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盛世凌华》 第1章 楔子 元凤十七年,秋,十月初八,皇宫。 入夜之后,本该是不能随意走动的皇宫现在却影影绰绰的能看见宫女太监们匆忙走过的身影。他们贴着墙角迅速地移动着,身影在廊上灯光的映衬下,如同鬼魅。侍卫们偶尔看见了,也只当做不知。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向来都是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更何况,在今夜这个当口走动,无非都是冲着住在乾安宫里的那位去的。 乾安宫 “帝尊……”裕德低眉顺目的站在龙榻边上,低声说道:“太医已经退下了……” “嗯。”凌奕闭着眼睛,应了一句。 “各宫过来打探的人,也都已经被奴才打发回去了。”裕德看了一眼闭目不言的凌奕一眼,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已经在偏殿等了两个时辰了。” “让他回去吧。”凌奕摆摆手,示意裕德退下。 跟随了凌奕大半生的裕德大太监,看着凌奕一路从凌阳候世子走到今天的裕德,看尽了主子一世繁华得失的裕德,低眉敛目,恭腰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等等。”凌奕睁开眼睛,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终于缓缓叹了一口气,说道:“将御书房暗格里的三道诏书,送出去吧。” “帝尊!”裕德蓦然睁大眼睛,望着榻上的人,纵然年华逝去,依然可以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久居上位的气势在眉眼之中,令人不敢直视。 “去吧。”似乎是没有看见裕德不合礼仪的反应,凌奕再次摆了摆手,说道:“今晚,就不用派人来伺候了。” “是。”犹豫了一会儿,裕德最终只是恭敬的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关上殿门,裕德叹了一口气。想到凌奕交代的事,敛了心神,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交代道:“吩咐下去,今夜殿内不要留人伺候,你们几个当值的,就留在殿外吧。” “是。”小太监恭腰应了。 裕德点点头,向偏殿走去。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天,恐怕是要变了。 裕德的脚步声渐远,直到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凌奕才慢慢地将左手放至眼前。五指摊开,是一枚凤形玉佩。莹白的光泽里隐隐透出些许紫气,当中镌刻一个歆字。凌奕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凌奕脸色一变,将玉佩紧握在手里,神色痛苦,微张的唇,慢慢吐出两个字:“华歆……” 低声的呢喃如同情人的耳语,回荡在空寂的宫殿里,渐渐散开,直至消失…… 元凤十七年,秋,十月初八,子时三刻。 三道诏书从皇宫西门发出,经寅武门,分别送往丞相府,远在幽州的镇国将军府,以及太子府。 当晚,昱朝太祖――一生杀伐果断的昱明武帝,驾崩。 时年冬,昱朝的第二位帝尊登基。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2章 重生之初(上) 凌奕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床帐顶上绣着的麒麟花纹,一时有些茫然。 “小侯爷……!?”耳边传来一声惊喜呼唤,随后便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外面高高低低的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 “小侯爷醒了!快去叫大夫!” “快去通知侯爷和夫人,小侯爷醒了!” 随后,便传来近近远远的脚步声,凌奕想开口叫人,但是干渴的嗓子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不成词句。头依旧一跳一跳的疼着,终于,凌奕便在这一下一下磨人的疼痛中,又闭上了眼睛。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丝念头却是,自己,到底在哪儿? 再睁开眼睛,是午后,阳光懒懒散散的洒在床帐上,透出斑驳的光影。凌奕只觉得喉咙里火烧似的疼着,想开口,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小侯爷……小侯爷您醒了!?”自打小侯爷昨夜醒来以后,侯爷便吩咐他们时刻注意着小侯爷,一有动静就去禀报。裕德一边吩咐着人去禀报侯爷,一边倒了水,端着茶盏凑到床前伺候着主子慢慢饮下。 凌奕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却是皱起了眉头。这眉眼,依稀是少年时的裕德。 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内,凌奕心里大震。 入喉的水缓和了喉咙里火烧一般的疼痛,凌奕抬眼看了一眼低眉顺目的裕德,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开口,却愣住了。清亮中有一丝软糯,哪怕因为干渴而略带嘶哑也掩饰不了是这是属于孩童独有的嗓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凌奕看了一眼床榻之下,他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那里。而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看向裕德的眼睛,带了一丝若有所无的思绪。 “回主子的话,现在是未时三刻。”裕德并没有注意到凌奕的眼神,只抬手将手里的茶盏递给手边的人,回了凌奕的话,便退回了床边。 “现在是顺和几年,几月初几?”凌奕看着裕德问道,眼睛不经意地朝裕德看了一眼。 “顺和十四年,五月十四。”听到凌奕的问话,裕德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后在接触到凌奕那状似不经意地眼神之后,又归于平淡。 凌奕没有再说话,他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不敢出声。屋子一时间便沉寂下来。 凌奕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但是锦被之下的手却紧紧握起。他一向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是……眼前这种情况,不是他一句不信就可以揭过不提的。 他依然记得当夜太医为了他诊过脉之后的神情,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积年下来的旧伤,太医能拖到那时,也已经是尽力了。更何况,自己还在有意无意的纵容着那一天不如一天的身体。就如同李琪说的,他到底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却不想,那人心狠到十七年都不曾来梦里看过自己。(..info好看的小说) 恍然间凌奕又想起得知那人的死讯时的自己,疯了一样非要去看他一眼,最后一眼。那个时候朝堂未稳,江湖动荡。他想去那人远在幽州的封地,自然是有人要阻拦的。宫门外,三司六部跪了一地,当朝一品――丞相魏延就差死谏在宫门外了。 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李琪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问了他一句,见了又如何?不过是惺惺作态而已。 是啊,见了又如何? 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的虚假慰藉罢了。 断了便是断了,那人说过,生生死死,不复相见。 于是,便不去了。 于是,便生年不曾踏足幽州。 倒是李琪,向他讨了镇守幽州的差事,说是怕那人一人在幽州孤单,想去陪陪他。哪怕每年清明一杯酒,也总好过连个念想人都没有。虽然那人生性就不爱热闹,怕也是不在意的,但是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想起往事,一时间,凌奕的脸色难看起来。眉头狠狠地皱起,到底是将那股心绪压了下去。 直到外间传来下人的请安声,才打断凌奕的思绪。 “给侯爷、夫人请安。” “起来吧,弈儿怎么样了?大夫呢?大夫请来了么?”轻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回夫人的话,小侯爷已经醒了,大夫也已经着人去请了。”外面传来恭敬地回话声。 听到声音,凌奕的眉头却突然松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只有委屈怯懦的神色。 门被推开来,先进来的是个男人,约莫三十上下,身着一声紫袍,整个人不怒而威,眉宇间隐隐有些贵气。但这贵气并没有冲淡男子的气势,反倒是和那身气势相得益彰。跟在男人身后的,是位端庄优雅的贵妇,此时贵妇人眉间轻皱,望向屋内的眼神似担心又似松了一口气。 “父亲。姨娘。”凌奕一见来人便弱弱地开口叫人,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的样子。 “弈儿,快别乱动。你刚刚醒来,身子还虚着呢,这是要做什么。”贵妇人连忙上前一步,一边扶住快要摔下床来的凌奕,一边呵斥道:“你们这是怎么伺候的?都是瞎子么?小侯爷现在是什么身子,你们也由得他乱来?都不知道上前扶一把的么!?” 凌奕一言不发的看着妇人,心里勾起一丝冷笑,自己现在是什么身子,她心里最清楚不是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妇人一眼,许是他的眼神太平静,平静到深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好似他人所有的秘密和作为他都一清二楚一样。这样的眼神,让妇人的心头猛然一惊,这怎么可能是九岁孩童的眼神?!但眼前的,的确是九岁的孩童,再看一眼,那双眼睛里又是懦弱委屈的神色,自己刚刚,怕是眼花了罢。虽然这么想着,妇人的手到底是一顿,随后招手唤来裕德,让他拿来软枕靠垫,便退了回去。 下人们早已经端好了椅子,妇人坐回椅子上,侧眼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男人。 “下毒的人已经死了。”男人看着做在床上低垂着眼帘的孩童,名为自己的嫡长子却始终不得宠的孩子,说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你好好休息。” “是,父亲。”凌奕乖顺的回答道。 “嗯。”似乎是对孩童出乎意料的顺从有些诧异,男人皱起眉头。但最终是只是点头,缓和了语气说道:“你弟弟已经请了文夫子了,本来也要为你寻一位武夫子的,但你现在的身子怕是不合适了,待身子好了,便自己去寻一位吧。我今日还有事,便先走了。” “孩儿恭送父亲,姨娘。”凌奕微微压低身体,恭敬地道。 直到两人离开的脚步声消失,凌奕才直起身子。抬眼看站了一屋的下人们,开口道:“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 “是。” 不一会儿,屋子里便空空荡荡的。 这时,凌奕才勾出一抹笑容。想起刚刚那妇人的样子,凌奕的笑容更深了。他凌奕,向来不是个宽容大度的,上一世的债,他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至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凌奕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自己还活着,还是回到了二十八年之前。相比死后归天,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虽然下人都唤自己一声小侯爷,但是他知道却清楚,这个凌阳王世子的位置并不是非自己不可的。父亲的态度不明他小时候不懂,现在看起来无非是等着看自己和弟弟的斗法。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自己母家和弟弟母家的斗法。 凌阳候,本只是区区的一个侯府。只是世袭八代,且从高宗皇帝开始这大齐便没了王府,如此四代下来侯府的地位,却势同那王府了。再加上,侯府盘踞一方,几代经营又手握兵权,势力比起那些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逍遥王爷不知高出凡几。凌阳候府所在的凌阳府,更是地处富庶的东南之地。 如此种种,这凌阳候世子的争夺,怕是一点都不比京中那把椅子下的争夺少啊。 想着便来了兴致,张嘴便要唤人,只是名字到了嘴角又被压了回去。果然,还是一时不习惯自己的身份啊,想着便朝屋内随意看了一眼,却是看到了屋内屏风上画着的荷花。 陆上百花竞芬芳,七月流火送清凉。 自己的母亲最爱的,便是这荷花。 世人都道凌阳候冷血无情,当年北疆关外与外族一役,长途奔袭两百里,所过之处,别说外族的村庄,就连牲畜,也无一幸免。 这一役,成就了他凌阳候府的地位,也成就了他在军中的名声。自此,凌阳候府成为当朝最大的侯府,风头一时无二。也是在那一年,母亲在皇家举办的花会上,看到了父亲。 母亲是长平侯府的二小姐,也是唯一的嫡女,钟毓名门,却一生爱错了人。自己的父亲,本就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何奈,母亲自京中花会一见,便自此不忘。外公长平侯终是拗不过女儿,让她嫁了过去。 母亲总是想着,人心都是肉做的。哪怕开始是冷的,自己用心去护着暖着,便会热了罢。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生来便是铁石心肠捂不热的冷心冷情。母亲后来明白了,只是太晚了。 他还记得自己四岁的时候,凌阳候府迎娶了当朝丞相家的三小姐――张蕊。 虽说是庶出,但是她的生母,却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永乐公主。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永乐公主对丞相一见倾心,跪在先皇的寝宫请旨入丞相府,为二夫人。后来,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对当初执意下嫁的同胞妹妹很是照拂,连带着,丞相在朝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相对凌阳候府新入门的二夫人,当家主母的母家――长平候府就不那么顺遂了。 先是长平侯三公子言兆在南疆因为遭人陷害,生死不明。紧接着,长平侯因为爱子的事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此时,北疆战事又起,长平侯世子言跃受命,奔赴北疆。 世人从来都是捧高踩低的,前堂宾客尽欢,道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却不见后堂里,他的母亲,心痛如绞,含泪对月。 母亲对他说:“弈儿,你要记得,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要心存侥幸。人心,没有侥幸。”看他懵懵懂懂的样子,母亲又说:“母亲便是存了侥幸,才会像现在这样。弈儿以后不要学母亲,弈儿以后好好好管住自己的心,不要轻易给人,就算给了,也要留下三分给自己,记住了么?” 那时的他,是不懂的,但是看到母亲憔悴苍白的脸庞,终是点了点头,说道:“弈儿记住了。” 他不懂,但是他记住了。他不但记住了,他还做到了。只是到头来才发现,心之一字,本就不随人。 后来,他的母亲,终是去了。丞相府三小姐进门不到一年,便怀了孩子。重病的母亲也在这一年,终于没有熬过夏天。临终的时候,母亲把他叫到床边,告诉他,从此之后,他便是一个人了。这偌大的侯府,从此再没有人能护着他,他要自己一人,面对这人心险恶的世间。 五岁的他,心里不是不害怕的,却只能堆起笑容,轻声安慰。 好在,他终是还有外公舅舅在的,纵使母亲不在了,也没有人敢明着对他做什么。 五岁入书房的时候,夫子便告诉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夫子是母亲临终前为他寻来的,长平候府的旧人。父亲虽是不喜,但想着母亲去了,他一个五岁的孩童也无甚大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准了。更何况,新入府的二夫人刚刚为他诞下一子,他也没有心神去管这没有了嫡母的嫡子。 再后来,凌阳候府的小侯爷便一天比一天蠢笨,再没有当年三岁识字,四岁念诗的神童模样。世人惋惜有之,感叹有之,更多的,却是将此当做事不关己的谈资。 他以为,藏拙,便能好好长大,便能有时间让自己慢慢积聚力量。如今,皇室式微,各方诸侯都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但是,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契机。这些,当时的他是不懂的,他能看到的,只是侯府这方天地,能守的,也不过是自己弱小不堪的性命。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九岁的那次毒杀,那天,他如同往常一样去给张蕊请安。入座的时候,丫鬟端来了一些小点心,他本是不打算吃的,但是自己不到五岁的弟弟却拿了一块,送到他嘴边,嘴里撒娇般的说着:“哥哥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很好吃的。” 于是便张口咬了一嘴,然后便是锥心的疼,眼前鬼影憧憧,耳边传来丫鬟的尖叫和张蕊的斥责。 再醒来,已经是五日之后。 当时的他,因了父亲的话,心中不忿,便找了外公。外公为此连夜进京向皇帝讨旨,将他带回了言家,也因此开罪了凌阳候府和丞相府。也为七年之后那一场祸及言家的灾祸埋下了隐患。 每每想起此事,凌奕心里便不是滋味。 他的外公,谨遵家训,为皇家尽忠却是从来不曾贪慕过权势和富贵。最终却在朝堂的侵轧之下,到底没有保住长平候府。开国太祖亲封的长平候府,最终落得个褫夺封号,满门抄斩的下场。 自己的大舅舅,官拜三品的安远将军,因了朝堂上的党同伐异,兵困安远城半年,终于以身殉国。小舅舅,刚入南疆,便被奸人所害,生死不明。自己的母亲,死时不过二十五岁。要不是当时,他已经成为凌阳王府唯一的继承人,恐怕也会被波及。 他那短命的弟弟,在十一岁的一次出游中,遭流寇袭击,马匹受惊,载着他的马车最后滚下山崖。经此一事,张蕊大受打击,整日以泪洗面。丞相府上书皇上,要求彻查此事,但流寇却在第二天和皇城护卫军不期而遇,突围之下被悉数剿灭,事情至此,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父亲,无论张蕊怎么哭求,始终是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到底是他登上了帝位。但是思及自己的母家,凌奕心里到底是有遗憾的。 只是这次,他便断不会辜负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第3章 重生之初(下) 第二天一早,凌奕便出现在书房里。李一看到出现在书房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松了一口气。自从凌奕中毒以后,整整五日,他都不得安眠。凌奕是二小姐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也是长平侯府现今唯一的孙少爷,哪怕这个孙是外孙。 自己是什么身份,李一很清楚。当年长平小侯爷差人来找他的时候,便说过了,从此他入凌阳候府常伴凌阳小侯爷身旁,从此长平候府再无才倾江南的江南第一才子李易,只有凌阳候府西席李一。当年二小姐临终托孤,凌阳候也对自己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着。现在凌奕出事,他纵使心急如焚也不能有所动作。 一是凌奕生死未明,二是这些年长平候府不比从前,他怕长平侯再也经不起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因此,便只能一直暗中注意凌奕院子里的动静。好在凌奕身边的贴身内侍裕德一直暗中传信,但是终究不及看到人完完整整的站在自己面前来的安心。 凌奕看到书桌后看着自己的李一,眼神闪了一闪,便重重地跪了下去。 李一本名是李易,曾经名动江南的第一才子,只是他生性好洁,不喜官场那些龌龊事,不愿同流合污便被人陷害。当年落魄时,舅舅救过他,请他在长平候府住过一整子,小舅将其引为至交,后来因为母亲向请,便化名李一入了凌阳候府成了自己的夫子。李易这一生,恪守当年母亲临终前在床前许诺的誓言,对他尽心尽力。甚至,为他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李琪送入军中,只为了他有朝一日,能够在军中有个助力。前世,李一死后,他下令以一品轻侯的礼仪下葬,死后配享太庙,以天子之身守孝三日。 这一跪,是谢他上一世的尽心,敬他对母亲的守信。最重要的,他知道自己以后的路上,少不了李易的帮助。 当年一饭之恩,让李一拼得李家两代相互,哪怕在长平候府落寞时也不曾离弃,他自是承这份情的。但是,他更记得,人心的诡变和无常。人心,容不得侥幸。母亲教他的,他从没忘记过。 看到凌奕那一跪,李一心头一跳。 自打他入凌阳候府以来,只有在凌奕拜夫子时行过这样的大礼。连忙上前,将凌奕扶起来,说道:“小侯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弈儿自知处事不当,身犯险境,让夫子担心是弈儿的不是。”说着,满是自责的目光望向李一。 孩童软糯的声音,一字一句敲进李一的心里。本该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却因不得父亲欢心,被继母毒害也没人帮他出头。早早来书房请罪,其实也是害怕自己生气而弃他而去吧。如此想着,李一便更加怜惜凌奕了。 “此事跟小侯爷无关,是歹人做恶,要怪也只能怪那歹人歹念。”这么说着,李一话头一转,问道:“小侯爷还有两月便是九岁生辰了吧?” “是,弈儿的生辰是七月初七。”凌奕答道,垂下的眼帘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开口道:“弈儿生辰过后……便是……便是母亲的忌日。弈儿……弈儿想去长平拜祭母亲。”说着,凌奕的声音低了下去。 出嫁的女儿死后本是要葬在夫家的祖陵的,但是这是母亲死前遗愿,再加上当时大舅舅已经在北疆用赫赫战功为长平候府争到了一丝喘息之机,父亲纵使无奈也只得答应。 “嗯,如此,我们今天开始,便讲孝字吧。”李一满意地点点头,他还没有开口,凌奕便自己说要去长平侯府,倒是让他省去一番口舌。 早课完毕后,已经是快午时了。凌奕院里的内侍在书房外头候着凌奕回去用膳。李一念他身体不好,便让他明早再来,下午的课便不用上了。 凌奕应了,对着李一作了揖,道:“弈儿告退。” “去吧。”李一点点头道。 目送凌奕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李一思索了一会儿,便转身提笔写了一封信。如此一来,长平侯便不用冒着开罪丞相和凌阳侯府去京城请旨让小侯爷入长平了。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小侯爷养好身体,他自请去长平祭拜母亲,就算凌阳候心里不情愿,孝字当头,他也找不到理由阻止。至于张蕊,她怕是巴不得小侯爷出府,在侯府内不能明着动手,到了侯府外就不一样了。凌阳和长平相距千里,小侯爷才九岁,现在天下也不甚太平,山贼流寇众多。护卫不周,出个意外,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次出府,小侯爷的安全,怕是要多加注意了。 这样想着,李一将信写好,拿出随身的骨笛吹了一下。不一会儿,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绕着凌阳候府飞了几圈,然后落在了侯府西边的书房内。这是长平侯府饲养的上好的信鹰。李一将写好的书信用蜡封好,绑在信鹰的腿上,然后将其放飞。 看着信鹰消失在天际,李一深深出了一口气。自此凌奕出事之后悬着的一颗心,总是放下了。 凌奕看着西边迅速消失的黑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转头吩咐道:“裕德,我最近睡不好,你今晚来我房里给我讲故事吧。” “是。”裕德低头应了,又道:“小侯爷晚上可要吃夜宵。” “恩,要的,最近我想吃红豆沙。”凌奕点头说道。 “奴才会让小厨房备着的。” 简短的对话到此结束,一行人快步向东边凌奕住的沁竹院走去。 沁竹院,子时。 凌奕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少年,没有说话。在母亲病重时,大舅舅在奉旨去北疆镇守之前,曾来过一趟凌阳候府。走时,便给自己留下了无字部。无字部,无名无字,无欲无求,这是母亲给自己最后的护身符。皇室式微,各地诸侯并起,还有世族大家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这个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太平盛世了。常年的灾荒,再加上人祸,每年各地都会有数不清的孤儿。这些孤儿,运气好的,被大户人家看上,做个家丁仆人,运气不好的,便横尸街头,暴尸荒野。 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是野心,最缺的,是忠心。 诸侯世家,总是有些事情是见不得光的,但是尊贵如他们,有怎么会弄脏自己的手呢?因此,就需要有人去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也因此,有了死士,有了生活在黑暗中的人。而哪里又有比孤儿更好的人选呢?无亲无挂,从小便洗脑培养忠心不二,用起来也自然是得心应手。 无字部,便是母亲和舅舅为自己寻的暗部。无字部,原本是没有名字的,这天下,也从没有暗部有自己的名字。他当初只是一时好玩便随口给了个名字,没想到却是让无字部的人自此死心塌地。前世他征战天下,无字部从护卫到刺探、传信抑或是刺杀,无一不精。这一世,他便更加要将这股力量握在手上。 “主子。”无朝跪在地上,低首说道:“无朝没有保护好主子,请主子责罚。” “起来吧。”凌奕摆摆手,朝裕德看了一眼:“去把小厨房做的红豆沙拿过来。” “属下不敢。”无朝依旧跪在地上:“影卫存在的意义,便是保护主子。若连主子都护不住,那影卫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次是我自己思虑不周。”凌奕将无朝从地上扶起来:“我也知道,此次我中毒之后,无字部一直在暗中寻找解毒的良方。否则等凌阳候府找到,我怕是尸骨都寒了。” “这是属下的职责。”无朝道。主子从来不让他们自称奴才,主子说,他们不是奴才,他们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是他身上最坚硬的甲。他们是属下,不是奴才。 裕德却是在听到凌奕的话之后,惊得手一抖。无字部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小主子中毒之后,他先是和李一碰了头,随后便找了信使去报信,让无字部去寻找解毒的线索。于是便有了张蕊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所谓的“神医”救活小主子的事。但是,这些事情李一不知道,他也没有向凌奕提及。看了一眼桌上的红豆沙,裕德收起心神,安静的垂首侍立。 “这次让你来,是有两件件事让你办。”凌奕面上不动声色说着,手却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住:“帮我找两个人。” “请主子交代。”无朝说道:“只要主子开口,属下上天入海也一定将人找到。” “第一,去南疆找我小舅舅,言兆。他现在可能在南诏国教巫教之内。”他记起,上一世,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失踪了十二年的小舅舅回来过。再后来看见小舅舅的时候,却是在言家落败之后了。没能在言家遭难时站出来,一直是小舅舅的心结,只是他知道,那不能怪小舅舅。小舅舅当时在远在海上,等接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因为想到往事,凌奕停顿了一下:“如果暗探被人发现,松口说是我派去的便是了。以我的名义,想来小舅舅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现在想来,自己的十六岁发生了很多事。 十六岁,他成了凌阳候世子。 十六岁,他失去了这世界上和自己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两个至亲。 十六岁,他遇到了华歆。 华歆,想到这两个字,凌奕的心就像被什么揪着一样,他听见自己用略微发抖的声音说:“第二,找到神算华家的嫡公子,华歆。”虽然他现在好好活着,事情也按着他的安排发展。但是,到底是帝王心性,他已经习惯了掌控一切。而那人的存在却是唯一的变数,眼中的狠厉一闪而逝,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那人有一丝意外! “是。” “将红豆沙带回去吃了吧。”指了指桌子上的红豆沙,凌奕说道。 “属下不敢。”无朝低头说道。 “去吧,你不想吃,无夕肯定也饿了。”凌奕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无朝。 “属下遵命。”看着主子地笑容,不知为何无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朝凌奕行了一个礼,拿过桌子上的红豆沙,从窗户边翻身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无朝离开以后,凌奕看了一眼裕德,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奴才只知道,主子说的做的,都是对的。”裕德恭腰答道。 “今天就这样吧,我累了。”听到裕德的话,凌奕满意地说。 “奴才伺候主子歇息。”裕德道。 “嗯。” 裕德将烛火吹灭,轻轻退出了内间。他只觉得,他的主子,长平候府的孙少爷,不一样了。 第4章 重生之初(下) 两个月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却足够让侯府花园里的绿色变得葱葱郁郁,也足够让凌奕想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info无弹窗广告) 一个月之前,无字部差人来报,已经在南诏境内发现了小舅舅的踪迹,只是还需时间确定。而神算华家的嫡公子,却是已经找到了。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却是出乎了凌奕的意料,神算华家,久居安康府,并不难寻。 半个之后,无字部又差人来报,说已经确定找到小舅舅。对于这个结果,凌奕没有说什么。只吩咐他们看着,适当接触就好了,无需着急。倒是华家,从无字部传来的消息看,华家守卫甚严,对嫡公子华歆的保护更是滴水不漏。不过总算是打探到,八月十七,华家嫡子华歆会入静安寺清修半个月。 神算华家,是当世武林的几大世家之一。朝堂和江湖,从来就是互相依存又互相牵制的存在,他们看似泾渭分明实际上暗地里却有着许多牵扯。一般来说,江湖人对天下大势并不是很在意,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天下姓甚名谁,也不在乎官府谨守的朝廷律令。他们有自成一套的生死法则,有自己独特的价值观。但是,这只是一般的江湖人。 所谓世家,自然是底蕴财富和名望缺一不可,而这些,都是需要至少百年以上的时间来沉淀的。若是没有足够敏锐的眼光和嗅觉,他们便不可能存在这么久。历朝历代,诸侯并起也好,太平盛世也罢,江湖人入朝堂的,都不是少数。纵观天下,哪一次改朝换代之时,江湖是平静安稳的? 人,大多是贪生怕死,贪慕权势的。普通人是如此,世家大族更是如此。 而神算华家,无论之于江湖还是朝堂,都是个异类。他们不参与朝堂之事,却每每会在有灾祸时派人通知朝廷;不涉足江湖,却又每每在江湖动荡之时伸出援手。这样一个存在,不多不少的引起着朝堂和江湖的关注,却又不树大招风到让人妒恨。既是神算,便是有金口断命的本事,然而世间既有人信命,自然也有人不信。华家能成为江湖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靠的自然不单单是这通天晓地的本事。 世人皆知,华家居住在安康府的一个小镇上,可是两百年来,无论天下如何兵荒四起,江湖如何动荡不安,从来没有影响过他们。只因,华家拥有的,是这天下近三分之一的商铺,和这天下最全最大的情报网。也因此,华家才能躲过一次又一次的阴谋暗算,存活至今。 这些内情,旁人自是不知道的。他知道,也是因了上一世华歆的原因。上一世的华歆,为了他的帝位,动用了华家几乎全部的财力和能量。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却也乐见其成。 华歆……一想到这个名字,凌奕的心便隐隐的开始疼。这个名字就如同他心里的一道伤疤,总是在他以为结痂了的时候,疼一下,提醒他,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天真,提醒他,自己拥有过怎样的珍宝。 上一世,他为了帝位负了华歆。直至华歆身死,他才真正明白,母亲说的那句话。人心,没有侥幸,感情,亦是没有。 他曾想,比起千秋霸业儿女情长不过也是转瞬而逝,华歆他自然是看重的,但是却无论如何比不上帝位来的重要。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只是后来,时光潺潺他才明白,原来有的东西真是转瞬而逝。但却不是心间那抹悸动,而是时间。 当权势和帝位带来的冲击过去后,他守着的就是权力巅峰的冷寂。 江山万里,却再没有一个人能站在他身旁陪他看那江山如画,陪他看那太平盛世。 这一世,他便定要将那人锁在身旁。碧落黄泉,都不准那人离开自己身旁半步! 只是这一次,他会做得更好。他会一步一步,将整个天下握手中。他会让华歆,陪他看着天下山河。 然而,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上一世,他能看着华歆为自己手染鲜血,这一世,他却不能无动于衷。 他的华歆,本该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本该是干净纯粹得如同谪仙一般的人物,他的华歆,本该就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如若要称帝,那这一路上的杀孽血腥,便由他一力承当吧。.info[] 这便是他的爱,作为一个帝王的爱。 凌奕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瞻前顾后,踟蹰不前的人,于是,有些事情便顺理成章。 先是在生辰的晚宴上,向父亲请去,随后便以寻武夫子的名义来到这距离安康府不足百余里的青和镇。 他依然记得,自己在家宴上,对父亲说想要去长平府看望母亲时,父亲那难看的脸色。 是了,凌阳候府的主母死后,却不入凌阳候府祖陵,这一直是父亲心头的一根刺。然而,自五岁母亲灵柩回到长平侯府之后,他便从来没有去拜祭过。孝字当头,父亲纵使不愿意,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脸色颇为难堪的应了,张蕊却是在一旁不停地给自己帮腔。 这倒是在凌奕的意料之内,出了侯府她才有正大光明下手的机会。长平候府所在的长平府地处大齐腹地,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太祖皇帝封长平,便是取了长乐平顺之意。长平候府与凌阳侯府相距八百里,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却足够有心人做很多事情了。 上次下毒,怕也是不得已吧,而若不这样,九岁生辰一过,自己便能去寻一位武夫子了。如同自己这般家世的孩子,寻的武夫子,自然也是江湖名门。到那时,羽翼渐丰的自己要对付起来,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此次出门,便是给了她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机会。张蕊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而他要的,便是这个不放过。 果其不然,一路上暗杀不断。到底是凌阳候府的嫡长子,又是去长平候府祭拜。若是在此时出事,无论是与长平候府还是凌阳候府,都不是好事。因此随行的侍卫,也多是府中高手。一路走走停停,中途收到外公的传书,说着青和镇外十里,便有当世武林德高望重的紫阳道长隐居于此。于是便半路改道,直奔这青和镇而来,连中秋都是在马车里过的。随行的侍卫里面自是有张蕊的眼线的,这样便更加方便自己行事了。 站在青和镇最大的客栈,青和客栈门口,这样想着的凌奕突然笑了一下,明晃晃的的笑容和着晚霞,本该是九岁孩童天真纯良的笑容,却是硬生生地让不经意看到的路人惊出了一身冷汗。明明是粉雕玉琢,华服锦衣如同金童一般的小公子,那双眼睛却如同那传言中的恶鬼一般,遍布着冷意杀气,再配上那天真纯良的笑容,真真是能吓死个人。路人不敢再看第二眼,低着头匆忙走过。 “公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裕德安排好客栈,快步走到凌奕面前低声禀报。 “如此,今晚便留宿此地吧。”凌奕点点头,道。 “公子,奴才刚刚听掌柜说,今天便是青和镇一年一次的赏月花灯节。”裕德将刚刚从掌柜哪里听说的事情,转述给凌奕听:“每年中秋后一日,青和镇便会举行一年一度的中秋灯会,到时候镇上所有的商铺都会挂上花灯,方圆百里的百姓都会来赶这灯会,听说今年还有放花灯的活动呢。” “那不是很好玩?”凌奕眼睛一亮,软糯的童音因为兴奋徒然拔高了一个音调:“那我们快点进客栈休息吧,然后等晚上一起去看灯会!”说着,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抓着裕德的手就往客栈走去。 “唉,慢点慢点,我的小公子,花会要戌时才开始,现在才申时,咱们来得及,来得及的。”被凌奕抓着往前走的裕德,一边眼带笑意地劝着急匆匆往客栈跑的凌奕,一边试图稳住身形。 “是……是吗?”听到裕德的话,凌奕转身问了一句。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刚刚的失礼,凌奕放开了裕德的手。 “是啊,小公子,现在才申时一刻,您沐浴更衣用了晚膳之后再去,也是赶得及的。”裕德满脸笑容地回答。 “那,那就快些吩咐人送水上来吧,我要沐浴更衣。” “是。” 除去照顾马匹和马车的下人和侍卫之外,其他的侍卫默默地跟随在两人身后,其中几人目光闪烁着交会了一下,很快又移开。在他们身后,两名侍卫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转开。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凌奕的嘴角勾起了笑容,眼睛里却弥漫出冷然的嘲讽。 他是自小便不得宠的凌阳候嫡长子,是愚笨不堪的凌阳候府小侯爷,是从来没有出过侯府逛过灯会的九岁孩童。九岁,本就是好动调皮的年纪,灯会人多,自己一时贪玩到处乱跑被不知道什么人劫走,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凌阳候府小侯爷去长平候府拜祭亡母的事,也不是全然保密的。 自己几乎都能想出一万个理由来为自己的死开脱。就是不知道……他们最后发现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一方时,会有怎样精彩的表情? 本来,自己是不屑跟一介女流计较的,即使自张蕊进府以后,就从来没有打算让自己活着。但是,凌奕心里清楚,他和张蕊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自张蕊入府那天起,就是。自己一日不死,张蕊的儿子就一日没有出头之日。子凭母贵,她不是主母,她的儿子就是庶出。即使她成了正室,她的儿子凌昭也终究是个嫡次子,在继承权上,始终是要让一步的。更何况,自己身后还有外公的长平候府和大舅舅的安远将军府,无论是父亲还是京中的皇帝,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放弃自己。 真正让他下杀心的,是她对母亲下的毒,是她在祸及长平候府的那场政变里扮演的角色,是她用着手里最后的力量,逼他不得不娶皇室的阳朔公主。 他依旧记得,她最后来求见自己时,脸上恶毒而扭曲的笑容。 她说,你真的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情华歆都不知道么? 她说,权倾天下的滋味很好罢?但是,凌奕啊凌奕,你真当这些是不要代价的么? 她说,你让我儿子死了,我便让你此生生不如死! 当真是,生不如死。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张蕊这个女人,却是比他自己更了解他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张蕊任何机会。他说过,会护得华歆周全,便要将所有的威胁在萌芽之前就扼杀。前世的遗憾和错过,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的命,向来是由他不由天! 此时,天边的晚霞渐落,青和镇即将迎来几百年来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夜晚。 第5章 隔世相见 “公子……公子您小心点,别碰着……”人群中,一个年约十六的少年,一边对着身旁的孩童嘱咐,一边努力地用身体为孩童隔出一些空间,不让他被来往的人潮波及。(..info)即使身着一身不甚显眼的青衣,也能看出这青衣的料子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少年他身后,几个侍卫样的男子,不远不近地跟着。稍有些眼色的人,一看便知,这是不知道哪家的小公子来逛灯会了。 而他身旁的孩童,头上束着一个金丝玉冠,身着一袭水蓝色的袍子,当中系一条八宝腰带,腰带下晃晃悠悠地垂下一个上好的羊脂玉牌,脚下着一双双头云履。孩童生得唇红齿白,粉嫩的小脸上黑色的大眼睛现下微微眯起,笑起来,自是一股天真烂漫的气息。过往的行人见到,都不住回头观望,心下感叹道,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啊,小时候便如此可爱,长大了怕是不晓得要骗去多少姑娘小姐的心了。 “裕德,你看那花灯,竟是小白兔儿模样的,真可爱。”身旁的孩童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话,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挂起的花灯上,他拉着少年的衣角,眼睛却是一刻不停地到处看着。 看着主子现在的模样,裕德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爱起来:“那奴才去给您买。” “啊……?那不用了。”孩童思索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脑袋:“要是走散了就不好了,算了吧。”说着,还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那只白兔儿花灯,眼睛里满满地写着渴望和不舍。 身后的几个侍卫看见了,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挂上轻蔑的笑容。这样一个只知道玩乐的愚笨孩童,要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这人潮中早就有他们的人埋伏其中,只要他们制造出混乱,让这孩童落单……那么,今日尊贵的凌阳候府小侯爷,明日便是这世间多出的一抹幽魂而已。 裕德用眼角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身后,发现侍卫们亦步亦趋的跟着,似是在保护又似是在等待什么的模样,让他的心徒然就吊了起来。出门之前,主子已经跟他说过今日的计划了,主子是想要借着这次灯会,引出暗中张蕊的人,一网打尽! 但是,以身作饵这样的冒险的事情,到底是让裕德存了一份担心的。 自己六岁净身入宫,七岁便被从京城送来凌阳候府伺候。凌阳候府的下人,除了和他一批被赐下来的小内监外,都是家生子或者签了活契的,换言之,他们都是正常人。如同他们这样身体残缺的内监,在凌阳候府本来就是异类一般的存在,被欺压打骂是常有的事儿,被那些下人拿自己的身子调笑也是家常便饭。本想着,这辈子便是如此了吧,终是在九岁那年,他被逼夜晚去扫雪,却碰见了睡不着觉偷偷溜出房门来看雪的凌奕。 只有三岁的小凌奕,抬起圆圆的脸蛋看着他:“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去睡觉。” “回小侯爷的话,奴才没干完活,还不能睡觉。”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可是这院子的扫雪的事儿,不是在早上做么?”三岁的孩子看着自己,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奴才喜欢在晚上干活。”他看着那双眼睛,说道。 许久之后,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冷的时候,他听见凌奕说:“你……你是被人欺负了吧?” 抬起头,惊异地看着那三岁孩童的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他又说:“你跟着我吧,跟着我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第二天,凌奕便向主母开口要了他当贴身内监。这一跟,便是六年,这六年里,他看到他的主子,如何从一个精灵古怪无忧无虑的小侯爷,变成如今这提心吊胆的模样。他想,只要是主子要的,自己哪怕是拼了命不要,也会成全他。 自六年前的那个雪夜起,他便是自己的主子,一辈子都是。 凌奕没有理会身后的侍卫,他拉着裕德的衣角,一路向镇西走去。从表面看,是裕德领着他在逛灯会,实际上,却是裕德在配合他的脚步。今日灯会,人多眼杂,连侍卫都不能做到贴身保护。他们这些小动作,自然也被忽略过去了。 在客栈沐浴时,无朝来过一次,说是无字部探到,今日华家的嫡子,也会来逛灯会。 至此,他同外公导的这场戏,今日终是到了开场的时候。外公当然不知道,他费劲心机,半路转道为的只是来看华歆一眼。外公只当是他要借口除掉自己身边的眼线而已。 上一世,自己是在十六岁获封世子进京谢恩的时候遇到华歆的。与他们这些侯门世子不同,华家的嫡子,自十三便需要出外游历,直至十五回族里接受束发之礼。于是,在自己的刻意安排下,华歆遇到了自己。自此,便万劫不复。 想来好笑,这一世,自己和他的相遇,亦是自己的一手安排。但是,那又怎样? 若是不知便罢,知道了,又怎能再若无其事的等待?前世他用了十六年,方才遇到一个华歆,这一世,他为何还要用另一个十六年去等待? 说他心机深沉也好,说他执念太过也罢。对于华歆,他是势在必得! 随着人潮慢慢地移动,凌奕一行也慢慢地来到镇西。看着不远处慢慢挂起的莲花花灯,凌奕拽着裕德的手越来越紧,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 “砰――” 天边燃起暖黄色的火焰,所有的人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花从地平线上升起,一朵接一朵的火花在天边绽放开来,那在黑夜中闪烁着绽放的火花,如同是在天幕中盛开的百花,明丽而妖娆。一瞬间,人潮沸腾了,所有人都朝着火花绽放的方向跑去。凌阳候府的侍卫们,在第一朵火花燃尽的时候便回过了神,向凌奕靠去。然而,随后汹涌的人潮向浪一般朝他们袭来,一瞬间便将他们冲散。 这时,不知道是谁在人潮中喊了一声:“屋顶,上屋顶!” 一瞬间,便见人潮中跳出十几道身影,轻巧地落在两侧的屋檐上。 “分散开来,务必找到小侯爷。”此次的侍卫队长莫寻说道:“找到之后便用响箭联络,在客栈集合。” 其余各人点点头,便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凌奕早在焰火出现的一刹那,就放开了裕德的衣角,小小的身子一蹲,便如同泥鳅一样消失在人潮之中。裕德在凌奕放开他衣角的一瞬间,便一个侧身快步离开了原地,然后一直隐在暗处的无字部暗卫便带着他,借着人潮,转瞬便失去了踪影。 等凌阳候府的侍卫们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凌奕和裕德早就失去了踪影。 凌奕跟随着无字部的暗卫,一路逆着人潮向西边走去。青和镇以西十六里,便是静安寺。今天是八月十六,明天便是华歆入静安寺清修的日子,今天的灯会,是他接近华歆最好的机会,也是张蕊的人动手的最好时机。早在灯会开始之前,无字部便传来口讯,华歆在镇西的醉仙居。 他特意安排了那一出焰火漫天,借此分散侍卫们的注意力,也借此脱身。 他知道,一旦他失踪,侍卫定会全力寻找。平常自己身边侍卫环绕,张蕊的人不好下手,但是现在不一样,自己落单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只要混在侍卫中的无字部的暗卫们有意无意的放水,他们总能找到自己的。 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无字部。 今天,他便要拔掉自己身边那些暗中窥视的眼线,让张蕊的人有来无回! 但是,在此之前…… 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拐角露出的醉仙居的招牌,凌奕加快了脚步,他要看一眼华歆。华歆……他的华歆……即使是无字部传来消息说,找到了华歆,但是没有亲眼看到那个人之前,他便是不能安心的。 他已经,失去太久太久了。久到那个名字,就如同跗骨的符咒,只要一想起,便是锥心刺骨的疼。 近了,近了…… 不知不觉中,凌奕竟是开始跑了起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醉仙居,奔跑中的带起的风吹动这他的衣袍,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扑向自己的朝思暮想,扑向自己的念念不忘。仿佛天地间,只有那一处,才是他的容身之处,只有那一处,才有他的义无反顾。 隐在暗处的无朝很多年以后想起这一晚,还能依稀记起凌奕的样子。九岁的凌阳候小侯爷在人潮之中飞奔,夜风带起他的衣抉翩飞如同一只蝴蝶,他的身后,是暗夜里如同繁花般绽放的焰火和汹涌的人潮,他的眼里是刻骨的思念,眉梢带着决绝的欢喜。当时的无朝不明白为何会看到主子这样的神色,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在看到这样的凌奕时,会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幸运的。后来,无朝懂了,再后来,他便知道,任何企图伤害那人的人,主子都不会姑息。只有错杀,没有放过。 就在凌奕还差一个拐角就到醉仙居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焰火啊!真漂亮!” “少主,少主你慢点!别摔了!” 凌奕整个人都定住了,那一瞬间,天地间的景色仿佛在他面前飘散开来,褪去了时光,黯淡了轮回。他慢慢转过头,看到长街尽头白色的桂花树下,一个穿着红色衣裳孩童,他一手指着远处绽放的焰火,眼里倒映出的光影如同漫天的繁星,嘴角轻勾,如墨的黑发半束在漂亮的白玉冠里,鬓角一朵殷红的花苞,似开未开。 他仿佛听见遥远的时光里,那个鬓角盛开着梅花的少年对自己说:“我最喜欢阿奕了啊……” “华歆……” 第6章 以身为饵 华歆,华歆,华歆。 这两个字,仿佛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如若人的心能被掏出来的话,他的心上,一定刻着这两个字。 凌奕此时的眼睛里,满满的,都只有那人的样子。那眉眼,那嘴角,那笑容。 许是凌奕的眼神太热切了,原本一心看焰火的华歆,也不得不分出心神来转头看着凌奕。 两个孩童,分站在街道的两旁,隔着人潮和纷飞的桂花,遥遥对望。 一人眼里,是刻入骨血的思念。 一人眼里,是清澈明净的莫名。 华歆身边的管家华福注意到了华歆的动作,顺着自家少主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是一个身穿蓝衣的孩童,锦衣华服,怕是被人潮挤得狠了,脸色有些红。华福一直觉得,自家少主是世上最可爱最漂亮的娃娃,却不想今天会在青和镇的灯会上遇到另一个在外貌上和自家少主不分上下的小公子。 华福只看了一眼凌奕的穿着,便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少爷。只是……看了一眼凌奕身后,这小公子怕是和家仆走散了吧。又见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自家少爷看,心里暗道,嗯,这孩子还是有点眼光的。 凌奕本就是长得可爱的孩童,哪怕盯着粉雕玉琢的华歆看也只会让人觉得小孩子心性,喜欢漂亮的东西而已。华福没有做他想,只当他是哪家和家仆走散了少爷,于是对他招了招手。若是平常,华福自然是不会这么做的,但是面对一个漂亮可爱又和自家少主年纪相仿的小公子,还是和家仆走散的小公子,华福再硬的心也软了。 看到华福对自己招手,凌奕一时愣住了,抬脚朝他们所在的桂花树走去。 身边一个路人走过时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九岁的孩子腿下一个踞趔了,瞬间便清醒了。自己现在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孩童,自己身后还有紧追不舍的杀手潜伏在侧。应该走的,他说过了,这一世他再不要华歆牵扯进这些黑暗血腥里。 于是,刚刚走出两步的凌奕,硬生生的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身朝醉仙居旁边的小巷子里跑去。(..info好看的小说) 华福看到那漂亮的小少爷突然转头向一旁的巷子跑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倒是华歆,在看到凌奕转身跑开的那一刻,竟是自己也迈开腿追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追那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哥哥,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追上去,追上去。 “唉,少主?!少主你做什么去啊?少主!” 稍稍楞了一下神的功夫,便见自家少主追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去了,就算是少主想找那孩子玩,也不能就这样追出去啊! 一边追在自家少主身后,华福一边示意暗中保护的暗卫们去追那个身穿蓝色衣裳的孩子。 “少主!”毕竟是六岁的孩童,再怎么跑到底是跑不过成人的。华福几步便追上了在人潮中奋力奔跑的华歆,“少主,您怎么了?” “福叔,那个人!我要追上那个人!”华歆一手被华福拉住,一手指着凌奕的背影说道。语气中的急切倒是是让华福吓了一跳。 华家,是神算世家。传言,华家家主金口断命,能知天道,改命盘。华家的血脉里,带了上古天神的灵力,因此每一代的华家家主都能或多或少的看到一些事情。在灾祸来临的时候,也或多或少地会有感应。而每一代的少家主,是在出生便定下来的。不是靠别的,而是靠鬓角那一朵梅花。 华家家训,出生之后便鬓角带梅花的,便是下一代的继承人。 然而,这一代的少家主,华家的嫡子华歆,却是一点灵力都没有。如若不是鬓角那一朵花苞,他便和普通人家的小孩没有区别。因为这一朵花苞,他成了华家的少主,华家唯一一个没有灵力的少主。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结果的,分家的那些人,自然是对这个没有丝毫灵力的少主不满的。但是在家主的铁血手腕下,到底是老实了很多。但是……华福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灵力的少主,到底还是会有人不服的。 但是这次,少主是感觉到了什么么? 华福眼里划过一丝惊喜,随后便感觉到自家少主不安分地挣扎着,连忙安抚道:“少主,老奴已经让暗卫追去了,您别急,他们一定能追上的。” “真的吗?”华歆抬头看着满脸笑容的华福,一脸的怀疑。 “真的,真的!”华福一边安抚道,一边牵着华歆往凌奕消失的方向走去:“少主您随老奴来便是了。” “那我们快点。”华歆说道,压下心里那奇怪的感觉,抓着华福就急忙往前走去。 “是,是,少爷您别急。” “快点!” 凌奕头也不回的跑进了小巷,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便会看到华歆。只要一眼,自己信誓旦旦不将他牵扯其中的决心便会溃不成军。什么宏图霸业,什么独善其身,他统统都不会记得。 所以,他只能跑,只能逃。真是狼狈啊,凌奕自嘲着想,如此地落荒而逃,真是太丢脸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凌奕眼神一变,朝着事前约定好的地方跑去…… 突然,侧地里射出一道银光,凌奕身子一矮,就地滚了一圈,堪堪躲过躲了过去。 “叮――”银光落在地上,是三枚银针。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这是淬了毒的暗器。 凌奕出了一身冷汗。这一世,他还没有学武。能躲开那三枚银针,是常年培养的直觉。 但是他清楚,直觉能救他一次,却救不了他第二次。 不敢再耽误,凌奕加快脚步朝前跑去,却在一个拐角的地方,碰到迎面而来的一朵剑花…… 无夕率领着无字部的人隐在暗处,眼神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小巷口。主子怎么还不来!? 这次主子以身作饵,本来他是不同意的,但是主子执意如此,他也无法。最后只能恳求主子让无朝在暗中保护。本以为主子会反对,却不成想,主子爽快的点了头。 “千金之子不垂堂,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但是这次机会千载难逢,若是我不出面,他们是断断不会下手的。”当时主子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自己虽然心里不安,但是对无朝的身手还是很有信心的。于是便也点头同意了。 可是,这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刻半钟了,主子怎么还没来!? 不行,不能再这样傻等下去了。 无夕分出三分之一的人,循着凌奕来的路找了过去。 看到近在眼前的剑花,凌奕第一时间便侧开身体避开了要害,但是还是被剑刺到了右肋。凶手见一击不成,举手便又是一剑!这次,是跑不掉了么?凌奕靠着墙角,捂着伤口苦笑,自己到底是托大了。到底,只是九岁孩童的身体啊…… “哐当――”已经到了眼前的剑,却生生被什么东西震开了。不仅是震开了,剑身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龟裂,随后变成碎片掉落一地。 “谁!?”凶手见行动被阻拦,不禁怒道。暴露在月光下的脸,让凌奕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到底是没白挨这一剑,到底是被自己引出来了。这次随行的侍卫共十四人,除去他混进去的无字部暗卫,还有十人。而这十人里,除去他们知道的张蕊的四人,还有三人是他们怎么都查不出来历的。 而这次的计划,一方面是为了让随行的十四个侍卫分开来,方便他们除去张蕊的耳目。另一方面,便是为了确定这三人的来历。 这持剑的人,便是三人之一――张叁。而刚刚用银针偷袭自己的,可能便是其中之二了罢。 此时只有他和张叁的小巷里安静得可怕,他明显地感觉到,对面之人的紧张。 事出突然,无朝根本来不及现身,而且无朝的功夫他清楚,根本做不到在远处一击便让剑身碎裂。这,绝对是一个高手。 这人是谁? 父亲不可能派一个这样的高手暗中保护自己,难道是外公?凌奕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外公派来的,自己不会不知道。 就在这个当口,身后却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凌奕转头看去,便看见一人被四人围困在中间,左突右支,却是动弹不得。被围在中间的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虽然蒙着面但是凌奕还是认出了他的身形――那是他此次护卫队里的一个护卫,也是正是他们查不到来历的三人其中之一。围着他的四个人,都着一身灰衣,只一眼凌奕便猜出了这四人的身份――华家暗卫,灰衣楼。 还没来得及考虑灰衣楼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便听得上方传来一声冷哼:“想跑?” 随后便听见一声闷哼,张叁已经倒在一旁失去了意识。想是见行刺不成,想跑罢。 这一切几乎是发生在一瞬之间,凌奕靠着墙壁,不动声色地对着在暗处想现身出来的无朝做了一个动作。然后才抬起头,打量起落在自己眼前的救命恩人来。 来人是个高大的男子,一双深绿色的眸子表明了他的异族血统。一头长发并未束冠,而是懒散地披在身后,只在发尾用墨绿色的带子系了起来,一身玄色的衣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男子的眼神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无朝离开的方向,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带了些意义不明的探究。 看着男子,凌奕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向男子的左耳耳垂看去,就见男子的左耳上带着一个墨绿色的耳钉。 心里的弦徒然便放松了。 果然,不一会儿,巷子口出现了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身影一转眼便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听见那个身影叫着自己的名字。 “弈儿……” 随着这声呼唤,凌奕感到一阵阵地发黑,靠着墙角的身子缓缓倒下,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在倒下的那一刻,凌奕似乎看见了巷子口出现的那个红色的身影。 第7章 小舅舅 再醒来,已经是清晨了。.info[]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伤口上也传来些许清凉的触感,想必是已经处理过了。凌奕转头看过去,便看到裕德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地撞着床柱。看到这个样子的裕德,凌奕颇觉有趣,便笑了起来。 “小侯爷?!小侯爷您醒了?!”裕德听到凌奕的笑声,瞬间便清醒了过来。急急忙忙地站起来给凌奕倒水。 凌奕喝完水将杯子递给裕德,刚想问些什么,被屏风隔起来的外间便传来了脚步声。 “弈儿!弈儿你醒了!?” 一袭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凌奕看着满脸焦急地向自己走来的人,张了张嘴,慢慢吐出几个字―― “小舅舅……” 长平候府的三少爷,自己的小舅舅,五年之前被奸人所害,一入南疆便不知所踪的言兆。 见到来人,裕德将杯子放下,便自觉地退出了房间。 声如蚊呐的一声小舅舅,让言兆红了眼眶。 自己的小外甥,自己的姐姐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却因继母的迫害而不得不在九岁生辰刚过的第二天便躲到外公家去逃难,谁知,居然还有人伺机下手!连一个九岁的孩童都不放过,简直是欺人太甚! 言兆的眼里的凌厉一闪而逝,随后便稳了稳心神,放柔了声音说道:“弈儿还认得舅舅?” “认得的,母亲哪里有小舅舅的画像……”低声说着,凌奕将头低了下去,被子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不知道,明明应该是七年之后才出现的人,这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本以为他借口回长平府祭拜母亲来阻止外公上京求旨,便能缓一缓长平侯府七年后的那场劫难,但是小舅舅的出现却让将他的计划完全打乱。 当年便是小舅舅和那个男人一起出现在长平候府,才会引得丞相府和凌阳候府有可乘之机,最后才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南诏的国师――巫彦。 小舅舅当年在南疆被人陷害,受了重伤,一路奔逃入了南诏。机缘巧合之下被南诏国师巫彦所救,为了救他的性命,巫彦对他用了蛊。是药三分毒,更何况一直以诡异和狠毒著称的蛊。这蛊的后遗症,便是舅舅忘却前程,好在这蛊到底是有解药的,舅舅忘了五年,巫彦便用了五年来给他找解药。 但是不知道为何,小舅舅恢复了记忆却是一直留在了南诏,直到自己十六岁被晋封世子,他才协巫彦回了长平候府。但是也只是住了不到半月,临走前一晚,巫彦曾和外公闭门长谈。随后,长平候府便不见了三少爷。 当时的自己,虽是想过其他,但而后发生的事情也不容他多想。 再后来,丞相一脉便借口舅舅的事,诬陷长平候府里通外国。当时大舅舅已经被困安远城半年,当满门抄斩的圣旨下来的那一天,安远城破,大舅舅以身殉城。而小舅舅却因巫彦病重出海寻药而错过了消息,等他半年之后寻药归来时,已经晚了。 此后,小舅舅便没了音讯,连带着巫彦,也在不久之后辞了南诏国师的位置而不知所踪。 今次,他以为只要外公不去京城,便不会明面上和丞相府及凌阳候府过不去。这样,一来自己能有近半年的时间去布置事情,二来给外公提个醒。 他相信,以外公的能力以长平候府的势力,在南诏要找到小舅舅还是不难的。这样,无论之后舅舅是要留在南诏还是回朝,都不至于让人抓了把柄。 可是……本该是七年之后才出现的小舅舅却让这些计划都成了空想。 “姐姐她……”听到姐姐的消息,言兆一时间也沉默了。 “没关系的,母亲……母亲去的时候,很平静。”虽然对这个舅舅的感情不深,但是再怎么样也是母亲一直疼爱的弟弟。凌奕出声安慰道。 “弈儿长大了啊,都知道安慰舅舅了。”言兆走到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抚了抚凌奕的头,说道:“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大,裹在襁褓里,见人就笑。”言兆比了一个手势,对凌奕说起当时他去凌阳候府参加小外甥的百日宴的情景。 看着沉静在回忆里,满眼笑意的小舅舅,凌奕安静地听着,偶尔出声附和。 对凌奕来说,这些温暖的血亲情谊,遥远得有些不真切。 他到底不是那个九岁的凌奕了,身体里的这个魂魄,哪怕距离最后一次的温情,也已经过去十七年了。 就在两人都沉静在自己的思绪里的时候,外间响起了裕德的声音:“这位……嗯……壮士,裕德代主子谢过您昨夜的救命之恩。” “嗯。”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主人的喜怒。 随后便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不一会儿,巫彦的身影便出现在床畔。 “你来了?”小舅舅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巫彦,随后便不甚在意地和凌奕说起这几年在南诏的趣闻。 对于小舅舅这种近乎无视的举动,巫彦并不在意。他只是略微颔首,便一声不响地站到小舅舅地身后。那姿势,似保护,又似跟随。 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凌奕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 就在凌奕满腹心思地打量两人的时候,巫彦也在看着凌奕。 巫彦,是南诏的国师也是巫教的教主。传言,巫教教主得上古神灵庇佑,有通神驭鬼,呼风唤雨之能。 世人如何传言的,他并不在意。这次他不远千里从南诏来到中原,一是为了去拜访言兆的父亲,这二,便是为了去一趟华家。 同巫教一样,华家也是上古便得神灵庇佑的氏族。(..info无弹窗广告)前段时间,他夜观星象,发现最近中原帝星晦暗,隐隐有被取而代之之象。本来,中原的事情和他南诏无关,他也不甚在意,只是这一次,却似乎牵扯到了他巫教的百年命数。他本想入教中圣地与教中长老相商,却是在这时,收到了华家的邀请。 虽然同是上古天神的血脉,但是华家和巫教并非一脉,且修行之道相去甚远。几百年来,基本是毫无瓜葛,而这次华家却差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联想起那一夜的星象,巫彦便依邀前来。 然而,就在出发之前,巫教的暗部却抓到了一个暗探。暗探不是冲着他巫教而来,却是冲着言兆而来。 据暗探所说,他是奉了凌阳候府小侯爷之命,来南诏寻长平候府三少爷的。暗探还说,小侯爷有命,如若被擒便松口就是,说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小舅舅是不会为难他的属下的。 后来,他将此事告诉了言兆,言兆也如那小侯爷所说,将暗探放了回去复命。当时他便在想,这个凌阳候府的小侯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只是听言兆说,他是个年仅九岁的孩童时,却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他自然是知道,身在侯府,还是个没有嫡母的嫡子,若是没有一点本事,怕是早就活不到现在了。但是,他是如何知道言兆行踪的呢? 言兆失踪五年,世人皆说他已经身死。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些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尸体,总是会让有些人夜不能寐的。刚救了言兆的那两年,在南诏境内寻找言兆的暗探就如同过过江之鲫,便是这两年,也偶有暗探入南诏寻言兆。然而,有人猜到了言兆身在南诏境内,却是没有人猜到他在巫教。 那这仅仅九岁,从来没有出过凌阳候府的小侯爷,是如何知道的? 然后,便是昨夜的见面。 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在面对迎面而来的利剑的时候,有的居然不是惊慌和胆怯,而是若有所失的无奈。当时凌奕嘴角的那抹苦笑并没有逃过巫彦的眼睛。 于是他便出手相救,一方面是因了言兆的原因,一方面,他是想看看这个九岁的小侯爷的反应。 果然,他出手之后,那小侯爷一见性命无虑,便做了一个手势让隐在暗处的属下离去。 这是……以身作饵么? 是怎样的境地,才会逼得他不得不以身作饵?又是怎样的魄力,才能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思及此,巫彦在心里对这九岁的孩子又生出一份别样的思量来。然而,最让他吃惊的,是这孩子身上隐隐的紫气。 紫气,是人间帝王才会有的气息。 后来,便是言兆的出现,然而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华家的少主,这却是他没有意料到的。言兆的身份不宜暴露,最后还是巫彦出面,解释了事情的经过,隐去了言兆的身份也隐去了凌奕的暗卫来找他们求救的事。紧接着,凌阳候府的侍卫便寻来了,然后巫彦便将这凌阳候府的小侯爷送回了客栈。 倒是那华家的少主,似乎是对这小侯爷很不放心的样子,非要和他们一起回客栈。虽然,最后到底是在华家管家的力劝下作罢了。但是想起华家少主离开时那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纵使是巫彦,也觉得十分有趣。 注意到巫彦目光,凌奕抬起头来与他对望了一眼,便转头问言兆:“小舅舅,这位是……?”想了半天,终究是没想到合适的称呼,凌奕说道。 “这是巫彦,他是小舅舅的……好朋友,也是我师兄,你随我叫一声师叔罢。”言兆说着停顿了一下,“昨晚便是他救的弈儿。” “弈儿谢过师叔救命之恩。”凌奕说着,便对着巫彦作了一揖。 “弈儿不必如此客气。”言兆伸手打断了凌奕,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一凛,说道:“弈儿,舅舅有件事情问你,你一定要如实的回答舅舅。” “舅舅问,弈儿一定如实禀告。”凌奕点点头,说道。 看着一脸乖巧的小外甥,言兆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巫彦,见到后者微微点头之后,才转头说道:“昨夜你受了伤,巫彦与我将你救回了客栈。巫彦略通医术,我便让他给你处理了伤口,只是……”言兆停顿了一下,眼里突然弥漫起了杀意:“巫彦在给你把脉的时候,说你中了毒。” “弈儿在两月前,的确是在侯府里中了毒。”凌奕说着,特意加重了“侯府”两个字。 言兆闻言摇了摇头,“并非是你在侯府所中的那种毒,你在侯府中的毒名为‘三刻’,意思便是说,中毒的人,活不过第二日的午时三刻。但是,这种毒虽然不常见,在江湖却也不是没有人用的。巫彦在你身上发现的,是另一种毒……” 凌奕的心跳随着言兆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这种毒的名字……叫做‘黄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凌奕说道。当年母亲中的,便是这一味“黄雀”。 凌奕的话让言兆略一点头,继续说道:“黄雀的毒性慢且温和,是二十七年前由万毒谷的谷主顾图所制。黄雀这毒需要中毒之人每日都将毒服下,刚刚开始的时候除了身子虚弱一些,一切都和旁人无异。一年之后,若是下毒之人停手,那中毒之人便会毒发身亡。若是下毒之人继续,那么中毒之人倒是会越发身体强健,等到这毒下到第三年的时候,下毒之人便可停手了。中毒的人,也不会有任何异常。如此十年之后,这毒会慢慢沁入血脉之中,中毒的人会全身疼痛难忍,进而全身溃烂而死。” 下毒三年,毒发却要等十年。如此,怎么样都不会牵扯到下毒之人的身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毒果真是这天下一等一的慢性毒药。 “这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毒莫不如此。黄雀毒性软绵,而三刻却毒性霸道。这一软绵一霸道,却是正好中和了这两种毒性。这样,一来削弱了你身上三刻的毒性,二来,让这软绵的黄雀有了可循之迹。” “如此,弈儿倒是要感谢这下毒之人了。”说着,凌奕笑了起来:“不知道,弈儿身上的黄雀,有几年的份量了?” 张蕊也好,丞相府也好,为了他和母亲,倒是用尽了心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看着凌奕的笑,言兆只觉得心疼。据脉相来看,弈儿身上的黄雀,已经足足有三年的份了。姐姐去世的时候,他受了重伤卧病在床,等巫彦解了蛊毒也是五年之后了。他护不住姐姐,但是却定要护住姐姐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 如此,言兆便开口说道:“弈儿不必劳心此事,安心养伤便是。这黄雀之毒,发现不易,解毒却是不难的。” “是。”凌奕应了,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前世他是登上帝位之后,才知道母亲中了黄雀之毒,随即便想到自己,可是寻了人来看,却说是没有中毒的迹象。当时自己只当是张蕊看到自己年幼,无甚威胁,便放过了自己。如今想来…… “那请问舅舅,这黄雀之毒,如何解呢?” “天山至宝,九重血莲。”一直沉默的巫彦开口说道。 “这些弈儿不用担心,舅舅会想办法的。”想来,弈儿也不知道这九重血莲是什么吧,言兆想着,便伸手摸了摸凌奕的头:“弈儿乖乖养伤,舅舅和你师叔要出去一趟。” “嗯。”点点头,凌奕顺从地躺下休息。 见到凌奕闭上眼睛,言兆在旁边收了一会儿,才和巫彦一起离开。 两人离去之后,躺在床上的凌奕便睁开的了眼睛。 天山自古产雪莲,虽然难得,却也不是拿不到。只是传说中,在天山之巅,生长着另外一种植物――血莲。不同于雪莲的洁白无瑕,血莲却是殷红如血。血莲每十年,长一层花瓣,九重血莲便如其名,有着九重花瓣。这九十年长一朵的血莲,自然是珍贵非常的。就算他当年登临帝位,在那皇宫大内,也仅仅只有三朵而已。 而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十九岁那年,自己率军征战,却不想被军中的细作暗箭所伤。那暗箭上抹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不知为何,自己却活了下来。后来,华歆便为自己寻来了这九重血莲,说是为了给他强生健体用的,自己不疑有他便顺了他的意。 如今想来,怕是华歆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黄雀,却没有告诉自己。想来当时的自己,已经十九岁,怕是离毒发之日不远了。华歆便是知道了这些,才没有告诉自己吧。毕竟,在年幼之时便被身边的人如此苦心算计,任谁都是不会开心的。 那时的华歆,到底是怀着怎么的心绪一边暗中为自己寻得解药而一边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呢? 华歆啊华歆,这样的你,让我……如何放手? 第8章 静安寺 “这便是小公子的禅房了。(..info无弹窗广告)”小沙弥推开门,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华歆说道。 “谢谢小师傅。”华歆说着,向小沙弥正正经经地作了一揖。 小小的孩子,一本正经地向自己作揖。那模样,竟是说不出的可爱。 小沙弥有样学样地回了礼,说道:“那悟光便告辞了,小公子有事叫我便好。” “有劳了。”华歆点点头,进了禅房。 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除了床,便是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右手边墙上挂的是,是一个大大的“禅”字,下面有几席草蒲团,蒲团前面的矮几上放了几本佛经。 对于眼前的房间,华歆并没有不满。 他知道在静安寺,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禅房了,他也知道,这次自己来静安寺的目的本就不是来游玩的。 华家,一直负有神算之名。只是到了他这里……伸手扶上鬓角的花苞,华歆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自己没有半点灵力,却有了这华家少主的标记。就算父亲不说,但是他知道,父亲心里到底是遗憾的,母亲也为此暗暗垂泪了很久。好在,自己两岁识字,三岁吟诗。一直以来的表现也不曾让他们失望过,这也算是对于他们仅有的一点安慰吧。 自己也不是没有在意过的,他不明白,华家百年每一代的家主都有灵力,为何到了他这里,便是半点没有。既然没有,为何又要让他有着家主的标记?他不是没有怨过,但是父亲的话却让他豁然开朗。 父亲说,“就算没有灵力又如何?我华家从来就不是靠给人卜卦算命为生的!这天下大势,本也不是金口断命能断来的,若是真的做到了胸怀经纬心纳山河,这神算的本事,没有又如何!” 于是之后,他便不再纠结于那虚无缥缈的灵力之说。 这次他入静安寺,便是奉了父亲之命,清修三个月为入祖祠做准备。 华家有祖祠,里面供奉了华家历代家主的牌位,而在祖祠之侧,是华家的藏书阁。藏书阁共有楼阁三座,设书房一百二十八间,里面收藏了华家历代的藏书。从地方杂记到行军布阵,无所不有。 华家的少主,自十二岁开始,每年便要抽出两个月的时间入藏书阁修习。 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因了没有灵力的关系,在父亲问过族中长老之后便让他自六岁便入了藏书阁修习。 整整提前了六年的清修,不但是父亲的殷殷期盼,也是族里众人对自己的肯定。 即使没有灵力,他华歆一样是华家的少主!纵使没有灵力,华家也断不会在他手里败落! 他又想起,四岁那年,一直体弱的母亲去了。 父亲深夜醉酒时又自己说,“歆儿,你知道么?我为你犬歆’字,便是希望你平安喜乐,一生无忧。你没有灵力,我虽然遗憾,却是很高兴的。” 父亲又说,“他人只道我华家能知天命,却不知这天命有时还不如不知,不知是福啊……” 他突然觉得曾经高大如山顶天立地的父亲,苍老了许多。 后来,父亲再不曾如此失态过,他依旧是人前那个威严的华家家主。但是自己却记住了那句“不知是福”和父亲那夜眼角的清泪。 父亲和母亲向来恩爱,身为华家的家主,父亲身边竟是连个通房也没有的。父亲曾说过,这个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是你命里注定要纠缠一世的。这样的人,一生一个,便足矣。 “少主……”门外轻声的询问声打断了华歆的思绪,是华福。 “嗯。”出声应了,华歆转头向矮几上看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想看会儿佛经,福叔你没事的话晚饭再来叫我吧。” “是。”门外华福听了,笑着走开了。他家的少主,果然是勤奋好学的好孩子,就连来着静安寺清修,也如此好学。有主如此,哪怕是没有灵力,想来以后华家也是断断不会没落了的。 静安寺,前院。 “主持,外面有位自称故人的施主求见。”小沙弥打了个稽首,说道。 正在闭目修行的慧净睁开眼睛,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自南边而来,往南边而去。” “哦?”听到小沙弥的回答,慧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快去将人请进来。” “是。” 小沙弥的身影前脚才消失,慧净后脚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十二年前,地处西南边陲的曼云府遇到百年不遇的旱灾,致使灾民遍地,饿殍遍野。当年的他,曾奉师父之命前去布施,却是因行路不便跌下山崖被一碧眼的外族少年所救。他问了那少年的名字,那少年却说:“告诉你又如何,出家人本就该了断尘缘,你莫非还要还俗来以身报恩不成?”,他又问那少年的来历,少年便答他:“自南方来,往南方去。” 然后,少年便给他留了口粮和银两又差人将他送到最近的镇子上,便离开了。 此后十二年,师傅圆寂,他便成了这静安寺的主持。没想到,十二年过去了,当年的故人却来到了小小的青和镇上,还寻来了静安寺。 正想着,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循声望去,走在前面的是引路的小沙弥。紧随其后的两人,一个身着黑夜一人身着白衣。黑衣青年,一双碧色的眸子,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只在发尾随意地系了个墨绿色的缎子,本该是风流随性的装扮,和着他身上的那身黑衣倒是给人一种俾睨天下的气势。到底那白衣青年,与那身白衣相得益彰,明净如月。 黑衣人,慧净自是认得的。那眉眼之间,依稀就是十二年前救了自己的少年。而那白衣男子,慧净颇觉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挥了挥手,遣退了引路的小沙弥。 “慧净大师。”白衣青年见到他,便行礼道。 “施主多礼了。”慧净回了礼,抬头便向黑衣人看去:“不知故人来访,老衲有失远迎。” “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巫彦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说是有求,但是巫彦地语气和神情哪里有一点有求于人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副吩咐的样子。 “不知施主所求何事?”对于青年的语气,慧净并不在意。当年被少年所救之时,他便知道这人的性子冷淡,不喜俗事。这人情世故,对他来说怕是不耐了,倒是这白衣男子,却将礼数做得十足十。只是这样的做派,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一个小辈受了伤,需要借贵寺修养一阵子。”言兆上前一步道,说着又是一揖。 客栈人多眼杂,弈儿和自己又身份特殊,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当年是奉了皇命入南疆为将的,却遭人刺杀,失踪五年。归来之后,不进京复命,却出现在这青和镇,身旁还跟着南诏的国师,这是怎么样也说不过去的。更何况,皇帝多疑,长平候府这几年靠着大哥在北疆的军功,好不容易好过一点,他不想因了自己,再让长平侯府和父亲有个什么万一。 本来按照巫彦的意思是打算让他们去华家的,但是一来,华家规矩非请勿入,二来,弈儿突然出现在华府,怕也是会引得有心人窥视。到时,怕到是会更让人怀疑。 思来想去,最合适便是这青和镇旁的静安寺了。 静安寺虽然坐落在小小的青和镇上,却是大齐境内的七大静修圣地之一。传言,华家的少主们,在入祖祠修习之前都会来静安寺清修一段时间。想到这里,言兆脑海里便浮现出昨晚看见的那个穿着红衣的小小身影,他们救了弈儿之后,那孩子几乎是和自己同时到达的。后来他听巫彦说,那个孩子便是这一代的华家少主。 倒是,非常可爱的孩子呢。居然还派人为弈儿解决了一个刺客,那孩子同弈儿是怎么认识的?这事有空要问问弈儿…… 只是眼前…… 言兆看了一眼慧净和尚。静安寺是佛门净地,出家人不问俗事,借静安寺修养怕是要费一番周折。虽然听巫彦说他救过慧净和尚,但是静安寺到底是清修圣地,慧净和尚若是不允,他们也只能另想他法。 “如此,施主便入住西边的闻松院如何?”倒是慧净和尚,却是应允了。 “多谢大师。”听到慧净的回答,言兆赶忙谢道。 “施主多礼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你们身上可不知一命啊,慧净笑着说道。 开始他便隐隐觉得白衣男子有些眼熟,望了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之后,他才猛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曾去过一趟北疆的安远府,在那里,他看见了长平候世子――安远将军。 那安远将军,眉眼之间和这白衣男子有些相似。又想起那长平候府的三少爷便是在南疆失踪的,自己这救命恩人又是从南方来的。如此,一切便能解释了。为何一别十二年,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救命恩人为何会来静安寺找自己,想到这男子的身份,慧净便明白。至于他们所说的小辈,身份恐怕也不一般。 “想来施主修养是不喜人打扰的,如此我会吩咐下去,让寺中众人无事便不要去扰了施主的清净。”慧净又接了一句,说着还朝黑衣男子看了一眼。 “有劳大师了。”巫彦颔首道谢,说道:“那我们就告辞了。” “不送。” 后来,直到他们离开,静安寺中的众人都不曾知晓在闻松院住了半个月的人是何来历。直至慧净和尚圆寂,他也不曾知道,曾经救过自己的少年,叫什么。 就像少年说过的,知或不知,都没有区别。他何必去执着于一个名字呢?更何况,执着二字,本就是心魔。 第9章 怀疑和巧合 当天夜里,凌奕便乘了马车上了静安寺。 最开始,他是不愿意去的。言兆和巫彦清不清楚他不知道,但是他却很清楚。现在的静安寺里,住着华歆。 纵然身体里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孩童,但是这世间所有的力量,都是需要鲜血和时间来堆砌的。哪怕自己有帝王手段,也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既然没有足够的力量护他周全,便更要让他远离这些纷争,况且这一世,他本也不想让他沾染这些的。 虽说现在身边没了张蕊的眼线,但是却多了一个小舅舅和同行的巫彦。巫彦先不管,光是小舅舅的身份就很棘手了,哪怕入了静安寺,也难保就没有人知道。 一个长平候府失踪多年的三少爷,一个凌阳候府的小侯爷,一个南诏国师,再加上一个华家少主居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这小小的青和镇外的静安寺内。若说没什么,怕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哪怕,凌阳候府小侯爷才九岁,华家少主才六岁也亦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对于凌奕的反对,言兆倒是少有的表现出了坚持。凌奕想不出更好的去处,最后只得点头,于是事情便在言兆的坚持下定了下来。 虽说去静安寺修养是静安寺的方丈慧净和尚首肯的,但那到底是佛门净地,他们也不好太过不知进退。于是随行的,出来巫彦和言兆,便只有一个裕德。本来侍卫队在队长的带领下是坚持要来的,但是巫彦一眼看过去,却马上偃旗息鼓了。 想想也是,堂堂侯府的侍卫,却连自家的小侯爷都护不住。要不是那晚有巫彦在,他们怕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况且,那两人人是长平候府的故交,小侯爷也是认得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于是便听从了凌奕的安排,在镇上的客栈住下了。 