正是小公公德晖;而皇上一侧,还有五个太监守护在周围,其中一个竟是年长的贴身内监,原来他亦是武功高手。 殿外的军士和御林军打成一团,双方都想冲进殿内保护主子,可一时间摆脱不了对方。 “刀剑无眼,再打下去若伤及父皇,还要恕儿臣无礼。”天邑御凝语,突然他旋伸展开手脚,手中佩剑袭开。 皇上身后的太监立刻冲出保护,一旁的年长内监,也正准备上前阻挡天邑御的掌风。可他眼睛一扫屋檐,突然改了方向,探身飞跃大殿横梁,伸臂破开房檐屋瓦,鹰爪一样的手力猛然一抓,一个活物竟从破空的房檐上被抓了下来。 只听一声女子惊呼,哗啦啦的屋瓦倾泻砸落在地,成了一堆碎片。内监手中赫然拽着一个清丽女子,快速奔向皇上。 瞬间有三个暗影紧接而下,跟随内监,快速出手招招狠毒,显然是要救回被他抓走的女子。 “住手,不然我就要了你们皇妃的命!”内监猛然一喝,五指成爪阴狠袭向女子脖颈。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大殿的打斗的人停了下来。众人定睛一看,纷纷把目光又转向天邑御,只见他眼中毫无波澜,嘴角却有一抹绝狠凌厉的笑。先前的三个暗影转身对天邑御跪了下去:“属下保护皇妃不周,罪该万死。” 我呼吸渐渐不通畅,先前跟天邑御来了这正邑殿,与三个暗卫一同趴在房檐上听他们的对话,我的心思随着他们的话语转动。原来清坤殿行刺是天邑御指示!难怪皇上重新放了天邑儒弘时,天邑御会说皇上是别有用意。 天邑御暗中竟然安排这么多事,不只拉拢了徐乾之,更调动了边疆的五十万大军! 他说暗牟国有人押在邑都,我心中惊异,却已猜出是谁,我和这人有过两面之缘。不知他和暗牟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才能让这人留在邑都,以当做暗牟不会在皇室内战时举兵来犯的诚意。 少刻,我便听见殿内打了起来,暗卫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帮忙,就突然发生了变故,我们不知什么时候暴露的。 老内监打破了房瓦,把我给抓了下来。.info[] “朕倒没想到你也会在这儿。”皇上踱步到我面前,吓人的鹰眼又是一眨不眨,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纸张,他举到我身边细细比对,道:“瞧,多么相像……福灵之魂?保佑天邑皇朝被外族侵扰?哈……” 皇上笑的嘲讽:“现如今,这福灵之魂之称真是个笑话,你竟随同逆天皇子要叛君!” “泫尼摩尊虽是大师,但说的话未必全然可信,愚蠢的是百姓竟然深信不疑,给了你来反朕的最好借口!利用所谓的福灵之魂来反朕,真是好啊!” 我皱着眉,看着皇上的脸色,比起上次见到他,皇上的印堂一片黑云,那双眼睛更是吓人。皇上先前沉稳之时还看不出异样,此刻被天邑御激怒,他的布局又被破坏,皇上此时怒火攻心,声音阴沉。那摸样显得颇为恐怖,倒有丝疯狂之症。 “朕少年为君王,当时内忧外患,朕一手把朝中反对势力消灭,稳固朝纲;提携徐乾之,抵抗外朝侵犯。日理万机,一步步将天邑皇朝变成国富民强,平稳繁华!”皇上吼怒着撕烂了画像,“如今江山如画,都是朕心血所铸造,本想着一切美好,竟会有你这样的皇子造反!” “朕是你的父皇,你乃大逆不道,必遭恶果!这天下是朕的!你别妄想!” 皇上厉声扬笑,声音却极为讽刺亦充满了苍凉与悲鸣。 我心下一沉,不由产生一阵悲悯,不是悲悯皇上,而是悲悯这皇族,还有对自己的嘲笑。天邑御一心要夺取皇位,我还曾说要帮他,现在想来真是好笑,我太高估自己的能力,皇宫的这一切不是我能应付的。我也太看重了自己,在这些面前,我真是愚蠢的可笑。 只光看着这残酷的杀戮,兄弟间的、父子间的、君臣间的,我都要忍受不了。生长的这样的环境下,人的心肯定是要麻木,继而变成残暴的。 “父皇,现在寅时末,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父皇冷静接受吧。”天邑御对于皇上说的话,只是静默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皇上从地上直起一把佩剑,晃着架在我身上,道:“你要夺走朕的江山,朕也要让你失去皇妃。” 天邑御冷笑出声:“请便。” 我眼帘垂了垂,双手松开又握住。 “父皇爱杀谁便杀谁罢,这都影响不到儿臣,我也断然不可能为了一个皇妃,就将这筹备数年的计划弃之东流。”天邑御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说的话语毫不带感情。 “你……哈哈,是啊,你是没有心的人,为了皇位能够弑杀兄父,又何况是一个女子。朕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无心之人!”皇上手中的剑抖啊抖,锋利的刀刃把我衣服划拉了一道。我瞪着他的剑,就怕他抖啊抖的一不留神就捅进我身子。 皇上有些站不稳了,抚着自己的胸口,厉声的笑缓缓化成剧烈的咳嗽,倏地他吐出了一口鲜血。扣着我的内监急声喊道:“陛下!”皇上嘴角流着血,依旧笑着,骤然一声,他低吼着举起佩剑就要砍落下来。他砍的对象却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砰!”一个玉佩弹到皇上的剑身,力道之大竟然将那把佩剑从中折断。只差那么一点点,皇上就差点要刺进腹部,谁都没想到皇上竟然会在此刻要自刎! 而阻止皇上自刎的却是天邑御,他取掉身上的玉佩用指尖弹了过去。 见皇上躺倒在地,老内监再也顾不上我,松开鹰爪,向皇上奔去,夺走了剑柄,凄声叫道:“陛下啊!您怎么能……陛下幸好没事……” 三个暗卫在此刻立马飞跃上前,将我护着跃到了天邑御的身后,那几个太监早围上去查看皇上,遂谁也没阻拦,暗卫便将我轻松救出。 天邑御踱步走到皇上面前,内监立刻挡在皇上面前,天邑御俯下身道:“儿臣只想夺这皇位,并未想过要弑杀父皇。父皇莫要想不开,好生在皇宫休养罢,儿臣会派兵保护父皇不受打扰。” 皇上印堂发着黑,瞪着眼,双眼中却毫无光芒,想失去了魂魄一样怔然。 殿外的打斗声也渐渐止住,没过多久,便有军士走进来,直径朝天邑御跪拜行礼:“殿下,御林军已被消灭,皇宫被攻下。” 此时旭日破晓,渐渐有蒙蒙亮的光芒照进,天邑御背着手,望了望眼前的一片血淋尸体,点头道:“把这清理干净。父皇年老病衰,将他送入宁笪宫颐养天年,禁军把守。十日内,皇宫一干人等,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斩!” 第七十五章 三魂五魄 上 我被禁军送回了皇府,暗卫留在了皇宫,天邑御要去处理其他事情,顾不上理我。.info[] 回到皇府,天已经亮起,府内是奇异的寂静。我脑袋极为发蒙,心里也乱糟糟的,爬到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虽是累极了,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我却睡不着。 即至午时,皇榜昭告天下,内容大意是: 皇上暴病,大皇子府被人查出私自与曾经的党羽商讨,往来私信被找出,要趁着皇上大病欲再起波澜。还聚集了亲随两万举兵要包围皇宫,幸而被徐乾之率领部下一举歼灭。徐乾之亲自带领士兵,抄了大皇子府,全部财富统统充公。有牵连的属下一律杀无赦,其余府中下人罚往边塞,皇后一族亦被殃及。 三皇子天邑凌晟涉嫌其中,参与反叛,目前正被追捕,城门紧闭,满城搜查。 九皇子天邑青软禁皇宫。 只是一夕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全朝百姓全都不可置信,邑都人个个惶恐不安。 我揉着额角,不知道皇宫现在情况如何。 天邑凌晟原来昨夜没被抓住,听到这消息,我不知为何反而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天邑青被软禁,恐怕是逃脱不掉了,天邑御会怎么处置他……我眉毛拧紧,对了!相府!安穆身为丞相一直是支持天邑凌晟的。 “相府如何了,大哥有没有被牵涉……”我连连自问。 冬茹在一旁摇了摇头,极小声颤颤巍巍的道:“娘娘莫急,皇榜上没有提及相府,老爷和大少爷没事的……应该没事吧?唉、唉。奴婢实在不太懂,想不通皇子怎么会……事情竟成了这样。” 何止是她,现今连我也不懂了。 天邑御若是使用权术挫败其他皇子的势力,用谋术让皇上把太子之位传给他,以这样不流血的方法登基为王,我尚可理解,或者还可以帮他。.info[]天邑御不是没有那样的权谋之术,可他竟然选择了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率领人马攻打皇宫逼退皇上,派出大军歼灭皇上的军队。 这样残暴的手段,势必会造成血流成河,天邑御肯定都已经料想到,可他还是如此行事!这该是个怎样狠厉的人。 想到我还曾说要助天邑御一臂之力,这样的大言不惭,至此,我才晓得自己的可笑。 按照天邑御的性格,他肯定不会留大皇子和三皇子活在世上,而天邑青最好的下场也怕是软禁终生,相府被殃及也是迟早的事。我想到这里,便开始坐不住,一颗心沉啊沉。天邑御可以为了登基不惜一切代价,但我……这里面有太多我所牵挂的人。 我胡乱走了几步路,摸了摸还不明显的肚子,道:“我饿了,先让膳房赶紧热些饭菜。” 匆匆扒拉几口饭,填饱了肚子。 换了身衣服,急忙跑出皇府,街上摊贩不少,人来人往,但少了一丝以往的熙熙嚷嚷。大家都快速走路,买完所需囤起的东西便赶快回家,路上到处是盘查的侍卫,城门也被封锁。 我沿着路边快步疾走,忽见墙上贴着的皇榜,是一张天邑儒弘的画像。我顿住脚步,抬头看了颇久时间,才抿着嘴朝相府方向走去。 皇上暴病,已不能理朝政……七皇子天邑御自护福寺归来,已改劣迹,随进宫伴朕梳理奏折……皇榜上如是写,最后还盖着玉玺,那代表着至高权力的红色朱砂的四方图案甚是刺眼。 走到丞相府,朱红大门紧闭,两座石狮子怒目而视,威武不可言喻。我跑上台阶,咚咚咚的抬手敲门,良久才有人开了大门,露出一个人来先探头看了看。“七皇妃?”我瞪了他眼:“亦是这儿的二小姐,还不开门。(..info无弹窗广告)”他急忙打开,我闪身而进,大门又被快速合上。 我左右看看,府内景色样貌依旧,迎面看见老总管。“带我去见爹爹和大哥。” 老总管何等聪明人,立刻领路,却闭嘴不提相府最近情形。 幸而安穆和安予彦没有出府,我推门而入时,他们还有其他哥哥正说着什么,看见我来皆是一惊。安予彦借口让其他人走了,只留下安穆我们三人。安予彦快步走到我面,轻微蹙眉,低声道:“清忆,这个时候你不避嫌,还敢来这儿,若让七殿下知道,你可就……” “干吗要避嫌。这里也是我的家,回府看看难道也会被抓吗。”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唉。”安予彦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如今的局势。” “我知道。昨天晚上出事的时候……我就在皇宫里。大哥,相府会不会出事,你会怎么样?”我轻声道,眼睛挣得大大,生怕遗漏了他的神情变化。 安予彦勉强扯了下嘴角,面容平静:“你不要担忧,我不碍事的。” “不碍事?好的话关进天牢,还能幸存;最坏的结果株连亲族,你又怎会不碍事!”一旁的安穆沉声接过话来。 他保养得宜的面容露出疲倦,眼中带着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觉的样子:“相府从最开始便追随的是三皇子,没想到竟然一夜间天翻地覆,谁能猜到天邑御竟会明目张胆的大军攻打。胆子真是大,却让他赢了。” 我张了张嘴道:“要是现在你和大哥辞官归隐,把相府家财变卖,疏走所有府中下人。带着府里人去遥远的疆地生活,这样可行吗?” “哼,就算我肯,按照天邑御的性格,他肯吗。” 房间静了下来,是啊,天邑御是个狠辣的人,他下定决心的事一定要办到。他策划了十多年谋夺皇位,如今大军在手,完全控制了皇宫与邑都,离登基只差一步。他在这个时刻定是加倍谨慎,不会放走任何一人。 “这个……大哥,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我想了想,只能如此说道。 安予彦皱眉:“清忆你不要再参与此事了!” 我扬起一个笑,耸了耸肩:“我不会为难自己的。” 见安予彦还要说什么,我急忙岔开话题,道:“大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带我去护福寺一趟。” 安予彦陪同我一起上了马车,从相府后门而出,他一路神情肃穆,却不逼问我去护福寺的缘由,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总是在为我着想。途中遇到了一次常规盘查,所幸顺利通过,不过我晓得哪里会如此简单,马车后面肯定会有人暗中跟随的。 邑都发生这么大的事,护福寺不但没有门庭冷落,反而前来祈福上香的人愈发多了,众人都是求个心安。下了马车,因为安予彦和祠堂的大师都已熟识,很快就得以单独说话。 “我要见泫尼摩尊大师。”我立刻说明来意。既然泫尼摩尊曾说过我的劫遇,我陷入这样一场困境中,他或多或少有责任,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当面问个清楚。 祠堂大师看看我道:“泫尼上师说过近日会有施主找他。两位施主请随贫僧来。” 绕过了几条幽静的路,看着周围有些熟悉的环境,我突然启口道:“大师,我记得寺内有一片海棠花树林,似乎就在这附近,怎么不见了?” 他念了声阿弥陀佛:“那海棠本是一位施主三年前栽种的,年前泫尼摩尊闭关而出,盯着海棠说那片花阵有邪气入侵,于是便叫人移除了出去。” “这样啊。”我喃喃,脚下步伐不自觉迈的急促起来。 走到一古雅却略带沧桑历史气息的寺堂前,祠堂大师上前敲了敲门,听见有人应答。 祠堂大师便转身对我道:“女施主先请进。安施主稍等片刻。” 安予彦应允,我握了握手推门而入。房内摆设简单,却是按照五行八卦的顺序摆放,墙壁上挂着释迦摩尼以及其他画像。一个身着朴素、年龄颇长的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正对着一个阵卦图。他抬眼看着我,双手合十点了下头:“施主,这边同坐。” 他指着对面的蒲团,我依言也盘腿坐下。 我和他都没说话,相互对看许久,泫尼摩尊突然出声道:“女施主可介意让老衲把把脉吗。”他的眼睛有种看遍世间千万形态后的苍凉与透彻。 只愣了一下,我便伸出了右手。他手指按我的脉搏,眼睛盯着我的面容,道:“女施主中的毒本会影响孕育,但施主较为特殊,已怀有身孕三个半月。” 我眼皮一抖道:“大师可知道我所中何毒?” “此毒至阴至寒,老衲第一次见,应该是善于炼药之人研制。”他思索了下道,“这毒对身体危害很大,若长期服用药物抵制毒性的发作,势必会留下病根。施主可愿随老衲练一种心法?可有助于稳定心脉。老衲再给施主配一副药方,每日用药材浸泡一炷香,三个月后便可毒解,不用再受毒发痛苦。” “我愿意!”我连忙应道,心头总算有件事可以放下了。 原本是抱着找泫尼摩尊算账的心态,可见他如此厉害,我立刻端正了态度,对他拱了拱身道:“泫尼大师,我今日前来还有几件事想请你赐教。” “施主可是要问福灵之魂?” “正是。” 他轻叹一声,看了眼墙上的卦阵图,道了声:“那时老衲见施主不同于这朝代的人,遂用念珠卜算了一卦,才知道你不同常人一般有三魂七魄。你却只有三魂五魄,其中两魄竟不在你的体内,且施主的周身也萦绕着一缕异样的福泽,游荡着不曾离去,此现象便是福灵之魂。” 第七十六章 三魂五魄 下 我惊了又惊,不自觉低头看自己,我竟然少了两魄?“我并没有异样的感觉啊。” “世人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泫尼摩尊顿了顿,洞悉万物的双眼看着我,“天冲灵慧二魄乃是天魄,施主正是缺少了这两种天魄。” 我咋舌,听的云里雾里。 “老衲曾经说过施主来自异世,今后亦会归往原处。施主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从不曾忘记,我点头示意。 泫尼摩尊道:“卦象如此显示,施主的天魄不在体内,恐怕会有一日受其牵绊而回归真身。” 我木着脑袋极为缓慢的道:“大师能说具体点吗?” “命格虽然能被测出,三界之内却也有不少难以确定的因素,最终到底归向于何方,连上天亦是无法可知的。上天选择施主前来,便由他的道理,既然施主有此灵缘,便会有轮回苦难之劫,方能大成。” “我……还是不懂。”我有点艰难的启口,“何谓轮回苦难之劫?” 他摇了摇头:“老衲并不能算出施主会遭遇怎样的劫数。那日在百姓无数,老衲说出施主是福灵之魂,恐怕也给施主带来不少的麻烦,这是老衲种的因;所以今日才与施主说明清楚,这是老衲的责任;老衲亦会因为当日不善妥当的言语,日后受罚,这是老衲的果。因果循环,众生相同等,所以施主不必执着于最终结局,只需处事种下善果,自能遇难呈祥。” “施主,既来之则安之。”末了,他如是道。 我深吸了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大师教诲与宽慰。” 我手指无意识的敲打在蒲团上,晦涩道:“还有一事,是我心中的另一大疑问。大师对于此刻皇朝局势怎看?还会起波澜殃及无辜吗。” “施主,这便是属于他人的劫数,自要让他们自己去破解,你我都无法代替。所有的苦难最终会过去。” 我静默片刻,最终双手合十对他一拜:“大师今日的话,我牢记在心。” 接着与泫尼摩尊约了每日来练习解毒心法的时间,便起身告辞。 推门出去,换了安予彦进去。 看着安予彦走进房间,把门合上,我转身找了块较为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听完泫尼摩尊的这一番话,我心下五味杂陈略有不安。我又扭头看紧闭的寺堂,不知道泫尼摩尊会和安予彦说些什么,随手拈了一根身边的细草,托腮等待。 以为要等很长时间,可片刻安予彦便出来,神色微微有些不对,我迎上去:“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咱们回去吧。”他勉强笑了一下。 我张嘴想问泫尼摩尊跟他说什么了,应该没有把我的身世告诉他吧?可看安予彦蹙眉沉思,丝毫没有要讲话的意愿,我闭上嘴巴没有开口。有些事,对方想告诉你时自然会说,若不想告之,你再多问便是负担。 每日上午我都会去护福寺,刚开始府中人还奇怪,后来也变习惯了。 泫尼摩尊教我的心法是如何打通全身经络,他会用银针扎在我手腕上,灌入内息将毒性逼入手腕,再由银针引出。随后我回到皇府,用药材泡澡即可。 邑都的局势慢慢平定,天邑御几乎每日都在皇宫,回皇府的次数寥寥可数,现如今的奏折都是经他批阅。初始有朝中的老臣并不赞同天邑御,称病不去上朝,天邑御不以为然,大笔一挥借由皇上旨谕免除其官职,让他们养老归田。(..info无弹窗广告) 我想过天邑御已经囚禁了皇上与天邑儒弘,为何不一鼓作气登基为帝?过了好久才琢磨出,他是要寻一个适当的契机,先暂时以这样代理朝政的方式让百姓接受。 这日我从护福寺归来,意外的看见天邑御竟然在府。许久没见他,猛一瞧见他在房间里,我愣了一愣。 他面容朗俊很专注的看文案,抬头看了我后,第一句话便淡然道:“你每天还真是忙。” “殿下说笑了,殿下才是繁忙。”我耸了耸肩,洗净手才走过去坐下,“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殿下,那三个暗卫最后没怎么样吧?” “还能怎么样?”他挑了眉反问。 我勉强扬起一抹笑:“那个……那天是我逼着暗卫跟随你们去皇宫的,不是担心嘛。瞧,也没出什么大的纰漏,你没惩罚他们吧。”我回到皇府,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三个。 “我这么忙,哪还管得找这三个人,我让他们的暗卫长处理去了。”天邑御面色平和,“估计也就受些皮肉苦,再加一条胳膊吧。” 我脑袋转了个弯,听懂他的话,站起身尖锐道:“你把他们胳膊砍了?” 天邑御依旧平和:“身为暗卫,最重要的便是听命令,既然他们不合格,那就要有些惩罚。” 我瞪了瞪他,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那夙……其中不是有个女子暗卫吗,她难道也被砍了胳膊?她可是个女子!”我及时忍住没说出夙玥的名字,因为不知道她暴露身份会不会也受到惩罚。 天邑御把我拉了坐下去:“你别激动,她没有断胳膊。” “那就好……不过是不是用别的方法折磨了她?”我又激动起来,“是我命令强迫他们的!一路上他们都处处以我为先,保护周全。” “保护周全?”天邑御冷笑,“暗卫只能听命于我的指令,如此,他们犯了错,便要受责罚。” 我手抖起来,很是觉得懊恼,竟然因为我,让别人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行了,你不要管太多。”天邑御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侧头避了开来,垂首望着地上的一块石板发愣。 天邑御又重新拿起奏本在看,我慢慢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千万不要这个时候跟天邑御吵架,我还有事情想要求他。于是我缓和了脸色,扭回头去,放低了声音道:“殿下回皇府吃过午膳吗,要不要我去做些。” 他抬了眼皮:“已经吃过,不过说起来,御膳房都不及你的手艺。” “不能这么说。”我撇了撇嘴,“只是我做的饭菜比较符合殿下的口味。” 天邑御点头轻笑了下,摸着下巴,细细看我的脸庞,道:“一些日子不见,你倒是胖了一些。” 我下意识的拉紧衣服,缩了缩肚子,道:“别人都说我瘦了呢,殿下眼神不好,我最近可是食不下咽、夜不能眠的。” “哦?有烦心事?”他翻了翻奏本问,一心二用的。 “嗯。现如今,换了谁在我这个两难的位置上,去想一想,都会心有忧虑的。” 天邑御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的敲了敲,顿了一下道:“可我听丫鬟们说,你最近食量倒是增了不少。” “没这回事……”我嚷了嚷,忽然察觉被他绕进去了。我刚才一语双关的说我有忧虑的事,就是想等他问是何事,这样我就能顺口提出相府的处境。可天邑御明明晓得我的用意,却把话题引开。 我不甘心,又启口道:“我前几天回相府,爹和大哥心事重重,相府也不复往日活力,于是我才每天都去护福寺祈福保佑他们……” “够了。”天邑御打断我,“这些事你都不要干涉。” “我怎么能不管不问,他们都和我生活过那么长时间。” 天邑御扔下手中东西,冷峻看我,语气冷淡:“平日里的小事我可以纵容你,但有局限性,不要超过那个尺度。你自己心里得有分寸,尤其是朝政上的事,更不是你能来插手干预的。” 他的一句话将我的心都浇冷。那夜在皇宫,皇上拿着剑指着我,他也是如此冷漠吐出狠毒的话,不管他是确实那么想,还是他是为了救我才故意那么说,我事后都没有再去追问。因为我不想知道答案,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在逃避。 “我没想过要去干预你,只是我不允许有人伤害我在乎的人。”我声音也冷了下来。 天邑御冷笑:“你不允许?你在乎的人倒挺多。” 是啊,我是在乎一些人,哪里像你,心中冷血,谁也不在乎,连自己的父兄亦能囚禁与关押,丝毫不念及血缘至亲。我生气间在心中如此说道,差一点这些话便破口而出。但转念一想到安予彦,我硬生生咽下。 “殿下,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牵挂,亲人、爱人、朋友,无外乎这三样。”我轻缓了口气道,“亲人一栏中,我最牵挂的便是大哥,他自小便疼爱我之极,相府若是出事,我是最不愿看到他受到伤害。” 不料天邑御听到后却笑了起来,笑的极是讽刺:“你大哥……安予彦?他疼爱你,你不愿他受伤,你们俩如此的相亲相爱,真是羡煞旁人。” 我皱眉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七十七章 一个交易 “你拿他当兄长,他可未必就把你看成是妹妹。”天邑御慢悠悠的吐出这句话。 我双手下意识的握住,有点恼怒的道:“殿下说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天邑御冷笑了下,不再搭理我,起身出了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野,扶着桌子,我坐卧在宽椅内,闭上眼睛休息,脑子却乱糟糟。是我多心了吗,我怎么觉得天邑御的话中有话,别有用意。我明白安予彦的情感,却不晓得居然连天邑御都瞧了出来。这要让我怎么办,才能保全安予彦呢。 我觉得自己极为没用。 后来,邑都的盘查愈发严格起来,就连我出入皇府都显得甚是麻烦。 不知是不是我怀孕的缘故,又加上发生这么多事,让我有些承受不住,我性格变得很暴躁,时常会忍不住发脾气,一众丫鬟小心翼翼的照顾我。冬茹言行也很谨慎,不敢向往日一样对我嬉闹亲近,可越是如此,我便越是烦闷。 睡眠也减少许多,夜晚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榻,十分想要睡个安稳觉,却因心中有事迟迟不能入眠。 我翻来覆去,抚摸了下微微突显的腹部,焦躁的坐起又躺下。 是夜,好不容易迷糊睡着,迷茫间觉察到府内有异样,紧接着房间轻微发出声响。我浅眠,在听到动静时,意识已然转醒,黑夜中我突然有种危险的直觉,心中警铃大作,我保持着睡姿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起。 “娘娘,娘娘,您快开开门。”冬茹急促道。 我披上衣服,下床摸索着点燃了蜡烛。烛火照亮视线,我先左右细细看了看房间,揪着衣领走去打开了门。房外冬茹、茗慧和近十数侍卫站定,侍卫李炬上前行礼道:“娘娘,府内有夜贼闯入,您可安好?” 我蹙眉点点头,表示无恙。偏过头去瞧见府内烛火隐隐约约,四处有侍卫走动,虽然来去匆匆忙忙,但都整齐有序,并未搞出特别大的动静。 “殿下嘱咐过要确保娘娘安全,为了以防万一,娘娘,属下们可否巡视一番?” 这侍卫李炬倒是很会说话,不卑不亢,铺陈那么多其实就是想检查我的房间。 “进来吧。”我允许道,转身坐回塌椅,茗慧跟着我后面给我倒了杯温水。 侍卫们四散开来,轻手轻脚的察看起来。“殿下那边怎么样?”我喝了口水润嗓子,轻声问。 “因皇宫有要事处理,殿下已经赶了过去。” “哦。什么样的毛贼啊,这么不要命敢闯来皇府,深更半夜的阵仗这般大。” “倒也不是大人物,只不过府内丢了几样值钱的贵重物事,都是殿下喜爱的,所以属下们正全力搜捕,娘娘倒也不必担忧。”李炬规规矩矩的镇静答道。 我掀了掀眼皮,打量了下这个说话很是稳妥的李炬。我笑了笑,也不说什么,他既然给我打马虎眼,那我肯定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肯定是不相信什么夜贼的论调,且不说邑都严查成这样,给那些毛贼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出来顶风作案。更何况皇府现如今是由御林军亲自把守,这些侍卫都不是吃素的,个个身手了得,又岂容夜贼撒野。 天邑御又连夜赶去了皇宫,只怕是宫内出了事情,所以才这般的小心谨慎,连我的房间都要盘查。 侍卫检查过后又整齐的聚集在李炬一侧,他道:“属下们打扰娘娘多时,这便立刻告退,娘娘尽早歇息吧。这两个丫鬟就留着下来过夜,伺候娘娘吧。” 我向他倾了倾身子,勾唇冷笑:“你倒贴心,如此周到。连本妃的事情,你都要做个决定和安排,本妃还真是要道声谢呢。”竟然还要派人看守我,岂有此理。 李炬立马弯腰,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道:“属下惶恐,属下逾越本分,望娘娘赎罪!” “何罪之有,你很尽责嘛。”我笑眯眯冷声道,朝他们挥了挥手,“你要想守护伺候我呢,就在门外守着,有事情我就叫你们。” “是,属下领命。” 我敛容挥袖:“现在,都给我退下去。” 一众人走了出去,房门再次合起。耳根清静下来,我重新执起被子把温水一饮而尽,起身吹熄了烛火,房间又陷入一片黑暗。 我脱掉方才披上的外罩,刚躺在床上,背后一阵凉飕飕,猛然间有只手捂住我的嘴巴,我惊得瞪眼,只见银光一闪,脖间便有冰凉尖锐之物抵上。 “不许乱叫。”声音暗哑,贴近我的耳朵。 听到这声音,我原本惊诧的心绪反而冷静下来,顺着他的手掌轻轻点了点头。脖间的匕首松了松,我试探的翻了个身,他并没有阻止。我极慢的坐起身,睁着双眼看着站在床前的他。 黑影绰绰,他的眼睛冷漠清明,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顺着黯淡的月光,我和他对视了片刻,隐藏在暗夜中,他还是以前那样的波澜淡漠,只是原本贵气非凡的眉宇如今更显冰冷。看不清他具体的面貌,可我却觉得他应该是极恼怒我的神色,因为天邑御,因为我的身份。 他捂住我嘴巴的手掌是冰凉的,我抬手推了推,他没有动,可能在迟疑。过了好一会,他松开手,匕首却依然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知道门外是有侍卫的,只需我大喊一声,就会有人冲进来。可不想那么做,一来怕他真的狠下心一刀子抹上我脖子,将我夺去性命;二来……可能心里有些微的歉意。 这歉意来的莫名其妙,可却切切实实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他并没有实质的伤害过我,但最终得了这种结果。 我轻声启口道:“三殿下近来可好。”嗓音极小,连我自己都听得模糊。 “你觉得呢。”天邑凌晟哑着声音,“肯定是不能跟你相比较。” “三殿下劳苦了。” 我心里盘算了一番又道,“三殿下今夜先是去了一趟皇宫吧,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又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找到我,到底是为了何事呢?”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句话我是不怎么信服的,在大多数情况,根本是不成立的。 “我要跟你做个交易。”天邑凌晟淡然道。 “那就不要再拿匕首对着我。” 他适时收了起来,俯下身,很淡漠的勾了勾唇:“你的样子,好像对我的话并不惊讶。” 我微微笑:“殿下先说说看您想做什么交易。” 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形下我非常淡定,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第七十八章 天邑首富 阳光耀眼,我眨着酸涩的眼睛,在马车里昏昏欲睡毫无力气。 天邑凌晟的话言犹在耳。他说得对,单独的我、或者单独的他,都是无法解救出那些自己关心的人,他让我和他共同联手。我微笑没有应声,心下却已否决,因为这个建议实在不是上乘之策,首先我并不确定天邑御会不会真的伤害安予彦,不必冒如此大的风险;其次他想要把天邑青和荣妃带出皇宫,也是别有用意的。天邑御一直软禁九皇子和荣妃,就是为了牵制天邑凌晟,不让在暗处的他轻举妄动。 天邑凌晟也沉得住气,不露面,不反击。 可若是他没有这层牵挂和担忧,恐怕邑都又要不太平了,谁知道天邑凌晟手里还有没有底牌呢,像安穆这样的老臣还是会支持策应他的。 马车悠悠的停下,我坐直身体双手轻拍脸颊,让自己清醒精神点。 等脸上恢复了红润,我抖擞精神掀开布帘利落下地。 这一繁华似锦的地段各个门面依旧大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减少许多,就连往日门庭若市的华彩坊亦是如此,悠悠扬扬的琴声在舫内传荡,客官三三两两,都是安安静静的,虽然不甚热闹,倒也有分清幽平和之韵。 我一踏进华彩坊,余光便瞧见远处的小厮身影一闪而过,匆匆消失在廊宇末端。 我勾了勾嘴角,随便挑了个角落位置,还未细细欣赏弹琴之女,这华彩坊的女坊主便赶到了大堂。女坊主先是跟堂内别的客人打了招呼,才摇曳着身姿状似不经意的来到我面前,堆笑恭然:“客官大驾光临,若有任何需要皆可吩咐小婢,包客官满意。” 我弹了弹身上的男子衣饰,她确实不愧为一舫之主,反应迅速,懂得巧言令色不拆穿我的身份。 “今日舫内的舞蹈琴声简单老套,着实无趣的很。” 她仍是笑笑的道:“外面查的严,我们这些小百姓不敢过于喧哗肆闹,所以歌舞平淡了些。客官不喜欢的话,我让她们换个舞曲来?” “不必。”我摇头,示意身后侍从把一旁的大箱子抬过来,“你看够不够。” 女坊主不明就里,弯腰将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夺目金银,她明显愣住:“客官,您这是……?” “我要为夙玥赎身。”我气定神闲,看她如何应付。 大家心知肚明,都晓得对方是谁的人,却都不挑明,看谁能装到底。 女坊主把箱子合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讶异已然退去,她道:“客官这个事情,我还真做不了主呢。” “怎么,嫌钱少。那我再回去搬几箱?”我挑眉。 “夙玥并不是卖身在华彩坊,她是自愿留下,我这里没有她的卖身契,又怎么能将她卖给客官呢。(..info好看的小说)”她笑语盈盈。 “既然如此,劳烦坊主请来夙玥,我要亲自与她谈论此事。” 女坊主还欲说些什么,我立马打断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敛了笑容作出严肃状,不容她有拒绝的余地。她是聪明人,便不再多嘴,令人去请夙玥。 “客官随我上楼上雅间吧,夙玥稍后便到。”她说道。 大堂内还有其他闲杂人等,确实不方便,我起身让她带路,几个侍从抬着箱子跟在后面。 我在雅间屏退了众人,包括女坊主。自己正悠闲的喝水,很快房门便有了动静,“进来。”抬头与跨进房内的夙玥的视线碰了个正着,房门关上后,我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那日之后便没见你,你……可好?”我打量她上下,不知道她哪里受伤。 夙玥听我直截了当挑明,饶是惊了一把。 “属下参加皇妃。”她收起柔美姿态,一改丽绝之色,双手合十潇洒行礼,“属下一切安好。” 我抿嘴淡笑,让她坐下。 “不必拘礼,今日我不是以皇妃身份而来。我是来讨要你欠下的一首琴曲。” 我看她有些不明就里,继续道:“还记得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吗,那晚你曾说过,谁能打动你,你才会掀开帷幔让众人见上一见;若文采万分出众的,还会单独给为那人抚上一曲。” 她慢慢回想起来,轻轻笑了:“属下确实欠了首曲子,皇妃的文采当真令人折服。” 我笑笑没吭声,指了指雅间一侧的古琴。夙玥步伐卓卓走到古琴后,席地坐在铺好的干净光滑的丝绵上,先试了试琴音,问过我想听的曲子,她便认真的抚琴吟唱,摸样惹人心动,屋内的琴声与曲调更是让人着迷。 许是心中有事,我听得并不是很投入。不知道为何,我突然想起那次皇宫的花灯宴,那个勾人魂魄的娆弈,她现今还在皇宫?还是跟暗牟国的人在一起?娆弈的琵琶是邪魅的让人沉沦与低迷,而眼前的夙玥琴声却是悠扬清丽的。 我在心中把这两个倾城绝色做了比较,夙玥端丽冠绝,是让人心动甘愿一掷千金抱得美人归;可娆弈……是妖艳的美,美得有些邪气,足以让人失去理智前仆后继付出生命去换得美人的仅仅一抹笑。 这便是两个美貌女子间的差异。有娆弈那样的人存在,是男人之幸,也是最大之祸。 琴声戛然而止,我回过神来,拍掌称赞:“一曲绕梁,只可惜……” “只可惜当日我与另一位公子一同前来,如今却只有我能享受这样的福音。”