侍卫队长不放心,请示了凌奕之后,立马快马加鞭地送出了两封信。(..info)一封,送往东南的凌阳候府,一封,直奔地处西边的长平候府而去。虽然他是凌阳候府的人,但是长平候府这尊大佛,他也是吃罪不起的。 这边按下不提,却说凌奕那边。 到了静安寺后,引路的小沙弥将他们引进了门,虽然中途一直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但是到底是什么都没有问,想来也是慧净一直教导甚严的缘故。 到了闻松院之后,小沙弥交代了一些常见的事项,留下一句施主自便,便离开了。 凌奕自打再活一世,睁眼便是自己被下毒,再加上前日被刺了一剑,身体更是大不如前。深夜赶路本就疲累,而他拖着一个九岁的身体,哪怕是心性坚忍,也觉得有些挨不住了。 见他一脸疲累的样子,言兆有些心疼,连忙让裕德送了他去休息。随后也一前一后地同巫彦进了屋。 说是闻松院,但是到底不比大户人家正规的院落。除了正厅之外,便只剩两间卧房和一间厨房了。东边的那间给了凌奕和裕德,西边的那间,自然是言兆和巫彦的了。 一夜好眠,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微凉。 凌奕慢慢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不知为何,凌奕看着窗棂里透出来的那些许天光,竟然就如此发起呆来。 自他踏进青和镇以来,有些事情的发展便脱离的他的掌控。就如同原本谋算好的一盘棋,却无端起了变数,这种感觉,让凌奕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一时却理不出个头绪。 沉静在自己的思绪里的凌奕直到天光大亮,裕德从外间进来时才回过神。 “主子你怎么自己起来了?”一进内间便看到靠在床头的主子,看那样子这个姿势怕是保持好一段时间了。赶忙上前,小心地伺候着主子躺下,裕德又出去给凌奕端来了洗漱的东西。(..info) 凌奕看着裕德忙进忙出,间隙之中问了一句:“裕德,你那天是不看到华家少主了?” “啊?”显然是没想到主子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裕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灯会的时候,你是不是看到华歆了?”对于裕德反应,凌奕不甚在意地又问了一次。 这次裕德听见了,便将那晚见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重述了一遍。 正说着,言兆便眼带笑意的出现了。 “原来弈儿真的认识华家的少主啊。”正说着,言兆便眼带笑意的出现了,跟在他身后的巫彦倒也难得缓了脸色。 “啊……?也……也不算认识,就是灯会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听到言兆的话,凌奕心里一紧,面上却是不露半点痕迹。 “哦?”听到凌奕的回答,言兆一挑眉,转头和巫彦对望了一眼。 然后收起笑意对凌奕说道:“那天袭击你的除了你侍卫队里的张叁之外,还有一个人你还记得么?” 凌奕点点头,心下却了然了。 “那人在侍卫队里的名字叫梁亮,他将人杀了,然后易容成了梁亮的摸样混进了侍卫队里。”言兆看了一眼满眼惊讶的外甥,继续说道:“那人见一击不成便想遁走,却被华家暗卫拿下。” “华家暗卫?”凌奕面上皱起眉头,满眼疑惑地望向言兆。心里却叹了一口气,果然,灰衣楼的人被认出来了。 华歆啊华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晚围攻他的四人,便是华家暗卫了。”说着,又问了一句:“弈儿当真不认识华歆?” 摇摇头,凌奕说道:“我只是听父亲提过几次,那日在灯会……”凌奕咬了咬嘴唇,“我见他漂亮……就……就多看了几眼。”说着,面上微微有些泛红。 “哦。原来如此啊。”言兆笑着点点头,那语气里的调笑却是任谁都忽略不了的。 “小舅舅!”随着言兆的话,孩童的脸更红了。 “你又如何知道,那孩子是华歆?”自进门之后就没有说话的巫彦,开口问道。 “因为父亲说过,华家这代的少主叫华歆,华家的少主鬓角都有梅花。”凌奕说着抬眼看了两人一眼,脸红地能滴血了,“我看他那么漂亮……就……就猜他是了。”说着,有些期待地看向言兆,“他是么?” “是。”看到红着脸却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外甥,言兆笑着点点头。 听到小舅舅的回答,凌奕露出满足的微笑。 巫彦看着两人没有说话,看着凌奕满脸的笑意,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是……一个九岁的足不出户的小侯爷,怎么会认识远在千里之外的华家少主?退一步讲,即使是认识,为什么要瞒着别人呢? 凌奕的反应倒也符合九岁孩童的心性,只是……他始终觉得,有些事情说不通。 但是,到底是只有九岁的孩子,若说他有什么心思的话,巫彦是信的。但若说他有如此城府,能装得如此之像,他是断断不信的。 巫彦静静地看着言兆和凌奕说话,眼神里带着审视。最后,似乎是言兆感觉到了什么,起身拉着巫彦便离开了。 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凌奕心里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着的裕德。接收到凌奕的眼神,裕德沉默了一下,说道:“主子,可要用早膳?” “嗯,去端来吧。”点点头,凌奕说道。 恭腰行了一个礼,裕德便退出去了。 在主仆两人的默契里,凌奕曾让无字部去寻华歆的事,便被盖了过去。 只是,舅舅特意提起华歆……难道……?!凌奕心思一转,便想到了可能。 手抚上身侧的伤口,等会儿用完早膳,还是出去走走吧…… 闻松院西厢房 “你觉得有问题?”言兆看着巫彦问道。刚刚在凌奕房里的时候,他见巫彦若有所思便觉得巫彦发现了问题,因此才急急拉了他回房。 “我只知道,世间没有巧合。”巫彦看着言兆的眼睛,说了一句。 听到巫彦地话,言兆皱起了眉头。 他也隐隐有感觉,只是他想,那是姐姐的儿子,他自己的小外甥。比起怀疑自己九岁的小外甥,他更倾向于相信凌奕的话。小孩子看到漂亮的东西会注意也很正常。 只是,此后因了巫彦的话言兆又找裕德去问过一次,裕德的回答却是:“侯爷曾在小侯爷面前提过华家的事,这次来青和镇小侯爷又听说安康府不远,因此,便留了心吧。” 听到裕德的话,两人倒是放下心来了。以那孩子的心性,既然特意留意了,要猜到华歆的身份也不是没有可能。 静安寺正殿 刚刚同寺中小沙弥一起做完早课的华歆,走在回东苑的路上。突然,华歆停下了脚步,转头向静安寺的西边走去。他之前听说,静安寺的西边,有一座七层的佛塔,从佛塔顶端,能看见整个青和镇的景色。他一直想看看,那流经了青和镇以及安康府的泷江长什么样子。 他问过父亲,父亲却只是笑着摸摸自己的头,说道:“有些东西,只有自己看到了才能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子。别人说的话,都做不得数。” 现在,他便想自己去看看泷江的样子。 既然父亲说,别人的话做不得数,他便自己去看。 不远处,了愿看着华歆的身影转头看向慧净:“主持……这……” “随他去吧,天命如此,我们即是强求,也强求不来。”说着慧净打了个稽首,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是……” 第10章 再次相见 用过早膳,凌奕下了床。(..info)在闻松院里转了一圈之后,伸手召来了裕德,“小舅舅他们呢?” “巫先生有事要处理,言少爷便陪着去了。”裕德说着,眼睛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院墙。 “哦。”点点头,凌奕说道:“那陪我出去走走吧,我都趟了快两天。”说着,朝东边的佛塔一指,“就哪儿吧,看起来也不远。” “是。”裕德恭腰应了,便在前面引路。 凌奕跟在后面,一双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将九岁孩童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的样子表露无遗。隐在暗处的巫教暗卫看着两人离开,也只是派了两人尾随。在静安寺里,一个九岁的孩子到处走走,在他们看来无甚大事。 一路跟着裕德,不一会儿便到了那处佛塔。他曾听华歆提过,静安寺西面的佛塔之上,能看见泷江的全貌。据华歆所说,那真是非常美好的适合拿了一壶美酒看上一天的景色。 如今,到了这静安寺,他便寻了过来。 既然巫彦已经起了疑心,他若不弄清楚华歆的想法,那么以后可能会麻烦不断。巫彦能想到的,别人自然也能想到。当晚那么大的动静,要是能瞒住,言兆也用不了大费周章地将他安排进这静安寺了。 佛塔高七层,建在一处山坡上,山坡两边种满了紫竹。风一吹过,便能隐隐闻到竹子特有的清香,顺着石阶拾阶而上,凌奕一眼便开到了那个红色身影。 想了很多次,如若再次见到华歆,他要开口说些什么。 那天灯会上匆忙一瞥,他来不及多想,而如今华歆却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 凌奕一时间,便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太多的话想说出口,太多的事情想让他知道,只是……这些眼前的孩童是不会理解的。站在他前面的,不再是那个能和他策马扬鞭剑指天下的少年,而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 但是,眼前这个六岁的孩童,却是自己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放开过的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要作何表情,他想哭,哭不出来,想笑,却不知道是该笑自己还是笑苍天。 他爱的那个恣意天下白衣轻裘的少年,早在十七年前就死了,被自己一点一点一步一步逼死了。 上苍让他重活一世,却让他的爱人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孩童。 他有了机会再来一次,有了时间去避免上一世的错误,却在临头的时候,信心全无。 十七年的时间太过漫长,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之上,他看的风景太过刺骨。 正要上前和那人说点什么,却不想华歆却先转头看了过来。 “咦?是你?”软软糯糯的童音,配合着华歆粉雕玉琢的模样,却依稀让凌奕看到了当年在京城之中打马而过的少年。 “你的伤好点了么?”对于凌奕的沉默,华歆并不在意。他记得那晚,眼前这个人是被人用剑刺伤了,只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想着,华歆便向凌奕身后看去。 “是我。”华歆的话,让凌奕回了神,看着眼前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华歆,便笑着回答道:“我的伤已经没事了,那晚的事谢谢你。” “不……不客气。”听到凌奕的道谢,华歆有些脸红地笑了起来。他还记得那日灯会上眼前这个人看着自己的样子,那眼神同父亲看着母亲牌位的眼神如出一辙,似怀念又似悲伤。说着,想是想到了什么,华歆又道:“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受了伤,家里长辈就让我来静安寺养伤。”含糊着将言兆的身份带过,凌奕说道。不是不相信华歆,只是对于一个六岁的孩童,他不得不有所保留。 “这样啊,那你好好养伤,静安寺倒是个适合养伤的地方。”闻言,华歆便笑了起来,说道:“我叫华歆,你叫什么名字?” “凌奕。”凌奕答道。 “凌奕……凌奕,你要同我一起去看看泷江么?”说着华歆指了指身后的佛塔,“据说,这上面能看到整个泷江的景色。” 看着华歆的笑着向自己伸出的手,凌奕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华歆的手里。 凌奕被华歆拉着,向着佛塔走去。裕德跟了上去,却在佛塔之下很有眼色地停了下来,他总是觉得,主子不会喜欢他跟上去的。 手被拉着,软软暖暖的触感,通过手心慢慢传进凌奕心里。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刚到自己肩膀的红色背影,凌奕突然笑了起来。 “这梯子有些旧了,你小心点。”华歆回头提醒凌奕,却看到了那人的笑容。 一时间,华歆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漂亮啊。 “嗯,我知道了。你也小心些。”看到华歆呆呆看着自己的样子,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欣赏,凌奕的笑容更深了。 他在担心些什么呢?这个人是自己爱了两世的人,哪怕现今只有六岁,骨子里却还是他爱的那个风流恣意的少年。 如若这是对他上一世的惩罚,他认了便是,这一世,他等他便是。 等他长成自己钟爱的样子,等他长成能和自己比肩而毫不逊色的男子便是。 这一世,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后来的华歆想起这一年静安寺西边的佛塔里,那个九岁孩童的笑容,便觉得那是一切的开始。 自己便是在这样的笑容里,奋不顾身,一意孤绝。 长平侯府,书房。 言庆看着手边由凌阳候府侍卫队送来的信,皱起了眉头。 弈儿临时改道去青和镇要借故除掉张蕊的眼线,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弈儿居然会以身作饵。 自从五岁失去了母亲之后,凌奕这个凌阳候府的小侯爷,也就仅仅是个名号而已,在没有满十六进京正式接受皇帝的册封成为世子之前,什么都可能发生。 当年他让李易去凌阳候府之初,便是存了让李易将凌奕带回长平候府的打算的。比起一个失了嫡母且愚昧不堪的嫡长子,一个有丞相府当后盾的嫡次子当然更合适凌阳候府世子这个位置了。他的本意便是等着凌奕再长大一些,便开口向凌显讨人的。 虽说这几年凌阳候府的势力不可小觑,但是这里面到底有几分丞相府的功劳,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便是凌奕真的成了凌阳候府的世子,日子恐怕也不好过,既然如此,不若早早将人接来长平候府,将外孙养在自己身边总好过让他一个孩童在那凌阳候府里无依无靠的好。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了,他不想为了一个不能掌握的凌阳候府而再失去一个外孙。 至于凌奕的将来,不管是从文还是从武,想来他有长平候府和安远将军府护着,怎么也不会需要萌凌阳候府的荫。再不济,若他无心朝堂,哪怕是闲云野鹤浪荡江湖,长平侯府的百年经营,也不至于养不起这么一个表少爷。 只是这一次……言庆想到外孙的动作,不由心里一动。 虽然说是外公,但是凌奕到底不是养在自己身边的,况且他身份特殊,自己也不好过于关心。对于凌奕的了解,更多是来自于李易。他早早便知道凌奕早慧,但是却不想一个九岁的孩子有如此魄力。 他只当他是不喜张蕊便要借故除去她的眼线,却没想到他居然敢以身作饵。这样的魄力和决绝,以后的长平候府怕也是留不住他了…… 转头又看见信件的最后所说的故人,言庆的眉皱的更紧了。 他从未同什么故人提起过凌奕,也从未让所谓的故人暗中护送凌奕来长平府。 那么,在弈儿遇袭当夜出手相救的人是谁?他既然自称是长平候府的故人,可是那凌阳候府的侍卫却断断不会相信这一面之词。但是,却又没有将人拿下,而是派人给自己送了信。 这一切自然是凌奕授意的,但是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凌奕说出“故人”二字,而又不直接点明其身份呢? 突然,想是想到是什么,言庆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抬脚快步走向书架。在手堪堪触到书架的时候,又猛然收回了手,随后便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许久,言庆开口了唤了一声:“随影……” “主上。”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里向言庆行礼。男子长得并不出色,甚至可以说是普通,只是不知为何哪怕是站在言庆面前,也无法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你去一趟安远告诉跃儿,我十分想念他。”言庆说完,便不再说话。 “是。”唤名随影的男子领了命,转身便消失在书房里。 对于男子的消失,言庆似乎并没有察觉,他只是起身走向东边的窗户,望着天空久久不说话。 那里,是青和镇的方向…… 当晚,久居长平府的长平候听闻外孙在来拜祭亡母的路上遇袭受伤,寝食难安,终是决定亲自去一趟青和镇。 第11章 相处 自那日之后,凌奕同华歆便渐渐熟识了起来。 两人经常会在佛塔碰面,或者相约一起游玩。华歆爱看书,尤其是地方异志,凌奕当年听他说起过一些,两人聊起来倒也相投。 两人之间的交往凌奕没想过要瞒,一来,无论是华歆还是自己,身边怕都是有人跟着的,他想瞒也瞒不住。二来,这静安寺是华家每代少主都会来清修的地方,自然同华家的关系不一般,言兆和巫彦觉得客栈人多口杂,却偏偏选了这静安寺,想必也是有考虑的。 同华歆第一日在佛塔碰面到现在,两人见面不下于五次,却无人来阻止。 要么,就是两方觉得无伤大雅,要么,便是将消息处理得干干净净。 以双方的身份来看,凌奕觉得是后者。 想通了这一层,凌奕同华歆见面的次数便更频繁了。他说过,这一世不会将华歆拖入那些侵轧之中来,但是现在既然有人护着,那凌奕不介意抓紧机会同华歆多见几次。毕竟,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这一日,凌奕差裕德去了青和镇的一家点心铺子买了些特色的小食回来。 华家是世家大族,对族中子弟的教育缺甚为严格。华歆母亲早逝,父亲纵使宠爱他,在衣食上到底是不比女子。因此有些颇有特色的小吃,华歆是没有见过的。 因此,裕德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的奶香桂花糕时,华歆便是一脸的好奇。 只是这一个表情,便让凌奕觉得这一世早了七年遇到华歆是对的,上一世的华歆,是决计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这是裕德早上去镇子里买来的,你尝尝。” “嗯。”点点头,华歆也没客气,伸手拿起一个便吃了起来。 华歆一边吃一边转头看凌奕,见他只是在一旁看着便问:“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凌奕摇了摇头,他一向是不爱吃甜食的。 “吃一个吧,真的很好吃的!”说着,华歆拿了一个递到凌奕面前。 或许是九岁那年吃了弟弟亲手送上的下了剧毒的点心的缘故,凌奕对于经他人之手的东西都有些抵触,前世的华歆是知道他这个忌讳的,因此两人之间再怎么亲密也不曾亲手递了东西给自己吃。至于后宫那些妃子,他偶尔去一次,也是不敢同他调笑的。 看着伸到嘴边的手,凌奕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张开了嘴。 入口的点心带着一股着奶香味,细嚼之下一股桂花香便混合着奶香味充斥在唇齿之间,甜而不腻的口感让凌奕觉得一向不喜的甜食也没有那么讨厌起来。 “很好吃的,是吧?”华歆说着,用手指擦了一下凌奕的嘴角,说道:“这里沾上了。”然后便将沾了凌奕嘴角糖粉的手指放进了自己嘴中。 一套动作下来,一气呵成。看得凌奕哭笑不得,若是以前,他早就吻上去了。只是现在看着那不带一丝欲念的动作,便只能在心里苦笑一番,面上却依然带笑地看着华歆问:“你若是喜欢,我明天让裕德再卖便是了。” 听到凌奕的话,华歆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些失礼,于是伸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这小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是青和镇的特产,你家住安康府又家教甚严,没见过也不稀奇。”说着话题一转:“倒是听说醉仙居的三酿豆腐很是美味,不知你吃过没有?” “这我倒是吃过,灯会那日我便是在醉仙居用的晚膳。”华歆点点头,说道:“那日的灯会不怎地,倒是那焰火却别出心裁。” 华歆的话,让凌奕想起那天晚上在桂花树下的重逢,孩童天真的容颜和那朵未开的花苞。 于是笑道:“的确,那焰火确是特别,我在凌阳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倒是你,好好的看见我跑什么?”华歆想起那晚在灯会第一次看见凌奕的情景,便皱起了眉头:“如若不是我跟着去,你早就没命了。” 点点头,凌奕道:“如此我该谢你救命之恩了。”说着,凌奕笑嘻嘻地向华歆作揖,“谢恩公救命之恩。” “我不是那个意思。”华歆赶忙摆摆手,说道:“那日我见你突然转身,不知为何就想追上去同你说话。”说着看了凌奕一眼,“只是灯会人多,我便让侍卫先走一步,谁知道误打误撞抓了那刺客。” “不,不,不,礼不可废。华歆你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这一世,只要你想要的,穷我所有,凌奕也定会双手奉上!”凌奕说着,神色却徒然认真了起来。 这一世,只要是华歆想要的,哪怕倾尽这天下,他也一定双手奉上。 没有想到凌奕会突然如此认真的华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呆立了半响,才说道:“若是为了那晚的事,你不必如此。若说谢恩,你这盒点心就当是谢礼吧。” “好。”对于华歆的话,凌奕点点头笑道,并没有反驳。 见凌奕如此,华歆只当他是答应了,便笑着说:“不过,若是哪日我想要的东西你那里有,我开口了你就不能推辞。” “好。”笑着点头应了,凌奕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着回望他,两人便在这秋日的佛塔之下静默而对。 裕德远远地看见了,便觉得这景象漂亮得如同画一样。 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除了开始的那几日,言兆和巫彦从来都是早出晚归,这一点在凌奕的意料之中。 黄雀的毒虽然好解,但是这解药却是十分难寻的。言兆既然说了他不用担心,便是有办法拿到那九重血莲,更何况无字部也已经得了消息,派了人往天山去了。 如此,他只需要当好他的九岁的凌阳候府小侯爷便是。 至于那日灰衣楼的事,言兆之后问过一次,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言兆略一沉吟,便点点头将话题转开了,见他如此,凌奕心中的那块石头总是放下了。 凌奕在静安寺住了近一个月,期间凌阳候府只送来了一封信以示关心,凌奕亲手回了信,表示自己的伤无甚大碍,即日便会启程之后便没有再提。 倒是小舅舅,言语之间似乎对父亲的态度十分不满,倒是因此对自己越发疼爱起来。 就在凌奕猜想,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的时候,他收到了外公长平候将来青和镇接他的消息。 收到消息的时候,凌奕正用了晚膳同言兆在屋里说话,巫彦依然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人,偶尔补充上一句。 三人说着的,是关于九重血莲的事,言兆也不知道是想了什么办法,从瑞宝通弄到了一株九重血莲,说是正在运往这里的路上。 瑞宝通,是天下第一的当铺。这个天下第一,却不是皇帝御口亲封,而是江湖人送的名号。 同其他当铺一样,瑞宝通做的,是这买进卖出的生意。 只是既然叫做天下第一,自然是有着特别的地方。这瑞宝通,有着一个地方,唤名“通宝阁”。 无论你是要将手上见不得人的东西脱手,还是要找一些个平日里见不到的宝贝,都可以去通宝阁找人帮忙。只有一点,这个东西必须得让通宝阁的管事看上眼。 这些,凌奕当然是知道的,只是在这时便只能装作不知的样子,问道:“那这几日,我们还要住在静安寺么?” “自然是要的,虽然黄雀的毒非九重血莲不可解,但却不是有它便可以的。”言兆说着伸手摸了摸凌奕的头,眼神里微微有些心疼和担忧,“这几日你的剑伤也差不多好了,便可以准备药浴了。” “一切全凭小舅舅安排。”凌奕说着,笑了起来。 这时,巫彦突然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言兆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神色如常便继续同凌奕说道:“黄雀的毒性绵长温和,你体内的黄雀也下了足足三年的份量,要祛毒便只能受些苦,你可明白?” 黄雀一毒,是用足了时间将毒性慢慢沁入筋脉之中的,因此要解黄雀的毒,只能用性烈的药将毒性逼出来,再以性寒却霸道的九重血莲做引,将毒汇聚一处。这也是为何黄雀非九重血莲不可解的原因――将毒性逼出来容易,将那沁入经脉的毒汇到一处却难。之后,便开刀放血用内力将毒逼出来。 这些凌奕是不知道的,言兆心里却是十分清楚,也因为如此,才格外心疼。 无论如何早慧,在他眼里,凌奕都是个失了母亲又不受父亲疼爱的九岁孩童。 “弈儿不怕的。”凌奕漆黑漂亮的大眼睛看着言兆,眼睛里闪烁着的是纯粹的信任和崇敬。 见他如此,言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巫彦推门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巫彦便抬脚朝着两人走去。 “长平侯府刚刚差人来信,长平侯正在赶来青和镇的路上。”巫彦说着,看了一眼听了消息之后脸色有些苍白的言兆,神色担忧。 凌奕看见了,只当不知,抬头看着巫彦说道:“那他有没有说外公什么时候到?” “不出三日。”说着伸手倒了一杯茶递到言兆面前,说道:“喝口茶。” 看着递到面前的茶,言兆终是回了神,转头对巫彦扯出一个笑,说道“我没事。” 然后便接过茶杯,轻轻地放下,对凌奕说道:“弈儿,外公到青和镇时,你代小舅舅去迎他,可好?” “好。”凌奕点点头,说道:“这静安寺十分清净,比起客栈想必外公会更喜欢这里。” 凌奕的这句话,让言兆心里一惊,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惊异和欢喜,就是一向不露声色的巫彦也抬眼看了他一眼。 而凌奕,就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两人的目光似的,脸上堆起的,依然是纯良天真的笑容。 当晚,言兆和巫彦便离开了闻松院,是夜,无字部差人来报,原先巫彦安排在闻松院暗卫也已然尽数撤了出去。 对此,凌奕只是笑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那日他让无朝先走,想必巫彦是知道了的。今天他撤了闻松院的暗卫,一来,是暗示自己,他认可了自己的能力,将闻松院的守卫交给自己的暗部去负责。二来,也是告诉自己,即使没有了暗卫,他也能掌握自己的一举一动。 如此,他便安心等着便是。 这一日,是和顺十四年,九月十三。 第12章 父子相见 三日之后,长平侯果然如期抵达了青和镇。 凌奕率领着一众侍卫在镇外的十里长亭迎了长平侯,一番客道之后便上了静安寺。 只是言庆到底是长平侯,不可能同凌奕一样一个侍卫不带地住在静安寺。但是言庆也知道,凌奕之所以会住在静安寺,想必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因此留了一半的侍卫在客栈,其余的另一半便同他一道上了静安寺。 静安寺西,闻松院。 用过了晚膳,言庆便在屋内摆了一盘棋,同凌奕不紧不慢地下着。 门外侍卫们巡逻的脚步声让凌奕皱起了眉头,见状,言庆问道:“怎么了弈儿?不舒服?” “外面太吵!我都没办法专心下棋了!”说着,像是赌气般,将手上的棋子丢进棋钵:“不下了!” 对于这样的小孩子脾气,言庆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伸手招来裕德吩咐道:“去,让侍卫们都退到院子外面去。”说着停顿了一下,挥了挥手,“你也下去吧。” “是。”裕德恭腰应了,转身朝屋外走去。 “等等!”就在裕德快要打开房门的时候,凌奕开口叫住了他,“你等会儿把那盒凤凰单枞拿来泡了,给外公尝尝。” 裕德开门的动作顿了顿,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屋中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裕德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凌奕才扯起嘴角,说道:“外公,我们再来。” 言庆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将手上的棋子落了下去。 两人若无其事地下着棋,半盏茶之后,言庆才开口说道:“弈儿觉得,用人之道在于如何?” “回外公的话,弈儿以为用人之道在于……”说着,凌奕将手中的棋子落了下去,抬头看着言庆的眼睛慢慢地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言庆看着凌奕的眼神,手中的动作一顿,这样的眼神,怎么也不像是个九岁的孩子能拥有的。然而凌奕却如同没有察觉一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的是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个笑容让言庆收敛了心神,缓缓地将手中的棋子落下,看着凌奕问道:“哦?那你可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裕德跟了我六年。”凌奕不咸不淡地说着,将眼神错开,伸手将手中的棋子投了说道:“我输了,外公可要尝尝凌阳候府今年新进的凤凰单枞?” 对于凌奕如此干净利落的投子,言庆颇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弈儿一片孝心,外公自然是要尝尝的。” 闻言,凌奕笑着朝院子里唤了一句:“裕德,上茶。” 就在凌奕开口唤裕德进来的空档,言庆的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棋盘,只是一眼,言庆便愣住了。 凌奕自小聪慧他是知道的,虽说李易入了凌阳候府之后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藏拙,但是自己这个外公对于凌奕的天资却是十分清楚的。因而,才会如此惊异,这盘棋,纵使凌奕投了子,却也没有分出胜负。 对弈一事,他自认不输当世大家。因此也知道,博弈之道,贵乎严谨。一步看十步,看的不仅仅是弈者的棋艺,更是心性和胆识,见其弈者知其人,并不只是一句空话。 同凌奕这一局,纵使他心里有事,没有尽全力,但能下成和局也足以见其棋艺。自李易入府启蒙,不过短短四年而已,凌奕便能有此棋艺,这份天资,当真难得。 况且,如此干脆的认输,此子的心性可见一斑。 只因了那下棋的人,心思完全没在棋盘之上! 望着那个将注意力放在房门上的孩子,言庆的眼神深邃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他之前的想法,怕是一厢情愿了…… 就在这时,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裕德便推了门进来。 只是这进来的,却不止裕德一人,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人,正是三日之前便离开了静安寺的言兆和巫彦。 “爹!”一进门,言兆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兆……兆儿……?”言庆“唰”地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而变得成熟起来的言兆,眼神有着狂喜和心安,却没有难以置信。 凌奕见了,心下闪过一丝了然。却依然静默地站着,仿佛眼前这出父子相逢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爹,是兆儿……兆儿不孝!让爹担心了!”说着言兆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言庆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将言兆从地上扶起来仔细地打量着,良久,像是终于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般,拍了拍言兆的肩膀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眼神一转,看到了一旁负手而立的巫彦,言庆问道:“这位是……?” “爹,这是……这是我师兄……”言兆急忙回答道,又看了一眼巫彦,有些欲言又止。 “在下巫彦,”巫彦拱手道:“南诏人士。” 听到巫彦的回答,言庆的眉毛一挑,眼睛在巫彦和言兆之间转过一轮,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道:“先生客气,犬子叨扰先生多年,老夫谢过,现下出门在外礼数不周,改日定当偕犬子登门拜谢。” 言庆的话,让巫彦皱起了眉头,正要说话便见言兆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于是缓了缓心绪,说道:“言兆是我师弟,我本该护着他的。” 听到巫彦的话,言庆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于自己这个小儿子,他太清楚不过了――言兆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师兄! 这个师门,怕是在言兆失踪的这些年里认下的罢。这样想着,言庆松了眉头,却看到言兆望向自己的目光,内里有愧疚有担忧。 想起巫彦的反应,言庆心头猛然一震,脸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眼神在屋内扫了一圈,言庆对凌奕说道:“时候不早了,弈儿可要去休息?” “嗯,外公同小舅舅多年不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弈儿便先行告退了。”说着,凌奕向几人行了礼。 “去吧,你身子还没痊愈,明早便不用来请安了。”言庆点点头,说道。 “是。”回了话,凌奕便同裕德离开了。 几人目送凌奕离开,直到裕德将房门关上,言庆才将目光收回来。自己的小儿子,离开时还只有十六岁的青涩少年,而如今却已经长成了这般气质温润的青年。 五年的时光,他失去了疼爱的小儿子,失去了宠爱的二女儿,他是真的累了。他人只道,长平候府,世家名门,却不知道这侯门似海,繁华富贵的背后,是他午夜梦回之时的无边寂寥。寻常人家的儿孙满堂,天伦之乐,对他来说却可望而不可即。也是因此,凌奕这个外孙,才会让他如此看重。 大儿子远在边疆,二女儿早逝,小儿子……身死异乡,连那祖陵里,也只留了一冢衣冠。 如今,曾经以为阴阳两隔的小儿子却站在了自己面前。纵使来的路上,已经有了猜测,但是真的见到人的那一刻,那种狂喜和安心,却是不能用言语来叙说的。 在狂喜之后,却是后怕。 当年的长平侯府,虽然不如凌阳候府般如日中天,却也无人敢掠其锋芒。如此,言兆入南疆依旧被人暗算,而现在的长平候府早就不如当年之势,此时若言兆归来…… 想到这里,言庆抬头看了一眼巫彦:“巫先生,本……我有一事相求,但请先生应允。” “伯父客气,伯父是言兆的父亲,便是巫彦的长辈,长辈有命,巫彦莫敢不从。”巫彦拱手行礼,说道。 “如此,便有劳了……” 闻松院西厢房 “裕德,你明日让无朝去弄点焰火来。”凌奕看着替自己更衣的裕德,突然开口吩咐道。 听到主子的话,裕德手上的动作一顿,回道:“是。” “这几日,便让无字部的人撤了吧,有外公在也不用他们来守着了。”凌奕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忽地温柔起来。 “是。”裕德应了,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奴才……奴才谢过主子。” “嗯?”挑眉看着裕德,凌奕有些吃惊。 “今夜老侯爷……奴才……奴才此生定不负主子厚望,粉身碎骨也定当相报!”说着,裕德跪了下去。 “起来,起来。”凌奕看着跪在地上的裕德挥了挥手,说道:“我自然是信你的,但是你要记得,其余的,你便什么都不知道。” “是,奴才记住了。”说完,裕德依言站了起来,开口问道:“明日主子可还要去见华歆少主?” “要的。”点点头,凌奕说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裕德帮凌奕更了衣,伺候着凌奕睡下,便退了出去。 第13章 告别 第二天,凌奕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后便在房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棋局,裕德静立一旁。棋子被拨弄时发出的声音一下一下似乎是敲在谁的心上,又似乎是谁毫无意义的呢喃。 “裕德。”似乎是终于回过了神,凌奕开口说道:“让你准备的烟火准备好了么?” “回主子,准备好了。”裕德回道,看了一眼凌奕的脸色又说道:“主子,该用早膳了。” 凌奕闻言看了一眼窗外,笑道:“不急。” 闻言裕德便不再做声。 短暂的交谈过后,房间里便又陷入了沉默,直到长平侯派人来唤,凌奕才慢腾腾地从软榻上起来,随着侍卫向长平侯的西厢走去。 “奕儿给外公请安。”一进门,凌奕便乖巧地说道。 “嗯。”长平侯点点头,招手道:“奕儿你过来陪外公用早膳可好?” “好!”说着,凌奕露出了开心的笑脸,真真如同九岁孩童那般,天真美好。 长平侯点点头,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人之间,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仿佛前一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那段对弈时的对话从来不曾存在,仿佛言兆和巫彦从来不曾出现过。就如同水面被鱼儿弄出的涟漪,风吹过了,便毫无踪迹,只有那些有心人,才会发现,也只有那些有心人,才会去注意水下的动静。 华歆从书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将头伸出窗外喊到:“福叔!什么时辰了?” 闻言,在院里和大和尚下棋的华福回过头说道:“快午时了,少主可是饿了?” “嗯。”点点头,华歆说道:“用完午膳我想去佛塔走走。”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华歆笑了起来。 “好,好,少主要做什么都行!”华福笑着点点头,便转头去准备午膳了。转头间,不动声色的给了在隐没暗处的暗卫们一个眼神,见暗卫们领命离开后,才快步向厨房走去。.info[] 没有看到这些的华歆,嘴带笑意的望着窗外的桂花树,九月桂花开,香飘十里,桂花酒一定也很好喝吧。 凌奕如同往常一般,在佛塔前等着华歆的出现。就如同曾经的华歆所说的,塔上的泷江风光,真是值得拿了一壶好酒看上一天的景色。当年华歆提起的时候,他也曾允诺过,有机会定当陪他共赏泷江风光。但这些,就如同曾经他对华歆的更多许诺一般,转头成空。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再没有机会了。 他已经习惯了华歆长久以来的等待,似乎只要他回头,华歆就会在哪里,给他准备好所有他需要的,不需要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在他需要的时候,华歆总是随立在侧。 十七年啊,十七年的时光有多长?他已经快回忆不起当年的情景了,就连华歆的面目也在十七年的时光中慢模糊,但是某些情景总是清晰如昨日。比如,华歆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如,华歆鬓角那朵梅花的模样,再比如,华歆跑动的时候,长发和衣角被风带起时的模样。这些细如发丝的情景,总是会提醒他,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是每段传说,都如同世人传说的那般圆满。传说,自是平添了许多世人向往的东西,有时,便是世人的寄托。天下人都说,他和华歆,高山流水,君子相交,是可以以性命相托的交情。却不知道,在着锦绣的面目下,他和华歆,最后走到了怎么样锥心刺骨,鲜血淋漓的地步。 想着,凌奕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目光向着紫竹林望去,那是华歆来的方向。 这一次,就让他来等候吧。 如同当年华歆等着自己一样,这一次,就让他等华歆吧。 “阿奕――!”华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紫竹林间隐约露出他红色的衣袍。 凌奕神情温柔地望着华歆的身影在紫竹林间慢慢清晰起来,渐渐勾起了笑容,挺身而立,答道:“我在!”我在,我会一直都在。 华歆自小家教甚严,身边也没有什么同龄的孩子,况且以华歆喜静不喜动的性子,平时身边也没有什么玩伴。对于愿意陪自己聊天下棋还会给自己带好吃的点心的凌奕,华歆心里是很喜欢的。而且因了那天灯会的原因,华歆知道凌奕受了伤,知道凌奕在养伤还每日赴约,华歆自然也感动于这份心意。 所以当凌奕告诉华歆自己过几天便要离开静安寺的时候,华歆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奕要走了么!?”华歆侧过头,一脸惊异地看着凌奕,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嗯。”点点头,凌奕伸手拂去华歆头上的竹叶说道:“家中长辈已经来接我了,等安排妥当我便要离开了。” “那――那阿奕什么时候走?”华歆低着头,双手不停地轻扯着袖口。许是因为不开心的原因,声音都低下去了。 看着华歆的样子,凌奕慢慢将被扯得有些皱的袖口从华歆的手里拿出来,开口道:“过几天罢,阿歆不开心吗?” “没……没有啊。”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华歆突然抬起了头,说道:“那阿奕着几天还会来这里么?” “嗯,会来的。”对于华歆这样的反应,凌奕有些意外,但是想想又了然。他认识的华歆,本来就是那样洒脱不羁的人物,哪怕重来一次,到底骨子里还是那个人,有些心性,便是如何也不会变的。想着,凌奕的眼神又柔软了下来:“我给你寻了份礼物,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礼物?”华歆看着笑容满面的凌奕,开口说道:“阿奕一直都在送我东西,这次又是什么?” “烟火。”伸手指了指裕德身旁摆放着的烟火,凌奕说道:“那日你同我说,那焰火别出心裁,想来你该是很喜欢的。” 纵使只是六岁的孩童,华歆还是对凌奕一直以来总是送自己东西的举动感到了些许不安,他看着凌奕的笑容有些迟疑的开口:“阿奕这样……一直送我这些,没有关系么?” “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凌奕说道:“什么?” “无功不受禄,阿奕这样一直送我东西……” “不是说过了么?阿歆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定会双手奉上。”失去的时间越长,有机会重新开始的时候便会越珍惜。如若可以,他恨不得将这天下送到华歆的面前。 还是沉不住气啊,凌奕在心里苦笑了起来,他忘记了以华歆的性子和家教,自己这样示好的举动,怕是只会让华歆不安而已。 “可是你已经给过谢礼了!”华歆说道:“夫子也说过,君子之交淡……” “那你便给我准备一份谢礼吧!”凌奕打断了华歆的话,“如此,阿歆便给我准备一份谢礼吧,就当是给我的临别赠礼,如何?” “……”华歆看着凌奕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他不懂,只是知道,很珍贵,珍贵到值得自己用一生去看懂,去守护。点点头:“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是夜,闻松院 长平侯将手上的信,放在一旁,对凌奕招了招手:“奕儿,你过来。” 凌奕起身走过去,在长平侯身边站定。 “奕儿,也是到了该请武夫子的年纪了,本来是要你寻了这青阳镇的紫阳道长,拜入他门下的。”说着,叹了口气:“哪知道,这紫阳道长行踪不定,要找到他怕是要费一番功夫,这一来一回,总是要耽误不少功夫,可是奕儿的事情总是不能再拖了。” “一切听从外公的安排。”凌奕低声答道。紫阳道长,本就是他和外公找的一个借口,别说这紫阳道长行踪不定,就是存不存在都值得商榷。 “嗯,此次你随我回长平拜祭你母亲,便顺便陪我这个老头子过过寿辰罢。”长平侯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信说道:“你舅舅也请了旨,会同你舅母一起回来,说起来,奕儿还没有见过你舅母吧?” 点点头,凌奕说道:“一直没有机会拜见舅母,是奕儿的不是。” “那这次便见见罢,你舅母出身江湖名门,便让她为你寻一位武夫子罢。”说着,长平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东边的佛塔旁,可是种满了紫竹?” 听到这句话,凌奕心里一紧,面上还是平静无波地回答道:“是的,很大一片紫竹林,奕儿非常喜欢,而且还认识了一个朋友。” “哦?”长平侯感兴趣地问道:“什么样的朋友?” “是个很好的朋友。”凌奕眨着大眼睛,看着长平侯:“灯会那日,他还救过我的命。” “是么?那可要好好报答人家。”似乎是接受了凌奕的说法,长平侯点点头,便没有再问了。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长平侯念及凌奕年纪小又受了伤便让他回房休息了。 “裕德。”凌奕开口说道:“你让无朝去查查,最近我和华歆交往的事,还有那些人在注意。” “是。”裕德躬身答道:“我今日送烟花过去华少主那边的时候,看到了华家的管家,他对于我送的烟花到是没说什么。” “嗯。”点点头,凌奕表示知道了。 华歆的家世变注定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意。华家他不担心,他担心的是那些在暗处的,他看不见的目光。 静安寺东。 “福叔,福叔,你说我要送阿奕什么好呢?”华歆一手撑着下巴,侧着头问一旁的华福。 “这……老奴一时也想不起来啊!”华福摇了摇头,那个孩子,怎么说都是侯府的世子,哪怕不得宠,但是该有的吃穿用度也应该是不缺的。 不经意间,华歆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一拍手,说道:“有了!” “啊?”华福还没有反应过来,华歆就已经朝着院子跑出去了。 如同千百年来一样,月亮依然陪伴着如水的夜晚,给归家的人照亮道路,给受伤的人抚平疼痛。 第15章 故人相见 和顺十四年,十月初五,长平。[..info超多好看小说] 长平侯府外,言跃焦急地看着街口,他身后是长平侯府的一众门客。 “小侯爷,您别着急。”言富低声说道:“表少爷身体不适,路上耽搁些时间实属正常。” “哪怕是奕儿身体不适,路上耽搁了,可这一天了,也该到了啊!”说着,言跃回头吩咐道:“给我准备马匹,我出城去看看。” 似乎是回应他的话,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随后便是长平侯府的马车。在众人的目光中,一行人马慢慢停在长平侯府前,待马车停稳后,下人迅速地将轿凳放好,长平侯掀开马车的幕帘,举步下车。 “父亲!”言跃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道:“恭迎父亲回府。” 言跃身后,长平侯府的众人皆行礼道:“恭迎侯爷回府。” 长平侯摆了摆手:“都免了吧。”说着,转头对一旁的凌奕招了招手,说道:“奕儿,过来见过你大舅舅。” 凌奕乖巧地站在长平侯身边,对言跃行礼道:“奕儿见过大舅舅。” 言跃看着小小的凌奕,似乎看见了当初的妹妹。那个总是跟着他身后,叫他哥哥的小女孩,后来,小女孩长大了,喜欢上了一个人,再后来,她嫁人了。然后,当年那个叫他哥哥的女孩,脸上便再也没有了笑容。 蹲下身来,言跃摸了摸凌奕地头,说:“奕儿乖。” 就如同当年,他摸着妹妹的头说,馨儿乖。 血缘便是这么奇妙的东西,纵然世事无常,物是人非,也总有些东西,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些东西,无关利益,无关荣辱。只关乎心底最小也是最后的温暖。 当晚,凌奕便住进了长平侯府。自此,这一路的奔波算计,终于是有了结果。 张蕊安插在身边的眼线终于被拔除,自己也终于能安心地在外公的帮助下,慢慢地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最主要的――凌奕将手上的东西摊开,那是华歆送给自己的荷包,自己终于见到了华歆。 不会太久的,不会太久,他便能重新掌握那些势力,便能重新站在华歆的身边,去为他遮挡那些风雨和伤害。 第二天一大早,凌奕便起来了,去中堂给长平侯和言跃请完安之后,一家人便在一起用了早膳。 桌上,凌奕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相比起前世的杀伐果断,这个时候,他还只是个稚嫩别扭的小孩子。想到这些,凌奕挂起了愉悦的笑容。 “李琪!”前世从来不曾见过面的舅母放下筷子,一字一顿地喊着身旁小孩子的名字,说道:“把青菜吃掉。” “是。”小孩子回答道,不甘心地拨弄着碗里的青菜,却在舅母的目光下终于开始闭着眼睛皱起眉头将青菜送进嘴中。 “噗……”见他这个样子,舅母终于还是笑了起来:“算了算了,别吃了。” 听到这句话,李琪立刻将手里的筷子放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转,便看向一旁的凌奕:“师姐,这便是我小师侄么?” “还没拜师呢。”舅母摆摆手,说道:“你吃完了就去书房等着罢。” “是!”李琪一听这话,跳下凳子行了礼,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奕儿,这是你李夫子家的公子,自小便在你舅母的母家习武。”见凌奕一直看着李琪,长平侯开口说道:“你以后要同他好好相处。” “是,奕儿知道了。”凌奕点点头,答道。 他那前世不曾见面的舅母――宋锦,曾是江湖名动一时的侠女,当年对舅舅一见钟情,从此变紧追不舍。后来,便毅然隐退江湖,嫁入侯府,再后来,便随军去了边疆。 直至长平侯府败落,安远城破,舅舅身死,他都不曾见过这个舅母。但是却从李琪的只字片语里,知道这个女人对于舅舅是如何的情深意重。(..info)她在安元城久等援兵不来,粮草告急时,便猜到了长平侯府的结局,于是便书下血书一封,托人送至千里之外的洞庭君山,她的师门,也是她的母家――君山千阳阁。 这才有了之后他掌控大半个江湖势力的千凰楼,也才有了他和华歆相识的机会。他自然是好奇,这样的一个女子,到底是何模样。 初见宋锦时,上一世看尽了这世间繁花的凌奕,也暗自惊异。她不漂亮,在长平侯府多如过江之鲫的求亲者面前,她甚至称不上明丽优雅。但是除去这些,她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却远超于那些名门闺秀,那是经历过生死才会有的气质。都说少年弟子江湖老,他是信的,但是从来不曾如此直观地在某人的身上看见。 相比于那些从来不曾踏出闺阁门的千金小姐,这样的舅母,自然更适合身为安远将军的舅舅。 而无论他的外公还是舅舅,向来,是个识货的。唯一的遗憾便是,舅舅和舅母,至死都没有给长平侯府一下一丝血脉。 正想着,身边的舅母便开口了:“奕儿,可是东西不合胃口?” 凌奕闻言,摇着头说道:“不是的,我……我吃饱了。” 见他有些拘束的样子,宋锦放柔了声音说道:“如此,奕儿便同小琪一同去书房候着罢,奕儿不是想要个武夫子么?” “是。”凌奕点点头答道。说着便放下了筷子,给长辈行完礼之后凌奕便带着裕德离开了。 在他离开之后,桌上了三人相视一笑,最后还是言跃开口道:“奕儿到底还是胆小了些。” “你不了解他。”长平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他恐怕是急着和琪儿见面罢,奕儿也难得遇到年龄相仿的孩子。” “我已经和小琪嘱咐过了,让他照顾好奕儿。”宋锦说着,给长平侯夹了一筷子菜:“父亲您就别操心奕儿他们了,多吃点。” “好,好。”长平侯笑着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宋锦看着眼前的景象,笑了起来。凌奕啊,那个孩子……自己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儿呢,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看到他,便会想起自己的小姑,长平侯府的二小姐。当年知道她要远嫁凌阳侯府的时候,自己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不为其他,只因她比谁都清楚,野心会让一个男人残忍到何种地步,言馨若是嫁入凌阳侯府,必然会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可是,这些到底还是没有阻止言馨的决定。起初,言馨的信中,总是有着喜悦,她自然也是为言馨开心的,想着这样就好,哪怕那个男人眼里看不到对言馨的一点爱意,但是若他能对言馨做到敬爱有加也是好的。后来,言馨怀了身孕,她去探望的时候,那男人眼里总算是有了些许暖意,她是为言馨开心的。 只是好景不长,言兆的失踪,西疆的战事,让长平侯府焦头烂额。这个时候,凌阳侯要纳二夫人的消息,便传到了长平。父亲为此一病不起,言跃也是终日不发一语。 再后来,言馨终是去了,凌奕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她定要护他周全。 凌奕一路跟着随侍,向书房走去。说是书房,其实是言跃院子里的小书房而已,李琪自小拜入千阳阁门下,是千阳阁阁主唯一的关门弟子。前世,便是在那小书房内,他度过了童年最开心也是最无忧的时光。那个时候,在小书房陪着自己的,便是李琪和那偶尔才出现一次的师傅,李琪的师兄――千阳阁首席弟子,齐元。 那段时光,就是至今想起来,也是十分有趣的。自己的师傅,虽然不常出现,但对于自己,却是非常疼爱的,因此,李琪还经常吃醋于齐元对自己的特别。当时的自己,只道是他同自己师徒情分,所以才更亲近些。到后来,师傅坐上了千阳阁阁主的位置,因了对了自己的疼爱,因了舅母近似于托孤般的血书,在自己的手伸向江湖时,从中出力不少。 后来,在自己的苦心的设计下同华歆相遇,之后与华歆的相知相爱,这些,师傅是知道的。他本以为齐元会反对,哪知他只是看着自己,许久之后只说了一句,情深不易,便不再过问。 当真是,情深不易,只是当时的他,并没有参透这一句。前世母亲教他,人心没有侥幸,他没有参透,师傅教他情深不易,他亦没有参透。所以,最后才落得个生死不复相见的下场,才落得十七年的孤寂和绝望。 那些年,他常常拿了一壶酒,寻一处高台,看京中灯火辉煌,每年他的寿辰,宫中便会安排焰火,他也会照例大赦天下。只是如同李琪所说的,他赦了天下,这天下却无一人可以赦他。 似乎,是从华歆远去幽州开始的罢,李琪面对自己,便只剩下了冷炒热。李琪向来都是飞扬跳脱的性子,这样的性子,本是应该逍遥于江湖,当个浪荡的江湖游侠,只因了自己,被李易送入了军中,可哪怕是在军中,李琪也过得如鱼得水。同裕德他们不同,李琪之于他,是儿时的玩伴,是同门的师叔,更是同慕一人的知己。 他太清楚自己和华歆的点点滴滴,自己太清楚他对华歆的情根深种。不是不介意的,但是偶尔想起来,却会觉得,若是当初,同华歆在一起的是他,会不会结局便不一样?会不会,华歆便会快活自在地多? 只因想多个人,陪他一起去回想那个浊世无双,风华绝代的人,只是想多个人偶尔能陪他说说心里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他便一次次地默认了李琪的顶撞,即使在朝堂之上,对李琪的无礼他也是一笑置之。 只为了,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天,华歆远去幽州的那一天,李琪对他说的话。 他说。这天下,是华歆的心血,这盛世,是华歆的愿望,我便为他守着。 李琪可以为华歆守着盛世天下。 而他的天下盛世,江山如画,却再无人可守。 第16章 拜师 “你便是我的小师侄么?”李琪背着手,围着凌奕慢慢踱步,眼里满满的都是好奇和审视。 看着李琪的模样,凌奕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神情,说道:“我还没有师傅。” “哦?”闻言李琪笑了起来,神情得意的说:“你不知道吗?你马上就要拜我师兄为师了。” 看着凌奕一言不发,李琪继续得意的说:“我马上就是你师叔了,来,快叫声师叔来听听!” “……”凌奕无奈地看着李琪得意洋洋的如同一只小老虎一般,开口唤道:“小师叔……” “嗯,嗯,师侄乖!”李琪笑眯眯地点点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变了脸色:“为什么是小师叔!?” “因为师叔看起来,不比我大多少啊。”凌奕想也不想地回道,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琪一眼。 “本少爷已经十三岁了!十三了!再过两年变可以束发了!”李琪跳脚道。 “不是还有两年么。”凌奕嘟囔道,说着看着李琪问道:“小师叔可是叫李琪?” “是我,怎么?”李琪点点头答道,一副就是本少爷你当如何的模样。 “那……李易李夫子可是……”凌奕犹豫地开口。 不想李琪却是大方地点头承认了:“恩,那是我父亲。” “啊?!”凌奕长大了嘴巴,一副吃惊的模样。 “怎么?我父亲可是早就跟我提起过你了。说你聪慧异常,现在看起来……”李琪摇了摇头,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 见他如此,凌奕也只是笑笑。 再活一世,他与李琪之间,到底还是这样的开始。只是这一次,他会好好守着自己的珍宝,好好守着华歆要的天下盛世。当年是为了华歆才领了镇远将军职位的李琪,在军中也罢,逍遥江湖也好,都随他罢。这一次,华歆的所有他自己会守,便让李琪自在些罢。 华歆是他两世的执念,他放不下,但也不想因此而不顾情谊。毕竟,李琪当真是当世难寻的知己。 见凌奕不说话,李琪挠了挠头说道:“喂!你生气了?” “夫子倒是经常同我说起你。”凌奕摇了摇头,说道:“夫子说,小师叔聪明伶俐且是练武奇才,不像我,自小身体不好,哪怕请了武夫子,也只能学些强生健体的功夫了。” “别这么说啊!我看你还是不错的。”李琪见凌奕如此,立刻安慰道。 凌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琪。这样的性子,又别扭又心软,是如何最后变成那般杀伐冷漠,老谋深算的模样的?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见凌奕沉默地望着自己,那眼神让李琪很不喜欢,于是他皱起眉头推了凌奕一下,说道。 “啊……?”似乎是突然回过神一般,凌奕转头看了一眼李琪,伸手指着李琪身后的院子开口说道:“神仙……” 听到凌奕的话,李琪顺着凌奕的手便看到齐元。 齐元实在是厌烦了那些通报,便一时兴起,从后院翻墙过来了。只是侯府太大他又不常走动,一时间找不到言跃的院落便上了高处,好不容易找到了,正想着下来,便被一声神仙逗笑了。 李琪看到的,便是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兄从高墙上缓落下来的样子,白衣翩翩,被风吹起的衣襟广袖如同天边最悠然的云朵,黑发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温暖的金光,他面带笑容,如同冬日初雪新融时清泉,清冷而美好。 “大师兄!”几乎是一瞬间,李琪就回过神来冲向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来得这么慢?”李琪像撒娇似地抱怨道:“师姐他们又忙,我快无聊死了!” “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轻声说着伸手抚了抚李琪的头,齐元的目光看向房内的凌奕。 师妹说的就是这个孩子吧?想起刚刚那句神仙,齐元又笑了起来。 看见齐元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李琪不开心地嚷了起来:“师兄!” “嗯?”听到李琪徒然拔高的声音,齐元转头看去,看到李琪皱起的眉头,齐元笑了起来,安抚似地牵起李琪的手向屋内走去。小琪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喜欢粘着自己。 第一次看见小琪的时候,他跟在师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就如同他小时候曾经救下的小松鼠一般,湿漉漉的带着期待的样子。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掌门师叔收做入室弟子了,每次回千阳阁,总是会被掌门师叔拉了炫耀一番,也是从掌门师叔口中,哪怕不曾见过几面,齐元却知道了李琪所有的喜好厌恶。 后来,自己受了伤,回阁养了两年伤,那两年他便和李琪慢慢熟悉了起来。再后来,他伤好了,李琪同他却越发亲密起来,对于这个掌门师弟,齐元自己也非常喜欢的,况且知道了李琪的身世之后,自己心里总是或多或少的对他有些怜惜罢。 见齐元拉着自己的手,李琪便不说话了,安静乖巧地跟在齐元身后,一双眼睛也不左右张望了,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紧张得如临大敌一般。 见李琪这般,凌奕眨了眨眼睛。在他的印象里,齐元同李琪自是很亲近的,只是后来李琪去了军中,两人的关系便渐渐淡了,后来齐元因了经年旧伤在他登上帝位的第七年去了。他还记得,接到消息的那晚,回京叙职的李琪难得的拿了酒入宫找他,两人在驰云阁楼上喝了一夜的酒,从此之后,李琪便再也没有回过京。 那一夜,他隐约看到了李琪眼角的泪光。 如今看来,怕总是这样罢。总有一个人,在年少时是自己的整个天下罢。哪怕经年之后,这人已经不再同年少时那般高高在上,但是一举一动依然会牵动心神。即使到后来,已经有了爱慕之人,怕也是无法释怀的。 那是此生,最美也最初的光。 看着牵手走来的两人,凌奕收敛了心神,看着李琪问道:“小师叔……这便是我师父么?” “嗯。”李琪点点头,不甘愿地说:“这便是你师父。”说着,又补了一句:“你要乖乖听话,不要气他,不然我就揍你!听见没有!?” 凌奕心下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却紧张地点点头道:“是,我会听师父的话的。” “小琪。”齐元开口唤道,带了些许责备,怎么说也是师叔,怎么这么吓唬人家呢。说着,便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凌奕的头说道:“你便是凌奕罢?” “是。”凌奕有些紧张,小声地回答道。 “我当你师父,你可答应?”看到凌奕紧张的模样,齐元笑了起来。 “嗯!”用力地点点头,凌奕软糯的声音轻轻地唤道:“师父。” “乖。”站起身,齐元说道:“那便敬为师一杯茶罢,就当你拜过师了。” “是。”凌奕说着,倒了一杯茶,朝着齐元一跪,双手将茶递了给齐元,嘴里说着:“师父请用茶。” “嗯。”齐元接了茶,喝了一口,说道:“起来罢,以后你便是我千阳阁的门人,门内师兄弟你怕也是不能常见,如此你便同你小师叔好好相处罢。” “是。”凌奕点点头,答应道。 齐元看着凌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道:“奕儿你做过去,把手伸出来给我看一下。” 凌奕依言坐过去,将手递给齐元。 齐元伸出两指,搭在凌奕的脉门上,试探性地放出一缕真气,让它随着凌奕的经脉流转,真气毫无阻碍地随着凌奕的经脉转了一圈,见状齐元便要收手,却突然发现凌奕面色苍白,那缕真气也突然不受控制地横冲乱撞起来,齐元立刻收了真气,问道:“你可是受过内伤?” 摇摇头,凌奕回答道:“奕儿不曾受过内伤。” 闻言,齐元一挑眉,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慰了凌奕两句,边转开了话题。 在几人看不见的地方,凌奕向裕德使了个眼色,后者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凌奕见状,便放松了身体,靠着椅背同齐元随意闲聊了起来,许是特意要转移话头的缘故,齐元不时同他说些江湖趣闻,李琪也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嘴。三人之间气氛融洽,一时间倒是忘了时辰。直到长平侯差人来唤两人去用午膳,三人才停了下来。 倒是那随侍,看到齐元吓了一跳,但一听是琪少爷的师兄,又是表少爷的师傅,倒也没多问。只是行了礼,便领了三人朝中堂去了。 对于齐元的突然出现,长平侯几人倒是像见怪不怪一般,几人用了午膳,李琪便开口说有些乏了,宋锦见状便领了李琪和凌奕去休息。凌奕牵着宋锦的手往后宅走去。 却隐隐约约听到前堂,外公的声音传来。 “瑞宝通……” 第17章 诊脉 “你是说,巫彦他们去了华家?”凌奕靠在软榻上,看着一旁的无夕问道:“无朝呢?” “是,我和无朝跟着巫彦他们到了安康府,却不敢过于靠近……”无夕说着,见凌奕没有责怪的意思,继续说道:“西域那边传来消息,有一朵血莲出世,无朝便临时绕道去了天山。(..info好看的小说)” 凌奕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告诉无朝,血莲的事他不用操心了。” “是。”无夕应了,抬眼看了一眼凌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无踪那边传来消息说,华家的嫡公子病了。” “嗯?!”凌奕从软榻上直起身,皱着眉看着无夕问道:“病了?什么病?” “据说……是中毒。”无夕看着凌奕的脸色,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所以属下以为……” “如此,你便去一趟西域吧。”凌奕打断了无夕的话,说道:“血莲出世,无朝一个人我怕他应付不来,你也去一趟西域吧。” 说完,凌奕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无夕,眼神落在一旁的茶盏上。前世遇到华歆之时,是七年之后。华歆偶尔会同自己谈起儿时的趣事,但却从来不曾听他提起过这次中毒,这到底…… 凌奕思绪一转,开口道:“裕德,明天你找人给华歆送一封信,传话给无踪,让他盯着华家的动作,看看是谁下的手。” “是。” “是。” 裕德和无夕两人应了,对视了一眼,便不再说话。两人的眼神凌奕看在眼里,却只是摆摆手示意两人离开。 待裕德将门关上之后,凌奕袖子下紧握的手终于放了开来。传言,华家得上古神灵庇佑,所以能知天命断生死。每一代的华家家主,出生之时便会在鬓角有一朵花苞,成年之时花苞便会变成绽开的花朵。但是这一代,华家的嫡公子华歆,却单单只有那一朵花苞,纵使成年之后,华歆依旧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灵力。(..info) 如此,华家里的某些人,怕是很不满吧。既是天选的家主,定然是要有灵力才不会负了华家的神算之名。华歆因了鬓角那朵花苞,占了华家少主的名头,却没有灵力……有心人,断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华家的势力有多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块肥肉,自然是有许多人垂涎的。 只是华家这代的家主,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单是看华歆没有灵力的消息六年来从不曾外露便知道他的手段了。前世的华歆,每次说起自己父亲的时候,都是怀念的神色,想必他对于华歆该是十分疼爱的。华家的事情,他不便插手,也插不了手。 现在的他,不是那个生杀夺予,雷霆雨露皆是恩泽的帝君,只是凌阳侯府不得宠的嫡长子。华家百年世家,根基深厚错综复杂,本就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若不是因了华歆…… 华歆,请你再等等。凌奕在心中说道,握紧了手中的荷包。 第二天,裕德差人将凌奕的信送了出去,长平侯知道后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倒是李琪,逮着机会调笑了凌奕几句,被齐元教训了几句便也不再做声。 上完晨课,李琪被齐元打发去了院中蹲马步,凌奕却被拉进了偏房。 凌奕一进屋,便看到了主位上坐着的外公和巫彦,眨了眨眼睛,凌奕开口道:“外公,师叔。” 长平侯闻言抬眼看了巫彦一眼,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口对凌奕说:“奕儿,你去坐下,让你……师叔给你诊脉。” “是。”凌奕点点头,乖巧地坐到一旁,随侍见状立刻奉了备好的脉枕来,伺候凌奕将手放了上去。 巫彦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凌奕身边伸出两指搭在凌奕的脉门上。良久,巫彦收回手,朝着齐元微微一颔首,又转头对长平侯点了点头,便坐回主位不再言语。[..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从头到尾,巫彦都不曾说过一句话,但是…… 凌奕垂下眼帘,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长平侯立刻出声道:“先生觉得……” “可以治。”巫彦说着,望向齐元。 后者点了点头,说道:“侯爷不必忧心,只是毒性郁结不去罢了,解毒之后好好休养便无大碍了。” “真的么?”凌奕抬起头,充满期翼地看着齐元问道:“那我以后便也可以同小师叔一样习武了么?” 齐元呆愣了一下,随后点头笑了起来:“是,解毒之后你便可以同小琪一般习武了。” 闻言,九岁的孩童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巫彦将手中的茶盏送至嘴边,敛目不言,茶盏挡住了他的目光也挡住了他嘴角那抹笑容。 “如此,便劳烦先生了。”长平侯闻言点点头,对巫彦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先生择日开始吧。” “就明日开始吧。”巫彦说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长平侯行了一礼,道:“我先告辞了。” “先生慢走。”长平侯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言富说道:“送先生出去。” “是。”言富应了,垂首领了巫彦便向外走去。 待得巫彦的身影消失之后,长平侯才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凌奕说道:“奕儿可知道自己种的什么毒?” “小……小师父曾同师叔帮我诊过一次脉,小师父说是黄雀和三刻。”凌奕回答着又看了长平侯一眼,继续说道:“怎么只看见师叔,小师父呢?” 长平侯楞了一下,随即笑道:“怕是有事耽搁了吧,奕儿若是想他了,明日便问问你师叔吧。” “嗯。”凌奕点点头,笑道:“小师父说过要帮我逮一只小兔。” “奕儿这么喜欢小兔,师父帮你逮一只可好?”齐元闻言笑道。 “好啊!”凌奕一听,眼睛都亮了,转身抓着齐元的袖子撒娇道:“那师父要记得给小师叔也逮一只,不然他又要不高兴了。” 听到这句话,齐元似乎可以看到李琪撅着嘴巴一脸不开心的模样,于是点点头笑道:“好。” 两人之间的互动长平侯看在眼里,看着凌奕的眼神却深了几分。他一直当这孩子虽是早慧了些,但是到底也只是个九岁的孩童,这些日子的相处,凌奕的小孩心性也显露了出来,每天同李琪玩耍在一起,偶尔斗斗嘴,时不时同自己和跃儿夫妻撒撒娇。他都快要忘记那晚在静安寺的那盘棋了。 巫彦今日来府上,不曾知会过任何人,连他都是不曾知会。侯府的探子那日曾传过消息,说瑞宝通的人最近送了一批货到长平,他本以为就算是九重血莲,巫彦他们也该是择了旁人看不见的时候来。况且,这次来的竟只有巫彦一人,他自然是担心的,但是侯府人多口杂,他也不好开口多问。 本也是不想让凌奕见巫彦的,至少不是在齐元在场的时候见。可是瑞宝通的血莲已经送到了巫彦手上,未免夜长梦多到底还是侯府接手的好,毕竟巫彦身份特殊,若是拖久了让有心人察觉了蛛丝马迹,反而徒增事端。况且齐元曾说过,奕儿的毒若是不尽快,迟了怕是要沁入经脉,倒时候,怕是这辈子身体都无法同常人一般了。 他长平侯府百年经营,到了他这代,却只有一个外孙。不是不遗憾的,但是女儿的死,小儿子的失踪,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和野心,况且多年之前,他曾偶遇过华家的家主,那个男人曾说过,他长平侯府,虽然子嗣单薄,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断了血脉。华家有神算之名,定然不会信口许诺,况且天命,本也不是他这届凡夫俗子能勉强来的。 外孙便就外孙罢,只是希望这外孙能抗下这长平侯府,希望这外孙,能对得起他长平侯府祖坟内的那些衣冠冢。便是存了这份心思,长平侯到底还是让巫彦见了齐元,两人商议之下,便找了凌奕来。 他是当真想知道,静安寺那夜的凌奕,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也是当真想知道这孩子的资质如何。 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太平盛世了,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寻常人家尚且如此,他们这些世家,更是如此。只要稍有不慎,一步走错,便是灭顶之灾,长平侯府也好,安远将军府也好,覆巢之下无完卵,怕是都要毁于一旦了。这些年,他让跃儿安分地守着边疆,哪怕长平侯府在朝堂上被排挤,哪怕知道凌奕在凌阳侯府不得宠爱,也不要轻举妄动。他努力修剪羽翼,便是为了在这暗潮汹涌之下,守住长平侯府的百年基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京中那人的手段,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天下诸侯的野心。若是当年兆儿不曾在南疆出事,那么今天他怕也是站在那朝堂之上,同那些人一般了。爬得有多高,跌下来就有多疼,他这一辈子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所有的风光都是一时,只有手中的实力才是左右这个天下的力量。有些人不懂,所以他们才会在最风光的时候跌落谷底,粉身碎骨不得翻身,但是他懂。正是因为懂,他才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只是凌奕到底是没让他失望,无论是那声毫不疑迟的师叔,还是那句软软糯糯的小师傅,甚至是拉着齐元的袖子撒娇要小兔,都在清楚地告诉言庆,自己的外孙,从来就不是池中之物。 长平侯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正好听到齐元的声音,“治病会很疼,奕儿你怕么?” “不怕。”那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听在长平侯的耳里,让长平侯露出了笑容。 既然你不怕,那我也不吝这长平侯府,便陪你赌一场,让我看看吧,看我的外孙最后能走多远。 “奕儿啊,这段时间,你跟着你师父学武,文课便来我房中学吧。”长平侯说道。 “是。”凌奕朝着长平侯施了一礼,说道:“那奕儿去陪小师叔练功了。” “去吧。”长平侯点点头,对齐元说:“世侄便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头子下盘棋吧。” …… 凌奕转身离开,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第18章 决心 凌奕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似乎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除了最开始因中毒而身体虚弱的那些日子,他睡觉从来不曾超过三个时辰。自嘲地笑了一下,哪怕重活一世成了九岁的孩童,他也到底也还是无法安眠。 既然醒了,凌奕也不想趟在床上,翻身起床,自己寻了衣服穿好便推门径自走了出去。没有去唤睡在偏屋的裕德,只是同院中的侍卫们交代了一下,便出了院门。 初冬的清晨有些冷,天边还挂着一轮残月,凌奕沿着侯府花园的小径走着,不时有路过巡逻的侍卫给他行礼,凌奕都是停了脚步,笑眯眯地回礼。 他要去的地方,是齐元的院落。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辰,李琪该是起来练功了。世人都道镇远将军武功无双,却不知道这无双的武功,是李琪自六岁开始一复一日的苦练而成,哪怕天赋异禀,是当世少有的练武奇才,但是李琪却是他见过的高手中,最勤勉的一个。无朝曾同他提起过,练武一途,到最后靠的基本便是个人的天分和际遇了。只是李琪,却是如同习惯般,几十年如一日地苦练,此般心性,也难怪舅母最后到底是将军中的势力托给了李琪。 李琪也好,他也罢,那些世所钦羡的风光背后,所有酷暑寒冬和机关算尽都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更何况李琪,是见证了他大半个人生的人,从九岁开始到登上帝位,李琪几乎参与了他人生的每一个际遇和转折,李琪与他,绝不仅仅止于儿时的同伴,同门的师叔。那是一种,超越了血缘的兄弟之情。 哪怕是面对华歆,李琪也不曾透露过一丝半点自己的手段,自己遇到华歆,同华歆相处的那些看起来的巧合,背后的探查和安排,李琪是知道的,但是他却一字不曾提起。哪怕自己最后负了华歆,华歆远走幽州,他虽跟了去却也不曾如何。其实当时,朝堂未稳江湖动荡,若是有心,以李琪在江湖和军中的声望,又有华歆在侧,这个天下到底鹿死谁手怕也难说了。.info[] 但是,李琪到底还是没这么做。与自己的不择手段不同,李琪从始至终都守着心中的那个信念,虽算不上谦谦君子,但是剑之所指,却也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黎民。 不知不觉之间,凌奕已经走到了齐元的院落,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李琪不屑的声音:“嘁,那小子也真是的,以为谁都跟他一般,同个小孩似得想要个小兔儿?” “你当真不要?”齐元带笑地声音传来:“不要我便将两只小兔儿给奕儿了,他肯定喜欢。” “谁……谁说我不要的!”李琪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既然是师侄的一番心意,我也不好辜负。” “那好吧,你可要收好了。”齐元说着,转头看向了院门。 凌奕进门便对上了齐元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请安,便看到李琪背对着凌奕,一边将手上的小兔儿放进脚边的竹笼中,一边嘴中说道:“我可是为了不让小奕伤心才收下的,师兄你可要记清楚啊,我才不是喜欢这些玩意儿的小孩呢。” 闻言,齐元没有出声,只是嘴角的笑意透露了他的心思。倒是凌奕,突然起了调笑的心思,眨眨眼睛,露出委屈的神色,开口道:“小师叔……当真不喜欢么?” 被凌奕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李琪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便看到凌奕面带哭色地看着自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似乎都有了些许泪水,一时之间李琪便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见李琪呆呆地看着自己,凌奕便更觉有趣了,他几乎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李琪这个样子的,于是便声带哭音地开口:“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小师叔不喜欢这些,是奕儿自做主张了,对不起。” 眼看凌奕就要哭出来了,李琪连忙摆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喜欢的!我很喜欢!”说着,像是怕凌奕不相信似得,李琪迅速地从笼中抓了一只小兔儿出来,抱在手中说道:“你看!它多可爱!” 凌奕眨眨眼睛,将眼泪收了回去,声音依然是低低的:“是……是真的么?” “真的!真的!”李琪狠狠地点着头,那摸样让一旁看着地齐元不由地笑出了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哈哈……哈哈哈……”从小到大,李琪怕都不曾如此提心吊胆过吧。哪怕是当年初见时,年幼的李琪躲在师妹背后,偷偷看着自己时,眼底也不曾有慌乱的神色。 “师兄!”齐元肆无忌惮地笑声,让李琪红了脸,他大声地说着,似乎这样便能转移心中的尴尬。 “我……我没事。”齐元说着,终于还是止住了笑声,小琪的面皮有多薄他是知道的,凡事都要适可而止,若是小琪因此恼羞成怒,便不点都不有趣了。 这样想着,齐元的目光转向了凌奕,问道:“奕儿今天怎的来的怎么早?” “昨日师傅说今天要给奕儿解毒,奕儿睡不着便起来了。”凌奕回答道,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齐元肯定要问巫彦的事,江湖人看重师门,他既然拜了齐元为师,便是千阳阁门人,哪怕他是侯府世子也不能免俗。可是如今,却又出现了一个小师傅,齐元心中不快是自然的,但是昨天长平侯在场,他即使不快也不好当场发作。 如此,找机会单独问问凌奕便是最好的方法了,若是误会自然最好,若是凌奕之前曾拜过师,便借此机会解决了罢,毕竟他还是很喜欢凌奕这个孩子的,临行前掌门师叔也曾交代过,让他好好教导这凌阳侯世子,况且当今江湖,倒也是没有哪家敢公然与他千阳阁抢人。 “奕儿可是害怕?”齐元说着,放柔了声音:“虽是有些疼,但师父会在一旁看着,不会让奕儿有事的。” “嗯,有师父同师叔在,奕儿不怕。”特意在师父后面加上师叔,凌奕看着齐元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奕儿说的师叔可是昨日那位先生?”齐元闻言问道:“奕儿的小师父是谁?我可曾见过?” 凌奕摇了摇头,说道:“师父怕是不曾见过,小师父他其实算不得奕儿的师父,他是我娘的师弟,我小时候见过的,他曾经在凌阳侯府住过一段时候,教过我些药理,我娘就让我叫他一声小师父……”说着,凌奕眼中的神色慢慢黯淡了下去,隐隐有泪光闪烁:“那个时候,我娘身体还很好……” 见状,齐元连忙安慰了凌奕两句便也不在追问。既然是凌阳侯二小姐的师门,又教过凌奕药理,凌奕随口叫一句师父也是应当。这样想着,齐元便也将此事揭了过去。 见齐元不再言语,凌奕垂下了眼帘,以齐元的为人,他定然不会再向自己追问此事。至于之后,若是齐元心血来潮去向外公求证,他相信外公也一定能应付得来,长平侯可不若他自称那般,是个没用的糟老头子。至于巫彦……凌奕想起那个一脸倨傲的青年男子,若非必要,他怕是连话都不愿意同齐元说的。 正想着,便听到院外传来人声,不一会儿,巫彦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在他身后,是睡醒后去凌奕房里伺候主子起身,却发现凌奕不见了的裕德。还好凌奕走的时候,同侍卫们交代过,不然裕德现在怕是已经闹得整个侯府都在找凌奕了。 “主子,你起身了为何不叫一声奴才?”裕德见到凌奕,心中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快步走到凌奕身边,开口说道。 “我只是来师父的院子请个安,况且在侯府很安全,便没有叫你。”看着裕德担心的模样,凌奕心中一暖解释道。见巫彦一言不发,又上前一步对巫彦行礼道:“奕儿见过师叔。” 微微一颔首,算是回礼,巫彦目光一扫,指着院落西边的一间屋子,对齐元说道:“就那里罢。” 闻言,齐元挑眉略微有些吃惊的样子,但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昨日他回来之后,便开始准备凌奕解毒需要的东西,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最靠西的那间房子,那房子半面向阳,正好可以克制九重血莲过重的阴气,却也不至于因为阳气过剩而引起凌奕体内三刻的毒性。这人,却是一眼便指出了那处。 果然,长平侯府二小姐的师门,虽然不曾听闻,但也不是泛泛之辈。 思绪一转,齐元对着一旁的李琪道:“小琪,带你师侄去用早膳。” 说着转头对巫彦说:“先生,不知如何称呼?” “慕兆。”巫彦眼都不眨地编了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凌奕心下一动。慕兆……便是爱慕言兆了吧,虽然长平侯府的小少爷失踪多年,但是他的名讳到底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巫彦此举,也真是大胆了。虽然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凌奕推测出小舅舅同巫彦的关系恐怕没有那么单纯,却也不曾想,巫彦如此明目张胆。 如此想着,凌奕看巫彦的目光带了些许审视。他自然不会忘记,是这个男人,救了小舅舅,花了五年的时间给小舅舅解毒,但是他更加无法忘记,正是这个人的出现,让丞相府抓住了长平侯府的把柄,最后让长平侯府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虽是比前世早了七年,但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他要保住这长平侯府,保住他此生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倒是齐元,并没有多想,开口道:“那劳请慕先生同我一道去看看准备的东西可有什么不妥吧。” 巫彦闻言,点点头,朝着选好的那间屋子走去。错身而过间,巫彦不经意地看了凌奕一眼,那眼中,似探究又似期望。 此时,太白星出现在了东方的天空之上,似乎在昭示着什么。 天,就要亮了。 第19章 翼隼楼 “福叔,阿奕该到长平了吧?”华歆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手支着腮转头看着华福问道,说完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按理说,早该到了啊……怎么还没有来信呢?” “怕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吧,再说凌公子的信从长平到安康也需要些时日。”华福出声安慰道,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然,老奴帮少主去翼隼楼问问?” “好啊!福叔你快去!”华歆回答道,却是在华福的脚迈出房门的时候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说道:“福叔你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说着,华歆快步追了上去。倒是华福听到身后的动静立刻停了脚步,看到朝自己跑来的华歆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说道:“少主你慢点!你身子还没好呢,摔着可怎么是好!?” 闻言,华歆放慢了脚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一时心急忘记了嘛。”说着伸手去拽华福的衣角,撒娇道:“我同福叔一起去吧,整日待着我都要闷死了!” 看到自家少主仰着头看着自己,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满满地都是期待的样子,华福的心软地一塌糊涂,于是露出慈爱的笑容,连声答应道:“好,好,那少主你慢点走。” “嗯!”点点头答应道,华歆便牵着华福的手向华家的西北边的翼隼楼走去。 一路上华歆一直笑眯眯地同路过的下人和侍卫打招呼,看起来心情甚好的样子,下人见了两人,远远停了下来向行礼。华家家主治家甚严,对于这唯一的嫡子自是十分看重,虽是内宅中没有主母当家,但是下人对于华歆却是如何也不敢怠慢的。况且华歆生得粉雕玉琢,自小聪明伶俐,对谁都是笑眯眯地样子,下人们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少主的。 少主前段时间入静安寺清修,却是在刚刚回府后入便病倒了,说是病倒,其实也只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却是中了毒,这中毒的时机不早不迟,偏偏是在少主准备入祖祠前三天,若是说意外,怕是谁都不会信的。家主为此大发雷霆,负责护卫的灰衣楼被责罚,楼主华晖被家主派去了极北之地,说是让他好好反省了再回来,连带着整个华家从上到下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对又惹了家主。好在岐黄楼中医师众多,少主到底是转危为安,不然这华家上上下下,怕都是要不得安生了。 华福牵着华歆的手,眼神扫过一圈,对于下人们的表现很是满意。虽然少主中毒的事情怕是瞒不过有心人的试探,但是这华家内宅之中,却是半点闲言碎语都没有。这正是他们要的效果,无论是家主还是他,都不想让少主太早接触这些。世家望族,总是有些东西见不得人,华家树大根深旁人不敢轻易动作,但是在这棵大树之下,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族中长老、分家、姻亲,这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关系,这些年,家主表面不懂声色,却是在暗地里雷霆手段让分家的势力折损大半。少主是唯一的嫡子,能占了这少主的名头靠的是鬓角的那朵花苞,但是没有灵力却也到底给人留了话柄的,少主这个位置坐得不甚安稳,便是有些人不让家主好过。这世间造假的手段千万,若是哪一天哪个分家冒出一个孩子鬓角也有花苞,他是一点都不会觉得惊奇的。 哪怕六年过去了,对于这个没有灵力徒有印记的少主,族中长老和分家的一些人,也还是有诸多不满的。但在家主的雷霆的手段下,到底是老实了不少,只是这次少主入祖祠怕也是让有些人等不及了吧。毕竟只要入了祖祠,便是长老们默认了华歆少主的名头,这样哪怕之后再有些什么“意外”,至少长老们是站在少主这边的。 家主从夫人怀上少主那天便开始图谋的事情,总算是能看到结果了,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少主出事。这些年,家主如履薄冰,背负了多少血腥债怨,只是为了给少主扫平他未来路上的障碍。无论在世人眼里,家主多么冷酷无情,但是到底,他还是还是一个父亲。 在确认了少主的确毫无灵力的那夜,家主一夜不眠,却在天亮时对自己说,“福叔,我要交给歆儿一个干净的华家。” 那是他继承家主之位之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叫自己福叔。那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那般顶天立地的大树,那个从小跟在他后面,叫自己福叔的孩子,也终于有了自己要保护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自己年岁渐高,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到少主长大成人了。这次下手的人,无论是家主还是他,都断然不会放过,杀一儆百的事情,从来就不能心慈手软!想到这些,华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华晖被家主派去了极北之地,希望这次他能有所斩获吧。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翼隼楼,楼中守卫见了两人,赶忙行礼,有眼力的小厮已经进去通传了。华歆倒是没有在意这些,他牵着华福的手,左看看右瞧瞧,满眼好奇的样子。 翼隼楼共有三座楼,呈品字形排列。主楼高五层,是除了观星阁之外华家最高的建筑,主楼之外两座副楼稍矮一些,其间有廊桥连接,三楼相通如同一体,却又彼此独立,一旦发生意外,楼中机关启动则廊桥便会自动断开,切断三楼的联系。主楼用于待客和处理公务,两座副楼则分别用于饲养信隼和楼人家眷居住。同其他人不同,华家用于通信的不是信鸽与信鹰,而是更为凶猛的隼,隼本就稀少,且生性凶猛,无论是饲养还是训练都颇为困难,这世间能训练信隼,也只有华家翼隼楼世代相传的训隼师了。 这些,华歆自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每日傍晚,当永安钟敲响的时候,西北边的翼隼楼总是会传来悠扬的哨声,而后那些信隼们便会从四面八方飞来,绕着翼隼楼盘旋。那景色,在金红的夕阳之下,无端生出一股壮观和豪气来。每当见到如此情景,华歆的脑子里便会浮现出书中提过的四个字――百鸟朝凤。 想那凤凰临朝之时,便是这样的情景罢。 华家规矩非请勿入,所有给主家的东西,按规矩都要送往位于安康府的华家外门,然后由翼隼楼送至主家。虽然从小就知道华家有翼隼楼,专司华家的信件传递,但因了年纪小,又从来不曾同外人有信件往来的缘故,华歆还是第一次到翼隼楼来。 就在华歆上下打量的时候,翼隼楼副楼主隼疾快步从楼中走了出来,到华歆跟前停了脚步朝华歆行礼道:“属下参见少主,不知少主驾临,楼人怠慢望少主恕罪。” “没事,没事……”连忙摆摆手,华歆开口说道:“我也是突然兴起便过来了,你不用介意。” 闻言,隼疾抬起头问道:“不知少主来此,有何事吩咐?” “嗯,我是想来看看,有没有我的信件。”华歆有些不好意思。起初没有觉得不妥,但是这一路走来才想起来,这样急匆匆地跑了来看阿奕的信,被人知道了怕是要笑话的,说着又加了一句:“若是没有便算了。” “少主说的,可是长平送来的?”隼疾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 “嗯!嗯!”点点头,华歆有些兴奋:“就是长平送来的!” “这是今晨才到的,属下本想在晨会之后差人给少主送去的,不想少主亲自过来取了,是属下的不是。”说着,隼疾转身吩咐道:“去,把我桌上少主的信取来。” “是。”一个楼人应了,向主楼走去。 “隼副楼主,隼楼主呢?”一直没有出声的华福突然开口问道。少主突然驾临,怎么说也该是翼隼楼楼主隼毕来迎接才是,但是露面的却是隼疾,到现在隼毕都不曾露过面,这是…… “楼主……楼主在后楼……”说着,隼疾苦笑道:“楼主最近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古方,说是可以大批量的培育隼,为此已经入隼室大半个月不曾出来了,我也大半月不曾清闲过了。” “这样啊……”闻言,华福露出了然的神色:“隼楼主同老楼主般是个隼痴,他说有方法便定是有方法了。” “是啊,师兄同师傅一样,只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同隼一起飞了。”隼疾无奈地抱怨道,那神色中却是全然的敬佩和欣赏。 “如此便辛苦你了。”华福笑着回答道:“有你在和隼毕在,翼隼楼后继有人,老楼主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欣慰的。” 隼疾摇了摇头说道:“我天资有限,也只能替师兄管管这俗事了。” 两人说话间,楼人已经取了信回来,华福接了信看向华歆,问道:“少主,可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以后若是有长平的来信,烦劳隼楼主即刻差人给我送来。”华歆说着,又开口问道:“我的那只隼何时才能交给我?” “少主的隼是隼王的子孙,不比其他隼,训起来费事些,不过也快了。”隼疾笑眯眯地回道:“少主不要心急,必然是赶得上您出祠取字的。” “好吧,你可要好好照顾它。”华歆点点头,真想早点同父亲一样,有自己的信隼啊。隼天性高傲,隼王的子孙更是如此,他们天生便翱翔于九天之上血脉不允许他们臣服更不允许他们低头。华家家主们的隼,都是自雪山之巅寻来的,说是寻,其实却是隼的选择。 每代家主在三岁的时候,翼隼楼便会取了他的血,然后派人远赴千里之外的雪山之巅,将这血涂抹于祭品之上。三日之中,会有无数的隼带领幼隼在祭品之上盘旋,却只有一只会下来吃那祭品。之后,吃完祭品的幼隼便会留在那摆放祭品的石台上,楼人便会将隼取了送回翼隼楼训练。 除此之外的其他时候,翼隼楼却会自觉远离雪山,哪怕那里有无数的隼可供捕捉饲养,哪怕那里每日都有幼隼挨不过雪山的苦寒而命损,只因他们知道,那不是凡人可以插手的地方,那雪山之巅,是属于隼王的国度。数百年来,华家每一代家主都遵从这样的规矩,为少主们寻找那一生只有一只的信隼,这是华家先祖同隼王的约定。而那些由雪山而来的隼们,一生只认一主,若是主人身死,隼便再也不会回翼隼楼,仿佛它的主人,便是它同这人间唯一的一处维系。 “少主放心,您的隼,隼疾必定不敢怠慢。”隼疾笑着答应道。 点点头,华歆说道:“那我们便回去了。” “恭送少主……” “恭送少主……” 在翼隼楼一众的恭送声中,华歆离开了翼隼楼,刚刚走出没多远,便听到天上传来一声隼唳,仿若划破长空的利剑。华歆抬头,便看到一只隼振翅朝着观星阁飞去。 那是……父亲的隼。 第20章 解毒之方 “主子……”裕德皱着眉拿手帕给凌奕擦汗,一边擦一边劝着:“不行就让慕先生在汤药里加一味麻沸散吧?” 凌奕整个人靠在浴桶之中,摇了摇头:“不……不用……”因为疼痛而破碎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但是却异常坚定:“你看着时辰。(..info无弹窗广告)” 看着凌奕坚持的样子,裕德迟疑了半响,到底还是只应了一句:“是……” 七天前,长平侯府,书房。 “不行!我不同意!”长平侯一拍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方法太冒险了,我不同意。” “我也不赞成,这方法过于冒险,若是不成那奕儿这辈子便废了。”齐元皱着眉头看向书房里的另一个人。 “但这却是最彻底的方法。”与两人的激动不同,巫彦手捧茶盏气定神闲:“若非如此,即使解毒成功,也会有毒留在他的血脉之中,那他此生即使习武,也只能用以强身健体,若想成为高手……” “他不需要登峰造极的武功!”长平侯毅然打断了巫彦的话。他的外孙,不需要武功盖世,自会有人替他去做那些需要高手才能做的事情。 “需不需要,不若我们问问他自己?”闻言,巫彦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说道。 听到巫彦这句话,长平侯皱起了眉头,沉默良久,终是坐回了首位,开口唤道:“来人,去将孙少爷请过来。” 他若是坚持,巫彦他们到底还是会选其他方法的,只是想起那夜自己同凌奕提起无字部时,凌奕说的话。 他说:“这是母亲送给我的东西,我自会好好守着,外公便不用费心了。” 此前,他是有心帮凌奕去训练无字部的,毕竟再如何,他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但却不想被凌奕一口拒绝了,那时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全然都是自信同坚定。 罢了,他的自己的事情,还是让他自己做主吧。那个孩子,怕也是会有自己的一番考量的吧。只要想到那一日凌奕眼中的光芒,长平侯便无法将他当做九岁的孩童般看待。甚至会让长平侯觉得,只要是凌奕要的,最后都必然能够如愿。 门外的随侍闻言,答了一句:“是。”遍朝着言跃的院子去了,这个时辰,凌奕和李琪正被宋锦压着在书房中练字,哪怕离开了凌阳侯府,凌奕的功课还是一点都没有落下。 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房内陷入了沉默。 齐元看看长平侯,又看了看悠然品茗的巫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见状,长平侯在心中欣慰地叹了口气。奕儿这师傅,到底是没有选错,齐元生性纯良,也是打心底疼爱奕儿的,儿媳也曾隐约提起过,千阳阁的掌门继承人非齐元莫属,如此,他便放心了。 千阳阁是当今江湖数一数二的门派,若是有个当掌门的师傅,对奕儿的将来,未必不是一大助力。世家大族从来都是这样,相互攀附相互依存,这一丝丝一缕缕的关系,到最后便成就了那些不能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让他们紧紧连接在一起的,便是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 不一会儿,外间便传来了通报声,在随侍们请安的声音中,凌奕出现在三人的视线中。 “奕儿给外公,师父,师叔请安。”凌奕规规矩矩地向三人行礼道。 “奕儿你坐。”长平侯摆摆手,说道:“让你来,是有事情要问你。” 在进门见到三人的时候,凌奕便隐约猜到是什么事情了,早晨才见过巫彦,此时能让三人同聚一堂商议的事,必定是跟为自己解毒有关。只是不知是何事,却要来问自己?凌奕看着齐元担忧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外公那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中疑惑更深。 “你以后可想习武?”不等凌奕开口,巫彦便问道。 “嗯,奕儿想同小师叔一样习武。”凌奕点头道,看向齐元的目光中隐隐有些期待。 这句倒也是凌奕的真心,上一世,虽然有齐元这般当世高手的教导,但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到底还是止于高手之列。当时并无感觉,虽稍稍有些遗憾,但也很快便释怀了,只是后来他征战天下,却因此所限错过许多才知道其中的利弊。当年只当自己天分不足,如今想来怕是毒素沉积经脉受损,师父和外公怕他伤心,才只让他学了些皮毛吧。 见他如此,齐元更不好说什么了,求救般地将视线投向长平侯,希望他能说些什么。收到齐元的目光,长平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师叔想要将你的经脉打通,这样能将九重血莲聚毒的功效发挥到极致,便能将你经脉之中的毒素祛除殆尽。” 停顿了一下,长平侯又说道:“只是这样一来,毒性便能畅通无阻地在你经脉之中流转,解毒起来怕是要多受些苦。[..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奕儿不怕的!”闻言凌奕立即开口说道。 点点头,长平侯打断了凌奕的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自是不怕苦的,但是此法虽是彻底缺也冒险,若是稍有差池便会让毒性布满全身,如此一来即便是你师父和师叔能保你不死,这辈子你也休想再同正常人一般了。” “师父同师叔有几成把握?”闻言,凌奕沉默了一下,问道。 齐元和巫彦对视一眼,开口到:“若是此法,四成。” “若是成功,奕儿以后便可成为像师父那般的高手了么?”凌奕眨眨眼睛,看着齐元问道。 “可以。”凌奕天资聪颖,虽不似李琪那般是万里挑一的练武奇才,却也不差,若是没有潜藏于经脉之中的毒素,自己悉心教导,想来以后不会比自己这个当师父的差。 “那便如此吧。”凌奕说道,看着齐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相信师父。” “奕儿……”齐元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说道:“你可知道,若是不成你别说习武,怕是这辈子都要缠绵病榻了!” “奕儿知道。”凌奕轻轻地点点头,说道:“可是奕儿相信师父,不会让奕儿有事的。” 说着,凌奕转头看向长平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面带笑意地说道:“若是不成,我相信外公也不会赶了奕儿出去的。” 长平侯看着外孙稚嫩的脸庞良久,却是笑了出来:“好!好!若是不成,我长平侯府想来也必是不缺那一间院子的。” 而此时,凌奕的目光却是转向了在一旁没有做声的巫彦,说道:“奕儿谢过师叔。”以齐元的性格,自然是不会提出这么冒险的法子的,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外公来说,自己的性命和前途才是最重要的。习武这种事情,只需要略懂皮毛,有自保的能力便可。毕竟是世子,身边的护卫自是不会少的。 外公久居于庙堂之上,对于这些自是知之甚少,而齐元的性子,考虑到他同舅母是同门,自然也是不会用这么冒险的方法,所以能提出如此决绝的方法的,只有巫彦。 同齐元不同,他与舅舅关系,他的身份,即使他提出了如此冒险的方法,外公还是会认真考虑。恐怕,也是因为如此,外公才差人将自己找来的吧。 如此,他一句谢谢,实属应当。 这一次,巫彦倒是有了些许反应。他放下茶盏,看着凌奕露出微笑,说道:“不谢,为了你,我自当尽心尽力。” 明明是笑着的,但是看着巫彦的笑容,却是让凌奕觉得汗毛倒。那不是恶意,是被看穿的感觉。那双墨绿色的眸子,仿若能看见他的灵魂一般,洞悉自己所有的算计和心思。 没有去理会凌奕难看得脸色,巫彦径自站了起来,向长平侯行礼道:“如此,我们便傍晚开始吧,我先告辞了。” 说着,便朝门口走去,侧身而过之间,他用只有凌奕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很好。” 凌奕心下一惊,转过头看向巫彦,却只看到巫彦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凌奕到底还是没出声,转头却对上了长平侯若有所思的目光。袖下的手紧紧握起,凌奕垂下眼帘,掩下了眼中一瞬间的换乱和失神。 巫彦,巫彦,这个名字造成了长平侯府一门的冤债,他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不是没有迁怒过,但是念及他对小舅舅的照拂,念及小舅舅对他的情谊,念及他南诏国师的位置,他到底还是没有动作。 这一世,他早了七年遇到这个人,却不知是福是祸。这人,是他这盘棋中,最大的变数。哪怕是上一世,也仅仅只见过两次的巫彦,自己对他知之甚少,况且自己现在,就算有心如何也是有心无力。 无论是自己还是无字部,都还太稚嫩。 若是一般的江湖游侠,他自然是有办法的,可是巫彦却是南诏的国师,巫教的教主。 想起巫彦的身份,凌奕心思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齐元打断了。 “奕儿你当真要选此法?”齐元担忧地说道:“若是不成……” “我说了,我相信师父。”凌奕再次强调到:“况且,您和师叔用内力替奕而打通经脉,奕儿之后习武更加事半功倍,不是么?” “话虽如此,可若是不成功别说练功了,你能否同正常人一般行走都是问题!”齐元说道,看着小小九岁孩童眼中的坚持放柔了语气:“奕儿听话,不用此法,我们选最保守的那个方法,可好?” “可是那样就不能成为师父那样的高手了!”凌奕坚持道。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之上!你要那么高的武功作甚!”齐元终于还是吼了起来,在看到凌奕眼中的委屈之后又叹了口气,继续劝着:“你是凌阳侯世子,无需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你可懂?” 凌奕点了点头,师父的苦心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你同小琪不同,你想要的,自然会有人替你取来,你想做的,自然会有人替你做。你不需要武功盖世,你知道么?”齐元说着,伸手将凌奕拉到身旁说:“日后若是需要,千阳阁一派高手无数,自然也是你的助力,你明白么?” 闻言,凌奕心中一惊。他一直以为,是因了舅母那封血书的原因,齐元才对自己格外照拂,虽然到后来,他争帝位之时齐元也隐隐有些支持之意,他也只当是正常。若是换了他,自己的徒弟能成为帝君,自然是光耀本门的事情,没有不支持的道理。他理解的,所以也不曾放在心上。却不想,齐元却是在这时,在他仅仅九岁的时候,就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退后一步,凌奕看了一眼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地长平侯一眼,朝着齐元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九岁的孩子,跪在地上,看着齐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奕儿知道千金之子不垂堂,可是奕儿更知道,没有谁能护奕儿一辈子。” “母亲也好,外公也好,甚至是师父您,都护不了奕儿一辈子,若是可以,奕儿现在便不会在这长平侯府了!”说着,凌奕露出一丝苦笑,继续说道:“我在凌阳侯府不得宠爱,说是世子,但在十六岁进京被册封之前都是做不得准的。我在长平侯府一时,不能在这里一世,早晚是要回去凌阳的,外公和您,又能保护奕儿多久?人心险恶,我这一路暗杀不断,那些侍卫……” 许是过于激动的原因,凌奕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些侍卫哪里能全然信任?!凌阳侯府里,大把的人想要我死,这些奕儿心中都知道,也是因为这些,奕儿才定要练好武功!请师父成全!” 有些事情,是定要亲力亲为的,上一世因了他武学的原因,许多事情都是假了他人之手,以至于后患无穷,华歆因此也费心不少。这一世,他定然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若是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他要如何护的华歆周全? 至于风险,这天下哪里有无本的买卖?他不相信老天让他重活一世却让他就这么死了!四成便就四成,他赌一把便是! 看着凌奕良久,齐元终是松了口,说道:“你起来罢,我允了便是。” “谢谢师父。”凌奕起身说道,心里却还在想着巫彦走时的那句话。 那人,到底是何用意? 第21章 失踪 无论巫彦是何用意,他到底还是同齐元一道,一点一点将凌奕的经脉打通。(..info好看的小说)而后,要准备的便是药浴。 用药浴促进经脉的运转,也让原本沉寂在经络中的黄雀活跃起来,为此,巫彦特意在用以药浴的药材之中,加了一味蛊。毒蛊本是一家,而当世用蛊最精妙的便是南诏国。贵为南诏国师的巫彦,自然是用蛊高手。 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色的瓷瓶,巫彦伸手将瓶盖揭开,不一会儿便有翠绿色的细丝从瓶口流了出来,细看之下却发现,那些细丝却是些如同丝线一般细长的虫子。 在一旁看着的裕德募然瞪大了眼睛,抓着凌奕就退了一步。凌奕被裕德拉着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裕德。 只见裕德脸色苍白,摇着头,看着凌奕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抓着凌奕的手力道也越来越大。见状,凌奕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巫彦放的蛊说是为了助他解毒,但是到底有何效果,却也是没人能说清楚的。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黄雀已经有了三年的分量,上一世是因为有华歆他才得以解毒。可是这一次,他既没有华歆在侧,也没有足够的内力去逼出毒,更甚者,能解黄雀之毒的九重血莲都不在自己手上。 除了接受外公和师父的安排,他别无他法! 想着,凌奕的眉头皱了起来,已经习惯了掌控一切,现在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让他很不舒服。 即使如此,凌奕还是对裕德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裕德的手掰开来。既然决定要用此法解毒的是他,那他便要相信为自己解毒的巫彦。不舒服也好,别无选择也罢,既是他的决定,那就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巫彦像是没有看到两人的互动一般,伸手探向浴桶中的浴药,如玉的手指在乌黑色的浴药中搅了搅,状似漫不经心却又好似在进行什么仪式一般,过了一会儿,巫彦直起身子,取了一旁的帕子将手擦干净,而后转头对凌奕说:“脱衣服。” 说完便绕过屏风去了外间,巫彦的脚步声还没落,齐元便急冲冲地进来了,见到凌奕,齐元叹了口气,虽然已经为凌奕打通了经脉,但是他还是觉得冒险了些。 齐元一边同巫彦一般伸手去探那药浴,一般示意凌奕准备入浴,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齐元开口吩咐道:“裕德,伺候你主子入浴。(..info好看的小说)” “是。”恭敬地回答了一声,裕德开始给凌奕更衣。 “我同慕先生在前厅给奕儿配药,你看着时辰,过半个时辰便来前厅换人。”齐元取了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说道,像是想起什么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自己来罢。” 闻言,凌奕笑了起来:“师父,您还是去前厅吧,后面让裕德看着便是。” 想了想,齐元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遍,才转身去了前厅。 他走后,凌奕看了一眼裕德,而后便入了浴桶。 自他入浴的那一刻开始,裕德便紧盯着他的脸色,深怕他有个什么万一,一旁的沙漏不紧不慢地滴落着,如同时光,从来不会因任何人而放慢它的脚步…… 连日来,巫彦每日都会出现在长平侯府,同齐元一道为凌奕准备药浴。凌奕也很配合,哪怕疼出了冷汗,却也不曾吭过一声。长平侯知道了,也只吩咐小厨房特意给凌奕准备些他平时爱吃的小食。 这日傍晚,凌奕刚刚出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正在窗前看书,裕德快步从院外走了进来,看到在屋内的凌奕后,加快的步伐。 听到动静的凌奕抬眼看了裕德一眼,将书合了放到一旁,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裕德便进了屋,他快步走至凌奕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说道:“主子,华家少主的信。” 闻言,凌奕眉头一挑,接了信打开来。 凌奕看信极快,不一会儿便看完了信,小心地将信折了收好,抬眼问道:“这信从哪儿来的?” “门房差了人来报的,说是永安有人给主子送的信。我想着怕是华家少主的,就赶忙去取了。” 点点头,凌奕没有做声,裕德继续说道:“这信是从华家的信使手上接的,不曾过了其他人的手。” 虽然不懂为何主子对于华家少主的事如此上心,但是既然主子这么做了必然是有他的理由的。纵使只是九岁的孩童,但对于凌奕的决定,裕德却是从来不曾怀疑过,凌奕自小早慧,中毒醒来之后,心思更让裕德猜不透。 无论如何,华家少主身份不同,主子身份敏感,同他交往本该小心。这么想着,裕德又开口说道:“华家信使住在城中,说了等三日,若是主子要回信送了过去便是。” “嗯。”凌奕点点头,算了应了,“无踪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无言,该是到了吧。” 像是被凌奕的话吓到了,裕德抬眼看了一眼凌奕,见他神色如常才答道:“是,无言今日刚到长平,主子可要见他?” “就今晚吧。”像是没有看到裕德是反应,凌奕只是招了招手,“替我准备一下,我给华歆回了信你送去给华家信使吧。” “是。”恭腰应了,裕德转身去取笔墨纸砚。 等裕德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凌奕才慢悠悠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按着时间算,华歆也该是入祠了吧。 看到华歆字迹的那一刹那,凌奕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虽然现在的字迹还稍显稚嫩,却也能隐隐看出那行云流水的潇洒,那是无比熟悉的字迹,仿佛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人在灯下研墨着笔的样子。白皙的手指握着笔杆,偶尔用力便会看见平日里不曾察觉的力道,虽是不擅习武的人,但到底是男子,眼睛专注地看着纸笺,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偶有微笑,和着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地,如同一只小猫,拿了爪子挠得人心里痒痒。 华歆的字,真真应了那句字如其名。华歆一世潇洒不羁,若是没有他,也本该逍遥自在,做个安乐的世家公子的。若是没有他…… 想到这里,凌奕的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他的人生,怎可没有华歆! 裕德进屋便看到自家主子坐在软榻之上,头微微垂下,像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出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片光透过窗户打在凌奕的身上,让他半边脸隐没在暗处,神情明灭不定。 “主子……?”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凌奕裕德有些害怕,于是开口唤道。 “嗯?”像是突然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一般,凌奕抬头看了一眼裕德,说道:“掌灯吧。” “是。”许是自己一时的错觉吧,裕德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夜。 凌奕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无言,又看了看一旁垂首而立的裕德,良久才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 “属下不敢。”无言说着,抬头看着凌奕说道:“隐瞒不报是属下的错,属下自当一力承担,还请……还请主子责罚!” 见状,裕德也跪了下来:“主子,无朝失踪无夕同我说过,若是要罚,主子也一同罚我吧!” 凌奕站起身来,看着无言黑色的头顶,叹了口气,“我若是责罚你,谁去救人?” “主子!?”闻言,无言一惊,抬起头看着凌奕,满眼的不可置信。 无名部,本就是暗部,在行动中出了问题,等着他们的就是死。从进无名部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影子,影子便该生活在暗处。自小,他们便是被如此教育的,他们的一切都是主子的,命也是。这次无朝失踪,按理来说本该是报了凌奕的,让他处置的。只是抵不过无夕的苦苦哀求,他们才隐瞒下来,却不想,连无夕也失去了踪迹。 “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说着,又谈了口气:“都起来说话吧。” “是。”无言站了起来,却不敢直视凌奕的眼睛,只是同裕德一般,退至一边。 “九月初八,无字部得报,天山九重血莲出世,无朝同无夕说了,便半路从安康府改道去了西域,留无夕一人跟着巫彦一行人到了永安。华家本家之外十里松林,其中阵法绝妙,巫彦武功高强,无夕不敢过于接近,便在华家外等侯,九月廿五,无朝传消息说到了西域,九月廿六,无朝上天山,自此便了无音讯。”停顿了一下,无言继续说道:“十月初七,主子召见无夕,此时已经基本确定无朝失踪了。” “而后我便让无夕也去了西域,但倘若当时我没有让无夕去,你们当如何?”当时无夕提了华歆中毒的事情,自己心思一动便让无夕去了西域,重生之后,他对华歆的事情过于看重,难道却是让人将心思动到了华歆身上? 想到这些,凌奕的声音冷了下来:“华歆的事情,你们在骗我?!” “属下不敢!华家嫡公子确实中了毒。若是主子那时没让无夕去西域,按他的性子,也必然会去西域寻无朝的。”说着,无言看了一眼凌奕的脸色继续说道:“无夕去西域之前,同我说过,若是他出了事便让我来请罪,说他和无朝……” “他和无朝怎样?” “他和无朝有负主子所望,此生不能尽忠,主子大恩大德来生再报,只愿主子此生心愿得了。” 一句心愿得了死死戳中了凌奕的心思,他的心愿……凌奕笑了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愿是什么。 “那你又来作甚?”凌奕轻声问道:“他二人已经失踪,你来求情又是何事?这件事情,若是你们不说,我便一辈子被瞒在鼓里,岂不更好?” “隐瞒主子,是不忠,眼见无朝无夕失踪陷入困境而不出声,是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事,无言自问做不到。” 闻言,凌奕一晒道:“你倒是里子面子都挣到了。” “属下不敢!”无言说着,又跪了下去。 “罢了罢了,这回便成全你吧,你找人去一趟西域,那朵血莲如何先不管,定要将人给我找到!” “是!”无言闻言,朝凌奕磕了头,便领命而去。 无言走后,凌奕看着明晃的烛火,出声:“为何不同我说?” “无夕求我,说怕无朝成弃子。” “弃子……”凌奕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笑了一声,随后说道:“我累了,你退下吧。” “主子!”裕德睁大眼睛看着凌奕,声音徒然拔高。 “去吧。”凌奕挥了挥手说道,随意又补充道:“我没事。” 行了礼,裕德便退出了房间,这一夜,凌奕不曾合眼。 永安,华家祖祠正门。 “歆儿,今日是你入祠的日子,你要谨记祖训,不可怠慢。”华家家主华顾说道,伸手摸了摸华歆的头:“在祠堂内,要好好照顾自己。” “是,歆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父亲放心。”华歆说着,给了华顾一个笑容。今日,便是他入祠修行的日子了,从今日起,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华家少主了,哪怕没有灵力,他也断然不会让华家在他手中败落!哪怕没有灵力,他也断然不会给分家那些人说三道四的机会! “华福……”点点头,华顾唤道:“照顾好歆儿。” “是。”华福点点头,应道。 正正经经地朝华顾行了一个礼,华歆看着华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歆儿,定不负父亲所望。” 说完,便转头向祖祠走去,华顾看着华歆的背影慢慢走入祖祠,直到祖祠的门缓缓关上,挡住他的视线。 从此之后,这个孩子的命轮,便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了,从此,这个孩子的一切都要交给他自己了。 垂目而立,许久之后,一片雪花从九天之上缓缓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之上。似乎是那一片雪花的重量让他回了神,华顾看了一眼祖祠紧闭的大门,转身向观星阁走去,在他身后,雪终于扬扬洒洒地下了起来。 冬天,到底是来了。 第22章 贺礼 “属下参见小侯爷!”凌阳侯府的侍卫跪在地上向凌奕行礼道:“属下奉侯爷之命给长平侯贺寿,寿礼已经到了长平侯府外,小侯爷可要过目?” “送上了吧。(..info)”点点头,凌奕转头对裕德说道:“带他们去歇下吧。” “是。” “是。” 两人应了,行礼告退。 后日便是外公的寿辰,已经近五年没有过过寿辰的长平侯府因了这次寿辰突然热闹起来,连带着自己这个平日里不怎么热闹的院子也热闹起来。都道是因了这个外孙,长平侯才起了过寿的心思,就连远在凌阳的父亲也对自己表示出了少有的关心,甚至不远千里送来了寿礼和一些养伤的药。 可是整个长平侯府,却没有一丝给主人过寿的喜庆之意。 和顺十四年,十月初八,四皇子起兵,名清君侧,十月十三,远在大齐东北的成庆侯响应,十月十九,与凌阳侯封地一江之隔的历阳侯亦起兵响应。至此,这场皇室内部同地方诸侯之间为了京中那把椅子而相互勾结的嘴脸,终于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天下人的眼里。 顺帝太子在当朝丞相的支持下,在四皇子起兵之初便控制了拱卫京师的虎翼营,阻四皇子的兵马于京城外四十里。其后四日,固守东北边疆的定远将军率兵回防,十月廿一,久居凌阳的凌阳侯奉命率兵于平野阻击历阳侯,却节节败退。 传言,凌阳侯世子凌奕在赴长平拜祭亡母为长平侯拜寿的途中,遭歹人袭击受了重伤,初闻消息的凌阳侯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却也临危受命率兵阻历阳侯于平野七日,两军屯兵平野隔着杨江遥遥对望。 等消息传到长平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廿九了。四日之后便是长平侯的寿辰,念及长平侯常年卧病在床,安远将军常年驻守边疆,不能尽孝床前,且长平侯府子嗣凋零,到现如今在世的只留了安远将军一人,上意体恤,特许安远将军为长平侯过完寿辰之后,再启程返边,领兵平乱。 这些消息,都是凌奕去长平侯房中学习文课之时,长平侯告诉他的。这些日子,凌奕的毒已经隐隐有了聚集之势,齐元为此大出了一口气,心终是放下了一半。之前,长平侯已经修书一封告诉凌阳侯,凌奕受伤需要休养些日子,待他伤好复原才能回凌阳,凌阳侯也回信道凌奕叨扰。(..info)而今反军一起天下大乱,凌奕更是有了不回凌阳的理由,却不想这次却是凌阳侯先来的信,他信中说道,天下大乱,行路不便,凌奕又是孩童,不若等天下安定些,他亲自上门接凌奕回凌阳。 这倒是出乎凌奕的意料,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对于自己这个嫡子向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况且张蕊在侧,她怕是万万不想见自己回府的。为此,上一世他自九岁入长平侯府之后,却是到临了快要上京接受册封的时候,才回的凌阳侯府。在此期间,凌阳侯却是没有表示出一丝半点想要自己回去的意思。 想到这些,凌奕的眉头皱了起来,从小舅舅的出现,巫彦那若有似无的试探,到和舅母的见面和父亲暧昧不明的态度,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这样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狠狠地吸了口气,凌奕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棋盘。一局被破便再起一局,上一次他能站在那顶端俯瞰天下,这一次,他一样可以! 李琪进了院子,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小师侄坐在树下盯着棋盘发呆。眉头皱起来,李琪快步走到凌奕身边,伸手他一下,说道:“喂!起来!” 被李琪下了一跳的凌奕蓦地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神情不虞。 “那么看着我干什么?!”被凌奕的眼神吓了一跳,李琪嚷嚷了起来:“谁让你这么冷的天坐在院子里的?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受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的李琪伸手将凌奕拉了起来,一边朝房里走一边说着:“裕德呢?怎的不见他看着你?真是……你这么大冷天的坐在外面要是寒气入体牵动了你身上的毒看你怎么办!” 说着,便在屋子里四下寻找起暖身的东西给塞给凌奕,“拿着,拿着,本就身子不好,还不好好注意。” 看着李琪忙碌的身影,凌奕心中一暖,开口道:“谢谢。” “谢什么谢,我是你师叔,照顾你是应当的。”说着,李琪又补充道:“若不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理你。” 闻言,凌奕笑了起来,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说道:“小师叔来找我,可是有事?” “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李琪说道:“明日就是侯爷的生日了,你可准备了什么贺礼” “小师叔呢?”心中了然地一笑,李琪怕是没有准备贺礼,才来探自己的口风的。这么想着凌奕又说道:“我也在想要为外公准备什么贺礼,不若小师叔为我想想?” “你也没准备好?”李琪怀疑地看了凌奕一眼说道:“凌阳侯府不是将贺礼送来了么?我刚刚还在前头看到了。” 摇了摇头,凌奕说道:“那是父亲的贺礼,我想自己给外公准备一份贺礼。” “这样啊。”伸手挠了挠头,李琪说道:“侯爷待我极好,我也想给他准备一份贺礼。但是……”说着,李琪的脸红了起来,连声音都小了下去:“我月钱不多啊……” “我这几个月的月钱倒是没怎么花……”说着凌奕看了李琪一眼,“不若,我们同送一份?” “啊?!”像是吓了一跳,李琪呆呆地看着凌奕一时有些反应过来。 “我是说,我这几个月的月钱没怎么花余下了许多,不若均一些给你,我们共送一份?” “不行!”李琪想也不想地拒绝道:“都说了要自己送贺礼,拿了你的钱算怎么回事?”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想借小师叔的光而已。”凌奕说着苦笑了一下:“小师叔也知道,我现在的身子是上不了街的,哪怕有钱置办贺礼这事我也有心无力。”说着抱紧了怀里的暖炉,继续说道:“况且这事我不想假他人之手,如此同小师叔同送一份贺礼是最适当不过的了。” “你要送什么你同我说,我必然给你买了来,但是那你的钱买贺礼的事情就算了。”李琪看着凌奕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便是,但是这事不要再提了。” 见李琪这么说,凌奕心下一笑,果然……还是那个性子。 “那小师叔可知道,外公喜欢什么?” “老人家嘛,无非就是品茗,下棋,书画那些东西吧?”李琪说着了凌奕一眼:“你觉得呢?” “外公似乎对棋艺情有独钟……”这么说着,凌奕眼睛一亮问道:“小师叔还有多少月钱?” “你问这个干嘛?”李琪看着凌奕,皱眉问道。 “我之前听外公提起过,城里的执棋阁新来了一本棋谱,是他一直想要的,但是我昨日去外公书房里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那本棋谱,想来是有事耽搁了。外公没来得及买。”看着李琪越来越亮的眼睛,凌奕笑道:“想来一本棋谱,怕也不是很贵。” “嗯,一本棋谱我还是买得起的!”点点头,李琪笑道,却在看到凌奕的时候突然皱起了眉头:“唉,我的贺礼是有了,你怎么办?” “我还听说,他们从曼云府新入了一批云子。”说着凌奕看向李琪,“我想劳烦小师叔帮我顺道带一盘云子回来,给外公当贺礼。” “好!”李琪听了,爽快地点头道。 “那小师叔稍等。”说着,凌奕转身向内屋走去。不一会儿,凌奕取了一个荷包出来,这里是五两银子,若是不够,小师叔再来同我取便是。” “想是够了。”说着,李琪接了凌奕的荷包调笑道:“我今日才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你是凌阳侯世子……真有钱。” 闻言,凌奕笑了笑,没有接话。 见状,似乎是想起父亲同自己说过的关于凌奕的一些事情,李琪觉得这么说有些过分了,便开口道:“那个……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你别在意。” “没关系,我不在意的。”凌奕摇摇头,看着李琪说道:“无论如何,他到底是我父亲,倒是小师傅你,因了我的关系,夫子常年待在凌阳侯府……” 眼看着凌奕便要哭出来了,李琪连忙摇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在千阳阁过得挺好的,师傅和师兄们对我也挺好,况且我现在跟着师姐学兵法也挺开心。”伸手拍了拍凌奕的肩膀,“父亲说过,长平侯府对他有恩,季布一诺,他既然答应了你母亲,必然要护你周全,我不怪他。”说着,李琪笑了起来:“况且,我对你这个小师侄很是满意。” 不等凌奕反应,李琪便收回了手,大声说道:“好了,没事儿我便走了,你好好准备一下,师兄说明日要教你些门内心法,用以聚毒。”说完,李琪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那模样,像是身后有什么什么东西追他一般。 看着李琪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凌奕嘴角带笑地低头看着李琪塞给自己的小暖炉。哪怕别扭又嘴硬,到底还是本性纯良,一生有这样的一个好友知己,也是他的幸运。 十一月初三,长平侯寿辰。 整个长平府内张灯结彩,长平侯世袭长平,治理有方,长平侯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虽说没有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却也是这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乐土了。为此,长平侯寿辰之时,整个长平府都张灯结彩,百姓们自发地用各种方式为长平侯祝寿。长平侯亦是有感于百姓的爱戴,命侯府开十里流水席,于城中百姓同乐。 一早,凌奕便起床给长平侯请了安,随后便同李琪一道在书房内习字。用完午膳,凌奕便去了齐元的院子里在齐元的教导下练习心法,用以聚毒,等到凌奕泡完例行的药浴回到自己的院子,便看到李琪在院内等着,一旁的石桌之上放着一个盒子。 “小师叔。”凌奕开口唤道。 李琪回头看到凌奕因为药浴地疼痛而有些苍白的地脸,皱了皱眉头,说道:“我给你送云子来了,你快回屋里歇着去。” 凌奕点点头,便朝屋子里走去,李琪拿了石桌上的盒子,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裕德见两人如此,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琪少爷和主子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心里这么想着,裕德还是胎教跟了上去。 屋内,烧了地龙的房间内暖洋洋的,凌奕软软地靠在软榻上,李琪坐在一旁皱眉看着他:“你行不行啊?” “啊?”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凌奕转头看向李琪,一脸不解。 “你的身体不要紧吧?不行寿宴就别去了,我帮你把贺礼送去便是了。”李琪说道。 “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凌奕笑道:“外公寿宴我哪有不去的道理,况且父亲还从凌阳送了贺礼来,于情于理我都没有不露面的道理。” “唉,随便你了,你要去便去好了。”闻言,李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个小孩顾忌那么多作甚……算了,不管你了。”伸手指了指一旁桌上的盒子,李琪从怀中拿出那日凌奕给他的荷包,“喏,你要的云子,还剩下半两银子,你拿去。” 伸手接了荷包,凌奕笑道:“谢谢小师叔了。” “真谢我你就好好养着身子,下次别再让我跑好了。”说着,李琪站起身来:“你歇着,我去前院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小师叔慢走。”凌奕说着,吩咐道:“裕德,去送送小师叔。” “不用了,你照顾你家主子吧。”摆摆手,李琪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看着桌上那被精心包裹的云子,凌奕露出了笑容。 第23章 当年之事 虽说是要与民同乐,但到底是一方诸侯,如何也不可能让长平侯真去了那十里的流水席上过寿的。侯府中,在管家的敦促下,自然也是摆上了宴席。 虽说了是奉旨大办,到底是叛军四起之时,长平侯府也不好太过于不知进退,因此也只请了些平日里同侯府私交甚好的富商绅贵。虽然言家人丁稀少,但加上府内的门客同受邀前来的客人,却也一时显得热闹非凡。 凌奕穿着裕德特意为他准备的衣裳,带着裕德向宴会厅走去,一路上,府上的门客都停下了闲聊同他打招呼,在长平侯府的这些日子里,这些门客自然是知道言庆对于凌奕的态度的,侯爷看重的人,他们自然不能怠慢。凌奕自然也是面带笑容地一一回礼,一旁的客人见了,都颇有眼色的走上前来同他寒暄两句。能受邀前来的,自然是在长平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有不精明的道理。这一来一回,凌奕却是在长平侯引荐之前便认识了不少平日里不得见的乡绅富商。 众人见他小小年纪,待人接物却毫不羞怯,隐隐有大家风范,对凌奕的印象都甚好。况且今日来的,平日里也颇受长平侯府照拂,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对于凌奕的评价便更高了。 当长平侯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宴会厅的时候,满耳听到的都是这样的声音。 “侯爷好气色,儿孙在侧果然不同往日……” “凌阳小侯爷聪明伶俐,侯爷教导有方,教导有方啊。” “有孙如此,侯爷好福气啊!” 听着这些话,长平侯笑着回道:“哪里,哪里……” “令公子也是年少有为,老夫很是钦羡啊!” “听闻徐老近日又得一孙,老夫还没来得及道喜呢!” 一番话说下来,却是一个都没落下,凌奕在长平侯出现的第一时间,便走到了长平侯的身边,乖巧地扶着他,一双眼睛机灵地看来看去,像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倒也有几分九岁孩童的天真。 见状,长平侯笑着说:“老夫去后堂一趟,前面就让言富招呼着,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望各位海涵,海涵……” 说着,便在宾客的招呼声中超后堂走去,凌奕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长平侯侧头看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凌奕一眼,心下微笑,这个孩子,果然不负自己所望。 沉默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言跃的院子里。这些年,言跃在府上的时间甚少,大多数时间都是远在边疆,但是院子却是一直有人打扫的。因了主子不在的缘故,这院子里平日里也甚少有人来,就算言跃偶尔回府,依着宋锦的性子也是不喜欢人多的,况且两人都有武艺在身,因此就连守卫,偶尔也是被遣了出去的。 今日府里的下人都去了前院忙碌,平日里清净的院子人就更少了,凌奕一路上都没见到过一个下人。凌奕抬眼看了看长平侯,垂下眼帘,这些怕是早有安排吧,看着近在咫尺的院门,凌奕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一进院门,言跃便急匆匆的迎上前来,嘴上问道:“父亲!兆……” 言庆伸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进屋说。” 看了一眼长平侯,又看了一眼在他身后的凌奕,言跃点了点头,答道:“是。” 屋内。 宋锦同言兆站在书架前,似乎是在说些什么,巫彦在一旁坐着,神情在手边的茶盏中飘出的氤氲水汽中显得飘忽不定。凌奕一进门便对上了巫彦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只是这一次,眸子的主人却没有向往常一般,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自己,而是双眼放空,似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们进门的动静惊动了书架旁的两人,言兆转身,急急走到长平侯身边,眼见便要跪下,却被长平侯制止了。他一手托了言兆的胳膊,说道:“别在意那些虚礼了,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是。”言兆应着,伸手扶了长平侯向主位走去。 “你们都别站着,都坐,都坐。”长平侯摆摆手,朝屋内的人说道。 几人听了,也依言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长平侯看着屋内的众人,缓缓开口道:“今日这屋里坐着的,便是我长平侯府仅有的血脉了。” “父亲!”闻言,言跃开口道。 “听我说。”言庆摆了摆手,说道:“我老了,也不知还能守得这侯府多久,这侯府是太祖皇帝亲封的,这些年来,我恪守组训,我长平侯府一脉为大齐尽忠尽力,不曾有一丝怠慢。朝堂之上的那些龌龊事情,哪怕我心有不屑也是尽力去权衡着,为的只是保住我长平侯府的百年基业。总是想着,不若如此,百年之后我拿何脸面面对列祖列宗,又拿何脸面面对祖陵里的那些衣冠冢!” “只是,我这般尽心尽力,我言家一门世代忠烈,有人却是不稀罕!”言庆说着,紧紧抓住了一旁的桌角,力道之大,竟是能从松弛的皮肤上看到青筋。 “父亲……”言兆见状伸手递了茶盏过来,低声安慰道。 “无碍。”将茶盏推开,言庆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平复了些许情绪才说道:“当年兆儿被召入南疆为将,我便觉有所不妥,却也只是想着馨儿成了凌阳侯府的主母,又有了奕儿,有些人怕我们尾大难掉,寻个借口将兆儿引去南疆。南疆不若北疆,常年太平,兆儿若是过去,也只是个守城的将领。没有战功,即使是侯府的公子,兆儿初入南疆也不可能有所作为。这样一来,明面上看起来,我长平侯府圣眷正浓,如日中天,实际上却是什么东西都不曾拿到。” “只是,我不曾想过,有些人不只是想要我长平侯失了军中的势力,却是想要我儿的性命!他们也不想想,我长平侯府祖陵中的衣冠冢是为何而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些事情我早该想到的……只是,却不想来的这么快,要不是当年北疆战事又起,跃儿临危受命又有锦儿从旁回护,我长平侯府怕也是没有今天了。” 说着,长平侯望向言跃同宋锦到:“这些年,为了我这个老头子,为了这恍若空壳的侯府,辛苦你们了。尤其是锦儿你,你虽嫁入侯府,却不曾在侯府过过一天该有的太平日子,为父觉得亏欠你良多。” “父亲言重了,今生同冠礼结为夫妻,是我的大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妻本是同体,侯府的事便是我的事,没有亏欠一说。倒是儿媳不能替冠礼尽孝膝前,颇觉愧对父亲的厚爱。”宋锦闻言,朝着言庆道了个万福说道。 “比起留在侯府,你更适合的地方是跃儿的身旁,这些为父知道,为父也不曾怪罪于你。你肯陪在跃儿身旁,为他打点一二,为父很是欣慰。”说着,言庆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随侍而立的言兆,说道:“还有兆儿……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摇了摇头,言兆笑道:“比起父亲和兄长,我却是轻松了许多。” “此时倒是要谢谢巫教主了。”说着,言庆的目光望向了一旁不曾言语的巫彦。 对于巫彦的出现,凌奕自然是心中有数的,然而言跃却对于这人不甚熟悉,不止不熟悉,对于这个有着外族血统的男子,言跃还隐隐些防备。只是出于父亲的意思,他才没有任何举动。虽然如今知道了他是兆儿的救命恩人,心中却还是有些忌惮。 “应该的。”巫彦闻言,轻声说道。 似乎是被巫彦的回答刺激到了一样,长平侯的目光蓦地凌厉了起来,连眉头也皱了起来,而巫彦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于他对视。 一旁的言兆担忧地看着两人,欲言又止。 终于,长平侯松开了眉头,将目光转了开来。继续说道:“当年丞相府为了凌阳侯在军中的势力,将张蕊嫁了过去,凌阳侯为了牵制我长平侯府,不至让我们在军中一家独大,也点头让她进了门。宫里的那位,自然是乐得见如此情景了,兆儿入南疆,是丞相起的头,却到底是那位的首肯。这些年,我虽恨丞相府,却也不曾怪过宫中一丝半点。” 外公略微有些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凌奕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巫彦地方向,却发现了他微微有些发抖的手。心下一晒,果然……还是会紧张地,无论如何,同他对视的,是小舅舅的父亲啊。 “却不成想,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出自宫中的手笔。”说着,言庆冷笑了一声:“我长平侯府何德何能,竟能让宫中那位忌惮至此,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制我儿于死地。” 虽然从言庆的的只字片语中已经猜到了些许,但是真正听到这结论的时候,言跃还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凌奕表面上也是一副吃惊地模样,看着长平侯。却是在心里暗地里叹了一口气,果然瞒不过外公,当年小舅舅的事情,背后的那位,到底被猜到了。 “这些年,我表面虽隐忍不发,暗地里却一直在追查此事,他们以为我是谁?伤了我儿性命却想全身而退,真是痴人说梦!”眼中闪过一抹狠戾,长平侯说道:“三个月前,无影终是追查到当年传令对兆儿杀无赦的人,那人却是……大太监盛喜!” 说完,长平侯终是将目光放在凌奕身上,开口轻唤道:“奕儿,你来。” 闻言,凌奕快步走至长平侯身边。伸手摸了摸凌奕的头,言庆说道:“若不是奕儿,我怕也是今生都没有看到兆儿的一天了。” “是母亲。”凌奕眨眨眼睛,环视了屋内一周说道:“母亲说小舅舅武艺高强,哪怕是中了奸人埋伏,也断然不会就这么……这么死了,况且一年之后都没有人找到过小舅舅的尸体,因此母亲一直暗中派人去寻找。”说着,凌奕停顿了一下,望着言跃说道:“大舅舅奔赴北疆之前,曾来过凌阳侯府,为我留下了暗部,母亲便一直令暗部在南疆国内寻找……” 听到这里,言兆同巫彦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在巫衣教内的?巫彦对我的行踪甚是谨慎,你是如何得知的?” “无字部在南诏国内寻了整整五年,连南诏皇宫也……”说着,凌奕看了一眼巫彦,见他神色无异才继续说道:“只除了巫衣教……我便开始隐隐有些怀疑,后来我中毒,神情恍惚之时隐约看到了母亲,她抓着我的手,连连对我说着‘巫衣教’三个字,我醒了之后想起来便让人去探,却没有结果,我不死心就让他们去了巫衣教的总坛……总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了。” 巫彦本就有通神驭鬼只能,对魂魄托梦之事也是略有耳闻,当下变信了半分。其他人见凌奕提起言馨,自然也就更加绝了追问的心思,想到一个九岁的孩童,在自家中了毒父亲却不闻不问,心中更为疼惜凌奕了。 “如此说来,倒也是奕儿的功劳了。”长平侯说着,看向巫彦:“只是这事到如今,长平侯府却不是兆儿久留之地了。” 巫彦闻言,心中一跳,看着长平侯的眼神里隐约有些惊异,只见长平侯慢慢开口道:“小儿今日便托付给巫教主了,望你日后……” “巫某定不负所托,若要伤他,需先踏平我南诏!”巫彦跪于屋中,对主位上的老者承诺道。虽是跪着,言语之中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言兆看着跪于屋中倨傲的男子,神情复杂。 第24章 寸步不让 当夜,巫彦便将解毒的注意事项一一告知了宋锦,随后便带着言兆离开了长平。(..info无弹窗广告)离开之前,巫彦将凌奕单独叫到了一旁,对于他的举动,其他人也不曾觉得有何不妥。 “我此次来中原,是为了赴一个约。”没有理会理会凌奕的反应,巫彦自顾自地说道:“此前我夜观星象,发现中原帝星隐隐有些晦暗,本来跟我无关,却是发现此种变数关乎我巫衣教的百年命数,便是在此时,收到了华家家主的邀请。”停顿了一下,巫彦继续说道:“却在途经青和镇之时,收到了你暗卫的呼救。” 说着,巫彦看了凌奕一眼,“那日我救了你之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巫彦说着看着将脸凑到了凌奕的面前,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看到你身上的紫气……紫气啊,是人间帝位才会有的气息,就连在南诏皇宫内我都没见过的紫气,却出现在一个九岁孩子的身上,你不觉得有趣么?” 凌奕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巫彦,隐隐有些挑衅的意味。 “呵呵……”见状,巫彦轻笑出声:“你果真,非常有趣。” 说着,巫彦直起身子说道:“现在,我倒是隐隐有些希望最终坐上中原帝位的那个人是你了,想来,你也不会让我失望吧?” 没有在意凌奕惊异地眼神,巫彦伸手拍了拍了凌奕的肩膀道:“就当是为了华歆,努力吧。” 说完,巫彦便抬脚朝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言兆走去,却在错身而过之间,被凌奕抓住了衣袍。 “你说华歆?!”黑白分明的眼中浮起凌厉的杀意,九岁的孩子仰头看着自己,一字一顿的问道:“他如何了?” 一时被这样的眼神震住了,巫彦回神之后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有些人的命盘,是注定会纠缠在一起的。”看着不远处的言兆,巫彦神色难得地柔和了下来:“强者,就要寸步不让。” 说完,巫彦便转身大步朝着言兆走去。在他身后,凌奕低头盯着自己刚刚抓着巫彦衣袍的手,笑了起来。 他认定要守着的东西,自会寸步不让,无论是江山,还是华歆! 对于前堂的宾客来说,长平侯只是离开了半刻钟的功夫,对于刚刚在那个屋子里的人来说,却仿若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久,等言庆和言跃回到前堂的时候,又是那个老当益壮的长平侯和战功彪悍的安远将军,一旁的宋锦言笑晏晏地同他们一道招呼着宾客,凌奕则同李琪一道,在一旁不知道说些什么。齐元倒是个爱清静的,一个人找了个角落躲起来喝酒。 仿若言跃院子里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寿宴便正式开始了,言富指挥着下人给宾客们上菜,又安排了歌舞。在歌姬轻柔的歌声中,众人饮酒谈笑,偶有年轻人借着酒意开始行酒令,长辈们见了也只是一副甚为理解的样子。在宴会厅中一片歌舞升平之中,凌奕站了起来,走到了宴会厅中间。 言富识趣地使了个眼色,刚刚还在厅中间妙曼起舞的舞姬们悉数退了下去,凌奕朝着主位上的长平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双膝跪地恭敬地磕了个头,直起身子朗声道:“奕儿祝外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着,站起身来接过裕德递上来的礼盒,将它递给了言富,继续说道:“奕儿知道外公喜好对弈,特意为外公寻来了一副云子。” “哦?”长平侯伸手唤道:“云子?快拿来给我看看!” 言富躬身将礼盒送至长平侯面前,长平侯将礼盒打开,便见到了其中并排而立的两个檀木棋坛。似乎是迫不及待的样子,长平侯打开了其中一个棋坛,只见棋坛内一坛白色的云子静置其中,温润如玉,柔而不透,便伸手取了一个,放在手中细细把玩。入手细腻,沉而不滑。长平侯眼角眉梢皆带笑意,简直爱不释手。 “如此,奕儿倒同我的贺礼相得益彰了。”言跃笑着说道,伸手接了随侍递过来的棋盘,说道:“我可不若奕儿那般细心,还装了礼盒,虽不曾有礼盒,但是想必父亲定是喜欢这榧木棋盘的。” 笑着将棋盘递给言富,言跃同宋锦也跪了下来,朝着长平侯拜了一拜,齐声说道:“儿子/儿媳,祝父亲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看了一眼言富递上来的棋盘,言庆大笑道:“好!好!跃儿同奕儿送的贺礼,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 似是起了兴致,言庆伸手将凌奕召到身边,拉着他的手说道:“这便是老夫的外孙凌奕了,今后还望大家多多关照。” 此言一出,宴会厅内宾客皆笑道:“自然,自然,侯爷的后人我等自会关照。” “侯爷就放心吧,有我徐某在,定不会让小侯爷吃了亏去!” “就是,就是,小侯爷聪明伶俐,哪怕侯爷不交代我等也不会关照于他。” 一时间,宴会厅内人声鼎沸,歌声又起,舞姬们也适时地回到了中央。一场宴会下来,倒也是宾主尽欢。 当夜子时。 寿宴上的喧闹都散去之后,长平侯府迎来了又一个寂静的夜晚。长平侯坐在书桌前,看着坐在对面的男子说道:“此次出征,可有对策?” “拖。”言跃的眼神在跳跃的烛火中明灭不定,他嘴角带着讥讽的笑,轻声说道:“他们喜欢争,便让他们整个头破血流去吧,安远将军府,本也就该是驻守边疆的。” 点点头表示赞同,言庆开口道:“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说。” “父亲您也太小看我了。”言跃说着,眼带笑意:“别的不行,带兵打仗我自认不输他人。” 闻言,长平侯笑了起来,点头道:“是啊,是啊,我的儿子,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了。好了,你行事自有你的道理,只是记住,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跃儿知道。”言跃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奕儿这孩子……” “你就别管他了,这孩子就交给我吧。”言庆说着,目光飘向了遥远的夜空:“为父这么多年,看人从来不曾走过眼,奕儿这孩子,从来就不是池中之物。” 言跃挑了挑眉,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两人都像是在想着着自己的心思般沉默不语,一时间,书房陷入了沉默。冬夜里的风凌厉地刮过,带起院中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让两人回了神。 “父亲,您……保重身体。”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作了这四个平淡的字。 “我知道,你也万事小心。”点点头,言庆拍了拍言跃的肩膀说道:“不早了,去歇着吧。” “孩儿告退。” 同一时间,凌奕在屋子里盯着手中的暗报皱起了眉头。许久之后,凌奕出声唤道:“裕德……” “奴才在。”低声应了,裕德快步走至凌奕身旁,躬身说道:“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无言现人到哪了?” “按照路程计算,该是差不多到青康府了。”裕德答了,看了凌奕一眼说道:“他自甲部调集了十八个好手随他上路,一路上又有分部接应,想来不会有事。” “我到是不担心他路上有事……”凌奕说着,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道:“你明日联系无程,让他拿了我的手书,给无言送去,无论如何,必须在无言一行到达黑城之前,将信送到。” “是。”虽不知道凌奕用意如何,裕德还是应了。 凌奕似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说道:“无踪那边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如主子所料,果真是华家分家做的手脚。”看到凌奕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裕德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只是华家家主雷霆手段,在无踪继续查探之时,已经将牵扯之人悉数处理了。” 对世家门族来说,没有什么比继承人的安全更重要的了。华歆是华家唯一的嫡公子,亦是公认的华家少主,那些人既起了谋叛的心思,便要承受相对而来的后果。乱世之中,人命本就不值钱,华家家主向来是个行事狠戾的,说是处理,那些人这时怕是在黄泉相聚了罢。如此也好,不然以后落在他手里,怕就不会那么简简单单将他们“处理”了。 “是哪家人?”凌奕心思一动,问道。 “河西分家。”裕德答道。 “江陵华家!?”闻言凌奕脸色一变,问道。那声音之中的跗骨恨意,竟让裕德生生打了个冷战。 “……是。” 凌奕置于两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握,终于还是开口道:“告诉无赦,让他去京城,给我找一个人。” 声音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之中杀意弥漫。只见凌奕嘴角噙着冷笑,一字一句地说:“找到人后,不需向我禀报,杀无赦。” 第一次,从主子口中得到这样的命令,裕德心下一跳,看着凌奕。 在烛火的映衬之下,和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凌奕一双漆黑的眼眸中恨意翻涌,那神情,如同重返阳世索命的厉鬼,骇得裕德生生退了半步。 没有理会裕德的反应,凌奕只是挥了挥手手吩咐道:“下去吧,我累了。” 此时回神的裕德低低地答了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离开之时,神色匆忙,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他一般。见他如此,凌奕却是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怕是吓着了罢。虽是对自己忠心耿耿,多处回护,到底还是…… 会习惯地罢,就如同自己一般,开始的时候是连院中的鸟儿都不忍伤害的善良孩童,最后却也变成那般能轻言他人生死却还眼角带笑的人。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到底还是会有些感慨而已。 可是既然说了,要护得那人周全,这些事情便不能脏了那人的手。 寸步不让。 巫彦说,若要动言兆,必先踏平南诏。 于他却是,若要伤华歆分毫,他便拿了这天下来抵! 第25章 新冬初雪 言跃在寿宴过后的第二天便离开了长平,宋锦倒是留了下来。说是作为儿媳没有尽过本分,心中有愧,便想趁此机会为长平侯尽一份孝心,也当是为言跃了却一桩心愿。凌奕却是知道,舅母之所以留在长平,却是为了给自己解毒。他自然是承了这份情的,对于解毒的事情也就异常配合,就连巫彦留作解毒的蛊虫也不那么抗拒起来。 言跃走后半月,长平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夜之间洒满整个长平,凌奕是被李琪闹起来的,一大早李琪便冲进了凌奕房里,嚷嚷着下雪了,让凌奕起来看。 初冬的第一场雪,总是让人欣喜的,就连平日里对他们管教颇为严格的宋锦,也免了他们的功课,让他们出去玩耍。经过大半月的调养,凌奕体内的毒已经慢慢开始聚集了,因此身体也强健了不少,于是两人一商量,便缠着齐元要出门。 李琪自然是想出去玩的,同凌奕不同,本质上他是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纵使没有母亲,父亲也常年分离,但是师门之内,师父溺爱,师兄们也对他颇为照顾,再加上江湖门派,本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于是相较于一般的孩子,李琪更加跳脱了些。齐元深知李琪的性子,也知道他为了陪着凌奕也是很久不曾出去走动了,略一思索,便同意了两人的哀求。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便各自回屋准备了。 在长平侯府的这些日子,凌奕的性格开朗了不少,不再同之前那般只是静默地旁观了。偶尔也会同李琪一样,调皮耍赖,只是对于解毒的事情倒是颇为配合,无论如何辛苦也不曾抱怨一句,好在上天怜爱,凌奕体内的毒因为巫彦的蛊和九重血莲的药效,已经慢慢脱离了他的经脉,开始凝聚了,这倒是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这么想着,齐元看着凌奕真在李琪身后跑出院子的背影笑了起来,小孩子,还是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齐元走在街上,一边牵着凌奕的手,一边注意着到处转悠的李琪。(..info无弹窗广告)同凌奕的乖巧不同,李琪如同出笼的小鸟,这里看看,那边摸摸。商家见他衣着讲究,想来是哪家的公子,倒也是笑眯眯地招呼着,随便他看。今日初雪,许多人家的公子们都在家丁仆役的陪同下出来玩耍,一时间,凌奕一行也不那么显眼了。 经过一家胭脂铺,凌奕停了脚步,看向里面,各家夫人小姐带着面纱在其中挑选东西,莺声燕语倒也相衬,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凝雪阁。这是……华家的产业? 齐元感觉到凌奕的驻足,回过头看了凌奕一眼,顺着他的目光便看到了凝雪阁。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齐元转身问道:“奕儿在看什么?可是看到了哪家小姐?” “没……没有!”闻言,凌奕红着脸摇了摇头,说道:“我想给舅母带些东西回去。” “哦?”可是齐元却是不打算这么放过他,他俯下身子同凌奕平视,又伸手指了指那胭脂铺,笑眯眯地说道:“奕儿别害羞,若是看上了哪家小姐同师父说,师父让你外公上门提亲就是。” “师父!”凌奕的脸更红了,睁大眼睛看着齐元说道:“奕儿还小!” 见他如此齐元更加开心了,他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小啦,奕儿也九岁了,再过几年便可以定亲。若是看上了哪家小姐,自然是要早早定下来,不然让别人抢走了可怎么是好。” “就是就是,小师侄要是看上了哪个丫头别害羞,师叔去帮你问。”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琪也过来凑热闹了。 “小师叔!”似乎是有些恼了,凌奕指着李琪说道:“怕是你看上了哪家小姐吧!要定亲也是师叔你先定啊!” “别……别胡说!”这会儿,脸红的人轮到了李琪。 齐元见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唉?这么说起来,小琪你也到了能定亲的年纪了,要不要师兄替你看看?” “师兄!”李琪似乎是急了,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不要胡说!” 见李琪真的急了,齐元才收了调笑的心思,牵起他的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说着指了指胭脂铺子说道:“奕儿说要给你师姐买点东西,你去不去?” “去!”只希望给师姐买了东西,以后他忘记做功课的时候,师姐不会揍他。想起宋锦柳眉倒竖的样子,李琪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低声嘟囔了一句:“母老虎……” 齐元听见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倒是凌奕,却是露出了微笑。每天上午,他们都要去舅舅的院子里,由舅母教他们功课。不是请不起夫子,只是一来李琪性子跳脱,一般人制不住他,二来凌奕身份特殊,一直以来也是由李易教导,同他一样的夫子,怕也一时难寻。因此,两人的文课便由宋锦来教。宋锦不似一般女子,对他们二人也甚为严厉,稍有怠慢就是一顿打手心。 李琪向来是个好动的,被压着练字一练就是一个时辰,自然是不痛快,也就是偶尔宋锦教他们行兵布阵的时候,李琪才会安安静静地听着,其他时候,便经常被宋锦责罚。但是一方面宋锦是他师姐,又常年将他带在身边,说是半个娘也不为过,另一方面,李琪打不过宋锦,就连轻功也不如宋锦,经常跑了没多远就被宋锦抓了回来。 不过,李琪虽常常抱怨宋锦凶悍,却也对她的事情异常上心。 “几位客官,可要看点什么?”几人一进门,掌柜就迎了上来,几人在铺子外面站了良久,早就引起了店中掌柜的注意。 被掌柜一问,几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话。虽说是要给宋锦买些东西,但几人到底不是女子,一时之间便不知如何回答了,最后还是凌奕开口说道:“我想给我家长辈买些东西。” 凌奕的声音不大,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糯,掌柜听了露出笑容道:“小公子想送些什么?我们这儿有香粉、螺子黛、唇脂、额黄还有胭脂,不知几位公子要看哪个?” 这么一说,三人更加尴尬了,他们一直以为,胭脂铺卖的自然就是胭脂,却不想还有这许多分类。凌奕和李琪都转头看着齐元,等他拿主意。 师父少年成名,如今虽不常在江湖走动,却也是有不少红颜知己的,他该是懂一些吧?凌奕如此想道。 师兄二十有二,当年在江湖走动的时候,还有姑娘找上山来,说非他不嫁,他该是知道的吧?李琪如是想。 接收到两个小孩的目光,齐元有些尴尬,等他发现就连掌柜也在看着他,整个铺子都因为他们三人的出现而变得异常安静之后,那略微的尴尬,就一发不可收拾。他努力稳住面上的表情,说道:“都……都要吧。” “都……都要!?”纵使是经验丰富的掌柜也是吓了一跳。 “嗯,都要。”点点头,齐元回头朝门口招了招手,指着快步上前的随侍说道:“掌柜将东西包了给他便是。” 说着,齐元一手一个,牵了凌奕和李琪转身就走。 被齐元拉着手,凌奕一抬眼,便看到了齐元被风吹起的发间,那泛红的耳朵。凌奕微微一笑,开口道:“师父,您走慢点,奕儿跟不上了。” “啊?啊!”齐元被凌奕一提醒回过了神,放慢了脚步,却是没有回头说些什么。 如此有趣的师父,在凌奕的印象中是不曾见过的,他记忆中的齐元,甚少出现在他面前,即使是出现了,也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是偶尔在同李琪说话的时候,才会有些许笑意。他不知道这一世,为何会如此。上一世他同齐元之间虽有师徒名分,却也仅仅止于名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一世却比之上一世的名分,更多了孺慕之情。他从来不曾想过有一日,能和齐元一同逛市集,也不曾想过齐元会同自己调笑娶妻的事情。不若侯门之中那些繁琐的礼节,江湖出身的齐元同自己开的那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却让凌奕感觉到了关心和温暖。 若是当年也如此…… 凌奕停下了心中的想法,往事不可追,只是这一次,他定然会小心谨慎,那些遗憾和错过,他不想再经历。 看着齐元拉着自己的手,凌奕开口道:“师父,可知道极北寒素宫?” 一瞬间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凌奕几乎怀疑自己的手骨要被生生捏断,抬头便看到那人冰冷如同刀刃的目光。 那人问:“你说什么?” 冬日初雪之后,太阳懒洋洋地挂在空中,人潮之中,齐元一身白衣广袖,映着两旁位融的白雪,如同谪仙。可是那双眼睛,却如同幽冥般幽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凌奕。 九岁的孩子,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地如同高山之上初融的雪水,他嘴角勾着笑,说道:“我问师傅,可知道极北寒素宫?” “师兄!你放手!你干什么!?”一旁的李琪看到凌奕被齐元紧紧握着手已经开始泛紫,立刻喊了起来。 闻言,齐元像是被蛰了一般,迅速放开了凌奕的手。 李琪见状立刻将凌奕的手抓到眼前细细查看,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凌奕笑着摇了摇头,就听到齐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怎么知道寒素宫的?”虽然不复刚刚的冰冷,齐元的语气还是有些僵硬。 “忘了,我在一本广记上看到的。”说凌奕抬头对齐元露出微笑,接着说道:“传说寒素宫有世间最毒的毒物,也有能让人百毒不侵的灵药,却不知真假。” 没有回答,齐元只是皱着眉头盯着凌奕,一脸审视。 凌奕则仰头与他对视。 太阳用光照射着大地,昭示他的力量,在这样的力量之下,冬日的第一场雪,开始慢慢融化了。 第26章 寒素宫 初雪过后,很快便是腊月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些天,凌奕依旧出入齐元的院子解毒,仿若那一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在巫彦留下来的蛊虫的帮助下,九重血莲的功效发挥到最大,再加上宋锦和齐元用以真气引导,凌奕体内的毒已经开始慢慢聚集。这让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当初解毒之时怕的便是毒素无法聚集。如今事情朝着众人期待的方向发展,自然是让人松了一口气的。之后需要的便是用内力将毒素逼出体内,这事情相较起之前倒也简单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近年关的时候齐元向长平侯请辞,说是要回师门过年。言庆挽留了几句最后还是点了头。凌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在院子里看李琪舞剑,李琪前几日从长平侯那里得了一把宝剑,正爱不释手。 听了这个消息,凌奕一转身就朝齐元的院子跑去,李琪被他的举动下了一跳,随后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跑到齐元院子的时候,齐元正半依在廊下喝酒。 白衣,黑发,星目,剑眉。 常年握剑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此时正握着一壶酒,些许酒液从壶口流出来给手指染上了一层奇异的色泽。他手臂随意地塔下来,双眼看着天空,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怀念。 凌奕的出现显然打扰到了他,他皱着眉头看向院门,在看到进门的那个身影的时候,呆愣了一下,而后便将视线转向了另一边。 凌奕上前几步,朝着齐元远远行了个礼道:“奕儿拜见师父。” “凌奕……你来有什么事?”齐元半眯着眼睛看凌奕,抬手又喝了一口酒。 “听说,师父要回千阳阁过年……”凌奕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开春之后,师父可还回来?” “回来……回来啊,为什么不回来?”齐元笑着说道,看向凌奕的眼神里是满满的讥讽,“我答应当你的师父,怎可不教你功夫呢?” 凌奕垂下眼帘,开口说道:“有小师叔在,师父若是愿意自可到处走走的。” “哦?比如呢?”齐元坐起身来看着凌奕,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嘴角带笑,眼睛里却波澜不惊。 凌奕看着齐元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极北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齐元并没有因为做出太多的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奕,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许久之后,齐元才用略微有些沙哑地声音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如何?”短短的几个字之中,有着毫不掩饰的疲累。 “母亲曾经同我说过,没有人能救你,能救你自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凌奕说着,指了指院子中的梅树继续开口:“就算没人去管它们,时辰到了它们也还是会开花的,但是若是冬天一直不来,即使你如何心急如焚,它们也还是不会开花。” “时辰……时辰……”齐元重复着这两个字,竟似有些痴癫的样子,募得,他抬头看着凌奕说道:“我去了,便有结果么?” “我不知道。”凌奕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当年齐元死,是因为经年的旧伤,但却没有人知道这旧伤的来历,只知道齐元每年都有段日子不会露面,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干了什么。直到后来,因了千凰楼的事情,无踪同千阳阁交接的时候才知道,齐元的伤,从何而来。 极北之地有寒素宫,寒素宫内有鬼医寒离,他是医者,却擅用毒。他只医天下罕见的奇病,且治病之法不遵常理,用毒治病,虽是能救人一命却也让病人痛苦不堪,更甚者,便是会落下终生的隐患。齐元少年成名,行走江湖之时,曾偶遇寒离,两人一度引为至交,但却好景不长,只因那一场偶遇是寒离苦心设计的结果。 寒离原是千阳阁前掌门,齐元师父――程辉的私生子,自出生以来就不曾享受过父爱,母亲也因爱生恨,将对程辉的不满全部转移到寒离身上。他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成为寒素宫内名动江湖的鬼医寒离的,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利用齐元接近程辉,最后将其毒杀。 程辉其人,世家子弟,虽拜入千阳阁门下少年成名,早年却也风流成性,才为自己埋下了这些隐患。当年他同寒素生下寒离,却为在掌门之位,为了千阳阁同家族的联姻,取了他的小师妹,千阳阁阁主的千金。一晃十几年,他似乎是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一般,曾在一次醉酒侯嘱咐过齐元,无论自己因何而死,都不要追究。齐元只当他没醒酒,胡乱应了也没往心里去。 程辉死后,千阳阁大为震动,亦派出几大高手围剿寒素宫,却被齐元拦了下来。他想起师父对他的嘱托,也想起师父说自己有愧于寒离。同继任掌门闭门长谈之后,掌门撤回了这道调令。齐元却独自一人去了寒素宫,程辉有愧于寒离,千阳阁有愧于寒离,他齐元却无愧于寒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可是他去了,却没有见到寒离,齐元硬闯却也没能如愿。再出现在千阳阁已经是半年以后,他受了重伤,遵门中医师嘱托,他便两年不曾在江湖上走动。也是在这一年,他看到了初入千阳阁的李琪。 一晃四年过去,齐元却是再也没有提起这事。仿若极北的寒素宫同里面的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但是凌奕心中清楚,用不了多久,齐元便会再一次前往极北之地。 和顺十六年,寒素宫内变,宫主寒离生死不明,齐元只身前去查探,却受了重伤,虽然最后到底是被千阳阁救了回来,却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内伤,之后,才导致了他在位七年之后的早逝。 还有一年的时间,只要赶在寒素宫宫变之前,了结这桩往事便好。一方面是自己心中的认定的坚持,一方面却是师父的遗命,齐元要的,不过是痛痛快快的一场决斗。快意恩仇,重义而轻生死,江湖之人本该如此。 “也是……”齐元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笑了笑,看着凌奕身后追来的李琪,说道:“好好照顾小琪。” “谁要他照顾!师兄你疯了吧?!”李琪正好听到这句话,怒气冲冲地进门伸手夺过齐元手里的酒吼道:“我是他师叔,怎么可能让他照顾!师兄你也是,干嘛喝那么多酒!” 在他身后,凌奕看着齐元的眼睛,微微一笑,做了个嘴型。 他说:“好。” 而后,便转身离开。 院子内,李琪依然数落着齐元,而齐元却闭上眼睛身体一软,睡了过去。之留下李琪一人不知所措的呼喊。 那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主子,无赦已经到京城了。”裕德一边给凌奕倒茶,一边说着今日收到的消息。 点点头,凌奕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棋盘,问道:“无程那边可有消息?” “不曾。”摇摇头,裕德将茶盏放至凌奕手边,疑惑道:“按道理,他该是到黑城了啊。” “怕是有事耽搁了吧。”凌奕嘴角勾出一抹微笑,伸手拿了茶盏轻啜一口,似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见状,裕德张了张嘴,又闭上。凌奕见了也只当不知,将茶盏放下,凌奕开口道:“父亲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侯爷说,让您安心养伤,待得天下平定了,便接您回凌阳。”裕德低头,将凌阳侯的传信转述了一遍。 脸上颜色不变,凌奕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只希望父亲这一仗,早早结束才好。”说着,又像是突然起了兴致,抬眼问道:“我那可爱的弟弟,不知夫子寻的是哪个大家?” “是凌阳张家的大公子。”裕德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凌奕的脸色才继续道:“说是夫人给选的,侯爷不曾出面。” “这样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凌奕露出意味深长地微笑。 张蕊是觉得京中有她母家,情势稳定,便要联合凌阳本地的乡绅了么?真是……太天真了。 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不过了。在他眼里,可是从来都没有什么夫妻情分的,凌家世代世袭,整个凌阳已经如铁桶一般,莫说他人,就连京中的皇上,也是插不进来人。在他的眼皮子地下,做出这样明目张胆地结党之事,他该夸张蕊一声胆大呢,还是嘲笑她一声愚蠢呢? 若是母亲还在……若是母亲,定然不会这般,至少不会在凌阳侯领兵在外时这样…… 像是想到了什么,凌奕突然站了起来,在房内踱了几步,开口道:“你让无影去一趟京城,给我好好查查丞相,看看他最近可还安好。” 裕德闻言,眼神闪了闪,低头道:“是。”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漫长许多,许多。 第27章 盛世何如 黑城外四十里,刘家坡。(..info) 无言坐在茶寮的一角,手里拿着刚刚出炉的包子啃着,他动作不快,但是不一会儿,一屉包子便见了底。慢慢地舒了口气,无言伸手探向一旁的茶壶。 “大爷……大爷你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去去去!一边去!” “大爷……大爷……你行行好……我家老父亲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了……您赏口东西吃吧……” 闻声望去,只见一人衣衫褴褛地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抓住店家的裤脚,低声哀求着。店家皱着眉头,一边往后退一边摆手说道:“你放开!你这样我还怎么做生意,放开!你放开!” 无言看着两人拉拉扯扯,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店家,你再拿一屉包子给他吧,银子我给。” “唉?好!好!”似乎是没有料到无言会开口,店家明显楞了一下,连连点头应着。 “谢谢大爷!谢谢这位大爷!”跪在地上的人睁大了眼睛看着无言,急急忙忙地磕了几个头,说道:“大爷的大恩大德……” “不用了,你好好照顾你老父亲吧。”无言站起来将几个铜板放在桌子上,朝店家喊道:“店家,收钱。” “唉……好嘞!”店家将包好的包子递给那人,随后转头朝无言的方向说道:“两屉包子,一碗茶,一共是十四文钱。” 可是回应他的,却只有桌上的那二十文钱,那刚刚坐在那里的客人,已经不知所踪。店家挠挠头,便转头忙其他的事情去了。跪在地上的人,拿了那屉包子,也千恩万谢地走了。 仿佛无言这个人,从来便不曾存在过。 “出来,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无言伸手安抚似得拍了拍身边的马,皱着眉头看向一片树林。 像是回应他的话,树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跟着你的。”来人眼角带笑,看着无言,对于他难看的脸色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半柱香之前。”无言说着,看到来人眉间的神色缓了些,问道:“有事?” “主子让我送一封信给你。”说着,无程抬手一扬,信便朝无言飞了过去。 无言没有说话,接了信便看起来。