我摇摇头,大呼惋惜,“吴崎实在不够走运。话说回来,夙玥你可认得吴崎?他可是甚为迷恋爱慕于你啊。” 我一边扼腕,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反应。 “属下听过这个名字,但并不熟稔。”夙玥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复又垂首把古琴用轻纱盖好,并无异样。 “那真遗憾,他那样的大情种……唉。” 我叹了口气起身,指着墙边一侧放的大木箱子,道:“那里的东西是送给你的,我的心愿已了,也该回府了。” “皇妃这么贵重的东西,夙玥收受不起。” 我看着她,沉默了会才道:“就当是补偿你们三个吧。” “皇妃言重了。”她明白了我的意思,轻声道,但也不再拒绝。 “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可能要增加许多呢。”我微笑着整了整男装,留下这句话,打开房门大步离去。 像夙玥这样的玲珑女子,自然晓得我的用意。 我在她面前决口不提要将她收为己用的话,是因为我知道跟她提也没用,女坊主说了不算,她说了也是不算的,真正做主的人是天邑御。我只用在夙玥面前放出一些信息,比如吴崎,剩下的就看她重不重视这个信息。 只要她重视,那一切就有转机了。 我想了好多天,一直觉得自己忘了某些东西,直到灵光一闪,我瞬间想到吴崎,这个只见过两次的与安予彦交好的天邑首富,我怎么能把他忘掉脑后。 第七十九章 娆弈 回到皇府,非常意外的再次遇到一个人。(..info) 那时我穿着男服走到中庭,看到一个背影高大的男子,甚为熟悉,往前几步看去赫然发现男子竟然是花灯节上的暗牟使者。趁着他还未留意到我,我急忙背过身绕了道匆匆回到厢房。 换了件浅蓝水袖,我绾了个得体的发髻。 在房内转了一圈,挑了个支原先搜罗到的一支珍贵玉器,装进同样价值不菲的精雕木匣内,这才出房去寻天邑御。 走到他独立的苑子,便瞧见重兵把守,侍卫跟我问安后就去通报。我不耐烦的等待,觉得荒唐,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夫君,要见上一见面居然还要通报允许。 过了一会时间,侍卫才回来,领着我进去。 走到近处,看到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厅内的男子一身淡色锦服,雍容华贵,上面点画着寥寥桃枝,朵朵桃花随风飘零,花瓣红如鲜血。和男子一同坐着的还有一名女子,妖艳绝美的女子,不笑自媚的双眼,媚的有些诡异。 一个俊美不恭,一个魅惑美貌,颇为绝配的二人。 我脚步微顿,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适才在华彩坊想到这个女子,怎料到转眼会看到她。 只是……娆弈为何会出现在皇府? 在府内看到暗牟使者,我还以为此刻,在厅堂与天邑御在一起的,会是那个重要的自大的黄眼睛男子。 “殿下。”我带着淡淡的笑,压下心头那抹不舒服的感觉,行礼道,“娆妃安好,清忆方才出府,遂来晚了。” 天邑御点头示意我坐下。 “去哪里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我的行踪想必他比我更甚了解。 “随便逛了逛,买了些东西。”我淡淡回答,转而拿出木匣面对娆弈,随机应变道,“娆妃琵琶弹奏无人能及,知道娘娘甚是喜爱乐器,我刚好有件小物件便送与娆妃,聊表心意。” 命小厮将木匣递交给娆弈。 姿影翘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泛着柔和绿光的玉萧。 她把玉箫高举在眼前,衣袖因着她的动作顺势滑落,露出她细腻白皙的藕臂,娆弈媚声道:“此萧质地细致而颜色翠绿,光线进入之时,亦会反射出美丽的淡光,是个好萧。” 娆弈品论完轻轻的把玉箫放回匣子,举止并无什么不恰当,但一动一行间却透着股天生的慵懒妩媚。 “娆妃喜欢就好。” 接着我们两个人互相又讲了几句,都是些客套话语,她的嗓音语调糯软,连我一个女子听到这种声音都是甚为心痒。 期间天邑御只淡漠喝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厅内逐渐冷清,没了声响,我们三个人都闭着嘴,谁都懒得再开口去讲场面话。 最后还是天邑御启唇:“你该回宫了。”他是对娆弈讲的。 娆弈听了便也懒懒起身,娇媚的向天邑御一笑,瞳眸柔情:“嗯,好,殿下莫要再操劳,多注意休息。” 天邑御木着脸没有搭理她。 我心下冷笑,何时他们变得这般熟稔。论身份,天邑御还未登基,只是皇子;而娆弈是暗牟国长公主、天邑皇朝的帝王之妃。又怎么轮得到她来向天邑御拜退。 按礼数,我站起身恭送娆弈,看着她在一众人的拥护下离去。 厅内复又安静,我回转过去瞧着天邑御,他也看着我,对视良久,我终是冷道:“殿下好福气。终日在皇宫处理朝廷之事,却也有妖娆绝色相陪,不枉夫君如此辛劳之苦。” 天邑御倒是难得的笑了:“你这是吃醋。” “妾身不敢。” “你还有不敢做的?”天邑御斜睨着我,“总是顶撞忤逆我的意思不说,还私自去挖本殿的暗卫。” “殿下消息如此迅速!”我故意瞪大眼睛装出讶然。 “摆那么大的势头不就是想让本殿知晓吗。”他拆穿我的小计谋,不屑道,“你以为让夙玥当你的诱饵就能引出那个人?” “我只想试一试。” 眯起眼睛,我娇笑:“夫君可否应允?” “那要看你的表现如何。”天邑御单手支起下巴,鬼魅的盯着我笑。 六月底,骄阳似火,三伏盛夏,人心浮动。 夙玥得我所愿,成为我的近身暗卫。 我对她下达的第一个命令,便是离开华彩坊。 在她离去那日,邑都首次喧哗热闹起来,因为华彩坊举行了一场声势盛大的歌舞宴会,齐聚邑都极富名气的各大舞舫的才情女子,而夙玥在当日更是压轴完美出演。 所有人在当天都知道夙玥要离开华彩坊。 可她之后将要去哪里,却无人晓得,大家都在纷纷猜测,各种谣言分至。 我就是要让这场华彩乐宴弄大,越大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我要等的人,足在五日后才出现。 第八十章 为他效力 吴崎略显疲惫却仍是风风火火,他略过通报直接闯入书房。 听到颇大的动静,我从书籍中抬头,笑语盈盈看向他:“吴兄,好久未见,无恙安好?” 他回以一笑:“还好。”寻座坐下,吴崎自顾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貌似很渴的样子。 “都凉了,我让丫鬟重新沏一壶。” 吴崎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的。”他又斟了一杯,这次倒是握在手里,细细的小小啜。 “在邑都想要见吴兄一面,还真是难啊,你很忙呐。”我笑着与他叙旧,状似熟稔,实则我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托着腮帮细细打量,这样一个书生少年还是看不出哪里像天邑首富。 “可不是嘛,月余来全天下跑了个遍,骨头都要散了,这一听说你在邑都的盛大举动,我又急急忙忙赶回来。”他似模似样的揉了揉肩膀,大呼哀哉叹气。 “我哪里有什么壮举?还不是在府邸浇花拔草,无趣得很。” “得了,还跟我绕关子。七皇妃?”他笑着摇头,“还是叫你清忆来的顺口,抑或跟予彦一同唤你妹妹?” 听他这么说,我立刻松口气。 名称的呼唤代表身份的转变,他唤我名字,而不是皇妃,并且提及安予彦,说明他是把我当做自己人看待,这样便好,我一直担心在这时局下,他会和我们保持距离、泾渭分明。 起身绕到吴崎一旁的空位坐下,我柔和了声音:“叫我妹妹吧。” “夙玥的事……你的消息可真灵敏。” 我略带打趣。 吴崎大方的笑着点头,“嗯,对她,我一向上心。”笑过之后,他表情慢慢敛起,“你把夙玥从华彩坊带走,就是为了引我现身,到底什么重要事?” 我默语看着他眼睛,不信他不知道原因。 俄顷,吴崎又开口:“你是担忧予彦啊。” 我点头,“难道你一点都不忧虑?” “哎,你以为我们都没有准备的?” 我眯眼问他:“你的意思是……” “原本不想让你知道的,不过看样子再不说,你恐怕会惹出些事端。”吴崎抚额,“你把夙玥带在身边的用意,七殿下难道会不知晓吗,他任由着你去闹,那是他已有把握,是谅你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吴崎顿了顿终叹息,“清忆妹妹,我是为七皇子天邑御效力的呐。” 我瞪圆眼睛,始料未及。 “我身怀庞大财富,为华彩坊的花魁赎身是小事一桩,可为什么不带她走?因夙玥身份特殊……” “我知道,她是暗卫。” 我有点烦躁,“你从一开始就是天邑御的属下,还是为了夙玥才效力他?” “不,我不因任何人效力天邑御,我是顺应局势。你要知道,自古富甲一方者都离不开幕后朝政的支持,若是脱离了朝廷,你纵使富可敌国,那也只是在为自己埋下灭门的祸根。吴家能经商至富甲,与历代帝王是分不开的,说白了,我们就是忠于新皇的敛财鹰爪。” 是的,没有中央权力的支撑,任何富商都不可能做大,这是环环相扣的。 我因安予彦乱了分寸,忽略掉了这点。 “为什么你不支持天邑凌晟呢?”若有巨大财富的归属,我相信天邑凌晟也不会这么容易败北,“凭什么认为天邑御一定能成功?倘若他失败……岂不是满盘皆输。” “这个嘛,吴家并非只有我一人。”他笑的颇为高深,“我还有叔伯呢。” 我先是愣怔,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眸,我这才明白过来。 不是没帮天邑凌晟,不是只支持天邑御,他们没有把赌注全部压在一个皇子身上。想必吴家的人,是立场分明,分别支持不同的皇子,这样即使其他人选择错误,只要有吴崎一人支持正确,也依然能保全吴家上下。按照吴家的财富,向君主请求饶恕他的亲人,不是难事的。 这便是保全之道。 当然在情势未明之前,这个支持皇子的度,是一定要把握好的,不可竭尽全力,否则得罪了将来得势的其他君主,那便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亦不可心不在焉,留下不忠的话柄。 每个人都用尽心机。 皇子险恶之争,官员靠拢各个得势之主,富商为保家业游走于权势之间。 他们每一个人皆是因权势与利益,用尽心机,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繁琐复杂的巨网,铺天盖地,所有人都不能幸免被围住。表面无波无澜的各路人,心底都是各怀鬼胎,被卷进巨网中,就再难以置身事外。 权利,这是深渊不见底的地狱,吸引了无数人踩着尸体爬进去。 “做什么事情,都要为自己留有后路。” 吴崎道,“七殿下倒不会处置予彦。一是他与相府不同,虽安穆是三皇一派,但予彦从来中立,没有真正在漩涡里搅和;二来我与他自幼相识,自会保他无恙,何况还有你在一旁求情。” “可你爹爹,相府的其他人……怕是……” 我冷笑着把他未完的话补上:“怕是保不住。” 挑上眉,我语带不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大哥不会置之不顾,他哪里会冷眼旁观呐。” 到时候恐怕安予彦会因救相府,赔上性命。 “年初,便劝予彦离开这事非地,他偏不听,总是放不下……哎。”边自语,吴崎边古怪的看了我一眼。“你放心,虽然费些周折,但也并非全无转机,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要的就是吴崎这句话。 他应允帮助我便够了,总是有办法出现的。 “我看夙玥也很重视你的,等风波平息,不如……”我转移了话题,轻轻敲着桌子。 吴崎听到却苦笑了下,“随缘吧。” 第八十一章 暗牟腾人褚 暗牟国君膝下有三子,腾人耀,腾人冥道,腾人褚。 皇子腾人耀是国之储君。 腾人褚有暗牟将军头衔。 堂皇阔丽,禁军巡视,御书房外噤若寒蝉。 血筑而成的乾坤宝座已然易主,天邑御斜身卧坐其中,淡黄儒袍素雅修体,难得的显现出他的几分温润气质。 “掌握整个皇朝的滋味如何?”殿内另外的男子声音突起。 “还是操心你自己吧,腾人耀不会放过你。” “哼,君父大限将至,他假传旨意将我调离国都,远至疆塞守城。若不是我早有防备,恐怕走到半路就被他派去的人暗杀,驾鹤西归。”腾人褚低怒阴恻,一双黄色眼眸凌厉发狠,犹如盛气老鹰。 天邑御勾了勾唇,笑意未明,“他的失算反倒成全了你。” 腾人褚转眸瞧着天邑御道:“倒不如说,成全了我,也成就了你。” 他一直是暗牟国君器重的皇子,虽然当个将军略有不甘,但也无妨,他从来不觊觎国君之位。倘若不是腾人耀对他起了杀心,让他明白,自己就算再怎么退让也不会相安无事,他又岂会密谋策反。腾人耀乃是储君,早晚会有登基之日,想必那时就是他腾人褚的灭顶之灾。.info[] 就在他摆脱掉腾人耀刺杀,回到自己的领土,万万料想不到有个养尊处优的它国皇子――天邑御,居然找上了门。 当天邑御表明身份,他震惊之余不由对此人加以防备。 可天邑御确实厉害,加以陈词利害便说动了他,这才有的后来的合作――他带着长公主娆弈远赴邑都。 “成就了我?”天邑御微眯双目,拂袖低沉,“我只是要加快进度,即使没有你的协助,这个皇位也是本殿的囊中之物。” 天邑御心中难免不悦。 天邑御布局好了所有,他在皇子之争中俯视一切,若用权术谋略夺走太子之位,他亦是信心满载,只是那样耗费时间太长,他等不及,明争暗斗已满足不了他对倾天权势的渴望。 他的父皇身体健硕,几位皇兄亦是不俗之辈。等他铲除一个个对手;等他被册封太子;再等父皇亲政数载,直到年老体衰退位;最后他踏上皇位;这样的过程是漫长的布局与等待,是十年光景都无法完成的。 他再也按捺不住,对皇位权力的向往如巨大洪浪袭来,无法抵挡。 于是,他部署了军队,消无声息的调遣了边疆五十万人马,用来攻打自己的父皇。 而这部署中有一个致命缺陷,便是边疆军队调离,可能会致使暗牟国突然侵袭――“混账!你将大军全部撤回邑都,若是暗牟国和明史国在这时候前来侵犯,皇朝拿什么去抵抗!你这是要将整个江山白白送入外朝族人吗!”――他的父皇也如是怒骂过。 皇宫中有些亲情是经不起考验的,天邑御逼退自己的父皇,忤逆不孝是真,想要坐拥如画的江山也是真。 但将天邑皇朝送入它国虎口,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有他天邑御在位的一天,便只有侵略其他国家领土的份儿,万万不会有丢失皇朝自家城池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找来了腾人褚。 腾人褚乃是暗牟的将军,率领过军队打仗,有时候上过战场厮杀的士兵,是比较听命于直接管辖他们的将军,而非远在都城坐居皇宫的皇上。腾人褚亦是如此,有几个效忠的将领,遂才招致腾人耀的杀害。 腾人褚随他一同进邑都,最大的用处便是,遏制暗牟边疆军马袭击。 现时,一切就绪,都已成定局,他的计划大致收尾。 “不管如何,我也该回暗牟,去收拾我的那一堆烂摊子。”腾人褚不缓不慢道。 天邑御点头,确实已经用不到腾人褚了。 腾人褚又道:“不要忘了我们的盟约条件。” 天邑御没有当做一回事,闲淡道:“腾人耀不难对付。” 人腾褚看着他:“轻敌是大忌。” 天邑御冷笑,“我没有。” 他们当初达成了共识,互相助对方一臂之力,他帮天邑御遏制边疆的动乱,天邑御帮他平安回到暗牟国都并出一份力铲除储君。就像两只凶狠的敌对的幼狼,为了达到目的,屏蔽前嫌暂时结成盟友,去对付势力更为强大的眼前的敌人。 腾人褚掸了掸锦袍,站起身在殿里踱两步,“我明天便启程。” 顿了一下,他对天邑御露出颇有暗示意味的笑,“老皇上即将退位,至于娆弈小姑姑,她可是我们暗牟最为妖魅倾城的长公主,我说动了君父让她远嫁至此,可不只是让她当个无用的太上皇妃。” “新皇登基,娆弈姑姑的去留与地位,殿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天邑御墨黑渊眸沉了几分。 他最讨厌的便是被人威胁。 表面无所波澜,只是倏然间眼里似乎多了戾气,这转变波动是轻微少许的,让人难以觉察的。腾人褚本以为会看到天邑御有所反应的摸样,但就是这样的沉默反倒让他心生异常。 他眯起黄棕眼眸与天邑御对视。 少顷,他又是一笑,转身便踏步拉开御书房门,带领手下两个亲卫离去。 御书房恢复一片死寂。 天邑御抬手放至桌案,屈起修长手指敲了敲桌面,敲击声沉闷明晰。 不多时从暗道之内快速闪现魅影,“属下参见主子。”单单膝跪地,面有恐怖刀痕的黑衣男子恭敬道。 “之前派去跟踪他们的人,全部撤回来。” 刀痕男有一瞬的惊讶,“是。” 屏风后一直在御书房听对话的人,走出来,他行礼唤道:“殿下。”徐乾之在天邑御斜对面停下来,“殿下真要放走腾人褚?”徐乾之在房内听的清清楚楚,这个腾人褚不是善茬,放虎归山假以时日,将是天邑皇朝的劲敌。 他对天邑御与暗牟的合作,心中是保持中立态度的,虽然快速完成目标,却也留下无穷后患。 天邑御挥手屏退下属,才对徐乾之道:“留下他们,再没什么用处。” 他脸上是清冷阴郁的神色。 徐乾之微愕,转而颔首:“臣明白了。” 第八十二章 一箭穿心 日头很毒辣,我坐在房内也能感受到外面炙热的温度,拿起羽扇自顾扇了起来。 走到窗前,终是有风迎面,正感慨暮夏炎热,忽然鼻间闻到一股幽然之香,淡淡的随风飘散,我脑袋一沉,晕乎乎倒地,来不及呼救就已失去意识。 再次转醒时,眼前是一片黑暗,我曲卷着身躯显然是被人装进了木箱。 木箱摇摇晃晃随着马车前进,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就连张口说话都不行。 是谁抓了我?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猛的停下来,隐约传来说话声,紧接着刀刃相撞。我皱起眉头,集中精力仔细凝听,外面似乎……打斗起来?莫非是终于有人发现我不在,赶来救我了? 外面打的愈发厉害,我欣喜不已。 咚咚锵锵,木箱被人打开,刺目的阳光在我身上倾洒。 我眯眯眼向来人望过去,原本的欣喜消失,笑容僵硬在嘴角。 是他!黄眼睛男人!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而来。 他双眼阴鸷脸色铁青,袍子上血迹淋淋,他一把将我拽了出去,箝住我双手,挥着沾满鲜血的宝剑架在我脖子上。 我大呼哀哉,这是什么情况? “天邑御你竟出尔反尔,不守盟约,如此卑劣!” “那又如何。留下你们,再没什么用处。” 邑都城外,两方人马对峙,地上躺了无数残缺的尸首,腥臭残忍。 不远处的天邑御明黄宽袍在身,长发束冠,手中之剑亦是沾着血迹。 看到我的突然出现,天邑御双眸愈见幽深,本是紧抿的嘴唇勾起一抹凌厉的笑。 “放了皇妃。”徐乾之不掩惊讶沉声道。 “让开路。”腾人褚怒声。 忍不住,我笑了起来,笑声低低却不可抑制。剑拔弩张的局势,士兵怔住,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渐渐扩大的笑容。 脖颈的剑近了几分,“闭嘴。” “哎?哎。你绑我来有什么用,想挟制我以令他们放你走?”我不怕死的抬眼斜睨男子,“你觉得,可能吗?” 腾人褚怒瞪我,黄眸里是深深的暴戾。 我无辜的眨了眼睛,垂下头看向对面蓄势而发的天邑兵将,我只是一介弱女子,魅力还没有大到让这么多兵马为我让路,更何况……腾人褚他们是天邑御下决心要除掉的人。 腾人褚压低声音表情阴冷:“有没有用,我们打一赌。我赢,你死;我输,你亦死。(..info无弹窗广告)” 这赌约不公平。 “我可不可以不赌?” 腾人褚冷笑,不再理我,反向对面道:“天邑御,若不想看着你的小娇妻,以及你的孩子被乱刀砍死,那大可放兵马过来。” 我一惊,天邑御的眼睛已经扫过来,目光清冷慑人,面上无悲无喜,冷淡如常。我与他对视,半晌,我又径自笑了笑,或许是笑意太过漫不经心,天邑御这下眯起黑眸,眼中翻起云雾含着怒气,还有隐隐的冷意。 “大夫把脉,将要五个月,胎儿已成形了呢。” “我这一剑捅下去,怕是会一尸两命吧。” 腾人褚手腕翻转,利剑轻而易举在脖间划了道口子,然后朝下指向我的腹部。 血迅速流下,我笑不出来了。 刺痛让我轻微害怕。 天邑御沉默,轻瞥了眼我的肚子,修长的五指一松,宝剑落地。他目不转睛注视着我,口中极轻的吐了两个字,身后的侍卫急忙领命而去,一旁的徐乾之身形一顿,欲阻止却已来不及。 他说话的声音太轻浅,站在这一方的人根本没有听到原话。 瞬间,侍卫返回,手中拿着弓弩。 腾人褚手上用力几欲捏碎我的肩胛骨。 我如掉在冰窟,自天邑御吐出那两个字,我就已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退,苍白一片。天邑御的嘴型可辨,那二字分明是――“拿剑”。 烈日下,他身影投放于地面,挺拔屹立,一束冠发洒脱倾垂,天邑御毫不犹豫抽箭拉弓,一臂伸张,瞄好目标。 “殿下。不可……”徐乾之劝阻。 天邑御不为所动,我直直看着他,心中发紧。 “倏。”箭发离弦。 连躲都未及反应,利箭直穿我胸口,血大片倾流。 我瞪大双眼,心内一阵荒凉。 天邑御冷着脸扬声宣令:“杀。” 兵马冲来。 腾人褚亦是没料到,咬牙阴狠:“算他狠毒,即便我赌输,也要你陪葬。”语毕,他一剑刺进我肚腹,旋即抽出。 痛?岂能不痛。 难以忍受的痛楚汹涌袭来,我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每呼吸一口气都牵扯致命的痛,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鲜血喷涌染遍衣裳。 我想最后看眼天邑御,看看他现在是何等残忍的表情,竭尽全力动了动头,却连抬起的力量都没有。 血不断的流,眼前天旋地转,耳鸣轰轰,我立马昏迷陷入无止境的黑暗中。 双方兵马厮杀,死伤惨烈。 天邑御长发飞扬,并不恋战,疾驰如飞般掠过刀剑乱舞的兵马,迅速抱起奄奄一息已成血人的女子。看也不看周围,他一剑杀掉骑在马背的士兵,翻身上马,策鞭往城内驰骋。 后面的打斗交给徐乾之,他是绝对相信能赢的,腾人褚必死无疑,也非死不可! 他策划了这么久,从腾人褚昨日要告别离开天邑,他就知道时机到了,利用完暗牟皇子这颗棋子,便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两只凶狠的敌对的幼狼,为了达到目的,屏蔽前嫌暂时结成盟友,去对付势力更为强大的眼前的敌人。 可当眼前的敌人除掉,两只幼狼逐渐成长,就会成为对方更加强大的对手,他们之间势必将有更为残酷的厮杀。所以,为避免养虎为患放虎归山,只有在另一方还未成长之际,就将其诛杀,不留后患!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他没想到腾人褚竟然会胁持安清忆。 更没想到…… 但,无论出现什么意外,计划还是要照旧。 他的野心,他的天下,不允许有意外。 第八十三章 灵魂穿梭 痛,心痛。 被莫名的力量拉扯,我飘离至全然是黑的空间,无人,无物,没有一丝光明。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躯体,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蔓延开来,我慢慢平静安详,不再有痛楚。 我,是死了吗。 “清忆你不能有事,绝不能。快点醒来好不好?”一道说话声凭空响起,“我还有许多话未跟你讲,你不可以就这样贪睡下去。”一向温和的声音有了慌乱和急促。“若你死了,我定要让天邑御为你偿命,好不好。” 声音还带着些许恨意。 “大胆安予彦,岂容你胡言……” 看了眼四周,依旧漆黑无尽,没有人。 为什么,我还能听到声音? 我游荡在无止境的黑暗中,耳边全是乱糟糟的话语,为什么会有这么悲惨的哭声?因谁而泣? 我不想再听到这扰人的哭泣,心中这样想着,果然四周便立刻寂静下来。 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不知道到底困在这里多少时日,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开始孤独,开始寂寞。 想找个人相伴,可这三界之外的黑暗幽境,无一人显现。 “安清忆。” 我身形顿住。 有人叫我,这清寒冷冽的嗓音是谁的? “你曾说过要把阳光拉进我的世界,在这条荆棘的路上,你要与我并肩而战。(..info好看的小说)” “你要信守承诺,说过的话不能反悔。” 我意识清明,魂魄飞舞,眼前的黑暗随即淡去,逐渐有烛火现出微弱光亮。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正游离在肉体的四周,我不愿回到那满身疮痍伤痕累累的躯体。 床上的“我”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没有丝毫生机,身上的殷红鲜血早已清洗干净,两处致命的伤处缠绕白布,一袭月白长衫包裹着毫无知觉的身体。 “你恨我吗。” “那就醒来吧,只有醒了,你才能对我恨和报复。” 屋内唯一的男子轻声呢喃,他慑人眼眸晦暗不见底,几缕发丝零落颊边显出几分疲意。 “我需要你……安清忆,我需要你。” 我冷眼旁观。 恨? 我恨。 需要我? 可笑。 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一场空,在他心中,我所占的分量不值一提,丝毫抵不过他的野心。 曾询问: “殿下,若是有一朝,让你选择,江山与红颜,舍谁保谁?” “江山,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舍弃。” 此话言犹在耳。 在与权势的抉择中,他毫不犹豫抛弃了我。 许是感受到我心绪杂乱,床上的躯体毫无征兆吐出一口鲜血,大片溢出嘴角,蜿蜒在惨白的脸颊,刺目的红。 男子大惊,高声叫来御医。 房内顿时涌进无数人,忙做一团。 我飘舞灵魂,飘出房顶,将下面的万物掩去,场景消失,周围又复黑暗,无声静然。 我盘腿坐在虚幻幽境,开始沉思。 若是死了,我会出现在地狱,而不是像现在可以四处飘荡。刚才看到自己的躯体,我才发现那极为虚弱的体内,竟还蕴含着一缕幽幽命魂,支撑着没有气绝。本来到天邑皇朝,我便只剩下三魂五魄,如今肉体躯壳内又留下一魂。我低头看自己的魂魄,如此缥缈虚幻,残败不全。 等到病榻上的那副躯体断气生亡; 等到命魂出窍。 我才会真正死去,归往地狱吧。 倏地,远方闪现一道光束,在黑暗深渊中犹如平地惊雷,令我惊诧不已。本能的,我向那光晕中飘去,距离光束一丈之外,我却再也无法前进,似乎有无形的类似烟雾的东西阻挡我的步伐。 光束中忽然发出声音:“卡卡,今天有没有好些?外面阳光很明媚埃。” “卡卡,你瘦了很多。” “医生说你的情况很稳定,过些天引进一批新医疗器材,会对你有帮助。” 我怔了又怔。 陌夜?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陌夜的说话声? 说话声越来越清晰,光束越来越明亮。伴随而来的,我的形神愈加涣散,有种力量再次牵引我,牵引我往光束移动,可面前阻挡我步伐的烟雾渐浓。我快要被分裂,魂魄晃动摇摆不能自持,一面是强大的力量拉扯我进光束,另一面是烟雾绊住我的魂魄。 两种对立的力量,都愈发强烈变大。 啊!我仰头长鸣哀嚎,一种将要被撕裂的滔天痛楚从头到脚席卷无遗。 “我又做了那些奇怪的梦,梦中有你,卡卡,梦里的你笑的很美丽。”光束亮到了极点。 猛的冲破烟雾,魂魄迅速朝光束而去,如同掉进巨大漩涡由不得我做主,任其强大引力扯动。 不成形的魂魄就如从万里高空,极速坠下,随着光束不断垂落,直至嘭的落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内。 我猛然睁开双眼。 映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光的倒影。 双目暴突,我呼吸困难,即使氧气罩也无法带来一丝顺畅。 “噼里啪啦。”瓶瓶罐罐摔落在地。“啊!”一抹白衣女子疾驰奔向床头,按下呼叫器激昂的高声叫嚷:“医师!莫小姐醒了!你快来检查……” 脑中轰鸣,头痛欲裂。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剧烈抽搐。 随即有护士按住我手脚,医生往我手背上注射着什么,甚至胸口电击。我依旧抑制不住的颤抖,身体上下起伏的厉害,眼前的景象由清晰变得模糊。我像离开水域的鱼儿,任凭如何也喘不上气。 我双眸逐渐涣散,眼前黑斑点点。 眼皮被翻开,“不好,她瞳孔在放大。” 病房外,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最后一下电击,我抓紧床单,仰头大口急喘,终是抵挡不住生理极限的衰竭,我闭上双眼身体重重砸向病床,再次毫无知觉。 与此同时,病房门被急猛拉开,一个步伐凌乱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怎么回事。”极为暗哑的嗓音一字一句道。 “莫小姐能够转醒已是奇迹,再次陷入昏迷……这种情况太少见。陌先生,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男子缓慢趴到病床前,握住心爱人的手,埋头于双臂之间沉默以对。 听天由命。 他只能听天由命,等待她下一次的苏醒,等待奇迹重新降临。 唯有等待。 他能做的只有短短八字:唯有等待,听天由命。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倾洒进来,光影照在一动不动的男子背上,显得那么悲伤。 第八十四章 归来 有些爱像断线纸鸢,结局悲余手中线…… 有些恨像是一个圈,冤冤相报不了结…… “魂兮归兮,归来往兮。.info[]宿运未完,福灵魂归。”谁在吟唱?一遍遍传进脑海,冗长的禅音赶也赶不走。“且归东回,魂兮莫散。福灵归来,魂兮往兮。” 厌人的禅音如影随形,我烦扰至极,轻皱着眉带着怒火睁开眼睛,古朴雅致、精雕细琢的景物映入眼帘。 “殿下,皇妃身上两处伤都是足以致命,能保下性命实属万幸,如今连续一月服用灵芝丹,仍不见起色,老臣实在已尽全力。” 房外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我侧了侧头打量陌生的房间,有点恍惚,我似乎沉睡了很长时间,脑袋仍旧昏昏沉沉的。 我缓缓坐起身,幅度较大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全身疼痛,我呲牙咧嘴的倒抽口气。一手抚上白布缠绕的胸口,一手轻放在平坦的腹部,在昏睡期间,我好像做了很多梦。我低着头努力回想,却模糊一片,记不清楚。 “她若是有事,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殿下息怒。” 跪地求饶声起,片刻恢复平静后,房门被推开,晨曦的光辉随之照进屋来,温暖宜人。 我抬头看去,正对上天邑御隐怒的黑眸,他倏然顿住脚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双眸的神采逐渐转为震惊。 我费劲的张了张干涩的嘴唇,“水,我渴。” 连续喝了三杯温水,我的嗓子才不再嘶哑。 看这些御医们的表情,我就知道,恐怕谁都没有料到我会重新转醒,就连我自己都以为这次肯定要进阎罗王殿。 “这是哪?” “皇宫,凤清殿。” “我昏迷了多久?” “两个月。” 天邑御答完话端起药吹了吹,用勺子舀起伸手准备喂我,动作自然熟练。 “我自己来。”我避开他的勺子。他顿了顿,眼帘微垂把药碗交给我,我抬头一鼓作气一饮而尽。刚放下碗,嘴边便有人递来甜果,我看了眼天邑御,他轻声道:“这药很苦。”我嗯了声,低首含下他手中的甜果。 “我已让御膳房备下膳食,想吃些什么?”他问。 “很疲累,我想再休息会。”我摇头,可能刚醒来的缘故,我什么都不想吃。 天邑御注视了我一会,轻轻扶着我,让我躺回床铺。即使闭着眼,我依旧能感受到天邑御的注视,他在床前守着,也不离去。 我的左手被他握住,他的手很凉,“安清忆,安清忆……”他低叫道。 我皱眉,“怎么了。” 瞧见我睁开了眼,他双眸虽然清冷却少了很多幽暗,他极浅的勾了勾唇,“没事,你继续睡吧。” 他神情柔和,轻舒了口气。 难道是怕我一睡不醒,他不安心,所以才又将我唤醒以确定我是真的苏醒? 睡醒后宫女给我梳洗,意外的看见夙玥,我这才知道从我昏迷起,夙玥就被安置在皇宫一直照顾我。看着绝色大美人为我忙绿,很是养眼,却也叹息实在委屈她。 她笑说,“我是皇妃花大价钱赎走的,那便是皇妃的人,服侍你自是分内事。” 我明白服侍是假,保护是真,我见过她的身手是很了得的。 天邑御在我身边派遣了大量的护卫,明处的暗处的,把凤清殿保护的很周到。越是这样,我越止不住冷笑,心里的一处缺失了,再用什么东西去填补也是无济于事。 下午时分,我正窝在病榻上,殿外有太监传报:安侍郎拜见。 宫女告诉我安予彦这两个月来,也是来回奔波,天邑御并不阻止,因为御医说要让亲近的人多跟我讲话,有助于复醒。 “大哥。” 安予彦消瘦很多,他抚着我头发,温和的笑。 我对他笑笑,眼眸余光扫到他腰间,他束了一条白色腰带,带尾长长直至膝间,末端清浅平整着绣有一个小字:孝。 怔愣了下,我抬眼发现他袖口亦是围着一圈白带。 因为安予彦原本便穿着白色袍子,所以初始时腰带和袖带没有引起我的注意。.info[] 见我盯着他看,安予彦还是那样弯着唇和睦道:“爹爹去世了。” “怎么会?” 我讶然。安穆,那么雷厉风行的人,死了? “都过去了。幸好,你没事。”安予彦面上挂着笑,眼中却少了以往清淡儒雅,眉宇间有着些微疲态,这样一个笑意怡然如沐春风的男子,话语沉静安定。 他说,就在我出事的那天,天邑凌晟潜入皇宫救出了天邑青与荣妃。 他说,暗牟娆弈在皇宫自缢。 他说,天邑儒弘在一月前被赐毒酒而死,就在当日,安穆也死在府中。 三言两语安予彦便讲完了,讲的云淡风轻。 房内静了刻,我抱住安予彦,轻轻拍着他背。我对于安穆并没有什么感情,最深的印象也只在与他暴怒争执,对于与我不关心的人,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去伤心。但我知道,安予彦是一直很尊敬安穆,他是敬爱自己的父亲的。 “大哥,带我走吧。” 他低下头不带犹豫,“好。” 安予彦临走之前,嘱咐我一定要养好身子,按时喝药。 我一一点头。 皇宫,不是我愿待的地方。 说来也怪,我受这么重的伤势,按照御医的话是必死无疑的,可自打我转醒后,除了精神不济,其他一切都很好,恢复的极快,不消几日便已下床走路,伤口只偶时会有阵痛。闲暇无事,我走走停停,凤清殿里外转悠了遍。 宫女总在我耳边唠叨,“御医吩咐要娘娘多多修养,不可过度奔走,以免落下病根。” 我没理她,笑笑继续散步。 兜兜转转我慢慢来到一处稍微清静的地方,十丈外是一座禁军把守的宫殿,上书“宁笪宫”。我完全是随心而行,竟然下意识的走到此处,真真是心之所向。 出乎意料的,禁军对我让行,没有阻拦我,反而跪地请安。 惊讶过后,我抿了抿唇。 明白这是天邑御的命令,我想去哪里,想干什么,想怎么样,他都允许任我肆意。 我不费力气进了宁笪宫内。 宫殿很大但显得空旷,景致虽繁乱却透着落寞,皇上便是被天邑御软禁在此。 老太监远远瞅见我转身进了殿房,我跟着他走到后苑,一个黄袍在身的男子坐在躺椅内,置于繁茂树下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稍许暗浊的黑眸,坐直了身子。 “儿臣拜见父皇。”我跪地行了大礼。 皇上没有说话,只对我摆了摆手。 我起身,“父皇安好?” 他冷哼一声。 “朕还以为你死了。”皇上威仪仍在,体态略显着虚弱,如黑鹰的双目黯淡些许。 令我心惊的是,他的印堂甚是发黑,我犹记得当日天邑御率兵攻占皇宫,皇上印堂便已呈现暗色。 可今日印堂颜色堪之数倍。 “确实死过一次,不过又活了。”我回话。 “倒是命大。” “嗯。” “那逆子让你来有何事。” 我摇头,“儿臣只是想来看望父皇。” 皇上看我几眼,复又躺回椅内,半晌问道:“现在是何月何日了?” 老太监低声回答,皇上听后突然开口说:“都过了快半年吧,如今还能有谁来觐见朕?除了那逆子,就只剩儒弘了,现在又多了你,一个个都是来了又去。这天将黑,儒弘又该来朕这里了,你回去罢。” 他对我摆手赶人。 我怔了又怔,寒意冒上后背。 “父皇您没事吧?” 皇上自顾言语,“儒弘近月来宁笪宫如此频繁,那逆子会不会又起什么心思……” 我向前近了几步,引来老太监的敌意,我停在皇上身旁,迟疑道:“父皇在说大皇子天邑儒弘?”他不是死了吗。 “放肆,大皇儿的名讳,岂能你来直呼。”皇上一声暴喝。 老太监急忙安抚,瞥了我一眼,扶起皇上亦步亦趋回了殿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九月雨季时节还很温暖,我却凉意习习。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老太监重新返回后苑,对着我生硬道:“七皇妃请回吧,您也瞧见了,皇上身体欠安要歇息了。” “父皇他怎么……” “怎么疯了?哼,回去问七殿下罢。”老太监恶狠狠。 我抿紧了唇,踉跄回了凤清殿。 老太监的话响在耳畔,“能弑杀自己皇兄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皇上愈发心智不常,再无对你们有任何不利之处,七皇妃大可放心而返。” 怪不得我看到皇上,总觉得他印堂发黑的蹊跷,不料想是中了毒的征兆。 凤清殿里,烛火渐渐点燃,明明晃晃的摇曳。 天邑御坐在书桌后阅物,这些时日,除了必要的会见群臣,他都待在凤清殿。批改奏折,阅书读物,吃饭更衣,寸步不离凤清殿。倒是我,不常待在这已经赐给我的宫殿里,总是四处乱走。 看到我后,天邑御放下书卷拿起椅背上的锦布披风,迎到我面前披在我肩上。 “一到晚上,风就有些凉,小心着莫要着凉。”他声音柔和。 我审视着他的面容,觉得陌生。 “我刚刚去见了父皇。他疯了。” 他点头,默了刻。 “娆弈下的毒,她已经死了。” 若没有他的默许,任娆弈本事如何大,当初又怎能下毒成功? “我累了。” 我推开他,把披风脱下递回他手上,结束了无意义的对话。 绕步走到里间,我合衣躺回床铺。 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天邑御随后跟来与我同床共枕,我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他顺势怀抱住我的腰身。 叹了口气,“你想去何处,我都允许;你想要的,我都依你。你不愿让我跟着你,我便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愿跟我说话,我能看到你便足矣。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安好无恙,我便祥静悦然。” “你恨我,我知道。” “我已经放不下,只要你像这样留在我身边陪伴,再怎么恨我都可以。” 第八十五章 宣旨为帝 朦胧间,“皇妃伤势已经稳定,再需调养就无碍……不过伤疤难以除掉……腹上一刀伤及要害,恐怕以后……不、不能怀孕……” 天邑御进来时,我恰巧翻了个身继续睡觉。.info[] 他抚了抚我脸颊,手指凉凉,轻声道:“我要去御书房见见老臣们,你起来后吃点东西,夙玥稍后会带人过来给你量量尺寸,备做一套凤袍。” “我现有的衣裳还穿不完,不用费事了。”我嘟囔道。 “还是要的。”他笑了笑。 等天邑御出了凤清殿,我便利落起身下床,穿衣服的时候,不经意看见自己身上两道明显的深深的伤疤,只觉丑陋难以入眼。 让采衣殿的裁女细量过尺寸,我便去了御花园观景,随意坐在回廊玉阶,偶有凉风拂过,倒也怡然。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撩拨前面池子里的水,手指碰触之处泛起波波涟漪,水中倒影随波纹扭曲扩散。 不时有御林军巡视路过此地,我都不甚在意,直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叫道:“七皇妃。”我抬头去看,正是徐乾之。 “将军是刚从御书房出来?” “正是。” 我微笑着:“不知你忙不忙,可否陪我聊聊天。” 徐乾之点头应允,挥退身后的两名副将,“你们先回罢。”副将直拳拜礼告退。 我后靠廊柱,徐乾之一直站立在离我半丈之地,不近也不远的距离,恰好的分寸,我仰头仰的脖颈微酸。“将军何时这么生分了,我倒很怀念与将军曾经的把酒畅谈。” “坐罢。”我拍拍身边的玉阶,还留有很大的空余地方。 徐乾之笑了下,没有再拘泥,一手按着佩剑洒脱两步上前,坐在了我身边。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询问将军。”我侧头看他。 “什么问题?” “将军乃是当朝最英勇骁战的良材,父皇对你是一手提拔,并十分器重。为何你会追随七殿下……共同反戈?”这是我至今疑惑的,皇上对徐乾之不薄。没道理他会违背忠义,率领部队应和天邑御。 许是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直白,徐乾之笑意消逝,沉默怔住。 “将军若不想回答也可以。” 他摇了摇头与对我对视,反问:“你可知道赤河之战?” “当然。” 徐乾之曾在少年时,在边界赤河率领两万将士,打退暗牟国的十万大军,此战役闻名天下,就是因此他才获得“不败金戈”的称号。 “我哪里是什么不败金戈。那时我还是少年,刚刚被封为少将驻扎在边界,手中只有两万兵马。暗牟偷袭把赤河包围,饶是我如何突破,也是困兽之斗,打不过十万大军。” 徐乾之声音低低,“就在我们几近绝望时,营帐中来了一个人,便是七殿下。” “殿下救下身受重伤几欲战死的我,他身披盔甲替我上战场。殿下谋略战术了得,指挥兵马冲锋陷阵,硬是打退了暗牟大军。这‘不败金戈’的称谓,实则是属于殿下的。” 我不自觉皱了皱眉。 轰动三国的赤河之战,居然是天邑御的战果。 天邑御能亲自潜入边界,皇朝上下却无人知晓,都以为铠甲披身打退敌军的是徐乾之,这保密工作做得如此好,多年来竟没一点风声泄露出来。 “因为他救了你,所以你自此便效忠于他?”我问道。 “是的。” 我冷笑:“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将军即使受了救命之恩,也不该反转矛头厮杀自己的族人、反戈推到自己的君王。” 徐乾之张了张嘴:“你不懂,清忆,朝政太复杂,不能以道德为准则来限制行为……自古以来,皇权一直都是浸染鲜血……” “别说了。” 我打断他,脸色有些白。 徐乾之叹了口气,半晌后轻轻说道:“清忆,杀戮是不能避免的……那一箭殿下射去,是为了让腾人褚减轻杀心,这样他刺向你的刀剑才能减轻力度……本是为了救你,可没想到还是会伤的那么重……” “没想到我会伤的那么重?” 这话说得可笑,他又何必为天邑御开脱,当我傻子? “在他射箭的时候,当真没想到后果?他想到了!他知道我会死,生还的概率是微乎其微的,可他还是射下去了。在他的霸业内,再多一条命又有何惧?” 我一句话堵的徐乾之哑口无言。 他看着我,眼中流露一抹心疼。 我缓和了一下情绪。 站起身,我对徐乾之道:“抱歉,原本无意与将军争执的,我失态了。” 说完我便拂袖离去了。 回凤清殿的路上,我心情低落不少,于是便挑选了比较幽境的路道走。在拐弯时,一道白影瞬间闪过,我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眼花,左右瞧瞧,忽然感到似有一道饱含恶意的目光在看我。 寒毛竖起,我加快脚步往前走。 一月后,一道圣旨颁发,明黄的龙腾锦布由宦人宣读: 朕病榻期间,七皇子天邑御代为治国,其治国尽责有方,朕甚欣慰。朕年事已高,体病抱恙,遂将皇位传位于七皇子天邑御,即日登基。 朗朗明晰回荡于金碧宫殿,天邑御一袭淡黄锦袍跪于大殿之中,双手接过圣旨谢呼主隆恩。 身后文武百官一并跪地,无一人胆敢有所异动,皆俯首称臣准备迎接新一任帝王。 我托腮冷笑,他终于忍不住,不甘于目前的身份……现在圣旨已颁,他的野心要实现了,只等登基大典上黄袍加身,便是睥睨天下的帝王。 夙玥奉上殷红凤袍,宫女小心翼翼伸展开来,金丝勾勒百鸟朝凤,衣背上的凤凰涅槃欲火新生。这就是月前采衣殿赶制的凤袍,我终于明白为何无端端重新裁剪新裳,是为了配他的登基大典所穿。 “娘娘,这九层宽袍凤装已制作完整。”裁女无比恭敬道。 “娘娘,凤袍是按照历来皇后准则所裁剪。”夙玥加了一句。 我点头道:“知道了。” 屏退了所有宫女侍婢,我细看了看凤袍,低头沉思。 第八十六章 大火焚烧 我把凤袍搁置一旁,撇过脸去不再去看。 日益觉得有目光在暗地注视我,如水蛇盘绕充满敌意。 夜半被声响惊动,我点燃烛火照亮宫殿,转身瞬间看见纱帐之处赫然站着一个白影!几欲惊呼出声,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遇见鬼了不成? 白影晃动慢慢走出,现出形体,她的五官精致似青莲淡雅,如月裙飘逸曳地,一双映水黑瞳狠狠的盯着我,为娴静颖慧的她添了一丝阴晦。 “卫沐璃……”我惊诧,前太子妃,她在此时出现在凤清殿要干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我疑问道。 “你问我怎么进来的……这里本该是我待的地方,凤清殿只有我才有资格拥有,你凭什么占据这么长时间!”她厉声叱喝。 “你胡言乱语什么。” 卫沐璃快步走向我,恨意的目光快将我看穿,“是你,肯定是你向殿下谄媚,所以他才要将我赐死。”她猛地握住我的手腕:“殿下是爱我的,若没有你,他怎么舍得如此待我!” 她话里的殿下是指天邑御? 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天邑御要将她铲除。 卫沐璃径自言语:“一定是你搞的鬼,不然殿下不会杀害我的,不会的……” 我皱了眉,怒斥:“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这个妖女!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不惜背叛天邑儒弘,背叛我的家族。可到头来,他却把我和天邑儒弘一同赐死,我藏在宫中日日躲藏惶惶不可终日……而你什么都没做,却得到殿下的厚爱,你到底施展了什么蛊术?”她显得十分激昂。 “啪。”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拍打声清脆响起。 我一字一句道,“被施了蛊术的是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天邑御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没有瞧清吗,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所以他要将你这颗棋子扔掉。根本不需要我谗言,他心狠手辣,要杀掉你不需要理由。” 她被我打蒙了半天。 趁她懵楞之际,我甩开她的手,往门口走了两步。 我本欲唤来侍卫,却转念想到若是侍卫这次将卫沐璃擒下,那她是必死无疑的。 卫沐璃无意间看到闲置妃塌的凤袍,双眼一怔,跑了过去把凤袍捧了起来。我对她淡声道:“你走罢。” “走,走去哪?”她喃喃自语,倏地笑了,“这是皇后凤袍啊……殿下曾经答应过我的,等他登基为帝,就迎我入宫册封皇后的。” 她脸上的笑容极为苦涩,看的我刺目。(..info好看的小说) 卫沐璃抬头看我:“他要封你为后,是吗?” 我沉默。 明明曳曳的烛光照在她脸上,晦暗晦明,闪烁不定,她哈哈笑了几声:“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鬼门口走了一遭,竟然迫他封你为皇后?”她细细打量我的容颜,又道,“你哪里配得上这母仪天下的凤凰袍,你哪里配得上……” 我上前一把夺过袍子,扔在地上。 “我确实配不上。你赶紧走,一会引来侍卫你就无法脱身了。” “脱身?我来找你,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卫沐璃恶笑着,全然没有当初似朝霞映雪的美丽,“殿下不会放过我,反正我横竖是死……拉上你,我便也心甘了。” 我瞪她:“你什么意思?” 房外络绎响起脚步声,有宫女咚咚的敲门,高声呼喊:“娘娘,着火了,着大火了!您赶快开门,娘娘!” “着火了,赶快救火!” 有浓烟缓缓从门缝冒进来。 我对着卫沐璃咒骂出声:“你放的?” 她面容扭曲道:“哈,害怕了?当初我要被赐死时也是这么怕呢……” 她摇摇晃晃拿起桌上的烛台,一把火点燃了地上的大红凤袍,燃烧味刺鼻。看到红火的烈火,她却兴奋起来,随手又点燃身边物件,然后朝我晃悠过来,烛火差些点着我的衣袖。 “疯了你!” 这时外面有一个小太监把房门撞开,冲进来拉起我要往外跑:“娘娘快跟奴才走。” “等等。” 我转身跑到卫沐璃身旁,“你快别发疯了,把烛火扔掉赶紧趁乱出宫去,还能保住性命。” 烟火缭绕,烈焰吞噬着周围,大火越来越旺,卫沐璃大笑反问:“保住性命又有什么意义……海棠花下的恩爱都是虚假,他要我死,那我便是死了,哀莫大于心死……” “一步错,步步错……红色海棠花阵,是我先丢了自己的心,落得这样的下场……死了便死了吧……” 她泪流满面,丢坐在地凄然哭泣。 火柱已烧至她的衣摆。 小太监扯着我往外跑:“娘娘快走,还有人等着娘娘呢,她想死就让她死罢。” 人声嘈杂,火焰快速延烧。 我看了眼小太监,他眉宇清秀,双眼清澈熟稔,我瞪圆了眼赶忙跟着他跑。一根火梁焦残摔下,正巧砸在卫沐璃身上,只听啊的凄厉叫声,她全身已燃烧起来,惨不忍睹,我着实有些为她痛心。 小太监慌慌张张拉着我,边跑边不小心撞倒烛台,为大火增添势头,火舌在我们身后一路蔓延。 趁乱跑到无人处,小太监一提气带我飞上墙头,迅速融入黑夜,跃出皇宫。 我扭头最后瞧了眼皇宫,有一袭明黄身影正向凤清殿里面冲进去,可惜火势已经包围殿宇,熊熊火焰直冲上天。 出了皇宫,早已有马车备着,小太监和我跳进车厢,外面的车夫急忙赶车。 小太监利落脱下太监宫服,露出一身暗黑色的修长衣裳,把宫服藏在座下后,他抬首对我一笑,笑容清澈暖人,很是灿烂,为他普通的面容平增神采。 “天邑青。”我试探的叫道。 “哈,你何时认出我的?”他清了清嗓音,恢复以前的声音道。 我捂嘴瞪圆了眼:“果然是你。” “嘿嘿。” “你的眼睛太过清澈明亮。”我道。 他抚了抚眼角,苦闷道:“哥哥也这么讲我,说我戴了人皮面具,他也能认出来。” 哥哥?天邑凌晟? “你哥哥也来了?”我想到了外面的车夫,颤抖着手指着他,“你们也太胆大,好不容易逃离了皇宫,竟还敢送上门去!” 第八十七章 远离宫殿 “我们若不亲自出马,又怎能救你一命,并助你逃出皇宫呢。不过我哥哥没有来,他在目的地等我们呢,我是另有高人相助。” 天邑青笑嘻嘻道,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不断的抖,颤着音直呼:“你真是胆大的离谱,居然扮成小太监就敢出入皇宫,幸好今夜有了这场大火,不然后果真不敢想象啊……” “这场大火可也有我的功劳。”天邑青弯着嘴角看我,“卫沐璃鬼鬼祟祟在凤清殿点火引,我就暗中加了几把火势,不然能烧的这么火旺吗。” 我瞪了他一眼。 “不过呢,你大哥也功不可没。他先前安插的人,协助我一同撂倒了那些侍卫和暗卫,否则卫沐璃恐怕还未进入凤清殿,就已被卫兵捉到了。”他又道。 “我大哥?” 天邑青点头:“是啊。”他朝马车外指了指。 我急忙掀开布帘,漆黑的夜里,车夫以布遮面,我看着车夫的后背,抖着嗓音:“大哥。” “坐回去。” 他头也不回,专心赶着马车。 “好。”我放下布帘,心里暖暖的。 我曾跟安予彦说,带我走吧。他答,好。 安予彦没有失言呢,他真的有部署好一切,真的来带我出了皇宫。 怪不得今夜会发生这么多蹊跷的事;怪不得卫沐璃闯进我宫殿,没有引来侍卫;怪不得大火突至,迅速狂烧……都是他们在暗中安排,我竟然不知道,还傻傻的每日闲逛皇宫的角角落落,记下凤清殿每一条交叉繁乱的路线…… 我眼里湿湿的,低声对天邑青道了句:“谢谢。” 天邑青用他那灿烂的笑回应。 马车噔噔噔到了地方,停下来。我一跃下车,眼前是一所干净简洁的院落,周围寂静像是郊荒,天色已渐亮,晨曦微光,又是崭新的一天。 我心情大好,安予彦已经摘下了蒙面的黑布,淡笑温润。 我箭步上前大大的怀抱住他,用脑袋磨蹭着他胸口:“大哥,你对我真好!” 安予彦没料到我的举措,有一瞬的晃神,眸中某种情愫一闪而过,紧接着笑意溢满眉眼。他疏朗的笑说:“好了,赶紧去屋苑,各自把衣服换掉,马车也要重新换一辆,一会等城门开了,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我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安予彦也给我戴了副人皮面具。 不过片刻,三个新生的容颜诞生,我们对望着对方的陌生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乘换了另一辆干粮用具齐全的马车,扮作商旅,有一个早已等候的小厮负责赶车。 “你们说卫沐璃烧死在了凤清殿?” 安予彦听完我和天邑青的叙述,说道。 我垂了垂眼睛,卫沐璃说的话、那一刻心死的表情,都印在我脑海。 我和她,何其相像,都先陷进了所谓爱的漩涡,也都失去了自我,结果惨淡。我失去了一直保护着的胎儿,还险些命丧黄泉;而她堵上了一切,却落得被扔弃赐死的结局…… 幸而我还是幸运的,我没有死,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可卫沐璃,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 “这样也好,希望天邑御把她的尸体认作是你。”安予彦低声说了句。 天邑青点头道:“我临跑的时候,还把清忆的令牌扔在了她身边,也是想让天邑御这么误会……希望天邑御厚葬她吧,也算一种我们的补偿了。”他说话的时候,眉头紧皱。 显然这样的死亡的话题不适合我们讨论。 事先打点好了城门,所以经过简单的盘查,我们便轻而易举出了城。 “清忆你的名字要改,我们要换个称呼叫你。” 安予彦看了眼出城的路途,浅笑着移了话题。 天邑青展颜笑:“莫卡卡,改成这个名字?” 我抿了下唇,随后摇头:“不行,我很早之前女扮男装时,被他听过‘莫卡’这个名字。”虽然只听过一次,但我不愿冒险,他们好不容易煞费苦心把我带出宫,我不愿再因任何的错误而毁了这一切。 安予彦沉吟思虑:“尤笙?” 我眼睛亮了亮笑:“好,就叫这个。” 忘掉往昔,犹如重生。 十月十五,凤清殿大火,殿屋塌陷,七皇妃焚烧致死。 天邑御冲进火场时只剩下了一具焦黑尸首,旁边的凤凰珠冠灰暗乌黑,已失去了原有的夺人光彩。 次日,皇妃大葬,白昼哀鸣。 天邑御萎靡大病一场。 十一月,病好初愈的天邑御宣布举行登基大典。 祥光瑞兆的吉日,隆重的登基大典如期而行,一身龙腾黄袍在身的天邑御登上了九龙宝座,所有臣子匍匐高呼万岁,响彻皇宫内外。 各地藩王齐聚邑都拜见新皇,两国重使皇子携无数奇珍异宝会见天邑皇朝的新主。 自此,新的年号诞生。 新的帝王登基。 十二月,暗牟国的国君逝世,储君腾人耀继位。 在同一年内,两个国家皆换君主,新的年轻的帝王开始执政,进入又一轮的新篇章。 第八十八章 至明史国 又是一年秋去冬来,寒风阵阵,天降大雪。 经过一天一夜的降雪,满世界都是厚厚一层积雪,雅致的小小府邸院前屋后全是白茫一片。 我从街市回来远远便看见,院前一个青年半蹲在地,和三三两两的小孩子堆雪玩乐,他眉宇间愈发英气,眼睛明亮如山间泉水清洗而过,面部线条因为笑容很是柔和。 我驻足了脚步,含笑看着他们玩耍,这样欢乐气氛我很久没瞧见过了。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万千崎岖道路,我们出了天邑皇朝的国界,绕过暗牟,来到明史国内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市村落。 说起一路上,虽然赶路辛苦,但总的来说没遇上什么坚信险阻,后来问起安予彦,才知道吴崎也在其中帮了很多忙。不然光是出城这一关,就不是那么容易过的。果然是有钱能使磨推鬼。 在这村落里民风淳朴,村民和善,我们安定下来有半月,天邑青已经和周边的小娃娃玩的熟稔。 “真是无聊。”有人淡漠道。 我循声看去,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男子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他也正看着前方堆雪的一群人。 “挺有趣的啊,你弟弟多么有童心伐。” 天邑凌晟瞥了我一眼,重复道:“无聊。”抬步走进了府邸,动作颇为散漫漠然。 我对他背影撇嘴:“毫无童趣。” 现在住的小府邸是先前天邑凌晟打理好的,我在这种纯朴的地方看见他时,也是惊诧万分,可他倒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我问天邑凌晟,“堂堂三殿下竟然住在这里?”他冷看着我鄙夷:“堂堂未来皇后不也要住这里?” 我摇头表示:“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和安予彦千里迢迢来到明史国,可以称之为避难,天邑皇朝偌大的领土都不是我们想要的栖身之地。 而天邑凌晟,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为何要躲藏在明史国,他难道甘心?难道已经放弃了对皇位的争夺?他不是应该在邑都,继续去明争暗斗吗?这样才符合他的形象,才符合我心中的认知嘛。 “争?他都已经当上皇帝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你还要我怎么争?”他当时如此反问我。 我哑口无言。 确实争无可争了啊……不过对于他的话,我依旧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或许是以前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我一直觉得天邑凌晟是个城府莫测的人…… 正回想间,一颗雪球扑的扔到我脸颊,冰冰凉。 我怔愣着伸手抹掉,抬首望过去,大怒:“你们给我等着!敢砸我!” 对面嬉笑一片,我迅速包了一把雪团,疯狂扔过去。 “尤姑娘?” 我们正打闹着,听到脆生生的一声低唤。 我还未反应过来,天邑青已经给我递眼色,我这才晓得是叫我呢。 满脸雪渍的我回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色棉袄的十八九的女子,不是特别漂亮却长得很让人顺眼,眼睛乌黑乌黑,看起来非常文静,跟我这满身雪花的疯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径直走向我,嘴角挂着清爽的笑,“尤笙,快过年了,我自家做了一些吃食,给你。”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篮子。 “啊?”我眨了眨眼,我好像不认识她吧…… “尤大哥在家里吗?”她问。 “大哥出门还没回来。” “呃,这样啊……我还有这一包东西……那劳烦你交给尤大哥。”她又支吾道。 我低头看见她另外一只手拿着包袱。 一手食篮,一手包裹,她两只手伸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大胆和几许羞涩。 “你和我哥哥认识的?”我接过东西,询问。 她点了点头:“我爹爹前段时间上山,山里露气重道路滑,爹爹跌下山还扭了脚,幸好是尤大哥路过背他回了家。” “哦。” 安予彦还做过这等善事,也没告诉我们。 “家里也没什么贵重物,这些东西送给你们,真是谢谢尤大哥了。” 我笑:“举手之劳,没什么的。” 她朝府苑看了看:“那我就先回去罢,尤大哥回来了,你告诉他我来过就行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返回来,看着我笑:“对了尤笙我叫林莺,很开心见过你,你很可爱。”她呵呵笑着离去。 看着她一步一深在雪地里走,天邑青哀怨道:“她完全忽略了我。” 我没理他,掀开篮子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喂,她只顾和你说话,是不是套近乎来着?” “跟我有什么近乎可套,我一普通的平民老百姓。” “你看她一口一个尤大哥,分明是春心萌动。”天邑青漫无边际的猜测,“你又是她尤大哥的妹妹,当然要讨好你咯。” “唔,很有道理。”我大口往嘴里塞东西。 “丫头吃那么多干嘛,给我留一些……”他伸出魔爪欲来夺食。 “不要,都是我的。”我抱住篮子撒腿就跑。 晚上和安予彦提及这件事情,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是背过一个大叔,我把林莺的包裹交给他,他笑了笑放进屋内。 从房屋出来后,安予彦把我叫到一边,笑着开口问:“尤笙啊,你想不想家财万贯呢?” “不想。” “咦,你原来不是念叨过要成为富婆吗?”他提起很早之前在安府时我说过的话。 “那是以前,我现在不贪财了。”我红了红脸。 “那可怎么办呢……”安予彦故作迷惑状。 “怎么了?” 他长叹了口气:“唉,我今天把街市上的一家铺子买了下来,本来想找你当老板的,可看你的样子又似乎没这方面的意愿……” 我双眼晶晶亮,弯起嘴角微笑:“我有意愿哇,求之不得哇。” 安予彦刮了刮我鼻子,一脸宠溺。 “嘿,我要让天邑青当小厮,任我颐指气使,让他做牛做马。”我坏笑着。 “不行。”天邑御一口回绝,很认真的看着我,“不能让他们参合进你的铺子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铺子,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我点头表示明白了,看着安予彦略微严肃的神情,不经疑惑他这是不放心天邑青和天邑凌晟吗?既然不放心,现在又为何跟他们相处,还住在一起呢? 第八十九章 喝醉 铺子在东街,算是比较好的地段,我打算开一个小小的茶馆,近日来都在整修店铺的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 天邑凌晟和安予彦时常不在府邸里,整日外出而且很晚才回来。因为临近年关,我要置办的东西比较多,也就没有精力注意其他,没来得及询问他们都在干什么。 “埃,你买这么多干嘛,用不完的。” 天邑青抱怨连连,不怪他如此。 我采购了一堆物品,吃穿用行一应俱全,而他便充当了苦力替我拿满满的东西,他高高的个子穿梭在街市中,引来了无数少女的目光。 “你懂什么,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气氛,这都是必备品。” 我一身轻松的笑眯眯的看他。 来到这边远小镇,受益最大其实是我。因为其余那三个男人都是相貌堂堂的人中翘楚,受到了很多女子的钦慕,而我是离他们三个关系最亲近的小妹,于是非常多的女子跟我套近乎,纷纷询问关于他们几个的情况,亦给我了不少好处。 回到小府苑,我着手开始布置,爬高爬下的贴字联,挂大红竹灯。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在为自己的家而忙活。 到下午天邑凌晟提前回来了,他径直向他房间走去,一撇脸便看见了正在扭来扭去的我。 他随即改了方向,朝我走来淡声道:“从后面看,还以为是一只笨熊在爬墙。” 我呲了呲牙:“你灵活那你贴。” 我跳下木梯,一股脑把该挂起的物件塞他怀里。 他看了看怀里的杂物,对我挑眉。 “喂喂,现在我们可是共同住在一起,这些事情就该共同出力。”我眨着眼道,“我和你弟弟两个人忙里忙外的,你忍心袖手旁观啊。” “忍心。”他简单明了的回答。 我嘴角抽抽:“你就帮帮忙嘛。” 貌似跟天邑凌晟相处久了,我说话便随意了很多,没有以前的生分。 经过我软磨硬泡,他终是高抬贵脚爬上木梯。 若此时有旁人在场,就会看到一个穿的像球儿一样的女子叉腰仰头,指使面色不愈的俊朗男子干这干那。 “哎呦,你这个贴斜了,要重新黏一下;还有那个怎么挂的,歪七扭八的……” 天邑凌晟猛的回头,神情甚是不爽。 我急忙改口:“呀您手真巧,东西粘贴整齐好看。” 他像看白痴一样瞪了我一样。 “嘿,不过咱得精益求精,要做到最好……” 除夕夜那天,小村镇最大的庆典也就是放放烟花,祭祀唯一的庙堂。 天邑青点燃了门前的鞭炮,劈里啪啦的阵阵响声,我捂着耳朵笑的呲牙咧嘴。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饭菜,摆上四壶酒,在小厅内围着炉火畅饮。 “来,难得我们会聚在一起过年,要喝个痛快埃。” 不知为什么我这夜的话特别多,一直絮絮叨叨动来动去,没完没了,他们刚开始也任由我胡侃,直到安予彦实在看不过:“好了尤笙,别再讲笑话了,少喝一点。”他眼含担忧,神情关切,一把将我老老实实的扯回座位。[..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依旧笑嘻嘻。 “笑不出来就不要笑了,让人看着反而难过。”天邑青轻声道,明眸清亮。 我摸了摸已经笑的僵硬发酸的嘴角,“我这样很丑吧?” “哎……” 我垮了脸,再也保持不了先前的笑容。 过年,会让团聚的家充满欢喜;也会让奔走四方的人更显寂寥。 我一直让自己繁忙起来,不让自己停下脚步,因为我一闲置下来就会想到从前的事。尤其当家家户户团圆欣喜,我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却更加难过。我总是不经意想起邑都,想起皇宫,我已经很努力的让自己释怀,可我怎么做都无法摆脱。 我夜夜噩梦不断,大片大片的鲜血在梦中奔涌,断断续续的片段不断重复。 过去的记忆太过深刻,我竭力的想要忘记,却始终不能。 “喝。” 对面的天邑凌晟递过来一壶酒。 他一脸淡漠,我抬手接过大口饮下,喝的太急,辛辣的味道直冲咽喉,呛的我连声咳嗽。 “停下尤笙。”安予彦皱着眉按下我的酒。 “让她喝吧。”天邑凌晟绷着脸看着我,黑眸渊深。 几口酒下肚,我脸颊红彤彤一片,眼前景物叠影微晃,三个男子都在看我,神色各异。厅内无人说话,远处的街面仍旧响着炮竹声,噼噼啪啪,很是热闹。我眨了眨微醺醉意的眼,道:“咱们这么安静干嘛。” “要不,我给大家唱首歌吧。”我嘿嘿笑着。 “好。” 安予彦把我额前凌乱的发丝拂到耳后,应道。 我清了清喉咙: “一盏离愁泪两行,一句永远挂心上 对对寂寞红茶坊,万般无奈自难忘 一曲唱罢断人肠,一壶美酒邀月光 回首不识旧儿郎,抬头只见瓦上霜 无处话凄凉,守着一碗明月光 听罢蝶恋花一曲,句句刺痛我心肠 看雁过秋风凉,走过青瓦的长巷 街角的石板上,写满淡淡的忧伤 看过了太多离合悲欢 看淡了情愁一笑坦然 自古天涯芳草伤情短 提上那一壶肝肠寸断 喝下了一生寂寞孤单 独自守着冰冷的夜晚 一轮月儿弯弯,落在你心坎,幸福灿烂 情深苦短,事事多婉转 一轮月儿弯弯,多少人心寒,一步一站 简简单单,哭笑自悲欢 一轮月儿弯弯,落在你心坎,幸福灿烂 情深苦短,事事多婉转 一轮月儿弯弯,多少人心寒,一步一站 简简单单,哭笑自悲欢 哭笑自悲欢……” 忘掉往昔,犹如重生;话很简单,却不容易做到。 从至明史国,我们笑哈哈的过着每一天,谁都没有提及天邑皇朝这个话题,像共同有的默契都避讳着。可我知道,我们都有着各自的伤怀。 而除夕,这让人容易泄漏心绪的日子,我们都喝醉了。 迷惘恍惚的我被人抱在怀里,走向房间,我只当是安予彦,遂很是放心,攀着他的脖颈,我努力的睁眼要看清他模糊的容颜。 “别乱动。”一声低低的嗓音道,带着些微酒意。 我对容貌混沌的他嘿嘿傻笑。 回到房间,我被放在床上。 我一脚蹬掉棉靴,晃晃悠悠的脱着厚重的衣服,手指十分笨拙,几次都解不开扣子。 面前的他低骂:“白痴。” 他上前非常利落的便成功脱下我的棉衣。 冷意渐袭,我手脚并用胡乱掀开被子盖在身上,瞌睡的昏昏沉沉。 没多久,身后有人爬上了床,爬上了我的身子。我晕晕的嘤唔一声,随即有柔软的东西印在我唇瓣,再三流连,又缓缓朝锁骨蔓延,有手掌探入我里衣内……这手掌上下移动,扰的我无法安睡,我推了推压在我胸膛的身体,“别闹。” 对方停顿下来,终于翻身躺在床的一侧。 我辗转着寻找舒服的睡姿,下意识的抱住一旁的他的腰身,窝在他微微泛着酒气的怀里睡去。 天色微亮时,我口干舌燥的醒来,下床翻找茶水。 喝了两杯解渴,我迷蒙的看了看床铺,好乱啊……衣服丢的到处都是,床褥凌乱皱巴巴……我昨晚是不是耍酒疯了?宿醉的脑袋十分不好使,我抚着沉甸甸头再次爬上床,继续补眠。 那时我哪里注意到房外的身影。 他显然是刚从某个屋里出来,正朝自己房间走去,步子慵懒散漫。 他总是波澜淡漠的眼眸,此刻深黑幽然。 第九十章 林莺 “尤笙。” 林莺欢快的朝我奔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我停下脚步笑,这丫头来找我忒频繁了些…… “听说你的铺子要招人埃?”她笑语盈盈。 我嗯了声,“有什么好人选推荐吗。” 她指了指身后的男人,“这是我哥哥,你觉得他行吗?” 我歪头仔细打量,是一个黝黑的男子,眼睛透着淳朴,我对他展颜一笑,他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说实话,我这个茶馆规模很小,只需要招一个小二负责端茶倒水,眼前的男人太过壮实……有点不太合适,我真怕他这副壮壮的摸样把客人吓走。 我有些微的迟疑。 男人看到我的表情,开口道:“如果不行也没关系的。” 他不笨,懂得审视察人。 “不,你挺适合。”我改了主意,起码他很聪明。 他憨厚的笑了,“我叫林森刑。” 谈妥了月银还有什么时候去铺子上工,我便带着他们去东街看看茶馆具体位置,积雪基本融化,天气带着丝丝凉意,我边走边搓手。林莺道:“我会缝制棉套的,今天回家给你做一副暖手吧。” 我急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家里有一副的,出门时忘记了戴。” 林莺笑了,停了会她又撇了撇嘴:“埃……上次我做的披衣,尤大哥是不是不喜欢?没见他穿过呢……” “你说什么披衣?” “就是上次……算了……可能是我手工太差……”她轻轻皱眉,看起来挺失落。 我没再追问,调转脸庞看前面的路,手指不自觉握紧了些。 茶馆选在一个非常暖和的好日子开了张。 生意不是很红火,但我已经满足了,能这样安于一隅平平淡淡的就很好。我如今的心态变了很多,自除夕夜的醉酒发泄后,他们都很照顾我的情绪,反而让我很惭愧,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大家的负担,所以我现在尽可能的让自己快乐。 林森刑出乎我意料的,他很讨大家的喜欢,一来是因为他本身在这村镇就认识很多人,左右街坊都很熟稔;二来他确实是个真汉子,虽然不会油嘴滑舌,但实在诚恳,不会弄虚作假。 体力活之类的,他全权抢过去做,我乐得清闲。 整日打打珠盘算账,窝在躺椅望天。 这天临晚关铺子走人,我踏出门槛不小心踩到石子崴了脚,我哎呦了声,林森刑二话不说一把将我背在身上,我还犯蒙着呢,他只说了句:“天色不早了,我背你回去吧,这样也快些。” “谢谢。” 走到府苑这条街的时候,天邑凌晟迎面而来。 天邑凌晟看到林森刑背着我,似乎颇为不满的皱了皱眉。 “埃?真巧啊,你准备去哪儿呢。”我跟他打招呼。天邑凌晟看了眼林森刑:“放她下来。”这语气有够冷淡的。 “尤笙崴了脚……”林森刑在他面前很是不自在,声音逐渐变低,“回去后给她上点药酒罢。” 我单脚从他背上跳下,笑呵呵:“很谢谢你林大哥,你路上小心。” 他憨笑的摸了摸脑袋,转眼看见天邑凌晟,不知怎的赶紧小跑着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扭头瞥天邑凌晟:“你干嘛吓人家,他又没招惹你。” 