凌奕的信很短,寥寥几字,无言很快就看完了。伸手从怀中掏出火石将信点燃,无言一边看着信被火焰一点一点地吞食,一边开口问道:“主子还有什么吩咐么?” “只说让我务必在你到黑城之前将信送到你手中。”无程说道,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说道:“我紧赶慢赶到底是赶上了,你可有什么话要我传给主子?” 摇了摇头,无言说道:“我定会找到无朝他们。” 闻言,无程笑了起来,他朝前走了几步伸手拍了拍了无言的肩膀:“兄弟们等着你们回来,到时候我们向主子讨几壶好酒,一醉方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短暂的碰头之后,无言翻身上马,朝着黑城的方向飞奔而去,在他的前方等待他的是无名部最精锐的十八个好手,是他生死相交的兄弟的期盼,是他起誓要追随的主子的信任。 那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曾对他说,“无言,我要这天下没有战火灾荒,没有人会流离失所,人人都能安居乐业,享盛世繁华,你可信我?” 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痛苦,还有决心和狠辣,最后却慢慢归于平淡。 他朝着那双眼睛跪了下去,他听见自己说:“无言愿追随主子左右,永不背弃。” 信或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让他第一次有了目标,作为一个人的目标。只要是他要的,哪怕粉身碎骨自己也要办到。 看着无言的身影越来越远,无程唇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无字部里的人,都是孤儿,自进入无字部开始,他们便被教导,以凌奕为天。他们不曾质疑过,也不曾犹豫过,因为他们知道,若是没有无字部,他们怕早就成了在这世上飘荡的孤魂野鬼。对于别人来说,无字部只是见不得人的暗部,而对于在无字部里的人来说,无字部却是这天地间唯一能容下他们的地方。 无字部不大,除去他们这些暗使,便只有甲乙丙丁四部,总共不过百人。 无字部有七使,他们不听从任何人的差遣,只对凌奕一人负责。 从七岁开始的训练和选拔,他们闯过一次又一次的试炼,只为了站在那人身后做他的影子。在无字部,这是无上的殊荣。这天下如何从来不是他们关心的,他们本也只想守着主子的平安,看他平安长大,看他继承凌阳侯府,看他娶妻生子,平安和顺地过完一生。 但是……那个年仅九岁的主子,却是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场权利的角逐之中,既然如此,他们便别无选择。 凌奕剑之所指,便是他们的方向。 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那已经无法辨认的黑影,无程转身施展轻功向相反的方向掠去。 他要回长平,向凌奕复命。 正月初三,长平。 凌奕同李琪一道练完功,正朝着长平侯的院子走去。 身上的毒已经全数被宋锦逼了出来,经脉中不再有残留的毒素,因为解毒而被巫彦和齐元打通的经脉练起功来事半功倍,凌奕试着动了动有些酸疼的手臂,皱起了眉头。 “行了行了,别动了。回头让裕德拿热帕子给你敷敷。”注意到凌奕的动作,李琪转头说道:“我说你啊,练功要循序渐进,循序渐进懂不懂?你这么急于就成是不对的。” 李琪一本正经地教训着凌奕,言语间倒也颇有些师叔的味道。 凌奕听了,连忙点头称是。他可从来不知道,李琪竟是这么啰嗦的人。 见他如此,李琪点点头颇有得色地摸了摸凌奕的头,说道:“小师侄乖。” 跟在他们身后的裕德见了,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也只有李琪少爷敢这么对他家主子,奇怪的是主子竟也不生气。似乎,主子对于李琪少爷总是特别宽容。 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两人边走边说话。路过花园的时候,李琪突然开口问道:“唉,听说你认识华家的嫡公子?” “你怎么知道的?”凌奕笑着说道,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裕德,让裕德生生惊出一身汗。 “你那几日一封信的速度,怕是全府上下都知道了吧?”李琪笑着眨了眨眼,说道:“如何?” “什么如何?”凌奕看着李琪,一副莫名的样子。 “华家的嫡公子,可是同传说中那般?”李琪说着还颇为神秘地眨了眨眼。 “你还听过他?”凌奕失笑问道:“传说中华歆如何?” “他叫华歆啊?”李琪说着,闭上眼睛学着夫子教书那般摇头晃脑地说道:“传说华家得上古神灵庇佑,能知天命断生死,华家嫡公子聪明伶俐颇有其父风范。” “聪明伶俐道是真的,其他我便不知道了。”凌奕笑着说道:“我也没有见过他父亲,如何能知道他父亲是何风范?” “也是。”李琪闻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传说中的能知天命呢?” “人家又不是算命的,我怎知道?”凌奕闻言叹道。 “那你知道什么?!”见他如此,李琪有些恼了。 “刚刚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他叫华歆啊。”凌奕笑眯眯地回答道,堵得李琪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长平侯的院门口,在等着言庆起床的间隙,凌奕伸手拉了拉李琪的袖子,轻声说道:“华歆比传说中的好上无数倍。” 说完便不再言语,只留下李琪一副完全不知如何接话的模样。 他的华歆,自然比起那些传言来好上数倍,只是那些好,他一人知道便足够。 同一时间,华歆靠在观星阁的软榻旁,一脸疲惫地看着榻上的人,眉头紧紧地皱起。 “少主……”华福俯下身子,低声唤道:“少主您去休息吧,您已经一夜没睡了。” “我不累。”华歆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华福便又不再出声。 “您这样家主见了也不会开心的。”华福继续小声地劝道:“您就去偏房睡一会儿,家主醒了我立刻来叫您,这样可好?” “我想再陪陪父亲。”华歆依然执着地摇着头。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榻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父亲!”华歆注意到了榻上的动静,连忙上前,一边伸手抓住华顾的手,一边回头朝华福说道:“华叔,快去喊人,父亲醒了!快去叫岐黄楼的人过来!” 华顾躺在床上,顺着华歆的手,摸上了华歆的头,他低声说道:“歆儿乖,让你担心了。” 使劲地摇着头,华歆说不出一句话。自两天前父亲在家宴上倒下时的失措和惊吓,终是化作眼泪掉了下来。他从来不曾想过,那个高大沉默得如同山一般的父亲,会突然之间倒下,毫无征兆,让他不知所措。 回想起父亲倒下之后,那些带着刺探和恶意的目光,华歆的身体徒然抖动起来。 伸手将华歆小小地身子按在怀中,华顾一边拍着华歆的背,一边轻声哄道:“歆儿不哭,不哭,有我在呢,我在呢。” 在一下一下地拍打下,华歆闭眼睡去。 华顾看着华歆的睡颜,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华歆的背部,伸手抚了抚他鬓角那朵似开未开的印记,细数之下,却是有九片花瓣。 歆儿,我会给你留下一个干净的华家,然后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去用你的方式,给这天下苍生,造一个属于你的盛世吧。 第28章 恩威并施 “你还能动么?”无朝将左脚从无夕的腿上挪开,看着身边那个人问道。 大概是摔得有些懵了,那人呆滞着一张脸,良久之后才摇了摇头开口说话:“腿骨,好像断了。” “摔傻了!哈哈……嘶……疼!疼疼!”无夕被他脸上过于呆滞的表情逗笑了,却扯到了伤口,痛叫起来。 “有空笑我,不若你先站起来?”那人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瞥了无夕一眼,嘲笑道。 “行了行了,别吵了,有空斗嘴不如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无朝打断了两人的斗嘴,开口说道:“等会儿天就黑了,若是不能找到地方休息,我们怕是都要冻死在这里。” 闻言,三人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目及之处,是望不到头的冰墙所隔绝出来的小道。头顶之上,太阳毫不吝啬地将温暖洒满大地,却丝毫没有给三人任何的暖意,他们在这冰隙之中,已经困了两日之久。靠着身上的干粮,怕也是撑不了多久了,如果不找到出路,等着他们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九重血莲出世,无朝奉命去西域,在天山脚下的最大的城镇――黑城同无字部的分部交接之后,便上了天山。九重血莲是稀世之宝,其中争夺自然不少,其中也不乏当世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无朝自知不敌便隐于一旁静观其变,只要知道东西在谁手里,总是有办法拿到的。 想要在那些高手之中隐匿踪迹自然不是简单的事情,即使一动不动,吐息之间的气息也会被发现。为此,无朝特意等了三个个时辰才上出发,远远跟在后面。因为他知道,这么想的,定然不是他一个。坐收渔利向来都是很好的计谋,可是不是人人都有命去看鹬蚌相争。他要的只是确定血莲在谁手上而已,主子说过,人都有弱点,为了血莲而来的人更是如此。 只要给了那些人要的,自然能换来自己要的。 天山高耸如云,即使是绝顶高手,也不可能一日之内登顶。无朝跟着他们,且停且走,在第三日的时候,山顶总算近在眼前了。 可是等他到山顶之时,看到的却是满地的尸体,那些在中原武林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此时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气息全无。无朝匆匆扫过地上的尸体,眼色一凌,朝着山巅疾驰而去。.info[] 那些人的尸体,都是出自一人之手。无朝之所以会下次推断是因为,所有的尸体都有同一个致命伤――喉咙。 一刀毙命,来人必是个高手。 无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能做到如此的高手,怎会在此地?九重血莲固然是稀世之宝,但是若是瑞宝通能弄到第一朵,自然也能弄到第二朵。况且这九重血莲顶多对寒冰一脉的内力有些助益,对尚武为尊的江湖人来说,该是没有如此大的吸引力的。就算是有人想要,出手便是这等排场的高手,要请,怕也不是易事。 一路之上,尸体渐渐少了起来,等终于到达山巅之时,无朝便只看到一个紫色的背影和他转身之时的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异族?无朝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便追了出去。 无朝一路追着那紫色的身影向山下而去,那人一路向山下疾奔,行动之中微微有些迟疑,似乎是受了些伤。那人显然是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无朝,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因为无朝的存在而做出任何反应,仿若他的出现完全无关紧要一般。无朝心下更加警惕,虽是紧紧跟住了人却没有刻意靠近。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穿梭在白茫茫的雪山之上,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突然,前方的紫色的身影停下了脚步,整个人的气息也紧绷了起来。无朝犹豫了一下,正准备上前,前方的紫色身影却徒然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眸子眯起来,像是常年生活在雪山之中的野兽一般向他奔来。 无朝瞳孔募然缩小,袖箭疾射而出,直直朝紫衣人的脚奔去。与此同时,无朝反手一掌打在雪地里,整个人离地而起,施展轻功全力朝山顶奔去。 在他身后,紫衣人在半空之中一脚踏在无朝射出的袖箭之上,借力追着无朝的背影而去。那是……山顶的方向。 在他们身后,雪如同沸腾的水一般,诡异地滚动起来,仿佛那白色的积雪之下,有什么活物在翻转挪腾一般,那些诡异的滚动着的积雪,一层一层铺散开来,紧随其后,跟着两人朝着山顶而去。 此后五日,无朝失踪的消息便传回了长平,却被无夕半道截获,凌奕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无夕派往西域。 凌奕看着桌上的两封信,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将其中的一封拿了,扔向一旁的火盆。看着火盆里明灭不定的炭火,凌奕脸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 裕德见了,低眉敛目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干出一下。 无影站在裕德身边,抬眼看了那个坐在椅子上连地都碰不到的孩童,又看了一眼火盆之中渐渐成为黑灰的信,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说吧,华歆现下如何了?”许久之后,凌奕将目光从火盆之中移开,看着眼前的两人问道。 “属下走时,华家家主已经能起床走动了,想来是无大碍。”无影说道。 “我是问华歆!”凌奕的语气凌厉了起来,他看着无影冷笑一声:“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让你们去华家做什么了?” “属下不敢。”无影恭敬地答道。 “不敢?!”凌奕的声音挑眉冷笑道:“你们有什么不敢的?无朝无夕失踪的事情你们瞒了近一月之久,若不是实在找不到人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知晓此事吧?” “让你们去永安之时我便说过,让你们看着华家嫡公子,他身边任何的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怎么?无朝他们不在,我的话便做不得数了?” 听到凌奕这么说,无影心下一惊,连忙跪下身去,说道:“属下不敢!” “你们不敢?你们嘴上当然不敢,做事的时候我看你们倒是敢得很!”凌奕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书房中央,低头看着双膝跪地的无影。虽是跪着,背脊却是挺得笔直。 心下冷笑一声,凌奕继续说道:“你同无踪,是无字部暗使之中轻功最高的,若是要走,无字部上上下下不过百人,自然是留不住你们的。” 一直低眉敛目地站在一旁的裕德抬头看着凌奕,惊讶地甚至忘记了掩饰脸上的表情。 “主子!”显然,凌奕的话刺激到了无影,他抬头看着凌奕,满眼的不可置信。 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凌奕勾起一抹浅笑继续说道:“这乱世之中,人命虽如草芥,但你和无踪两人联手,怕也饿不死,是不是?” 若说之前无影还想说些什么辩解的话,现在却是完全没有了辩解的心思,他抬头看向凌奕,看到的却是凌奕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的冷寂和平静,硬生生将他要出口的话堵在在唇边。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他,自己的所有心思和动作,他都一清二楚,不说话,只是不想追究而已。 一跪一立,九岁孩童与他已经成年的属下对视,明明是差不多的高度,却徒然生出一种俾睨之感。 良久,无影低下头去,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低声说道:“属下知错,望主子责罚。”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滴在屋中的地毯之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水印。 凌奕看着地毯上出现的水印,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向书桌,将书桌上的信仔细地置于一旁的盒子之中,说道:“起来罢。” “属下……”无影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 “让你起来就起来!”凌奕打断了他的话,侧头看了无影一眼,说道:“我说的话,可记住了?” “属下记住了。”无影垂首恭敬道。 “无赦那边可有消息?”凌奕将盒子合上,随手将钥匙扔在桌子上转头对裕德吩咐道:“裕德,研磨,我要写信。” “是。”裕德低声应了,上前几步为凌奕铺纸研墨。 无影低声说道:“无赦日前已经到了京城,但是还没有寻到那人。” “嗯,不急。”凌奕点点头,摆弄着手中的狼毫说道:“你此次去京城,丞相大人身体可还安好?” “丞相府传出消息,丞相病重,相府闭门谢客。”无影说道,看到凌奕的神色之中似乎并无惊讶,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丞相府中暗探之时,曾偶遇四皇子府中的门客张兴。” “接着说。”凌奕头也不抬地说着,手下不紧不慢地写着字。 “那张兴走后没多久,太子就到了丞相府,与丞相在房中详谈许久,然后气冲冲地走了。”无影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太子出了丞相府,便直直往西边出城去了。” “太子妃至今无所出吧?”凌奕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抬眼看了无影一眼。 被凌奕问得楞了一下,无影回过神来答道:“是,太子妃是丞相嫡女,也是丞相家最小的女儿,丞相老来得女,对她甚是宠爱,但是她入太子府三年,至今无所出。” “皇宫之中那位进来可有什么动静?”凌奕将手中的笔置于笔架之上,眼睛却没有离开书桌上的那一方柬纸。 “据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经卧病三个月了。” “从四皇子起事开始?”凌奕抬眼看了一眼无影问道。 “是。”无影答道,心下却明朗了起来。 这一次,凌奕倒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伸手将桌上的书柬折好,放入了一旁的柬封之中,以蜡封缄,将书柬放至一旁。无影无意间瞥了一眼,封上只有四个字――华歆亲启。 像是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般,无影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垂目而立,等着主子的吩咐。 凌奕看到了,嘴角微微上挑,勾起一丝微笑说道:“无程前日回来复命,曾向我讨酒喝。” 无影闻言惊讶地抬头看着凌奕,之间凌奕语带笑意地继续说道:“想来你们几人这半年来也不曾碰过面吧?我可是答应他了,等无言把无朝无夕从西域带回来,你们便找个地方好好叙叙吧。先说好了,酒钱我可以出,但是却要你们自个儿去寻了来。” 凌奕转头看着院中开放的梅花,说道:“过不了几日,无言便该有消息了。” 垂目掩下眼中的情绪,无影低声说道:“是。” 没有在意无影的反应,凌奕指着桌上的那封书柬说道:“你走一趟,把信送到永安去。”顿了一下,凌奕又说道:“顺便去看看无踪吧。” “谢主子。”无影说着,上前将那书柬收入了怀中,说道:“无影定不负主子所托。” “嗯,去吧。”凌奕点头,挥了挥手说道:“听闻临安府有佳酿名龙泉,你路过的时候,帮我捎一壶给华歆送去。” “是。”无影低头应了,转身出了门,施展轻功一跃上了院墙,几个起落之间便失去了踪影。 看着无影地背影渐渐消失,凌奕转头看着桌上的盒子,脸色却渐渐冷了下来。 第29章 龙之逆鳞 裕德看到凌奕逐渐难看起来的脸色,又看了桌上的木盒一眼,低下了头。 木盒是夫人留给主子的,用的是御赐的金丝楠木,又用了上好的酸枝描边。这些年,主子对这木盒甚为宝贝,平日里连动都不让他们动一下,更是什么都不许往里放。可是现在,盒子里放的却是华家少主平日里同主子来往的书信和一些捎带的小东西。 裕德不知道,为什么主子会对华家少主的事情如此上心。 寻常时候主子是很好说话的,就算是他们隐瞒无朝在西域失踪这么大的事情,主子也只是训斥了他们一顿便作罢,甚至让无言带了人去西域找人。可是但凡遇到华家少主的事情,主子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今日主子对无影说的话,隐隐有将他逐出无字部的意思。 无影是无字部的暗使,是无字部中同主子最近的人。无影又是无字部中最年长的,若是没有他,无字部怕是要折损一半的势力。 主子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莫说无影,就连他也是心中一惊。 至此,他才意识到华歆的重要,华歆对于主子的重要。想起无赦的任务,裕德眼前闪过当时凌奕脸上那阴狠的神色,就算是无赦的任务,怕也是为了华家少主吧。 除了华家少主,他实在想不出来主子同江陵华家有何交集,更想不出来江陵华家做了何事惹得主子对无赦下了那样的命令。只是他疑惑的是,主子到底是如何知晓那个名叫华仪的青年的名讳的,又是如何知晓他的行踪的。 虽然心中有疑惑,但是裕德知道,主子说话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有些事情他也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年幼之时在皇宫的那段日子让他比谁都清楚作为下人的本分。本分之内,自然是荣宠无边,可是若越了雷池一步,便是永远也回不了头的绝路。 “噼――噼啪――” 火盆内燃烧的木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凌奕回了神,他伸手摸了摸那木盒,叹了口气,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拿了笔,开始练起了字。 裕德见了,上前几步开始为凌奕研磨。 仿佛之前那漫长的沉默都只是错觉,只是凌奕的那双轻叹却留在裕德的心里,经久不散。[..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无言在到达黑城的当天就找到了无字部在黑城的分部,无朝和无夕是一同进的无字部,平日里两人关系也最近。若说这个世上有谁能推断出无朝的行踪的话,非无夕莫属。 天山之上,血流成河。纵使是江湖仇杀,这动静也是过大了些,虽是不想管,官府到底还是派了人去现场看了。无字部的探子混在其中,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许久,确定了其中没有无朝的尸体,才报了失踪。半月之后,无夕到了黑城,他同分部的人一同上了天山,查看了许久吩咐同行的探子,若是他三日不回,便让他通知其他暗使。之后便朝着西麓而去,那探子遵他吩咐,在山巅等了他三日,才通知了无言。 说是分部,其实只是一家酒肆。无字部收养的孤儿之中,并非人人都适合练武,有些天生不适合练武的,或者是在行动之中受了伤的,便会领了银钱,找一处地方安顿下来,平日的时候,并无异处,却是在需要的时候成为无字部的暗桩。 这家酒肆的主人,是异族混血,儿时被无字部收养,却是因了体质问题不适合习武,倒是非常善于酿酒。学了些经商的本领之后,他自愿来到黑城开了这家酒肆,平日里就卖卖自家酿的酒,娶了个异族姑娘,日子倒也过得十分和美。 若不是这次九重血莲出世,怕是他这一辈子都只会是边城要塞里的酒肆老板。 无言笑着从酒肆老板娘的手里接过酒,连连道谢,同平日里行走西域的商人并无二致。 虽是近日里找丈夫的人有些多,但也往往是来了一次便走,并未给她家带来什么负担。况且从丈夫口中知道,这些人是他儿时逃难之时收留他的主人家的人,此次来黑城收些异域的货物,路过便来探望,她心中感恩,对这些人的招呼便更加殷勤。 无言暗中对酒肆老板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告辞。 他来,只是为了确定无夕最后留下的消息。既然如愿,便不该再打扰这人的生活,他们这样的孤儿,能有这样的生活不容易,他不忍打扰。 老板娘闻言挽留了几句,无言推拖说急着收货,便离开了。 离开酒肆之后,无言便出了黑城,在天山脚下同甲部派出的十八人碰头之后,便上了天山。在他身前不到百里的地方,一行人身着异族的服装,行色匆匆地朝山顶走去。 领头的两人用异族的语言急切地交谈着什么,不时地从嘴里吐露出几句大齐的语言。 “主人……冰宫……死……” 华歆将书桌上的书合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反身回来拿起一旁架子上的白色狐裘,推开门朝观星阁走去。 被屋外的寒风激地一抖,华歆抓紧了身上的狐裘,加快了脚步。今日是岐黄楼给父亲会诊的日子,父亲自那日在家宴上倒下之后,便大病一场,这些日子虽是好转了些,但是没有听到岐黄楼会诊的结果之前,华歆还是没法安心。 走着走着,天开始飘起雪花,渐渐地越下越大,这些漫天飘舞的雪花使得华歆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他皱着眉头加快了步伐,到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哎哟――” 只顾埋头看路的华歆在拐角之处撞到了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听见那边传来叫骂声。 一个家仆打扮的男子指着华歆骂道:“哪里来的野孩子这么没规矩!撞坏了我家少爷可怎么的了!?”说着,急急忙忙将那人扶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华歆说道:“还不赶快给我家少爷道歉!” 华歆眨了眨眼睛,慢慢站了起来,看着他身后一身蓝衣的青年问道:“你是谁?” 华家规矩非请勿入,这是华家内院,就连族内长老进出都需家主点头。整个本家能在内院行走的除了下人,便只有他和父亲。 “我家少爷的身份是你能知道么?倒是你,撞了我家少爷,还不快道歉!”那人说着便要伸手来拉华歆。 华歆侧身躲过,抬眼看了他身后那个身着蓝衣,一脸倨傲的男子,开口道:“抱歉。” 说完,便抬腿要走。 “唉!等等!我家少爷让你走了么?!”那家仆上前一步拦住华歆的去路,脸上挂起笑容说道:“小孩儿,你道我家少爷是谁?撞了我家少爷一句抱歉就了事了?!” 华歆皱着眉头,抬眼问道:“你要如何?” “如何?你家大人没教你么?认错自然是要磕头了。”那人说着回头看了蓝衣男子一眼,一脸谄媚道:“少爷,这孩子忒没规矩,奴才帮你教训教训他。” “嗯。”那男子点点头,看着华歆,眼中满满地都是轻蔑。 “呵……”华歆见状却是笑了起来,他的视线越过那人看向他身后的蓝衣青年笑道:“让我跪?只怕你们受不起。” “这小孩儿!我告诉你!我家少爷可是三长老的外孙,隆成分家的少爷!”那人听到华歆这么说急了,开口喊到:“这可是未来的少主,你竟敢如此无礼!” “我道是谁,原来是不知哪儿冒出来无足之辈。”华歆说着,声音冷了下来:“让开!” 两人被华歆的话弄得楞了下,一时之间忘了回话。华歆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抬脚朝观星阁走去,此地已经可以看到观星阁门前立着的石狮了,他现在无心同两人纠缠,只想在岐黄楼会诊的结果出来之前赶到观星阁。 “唉!你给我回来!让你走了么!” 刚刚走出几步,华歆便被回神的两人抓住了手臂。 华歆皱着眉,回过头一字一句地说:“放开!” “嗨!你这小孩……” 他还没说完话,便被横空生出的一股大力丢了出去,砸在他身后蓝衣男子的身上,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华歆抬眼看了一眼来人没有说话。 被扔到地上的两人正要叫骂,抬眼却看到来人一身灰衣,两人心中一惊,一时之间忘了说话。一身灰衣,是华家家主的嫡系护卫灰衣楼的标志。 那人走到华歆面前单膝跪地行礼道:“属下卫平参见少主。” “起来吧。”华歆说道,看着地上的两人说了一句:“扔出去。”,便头也不回地朝观星阁走去。 “是。”在他身后,卫平低声应道。 “你敢!我外公可是三长老!你如此对我,我外公不会善罢甘休的!”一直没有出声的蓝衣青年此时叫了起来,他指着华歆的背影愤愤道:“没有丝毫灵力,不过是仗着鬓角那朵花苞就占了少主的名头!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卫平……”闻言,华歆停下脚步低声唤道。 只见卫平一抬手,内力疾射而出,随着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啪――”,蓝衣青年的脸色浮现出了五个指印,他一手捂脸一手捂嘴,慢慢从嘴中吐出一颗牙齿。 华歆转过头,眉眼带笑地说:“三长老若是有事相商,不必劳烦父亲,让他径自来祖祠找我便是。” 说完,便不再理会身后的叫骂,快步入了观星阁。 在他身后,卫平抬头与了观星阁上负手而立的人对了个眼色,直到那人点点头,卫平才收回目光,跟上华歆的脚步。 华顾站在观星阁顶层的窗边,看着华歆小小地身影越过院门,朝着观星阁走来,露出微笑。 “家主……”在他身后,华福低声开口道:“这么做,少主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了。” “不会。”笑着摇了摇头,华顾说道:“歆儿这些天怕也是憋得狠了,让他出口恶气也好。” “只是此事之后,怕是他们会对少主……”华福继续说着,声音充满了担忧。 “早晚要对上,让歆儿早有准备也好。”华顾说着,回头笑看着华福调笑道:“如何?我说了歆儿不是个好拿捏的。” “少主一向都是个温吞的,这次……怕是逼得狠了吧。”华福点头说道。 “温吞是因为你们都没碰到他在乎的东西。”华顾摇头笑道。 龙有逆鳞,触之则怒。这一点,倒是有几分人主风范。 华福闻言没有说话,直到外间传来华歆的声音,才急急朝外间走去,边走边出声回道:“少主,家主在这里,您别急,慢点别摔着!” 华福的脚步越来越远,华顾负手看着翼隼楼的隼们从楼中飞出,今年的小雏隼们,该是到了学飞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jj好抽啊,我这边看28章还没出来……真忧伤…… 第30章 雪山之夜 已经是第八天了,身上的干粮已经吃完了,若是再不从这冰裂隙中离开,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info无弹窗广告) 无朝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太阳,又看了看四周光滑坚硬的冰墙,皱起了眉头。若是没有受伤,合他三人之力要离开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现在…… 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了伤的左手,无朝自嘲地笑了一声。 “阿朝?”听到身后的动静,无夕转头看了过来。 “没事。”无朝露出一个微笑,快步上前将无夕的手绕在脖子上,让他可以将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无夕动了动身体,打算挣脱无朝扣在腰部的手。 “别动!”无朝皱着眉,低声说道:“你腿受了伤,再逞能是想让它废了么?!” 闻言,无夕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似乎是对无夕难得乖顺的样子十分满意,无朝伸手摸了摸无夕的头,安慰道:“会出去的。” “嗯。”无夕点点头,低声应道。 “就是这里了。” 在他们身前,一身紫衣的青年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两人。相比无朝无夕,这人似乎只是受了轻伤,行动之间完全不受伤病的困扰。可是无朝却是知道,相比他们,这人受的却是更为严重的内伤。若是再不得到医治,怕是不等他们找到出路,就会死在这里。 顺着青年的手指,无朝看着不远处的岔路口皱起了眉头。一路走来都不曾遇到岔路的他们,第一次看到岔路口,抬头与紫衣青年对视,无朝开口道:“该往何处?” “这边。”毫不犹豫的,紫衣人指向左侧的路口道:“接下来的路你们要做好准备,可不会同这段路般风平浪静。” “你带路便是。”无夕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笑,对着紫衣青年说道:“总归不过一个死字,有滕家三少陪葬,倒也不亏。” “阿夕你对我如此情深意重,连死也要和我同穴,这等情谊滕三愧不敢当啊。”紫衣青年笑眯眯地看着无夕说道。 “滕三你!”见他如此,无夕徒然拔高声音道:“谁对你情深意重?!” 滕三笑着没有答话,却是看了无朝一眼,开口说道:“快走吧,我们要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下一处地点。” 说完便转身朝着左侧的岔路走去,在他身后的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跟了上去。 滕三说得对,若是在太阳下山之前他们没有找到地图上的下一处藏身之地,光靠他们的内力根本不足以阻挡这冰宫之内的寒气,恐怕挨不到日出,三人便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想起这几日一路上看见的那些尸骨,几人的脚步快了许多。 无言隐匿在暗处,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火光,向着身后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身后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无言最后看了一眼那火光的冲天的营地,转身迅速离开。 在他身后,嘈杂的救火和呼救声在这人天山之巅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若是仔细辨认的话,便能看出,这是无言他们上山之时在他们前面的那一队异族。此时,他们忙着为自己失火的营地救火,没有注意到无言的出现,便就更加不知道,这火出自谁人之手了。 “暗使,兄弟们都依照您的吩咐后撤了三十里。”无言回到之前的据点,前来接应的王勉说道:“这里也已经遵照吩咐打扫干净了。” 无言扫视了一圈,确定看不出任何痕迹之后才点点头道:“辛苦了,我们去跟弟兄们汇合吧。” “是。”王勉应道。 两人施展轻功,一前一后地朝山下走而去。 无言眯着眼睛,夜晚的山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他想起来到黑城之前收到的那封信。 那信是凌奕的手书,信中说,让他找到无朝和无夕之后不用回去复命,而是留在这里打探一个消息。 天山山脉延绵千里,自古便是西域同异族通商的的必经之地,商人自古逐利而往,西域商道凶险异常,可是其中却有着丰厚的利润。从中原出产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经天山南麓,过涸海沿着它的北岸到楼兰,再北上到达疏勒,之后翻过葱岭再向西行进几千里,便能到达传说中日落之地。(..info无弹窗广告)在那里,这些货物能换取百倍甚至千倍于货物价值的黄金,再用以购买中原显贵们趋之若鹜的珠宝香料、珍禽异兽。 在四百年前,天山之上曾有一个部族,他们以打劫来往商旅为生,渐渐建立了起了一个国家,开始向山下迁徙,今日天山脚下最为繁华的黑城,便是他们的国都。但由于树敌众多,且严重影响了商路的畅通,那个国家之存在了短短十三年,便被各方势力联手覆灭,可是他们经历几十年搜刮而来的那些财宝却不知所踪,各国用尽方法也只得到一个传说。 传言那个部族在天山之上建立了一座冰宫,将那些财宝藏匿其中。而四百年间,风云变化,这个传说也渐渐湮灭在时光之中。只有在那些古老的传世孤本之中,才偶可见其身影。 这次凌奕给他的信中交代他打探的,便是这个消息,另外信中还说道,要他注意在西域走动的滕家人。 天下之富,俱看滕家。四十年前,说到刺桐滕家,天下人的第一个反应皆是如此。 二十年前,滕家曾是大齐首富,其声望和风光,在大齐一时无两。却是因家主出海之时遭遇海难而在一时之间陷入困境,虽是少主出面主持大局,但到底年幼,在各分家的瓜分之下,也只保住了滕家的商队。从那以后,滕家人便渐渐淡出了世人的视线。直到这次,凌奕在信中特意提到的刺桐滕家,才让无言又找想起当年那个富可敌国的家族。 想起刚刚在那营地之中看到的家徽,又想起了凌奕交代的事情,无言皱起了眉头。 莫非……这其中有何牵扯? 思绪飞扬之间,两人已经到了新选的营地,那是一处被风的山坡,山坡之下,有一个三块巨石支撑起来的山洞。同不远处的暗哨点头示意之后,无言弯腰进了山洞。 “辛苦了。”无言扫了一眼山洞中的众人,开口说道:“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中午之后我们再上山。” “是。” 众人应了,各自找了地方歇息。一时之间,除了天山之上呼啸而过的山风,和山洞之中众人轻浅的呼吸,便再无任何声音。仿若天地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无言看着山洞中不停跳动的火焰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唤道:“王勉。” “在。”一直靠着一旁闭目休息的王勉闻声抬头看着无言应道:“暗使有何事吩咐。” “你去趟长平,将今夜我们看到的事情禀报给主子。”无言说着,看了一眼前精壮的汉子嘱咐道:“脚程一定要快。” “是。”王勉应了,扫了一眼洞中渐渐将目光聚集过来的众人低声问道:“可是要我现在就动身?” “嗯。”点点头,无言转头看着他,眼中有着些许恳切和担忧:“辛苦了。” “暗使客气,都是为主子做事,哪里来的辛苦一说。”王勉闻言笑了起来,说着便起身向洞口走去。 看着王勉的身形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无言叹了口气。若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事情恐怕便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了,甚至这九重血莲恐怕都是一个陷阱。只是不知主子,会有何反应呢?他转身换了个姿势向洞外看去,却看到漫天的星光,在这样的局势之下,无朝他们可还活着?亦或…… 狠狠地皱着眉,无言决断了自己的心思。几人一起长大,行动之中经常互相掩护,是生死相交的情谊。虽然他们的身份便注定了会有这一日,这刀上舔血的日子,几人每次出任务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死心。哪怕是尸首,也要找了带回无字部。 生来是孤儿,死后,便不能成为孤魂野鬼。这是他们的约定,也是他们的期望,魂归之后,能有一处安身之所。 缓缓吐出一口气,无言靠着火堆渐渐睡去。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此时的无朝整个人泡在温泉之中,他小心地舒展着身体避开手上的伤口。无夕坐在火边,已经换上了烤干的衣服,一旁的滕三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无朝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间由雪块堆砌而成的房子,却如同寻常人家的屋子一般,有简单的家具陈设,甚至还在地上铺有兽皮,只是现在那些简单的陈设已经变成了他们用来取暖的柴火。 如果不是自己身下泡着的这汪温泉,和头顶的雪块,无朝甚至有着他们是在中原某个猎户废弃在山中的屋子中的错觉。 半月之前,他从滕三转身的那刻便察觉到不对,滕三身后沸腾的雪地诡异地让人心生恐惧,常年培养的直觉让他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虽然不清楚紫衣人的来历,但是眼前却只能合作,射出一枚袖箭给他借力之后,无朝迅速转身朝山顶掠去。 滕三轻功很好,虽然开始落后于无朝,却很快赶上。在他身后,那诡异滚动雪地也渐渐逼近,两人不敢落地,便在空中彼此借力,却在快到山顶之时,徒生变数。 从斜地里横插过来的剑光直冲紫衣人而去,滕三侧身避过之后反身一掌打在刺客的背上,那刺客被滕三一掌送至自己身旁。无朝见状连忙抬手准备接招,却见那刺客像是没有看到自己一般,转身便同滕三缠斗在一起。 无朝见状心下明了,这刺客是冲着这紫衣人而去。不再犹豫,无朝提气抬脚朝刺客的后背上提了一脚,借力飞了出去,顺道拉了一把滕三,让他出了战圈。 刺客没有料到无朝突然出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跌落在雪地之中,正要起身再战,却听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回头望过去,便看到那诡异地翻滚着的雪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拖了进去,连一点响动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再无踪迹。 无朝两人回头看到了这一幕,对视一眼,加快了速度,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快了,只要到了山巅,到了山巅便无需惧怕那些东西了…… “你们看这里!” 无夕突然出声,打断了无朝的回忆,他抬眼顺着无夕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方玉牌,玉牌之上,铭刻一个“御”字。 这是…… 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皆看到了惊异! 这是,皇帝的腰牌!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说话你们就不留评,这样好么? 第31章 暗流涌动 小屋之中陷入了沉默,三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于水外的皮肤渐生寒意,才让无朝回神,他起身发出的水声打破了一室的沉默,无夕伸手将那玉牌捡起,凑近火光看了看,然后将其递给了一旁的滕三。无朝穿好衣服侯在无夕身边坐下,侧头给了他一个确认的眼神,无夕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先帝的腰牌。”滕三将手中的玉牌递给无朝,说道:“若是我没走眼的话,这玉产自葱岭蓝田,先帝独爱这种玉,为此所有的信物都以此玉为料。” 滕家世代经商,又是天下巨富,他的眼光自然不会走眼。只是…… “就算是葱岭蓝田,你又如何如此肯定是先帝的?”无夕问道,言语之中颇有怀疑。 “因为,我见过。”滕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说道:“滕家的商队曾经在二十七年前北疆的关山一役之中,为围困的将士运过粮草,解了关阳城之困。为此,先帝赐滕家皇商之名,又赐下玉牌,上书‘天下皇商’四个字。这玉牌至今供奉在我滕家的祖祠之中,我幼时曾见过。” 说着,滕三拿过无朝手中的玉牌道:“宫中的东西,向来都有标记。”说着他将玉牌翻了过来,指着侧面上刻着的竹叶说道:“先帝爱竹,其寝宫之中遍栽玉竹,因此前朝御赐的东西上往往刻有竹叶。” 两人依言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其上刻着的竹叶。 “倒是两位,却是对这玉牌甚为了解。”滕三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你我三人困于此地,能否安然逃出尚不可知,你们既已知道我的身份,是否也能开门见山让我知晓两位的身份。如此,哪怕来日黄泉路上,我也好知晓同行之人啊。” 无朝无夕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滕三虽然不才,但自筹还是有几分看人的眼力,两位怕不是偶然来这天山的吧?”说着,他看了一眼无朝,仅从自己的眸色和手上的扳指便猜到自己身份的人……垂下眼帘,滕三隐去了眼中的情绪。 “九重血莲,我们是为了九重血莲而来。我家主人听闻近日血莲现世,命我来寻。”无朝看着滕三开口道:“但是滕家三少怕是不需要为了这区区血莲亲自上天山吧?” “哦?”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滕三挑眉看着无朝,等着他的解释。 “九重血莲产自天山,虽然是九十年才出一朵,但却不是天下只有这一朵。滕家商队自高祖皇帝之时便开始行走西域商道,若说没有见过我是不信的,更遑论堂堂滕家三少爷要亲自上天山之巅却只为取这区区朵血莲,我更是不信。” “那你以为,我是为何呢?”滕三笑着,摸了摸左手上的扳指,问道。 “这重要么?我们的目的是九重血莲,滕三公子来西域自然有滕三公子的道理,与我们何干?”无朝挑眉说道:“只是若是公子手中有血莲,可否开个价?” “哈哈!好!好个于你何干!”滕三闻言大笑出声,他看着无朝说:“想不到,我滕三被困这天山之上,竟然还有人要同我谈买卖。你我二人相携逃过那些雪中之人的追杀,又同困于此,也算是生死之交,若是有命出去,这九重血莲,滕三定当双手奉上!” “既是生死之交,不若请滕三公子为无夕解惑如何?”一直沉默的无夕看着滕三开口道:“比如,那日我寻着无朝的标记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为何选择了往北走?” “你们在天山之巅力斗那些怪人之后,往西麓下山,我可以理解为东麓有埋伏,毕竟大部分人上山走的便是东麓,若是有人埋伏,以当时你二人之力恐怕不敌。只是自西麓之后,也该往南麓便是,天山南麓自古便是西域商道的必经之地,滕家商队在那儿必然会有驿部,再者说,南麓商旅众多,我们混于其中回再回黑城也是十分方便。可是你却坚持要往北麓而来,当时不曾细想,现在想起来怕是滕三公子早有准备吧?” “那不若阿夕告诉我,我有什么准备?”滕三说着,指了指头顶的雪块道:“把你们带到这儿来,对我有何好处?” “这便要问你了。”无夕冷笑一声:“当时我们慌不择路掉进了冰隙之中,你呆愣了许久,我当是你摔狠了,想着想起来,你当时怕是在算计什么吧?” 不等滕三说话,无夕又说道:“不知滕三公子,可曾听过罗漫国?”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滕三,一字一句地问道。 此言一出,三人之间的气氛紧张起来,滕三看着无夕,脸色颇为难看。 “我当时没有多想,可是见你并不着急,甚至在我们入了这冰宫之后还颇为熟悉的样子,便由不得我不多想。”没有理会滕三那难看的脸色,无夕继续说道:“无朝说了,滕三公子因了何事来西域,我们并不知晓也不想知晓,只是现下我们三人同困于此,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逃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既然要开门见山,不若公子你先告诉我们,你到底意欲为何?” 滕三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右手上的扳指,神情在火光的映衬之下明灭不定。 终于,他缓和了脸色,抬起头看向两人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罗漫国?” 无朝两人对视一眼,是满满地不可置信。见状,滕三暗叫一声糟糕,那两人竟是诈他! “在江湖行走,总是会听过一些传闻的。”无朝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看了一眼滕三说道:“罗漫国的传说虽是鲜有人知,但也不是全然保密。” “原来如此,我倒是大意了。”滕三说着笑了一下,看向一旁的无夕:“却不知阿夕是如何看出来的?” “传说之中,罗漫国国王在天山建造了一座冰宫,将经年搜刮来的财宝都堆放于此。传说或有出入,但是这一路走来,我们所见的那些尸骨和每夜的藏身之处皆有人迹,仔细辨认便能看出那并非同一批人。”伸手指了指四周的雪墙,无夕又道:“这些东西,明显就是由人力所为。而你滕家自古行走于西域商道,对于罗漫国的传说自然不会陌生,除了这冰宫我想不出这天山之巅还有什么东西能值得滕三公子以身犯险。” “阿夕观察细致又心思敏锐,滕三佩服!”滕三说着,笑道:“却不知你家主人,是何等人物,竟能得你二人相助。” 无夕与无朝对视一眼,笑道:“我家主人,自然不是一般人。”言语之中,颇为自得。 “有机会,滕三倒想见上一见。”滕三说着笑了起来。 “想必主子对滕三公子,也颇有兴趣。”无朝接了滕三的话头,说了起来:“若是能从此地出去,我定为公子引荐。” 气氛渐渐缓和了起来,三人皆眉角带笑地说着自己的江湖趣闻,滕三自小跟随商队走南闯北,于两人聊起来倒也投机,谈笑之间,三人分了值夜的时辰,便各自休息去了。 而在这谈笑晏晏之下的暗潮汹涌,三人颇有默契地避而不言。无论冰宫的深处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现在都不是内讧的时候。就算是短暂的结盟,在这寒冷诡异的冰宫之中,多个人总是多份胜算。 “东西可送到了?”华歆一边辨认着手中的药材,一边开口问道。 “已经送到了。”卫平站在华歆身后回答道,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东西不曾过了他人之手。” 闻言,华歆轻笑出声:“不用如此小心,只是寻常之物罢了,虽说是名贵了些,倒也不必如此。” “是。”卫平应了,没有再说话。 “如此说来,你见到信使了?”华歆将最后一棵药材放好,站起身来转头看着卫平问道:“他可有说些什么?” “倒也不曾说什么,只说必定尽快将少主的心意送到。”卫平低声回答道。 “心意啊……”华歆闻言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抬眼看着卫平道:“他送来的龙泉酒,你拿去喝吧。” “少主?”卫平皱眉看着华歆不解道。 “龙泉是名酒,若是再长几年也就罢了,现在之于我却是过早了。”说着,华歆笑了起来:“阿奕怕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曾想过这许多,不若你拿了去喝,倒也不负他这千里送酒的心思。” “属下惶恐。”卫平闻言,低声道。 少主向来没有什么玩伴,这次去一趟静安寺清修却是认识凌阳侯府的世子,两人年纪相仿,相处起来倒也愉快。就算是回了本家,两人之间也常有书信来往,那世子更是常常寻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送给少主,少主对那些东西也是十分看重。平日里,别说送人,就是碰都是不让人碰一下的。 向今日这般,要将人千里送来的名酒给人喝的,更是前所未闻。难道,两人闹别扭了?卫平心思一转,看向华歆。 华歆回望卫平,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道:“惶恐什么,让你拿走就拿走,不然让福叔看到了他要不高兴了。” 听他这么一说,卫平倒是想起来了。若是华福管家在少主的房里发现龙泉,怕是少不得要对着少主唠叨几句的。想到这里,卫平向华歆施礼道:“属下谢少主赏赐。” “嗯。”点点头,华歆挥挥手催促道:“你快将那酒拿去,快去快去。” “属下遵命。”说完,卫平便朝着屋内走去。 在他身后,华歆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一壶龙泉醉三年,龙泉自是当世名酒。可是在此之外,龙泉却是“七星龙渊”龙渊剑的别称。龙渊剑是高洁之剑,且剑身短小,虽是位列几大名剑之列,却是做以防身之用。阿奕明明知道以他的年纪喝酒尚早,却让人特意绕道临安,给自己捎了这一壶龙泉,想来恐怕绝不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他是在告诉自己,注意防身。 人生得一知己,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虽然相交不长,但是对于凌奕,自己总是有着莫名的亲切,仿若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仿若自己所有的心思他都能知晓。想起分别那日他同自己说的话。他说,华歆,此行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我各种珍重。 各自珍重,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策马扬鞭踏尽这天下风光。这个约定,他自是记得的。为此,他特意寻了份回礼给凌奕送去。 阿奕,我记得的,希望你也莫忘记才好。 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华歆的衣袍,一路向北,那是长平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要不要来猜猜华歆送了什么? 以及,评论求过百! 第32章 冰崖救援 天山之巅,风雪稍霁。 无言眯着眼睛辨别方向,昨晚半夜开始,天山便开始下雪,同江南那般的细雪连绵不同,甚至不同于塞北那般铺天盖地,天山之上的雪往往被狂风裹起,挟着之前的积雪,平白便让雪势大上许多。风雪掩盖了他们的痕迹,却也让其他人的行迹变得更加难以辨认。 无言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加快速度。因了风雪的原因,无言并没有等到日到中天才启程,天一亮一行人便朝山顶而去。这种天气在天山之上赶路,绝非寻常人能做到。无言心中惦记前夜在那营地之中看到的标记,特意派人去探。果然,那一行人留在原地整理行装,却是没有一丝撤退的意思。 无言闻言皱了皱眉,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下令绕开昨夜那一行人的营地,赶在那些人之前到达了天山之巅。 天山之上,天气多变,目及之处一片白雪茫茫,让人的行迹变得难以辨认,即使是特意留下的记号也常常难以寻觅。若是不赶快的话,怕是寻觅不到无朝他们的踪迹了。无言如此想着,脚下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几个起落之间,已经在十丈开外。一行人按照之前无夕离去的方向,快速朝着天山西麓而去,只在雪地之中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也很快便消失在漫天的飞雪之中。仿若他们,从来不曾出现在这天山之巅。 天山静默地看着这一群人离去的方向,如同千百年前一般,巍然不动,不置一言。 凌奕笑眯眯地从来使手中接过礼盒,转手递给裕德,说道:“辛苦你了,今日便留在府中休息,不要去那驿站了。明日一早,我着人讲你送出城去。” “奴才谢过世子好意,只是侯爷有命,前线战情紧急,让我将东西送达之后即可启程回营。”来使恭敬地回礼道。 “唉……”凌奕闻言叹了口气,皱着眉眼中满是担忧道:“不知父亲在前线如何了?这天寒地冻的,平野地处杨江之畔,江风阴冷,父亲又有病在身,我便是在长平侯府也是时刻不得安稳啊。” 来使闻言笑道:“侯爷身体安康,世子无需多虑。” “如此便好。”凌奕点点头,笑道:“既是如此我便不强留与你,你回去复命吧。” “是。”来使躬身行礼道:“奴才告退。(..info好看的小说)” 凌奕点点头,算是应了,眼见来使出了屋,朝院外走去。 等来使走远之后,凌奕才收起脸上的笑容,转头看向裕德手中的盒子。犹豫了一下,凌奕抬脚走至裕德身旁,打开盒子。同那华贵的锦盒不同,锦盒之中只有一方已经干裂的年糕。看到那年糕,凌奕脸色一变,眉头狠狠皱起,一扬手便将那盒子打落在地。 裕德被凌奕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抬眼看着凌奕一眼不敢做声。 “把东西给外公送去。”沉默一会儿,凌奕看着地上被自己摔碎的年糕开口道。 “是。”裕德应了声,蹲下丨身去拾那已经碎裂的年糕。 “外公若是问起,便说是我摔碎的。”凌奕继续交代道,说着便抬脚出了门:“我去舅母哪儿习文了,你送完东西就过来。” “是。”裕德答道,抬起头却不见了凌奕的身影,叹了口气,裕德将手上的年糕块放进锦盒,端起盒子朝着长平候的院落走去。 凌奕朝着言跃的院落走去,一路思绪翻涌。 过年吃年糕,是长平的习俗,取的是年年高升之意。母亲还在那些年,每年过年母亲都会亲自做了年糕,给父亲同自己吃。凌阳地处东南富庶之地,年糕这种平常东西自然也是能买到的。只是母亲常说,既然是一年只有一回,又是求得上苍护佑的东西,自然是要自己亲手做才能彰显诚意。 后来母亲去了,只因张蕊不喜年糕软糯的味道,他便再也没有在凌阳侯府的年夜家宴上见过年糕。 一晃四年,现在父亲却不远千里送来一方干裂的年糕,其中用意引人深思。是求和也是在提醒外公,母亲到底是凌阳侯的凌阳侯夫人,自己到底是凌阳侯府的凌阳侯世子。想起母亲灵堂之中,父亲难看的脸色和冷漠的眼神,凌奕心中冷笑。他的父亲,果然是个聪明人,京中不太平,丞相同太子起来嫌隙,便转而投注长平候。 长平地处大齐腹地,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长平候府在此百年经营,根基稳固,再加上舅舅的安远将军府。莫说此时平乱,即便是有朝一日要一争天下,长平候府也必是一大助力。若是旁人,怕也就此作罢。只是以他对外公的了解,断断不会如此轻易地同父亲言和,凌阳侯凌原想要借长平候府的势,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些他懂,他的父亲自然也懂。只是……凌奕嘴角勾起冷笑,赌徒从来就赢不过庄家。既是要赌,我便陪你赌一把,看看最后,到底谁是这笑到最后的庄家。 长平候看着裕德手中锦盒内散落的年糕,挑眉问道:“这年糕怎得碎成这样?” “主子摔的。”裕德答道,抬眼看了长平候一眼继续说道:“主子似是气的狠了,将东西摔在地上就走了,只说让我将东西送来给侯爷。” “嗯。”言庆点点头,淡笑道:“奕儿那孩子,怕是想他娘了。无妨,你将东西放下,回去复命吧。” “是,奴才告退。”裕德讲锦盒放下,行了礼,便转头离开了。 在他身后,长平候脸色不变,看着那锦盒眼中却满是嘲讽的意味。 “来人。”他抬手唤道:“扔了。” 似乎是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长平候说完便转身朝书房走去。陵原啊陵原,你以为你求和我便会接受么?纵使是奕儿,就算是你凌阳候的世子,到底还是叫我一声外公。况且,现在离奕儿十六岁,还早呢,你我且看,这一场,到底是谁输谁赢。 “手给我!”无夕左手紧紧抓住镶在冰崖之上的短剑,抬眼看了看崖上正陷入苦战的无朝,将右手递了出去。 滕三咬牙提气,右手借力在冰上一拍,朝着无夕蹿了过去。与此同时,无夕抬头开口唤道:“无朝!” 随着无夕的喊声,崖顶出现了无朝的身影,他背对着两人持剑而立,反手甩出一截天蚕丝,鲜血顺着他的衣裳滴落在白色的冰崖之上,刺目异常。 滕三在半空之中一手抓住那截天蚕丝,一手抓住无夕的右手,同时抬脚在冰崖上一点,朝崖顶飞去。无夕在滕三抓住自己手的一瞬间,便将短剑从冰崖之中拔出,提气凝神,待得滕三飞起之时亦借力而上。 在敌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两人已经重新踏足于冰崖之上。两人的出现,在敌人的阵营中引起了一整骚动,但很快便平息下来。三人背对着悬崖,对视一眼,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武器,而在他们对面的,赫然就是当初在雪山之上围攻他们的那些雪中怪人。 那些人身着一身白衣,脸色有着怪异的刺青标志,看着三人的眼神中满是警惕和莫名的恐惧。 滕三看了看受伤的无朝,又看了看无朝身旁隐隐有回护之意的无夕一眼,咧嘴笑道:“不知几位一路追杀我等来此,有何指教?” 那群白衣人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曾因为腾三的话而出现任何松动。 这样的反应似乎在滕三的意料之中,他笑着继续说:“我等只是误入此地,实在无意打扰圣地的安宁。” 随着滕三的话,白衣人的表情总算有所松动了,有几人甚至开口回了几句,只是声音太小,且不似大齐之音,三人都不曾听得真切。但即使如此,三人也确定了那些白衣人的身份。 滕三见状,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呼啸而过的山风打断。他转头看向风起的方向,眉头紧皱。不只是他,其他人也感觉到了这平地而起的诡异山风,为首的白衣人回头快速说了句什么,那些白衣人纷纷握紧了手中武器,紧盯着风气的方向戒备起来。 无夕伸手扶了无朝,慢慢朝滕三靠拢。听到身后的动静,滕三回头看了一眼,退了一步,伸手扶住无朝另一只肩膀,同无夕使了个眼神。无夕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白衣人头顶的冰锥,手中暗自蓄力。 就在此时,刚刚起风的黑暗甬道之中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仿若黑暗之中有多足的活物在慢慢靠近,又仿若只是风刮起的碎冰敲打在冰壁之上的声音。 终于,那声音消失了。 于此同时,甬道之中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人影。 无夕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便挥手挟内力击向白衣人头顶的冰锥,同时一览身旁的无朝向甬道的方向疾驰而去,嘴中唤出来人的名字:“无言!” 五日之前 无言循着西麓一路向前,却是在半路遭遇了伏击。同无朝他们一样,无言遇到了那些藏身于雪中的怪人,但是不同的是,无言早有准备,他轻点雪地飞身而起,在他其后,无字部众人皆停于半空之中。 看着地下翻滚沸腾的雪地,无言抬手做出一个手势,喊道:“放!” 粹了毒的短箭挟裹着内力从四面八方向那雪地射去,一时之间,那雪地像是凝固了一般不见动静,片刻之后,雪白的雪地之中慢慢沁出些许红色,随后,越来越多的血从雪地之中透出,染红了那一方白色的雪地。 “走!”看到那诡异的雪地静止,无言出声喊道,率先循着无夕留下的标记朝南面而去。他们的目标不是那些守护冰宫的雪中人,而是无朝和无夕。此时距离两人失踪,已经过去近半月,他们没有时间在此耽搁。 无字部众人见状,纷纷转身跟随无言离开。 无言一行人追着标记寻到了那日无朝他们掉落的冰裂隙,分出七人在上面接应,无言便率着余下的十人头也不回地下了冰隙。与无朝他们不同,无言几人都不曾受伤,也无需探路耗费时间,又特意加快的速度,仅仅在第五日的时候,便到达了无朝他们所在的冰崖。 隐约听到前方传来的打斗声,无言示意众人停了脚步慢慢靠近,却在快要接近之时听到了无夕的那声“无朝”。一时之间,众人都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总归是赶上了。 无言在黑暗之中露出微笑,示意众人加快速度,若是无朝无夕还活着,那么于他们打斗的那些人又是谁?想起那日他在山顶营地看到的标记,无言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滕家? 同深埋于冰隙之中的甬道不同,冰崖却是出于一出中空的山洞之中,如同云曼府多件的溶洞一般,这中空的山洞之中一样有着许多倒立的冰锥,这些冰锥层层叠叠,一路往上甚至还能看见些许日光。 随着无夕的喊声,无言从甬道中飞出,接过无朝的同时双手在无夕背上一送,将两人送进了甬道。滕三紧随其后,无言虽然诧异但也伸手抓了他的衣领,足下一点便退回了甬道。 无字部的众人在无言退回的一瞬间便挺身将几人护至身后。此时,冰崖那边因为冰锥掉落而产生的骚乱渐渐平息下来。 无言回头看了滕三一眼,笑道:“滕三公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回头看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哟!也苦了你们居然看进去了……所以早上起来修了下文 伪更对不起了,更新晚点送上 谢谢大家的宽容!鞠躬 第33章 回礼 “你是说,你们在天山上看到了滕家的商队?”像是听得到了什么好消息,凌奕嘴角轻扬,开口问道。 “是,属下同言暗使夜探那营地之时看到了刺桐花的家徽。”王勉回答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可是看他们的装束,似不是大齐人。” 凌奕脸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指着桌上的一个食盒说道:“你来得巧,明日便是元宵了,不若拿了这元宵过了节再回无字部吧。” “属下不敢。”王勉回道,看着凌奕欲言又止。 “我赏的东西有何不敢的?”凌奕说着看了王勉一眼,笑出了声:“行了,知道你心中担心无言他们,你且等几日吧,再等几日他们便回来了。” 闻言,王勉瞪大了眼睛看着凌奕,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信?”凌奕见状笑得更开心了,他把玩着手中的竹萧,说道:“你等几日便是。” 看着这样的凌奕,王勉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低声应了一声,便拿了桌上的食盒离开了。 “对了,无影现下该是在长平城内,你若是闲了,自可找了他去喝酒。”凌奕突然出声道:“他可是刚刚从临安回来,少不得拿几壶龙泉。”说话之间,唇边一抹笑容,竟是为九岁天真明朗的面容平添了一份诡异的莫测。 说完也没有理会王勉的反应,径自拿了那支竹萧细细把玩。那模样,倒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的九岁孩童,仿若之前的那个笑容都是自己的错觉。可是王勉心中清楚,他的主子,可断断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纯良孩童。 离开之时,王勉回头看了一眼凌奕手中的那只竹萧,竟是墨竹的,倒也却是稀罕了。抬眼却对上了凌奕的眼睛。 凌奕嘴角带笑,看着他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警告,仿若王勉正在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宝贝一般。 被凌奕的眼神吓了一跳,王勉急忙收回了眼光,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开。 并不在意王勉的离开,凌奕轻轻地抚弄着手上的竹萧,笑容灿烂。 李琪进门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凌奕。 他指着凌奕皱眉道:“你能不能不要笑了?这笑容看得我寒毛倒竖……” 闻言,凌奕抬头看了李琪一眼,收起了笑容,道:“你怎么来了?” “明日便是元宵了,师姐说明日不必去习文,我便想着过来看看你可有什么安排。”李琪说着,径自找了地方坐下,开口喊道:“裕德,我渴,给我倒茶。” “你别一来就指使我院里的人。”似是报复刚刚李琪的话,凌奕开口说道:“桌上有茶你不会自己伸手么?” “我是你师叔,你怎得如此跟我说话?!”李琪闻言跳了起来,指着凌奕道:“你这是打算欺师灭祖么!?” “那不若小师叔自己将舅母罚抄的道德经抄了,如何?”凌奕不但不恼,反而挑眉笑问道。 此言一出,李琪的气焰瞬间便矮了三分,他伸手接过裕德递到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没有听到凌奕刚刚的话一般,笑着开口:“哎呀,明日元宵灯会,阿奕你想要去哪儿玩?城西有灯会,城东徐家搭了戏台,城南的吃食摊子都会摆了通宵,阿奕想去哪儿?” 凌奕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他。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见他如此,李琪叹气说道,说着还起身有模有样地作揖道:“凌奕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说完,还抬头看了凌奕一眼,那神情,七分痞气三分讨好。 见状,凌奕终是笑了起来。 见他笑了,李琪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转眼便看到了凌奕手中的竹萧,挑眉道:“这是……墨竹?” “嗯。”笑着点了点头,凌奕一抬手,躲过了李琪伸过来的手,说道:“你若是喜欢,我回头给你寻一只来。” “嗤……谁喜欢这个?是大师兄喜欢。”李琪说着,一脸陶醉地回忆道:“你是没有听过你师父吹箫,那声音……啧啧……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林风天籁,自得风流了。”说着,又伸手来抢凌奕手中的竹萧,嘴里说道:“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墨竹做的竹萧呢!” 凌奕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李琪的手拍了开去,起身将竹萧收了起来。李琪跟在他身后哼道:“你怎么如此小气,就看一眼,又不是要抢了你的去。” 凌奕没有答话,只是笑眯眯地将那竹萧收了,回身道:“都说了,你若喜欢回头我让人寻一只给你,你自己留着也好,送给师父也好,我都不管。只是这只不行!” “碰都不让碰?!”闻言,李琪挑眉道。 “不让!”倒也没有遮拦,凌奕断然答道。 “虽是墨竹也不用如此稀罕吧?”李琪嘟囔道,像是想到了什么,挑眉问道:“别人送的?” “华歆送的。”凌奕笑着点点头,说道。 “哦,我说你今日心情怎得如此好,原来是华家少主给你送了东西啊。”李琪恍然道,径自摇了摇手:“罢了,既是他送的东西,想必你是绝不会让旁人碰了。” 凌奕闻言笑了起来,并没有接话。 “不过说好了,回头你要给大师兄寻了只墨竹做的萧。”李琪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既答应了,必会做到。”凌奕笑着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道:“不是给你寻的?” “说了是你师父喜欢,你寻了给他便是,谁要借了你的花去献佛。”李琪说道,一副不屑的样子。 凌奕不甚介意地笑了笑,说道:“那明日元宵,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我倒是想去城西的灯会,听说会有人放河灯,该是很好看才是。”李琪说着,看着凌奕笑道:“过了元宵,大师兄便该回来了,到时候你便要同我一同习武,怕是不得清闲了。” 笑着点点头,凌奕说道:“如此,明日元宵便劳小师叔带凌奕游玩了。” “那是当然。”李琪见状得意地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又说道:“你今日……心情真好。” 凌奕笑笑,并不答话。 两人又说起今日宋锦教与两人的兵法,李琪同前世一般,对于兵法甚为用心,也颇有天赋。凌奕听他说着,偶尔点头附和,心中却是在想,李琪这般,也难怪最后接了安远将军府的是他。 谈话之间,已是中午,两人相携去正堂用膳。路过花园之时,见一人身着戎装匆忙而过,顺着他来的方向,凌奕对上了长平候若有所思的目光。 凌奕眉头一挑,快步朝着长平候走去。 “滕三公子。”无言语带笑意地唤了一声滕三,待看到那人挑眉,似是惊异于他为何会知晓自己的身份之后,便转身将心神放在了冰崖之上。 此时冰崖之上,人声渐息。无言伸手做了个动作,甲部众人便架着受伤的无朝往后撤去。无夕紧随其后,离开之时还回头拉了滕三一把,滕三回神看了无言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无夕消失在了甬道深处。 待得几人离开之后,无言气沉丹田,双掌聚了八成的内力打在甬道上方的冰锥之上,随后双足一点,如同灵蛇一般滑进了黑暗的甬道之中,追着无夕他们离开的方向而去,在他身后,传来冰锥落地的巨大声响,遮住了冰崖之上的骚动,也拦住了那群白衣人的追杀。 虽然主子要找的冰宫可能就在冰崖的那一边,但是无朝受了重伤,已容不得再拖延。那冰宫的传说由来已久,断断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被他们寻到,过了冰崖之后,怕是有更加凶险的事情在等着他们。这次他们来,是为了救人,并没有做好准备,自己身边带的是甲字部数一数二的好手,若是因此有什么折损,怕也是得不偿失。 再加上在冰隙之上遇到的那群隐于雪中的怪人,虽是留了人接应,但是无言心中清楚,此地,不是久留之地。 刚刚过了一个拐角,无言便追上了一行人等,甲字部的人见了,自觉停了脚步接替了无言的位置断后。看着前方滕三的背影,无言嘴角勾起笑容,况且,还有滕家三公子在。只要他在,这冰宫便总归能找到。 就当是……滕三公子为答谢救命之恩,送的回礼罢。 如此想着,无言加快的脚步。 此时的天山之上,正飘飘洋洋地洒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明日,便是除夕。 “父亲。”华歆推门而入,行了礼,看着端坐于主位上的华顾行礼道。 华顾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问道:“你入祠清修三月,可有所得?” “回父亲的话,歆儿在祠中习书三月,略有所悟。”华歆回道,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三长老一眼,笑咪咪地说道:“其中倒是多亏了三长老的提点。” 故意着重了提点两字,那三长老听了,伸出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堆起笑容回答道:“少主过奖……过奖……老夫叨扰少主清修,实是不该。” 华歆没有说话,转头看着主位上的男人。只见男人挑了挑眉,看了华歆一眼,便转头对三长老道:“天色渐晚,若是无事,三长老不若明日再来?” “是,是,那老身便不打扰家主的天伦之乐了,老身告退。”说着,那老人起身朝两人行了礼,便转身离开,行动之间灵敏异常,竟不似老人。 待得那人的背影消失,华歆才冷笑一声,开口哼道:“老狐狸!” “既是老狐狸,必然有他的可取之处,不然怎担得起一个‘老’字?”不知何时,华顾已经站在了华歆的身后,低声说道。 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华歆笑道:“倒是歆儿狂妄了。” “歆儿你记住,慧极必伤,强极则辱。善柔者,方能不败。” “歆儿记住了。”华歆迟疑了一会儿,垂目答道。 见状,华顾笑了笑,没有再做声。 有些事情,现在不懂,以后终归也是要知道的。只是,不知那时,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敢不敢过百! 嗯,华歆送了竹萧,你们猜是什么意思? 第34章 临别 过了元宵,很快便是春社了。春社是祭祀土神的日子,不管是官家还是民间,都会有祭祀活动。为的是祈求土神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在秋日之时能有个好收成。 齐元也在春社的前一日到了长平,凌奕接到消息,早早去了齐元的院中候着。待得齐元入院,给师父敬了茶,又同齐元说了些话,才急急忙忙地离开院子。 看着凌奕急匆匆离开的样子,齐元想起来时听到的传闻。凌阳候阻历阳侯于平野三月,牢牢牵制住了叛军东南一支的兵力,使得历阳侯的兵力困于杨江以南,动弹不得。却在近日巡视军营之时,遭刺客暗杀受了重伤,使得军中气势大跌,历阳侯见一击得手,便率军大举推进,凌阳候不得不下令后退。现下,凌阳候已退守江阳城内,历阳侯却已经过了杨江屯兵城外。 若是城破……齐元叹了一口气,纵使是盛极一时的凌阳侯府,怕也是免不了要败落了。 此次回师门,他只待到初二便离开了师门,往极北之地而去。终于是在正月十二的时候,到了寒素宫,虽然其中有些波折,到底还是见到那个人。那个曾经与他泛舟江陵,陪他廊下吹风,甚至同他一道千里奔逃,逃避追杀的人。那个人,一身黑衣站在极北的雪地里,如魔君降世,不可一世。 寒离,他的名字叫做寒离。是名动江湖的鬼医,是他齐元此生唯一的至交好友,也是杀了待他如亲子的师父的人。纵使他人都道寒离精心谋划,刻意讨好,只是为了利用他接近程辉,可是齐元心中却知道,寒离在那些日子之中,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真心的。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有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回旋的余地。 寒离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般,对着他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柄剑,灰色的剑身之上隐约可以看到红色的暗纹,如同鲜血附于其上,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美丽。这柄剑,唤名相思。 见他如此,齐元也慢慢将手中的剑置于胸前…… 这场交锋并没有持续多久,寒离是鬼医,虽会武功但到底不是齐元的对手,很快便落败下来。齐元将剑锋置于寒离的咽喉处,只需一寸,便可了结寒离的性命,齐元的手很稳,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稳过。寒离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像是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到家一般,卸去了所有的疲惫和风霜,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齐元到底没有杀了寒离,寒素宫名动江湖,自然不可能让齐元独一人之力杀了他们的宫主。斜地里飞出的暗器将他的剑锋打偏,齐元侧头便看到了一袭白衣。 没有丝毫犹豫,齐元抬剑便同那人缠斗在一起。两人过了百招,在齐元渐渐不敌之时,那人却收手跳出了战圈。他垂首将地上寒离拉起,动作轻柔地拂去寒离身上的残雪。 寒离沉默地低着头,任他作为。那男子将寒离护在身前,遮住了寒离的黑衣,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就在齐元准备再次上前的时候,男子开口了。 他说:“你不是我的对手。离开这里,不要再来。” 齐元没有说话,只是皱眉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敌不过那人,刚刚过招之时他便知道。 男子没有回头,却反手丢过来一个东西,那是一方玉牌,白色的玉牌上刻着一个“岁”字。 “这令牌你拿去,当是我的一个承诺。今后若有事,拿它去永安华家,自会有人为你解决麻烦。”男子说着,伸手为寒离整了整衣服,又开口道:“无论你同寒离之前有何恩怨,此次之后我希望你不要再来。” 说完,也不等齐元回答,白衣男子便拉了寒离离开。 齐元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终于还是没有追上去。他将玉牌收好,想起刚刚过招之时白衣男子鬓角的花瓣,皱起了眉头。那是……华家嫡系! 直到天色渐黑,齐元才转身离开。 此后三月,寒素宫人去楼空,仿若那处于极北之地,诡异莫名的鬼医寒离和他的寒素宫都只是世人的臆想。 江湖,从来都是个喜新厌旧的地方,寒素宫的消失,如同一粒小石子,在平静的江湖之中溅起了一些水花,却没有多少波澜。很久以后,人们已经不得寒素宫这个地方和其中居住的鬼医的时候,齐元依旧会想起那日雪地之中的寒离和那个白衣男子,有些事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info好看的小说) 和顺十五年初,凌阳候陵原被困江阳城半月,安远将军言跃奉命率军解围,于江阳城外十里迎击历阳侯,其后凌阳候率军自城而出,对历阳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历阳侯见大势不妙,率军突围不成,自缢而亡。 时年四月,成庆候败。 时年五月,久等援军不来的四皇子被擒,于狱中自尽。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夏天。 长平侯府花园中的荷花已经盛开了,微风拂过和着院中的蝉鸣之声让人昏昏欲睡。凌奕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冰镇酸梅汤,皱了皱眉,唤道:“裕德,将它喝了。” 深知凌奕一向不爱甜食的裕德笑了笑,低声应了,便端起那碗小厨房特意送来的酸梅汤喝了。 凌奕将目光转至院中,不一会儿,像是回应他的目光,一个身影从院中走了进来。来人一身青色衣裳,手中拿着一个盒子,形色匆匆。不是别人,正是李琪。 凌奕将手中的书放下,脸上挂着笑容等着李琪进屋。果然,不一会儿,外间便传来李琪略微有些嘶哑的声音:“阿奕,你每日缩在这院子中也不怕闷着。” 说话间,李琪已经进了里屋,他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往凌奕的方向推了推:“喏,给你!”也不知是因为天热走得急,还是因为其他,李琪的脸上浮现出有些许红晕。 凌奕伸手接过盒子,将其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眉毛一挑,抬眼看向李琪问道:“这是何意?” 那盒子里,端端正正地摆放这一把短剑。凌奕认得这把短剑,这是李琪十岁生辰之时,李易为他寻的,以作防身只用。同名剑鱼肠一脉同宗。 “你明日便要随你父亲回凌阳了,我是你小师叔,理应送些临别赠礼。”说着,李琪将头转向一旁,状似欣赏屋内的摆设。 轻轻地将盒子合上,凌奕开口道:“这礼我不能收。” “为何?!”闻言,李琪急了,他看着凌奕带笑的脸说道:“你此去千里,纵使有你父亲在身边到底还是路途遥远,若是出个什么意外……” “师父同我一同上路,不会有事的。”凌奕打断了李琪的话,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容:“你莫是连师父也信不过?” “大师兄我自然是放心,可是大师兄又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你寸步不离,况且!”李琪说着竟是站了起来,他一手指着窗外说道:“况且你是怎么来的长平你忘了么?他们能下手第一次就能下手第二次!你身边没有趁手的东西防身,我怎么放心!” 凌奕笑着将李琪的手拉了回来,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道:“这剑是夫子赠你防身之用,我若拿去,夫子见了该伤心了。” “父亲不会在意的。”李琪想也不想地回道。 “你怎知道?”凌奕反问,收了脸上的笑容看着坐在眼前的少年,神色是从未在李琪面前展露过的认真:“夫子每月都会同千阳阁掌门通信,每年你生辰的时候他都会下厨做一桌好菜让我陪着吃掉,有一次他喝了些酒,拉着我的手唤我琪儿……” “夫子其实……很在意的。” 凌奕说完,李琪便将脑袋转了过去,掩饰那泛红的双眼。 许久之后,少年转过头,用带着些许鼻音的声音说道:“就算如此,这东西你也要收下,否则我便不会心安。” “以我的功夫,若是有人要对我下手,你便是给我一把鱼肠……”凌奕苦笑了一下,看了李琪一眼垂下了眼睛:“况且,没有人敢在侯府明目张胆地对我动手的。” “可是……” “即便下手,也是会寻了些隐蔽的法子。”凌奕说着,露出狡黠的笑容,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的瓷瓶,在李琪面前晃了晃:“这是慕先生走时留给我的,它以毒为食,若是闻了味道便会狂躁不安,到时……” 说着,凌奕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若你还是不放心,便跟着一起去如何?” “谁要跟你一起去凌阳?”闻言李琪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开口道:“再过几日我便要随师姐去幽州安远将军府了,才不同你去那什么凌阳侯府呢。” 蓦然从李琪口里听到幽州两字,凌奕心中一疼,变了脸色。 幽州,幽州。那里埋葬着他的一生所爱,也昭示着他的愚蠢可笑。那个曾经他生年都不曾踏足的地方,那个他只要想起来便觉得痛彻心扉的地方,那两个字,如入骨的毒药将华歆的名字同它紧紧地绑在一起。只要听到那两个字,他便会想起华歆,便会想起自己的永失所爱。 “唉……你怎么了?!”李琪见他突然脸色苍白,赶忙伸手去扶:“可是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师姐!”说着转身便要出门。 “不必!”凌奕叫住他的脚步,朝他笑了笑:“只是天热罢了,不要去叨扰舅母了。” “真的?”李琪转身盯着凌奕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怕他逞能般地说道:“你若是不舒服定要说出来,知道么?” “是,师侄谨遵小师叔教诲。”凌奕闻言笑了起来,调笑道。 见他如此,李琪才放了心,两人又坐着聊了些事情,李琪便拿着盒子离开了。目送李琪的背影消失,凌奕才转回目光,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酸梅汤碗。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了碰,触手温热,纵使是冰镇过的碗也敌不过夏日里炎热的空气。凌奕转头看向一旁的屏风,站起身来,从屏风之后的架子上取出一支竹萧。 他不擅吹箫,对于音律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可是华歆却是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曾经当世第一的琴师青莲为了能同华歆共抚一曲甚至不惜辗转千里,寻至幽州,只是那时的华歆,已经没有了抚琴的力气。 抚摸着竹萧上的纹理,凌奕沉默不语。即使重来一次,他的华歆依然聪慧过人,他让无影送去龙泉,华歆便回了墨竹。 竹报平安。 他提醒华歆防身,华歆回报他平安。 仿佛回到了当初那段相持携手,指点江山的时光,那些让世人钦羡和传颂的默契和信任…… 这一次,我不会让它变成一个笑话。 转头看向桌上的空碗,凌奕在心中说道,这一次,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是我抽了还是你们真的在上一章没有留言? 评论破百好像很难的样子…忧伤~ 今天评论过百的话我就双更 第35章 结盟之选 “属下参见主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身灰衣的男子单膝跪地,朝着主位上的人行礼道。 “你回来了?”主位上的男人身体前倾,平素里向来不见喜怒的脸上竟然有些许急切:“如何了?” “东西拿到了。”男子低声答道,从怀中掏出一方玉盒,那玉盒晶莹剔透,隐隐有些寒意。 男人伸手接过玉盒,触手冰凉,在这炎炎的夏日之中,尽让人生生打了个寒战。男人将它翻了过来,看到盒底繁复的花纹之下刻着的那个“寒”字之后,露出些许笑意,将盒子打了开来,便看到其间静置的一颗药丸。 轻轻将玉盒合上,男人抬眼笑道:“这一趟,辛苦了。” “为主上分忧本是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一说。”灰衣男子低下头,恭敬地回答道。 主位上的男人闻言笑了一下:“可曾见到他了?” “见过了。”灰衣男子点点头,重复那人要他带的话:“他说他过得很好,也望主上珍重。若是以后……少主的事,他不会坐视不理。” “嗯。”像是满意于这样的回答,主位上的男人点了点头,随后道:“你也该是累了,去看看你父亲便去休息吧。这些天,你父亲想你想得紧。” “是,属下告退。”灰衣男子闻言露出一丝笑容,行了礼便要离开。 “华晖!”却在转身离开之时,被主位上的男人叫住了。 “你去将歆儿叫过来。”说着,又加了一句:“告诉他,我有事寻他。” “是。” 华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华顾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盒良久,才将它轻轻放至一旁。那一方玉盒之中,放的是寒素宫的至宝,传说中能让人百毒不侵的素玉丹。 看着手边的玉盒,华顾似乎听见那个熟悉而淡漠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的话,他说:“大哥,至此之后华家的担子便要你一人来担,从此之后华家再无二公子华岁,你珍重。” 他又说:“华顾永远是华岁的哥哥。华家的事情我不愿再管,可若你有事,纵使万里,我亦赴约。” 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华顾伸手抚上鬓角的那朵盛开的梅花,若是细看,便能看出其中少了一瓣。少去的那一瓣,是华家的禁忌,也是华顾深藏于心的遗憾。华家只能有一个家主,当时的他,能护住的,也只有一个自己。 好在,这些年过去了,他的弟弟,当年惊才绝艳的华家二公子,已经在其他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幸福。纵使此生,可能都再无相见之日,纵使,他已然看不到了,可是他依然为华岁高兴。 世人都说华家得上古之神庇佑,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其中的悲哀和龌龊。对于他们来说,逍遥自在,随心所欲,从来都是奢侈地愿望。他不能拥有,但是同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拥有这样的奢侈,便已足够。 便让他有继续的勇气,去为另一个同他一样拥有同样血脉的人,去攫取他能够拥有的逍遥随意。 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便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缓步而来。露出一个温和地笑容,华顾招手:“歆儿,过来,为父给你一样东西。” 华歆闻言快步走至华顾身旁,抬头看见华顾手中握着的那个玉盒。只见父亲伸手将盒子打开,取出其中莹白如雪的一颗药丸说道:“这是传说中的避毒至宝,素玉丹。” “寒素宫至宝?”华歆闻言好奇地伸手接过,将那药丸放至眼前仔细观察:“闻起来到是有些像松子糖。” 听到华歆的话,华顾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凌阳候家的世子又给你寻了松子糖?”语气之中满满的都是宠溺之情。 “嗯,阿奕回了凌阳,路过泸州的时候给我稍了松子糖。”华歆伸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七月初七便是阿奕的生辰……父亲帮我想想,我送些什么好?” 华顾笑着点了点华歆的鼻子,说道:“你会不知道?说吧,看上为父什么东西了?” 闻言华歆眼前一亮,伸手抓了华顾的袖子撒娇道:“阿奕最近开始习武了,你说我送他一件兵器可好?” “好,好。”华顾纵容着点头笑道:“藏兵阁中的东西,你去挑了便是。” “谢谢父亲。”华歆露出开心地笑容。 华顾笑笑,指着他手上的药丸说道:“吃了罢。” “嗯。”华歆点点头,将手中的药丸送进了嘴里。入嘴的药丸带着些许寒意,却是无味,很快便在嘴中化了开来。华歆眨眨眼,将药丸咽了下去,抬眼看着华顾道:“不甜。” 语气里三分抱怨七分撒娇,让华顾哭笑不得。似乎是从年初他大病一场之后,华歆便异常粘他,平日里安静沉稳的性子也开始变得古灵精怪起来,也不知是福是祸。华顾状似无奈地说道:“为父这里可没有松子糖。” “我有。”说着狡黠一笑,华歆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颗松子糖,递到华顾嘴边说道:“阿奕送来的松子糖,歆儿分与父亲吃。” 张嘴接了那颗糖,华顾笑着伸手摸了摸华歆小小的脑袋,转头看向东南方向。我的歆儿,只盼你这一世都能如此笑着便好,即使同阿岁一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好,定要笑着,莫哭。 午后的轻风送来一阵凉意,吹动着院中的凌霄花瓣,已是盛夏了。 凌奕靠在马车的软垫之中,面前一方矮几上放着的,是一颗松子糖。凌奕伸手将它送进嘴里,清甜的味道便从口中扩散开来。眯着眼睛想象着华歆吃糖的样子,凌奕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糖是他半月前路过泸州时买的,华歆嗜甜,即使是成年之后也会随身带着些小糖果。当他看见客栈旁边的小食铺子时,便差了裕德去买,然后连夜让人送去了永安。 他同华歆交往的事情,在长平候府人尽皆知,自然也是瞒不过陵原的眼睛。既是如此,凌奕索性不去瞒了,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纵使同华歆一般,身份敏感,也只是个连正式册封都没有的侯府嫡长子。既然有些人费尽心思地探查他同华歆之间的事,那么那些后续的麻烦,自然也要一并承担。 无论是京中的猜忌,还是他人的探查,他相信,父亲都会帮自己挡了去。毕竟,华家唯一的嫡公子,华家少主华歆的线,可不是那么好搭上的。父亲也好,外公也罢,无论是何用意,都不会轻易放了开去。 自父亲到长平接他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同来长平的时候不同,此次他是由父亲接回去的。一路之上,下人的殷勤照顾自是不必说,就连父亲对他也颇为和颜悦色。念及他年岁尚小,又身体不好,凌阳候特意放慢了行程,一行人且行且停,花了近一月的时间,到今日才堪堪过了凌阳的界碑。 在客栈内用过早膳,凌奕便借口天热躲进了马车之中,连带着连午膳都是在马车里用的。期间凌阳候来探望过一次,凌奕自然是装着受宠若惊的样子。凌阳候见他无碍,便也不再过问。 凌奕闭着眼睛,想起前日无朝送来的那朵血莲和滕三想要同他见面的消息。 滕三他自然是知道的,前世的时候,华歆曾同他提起过,说若当时自己认识滕三,那之后的事情便不会如此辛苦。滕家是前朝皇商,却因为家主一朝身死而没落。当年他提起来时也曾唏嘘不已,却不想华歆冷然一笑,挑眉问道:“滕家那位可是从十一岁开始便跟着他祖父跑海路,却因航道偏离遇上了风暴而葬身鱼腹,况且,时间不早不晚,偏偏是在新皇登基的第二年,若说此事是意外,你信么?” 不等自己说话,华歆又笑道:“我倒是知道,滕家那位家主出事之前,曾托人寻了河西临济楼,将府中的地契和房契压了换了现银,再将那些银子送至黑城的滕家商号。商人虽重利却也重誉,尤其是行走西域的商人,一去数载,其中凶险自不必说,若是没有可靠的同伴便寸步难行,自然是将信誉看得极重。自古西域商道都是滕家一手把持,在西域商人之中,滕家两字就是纯金的招牌,若是缺现银,以滕家在西域的声望,何必将地契都压了去?” 凌奕脑中转过一轮,想到了一个可能,有些吃惊地挑眉看着华歆,等他确认。 华歆轻轻颔首笑道:“说到这个,我倒是佩服滕三,竟硬生生地将滕家撑起来了。虽是借了天山冰宫的势,但也确实不易。” 当时的滕家,早已恢复当年天下皇商的风光,华歆也只是突然想起,同他闲话几句而已。那时的他,借着华家的财力,自然是不需再去寻了滕三合作。只是现在…… 几乎都不用去猜测,凌奕便能想到滕三的态度,怕是决然不会同他的合作的。别说滕三,换了旁人也是断然不会相信一个九岁孩童的。但是此次之约,他却是必然要赴的。 他既不愿将华歆拖入这场乱世倾轧,那便必定要寻一个人合作。此人的胆识才智自是不必说,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有共同的利益和目的,以保证对于这场联盟的忠诚。对于现下的他来说,背叛是致命的。 势力的累计,必定要巨大财力的支持,无字部自然是有些营生的,但是对于他来说,远远不够。如此想来,滕三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纵使再难,也要将滕三绑上这条船,这次见面,势在必行。 想起华歆同自己说的话,凌奕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自是别无选择,但是滕三恐怕也是没有退路了。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让马车颠簸了一下,凌奕睁开眼睛开口唤道:“裕德……” 这一日,是和顺十五年,六月廿三。 第36章 试探 七月初四,凌阳。 经历了大齐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之后,大齐朝迎来了又一个盛夏。在这场叛乱之下,一种微妙的平衡让各个势力之间相安无事。叛乱结束之后,大齐朝的朝堂开始沉浸起来。无论是谁,此时都不会轻举妄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却是在等待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一场能将大齐朝这艘大船彻底倾覆的风暴。 回到凌阳侯府已经三日了,凌奕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池子里的荷花露出笑容。时隔五年,母亲最爱的荷花终是又开在了凌阳候府内。想起父亲下令让府内遍栽荷花时,张蕊那难看的脸色,凌奕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 连带着静候一旁的裕德也露出了笑容,自离开长平以来,主子已经很久没再这么笑过了。 凌瑞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光景,他离家一年的兄长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荷花,脸色柔和,笑容满面。想起母亲同自己交代的事情,凌瑞敛了心神,快步朝院内走去。 凌奕在凌瑞出现在院门之时便注意到了,可是他弟弟的性格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若是无事凌瑞是决计不会来自己的院子。他不说话,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继续将目光放在院中的荷花之上。 果真,不过一会儿,耳边便传来凌瑞软软糯糯的声音:“大哥……” 凌奕转头看向凌瑞的方向,凌奕脸上一脸的吃惊:“瑞儿?你怎么来了?”说着急忙快步朝着凌瑞而去,嘴里还吩咐道:“裕德,去将冰镇的蜜瓜端上来。” “谢谢大哥。”五岁的孩子仰着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嘴角两个酒窝让他看起来天真烂漫。他伸手抓住凌奕的手撒娇道:“大哥你离家这一年,过得可还好?你走没多久父亲就领兵去了江阳,我和母亲在府内都甚是担心。”软软糯糯的声音配上语气里的担忧,真是让人心都凭空软了几分。 凌奕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道:“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在长平有些不习惯罢了。”露出有些寞落的神色,凌奕伸手摸了摸凌瑞的头,“瑞儿你同姨娘在府中,一切可还好” “母亲同我在府内一切都好。”凌瑞笑着答道,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有些腼腆地问道:“我……我那日在大哥隔壁的院子里看到了一个白衣人……府里的下人都说他是大哥的武夫子。” “嗯,那是我师父。”凌奕脸色不变,笑着点头道:“不若我为瑞儿引见如何?” “不……不用了。”凌瑞红着脸摇摇头。 看着凌瑞红着脸的样子,凌奕笑了起来,他掏出一颗糖递到凌瑞嘴边,说道:“这是我路过了泸州时买的松子糖,瑞儿吃一颗罢。” “不……不用了!”凌瑞侧脸躲过凌奕送到嘴边的糖,抬头看到凌奕正笑咪咪地看着他,急忙说道:“母亲不许我乱吃糖,会……会牙疼!”说着急急忙忙地朝凌奕行了个礼,“我突然想起母亲之前传话找我……” “那你便先去姨娘那儿吧,有事情莫耽误了才好。”凌奕温和地笑着,似乎并不在意。 “嗯,那瑞儿先告退了。”凌瑞点点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等等。”就在凌瑞转身的时候,凌奕出声了,“这些松子糖,你拿去吃吧,我也吃不完。”伸手将一包松子糖递过去,凌奕又补充道:“偶尔吃些糖,想必姨娘也不会不许的。” “谢……谢谢大哥。”凌瑞看了一眼带着笑容的兄长,伸手接了那包松子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凌瑞一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凌奕才收回了目光。转头吩咐道:“裕德,打水,我要洗手。” “是。”裕德应了,转身出门抬手招了小厮,将凌奕的话吩咐了下去。 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自己弟弟手上软暖的触感还残留其上,而凌奕只觉得一阵恶寒。凌瑞同他,算不得兄弟情深,甚至凌瑞的死,也是他一手策划。张蕊做的那些事已然让他断了兄友弟恭的念头,但是在那之前,他却从来没有起过杀心。这一世,他已然不是那个只能看到侯府这一方天地的凌奕了,凌瑞于他,也不是你死活我的对手。 只是却不曾想到,这些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一直以来都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张蕊的示意,自己的弟弟,是不知情的,几年之后或许他参与其中,但是至少现在,他是无辜的。 凌奕低头看着水盆之中自己的倒影笑了起来,他忘记了那孩子身上流着跟他一样的血,凌阳侯府的孩子,对于权势对于诡计,有着天生的渴望和心智,从来都不需要人来教。 接过裕德递过来的帕子,凌奕一边擦手一边问道;“师父又出城去了?” “是。”裕德指挥着小厮将水盆拿走,回答道:“齐先生说晚膳时分回来,让主子不必挂心。” “嗯。”凌奕点点头,笑道:“如此,下午便练字吧,许久不曾提笔,明日怕是要被夫子骂了。” “李夫子也是过于严厉了些。”裕德言语之间似乎有些不满:“虽是夫子,也不该让您熬夜练字,还必须留在他哪儿练!莫不是还怕您找了其他人帮忙不成?!” 裕德说着,声音大了起来,惹得院中的侍卫都将目光投向了主屋。见状,凌奕皱眉唤道:“裕德!”言语之中,自然是有着些许责备。 “主子的字帖我看着就很好啊。”裕德低声说着,看到凌奕的脸色,急忙开口道:“主子,您别气,裕德知错了。” 凌奕没有说话,看了裕德良久,才叹口气道:“你去将字帖拿来吧。” “是。”裕德不情不愿地应了,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凌奕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拿起刚刚为凌瑞端上来的蜜瓜,咬了一口。 真甜。吃着瓜,凌奕露出微笑。 与此同时凌阳侯府闻梅阁 “这是什么?”张蕊看着桌上的纸包,皱眉问道。 凌瑞抬眼看了一样母亲难看的脸色,低声说道:“大哥路过泸州时,给我带的松子糖。” “你吃了?!”张蕊站起身来,一把拉过眼前的儿子,美目之间尽是担忧之色,她将凌瑞上下打量一番,急急忙忙地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不……不曾。”凌瑞摇头答道,皱眉看着张蕊,声音有些颤抖:“我总觉得,大哥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什么?”张蕊一挑眉,露出轻蔑的笑容。 “去年的桂花糕……” “那些刺客潜入侯府将毒下在桂花糕之上,要不是你大哥……”张蕊打断了凌瑞的话,低头看着凌瑞,一字一句地说:“出事的,便是你了,你可知道?” “儿子知道。”看着母亲的那抹阴狠,凌瑞打了个寒战,小声说道:“母亲,您抓疼我了。” 被凌瑞的话弄得一愣,张蕊松开了手,看到儿子眼中惧怕的神色,她轻声叹了口气,将凌瑞拉至眼前,说道:“你大哥刚刚从长平回来,想必是有些疲乏,你若是没事便不要去扰了他的清净。” “是。”凌瑞点点头,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张蕊打断了。 “你大哥才十岁,离上京晋封还有些年,你若是有事找他,不差这些日子。”张蕊说着,伸手抚了抚凌瑞的头,柔声道:“下毒的人已经被你父候下令处死了,你是男儿,不该被这些事情纠缠了心思。” “是,瑞儿知道。”凌瑞此时已经不复刚刚怯懦的神色,他看着张蕊说道:“只是大哥递给我松子糖时的笑容……” “无事。”闻言,张蕊笑了起来,“奕儿离家一年,怕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但是你于那些人不同,你是他弟弟,是手足,奕儿听了谗言一时糊涂,回过神来便会知道谁才是真的对他好。” 张蕊继续说道:“你要同奕儿好好相处,姐姐早早弃他而去,你父候又忙于公事,我有了你自然对他也疏于照顾。这些年你大哥受了许多委屈,你父候与我都亏欠他颇多,你万万不可惹他伤心,知道么?” “瑞儿知道,瑞儿定然同大哥好好相处,不会惹大哥生气的。”凌瑞点点头,稚嫩的声音承诺道。 这番母慈子孝的情景,若是旁人见了自然会说一句张蕊教子有方。只是其中深意,却只有两人心中清楚。 张蕊摸着儿子的头,看着院中盛开的荷花,勾起一抹冷笑。凌奕才十岁,一个失了嫡母的十岁孩童,她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 只是张蕊忘记了,小孩子或许无知,但是他们的直觉却是最灵敏的。 是夜。 凌奕换了一身不甚显眼的黑衣,站在李易院中,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着身后的人说道:“走吧。” “是。”那人低声应了,伸手抱起凌奕,足尖一点便上了院墙。 一轮朔月挂在天上,那人隐于黑暗之中的侧脸出现在月光之中,赫然便是无朝的模样。 李易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内。 院中的微风合着蝉鸣拂过凌阳侯府平静的夜晚。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夜,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回来了,求留言! jj是不是抽了?我觉得我点击不对啊! 第37章 夜谈 晚雪楼,煮酒阁。.info[] 滕三半倚在软榻上,左手将酒杯举至眼前,良久之后,他将目光从酒杯之上收了回来,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顺手将酒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之上,然后闭上了眼睛。带着扳指的右手,在支起的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咔嗒――” 西边窗户传来机括启动的声音似乎惊扰了滕三,他睁开眼睛,姿势不变,衣袖一翻,小几上的酒杯便飞了出去。 那酒杯挟着他的内力直直飞了出去,直指西窗!让人惊异的是,片刻之后,那酒杯又从西窗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地停在滕三眼前的小几之上。 滕三见状,朗声大笑:“贵客临门,滕三自当倒履相迎!可否赏个薄面,进来喝一杯?” 话音刚落,一个白衣男子便从已经洞开的窗户之中飞身而入。那人一身白衣黑发,冷着一张脸,宽襟广袖,似是哪家的贵公子秉烛夜游一时失了归路,才误入这阁楼之中。 那白衣人进了屋,也不看滕三,只是侧身将视线投向窗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滕三颇有兴趣的看着白衣男子,猜测着他的身份。 凌阳地处东南富庶之地也是大齐东南最大的商道中心。从南洋而来的货物大多经由此地运往大齐内陆。除刺桐之外,这便是大齐离南洋商道最近的一处集散地,自古以来便没有宵禁的规矩,更何况,凌阳侯府盘踞此地数百年,赋税大多来自来往的商人,自然也不会自断财路。 火树银花不夜天,便是凌阳府的真实写照。 而晚雪楼只是凌阳众多酒楼中的一座,虽是滕家的产业,但在这南洋商道之上也不甚显眼。自家的地方,比起外面总归是让人心安些,滕三想起自己要约的人,露出一丝微笑。他既然指名要来凌阳,自己约在晚雪楼也算不得什么。 直到又有人从窗口飞身而入,才打断了滕三的思绪。 来人是个黑衣少年,一行夜行衣在这朔月之夜倒是能很好的隐匿身形,只是…… 看着少年怀中抱着的孩童,滕三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挑眉看着黑衣少年,似是在等待他的解释。 黑衣少年落地之后,将怀中的孩童小心地放在地上,待得那孩子站稳之后,才直起身来,垂首退至一边。从头到尾,黑衣少年都没有看过一眼滕三。 滕三瞥了一眼黑衣少年,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十岁的孩童。 那孩子约莫十岁的样子,身着一身不甚显眼的黑衣,生的倒是甚为漂亮,若不是时候地点不对,连常年行走西域商道,见过胡姬美人无数的滕三都要夸赞他的相貌一声。 那孩子站定之后,抬眼看了滕三一眼,边自顾自地寻了地方坐下。对上滕三的探究的眼神也不闪躲,只是勾起笑容于他对视。 见状,滕三收了笑容,将目光投向无朝。 “你再看,他脸上也长不出花儿来。”带笑的声音传来,虽是调笑的语气却掩饰不了声音中的软糯。 “长不长得出花来我不知道,我倒是想知道,为何他要爽约?”滕三开口说道:“莫不是嫌我一届商贾,担不起他家主子一见么?” 滕三说着,冷哼了一声,带了些许怒意。随着他的这一声冷哼,屋内的气氛一瞬间便冷了起来。 “呵……”良久之后,孩童特有的笑声传来:“滕三公子明明猜到了我的身份,却不承认,这是嫌我一届孩童,担不起你的密约么?” 滕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孩子语带嘲讽却满脸闲适的模样,露出了些许微笑,开口说道:“我便是没想不到,无朝的主子会是一个孩童。” “我也没想到,滕三公子竟会千里赴约。”那孩童笑着,伸手摘了一颗葡萄说道:“我是凌奕。[..info超多好看小说]” 闻言,滕三收了笑容,坐起身来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孩童。 凌奕的名字,或许其他人会觉得陌生,但是对于常年行走于南洋和西域两大的商道的刺桐滕家却是毫不陌生的。刺桐滕家世代为商,足迹遍布于大齐各地,也因此各地诸侯府内的情况便成了他们必须要知道的事情,甚至对于京中皇子们也不乏试探。投其所好,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没有人比商人更加了解这一点。纵使滕家败落,但是滕三却没打算任它没落下去,该知道的,该打点的,他可一点都没有落下。 凌奕,凌阳侯世子,长平候府唯一的孙少爷。 并没有在意滕三的打量,凌奕泰然自若地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抬头却听见滕三没有一丝笑意的问话。 “世子深夜寻滕三来此,可是有事相商?”滕三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无朝身边的白衣人说道:“千阳阁大弟子齐元齐少侠,倒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真是自得风流。” “滕三公子如此试探与我,又有几分合作的诚意?”凌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滕三说道:“若是滕三公子无意,大可说了便是,我也不会死缠与你。只是这般……”说着凌奕侧头看了一眼无朝。 “世子多虑了,滕三只是惊异于你的身份而已。”说着他顺着凌奕的目光看向无朝,笑道:“果然如同阿夕所说,他的主子确实不是一般人。” “公子谬赞。”凌奕说着将茶杯倒扣于桌上,说道:“不如,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凌奕话音刚落,无朝便从窗口一跃而出,齐元也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待得齐元反手将门带上,凌奕才收回目光,看向滕三说道:“比如……公子来此的目的。” 凌阳侯府西苑 张蕊坐在主位之上,皱着眉看着地上跪着的裕德问道:“奕儿呢!?” “奴才……奴才不知道啊!”裕德带着哭声说道:“主子去了李夫子那儿习字,说是饿了,让我去小厨房备些吃食。我备好东西正往回走……就看到侍卫们到处走动,问了人才知道主子不见了啊!” “你是奕儿的内侍,他不见了你居然不知道?!”张蕊冷笑一声,抬手招来一人说道:“看不住主子的狗,留了何用?给我拖下去!” “夫人……夫人饶命啊!”裕德闻言哭叫起来,他一边挣扎一边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主子去哪儿了啊!” “拖下去!”张蕊此时却没有心情听他的哭号,开口吩咐道。 李一是言馨临终前为了凌奕寻来的夫子,向来对凌奕回护有加。言馨是长平候府的嫡女,她托孤的人自然不是寻常人,她曾派了人去李一的家乡打听过,得到的结果却是查无此人。如此,不晚不早,偏偏在凌奕刚刚回府的时候留他练字,还是深夜,若说没什么事情,她是万万不信的。 她本来也只是心血来潮,过来看看而已。一来,平野一役,陵原同长平候府的关系明显不同往日,她作为凌阳侯府的夫人,自然要表示一下对于凌奕的关心。二来,她是想看看凌奕到底在搞什么鬼。 凌奕离家一年,去的又是长平。长平候府在朝堂之上本就和丞相府不对付,再加上言馨是在自己嫁入侯府第二年死的,若说长平候没有迁怒,她不信。既是有迁怒,凌奕在长平侯府的这一年,怕是没有少受“教导”。 只是她却不曾想到,她到了西苑,却没见到她那天真可爱的儿子,整个西苑竟是空无一人!张蕊差人去通知了陵原,又着人去寻凌奕和他房中的人,然后便入了主屋。 侍卫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凌奕,倒是找到了他的贴身内侍裕德。不想这内侍嘴巴倒也紧,无论她如何逼问,只说不知道。张蕊心中清楚,今晚她要是不能从这内侍口中逼出什么,怕是以后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低喝:“都住手!大晚上的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随着那声低喝,凌阳候陵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向屋内,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听说奕儿不见了?!” “是。”张蕊站起身来,眼睛里噙着泪水,“我听闻李夫子晚上罚了奕儿练字,便想着过来看看,给他带些吃食……却不想……”张蕊抬手以帕拭泪,哽咽着继续说道:“却不想到了这西苑书房,却一个人都没看到。我寻人不着,心急如焚……” 陵原听完,指着地上的裕德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翻遍了府中都没有找到奕儿同李夫子,只寻到了奕儿的贴身内侍,我便将人带了过来问话。”张蕊看了地上的裕德,带着些许怒意说道:“谁知他一问三不知!我一时心急便让人将他拖下去,免得看了心烦……” “裕德,你主子去哪儿了?”凌阳候听了张蕊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着裕德,柔声问道。 “回……回侯爷的话,奴才真的不知道啊!”刚刚哭号过的嗓子还带着些许嘶哑,裕德带着哭声说:“我最后看见主子时,他还在房内同李夫子练字呢!谁知一转眼……一转眼……”说着,裕德又哭了起来。 “李一呢?”闻言,陵原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蕊问道:“李一人呢?” “还……还没找到。”陵原的脸色过于平静,平静得让张蕊心惊。若不是李一不知所踪,她不必也不敢如此逼问凌奕的贴身内侍。 “派人去找!”陵原说着,接了一句:“这么晚了,该是没有出城,翻遍整个凌阳府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是!”侍卫们领了命,各自下去安排了。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惊异的呼喊:“这……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祝大家七夕快乐,谢谢嘻嘻gn的雷…… 第38章 攻心 李易看着满院的侍卫,惊呼出声,待得清了主屋外站着的内侍是何人时,惊诧地忘记了反应。片刻之后,回神的李易快步朝着屋内走去。 屋内的陵原和张蕊远远便听到了李一惊诧的呼唤,陵原皱眉看了张蕊一眼,转身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开口唤道:“如意,上茶。” 张蕊脸色难看地站了一会儿,待得李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才敛了心神,低着头走至陵原身边坐下。 陵原像是没有看到她一般,只是抿着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李易一进门,便对上了陵原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一般,冰冷而凌厉。明显被陵原的眼神吓了一跳,李一呆立半响,才回神行礼道:“侯……侯爷?不知侯爷……侯爷深夜来此……所……所为何事?”从没见过这等排场的李一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瞥了院内那些佩戴着刀剑的侍卫,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奕儿去哪儿了?”李一的反映陵原看在眼里,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凌原开门见山地问道。 “小……小侯爷?”像是没想到陵原会问到这个问题,李一有些惊讶地抬高了声音,在看到陵原紧皱的眉和抿着的唇之后,又放低了声音:“小侯爷不是让齐少侠带走了么?” “哦?齐元?”没有料到李一会给出这样的回答,陵原挑眉问道。眼睛却一直看着李一,没有丝毫放松:“李夫子说话可要想清楚了,我敬你是奕儿的夫子,那些侍卫可是些粗人,要是……”陵原没有说完,话中的威胁却是不言而喻。 不怪他出言威胁,张蕊让侍卫翻遍了府内都不见踪影的李一,无论是失踪还是出现的时机,都太过于巧合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是啊,小侯爷练字到一半便说饿了,差了裕德去厨房拿吃的,说是小厨房近来新作了荷花糕,要拿给我尝尝新。结果等他练完字裕德还没回来,他便吵着要去寻。我自是不许的,所谓君子远庖厨,他堂堂一个小侯爷去小厨房像什么话!”李一说着激动了起来,声音也随之变大,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抬眼看到侍卫手中的长枪时顿了顿,那些长枪在不甚明朗的月光之下,依然泛出冰冷的寒光。 李一不自觉地又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呃……就在此时齐少侠便从院外走了进来,听完小侯爷的话,便说带小侯爷去吃好吃的,然后伸手抱了小侯爷飞了出去……”李一拿手比划着当时的情景,“真的就这样‘咻――’地一声飞了出去,等我回过神,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 “那你呢?”此时,一直沉默的张蕊出声问道:“你刚刚为何不在府中?” “虽说齐少侠武功高强,但是这大晚上他抱着小侯爷就这么走了,要是没看清路,摔了小侯爷可怎么是好?”李一瞪大了眼睛,感叹道:“我是小侯爷的夫子,自是不放心,就追出了府……到了府外,却是如何也找不到两人的身影了!我正想着回府禀报,却不想……”说着李一侧脸抬眼看一眼院中的侍卫,收了声响。 “他们可有说,要去何处?”对于李一的话陵原不置可否,敛目问道。 “不曾。”李一思索了一下摇头说道:“齐少侠听小侯爷说饿,只说带他去吃好吃的……” 像是回应他的话,院中传来了凌奕带笑的声音:“夫子!夫子!奕儿给你带了好吃的!” 随着那一声声叠声的呼唤,李一缓缓吐出一口气,到底,是回来了。李易心中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主位之上两人的神色之后而绝了回应的念头。 主位之上,张蕊垂目不言,她的神色隐匿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真切,但是想来,必然不会是舒心的。而陵原却是冷着一张脸,紧紧扣住扶手,向李易投去冷厉的一瞥。.info[]似警告,又似……嘲笑? 就在李易揣测着凌阳候的眼神之中的深意的时候,凌奕拎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进了门,他一边回头看着院中的侍卫,一边问道:“夫子,院中怎么这么多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主子!你可回来了!主子!” 迎接他的,却是裕德跪在地上连哭带喊的惊呼以及夫子那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小侯爷。” 不明所以的凌奕被裕德的哭声吓了一跳,回头便看到了端坐于主位之上的两人,似乎是被两人的出现吓到了,凌奕呆呆地看着两人一时之间忘了反应。 “奕儿!你总算回来了!”张蕊的带着些许担忧的声音让凌奕回了神,他收了笑容露出怯懦的神情,将手背在身后,看着主位上的两人开口唤道:“姨……姨娘,父亲。” 小如蚊呐的声音,配上凌奕稚嫩的孩童之音,让旁人听了都不由得心酸起来。齐元在凌奕身后进屋,听到的便是凌奕这声怯懦又心酸的“姨娘,父亲。” 抿着唇,齐元随手将手上的食盒递给身边的侍卫,快步走至凌奕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安慰一般,开口对着主位上的男人开口道:“奕儿说饿了,我便带他出去吃了些东西。” “府内有厨子。”陵原的目光从齐元放在凌奕头上的手上收回来,看着齐元说道。 “夜深了,奕儿的内侍可使唤不动侯府的厨子。”齐元露出嘲讽的神色,“自己的徒儿,自然是要自己心疼,侯爷说呢?” 张蕊闻言脸色一变,如剑般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那个白色的身影。而齐元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只是带着微笑看着主位上的男子,不为所动。 屋内随着齐元的这句话陷入了沉默。 “师父……”凌奕小声地唤着齐元道,伸手抓住了齐元的衣角。 像是被凌奕的话惊动到一般,陵原放开了一直紧紧抓住扶手的右手,他抬眼与齐元直视,开口道:“少侠的一片心意,我代奕儿谢过。” 齐元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见状,陵原眼色一暗,开口笑道:“天色也不早了,少侠自便吧。”虽是笑着的,但是陵原的话却是丝毫都不客气。 “那我便不打扰侯爷同奕儿的天伦之乐了。”齐元笑着点点头,伸手将衣角从孩童的手中拿出来,低下头对凌奕柔声说道:“奕儿也早些休息,明日卯时,来我院中习武。” “……是。”凌奕的嘴巴动了动,最后终是只说出一个字。 闻言,齐元笑着起身,摸了摸凌奕的头,转身离开。凌奕的目光一直追着齐元的背影,其中的不舍,显而易见。 待得齐元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院门之后,凌奕才收回目光,他不安地看向陵原,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到底还是沉默。 陵原看着眼前那个背着手,连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的孩子,想起他刚刚进门时的充满生气的呼唤,心中徒然就塌了一块,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什么时候,他在这孩子的眼中,竟然可怕如斯。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听过那声软软的“爹爹”。 陵原看着凌奕,那神情如此专注,专注得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专注得让张蕊都开始不安起来。 “奕儿,你来。”陵原放柔了声音,抬手唤道。 凌奕震惊地抬头看着陵原,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但是却是呆立当地,不曾迈出一步。 见他如此,陵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起身走至凌奕身边,蹲下丨身来,伸手摸了摸凌奕的头,手中发丝微凉,让陵原愣了愣神。但在看到孩童眼中的震惊时,陵原又很快回神柔声笑道:“奕儿给夫子带了什么好吃的?” “是……是天香楼的奶糕。”凌奕小声地说道:“师父说天香楼最近请了塞北的厨子,带我去尝尝。” “那奕儿觉得,好吃么?”陵原笑着问道,有加了一句,“若是喜欢,以后差人天天去买,如何?” “不……不用了。”凌奕摇摇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自然是好吃的,但是师父说太甜了,不让我多吃。”说着怯怯地看了一眼陵原,生怕他生气的样子。 “嗯,那就听你师父的话。”意料之外,陵原却只是笑着说道:“那奕儿,可有给爹爹带吃的?” 凌奕睁大眼睛看着陵原,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自从母亲去了以后,他便再也没叫过陵原一声爹爹。 “爹爹也饿了,奕儿带回来的奶糕,分爹爹一些吧?”像是没有看见凌奕吃惊的模样一般,陵原径自说道,说完便看着凌奕笑了起来。 凌奕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的李一,后者朝凌奕点点头道:“夫子不饿。” “那……那父亲拿去吃吧。”凌奕伸手将藏在身后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说道:“还是热的。” “叫爹爹。”陵原接过那个小小的油纸包,看着眼前还是有些怯懦的孩子,笑道:“以后叫我爹爹。” “爹爹……”凌奕红着眼睛,扑到陵原的怀里,叠声叫着:“爹爹……爹爹……”到最后,竟是带了哭音。 伸手搂住凌奕小小的身子,陵原像是安慰般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夏夜的风带起荷花的香味飘荡至院中,让陵原一整恍惚。随着这一阵风,这个寻常的夏夜里,某些事情正在悄然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七夕,有活动哟~~~ 讨论剧情送红包,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大家七夕快乐! 第39章 假象 到后来,凌奕是在陵原怀里哭着睡着的,陵原将人抱回沁竹院之后,在院中呆立了良久才离开。 裕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他方才望着的那方荷花池,低下头笑了起来。主子说,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他不知道主子是如何看出来的,在今夜之前,若说凌阳候陵原冷心冷情,没人会说个不字,但若说他会对谁心软温柔,换来的,怕就是对方的嗤笑了。 只是……想起陵原为凌奕盖被子时那轻柔的动作和他看着荷花池时的表情,若说夫人是他一生所爱,旁人怕也断断不会怀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内屋之中睡着的主子,裕德轻轻掩上了门。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第二日凌奕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裕德垂手站在床前,像是等了许久。见他醒了赶忙行了礼说道:“两位先生说主子昨日累了,便免了您今日的早课,让您好好休息。” “嗯。”凌奕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倒水。” 凌奕抬手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而后用依旧有些嘶哑的声音问道:“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侯爷将主子抱回来的。”裕德接过凌奕手中的茶杯,低声说道。 “是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凌奕转头看向裕德说道:“那姨娘呢?可有跟着进来?” “不曾。”裕德摇头答道,又接了一句:“今早倒是差小厨房的人送来了这个。” 顺着裕德的手,凌奕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那碟莲花糕,略微一顿,他笑着说道:“昨日师父带我去天香楼吃的奶糕太甜了,最近不想再吃甜的。这些……你拿出去喂鸟吧。” “是。”裕德听了,点点头说道:“我伺候主子更衣。” “嗯。”点点头,凌奕掀开被子起身,一边看着裕德忙前忙后,一边说道:“待会儿你陪我去一趟师父哪儿,我去请安。(..info)” “是。” “奕儿给师父请安。”凌奕朝齐元行了个礼,抬头说道:“师父昨夜睡得可好?” “除了不知哪儿来的野猫在房顶上走来走去之外,一切都好。”齐元说着,笑了起来,“倒也无妨,野猫而已,不伤人就好。” “不若奕儿勤练轻功,等哪日将那些猫儿捉了可好?”凌奕说着摇了摇头,“虽是不伤人,扰人清梦也甚是恼人。” 齐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奕,许久之后才点头道:“随你。” 见状,凌奕上前一步拉住齐元的衣角,仰起脸撒娇道:“师父,后日便是奕儿的生日了,师父那日不要出门了,留在府里陪我可好?” 齐元显然是没有料到凌奕会有如此举动,他呆愣了一下,在看到凌奕眼中的哀求时,到底点点了头,说道:“好。” “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凌奕笑了起来,那眉眼之间竟是纯然一片的天真。 齐元犹豫半响,到底还是将手放在了凌奕头上,轻轻抚了抚,低声说道:“师父不能陪你太久,你要自己……” “奕儿会自己小心。”凌奕低声笑道,打断了齐元的话,“这凌阳侯府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在这儿活了十岁,必然能再活更久。”他看着那个黑发白衣的男子,一句一顿地说:“师父安心便是。” 师父你安心便是,我的命,从来就是不旁人能轻易拿了去的。 凌奕说完放开了手,退了一步说道:“奕儿要去向父亲请安,便先告退了。” “嗯,去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齐元点了点头,看着凌奕转身朝着主屋走去。 直到凌奕的背影消失不见,齐元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院外巡逻的侍卫一眼,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他这个徒儿,怕不仅仅是过于早慧些了。虽说在长平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对凌奕的心性有了些许了解。即使是寒素宫的事情,他也只当是长平候示意的,毕竟以凌奕的年纪,有些事情他是不可能知道的。凌奕不似寻常孩童,他虽是知道,但更多的是疼惜,这偌大的侯府之中,却容不下他一丝的天真。 直到前日他找到自己,开口向自己求助时,他才知道,他对凌奕,还是不够了解。先是让自己借故离开侯府,用以吸引在他身上的目光,再半夜折返,护着他去同那人见面。甚至,连李易的动作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自己同凌阳候的那场对峙,也是出于他的示意,若说他没有料到凌原的反应,齐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可也正是因了这些,今日看到凌奕的时候,齐元心中突然涌起了恐惧――对于人心,这个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见,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有了如此领悟。他甚至觉得,连自己,都只是凌奕手中的一颗旗子。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字条,齐元垂下了眼帘。罢了,既然喝了他的拜师茶,他便是自己的徒弟。棋子便棋子吧,若能将这盘棋下得精彩纷呈,他也不吝当一回棋子。 将字条藏于手中,齐元抬脚走出了院门。 “主子,要不,我去禀报?”裕德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一眼在院中来回踱步的凌奕,说道。 “不……不用了!”凌奕听了,连忙摇头道。说着有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徒然小了下来:“不要打扰父亲了,我们等着便是。” “可是您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了啊!”裕德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皱着眉头有些担忧,“这都巳时三刻了,您再站下去,怕是要被晒坏了。” “那……那我们回去吧?”凌奕说着,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明日再来好了。” “可……”裕德正要说什么,看到凌奕垂下的头,到底只是叹了一口气,跟在凌奕的身后朝院外走去。 “吱――” 房门打开的声音让两人停了脚步,凌奕转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后的陵原。原本毫无生气的脸上露出了惊喜无比的表情,九岁的孩童脸上那纯然的笑容便是让那盛夏的太阳都黯然失色。九岁的孩童直直地朝着陵原奔去,脸上的惊喜让人觉得,这一刻仿若已然他等待了许久。 凌奕跑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脚步徒然慢了下来,最后堪堪停在了书房的石阶之下。再抬脸,已然没有了惊喜和笑容,剩下的便是眼中小心翼翼的期许,他有些担忧地开口唤道:“父……爹爹。” “奕儿有事找我么?”陵原看着凌奕,勾起嘴角,缓步走下台阶,蹲□来,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道。 “没,没事!”凌奕使劲地摇着头,将涌上眼睛的酸涩压了下去,“奕儿只是想来给爹爹请安。” “那为何不进来?”说着站起身来,牵起凌奕的手向屋内走去,“你大病初愈,自己该注意些,天热便不要来请安了。” “不要紧的!奕儿不要紧的!”凌奕的声音徒然拔高了起来,他转头看着陵原的侧脸,咬着嘴唇低声说道,“奕儿,只是想来看看爹爹,若是……若是爹爹不愿意……不愿意……”说着,竟是带了些许哭音。 “奕儿。”陵原放开了凌奕的手,低头看着他眼睛说道:“爹爹之前……之前对你不好,以后不会了。”说着,顿了一下,“你以后来找爹爹,直接进来便是,无需差人禀报。” “可……可是夫子说……”凌奕闻言,有些惊讶地说道。 “你是我侯府的世子,早晚有一天,便会是这侯府的主子,不可凡事都听命于人,知道么?”陵原打断了凌奕的话,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是,奕儿知道了。”凌奕点点头,乖顺地应了。 “后日便是你十岁的生辰了吧?”对于凌奕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陵原话题一转,笑道:“爹爹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就当做生辰的贺礼吧。” “谢谢爹爹。”凌奕闻言,伸手抓住陵原的袖子,扬起嘴角说道:“爹爹生辰的时候,奕儿也定会给爹爹准备贺礼的。” “好,那爹爹便等着奕儿的贺礼了。”陵原看着凌奕,低声笑道。 凌奕红着脸,低头笑了起来,似是有些羞赧。而低垂的眼帘下,却尽是冷然的嘲讽。父慈子孝,对他们来说,本就是一场笑话。 陵原对他,不说全然冷漠,却也绝不会如此周全细心。母亲曾说父亲冷心冷情,其实母亲该说的,是凌家人。他们凌家人,从来就没有多少耐心和柔情。若是说有,也必然也是有目的的。父亲是如此,他也是如此。 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同自己这般幸运,后悔了,便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样的机会,陵原没有,不但没有,自己还用最惨烈的方法让他看清自己的心,看清他对母亲的感情。 愧疚和悔恨,有时是最好的理由,这一点,自己深有体会。 曾经,他不了解父亲,而如今再活一世,陵原与他,便是前车之鉴。提醒他,自己的幸运,也提醒他,自己的愚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大概会双更~如果你们给我评论的话 第40章 生辰贺礼 和顺十五年,七月初七。 凌阳侯府小侯爷的十岁生辰,凌阳候大宴宾客。 平野之役,凌阳候阻历阳候于平野三月多余,圣上有感其功,下旨赐封,追封其嫡妻,长平候嫡女言馨为二品诰命。而小侯爷年前拜祭亡母时遭歹人袭击,身受重伤,此时大病初愈重回凌阳,为了彰显对他的重视,凌阳候特意命府中众人精心准备,广发请柬,为其举办十岁生辰宴。 陵原看着身旁进退得宜的凌奕,露出满意的微笑,同前来祝贺的宾客们寒暄着。凌奕一脸乖巧地站在他身边,毫不怯场的样子,哪里有传言中蠢笨懦弱的模样。 宾客们见了,也颇有眼色地夸奖着凌奕。雪中送炭自是不易,然锦上添花却是人人都会的。顺水推舟之下,凌奕的称呼已经从凌阳候小侯爷,成了凌阳候世子。 对于这个称呼,陵原不置可否,竟隐隐有些默许的意思。 张焕笑同两人打过招呼,跟着在一旁等候的下人入了席。张家久居凌阳,几代之内,皆有嫡系出仕,当今张家的家主,张焕的祖父更是当世大儒。年前,凌阳候出征在外,而二公子凌瑞却是到了要请夫子的年纪,凌阳候二夫人出面,让二公子拜了张家的大公子为夫子。凌阳候虽是人没到,却是在拜师宴之后,差人送了礼物来道谢。 一时之间,张家宾客满堂,皆是恭喜之意。 凌阳侯嫡长子凌奕自小失了嫡母,母家长平候府又日渐式微,对于世子的位置,早就有了诸多猜测,相比起凌奕,凌瑞的呼声却是极高的。祖父也是因了这些,才点头答应二夫人的邀约的。 只是…… 抬头看了一眼面满笑容的凌阳候和他身边一脸乖巧的凌奕,张焕露出一丝苦笑。祖父还是算错了一步,如今看来,凌阳候对于这个嫡长子必是十分看重的,甚至连传言中的蠢笨都是虚妄之言。看他站在凌阳候身边,同那些宾客虚与委蛇的样子,哪里像是久居内府不曾见过市面的样子。 张焕眼睛扫了一圈,在心下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日子里,二夫人竟然没有出现。若说她是女眷不方便见客也就罢了,可是连二公子也不曾出现,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对比起站在陵原身边的凌奕,凌阳候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张焕伸手拿了桌上的酒杯,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情绪,回府之后,该是要同祖父好好谈谈了。 张焕不知道,自他一进府,便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裕德作为凌奕的贴身内侍,站在凌奕身后不远处,看着主子同宾客们打招呼,同时不着痕迹的注视着宾客的一举一动。而张焕,是主子在宴会开始之前特意同他交代要他盯着的人,既是凌奕交代,裕德自然不敢怠慢。从一进门,张焕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裕德的眼睛,包括他那脸上那若有所失的神色。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了骚动,众人回头看去,便看到一个白衣男子牵着一匹红色的马缓缓步入院中。男子黑发白衣,气质卓绝,他此时看着人群中的那个十岁孩童,面带笑容。 凌奕一见来人,便笑了开来,他快步跑至那人身边,嘴中唤道:“师父!”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齐元。 那男子的眼神跟着凌奕的动作,笑吟吟地开口道:“奕儿,慢点。” 等凌奕跑至跟前,那男子伸出手摸了摸凌奕的头,说道:“今日是你生辰,为师送你这匹骅骝,望你身体康健,来日同它一般,驰骋天地。” 凌奕听了,收了笑容,正正经经地朝着男子行了一礼道:“奕儿谨遵师父教诲,必不负师父所望。来日定当建功立业,不会堕了千阳阁同凌阳侯府的威名!” “如此就好。”齐元笑着点头道:“这骅骝不是凡种,要驯服它怕是要废你一番心思了。”说着,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那一身紫袍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不过想必,侯爷不会坐视不管,必然会助奕儿一臂之力的。”虽是语带笑意,眉眼之间却是带着些许挑衅。 “这是自然。”凌阳候闻言灿然一笑,看着凌奕眼中的期待说道,“既是齐少侠送给奕儿的贺礼,本侯自会想办法让奕儿驯服于它的。”说着,陵原做了个手势,示意随侍将马牵了,送去马厩。 看着被牵入后院的骅骝,齐元转身入座。此宴过后,世人都会知道,凌阳候嫡长子是千阳阁门人,他的师父,是千阳阁大弟子齐元。世人也会知道,齐元对于这个徒儿甚为宠爱,为了他十岁的生辰,甚至寻来了名驹骅骝,更会知道,凌阳候并不似传言那般漠视这个嫡子。 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齐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无论真假,自此之后,府内该是没有人敢对奕儿如何了,至于那些想要奕儿命的,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看看够不够份量在他千阳阁头上动土。无论陵原是何用意,总归是帮了奕儿一个忙,师妹的兵法教得好,奕儿这招借力打力学得却也有几分师妹的风采。 如此想着,齐元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侧头对着身边的人笑道:“烦劳公子将酒壶递于我。” “少侠客气。”那人笑着为齐元将酒杯满上,一脸钦慕的表情,“我叫张焕,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齐元。”齐元伸手拿过酒杯,笑吟吟地回道。 不远处,凌奕将目光收了回来,快步上前追上陵原的脚步,伸手抓住陵原的衣角撒娇道:“爹爹,我能去后面唤了瑞儿出来陪我玩么?” “嗯,去吧。”陵原点点头,嘱咐道:“路上小心些,别摔了。” “是。”凌奕点点头,急急忙忙地朝着后院跑去。 看着凌奕的背影消失在后堂,陵原露出一丝笑容,这些天的相处,这孩子竟会同自己撒娇了。侧头看了看院中的荷花,凌阳候敛了心神,继续同眼前的宾客谈笑起来。 这一日,宴会直至戌时才散。期间,凌阳候将凌奕叫至跟前,自怀中掏出一方印章,交予他。看到凌奕不解的神色,陵原笑着解释道:“这是城西外的庄子,当年你母亲同我为你置办的产业,如今你也该是自己学着打理的时候了。”说着又招手唤来一人,“这是府中的许肃许管事,以后便让他随你打理那庄子吧。” 许肃朝着凌奕行了个礼,起身说道:“小人见过小侯爷。” “许管事。”凌奕回了礼,转头看向陵原,睁大的眼睛里有着些许惊喜,“这是爹爹同母亲特意为奕儿生辰准备的么?” “嗯。”点点头,陵原笑道:“这庄子每年的收成和结余都有账目可查,从前是你母亲打理,如今给了你,你便按你自己的意思办吧,莫负了你母亲同我的好意便好。” “是。”凌奕点点头,脸色凝重地接过陵原手中的印章,抬头笑道,“奕儿自会好好打理,不负爹爹所望。” 将印章递给一旁的裕德,凌奕起身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抬头间便看到了张蕊投于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冰寒刺骨,杀意弥漫。隔着满院的丝竹笑语,凌奕唇角轻勾,对着她笑了起来。 没有料到凌奕的笑容,张蕊浑身一震,慌忙将目光收了回来,脸上挂起笑容,侧身交代这一旁的婢女为宾客添菜。 院中丝竹声又起,舞姬们鱼贯而入,席间的气氛又热络了起来,一切都昭示着这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只除了侯府二夫人放在身侧的不停抖动的右手。凌奕夹起一片鱼肉放进嘴里,似乎很满意那鱼肉的味道,他嘴角露出一丝愉悦的笑,低头又夹了一箸,也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蕊,现在的你,怕是从没想过这一天吧? 待得宾客离席,凌奕回到沁竹院已经快子时了。 凌奕摆摆手遣退了随侍,有些疲累地开口:“你们都退下吧,让裕德伺候就行了,人多我看着累。” “是。”随侍们应了,都依言止步于主屋之外。等到裕德掌了灯,凌奕进了房,才鱼贯而出。 屋内,凌奕寻了软榻坐下,看了一眼内屋的屏风,开口道:“出来吧。” 随着凌奕的话,屏风之后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身着一声黑色的夜行衣,右手拿着一方长剑,他快步走至凌奕面前,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参见主子,祝主子岁岁朝朝,皆展笑颜。” “无影你倒是嘴甜。”凌奕灿然一笑,等到看清他右手拿着的那方长剑之时,却徒然变了脸色。 “这……这是纯钧?”凌奕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是华歆让你拿来的?” “是。”无影将那剑以双手拖了举至凌奕面前,“华家少主说,这是您的生辰贺礼。” 凌奕沉默良久,伸手将剑拿了,开口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无影起身,看了一眼凌奕,又同裕德对了个眼色,后者冲他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凌奕又说道:“裕德,你也出去吧。” “是。”裕德应了,躬身行了礼,便出去了。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凌奕才伸手捂住眼睛,仿若被抽去所有气力一般,躺倒在软榻之上。 门外,月正中天。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奉上,我更新了三次,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显示。 然后,让我们愉快的踩一下纯钧对于凌奕的意义吧~~ 最后科普一发 纯钧剑,又名纯钩剑。铜锡合金,是一把尊贵无双的剑。相传为春秋战国时期越国人欧冶子所铸。这把剑是天人共铸的不二之作。为铸这把剑,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铸剑之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铸剑大师欧冶子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载此剑方成。剑成之后,众神归天,赤堇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欧冶子也力尽神竭而亡,这把剑已成绝唱。 扬其华,如芙蓉始出,观其纹,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此所谓纯钩耶。 纯钧是尊贵无双之剑。 第41章 风雨欲来 盛夏清晨的鸟鸣声,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天光微凉,凌奕从软榻之上睁开了眼睛,一时之间有些迷茫。他动了动有些酸疼的手臂,正准备起身,却感觉到了腿上传来的重量,抬眼望去,便看到了那斜放在腿上的长剑。 所有的思绪都在一瞬间回笼,凌奕顾不得身上的不适,将那把长剑置于眼前,细细观察了起来。许久之后,凌奕阖上眼帘,手指轻抚过剑鞘上雕刻的纹路,每一个细节都如同记忆中那般贴合。睁开眼,凌奕起身将手置于剑柄之上,缓缓地将剑拔了出来。 “叮--”利剑出鞘时发出了些许响动,凌奕轻轻抖动了一下手腕,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剑身在空气中细微的抖动,片刻之后,凌奕睁开眼睛,收剑回鞘。 如同记忆中一般的感觉,他熟悉纯钧就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 这剑,是华歆赠与他的第一件东西,华歆曾说,见剑如见人。曾经,这把剑同他一道出生入死,也同华歆一般,于千军万马之中护他周全。华歆远走幽州之前,曾入宫见过他,同他要了这把剑。 华歆说,此后你高居庙堂,身边高手环伺,纯钧于你,已是一段过往。一段无须再提的过往。 自己虽是不愿,但到底不愿拂了他的意。他将纯钧交给华歆时,华歆屈身跪于大殿之上,勾起嘴角朝他说道:“谢陛下成全。” 那是的自己便应该感觉出不对的。华歆那样的人,怎会朝他下跪,又怎么唤他陛下。只是,那是他同华歆冷战三月之后,华歆第一次同他说话,他以为华歆到底接受了那些事实。赢取阳朔公主,是最好的权利过渡方式。他们的图谋,因了这场联姻会简便许多。 却不曾想,那是凌奕最后一次握着纯钧,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华歆。 那日之后,华歆远走幽州,带走了他的佩剑,也带走了他的天下。 凌奕低头看着手上的长剑,垂下眼帘。纵使再活一世,纯钧还是华歆赠与自己的,他想起华歆一身红袍,侧眼看他时鬓角的梅花,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因果轮回,从来不曾停止。 纯钧的出现,仿佛是一个提醒,提醒着他曾经的失败和悔恨,也昭示着他未来必然的失去。(..info)有些事情,从来都不会因为再活一世而消失,他选择的路,必然要面对那些失去和选择。这些,让凌奕在见到纯钧的那一刻,竟失态了起来。 闭上眼睛再睁开,凌奕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要的,从来都是天下无双的珍宝,既是珍宝,便从来不会让人轻易取了去。露出一丝微笑,凌奕开口唤道:“裕德……” 这一次,纵使天道,他亦不惧! 永安华府 华歆端坐于主位之上,转头看了一眼父亲紧绷的侧脸,又将眼神投回了大堂之上痛哭的老人。那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华家二长老,华冒。 “家主……家主……您要给我做主啊!”老人跪坐在地,声音嘶哑,“我那孙儿平素里虽然不学无术,对我这个老头子却是颇为孝顺……就算我平日里责骂于他,也断断没想到会惨死于……于那畜生之手啊!家主!” “你……你先起来说话。”华顾皱着眉,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吩咐道,“将二长老扶起来。” 一旁的侍卫听了,将那老人扶了,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婢女们颇有眼色的上了茶。 “家主……”老人没有心思去理会手边的温热的茶盏,只是撑着扶手抑制不停抖动的身躯,有些急切地看着主位上的男人说道。 “你的意思是,三长老家的华平因为一方砚台将你家华路杀了?”华顾问道,语气之中有些许怀疑,“虽说端砚名贵,但也……” “那华平平素里便横行霸道,这端砚是我家孙儿华路特意托人从南诏寻来给老夫的寿礼,却不想被那华平撞见,他向华路讨要,华路自然不许,两人便起了争执……华路自小身体不好,哪里是华平的对手……就……就这样……生生被那华平用砚台在主家西门砸死了啊!”说着,老人又痛哭了起来。 “主家西门?”华顾闻言看下一旁随立在侧的华晖,“这月西门的守卫,是谁安排的?” “回主上,此月西门的守卫安排,是由大长老家三公子华康负责。[..info超多好看小说]”华晖说着,抬眼看了看老者骤变的脸色,垂下了眼帘。 “华康?”华顾沉默片刻,吩咐道:“你去一趟,将他带来见我。”说着又加了一句,“莫要声张。” “是。”华晖躬身行了礼,领命而去。 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华顾才转眼看向堂下坐着的老者开口道:“二长老……你可想清楚了?现在让华晖回来,还来得及。” 老人抬起眼睛同华顾对视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斩钉截铁道:“老身……想清楚了!” 华歆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老者,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至老者身边,扯了扯老者的衣角。 华冒低头看向华歆,便看见那七岁的孩童仰着脸,将手伸到自己面前,嘴里说着:“二长老,你别哭了。”手里,是一块方帕。 看着孩童天真无辜的脸庞,耳边是软软糯糯的童音,华冒呆愣了一下,突然又脸色一变,接着便又哭号起来:“少……少主!少主……老夫,老夫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没料到老者会是如此反应,华歆一时之间忘了反应,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向主位上的男人,开口唤道:“爹爹……” “过来。”华顾见状,向华歆招了招手。 华歆看了看老者,有看了看父亲,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抬脚朝华顾走去。 华顾看了看在大堂之上痛哭流涕的老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旁沉默不语的华歆,伸手抚了抚华歆的头发。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华歆没有继承华家的灵力,却将参透人心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本事,于他,于这个天下,到底是好是坏。 好在,不用太久了,不用太久他的歆儿便是这华家名正言顺的少主了。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威胁到他的地位,再也不会有人,有能力能够伤害他了。 “回去坐着吧。”华顾俯下丨身,在华歆耳边轻声说道。说完,便放松身体靠于椅背之上。 他是在等待华晖的归来,也在等待着一场大戏开场。 此时,夕阳渐落,最后一道日光照在院外侍卫的身上,印出他们身后的影子,如同鬼魅。 凌阳侯府,沁竹院。 凌奕面带笑意地把玩着手中的夜明珠,伸手取了一颗棋子落于棋盘之上,看着眼前皱眉苦思的笑道:“瑞儿莫急,慢慢来便是。” “嗯。”凌瑞随意点了点头,似乎没有听进凌奕的话,将全部的心神放在棋盘之上。 许久之后,凌瑞抬手抓了一把棋子掷于棋盘之上,开口道:“我认输。”言语之间,颇有些失落。 见他如此,凌奕抬手招来裕德,说道:“城西的庄子送来了今年新下的瓜,你尝尝可合胃口?”笑着指了指裕德端上来的盘子,“若是喜欢,我明日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嗯,好吃!”凌瑞吃着,抬眼对着凌奕笑道,“谢谢大哥。” 看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凌奕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取了一旁的帕子将他嘴边的汁水擦去,轻声道:“慢点吃,别急。” 陵原和张蕊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兄友弟恭的景象。顿了一下,陵原大步朝着两人走去,嘴中笑道:“这瓜我都不曾尝到,奕儿却给瑞儿吃,爹爹要不开心了。” “爹爹,姨娘……” “爹爹,娘……” 两人闻言,皆起身行礼道。 “侯爷别恼,奕儿早先便让人将瓜送去了院中,只是你忙于公事,不曾知晓罢了。”张蕊柔声道,自凌愿身后缓步而来,看了一眼棋盘笑道:“不想奕儿棋艺如此精湛,竟将瑞儿杀得片甲不留。” 顺着她的话,几人的眼光都聚集在棋盘之上。 凌奕闻言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道:“是夫子教得好。”说着将手上的锦帕放在桌上,“我在瑞儿这个年纪,还不及他一半呢。” “奕儿莫要谦虚,来,爹爹同你下一盘。”陵原笑着挥了挥手,朗声唤道:“裕德,将棋盘清了,我要与奕儿一战!” “是。”裕德笑着应了,抬手招了下人,将果盘撤走,又手脚麻利的将棋盘收拾了,随后退至一旁,不再作声。 “奕儿,爹爹执白子,让你先走。”陵原说着,伸手自棋坛中取出一枚白子。 “好。”凌奕朝陵原甜甜一笑,将一枚黑子落于天元。 张蕊坐在陵原身边,眼神在棋盘上转过一轮,又在凌奕和凌瑞之间徘徊良久,最终将眼神落在凌奕手边的夜明珠上。那夜明珠有鸽子蛋大小,散发出柔和的光亮,此时却被凌奕随手放在一旁,陵原见了也似没有看见一般。 可是张蕊却认出了那颗夜明珠,那是圣上此次赐给侯府的众多珍宝中的一颗。南海夜明珠本就难得,何况如此大颗的,当时侯爷见了甚为喜欢,将它置于书房之内。而如今,这颗夜明珠却出现凌奕的房里,还被他毫不在意地置于一旁。 张蕊看着那颗夜明珠,脸色冷了下来。凌奕能自由出入陵原的书房,甚至不需通传她是知道的,但是她不曾想到,陵原竟会宠爱他如斯,连圣上御赐的东西被他如此随意的丢弃也不出声训斥。 与凌奕离府之时陵原对他的态度比起来,何止是天壤之别。张蕊垂下眼帘,想起凌奕离府至今发生的事情,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莫非…… 她突然抬眼向陵原看去,烛光印出男人坚毅的侧脸,此时在张蕊眼里却宛若恶鬼。 裕德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那是,京城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修了上一章…… 然后我们再来科普一发 端砚(duānyàn)诞生在唐代初期广东肇庆(古称端州),古来已十分名贵,更因几大名坑砚材枯竭封坑,砚资源越来越少。汉族传统文化中的文房四宝,砚为其一。在中国所产的四大名砚中,尤以广东省端砚最为称著。端砚以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而驰名于世,用端砚研墨不滞,发墨快,研出之墨汁细滑,书写流畅不损毫,字迹颜色经久不变,好的端砚,无论是酷暑,或是严冬,用手按其砚心,砚心湛蓝墨绿,水气久久不干,古人有\"呵气研墨\"之说。 宋朝著名诗人张九成赋诗赞道:\"端溪古砚天下奇,紫花夜半吐虹霓。\" 端砚的历史悠久,石质优良,雕刻精美。有与端砚齐名的歙砚、易水砚,素来有“南端北易”之说。 第42章 算计 一盘棋下来,凌奕虽是使尽浑身解数,依然败于陵原之手。(..info无弹窗广告)投了子,凌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却看到了陵原满意中略带惊喜的目光,状似害羞地低下头,凌奕避开了陵原探究的目光。 再抬起头来,却是满脸通红的样子,十岁的孩童微微嘟起嘴巴,撒娇道:“奕儿输了,明日定要再同爹爹下一局。”说着,抬眼看着棋盘那头的男人,像是在等他点头一般。 “好啊,既然奕儿想下,明日晚膳之后,到我书房中来,我再陪你下一局便是。”男子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坐在凌奕身边的凌瑞,“瑞儿若是无事,也同你大哥一道过来吧。” “好啊!”凌瑞听了,兴奋地点点头道:“夫子前日还说,最近要教我对弈之道。” “如此最好,你大哥棋艺精湛,你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找他请教。”陵原闻言点点头,嘱咐道。 “是!”凌瑞应了,转头看向榻上的兄长,开口道:“大哥莫要嫌我愚笨才好。” “呵呵……”凌奕笑着伸手抚了抚凌瑞的头,“瑞儿说笑了,瑞儿天资聪颖,可是比大哥强上数倍。” 一时之间,屋内言笑晏晏,情义暖融。 “哈啊――”谈笑间,凌奕突然打了个哈欠。 “侯爷,天色也不早了,奕儿该休息了。”张蕊见了,转头看向一旁的陵原,柔声说道,“奕儿大病初愈,身子弱,本来就该多休息。” “是奕儿失礼了。”凌奕闻言,看着张蕊红着脸摆手道。 “于你无关,是我疏忽了。”陵原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着身旁的张蕊,站起身来,“你说的是,既是如此,我们便回房吧。” 说着率先转身离去,张蕊见状朝凌瑞招了招手,柔声嘱咐道:“奕儿你早些休息,我们先回房了。” “大哥,瑞儿告退。”凌瑞牵着张蕊的手,朝凌奕行礼道。 “嗯,去吧。”凌奕笑着点了点头,从软榻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奕儿恭送爹爹,姨娘……” 待得侍卫们恭送的声音自院门传来,凌奕才直起身来,看着软榻之上的小几上的那颗夜明珠笑了起来。 父亲对于自己的态度变得太突然,突然得有些突兀,突然得足以让某些人措手不及。 在自己和凌瑞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坐上凌阳侯世子的位置。为此,多少人将心思放在这上面?父亲突然的改变,又会让多少人的计划和盘算被打乱?这些,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恐慌,而张蕊,却无疑是这些人之中对这样的转变最恐慌的那一个。 凌瑞在府中的地位,向来张蕊最看重的东西,自她入府以来所做的种种,也不过是为了让她的瑞儿坐上那个位置。凌瑞虽不是嫡长子,但是因了她,因了丞相府的关系,在府中的地位却不下于他这个嫡子。而如今,父亲对自己的态度,安远将军府的军功,自己嫡长子的身份,却是威胁到了凌瑞的地位。对此,张蕊绝不会坐视不理。 张蕊是庶女,生母虽是皇室公主,血统尊贵,但是在身份上却到底是低了嫡女一头。当年嫁入当时风光无两的凌阳侯府,那便是公然同长平候府叫板的行为。长平候府同丞相府在朝堂之上,一直多有嫌隙,即使不为争宠夺嫡,单凭她是丞相府女儿这一点,凌阳候当时的当家主母言馨也不会让她好过。 想起长平候寿宴那日在后院之中同他说的话,凌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若她嫁入侯府是宫中的意思,便更说不通了。若要要控制臣子,制衡诸侯,大可为陵原指婚一个公主。这样既体现皇家了恩宠,又能以公主之名御赐平妻之位。如此一来,不但能抑制长平候的实力,若是有心,那侯府世子便是皇家血脉,更甚者,若是精心安排,怕是几代之后,大齐便也不需要这凌阳候的封号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些他能想到,宫中不可能想不到。然而最后入府的,竟是丞相府的庶女张蕊,明面上看,自然无甚不妥。宫中要制衡诸侯,丞相自然也不想看到长平候府一家独大,而凌阳侯府为了军中的势力,对于这样的安排却也点头默许了下来。 但是凌奕依然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是他忽略了的。 看着小几上的夜明珠,凌奕的思绪转过一轮,低声唤道:“裕德。” “奴才在。”裕德低声应了,快步走至凌奕身边躬身道,“主子吩咐。” “你说,我生辰那日你看到了张焕……”凌奕说着转头看着裕德,问道:“他当时脸色不好?” “是,张家大公子入席之后眼神飘忽,似乎是在找什么人。”裕德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凌奕继续说道:“只是好像是没找到,看起来若有所失的样子,” “是么?”凌奕闻言,低声呢喃了一句。 “是,直到后来齐先生入席,他同齐先生说话之间才见了笑意。”裕德点了点头,答道。 “同师父说话?”凌奕闻言一挑眉,“是谁先开口的?” “是齐先生,他让张家大公子给他递酒壶……”说着想了想,裕德又加了一句,“但我瞧着,却是张家大公子先起的头。” “呵呵……”凌奕此时却是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摇头道:“师父,也真是……” 真是如何,凌奕没有接着说下去,裕德也没有再问。 同是侯府公子们的夫子,宴席之上相邻也不奇怪。只是齐元向来就是个不爱热闹的,此次却如此大张旗鼓地为自己送来了骅骝,还入了夫子席喝酒,想起在长平候第一次见他时,他那连通报都嫌麻烦的性子,这些动作,是太不寻常了些。而且他是自己的夫子,自己同凌瑞之间,虽为名义上的兄弟,但是到底还是不似寻常人家那般。即便是入夫子席,他也是该坐在李易身旁才是…… 想到齐元的用意,凌奕笑着叹了口气。他这师父,虽是生性温和,不喜争斗,却也是个聪慧通透,偏心护短的性子。自己既是他的徒弟,该帮的,能帮的,他总是会顺手帮一些。此次同张焕同席,怕不是无意,他便是看准了张焕会同他说话,才故意借酒壶同张焕搭话。 张焕在宴会之上没有看见凌瑞,本就心慌,再见齐元送的骅骝,自然心生惊异。他不似他祖父,还太年轻,又是书香世家,平日里怕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争斗,虽是竭力抑制,但是脸上的表情怕是瞒不过师父的眼睛。师父定是看到了他的失落,才故意于他搭话,为的便是让他更为心慌。 闻名不如见面,无论之前他如何不得宠,张蕊同张家有何种协议,在张焕看到父亲对他的看重,齐元对他的宠爱之时,都做不得数了。张焕在席间所见,必然会一字不漏地传进张家太爷的耳中。 到那时,张家即使不即刻翻脸,也定然会对张蕊有怨言。如此一来,张蕊想要联合凌阳当地乡绅士族的如意算盘便会被打乱。想起无影从京中带来的消息,皇帝多病,丞相同太子生了嫌隙。这些张蕊不会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她才会慌不择路地选择在凌阳候领兵在外时,让凌瑞拜了张焕做夫子。 这一招,不可谓不好。让张家上了她的船,这样即使京中有变,她也能借着凌瑞,借着张家在凌阳的势力,不至于落败。只是她千算万算,漏算了那场叛乱,同随之而来的安远将军府,也漏算了在陵原心中母亲的地位。 想起那夜,自己特意为陵原安排的那场戏,凌奕脸上笑意更深。 他的父亲凌阳候,从来就不是什么拘泥儿女情长的人。只是人心二字,最过不去的,不过已失去。若是母亲还在也就罢了,只是母亲早逝,纵然冷情如陵原,也会念及母亲的好。况且母亲在世之时,以真心待他,敬他爱他,却是比起张蕊来,好上千倍不止。即使有什么不快,这许多年过去,陵原怕也不会在意了。 时间,总是最好的画师,将那人的美好一笔一笔刻着心上,而缺点和不足,却会慢慢淡去。等想起来的时候,心中便只剩下那人的好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入骨的相思和怀念。 自己面对父亲时噤若寒蝉,却是能在李一面前开怀撒娇,以陵原的性格,自然是会心生不快。再加上,那夜夜风凉爽,带起的荷花香味,更让父亲想起了母亲。自己是母亲在世间唯一的血脉,既是念及母亲,父亲便不可能忽视自己。那夜自己怯懦的样子,伏在父亲怀中哭泣的声音,便足以让陵原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陵原的悔恨和愧疚,便足矣。足以让他转变态度,足以让他表现出对自己的疼爱,更足以让张蕊慌乱。 第一次,张蕊慌乱之时,借凌瑞之手对自己下毒。她便是算准了,父亲即使查明了真相也不会对凌瑞如何。第二次,她借口凌瑞请夫子一事,将张家绑上她的船,也为此触碰了陵原的底线――凌阳候世袭八代,即使是皇家也插不进手,张蕊居然想借本地士族之势,左右世子之位。 事不过三,陵原的性子,自然是容不得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所以才会变本加厉地对自己好。 这是在向张蕊示威,也是警告。 只是不知这次,张蕊慌乱之下,又会做些什么呢? 凌奕伸手取了那颗夜明珠,放在手中把玩,转过头去,轻声对裕德说道:“去叫无影,我有事交代。” “是。” 作者有话要说:入v一更 第43章 试探 “无影,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让你去京中,所为何事?”凌奕将茶盏置于手边,看着眼前的黑衣人问道。 “属下记得。”无影点头回道。 “那就好。你再去一趟丞相府,替我好好看看他老人家。”凌奕闻言笑了起来,他指了指手边的一个信封,“这封信,你到了京城再看。” “是。”无影上前一步将信放入怀中,抬眼之间却看到了桌上的纯钧。动作一顿,无影抬头看向凌奕。 “怎么,有事?”注意到无影的动作,凌奕问道。 “不,无事,属下一时走神。”无影连忙摇了摇头,退至一旁。 凌奕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桌上的纯钧,笑了起来:“这剑……我曾经同华歆提起过,他也说过,定然会将它寻了给我。我当时只当他说笑,却不曾想……”说着,凌奕拿起纯钧,细细观察起来。 “华家少主倒是用心。”出于对凌奕的了解,裕德将话头接了过去,笑道。 “嗯,华歆对我,一直甚为用心。”伸手拿了茶盏喝了一口,凌奕又问道:“无赦呢?可有消息?” “没有。”无影摇了摇头道:“前些日子无赦还同我说起,说自年前他入京以来,都不曾见过那人,觉得颇为蹊跷。” “不急,时候到了,该出现的,总会出现的。”凌奕闻言却是勾出一丝冷笑,吩咐道:“你进京之后,守着丞相府,说不定能助他一臂之力。” “是。”无影听了,点头应道。 “好了,你去吧。”凌奕说着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属下告退。”无影单膝跪地,低头行礼道。 “嗯,今日一别怕是有些日子见不到你了。”凌奕说着,伸手拍了拍无影的肩,低声说道:“万事小心。” “是。”无影抬起头来,看着这个眼前已经隐隐有人主之姿的孩童,忍不住开口道;“主子也万请珍重。” “我会的。”笑着颔首应了,凌奕朝他挥了挥手。 无影见了,站起身来,看了凌奕身后的裕德一眼,翻窗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目送着无影的背影消失,凌奕才收了脸上的笑容,转头看着裕德:“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主子看重的人,便是奴才看重的人。”裕德躬身说着,抬起头看着凌奕的眼睛,“无论是何缘由,既是主子在意的,奴才拼去性命不要,也定会护得周全。” 凌奕闻言,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不过十七的少年。许久之后,凌奕笑了起来,如冰雪初融,天光乍破,竟是风华无双之姿。 永安,华府。 “家主,您找我?”说话的青年一声青衣,躬身行礼道。 “这月主家西门的守卫,可是由你负责?”华顾点点头,伸手端了一杯茶,轻啜了一口。 “是,此月西门的守卫是由我负责。”华康闻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家主……可是有何不妥?” “不妥倒是没有,我且问你,这月西门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华顾笑着轻轻摇了摇了头,抬眼问道。 华康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后摇头道:“不曾!” “再想想……”华顾脸色不变,看着华康说道。 华康闻言心中一惊,努力回忆了起来:“若说有的话,便是前日有人在主家西门之外起了争执。” “可曾上报灰衣楼?”说着,华顾伸手招来一个婢女添茶,将视线定于华康身上。 “不曾。”华康摇了摇头,笑着加了一句,“如此小事,不用劳烦灰衣楼了。” “是么?”华顾闻言笑了笑,转头看了一旁的华晖,“华家家规,知情不报者,罪当如何?” “回家主,华家家规,知情不报者,杖责三十,逐出华家,永不得反。”华晖躬身答道。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至华康面前,说道:“华康,华家设四楼八阁,灰衣楼下分设天一、六合两阁,负责主家的安全。事关主家安危,事无巨细皆要上报,这是数百年前华家立家之初便定下的规矩。你入天一阁时,便应该知道阁中规矩。此次知情不报,你可知罪?!” 听完华晖的话,华康“砰――”地一声双膝跪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主位上的男人,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地语气喊道:“家主!” “华晖的话你听到了?”华顾却是毫无反应,依然保持着不高不低地语调,仿若他们说的只是今日的天气一般,“我自正月病倒之后,身体大不如前,这族中的事宜也就无神顾及了。本想着,没有我,族中还有三大长老,还有你们,却不曾想……” 华顾说着,冷笑了一声:“我敬你们一尺,你们便欺我一丈。我不管事,你们便当我是死的么!”说着,华顾站起身来,一甩衣袖,将手边的茶盏扔在地上,一时间茶水迸溅,茶盏落地的声音在大堂之中格外刺耳。 “小事?!你告诉我这是小事!?你可知道,就在前日,就在主家西门之外,三长老家的嫡长孙华平将二长老家的嫡孙华路生生用一方砚台打死了?!” “呼――呼――”像是气得狠了,华顾退后一步扶住桌子喘着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华康,伸手指着他道:“若不是二长老前来哭诉,你们还要瞒我到何时?!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华家家法?!有没有我这个家主?!” “家主……”华晖见状上前一步扶住华顾,低声道:“家主你莫气坏了身子。” “无妨。”华顾摆摆手,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坐回主位之上,动作略显迟缓,像是这一场责骂,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那般。他转头看着华晖,吩咐道:“去将二长老请进来,再去叫大长老和三长老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涨了付什么心肠!” “是。”华晖应了,转头出了院门。 华康跪在地上,看着砸落的茶盏碎片,竟发起抖来。 祖父同他说过,同三长老交往,便是与虎谋皮,只是他自筹聪明,没往心里去。他是大长老家三公子,上面有两个哥哥,无论如何,将来这大长老的位置也轮不到他。为此他不甘心,他那两个哥哥,一个毫无野心,一个是庸人之资,无论如何,也担不起这华家大长老之位。只是祖父却从不在意,也没有表现出一丝半点让他接班的意思。他心中不快,就经常找了华平喝酒,那华平虽是平素里蛮横霸道,毫无谋略,却是个很好的酒肉朋友。一来二去,连带着他同三长老也相熟起来,同祖父不同,三长老却是十分欣赏他,也经常同他说起一些族中的事务,有时甚至会询问他的意见。这样的重视,是他从来不曾在祖父那里得到过的,因此同三长老也就越发亲近起来。 华平同华路因为一方端砚起了争执他是知道的,却不曾想华平竟会将华路打死! 当日华平来找他,说他看上了华路在毫墨居订的端砚,想找华路借来“看看”。华平生性霸道,又因了他表哥华息是这代华家子弟之中灵力最高的。按照华家家规,少主之后,华息便是华家下代家主的继承人,为此他行事起来便更加肆无忌惮,华路平日里是个懦弱的性子,遇到华平都是远远躲了,绕道走。若是不小心撞上了,定然不会同他起什么争执,华平虽是霸道,但也知晓轻重,不会过于为难华路,一般也就嘲笑几句,逗弄一下也就算了。 如此想着,华康当日也就应了华平的要求,不曾理会西门外的争执。那日之后,他虽也不曾见过两人,却也不曾多想。 想到这里,华康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看着华顾开口道:“家主,我有话说……” “嗯?”华顾应了,微笑地回望他,眼神之中一丝笑意闪过。 华歆站在观星阁上,临窗而立,耳边回荡的是永安钟深远绵长的钟声,在这天光渐落,明月初升的时候,合着翼隼楼外隼鸟们展翅长鸣的声音,竟是说不出的苍凉雄浑。它就像是一个老者,千万年来久居于此,看尽世间悲欢离合,看尽世间繁华沧桑,不置一言。 千百年来如此,今夜亦同。 华歆转头,看向身旁的灰衣男子:“你不想下去看看么?” “少主说笑了,我的职责是保护少主的安全。少主在哪儿,卫平便在哪儿。”灰衣男子回答道。 “哦?那我要是要下去呢?”显然是对这样的回答不甚满意,华歆继续问道。 男子闻言脸色一变,上前一步站在华歆身前,开口说道:“少主不可!家主有令,让少主在阁上静候便是,大堂之中人多,若是……” “若是如何?”华歆仰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鬓角一朵梅花似开未开。 “……若是起了争执,惊扰了少主,便不好了。”卫平停顿了一下,说道。 “有父亲在,还怕他们吃了我不成?”华歆闻言冷笑一声,抬脚绕过他,朝门外走去。 “少主!”卫平一个飞身,掠至华歆跟前,单膝跪地,低着头道:“少主!万万不可!”言语之间,竟有哀求之意。 “你当我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何事么?这种时候,你让我留父亲一人在哪儿么!?”华歆厉声说道,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你若要来便跟来,不来便罢。” 待得开门声响起,卫平才抬起头来,露出一丝微笑,转身向追着华歆而去。 这,才是华家少主该有的气势。 作者有话要说:入v2更 第44章 夜探 京城,子时。 自年前叛乱开始,京城便开始实施宵禁。此时夜深,除了蝉鸣之声,这偌大的京城竟是如同一座空城一般沉默而寂静。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繁华喧嚣的京城夜景。而这寂静,也让蝉鸣之声越发刺耳起来。 偶有人不甚其扰,便会翻身将头置于被枕之下,以期隔绝这恼人的声音。 京城主街朱雀街,始于南门,终于皇宫正门,是京城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此时,整个朱雀街陷入了黑暗之中,只有远处长街尽头之上,依旧灯火辉煌。那是皇宫,是天子居所,也是整个大齐的权利中心。 整个皇宫,在黑夜之中就犹如一头巨大的怪兽,蛰伏着,等待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将它的敌人撕碎,吞没。 一个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接近,他身形极快,一瞬间便隐入皇宫高大的宫墙形成的阴影之中。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着方向,不远处,一队巡逻的侍卫渐渐靠近,他们沉默着,手持长枪,铁靴敲击着青石长砖铺就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着脚步一点点地临近,那黑影不再迟疑,提气飞身而上,如同影子一般贴着宫墙便上了高处。他矮□形,避过宫墙之上角楼的火光,而后抬眼看了一眼皇宫,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朝着东边而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无影。 无影一路循着无赦留下的标记到了一处庭院,刚进门,他便看到了那个倚靠在树下,手中把玩着暗器的人。他快步走至那人眼前,开口道:“你留讯让我来此,有何事?” “看戏。”那人嘴里吐出两个字,转身看向东边。 无影挑眉转头看向那人,思索着他的意思。正待开口问,抬眼却看到那人带着凌厉杀意的眼神,连带着,眼角那颗原本妖媚的朱砂痣也变得诡异起来。 无影不甚在意地勾起一抹微笑,开口问道:“什么戏?竟值得你传书将我唤来?” 那人闻言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没有回答,只是留下一句:“跟我来。”便如同灵猫一般蹿上了宫墙,消失在黑暗之中。 无影对于这样的回答和态度并无不满,无赦的性子向来阴晴不定,即使是笑起来,也有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阴郁气质。