一副冷冷的没有表情的脸,我看着都发毛,别说那么老实巴交的汉子了,不被吓跑才怪。 “废话真多。” 他转身朝府苑的方向走。 我一瘸一拐的慢走,嚷着:“你不是出去嘛,怎么调头回家了。” 他没理我,不过放缓了脚步。 我缓缓跟上了他,故意嬉笑:“喂,你莫非是要去接我的?我面子好大啊。” 天邑凌晟黑眸看我,半晌后竟然嗯了一声。 我怔在原地瞪大眼睛,他这是承认了?怎么可能,太让我受宠若惊了。 天邑凌晟十分不耐的抬了抬眉,表情分明在说,“还不走!” 我还没反应回神,他就回身几步将我打横抱起,我啊的叫出声:“你、你干什么!” “你不是走不动路了?只顾着发愣,白痴。”他话语依旧冷漠。 我挣扎着要下去,他冷喝了声:“你再乱动试试。” 好吧……我老实的乖乖的软了下去,他成功的吓唬住了我。 到了院子里,他就把我丢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掉头就走,我嘟囔的瞪他,缓慢的朝房间挪步。 刚走到房门口,天邑凌晟居然又出现了,他把一个小瓷瓶交给我:“药。” “啊?” “白痴。” 不说这两个字会死啊…… 回房涂过药酒,揉捏了几下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走路恢复了正常。我怀抱双膝抵着下巴,思索天邑凌晟今天可真怪,无端端的性情大变啊…… 正想着,窗外忽然平地一声闷雷。 风起云涌的,我暗叫一声不好,这怕是要下雨了。 我急急忙忙小跑着出了房间,把晾晒着的衣物匆匆收拾下来,一一叠整齐后,发现手里有安予彦的一件袍子,我便抱着衣服朝他房间去。走进他整洁干净的屋子,他却并不在房内。 我轻车熟路的走到他装衣物的箱子前,掀开木盖,把他的袍子规规矩矩的放了进去。 不经意间,我瞥到一件露出小角的暗橘色布料,我知道安予彦是从来没穿过这种颜色的衣服的。我抿嘴把衣服翻出,这件暗橘色罩衣被压在箱子最底下,剪裁工整,算是很用心缝制的。 “尤笙。”正巧安予彦回来了。 我站起身笑笑:“我帮你把衣服收了。” 他点头,看见我手中拿的东西,他没吭声径自笑着倒了杯水喝着。 我捧着暗橘色罩衣,轻笑着道:“这衣服挺好看的……” “嗯。” “大哥明天穿穿吧,不然就该放坏了。” “好。” 我咬了咬嘴唇,终是说出口:“大哥,其实……林莺这个女孩子挺好的,你多跟她接触接触就知道她很可爱……” 安予彦看着我没接话,双眼平静的让我手指颤了又颤。 “我看得出来林莺很喜欢你……” “我知道了。”安予彦仍旧平静。 “大哥可以试着接受她。”狠下心,我把话说完。 安予彦垂下眼帘,握着水杯的指尖泛白。 “好。” 他平静应道。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窗外又是一阵闷雷响声,房间瞬间被照亮映的一切惨白,又瞬间恢复暗淡,天空哗啦啦的下起大雨,如鼓般急促,扰的人心慌。 第九十一章 喜欢你 天邑凌晟真的很怪,他已经连续十天接我回家。.info[] 我惴惴不安的把这事告诉了天邑青,“你三哥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他在打歪主意呢……” 他笑着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是跟你说过哥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自小不管遇到什么事,皇兄都是冷漠处理,表面上冷冷淡淡的不近人情,可他对于自己在乎的人,是很看重的。” 我嘟了嘟嘴,“你这么说搞得好像我是他在乎的人似的。” 天邑青点头附和:“本来就是啊,我哥喜欢你。” 我一惊,差点一个趔趄摔趴在地。 “胡说八道什么!”我瞪着吼他,这怎么可能!我突然想起以前天邑凌晟强吻过我,但那次我们闹得很不愉快,我还扇了他一巴掌来着。当时天邑凌晟貌似是说过:“安清忆,本殿很早就发现……我似乎看上你了。” 我觉得这话戏弄的成分居多,且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啊。 我径自摇头,“你肯定误会了,我跟他没什么。” 天邑青不依不饶的,“我原本也认为不可能,毕竟我哥哥的眼界那么高……”见我呲牙咧嘴,他弯弯眼睛换了说法,“我哥哥的眼界一点也不高,他眼光低得很……我们一同来到明史国,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正是经过这些事我才晓得他是很重视你的。” “有什么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问。 “这不是重点,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生活的很好就已足够。(..info)我看得出来,我哥哥自从住在这里便平静许多,这种变化挺好的。” 我沉思片刻,仰起头看他:“你别转移话题,还没回答我的疑问呢!” 天邑青拍拍我的脑袋,“真的不重要,你只需要记得我哥喜欢你就行了……” 正说着话,从旁边蹦蹦跳跳跑来一个小女孩,她绑着羊角辫笑眯眯的,她冲着我们甜甜的叫道:“籽青哥哥,尤笙姐姐。”这欢快的声音打断了我和天邑青的对话。 天邑青盯着小女孩看了半晌,恍然大悟道:“小萝啊,今天打扮的真漂亮。” 小女孩一怔,童真的双眼顿时泛红,包着一把眼泪。 “小萝萝怎么了?” 小女孩再也忍不住呜哇哭出声,边哭边跑了。 天邑青难以置信的扭头看我:“她干嘛哭?” 我瞪了他眼:“哪有你这么笨的,都跟你讲了多少遍,她不是小萝,她叫芝欣。” “我又认错人了?”他眼眸露出迷惘,喃喃道,“这帮小鬼头都长的一个模子……” 我仰头望了望天,大步甩开他独自快走。他还说天邑凌晟喜欢我,就这么一个连人脸都识别不清楚的人,他能懂什么!他确定天邑凌晟喜欢的是我,而不是阿猫阿四?真是的,说的话让我觉得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我回到茶馆就把天邑青的话抛在了脑后。 在茶馆的小后院里,我躺在竹椅里悠哉悠哉的吃着糕点。(..info) 已近二月的时节,绿芽吐露,花苞小小挂在枝头,很是俏丽。我边吃边赏着风景,突然便想起一首歌谣,便低低的吟唱起来:“二月雪去花枝放,迎露朝阳久违暖光,俏小新芽片片绿。” “三月海棠初绽颜,春风暖香意,凤鸟琴瑟鸣;箫声媚动引伊人,玲珑锦画影成双。” “五月青叶随波摇曳,漫天花瓣垂坠河流,水中影,繁华一现,妖娆梦萦绕……” “九月细雨连连,月光树下千古情;若染离愁凉似水,谁人为君绕指柔。莫叹烟云,忆朝暮红帐青丝……” 曲毕,我佩服起自己来,只听过一遍的曲子,没想到自己竟能完整唱下来。 身后传来鼓掌声。 我坐起身望去,后院入口站着林莺还有安予彦。 “尤笙姐姐,你唱的真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啊。”林莺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不值一提,只是家乡的歌谣。” 她有些惊讶的问:“姐姐的家乡在哪里啊?” 安予彦抬步走进来,“好了林莺,你不是有东西要给尤笙的吗。” 安予彦一袭暗橘色袍子,腰系淡淡黄色的的金丝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晨曦朝阳一般的温暖。 “啊对对,我和尤大哥刚刚逛街市,发现一个流苏簪很合适姐姐。”林莺从绣包拿出兰色的发簪。 我接过后道了谢,瞅见她手腕的玉石链子,随意夸道:“你的手链很漂亮。” 她羞涩的笑笑:“是尤大哥刚刚买给我的。” 我抬头看安予彦,他站在林莺的身后,面容温润平淡,对上我的视线后他侧头笑了笑,眼睛里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可他越是这副平淡的模样,我便越觉得他很落寞。 我五味杂陈,一时气闷胸口泛起了疼,我趴在竹椅上剧烈咳嗽起来。 “姐姐?” 安予彦匆匆上前,把林莺拉到一边,他轻拍着我的背:“哪儿不舒服?” 我指了指胸口,他脸色凝重快速将我抱起:“我带你找大夫。”他疾步抱着我走出后院,撇下林莺在后面,她小跑着追赶却仍落得一大截差距,后来她索性不追了,站在原地呆呆的望着我们离去。 不怪安予彦会如此紧张,我伤势好了之后从未复发过。 到了医馆大夫把脉问,“之前可受过伤?” 我点头。 “以后切不可再受刺激,情绪莫要激动,要保持心态平和。”大夫如是吩咐。 喝过药我缓解许多,坐在床上休息。 安予彦站在我的身旁,眼睛一直看着我,带着叹气的口吻道:“你撮合我和林莺,那为什么看到我们在一起又如此激动?” 我低着头:“因为你不开心,所以我很难过。” “唉。” 安予彦给我捏了捏被角,“有你这句话,我便开心了。” “我不该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是不是?” “是。” “我以后不会了。”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好,尤笙很听话。” 安予彦笑笑,这一次他的笑意传进了眼里。 几天后的某一天,林莺白着脸跑来找我,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可见是才哭过的。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讲起,安慰和道歉的话,都显得无力。 林莺直直的看着我,嗫嚅着嗓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尤大哥是喜欢你的,对不对?” “尤大哥看起来和善温润,待人虽然亲切和气,但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总是无意间与外人保持距离,不让人走进他的心里。那日他抱你去医馆,我便看出来了,他对你的关怀和温柔是独一无二的,他的眼睛除了你谁也容不下。” 我哑然,林莺这女孩竟把这些看透了。 “你们不是兄妹,对不对。” 她抽噎着:“我去问过尤大哥,我问他你们是不是亲兄妹……” “他怎么回答的?” 林莺眼泪又流下来:“他说不是。尤笙姐姐,你们真的不是兄妹?” 我扶着桌角稳住身形,呢喃:“他说不是……那便真的不是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直在自作多情!” 我颤着手擦干她的眼泪:“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从这之后林莺便消失了。林森刑说她是陪伴父亲去了邻村镇,买卖一些家里的木雕和绣制品,在那里能卖个好价钱,要些时日才能回来。我不安且愧疚,我伤害了她,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补偿。 第九十二章 温泉黑影 半月后,这个小村镇来了几个商旅。 村子里的人说,每年到这个季节都会有商贩经过这里,从北方千里迢迢再到南方做生意。 我走到街边碰见卖饼的老婆婆,味道极香。 我于是停下脚步掏钱买了一块,在摊位满足的吃着,香喷喷的油饼还引来了两位外地的商人,他们看了看吃的津津有味的我,也纷纷买了一些饼子。我边吃边和阿婆闲聊起来,她告诉我山上有一汪温泉,是村子里女人专属的地方,之前下的大雪把山路封了,实在可惜了那么好的温泉。 我听后眼睛骤亮,询问了具体方位。 这个冬天里洗澡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件很痛苦的事。 因为环境不允许,我都是用布巾急急忙忙擦拭一遍,每回都冻得颤巍巍的发抖。所以在听说山上有温泉后,一整天我都充满了渴望,跃跃欲试的想要去泡泡。 “积雪早就融化了,山里的路应该好走些了吧。”我左右衡量着。 心中的渴望最终战胜了一切,我做了决定后便立刻开始行动,加穿了件棉衣,我按照老婆婆说的路线上山。 费了一番力气,找到温泉时天已经黑了。 皓月当空,一汪泉水波光粼粼的映照着明月和树林的倒影,我欢呼着脱掉鞋袜,把疲劳的双脚浸泡在热乎乎的泉水里。 “真舒服。”我呢喃了声,四处扭头看看周遭有没有其他人,黑黑的山石树林屹立不动,寂静无声。我一点也没感到害怕,反而胆子大了很多,迅速脱掉厚厚层层的衣服,一跃跳进了温泉里。 正戏水着,左前方的树林却传来“咯吱”枝干破裂的声音。 我骤时顿住,沉下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谁?” 没人答话,“咯吱咯吱”响动愈发频繁。 “是谁?” 逐渐脚步声响起,我模糊的看到树林里有晃动的黑影。 我赶紧挪到放衣服的地方,扯起一件薄衫,在水里摸索着穿在身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时候怎么还有人呢! 人影在树林内停下,隐隐暗暗的露出一双莫测的眼睛,身姿挺拔,他安静的看着在温泉中手忙脚乱的我。这样奇怪的注视让我心慌,心慌之余我极力冷静下来,快速思考着该如何全身而退。 停了会,那黑影慢慢背转过身去。 我只露个脑袋看着黑影,他安安静静的背着我一动不动,好像在给我穿衣服的时间。 我急忙爬到岸上,一阵肆意冷冽,穿在身上的薄衫湿透的裹着我身子,我急忙脱掉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头发湿嗒嗒的淌着水滴,我随意绾了个髻。 等我一切穿戴完妥,再抬首看树林,黑影已经悄然不见了。 我不惊晃神,刚才的黑影不是幻觉吧?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细微声响,有了刚才的教训,我急匆匆跑到树林躲藏了起来,生怕又出现什么奇怪的人。(..info好看的小说) 我蹲在一颗大树后面,树林的黑暗给了我很好的隐藏条件,黑乎乎的四周,从外面是看不到我的。怪不得刚开始黑影在树林时,我会没发现有人。 躲了好长时间,岸边响起散漫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声音冷漠道:“你来晚了。” 这语调……我屏息探出头,月光下天邑凌晟一身锦衣宽袍,眉宇的英气袭人,他神情冷淡的看着面前。 他面前站着个陌生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 这两个人深更半夜跑来这里干什么? 陌生男子道:“接到你的信鸽,我便即刻起身了。” “我母妃怎么样了。”天邑凌晟问道。 “她很安全,没有事。” 天邑凌晟说了句让我搞不懂的话,“明史王究竟是什么意愿,肯还是不肯?” 陌生男子踏了两步:“王上已经被你完全说服了,不过他还有个要求……”他靠近天邑凌晟,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见。 只见天邑凌晟挥手皱眉,低低沉沉的否决掉:“不行!不能动她,她跟整件事没有关系。” 陌生男子没料到会被拒绝,“你竟然护着她?” 天邑凌晟没吭声。 陌生男子怒了:“你别忘了她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我们的私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和王上能想到的事,他也能想到,他可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蠢,你以为他会掉进这种圈套里?”天邑凌晟冷冷道,“轻敌是大忌,我已经犯过的错误,难道王上想再犯一遍不成。” 陌生男子思虑了会儿:“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王上。” “嗯。” 陌生男子离去了。 我心跳突突快速跳动,他们的对话……我只听懂了一二,大概只能猜出天邑凌晟和明示国王要共同做什么事。我还奇怪天邑凌晟怎么会甘心,原来他是有自己的打算的。怪不得我会觉得安予彦在防着天邑凌晟和天邑青……他是知晓了这些暗地发生的事吗? 我再次探头,岸边已空无一人了。 我放松了警惕,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敢乱动是很难受的。我缓缓站起身,不料腿脚酸麻,我一脚踩在枯枝上,发出了细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异常。 “谁?” 我瞪大了眼再不敢动弹,岸边的人不是走完了吗。 我耳边迅速掠过一阵凉风,天邑凌晟身形已至我身边,他五指正要抓人,却发现是我,他一顿收回了掌风。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阴沉着道。 “我说我来洗澡……你信吗?”我苦笑。 天邑凌晟双眸冷漠无波的看着我,“你都听到了?” “嗯。”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他咬着牙恶狠狠道。 “没有!”我识趣的改口,连连摆手,“今天晚上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很好,回去。”天邑凌晟简洁的命令道。 我待在原处揉捏着腿:“我腿脚麻了……” 平常的天邑凌晟都是伪装的很好,喜怒不形于色,而此刻他瞪着我,恨不得杀了我一样,眼里隐隐泛着怒气。他双手一伸,我眼前天翻地覆便被他扛在了肩头。是的,是扛在了肩头。 后来下山路,路道崎岖,他才改扛变背。 我趴在他的后背,轻声道:“你就这么不喜欢平平淡淡的日子吗?” 天邑凌晟淡声道:“这些事事非非都与你无关了,忘掉今夜的一切。” “我会忘记,我再也不想牵扯进其中了。” 我改变不了他们,也阻止不了争斗。我太累了只想简简单单的活着,今天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罢,他们算计他们的,我活我的。等到厌烦了这个小地方,我就和安予彦一走了之,再换个地方换个名字重新来过。 “埃,我还想问你个问题。”我糯软道。 “闭嘴。” “好吧……” 我老实的不再惹他,我怕惹恼了他,他把我丢在这荒郊野外的山里,这个可能性是很大的。 我们一路晃晃荡荡走着,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个黑影晦暗不明的看着我们。我在很久之后才明白,那个温泉黑影是故意引我上岸,故意让我偷听到天邑凌晟和陌生男子的对话。 第九十三章 胁持 从温泉回来我便生病了,或许山中寒冷,我染了风寒发起低烧。 第二天中午天,邑凌晟进了我的房间,看见桌上的药问道:“怎么还不喝?”“有点烫,等放凉了些我就喝。”我随意扯了句,其实是药又苦又酸,即使有甜果搭配依旧难以下咽。 他一眼看穿我的小心思,端起药向我走过来:“需不需要我亲自来喂?” 我撇了撇嘴,病怏怏的准备伸手去接。 天邑凌晟却缩回手,一抬碗把苦药全部倒进了嘴里,在我愕然之际,他俯下身只手捏住我的下巴,他便亲了过来,嘴对嘴把他口里含的药汁尽数过滤到我嘴里。 我强迫着被喝了下去,天邑凌晟却还不放手,箍着我的脑袋一遍遍舔舐我的唇瓣。 我轰鸣脸红,唔唔唔的极力推搡他,气都要喘不过来。 天邑凌晟最终被我推开了,他趴伏在我肩头:“药确实挺苦的。” 我牙齿呲的咯吱咯吱响:“快点从我身上起来!别趴我身上!” 他缓缓挺开了身子,弹了弹嘴角的药渍轻淡道:“急什么,又不是没趴过没吻过。” 我吐血:“你出去!” “不出去你又能怎么着。” “那您老在这待着,我出去!”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敢下地一步,我就把你压倒床上,我会做什么你肯定晓得,到时你便再无力气走一步路。”他神色不改的淡淡看着我。 我抖着手指他:“天邑凌晟,你何时变得这么胡搅蛮缠的!” “从认识你开始的。” “你……”不要脸啊不要脸,我在心里咒骂,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如此厚颜? “不准偷偷腹诽我,不然后果你也晓得。”他气定神闲道。 “你管得着我!”我吼道。 他微微扬起嘴角:“刚刚还很虚弱,现在精神好了很多嘛。”天邑凌晟本就极为英俊的,但他平日总是不苟言笑的,这突然微笑起来显得面容很是俊采熠熠,而我也居然觉得他的笑非常好看。 他越是发笑,我便越生气。 后来我干脆蒙上被子钻进被窝不再搭理他,果然他安静了下来,没有再戏弄我。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我不管药再苦都第一时间抢先吞下,于是伤寒便好的极快。大夫来复诊时看见我眼都不眨的喝完整碗药,他连连夸奖我的配合,称很少有姑娘能这么不怕苦的。听的天邑凌晟在一旁挑眉而笑,我很是郁闷。 我身体一恢复便去了茶馆。 在我不在时,茶馆被林森刑打理的很好,我核对着几日来的账目还挺满意。 林森刑在旁边拿着抹布擦台面,他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然后不时看看算账的我,显得颇有心事。 “怎么了?”在他无数次抬头低头后,我忍不住询问。 他拿着抹布走过来,皱眉道:“我在奇怪那些商旅怎么还不走。” 我觑了眼茶馆内的情景,有四五桌的人在吃食,我说:“你能认出哪些是商旅,哪些是村镇的人?” “当然。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这个村镇就这么些人,我基本都认识并且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林森刑搔了搔头,“其实往年的商旅我也熟识一些的,可今年的这些商旅面生的很呢。” “他们以前没来过村子?”我侧耳问道。 “没有。” 我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其中一桌的人,都是很普通的商人模样,没什么特别之处。 我摆了摆手不甚在意:“管他呢,只要付钱来者是客。” 我的粗心大意酿成了祸事。 晚上关掉店门,我独自一人走在已近冷清的街道,刚开始边走边看着夜幕的漫天繁星倒也自在,可当街市的行人逐渐减少,我才感觉不对劲儿。我加快脚步愈走愈匆忙,身后哒哒的跟随声如影而行,甩也甩不掉。 有人跟踪我,我扭头看向身后,可大街上幽幽暗暗的空无一人。 我一只手撑在腰间疾驰奔走,在看到府苑的模糊轮廓后,我撒开脚丫子跑起来。 还没跑几步,已有人快速上前挟持了我的肩膀,我掏出腰间匕首旋身刺向箍住我的手掌,那人翻转手腕对我脱离了控制,我趁机边跑边喊:“非礼啊非礼啊,来人快来人啊……” 那人翻飞上前,手指猛然用力点住了我的两处穴道。 我顿时口不能言,腿不能行,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不得动弹。 他五指凌厉打掉我的匕首,我透过月光这才看清跟踪者的面容……竟是那日在温泉所见的陌生男子。 可能有人听到我先前的叫喊声,前方的街道响起飞驰的脚步声,隐隐约约有人影向这方跑来,人影渐近,身形由模糊变为清晰,我一眼看去便认出这身形是天邑凌晟。 陌生男子冷哼一声,拦起我便脚尖掠地飞上房檐。顷刻之后,天邑凌晟已行至原先我们站的地方,他看到我和陌生男子后就停了下来,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陌生男子只一句:“我将她带走,计划必须如期而行,这是王上的命令。”说完,便带我连连掠过幢幢房顶,飞驰而去。 天邑凌晟就那么站在那里,神情莫测不发一语的看着我被人挟持带走。 我最后看向他的表情,一定是不可置信的。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眼睁睁的无动于衷。 失望,透彻心寒。 我这时才发现,原来在我们日益相处的日子里,我已经对天邑凌晟放下戒备并且容纳,在他身边我能轻松笑言,我慢慢把他当做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他对我是无害的,可现在,我已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陌生男子在我耳边嗤笑,“三殿下没有阻止呢。” “你在他心中的位置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他对你有多么重视,以至于不愿意将你牵扯进来。王上说的果然没有错,女人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是不会让他有所改变的。” 风声呼啸而过,男子的言论刺耳至极。 第九十四章 他之死亡 上 男子将我带至一个陌生的地方,把我关在黑屋子里。 他解开了我身上的穴道,“先在这里委屈你了清忆娘娘,我们已经将消息放了出去,等利用你引天邑御来到此地,你便解脱了。” 我怔怔片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绑我来,是要引诱他……哈,你们是不是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天邑御来呢……哈哈。”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 我绕了大半个世界,就是为了躲开这些无休止的争夺,没想到到头来,我依旧没能逃出。我不犯人,人自犯我;我远离皇权下的世俗,却非要有人拉我进入。 在屋子里待了一日复一日,我除了喝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食盘满满端进来再全数撤了出去。我不是抗议绝食,而是实在没有胃口下咽,我的胃出现了排斥反应,强迫吃下东西就会紧接着吐出来。 在一天夜晚,我依旧没吃饭,躺在床上昏沉睡觉。 恍惚间,似乎有人进来了房间。 这人的手指抚摸上我的面颊,冰凉轻柔,动作带着几许无奈和叹息,他身上有淡淡花香和龙涎香混合的味道,熟悉的感觉莫名袭来,我在睡梦中皱着眉翻身,想要摆脱这样的碰触。 白日醒来,头脑发疼晕晕。 就是在这日的黄昏,房外终于响起了打斗声。 我起身拉扯房门,居然没有锁,我打开门便一眼看去乱糟糟的四处打斗的身影,天邑凌晟、天邑青、安予彦都在,和他们挥剑厮杀的竟是村镇中前些时日来的商旅。 商旅一改形象,挥着刀剑招招凶狠速度奇快,地上已躺了不少尸首。 而其中有一个尸首非常引我注目,白色的衣裳染尽血迹,正是胁持我而来的那个陌生男子! “大哥……”我轻轻呼唤。 安予彦瞧见我后,急忙打退面前人,飞跃上前将我护在身后,我从来不知安予彦的武功会这么好,我一直认为他是偏偏儒雅的文官,肯定不会动用刀剑的。 院中的十数人都多多少少受了伤,安予彦杀出一条路,拉着我飞出了院落,身后的天邑凌晟和天邑青都跟随而至。 我们四人飞速逃离,而后面的人紧追不舍,我喘着气小声问安予彦:“是不是……他来了?”安予彦肃穆的点头:“不知道是哪里泄漏出去的消息,这些禁卫乔装成商旅混了进来。” 少顷我们便被追到,禁卫又添加了不少人手,两方人又开始对打。 安予彦因为要处处护着我,拖累得他很是束缚,眼见他身上已被划下不少细伤口。 我急得叫道:“你放开我,我会连累你,让他们带走我罢。” 天邑凌晟围了上来,“他们岂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他帮安予彦挡掉不少围攻。 我一看见他便气火上涌:“都是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天邑凌晟!我生平最恨别人利用我,你偏偏将我利用的彻底!” 天邑凌晟眼睛莫测:“你说什么?” “你眼看我被那个男子带走,他都已经告诉我了……你们将我囚困起来,利用我引天邑御的注意……你就这么想重拾你的大业吗!”我吼道。 天邑青扬声道:“不会的尤笙,我哥哥不会利用你,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是筏督将你带到此地囚禁起来的……”天邑凌晟眼眸愕然一闪而过,随即悟出什么,脸色恢复如常,他刀腕一转,拦腰砍断了向他袭去的禁卫,鲜血崩尽。他非常冷漠的对我道,“是,我利用你。谁叫你蠢,偏偏自投罗网到我这里,我不利用你你用谁?” “你混蛋!” 天邑凌晟看了眼安予彦:“你快带她走。” 安予彦神情变了又变,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情绪。 “不,让天邑青他们俩个先走。”安予彦将我推至一旁的天邑青身处,“籽青,你轻功是最好的,不容易被追兵撵上。” 刀剑无眼,四处刀光剑影,我扯着安予彦衣袖:“那你怎么办?我不走。” 天邑凌晟冷笑启口:“你还想留在这里拖累我们?我和筏督既然利用你引天邑御到来,我们又岂会没有准备?稍后我的援军一到,我们便一同杀至天邑御的驻扎地,将他魂归此地。你碍手碍脚的毫无用处,只会妨碍我们,还不快滚。” 安予彦道:“我不有事。籽青快带她走,尤笙听话。” 天邑青脸色发白:“好。”他转而对天邑凌晟道,“哥哥我一会回来接应你。” “不准回来。” 天邑凌晟怒斥,替我们杀掉了身边的几个禁卫。 天邑青看了看他最终揽着我飞出重重禁卫圈,房屋在脚下一瞬而过,安予彦和天邑凌晟挥舞着剑的身影渐渐变小。 我们在树林山石上匆匆飞掠,过了很久都没有追兵追赶,想来是他们抵挡住了攻势。一路上天邑青都紧抿着唇,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将我带到一处僻静无人烟的山地处,便飞身下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身后道:“这里距离非常远了,应该不会被找到。” 山地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洞口,天邑青带我走进山洞里,“你且待在这里别乱走,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去,我拽着他的袍子:“你还要回去?很危险。” 天邑青非常认真的盯着我,清澈的眼睛充满坚毅和肯定,“你听着,如果在以前你还是安清忆或是莫卡卡的时候,我哥哥些许会利用你;但你现在是尤笙,我相信我哥哥不会伤害重生的你。” 他从未用如此正式严肃的口气对我讲话。 我一时错愕,发现自己以前总把他当小孩子看待是错误的。 “我要回去找我哥哥。”天邑青解下一把短匕首交给我,“我们都不希望你有事,尤笙,保护好自己。” 他执着佩剑旋身出了山洞。 我追了几步便看不见了他的身影。 我窝在洞里,心神不安,晚霞布满了天际,像是红艳的血色,傍晚的太阳缓缓下降,我看着外面的黄昏转变成暮色。我抱着双肩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出去找安予彦,还是在这里等待他们的归来。 我痛恨自己的一无是处,这种无力的感觉再次袭来。 漆黑的夜,我瑟瑟发抖。 直到夜半三分,山地处传来呼叫声,“尤笙、尤笙……”声音有男有女。 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会如此叫我,我急忙走出山洞,远远看见有隐约的火把。 我没有应答,紧紧握着匕首等着火把的靠近。 没过多久,我能看清举着火把的人的面貌,出乎意料的,竟然是林莺和林森刑两个人,他们满脸是着急和慌乱。 我迟疑着缓缓朝他们走去。 “尤笙!”林森刑大喜,大步跑来,“你有没有事?” 我摇头:“你们怎么会找来。” “我见你这么久没来茶馆,晚上关了铺子就去你家找你,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可你家没有一个人,还到处是血迹……我真怕你们出什么事……”林森刑道。 我没吭声,他看我神色淡漠于是凑近了火把,这么一照才发现我衣服上也都是斑斑血迹。 “尤笙姐姐你受伤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林莺低叫着。 “走,我带你回去包扎一下。” 我摆了摆手:“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等人,他们回头找不到我会急的。” “不行!你一个人在这太不安全了。”林森刑拉着我。 我甩开他正色道:“听着,茶馆我不开了,明天你就不用上工了,我们解除雇佣关系。从现在起我们便是陌路人,你们走罢不要管我,若是有商旅向你们询问我的去处,切忌不要告诉他。” “商旅?”林森刑说,“你们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你受伤跟那些商人有关?” 一连的问题让我头皮发麻,我连连摇头转身要走。 林莺急忙拉住我衣角颤巍巍问:“姐姐,你们和商旅之间难道有仇?” 我皱眉有些不耐,低头掰开她的手指。 “尤笙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林莺颤着音,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他们,你是天邑皇朝的人?我不是故意的……” 我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明史国人。” “你之前唱的那首很好听的歌,我知道是天邑国都的曲子……后来我和爹爹去邻村买卖东西,碰到了那些商人,他们说要寻找一个从邑都走失的女子……我便想到了你,于是告诉他们村子里有个从天邑皇朝来的人……” 我抑制不住发抖:“是你把他们引来的。” 林莺边说边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就是那个女子,那你跟他们回到天邑后……那样就没有人来争尤大哥,那他就是我的了……” 我心里波涛翻涌,天邑凌晟和陌生男子的话语交织在我脑海过滤。 陌生男子曾说:“先在这里委屈你了清忆娘娘,我们已经将消息放了出去,等利用你引天邑御来到此地,你便解脱了。” 可在他把消息放出去之前,这些乔装成商旅的禁卫,就已经被林莺引来出现在村镇。 我忘记只有邑都的人,才会称呼我为“清忆娘娘”…… “不会的尤笙,我哥哥不会利用你,一定有什么误会。” “如果在以前你还是安清忆或是莫卡卡的时候,我哥哥些许会利用你;但你现在是尤笙,我相信我哥哥不会伤害重生的你。” 天邑青如是说道。 难道我真的误会了……难道这其中真的有隐情,是我判断错误? 天邑凌晟在挥剑间曾对我冷笑道:“我和筏督既然利用你引天邑御到来,我们又岂会没有准备?稍后我的援军一到,我们便一同杀至天邑御的驻扎地,将他魂归此地。” 可分明是林莺走漏的消息,他和筏督根本还没来得及利用我……也就是说他们也没来得及准备。 所谓的援军是编造的。 我心绪翻滚,喉咙酸痛,一口鲜血吐出。 “尤笙!”旁边两人在大叫。 我推开眼前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起来,安予彦、天邑凌晟、天邑青有危险! 什么援军都是骗我的。他们只有三个人,武功再怎么了得,也难以抵挡十数的禁卫啊。 “你还想留在这里拖累我们……你碍手碍脚的毫无用处,只会妨碍我们,还不快滚。” 天邑凌晟……你这么吼我,是不是只是想让我赶紧离开打斗的地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了…… 第九十五章 他之死亡 下 一夜的跌跌撞撞我沿路飞奔,凭着印象走到先前交战的地方。 可空空荡荡已无一人,就连尸首和血迹也全然不见,显然已经被人清理过,丝毫看不出之前的打斗时的凌乱。 村镇只有黎明时分的鸟叫和虫鸣,一片貌似祥和的景象,我却心惊不已,杀斗之后还要保持村镇原先的样貌,不引明史官府的注意,这样的缜密的心思唯有……那个他了。