同他眼角的那颗朱砂痣倒是形成鲜明的对比,也因此,让他眼角的那颗朱砂痣更加诡秘起来。偶尔一瞥,他经常将那颗朱砂痣错看成鲜血。 若真是鲜血,与无赦倒也相配。无影想着,笑了笑,抬脚跟上了那人的身影。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在皇宫内行动,灵活地躲过宫中的侍卫和诸多的暗哨,一路朝着东宫前进。 那是太子的居所。 东宫,岁安殿。 高宜挥手遣退了宫人,坐于软榻之上,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急切地问道:“如何了?” “怕是拖不了多久了。”那人身着一身二品朝服,低声回道:“太医院传来的消息,现下也只能先瞒着了。” “嗯。”高宜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虽是早有准备,但是真正听到消息的那刻,还是不免有些不虞。 “太子……”看着他的脸色,那人低声唤道。 “我没事。”摇了摇头,高宜敛了心神,看着那人说道:“丞相府那边?” “太子安心便是。”那人说着,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丞相府现在怕是无暇他顾了。” “你……”高宜闻言有些惊异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点了点头,似是默许了高宜的猜想,低声冷笑道:“那老贼害我儿惨死战场,我让他儿子抵命,也算不得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令公子的事……”高宜叹了一口气,却到底只说出两个字:“节哀……” “太子放心,罗业不才,但是这点心性还是有的。”那人露出一个微笑,朝着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我儿大仇未报之前,我定然不会垮。拼去身价性命不要,尚书令同他丞相……” “不、死、不、休!”罗业抬起头,看着高宜,一字一顿道。 说完,罗业便不再做声,两人各怀心事,殿内一时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世上最悲痛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罗业,官拜二品尚书令,其元妻早逝,只留有一子罗禧。罗禧自幼习武,又生性刚毅,成年之后便入军为将,拜入安远将军麾下。然而本是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却因为一场朝堂上的倾轧,兵困于城外,被敌军万剑射死。 和顺十一年,北疆战火又起,那时的罗禧率兵迎战,将敌军赶出边境三百里,却因为粮草不足拖了半月有余,而不得不回防。行至城下却被守将以不遵军令为由,拒于城外,被追来的敌军乱箭射死。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罗禧战死,罗业也只会叹一句生死有命,他罗家有儿如此,他日泉下相见,也负罗家列祖列宗的教诲。只是不曾想,罗禧竟是死于这种肮脏龌龊的手段之下! 那守城的将领,便是丞相一脉! 和顺五年夏,长平候世子言跃临危受命,率军于城阳关外四十里阻外族十七日,又用兵法布阵,生生以不足一万的兵力将外族八万的兵力拖了五个月,后因凛冬来临,敌方粮草供应不足而不得不退兵。自此一役,言跃一战成名,在军中的声望如日中天。 战后,获封二品卫将军,赐安远将军府,驻守边疆。 然则与长平候府素有嫌隙的丞相府怎会眼见言跃坐大而坐视不理?一贯以来,克扣粮草、延迟调命等事屡有发生,只是长平候一脉尚在,北疆又一直不甚太平,他们到底不敢太过。 直到和顺十一年的那场战役,尚书令之子罗禧竟成了牺牲品。 等言跃带人赶到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罗禧灵柩入京之时,言跃亦回京复命。他跪于自己面前,哀声哭号,说没有护得罗禧周全,对不起自己。 看着言跃眼中的泪光,自己心中清楚,他已然尽力。这本也就不是他的责任,作为一个将军,作为罗禧的同僚,他已尽责。剩下的,便是他这个父亲的事了,便是他尚书令罗业同丞相张泽之间的事,是他尚书令府同丞相府的事情! 想起近日凌阳府传来的消息,罗业回了神,他看了一眼软榻之上皱眉沉思的男子,开口道:“凌阳府那边倒是有好消息。” “哦?”高宜被他的话打断了思绪,抬眼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消息?” “凌阳候陵原,为嫡长子凌奕办了一场盛大的生辰宴。席间默许了他世子的身份。” “凌奕?”不知为何,高宜对这个名字格外在意,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仿佛想从中探知什么一般。 “是,那是凌阳候嫡妻言馨唯一的血脉。”罗业点点头,又加了一句,“言馨,是长平候府唯一的嫡女,也是长平候唯一的女儿。”特意将重音放在“长平候府”之上,罗业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如此,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吧。”高宜闻言笑了起来,眼睛在烛火的印衬下,诡异莫辨。 殿外,无影同无赦对视一眼,待得无赦点头,两人便如同一片落叶一般,轻轻地飘出了东宫。两人自皇宫东门而出,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庆隆街上。 庆隆街本叫青龙街,与皇城其他的三方主街朱雀、玄武、白虎对应。只是龙为皇家象征,为了避讳,便取了谐音,唤名庆隆街。 “你可找到人了?”无影立于一处民宅的屋顶,侧头看向一旁的无赦问道。京城宵禁,即使出了皇宫,也有禁卫军到处巡逻。 “没有。”无赦皱着眉回答道,语气颇为不耐烦。 “主子让我传话给你。”无影看着一说到主子便安定了神色的无赦,带着笑继续说道:“他让你别着急,说时候到了该出现的自然会出现。你若是闲着无聊,便多注意一下京中来往的各方势力。” “嗯。”无赦点点应了,指着一个方向道:“你还不走?” 顺着无赦的方向,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丞相府,无影点点头,嘱咐道:“那我走了,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这一次,无赦倒是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点点头应了,回了他一句。 无影见状,勾起一丝笑容,足下一点,落地时已在几丈之外。在这世上,唯一能让无赦沉静下来的,唯一能让无赦在意的,也只有主子了。想起无赦听闻主子传话时那乖顺的模样,无影笑意更深了,脚下的速度也快了起来。转眼间,便到了目的地,抬眼看了一眼大门上的挂着的牌匾,无影翻墙而入。 牌匾之书三个字,“丞相府”。 无赦看着无影背影,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无赦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无赦在小巷之中左穿右拐,终于停在一处宅子之前,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写着的“魏府”,无赦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 第46章 布局 无朝轻巧地绕过侯府的侍卫和暗哨,足尖轻点蹿上了院墙,最后从裕德特意打开的窗户进入房间。 一进门,他便看见凌奕坐在椅子上望着他,一手撑着旁边的桌子,支着下巴,手中把玩着一方玉牌,若有所思的样子。 “主子!”无朝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行礼道。 “起来吧.”凌奕转过头看了一眼无朝,摆摆手,将那方玉牌放下,“这么急着过来,可是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无赦日前传来消息,太子门客孙万出了京城往凌阳而来。”无朝说着,抬眼看了看凌奕,“属下一路跟踪,发现他入了张府,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之后便向西山而去。” “西山?”凌奕闻言一挑眉,转头看向裕德,“棋圣叔善现在可是在西山之上?” “是,前些日子侯爷还说约了他老人家对弈,让主子您也跟着去呢。”裕德点了点头道。 “孙万……孙万……孙万他去张家做什么?”凌奕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可是字启寿?!” “是。”无朝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望着凌奕,主子是如何知道那人的字的?然而他还是回答道:“孙万同张家老爷曾一同参加殿试,算是同窗之谊。” “他去了西山……然后呢?”凌奕没有理会无朝眼神中的疑惑,只是追问那人的行踪。 “他似乎是奉了太子之命,来请棋圣的……”无朝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之后,他们向着长平而去。” “长平?”凌奕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摆手道:“那便不用管了,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件事么?” “还有无影自京城送来的手书。”无朝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一旁的裕德。(..info好看的小说) 裕德拿了信,将它放在凌奕手边的桌子上。 凌奕转头看了信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玉牌上,停顿了一下,他转头问道:“无夕那边如何了?” “无夕昨日传信,他同滕三公子已经入了黑城。”无朝答道。 “嗯。”凌奕点了点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般,而后他开口说道:“如此,你明日启程去一趟黑城,告诉滕三,我答应的他事情,三月之内必定兑现。”说着,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玉牌,将它放进桌上的木盒之中,“这个盒子,你让无程给华歆送去。” “记得,务必亲手送到华歆手上!”凌奕说着,又加了一句。 “是。”无朝应道,垂下了眼帘,就在凌奕刚刚拿起玉牌的时候,他仿若看到了那方玉牌之上,刻着的华家家徽。 “你去了黑城之后,便不用急着回来了,同无夕一道,等冰宫的事了再回来。”凌奕说着,笑了起来,“无夕的性子,在滕三手里怕是讨不了好去,你看着我也放心些。” “是。”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你便快些去准备吧。”凌奕挥了挥手手,拿起无影的信。 “属下告退。”无朝行了礼,起身拿起桌上的木盒,抬头看了一眼在灯下看信的凌奕,转身离开。 凌奕看完信,裕德便伸手将灯罩掀起,凌奕将那信烧了,嘴角带笑地看着信一点点烧尽,直到成为灰烬。 “无影可是送来了好消息?我看主子心情甚好的样子。”裕德见凌奕面带笑容,伸手将灯罩放回远处,躬身问道。 “嗯,是个好消息,好的不得了的消息……”凌奕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便看着那烛火发起呆来。 无影信中所言,便是那日他同无赦夜探皇宫的事情,他虽早知丞相和太子不合,也知他们之间早晚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他一直以为,丞相府同高宜真正对上,是在高宜登基之后。 和顺十五年,九月十三,齐顺帝驾崩。时年十月,新帝登基,改年号,章和。 而那日他同滕三的约定,便是以物易物。他用皇帝的命,换得滕三的财力。想起那日他提出交易时,滕三惊诧的脸色,凌奕不由得笑了起来。 滕三虽是滕家三公子,却出身卑微。只因他的母亲,是来自遥远国度的胡姬。三十年前,胡姬丽莎名动一时,艳绝西域,引得多少西域富商为其一掷千金,只求美人一笑,然而最后抱得美人归的却是向来洁身自爱的滕家家主。丽莎为滕家诞下一子,随后便因难产而死。 那个孩子,便是滕家的三公子,滕三。滕三的父亲对他甚为宠爱,但是主母却是容不下这个带着异族血统的孩子,虽然丽莎终其一生也不曾踏入滕家家门,然而滕三的存在,便是在提醒她丽莎的存在。幼年之时,父亲常年在外,主母虽不曾虐待于他,却也始终不得宠爱。 滕家家主滕宏显然也明白这些,待得滕三六岁时,他便将滕三带在了身边,再后来便是那件让整个大齐的商人们都受到了影响的海难。而滕三,却早在出事的半年前被滕宏送去了西域,并且命他立下重誓,十二年之内不得踏足中原,那时的他,不过九岁。 直到八年前,重返刺桐的滕三,才自大哥口中,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滕家世代行走西域商道,对于期间的诸多传说和辛秘自是知之甚多。滕家祖训,以信立命,滕宏虽是商人,却也是血性男儿。二十七年前,他带着滕家商队冒死为关阳城偷运粮草,以一族之力,解了关阳城之困,保住了关阳城,亦保住了关阳城后五百里的疆土,活人无数。 皇上有感其心,赐下“天下皇商”的玉牌。一时之间,滕家美名为天下传颂,这是滕家最为辉煌的一段岁月,却也是滕家所以血债的起点。 次年,皇上密诏滕宏入宫,密令他于西域商道寻找那传言中埋藏了无数宝藏的天山冰宫。这一找,便是八年,期间,滕家和宫中都曾派出无数高手暗探天山,然而直至先帝驾崩,顺帝登基,那冰宫入口,依然没有寻到。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多疑,而滕家此时早已成为了天下第一富商,北疆连年的战事又使得国库空虚,于是一切便顺理成章。只是新帝算到了滕家虽是巨富,却也只是巨富,算到了滕家分家的狼子野心,甚至算到了滕家两个嫡子子无一人能出滕宏其右,却漏算了滕宏的心性,漏算了那个胡姬之子滕三。 滕宏一生纵横西域商道,看过了无数的人心,商人之性本就小心谨慎,更何况是同帝王合作。滕宏自新帝登基之后便猜到了滕家最后的结局,因此,他将滕三远送西域,只为保住滕家最后一丝血脉。 滕三是庶出,母亲又是胡姬,本就无关紧要,而那是他又远在西域。分家的人,即使有心也不会对千里迢迢地对一个年仅九岁的孩童如何。而主家之内,有母家护着,两个嫡子即使吃些亏,却到底也能保住性命。至于京中,他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将那些刺客引走。 所以,十五年来不曾走过海道的滕家家主,才会又下南洋。此后一月,新帝上询天意,改年号为和顺。 然而,那时的滕家,经过了八年的寻找,却是真的在天山北麓找到了冰宫的入口。只是这些,如同滕宏的死一般,成为了永远的秘密。直到滕三再回刺桐,与大哥共同打开滕家秘阁,才知晓这段往事。 那日的煮酒阁内,睁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天真孩童,却将这些事情娓娓道来。而在末了,加上一句对新帝的评价,愚蠢。 那个同他远去西域时一般年纪的孩童,笑眯眯地望着他说。 “我自是别无选择,然而你滕三,你刺桐滕家,却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你要的,这天下除了我,没人能办到,也没人愿意去办。” “而我要的,不过是一物换一物的交易而已。”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三月之内,自有分晓。” 最后,滕三到底是答应了他的条件,带着无夕远去西域,寻找那天山之上的冰宫。他滕家的东西,自然不会拱手让人,但是父亲的血海深仇却也不能不报。 夏夜的风让烛火随着它的行迹晃动,凌奕的发梢也随之晃动,他回过神来,看着裕德道:“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是。”裕德躬身应了,上前伺候凌奕更衣。 凌奕的目光越过裕德的头顶,落在桌上的墨竹竹萧之上。 嘴角勾起冷笑,凌奕在心中说道,即使不为滕家的财势,他也定然要皇帝的命。 伤害了华歆的人,他断然不会放过。 他低头看着裕德的头顶,轻笑道:“你明日让无程再给无影送一样东西过去,就说是……” “给太子妃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评论都没有……qaq 第47章 剧变 华歆下了楼,径直进了大厅。.info[] 见到华歆,华顾心中一惊,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卫平,卫平对上华顾的眼神,脚下一顿,却还是跟着华歆进了大厅。 “歆儿,你来这里做什么?”华顾站起身来,皱眉道,“不是让你去楼上候着便是么?” “族中有事,我身为少主,怎可不露面?”华歆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华康,“不然,有人怕是要觉得我面生了。”说完,便寻了一处座位,坐了下来。 “卫平!不是让你在楼上陪着少主么!?”华顾看了一眼坐在右方首位的华歆,转头对卫平说道,“你怎得让他下来了?!” “家主息怒,少主他坚持要来厅中,属下……属下拦不住啊!”卫平说着,抬头看了华顾一眼,又低下头,“请家主责罚!” “爹爹,是我坚持要下楼的。”华歆说着,起身走到华顾身边,抓着他的袖子笑道,“他总是不能将我打晕了留在上面吧?不然,他怎么可能拦得住我?”说着,尽是有了些许自得之意。 “你啊!”华顾听了,叹了一口气,“既是坚持,那你便留在这里吧。” “是!”华歆闻言,点头笑道,“谢谢爹爹!” “起来吧。”华顾朝华歆笑笑,转头对跪在地上的卫平说道。 “谢家主。”卫平听了,站起身来,看了华顾一眼,转身走到了华歆的身后站定。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喧哗之声,华顾冷哼一声,转身坐回主位。 “家主,这大晚上的,您找我来,可是……”三长老还没进门,声音便从院中传了进来。然而当他看到厅中跪着的人时,却变了脸色,脚步亦是一顿。 “三长老来了?”华顾对他难看的脸色视而不见,脸上带笑地开口:“坐吧。” “这……华康这是……”华矫一边坐下,一边望着厅中的跪着的华康,欲言又止。 “今日寻你来,是有事要问。”华顾说着,招手道:“给三长老奉茶。” “有何事家主吩咐便是。”华矫说着,看了一眼首位上脸色不虞又一言不发的华歆,“可是和少主有关?” “算是吧。”华顾闻言点了点头,看到院中出现的身影,笑着说道:“三长老若是不急,便坐下喝茶慢慢等吧,等人到齐了,事情自然也就清楚了。” “是。”华矫应了一声,端起一旁的茶盏细细品了起来。 华淳一进门便看到在一旁饮茶的华矫,他楞了一下,随即看向主位之上的男人,跪倒在地:“家主!” 华顾摆了摆手道:“你先起来,等大长老到了,我们再……”看了一眼在华矫,华顾没有再说下去。 华淳闻言,道了一声是,便站起身来,坐于一旁,不再说话。 华矫见状,不安地动了动身体,转头看向华歆身后的卫平,见到后者轻微的颔首之后,才定了心神,轻轻将茶盏放下。 一室沉默。 直到一身玄衣的华达出现在门口,华顾才起身相迎道:“大长老,您总算来了。” “家主。”华达朝着华顾行了一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华康,脸色微变,抬起头来看着华顾,皱眉道:“家主?!” “来人!看座,奉茶!”华顾却是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身吩咐随侍道。 “家主!”华达见状,上前一步,声音也急切起来。 华顾在主位坐下,看着厅中的老人,放缓了声音:“大长老先坐吧。” 华达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了下去。 “今日让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情要你们定夺。”华顾慢慢地开口道:“华家家规,残杀同族者,当如何?” “其罪当诛!”华矫看着主位之上的男人,开口说道。 “二长老以为呢?”华顾看了一眼华矫,转头看向华淳。 “我……我也以为,其罪当诛!”华淳闻言一震,看了华矫一眼说道。他紧扣住椅子上的扶手,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一般。 “那大长老呢?”华顾将目光投向华达,柔声问道。 “老夫同意。”华达点头说到,看了地上了华康一眼,“家主……” 华顾抬手打断了华达,看了一眼厅中众人,慢慢开口:“残害同族,其罪当诛,这一点各位都没有意见。既然如此……”华顾看着这地上跪着的华康,说道:“华康,你来说吧。” “是。”华康应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华达,低声说道:“这月西门的守卫是我负责,前日华平找到我,说要我帮他个忙。他说他看上了路平从毫墨阁定的端砚,要借去‘把玩’一番,说到时若是西门起来争执,让我不要管。”华康说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想当日的情景,“所以那人我在西门当值之时,虽是听到西门之外华平和华路起了争执,却没有理会,事后也……也不曾上报灰衣楼。” “所以……”华淳站起身来,走至厅中,指着华康道:“所以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的路儿被华平打死!” 年过半百的老人跪在大厅中央,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双鬓,他双眼含泪,看着华顾悲嚎道:“家主!家主啊!你要给我的路儿一个公道啊!” “不可能!”华矫“腾――”地一声站起来,看着主位上的华顾说道:“这不可能!” “路儿的尸体现在还停于府内!你还要否认什么!”华淳转头看向华矫,指着他道:“你家华平,平日里就是个嚣张跋扈的性子,他欺负路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谁想这次……这次……”华淳哽咽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家主!”华矫闻言,瞪了华淳一眼,朝华顾跪了下去:“家主明鉴!我家华平虽是平日里霸道了些,但是是非大过还是分得清楚的,这等残害同族,害人性命之事,我相信他做不出来!” “大长老以为如何?”华顾却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厅中最为年长的华达。 “是或不是,将华平叫来一问便是。”华达说着,抬眼看了华顾一眼,那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如此,三长老可否告知,华平在何处?”华顾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华矫问道。 “老夫……不知。”华矫说着,回望华顾,“华平已经两日不曾回府,他去了哪里,老夫也不知道。” “家主!”华淳睁大眼睛,激动地说道,“华平定然在他府中!他这是包庇!” “华淳你不要血口喷人!”华矫闻言怒道。 “好了,都不要吵了!”华顾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华晖:“带人去三长老府上,将人带过来。”说着,他看了一眼华矫,“想来,三长老也不会反对吧?” “一切听从家主安排。”华矫说着,看了一眼华淳,行礼道。 “那你就去吧。”华顾看了看华晖,交代道:“速去速回。” “是。”华晖行了礼,领命而去。 待得华晖的身影消失,华顾在才将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厅中的华康,说道:“华康,你入天一阁时的阁规,可还记得?” “属下……属下记得。”华康垂眼答了,低声说道:“天一阁护卫主家,隶属灰衣楼下,事无巨细,皆要上报。” “那知情不报者,该当如何?”华顾点点头,继续问道。 “知情不报者,杖责三十,逐出族中,永不得反。”华康说着,对着华顾磕了个头,“属下知罪,请家主责罚。” 说着,他又跪着转身朝着华达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道:“孙儿一时疏忽,铸成大错,今日之后不能承欢膝下,于跟前尽孝……”华康低下头,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眼泪砸在地上,晕出一圈水渍,“孙儿不孝,今日拜别……拜别……” “康儿!”华达终是起身,将华康扶了起来,他看着端坐在主位上的华顾,跪了下去。 “家主!望……家主开恩!网开一面……” 看着华达跪下,华顾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好!” 华矫看着华顾嘴角的笑,又看了看跪于厅中的华达和华淳。突然想是想到什么一般,脸色一变,站起身来,指着华顾道:“你!” “砰――” 就在此时,天空亮起一多巨大的礼花。 那是,华矫府邸的方向。 第48章 处置 那漫天散开的花火映在华顾的眼中,他转过头看着华矫,冷笑着,仿佛在嘲笑他的大意和天真。 “哈哈……哈哈……”华矫看着负手而立的华顾,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鬼哭狼嚎一般,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厉,他笑着弯下丨身,“我还是……棋差一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覆下的头发盖住了他的脸,也盖住了他的表情。 “但是,你以为我就没有后手么?”突然,他直起身来,看着主位上的男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华矫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掷于地上,眼睛却死死盯着厅中右侧首位的方向。那里坐着的,是华家的少主,是华顾唯一的血脉,华歆。只要他死……只要他死…… 华矫盯着那个七岁的孩童,眼中充满了嗜血的疯狂,然而华歆却仿若没有看到一般,只是垂目坐在哪儿,一动不动。 回应华矫掷于地上的茶杯所发出的声响的,便是厅外传来的打斗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在这深夜之中格外刺耳,一队侍卫冲进大厅,直直冲着华顾而去。华康见状起身抵挡,随侍们紧随其后也加入了战团,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华矫冷笑地看着被华康等人护在身后的华顾等人,看着华歆的方向喊道:“还等什么?!动手!” 随着他的话,一直站在华歆身边不曾动作的卫平,动了。 他抬起头,飞身而起,无视了厅内的混乱,直直朝着中间负手而立的那人而去。事出突然,他人见了也一时无法自战圈中脱身,只能眼看着卫平冲着华顾而去。 华矫嘴角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只要华顾死了,这局面便是他能够掌控的。华达家几个后辈不成器,华淳又是个不喜争斗的性子,只要华顾和华歆一死,他们便没了继续反抗的理由。即使华晖回来,有卫平在,也必可一战。到时候,家主和少主身死,华家嫡系血脉断绝,自己的外孙,按照家规,便是下一任的家主。 然而在他看到华歆的动作之时,笑容却凝固在脸上。 一直低头垂目的华歆抬起脸,看着他的方向,面带微笑,嘴唇翻动,说出两个字。 他说:“蠢材。” 说时迟,那时快,卫平掠过华顾,飞身至华矫面前,一掌打在他的胸口,直直将他打出四五丈,跌落在厅门之处。随后卫平一转身,夺了一个侍卫的佩刀,便冲入了战圈。华康等人见了,气势大振,将那些冲入厅内的侍卫们逼出了厅中。 此时,厅外的喧哗渐息,华矫转头望去,便看到华晖带领着灰衣楼众人在清点战局,他神色一变,抬手指着华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因为胸口传来的疼痛而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华晖见卫平带人冲出大厅,勾起一抹笑,抬腿便朝大厅走去。错身而过之间,他在卫平耳边说道:“交给你了。” 卫平没有回答他,甚至连停顿都不曾有,便加入了战圈。华晖回头看见卫平挥舞着长剑,起落之间如同蹁跹的白鹤,顷刻之间取人性命。 “华矫,你身为华家三长老,竟然意图谋反谋害家主,其罪当诛!”华达指着瘫倒在地的华矫,心痛地说道,“期间你竟串通主家侍卫于你一同谋反,以至族内相残!简直!简直……” “你可知错?”华顾抬手打断了华达的话,看着厅门之处,吐血不止的老者问道。 “呵呵……呵呵……”华矫却笑了其来,他依然盯着华歆的,费力地伸出手指着华歆的方向,口中说道:“你……你……好……很好……” 华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意更浓。 在这样的笑意中,华矫的手徒然跌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一半,侧过头不再动作。 华晖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他蹲下丨身去,探了探华矫的鼻息,随后冲华顾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起身快步走至华顾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华顾见状,叹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华达。 华达与他对视一眼,低下头去,双膝一矮便跪了下去,他说:“华康一时疏忽犯下大错,虽是年少无知却也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虽说今日护主有功,但是比起他的犯下的错,却不抵万一。家主既是答应老夫轻饶于他,然家法不可废,老夫愿辞去大长老之职,长守祖祠,以慰先灵。” “这……”华顾闻言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大长老不需如此,华康虽有错,却是无需如此。我既已答应你网开一面,便断断不会食言,你快起来,快起来。” “不。”华达伸手挡开华顾的手,抬头看着华顾道,“老夫多年来,虽为族中长老,却上不曾为家主分忧,下不曾严御属下,才造成今日的局面,我实在愧于大长老之位,愧对于祖祠之中的先辈啊!家主!”华达说着,眼角含泪道,“今日之变,实是我督管不力所致,今日流的每一滴血,皆是我华家血脉,死的每一个人,皆是我族中子弟!如此,我如何还能端坐于大长老之位?如何还有脸让族中之人尊我一声‘大长老’!” “唉……既然如此,便随你的意吧。”华顾叹了一口气,将华达扶了起来,“只是若是以后族中有事,还望您切莫推辞才好。” “是。”华达点点头,看着华顾笑道,“不是大长老,我也还是华家人,若是族中有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那就好,那就好啊。”华顾拍了拍华达的手,转头看向随着卫平进门的华康说道,“华康,你此次护主有功,将功抵过,你自己去阁领了杖责三十的罚,便就算了。” “谢家主开恩。”华康闻言,当场跪于厅中说道。 “三长老华矫,身居族中重位却心怀不轨,不知自重。纵容家人残害同族,又意图谋害家主,罪不可赦,已被灰衣楼副楼主卫平就地正法。”华顾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厅中众人,继续说道,“经查,华矫儿婿隆成分家也参与此事,华晖去华矫府中之时,遭到府中护卫袭击,无奈之下,便用了烟火召唤勾阵阁前去,谁知府中护卫竟毫无退意。如此,双方皆损失惨重……” “做出此等犯上之举,又示意府中护卫强行抗命,以致族中子弟自相残杀!华矫简直其心可诛!”华淳说着,朝着华顾跪了下去,掷地有声地说道:“今夜之事,从华矫府中护卫到望月厅外的侍卫,华矫怕是早有图谋!若是就此揭过不提,怕是会有漏网之鱼,倒时恐再生事端。”华淳说着,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望请家主下令,彻查此事。” “望家主下令,彻查此事。”华达见状,也跪了请命。 看着厅中跪着的两人,华顾点了点头:“如此,华晖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他看着厅中一身灰衣,持剑而立的华晖,吩咐道:“记得,要彻查!” “是,华晖遵命。”华晖单膝跪地,行礼应道。 自华晖身上收回目光,华顾看着他身旁的华康,放缓了声音:“华康,送你祖父回府休息吧,天色也不早了。” “是。”华康低声应了,便扶着华达离开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华顾回头看着华淳,许久之后才开口道:“二长老怕是也累了吧?”说着笑了起来,“华晖,送二长老回府。” “是。”华晖应了,上前一步,冲着院门一摆手,躬身道:“二长老,请!” “今日之事,谢家主!”华淳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华晖看了华顾一眼,看到后者颔首之后,才抬脚跟上。 待得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华顾才转头看向一直坐于右首位,从头至尾不曾开口的华歆。他看着那个仰头看着自己的七岁孩童,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在面对刚刚那种局面,居然没有惊慌失措,甚至不曾发出丝毫声响。若不是痴儿,便是胆识过人。 华顾想着,留下一句:“歆儿,你跟我来。”便转身上了观星阁。 华歆闻言,垂目露出笑容。少顷,他抬起头,快步追了上去,抓住华顾的衣角,嘴中唤道:“爹爹,等等我。” 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抓住,华顾停下了脚步,转头牵起华歆的手,低声笑道:“放心,爹爹不会丢下你的。” “嗯。”华歆点点头,看了一眼院中满布的血迹,露出有些恐惧的神色,他开口唤道:“爹爹,不如今夜去我院中吧?” “怎么?这么大了还怕黑不成?”华顾转头,点点他的鼻子,笑道,“若是怕黑,爹爹今夜去陪你便是。” “嗯。”华歆闻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我们快些走吧。” “歆儿有东西给父亲看。”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成狗,每天码字收益三块钱,累不爱 第49章 邀请 华府梅忻院 华顾将手上的茶盏放下,伸手将华歆招至眼前,问道:“歆儿,告诉爹爹,为什么要下来?” “爹爹说过,我是华家的少主。这偌大的华家,早晚有一天,是我的责任。”华歆站在华顾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既然是早晚的事,我怎可让爹爹独自一人?况且……” 华歆转头看了看立于一旁的卫平,笑了起来:“况且,我若不出现,卫平怎么会出现呢?卫平不在,三长老又如何会贸然出手?” “那你告诉爹爹,你是如何知晓的?”华顾闻言笑了起来,他指了指一旁的卫平说道,“可是卫平说与你听的?” “若是真不想我参与此事,爹爹就该早早将我送出本家,若是保护,也该寻了华晖来,再不然便是福叔。”华歆摇了摇头,笑了起来:“若是华晖和福叔皆有事在身,便是今夜的事情还没有完全之策,所以他们才抽不出身来。即使如此,爹爹又为什么要让我在观星阁内候着呢?” “卫平虽身为灰衣楼副楼主,却少在本家。我与他相熟也是年初的事情,在今夜这个当口,守在我身边的不是华晖,却是他。要么就是他可以信任,要么就是爹爹另有安排。而无论如何,爹爹绝不会弃我于不顾,若是爹爹下了死令不准我出现,我相信卫平即使将我打晕也会将我留在阁上。但是直到我出门他都不曾动作,如此看来,我出现与否,于大局都没有影响。”华歆说着,停顿了一下,想起华矫盯着自己的模样,继续说道。“待我下了观星阁到望月厅的时候,爹爹虽是斥责了卫平几句,却也不曾真的责罚于他,甚至对于我的出现表现出了默许的态度。如此看来,这些本就是在爹爹你计划之内的。” “爹爹,我说的对么?”华歆说着,抬起头撒娇道。哪里有一丝望月厅中那般心机深沉,不懂声色的模样。分明就是寻常人家的孩童向父亲撒娇,让父亲夸奖的样子。 “对!”华顾笑着点点,伸手抚了抚华歆的头,柔声道,“我家歆儿聪慧异常,竟然连爹爹的算计都看得这般清楚。” 华歆闻言,红着脸低下头去。而后便听见华顾的问话,“那歆儿又如何知道,这背后之人,是华矫呢?” “我能占了华家少主的名头,不过是因为鬓角这朵梅花。”华歆伸手抚上鬓角,笑道,“然而除去这个,我便是半分灵力都没有。这在华家,是头一份,华矫的外孙却是这一辈之中灵力最高的。这些年来,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将我这个少主取而代之,只是上面有家规压着,有爹爹压着,他们寻不到由头罢了。” “年初爹爹病倒,岐黄楼会诊那日,我曾在观星阁外见过华矫外孙一面。”华歆说着,冷笑道:“主家内宅之内,就连长老出入都需家主点头,放眼整个主家,能在内宅走动的孩童,便只有我一人,即使想不到我的身份,我鬓角这朵梅花却断然能看出来的,况且当然我穿的,是极北之地才出产的白色狐裘。如此,他们怎会认不出来?既是没有当场叫出我的身份,便是有心如此。在我面前自称未来的少主,在我命卫平将他们丢出去之后还扬言要让华矫找我麻烦……” “不是太蠢,就是故意试探于我。后来,华矫果然去祖祠书阁找过我,却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来试探我可计较当日之事。我将那事带过,他自是不放心,所以才会去观星阁寻了爹爹证实。”华歆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却不想我真的不曾同父亲说过,他问不出来,又看到我出现,自然就心虚告辞了。” “他倒是弄巧成拙了,要试探与你却不想露了尾巴。”华顾闻言笑道。 “怕就是那日起,他才知晓我也是有爪子的。再过几月,我便能出阁取字,到时他要另立少主便不是那么容易了。所以心急之下,才会露了马脚……”华歆说着,伸出手分析道:“三位长老,二长老向来是个和事老,不喜争斗,大长老虽不是个好相于的,却也一直以华家为重。倒是三长老……表面上看起来和善可亲,但是看他嫡孙和外家,却都不是善内,物以类聚,再加上,若是我出事,受利最多的便是他。因此,歆儿猜测,今日之事,便是他的手段。” “嗯,歆儿分析地不错。”华顾点点头,笑着将话头转开,“歆儿刚刚不是说,有东西给爹爹看么?” “嗯!”华歆到底是小孩心性,华顾一说便顺着他的话将话题转了开去,他笑着点点头,对华顾说道:“爹爹等会儿!”说完便转头小跑着出了门,朝卧房而去。 看着华歆的背影消失,华顾收了嘴边的笑容,转头看了卫平一眼:“为何不将他留在阁上?” “如少主所言,这些早晚是他的责任。”卫平垂目说道,抬起头于华顾对视:“家主护得少主一时,却护不住一世。” “那也不是现在!”华顾冷笑一声,“我让你回本家守着歆儿,不是让你自作主张!” “若是不愿,你以为凭我便能说得动他?”卫平嘴角勾起一丝的笑,转头朝门口看去,眼神幽远,好似在怀念什么一般,直到华歆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才又开口,“他的脾气倒是同你像了十成十。” 华顾没有再说话,只是同他一样,转头看向门口,等着华歆的到来。 “爹爹!”华歆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兴冲冲地进了门,跑到华顾面前,将盒子递给他,“阿奕送来一个盒子,说是给爹爹的。” “给我?”华顾一挑眉,伸手接过盒子。 “嗯,阿奕特意交代,让我将东西交给爹爹。”华歆点点头,仰头看着华顾,“我想着既然是给爹爹的,便不曾打开过。” 华顾笑着点点头,将盒子打了开来,却在看清楚盒内东西的一瞬间,变了脸色。那木盒之中,端放着一方玉牌。 伸手将那玉牌拿至眼前,华顾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刻痕,他仿佛想起当年将玉牌交予那人手上之时的情景。那人拿了玉牌之后,便离开的华家,这一走,便是六年。他离开之时,华歆还是襁褓之中的婴儿,那时的华歆爱哭,一日之中即使是睡梦之中,也是皱着眉的。却只有那人在时,才会展露欢颜。 “爹爹,这是什么啊?”华歆看着华顾手中拿着的那方玉牌好奇道,“上面怎么还刻着家徽?” “这是爹爹很久之前不小心遗失的东西。”华顾笑着说了,将玉牌收了起来,“可能是凌奕看到了家徽,便让你送过来吧。” “阿奕真有心。”华歆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在意华顾的动作,语气颇为骄傲地说着,“他说豫州的槐花开了,又说我年前生病身子不好,等过了花期便让人给我送花蜜过来。” “他倒是有心。”华顾笑笑,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开口道:“再过一月,便是你出阁取字的日子。你可要请了凌奕来观礼?” “可以么?!”华歆闻言眼睛一亮,伸手抓了华顾的衣角兴奋道:“我可以请阿奕来么?” “出阁取字是你的大事,凌奕既是你朋友,请来观礼也是应该。”华顾笑着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卫平说道,“若是愿意,明日便让卫平去送请柬,如何?” “好!”华歆兴奋地点着头,开心地说,“我在信中同阿奕说每日黄昏永安钟响,翼隼楼的训隼师们会吹起口哨,那些信隼回巢之时的景象。阿奕说,他想亲眼看看,这次他便能如愿了!” “如此,明日便让卫平走一趟凌阳吧。”华顾说着,看了一眼窗外,“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去歇息了。”华顾说着,牵起华歆的手,“走吧,爹爹等你睡着了再走。” “嗯。”笑着点点头,华歆跟着华顾朝卧房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 华顾伸手为华歆掖了掖被角,看了一眼身后的卫平,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轻轻关上房门,华顾走到了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转头对卫平说道:“你看到了?” “是。”卫平点点头,低声说道,“我明日便启程。” “嗯。”华顾看着卫平,许久之后叹了口气,“只愿这一次,歆儿没有看错人。” 卫平闻言一惊,死死盯着华顾,仿若他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 华顾注意道了卫平的表情,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回望于他。 许久之后,华顾转身离开。只留下卫平一人,看着华歆的卧房,露出了苦笑。 半个时辰之后。 华顾伸手为华歆掖了掖被角,看了一眼身后的卫平,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轻轻关上房门,华顾走到了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转头对卫平说道:“你看到了?” “是。”卫平点点头,低声说道,“我明日便启程。” “嗯。”华顾看着卫平,许久之后叹了口气,“只愿这一次,歆儿没有看错人。” 卫平闻言一惊,死死盯着华顾,仿若他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 华顾注意道了卫平的表情,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回望于他。 许久之后,华顾转身离开。只留下卫平一人,看着华歆的卧房,露出了苦笑。 第50章 请柬 凌阳侯府沁竹院 奕看着棋盘,皱起眉头,手上一颗白子,犹豫半响到底是没有落下。 陵原在他对面看着,也不出声催促,只是眉眼带笑地看着他。凌瑞坐在凌奕身边,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看看身边的兄长,又看了看对面的父亲,抬手唤人给两人手边的茶盏添了茶。 凌奕犹豫半响,将手上的白子扔向棋盘,抬起偷来看着陵原道:“我认输。”说着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凌瑞道,“瑞儿要同父亲下一局么?” “算了。”凌瑞闻言摇了摇头,看看凌奕又看看陵原,“我连大哥都赢不了……” “呵呵……”凌奕闻言笑着摇头道,“输赢而已,无需介怀。只是同这般能和父亲在院中下棋的时候不多,你当真不要试试?或许,你便能赢了父亲,给大哥报仇呢?” “哈哈,奕儿你倒是狡猾,这是怂恿瑞儿来找为父的麻烦么?”陵原闻言笑道,低头看了一眼棋局道,“不过这些日子,你棋艺精进,我应付起来,都觉得有些吃力了。” “同爹爹下了这么久,本就该是有些进步的。”凌奕笑着说道,看了一眼凌瑞,“瑞儿的棋艺也是日益精进,却是比起我来,强了许多。” “哦?”陵原说着,看向凌瑞,“瑞儿不如来同为父下一局,如何?” “好!”凌瑞点点头道。 一时之间,院中笑语晏晏,连一旁的下人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自小侯爷从长平回来之后,府中便经常能听到这样的笑声,侯爷偶尔也会像这样忙里偷闲地来小侯爷的院中,二公子也常常走动,比起之前,无论是侯府还是这院子,都多了些许生气。 几人说笑之间,裕德已经收拾好了棋盘。 依然是凌瑞执白子先手,他有意模仿凌奕的棋路,将白子落于天元,陵原见状挑眉一笑,将黑子落下。(..info无弹窗广告) 凌奕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藏拙多年,世人传言凌阳侯府的小侯爷懦弱愚笨,聪慧不及二公子凌瑞万一,然而离家一年,再回侯府的小侯爷却是在那日生辰宴上,让这些传言不攻自破。世人如何想的,他不清楚,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眼前男人的想法。 不过,从这些日子他的表现来看,怕是愧疚居多吧。九岁的孩童,心性不坚,本就容易受人左右。自己之前在侯府的表现,同现在比起来,怕是更像无奈自保之举吧。失了嫡母,又不得父亲宠爱的孩子,若不藏拙,又能如何?离家一年,在长平受尽疼爱,回府之后又得父亲宠爱的孩子,无需隐瞒,变得聪慧讨喜起来,也是应当。 况且,张蕊太心急,手伸得太长,已然让父亲不悦,那凌瑞受到牵连也是应当。在这侯府之内,本也不该有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陵原心中,也不稀罕这父子情深的情谊。自己这些时间利用的,不过是陵原对于母亲的旧情,不过是他的些许愧疚。然而在陵原心中,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身后的长平候府和安远将军府。 这些自己清楚,就是因为清楚,他才知道,这样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一旦京中有变,丞相府得到一丝喘息之机,那么凌瑞和张蕊的今天,便是他的明天。 凌奕嘴角含笑地看着棋局,只是不知道,他下的这局棋,到最后陵原可会喜欢? 就在三人盯着棋盘各怀心思的时候,院门之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来人快步走至院中,跪下行礼道:“禀侯爷,府外有人拜帖求见。”说着将名帖举过头顶,低下头去。 裕德见状,上前一步将那名帖拿了,递给陵原。在看到名帖之上的字时,手轻轻抖了抖。(..info无弹窗广告) 陵原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在接过名帖之时,抬眼看了一眼裕德。后者垂目,躬身退至凌奕身后。凌奕见了,不动声色地将手背于身后。 陵原此时却没有看见两人的小动作,他的全副心思都在那名帖之上。那名帖并不起眼,连时下世家留行的洒金都不曾有,素白色的纸张看不出特别,只在其上印一朵梅花,其上书四字――“永安华府”。 陵原看着名帖,开口说道:“将人请进来。”说完,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凌奕一眼,开口叫住了已经转身而去的下人,说道:“等等!奕儿,你同我一道去将人迎进府吧。” “是。”凌奕闻言,呆了一下,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陵原,点头应到。 在他身后,裕德将手收回袖中,就在刚刚,凌奕将手背于身后之时,裕德在他手心之中写了个“华”字。 凌奕跟着陵原行至前院,便看到随侍领着一个身穿灰衣的男子缓步而来。凌奕眨眨眼,掩去眸中的情绪,这人,是灰衣楼的副楼主――卫平。 同华晖不同,卫平虽是灰衣楼副楼主,却鲜少出现在华家,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行走于华家之外,除了偶尔的主动现身,整个华家没人知道他在华府之外的行踪。即使是同华歆在一起的那些年,他对这个男人依旧称不上熟悉,而最让人惊异的是,华歆对于他的存在竟也不闻不问,仿若习惯了这般行踪不定的灰衣楼副楼主。 直到华歆身死,他当帝君的那些年,才会偶尔见到此人。他经常在夜里出现,带着永安华府卜算的关于大祸的消息,如同千百年来,神算华家所做的那样,作为信使为帝王留下只字片语,随后便离开。他甚至不曾对甚为华家家主的华歆的死发表任何意见,仿若这些事情,于他无关。 “华家卫平,见过凌阳候。”卫平在两人面前停下,看着陵原说道,话虽如此,却不曾行礼,甚至连头都不曾低一分。 “卫公子客气。”陵原对于这样的态度似乎并不介意,他笑着一摆手,说道,“远来是客,卫公子,里面请!” “侯爷客气。”卫平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方素柬,递给一旁的随侍,“卫某奉命来此,是请凌奕小侯爷去府中观礼的。” 陵原自随侍手中接了素柬,看了一眼,转身递给了一旁的凌奕。 “十月初八,是我家少主八岁生辰,亦是他出阁取字的日子。家主有令,命我将请柬送至贵府,请小侯爷去观礼。” “这……华家规矩……”陵原闻言,吃惊地一挑眉,看着卫平道。 “华家规矩非请勿入,但是小侯爷既是少主的朋友,又是家主相请的客人,自然不再之列。”卫平笑着答道,转头看向凌奕道,“少主托我传话,说是府中桂花要开了,不知小侯爷可还记得静安寺的桂花酒。” 凌奕点点头,笑道:“歆儿离别赠礼,凌奕自不敢忘。” “既是华家家主相请,奕儿到时必定到场。”陵原笑着说道,侧身一摆手“天长路远,卫公子赶路辛苦。不若入府稍坐如何?” “侯爷心意卫某心领,只是我有命在身,实在不宜久留。”卫平说着,看了一眼陵原,“永安同凌阳千里之遥,小侯爷身份尊贵不容出错,家主特命我此次和小侯爷一同上路,还望侯爷准许。” “卫公子客气。”陵原一笑,看着卫平道,“有华家灰衣楼一路护送,我亦安心许多。毕竟……”叹了一口气,陵原转头看着凌奕道,“我凌阳侯府,只有一个小侯爷。” “谢侯爷成全。”卫平闻言一笑,对着陵原一抱拳,“待得小侯爷准备好了,来城东悦来客栈寻我便是。卫某告辞” “客栈?”陵原一挑眉,看着卫平道,“既然卫公子不急着回府复命,这些日子不如就主子侯府如何?” “这……恐是不妥。”卫平摇摇头道,“我一届护卫,居于侯府怕是……” “有何不妥?”陵原抬手打断卫平的话,“你既要护送奕儿,便是我侯府贵人,况且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住客栈的道理?” “如此,有劳了。”卫华没有坚持,点头道。 等到卫平的身影跟着随侍消失在拐角,凌奕才抬头看着陵原,开口问道:“爹爹,我真的能去么?” “可以。”陵原笑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凌奕的头发,说道:“你同华家少主,是在静安寺相识的?” “嗯。”凌奕点点头,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一般,“当时我遭人暗杀,当时形势不明,客栈人多眼杂我们便去了静安寺,便是在那儿,我养伤之时偶遇了华歆。” “说起来,那日救你之人,为父还不曾谢过。”陵原闻言笑道。 “师叔是受舅舅所托,事了之后便离开了,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再见他一面,想来也是十分有趣的。”凌奕笑着说道,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收了笑容,“不过,师叔他行踪不定且不喜俗事,即便是找到了,怕也不愿意来凌阳侯府的。” “若是有心,早晚能再见的。”陵原笑着安慰道。 “嗯。”凌奕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伸手抓住陵原的衣角笑道,“爹爹,棋还没下完呢,我们回去吧。” “走吧。”点点头,陵原笑着低头看了凌奕一眼,牵起他的手,转身向沁竹院走去。 在他身后,凌奕露出微笑。 他的弟弟,凌阳侯府二公子,凌瑞还在等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太忙,没有更新,我看看明天能不能补上 第51章 隔世相拥 和顺十五年,八月十七。 刚刚过完中秋,凌奕便在卫平和凌阳侯府一干护卫的护送下启程赶往永安,凌阳候亲自将人送出城去,又嘱咐了许多,等到日到中天才放凌奕上了马车离开。 凌奕从马车的窗户中探头去看身后的凌阳城,直到城门之前那个骑着马的紫衣男人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才重新坐回马车的软榻之上。裕德跪坐在一旁为凌奕沏茶,这次是华家相请,因了华家的规矩,除了一路护送的侍卫,凌奕只带了裕德一人。 一行人且行且停,终于在九月廿三,到达了安康府。 卫平将随行的凌阳候侍卫安排在了安康府华家外门,同府中侍卫交接之后,才护送着凌奕和裕德朝永安而去。 永安,得名于永安钟。数百年前,华家先祖定居于此,立一铜钟,名“永安”。与晨钟暮鼓不同,永安钟每日会在晨暮时分敲响两次。因此,这安康府外不知名的小山村,才会有了天下皆知的名字,也是因此,说起永安,世人便会想起华家。 永安以钟楼为界,钟楼之南,是永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商铺。钟楼之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十里松林,过了松林便能看到华家正门。居于永安的百姓都会自觉远离松林,也会耐心地同慕名而来的外乡人说起这些规矩。只因他们心中清楚,永安钟外的繁华和安宁,皆因华家。 那个名动天下却低调如斯的家族,那个被上古神灵庇护而能知天命改命盘的家族。因为他们的存在,才会有这永安,才会有这乱世之中的一方乐土。永安钟界碑之内,那被十里松林围护起来的地方,是整个永安的精魂所在。那些松树,如同沉默的守卫一般,数百年来守护着华家,阻挡着一切窥视的目光。 凌奕坐在马车里,听着街上传来的人声,露出些许微笑。当年他第一次来永安,也是应了华歆的邀请,来参加他的弱冠之礼。当时的华歆,同他一道信步街中,华歆便会同他说起许多儿时的趣闻。 比如,永安钟边上的有永清池,传言池中住着一只千年老龟,背上有七星,见者即可一世永安,长乐无忧。有传言它喜欢听铜钱破水之声,因此经常可以看见百姓将铜钱扔进永清池中,虽说从没有人见过,但是来永安必去永清池投一枚铜钱已经成了永安的习俗。 又比如,永安正街有一家小食铺子,他们只卖一样东西――产自永安的蜜桔。他们会将蜜桔做成蜜饯或者糖果,每日黄昏,他们便会开坊制糖。永安的孩童们,自小便是在那蜜桔的味道中长大的,以至于他们长大之后,想起家乡,便会想起那甜蜜而芬香的蜜桔味。 再比如,永安只有一家客栈,叫永安客栈。客栈老板五代单传,客栈老旧,却对客人极其挑剔。慕名而来的,十两银子一晚。在店中打探华家近况的,赶出客栈。可是若是华家家仆或者侍卫有事住店,则房费全免,还送一壶自酿的好酒。 当年华歆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到现在,凌奕还能清楚的回想起当时的细节。华歆嘴角勾起的弧度,被风吹起的发丝,还有在行走中撞上来的孩童。这些东西,都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就在凌奕回想的时候,车门处传来卫平的声音:“小侯爷,我们到永安池了。传言池中住着千年神龟,背有七星,见者得福。它喜欢听铜钱破水之声,小侯爷可要下车一试?” “不必了。”凌奕带笑的声音自车中传出,“若是有福,我也想同歆儿共享。一个人……没什么意思。” 车门处,卫平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那我们便入林了,林中山路崎岖,小侯爷坐稳了。” “嗯。”凌奕笑着应了,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不说话,外间也没有再传来声音。卫平赶着车,一路入了松林,朝着华家正门而去。凌奕闻着松树特有的香味,在一晃一晃的马车之中,靠着软垫,阖眼睡了过去。 “主子,主子。”裕德看了一眼渐渐明晰起来的华府正门,伸手推了推在软榻之上睡着的凌奕。 “嗯?”凌奕睁开眼睛,一手撑着软榻坐起身来,一手抚上了微微发疼的额头,“怎么了?” “小侯爷,我们到了。”回答他的,是车外卫平的声音。 凌奕听见了,侧头看了裕德一眼,便起身弯腰出了马车。裕德在他身后垂下了眼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谨慎的主子会突然睡着,甚至连他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是恍惚的。 门被打开来,山风带着些许寒意吹进了马车,让裕德回了神,他垂目敛神躬身跟上着凌奕出了马车。 马车停在一处空地上,周围是遮天蔽日的松林,空地上铺着产自东海的青砖,空地北面是用汉白玉铺就的台阶。台阶两侧安放着白玉石狮,在石狮之后,是由巨木搭建而成的牌楼,上书华府二字。 顺着台阶往上,便能看到华家的大门。平日里紧闭的大门,此时却大开着,等待着凌奕的到来。 华歆站着华府门口,看着凌奕从马车中出来,他笑着抬起手,一边招手一边唤道:“阿奕――” “阿奕――” 顺着声音,凌奕看到了在台阶尽头站着的华歆。他身着一身红衣,冲自己招手,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能从他的声音之中听出他此刻脸上一定挂着笑容。 凌奕朝着华歆招了招手,勾起嘴角:“歆儿!” 一边喊着,一边快步朝着华歆走去。台阶不高,此刻在凌奕眼中却是极长。 华歆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凌奕一步步朝他走来的样子,不知怎得,突然心中一酸。仿若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许久,许久。 等到凌奕站在华府门口的时候,迎接他的便是突如其来的拥抱。 低头看着怀中金红色的发冠,凌奕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人抱住。他闭着眼睛,下巴抵在华歆的发冠之上,双手轻轻地环住怀里红色的身影。他如此小心翼翼,连呼吸都轻了下去。 整个天地,仿若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有山风呼啸而过,见证着这隔世的拥抱。 直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华歆退后一步抬起头来,他看着凌奕,露出笑容:“我等你很久了。” “我知道。”凌奕笑着点点头。 以后,不会了。凌奕看着华歆的笑容,在心中说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少主,外面风大,进府吧。”一直站在一旁的华福此时上前一步说道,他看了看凌奕,露出笑容,“小侯爷,静安寺一别别,一切安好?” “多谢福叔惦念,奕儿一切安好。”凌奕躬身答道,执的居然是对长辈才有的礼节。 “小侯爷客气,您如此……老身怕是要折寿了。”华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人扶起,嘴中说道,“少主的好友,老身自然会惦记一二。” “那我们先进去吧。”华歆闻言笑道,牵起凌奕的手便往府内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你不是一直想看翼隼楼的信隼归巢时的景象么?你快点走,我们就能赶上。” “在这里看不见么?”凌奕任由他牵着,配合地跟在身后,“你慢些走,别摔着,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翼隼楼在哪儿。”华歆停下脚步,指着西北边的一座高楼说道,“翼隼楼是华家除去观星阁之外最高的楼,在这里自然也是能看到的。只是……” “只是我求了爹爹,让你能上观星阁去看。”华歆说着,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观星阁上,才是最适合看信翼归巢的地方。” “谢谢。”凌奕闻言笑着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华歆道,“那我们快些走吧。” “嗯。”华歆笑着加快了步伐,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他转头对凌奕说道,“我同福叔说了,这些日子你就住在我院子里好了,也省的我每日跑去西厢找你。” “好。”对于华歆的话,凌奕从来都是点头称是的。 “我院中的桂花这几日开地正好,待得我取了字,便能喝酒了。”华歆一边走一边同凌奕说着他这些日子的打算,“到时我们再来酿几壶桂花酒吧?以后年年桂花开时,我们都自己酿了酒来喝,你说可好?” “好。”凌奕笑着应了,握紧了华歆的手。 以后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我都只盼你能在我身边,陪我看桂花开,同我一道酿一壶桂花酿。 “阿奕,你快些走,要赶不上了。”华歆突然加快了脚步,拉着凌奕跑了起来。 凌奕看着他被风带起的衣袍,笑着加快了步伐,跟上他的脚步。 在他们身前,是巍然耸立的观星阁,那是华家最高的建筑物,也是华家的中心所在。在他们的身后,是华府千百年来,从来不曾改变的黄昏。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每天上午11点到11点半更新,如有加更会在下午6点到7点半 第52章 旧地重游 最后两人到底是在永安钟响之前,到了阁顶。凌奕站在观星阁之上,耳边回荡的是永安钟深远肃穆的声音,那声音穿过永安镇,穿过华府外的松林,回荡在华府上空,经久不散。此时,日光渐落,华府西北边传来悠扬的哨音,一声一声,延绵不绝。随后便是遮天蔽日的信隼,它们鸣叫着,自四面八方飞来,绕着翼隼楼盘旋着,如百鸟朝凤一般,随着天光渐暗,慢慢消失在翼隼楼后。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色,然而时隔多年,却依然让他徒生敬畏。 八荒六合,天下苍生。同这些比起来,纵使是人间帝王,亦只是那千秋青史中的寥寥几笔。而他,却为了那寥寥几笔,失了一生所爱,失了一世的欢颜。想起来,不可谓不可笑,亦不可谓不可悲。 他转过头去,看着华歆的侧脸,他鬓角的那朵梅花,已然隐隐有开放之势了。待得他全然盛开之时,便是天下只此一朵的九瓣重梅,也就因了这九瓣,才惹出日后的许多事端。 六十四卦乾为首,乾者为天,而九五是乾卦中最好的爻,乾卦是六十四卦的第一卦,因此九五也就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第一爻,自古便是帝王之相。 华歆鬓角的那朵梅花,却恰巧暗合了此意。也因此有了那诸多的传言,也因此才有了那朝堂之上的猜忌和疑虑,而这种种,最后在他的默认之下,便成了对华歆一脉的打压和清洗。 他不是没有迟疑过,然而之后华歆远走幽州,连李琪都跟着一起去了。不知就里的人,担心着祸起萧墙,知道华歆与他之间种种的,都以为华歆是因了阳朔的关系。当年他同阳朔公主的联姻,华歆虽是不喜,却也是没有反对。只因两人心中都清楚,那是最好的权利过渡方式,他同阳朔大婚,便是能名正言顺地将天下收入囊中。当时的他们,所需的不过是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罢了。从此之后,便无需征战天下,无需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华歆更了解他,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华歆。他的华歆,从来都不是那样会为儿女情长置天下而不顾的人。 真正让华歆远走的,是他的猜忌。 而后来,华歆用他的死,成全了他的帝王心性,也换来了华氏一族数十年的安宁。 为了他的帝位,华歆将整个华家拱手献上,华家于他,已然是日光之下的一方账本,事无巨细,他一清二楚。牵扯太深,便不能安然脱身。这些华歆太清楚不过,所以他用自己的死,将华家同帝王之间唯一的羁绊斩断。 而自己,亦如华歆所愿,生年不曾踏足永安,即便是在遗诏之中,也命后人不得扰华家清净。他昱朝皇室子弟,世代不得同永安华家来往,若有来往,则逐出宗室,不入祖祠。 他不知道这样是否遂了华歆的愿,却是知道,不会再有人,同他一般,去利用华家的子孙。爱屋及乌,他同华歆之间的猜忌和伤害,他不想再重演。 离了皇家,离了权势,从此闲云野鹤不问世事,浪荡江湖也好,寻一处小镇安守终老也好。他们的子孙后人,怕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或者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也好,希望他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华歆的声音让凌奕回了神,他抬眼便对上华歆莫名的眼神。 “在想什么?”许久不见凌奕出声,华歆正转头想问他景色如何,便看到了凌奕正看着自己发呆。 “没什么。”凌奕笑了笑,指着西北方的高楼道,“我只是在想,你出阁取字那日,他们便会将你的信隼送来,到时我们通信,便无需经他人之手了。” “那也不尽然。”华歆笑着摇了摇头,“虽是隼王的子孙,但是有些东西若是太重它也带不了。” “比如,纯钧?”凌奕闻言笑道。 “嗯。”华歆点点头,笑着问道,“我送于你的生辰贺礼,你可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凌奕点点头,思索了一下,“只是这贺礼太过贵重,此次你生辰,我便要头疼送什么了。” “你能来,我便很高兴了。”华歆说着,伸手指着东面的一处院子说道,“那便是我的院子了,你看,桂花都已经开了,像不像静安寺中的那颗桂花树?” “我看不出来。”凌奕摇了摇头,却看到阁下院中,一人身着白衣,缓步而来。他心中一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你说是便是吧。” 华歆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 华福一边快步走进屋中,一边说道:“少主,小侯爷一路奔波怕是疲累了,您也该让人先歇息一会儿。” “啊!我倒是忘记了!”华歆闻言挠了挠头,带着些许歉意同凌奕说道,“阿奕你也该累了,我们先回院中沐浴更衣吧。” “好。”凌奕闻言点点头,依着华歆的话,顺从地被华歆牵着手朝楼梯走去。 “这次裕德也来了么?他一个人够么?若是不够,我院中的小厮侍卫你随便使唤便是,他们不会不听的。”牵着凌奕的手,华歆嘱咐着,想起朱雀楼打探到的消息,华歆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在我这里,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知道。”凌奕笑笑,伸手抚了抚华歆细软的头发,说道,“我也定然不会委屈了自己的,你宽心便是。”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华歆久居永安,又年岁尚小,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知道凌奕入了千阳阁,便缠着凌奕说些江湖趣闻。千阳阁是江湖名门,门中弟子过千,凌奕的师父是门中大弟子,年少成名,关于他的传言,华歆亦是颇为好奇。在长平的那些日子,因了李琪的关系,齐元也经常会同他们说起一些江湖传言,凌奕便将那些传闻一一说与华歆听。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然到了华歆院中,凌奕抬眼,便看到了院门上的牌匾,上书“梅忻院”。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华歆拉进了院中。 院中桂花盛开,馥郁芬芳的味道,却不像寻常桂花那般浓烈,想着怕是什么特别的品种吧。凌奕心下想着,环顾了一下院子,还是他前世记忆中的模样。 华歆见他看着桂花,笑着说道:“父亲说桂花香过于浓烈了,怕熏着我,便找人寻了这一株香气不怎么馥郁的种在院中。”说着他牵起凌奕的手朝正厅,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是外院,是待客的地方,但是我这儿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我无事也就待在内院。” 穿过正厅,便是内院。 看着院中梧桐树下摆放的石桌和旁边放着的软榻,凌奕露出笑容。他还记得当年华歆躺在软榻之上小寐的样子,还记得华歆半倚在软榻之上同他下棋的样子。 眼神绕过软榻,便看到了几株梅花,已经过了花期的梅花经过一整个夏天的日照,变得葱葱郁郁。华家尚梅,可能是因了每代家主鬓角那朵梅花的关系,在华家处处能见到梅花的痕迹。华歆也爱梅,以前他冬日里偶在华府小住的时候,若正值落雪,华歆便会拉了他在院中赏雪。兴致浓时,还会邀他舞剑一曲。 他拿着纯钧舞剑,华歆坐在院中抚琴,合着院中盛开的红梅和漫天的雪花,虽算不得琴瑟和谐,却也别有一番情致。 只是那样的日子太少,细细数来,他居于华府的时候加起来不过一月。然而那一月的时光,却已然足够让他将华歆二字牢牢刻于心底。 “阿奕,你住西厢吧?”华歆没有注意到凌奕的走神,他指着西边的房间说道,“裕德已经候了许久了,你快去沐浴更衣,然后我们去爹爹那儿用膳。”华歆说着,转头催促着凌奕,“爹爹知你今日来,还特意着人为你准备了接风宴,你快些,别让爹爹等了。” “那我去了。”笑着点头应了,凌奕抬脚朝西厢房而去。 想起在观星阁上看到的那个白色身影,凌奕敛了笑容,自观星阁下来之后,一路之上,他都不曾见过那人。可是刚刚,他却明明看见那人缓步入了观星阁。 华歆出阁取字,他虽是想亲自到场,却也不曾想过真的能够收了请柬。这次的请柬莫说他,即便是父亲也觉得颇有蹊跷,只是华家相邀,又事关华歆,纵使其中有内情,他还是远赴华府。 怕是因了那方玉牌吧,凌奕心中想道,师父将那方玉牌交予自己之时便说过,让他寻了合适的时机将玉牌交给华歆。他左思右想,却到底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华顾,既是华家上一辈的事情,便理当让他们上一辈来解决。华歆是后辈,有些事情他不解内情,亦不容他置喙。 却不想,这方玉牌,竟成了他同华歆再见的契机。 凌奕快步行房中,裕德已经在房内等候多时,见他进来,便躬身禀报道:“华家少主已经差人给主子准备好了热汤,主子可要现在沐浴?” “嗯。”点点头,凌奕朝屏风后面走去。 无论华顾是何用意,他到底是再见到了华歆,到底再次住进了梅忻院的西厢房。 华府于他的意义,已经不仅仅是他争霸天下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助力,这间院子于他,也不仅仅是获得华歆信任之后必然的收获――华家规矩,非请勿入,若非认可,华歆断断不会邀他入府。 这里,是他一生之中,最初,也是最后心动的地方。 那样的心动,一生一次,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幼年篇马上就要完结了,你们期待他们长大么~~~~ 快点告诉我! 第五十二章 凌奕沐浴更衣,重新出现在院中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他身着一声靛蓝色的衣裳,只在行走之间才偶可见其上绣着的暗纹。 华歆端坐于梧桐树下,手中拿一本闲书在看,想必是等得久了,着人寻来的。见到凌奕出来,他便合了书,笑着迎了上去。 “阿奕,这热汤泡得还习惯?” “习惯的。”凌奕笑着点点头,看了一眼那树下石桌上放着的书,皱起了眉,“怎得在此看书?这天色已暗,你眼睛不要了?” “一时看得入了神,不打紧。”华歆却是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伸手去拉凌奕的手,“我们快些走吧,不然该让爹爹等了。” 凌奕却是没有动,只是皱着眉头看他,很是不满的样子。直到华歆脸上没了笑容,才压下心中的思绪,看了华歆身边的内侍一眼,扯起笑容,点了点头道:“嗯,我们走吧。” 那内侍被凌奕看得浑身一震,在这初秋之时,竟无端端入坠入冰窟一般,全身冰凉。 华歆没有察觉出什么,看到凌奕笑了,便也开心地将人拉了,朝华顾的院落走去。 华家嫡系人丁向来单薄,到华歆这一辈,竟是只有一人。华歆母亲早逝,这华家主家的内宅之内,也就只有华顾和华歆两人居住,再加上华家非请勿入的规矩,这内宅之内便更显冷情。 凌奕随着华歆的步伐,穿行在华家百年的府宅之内。这座宅院,说大不大,却掌握着连京中帝王都忌惮三分的势力,说小不小,却深藏于山林之间,数十年不见外人踏足。 一路之上,灯火通明,却少见人声。这明亮辉煌的景象,却是反而为这偌大的府邸平添了许多凄凉之感。 华歆好似已经习惯了这般景象,他拉着凌奕,一路之上笑容都不曾收过。华歆自小便没什么玩伴,好不容易在静安寺有了一个凌奕,自然珍之重之。于他来说,出阁取字,便是自己人生之中的头等大事,这样的大事,凌奕能来观礼,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他同凌奕,便突然有了一股“至交”的味道,这样一想,华歆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些。 凌奕并不清楚华歆心中这诸多的心思,只是单纯地为着华歆的笑颜而高兴,于是一路上也就笑容满面。 这样的笑容,一直持续到他看到华顾。 华歆一路拉着凌奕进了华顾的院落,院落之中,婢子随侍各居其位,却安静得连华歆的脚步声都分外明晰。待得华歆进院,才传来高高低低的通传声,婢子侍卫们皆伏低了身子请安,一时之间这院落远远近近都是“少主……”的呼声,华歆也像是见惯了这般景象,不甚在意,只是拉着凌奕往正厅走去。 正厅之内,随着那一声声的通传,婢子们陆续将一道道佳肴摆上了桌,说是洗尘宴,到场的也不过聊聊三人。 凌奕被华歆拉着进了正厅,一抬眼便看到了那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华顾。他半闭着眼睛,似乎是神游天外的样子,却在凌奕一只脚踏进正厅的时候,抬眼看了过去。 只是那一眼,凌奕心中便徒然一紧。仿若在这一眼之中,自己如同刚出生的稚子一般,不着寸缕,仿若自己心中所有的心思和念想,都摊开在那人眼前。 上一次他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对着巫彦。这一次,相较之前却是压威更深。 就在凌奕打算垂目避过华顾的眼神之时,华顾却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眼光,他嘴角挂起一丝微笑,对着华歆说道:“来了?”语气温温和和,不高不低,仿若一壶恰到好处的茶水,端端让人心都舒坦了起来。却是一丝半点都看不见刚刚他投于凌奕身上那般凌厉的眼神,即使是凌奕,也恍然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嗯。”点点头,华歆将身边的凌奕拉了过来,“爹爹,这是阿奕。”那神情,不似介绍好友,倒似像头一次领着心上人入门的少年郎。 “小侯爷。”华顾朝着凌奕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晚辈凌奕,见过华家主。”凌奕却是恭恭敬敬地回礼了。 华歆看看凌奕,又看看华顾,觉得有什么事情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然而思绪转了一圈却抓不到头绪,最后只能皱着眉看向主位上的男人,带着些许求救与撒娇的口吻唤道:“爹爹……” “好了,小侯爷一路奔波,虽是沐浴了一番,怕也是疲累了,先用膳吧。”华顾见状,心下一软,缓和了神色道。 “家主此番心意,凌奕铭记在心。”凌奕说着,又行了一礼。 “好啦,阿奕你快些坐下用膳吧。”说着华歆径自坐下,又伸手将凌奕扯到凳子上,转头对着华顾说道:“爹爹,我饿了。”这话三分认真七分娇气,却无端化解了华顾同凌奕两人之间有些凝重的气氛。虽是不知所为何事,但是华歆的直觉却又在此刻解了围,就如同那日观星阁上的执意一般。 “那就动箸吧。”华顾闻言笑了起来,带着些许的慈爱,提箸在眼前的菜上夹了一箸。见状,立于两旁的婢子们才走上前来为其余的两人布菜。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洗尘宴下来却也无话。 待得食毕,婢子们端上了漱口的茶水和净手的帕子,又将桌子撤了换上小点和茶水之后,华顾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他看着凌奕,纵使千般压制,到底还是将目光化作了利箭射了过去:“小侯爷此次不远千里前来,华某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华家主言重了。”凌奕被他的目光刺得眼皮一抖,稳了稳心神,笑着说道,“歆儿有事,纵使万里我亦欣然奔赴。” “取字之后,便不能叫歆儿了。”华顾却是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一旁的华歆,带着些许笑意说道,“歆儿这一辈,是泽字,倒也是个好字。” 这般显眼的忽视,凌奕也不在意,依旧端着一张笑脸,不见丝毫不耐。 而华歆却敏锐地觉察出了什么,他眨眨眼睛,看了一眼华顾,笑着道:“爹爹,我困了。”虽然爹爹平素里便是个冷淡的性子,却也不至于如此。况且阿奕只是个十岁的孩童,这般计较,确是有失身份。华歆转念一想,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抬眼看了华顾一眼,话道嘴边却变成了撒娇般的抱怨:“今日起得早,竟是现在就困了。” “困了便去歇息。”华顾自然是看到了华歆的神色,然而却装作什么都不曾看见一般,笑着点头应道,“明日早安,便不用请了。” “是!”华歆听了这话,才露出些许笑意,如同普天之下的孩童一般,喜笑颜开地站起身来,行礼道:“那歆儿告退。”说完便要拉着凌奕离开。 凌奕闻言也站起身来,朝着华顾行礼道:“晚辈告辞。” 华顾看着凌奕躬下去的身子,顿了一顿,半响才颔首道:“去吧。” 他说完,华歆便拉着凌奕离开了。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出了院门。那一红一蓝的身影,在这几乎不可见的夜色之中,却晃眼地让人觉得刺目。 华顾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才敛了心神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将手上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离开。 在他身后,婢子们却发现那刚刚被家主碰过的茶盏,竟然成了齑粉,一触之下,随风消散。下人们心下大震,却是不敢多言,只是利索地将东西收拾了,鱼贯退出了院内,将院门掩上,便仿佛许久以来的一般――这院落,主人已经很久不曾居住了。 凌奕同华歆出了院门,朝着自己的院落而去,今日是廿三,虽不见月亮,星光却是灿烂。凌奕同华歆说着早前没有说完的江湖趣闻,华歆听着,每到激动之处还会手舞足蹈。 两人就这般结伴而行,侍卫们见了也远远绕开,似乎并不想打扰少主难得一见的活泼模样。等到两人回到梅忻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虽是激动,华歆到底还是七岁的孩童,禁不住有些疲累了。 凌奕见状,赶忙将人赶回了房中,又同他道了晚安,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内,裕德一边伺候着凌奕更衣,一边将今日打探到的关于华府的消息细细说与凌奕听:“如主子所料,近日里华府确是不太平。”说着,裕德压低了声音,“传言,华家三长老意图谋乱犯上,被当场诛杀,连带着他那一脉都被清洗了个干净,大长老自知督管不利,自请去了祖祠守了书阁,二长老在此次变故中失了嫡孙,也不太管事了。”说完,裕德抬眼看了凌奕一眼,将衣裳叠了放好,又转过身去准备为凌奕脱鞋。 凌奕听了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转身在床榻之上坐下,低头去看矮下丨身去的裕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听着府中人的意思,也不过就是一月之前的事情吧。”裕德思索了一下,说着将凌奕的鞋子放好,躬身退到一旁。 闻言,凌奕倒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华顾是决然不会做没有把握之事的,他能在华歆七岁生辰时让华歆出阁取字,定死了华歆华家少主的名头,便定然有十成十的把握。三长老某乱犯上这等大事刚刚过去一月,华顾便敢如此行事,既不怕有余孽混入其中起事,又隐隐有些急于求成的意思。他前世虽不曾正面同华顾打过交道,却也能从华歆的一言一行之中看出些许端倪。 华家家主,没有一个是好拿捏的。 仅仅过了一月,他便这般胸有成竹,这叛乱,怕是另有隐情。 但是无论是何隐情,都于他无关。以华顾对华歆的爱护,定然不会让华歆有一丝不妥,既是如此,他也不用插手。 想起华顾看着自己的眼神,凌奕心下一声苦笑,他这老丈人,确不是个好相与的。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天起换标题 第五十三章 53 距离华歆出书阁取字的日子还有半月,凌奕难得来一次永安,华歆得了闲,自然要带他出门去玩耍一番。(..info)同华顾说了,华顾点头应了,转头便安排了几个侍卫陪他们去了永安镇。 看着跟着出府的几个侍卫,凌奕微微皱起了眉。这些侍卫,竟真的只是一般侍卫,别说华福,就连灰衣楼都不曾露面。 华歆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冲着背对自己的凌奕喊道:“阿奕,你快些,不然赶不上此味居开店第一笼的蒸鱼了。” 闻言,凌奕不禁露出了笑容,他转身快步进了马车,嘴上安抚道:“既是差了人先去订了,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那鱼飞了的。” “也是。”华歆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问道:“吃过午膳,阿奕想去哪儿?” “你呢?”凌奕却是没有回答,他伸手整了整马车上的软垫,让华歆靠着舒服些,又伸手从小几的食盒里拿出一颗蜜桔糖,塞进华歆嘴里,最后端坐于一旁笑着问道,“歆儿想去哪儿?” “不如……就永清池吧?”华歆自然地吃着凌奕送进嘴里的蜜桔糖,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我听卫平说,你还不曾去过?” “嗯,当日我一个人,即使见了那神龟也没什么意思。”凌奕笑着应了,指了指软垫说道,“从这去永安,说远不远,但山路难行,少不得花上些时间,你可要小栖一会儿?” 凌奕不说还好,一说华歆便也觉得有些困了,他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嗯,那我睡一会儿。”华歆说着便朝软垫中靠去,随后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直起身来。 华歆从刚刚的食盒中捻起一颗塞到凌奕口中,说道:“我都忘了,阿奕你也吃。”说着,他弯着眼睛看着凌奕,笑眯眯地说道:“这松子糖不算太甜。”那眼中,是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软暖温柔。 说完,华歆便朝后一倒,靠着软垫闭上了眼睛。他勾着嘴角,如同小兽一般在那软垫上蹭了蹭,寻找着最舒服的姿势。 凌奕此时,已经收敛了脸上的笑,他看着闭着眼睛的华歆,良久之后,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七岁孩童天真无邪的睡颜。看着已经睡着的华歆,凌奕的心中仿若压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并不重,却压得整个胸腔都酸涩起来。仿佛一只手,轻亲地拉扯又温柔的抚慰,一时之间,酸楚喜悦不一而足,竟让这两世为人的人间帝王乱了分寸。 最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华歆身边寻了一处地方躺下,又将华歆的手放在手心里握紧,随后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此味居的门口,华家向来低调,虽是久居永安却也深居简出,华顾对这唯一的嫡子又护得滴水不漏,所以虽然一年之中来这永安碰运气和打探消息的人却如过江之鲫,却几乎没有人见过华歆。 华歆今日并未束冠,垂下的长发不偏不倚正好遮住了鬓角的那朵梅花。两人前后下了马车,在此味居门口等候多时的裕德即刻上前,将人带进了二楼的包房。 路过大堂的时候,有人朝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两人生得漂亮,身边又仆役成堆,从大厅之中经过自然是有些惹眼的。只是永安富庶,他们也只当是哪家的小公子出游,可知道两人上楼,众人左看右看也不见家中大人跟随,都不由有些惊讶。毕竟这天下不甚太平,竟让这样两个年幼的小孩单独出来用膳,这家大人,心也够宽的。 凌奕侧身走至楼梯外侧,不动声色地用身体为他挡住大部分探究的目光,牵着华歆上了楼。裕德跟在两人后面上了楼,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目光,分出几人守在了包房之外。 包房内,并未察觉出什么的华歆拉了凌奕往桌前一坐,将净手的锦帕拿了递给他,笑咪咪地说道:“此味居每日第一笼的蒸鱼可不容易吃到呢,我可是提前了十日预定的,阿奕你快来尝尝。” “不急。”凌奕笑着接过锦帕,将华歆的手拉了过来,为他轻轻擦拭着手中几乎不存在的污渍。 他微微低垂着头,日光从包房的窗户照进来,印在他的睫毛之上,打下一片阴影。不知怎得,华歆突然觉得心跳地有些快,他眨眨眼,将手抽了回来,嘴中说道:“我自己来就好。” 凌奕抬眼带着疑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依言将锦帕递了过去。他看着面色微微有些红润的华歆,笑着问:“此味居除了这蒸鱼,可还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自然是有的。”华歆点点头,避开了凌奕的目光,小声地回答道:“我已经一并定下了,你吃就是了。”言语之间,竟然有着一丝不耐。 凌奕自然是听出来了,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些许纵容地笑笑,转头给裕德使了个眼色说道:“那就让他们上菜吧。” 裕德接收到凌奕的目光,微微吃了一惊,不过却还是马上回神,点头应了,转身出了包房让人传菜去了。 一顿饭下来,华歆似乎是打定了注意不理会凌奕一般,只顾一个人埋头吃饭,虽是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压着,但是华歆表现地过于明显,到最后放箸之时,竟然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理亏起来。 他转头看着同他一般刚刚放箸的凌奕,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对上了对方抬眼的目光。华歆愣了愣,旋即对着凌奕露出一个笑容。他生得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竟无端多出一丝没心没肺来。凌奕心中叹了口气,开口道:“吃饱了?” “嗯。”华歆说着接过裕德递到手边的茶水漱了口,转头看向正在净手的凌奕说道,“我们等会儿去永清池?” “好。”凌奕点点头,看了一眼华歆身后的裕德,在看到后者轻轻点头确认之后,又说道:“歆儿你久居永安,可曾见过那神龟?” “没有。”华歆闻言摇了摇头,却不见失望之色,他转头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笑的声音传来,“世间芸芸众生,各人福缘不同,看不见得见都是命里注定的。” 虽是没有灵力,华歆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他是华家血脉的事实。 “走吧。”对于华歆的话,凌奕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就算是命中注定,也该试上一试。” 闻言,临窗而立的华歆转过身来,笑着点了点头:“阿奕说得是。” 仿佛之前刻意的躲避都不存在一般,两人相携下了楼。凌奕依然走在外侧为华歆遮挡住那些窥探的目光,他拉着华歆,在永安镇上漫步,仿若回到了前世第一次踏足永安的时候。 前面的小巷内有一家混沌店,再过一个街口便能看见永安有民的永安客栈,客栈对面是卖文房四宝的毫墨阁。凌奕几乎闭着眼睛便能描绘出一副永安的地图,这些地方,都是华歆带他走过的。如同一道菜中不起眼的调味品一般,这些细枝末节却是在之后漫长的时光里渐渐清晰起来,那些他同华歆相处的画面,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在夜里,一点一滴,如同毒药,慢慢啃噬他的心,然而他却甘之如饴。 “快到了。”华歆突然出声打断了凌奕的思绪,他抬头看着不远处静立的永安钟楼,转头对凌奕说道:“今日人少,阿奕你运气真好。” “嗯?”凌奕转头看他,带着一丝疑惑。 “传说神龟虽喜欢铜钱破水之声,却是不喜吵闹的。”华歆说着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因此很多人便会特意找了夜晚人少的时候来,我小时也曾磨了父亲晚上带我来玩呢呢。” “那快些走吧。”看着华歆的笑容,凌奕笑着加快了脚步。 永清池旁,华歆和凌奕并肩而立。裕德自身后递过来几枚铜钱,凌奕伸手接了,分了几枚给华歆,笑着说道:“你先我先?” “一起吧。”华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凌奕道,“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扔。” “好。” “一,二,三……” “扑通――” “扑通――” 两声铜钱破水的声音传来,华歆探头朝池中看去,却除了刚刚铜钱入水时留下的涟漪,空无一物。 到底是小孩心性,华歆略微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转头看着凌奕,摇了摇头道:“没有。” “才一次而已,兴许神龟动作慢呢?”凌奕说着,伸手拉了华歆的手,将一枚铜钱塞到他手心里,“我们再试试。” 说完也不等华歆反应,便握着他的手将伸向池中,华歆眨眨眼,配合地松开手指,一枚铜钱落入水中。 “你看,还是――”没有,华歆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永清池内冒起了细小的波纹,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一般。 凌奕站在他身后,带着笑容安抚似地捏了捏他的手。 就在这时,永清池内的波纹一点点荡漾开来,不一会儿,水中便传来了细小的声响。华歆摒者呼吸,探头看去,便见那池中有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在水面一闪而过。 “那是!”华歆一时之间惊地说不出话来,刚刚水面上一闪而过的赫然就是龟背,纵使只是一瞬间,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华歆还是看到了上面的七星。 凌奕笑着,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华歆的手。 巫彦说,他身上有人间帝王才有的紫气,既是人间帝王,便必定福泽绵长。然而无论是何福缘,他都只想同华歆一道,一世永安也好,长乐无忧也罢,华歆不在,便没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阵花香飘过,凌奕恍惚了一下,随后便看见华歆身子一软,朝他靠了过来。凌奕赶忙上前去扶,却在堪堪碰到华歆的时候,被一道怪力甩了出去。 凌奕摔在地上,抬眼便见一道黑影掠过,池边的华歆却是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四章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凌奕便站起身来追了过去,他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然而脚下却没有丝毫停滞,紧追而去。(..info无弹窗广告) 那是华府外十里松林的方向。 凌奕拜师不到一年,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解毒和调理,纵使齐元为了他的身体,提前教授了一些内门心法,却也还是内力稀薄,他本就是孩童,脚程不比成年男子,因此几个起落之间,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到后来,竟是连那人的影子也寻不到了。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斜地里飞身而出,挟了凌奕朝着松林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之间便失去了踪迹。 凌奕靠在那人的怀里,开口问道:“无踪呢?” “已经追过去了。”那人说着停顿了一下,身形却跟快了,“无踪轻功比我好。” 凌奕没有回话,只是盯着前方,一双手却在袖中死死握紧。纵然猜出了掳走华歆的人,纵然留了后手,他依然无法释怀。那种无力感如同毒蛇一般,死死扼住他的心脏。 明知华歆就在跟前却无法靠近,明知有人算计却无法还击,这样的感觉,让凌奕无力之余,更多的是怀疑。纵使曾经是杀伐果断,生杀予夺的一代帝王,又如何?今日能让人当着自己的面将华歆带走,明日即使别人要了自己的性命,自己又能如何? 在清和镇那夜的刺杀,若不是言兆和巫彦来得及时,自己怕也早就死于他人剑下。这样的自己,凭什么去靠近华歆?又哪里来的自信能够不将他拖入这一世的血腥倾轧之中? 凌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无言带着他闯入松林,直到他看见无踪的背影。 那是一处林中空地,无踪背对着自己站着,身体紧绷,似是随时会发动攻击的样子。(..info)在他身前三丈之处,两人并肩而立,其中一人手上抱着的,是沉沉睡去的华歆。 无言明显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将身形慢了下来,低头看向怀中的孩童。 “过去。”凌奕紧紧抿着唇,看着无踪的方向说道。 无言闻言有些吃惊地看了凌奕一眼,却还是依言施展身法跃了过去,将凌奕放下。 脚一落地,凌奕便朝着华歆奔去,却在行至一半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着长身而立的两人许久,终于低头向一人行礼道:“凌奕见过华家主。” 华顾看着他,没有答话,只是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华家规矩,非请勿入。” 凌奕闻言垂下眼帘,转身朝无踪和无言吩咐道:“你们回去。” “主子!”无踪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却被无言一把拉住,转头便看到无言冲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无言看了看无踪,转头冲凌奕行礼道:“请主子珍重。” 说完,便拉着无踪离开,无踪虽是不愿,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凌奕一眼,便随着无言施展身形,转头离开。 待得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松林之内以后,凌奕才转头于华顾对视。 华顾看着凌奕,负手而立。一双手在身后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许久之后,才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华歆如何了?”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自凌奕紧抿的唇中溢出,他转头看着卫平手中的熟睡的红色身影问道。 “只是寻常的迷魂香。”华顾答了,看着凌奕道:“今日同歆儿游玩,可尽性?” “谢华家主费心,有歆儿作陪,自然尽性。”凌奕说着,抬眼与华顾对视。 华顾冷笑一声,一甩衣袖,一棵松树应声而倒。 松树倒下的巨大声响,激起林中无数的飞鸟,原本静谧的林地变得热闹起来,飞鸟们的鸣叫和扑打翅膀的声音林间更显喧嚣。 在这喧闹之中,凌奕听见了华顾的声音,他说:“我要杀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然而凌奕却想没有听见一般,充耳不闻,不为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华顾,神情之中不曾有丝毫惧怕和怯懦,甚至连背脊,都不曾因为紧张而绷动一分一毫,他看着华顾,就如同看一场表演。 直到飞鸟们扑腾着翅膀飞走,林中又恢复了刚才的静谧之后,才见华顾轻笑起来。 “真是人间帝主的风范啊。”虽然是笑着的,华顾的表情却是没有一丝赞赏,那讥讽的声音和厌恶的眼神让凌奕觉得,若是可以,他怕是恨不得真的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捏死自己。 见凌奕不说话,华顾又道:“只是你以为重活一世,便能如愿么?” 凌奕闻言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华顾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镇定和自得,而是全然的惊惧。 若说华顾的那句“人间帝主”还让他心存怀疑的话,刚刚的那句话已经挑明了华顾已经知道了他深藏于心的秘密! 华顾,知道他的前世!知道他再世为人! 一时之间,凌奕忘了言语,只能看着华顾讥讽地继续说道:“这世间自然没有后悔药,人死不能复生,你纵使悔恨也不能如何,可是凌奕啊,你以为,你再世为人便又能左右命数么?只要你还要走那条路,就免不得满手血腥,纵使你是人间帝王,这轮回不休,不报在你身上,便是其他人身上。你猜,这人是谁?”华顾轻声说道,到最后几不可闻。 然而那其中的恶意却如同跗骨的毒药,在凌奕耳边不停的回荡,那人是谁?是谁? 自然,是华歆。 “你当我华家恪守祖训,不出世不问命,是为什么?你当歆儿生下来有家主印记却无灵力,又是为何?”华顾的轻叹一声,那声音并大,甚至没有了刚才的讥讽和咄咄逼人,但是却如同一个惊天的响雷,炸在凌奕耳边。 华家神算,得上古神灵庇佑,天生灵力能知天命改命盘,却轻易不出世,只偏安于永安一隅。这些凌奕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从没有去想过,这些是为何。直到后来,他在皇宫之内看到的那些秘文残本,才幡然醒悟。 帝王多疑,他是这样,别人也是这样。 千年之前,九州各立,民不聊生。启帝文韬武略,励精图治,历经十五年,终将者四海九州,泱泱天下收入手中。天下一统,九州归一,自他始,史家言为“千古一帝”。 华家先祖曾辅佐这位千古一帝,斩妖兽于东海,伏凶虎于天山,困唳凤于南疆,然而这些却没有在史家笔下留下一丝痕迹,那等惊才绝艳风华无双的人物,到最后却只留存于皇家残本秘文之中,就连历代帝王也只能窥见其万一。 九州归,四海一,华家先祖同华歆一般,没有逃过帝王的猜忌。他携族人归隐,与帝王立钟为誓,一世不出永安,帝王亦要保他华氏一族,一世永安。 再后来,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人间帝王亦换了几轮,而华家却始终信守当时与启帝的诺言,不入尘世一步,只在大祸之前才会着人通知各方势力。而帝王们,虽有感于华家先祖风范,却也奇异地遵守着当年启帝的誓约,不曾踏入永安一步。 这样的平衡在和顺八年被打破,千年以来,人间帝王第一次派遣的使者踏入了华家,他要的,是华家得古神庇佑的血脉。当时的华顾初登家主之位,对于此情此景,只是冷笑一声便将人赶了出去。 他华家嫡系血脉,岂是他人说要便能要了去的?他看着华岁一身白衣,自门前而过,如是想到。 三月之后,华岁却遭人暗算,于死奸人之手。华家失了二公子,自然是引得各方势力震动,宫中也曾派出使者前来吊唁,然而华家却只是闭门谢客,不曾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和顺五年,顺帝听信谣言,沉溺炼丹之术。和顺七年,他于一残本之中得知华家嫡系得天神庇佑,其血可炼制长生不老丹。时年十二月,他着人去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帝王,他要的自然会有人双手奉上,然而这次他等来的,却是华顾的一声冷笑。 一怒之下,顺帝命人定要将华岁带来,生死不论。他虽糊涂,但还有一丝理智残存,华家根基深厚,即使他是帝王,也不能将华家如何,只是这口气他却是如何也咽不下――不能将华家如何,不能将华顾如何,那他也必然要定了华家嫡系的血脉! 只是那些大内高手奉命而来,却无命回京复命。而那原本为华岁准备的毒药,也在阴差阳错之下被已有一月身孕的华家主母误食,华岁诈死远走,从此华家失了白衣如华,惊才绝艳的二公子。七月之后,华家少主降生,取名歆。意不知苦楚,一生常乐。 一生常乐,华歆遇到他,如何能一生常乐? 凌奕心中一动,抬眼看去,眼前已经没有了卫平的身影,只留下华顾一人,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跟我来。”见他回神,华顾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而去。 凌奕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抬脚跟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刚才的空地,往松林深处而去,却不是华家的方向。 凌奕没有问华歆的去向,他甚至不曾去思考事后该如何同华歆解释。既然华顾特意让对华歆用了迷魂香,便是有意将此事隐瞒于他,既是如此,便没有他插嘴的余地。 看着前方素净的白衣,凌奕心中思绪翻涌。 他想知道对方为何会知道自己再世为人的秘密,又想要知道他要将自己带往何处,然而他真正想要知道的,却是他的态度――他既知道自己前世的命盘,也必定会知道自己同华歆的事,其余人等的看法,他可以一概不理。但是华顾,他却不能一概置之。 只因这人,是华歆的父亲! 沉默之间,凌奕发现身边的松树越来越少,而竹子却越发多了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已经身处一片竹林之内。华顾停了脚步,转身递过来一个瓷瓶,开口说道:“吃了,跟着我,别乱走。” 凌奕接过瓷瓶,打开来,从中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他眨眨眼,将药丸送入口中。 见他没有丝毫犹豫的样子,华顾的眼神有些复杂,他伸手取回瓷瓶收入怀中,转身入了竹林。 青翠的竹叶在林中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入鼻是一阵阵竹子特有的清香,偶有飞鸟鸣叫而过,更添静谧之感。这乍看之下如同仙境一般的地方,却是让凌奕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翠绿的竹林之下,是森森的白骨,白骨之上那青黑的颜色仿佛在诉说着主人身前的遭遇,那青翠欲滴的竹叶之间,偶有青色的小蛇吐着红信蜿蜒而过,那娇嫩可爱的颜色,却在昭示着它的危险。凌奕跟着华顾的脚步,在竹林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华顾的脚印之上,他知道这竹林之中必定有阵法护持。华家千年基业,若单单靠着府外的十里松林便保得这千年清净,未免也太过可笑了些。 “这样的地方,松林之内共有四十七处,入者皆死。”就在此时,华顾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没有让你的暗卫进林,很聪明。”见凌奕没有回答,华顾继续说道。 “我自知华家非一般世家,不敢冒险。”既然华顾知道了自己再世为人的身份,那么有些事情也无需再继续隐瞒。 “呵呵……那你还找人来探华歆的行踪?”华顾轻笑一声,脚步慢了下来,“静安寺中,你们当真是偶遇?” “是。”这一次,凌奕倒是爽快地开了口,“清和镇一行,我是为了看华歆,但是静安寺之中,确是偶遇。” “偶遇?”华顾闻言转头瞥了凌奕一眼,语带嘲讽,“华歆没有同你提起过寺中高塔?没有同你说过泷江风光?” 凌奕沉默,无言以对。 华顾见状又说:“前世机关算尽,这一次亦是如此,当了一辈子帝尊,你就没有一点长进么?” 说完这句,华顾再没有理会凌奕,又转身朝前走去,两人在这沉默之中出了松林,来到一座竹楼之前。 华顾伸手将门推开,门中是寻常人家的摆设,与那些隐居的居士们遭人废弃的竹楼一般,简单的陈设,只有一张竹桌,四张竹凳,还有一张床。这些东西都有些老旧了,于这竹林深处的竹楼倒也相称。 凌奕进了屋,环视了一下屋内,最后将目光定在屋中的竹桌之上,与房中其他的摆设上的灰尘不同,这竹桌光洁如新,像是有人经常打扫一般。 注意到凌奕的眼神,华顾笑了起来:“你可以碰它试试。” 凌奕听了,抬眼看了华顾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华顾也不在意,只是用足尖在地板之上轻点了几下,便停了动作。 此时,竹床之内发出机括启动的响声,不一会儿,那竹床便从中打了开来,露出其下深不可测的地道。.info[]凌奕眨眨眼,转头看向华顾,却并没有动作。华顾见状轻笑了一声,又蹲□丨去,速度极快地用手拍打了几下竹凳,之后便站起身来,动作熟稔地在竹桌之上按了几下。 随着他的动作,竹凳慢慢自四方散开,竹桌轻移,一截台阶便映入眼帘。 “走吧。”这一次,华顾倒是没有迟疑,弯腰走了进去。 凌奕转头看了一眼竹林,也跟了上去。 地道之中并无火把,却丝毫不见昏暗,只因四周的墙壁之上都镶嵌了鸽卵大小的夜明珠用以照明,凌奕回想起之前自父亲书房得来的那颗夜明珠,不由得一震。 南海夜明珠本就稀有,即使皇家所藏也依旧有限,单看张蕊对那颗珠子的看重,便能窥知一二。他自然知道华家财势,只是他却从没想到,华家根基竟然身后如斯。 “当年的夜明珠还没这么少。”华顾在墙上反手一拍,将机关合上,转头对凌奕笑道,“这地方,连华歆都不知晓。” 说着,也没有理会凌奕惊异的目光,径直朝前走去。眼看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地道尽头了,凌奕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华顾慢下了脚步,像是故意配合凌奕的步伐一般,不远不近地同他保持着距离。 夜明珠的发出柔和的光芒,为两人镀上一层银光,乍看之下,仿若两人本身便会发光一般。华顾领着凌奕在地道之中穿行,期间偶尔停下,将藏于暗处的机关接触,凌奕一声不响地跟在华顾身后,安静地等待着。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华顾的衣袍,凌奕微微眯起了眼睛――有风,便有出口。 “到了。”半个时辰之后,华顾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看着凌奕说道,“这里,便是华家禁地。” 凌奕上前几步,同华顾并肩而立,看到的却是一方平常的祠堂。祠堂之中一方香案,香案之上挂着一副画像,画像上的男子面容如玉,似笑非笑,一身白衣临风而立,身后梅开如雪。 “这是――”凌奕看着画中男子鬓角的梅花,转头看向华顾。 “我华家先祖。”点头确认了凌奕的疑问,华顾说道:“你既是当过帝尊,可曾知晓他的事?” “是,我曾偶尔在宫中一本秘本残卷上,见过只字片语。”凌奕低声应了,抬头看了一眼那画像,仿若看见了华歆的影子。 “只字片语么……”华顾闻言呢喃了一句,声音低不可闻,随后又笑了起来,似感叹由似宽慰,“纵使千古一帝,也有害怕的东西。” 他说着,转身看着凌奕道:“你可知我为何带你来此?” “不知。”凌奕摇头道。 “你又可知我如何得知你同歆儿的事?”华顾继续问道。 “不知。”凌奕继续摇头。 “我华家得神灵庇佑,能知天命该命盘,歆儿因了意外失了灵力,这是他的不幸,亦是他的幸运。”华顾说着,低头看着凌奕道:“你可记得,你死前最后握于手上的那方玉佩?” “记得。”凌奕点点头,华歆远走幽州之时,带走了所有的东西,连纯钧都不曾留下,却单单留下了那亲手镌刻玉佩。 “当年歆儿刻那方玉佩时,曾失手弄破了手指,他虽然失了灵力,但到底是华家血脉,那血滴在玉佩之上,便成了一个引。你对他执念太深,死时咳出的血沾染其上,同他的血脉交融,才有了今日之事。”华顾不缓不急地声音传来,像是在诉说一个于他无关的故事,“你是人间帝王,死后魂魄不归地府,本该位列星宿,但是你的执念再加上歆儿的血,便让这时光回溯,你又重活一世。” 凌奕听了,心下一转,想起了一人。他看着华顾问道:“所以你不远千里请了巫彦来华家?” 华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十岁孩童,开口道:“巫彦同我说起,他当日在清和镇上偶见一人,身上隐隐有紫气附体。我当时便知道,你必会同歆儿相见,所以之后你同他之间的来往,我都不曾过问,甚至你差人暗中监视华府的一举一动,我也默许了下来。” 凌奕闻言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原来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行动,在别人看来却漏洞百出,不堪一击,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困难地开口问道:“你如此行事,所谓何事?” “这便是我该问你的。”华顾看着凌奕,神色平静,“凌奕,你到底所图为何?” “你既能融合了歆儿的血脉,做出魂魄脱位,时光回溯这等逆天之事,对歆儿的执念,即便不说我亦明了。只是,你再世为人,可曾想过,到底所图为何?”华顾的声音轻轻的,如同春日里飘洒的细雨,却一声声敲进凌奕的心中:“你命中注定,要登了那至尊之位,那你可曾想过,这一路的杀孽血腥,要如何化解?这一次,你自然不会在心存猜忌,但是却不代表其他人不会。你的荣华,才有他们的富贵。华歆活一日,华家在一日,你的江山便一日不稳,便有人一日不得安眠。” 凌奕看着那香案上方的画像沉默着,许久之后,他转过头,看着华顾说道:“我所图的,是华歆想要的天下盛世,是他以死成全的长乐永安!” “只是这一次,穷尽所有,我也要护他周全,即使是天道亦不能阻!”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就要进入家国天下篇了我不会分卷你们将就着看吧_(:3∠)_ 第五十六章 凌奕抬起脸,仰着头,看着华顾一字一句道。仿佛那话不是说给华顾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这一世,艰难险阻也好,倾轧杀孽也好,他自会一力承担。华歆要的盛世,他会双手奉上,绝不会让华歆的手,再沾染一丝血腥。 华顾闻言,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轻笑,“凭什么呢?”他转过头去,看着画像上的男子开口说道:“你认识的华歆,是什么样子的难道你忘了么?你当华歆是只会躲在他人身后等人回头施舍的小白兔儿么?” 他的话,让凌奕刚才掷地有声的句子,成了雷雨天里砸下的雨,带着震天的声响落下,却在最后关头溃不成军,只能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土地里。 刚刚说出的话,就像是一个凌厉的巴掌,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 他认识的华歆,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仗剑千里决然,季布一诺的不悔。他就如同惊蛰过后第一抹探出土地的绿色,凛冬之中傲然怒放的梅花。 “你心中真正想要的,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华歆,还是那个能同你并肩携手,剑指天下的华歆?”华顾的话明明就在耳边,却仿若隔着一层水雾一样,听起来模糊不清。 他想要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华歆呢?若是没有了那样自得风流的性子,没有了那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的华歆,还是以前的那个华歆么?若说是,那一具皮囊何曾值得他以魂魄为媒千里追寻?若说不是,那他这重活一世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守着一具一模一样的皮囊? 他执着两世的,到底是那句皮囊还是那皮囊内说不清道不明的,叫做魂的东西? 他抬起眼睛,看着华顾,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华顾低着头回望他,眼里似是有千言万语,却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请前辈明示。”他看着华顾,将头低了下去,似是将自己低进了尘埃里。 “即使你命里注定要坐上那个位置,现在的你,同过去的你,难道便是一样的?”华顾说着,转过身去,朝着画像一拜,又说道,“我违天改命,生生将你自时光乱流中拉至现世,也不是为了听你这番豪言壮语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凌奕浑身一震,却是没有抬头。 “各人自有命途,旁人无论说些什么,都是做不得准的。”华顾轻叹一声,转身将凌奕托起,“与旁人不同,你同歆儿的命途,即使是我和巫彦合力,亦看不清楚。” “你们的命轮,在你们自己手上。” 华顾说完,伸手一指香案,开口说道:“即然来了,便上一炷香吧。” 凌奕听了,上前自香案上取了清香三柱,点了敬上,又跪下去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身来,回过头去看着华顾。 华顾见状,轻笑了一声,冲他招手道:“我们走吧。” 凌奕垂眼跟上华顾的脚步,两人走的并不是来时的路,这地道之内四通八达,仿若一个坚固的地下城池。 “这地道位于华家地下,是当年先祖命人修建,他曾说过,若是有一日,华家不容于世,便可入了地道,自行离去。”华顾伸手熟练地将一道机关解开,低声说道,“这里是历代家主才会知道的禁地,我自我父亲嘴中得知,歆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凌奕却知晓了后面的话――华歆却没有等到那一日。 章和五年,十一月初九,在他认识华歆的第一个冬日,他的父亲,华家家主离世。 “到时候,劳烦你告诉歆儿这个地方。”对自己已知的命运并不在意,华顾垂眼将最后一道机括扣上,笑着说道。随着他的话,前方的石门突然传来开启的声响,在这地道之中传出很远。 凌奕眯着眼睛,看着从开启的石门缝隙中露出的些许日光。(..info) 终于,到出口了。 “顺帝已然在十二日之前驾崩。”一直沉默的凌奕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华顾,“歆儿想必更想听你说起这其中的机关和密道。你只带我走过一遭,便要苛求我记住全部么?” “但是你的确记住了。”华顾说着直起身来,身形一顿也不强求,只是点头道,“既是如此,便不劳烦与你了。” 说完便朝石门走去,只留给凌奕一个决然出尘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凌奕露出了笑容。 两人回到华府时,已然日薄西山。一进门,便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冲他们疾奔而来。 “爹爹!阿奕!”华歆快步奔至两人身旁,眼中的担忧似乎就要夺眶而出,“你们……” “没事了,我们回来了。”华顾上前一步将华歆抱住,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脊安慰道,“只是一般的江湖宵小,没事的,没事的。” 凌奕在一旁看着,突然涌出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 同样的世家名门,同样的年幼失母,自己在那侯府之中,连来自父亲的丝毫温情都要机关算尽,小心翼翼,即使得到了,也日夜不得安眠。相比之下,华歆的童年,却是比自己好上许多。 华歆自华顾的怀中侧过头,看着凌奕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的样子,神情担忧。 像是感觉到了华歆的目光,凌奕抬眼对他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嘴唇轻启,做出口型。 他说:“放心。” 无论千里荆棘还是万里冰封,我都会同你一道走过,就如同前世我们并肩而立一般,这一次,我等你。 等你长大,等你能同我并肩,等你陪我看江山万里,盛世永安。 这一次,你慢慢来。 等到怀中的孩童情绪平稳下来了,华顾才将手放下,退后一步道:“取字之后,也该是要为你寻个师父的时候了。” “嗯。”华歆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凌奕道:“阿奕也拜了师父,到时我们便来比一比吧。”眼中一派风起云涌。 “比什么?”见他如此,凌奕轻笑出声。还不曾学武,便要同自己约战了么? “就比……轻功吧!”华歆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凌奕看着华歆的笑容,思绪又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那个时候的白衣少年,信马由缰,也是这样转头看着自己,笑得眉眼弯弯,他说:“其他的不说,我的轻功你却是拍马不及。” 凌奕看着华歆,笑了起来,他说:“好。” 华顾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勾起嘴角。如同所有看着两个小孩斗嘴的大人一般,露出宠溺又无奈的微笑,仿若那禁地之内的事情,从未发生。 他微微侧下头去,正巧撞上凌奕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偏过头去。 华歆毫无知觉地笑着,拉了两人的手朝内宅走去,卫平始终一言不发地随立在侧,如同从前一般。 十月初四,安康府华家外门传来消息,皇帝于九月十三驾崩。 同时传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太子妃,有孕了。 裕德将这些说给凌奕听的时候,凌奕正在院中吹箫。华歆精通音律,他送予自己的墨竹箫无论如何也不该就此蒙尘。因此得了闲,凌奕便找了华顾去学,最开始如同老驴断气般的嚎叫,到现在勉强能听出那是一首曲子了。 自那日禁地之后,华顾投于自己身上的眼神便不再那样如北地的疾风,而是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希冀,或许,是因为他知晓了自己全部的秘密,因此即使凌厉,自己也全然不觉了吧?凌奕这样想着,同华顾之间的相处倒是自在了许多,一来二去之间,倒是渐渐熟稔起来。 只是无论两人说什么,天下大势也好,命途轮转也好,都颇为自觉地绕开了同一个人――华歆,仿若那是他们的禁区,触之即死。 他也从来不去问华顾,对于华歆同他之间的事情有何看法。上一世他同华歆在一起时,他来不及问,这一世,他没有胆子问。仿佛所有的勇气和信誓旦旦,都在地道之内华顾的那一句,“凭什么”之内,消弭于无形。 凌奕将手边的箫放下,转头看了一眼裕德,低笑着问道:“谁告诉你的?” “华家总管,华福。”裕德说着,抬眼看着凌奕,似是想从凌奕的表情之中看出些许端倪。 为何一夜之间,从华家家主,到华家总管,对主仆二人的态度有了如此大的转变?那日主子追上去之后,发生了什么?裕德想起那日华晖出现将几人自永清池边接走的时候,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想起卫平将华歆抱回府中之时,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还有那明明是寻了华歆而去的主子最后竟是同华家家主共同出现。 在这半日之内,到底发生了何事? “在想什么?”凌奕的声音轻轻的,在裕德耳边响起,那声音极近,近得连唇齿之间带出的风都能感觉到。裕德被这样近乎亲近的举动吓得几乎跳起来,他转头便看到凌奕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眼睛里,却是阴森的冷意。 “奴才一时走神,请主子责罚。”裕德连忙躬身道,后背一片湿凉。 “以后同我说话,别走神了。”凌奕也不继续纠结,只是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便将话题转了过去,“既然如此,你便同福叔说吧,十月初八,华歆出阁取字的仪式过后,我们便该走了。” 凌奕那一眼让裕德骤然回神,无论那日发生了什么,都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他伏□子,低声应了一句:“是。”便不在说话。 只听见凌奕继续拿起手中的竹箫,吹出那时断时续的曲调,就仿若这大齐的气数一般,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会咽气的样子。 第五十七章 十月初八,华歆生辰,也是他出书阁取字的日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华家的少主们,自十二岁开始便会入祖祠清修,一年之后出阁取字。从翼隼楼接过自己的信隼,于祖祠之内拜过先祖,又聆听过族中长老的教诲之后,这华家少主,便算是实至名归了。之后,他们便会出外游历两年,直至十五岁,回族中束发。 凌奕当年,便是在华歆十三岁出门游历之时设计遇到他的。 华歆身着一声素净的白袍,立于祖祠之前的白玉祭坛上,那祭坛并不高,只有七层浅浅的台阶。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华顾同华家仅存的两位长老长身而立,在他们身后,是供奉着华家历代先祖牌位的祖祠。除去他们三人,灰衣楼楼主华晖,翼隼楼楼主隼疾,岐黄楼楼主济德,金石楼楼主乙将分立在台阶两旁。 与旁人不同的是,隼疾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个瓷瓶,一碟鲜肉,还有一把精细的匕首。那匕首虽是小巧,刀刃之处发出的寒光,却是在昭示着它并非装饰之用。 此时是卯时一刻,月亮刚刚从东边落下去,太阳还不曾升起,只有东边的天空上挂着的一颗启明星在昭示着这一天的到来。华家继任少主的大典,从来就是神秘的,就如同这个家族本身一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血脉之中到底蕴藏着怎么样强大的力量,才能做到上通天命。 华顾抬头看着眼启明星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迈着一种奇异而缓慢的步伐,像是来自远古时的舞蹈。他走至华歆面前,低着头看他,然后绕着他慢慢地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华歆面前站定。 而华歆,则慢慢地在他的注视下,单膝落地,跪了下去。 华顾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华歆的额头之上——今天的华歆并没有束冠,一顶镶了红色宝石的纯金的发箍套在发顶,固定住些许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长长的头发却披散在身后。 华顾轻启双唇,开始诵唱起远古的咒文。 平地起风,随着第一个音节的迸出,原本静寂的祭坛之上突然扬起了大风,华歆的长发在风中上下翻飞,而那身素色的衣袍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纹丝不动。 华顾闭着眼,仿佛丝毫未觉。 那并不是大齐的语言,它仿佛来自更加遥远的地方,来自更加深远的过去。那种语言,凌奕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听过,拉长的语调,奇异而诡秘的转折,就像是一首来自古老洪荒的歌谣,赞颂着九天星辰的过去,祝福着前路漫漫的新生。这些音调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成语调,更像是谁无意义的呢喃,却在后来,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就如同雪上之上潺潺流动的溪流,最开始并不起眼,到后来,经历过江流湖泊,润泽过沼泽平原,最后汇入大江,一路奔腾如海。 那歌谣仿佛汇集了天地间的所有声音,他仿佛看见一阵风,吹拂而过夏日的草原,抚慰过雷雨之中被闪电拦腰截断的枯树,带着细碎的花瓣向着天与地的交界口一路奔去,最后经历了北地的冰雪,南国的细雨,又慢慢归于平静。 风起于青苹之末,至其将衰也,眴焕粲烂,离散转移。 当最后一个音节尘埃落定,凌奕回过神。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华顾将手从华歆的额头放下,转身走回原处。 此时,一直静立于一旁的隼疾上前,将那个托盘放在华歆面前,而后也退回了原地。 华歆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伸手将那瓷瓶打开,又拿了那把匕首放置于左手手心之上,他低垂着眼帘,披散的长发将大半边侧脸遮住,让凌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发隙之间,看到他轻轻抖动的睫毛,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info好看的小说) 少顷,华歆双眼一闭,紧紧握住了那精致细小的匕首。鲜红得有些刺目的血,就这样从他的手心之内流出,顺着缝隙,慢慢滴进一旁的瓷瓶内。 华歆将匕首放至一旁,垂着眼睛注视着被血染红的瓶口,而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发出一声尖锐而响亮的哨声。 如同一把穿云的利剑,似是要将这方天地捅破了开来,仿若回应他的哨声一般,天边传来一声隼唳,响彻于天地之间,徘徊于青云之上,随着这一声隼唳,一个黑点出现在西北边。 华歆露出一个笑容,将那瓷瓶摇晃了一下,然后将其内那搀着他鲜血的秘药,轻轻洒在那碟鲜肉之上。 做完这些,华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转头朝凌奕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笑着冲凌奕调皮地眨了眨眼,仿佛是在向他炫耀一般,又抬起头吹起了哨音,那哨音时长时短,断断续续,却像是一首奇异的音律。 循着这样的音律,天边的黑点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一只隼——华家最年轻的隼王的血脉。它绕着华家祖祠盘旋了几圈,最后轻轻落在华歆的面前。 此时,初升的第一道日光冲破了一切,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射进了它的眼中。它侧过头,带着谨慎和好奇,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孩童。那是它的主人,是它同这个喧嚣的尘世之间唯一的联系。 新一代的华家少主微笑地看着它,仿佛在看一位披星戴月,栉风沐雨应约前来的老友。 许久,那隼将头轻轻低下,叼起了那块洒着华歆鲜血的鲜肉,抬起头,双翅一震,便飞走了。 凌奕看着那隼飞走,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华歆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祭坛,迈着沉稳的步伐,慢慢走至华顾面前,华顾看着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祠堂。 随着华顾的转身,长老和楼主们也颇为默契地转过身,越过华歆,入了祠堂。 等到几人都进了祠堂,华歆才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凌奕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有跟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华歆并没有在祠堂之内呆很久,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他便重新出现在凌奕的面前。 祠堂内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偶尔在经过凌奕的时候,侧头看一眼,仿佛他们刚刚才发现凌奕的存在一般。他们步履匆匆,似乎经历的并不是华家几十年一次的少主传承,而是一次寻常的晨会,晨会散了,便各自离开。 “阿奕!”华歆对于这样的奇怪的现象似乎并不在意,他朝凌奕招了招手,快步走了过来。 “阿奕,父亲说,今天夜里族里会有一场宴会,到时你来么?” “嗯。”凌奕点点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当他眼光扫到华歆衣角的时候,却突然认真起来:“手给我!” “啊?”华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侧着头看着凌奕,并无动作。 凌奕见状将他的左手拉到眼前,血已经止住了,那匕首极为锋利,所以伤口其实并不深,只是干涸的血液凝固其上,让它显得份外狰狞,这让凌奕的眉头狠狠皱起。 “不……不是很疼。”华歆显然被凌奕凶狠的眼神吓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回了手,却不小心牵动到了伤口,“嘶……” “别动!”凌奕用力扣住华歆的手腕,抬眼看了他一眼,放柔了声音,“听话,我帮你包扎。” “嗯。”这一次,华歆倒是没有挣扎,只是乖顺地点点头,仍由凌奕牵着自己的手,朝梅忻院走去。 在他们身后,华顾看着两人的背影,露出释然的微笑,轻阖眼帘,向后倒去。站在他身旁灰衣人像是早有准备,伸出手去将他接住,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在华家祖祠内荡开,转瞬便失了踪迹。 路上,华歆突然开口说道:“阿奕,我有字了。”他声音轻轻地,像是怕惊动凌奕一般,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是华歆知道,凌奕生气了。 被华歆的声音拉回了一丝理智,凌奕转头看向华歆,开口问道:“是……泽凤么?” “不,是泽安。”华歆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道:“父亲说,不需要我像凤凰临朝一般,一鸣动天地,只要平平安安,便是天下福泽。”那话,像是说给凌奕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凌奕看着华歆的仰头的侧脸,突然露出微笑,如晨曦之中破开迷雾的天光,温暖而明澈,他说:“好。” 泽及万世,长乐永安。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过,人的名字所代表的,不只是他的身份,还有他的命轮。 一个名字,不仅仅代表着那个人的过去,更代表着他的未来,他被期待着的未来。人们从长辈手中接过那个字的时候,便一同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希冀和祝福。从此,那个字便成为你的刻入骨血的印记,跟着你辗转千里,跟着你风尘仆仆地自婴孩走到迟暮,直到百年之后,成为一杯黄土,那个字,依然铭刻于后人的心中,铭刻于青史之上。 华顾为华歆换了字,连带着,连华歆的命轮也拐进了一个未知的方向。凌奕不知道,那里有着什么样的劫难,但是至少…… 安字,是个不错的期望,不是么? 凌奕同华歆一道抬起头,便看到了那轮初升的日轮,金光闪耀,灼灼不可直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谢谢支持 第五十八章 盛夏七月,太阳如同一个火球一般挂在天空,正午十分的阳光灿烂地让人真不开眼。(..info无弹窗广告)在这炎热的天气里,京城近郊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在缓步而来,远远看去如同一道黑色的缎带。他们沉默着,并不说话,除了车辕转动的声响,整个车队沉默地有些诡异。 居中的马车在其中颇为显眼,它大而精致,用的是上好的木料,细看之下竟是紫檀木的。无论是雕工精细的窗棂还是拉车的良骏,无一不在昭示着马车主人不一般的身份。再说这官道,本也不是一般人能走的。 车队不紧不慢地走着,半个时辰之后,便出现在了京城东门。 京城是天子脚下,万邦来朝之地。 每日的卯时三刻,四方城门同时开启,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商旅和从各地前来述职的官员,酉时是两刻,随着天边的夕阳渐落,四方城门会缓缓关闭。城门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壮丽残阳,城门之内,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繁华盛景。仿佛无论这个天下已经如何满目疮痍,都与这京城之内天子脚下的繁华没有关系,在这里,永远是沧海汉篦的太平,歌舞升平的喧嚣。 车队停在城门外,随着进城的人流一道,慢慢朝那城门而去,同过往的路人一般等待着检查。近些年来,天下越发不太平起来,流寇山贼如雨后的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朝廷往往前脚端了山贼寨后脚便进了流寇窝。地方官兵们忙于奔命,京城的守卫们也不好过,近日里,京城西山来了一群流寇,打起了劫富济贫的旗号,打劫过往商旅,好几次,甚至闯进了驿站。 圣上震怒,钦点了虎翼营前去剿匪,连带着这入城的守卫,也严厉起来。 刘三打着哈欠从城门的阴影中走出来,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他伸手搭在额头之上,遮挡些许阳光,嘴上嘟囔道:“这太阳,是打算晒死人么?”虽是这么说着,他还是打起了精神查看起过路百姓的路引来。年前家中拖了不少关系门路才将他塞进着东门守卫之中,虽然只是个看门的,但到底是天子脚下,来往过路的商贩也多,一些个不那么正经的,带些无关紧要的违禁品,为了躲过检查,自然少不了给他们些好处。 刘三一边检查着路引,一边在心中盘算着,来这东门当值也差不多快一年了,这一年之内的油水除去孝敬上面的,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年底便能将家中托人办事的钱还清了,来年这个时候,也能将家中的堂屋修缮一番了。这么想着,他来了精神,接过手上的路引看了一眼。 刘三其实不认识几个字,只是他人机灵,在着东门一年多,也能从过往来人的衣着和举止之间辨别出哪些是肥羊。今天本也就不该是他来查看路引的,只是昨日西山剿匪,带他的老张头被虎翼营的大爷们拉去认路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这一班守卫谁都不想担那责任,便将刘三鸭子赶上了架。 路引上的字刘三不认识,但是却知道每次拿着这种路引的人路过东门,老张头晚上都会请了兄弟们喝酒。刘三想起城中酒肆中那些漂亮的胡姬,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来人很高大,一身黑衣风尘仆仆,腰上还挎着一把剑,逆光的脸上看不清楚表情,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他低下头,轻声说道:“这是路引,劳烦官爷给通个关。”声音低低沉沉地,甚为好听。 刘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抬眼看了那男子一眼,开口道:“你一人?” “不,”黑衣男子摇摇头,回首指着人群中的一队车队道:“那一个车队都是,我家主人进京有事,带来些惯用的东西,家仆们都跟着过来伺候了。” “哦。”刘三一眼便看到了那人群中的车队,在这正午太阳之下被晒得有些发焉的人群中,那队车队出奇地精神,精神地有些刺目。他低头看了一眼路引,闲闲地开口道:“这路引,好像不对啊?”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黑衣男子一时有些愣住了。 “你看这路引上面也没写你们有多少人,有几辆车,最近西山闹流寇,谁知道……”说着,刘三还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车队中那居中的大马车,他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开口:“要不,你将东西都卸下来,让我们检查一番?”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呼吸却是粗重了起来,刘三知道,他定是发怒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看那一队车队他便知道,这车中坐着的人身份必定不一般,越是有身份的人,便越会端着架子。让他们在这太阳低下从马车里走出来接受检查,便是不可能的事。这种时候,一般情况下,那人便会塞给自己一些碎银子,让自己行个方便,自己再装模作样地推却一番,便也就作罢。 只是今天……那黑衣男子似乎并没有塞钱的打算,他盯着刘三,手却慢慢放到了剑柄之上,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传来:“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不安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阴影里的几队士兵,心中默默地给自己壮胆:这东门是他们的地盘,他要是不许,这人还能硬闯了不成?闯关是死罪,更何况这是京城!虽是这么想着,但是刘三依然没胆子再说话。 “三儿!干什么呢!”就在这时,刘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张头快步走至刘三身边,一把扯过他的手臂,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黑衣人,又将目光放在了刘三手上的那张路引上。他伸手接过路引,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问道:“大人,您一个人?” “不,那个车队,我家主人进京办事。”黑衣男子将手从剑柄上挪开,侧身指了指那城门外的一队马车道。 “哦,出门不易,也该是有合心意的人在边上伺候。”老张头了然地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车队,伸手将路引递回给黑衣男子,脸上堆起笑容道:“路引您拿好,小的现在就给您通关。” 说着回头瞪了一眼刘三,喝道:“还不快去前面起关!”说着,在刘三的屁丨股上踹了一脚,嘴上骂骂咧咧地道:“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好吃懒做!”又回头对黑衣男子堆起笑容,谄媚道:“大人您稍等片刻,稍等片刻。”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便收起路引走到了一边。 老张头看着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伸手接过下一张路引,仔细看了起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车队已经经过了关卡,慢慢走进了城门的阴影里。刘三快步跑了回来,站在老张头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老张头用近乎殷勤的方式将那一队人马迎进东门。他有些不解地看着,几次张嘴想问,都被老张头严厉的眼神止住了――他上一次看见老张头这样,还是丞相府的马车呢。 车队之中居中的大马车从两人眼前经过,带起些许凉气,刘三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马车之内,竟然有冰!大户人家都有冰窖用于冬日藏冰。盛夏的时候,京城的有些商铺还偶尔会有冰出售,虽然价格昂贵,但那些个富贵人家也会买去消暑。只是在这马车之中放冰消暑,他确是闻所未闻的――在盛夏之中,长途跋涉的马车内,这家的主人该是何等的富贵和奢靡! 刘三为刚刚自己的行径出了一身冷汗,他低着头跟着老张头身后不敢做声,也彻底绝了打听的念头。 “赏你的。”就在此时,一个清亮又有些低沉的声音传来。一道银光闪过,刘三抬手便接住了一锭碎银,他抬眼望去,却只看到马车紧闭的窗户上,一闪而过的残影,那是一只白皙素净的手。 那真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只手了,刘三想着,握紧了手中的碎银。 等到马车走远了,老张头才直起腰,轻轻吐出一口气,使劲在刘三的脑袋上弹下一个暴栗:“你是不是不疯了?!那是你能拦路要钱的车队么!?” “师傅……”刘三张嘴刚要说些什么,便被老张头打断了。 “行了行了,下次罩子放亮点,你没见那马车上看到的家徽么?!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老张头说着,见刘三没有回嘴,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刘三的肩膀道:“行了行了,打起精神来,干活去!” “嗯。”刘三应了,低着头朝城门走去。 在他身后,老张头还在嘟囔着抱怨:“真是的,这群小兔崽子就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听着这样的抱怨,刘三突然笑了起来,他抬头从新来的路人手中接过路引,问答:“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 那一队马车悠悠地进了城,一个侍卫模样的黑衣男子快步走至那透出些许紫色的檀木马车便上,低声说道:“主子,路引可要先送去驿站?” “嗯,你先送去吧。”车中带笑的声音传来,只是懒懒散散地像是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 “是。”黑衣男子应了,挥手召了几个仆从,快步走出车队,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那一队马车停在大街之上,片刻之后,车中的声音又响起:“走吧,先回府。” 随着这一声吩咐,车队又缓缓移动起来,朝着城东而去――那是京城内达官贵族们的居所。路过的行人看见了,纷纷让道,偶有胆大的便会多看两眼,想着这又是哪家达官贵人搬进京城了。稍微机灵些的,已经开始打听这队马车的来历了。 而马车之内,似乎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对街上的喧嚣恍若未闻,车里面坐着一个少年,一身蓝色的锦衣,斜靠在软榻之上。眼睛半闭着,手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在他前方,一个面容清丽的青年跪坐着,一双白皙素净的手拿起晶莹剔透的水晶琉璃瓶,轻轻晃了晃,里面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清新的香味从瓶口散发出来,那是今年新酿的上好的青梅酒。 青年将梅子酒倒在一旁的水晶琉璃杯里,杯子是透明的,印着琥珀色的梅子酒很是漂亮,因为天热,酒还有些许白色的凉气,靠着的少年停止了打拍子,伸手拿了杯子一饮而尽,转头看着青年道:“到哪儿了?” 青年轻轻将水晶琉璃瓶放下,轻声答道:“到城东了,马上就到了。” 少年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那青年见状,也没了声响。 马车最后晃晃悠悠地在一座宅子面前停了下来,少年睁开眼睛,勾起一抹笑容,青年看着这个笑容,也低下头笑了起来,朗声说道:“小侯爷回府!” 这一日,是章和六年,七月初三。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我双更的份上,客官们,赏个评论可好? 第五十九章 随着青年的那一声通传,那座宅子好像活跃了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门被打了开来,里面走出一个青衣的男人,年纪不大,鬓角却有一缕白发。他长得颇为端正,甚至可以说是清秀,一双眼睛却死气沉沉如同垂暮的老人。但是此时他却是笑着的,这一笑冲淡了他眼中的老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符合了他现在的年纪。 他领着一群家仆下人站在门口,冲着那马车行礼道:“魏延,恭迎小侯爷回府。” 在他身后,家仆们也异口同声道:“恭迎小侯爷回府。” 就在这样此起彼伏的恭迎声中,一道浅灰色的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那是一个面容清丽的青年,用清丽来形容一个青年似乎有些不妥,但是对于眼前的人来说,却是再适合不过了。他抬眼看了一眼众人,便回过身去,将马车的车门拉开,伸出手去,低声道:“主子,到了。” 随着他话,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细看之下还能看见指腹处的薄茧。那手的主人轻轻用力,整个人便从马车之内探了出来。 宝蓝色的袍子,头上半束的鎏金冠,长发懒懒散散地披在身后,剑眉星目,嘴角轻轻勾起,未语人先笑,自是一股少年风流的做派。他举步下车,行动之间却丝毫不见懒散之意,轻轻环顾了一下四周,他在正午的烈阳之下眯起了好看的眼睛,轻皱起眉头,却在看到魏延之时展了开去,轻声笑道:“都起来吧。” “是。”魏延应了,直起身来,看着少年道:“小侯爷一路舟车劳顿,先进府歇息吧?” 少年没有说话,笑着点点头,脚下却不见动作。他看着大开的府门,带着微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如同回应他的目光,一人慢慢自府中而来。那是一个青年,面色阴郁,偏偏眼角的一颗朱砂痣却添了几分女子一般的阴柔。身着一身雪白的素衣,他快步朝马车旁的少年而去,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当他出现在太阳底下的那一刻,无端端让人打了个冷战,仿佛那人身上有着连七月盛阳都照不开的冷意,那一身的纯净素雅的白衣,在他身上却无端端穿出一身清冷和诡异来。 那青年快步走至少年身旁站定,他偏头看着少年露出笑容:“主子,你来啦?”语气中天真浪漫,竟不似成人。 “嗯。这些年,辛苦你……”少年说着,看了魏延一眼,:“和魏延了。” 说着,便抬手拉了那青年的手,抬脚朝门口走去。 一盏茶之后,那府门就像从来没有开启过一样,又轻轻地合上。阳光依然无知无觉地照射着大地,府门之外镇宅的石狮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路人,它们身后的牌匾之上,写着“凌阳侯府”。 那是凌阳候在京城的别府。那少年,便是凌奕。 他入了府,在主位坐下,屏退左右,整个人便靠在了椅子上,伸手拿了茶盏,他抬眼看着魏延道:“如何?” “无朝刚刚从驿站回来,交了路引,想来过一会儿宫中的旨意便会到了。”魏延说着,看了一眼少年说道:“大皇子已经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京中几大家为了那太傅的名头都快要打起来了。” 少年闻言并不说话,他甚至连眼都不曾抬一下,仿佛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敢兴趣。 见他如此,魏延继续说道:“不过也有好消息,端妃日前刚为圣上诞下一位皇子,宫中正喜庆着呢。” “端妃?那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少年好像被挑起兴致,他轻笑了一声说道:“入宫不到两年,便诞下龙子,这户部尚书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屋中几人都没有接话,少年看了一眼一旁的白衣青年,笑了起来:“无赦,倒是你,近日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丞相又病了。”无赦说着,眼睛眯了起来,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只是合着他眼角的那颗朱砂痣却让人遍体生寒。 “那便让他病着吧。”少年说着,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有什么事么?” “无踪传来消息,华家少主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魏延想了想,终于开口说道。 “嗯?”这个消息似乎出乎了少年的意料,他转头看了一眼身着浅灰色衣袍的青年,“裕德?” “华家外门不曾传过消息。”裕德轻轻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道,“或者,我们赶路错过了?” 凌奕没有说话,华家外门传的消息,绝对不会错过。若是到了凌阳寻他不找,那信使也会问了他的去处一路追来。他此次入京,是奉旨前来受封,走得并不快,要是有心,追上他们并不是难事。况且,就算没有信使,华歆的那只信隼,也定当能找到自己。 想到这里,凌奕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说起来,他已经有近半个月不曾收到华歆的信了。 “还有,侯爷传信,说二公子不日即到,让您照看着。”魏延说着,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凌奕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之色,他继续说道,“二夫人也说,让您有空带二公子去趟丞相府。” “嗯。”少年点点头应了,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说起来,我倒是从来没有去丞相府拜会过,怎么样也是府中长辈,该是去看看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转头看向魏延:“滕三最近可有消息?” “三爷自从去了南海,便不曾传来过消息。”魏延说着笑了一下,“不过倒是差人送了株珊瑚过来,说是给您的生辰贺礼。” 凌奕闻言笑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转头看着魏延道:“我已经同父亲说过了,今年秋试,凌阳候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主子!”魏延闻言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少年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怎的?你总不是想一辈子在这凌阳候别府当个管家吧?”说着,凌奕看了一眼一旁一身白衣的无赦一眼,笑道:“要谢,你就谢了无赦吧。” 说着,便抬脚走了出去。 魏延看了看少年离去的背影,有转头看了看那一身清冷,面无表情的青年,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见他这般呆呆的样子,那少年倒是鲜少地笑了一下,随后也离开了。只剩下魏延一人,在那大厅之中呆立半响。 “啊……?” …… 京城以西三十里,榆林。 乡间小路上缓缓出现一个黑影,慢慢走进才发现,那是一个红衣少年,他骑在一匹白马上,一路小跑着朝前走。同官道不同,这乡间的小路却是人人可以走的,此地近京城,来往的商旅自然不少。那少年生的漂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灿若星辰,唇边一抹笑容,发梢随着身下马儿的脚步,在阳光中轻轻抖动,染上一层漂亮的烟金色。 少年微微眯着眼睛,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拿一把黑金长剑,那剑形似流水,剑鞘处以古法镶嵌了七星象牙,握在少年葱白修长的手指里,竟是说不出的优雅好看。稍有些眼色的,便心下明了,这怕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少侠外出游历了。 那少年似乎也并不急着赶路,抬眼看了一天色,俯下/身去轻轻拍了拍身下有些急躁的白马,轻笑道:“慢些走,总归能赶上的。” 白马闻言打了个响鼻,像是有些不满的样子,但却停下了刨地的蹄子,不疾不缓地走了起来。少年见状,轻轻笑笑,开口道:“好了,今晚让阿奕给你加餐,可好?” 那白马似乎像是听懂了一般,转头扬了扬脖颈,像是点头答应了少年的条件,终于连最后那丝躁动也没有了,就这样驮着少年在那乡间小路上慢慢地走起来。 少年骑在马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头看一眼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北面的天空飞来,在榆林的上空盘旋了不去。 “爹爹你看!大鸟!”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传来,他靠着自家爹爹的怀里指着天空之上的黑影说道,睁大的眼睛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的玩具,“那里有只大鸟!” “那是鹰!”高大粗壮的男人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道:“这可不多见啊,小毛子第一次出门就见着了,运气不错!” 被叫做小毛子的孩子听见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吃吃地笑着,将头埋在男人的颈窝处,软软地撒娇道:“爹爹。” “哈哈。”见他这样,那男人笑地更开了,他觉得,带着小毛子上京讨活路也许是个不错的注意。 少年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神温暖而柔和。就在此时,天上的那只“大鸟”发出一声厉唳,双翅一震,朝着东边飞走了。 见状,少年轻笑了一下,轻轻催动着身下的白马说道:“小云,现在你能走了。” 白马一听,如同去了道枷锁一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而去,很快便失了踪影。 鲜衣怒马少年时,意气风发入长安。 此时的凌奕,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道:“裕德,去酒窖里把桂花酿拿出来。” “主子要哪一年的?”裕德闻言躬身上前,轻声问道。 “就……和顺十四的吧。”说着,凌奕露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七月七日七夕宴,那入骨的相思,自然也要用沉了七年的酒来送了,是不是? 第六十章 恢弘大气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一身红衣的少年打着马从西门进了城,终于是赶上了最后一轮进城的人潮。少年眯着眼睛,似乎在辨别方向,然而黄昏渐落,街上人潮涌动,让骑在马上的少年一时之间寸步难行。最后,他无奈地叹口气,翻身下马,抬着头看了一眼天空,缓缓朝着东面走去。 天子脚下的繁华都城内,每一日,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色人等,随着他们而来的,是整个大齐风土各异的人情和最好的货物。大齐最好的酒楼,最好的厨子,最好的花阁,最美的美人,都在这里。京城的人们,见多了美人公子,见多了世家贵族,却还是被这初入尘世的红衣少年晃了眼。他就好似是一团热烈而美好的火焰,烧得旁人睁不开眼。 少年睁着眼睛,似乎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手上便已经拿满了吃食和小玩意,他眨眨眼睛,皎洁一笑,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堆进了白马的马兜里,然后轻声地安抚道:“小云儿,劳烦你了,我晚上给你豆沙包。” 白马似乎并不在意这样的事情,只是打了个响鼻,如同带路般地带着他一路朝东走去。少年见状笑弯了眼,一手拿着新买的糖人,一手牵着白马任由它带路。 在他身后,从他进城开始便行迹鬼祟地一路尾随的小混混见了,更加眉开眼笑。这小美人儿不但漂亮,还是个肥羊!为首的王江一摆手,几个小混混便没入了人群之中。那些京城的老住户们见了,都暗自为少年擦一把冷汗。 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历朝历代,大到地方州府,小到穷乡僻壤,每个地方都会有一些个不学无术的泼皮无赖仗着一股子浑气,常常以收些保护费或者欺压外乡人为营生。一般来说,他们不会做出什么大恶来,又往往是街头上混得开的人物,人情事故不点自通,对于官府内的关系也就打点得当。.info[]所以只要不惹到大佛的头上,官府们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京城也不例外,而以王江为首的,便是京城有名的一群无赖,他们从小便混在一起,从最开始的小偷小摸到后来渐渐开始做起了诱口的买卖,还给自己取了个浑名,叫“青龙帮”。 每年来京城的外乡人这么多,其中一两个无足轻重的失了踪迹官府面上过一道,便也就不再过问。看着少年那浑然不觉的模样,经过的路人都投去同情的目光,却也只是看上两眼,没有谁会上前提醒。只是个漂亮些的外乡少年罢了,谁也不会为他去得罪了王江。 少年一路走一路玩,半个时辰之后,便到了城东。他站在一个街口,像是若有所觉一般,回过头看了一眼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随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就仿若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转头便走进了拐角。 “大哥!那小子!”一个约莫二十岁的混混穿着一声短布打褂,转过头去看着王江,“咱们追上去!定要让他脱层皮!” 王江闻言皱了皱眉,回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那混混的脸上,厉声道:“你他妈的是瞎子么!?那是什么地方?你他妈想死别拉上兄弟们垫背!” 王江自然是知道刚刚少年回首的那个笑容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他自小生在着京城的街头,见惯了达官贵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京城的名利场就是一个吃人的老虎窝,要活下去就要看清楚自己眼前的是吃人的老虎还是唬人的小猫。他本来只见着那少年生的漂亮,有穿着讲究,像是哪家出门的小公子,想着是个肥羊,打劫些银子也就作罢。 他们一路跟着那少年,不敢轻举妄动,一是忌惮他手中的那把剑,二便是他的行迹。若是外乡人,这个时候进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找个客栈歇息,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来往的商旅众多,赶着最后一批进城的外乡人自然要快点找地方歇息了,否则晚了便只能去寻了那青楼楚馆或是暗娼的馆子来将就一晚了。可是看这少年的做派,却不像是会去那些污秽之地的人,他既是这样又不急着找客栈,而是一路边玩边走,那便必定是在城中有了过夜的地方,他们只需一路尾随便是。 若是客栈,那他们自然是有办法取了这少年荷包中的银子,若不是客栈,便要看他住在哪里了,像城东这种地方,他们是想都不敢想的――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他们这些混街头的人能得罪得起的? “那……那他若是装样子呢?”那被甩了一巴掌的混混捂着脸,心有不甘地哼哼唧唧:“万一他就是进去装装样子,逛一圈又回来呢?” 王江闻言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蠢物一般:“他总不会凭空消失,是不是装装样子,明日再上街找找不就知道了么?”说着,他啐了一口,骂道:“蠢货!” “是,是!看我这猪脑子,还是大哥想得长远,高光……那个什么来着?啊……高观远瞩!对,高观远瞩!”那小混混谄媚地笑着,拍起了王江的马屁。 王江却是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却自认有些看人的本事,那红衣少年,此时怕是已经到了城东哪家贵人的府邸内,吃香喝辣了。 他想着,低声说了一句:“走。”便带着一群混混离开了。 这王江猜中了一半,此时的红衣少年的确是到了一座府邸前,却是还没有进门。他抬眼看了一眼门匾,转头笑嘻嘻地对身后的白马说道:“小云儿啊,阿奕生气了呢,怎么办?” 说着,竟也不去敲门,只是在府邸的台阶上寻了一处地方,背对着府门坐了下来。在他身前,那白马乖巧地站着,不时用脑袋去蹭少年的手臂,似乎是催促着少年快去敲门。 少年看着那白马,伸手将它的头推开了些,看着它的眼睛可怜兮兮地叹气道:“小云儿啊,不是我不去敲,可是阿奕在生气,我敲了他也不会给我开门的啊。” “那你不敲门我就不生气了?”少年的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大门开启的响动,一个宝蓝色的身影缓步而来,嘴角那抹笑意竟是春色也要失色三分,“不敲怎知我不会开门?” “阿奕!”少年站起身,转身便抱住了那个宝蓝色的身影,他自那人胸口抬起头,笑嘻嘻地说:“我敲了你会不会开门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敲,你却定是会来开门的。”语气之中的自得,显而易见。 “你啊!”宝蓝色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之中尽是无可奈何的宠溺,“累了吧?快进来。” “嗯。”那少年点点头,任他拉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府门外的白马道:“唉,小云儿,小云儿。” “白云裕德会照顾,你就安心吧。”凌奕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个嘴角带笑的少年,突然伸出手去将人抱住。 “泽安,我很想你。” 华歆听见耳边传来如同叹息一般的言语,蓦然瞪大了眼睛,浑身一僵,随后放软了身体,抬手轻轻抱住眼前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少年,轻声道:“阿奕,我也想你。”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两人分了开来,凌奕低头看了一眼少年有些嫣红的耳朵,笑着问:“走了几日?” “嗯,从永安出来过江陵,然后一路向东去了苏阳,半道听到你要上京受封的消息我就赶了过来……”少年低着头,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最后抬起脸笑道,“不多不少,半个月吧。” “半个月?”凌奕闻言挑了挑眉,看着少年眼下些许青黑,脸色沉了沉,却还是放柔了声音说道,“那么急着赶路做甚?难得出来一趟,怎么不好好玩玩?我在京城又不会跑了。” 少年摇了摇头笑道:“传言这七夕之夜,京城里闺阁之内的小姐千金们都会出来乞巧,想许一个好姻缘,这人来人往的,要是有个什么山精妖怪混在里面把你勾走了可怎么办?”说着,如登徒浪子一般轻佻地笑着,伸手去挑凌奕的下巴,“再说了,美人有约,我岂能错过?” 凌奕偏头躲过,将那不安分的爪子按下,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美人?在哪儿?”他看着华歆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伸手轻弹了一下少年光洁的额头,“你都上哪儿学的这些个油腔滑调?” “出门在外,在所难免。”华歆眨眨眼,笑嘻嘻看了一眼朝着这边走来的裕德,抬手打了个招呼,郎声道,“裕德,记得晚上给小云儿加餐,多放些豆沙包!” 裕德听见了,远远朝着华歆行了礼,说了声:“是。”就转身离开了。 这等小事,本不需要他这个小侯爷的贴身内侍去做的,只是看着那院中相对而立的两人,裕德觉得,还是去一趟后院看看那万里挑一的踏雪无痕吧。 等到裕德的走远了,华歆才伸手去拉凌奕的手,有些神秘地低声说道:“阿奕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什么?”凌奕见状问道。 “倒时你就知道了。”华歆也不着急,只是笑笑,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院墙。 顺着他的眼神,凌奕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领神会道:“那你先去沐浴吧,今夜住我院中可好?” “好啊!”华歆爽快地应了,转身朝内府走去,抬头看了一眼初升的月牙,笑道,“今夜我们就来个抵足而眠。” 凌奕闻言低声笑着,跟了上去。 夜,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一章 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 华歆沐浴完毕,换了身衣裳,披散着头发斜靠在院中的软榻之上看着天上的月牙发呆。凌奕坐在一旁的矮凳之上,拿着一方软帕将他的头发拢在其中,乌黑的发丝之上润着水泽,在月光下隐隐泛起银光,甚为好看。 裕德一声不响地指挥着府里的下人们将晚膳一道道摆放在两人身前的石桌上。 等到最后一道蜜酿八珍上桌之后,华歆才回了神,起身笑着道:“阿奕,用膳了。” “等等,先把头发弄干。”凌奕伸手轻轻在华歆的肩上一按,笑着说道,“虽是盛夏,入夜之后也是有些许寒意的。” 华歆闻言一笑,转头道:“我又不是女子,哪里来那么多讲究,你若觉得不妥,我用内力将它弄干就是了。”说着自凌奕手中拿过那软帕顺手递给随侍一旁的裕德,“一天没用膳,你就不饿么?” “你又知道我没用膳了?”凌奕却也没坚持,只是笑着夹了一箸糖醋鲤鱼放到华歆的盘子里,说道:“西湖楼的糖醋鲤鱼,尝尝。” 华歆也没客气,一边将那细滑白嫩鱼肉放进嘴里,一边侧眼说道:“我自是知道。”那一眼之中,波光潋滟,凌奕竟有一瞬的失神。 “阿奕,用膳。”直到华歆出言提醒,凌奕才回神一笑,低下头来用膳。那个眼神,让他仿若看到了旧时的华歆。 一别经年,自从和顺十五年他去华家观礼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华歆,转瞬六年,华歆竟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同记忆中的那人重合了。想来也是如此,两人本就是一个人。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华歆却勾起了一抹莫测的笑容。 用过了晚膳,两人便进了屋子,裕德知道两人许久不见,必定有许多话要说,因此掌好灯之后,便躬身告退了。 凌奕看着坐在桌前,端着茶盏看着自己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心中叹了口气,道:“现在说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什么?”少年一脸无辜地看着凌奕,似乎并不明白他的话。 “为什么不着人通知我你出门了?为什么一个人上路?还有……”凌奕看着他,目光深沉,“你鬓角的花苞去哪儿了?” 凌奕连发三问,让华歆敛了笑容。他放了茶盏,手指轻点桌面,像是在考虑如何开口。少顷,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放在桌上,说道:“这是岐黄楼特制的隐梅膏,我身份特殊,未免多生事端,将它涂抹于花苞之处便可暂时将花苞隐藏十个时辰。” “你一路走来就靠这个?”凌奕拿过玉瓶细看,又将其打开,一股幽冷的梅香扑鼻而来。将东西放回原处,凌奕笑道,“怪不得各处的探子都不曾知晓华家少主出游一事。” “旁人不知道,你不是知道了?”华歆闻言一晒,调笑道,“这世上除了你,谁敢让暗探在永安走动,父亲也是偏帮于你,竟然也就许了。” 他自永安离去之后,留了无踪常驻永安,又告知了华歆,同他说有些事情不便出面的,便可着了无踪去办。他本以为华顾会反对,谁知华顾不但点了头,还给了无踪进出华家的权限,这却是让凌奕没有想到的。 “你独自出府,不曾告知族里?”凌奕一挑眉,敛了笑容看着华歆,眼神之中大有探究之意。华歆同华顾之间父子情深,华歆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是连华顾都不曾支会,必定是有什么事情。 “你可还记得我出阁取字那年你托我送给父亲的玉牌?”华歆点点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那上面刻着什么,你还有印象么?” “自然是记得的。”凌奕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带着些许疑惑问道,“怎得突然想起问这个?” “三月前,永安客栈来了一批客人,于十里松林外日夜游荡,几次入林皆被挡了回去。.info[]”特意加重了客人二字,华歆勾起一抹冷笑,“一月前,皇帝的密令便到了安康外门,说是不日即会有密使到达,约父亲一见,有事相商。” 华歆说着,捧着手中的茶盏垂目道,“我华家规矩,非请勿入。你虽同我相交,但是当年依了府中的规矩,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会邀了你来观礼的,当时我便奇怪,父亲好似是看到那方玉牌之后才动了让你来华家的心思。”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凌奕问道,“阿奕,你告诉我,你给父亲的那方玉牌上是不是写着一个‘岁’字?” 看着华歆的眼睛,凌奕心中苦笑一声,却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是。” “那你可否告知我,那方玉牌你从何而来?”华歆的脸色一白,却依然看着凌奕坚持问道。 “我师父交予我的。”凌奕见状握住华歆的手,轻轻捏了捏,安慰道,“师父知我同你交好,便将玉牌给我,让我有机会将它送还华家。” “他可有说,那玉牌的来历?”华歆任他握着手,也不在意,只是追问道,“你师父可曾同你提起这玉牌他从何得来?” “他只说这是一位故人相赠。”凌奕看着他,眼神之中颇为担忧,“可是有何不妥?” “若我没有猜错,你师父的那位故人,便是我嫡亲的叔父。”华歆看着凌奕一字一句说道。 “什么?!”凌奕一惊,看着华歆道:“你华家嫡系血脉,不是只有你和你父亲么?” “华家负神算之名,却到底是凡人,泄露天机又怎会毫无报应?虽说得上古天神庇佑,但到底是血脉单薄。”华歆苦笑了一下,抚着鬓角有花苞的地方继续说道,“当年先祖定下家规,有花苞者方为少主,也是怕族内为了家主之位相残,让本就单薄的血脉断了传承。只是到我父亲那一代,华家却多了个二公子华岁。” “我自小便不曾见过他,府中也没有人同我说起过,仿若这个人本就不存在一般。我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过了七年,直到你将那玉牌送至华府,我询问府中老人,才知道我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叔父。”华歆说着,苦笑了一声,“我当时好奇,便去问了父亲,不想父亲却告诉我,让我不要追查此事。只是我的性子,也从来不是个乖巧听话的……” 华歆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而后我去问了族中几位长老,又翻阅了族中的大事记,才知道我的叔父居然殒命于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那不就是你……”凌奕一时哑然。 “是我降生的前一年。”华歆点头接了凌奕的话,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母亲出身华家外门,虽算不得什么名门千金,但是自小却是衣食不缺,嫁给父亲之后更是一家主母,可是我自小她便体弱,莫说冬日了,就连盛夏,也是汤婆子不离手的。我道她是自小多病,可是后来却在母亲的嫁妆中发现了佩剑。若不是习武,又怎会带了佩剑当嫁妆,既是习武,又怎会体弱多病呢?” “此事古怪,父亲又不准我追查,我花了这些年,翻阅了族中各种记事和账本,终于知道,在我出生前一年,我叔父离世的那一年,朝廷曾派人来过一趟华府。”华歆抬眼看了一眼凌奕,又底下头去,“好巧不巧,他们走后三月,我便失了叔父,其后七月,我母亲早产,将我生了下来。而我……” 华歆说着,露出一抹笑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华歆,却生下来便没有了灵力。凌奕看着华歆的笑容,心下有了计量,他握着华歆的手,低声安慰道:“泽安……” “阿奕,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华歆的声音低低的,却让凌奕疼到了心里。 “你想如何?”凌奕看着华歆,开口道,“你既到了京城,想必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有什么我能帮的,说于我便是。” “我来京城,不是为了这事。”不想华歆却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凌奕道,“我来京城,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嗯?”凌奕闻言一挑眉,等他继续说下去。 “尚书令罗业,半月之前辞官,告老还乡。”华歆看着凌奕,勾起一抹似有非无的笑容,“听说,你那二弟凌瑞,不日也要来京城省亲了?” “是。”凌奕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他自小便在凌阳,此次我奉旨如京受封,他便吵着要跟来。父亲念他从未见过京中的外公,便也许了,只说让我照顾一二。” “如此向来,这丞相的病也该好了。”华歆一晒,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状似无意地说道:“盛夏京城炎热,不知西北如何?该是比这里凉爽些吧?” 凌奕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 华歆见状一笑,将手从凌奕手中抽出来,又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天色不早了,睡吧。这些日子,我便叨扰了。” 凌奕就这样看着他,直达华歆唤裕德进门,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笑着朝裕德打听京中吃食的华歆,突然笑了起来。 本以为两世相交,已经了解透彻的人,却总是会给他带来惊喜。而他爱的,便是这样的华歆。 心有九窍,却肯为了在乎的人,不依不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get了新的标准 一百真空,五百透明,一千小粉,两千粉红,五千紫红,一万小神,两万以上大神 我原来连真空都不是qaq忧伤 第六十二章 那一晚,华歆真的如同他说的一般,同凌奕抵足而眠。 第二天华歆睁眼的时候凌奕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伸手摸了摸身边已经没有丝毫热气的竹席,华歆坐起身来。他一转头便看见大开的窗户外,凌奕一个人在院中练剑,用的是纯钧。 剑若翩鸿,人如龙。 不知为何,华歆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他呆呆地看着院中独自练剑的少年,突然想起了往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凌奕还是年仅九岁在灯会里和家仆走散了的孩童,再见面,便是静安寺里冲自己笑着作揖的孩子。而如今,身形见长,十六岁的凌奕已经慢慢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上那份属于男人的气质也越发明显了起来。 华歆就这样看着凌奕,直到后者收剑回鞘的声音响起,他才回神,抬眼却对上了凌奕带笑的目光。两人就这样隔着窗户遥遥对望,就像初次见面那样。 只是这一次,凌奕并没有转身走开,他笑着冲华歆点点头,不一会儿,人就出现在了屋内。 倒了一杯茶,凌奕探了冷热,伸手一边将它递给华歆,一边笑着问道:“吵醒你了?” “睡够了,便起来了。”华歆接过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说道,“怎得就你一个人?裕德呢?” “怕吵着你,我让他去外面准备早膳去了。”伸手从华歆手中接过茶盏,凌奕转身将它放回桌上,状似无奈地笑道,“昨日进京,宫中的旨意还没下来,今日怕是定然会有人来。” “早晚都要去一趟的。”华歆轻笑一声,低声安慰道。 凌奕闻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正想同华歆再说些什么,却不经意见看到华歆松松垮垮的寝衣间露出的一小截锁骨,白皙的肌肤恰如其分的为深藏于内的肌骨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形状,只露出浅浅的一道弧线,便隐于阴影之中。凌奕垂下眼,将目光转向一旁,说道:“我先出去看看。” “嗯。”华歆应了,看着凌奕离开,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唤人进来洗漱。 一刻钟之后,洗漱完毕的华歆被凌奕拉着用了早膳。两人在席间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虽是许久不见,但两人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也就不曾有那许多的话说。只是说些京中见闻,比如城西哪家的糖人捏得漂亮,城南哪家酒肆酿出了西域特有的葡萄酒,最后华歆还看着凌奕笑眯眯地说道:“说到酒,我还不曾喝过呢。” 凌奕闻言笑了一下,柔声道:“昨日我知你要来,便让裕德拿了桂花酿,谁知你一路劳顿,还没喝上就歇息了。” “那不如今晚吧?”华歆说着,颇有些跃跃欲试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凌奕,又加了一句,“晚些也不要紧。” 凌奕也不答话,只是低头将碗中的白粥喝了,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像是回应华歆一般,两人刚用完早膳,外间魏延便进来禀报,说宫中有旨意下来,召他入宫觐见。