他是真的来到了这里?那为何又迟迟不现身呢…… 我心绪杂乱不知该从何处找安予彦等人。 我走路太急,磕磕绊绊不料摔了一跤,摔趴在地上,我眼睛倏然看见草地里有一抹暗黄色的绳结。 爬起身来我拽过物件,这是我早前我置办年货,为天邑青买来的平安结。现今结绳已断,侵染着已经暗红的血迹,我心头突突的跳,一种不祥预感让我慌了神儿。 “不能有事,一定不要出事……”我紧紧握着平安结喃喃道,我四处奔跑,渴望能发现人迹…… 他们三个人不可以出事! 我们一同在村镇生活了四个月,四个月里朝夕相处,同喜同乐,我早已习惯了与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如果他们任何一人因我而出事,那我是万万不能原谅自己的。 “籽青!大哥!” 我急出了泪,边跑边喊。 “天邑凌晟……你们在哪?在哪啊?”你们是被俘虏带走了,还是冲出包围逃走了? 路过一间残破的茅屋,抱着一丝希望,我推开残缺破旧的屋门。(..info) “有没有人在?”一眼便能望尽茅屋的所有摆设,我唤了几声无人应答,我转身准备走。 却在将走之际,听见茅屋内一声虚弱几不可听的敲击声,我立马掉转头,瞥见一堆干草上斑斑红点,我匆忙上前,仔细辨认后确定是血,于是沿着干草走到墙角。 墙角处摆放的全是高高的门板,门板横竖随意放置与墙面形成三角之状,俨然是藏身的好地方。 我急忙伸手扒开木头与层层板子,推开最后一层长形门板,赫然看见里面有两个人。 天邑青颓然的靠在土墙边,脸颊被划了一道细长伤口,血已结痂,他也不抬头看我,径自的低垂着头疲惫的看着自己腿上的人。 他的腿上……躺着天邑凌晟。 天邑凌晟闭着眼睛,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就跟熟睡了一样。 “籽青。”我颤抖着喊他。 天邑青手指动了动,终是抬头看我,他的眼睛清澈不复存在,唯剩下黯然与道不清的死寂,他看了我好一会才仿佛认出我是谁一般,他张了张嘴,模糊不清的吐出三个音节。 我仔细听着,询问:“你说什么?” 他哑着嗓音重复:“他死了。” “你说什么……” 我跌坐在地,目光愣愣的转移到天邑凌晟的面容上,他分明是睡着了。 天邑青移开一直按压在天邑凌晟胸口的双手,我这才看见天邑凌晟的左胸受了剑伤……衣服上一大片的暗红血色,这伤一剑致命。(..info无弹窗广告)我爬过去颤抖着摸他的胸口,剑伤极深且力道狠准,我感触不到他的心跳,我抖着手指放到他的鼻息下…… “不可能的,不可能。”我嗓音很低却尖细。 我拉起天邑凌晟的手,冰凉无比没有丝毫的温度,他的手腕没有脉搏跳动的迹象。 天邑青再次垂下头,不言一语的极为安静的看着天邑凌晟。 我突然跳起身:“走!我们带他去看大夫,大夫会治好他的!会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 我拉起天邑凌晟,想将他扛到肩头,我嘶鸣的说着:“他只是睡着了,这一点小伤怎么可能会让他躺下,大夫……找大夫,医馆里这不远的,大夫会救好他!”我脚下一软,没有承受住天邑凌晟的重量,连带着他摔倒地上。 我尖叫一声,急忙抱起他,架住他的胳膊要往外拖。 大夫大夫,大夫,我不停口的重复,已经慌了。 “够了!” 天邑青一下子拦住我,沉着脸:“尤笙,你不要任性!” 我冲着他大叫:“你不愿帮忙也别来添乱,我自己带他去……” “死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天邑青晃着我的肩,眼神悲怒,“我哥哥死了!尤笙,别再让我重复这句话!” 他声音中的哀伤震醒了我。 我抱着天邑凌晟瘫软坐在地上,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天邑青更希望天邑凌晟活着……他说他死了……那他就真的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我眼泪刷刷往下掉,砸在那已冰冷的身体上。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 天邑凌晟怎么会死掉?这,怎么可能。一直气宇轩昂的他,此刻,了无声息的躺在我怀里。 我不可置信,犹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他,眉宇英挺贵气逼人,皇族气势尽显无疑,他总是冷冷静静的处理事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喜与怒。是啊,猜不透的事还有很多。 我还有很多疑问没有问他,还有很多不解的事未出口……可他,就这么死了。 他是皇室之子,他本有可能成为人中之龙,这样一个优秀骄傲的男人居然…… 我不能相信这个事实,无法置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哭着发问。 “把你送走后,那些禁卫加强了攻势,招式凶狠处处要置我们于死地……”天邑青低低呢喃。 “尤笙你可知道,皇兄确实是不甘心的,他怎么可能会甘心!我们的父皇被囚禁,我们族氏的人被诛杀,而天邑御一直也不放过我们。”他嘶哑着声音娓娓缓道,道出了一切缘由,“来明史国,皇兄本欲与明史国君联手,联手夺回属于他的一切,我们也在暗中策划着这件事。后来你来到了这里,明史国君想要把你作为人质和对付天邑御的筹码,却被皇兄一口回绝,他不想再让你牵涉其中。” 天邑青顿了一下。 “你说,这样的皇兄,怎么会利用你?” “筏督把你带走,是我和你大哥都同意的,是想把你送到明史国都,那里是最安全的,因为怕你不肯离开便没有事先告诉你。” 我泪如雨下,浑身不可抑制的发抖。 怎么会这样…… 在这一瞬,我联想前因后果,忽然便明白了一切……这都是天邑御设的圈套……我们都中了计…… 我抚摸着天邑凌晟俊朗冰冷的脸,哭声震天。 “是,我利用你。谁叫你蠢,偏偏自投罗网到我这里,我不利用你你用谁?” “你混蛋!” 天邑凌晟,我最后跟你的对话,居然是骂你,你当时恼不恼我? “都是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天邑凌晟!我生平最恨别人利用我,你偏偏将我利用的彻底!” 我对你说出这样的话,你肯定非常寒心,对不起,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在你最后生命里,我说出这么狠毒的话,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你还想留在这里拖累我们?我和筏督既然利用你引天邑御到来,我们又岂会没有准备?稍后我的援军一到,我们便一同杀至天邑御的驻扎地,将他魂归此地。你碍手碍脚的毫无用处,只会妨碍我们,还不快滚。” “你快带她走。” 天邑凌晟你是以怎样的心态承认利用我?你在说这些话时都是怎么想的? 我有哪里好,会让你喜欢上,我一无是处都是缺点,你为什么要喜欢上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死。 第九十六章 请替我们好好活 天邑青扶住我的肩膀,“别哭了。我哥哥肯定不希望你哭成这样子。” 他这么一讲,我捂着嘴眼泪流的愈发厉害。 我不断的抽噎着看了眼天邑青,他脸色很白精神不济,我想到此刻他才是最需要安慰的人。他和天邑凌晟的感情一向很好,如此弄成这样的悲剧,他是最难过的,而我却在这里不停的哭着,还要他来劝说。 一时间我自责起来,拉起天邑青的手,“籽青,你要难受……呜……就哭出来罢。” 天邑青摇头:“皇兄会生气的,他告诉我皇族的子孙是不能哭的,哭是最丢脸最没用的行为。” 他蹲下身将天邑凌晟背到背上,“我们把皇兄……埋了吧。” “好。”我呜咽道。 我走在天邑青侧后方,看着天邑凌晟毫无知觉的趴在他背上,就这样永远的闭上了眼睛,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他用死来惩罚我的愚蠢和无知,我真的后悔,悔恨没有及时领悟他的感情。 “玉柔醉,足纤瘦,风拂香肌映水照,莺色袅袅……双足只能给自己的夫君相看,你不知道吗。” “以后,不能随便脱下靴子。” “不要再把双足露给其他男子相看。” 他偶尔的心机表露,却被我一直认为是戏弄,从未当真过。 可我却忘记了,如果他不是真心的,又怎会在我偷听到他的温泉对话后,他没有伤害我反而容忍的背我下山。 我和天邑青走在路上时,迎面遇见了林莺和林森刑,原来他们昨夜一直跟在我后面,害怕我出什么事。当他们看到天邑青背上的情景,都急忙赶了过来,询问怎么回事,我们沉默的没有说话。 走到一片依山傍水的清秀之地后,我们决定就在这里,开始动手挖土。 看到天邑凌晟被一点点掩埋,天邑青颤抖着终是忍不住流了泪。 林莺在身后哭的哇哇叫。 一个时辰后,我们对墓叩头,没有墓碑没有其他,很是简单。 天邑青说,他带着天邑凌晟摆脱追兵时,与安予彦之间被冲散了。 我断断续续的抽噎着,“我们回家吧,籽青。” 若安予彦也同样摆脱了追兵,那他一定会回府苑看看我们在不在的,现在唯有等他归来。 很意外的府苑四周没有布下禁卫,我们很顺利的回到家里,林莺和林森刑也跟着我们,坐在曾经嬉闹还挂着过年时遗留对联红灯笼的厅堂,悲从中来。 我望了望房外的天空,又扭头看天邑青,他坐在椅子里很是疲惫和颓废。我抿嘴想了会,抬脚踏出前厅,去了厨房泡了一壶安神茶,端着出来放到天邑青身边,给他倒了一杯。 “喝吧,会舒服些。”我塞到他手里。 天邑青慢吞吞的抿了几口。 随后他揉着额角很是疲乏的摸样,他拧着眉抬头看我,我对他笑笑,不消片刻他便闭上眼睛靠着椅背睡着了。 我转身抱着肩继续靠在门框,等待了又一时辰后,我终是放弃,安予彦不会回来了。 我走到林莺面前道:“你也看到了,因为你的多嘴害的我们变成这样。” 她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 “该还得还是要还。”我冷漠。 林森刑匆忙挡在她面前:“尤笙,我妹妹一直在愧疚,她真的不是恶意的……我们对不起你们。” 林莺拉着我衣角悲泣:“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这句话,是我原本对她讲的;现在,她原原本本的还给了我,说到底这都是我的错。 我不再责怪她,握着拳头一下跪到了地上:“我要求你们一件事。” 他们吓了一跳。 “你起来说话这是干什么呀……”两个人急急忙忙要拉起我。 我推开他们的手,“你们帮我照顾籽青,好不好,我求你们照顾籽青,这是你们欠他的……也是我欠他的,只要你们同意,我要怎么样都可以。” “让我们照顾他……好好,当然行,你快起来。” 我缓缓起身眼角又溢出眼泪,转身抹了一把脸,我跑到房间拿出一个木盒子,递到他们面前,“这是我们所有的钱财,全都给你们,这些钱都给你们……”“尤笙姐姐,该跪的是我,拿我的命赔偿也可以,你这是干嘛啊。”林莺哭的腔调都破了音。 我抹了抹她的泪:“错的是我,不关你的事。” 我又看看睡得非常熟的天邑青,对他们道:“我在茶里下了药,籽青会昏睡三天。三天之后他清醒过来,一定不要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不要让他再回天邑皇朝。请你们转告他,莫要报仇,他的母亲不能再失去他这个孩子。” 我想了想还是摊开桌上的纸张,挥笔疾书: ――籽青,对不起。请替凌晟好好活下去;替我们自由且快乐的遨游山河。 我取下腰间的香囊把纸张折叠好放进去,然后挂到了天邑青的身上。 林森刑看着我做的一切,突然拉住我:“你把籽青托付给我们,是不是你要离开了?” 我点了点头,很认真的看着他:“我要去找该找的人。” 临走前,我蹲下身仔细的看天邑青,他和天邑凌晟是那么相似,我心口泛酸,抬首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别了,籽青,凌晟。”我低呢道。 我走出府苑,便抬手吹了一声偿命清丽的口哨,清脆之声传遍天际,惊了树林中歇息的鸟儿,鸟儿展翅扑腾飞走。“都给本宫出来!”我仰头冲天高喊。与此同时跃出树林的还有几道黑影,他们朝我跪地:“属下参见娘娘。” 我背手淡漠:“带本宫去见他。” “是。” 我跟着他们走了,我知道我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明史国,再也无法回到这里。 这个村镇只能成为我难忘的回忆。 第九十七章 交换条件 到了明史祁城,在一个上等的客栈前看见了我所要见的人。 他就坐在二楼的窗边,而我当时正走到离客栈不远处,于是我一抬头,我们便轻而易举的目光对视了。天邑御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眸清冷却带着侵略性,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周围嘈杂的人群已经无法影响到我们。 由侍从领路至他面前。 天邑御淡淡勾了一抹笑:“你回来了。” 这话不带一丝疏离,自然亲昵的就像我们从未分开过,就像我离开的这五个月只是一日的光景。以前我外出走动回府见到他,他每次说的都是这样的同一句话,如今再见,言语依旧,却已物是人非再难回到过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嗯,我累了。” “那便回家罢,我在等着你,倦鸟总要归巢。”他轻轻道。 我皱起眉,他能沉得住气做到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可我却不能。 “你确定要带我回宫?”我冷冷嗤笑。 “非带不可。” “可我已经死了。” 他看着我:“你还活着。” 我深深望进他泛着冷幽光泽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在被一箭穿心后安清忆便死了,尸首也已被焚烧下葬,现在你面前的我,再不是当初许下豪言要与你并肩而战共同进退的人。你亲手毁了以前的安清忆,请不要再毁了现在的我。” 句句话语掷地有声,我看到他眸子变了又变,不复刚才的冷静和定然。.info[] 天邑御猛的倾身,支手按住我的后脑勺,不顾旁人的眼光,一把吻了过来。 他的吻急切的在我唇瓣辗转,带着撕咬的力度毫无温柔,我平静的睁着眼睛承受着,不推搡不阻挠,他要撬开我的唇齿,那我便张口放任他的唇舌进来。 他良久之后伏在我耳畔嘶哑着嗓音道:“我一定要带你回去,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我还不配用这个词。” 这个词只适合你的皇权,你还是对它讲罢,这样更真实也更符合。我在心中补充道。 “安清忆……”他捧着我的脸,拇指摩擦着我的脸颊,语气几分无奈和几分柔软,“我想你……日日夜夜都想你,我一眼便看出凤清殿被烧死的女人不是你……可我依旧放你走,并将她以皇妃制式下葬……只因为这是你想要的。” 我缓缓抬头看他,声音沉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从一开始你就派人跟着我,对吗。把我们耍的团团转,很有趣是吗。” 天邑御摇头:“我曾说过你想去何处,我都允许;你想要的,我都依你。你想要离开皇宫去别的地方散心……那我照样应允。” “你不派人抓我回去,你来到明史国也不露面,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等我主动回到你身边,主动投怀送抱!”我真是忍不住又想发笑,“很成功,天邑御,你的做法很成功。” 他再次恶狠狠吻了过来。 “我本不想逼你,可我对你的想念愈加深刻。” “我原想给你一年的时间,可想念太强烈,迫我要提前来接你。” 我这一次推开了他。 我眯着眼问:“你爱我吗?” 天邑御眼神幽深了起来,他停顿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爱。” 我笑靥灿烂,魅惑的上前舔了舔他的嘴角:“想我?想要我吗?” 他愣一瞬,我已站起身,抬眼看整个客栈除却我们俩个,早已满座无人,想必是刚才在我们亲热间就已被侍卫清了场地。 我拉着天邑御的手,轻笑道:“我要去你的房间。” 只百步的距离,进了房间我顺手关上门。 转身看着天邑御笑,顺手解开自己外衣上的结扣,在他紧抿嘴面色不愈的深沉注视下,我层层褪下衣裳,只留下薄如蝉纱的里衣,身体的曼妙曲线隐隐而现。我步如莲花贴到他身上,低着头开始解他腰间的带子。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头顶的声音很是低沉,带着怒气和……欲望。 “在引诱你。” 我手下不停的脱掉他的外袍,正要伸手往他胸膛探去,却被他按住,他抬起我的头,逼我与他直视。 “我想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天邑御道。 我笑容敛起,“你不是说我想要的你都依吗。现在,我想要你。” 我在他耳朵边喃喃道:“答应我件事罢。” “嗯?说。” 他兴奋过后的声音格外慵懒,拥着我厮磨着。 我看着床顶,淡道:“放了我大哥;给天邑青一条生路。” 天邑御倏然顿住,翻身直直看住我。 我的眼睛里毫无情感,而他微眯眼睛冷硬道:“为了他们……所以你才用身体取悦我?” “是。”我不否认。 他握紧了拳头,神情不悦。 “只要你答应,我立马跟你走。”我接着说,“不然,你强制带走只能是具尸体。” “这,就是你的交换条件。”天邑御冷冷的捏着我的下巴。 “是。” 天邑御不再吭声。 我同样冷冷的看着他,道:“你说太过想念所以才来接我,可笑。难道你敢说你不是为了天邑凌晟而来的吗。” “你觉察到他和明史国王之间的联盟,所以你急于铲除他。你早就来了明史国,那日我在温泉看到的奇怪黑影,便是你!你故意引我上岸,让我听到凌晟和筏督的谈话,目的就是要让我误会他。随后,你找来人冒充筏督,将我胁持走,凌晟以为筏督要将我带到安全的地方所以未阻止。可你却让我误会……误会凌晟……”我说道这里又是一阵心酸。 “你将我囚困起来,利用我引来凌晟、籽青和我大哥,你早已布下埋伏和重重包围,势要将他们铲除掉。” 我盯着天邑御,眼里全是恨意。 “而且你分明知道他们三人会保护我的安全,所以你让禁卫只是缠着我们,并不出狠手。当籽青突出重围将我送走,那些禁军这才发了狠,杀死了凌晟。” 我恨道:“我说的对不对,天邑御。” 他不答反而问:“天邑凌晟在你心中这么重要?致使你如此难过和愤恨。” 他捧着我的脸颊,眸光沉沉:“我在这个时刻杀他,一来确实是因为他和明史国王的事情;二来……真正惹怒我的是,他和你太过亲昵,你居然让他上你的床,让他吻你。” 我抬手对他就是一巴掌。 啪声震耳。 “不要找借口,即便没有我,你依旧不会放过凌晟和籽青,这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他箍住我的手腕,左颊掌印淡红,非常生气的模样。 我推开他的身体抽回自己的手,拒绝他的碰触,起身穿衣。 “天邑御,你秉性未改,永远以你的皇权为重。” “这样的你,竟然还说想念我,还说爱你,真真可笑至极。” 我穿戴完毕脚步没有任何留念就走开,拉开房门的一瞬,我听到从身后传来天邑御的沉声。 “好。我应允你,给天邑青一条生路;但你要跟我回了邑都,我才能放了安予彦。” 我脚步顿住,立刻转身,点头。 “一言为定。” 第九十八章 重归 回归邑都,路程遥远,一切行装虽极力从简,但依旧掩盖不住其下的奢侈,人马齐全物品具备,宽大马车三四,从旁随行。(..info好看的小说)自出明史国,一路通畅,皆无任何阻拦和异常。想必天邑御已与明史国君达成共识,都对村庄的事秘而不宣。 这样的平静无波却是最可怕的。 一早下床,冬茹乖巧的上前给我梳洗。 “娘娘,晚上睡得可好?” “还可以。” 在异国初见冬茹很是惊讶和亲切的,没料到天邑御居然将她带到身边来。 她站立一旁手巧的绾发,不时看看镜子里的我,调整着发髻的样式。我轻按她的手:“别忙了,一切从简。” 冬茹坚持:“娘娘莫急,马上就好。” 待妆容发髻完毕,我起身给冬茹空出地方好让她收拾。 只见她把饰物一一归回镜匣,我看了看她慢吞吞的样子,便准备先行离开房间。“啪”铜镜忽然砸到地上,冬茹急忙拾起,站起来却又撞到桌子,镜匣被碰翻,里面的簪子噼里啪啦的散落桌面。 我走过去帮忙,轻轻柔和语气:“怎的,走了神儿?别慌。” 她手忙脚乱的收拾,全然不似平日的利落,我这才察觉不对劲,细看她的心不在焉,我伸手摸向她的额头,吓了她一跳,“娘娘?” 我侧身微笑:“没有发热,似乎不是身体的不适,那这般神不附体莫不是有话要讲?” “娘娘……有些事奴婢本不该说的……” 冬茹吞吞吐吐了下,看着我道:“您还在与陛下置气吗?” 我没吭声,摆弄着手中的簪子。(..info好看的小说) “其实陛下费了很多心思的。娘娘离宫半年,原先很多老臣府邸都被抄了家,唯剩丞相府未动。早前变动时,除却老爷……其他人皆被保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亦是陛下所下旨意,否则府邸恐怕……” 照冬茹以往进退得当的性格,她是断然不会失言说这些,只怕天邑御将她带在身边的日子里,她已经改变了心意转而忠于他罢。 我手指用力,物饰的棱角刺得掌心生疼,我松开手放下簪子,心底已凉半截,我冷淡开口:“说完了就退出去罢。” “娘娘。” 我细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她眼神游移不定,我抱着肩道:“抬头看着我。” 冬茹依言照做,踌躇着看了我一眼,突然扑通跪地,双手伏地,“娘娘,奴婢错了!” 我冷笑:“你效忠皇上,何错之有?自我在邑都有记忆,便是你贴身跟着我,虽不是姊妹,却比我与府上的妹妹们亲近许多,我自认待你不薄,却为何分离半年,你竟背叛我于此地步!这也罢了,又跟我来说这些混账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冬茹,你还真是了不得!” 她弓着身簌簌发抖,抽噎:“奴婢、奴婢错了……” 我撇过脸:“你已换主,我再承担不起你的跪拜。” 冬茹跪倒在地不停抽泣,我叹口气终是扶起她,道:“既做了决定,何必哭成这样,等回了邑都我会让皇上调你到龙邑宫侍奉。” 她拽住我的衣袖连连摇头:“不不,娘娘……奴婢自幼跟着你……” “那是以前。” 我拂袖站起,不再顾她的哭声,旋身离去。 心中隐隐泛痛,回想我当初莫名来到这个世界,有惊诧有好奇,全是冬茹陪伴左右,让我逐步对天邑由陌生到了解。 两年的时光,已经改变太多太多,包括周围的人和物,包括我的心境。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再次踏上天邑的国界,回到皇宫,我依旧住在凤清殿。 这里殿宇的建筑近一半都毁在了去年的火灾,但几月间新建起的房屋却比之前还要富丽堂皇,华贵奢侈。一走进凤清殿的宫门,看到满地跪着的宫女太监,我瞬间恍惚极不适应,任由宫女带领着去沐浴。 我和天邑御约定好,稍后一同去看安予彦,并当着我的面将他释放。一路途中我都没有见过安予彦,他被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三番几次的想要打听,都未果。 洗去满身疲惫,我刚穿上宫服,殿外便有传报称:怡太妃前来凤清殿。 怡太妃,就是安曦怡。 我惊讶之际急忙迎了出去,只见一向柔美清艳的安曦怡更显憔悴柔弱。她以最青春华美的年纪进宫,一度受君王宠爱风光无限,荣获无数奖赏;可这眷顾的隆恩一瞬即逝,父皇退位变成了太上皇,而安曦怡小小年纪成了太妃。 有很久没见过安曦怡,没想到她会来看我。 “太妃娘娘……”我轻轻唤出口,正要向她行礼。她一把抓住我双肩阻止了,她苦笑着:“何时连二姐都变成这般了?这些虚礼条律在我们姊妹间就不要了罢。” 我点了点头,叫了句:“三妹。” 我们两个互看了会,皆是感慨不已。 “二姐你可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事……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先是爹爹后是大哥和你……幸好二姐无碍。”说着,她泫然欲泣。 我拍拍她肩膀:“傻瓜。” 她略带焦急:“二姐,大哥失踪了,我晓得他是跟你在一起的,现今他却没随你一同回来,大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 她垂了垂眼睫,轻声:“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很好。” 她扬起嘴角笑了笑,随后想到什么复又垮下脸,喃喃道:“怎么会过得好……阿姊你远离了皇宫,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且在邑都他又如何能过得好……” “你在说什么。”我微皱眉。 安曦怡睁大眼睛:“你还不知道吗……大哥他……”她没有说下去,脸上神情甚是苦涩。 我抿了抿嘴,明白她在讲什么了,却惊异于安曦怡怎么会知晓安予彦的秘密,就连我也是几月前才从林莺口中得知,“我知道你要讲的,可是三妹你、你如何知情的?” 她笑的有些凄惨:“这个秘密我自幼便知,严守十几年,可大哥的眼中只有你,自然注意不到我……我退让许多牺牲了自由,已经过的这般不幸,只求他能得偿所愿快乐一生……” “可是二姐,你怎么能再回来!我当初偷偷藏着卫沐璃并暗助你出宫,你怎么能如此辜负我!” 安曦怡激动的箍住我双肩,我愣愣的听着,不曾想她竟对安予彦有感情,还冒着生命之忧帮助我。 第九十九章 地牢释放 “三妹,我脸上可有脏污?你这般楚楚动人的看我,我可吃不消啊。” “我只是在想我应该是沾了二姐的光,在众弟弟姊妹中,大哥疼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二姐一个……” “三妹?”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安曦怡对大哥情感的表现是早有迹象的,只是我一直以为那是兄妹情谊。 安曦怡离开后,我便陷入沉思,整个凤清殿沉寂静然,我抱着膝蜷在竹椅,被箭伤过的心口一阵阵抽痛。 “我去问过尤大哥,我问他你们是不是亲兄妹……”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不是。尤笙姐姐,你们真的不是兄妹?” 自林莺的话说出,我才确定安予彦不是我们的亲兄长,因为他不会无缘故的否认我们之间连带的关系。 从前的时光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对他深藏的秘密从不敢过问,唯恐触及到让人疼痛的往事和伤口。却曾没想过,有些伤口若不及时医治,一味的掩盖只会使其腐烂,而安予彦便是如此。我只道怕伤及彼此亲情,知道他在痛在流血,仍躲避着他的情感,对他的付出不敢回应,我是自私的。 “参见皇上,陛下万安。” 殿外众人齐声的请安让我缓过神,我立刻跳下椅站在冰凉的地上,天邑御已慢慢踱步进来,他皱了皱眉:“怎么不穿鞋子?”说着他蹲下身拾起我丢弃在旁的布靴。 我急忙后退,垂眼道:“陛下尊贵,我自己来即可。” 他依了我的意思,我套上鞋子后,天邑御伸臂握住我的手,冰冰凉的,他道:“瞧你越发显瘦,午膳少刻便到,你要多吃些。” 我是没有心思吃饭的,但不想在这个时刻忤逆他的意思,于是点头在桌旁坐下。 天邑御拍掌召唤进门外的侍女,对我道:“你没有个贴身服侍的会很不便,她们俩个从今后就是你的宫女与暗卫,护你周全。” “苓子苓雨,参见娘娘。” 两名黄衣侍女齐声请安,她们模样十分相似,年龄不大。 “你们是双生姊妹?”我问。 “回娘娘,正是。” 偌大凤清殿宫女侍卫数不胜数,又何需让天邑御亲自指派两个会武功的侍女,侍奉抑或监管便是另谈之言。.info[] 我轻敲桌面转而喃声问:“陛下……那冬茹呢?” “在龙邑宫。”他淡声道。 我点点头:“这样就好。” 膳食送到,我捧起碗匆匆往嘴里塞饭。 苓子端来汤,我接过一下饮完,继续往碗里扒菜,胃里被填的满满,完全没有食欲却停不下来,一心只想快快吃完,早点结束。 天邑御挡下我的筷子:“你就这么急。”他倒一口没吃,皱着眉看我。 我垂了垂眼眸没吭声,默默重拾起碗筷。 天邑御拂袖站起,“既然如此勉强,那跟朕来罢。”他快步出了殿门,我随便抹了几下嘴小跑步跟上。 我亦步亦趋跟在他的后面,随行侍卫寥寥,我记住自己所走的每条小道长廊,地形牢记于心,周围的园林殿宇逐渐冷清,几步距离便有一些侍卫严密把守。 天邑御带我来到宫中地牢,阴晦潮湿,安静的让人害怕,若不是禁军守卫的跪安声,我真要怕以为这是无人之境,因为这里毫无人气可言,冰冷阴森,墙体面刻罗刹恶鬼食人血图,煞是恐怖。 安予彦就在其中一处关押,我疾步奔驰。安予彦在黑暗牢房一隅,席地而坐,盘着腿抵头不知在想什么,一身灰色袍子有些脏和陈旧,但是整整齐齐,长发随意披散挡住了脸上神情。 “大哥。”我嗓音略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惊得急忙站起,腿脚处哗啦啦的响声引我去看,他竟被铁链锁着脚踝。我拉来近处的禁卫,激动道:“快点打开锁链!” 禁卫看向天邑御,见他点头应允后才去解锁。 “唉,尤笙,你还是被牵制来了。”安予彦无奈叹息。 月余不见,安予彦满面疲惫的让我心疼,惟剩几丝温润才显本来模样。 天邑御揽住我肩膀:“安卿,你看清楚,这里没有尤笙,只有你的妹妹安清忆。” 安予彦觑了眼天邑御,突然神情凝重惨然对我道:“天邑凌晟和天邑青不可能让你回到他身边,他们俩个也被捉了?”我惨白着脸抿嘴不吭,他顿顿又道:“被捉还是被杀了?” 我答:“凌晟死了,籽青我交给别人照顾了。” “也罢,人终归一死。”安予彦抬手抚摸我的脸,微微笑着,“我有朝一日也会如此,届时你不要难过。” “呸呸呸,大哥莫要胡言!” 我随即央求天邑御,“陛下,你答应我的,快将大哥释放。” 天邑御看看我,转而对安予彦笑:“对,安卿休要胡言,你还能活好长一段时间。朕的诺言定会兑现,你们快将安卿送回去。”天邑御大手一挥。 众禁军领令而行,分左右立于安予彦身后,道:“安大人,容属下送你回府。” 我欲跟着,被天邑御拦住,“爱妃不要乱走动,这里四处皆设有机关,很危险。” “我只想跟大哥多说会儿话。” 他摇头:“不行。” 安予彦对我安抚笑之:“别急在一时,以后也有机会和时间。” “大哥……”我甚为不舍,只怕今日一别,就再难见面了。 安予彦临走时俯耳道:“犹笙听话,自己要小心,等着我。”他在禁军的带领下先行而出,步伐缓慢,背影萧索。 第一百章 予彦病重 日子依旧照常,苓子和苓雨服侍的倒也周到,挑不出什么毛病。 天邑御新纳不少美人妃子,个个背景了得,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臣子之女,后宫中莺莺燕燕顿时热闹。新晋嫔妃免不了互相走动,她们进宫皆要先向我请安拜见,但都被我回绝,因此而落下话柄招来许多流言蜚语。 我不想应付宫闱的虚与委蛇,几乎闭门不出只待在自己宫殿,整日素面朝天的观赏春天的繁花绽放。 海棠花再次盛开了,凤清殿便有一株开放的十分繁茂,天邑御来到时我正对着海棠花出神,他将披风给我系上,问道:“在想什么。” 我轻声道:“这花期就快过去了呢。” “若你喜欢,我命花匠设法延续绽放时间。” 我摘下一朵欲凋零的海棠,放在手心轻轻一握,便将花瓣揉成一团,花朵鲜红汁液流出,像是鲜血,我道:“延续花期会让它受到很大损害,导致树死,来年还要重新移栽。” 天邑御沉默了下,道:“起风了,进殿内吧。” 我点头,一转身看到太监德晖小碎步驰来,他停在天邑御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天邑御脸色一沉,摆手让他退下,扭头对我道:“有些事情我要去处理,你先歇息,我晚些时候便来。” “嗯。” 我无意间看到小太监,他对上我的目光后低下了头,跟在天邑御后面又匆匆离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坐在梳洗台前,我抚摸了下自己的腹部,去年海棠花开时我曾孕育一个生命,当初若是保留下来,现今恐怕半岁将至。摇头苦笑,暗讽自己的愚蠢想法,我这样的情况怎么适合做母亲,若不能给其欢乐的成长环境,那不如不生。 我本身是孤儿,太明白复杂阴暗的环境会给孩子带来多大的伤害,以及心理缺失。 现在这样便好,我无法再怀孕,孑然一身来去随心。 “娘娘要喝药了。”苓雨端着食盘过来。 我皱着眉,自回宫后,天邑御便让太医给我把脉,察看我身体状况。太医直言我体质甚弱,且虚火旺盛,旧疾不除就会酿成大病。于是太医院开出几副药方,每日一碗补身健体。 我屏息捧碗喝了大半后道:“这药着实苦的厉害。”把碗放回食盘,嘴里苦味不散。 苓子上前重新端起碗:“娘娘……陛下交代过的要您一滴不剩,这般身体才会好得快。” 我摆摆手:“本宫很好,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的最清楚,喝不喝药已无所谓。” “可陛下……” 我不耐的站起绕过她们,径自往屏风后走。(..info) 我的这具躯体能维持到现在已是不易,确实存在许多隐疾伤痛,但这是药物根治不得的,是我的心病而已。 “娘娘,可要就寝?”苓雨在后面恭声敬问。 “嗯灭烛罢。” 在屏风后换了件薄衣,我盖被而眠,渐渐睡去。 隐隐觉得外面窸窸窣窣烛光影绰,半夜被响声惊动,床铺另侧躺下个人,他动作轻柔怀抱住我,手掌缓缓隔衣覆上我腹部,我不禁微动拉开了他的手。 “还没睡?”他哑着声低道。 我拉了拉被子准备继续睡去。 天邑御在我背后轻轻道:“爱妃……”他轻叹着:“清忆,等你养好身子,我们重新生个皇……罢了……睡吧。” 我蜷曲着身子,每每回想当日被箭刺穿,被利刃伤及腹部,我就心凉至寒。 亏得他竟然还能说出要和我重新生个皇子。 天邑御,你还要我如何恨你。 数日之后,安曦怡的贴身宫女兰雪跑来参见我,告知安予彦病重,我听到这消息惊得摔碎了手中陶器,要跑出凤清殿时踉跄着摔了一跤,花白的陶器碎片划伤我的膝盖。 斥退所有阻拦我的宫人,吩咐侍从在宫门外备上马匹,我疾奔出宫门紧接跃马而上,直奔相府,苓子和苓雨亦骑马一步不落的跟着我。 安予彦半倚床上,闭着眼紧缩眉头,他脸色发白冷汗直冒,看起来甚是难受的摸样。 “大哥你怎么了?”我走到床边抚上他的脸庞,冰冷湿腻,我拿出手绢细细擦拭极为心疼,“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 他甚艰难道:“不碍事的。”他连连咳嗽。 “还说没事!”我端来温水让他饮下缓解嗓痛,替他拍背顺气。 安予彦虚弱笑了下:“若不病着,又怎能就这么快见到你。” “都这样了还开玩笑。”我瞪他。 他笑容绽放到一半,咳嗽又起,躬下身子只手紧紧抓住锦被,胸膛上下起伏极大。我吓坏了,握住他的另只手高叫:“快来人,去请大夫过来!” 府里小厮随从一阵忙乱,把脉、抓药、煎药,一切忙完喂安予彦喝完药汁,他还是没有好转,最后累极他躺下歇憩。 趁空我拽住侍从询问:“上回看到大哥还好好的,如何会几日内便这般病重?” 侍从道:“娘娘,大少爷自从回府那日起,身体就非常虚弱,本来我们都以为大少爷是奔波疲劳成疾,多多修养和膳补便可,厨娘每日里都会做许多补品……可就在昨日……大少爷突发此症,大夫诊治皆说是风寒高热,喝过药便可无事。” “风寒高热?”我怒极,“这哪里像是发烧?” “奴才们也觉得不是,但多名大夫都诊察不出其他病症。” 我徘徊踱步,“可有请宫中御医?” “这……娘娘您是知道的,大少爷现在被软禁于府,已无官职品衔,奴才们自是请不来御医,也是不、不敢如此做的。”侍从支支吾吾道。 还是我无用,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好。 “你先退下吧。”我让他进去照顾安予彦。 “苓子。” “奴婢在。” “你且先回宫,找到周太医,让他过来为本宫兄长把脉。”我一字一句道。 “是。” 从房间走出一名丫鬟,她着急的对我道:“娘娘,大少爷让奴婢叫你,他有话要讲。” 我随即快步进去,安予彦脸色比原先强些,他挥退了所有下人,示意我坐下。 “尤笙,你可还记得当初宫变,你和我一同去护福寺见泫尼摩尊大师?”他微皱眉轻言道。 我点点头:“记得。”就是那次泫尼摩尊告诉我关于三魂五魄的事情,亦解了我身上被天邑御下的毒。 “当日摩尊大师曾与我单独谈话,我并未告诉你交谈内容……”安予彦顿了顿,轻咳一声,才接着道,“泫尼摩尊为我掐算,告知我今年将会大劫生灾生病,怕是连命也要魂归往昔。” 第一百零一章 病情 “不可能!” 安予彦摇了摇头:“我何时骗过你?” “泫尼摩尊……他精通异世天文、修为了得,医术亦十分精湛……”我眼睛亮了亮,“大哥我们去找大师罢,不管是什么疑难杂症,我相信他一定能医治的。你不晓得的我之前……我之前生了病就是被他治好的。” 安予彦轻轻叹口气:“尤笙听我把话讲完。摩尊大师说的清楚,此劫生灾甚难解除,且灾消之后亦会生病,但病情一除则福运无限。” 我皱眉眯眼道:“大哥的意思是……” “没瞧出来吗,我的大劫大灾已消除。”安予彦本侧头垂眸,这时抬眼看着我淡笑,“我想摩尊掐算出的劫难便是指明史一战,犹笙,其实我那天受了重伤,差些死在明史,幸而在被关押期间天邑御命人调理了我的身体,得以保住性命。” 我此刻甚是庆幸当日及时找到天邑御,跟他谈了交换条件,否则依他斩草除根的个性,不难想象安予彦会落得什么下场。 “听兄长一句劝,他心狠手辣都是为了皇权,如今江山既定,他再争无可争,以前的事便烟消云散罢……” 安予彦顿住没有说下去。 我揣摩着他的话,道:“大哥你是想……让我忘记如烟往事,不计较天邑御的残忍,和他重修旧好?” 安予彦撇脸没有看我,慢慢道:“他自是待你有心的。” 我随即起身打断他的话:“大哥你竟然会讲出这种话!天邑御是何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他得到皇位后就能停止野心与杀戮吗?不,他岂会甘于天下三分,各自为国!出兵攻夺明史、暗牟都是迟早的事情,他的夙愿是当天下之主!” 届时若再出现皇权与红颜的抉择,天邑御必然皇权为重,舍我性命利用信任的一幕谁敢说不会再上演。 或许欲成大事者是要舍弃私情。 但我这等蚁民只想安稳快乐的过一生,只愿所爱之人全部幸福安康,所以对于天邑御的残忍无法体谅,他给我造成的伤害亦无法释怀。 说到底,我们是本性完全不同的人,我渴望自由他向往一统,这样的两个人凑到一起,只会给彼此都带来痛苦。 在现代时,我和陌夜是如此。 在古代,我和天邑御更甚。 结下的环扣与情劫,生生世世如此纠缠,让我如斯疼痛。 “天邑御的秉性,大哥你是知晓明白的,如今这样规劝我真是让人愕然,而我的脾性你也是最懂的,不然你就不会甘冒性命之忧答应我带我出宫。在地牢之时,你还对天邑御抱以敌意,怎么片刻间,就转变了对天邑御的态度呢?” 我甚是不解的询问。(..info好看的小说) 况且天邑御还弑杀了安穆,安予彦岂会这么容易原谅他。 安予彦道:“尤笙,我只愿你幸福,而你与天邑御对立只会不快乐。” 我缓缓重新坐下,扯拽着腰间玉穗轻叹:“大哥你又何尝不是……” 他只道不让我记恨天邑御,是为了让我更幸福,可安予彦他自己却依旧唤我尤笙,“忘掉往昔,犹如重生”,他不但希望我如涅槃凤凰展翅重生,而且他是怀念在明史村镇的生活,那里存在我们最没有负担的回忆。 安予彦一直叫尤笙,他如何能走得出情劫?如何能幸福…… 我想起安曦怡的话,终鼓起勇气要问他我的心中所惑:“大哥,在明史国时,林莺曾告诉我……你我不是亲生兄妹,此言可是真?” 我话一出,安予彦脸色刷的泛白,再次剧烈咳嗽。 我跳脚过去抚拍他,“好好好,若是大哥不愿讲,那我以后一定不再提及此事。你莫要心急。” 安予彦情绪平复后眼神复杂看我:“罢了,有些事是该要告知你。” “好,我听着。” 安予彦娓娓道来:“在我七岁时,才晓得自己并非娘亲生……那年娘亲刚怀上你,我甚欣喜,整日跑到东厢玩耍。一日偶然听得,娘亲与已不再府内做工的嬷嬷争吵,内容正是关于我的。” “原来娘亲此前怀孕生子,没过几天婴儿便夭折,正逢嬷嬷的女儿难产没有保住大人,只生还了一名男婴,便是我。嬷嬷见娘亲伤心欲绝,且当时咱们的爹爹正巧外出到幽都巡察,于是她们便偷梁换柱,交换了襁褓婴孩。” 他看了看我:“后来娘亲生下你很是疼爱,可世事难料,她身体一直虚弱,没几月便病逝了。所以自那以后起,我便告诉自己要加倍疼你,弥补上你真正兄长还有娘亲的关爱,但我……还是做得不够好。” 我连连摇头握住他的手:“不是的,大哥你已经对我甚好,无人能及的好。是你让我体会到亲情的滋味,我庆幸此生有你陪伴。” 他笑:“傻丫头。” “大哥,那除了娘亲和嬷嬷,府中还有其他人知晓你的身世吗?”我问道。 他道:“没有了,就连爹爹也是不知道的。嬷嬷自娘亲病逝后就没有再出现,想必也是不愿我在府中不好过。” 本来想告诉他安曦怡也是知道的,可后来想想,安曦怡对安予彦的情愫隐藏极深,是谁都不知晓的,我若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只会徒增安予彦的烦忧,扰了安曦怡这么多年保密的苦心。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让他人知道的隐秘。 宫中御医来到后,再次替安予彦诊察了一番,开了几副药方。 全部办理妥当天色也暗下来,我这才嘱咐着回了宫,心中还是极为不安,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 在房间中,安予彦穿着宽松袍衫立于窗前,身形消瘦面容严峻。 “我说安兄,你当真如此认命?”在其后,一个书生模样却带着商人气息的男子道。 安予彦半垂眼眸:“我这副躯体已糟成这般,药石无灵,连吴崎你都没有办法找到解药,我还有什么办法?不认命又当如何。想来泫尼摩尊的话不假,我命数活不过今月。” 吴崎抿了抿嘴:“他将你毒害成这样,我还为他效力,安兄怪我否?” “人各有命,你背负历代家族之名,只能如此。” 吴崎又道:“你……真不打算告诉她实情?若让她向他讨要解药,你还有一线生机……” 安予彦转身踱步到吴崎面前,肃穆道:“你莫要对她多言,不然我们多年情谊尽断!” “你将她看得如此重,连命也不要了!” 第一百零二章 花之凋零 回殿途中必经玄廊石路。沿着山石花木蜿蜒长路,至玄廊。九曲回廊下是湖水波光,一丈一灯笼,橘红暖色的烛光氲润石棱,廊檐处雕琢绘画仙外神祇,甚是逼真。若是盛夏时节,湖中白莲绽放,更是晓月清风婷婷之态、风韵情动美不胜收。 下了回廊漫步走过亭子,听到假山后面有谈话声。 “你们可见过那凤清殿的安娘娘?”一个宫女如是说,边传来刷刷的扫地声。 “没有哎。”另个扫地宫女回答道。 “话说这玄廊石路离凤清殿很近,咱们进宫半年多也未曾见过凤清殿的主子,你说奇不奇怪?” “些许是这位娘娘低调不要出风头罢,你没瞧宫里的其他妃子来找她,都是极难见到她的面么,更何况是咱们这小小奴婢了,有些宫女啊自幼进来直至年老出宫,都见不到正主一面呢。” 山石后面又传来匆匆脚步声,对她们道:“要死了你们……敢谈论安娘娘,小心掉了你们的脑袋!”此宫女听起来年龄较长。 本无兴趣去留意,绕过去时却听到这谈论中有我的名字,于是停下驻足,什么时候我竟成了洪水猛兽。 “怎么了,邬姐姐,这么严重?” 她答道:“蠢丫头,不晓得现在凤清殿的那位主子是宫中禁忌么。” “邬姐姐,难道是因为卉夏娘娘小产的事……” “闭嘴,死丫头,知道还敢提,真不要小命了?上头可是吩咐过,任谁也不准再说起这事的。” 此言一出几个宫女皆是咂舌摇头,再不敢接着往下说。 她们如此反倒引起我的好奇,又发生了什么关于我而我却不知的事情?我于是想走出假山向她们问个清楚,却被苓子阻了下来,她及时出言道:“娘娘,这些宫女多嘴多舌,定是要受到应有的惩戒,您若再向她们问话,恐怕她们就当真性命难保了。” 我瞧着她:“放肆。竟威胁到本宫的头上。” 她立刻跪地垂首,双手趴地:“奴婢断然不敢,娘娘息怒。” 一旁的苓雨轻声冷静道:“娘娘您误会了,苓子这么说是有缘由的,您想那些宫女若真向您道个一二,这要让……知道了,她们五马分尸也是轻的。为了这些奴婢的贱命,娘娘还是莫要现身。” 我皱了皱眉,这两丫头是天邑御派来的,我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眼皮下。 她们既然不想让我知道,那这便是天邑御的旨意。 恐怕这些个多话的宫女即使没说出重点,却也难逃重罚,我若真现身,她们被下令毙命亦不是不可能的事。 罢了罢了,我压住火甩袖绕道而去。 回到凤清殿,烛火通明,这明亮的光似乎将黑夜的冷意掩盖住,带着微微暖意。我站在殿前顿了顿,这座辉煌奢侈的殿宇再舒适不过,初夏矮木成荫繁花绽放,人艳花娇,鸟鸣成乐;入冬则白茫豪迈,炉火暖人。 白玉铺阶奇石为观,廊柱雕琢凤与凰,廊檐则是飞龙在天,殿内更是处处为珍为宝,奇珍贡品,玉雕金镂靡丽之极。 如此,我问自己,这样的奢侈的住所,你还有何不满? 可是,我答道,这里终究不是家。 越是华贵,越是空虚和孤独。 “爱妃怎么总是不进来呢。”前方一声亲昵,天邑御矗立在廊栏处,身后是灿然明亮的大殿,将他照的闪耀宛然如临界之神,面容没有一丝瑕疵。 “殿苑有何好看的,令爱妃如此着迷不舍?” “那臣妾又有何好,让陛下劳心神忧,臣妾真真不胜惶恐。”我淡淡道。 天邑御看着我没说话,目光如炬,深深地眸色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我与他相隔玉阶,一高一低,相互盯视。 思绪一转,想起了安予彦。 我便先屈服了下来,慢慢踱步过去,“夜幕惑心,还请陛下宽恕臣妾的顶撞。” 他叹了口气,拥我入怀:“清忆,我们何时变得如此生疏。” “陛下。当殿下变成陛下,一切就都改变了。” 天邑御松开手将我脸庞板起:“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做皇帝。”他语气含怒。 我认真看住他的眼眸:“你还是不懂吗?” 他眸子微动黯淡了下来:“是朕的错,伤害你如斯地步。” 我退了一步垂头道:“我厌的是你一而再的利用我,再而三的用我去伤害我所爱的人。” 是啊,我真正痛恨的是他利用我去达到自己目的。 而他伤了我,亲手将自己的骨肉射死,于情爱来讲都是因因果果,毕竟谁先爱上谁便是输,我输的彻底无话可讲,看清一切死了心断了情,将两人的关联斩灭,转身离去我还是我。 可我和天邑御的立场太不相同,他要稳固皇权就一定要除去一些人。 而我要保护自己所爱,势必要和他形成水火之态。 “陛下不问问臣妾今日出宫去了哪里吗。” 他没有询问的意思,反问道:“爱妃想说什么。” 我抬了抬眸:“我哥哥生病了,积劳成疾马车牢困所致,所以还恳请陛下派最好的御医诊治,并让臣妾回府小住以便照顾。” 天邑御手指敲着柱面,一字一句道:“朕说过你要的都会给你,瞧,今天朕不就纵容你随意出宫么。朕会派御医过去日夜看护,至于爱妃,你大可白昼内去照顾,但小住……是断然不可,皇宫自有皇宫的规矩。” 我点头,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多谢陛下。” 天邑御停顿半晌,又轻声道:“不过爱妃,可要注意和兄长之间不要过分亲密。” 他这样说话……莫非也知道了安予彦与我并非亲兄妹? 我眯眼道:“谢陛下的告诫,臣妾自当遵守,不让陛下皇族蒙羞。” 天邑御沉了沉脸,似乎很是不喜我如此话说。 五月下旬,海棠花已纷纷凋谢,一簇一簇凋零,归于尘土融于尘埃,有日一夜睡醒便见花树只余大片绿叶,花朵不见几朵存留,生命凋谢的速度如此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正如这景色,安予彦的病情不见好转,面色一日胜似一日的苍白。 我忧心忡忡除了煎药别无方法,不晓得该怎么消除他的病症,让他不再如此痛苦。 第一百零三章 花之凋零 中 听着屋内隐隐压抑的痛苦申吟,我靠着门框眼眶皆红。(..info) 安予彦痛起来非同小可,手上青筋突显,汗水刷刷而流,浑身像痉挛一样抑制不住的颤抖,可介于我在场,他总是隐忍着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却早已疼痛入骨,明白这点后,我只要一看到他脸色不对,便借口出去拿东西并顺手关上房门,这样他便不必痛了也不能喊叫出来。 压抑疼痛的声音不断持续,刺激着我的每个感官。 “躲在房外哭有什么用。”迎面而来一个男子道。 房内的痛苦之音因这句话立马消失。 我急忙抹了抹眼泪,抬头看到来人是吴崎,我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不要吭声,“我们去药屋说话。”拉着他便急匆匆远走。 来到苦味极重的药屋,我无法坐下来总想找点事做,绕着转了一圈,干脆把药抓进罐内,按照御医所说往里添加固定的水,温火熬着,仿佛这样做就能消除内心的不安和无能为力感。 吴崎抱着肩冷峻着脸,看我忙东忙西,末了道一句:“还在做这无用功。” 我看了看他,沉声道:“那富贵公子,您说我该怎么办,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难受吗。” 我是带着脾气的,这些日子以来,府里每个人都为安予彦的病忙的团团转。 虽然确实在做无用功,至今找不出病因和对症之法,安予彦明明没有外伤,却总是痛的辗转反侧,可一直忙碌着才能让我好受些,但这吴崎亏得他与安予彦兄弟相称,却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双手一摊不去帮任何的忙。 如此,我怎能不气。 “可笑。”吴崎看出我的恼怒,他反笑一声,“既然是无用功,那又何必去做,让他看了白白堵心平添烦恼。” 我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与他争执,只瞅着药罐来看。 炉火火焰摇曳晃的人眼涩。 身后的男子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就靠着药柜稳然不动,不转眼的看着我,让人本就糟糕难受的心情甚是烦闷。 为了消除这烦闷,我头也不转的无话找话:“回宫以来还从未见过夙玥。” 我是三分关心一分给他找堵添。 谁料吴崎阴阳怪气又道:“啧,劳烦娘娘还挂记着她,是她这等小人之莫大荣幸。” 我语噎。 吴崎接着道:“她先前因看护不周,让娘娘丧生大火,差些被皇上处以死刑,是吾等拼死相护才让她得以保留性命。” 是这样,怪不得吴崎见到我总是没有好脸色,跟原先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info超多好看小说]原来如此,若害的夙玥有什么闪失,那我真的是难辞其咎了,我满怀愧疚道:“对不起了,那你和夙玥现今如何……” 他沉着脸冷漠道:“还能怎么着。她有她要效忠的主人,我有我要背负的家族使命,我们各安本分忠于职守。”他又看我一眼,“哪有娘娘的洒脱,可以任由着性子来,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去做,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我没说什么,低着头挑了挑炉火。 吴崎的目光也转到了药罐上,不饶人的泼我冷水:“这药……还有什么可熬的,干脆倒掉罢了。” 说着就上前来,拿了湿润过的棉布要提起药罐。 我一下站起,也生了气:“吴崎你不要过分了,我知道你憋着火,是,我的不对我的错。咱们把话敞开讲,你想让我怎么弥补错误都可以,可别再拿我大哥还有这药说道了。” 吴崎冷眼看我,冷冷的,空气都要凝结。 明明我第一次见到吴崎时,他一副少年书生摸样,热情开朗;后来再见,他多了商人气息,但因着安予彦的关系,与我没有什么间隙,相处自然。可为何近日重逢,他总是对我剑拔弩张,冷言冷语。 他一把扔掉棉布,隐忍着什么一样低怒:“亏娘娘这么关心安兄的病,甚好甚好!” “别再叫我劳什子娘娘!” 我冷道,他一句一个娘娘分明充满了讽刺和嘲笑。 “既然做了陛下的妃子,那便是娘娘,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找准自己身份内应该所做的事!若不是你这般任性,安兄又怎会变这样?都是因为你,才害了他。”他怒道。 我抿了抿嘴无从反驳。 药屋沉默压抑,吴崎来回踱步,像一只困兽:“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当时想要出宫远离邑都,安兄他又怎会去找三皇子和九皇子,又怎会与他们达成协议!又怎会……” “你说什么?” 我皱眉,心口突突乱跳,刺痛而杂乱。 他终停下脚步,像决定了什么,转头认真道:“不然你以为九皇子为何要带你出宫,白白做好人?都是因为他们的协议,他们帮着将你带出宫,而安兄为他们效忠帮着夺回皇权。多么蠢笨,安兄这么聪明的人竟做了如此蠢的事情,一切皆因你,他这次病重也是因为你才……” “够了!吴崎你闭嘴!” 一声暴喝在房外响起,惊了我们两个人。 安予彦抚着胸口趴在房门处,面色青白,他直直盯着吴崎,甚至恼怒。 吴崎闭着嘴也恼怒的看着他。 安予彦撇过脸,对我招手:“尤笙过来,扶我一下。” 我赶忙过去搀扶。 “扶我回房罢。”他又吩咐道。 我垂下头不动,没有再听他的话,“大哥,我要听吴崎未说完的话。” 他皱眉:“都是过去的事,你想知道的话,那我下次讲给你听,走吧。”说着他咳嗽起来,甚难受的样子。 我慌了手脚。 吴崎大步上前拦住了我们,他一副怒火中烧的摸样,低嚷道:“我说安兄怎么事情一跟她有关,你就迷失了理智,变得如此蠢!你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安予彦咬牙切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想我死不瞑目,就继续说下去。” 一句话让吴崎闭上了嘴。 安予彦转头对我道:“走。” 我却低垂着头停住脚步,再不肯向前一步,任凭他怎么说,我都不肯踏步,只驻足原地低着头不发一语。 “尤笙?”安予彦唤道。 我松开了搀扶他的手,耸拉在一侧握成拳,紧紧地,指甲陷入掌心,些微的刺痛。我不去看安予彦,径直走向吴崎的面前,朝他鞠躬拜了一拜:“吴兄,我以一个妹妹的身份,请求你;请求你将话讲完,请你告诉我到底隐瞒了我什么事。” 从吴崎的态度,从他们俩个的对话,不难看出他们不但有事瞒我,而且这事跟安予彦的重病有关。 第一百零四章 花之凋零 下 吴崎却一反刚才激昂,没有说话。 我急了,诚恳道:“你我都将哥哥看做最重要的兄长,请告诉我实情,让我为哥哥出力,而不是再做你所说的无用功。” 安予彦拉住我就要往后扯。 许是他这样保护我的动作刺激到了吴崎,吴崎皱着眉,一股脑说出:“安兄他哪里是生病,他是身中剧毒!如今药石无灵回天乏术!” 我颤了颤,抬头看安予彦铁青的脸色,是了……他持续疼痛的发作,怎么可能是生病,这种症状分明是中了毒。 “可是天邑御下的毒……”我颤抖着,嗓音也被扭曲变得尖细刺耳。 安予彦却否决道:“与他无关。” 我甩了他的手,愤怒而微抖:“大哥还想瞒我到何时……他好狠的心,明明答应我要放你走,却暗地里对你下如此毒手。” 吴崎对我有些生气,又道:“你又能怨谁,这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非要出宫,还偏偏和三皇九皇在一起,如此激怒了皇上,他怎么会狠下心,让死士带着剧毒去刺杀他们!此毒无药可解,皇上丝毫余地都没有留,他就是要让他们死啊。三皇是直接暴毙于明史,你当真以为你能保住其他二人?” 他越说越激动:“现下安兄如此症状,那九皇子定也是如此,他们二人的命你保住了吗?” “做人要认清自己身份,与君主作对,岂能有好下场?我的家族传承着如此庞大的财富,历历代代亦是不敢与君王作对,丝毫不敢有半分逾越,你说这是为何?你倒好,潇洒啊,看看害了多少人!” 我惨白着脸,双手拽着衣摆一动不动,紧抿着要被自己咬破的嘴唇。(..info无弹窗广告) 心下是一片死灰。 吴崎说的没错,当真,全部是我的错。 安予彦面色十分难看他捂着心口,嚷道:“够了!别再说了。吴弟你若真为我好,就别说了!” “不!我偏要讲。今日我要讲个够,将一切都告诉她!你不能总是这么护着她!” 吴崎毫不退步,指着我,眼睛要喷出火来:“你出宫焚烧了凤清殿,守殿宫女太监全被处死,因为看护娘娘不力;邑都守城卫兵被处死,因为失守失责;而夙玥虽保住性命,却遭数人凌辱践踏。” 我手指不可抑制的颤抖,看着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吴崎冷笑:“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永远有人保护着你,为你遮风挡雨。” 我一直不断的重复对不起,脑子一片空白。 除了这三个字,我想不出其他话可以讲。 安予彦是真的生气,发怒了:“吴弟,莫要将一切都怨在她身上。这责任在我,你若想发泄就冲着我来吧。” 吴崎冷哼一声,语气稍软下来:“如何发泄?你乃将死之人,我寻遍天下为你找解药还来不及……” “将死之人”四个字在我脑子里霹雳一声,雷霆闪过。 我道:“不会的,我去向他要解药,大哥会没事的。” 说着我就要往外跑。 安予彦费力的拉住我,“尤笙,没用的……” 他今日已费了太多体力和精神,且气且急,现下已十分虚弱,不知是不是疼痛又发作,他神色严峻着唇畔毫无血色,双手冰凉冰凉,没有任何的温度。 看他这副摸样,我急得掉了眼泪。 “我一定会逼他交出解药的!一定!” “你冷静点听我讲,皇上当时确实是下了让我们必死的决心,除了你。在明史死士们的刀剑上涂抹了剧毒,三日内便会暴毙而亡,是无药可解的,就连他也是没有解药的,因为他不根本没给我们留下任何余地。” 安予彦声音十分嘶哑虚弱,“我被抓住禁锢起来后,他曾亲自来到牢笼处将这些话告知了我,因着他与你的约定,遂设法让人延长了我的寿命,我能活到现在已是最大限度。” 我眼泪不停歇,心口急速的疼起来。 浑身不断泛着寒意,猛然的从头凉到脚。 我摇晃着头,不信……不能信……安予彦一定是在骗我。 他眼神甚是黯淡,看着我的眸光里充满了哀伤:“尤笙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要恨,谁都不要恨,这都是我的命数。” 不不不……我将目光转向了吴崎,带着哀求和几丝希翼:“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吴崎抿了抿嘴,摇头:“我寻遍了天下名医,所得答案都是无解。” “你们没有办法,但天邑御一定有的,他下的毒他就有法子解开,他肯定是骗你们的,他是不愿将解药交出!” 我大声嚷了出来。 甩开安予彦的手,我往院子外跑。 我要去找天邑御,什么药石无灵回天乏术,哪有这么严重,肯定是骗人的,怎么可能! “尤笙,尤笙。”身后有人在追赶,有人在叫我。 我只满满心思想要回宫,并不理会这嘶哑的声音。 只听一声闷响,身后的追赶和喊叫立刻消失。 “安兄!安兄你没事吧!御医!来人快叫御医。”吴崎大声的嚷道。 我听到这句话,立即停了奔跑,回转过身,见到安予彦跪趴着,他单手支地,身子微微蜷曲,地上一片鲜血淋漓,他的嘴角腥红如残阳触目惊心。 吐血了,安予彦吐血了。 我的心跳仿佛停止,头嗡嗡作响,愣愣的疾驰飞奔过去。 我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声音尖细颤抖道:“不要吓我,大哥,你不要吓我。” 他起唇说着什么,声音甚小。 我府耳过去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话语:“莫要恨,莫要恨,尤笙,恨只会让你不幸。” 四周人影杂乱,小厮丫鬟来来回回奔走,耳畔是乱糟糟的呼叫,还有御医奔走大喊着要准备什么东西的声音。以及,安予彦逐渐微弱的呼吸声,他的唇瓣张张合合,不停的重复他的话。 “莫要恨。” 我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哭的已经泣不成声。 安予彦,你对我的爱,无人能及。 你何时才能不再为我着想,何时才能为自己考虑? 我要如何回报你。 我此生负你如斯,这愧疚与疼痛将会伴随我一生罢。 第一百零五章 我不曾爱过其他人 我已说不出内心是多痛,奔至御书房时,他正在和几位大臣商讨朝事。.info[] 我死抿着嘴,不顾侍卫的阻拦,硬是闯了进去,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天邑御一看见我狼狈的模样就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他没顾大臣的眼光,便起身走到我身旁,将我凌乱的发丝一掌拢起,轻叹和责怪道:“怎么搞成这样,嗯?” 我怒瞪着他,双手紧紧握着,不发一语。 他看着我的神色,抿了抿嘴,挥手屏退大臣们:“诸位爱卿先退罢,边防的事稍后再议。” “是,陛下,微臣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 御书房的大门一闭,我便低吼道:“解药交出来。” 天邑御沉默半晌:“你还是知道了。” 我怒目而视,满脑子都是安予彦吐血的画面,一帧一格不停歇回放,眼眶不由自主又红起来,咽下喉头酸楚,我放软了语气闷声道:“陛下,我求求你,求求你……只要你肯救大哥,要我做什么我都甘愿。” “我不会再与你顶撞,不会再让你生气,以后定乖乖听你的话,只求你,救他。” 我上前一步,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无助的拉住他的衣袖,双眼噙着泪看他。 天邑御拧着眉,眼神复杂的看我。 他伸手覆上我的眼睛,将我的目光掩住。 我眼前倏然变黑,只余他低沉微哑的嗓音缓缓说着:“对不起,清忆,朕食言了。在明史,你用你的性命威胁,让朕答应你要放他们一条生路,朕允了,因为朕实在……实在……”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开口,“怕?怕你再离开朕。”他似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那个字。 不管做什么,即使争夺皇位指挥万众将士他都不曾畏惧过,如今却说出了“怕”字。 “朕晓得你的脾性,若是强硬带你回宫,你势必千万个不肯。若告诉你真相,让你得知了安予彦和天邑青已深重剧毒,恐怕你会与他们共死,所以朕……所以我才瞒着你,并答应了与你的交换条件。” 开头是最难,一旦启了口说出了心中惧着的东西,他反而整个人松懈下来,不再用皇帝的称号自称自己。 我要把他的手掌从我眼睛处拿下。 他却不肯:“别动,只有这样,你看不到我,我才能只做自己。” 我静默了下,原来他也有怕和懦弱的时候。 因着不愿看到我对他怨恨冷漠的目光,所以他盖住我的眼睛,隔挡掉我们彼此的生疏间隔,唯有如此,他才能放下尊驾回归于平常人,最直面的面对我和他自己。 “清忆。”他如是轻柔唤道,“请不要再怨恨我,好吗。” 这语气……他清冷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分恳请和乞谅。 天邑御何时曾如此软弱过? 不曾。 心底最深处隐藏在最底层的一处,轻轻抽痛了下,就像本是一片平静毫无生机的死水,突然被毫无预兆投入的一块石子而掀起涟漪和波动。 我就连自己都以为这死水再不可能泛起波澜。 可我却忘了,恨的反面,仍是爱。 安予彦说,莫要恨。 天邑御说,不要再怨恨他。 可是他们也都忘了,我何时不再仇恨时,那便是我已不爱。 我压下心底的波动极淡开口:“陛下,你爱我吗。” 他这才放下了手,捧着我的脸,眼睛直直锁住我的眼眸,道:“我不曾爱过其他人。” “那你为何一次次的伤害我所要保护的人。在明史你下毒之前,又可曾考虑过我。”我眼泪又落下来,摇着头不想去再相信他说的每句话,回到天邑以来,我从未问过关于这方面的话,因为我觉得已无必要。 可此情此景,我莫名生出一种委屈和疲惫感。 天邑御抹掉我的眼泪,轻道:“清忆你是极为聪明的人,我是帝王啊,你是明白的,对皇位有威胁的人,如何能留下来?” 他又重复道:“我是帝王,清忆。我踏上龙椅的意愿,是让天邑皇朝更强大富饶,不允许他人破坏。” 我毫不留情道:“可你弑兄囚父。” 他手指抚摸着我的眼角:“因为我确信,只有我才能更好的统治皇朝,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清忆,你是懂我的,懂我的不是吗。” 我的眼睛因哭过而蒙上薄雾,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分辨不出他话语的真情假意,我一阵迷惘,发生这么多事死了这么多人,到底是谁对谁错? 我头痛起来。 又想起吴崎的话――“既然做了陛下的妃子,那便是娘娘,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找准自己身份内应该所做的事!若不是你这般任性,安兄又怎会变这样?都是因为你,才害了他。” “做人要认清自己身份,与君主作对,岂能有好下场?我的家族传承着如此庞大的财富,历历代代亦是不敢与君王作对,丝毫不敢有半分逾越,你说这是为何?你倒好,潇洒啊,看看害了多少人!” 做人要认清身份,是不是我当初若不妄想、不贪嗔痴,安守本分规规矩矩做我的皇妃,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不不不……我即可摇头否定。 即使我安守规矩,他还是不会放过他们,他们亦会死。 我眼睛逐渐清明起来,看着眼前的天邑御。 挣脱出他的怀抱,我一步步后退。 他说的不错,他是帝王。 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我们都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就在此时,御书房外敲门声响起,突兀而急促,天邑御皱眉颇不耐烦让人进来,一个太监快步进殿,见我在场,他脸色倏地变成惨白,赶紧走到天邑御一旁,极为小声道:“禀皇上,刚刚传来的消息……” 我心下猛地突跳。 直觉不好,心慌意乱起来。 天邑御脸色峻着,向我望过来,良久,才低声道:“他死了。” 我一时转不过弯儿呆问:“谁?” 他抿抿嘴,吐出三个字:“安予彦。” 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先有了行动,我一下子跌坐在地,意识回神后,我手脚慌乱四肢并用爬起来,慌忙就往殿外冲。 不会的! 怎么可能! 让人如此措手不及! 刚刚我还同他讲话,我还告诉他一定帮他拿到解药。 怎么一瞬间……就只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就亲人已逝…… 我泪如奔流,再也停不下来。 第一百零六章 逝世 回到府邸,苑落十分冷清,每个人都不敢大声音讲话,个个神情萧索, 我走到安予彦的房间,停在了门口,只见吴崎坐在窗前甚落寞,他抬头看了看我,复又低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 我木讷的看向床铺,安予彦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睡的很熟的模样,他嘴角的鲜血已经被擦干抹净,依旧气韵如玉,眉目如画。我过去执起他的手掌,放在我的一侧脸颊蹭着,嘶哑道:“瞧,大哥的手心还带着体温,他是困了在睡觉。” 是谁造谣他死了的?我就说不可能,瞧瞧,他的手是温热的,脸颊是温热的。 “将药温着,大哥一会醒了要喝的,喝了他就好了。”我转头嘱咐小厮。 这小厮是常年侍奉安予彦左右的,此刻听了我的话,他控制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我怒斥他:“安静。” 四周不断有轻微的啜泣声,烦扰之极,我有点生气,他们这么吵要让安予彦怎么睡个好觉! 此时,一只大手覆上我的头顶,清冷的嗓音响起:“清忆,不要闹了。”是天邑御,他跟着我过来了。 看着他我便突然冷静了下来,想起是他下的毒,想起他说的话,还有安予彦的规劝,我双手紧握着,情绪繁杂道:“你出去罢,你们全都出去,我想单独和大哥相处一会,你们出去,出去!” 我推搡着他,有些失控。 天邑御的眼眸里充满了各色情绪,有怜惜疼痛,有像黑暗深渊的情感,他向侍卫点头,一众人等皆退了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有事就叫朕,朕就在外面陪着你。”他临走前对我如是道,隐约有些担心的摸样。 我点头,没有看他。 吴崎走到我面前,将一信封交给我,道:“安兄怕的就是这一天,这是他早前便写下的,他一直不愿你知晓他的身体状况,今天突发此事导致他情绪大度起伏才……都怨我。” 他绷着脸亦是十分的难过和自责。 关上门,屏蔽掉杂乱,我坐在安予彦的床前,抱着双膝静静看着他,这房间里仍飘荡着几分药味和他独有的温暖气息。 不知为何,就这样没有他人打扰,我内心变得非常平静,下意识的排斥着他的死讯,因为这事实来的太过猛烈,大脑还做不出应有的情绪反应,我只觉得他是在睡觉。 歪了下头,我下巴抵着膝盖,轻轻拆开素笺展开信: 吾爱, 你要快乐。 我会化作清风一直陪伴你,所以,你并没有失去我,我依旧在,我在,你就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我曾说过,你变得越来越耀眼、聪颖而机智。是啊,你已经蜕变成最美好闪耀的尤笙,你是最坚强与明亮的尤笙,所以不要为我而哭泣。 更不要耿耿于怀或者仇恨。 我曾以为带你离开,让你自由,你才能真正快乐,可在陌生国度遨游时,我却看到你的内心是那么孤寂。 我愿用毕生之命换你展颜的笑容。 我们都有最珍贵和要守护的人,为此,我们会无怨无悔,于我便是如此,所以我并不后悔。我所遗憾的是,当你难过时,我无法亲自给你安慰和依靠。 莫要恨,因为你不会快乐;你要幸福,为了别让我有遗憾。 我的清忆,我最呵护的人。 我的尤笙,吾之所爱。 阅信毕,我的眼泪这才流了下来。 安予彦……我的予彦,他总是焕发出温暖与明亮,就像三月里的太阳,能赶走寒冷。 他为我付出了太多,多到让我不知所措,让我无以回报,可他仍甘之如饴,将我当做心头上的一块肉,小心翼翼的护着顾着,不愿看到我有丁点的难过和伤害。此生,还能有谁能像他一样,做到如斯的地步? 回想当初,他总是赞美我让我欢颜。 “什么事让大哥这么开心?” “看见我们温柔、懂事、善良、美丽、大方、可爱、贤良、聪明……的清忆,所以开心。” 为了让我不再胆怯,他不厌其烦的鼓励我,给我自信。 “大哥刚刚称赞我的话啊,唉,虽然好听,但没一样是符合现实的,大哥说这些脸也不红一下。” “清忆,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很好很好很好,完全有能力获得起所有的称赞,你不比任何人差!你只缺了自信!” “你不只要明白,还要努力去给自己信心,别人才能懂你,才能真正了解你,了解的你美好。” 我被梦魇纠缠,是他陪在身边,给我抚慰和安稳。 没事了,做噩梦了吗?不要怕不要怕,我在这儿呢。清忆……那都是梦,醒来就好了,没事了,不要怕……” 我的心像被钝刀凌迟,因着刀钝起先感觉不到痛,可当痛感由神经传入大脑,便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我跪趴在安予彦旁,一遍遍的抚摸他的脸颊。 哭的哀怮。 可他终究回不来了。 以前的种种扑面而来,与他相处的每个细节化作碎刃向我袭来。 “清忆,你知道吗,你现在如同一颗夜明珠,只要给你一点光芒你便会璀璨明亮。以前的清忆唯唯诺诺,我总是要你自信些,把美好展现出来,可是现在我有些后悔了呢……” “你越来越耀眼,在皇宫、在相府,越来越吸引人的瞩目,让人不自觉的想要把视线移到你的身上。你变得聪颖机智,讨人喜爱,知书达礼懂得进退。而我亦然晓得这些都不是你美好的全部,你还有更多闪耀的地方。” “我哪有大哥说的这般好。” “我不知道等你把才华全部展现时,会是怎样的惊艳模样,可我如今已想把你藏于身后,阻止别人再来觊觎。” “我也许不应该鼓励你展现自己,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这般矛盾……有时看到你神采飞扬的笑容,我却想把你拉到一旁,只让你笑给我看,我是不是很自私呢清忆……” 在他眼里,我是天下最无价的珍宝。 安予彦,为何我没有早点醒悟,我竟辜负你这么多。 悲伤将我淹没,为什么你们都不给我赎罪的机会。 每一个都是突然而逝,让我惊愕措手不及。 我的悔恨和痛苦,一遍又一遍。 我缓缓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这清逸俊朗的容颜再不会为我微笑,他的嘴角苍白,已没有血色。 “予彦,我的予彦,请原谅我迟到的悔悟。” 我哑声轻轻呢喃,流着泪的眸光甚柔软的锁住他,“你曾夸我唱歌好听,那我再为你歌唱一首好不好。” 带着哽咽之音,我伏在他耳旁吟道: “就算我悔不当初 也不能将自己救赎 风吹过山谷 我会想起欠你的幸福 原谅我爱得不够投入 虽然你会守在灯火阑珊处 让我找到你 下一世弥补欠你的幸福 我会领悟写一百封情书 直到白发也要你温柔叙述 我如何说得出 其实我真的在乎 这一辈子欠你的幸福 爱一个人的态度如何铭心刻骨” 这歌早在明史时,我便曾想唱出,可晚了。 一切都晚了,所爱我的人皆因我而死。 予彦,下一世,请让我来找寻你,让我弥补欠你的幸福。 下一世,我要好好与你相守,定不负你。 仿佛之间听到那声最温柔和润的声音—— “清忆只要你快乐,能如此守护着你就是最好结果。” 第一百零七章 自缢 我接受了安予彦的死亡。 府邸全挂满了白绫,人人披戴麻衣。 到了暮色,灵堂已布置完毕,安予彦是我和侍从合力放进早已备置的棺木中的,棺盖还不能定,他就那么孤零零的躺在里面,又硬又狭窄,孤零零。 我和吴崎及众人跪坐在蒲团上守灵。 就在这样的时刻,苑外传来一阵喧哗。 “娘娘、娘娘……”隐约有甚熟悉的声音在唤我。 老管家起身快步上前几步,低怒喝斥:“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此时嚷闹,还想不想活了!” 我皱眉不语。 静了片刻,一个丫鬟的啜泣声再在苑外响起:“娘娘……是奴婢啊,你们这些侍卫快让我进去,我有重要的事要讲。” 我立刻站了起来,这声音是冬茹,她怎么会在这时从皇宫中跑出来?天邑御因着是天子,不能待在灵堂,一来是万没有帝王给臣子服丧的道理,二来他在此处对他来讲实属不详的,遂在刚才已经回了宫,虽然让人心寒,但不用看见他,我心里倒平静了许多。 我不想扰了灵堂的安静,于是径自走到苑门处,只见冬茹被守着的侍卫拦了下来,不准她进入堂内。 冬茹青白着脸,一见我便扑通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道:“娘娘,娘娘。”这两声唤的甚为委屈和难过感觉。 我揉了揉微疼的额角,疲惫道:“你都知道了?若是想来给大哥送行,那便进来罢。” 冬茹依旧趴在地上,瑟抖着身子。 “起来罢。” 她没动,啜泣声却大了起来。 叹了口气,我只以为她是怕我不肯原谅她,才会如此发抖不愿起来。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冬茹又这副模样,我着实没有力气再去劝慰她,于是转了个身不再理她,踏步原路返回。 冬茹跪着走了两步,在我身后道:“娘娘……宫里出事了……” 我停住脚步,头也没回的不耐问道:“又怎么了?” 她哭着断断续续道:“太妃她……怡太妃在怡馨殿自、自缢了!” 她的话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回过神猛的跑到她面前,弯腰双目圆睁:“你是说三妹她,她自缢了?” 冬茹满面泪痕的点头。 我不可置信,脑子从白天起就乱轰轰,此刻更乱了。 “救活了没有?”半晌我冒出了一句。 冬茹摇头。 “这同一天里……大少爷和太妃娘娘都……”她没有说下去,哭的很伤心。 我朝灵堂方位看了看,有吴崎守着就不会出事,我想了想直接吩咐人备马车出府。 冬茹和我一起回了皇宫,首先奔去怡馨殿。 冬茹在路上跟我详解情况道:“大少爷重病的消息不知怎的在宫里传开了,太妃娘娘听闻后,立马去凤清殿找娘娘您的,可您不在啊,她就找到了奴婢。奴婢万万该死,奴婢以为太妃娘娘是知道大少爷病逝的,于是就说漏了嘴。”她泣不成声道,“太妃娘娘听到大少爷病逝后,脸色就立马变了,神色恍惚的回了自己的宫殿……等走之后,奴婢越想越不对劲,就去怡馨殿想看望看望太妃怎么样了……” “不料想……兰雪姐姐们和太监们都被迷昏睡着了……太妃娘娘就在寝殿大梁上悬梁自缢了……” 我到怡馨殿的时候,宫女太监们已经被冷水浇醒,怏怏的跪了一地,个个不敢出大气。 天邑御坐在首位,闭着眼睛在揉眉头,看上去亦是十分疲惫和恼怒。 他脚边用锦布蒙盖着一个人,一侧扔着一条已经被截断的白绫。 我绕过跪地的下人,每一步都走的费力。 天邑御睁开眼看着我。 我走到锦布前,我蹲下身,缓缓掀开了布露出里面躺在地上的女子。 面部青紫,颈部有凹陷进皮肤深层的血痕,唯有从眉目精致处可看出这女子原本是怎样的美貌倾城,她一身素色的摇曳长裙干净柔软的像皎洁皓月,盈盈一握的腰间束着一条暗纹图腾的腰带,上面没有挂带任何玉佩,只佩戴着一细红线,十分不起眼的耸拉在侧。 我的心痉挛了下。 微抖着手拉起红线头,慢慢扯出一个已泛旧的福运符。 菱形的符上穿着流苏与红线,做成了挂坠,可以随身佩戴。 “这个福运符是大哥让我带给你的,他昨日在护福寺祈来的,护你平安,愿你康安的。” “大哥给我的?” “对啊。大哥也是很疼你的。” “随心而做,想思念谁便思念谁么……” 安曦怡居然还戴着?她居然将一个福运符保存这么好,她竟戴了两年时光! 她将自己的所有情感和心思掩藏起来,独留着这符坠苦苦相思着,一个人痛着。 她这是爱安予彦爱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吗…… 因为在这孤寂的皇宫,她的愿望只剩下希望所爱之人得到幸福,如今她爱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她觉得了无生趣,于是自缢相随……安曦怡,我的傻妹妹…… 这样一个傻丫头,不吭不声的爱着别人,她是怎么承受爱给她所带来的酸楚和疼痛的?傻丫头……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丫头……这样一个美好的傻丫头就这样走了、离开了,追随她的所爱去了。 就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 唯有这符坠在静静诉说主人所有的夜夜不寐时在想着谁。 “你们都是傻子,全部都是傻子……不愧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连犯傻的性子都如此相像……” 我的心痉挛一样绞着。 只觉得手中的符坠炙热的很,像要将我烫出一个洞来。 喉头辣疼辣疼,我捂着胸口猛的吐出一口鲜血,就连这血都是火烧火烧一般灼热。 周遭的宫女迅速围了过来,我被冷凝着脸的天邑御一把抱起。 花树一夜凋零,再不复先前灿烂美丽,深绿的叶子占据了所有枝桠。如果初始没有温暖艳丽的花朵,那么葱绿的枝叶树影婆娑自是摇曳成舞,可一旦看过那么红彤似火的娇艳,就再也放不下,在这让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中,生命凋谢了,只剩下触目的萧索。 我将安曦怡带回了相府。 她本就是这里的人,即使入了宫,她的心没有一日不是在这里停靠,这儿才是她真正的家。 我在灵堂中守了七天,直至他们盖棺下葬。 触觉和感官是模糊失了灵的,七日里的时间匆匆而过,这段时间的回忆是空白而麻木,周遭的色彩是单调的。 我丝毫不愿再回宫,因为相府的每一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我不管走到府邸的哪一处,都有关于安予彦的记忆片段。 安予彦温润而笑的,他抚着我的发丝亲切说着开心话的样子;他佯装生气孜孜不倦训诫我的神情;对我有求必应极为宠溺的温柔模……以及安曦怡的柔弱娇颜知书达礼的唤我阿姊的糯软音调…… 我眷恋着过去的时光,眷恋着所有为我而死的人活着的时光。 天邑御自我吐血之后便更加小心翼翼的照顾,许是怕我情绪再起伏,他就默许了我非要住相府的愿望。 第一百零八章 匕首挥下 妖艳血嫁红衣在鬼魅男子身上张扬翻飞,他黑墨般的发丝肆意披散,清冷玉透的眼眸睥睨而下,俯视在他脚下的蝼蚁众生。 在苍凉荒芜的无垠大地上,一个清丽女子的声音缓缓响起,“殿下,若是有一朝,让你选择,江山与红颜,舍谁保谁?” 沉默顷刻,如魔如王的清冷男子轻启口:“江山,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舍弃。” “这样啊。”女子的声音空洞而苍白,“红颜如是我,你也如此选择么?” 男子没有再说话,但冷漠的神情依旧,睨视她的目光透着几丝怜悯与嗜血的残忍。 女子低头嘴角扬笑,可眼泪流下,心底是无边无际的酸痛与自嘲,明知道答案,又非要就此一问,不甘心又能如何,最后伤的还是自己。 画面一转,男子手拿弓箭,凌厉果断拉弓银光刃出,划破长空,直射被人挟持恐慌无助的女子,她瞪大了眼,眸中震惊之余是心灰意冷的死寂,箭入胸口,奔流而出绝望的鲜血。 眼前是红色血迹漫天,红雾蒙蒙,蒙雾隐约之下,躺着一位眉宇极英气的皇族之子,他面色苍白,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一处地方,似有无尽的话语未说。想要走近他,却靠近不得,只能留着满满遗憾离他越来越远。 红雾再次翻滚呼啸而来,弥漫了视线,待目光恢复明晰,场景已然转变,一位白衣女子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坚毅,她将最宝贵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抹干了泪水后,她踩上椅凳,悬梁自缢,痛苦挣扎一阵,她的美丽脸庞逐渐扭曲变得可怕,最终她停止了挣扎再不能动弹,全身如根木头摇摇晃晃垂在房梁。 一段段零碎的画面袭来,一个个腥红的片段徘徊萦绕。 最终扭曲旋绕的画面静止,定格到温暖如玉的俊朗翩翩的公子,他有着黑墨灿然的眼眸,嘴角总是带着微笑,画面里他正对着远处疯玩的女孩招手,满脸都是宠溺的神情……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淡风雨突至,惊雷震耳,整个昏天暗地旋转,景物和人脸扭曲变异,在惶惶震荡的天地中,温朗男子绞痛跪地,一声声揪心的痛喊而出,他浑身簌簌发抖着吐出淋淋鲜血…… “爱妃,清忆,清忆醒一醒。” 冰冷的手掌拍打着我的脸颊,我一个激灵从梦魇深渊中苏醒。 呆呆的看着面前帷幔,我全身湿透冷汗淋漓。 “你终于醒了。”一个略带心疼与焦急的声音又道。 我转过头,只见天邑御在我身侧注视着我,他那和梦魇魔罗一模一样的脸庞在晃动,我平静的看着他,不带一丝活气的眼光似乎吓住了他,天邑御抿了抿嘴,伸手再一次捂住我了的眼睛。 “什么时辰了?” 我嘶哑着声音问,脑子嗡嗡作响,口干舌燥。 “卯时。”他松开手,将被褥往我身上扯了扯,“还早,你再睡会。” “嗯。”我闭上眼。 天邑御看了我好一会,才轻手轻脚准备下床梳洗,我在朦胧漆黑中,抓住他欲离去的手掌,道:“今日,能否不去上早朝?” 天邑御顿住,轻柔的拍了拍我的手,还是抽身去打开了房门。门外清冷淡淡的嘱咐声起,随后,房门被合上,清晨的冷意重新被赶了出去,背后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天邑御一只手怀抱在我腰间,道:“已经吩咐过了,安心睡罢,我在这陪你,哪都不去。” “嗯。” 我哪里还睡得着,不让他走,只是因为……我太害怕。 夜夜梦魇让我筋疲力尽,我害怕入睡,一旦睡去那些纠缠着的鲜血画面便扑面而来。 我需要被梦魇纠缠时有人唤醒我,需要有人陪伴,即使他是天邑御,亦可以,不管是谁只要身边有人陪着,我才不会入魔发疯,我知晓我的神经已濒临崩溃。 背后他的呼吸已逐渐平稳,胸膛规律的起伏。 我在朦胧微微光亮的天色中睁开眼,瞪着棉被,我累极了,心里头好似有事情没做,总有一块石头压着,令人心烦意乱,我手掌缓缓伸向枕头,从枕下摸到一硬质光滑的物件,心里这才平复下来。 天邑御身上有好闻的花香与龙涎香的混合,我转了个身,面对着他。 看着他似乎已经睡着,他有张如刀雕刻般不可挑剔的容颜,这是我最初所迷恋的原因,亦是我万劫不复的根源。 前生今世,我的爱、我的恨,已满目疮痍、伤痕累累。 我抚上他的脸庞,冰冰凉凉,一瞬间天邑御的眼睫不可察觉的轻颤了下,我却没发现只当他沉睡着。 我缓缓爬起身,一直压在枕头下的手抽了出来,连带着一把短匕首,这是天邑青曾给我的,如今倒有了最好的用处。 我看着天邑御,犹豫了下,可想到那满是鲜血死去的人,终是匕首出鞘。 我抖着利刃,朝着熟睡的他挥刀落下,锋芒闪现,鲜血温热。 天邑御猛然睁开眼,面容不可置信,又仿佛早已预料,他暴怒瞬间迅速冷静下来道:“爱妃,如此这般可消气了。” 我松开手,跌坐床上,手微微发抖,眼睁睁瞧着他胸膛处流出的鲜血。 天邑御一手抚上胸膛上的匕首,连吭都没吭,极速拔了下来,血液再次极速而涌,像极了我曾经被弓箭刺穿时的模样。 他给我一箭,我还他一刀,很好,很公平。 天邑御把刀上血擦干净,装进鞘身内,他不管不顾自己的伤口,不点穴不止血不喊人,只是认真的把匕首重新递还给了我,我紧握着,声音极力的平静下来,道:“还给我,不怕我再次刺伤你么?” 天邑御摇了摇头:“你不会。” “陛下未免太自信。”我想冷笑,却发觉他所言是实,我确实不会再刺第二刀。 “爱妃,够了吗,若气消了就跟朕回宫罢。”天邑御轻声问道。 鲜血已染红了锦被,触目惊心。 我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翻身下床,打开房门,刺面的冷意如碎刃刮来,吹醒了我的思绪,我对门外的侍卫招手:“去找府邸的大夫,皇上受伤了。” 少顷,府邸的大夫闻讯赶来。 大夫看到天邑御的模样时饶是吓的不轻,君主遇刺可不是小事,“皇上这……” “不要多事!”天邑御冷着脸让他闭嘴。 大夫脱掉天邑御的外罩,倒吸口气,伤口极深,可见我刚才挥匕首所用之力,他颤巍巍的给天邑御上药,我窝在椅子上看着他忙来忙去,心下突然恍然明朗。 刚才为什么未使出全力来,我明明知道只须再深入两寸,天邑御就有毙命的危险。 不是我不敢,是我不愿。 因为他是天邑皇朝的帝王,他的背负着全天下的责任,天邑皇朝刚经历易主之劫,老皇帝垂暮微疯,皇族子弟还能担当大任已全死,若在此时天邑御这个新皇出事,那天邑皇朝必遭浩劫。 在我挥刀落下,而他分明知道却并不阻止之际,我对他的恨已经消除。 他是自愿且故意挨这一刀,他偿还了对我的一箭之痛,我们之间的债已可抵消。 我不再恨他。 那么他,于我而言,就是陌路之人。 这个陌路人恰好是天邑皇朝的新皇帝。 遂我不愿杀死他,因我不想看到皇朝震荡。 我开始为全局着想,这真是一件好事,只有当我不再被恨意蒙住,才能如此清明。 安予彦说的对,莫要恨,恨只会让人不幸,让人痛苦。 他说的话,我要听从,我在这一瞬放下了恨,突然释怀的感觉让我浑身轻松,心头一直积压的巨石化为幻影。 我抱肩埋首,想到这满满的恨居然在某个瞬间迅速化为空,真是不可思议,我轻轻笑了,实在太不可思议。 “你笑什么?” 天邑御看着我,眼里是不解。 我咯咯着肩膀耸动:“我笑了么?”伸手抹掉眼角的泪,“瞧,我眼睛里全是泪,我哪里是在笑,分明在哭啊。” 天邑御眼眸又是一暗,他身上的伤口已包扎完毕,大夫提着东西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天邑御背靠软枕,换了新的儒袍衫,盖着新的洁净锦被,没有半点污迹,床铺干净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清忆,看到你这样,我身上的伤不及心中痛之万分。” 我歪着头:“陛下,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呢喃叹了声,在椅子里坐好,轻抚了下腹部,心中不免暗伤,道:“我在想也许腾人褚劫持我是对的,我们的孩子根本不适合在这个世界出生,他胎死腹中未尝不是件好事。” 此言一出,激怒了天邑御。 在我刺伤他时他都没有如此生气,他的脸色极冷,紧抿着唇审视我,眼眸是冰凉凉的戾气和寒意。从小产后,此话题就一直是我们之间的禁忌,谁都不敢再提及,他许是万万料想不到我会一开口说出这般话,不免有些怒极反笑。 天邑御晦暗着哑声道:“你再恨我也莫说这种话……” “我没有在说气话。”我轻轻摇头打断他。 “我还没有资格当母亲,我总是在自己立场上想问题,自私极致;而你,陛下你也并不适合当父亲。”我极认真道,“你曾跟我说过,皇宫中人们为了拉拢权势,即使一个毫无抵抗的婴儿,也会被视为绊脚石,除之后快;你憎恨父皇当年为了稳固朝纲,而对皇后的行为熟视无睹,就连自己的皇儿被害死都要权衡利弊一番。所以你自小定下目的,要成为君王,这样才能将生死掌握在手中。” 我手指敲了敲桌面。 又轻道:“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你,与当年的父皇有何两异?” 第一百零九章 珠联璧合 我一字一句道:“就是因为你憎恨父皇,所以不念及血脉,在皇宫内发兵逼退父皇让位。” “陛下,若你当上父亲,再遇到皇权与骨肉抉择的时候,你会如何做?是否还是会像上次一样,舍弃私情血脉,只以皇权为重?”我站起身慢步走到他面前,“如是这般,那你与父皇当真是秉性相同。” 天邑御胸膛起伏着,眼眸晦暗不明。 我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平和静气道:“若当初我们的皇儿出生,他一定像你这样憎恨自己的父亲,憎恨父亲从不念亲情,从不给自己半分温暖……等他长大,他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你,心中充满了怨恨,除却皇位他眼中不会再有其他东西……到时,难保他不会算计自己的父亲,用手段逼退你让出皇位!你们到时就会像现在一样,一对父子为了皇位而互相仇视、争夺。” 天邑御忽然瞪大了眼怒视我。 他本怒极想笑,可笑容勾到嘴边却变了滋味,那抹冷笑充斥着自嘲和疼痛。 我暗暗叹口气,如今的天邑御跟父皇太像。 他口口声声念着痛恨父皇,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与父皇无异。 同样为了皇权和江山,可以舍弃任何东西。父皇可以为了稳固朝纲,舍弃自己孩子;天邑御同样的,为了争夺皇位,他不顾血脉,攻打囚禁自己的父亲舍弃自己的妻子和骨肉…… 他们如此像…… 我的孩子若在这种环境中出生长大,那他必定会承袭这样残忍的秉性,再次变成另一个父皇、另一个天邑御……那是何其嘲讽和糟糕的事。 我抚上天邑御被我刺伤的胸膛,放轻语气道:“陛下,父皇精通文韬武略,他将国家治理的繁荣昌盛,可依旧败在了自己皇儿的手上……可见宫斗之凶狠……陛下若你仍为皇权割舍一切,那么你会跟父皇落得一样的下场……被最亲近的人所伤害,致命的一击非同小可。” 天邑御审视着我,手掌覆上我的,也不嫌疼似的将两手按在自己伤口上,“你这般告诫我,是在关心我?” 我对上他情绪复杂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你出言如此,不是关心,又能是为何。”他追问。 我抽出手,轻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亲手毁掉自己骨肉的事再发生。” 天邑御像想到什么,眼光动了动,道:“你都知道了?” “什么?” 他神情放松下来,“没事,你继续讲,我在听。” “也没什么可讲的了。” 默了默,我将床上的匕首重新挂回腰间,低着头瞧着腹部,极轻极轻的不由自主的又说了句:“天邑御,你说过只有你能更好的统治皇朝,没人会比你更适合,此言不假。但请你放慢脚步放下掠夺天下的野心,请你不要再为了权势舍弃其它,请你将皇朝治理的更加繁荣盛世,请你……给你的皇儿一个值得崇拜和自豪的父亲。” 房间静默。 天邑御听完我的话,他掀被下床,站在我面前。 长臂一揽,将我抱入怀中。 明明没有人叹气,我却听到一种隐秘而苍凉的叹气声在心中缓缓响起,那是命运无奈的吟唱。 我抖动着嗓音,趴在他温暖的怀中,请求道:“请你,答应我。” 天邑御抚着我的背,极慢道:“好,我答应我。” 得到他的回复,我心中那声叹气不但没有消失,声音反而愈发空洞长久。 跟着天邑御回了皇宫,我离开了到处有着安予彦回忆的府邸,自此便不再夜夜梦魇,但我重新做了一个新的梦境,重复循环,梦里面一个苍老透彻的人在吟唱:“魂兮归兮,归来往兮。宿运已完,福灵魂归。且归东回,魂兮莫散。福灵归去,魂兮往兮。” 这个沧桑的声音,并没有给我任何恐慌或者害怕。 相反的,每次梦境听到这些话语,我反而心生安稳,如同漂浮在祥和的暖光中,怡人温和。 早上醒来,一层层一套套新的凤凰展翅的红袍摆在我面前,如同之前的凤袍一模一样,不差丝毫,仿若那场大火焚烧根本没有毁坏它。 天邑御紧紧搂着我的腰,指着凤袍道:“清忆,这次不要再逃了。” 语气中带着诚恳与不安。 我看着眼前的他,龙袍在身,气度非凡,是个我不再爱不再恨的男人。 这天下之大,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有了上次惨痛的教训,我还敢还有力气吗?折断了翱翔的翅膀,我还怎么去飞? 也罢,或许我安心守在这皇宫中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点了点头,淡定道:“好。” 天邑御一刹那面露欣喜,面容犹如暗夜明珠倏地绽亮,极致的魅惑慑人。 我在当时,确实是无欲无求,真心答应了天邑御的。若没有发生后来的变故,或许,我真的会在皇宫中,与天邑御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过完一辈子。可因果循环,之前种下的因,总要有人来偿还后果。 也正如泫尼摩尊所讲,我从哪里来,终归要回到哪里去。 在立后大典前夕,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打点,程序繁琐,我虽极少去管其中的东西,但有些不可避免的礼仪仍需让我过目。 天邑御将此事看的极重,颁发了圣旨,吩咐宫中人等务必将大典办的热闹隆重。 一时之间,我又成为了宫中最瞩目的人物,我的册封大典是最让人羡慕与记恨的焦点,在这其中自是包括后宫的各色嫔妃美人。 我有时喜欢撇下宫女,独自一人在御花园找个角落赏风景,落个清静。 直到听到那些美人们对我恶言恶语的评价,我才晓得自己已经树敌无数,因为风头太盛,受到帝王的宠爱无人能及,自然遭到她们心生怨恨,皆在背后议论纷纷。“卉夏娘娘比起凤清殿的那位,不知美上多少,又如此温柔体贴,却只得这般落寞的场面……唉……” “姐姐谬赞了,妹妹哪有你说的好。” 一个柔柔弱弱煞是好听的声音道。 我从林树的缝隙中望去,说话者是一个貌美如仙的女子,确实比我美上无数倍,只是她脸色有些苍白,不时捂帕咳嗽。 “娘娘身体还甚为虚弱,此处日头太毒辣,咱们还是回去罢。”那名卉夏的宫女焦急体贴道。 一旁的妃子也附和:“是呀,瞧我一直拉着你说话,倒忘了你身体才初愈……” 说到这,她像想起什么立即停住了话。 而卉夏神色倏地哀伤起来,美丽的容颜充满了疼痛与悲苦。 我眨了眨眼,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她的眼眸里看到恨意?幽幽深深的隐藏极深,但我才从这仇恨中走出来,自是比旁人多了些敏锐触觉,不会看错,这名叫卉夏的妃子,眼中深处确实满是恨意和阴郁。 她似有似无的朝凤清殿的方向看了看,眼角闪现一抹狠戾。 我还没看清,她们一行人已然走远。 愣了愣,我微皱起眉头……以后就要和这些女子们生活在一起了啊……卉夏……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之前在哪里听过? 出神间,肩膀忽的被人一拍,惊得我立即跳脚。 转过身看去,才发现是吴崎。 他对我已转变了态度,不再像之前一般冷漠不屑,他柔和道:“是在为她们心烦吗?” 我无奈的轻笑了下:“你也看到听到了啊。” 吴崎点头:“她们在御花园明目张胆的议论,着实蠢到了家。” “那你的意思是……她们只要不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而是暗地中说这些话是可以谅解的喽。” 吴崎微微勾了下唇,看着我道:“难得你开了次玩笑。” 我耸了耸肩,不开开玩笑,不自嘲自嘲,我还能怎么办?一个有着现代思想的女子,如今却甘愿和无数女人共侍一夫,这本身就是最讽刺的笑话。我已经妥协……或者说,我已失去了棱角,变得懦弱不堪。 吴崎瞧出我的心绪,他沉了沉声道:“我一直甚愧疚被心魔缠着……若不是我的冲动,安兄便不会……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一直想要跟你说,却找不到机会。” 我讶然他会突然如此说。 吴崎又道:“清忆妹妹,我对不起安兄,是我的冲动害死了他,对不起你。” 我眼神暗了暗:“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事。你也莫再纠结了。” 吴崎对此事还是耿耿于怀的放不下,他从锦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子,递给我道:“这是安兄让我交给你的,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能用。” “大哥?” 我紧摸瓶子,打开倒置,里面只有一粒白色药丸而已。 “这是什么?” 吴崎回道:“假死药丸。” 我猛地抬头看他,瞪圆了双眼。 原来安予彦太了解我的性格,怕他死之后,我与天邑御会发生激烈的冲突,所以他一直让我莫要恨;而又担心我不愿一生被禁锢在皇宫中,所以他四处寻找得到了此粒假死药丸,让我有不备之需,在最重要的时刻使用。 安予彦啊……你总是这样,为我设想的面面俱到。 “我无法让你得到自由,但你以后何时需要帮助,就来找我,只要在我能力范围,我定帮你。”吴崎如是道。我知道他是因为与安予彦的情谊,才会如此说话,这样就足够了。 我朝他笑了笑:“我知道了。” 将药瓶稳妥的放在腰间香囊中,不管以后用不用得到,这是安予彦给我的最后礼物,我都要好好保管。 天邑御很早便处理完国事,来到我这里。 凤清殿已焕然一新,重新布置了一番,甚是华美与喜庆,到处都是金色与红色,仿佛将全天下最耀眼的什物都搬到了此处,艳丽的让人睁不开眼,如此隆重的装饰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天邑御拉着我的手,道:“爱妃,后天便是册封大典,依照祖规,明日辰时起朕与你便不能相见。” “嗯。” 他笑了笑,毫不在意我不甚热情的样子,道:“今晚你应我一个要求罢。” 我挑了挑眉看他,不晓得他要干什么。 天邑御抚摸着我的脸庞,带着些许迷恋与宠爱,“你穿上那套凤袍,先让朕看一看罢,朕想在天下人之前目睹你身披展翅凤霞的娇艳模样。” 我看着摆放在高架上,有九层重叠之厚度的衣服,轻道:“这要花费不少时间。” “不怕,朕等着。” 话至此,我便唤来了一众宫女,按照事先早已演练好的程序,在屏风后先化妆容,再一层层穿戴繁重的金丝边角的艳红袍子,最后戴着金流摇曳的耀眼凤冠,近一个时辰才穿戴完毕。 撤掉屏风,我缓缓走向天邑御。 他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失神,清冷的眼眸瞬间幽深,站在原地不发一语直直的看着我。 我浅浅勾唇:“模样不难看吧。” 天邑御长吸一口气,极缓吐出,摇头道:“不难看。” 他走近我,执起我的手,在手背覆下一吻:“爱妃,你让我想起了咱们大婚当日的情景。” “是么。”我侧了侧头,“我都已经忘记了呢。” 天邑御轻轻笑,那幽深的眼眸闪烁着勾人心智的蛊惑神采,道:“我永远都记得,你不知道你当日有多美,就如同今夜……你不会晓得自己此刻是多么诱惑魅人。”他缓缓扭动我的腰身,将我左转,面向有一人之高的铜镜,趴在我耳朵边轻语:“瞧,你风华绝代。” 他的语气让我不觉发笑。 不在意的缓缓扭头,看向铜镜,里面站立的两个人彻底让我笑不出来。 镜中的女子,何其美艳华贵,容颜精雕细琢如同一个妖精,眼角的风情媚惑展露,红艳金灿的凤袍垂地一丈,金光闪闪的凤鸣涅槃而飞,华美的直逼的人喘不过气;而身后的男子,更是有着绝人之姿,他像是神祇堕入魔罗,既是令人恐惧的罗刹又是让人忍不住追随的谪仙,他的眼眸有着摄人魂魄的魔力。 “陛下和娘娘当真是绝配至极。” 太监忍不住插嘴道。 天邑御扬笑着:“说得好,赏。” 是啊,单从铜镜中看,确实啊,一对珠联璧合的男女。 第一百一十章 横生变故 六月十九日,黄道吉日,宜娶,宜嫁,宜归故乡。 第一道朝霞在天际出现时,远处巍峨雾山雄伟壮阔,山雾重重乍显淡淡光圈,九重青鸾齐声鸣叫绕峰而飞,山下子民啧啧称奇,实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观,怕是会有什么祥瑞之事发生。 而在今天,恰巧是邑都皇宫册封皇后的日子,因皇上与民同乐的旨意,都城百姓欢欣起舞,满街俱是喜气之意。 册封这日,我几近一夜未眠,亥时入睡,丑时便被唤醒,才刚沾枕两个时辰。 我一脸困意的任人洗漱,老嬷嬷看到我这哈气连天的模样,又急又好笑的对着一旁的宫女小声道:“老身在宫中了一辈子,这等重中之重的事换成其他娘娘怕是全身心妆扮不敢怠慢丝毫,也就是咱们娘娘不急不慌,以平常心看待。” 宫女点了点头,也都弯弯嘴角笑着。 苓子和苓雨早已摸透我的脾性,见我并不斥责宫女和嬷嬷的无礼,也就任由着大家伙说笑去了。 刚穿上大红凤衣,我便打了个寒颤。 我裹了裹衣领懒懒道:“真真是冷,先把窗户关上吧。” 屋外已近晨曦,却仍是寒意正浓时,如此早如此冷就让人起床妆扮,我大婚那日都没有这么不人道。 我看着苓子走过去将窗户关住,我鼻子打了个喷嚏,叫住她道:“等等。” “怎么了娘娘?” “什么东西这么幽香。”我揉着鼻子问道。 苓子探头朝窗外探了探,这才笑着对我回道:“哦,娘娘,这是紫晨葵,只在晨曦微微光亮时绽放半个时辰左右的花株,其味香气浓烈,有沁心润目的作用,其叶亦可作上好的药材使用呢。” “是吗,还有这等奇花?我可要去瞧瞧了。”我裹着暖披缓缓朝殿外走去,一直坐在椅上让她们摆置,着实又累又乏,倒不如出来走走路瞧瞧花露,指不定便清神了。 来到亭下的花草处,芳香愈浓,蒙蒙亮的天色像隐隐帷着的薄雾纱帐,看不太清远处的事物,苓子心细的提了把灯笼向前照了照,指给我看:“娘娘,就是那一片紫色的小小花簇便是了。” 我眯着眼细看,这花甚不起眼,除了香味很浓,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怎的以前没有注意过,今儿还是头一回知道苑子中种着这样的花。” 苓子笑了笑:“不怪娘娘不留心,这紫晨葵不管是白天里,还是在夜间,可是跟杂草无甚不同,缩在角落里很是普通。但是啊,它其实是极珍贵稀少的花种,而且娇贵的很,极难养活的,皇宫中,也就娘娘的凤清殿以及陛下的龙邑宫才栽的有呢。” 我眨了眨眼,弯身摸了摸含香的较小花簇,轻道:“想不到这模样的竟来头甚大,花不可貌相啊。” 苓子噗的笑出声。 一阵凉风而过,苓子突然止住了笑容,神情严肃眼神敏锐的盯视着稍远处的曲廊后面。 “怎么了?”我跟着她望过去。 “那里有异动。”苓子对我附耳小声道。像印证了她的话似的,廊檐下突兀的一声尖刺声,如猫儿遇到极大惊吓时发出的惨叫,也如尖刀划在瓷砖上的刺耳摩擦,这声叫着实怪异之极,紧接着一个尖耳狸迅速从廊后闪现,极快的影子一现跳墙跃走。 我长舒了口气:“原来是只野狸猫。” 苓子还是全身绷着,送我回房后,她将情况告诉了苓雨,安全起见她还是戒备着要去查看一番。 老嬷嬷一边解下我身上的暖披,一边笑恭道:“娘娘还是在屋内歇息罢,这还要等到正午吉时,礼乐吹响,才可去在正皇大祀处举行册封,大典礼成后,您再与陛下一同去叩见皇朝历代先皇尊灵。” 我点头,这些我都知道,嬷嬷们已经在我耳边说了不下上百遍。 过了会儿我瞧苓子迟迟未归,不免有些疑惑,便让苓雨前去寻她。 哪个时辰该沐浴,哪个时辰该拈艾洒水,以及穿什么,该戴什么都是要在固定时辰内完成的,不能提前亦不可延后。一到算好的时间,宫人们就井井有条的摆弄最后一道程序,给我头上插戴着明珠宝钗的凤冠。 嬷嬷微笑看着宫女的巧手翻弄,道了句:“人人都是分工明确的,这到关键时刻,苓子苓雨这两个可是贴身宫女,反倒跑的没影了,娘娘看她们回来您可要好好罚一罚。” 老嬷嬷是玩笑的一句话,她像来待小辈是非常好的,我于是对她笑了笑并未答话。 凤冠还未戴完,殿内便进来了个穿宫女服饰的女子,我不甚在意,凤清殿因着盛典已里外三层全是宫女太监,眼熟的没见过的乌压压一大堆。直到在铜镜中无意看到刚进殿的女子模样,我才惊了一惊。 我立刻站起,对镜中宫女道:“夙玥!” 随即旋身看去,果真是她。 即使是一身宫女妆扮,她依旧是最倾城倾国的慑人美貌的女子,耀眼至极,是所有素衣都掩盖不住的美丽。 她对我清然一笑,弯腰请安:“娘娘万安,陛下放心不下,吩咐奴婢前来为娘娘服侍。” “好好。”我喉头一苦,走到她面前,“终见到你了,之前心里一直不安。” 我挥手让所有宫女退下,老嬷嬷面露难色:“娘娘凤冠还没戴上……” 我拉起夙玥的手:“且放心,没看到有她在吗,不会误了时辰。” 我执意屏退宫人,只想与夙玥单独相处,猛然一见她,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吴崎对我的指责历历在耳,我晓得夙玥因我而受到的责罚,对女子而言是多么残酷。 房间关上,只余我和她二人,夙玥淡淡笑着道:“来罢,让奴婢给娘娘戴冠,一定让娘娘风情毕露。” 我摇了摇头,拉着她坐到软榻上。 “不急,让我好好看看你。” 夙玥皱着眉轻笑:“娘娘突然间怎么了?还没看够奴婢呢……” 我垂了下眼睫:“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上次我私自逃离皇宫,焚烧了凤清殿,害的所有人因我受罚,对不起……若不是我,夙玥你也不会……” “别说了!”夙玥厉声阻道。 我抬头看她时,她已恢复了柔和姿态,说不出的美丽,眼底是种熟悉的幽邃眸光,要将人吸引进去,那是让我心惊而发疼的光芒。 我抿着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夙玥一改刚才语调,淡淡的颇有几分疏离道:“娘娘若真心过意不去,且帮我个忙吧。” “你说。” “奴婢有位朋友,想要见一见娘娘。” 我细细瞧着夙玥,只见她眼眸的幽光更甚,不减弱丝毫,我眼神黯淡下来,掩下心底的几分惊讶,道:“你朋友要见我,你将他带来便是。” 她笑了摇头:“还是请娘娘移动尊驾,前去见他罢。”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微微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苓雨隐约的说话,夙玥勾唇挑眉,眼睛幽亮:“娘娘你这个暗卫回来的速度倒是快,出乎我的意料啊……”她手掌一紧,将我手腕捏的生疼,她的笑颜在我沉默中逐渐在我面前放大,银针闪烁,我侧颈刺痛栽倒在她身上,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已不知现下何时,身处何地。 马车晃悠而停,我捆绑着被丢弃在荒远茅屋中,心下一片平静。 茅屋一阵窸窣后,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出现,对着我绕圈圈,沉声道:“想不到想不到,你会落到我手里。” 我皱了下眉,认不出她是谁,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女子瞧出我疑惑,她清脆一笑,眼中狠厉和恨意全然展现,道:“你树下的敌何其少数,安清忆,你就是一个祸害,今日必死无疑。只是在你死前,我要让你受尽折磨,尝尝我当日的锥心之痛。” 这个声音和她的眼睛……好熟悉,好熟悉……之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她话毕,茅屋门便被撞开,一个执剑的女子利落而进,眸光扫过屋内的一切,冷淡道:“你还废话什么,又想多生事端。” 面纱女子咯咯轻笑着:“难道你不想让她尝尝我们受的苦吗?现下我找的奴役杂碎可都在外面等候着,他们可许久都不曾碰触过女人了呢……”她嗓音扭曲的尖笑着。 执剑人手腕翻转,长剑直指面纱女子的喉咙,怒道:“闭嘴,莫多言多事,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你敢?” 她冷笑一声,剑端又逼近一寸。 面纱女子瞧她不是开玩笑,不由敛了嚣张焰火,扭头狠瞪了我眼:“罢了,便宜你。”后退一步,面纱女子冷道:“交由你处理。” 执剑人顿了下,便把剑刃对向我。 她眼底幽邃的眸光更加深沉,绝美的容颜冷冽至极,看着我的神情不带一丝情绪。 我看着执剑女子,抖着嗓音,有些困难的发声:“夙玥……” 她极快逼前,剑尖直贴我的脖颈。 “为什么?”我出声问道,即将刺入我脖颈的利剑停住。 夙玥冷笑扬声:“你说为什么。” 我惨白着嘴,吴崎的话语在我耳边愈加明亮透彻——“你出宫焚烧了凤清殿,守殿宫女太监全被处死,因为看护娘娘不力;邑都守城卫兵被处死,因为失守失责;而夙玥虽保住性命,却遭数人凌辱践踏。” “原来……你如此恨我。”我喃喃启唇。 “恨之入骨。”夙玥一字一句冷冷道,“因为你,我才受到那些屈辱和不堪,你可知当我被人渣压在身下时,我就在想,迟早有一日我要将屈辱还在你身上。” 我双手不可抑制的颤抖,明白了她在凤清殿为什么设法引开苓子和苓雨。其实早在初始,我看到她眼中的幽邃眸光,我便知道了……知道她在恨我,我仍旧任由着她将我扎晕,只因我对她怀有深深愧意。 我闭上眼:“来罢,若能让你不恨。” 等待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动作,缓缓看她,发现夙玥眼中有犹豫的神色。 面纱女子等得不耐烦,一把上前厉声道:“怎的你现在要后悔了?当初我找到你联盟时,你可是恨意重重,与我一拍即合的啊。” 我看着面纱女子露在外面的眼睛,心里猛地闪现过在御花园看到的女子,是她!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确实见过她,我惊道:“居然是你?那个嫔妃!”竟是天邑御后宫中的妃子,那日在御花园听到有几个嫔妃在议论我,其中一人正是她,她那时柔柔弱弱不胜娇容,万般想不到会是她。 女子一愣,转而阴测而笑,一下子掀掉自己的面纱:“既然你已经认出我……那就更别想活!” 她满是怨恨道:“安清忆,你害人无数,是个当诛的祸害,陛下还竟要将你封为皇后!皇后之位是非本宫莫属,你万万轮不到!” 我皱了皱眉,轻道:“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她她娇弱的美貌因为恨意而扭曲,戾气怒道:“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你会不知道我为何出此下策!若不是你,我的孩子又怎会死!”她瞬间悲痛和愤怒交杂,“陛下不让后宫妃子怀孕,每每侍寝后总要喝上浓药,我辛辛苦苦总算设法怀上龙种,满腔欢喜,以为既成事实,陛下见我怀有身孕定不会怪罪我的违抗与欺瞒……可没想他知道后,竟让德晖那太监强行灌我堕胎药!” “我那么绝望,身体痛的要裂开……陛下就冷眼旁观,不顾我苦苦哀求,我疼痛欲死,陛下却一直灌我药……我流了满地鲜血……那么疼……” 她眸光一转,盯视我:“都是你!为什么陛下只想要你怀上皇子,其余妃子他都视若无物!那么狠心,不让任何人怀有他的骨肉,除了你!我的孩子因你而死,你自要赔偿我皇儿的性命!” “我那时撕心裂肺的疼痛,也都因为你!我恨不得要将你千刀万剐!” 原来如此……我心下一沉,本要做母亲却被剥夺了资格,我体会过,所以我知晓其中的痛,心灵以及身体上。 想到那日暮色我路经玄廊石路,听到宫女私下的对话: “蠢丫头,不晓得现在凤清殿的那位主子是宫中禁忌么。” “难道是因为卉夏娘娘小产的事……” 我当时未曾深究,看来眼前的女子便是卉夏娘娘。 “有你一日,后宫便不会平衡,陛下永远不会将我们放在眼里……” 我垂了垂眼眸,在心里重复她的话,卉夏说的对,有我一日,皇宫便总是不平静。 我留,或走,都让皇宫不得安宁。 我在无意间不断的害了这么多人……或许我真正的离去,才是最好的解脱。 第一百十一章 真正解脱 就在卉夏要将剑刺向我,茅屋突被撞开,暗卫及时赶到。 暗卫们看到夙玥,皆是一惊,他们打斗在一起,苓雨身手敏捷冲了过来挥剑替我解开了绳索,“属下来迟。” 卉夏挣扎间被暗卫一剑穿心刺死,我暗叫糟糕,夙玥已被节节逼退,被众人围在其中,趁乱我走了过去,夙玥看到我后眼疾手快飞跃至我身侧,一把将我胁持。 我急忙对着暗卫吩咐道:“你们别过来,勿妄动。” 夙玥扯着我步步后退,我余光瞥见身后有窗,暗下宽心,夙玥胁持着我破窗而跃。 后面的暗卫不断追赶,有橘红色的烟火直冲上天,在空中嘭的绽开,这是信号,不稍片刻便会有无数是为呼应而来,我冷静着道:“即使长了翅膀,我们也无法逃脱掉,你若想活命,我有一法。” 夙玥并不理睬我。 就在我们跃入一片树林中,突然有人影闪现,极快的速度,紧接着嘭声一响,夙玥架在我脖颈上的剑被碎银打偏,然后她手腕亦被接连而来的碎银击打。夙玥在看到被击打物是碎银时,有一瞬的失神,慌乱的用剑阻挡碎银的攻势。 我手摸向腰间,趁夙玥分心之时,我抽出匕首,迅速转身朝她肩胛处刺去。 她倏地瞪大了眼,将我猛的击打在地,我趴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夙玥拔出匕首,挥剑朝我挥来,恰巧她剑身又被碎银打偏,这才只在我背上划了极深一道,否则依她的力度和角度,这剑怕是要将我毙命。 远处的碎银再次袭来,击中了夙玥的穴道,让她不得动弹。 我抹掉嘴角的血迹,朝她走去,淡笑:“我匕首上有毒,你活不成了。” 不去看她的神情,我掏出一粒药丸,掰开她的嘴,她却死命咬着不张开牙齿。 我急了:“听着,这是解药,我不是真的要让你死。”我用尽全身力气终是撬开她双齿,将药丸塞进她嘴巴里。 她刚咽下,脸色便变了一变,呼吸急促,猛的吐出一口黑紫血,煞是吓人,跟毒发的特征一摸一样。 树林中一直助我的人影终于追了过来。 是个男子,他一看到夙玥的样子,便脸色巨变,眼瞳倏地收缩,他疾驰上前解开了她的穴道,将她揽在怀中。 夙玥喘不过气来,神情涣散,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我这个方向,她模样甚是痛苦,再次吐了黑血,不到片刻便闭上了眼睛,咽气而亡。 吴崎搂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猛抬头盯着我。 我不甚在意的把手中药瓶扔给他,道:“你快离开此处罢,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吴崎看到药瓶后,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对我道:“谢谢你。” 我摇头:“是我亏欠的……以后你定要好好待她。” 吴崎极认真的点了点头,他将夙玥小心翼翼放置地上,在她额间缓缓印下一吻。我放缓了声音,柔和的催促他:“以后有的是机会,快走吧,暗卫马上便赶到了。” “前面是悬崖,你要多加小心。”吴崎嘱咐了下,跃上枝头隐于林中。 见他消失后,我才蜷缩了身子跌坐在地,背上的剑伤火辣辣的疼,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我爬着将扔在地上的匕首拾起,放在夙玥被我刺伤的肩膀处摆好,我自言自语道:“不晓得你还能不能听到声音……这药会让你像死了一样,假死七天,所以你只需挨过七日便可……我刺你的力度那么轻,你下手可真重……”稍微动一下,后背就撕裂似的痛到不行。(..info好看的小说) 我龟速的爬起,缓慢朝林子外走去,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样应该行了吧……天邑御是认识我那把匕首的。夙玥绑我出宫胁持,她若被天邑御抓到,那是必死无疑的,所以我干脆制造假象,让众人以为她已经死在我手里头,等她的尸体让天邑御过目,再在她被抛尸时由吴崎悄然带走,如此……便能救她一命了罢。 走出林子后,果然如吴崎所言,这是一片残壁断崖。 她们俩把我带到了离皇宫多远的地方啊……这儿还真是荒凉…… 我站在崖边,还能看到极远处的云雾山峰,高耸入云,仿佛直入南天仙地。耳边是呼啸的风,再次带来苍老而祥和的声音:“魂兮归兮,归来往兮。宿运已完,福灵魂归。且归东回,魂兮莫散。福灵归去,魂兮往兮。”一遍遍一次次。 想起来了,在我被一箭穿心灵魂漂浮之时,也听到如此的话语,那是冗长而枯燥的禅音,讲的是“宿运未完,福灵魂归。福灵归来,魂兮往兮。” 如今同样的声音,不同的语气再次响起。 “归来”、“归去”,一句话,两个字的差别,语句便完全变了意思。 连这苍凉的声音都在催促我,要让我离去了吗? 卉夏的话,吴崎的话,周围人因我而受到的伤害,我所爱之人的死……全让我负疚累累,我累极了,愧疚极了,我所带来的遭祸何时能消?这样的困境又何时是个终结? 风灌入我霞衣袍衫,大红的色泽张扬飞舞。 或许我真正的离去才能换来所有的平静。 何谓真正离去……我垂眼看深不见底的悬崖,再往前一步便会踏空,坠入魔狱了罢。 “娘娘!” 有人在后面大声的唤我。 转过身去,看到天邑御率人疾驰而来,他看到我身处的位置,清冷的眼眸有刹那的撕裂,可他声音无波澜的起伏,仍亲和平缓道:“清忆,给朕过来。” 我仍站在原地不动,天邑御向前缓缓走着,掀唇道:“已经没事了,不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我轻喃重复。 我的家在哪里?相府?凤清殿? 都不是……我本就从异世来,这里哪可能会有我的家。 天邑御不断向前,离我越来越近,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霎时沙石子落唰唰掉下悬崖,天邑御立马顿住停下,雕刻的容颜有了丝裂缝,他面色不愈的轻缓说着:“清忆,太危险了,过来我这里。” 他伸出右手,左手紧紧按压在佩剑上,他一身金龙跃飞的黄袍,玉冠未束,只着黑簪束发长长的在风中飞扬,金陵腰带挂坠着莹莹红润之玉,迎光闪着诡异光芒,他脸色峻毅眼眸不敢有半分转动,认真的看着我。 我轻轻笑了,他的至尊威严的黄袍,我的红艳耀目的凤衫,如此穿着装扮的我们,本该出现在皇宫大祀举行盛典。 现下却都这般狼狈出现在荒凉的地方。 我轻柔道:“陛下,徐将军曾说过你是谋略文韬至慧至明之主。清忆也定信,皇朝在你手中能够盛世繁荣,只要你暂放攻打天下的野心。只求你莫再如此心狠手辣,善待忠于你的人罢。” 天邑御眯着眼,一口答应:“好。” 我扬了扬唇,后倾了身子。 天邑御目眦欲裂,扬声怒道:“安清忆,你敢乱动,朕就灭你满门,诛你九族,将你父兄刨出鞭尸三日!” 我累了,太想要一种完全的解脱。 死亡,唯有死亡,才能摆脱掉这一切的恨意与繁乱。 我轻笑着继续退了一步,天邑御飞驰奔来,只来得及扯下我身上已破碎的红锦衣角,我纵身一跃,跳入了万丈悬崖,他不可置信的眼眸由巨大的怒火慢慢破裂,他的刚毅容颜也在支离破碎,均化为滔天的痛心,我张着双臂快速下坠,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风声呼啸着悲伤汹涌吹袭,“安清忆,你怎能如此待朕!竟用最残忍的方法来折磨朕……”天邑御断断续续痛不自已的声音在山谷间徘徊。 泪划出眼角,在最后一瞬间,听到他暴烈狂吼的一句: “就算死,你也要葬在皇族之墓,冠上朕的名号!” 随即而来的便是响彻山崖的颤抖哀鸣和痛声。 往事皆过,我飞跃一跳便是解脱。 心不动则不痛;心若动则必痛。 我面带微笑,看着悬崖底下的荆棘将身体刺穿,灵魂漂浮,看着崖底已不属于我的身体鲜血纵流,却感觉不到痛。 第一百十二章 庄周梦蝶 “你却只有三魂五魄,其中两魄竟不在你的体内……施主的天魄不在体内,恐怕会有一日受其牵绊而回归真身。(..info好看的小说)” 周围一片漆黑,看不到自己所在,却真实感受到自己在急速下坠……猛的一下,像撞击到了地面,混沌的大脑受到冲击疼痛却清醒。 我倏然睁开眼,陌生的环境映入眼帘,轻微的消毒水味道冲鼻而来,我平缓的呼吸着,阳光温温暖暖洒进来,斑驳的树影倒映在洁白的天花板上,形成一幅自然画卷。 房内有轻微的翻书声,我动了动手指缓缓侧过头,迷惘的打探周遭。 这是一间极为高级的病房?或者公寓?装修豪华室内舒适宜人,只是床边摆着极为先进的医疗机械。 靠墙有一整面的书柜,正有一个男子穿着银灰衬衣立于那里看书,容颜不可挑剔惊人的俊朗,他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入微微阴影,眉头轻皱,片刻后将书放回书架。他手指轻轻敲着一排排的书籍,又从书柜中挑出几本,翻了两页确定是自己所用,便朝书桌走去。 走了两步,他下意识的抬头朝病床这儿看来,朝我温柔的笑了笑,复又低头。 他转过身去,刚迈出右脚便突然停了下来。 头微微抬起直直盯着自己的前方,背脊忽的僵硬直挺,姿势足足维持了半分钟。 他僵直轻缓的转过身,重又看向我,我与他四目相对,分明看到他清冷的眼眸缓缓收缩,带着某种铺天盖地的情绪,他喉结动了动,极慢向前走了一步,然后缓缓加速至我床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手里仍紧紧捏着书籍。 我眨了眨眼,他的神情因我的小动作而巨变。 他伸手至床头摸索着,因为手指的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按响呼叫器。 手中书纷纷落地,无声的摔在地毯上,他探下身甚轻柔的将我揽入怀中,浑身轻颤,我茫然的任他抱着,有些湿润滴在我脖颈间,他抖着嗓音暗声道:“卡卡,我的爱……” 我迷糊惘然,不发一语。 随后有医生和护士纷至替我检查着,期间他一直握着我的手,生怕有一丝不留神我就会消失一般。 医生感慨道:“奇迹,实属奇迹,昏迷了两年半,我们都认为要让莫小姐再次苏醒已是不可能的事……陌先生你坚持不懈,果真有了好结果。” 昏迷两年半…… 我愣愣的盯着头顶,完全迷惘着。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究竟我是安清忆还是莫卡卡?我躺在这里昏迷了两年半,那么在天邑皇朝发生的事,是我所做的长长一梦么?抑或现在的我,才是梦幻,是那个时空未死的安清忆所做之梦?哪个才是真实? “卡卡。” 卡卡……他在叫谁? 我看着他的容颜,嘴唇抖了抖,“天邑御”三个字便要脱口而出。 “喝点水吧。”男子将瓷勺递到我嘴边,甚温柔道,“你刚醒来,还不能进食。” 隐约看到他脖间挂着一条老旧项链,款式过时,色泽更是不复鲜明,却让我瞬间晃神,嘴里的话说出声时已变了个样:“你是谁?” 他手一抖,杯中的水倾洒些许,他直直审视着我,一个字一个字轻缓答道:“我……是陌夜,是你的……陌夜。”他的声音全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冷静。 我依旧麻木的重复话语:“请问你是谁?” “陌夜。” “请问,你是谁?” 他不再答话,只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想要从我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或情绪,他胸膛因莫名的紧张或恐慌而起伏着,他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我依旧面无表情。 他倾上前,与我额头贴额头,他明明那么悲伤,却仍温柔亲昵道:“没关系,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来过,这一次我会用尽我毕生来爱护你。” 我默然,难道什么事只要忘记了,就能重新开始吗。 我好累好疲惫,在属于安清忆的世界里,我以为跳下了悬崖便是终结了一切,却不曾想一觉醒来,又进入一个依旧有他存在的境地。 湖畔侧暖风习习而过,落花纷飞,阳光照耀下湖水波光闪烁,绿茵草地,偶尔有麻雀叽喳啄食嬉戏。 我已醒来半月有余,除了初醒时说过话外,便不曾再开口。 我常年昏躺病床,昏迷期间四肢虽有专人按摩护理,可苏醒后仍使不上力无法下床行走,我坐在轮椅上,由陌夜推着在以昂贵而著称的医院中散心。 “卡卡,我已郝雅已经离婚。” 陌夜停下来,蹲下身拢了拢我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又启口看着我微微笑:“一年前我就将集团董事的位子让了出去,交由其他人打理,自此我与那个家族便无任何干系。我开了一家公司,虽不至于财源广进,但生意还算可以,等攒够了钱,我便带你环游世界可好?这一直是你的梦想。” 我看着他亮的慑人的眼睛,无法言语。 “自你出车祸,医生回拨最后联系人通知我时,我那刻心脏悸动差些停止,看到你满面鲜血的昏迷,我便已知道这一辈子失去了你,就等于失去了我自己,我的生命自十年前与你相遇就已经融入一体,不能再分离。” 他见我依旧不开口,眼睛暗了下,揉了揉我的手,贴在自己脸庞轻道:“我曾祈求过上苍,只要让你醒来好好快乐的活着,让我倾其所用付出生命都是甘之如饴。” 我抬头看天空,太阳火热耀目,如此温暖,可我却怎么也暖不起来,总是觉得寒冷与苍凉,全然不复活力与朝气。 因着他的话,我心下涟漪又起。 陌夜颤着声又道:“在你昏睡的两年里,我日日梦魇,总是做不同的梦。梦里面,那是全然陌生的时代,你仍是你,我却愈加狠厉残忍,不断的在利用和伤害你,或许那就是我们的前世……梦中同样因为父辈的影响,同样因为我要争夺权势,在那家族里尔虞我诈被权力蒙蔽了双眼,舍弃了最宝贵和我最爱的你……” “梦境里我逼得你走入绝境,最终离开了我……那么逼真的梦,仿若就发生在眼前,我每回惊醒都一身冷汗,我那么恐惧……恐惧现实的你会如梦里面一样,再也醒不过来,剩下我一个如梦中人物一样痛彻心扉,苍凉终老。” “幸而你活着……其实,你能醒来,我能如此看着你就足够。” 阳光刹那更加光亮,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阴霾驱散,誓有要抚慰所有人心的力量。 我抖了抖眼皮,泪水滑落,暗哑着声音道:“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梦……” “或许我再睡醒,我就不是我了,又会成为另外一个人,我分不清虚幻和真实,这么模糊没有界限……所以……我好怕,陌夜,我害怕。” 他惊于我重新说话,紧握着我的手呵护:“有我在,不要怕。” 我不停的流着泪,他不断的替我擦拭。 他甚为刚毅和果敢的人,颤着嗓子哽咽:“你已经醒了、醒来了,不会再掉入那无边的黑暗中。” “你不懂,不懂……”我哭的凶猛,像是要把多年来的委屈全部发泄。 陌夜弯腰捧着我的脸:“我常在想,若那梦是真实发生过的,那我们今世的相爱,就是为了弥补前世的缺憾。” “前世我来不及珍惜你,带着沉重的爱在今世重新找到你,前三十年我犯了同样的错误,导致我又差些失去你,如今我悔不当初,幸好上苍待我不薄没有让你再次离开我。我们的爱跨越这么多年,终让我明白,人生种种皆是过眼即逝,唯有爱可直达人心温暖万物。” 我抽噎着:“晚了,陌夜,一切都晚了。我筋疲力尽,再也无法承受无法去爱。” 陌夜立即否定:“不,还不晚,请再给我个机会。” 他看着我,皓月清寒的眼眸盛放着太多浓烈的感情。 我摇着头:“放了我吧,陌夜,请放我走吧……” 他瞬间颓然,神情却仍执着和坚毅:“莫卡卡,请不要放弃我,这一次,换我来爱你。给你造成的伤害,让我来一一填补,你的心结唯有我才能解开,也唯有我才能再让你相信爱。” 他紧紧拥着我。 我伏在他肩头哭的一塌糊涂,“陌夜,若你真的爱我,就请还我自由,让我心放飞翔,才是对我最好的方式。” 我需要沉淀,唯有时光才能打磨掉所有的伤痛。 也唯有在看不到他的地方,才能让我的心有片刻的宁静和祥和。 半年后,经过复建,我身体迅速康复。 在九月的雨季中,我带着仅有的小包行李,整夜未睡的陌夜送我去了机场。 极速耳鸣中,我飞往了另一座城市,在异土风情的观光旅游的小城中开了一家客栈,独自经营。 自此,这座城镇中便有了更多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城东的新开客栈是个甚为美丽的单身女老板。 听说,每半月客栈前就会停一辆高级耀眼的跑车,每回都整整一夜不挪不动,车中人也并不住店,只不远不近的守着客栈。 听说,美丽女老板半年后便结了婚,在这城市扎了根,夫君是个才认识一天的来旅游的男人,可谓是闪电结婚中的楷模。 听说,客栈新男主人,是个温暖如玉眉目如画的翩翩男子,每每对着老板娘宠溺而笑时,笑容就像三月里的太阳,能赶走寒冷。 听说,结婚的事,可是那美丽女老板倒追的男主人。 听说,两人大婚的时候,那辆高级跑车再次出现,停了三天三夜,并奉上百万红包,可依旧没能参加上宴席,因为女老板在那日以东主有喜的缘由停业了三天……自那之后,跑车便神秘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亲爱的,别再这么看着我了。” 我做着账本,头也不抬的挥退一旁的男人。 他捉住我的手宠爱一吻,笑言:“我也控制不住啊,从没想到会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第一眼见到你时,心里便有什么东西慢慢破裂,像与你相识了数百年一样。” “说的这么玄乎……” 我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在拍戏啊。” 他哈哈大笑,这笑靥与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候一摸一样,令人温暖。 我佯装不满道:“再笑,还不赶快去接客啦。” “好好好,我去门口拉客接客。”他揉着我的头发,“娘子在这里好生歇着。” 说完,他就翩翩出去像模像样的立在门口,身姿挺拔,温润俊朗的模样确实吸引了不少前来旅行的少女眼光。 现今我很幸福,有了他,心中虽不再大起大落,像惊涛骇浪那般波澜壮阔,但细水长流的温暖恩爱,却更让我珍惜。 而我和陌夜纠缠了两世,对对错错,事事非非,都如烙印深刻擦拭不掉。或许陌夜说的对,唯有他才能解开我的心结;但并非只有他才能让我再相信爱。眼前的这个温暖男子,亦能带给我幸福,我对他所亏欠的,愿能在这世全部还清。 第一百十三章 天邑御 那时的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逼得自己深爱的女子,以跳崖来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风呼啸吹过,带来仿若哀鸣的哭泣,狂烈的席卷了整片大地。 山崖处静夜无声,整座残垣黑魔影子张牙舞爪的晃动,甚是恐怖吓人。 天邑御立于山崖边,纹丝不动,眼睛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崖底,任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一众人员都站离他稍远处,谁都不敢上前唤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惹了圣怒而遭祸。 不断有禁军来来回回走动,天邑御派出了大批禁卫军前去崖底搜救。 他手中还仅仅握着一角破碎红锦,他完全不能相信那个他所爱的女子已死去的事实。或者……或者她跳下去后并没有摔死,或者她被别人救走了……总是抱着这样丁点的希望,他不死心的在这里待了十天。 禁军每次都想方设法的想要深入崖底,可都因悬崖过于险峻,每每半途而返。 天邑御曾亲自下去过,但悬崖确实深渊不见底,他攀爬到无路之时,望着茫茫黑渊,心中的痛翻天覆地,有一瞬他就想跳下去寻找她,幸而被禁军拦着反送了上去。 整整一个月,他在山崖处待了一月。 一个月后,他们返回皇宫。 天邑御一如既往当着他的皇帝,没有任何改变,只是他不再去凤清殿,奢侈华美的宫殿像成了冷宫,殿中的宫女太监撤去了大半,整个凤清殿愈加空荡萧索,是皇宫中的一座禁忌之殿。 他今天喝的酒是从没有过的多,但是却依然没有醉意,双眼清冷,面色如常,那些灌他酒的皇子们反而一个个倒下。 今日是他与新纳皇妃的大婚之日。 夜色越来越黑,不知哪个武官卷着舌头喊了句:“殿下,春宵难得,美娇娘还在洞房里孤单着呢,您还不快去好好温存一番。”殿堂其他人哄然大笑,徐乾之起身拉住那武官,轻声训斥他说话没大没小。 武官摇晃着身子摆来摆去,满面通红,显然已大醉。 天邑御难得的没有生气,反而也不自觉勾唇而笑,说不上开心,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的计划,而她亦是他的一颗棋子。 可现在经由这武官一闹,天邑御却有些想见见他的皇妃,于是便托辞先行而去。 刚一离开,他便听到了身后又有人瞎起哄,都喝多了,所以谁也没顾得上尊卑礼仪。 他远远看见那高挂灯笼的房间,挥退左右侍卫与丫鬟。 背手而进,发现本该恭候他的皇妃,却没有形象的在酣然畅睡,他轻轻笑了笑,这个女子总是如此不按规矩办事。 他缓缓坐下,侧头抚手探上她的脸颊,今天她的妆容成熟艳丽了些,在温和的烛光下,格外妖娆,他有一刹那想把她抱入怀中,掩去她的面容,不让他人觊觎。 所以在她醒来后,他说:“再也不要化这样的妆容。” 她笑了,笑靥灿烂如花。 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关系,他看到这样美丽的她,一下子心动了,有些醉了。 他喜欢她吗,不知道,也不能肯定,或许是有一点点的好感罢。 真正开始注意到安清忆,是在华彩坊,当时他刚从密室出来,在雅间吩咐属下去塞外走一趟。忽然一阵清丽婉转的歌声传来,他心中莫名一动,仿佛那歌声是从遥远的异世而来,让他觉得甚为熟悉。 他站起身撩开竹帘,就看见一身男装的她站在座位,蹙眉歌唱,皓颈微露,在烛光下泛着白瓷的光泽。 天邑御一眼便看出她的身份。 这次相遇,改变他们俩个的人生轨迹。 天邑御一直以为她是最中庸无用的人,可在华彩坊听到她歌唱,他才发现自己竟有看走眼、看错人的时候,而后来在宫宴上,她舞剑高吟一曲万寿无疆,着实令人惊艳了一番,可真正让他侧目的则是她在当日的机智聪颖。 之后,他喂她服下毒药,完完全全是想利用这个女子,来铲除丞相的势力。 可因为泫尼摩尊的一句话,他最终娶她为妻,与她日夜纠缠,相处的时间越久,他心中的异样情愫便慢慢滋生,令人束手无措。 慢慢的,他觉得安清忆是个非常特殊的女子,每每靠近她,都会有种熟悉感觉。 后来有一夜,她坐在他的腿上,勾缠着他的身子,突然笑语盈盈唤他“夫君”,她无限柔情的看着他,说出让他心悸的话:“看见你一直让自己处在黑暗中,我却想把阳光拉进你的世界,我却想在这条荆棘的路上,与你并肩而战!我不赞同你的杀戮,却想要你达成自己的心愿。” 若换成其他女子,他必会嘲笑她的大言不惭,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而看着安清忆当时格外明亮清澈的眼睛,他竟喉头噎住什么都说不出。 多年来,他残忍暴戾,除了皇权,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余的东西。 所有女子对他而言,都只是用来发泄的工具,偶尔可以当成一枚棋子拿来利用。 可这个安清忆,她不断侵蚀他的心,让他坚硬的外壳一点点出现裂痕。也就在她大言不惭的这个晚上,天邑御彻底沦陷了,他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海棠花绽放的声音。 天邑御逐渐开始关注她,喜欢看她的一颦一笑。 在他感情由浅入深,随着时光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缓缓叠加。 他不断的提醒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的夺帝之路上不能有任何牵绊。 所以在腾人褚剑架在安清忆的脖颈之时,天邑御极为恼怒,他恼怒自己竟然会有些许心慌,他竟然有软肋!这是他不允许出现的情况,他怎能有软肋存在!这处软肋还被敌人发现,并拿之来威胁他!天邑御面色平静,心下却暴怒极了,这简直是他最不容许存在的耻辱! 于是他准备射箭的刹那,他是抱着绝情绝爱要斩断自己软肋和弱点的态度与决心。 可当箭入她身,她满身鲜血栽倒在地,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黑暗。 他抱着浑身鲜血的她,看着她苍白的脸,他的心是万分绞痛,恨不能将腾人褚凌迟! 在安清忆挣扎在死亡边境之时,天邑御终是承认他爱上了她。 天邑御的爱,并不是一开始便浓烈炙热,他是冷冷淡淡的慢慢改变,感情一点点的再叠加深度,在他想要阻止这份情感时,已来不及,他叠加的爱愈深沉,他不能也割舍不掉让他欢乐的这个女子。 他爱她,爱到深入骨髓的地步。 在他以血为衣,以尸体铺路的黑暗皇宫中,安清忆是他唯一所爱,是他唯一的光亮和温暖的源泉。 夜半暴雨突至,雷声大作,闪电频频照亮了屹立于世间金碧辉煌的宏伟皇宫。 如冷宫一般早已无人问津的凤清殿,漆黑一团,没有任何烛火灯笼,亦无人来当值,宫人们已早早歇息。狂风暴雨敲打着门窗,被惊醒的宫女紧了紧身上的棉被,庆幸凤清殿没有新的嫔妃居住,不然这样的鬼天气,她们一定要整夜不能睡的守在主子身边,听候差遣,并看好每一道窗子,不能让雨点有丝毫的侵入到主子的寝殿。 雨水急急的砸到地上,势有要将大地砸穿的意思。 就在这种人人团缩在被窝的雨夜中,正殿中突然一阵阵异样响动,伴随着雨声,风中像掺杂了哀鸣。 模模糊糊让人听不真切,仿佛是鬼魂的凄凉呐喊,又或者只是大风刮倒什物发出的声音。 暴雨来的急促,亦停歇的快。 只半个时辰,雨声便慢慢小了,淅淅沥沥若有如无的下着。 雷无风停,世界都变得安宁许多,再无刚才那般嘈杂。 一个早被惊醒的太监,辗转睡不着,于是壮了壮胆子,摸黑穿上宫服,起身拿了盏灯笼想要去正殿中检查暴雨有没有损坏什么东西。他一路小跑,到了寝殿,却见那殿门大敞,惊了一惊,宫人们睡觉前分明是将门关住的。 莫非是狂风将门吹开了? 他缓缓走进,刚站到门口,赫然看见漆黑的房中正坐着一团黑影,无声无息。 太监吓了一跳,叫了声跌坐在地,灯笼向前滚了又滚,橘黄色的光刷的照亮了黑影,是个神情冷冽的男子,随即灯笼的光火便因簸荡而熄灭。 太监瞪大了眼,虽然那男子的面容只一闪而过,但他看的清清楚楚。 反应过来后,他手脚爬起跪地,为自己扰了房中人而懊恼不已:“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太监冒着冷汗跪着,稍稍抬了头模糊看到黑影微微动了动,像是抬着手在低垂着看什么,然后极苍凉的呢喃响起:“你总是梦魇缠身,这么大的暴雨袭来,你会不会害怕……朕过来陪着你,可你为何却不在……” 太监心头一酸,知道自己实在不该来打扰,于是趁着夜色悄悄退了出去。 他快步走到苑中,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空洞嗜人的宫殿,暗叹,谁说帝王本无情。 寒夜凉凉,偌大的凤清殿寂静无声。 只有那尊贵的帝王坐在正位,一动不动,心绪难定,一块红锦布被紧握一团。 突然,帝王侧了侧头,瞧着空无一人的床榻,他站起身缓缓走向床前,轻轻启唇唤出三个字,却无人回应他,他心里像被堵住一块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天邑御捂了下心口,还在跳动着,却绞痛的让他几欲而死,他大手一挥,带动了桌边的瓷器,噼里啪啦摔在地上,成了一堆碎片。他带着痛苦和发泄,又是一挥干脆将桌上饰物统统砸向地面。 他绝望极了,不停的砸着东西泄恨。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离开他。 他已习惯了去爱她,习惯了有她在的每一天,可她却突然毫不留恋的抽身而去,独留他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宫殿!如此冰冷!日夜的思念,快要将他窒息,每夜梦回,都是她逐渐而逝的笑靥,心中的痛让他发狂。 殿中能砸的东西全部砸完,天邑御方停歇下来。 看着满室的狼藉,他跌在椅中紧闭上眼睛。 他一直不敢再来凤清殿,因为恐惧和害怕,他无法面对已经没有她的宫殿,这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今夜暴雨一下,他便匆忙毫不顾忌其他便赶了过来。只因他满心都是她的身影,她会做噩梦,时常浅眠,若遇到这样的天气,一定会被惊吓而醒再也睡不着。天邑御明明知道她已不在,却仍极快赶来,心中满是焦急。 可再次踏入这里,冷冷清清的宫殿,让他无法克制,对她的爱和想念排山倒海而来。 待认清事实,他的爱念全部化为加倍的疼痛,折磨他的每一处。 “安清忆。”他颤着声音叫出她的名字,空旷的房间回荡着他飘忽的声音,“为什么你会觉得朕能承受的住这一切……” 他唯一真心所爱,用最残忍的方式与他决绝。 他满心欢喜要封她为皇后,自此就能与他并肩偎依,笑看这天下河山。 她竟在霞衣披身的当日,跳入万丈悬崖,没有留下半分退路,他浑身发凉头皮发麻,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再也换不回她的生命。 天邑御的痛,如同当初他的爱,时光并没有消逝,反而在每一日重叠加深,让他愈发不能承受,心底被一丝丝钝刃拉锯着,无法得到救赎。 或许在今后的年月中,他依旧会如此,寂寥一生。 这是他自己所选择,当他舍弃了她,不惜一切心狠手辣当上帝王时,这样的结果便早已注定,世间哪可能有事事如意让人尝尽甜头的?他怨不得别人,当他一次次伤害她时,他便要有被爱抛弃的觉悟。 只是……他想不到,心,会这么的痛。 天渐渐明亮,被雨水冲刷过天地格外清冷和洁净。 他衣服潮湿阴冷,最终在逐渐明朗的天色中,缓缓迈出凤清殿,停在繁茂古树下,地上的落叶黏湿了一层,满殿萧索,唯有他落寞一人,皇宫中再也没有能让他安歇和温暖的地方。 在皇宫朝堂,他自此以后便是一人,曾笑言与他共同进退的女子已不复存在。 疲惫之极时往身边一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会站在那里为他等候。 朝阳露出天际,云朵染上了色彩,万物由黑夜中转醒。 凤清殿的宫人们按时醒来,皆出房而来,却在看到古树下背手而立清冷男子时停住了脚步。 这个帝王,威严如神祇,又却孤寂至如此。 天邑皇朝七二九年,国号御,圣旨颁发,减免赋税三成,鼓耕农业引水灌溉,造器兵刃以固河山。 皇朝七三五年,天邑明史战争爆发,金戈将军乃用三月击退敌军,并直攻打明史国界,迫对方派使者前来求和,天邑皇朝凯旋大胜,再无敌军敢袭。 自此,天邑皇朝繁荣盛世,百年太平,成为三国中最强大一方。 皇朝七四一年,天邑繁荣昌盛,迎来盛世之年,史称御太平盛,帝王天邑御则受后世尊敬与敬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