凌奕吩咐将人请进来,回头看了一眼起身朝后院走去的华歆,后者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到了京中,总该是要去报个平安的。” “嗯。”凌奕点了点头,犹豫半响,还是忍不住嘱咐道,“小心些。” 华歆笑着应了,转身便进了后堂,不一会儿便不见了。 凌奕这才敛了心神朝正厅走去,在这京中,他倒不担心华歆会出什么事,他担心的是华歆的身份。 神算华家唯一的嫡公子,这代的少主华歆已经到了该出府游历的年纪,华家嫡系甚少在外走动,唯一能见到人的便是这每一代少主出外游历的三年。若能借此机会同华家少主交好,即便不为那份神算的本事,光是冲着那能上通天命的名头,也能有不少的好处。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会有人轻易放过?现下各方势力都是削尖了脑袋往永安凑。这些凌奕心中清楚,因为当年的他,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他稍微用了些脑子,在华歆路经江陵的时候才出现。 “奴才永福参见小侯爷。” 远远的传来一个请安的声音,凌奕回了神抬眼看过去,一个身着深蓝色袍子的男人正快步朝大堂而来。凌奕露出一个笑容,立刻抬脚上前迎了过去。 到了近前,那永福朝凌奕行礼道:“奴才永福参见小侯爷。” 凌奕立刻伸手扶住那人的手臂,连声说道:“公公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快些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人身后,对身旁的裕德吩咐道,“裕德,着小厨房准备些酒食物。” “是。”裕德应了,立刻抬手招来一人,向后院走去。 凌奕见状露出笑容,转身走至永福身边,将人扶了朝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公公烦累,想必还不曾用过早膳吧?” “为圣上办事,自当尽心尽力,这早膳用不用都不打紧。”永福摆了摆手说道,却也没有叫回裕德离开的脚步,就这样被凌奕扶着进了大厅。 凌奕将人扶到主位上坐下,一旁伶俐的婢子立刻奉上了热茶,永福笑着接过,抬头看着凌奕道:“小侯爷别站着,坐,坐啊。” 那模样,仿佛自己才是这府邸的主人一般。 凌奕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点点头,便在一旁坐了下来。 “昨日驿站差人来报,说小侯爷进了京,圣上本意是让您入宫歇息的。只是想着小侯爷一路舟车劳顿,宫中规矩又多,这侯府别院也一直是有人打理的,想着比起那深宫内院,小侯爷住在自家的别院怕是要舒服自在许多,因此也就作罢。今日着我来问,便是想知道小侯爷自己的意思。” “圣上垂爱,凌奕自是铭感五内。但是,”凌奕说着笑了一声,看着永福说道,“我此次进京是奉旨受封,却也不是孤身一人。公公这” “哦?”永福闻言一挑眉,将手中茶盏放下,问道,“小侯爷此话怎讲?” “也不是什么大事,家中小弟自小便没有离过凌阳,此次我奉旨进京,他便也吵着要来。父亲想着让他长长见识,便也许了,想着此时该是在路上了,不日便该到了吧。” “那二公子,可是丞相家……”永福说着看了凌奕一眼,欲言又止。 丞相家的庶女嫁进凌阳侯府之后第二年,侯府原来的主母,便因病离世,只留下一个嫡长子,也就是现在的凌奕。这段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年确是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此时提起这事,永福不由得看着凌奕,想从他的脸色之中,揣摩出什么。 “是。姨娘特意着人带话,说小弟还不曾见过外公,这次机会难得,让我有空将人领了,带去丞相府给老人家看看。”凌奕也不回避,点了点头,又轻声笑道,“说起来,丞相也是府中长辈,我也该去拜见才是。” 永福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小侯爷兄弟情深,家门和睦,着实让人羡慕。” “公公说笑了。”凌奕说着轻笑一声,抬眼看着身后跟了一群婢女朝大堂而来的裕德说道,“公公先用早膳吧?” 永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点头道,“小侯爷一片心意,老奴愧不敢当啊。”言语间十分谦和,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凌奕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便转头吩咐起身旁的婢子布菜。见他如此,永福也就不再说话,低头吃了起来。 如同凌奕所说,家门和睦,兄弟情深,只是说笑。这些年,永福跟着皇帝一路从皇子入主东宫,最后看着主子一步一步走上天底下最高也最冰冷的位置,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深门大院之内,父子常伦,兄弟情深,本也就是个说着听的笑话。 永福吃着东西,侧头看了一旁的白衣少年一眼,十六岁的少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十六岁的年纪让属于少年的青涩也慢慢褪去,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从骨子里便散发出一种闲适的味道,仿若这天塌下来都同他没有半分关系一般。永福看着少年已经初现棱角的侧脸,想起少年看着自己时带笑的眉眼,没由来的,便觉得这个孩子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这样。 永福大小便伺候高宜,在那吃人的皇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不说旁的,看人却还是有几分独到之处的。他心中一转,想好了回宫之后的说辞,便垂下眼帘专心用膳了。 有些人不能得罪,即使现下他只是一个棋子,也难保日后就不会变成下棋的人。与人方便就与己方便,古人诚不欺我。 凌奕陪着永福吃了些东西,他自小习武,齐元对他的教导也甚为用心,又因了黄雀解毒打通了经脉,因此内息不说雄厚,也算小有所成。永福投于他身上的目光,他自然是感觉到了,却也不动声色地笑着,不置一词。 待得两人用完膳,凌奕便同永福一道上了去皇宫的马车。虽是说了要问问凌奕的意思,但是上意难测,高宜既是开了口,凌奕无论如何也该亲自去宫中一趟。 外面不算招摇内里却很舒适的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侯府大门,朝着皇宫东门而去,凌奕坐在车内,轻声同永福随意说着凌阳的民风。而此时的华歆,却端坐在京城最大的首饰铺――瑶光阁的后堂,看着一纸消息皱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发晚了,早上收房,实在是太累otz 然后求个作收,么么哒 第六十三章 大齐幅员辽阔,北起极冰之海南接十万大山,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往西便是无垠的沙漠雪山。(..info无弹窗广告)在这片宽广的土地上,无数的黎民百姓休养生息,同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世家们不同,对他们来说,有饭吃,有衣穿,便是梦寐以求的生活。大齐开国之初,太/祖太宗励精图治,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 割据一方的诸侯们,野心随着势力的增长日益膨大,虽然七年前那场叛乱大齐皇家那向天下人表现出了一种不容挑衅的姿态,却也只是姿态而已――连平乱都只能依仗一方诸侯的皇室,哪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诸侯们拥兵自重,顺帝在位的那些年,沉迷炼丹之术,朝政荒废,就连本该紧握在手里的兵权也被各地诸侯把持。纵使高宜即位以来勤勉为政,但是要将权利重新收回却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在开国之初,连世子都需要皇家点头的诸侯们,现在连离开封地都已经可以不用通传了。虽然皇帝亲封世子的传统还在,却也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权利早就不在皇帝的手里了。这些诸人都心知肚明,就连高宜,虽然也是心有不快,却也知道只能忍耐。 凌阳侯府和长平候府都不容小觑,而凌奕的出生却让两个原本并无交集的诸侯绑在了一起,若是凌奕受封,这皇家要面对的便是一个身后站着三方势力的世子。高宜心中不是不担心的,但是比起另一个身负皇家血统的孩子,凌奕的母家却也变得可以接受起来。量权相害取其轻,在凌奕同凌瑞之间,高宜选择了凌奕,所以几年之前他才会暗中派了人前往凌阳,随后凌奕的表现倒也得宜,总算没有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高宜这么想着,听着门外的通传声,露出了笑容。凌奕啊凌奕,你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凌奕跟着永福,自东门进了皇宫,下了马车便有软撵在一旁候着,凌奕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永福道:“这……” “圣上知小侯爷自小体弱,又为了进京受封日夜兼程,虽是休息了一夜怕也多有不足,因此特意命人在这候着。”永福笑着躬身答道,随后又伸手扶了凌奕,朝那软榻看去,“小侯爷,快上撵吧,圣上在殿内等着呢。” 这一次,凌奕道也没有推辞,只是垂眼道:“谢圣上垂爱。” 随后便上了软撵,不再做声。 见他坐定,永福直起身子,朗声喊道:“起轿!”一行人便朝着书房而去。 凌奕做在软撵之上,侧头看着两旁朱红的宫墙,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一阵风吹来,凌奕迎着风微微眯起了眼睛,盛夏的风本该是燥热的,然而这皇宫之内的东西,却连风也带了几分冷意。凌奕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最后侧着头,看着宫墙的墙角发起呆来。 初来的皇宫的人,看到那高大宫墙围困起来的一方天地,确实容易生出恐惧之感。不为别的,只因这地方,每一寸墙壁,每一块石砖,都是会吃人的。御花园那繁花似锦的下面,又埋了多少不知名的白骨,这座天下最富丽的宫殿里,住着天下最尊贵的人,而这个地方本身,却是世上最肮脏最令人作呕的。 永福看着凌奕的表情,垂下了眼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 一行人最后在一处宫门外停了下来,凌奕下了软撵,跟着永福一路朝内走去。一路之上的宫女太监看见了,都远远停了脚步躬身行礼,永福没有理会,只是偶尔出声提醒凌奕注意脚下。 就这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是到了一处宫殿旁,在永福进去通传的间隙,凌奕抬眼看了一眼牌匾,那上面写着“勤政殿”,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他想起当年他入宫的时候,华歆看到这殿名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后来这个地方便改了名字,是华歆亲取的“晨清殿”。 不一会儿,永福便从殿中出来,躬身对凌奕说道:“小侯爷,皇上传您进殿。” “嗯。”凌奕点了点头,整了整衣服,又深吸了一口气,看了永福一眼,才朝殿内走去。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皆垂首而立,面无表情,仿若木人。墙角不显眼的地方放着几个冰盆,用以驱散炎气,殿中的香炉内点着清新淡雅的荷花熏香,凌奕一路低着头跟着永福,最后在一方书案前堪堪站定。 永福出声道:“皇上,凌阳府世子凌奕到了。” 永福话音一落,凌奕便跪了下去,他将额头抵于冰凉的青色地砖之上,口中说道:“凌阳候侯府凌奕,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书案上传来奏本合上的声响,那声音回了一句,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凌奕依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书案之后的那个绛紫色的身影,轻轻垂下了眼帘。 少年闪烁的目光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让他挺直的脊背看起来有些虚张声势,仿若是被人逗弄的小兽一般,不能反抗只能扬起头,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见他如此,高宜放软了声音说道:“起来吧。”看着站起身来却依旧不敢直视自己的少年,高宜又说道:“不必拘着,我就是想看看你。” 已经不算年轻的帝王,看着少年有些熟悉的眉目突然开口说道:“当年京中花会,我见过你母亲,如今看起来,你眉眼之中倒有几分像她。可惜……”高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红颜薄命。” 凌奕闻言抬起头看了高宜一眼,并不作声。不管皇帝是出于什么原因同他说起这些,都不是为了听他说什么。 高宜显然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言,他看了一眼永福,在看到后者微微点头之后,开又继续开口道:“你昨日进京,一路劳顿,我本想让你休整几日,只是钦天监送了折子过来,受封的吉日就在这几日,我召你进宫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一个皇帝册封一个侯府的世子,居然还要问过那世子的意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高宜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神色的继续说道:“若是不愿,再着他们重新算了日子便是。” “一切听凭皇上做主。”凌奕倒是个乖顺的,他闻言又跪了下去,伏低了身子低声说道:“皇上日理万机,为天下黎民苍生殚精竭虑,这些小事随意置办便是了。实在无需……”凌奕说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着用词,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无需如此大费周章,皇上垂爱,我……草民,草民受之有愧。” 高宜手中的动作一顿,有些吃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凌奕,随后心中思绪一转,想起了那些关于凌奕的传闻,也就释然了,他笑得越发温和,如同一个谦和的长者,低头说道:“你是凌阳侯府的世子,母家又是长平候府,册封世子不是小事,怎可草率?”说着,他起身绕过书案,走至凌奕面前伸手将他付了起来,笑道:“况且,你父亲和舅舅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若是随意处置,怕是要让群臣心寒了。” “那……那便这几日吧。”凌奕被高宜扶起来,将头偏向一旁,也不去看他,低声说道。 “我听说永福说,你弟弟过几日要来京城?”高宜松开手,退回了书案之后,轻声问道,“可是丞相家的外孙?” “是。”凌奕点了点头,声音不复刚才的紧张,他抬头看了高宜一眼说道:“父亲说机会难得,让他进京见见市面,况且姨娘虽然是丞相府中出来的,瑞儿却自出生都不曾去拜见过,于礼不合。” “丞相年事已高,自从大公子张致……了以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你们去看看也好。他见了你们或许心情便能好些,对他的身子也有益处。”高宜点了点头,说道。 章和元年,丞相府嫡长子张致重病过世,丞相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受打击从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已经久不在朝中走动了。除了新帝登基,皇后诞下公主之时,他出面参加过宴会之外,平日里府中便闭门谢客,就连早朝,也不经常参加了。 可是纵使如此,这个在朝中呼风唤雨门生遍天下的老人,依然让帝王心生忌惮。他能走到今日,是靠了这个老者,因此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老者的野心和手段,自七年之前那场叛乱开始,高宜便知道,总有一日,这个老者会同将手伸向那把椅子。这些年来的相安无事,只是各自养精蓄锐的短暂安稳罢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高宜不能容忍丞相,哪怕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他还是有富有四海的一国之君。他高家的天下,能败在自己手上,却不能断在自己手中! 他想着,开口说道:“凌奕啊,有件事朕想派你去办……” 第六十四章 在高宜开口的一瞬间,凌奕心下便有了计量,历来侯府世子获封的时候,皇帝都会给个闲职,以示恩宠。(..info)太丨祖太宗的时候,给的是京城的官,说得是让世子们在京中结交些才俊,其实却是将人扣做人质。毕竟一般来说,获封世子的大都是嫡子,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个诸侯会放弃一个嫡子。只是这个规矩,随着皇室的式微,也就逐渐不再被人提起。皇帝倒是会照着惯例给个职务,却也再不敢开口将人扣在京城了。 凌奕心下清楚,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抬起头看着高宜,连眼睛都随着吃惊的表情瞪大了些,他说:“皇上有命,草民无有不从。” 他这副表情自然是取悦了高宜,只见他笑着点点头,放柔了声音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丞相久不上朝,他身体不好,丞相府闭门谢客,我虽关心,却也不宜时常打扰。”说着,他叹了一口气,有些忧心忡忡地道:“他同尚书令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前些日子尚书令告老还乡,今年秋闱,吏部虽上呈了几个主考的名单,但是朕看着总不是很合适。” “这次你兄弟二人去拜见他,他见了你们必定是高兴的。若是高兴,你帮朕问问,这次秋闱,他能否出山帮朕选几个人才。”不过而立之年的帝王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转头看着院中的盛开的繁花,低声道,“就当是,为这天下苍生吧。”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对凌奕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凌奕抬起头,便从那透窗而入的阳光里看到帝王侧脸时鬓角的一缕白发,他愣了愣神,随后将头低了下去,低声应道:“是。” “以后不要自称草民了,再过几天就是世子了,该改口了。”帝王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道。 随后两人又说了些家常,直到巳时三刻,凌奕才由永福带着,原路返回了东门。 临上马车之前,永福叫住了凌奕:“小侯爷……” 凌奕转过身去,看着永福,等着他继续说。 永福看着凌奕,半响之后,终于心一横,低声说道:“小侯爷若是有空,代我向老侯爷问好。”他看着凌奕,急切的目光中有着些许的担忧。皇宫之中人多口杂,他又是天子的贴身近侍,身份不比常人,这句话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好。”出乎他意料的是,凌奕并没有继续问下去,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永福见状立刻拉住要转身离开的凌奕,低声唤道:“小侯爷……” “我会同他说的。”凌奕低声说着,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过身来说道:“东门到了,永福公公快请回吧。” 不大不小的声音,让永福回了神,他放开凌奕,退后了一步,朝着凌奕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小侯爷慢走。” 凌奕点点头,没有做声,转身上了马车。 永福就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从东门而出,转眼便消失在视野之中。永福探头望去,看着东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仿若隔世。他抬眼看着被高大的宫墙围困起来的天空,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就像是吐出了他心中最重的一个心思一般。 今夜,便能睡个好觉了,永福如是想着,转头朝着内宫而去。 华歆将手上的纸条折起,收入袖中,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老者,问道:“这消息是什么时候的?” “是今日卯时的。”那老者低声说着了,抬头看着华歆,欲言又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想说什么就说。”华歆见了,伸手拿了桌上的茶盏递至嘴边,轻轻啜了一口,抬眼说道。 “这是家主特意吩咐的,说一有消息便让人传信,实在……实在耽误不得。”那老者说着,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端坐于主位上的红衣的少年一眼。少年只有十三岁,甚至连模样都还有些孩童的稚嫩,但是那抬眼看人的模样,却同那人像了十成十。想起少年的的身份,老者心中苦笑一声,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万一家主怪罪下来,小的真是担待不起啊。” 少年闻言眨了眨眼睛,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看着头发有些花白的老者,柔声说道:“这些你无需忧心。这样吧,我到了京城本也该支会父亲一声,你待我修书一封,同父亲说明此事。有我在,想必父亲也不会为难你的。” “这……”老者犹豫了一下,却见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瞬间冷汗就下来了,他想起关于少年的诸多传闻,立即点头应了,说道:“小的现在就去给您准备纸墨。” 华歆微微颔首,将那茶盏端了,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快些,我还有事。” “是。”老者点点头,迅速地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老者便端着纸墨笔砚回来了。见他回来,少年便起身就着一旁的茶桌写下了一封信,待得墨干,又亲手将信折了,从怀中掏出一方印泥,封于信封之上,随后才将信交予老者。 那老者接过信,将其收进怀里,看着少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少主此番入京,不知所谓何事?” 华歆一笑,转头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说道:“怎的?你要替我将事情办了么?” 老者心中一抖,赶忙摇头说道:“小的不敢,只是少主孤身在外,多有不便,若是……若是能为少主分忧,便是小的的福分。” 华歆听了,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有事我自会差人来唤。”他看着老者颇有难色的神情,心中一动说,开口道,“好了,你同父亲说,我这些日子住在凌阳候府,让他莫要忧心。若有府中急事,来候府找我便是。” “是。”这一次老者回答得倒是爽快,他看着华歆,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华歆也不等老者反应,留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便转身出了屋,回头看了一眼亦步亦趋的老者,又说道:“你别送了。” 老者闻言停下了脚步,眼看着少年自后院离开,才转身朝房内走去。 华歆从侯府侧门进了府,拐去了后院的马厩看了看白云,顺道逗了逗凌奕的那匹叫赤夜的骅骝。然后又找了个小厮问话,才知道凌奕已经回府了。华歆闻言道了谢,收回正要出门的脚步,朝着凌奕的院子走去。 果然,入华歆所料,刚刚回府的凌奕换了一身衣裳,坐在院中的石桌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是满目的荷花。华歆想起凌奕说过,那荷花似乎是他亡故的母亲最爱的花,这些年,只要是凌奕住的地方,在盛夏的时候,总是会有荷花的影子。 华歆抬手制止了裕德请安的声音,轻轻走至凌奕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同他一样,看着那满池的荷花,等他回神。 半响,凌奕回了神,转头便看到华歆坐在一旁,同他看着同一处地方,面带微笑。 “泽安?”凌奕出声唤他,转头看了裕德一眼,说道:“来了怎么不喊我?” “难得你有闲情赏花,我等着便是。”华歆笑笑,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说道,“不关他的事,我让他别出声的。” 凌奕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头,笑道:“就你会做人。” “哈哈……”华歆笑着不说话,而后看了看一旁的随侍和婢子们一眼,站起身来,“我昨日说,有稀罕玩意儿给你看,你来。” 说着,也不顾凌奕的意愿,伸手拉了他就朝屋内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道:“你定然不曾见过这东西,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来的。” 说话之间,竟如同孩童之间炫耀稀罕物一般。 看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背影,裕德勾起一丝笑容,出声制止了魏延跟上去的脚步。 “别去了。”裕德说着,侧头看了坐在屋顶的无赦一眼,冲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道:“下来。” 无赦一挑眉,从屋顶一跃而下。这些年的经历,让他已经习惯了待在高处,也习惯了在阳光下行走。这次也一样。哪怕是在府中,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之下,他也习惯寻一处高地,安静地待着。府中众人对于他这样习惯待在房顶晒太阳的举动,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别去捣乱。”裕德说着,拉过无赦笑道:“主子知道了要不高兴了。” 刚刚华家少主进门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裕德这么说是怕华家少主不高兴。旁人也就算了,只有这人,主子看不得他一点不高兴。无赦知道,也就不说话,只是点点头,朝院门走去。 裕德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转头看了魏延一眼。 “没事。”魏延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去看看。”便也追着无赦去了。 只留下裕德一人,眯着眼睛看着院中的荷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六十五章 屋内,华歆将取自的瑶光阁的字条打开,推到凌奕面前,说道:“今日卯时的消息。(..info)” 凌奕接过字条,看了一眼,转身自一旁取了火折子将其烧毁,待得那字条变成了一堆黑灰,才抬起头来问道:“你从哪里来的消息?” 华歆有些吃惊地望着凌奕,仿若他不应问出这样的话一般。他看着凌奕,轻轻皱起眉头,却还是很快舒展开来,说道:“族中在京城的暗桩。” 见他皱眉,凌奕在心中叹了一口,放柔了声音:“别再这样了。” 他看着华歆,一字一句道:“别再去探这些。” 华歆闻言一挑眉,脸色冷了下来:“为何?” “这是朝堂之上的事,你华家既不出世,便不要去刺探这些,免得图生事端。”凌奕说着,看了一眼华歆的脸色,继续说道,“对你不好。” “劳小侯爷费心了,但我华家的事,我自有分寸。”不想华歆听他如此说,脸色却更加难看起来,他冷着一张脸,看着凌奕说道,“这些天多有打扰,告辞!” 说完也不顾凌奕的反应,甩袖而去,将那房门摔得震天响。 凌奕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一声,侧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灰,抬脚出了房门,无视院中裕德惊诧的眼神,低声问道:“无赦呢?” 此时的无赦刚刚从小厨房拿了一壶酒,跟在魏延身后缓步而来,他不喜同人交往,对于人情世故也不甚了解。裕德让他从屋顶下来的用意他心中清楚,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难得乖顺地下了屋顶。后来觉得闲来无事,便去了厨房想找些酒喝。对于魏延和裕德所误会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想过。 魏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从厨房大娘的手上接过酒,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躺着,晒晒太阳,而后便被魏延拉回了院中。本来还想同他说些什么的魏延,在看见无赦拿着酒四下寻找屋顶的一瞬间,徒然便知晓了他的心思。两人相交这些年,对于彼此的秉性已经十分清楚,魏延知道他没有在意,便也没有点破,只说虽是白日,他也还是在凌奕身侧比较好。 无赦对此没有异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魏延一道往回走。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主院走去,却在途径花园的时候看到了怒气冲冲的华歆从院中出来,朝着侧门而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谁敢惹得华家少主发怒?在这侯府之中,在主子的眼皮子底下,谁敢这么做? 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刚进院门,便听到凌奕的召唤。 无赦顺手将酒壶塞进魏延的手里,快步走至凌奕身旁。 “你去跟着他。”凌奕说,“小心些。” 无赦点点头,足尖一点便上来院墙,他眯着眼睛在墙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别方向,而后便施展身形,几个起落之后,便不见了踪迹。 凌奕转身从魏延手中拿过酒,留下一句:“别进来。”便进了房,留下一院的下人面面相觑。 裕德同魏延对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开口道:“都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主子的眼。” 下人们听了,都低声应了,鱼贯而出。留下裕德同魏延二人,在院中对视。 “主子这……是吵架了?”良久,魏延才开口低声问道。 “怕是了。”裕德点点头,低声说道,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可是……”那华家少主不是主子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么?魏延没有说完,就看到裕德冲自己摆手,示意自己别问了。同自己不一样,裕德是自小就在主子身边伺候的,既然他说别问,魏延自然也就将下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走吧。”裕德叹了一口气,小声道:“我在这儿候着就成,你先去吃口东西,午膳也不要传了。” “嗯。”魏延知道这个时候传午膳便是送上门找骂的事儿,点了点头,看着裕德说道:“我一会儿过来替你。” “好。”裕德点头应了,看了看魏延快步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院中快要开放的桂花,苦着一张脸,这今夜的桂花酿,还要备着么? 另一边,华歆出了府,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朝着城西而去。 无赦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过路的人碰到了,也不在意,仿若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处一般。 华歆走着走着,突然在一间酒楼前回了神,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转身进了酒楼。不远处的无赦见了,喃喃一声:“西湖居?” 华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要了二楼靠窗的雅间,随口点了些吃的,却是特意要了一壶酒和一盘糖醋鱼。最后又叫住小二问道:“京城哪处的松子糖最好?” 小二大量着眼前的红衣少年,心中嗤笑道,这公子岁数不小却没想到还是个爱吃糖的主。面上却是一派热情洋溢:“松子糖自然是恬然居的最好了,恬然居就在庆隆街的西面,您下了楼啊,朝西走过两个街口就到了。”小二看了华歆一眼那一身红色的云锦,笑得有些谄媚,“公子若嫌麻烦,小的给您去买了便是。” “不用了。”华歆摇了摇头,顺手抛出些碎银子,“快些上菜。” “哎!好咧!”小二伸手接了打赏,立刻眉开眼笑地应了,退出了房间,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随后华歆便听到门外传来小二传菜的声音:“二楼临风阁,糖醋鲤鱼、鲜酿豆腐、素炒蚕豆各一盘,上好的西湖酿一壶!” 这个时候,华歆一直紧绷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他站在窗口俯身看了一眼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伸手在窗棂上敲了几下,说道:“出来吧。” 没有人做声,华歆见状叹了一口气,自窗内探出身去,抬头向上看去,便对上了无赦的眼睛,他灿然一笑,道:“进来吃点东西。” 无赦攀附于瓦檐之上的身体一僵,点了点头,便如同泥鳅一般,顺着窗户滑进了雅间。 华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来往的人潮,见无赦进来了也不动作,只是开口道:“坐。” 无赦看了华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在华歆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也不说话,房间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小二上菜才被打破。 小二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出现在雅间里的白衣男子,似乎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却在碰到男子的眼神和他眼角的那颗朱砂痣的时候移开了目光,不知怎得,就觉得有些冷。 小二麻利地将菜摆好,又道了几句吉祥话,迅速地转身带上了房门离开。 “给你的。”华歆伸手将酒壶朝无赦那边推了推,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让你跟着我的?” 无赦看了看桌上的酒,又抬眼看了看眼前垂着眼帘,状似毫不在意的少年,心中一动,说道:“主子他……他担心你。” 说完也不顾华歆奇怪的眼神,低头喝起酒来。主子看重华歆,在无字部早就不是秘密,可是除去主子,却只有无赦清楚,主子对这人看重到了何种地步。他因为凌奕的一句话入京六年有余,而这六年的时间他做的却是同一件事――寻找一个叫做华仪的人,按照主子的说法,那是江陵华家的余辜,为了找到此人,他探遍了京城之中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连皇宫都去过几次。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于章和四年在尚书府寻到了已经化身罗府管事的华仪。当年凌奕下的命令是杀无赦,他自然遵从了主子的密令,将人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不是他第一次杀人,却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在看见杀手的时候,会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然而无论如何,他还是完成了凌奕交予他的任务。 华仪死后,凌奕却没有什么反应,似乎这个人的死对他无关紧要一般。无赦依旧被他留在了京城,同那早已换了身份的无影暗中来往,与此同时,寻了个理由让魏延成了这侯府别院的总管。 主子的身边能同华仪有些干系的,只有华歆一人,若不是华歆六岁那年江陵江家下的毒,无赦实在想不到凌奕有什么理由,将他派出,千里追踪,甚至不惜花六年去暗杀一个如同丧家之犬的华仪。 华歆听了他的话,呆了呆。少顷,站起身来,说道:“我去买些东西。” 也不等无赦回答,便推门走了出去。无赦在楼上看着,不一会儿,便看到华歆下了楼,朝着西边而去。他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留下足份的银子,轻巧地一跃,出了窗户,追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而去。 华歆再回侯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他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裕德,摆了摆手,见到后者起身离开之后,才朝着凌奕的屋子走去。 一进门,华歆便闻到了些许酒味。他皱着眉头将手中的松子糖放在桌上,绕过屏风走到凌奕的床前。 床上的凌奕听到声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站在床前皱眉看着自己的华歆,慢慢做起身来,唤道:“泽――” 还没说完,便被华歆打断了。 红衣的少年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床上那抹靛蓝色的身影,也不说话,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发泄出来一般,紧紧抱着凌奕。 少年身上幽冷的梅香环绕在身旁,呼吸之间的热气吹拂在颈侧,平添了几分暧昧。凌奕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而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少年有些单薄的身影。 窗外,微风拂过,暗香涌动。 许久,少年才直起身子,从凌奕颈中抬起头来。凌奕侧头看过去,嘴唇轻轻擦着少年的鬓角而过,两人同时一愣,华歆登时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般,猛地退了开去。 “你……”还没开口,脸上便红成了一片。 这厢,凌奕虽是面上不露分毫,心却如擂鼓一般,一声响过一声。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地对立着,也不去看彼此的眼睛,仿若对面站着的不是自小便交好的知己友人,而是什么吃人的凶兽一般。 “回来了?”最后还是凌奕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连耳朵都红得能滴出血来的少年,柔声道:“玩得开心么?” 他对于早些时候两人之间的冲突绝口不提,仿若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让华歆无端觉得有些烦躁,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凌奕,按下不耐,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是什么?”凌奕像是起了兴致一般,站起身来,看着华歆问道。 “在外面的桌子上。”华歆见他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却是终于肯抬头看他了。 凌奕轻笑一声,说道:“同我一起出去吧?”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华歆,却在半空中堪堪停了下来,然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华歆站在原地,皱眉盯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追了上去。 盛夏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迟,此时的天还没有全然黑下来,凌奕借着最后一缕阳光看到了桌上摆放着的油纸包。他走过去用修长漂亮的手指将纸包剥开,便看到其中一颗一颗裹着糖粉的棕黄色糖果。 凌奕垂目一笑,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问道:“松子糖?”说着伸手拿了一颗送进嘴里,清甜的味道马上在嘴中化了开来,他反手将纸包放下,却看到华歆依然紧皱的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凌奕便看到了桌上摆放的酒壶。 “你喝酒了?”华歆挑眉问道。 “嗯。”凌奕点了点头,看着华歆难看的脸色,终于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今日不该……” “是我的错,你本是为我好。”华歆抿了抿嘴说道,却垂眼不肯看凌奕,“我不该同你发脾气。” 凌奕见他如此,也不说话,只是无奈地低头看着他。 华歆不高兴,他自是知道的,自他说出让华歆不要再刺探这些事情的时候,便知道了。华歆虽然聪慧,却因为从小不爱走动,知交甚少。因此,对于和他交好七年的自己甚为看重,他知晓华歆的性子,所以才会设计早早遇到他。就如同华顾所说,即使无意,但静安寺中的相遇未必就是无心。这些年,他同华歆相交,在华歆心中,自己的分量自然不一般。虽然不说,凌奕却是清楚,他对自己是很看重的。 然而随着自己的一点点长大,离着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他却徒然害怕了起来。 这些年,因为有着滕三的财力,他在暗中发展了不少势力,不说其他,现下的他要不要这个世子之位其实都不打紧了。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忧心,华歆越看重他,他就越是寝食难安。 七年之前,那华家禁地之中华顾的话,犹言在耳。 “只要你还要那条路,就免不得满手血腥,不报在你身上,便要报在旁人身上……你自是不会心存猜忌,却难保旁人不会,有你的荣华,才有他们的富贵。”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如同跗骨的毒药,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曾经立誓,此生定不让华歆沾染这些。华歆想要的盛世江山,他会双手奉上,只是他再不要华歆的手,沾上一丝半点的血腥。 为此,他一边庆幸着自己在华歆心中的分量,一边不安着。他太清楚华歆的性子,他看重的人,哪怕倾尽所有,华歆也会护得周全。当年的自己,便是在他这样近乎决绝的付出之中沉沦下去的――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华歆全心的回护,那仿若天地都不重要,只有你一人是珍宝的珍视,没有人无动于衷,纵使凌奕也不能。 凌奕看着华歆紧皱的眉头,开始怀疑当初他绕道清和镇是对是错。 就在此时,华歆突然动了,他抬起眼,看着凌奕道:“让裕德进来掌灯,传晚膳吧。”他看着桌上被打开的油纸包内露出的松子糖,笑着说道:“我饿了。” “好。”凌奕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推门走了出去。 华歆抬头看着他的一点一点走远,身侧的手紧紧握起,像是努力在抑制着什么一般,眸中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芒。 他想起当年初见时,隔着人潮同自己对望的凌奕眼中那似怀念又似惊喜的目光,想起静安寺中自己一回头看到的那个繁花似锦的笑容,想起当年华府门口的那个拥抱和那包千里送达的松子糖。 再后来,便是那些相处的时光,说起来,他们相交七年,大多数时候却是天各一方,只有书信从不间断。 七年的相交,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陪伴了他大半个人生的时光。他喜欢的,厌恶的,那个人都知晓。那人想要的,不屑一顾的,他也清楚。他们在这并不漫长的时光之中,就如同两棵交缠的藤蔓,互相攀附着,互相支撑着,一路成长,枝叶纠缠。或许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而根系却紧紧地缠在一起。 等他发现的时候,凌奕这个名字,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 当年静安寺中,他们曾约定,有朝一日要携手踏遍这万里江山,看遍这山河日落,人间盛景。 然而当他终于能够实现这个约定的时候,却发现,原来那个人,早就在不知不觉之中离他越来越远。十六岁的年纪,不大不小,在大齐却是要定亲了。 他与自己不同,他是侯府的世子,这便注定了,他不能同自己一般,闲云野鹤,浪荡江湖。他必须在适合的年纪定亲、成婚、诞下继承人。自凌奕十二岁开始,便陆陆续续地有媒婆出入侯府,为他说亲,凌奕偶尔同自己提起,却是意兴阑珊,不感兴趣的样子,见他如此,华歆也就不提。 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相交了七年,自己也就这样,让那人一点点,占满整个心绪。 他总想着,自己同凌奕还有许多时间,自己出府寻他也好,为他打探消息也好,甚至他留下的暗探,父亲都默许了下来。他以为他过了父亲这一关,便能守着那人温柔的笑容,长长久久。然而当看到瑶光阁中消息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自欺着,如同那掩耳盗铃的蠢人一般,以为捂住耳朵不去听,旁人就听不到,不去想,该发生的就不会发生。 瑶光阁中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公主阳朔,尚未婚配,急招世子入京赐婚。” 阳朔公主的生母,是当年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阳朔是当今圣上即位以来的第一个公主,虽然在东宫之时,太子便早已有子嗣,女儿也有两三个,然而阳朔却是皇后的第一个女儿,公主阳朔,嫡长公主,身份自是不同一般。 虽是只有六岁,但是皇家公主的婚事,向来不是由着情投意合来决定的,皇帝和皇家的利益,便是她们婚姻的价值,身份越高,筹码就越大,能换取的东西也就更多。一般来说,嫡长公主不会这么早婚配,然而如今的皇室,如同强弩之末,能用一个六岁的公主换得一方诸侯支持,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之机,怕是没有帝王会拒绝。 而放眼天下,在适婚年纪又尚未婚配的世子,寥寥数人。能让皇帝将心思动到六岁的嫡长公主身上的,也要笼络的世子,却只有凌奕一人。 然而当他将那字条递予凌奕之时,却只换来了一句:“你别管。” 这真真是,最讽刺的事情了。 院中传来的人声和脚步声让华歆回了神,他抬起头便看到凌奕朝自己走来,在他身后,是带着一干婢子的裕德。 凌奕走至华歆面前,低头看他,低声问道:“晚膳在院中用还是在房里用?” 凌奕本就生的漂亮,华歆当年会注意他也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孩子,他每次低头同自己说话的时候,都会极其专注地看着自己,给人他眼中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华歆定了定心神,转过头去措过凌奕的目光,低声说道:“院中吧。” 见他兴致不高,凌奕也没说话,只是点头应了,转头吩咐裕德将晚膳传至院中,然后便拉着华歆朝院中走去。 华歆被凌奕拉着,低着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发起了呆,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阿奕,你还记得静安寺中我送你的桂花酿么?” “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声的凌奕回过头来看着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自然是记得的。” “你……你今晚陪我喝酒吧。”华歆抬起头,露出今夜第一个笑容,看着凌奕的眼睛说道:“阿奕不是说过要陪我喝一杯么?” 凌奕看着华歆,半响,点头笑道:“好。” 语气之中的宠溺和温柔,即便不去细探也能听出来,华歆闻言露出一丝微笑,越过凌奕快步走向院中的石桌,朗声唤道:“裕德,快些上菜,我要饿死了。” 说完,便收敛了笑容,垂目不语。 在他身后的凌奕,望着他的背影,神色担忧。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补上了!!!qaq 对不起大家!我真是太蠢了! 第六十六章 星河灿烂,华歆半躺在软榻之上抬头看着漫天的星光发呆。一旁的凌奕冲裕德挥了挥手,后者会意地放下从存封了七年的桂花酿,悄悄带着一干下人退出了院子,临走时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屋顶。隐在屋顶的无赦略一迟疑,也跟着跳了下去。 凌奕打开封口,一阵馥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带着些许酒味,让华歆回了神。他做起身来,从凌奕手中接过酒杯,闻了闻,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口,笑着问道:“这是几年的桂花酿?” “这是你在静安寺中赠予我的临别赠礼。”凌奕笑着为自己满上一杯,将酒壶放下,“静安寺的桂花,泷江的水,你当年说,这些能酿出天下最好的桂花酿。” “七年了啊……”华歆却没有接下去,只是看着手中的酒杯,轻轻地呢喃了一句。随后露出恍然若释的笑容,抬头看着凌奕道:“绿酒一杯歌一遍,与君发三愿。” “一愿世清平。” “二愿身强健。” “三愿临老头……” 华歆嘴角勾起微笑,定定地看着凌奕,仿若要将他自眼中刻进心里一般,那如同呢喃的话语,此时像是他说的,又好像来自遥远的天外。 “三愿临老头,数于君相见。”然而那个人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凌奕伸出手轻轻握住华歆放于身侧的那只手,看着他说道。 华歆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凌奕,直到后者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回过神来,学着凌奕的样子将酒喝了。 入口的绵软带着些许清甜,完全不似酒该有的辛辣,华歆眨眨眼睛,将酒杯放下,看着凌奕说道:“好喝。” 凌奕见状,轻笑一声,又将酒杯给他满上,嘴上却说道:“这是陈了七年的桂花酿,你第一次饮酒,少喝点。” 华歆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又伸手去拿酒杯。见他如此,凌奕也不再说话,只是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着。 突然,华歆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凌奕的袖子,说道:“我送你的那只墨竹萧还在么?” “在的。”凌奕笑着点点头,从华歆手中将酒杯拿出来,置于石桌之上,问道,“怎么了?” “你舞剑给我看吧!”华歆也没有在意,双手抓着凌奕的手问道,一双眼睛亮晶晶地,仿若九天的星辰都印在那一对眸子之中。他瞪大眼睛上身倾斜,靠近凌奕喃喃道:“你舞剑,我给你伴曲。” 带着些许桂花香的热气通过呼吸喷在脸上,凌奕眸色一暗,却还是露出笑容将华歆的手按下,点头道:“好。”他知道,华歆是有些醉了。 华歆闻言乖顺地放开了凌奕的手,呆呆地看着他站起身来,转身朝房间走去。华歆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桂花酿,随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凌奕自房中取了竹萧和纯钧,一转头便看到华歆站在门口看着他,许是有些微醺,他虽是站着的,却大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迷离,似是看不清楚,就连下意识寻找自己的眼神都飘忽了起来。 见他如此,凌奕赶忙上前扶住华歆,低声道:“你醉了。” 摇摇头,华歆伸手去抢凌奕手上的竹萧,嘴中说道:“没有!我没醉。”将大半个身子靠着凌奕身上,华歆的手紧紧地抓住那只墨竹的竹萧,抬起头来看着凌奕道:“你别耍赖,说了……说了要舞剑给我看的。” 因为酒气而荡漾出些许水意的眸子看着凌奕,仿若他说一个不字,便会立刻哭出来一眼。凌奕只得在心中叹口气,点点头道:“好,我舞剑给你看。”说着他的手自华歆的腋下穿过,扶起他有些软绵的身子,低声哄道:“我们先回石桌那边可好?” “好。”像是得了心仪玩具的孩童,华歆重重地点点头,一边抬脚朝石桌走去,一边催促道:“你……你快些。” 凌奕一边扶着他,一边配合着他的步子,将人扶到了石桌边安置在软榻之上,又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裳和头发,才开口问道:“要看什么?” “随……随意。.info[]”华歆说着,伸手推了推眼前的人,催促道:“快去!” 凌奕见状,只能无奈地站起身来,朝院中走去。他在院中站定,回过头去看着半靠在软榻之上的红衣少年,少年双颊带着些许酡红,半束的发冠有些松动,头发有些凌乱的散下来,披在身上,印着那一身红衣竟是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就如同暗夜之中的一团火焰,温暖而危险,让人移不开目光。少年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眸中水汽温润,烟波潋滟,鬓角的那朵梅花若隐若现。 长剑出鞘,剑光如芒。 抬手,摒气,剑若霜雪,在这无月的暗夜之中,被剑气包裹起来的少年却如同自带了光华一般,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剑气带起的风声如同一道清风,拂过人心中静谧的湖水,印在观者的眼中却是风华无双的清姿卓绝。 此时,箫声骤起。 盘坐于软榻之上的红衣少年,披散着头发,低眉垂目,执萧而奏。那箫声绵长,带着风发的意气,合着那凌厉的剑气回荡在这院中,彼此激荡,直冲九天之上。 剑光之中的少年闻声露出一个笑容,身姿一转,足下轻点,蹁若游鸿,衣袂翩飞之间,仿若要乘风而去一般。 一剑一箫,一静一动。 两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停留于对方的身上,然而却像是有着某种玄妙的默契一般,待得凌奕收剑回鞘,华歆也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一曲舞毕,两人相视而笑。 华歆将竹萧放下,转身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予凌奕,开口笑道:“几年不见,你剑术精进,我都赶不上了。” 凌奕闻言笑笑,没有接话,只是接了酒坐下,将酒一饮而尽。 见他不说话,华歆垂目笑道:“阿奕快要取字了吧?” “嗯,受封之后,我便要回凌阳取字书法。”凌奕点点头,看着华歆道:“到时,你来么?” “你若相邀,我定然赴约。”华歆笑着点点头,又伸手去拿那桌上的桂花酿,一边倒酒一边叹道:“这酒快要喝完了……” “喝完了再酿便是。”凌奕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着,朗声朝着院门唤道:“裕德,上酒。” 华歆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裕德将已经半空的酒壶换下,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美景一般,目不转睛。待得裕德离开,他才收回目光道:“当年的桂花酿,我酿了九壶,尽数送了你,以后要喝这桂花酿,只能向你讨要了。” “后悔了?”凌奕轻笑一声,说道。 后悔么? 后悔当年在灯会之中追随而去么?后悔当年在高塔之上回首一笑么?后悔将那信物一般的荷包赠与他而换得的七年相交么? 华歆看着酒杯之中印出的自己的眼睛,问自己,后悔么? “怎会?”华歆抬头看了凌奕一眼,笑道。 怎会后悔呢?哪怕这个人,到最后都不属于自己,那又如何?他不是女子,不需要“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哪怕最后这人有了妻儿,却也还是当年在竹林中为自己拂去鬓角竹叶的孩童,也还是今夜此时陪自己饮酒舞剑的少年。纵使时光潺潺,百年之后,那些陪着自己自懵懂的孩童走至今日的温柔陪伴也不会消失,或许那个时候,自己也已经寻到心爱的女子,过着儿孙满堂的日子。 命途天意,连父亲都猜不透,自己又如何会知晓呢?只是无论如何,能遇到凌奕,让他陪着自己走过七年的时光,对于这一点,华歆却是断断不曾后悔。 凌奕看着华歆的笑容,有着些许释然,又仿若参透了什么人生大意一般,徒然便心中一紧,开口唤道:“歆儿……” 那是埋葬在久远时光之中的称呼,自华歆取字之后,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了。他是华家少主,姓华,名泽安。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华歆心中一震,仿若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却酸得让人险些掉下泪来。 “叫泽安。”他抬手轻轻在凌奕的手上拍了一下,带着些许责备道:“我又不是女子。” 凌奕没有回嘴,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陪着华歆继续喝酒。 他一直以为,没有人比自己更加了解华歆。他知晓华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他自七年之前设计遇到华歆开始,他便埋下了一颗种子,或许开始的时候并不起眼,却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在华歆的心中长成苍天的大树。这些年,华歆的所有喜怒哀乐,他都了然于心。 因此,他并不着急。没有猎物,能逃脱一个了解自己又有耐心的猎人的追捕。 他就想藏在暗处的蜘蛛,不动声色地织下了天落地网,等着华歆一步步走入网中。 可是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却徒然看到了华歆的退意,华歆于他,是两世的执念,而他于华歆,却只是七年温柔的陪伴。这场赌局,在一开始的时候,便不公平。华歆天性如此,并不会长久地去执着一件事情,他的家世让他心中无比清楚,有些事情,命中注定,强求不来。 这样的性子,来去自如,聚散随风,自然是一派风流。而凌奕此时最怕的,却是他这样的性子。那房中的的拥抱,让他知晓了华歆的心意,而长久以来的自信却在刚刚的那声责备之中,消散无踪。 若是他心生退意,凌奕种下的那颗种子,可能再没有长大之时。天性随意却心志坚定,华歆看重的,自会全力以赴,却也会在适当的时候退后一步,保得自己周全。 凌奕这么想着,有些烦躁起来,他抬眼看去,却看到已经闭着眼睛沉沉睡了过去的华歆。 所有的烦躁和思绪都在这一刻变得轻盈起来,凌奕看着华歆睡着的侧脸,鬼使神差般的,慢慢俯下/身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那一刻,凌奕心中神台清明。 华歆若是要退,退了便是。自己,却是不会轻易放手。 第六十七章 华歆募然自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绣着麒麟纹的床帐。身侧的人已经睡熟,轻缓的呼吸声在这深夜中变得清晰可闻,他稍稍动了动,便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躯体,随后像是怕吵醒身侧的人一般,停了动作。许久,在确定了对方已经熟睡了之后,才坐起身来,抬起手轻轻在脑侧按了按,缓解宿醉带来的疼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换好了的寝衣,远去的意识在这一刻全数回笼,他想起自己近乎无赖地要求那人舞剑的样子,露出一丝苦笑。真是……太丢人了。 这么想着,华歆转过身去看向已经睡熟的凌奕。 凌奕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他总是一脸纵容的笑。然而华歆心中却明白,他绝不是什么温柔可欺的人。小时候不知世事也就罢了,这些年,对于凌奕的处境他却是十分清楚的,若是依着他对着自己的性子,那他怕也是活不到现在了。无论他留在永安的暗卫还是常年跟在他身边伺候的裕德,他们的态度都在告诉华歆,凌奕,从来不是个任人拿捏的。 这样的人,却在自己无赖般的撒酒疯里,点头答应了他近乎无理的要求。 他御下也好,处事也好,甚至是舞剑时,都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同少年意气,一往无前不同,那是一种更加沉稳和自信的气质,仿若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然而此时,睡着的凌奕却是另一番模样。眉头舒展开来,眉峰不见了平日里的凌厉,倒平添出几分出尘的气质,眼帘已然合上,他睡得很熟,连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的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那长长的睫毛就如同一只飞累了的蝴蝶,静静地伏在他的眼帘之上。嘴角勾起一个安适的弧度,像是在做着什么美梦,呼吸清浅,仿佛怕吵醒身边的人一般,温柔得令人心悸。 华歆就这么看着凌奕的睡颜,心中突然软成一片。 他慢慢地凑过去,发梢轻轻拂过凌奕的颈侧带起些许瘙痒,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微微侧了侧头,躲过这不明意义的骚扰。他一动,华歆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猛然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朝凌奕看过去。而后者却只是稍稍动了动,便不再动作,并没有被惊醒的前兆。 见他如此,华歆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凌奕微微勾起的嘴唇之上。 夏日的清晨好像总是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院中便传来鸟儿的鸣叫,那声音欢快而热闹,像是活活要将这个世界都从睡梦中吵醒一般,华歆回过神,才发现他就这样看着凌奕的嘴唇发了一个晚上的呆。 他……快醒了吧? 华歆想着,将右手的食指伸了出去,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碰了碰凌奕的嘴唇,动作很轻,仿若怕惊动什么一般,一触既分。而后,华歆收回手指,将它印在自己的唇上,莞尔一笑。他就这样看着凌奕的睡颜,俯下/身去,只是这一次,他非常小心地将头发拢在身后,轻轻地靠在凌奕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带笑,神情满足,仿若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般,眼角却浸出了些许水光。 “扑通――扑通――扑通――” 靠在凌奕的胸口,华歆在心中默默地数着他的心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然后他便睡了过去。 而此时,那双被他看了一晚上的眸子缓缓睁了开来…… 凌奕微微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胸口睡过去的少年,露出一丝苦笑,微微侧了侧身,让他睡得舒服些,而环在他身上的手,却从来没有放开过。少年睡得很熟,即使被人移动也不曾醒来,凌奕伸手在他鬓角的花苞处轻轻摩挲着,侧头在少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低声道:“睡吧。” 少年回答他的,是低浅缓和的呼吸声。 凌奕看着少年平日里被药膏盖住的梅花,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天光初曦,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为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涂上一层金色,在那并不耀眼的光芒之中,被人抱在怀里的少年的鬓角之上,一朵梅花,悄然盛开。 华歆是被耳边细碎的说话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一时有些迷茫,呆呆地看着头顶床帐上的花纹,一动不动。 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凌奕,在他睁眼的一瞬间便停了交谈,挥了挥手让裕德出去,随后倒了一杯解酒茶,走到床前看着依然没有回神的华歆柔声问道:“吵醒你了?” 听到声音,华歆转过身来看着凌奕,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反应。 凌奕也不催促,只是笑着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静静地等着床上的少年回神。 少顷,少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猛然自床上坐起,却不敢看凌奕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右手的食指看,好似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变化一般。 “别看了。”凌奕看着少年如常的脸色和红得能滴出血的耳朵,将手中的解酒茶递了过去,“把它喝了。” 华歆慌忙地点了点头,接过凌奕手中的茶杯,也不问是什么,只是一仰头将杯中带着些许药味的苦茶一饮而尽,而后就这样坐在床上,手中握着茶杯发起呆来。 凌奕见状,将茶杯自他手中取出来,起身坐到了华歆身旁。他伸出手去,轻轻地为少年整理因为一夜的睡眠而略显凌乱的头发,他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自然得仿若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千百遍一般。 华歆在他碰到自己的一瞬间,身子一僵,朝后躲了躲,然而对方却像没有感觉到一般,不为所动地继续动作。片刻之后,像是终于满意了一般,凌奕退了开去,带着些许笑意说道:“还要继续睡一会儿么?” “不了。”华歆双手紧握,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头看着凌奕笑道,“谢谢。昨晚……” “你醉了。”凌奕打断了华歆的话,露出有些怀念的神情,调笑道,“第一次喝酒你就喝了两壶七年的桂花酿,不醉才怪了。” “那酒……挺甜的。”华歆闻言有些羞赧,他抬起头有些自嘲地笑道,“禁不住便一杯接一杯……” “桂花酿虽入口绵柔,却后劲雄厚。”凌奕说着,又将一杯茶递了过来,“解酒茶,再喝一杯?” “好。”华歆点点头,接过茶喝了,将杯子递给凌奕,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刚刚同你说话的是裕德?” “嗯,他有事同我说,我看你睡得熟,却不想吵醒你了。”凌奕看着自床上站起身来的华歆,扬眉道,“要起身?” “总不好一直赖在床上。”华歆说着,伸手拿了一旁的衣服准备换上。 “你若愿意,赖着就是。”凌奕却不甚在意地笑笑,转身朝外间走去,对他说道,“我出去等你。” 待得凌奕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华歆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被自己拉扯得有些变形的红色云锦,无奈地想道,今日怕是要换身衣裳了。 华歆那日穿了件青色的衣裳,穿过院中满池的荷花清香,穿过花园中的还没开的桂花树,一步一步,朝着凌奕的所在而去。虽只有短短三天,府中的下人们还是注意到了这个漂亮的少年。传言,他是小侯爷幼时的好友,此次听闻小侯爷入京受封,恰巧路过,便来探望。少年虽然年岁尚小,却已经初露风华,偶尔同婢子们说话,眉目流转之间竟也会让人红了脸颊。 自入府以来,便以红衣示人的少年,今天却换上了一身青衣,依然是云想楼出品的一两银子一丈的云锦,也依然是苏州上好绣娘的绣工,那些暗绣在少年的走动中,光影交错之间,便露出了真容――一片片的竹叶附于其上,同这青翠欲滴的颜色倒也相得益彰。 同红色的张扬外放不同,一身青衣的少年徒然多了份沉稳内敛的气质,婢子们远远见了,都羞红了脸,暗自想到,不知谁家姑娘有那般好运,能得少年青睐。 少年却毫无所觉地入了厅堂,在凌奕有些惊异的目光中入了座,用起了早膳。 华歆喜红,他的衣裳也大多是红色的,在凌奕的记忆中,他甚少穿其他颜色的衣服,问他,也只说是“红色喜庆”,仿若那一身喜庆的红衣便能真的让他一生喜乐一般。看着眼前身着青衣的少年,凌奕忽觉有些陌生。 “阿奕,我有事要同你说。”华歆伸手接过婢子送上来的锦帕轻轻擦了擦嘴,转头看着凌奕说道:“我此次离府,并不曾支会父亲,现今见你平安入京,我也该回去了。” 凌奕闻言手一抖,双箸便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他定了定心神,转过头去看着华歆道:“不多留几日?” “不了。”华歆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目光之中有些许释然,就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将救下的小鸟儿放飞一般,“我是私自离府,若要出外游历却还要等些日子。” 凌奕定定地看着华歆,许久之后才说道:“那你路上小心。” “嗯。”华歆露出一丝笑容,点头应道。 “他日我束发取字,你定要赴宴。” “好。” 若是为你,千里奔赴亦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是阿歆就是没亲~ 话说,你们是打算最近又看不到阿歆呢,还是让他继续待在阿奕身边呢? 第六十八章 本是要亲自将人送出城去的凌奕,最后还是在华歆的坚持下只将人送到了府外。 华歆穿着一身青衣牵着白云站在凌阳侯府门口,笑着同凌奕告别,那姿势同来时一般,只是笑容之下的意味,却不相同了。 凌奕看着他转过身去,牵着白云一步步离开,耳边传来的是他带笑的声音。 “小云儿,这些天夜里加餐,你又圆润了些……” “阿奕家的伙食不错吧?你有没有跟他家的赤夜打架?” 明明带着笑意,说的也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是在凌奕眼中,却莫名同前世华歆离开时的背影重合起来,一瞬间,将要再次失去眼前人的恐惧如同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凌奕的心脏,他脱口而出:“阿歆!” 不是宠溺的歆儿,不是亲切疏离的泽安,而是埋葬在遥远的时光中的,那一声“阿歆”。 听到声音的华歆微微侧过头,向他看去,漂亮的眸子里除了有些莫名还有着些许期许。 在触到他目光的那一刻,凌奕一震,几乎就要冲上去将人搂在怀中,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不要走。然而却还是强按下心中的冲动,勾起一丝笑容道:“没事,一路小心。” 站在街口回首而望的少年并没有做声,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就如同凌奕了解他一般,他对凌奕虽说不是了若指掌,却也深谙他的性子――他那般急切的呼唤,绝不会是为了嘱咐自己路上小心。 见他不说话,凌奕心中一动,便知晓了他的心思,于是挂起微笑,快步走向街口的少年,拉住他的手道:“你……你等我。” 华歆闻言脸色一变,看着凌奕的眼睛募然睁大,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眼神里满是期许的神采。 然而凌奕却像是没看到一般,低下头去看着少年微红的脸颊说道:“等此事了,我定去永安见你,我们一起携手看遍这天下山河。” 少年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他垂下眼睛,半响之后轻轻点了点头,道:“好。(..info)” 凌奕默不作声地轻轻退了一步,放开了华歆有些发抖的手,负手而立,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起,因了用力过猛的原因,竟然还能看到青筋。修剪得干净漂亮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渗出了些许鲜血。 负手而立的少年仿若未觉一般,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转过身,牵着白马一步步走入街口的拐角,消失不见,就如同走出了他的生命。他就这么站着,直到耳边响起裕德的惊呼:“主子!你的手!来人!快来人!” 凌奕慢慢将手松开,徒然放松的力道让掌心一瞬间有些许刺痛,他回头看了裕德一眼,后者被他的眼神一惊,徒然便没了声音。裕德看着主子又转过头去看着街口,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挥了挥手,让下人们去请大夫。随后,他看了看少年沁出些许血珠的掌心,犹豫良久,抬脚朝着街口挺直着背脊的少年走去。 “主子……”裕德的脚步停在凌奕半步之处,躬身唤道。 这一次,凌奕却像是停息了的风暴一般,收起了周身肆虐的气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去请大夫吧。” “是。”裕德听了,低声应了,跟着凌奕的脚步朝里府中走去。 快要进府的时候,凌奕突然停了脚步,低声问道:“无赦呢?” 像是回应他的召唤一般,眼角有着朱砂痣的青年自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在太阳底下让人心中突然一凉――明明是一身白衣,刚才却没人发现他在墙角里。 “你跟着他,到了永安再回来。”凌奕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入了府。 侯府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白衣的青年眨眨眼,身形一闪,便失了踪迹,若是有人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被日光照晃了眼而看到的一抹幻影。 然而无赦这一去,却没有多久。 凌奕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一方软垫之上,他半闭着眼睛并不说话,任由大夫为自己处理伤口。按照凌奕的意思,这样的伤口处不处理都无甚大碍,只是这是京中,受封大典马上便要到了,不知何时便会被宣召入宫,若是其他伤口也就罢了,这掌心上的伤口却是不好解释,不若让大夫处理了,到时有人问起,便说是练剑之时一时失手,这样解释起来,倒是好些。 “好了,这些日子小侯爷的伤口最好不要碰水。”大夫为凌奕缠上最后一圈沙带,伸手将其中一个方子递给裕德,说道:“这是方子,每日一副三碗水煎一碗服下,连用七日便可。”说着有自药箱内掏出一方小盒,交给裕德,“这是祖传的白玉膏,小侯爷伤口结痂之后或许能消些疤痕。” “有劳。”凌奕睁开眼睛,笑道,“裕德,从账房支了银子,送先生出去。” “是。”裕德躬身接了药,转手将东西递给了一旁的随侍,低声应了一句,对着大夫说,“先生这边请。” “小侯爷客气。”那大夫站起身来,冲凌奕拱了拱手,背起药箱便跟着裕德出了厅门。 凌奕看了手上包好的沙带一眼,转头朝内院走去,他想起华歆入府的第一夜,同他说的话。 他说,盛夏京城炎热,不知西北如何? 算算日子,也该是是时候了。 侯府的后花园中,凌奕一边朝前走,一边思量着该如何应对,突然,他停下脚步抬头朝西边看过去,一个黑点迅速地朝着侯府的方向而来。 凌奕心中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心中竟然有了些许汗水。 那黑点飞近了,绕着侯府的上空盘旋了一会儿,突然朝着凌奕直直地冲了下去,最后停在院中的桂花树上,那是一只隼。 那隼长得极大,几乎占据了桂花树的大半个枝头,光滑漂亮的羽毛一看便知是有人精心照料的,在阳光的照耀中,细看之下竟微微泛出紫色,深棕色的眼眸透出些许机警,尖锐有力的爪子紧紧抓住树干,脚上扣着一个精致的银色脚环,上面刻着一朵五瓣的梅花,它高高地昂着头与凌奕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过头开始整理羽毛。 凌奕看着他脚上的脚环,朝前走了几步,试探性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隼的翅膀,谁知那隼叫了一声,竟然就要啄他。凌奕收手躲过,也并不在意,他放松身体靠在桂花树上,轻笑着低声说道:“吃过我的东西,转头便忘了么?” 那隼像是听懂他的话一般,微微侧着头看着凌奕,然后将头轻轻地在他手上蹭了蹭,却也只是一下,随后便不再动作。凌奕见状一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它脚上扣着的银色脚环,熟练地将在脚环内侧的暗扣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从脚环镂空的内部抽出一张字条。 凌奕将脚环扣上,又奖励似地抚了抚隼的头,随后他将字条打开来。 只一眼,便变了脸色。 他猛地自树上站起身来,快步朝着前院走去,过大的力道让桂花树微微一震,站在树上的隼侧着头看着他走远,低下头轻轻啄了啄脚上的脚环,双翅一震,便离开了树枝,循着来路朝西方飞去。 凌奕没有理会身后的隼,世上用信隼的只有永安华家,而羽毛能在阳光下显出紫色的却只有隼王的子孙,它们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无论主人身在何处,它们总能回到主人身边。 前厅之中,将大夫送出府去的裕德刚刚进门,便看到自后堂快步而来的凌奕。 “裕德,备马。” 他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到凌奕远远地一声吩咐,裕德闻言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凌奕的手,一时忘记了动作。 “裕德!”凌奕见状皱起眉头,厉声唤道。 裕德闻声身子一抖,回了神,他看了凌奕一眼,应道:“是。” 凌奕看着他快步朝后院而去的身影,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自裕德手中抢过缰绳,凌奕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吩咐道:“若是今日关城门之前我还没有回来,你便着人通知无影,让他想办法联系无程,给西北那边送一封信,信在书房的暗格中,明日城门一开,来西门接我。” “是。”裕德点点头应了,看着凌奕一脸担忧,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华家少主前日塞给我的,说是秘制的伤药,能解毒止血,您带着,若是……明日一早我便出城接您。” “嗯。”凌奕自裕德手中接过瓷瓶,点了点头,便牵着赤夜出了马厩。 裕德将侧门打开,看着凌奕翻身上马,朝西边出了小巷,一拐弯便没了踪迹。他定了定心神,左右看了一会儿,发现没人之后,将门关上,快步走至前院,随手拉了一个随侍吩咐道:“魏管家呢?主子在书房等他半天了,快些寻他去书房。” “是。”随侍应了,快步行礼离开。裕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头朝书房走去。 凌奕眯着眼睛,按下心中的烦躁,顺着人潮朝西门而去――闹市之中不得策马,虽然这法令对于他们这样的世家公子来说形同虚设,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愿引来一丝关注。 终于,轮到了他,他将手中的路引连同足足一两银子放至守关官兵的手中,低声笑道:“官爷,行个方便。” 那人收了银子,又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公子现在出城,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家中急事,只能连夜赶路了。”凌奕说着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 “这西山之上流寇众多,公子一路小心。”那守关的官兵听了,点点头露出理解的神色,见他长得标志又出手大方遂好心地提醒道。 “官爷一番好意,小子心领了。”凌奕闻言一笑,冲官兵拱了拱手。 是个江湖人啊。官兵心中想到,点点头朝关口喊道:“放行!” 凌奕那了路引,牵着赤夜出了西门,直直朝着西方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断网了,修了一天无果,最后转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网吧,真是忧伤 谢谢jw姑娘的地雷 留言明天回 第六十九章 京城西门外十里,凌奕骑在马上举目四望,身下的赤夜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扬起些许灰尘。凌奕伸手在它的脖颈处安抚似的拍了拍,从怀中掏出一个骨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下,骨笛并没有发出声响,然而凌奕却没有露出丝毫不虞的神色,将它收进怀中,而后抬头朝西方看去。 华歆见面那日同他说,七夕乞巧,怕他被山精野怪拐走,旁的不说,定是存了陪他一起过生辰的念头。然而临了却说是私自离府,要过些日子再出外游历,这前后矛盾之处,怕都是因为那张字条。 自自己看过那张字条同他说让他别再插手之后,华歆的对着自己的态度便徒然转了个大弯。他自然是不想让华歆卷进这样的局势之中,却也没想到那一句话会让华歆在意至此。京城不是太平之地,华歆因了自己入京,自然是早早离去的好,这一世他当他自在风流的世家公子,那些本就该由自己去承担的东西,他不忍有分毫落于华歆之肩。 天边传来一声隼唳,凌奕微微眯起眼睛朝远方看去,一个黑影盘旋于西方的天空之上,凌奕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一夹马腹,追了过去。 华歆骑在马上,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地走着,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了满心的期待。还是有些狼狈的,哪怕凌奕不说,他心中也定是清楚,自己此番离京,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但是,华歆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自记事以来的第一次心动,他是断然无法若无其事地看着凌奕同另一个人定亲的。哪怕那个人,还只是个六岁的孩童,哪怕这场亲事,只是利益的交换。 所以便只能离开,在那个人还没有彻底占据自己的心思之前,将那份心动扼杀与摇篮之中。既是早就知道结果的事,为何非要要一意孤行直到万劫不复才后悔?华歆自筹不是那般蠢人,他知凌奕也不是,自己那般明显的示好,凌奕不会看不出来,只是他看出来了,却也还是什么都没说。.info[]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倘若他不愿说开只是为了不愿失去自己这个知交好友,那他自行后退,成全他又何妨?总归是在意的人,看着他欢喜,心中也会好过些。 华歆想着,微微垂目露出些许苦笑,罢了罢了,情之一字,本就强求不得。虽是求不得,但是到底得了那人一个舍不得,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就在此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隼唳,华歆一挑眉,转头看了过去。 那隼鸣叫过后,绕着华歆身后的树林开始盘旋,像是在为什么人指路一般。见它如此,华歆的心徒然吊了起来,那隼是他养的,平日里除了他,对旁的人向来理都不理,这些年随着年岁渐长,连翼隼楼都不回了,常年待在梅忻院中。 华歆抬着头眯着眼睛细细数着它盘旋的次数,三周,是标记之意,它是在告诉别人,自己的行踪。能让隼做出如此反应的,必然是有着翼隼楼特制骨笛的人,而能让这隼那般亲昵地鸣叫出声的,只能是相熟的人。 几乎是一瞬间,华歆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他收回目光,调转马头,俯身轻轻拍了拍白马道:“小云儿,看来你又能吃到豆沙包了。” 说完,便朝着来路疾奔而去。 凌奕一路追着那隼跑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见那隼拐了个弯,朝自己的方向而来,见状,他嘴上的笑容越发明显,一夹马腹,迎着那隼的方向而去。 京城西山以东十里。 那是一片杂树林,位于官道旁,因了近日里西山上流寇众多的原因,这条平日里进京的商道已经甚少有人迹了,圣上虽是亲派来了官兵来剿匪,然而才短短几日,收效甚微,连带着这离了他们驻扎地五六里的树林,也静谧了许多。 一匹白马自远处飞奔而来,马上的人一袭青色的衣裳,显得清俊异常,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而顾盼之间却是神采飞扬。他骑着白马一路自西边而来,转眼便入了树林。 在他身后的天空之上,一直巨大的飞鸟盘旋着跟随着他,蓦地,那大鸟高鸣一声,像是发现了猎物一般,收起翅膀,直直地朝着树林内坠去。 “吁――”华歆一拉缰绳将马停了下来,他横马而立,看着传来马蹄声的林间小道,微微眯起眼睛。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匹赤红色的马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马儿跑动时的风声带起道路两旁的竹叶,发出细碎的声音,一时之间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只留下那马蹄踏着竹叶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仿若是一个漫长而美好的梦境,马上的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变得如此清晰,眉目之间的细微的动作,嘴角勾起的弧度,就连那被风吹起的发丝也变得分毫毕现。华歆看着那一人一马越来越近,无端端地觉得手脚有些沉重,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奕,华歆在心中轻唤着来人的名字。 马上之人的笑容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清晰起来,然而却好似没有停下的意思,直直冲着华歆而去。错身而过之间,凌奕一拍马背,自马上飞身而起,身体在空中拐了个弯,如同翩飞的鹤鸟一般,稳稳地落在华歆的身后。 他伸出手来,将华歆整个人圈在怀里,握住他抓着缰绳的手,催动着白马朝前跑去。在他身后,那红马嘶鸣一声,拐了个弯,撒开蹄子追着载了两人的白马而去。 路旁的槐树上,一只大隼展开双翅,发出一声唳鸣,直冲九天之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两人跑出去半里路,华歆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耳边传出一声轻笑,华歆才恍然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就在此时,一缕温热的气息自耳边拂过,身后的人低下头轻声说道:“泽安,你陪我过了七夕生辰,我同你一道回永安可好?” 凌奕眼看着华歆僵直着身体,耳朵上慢慢浮起红色,突然起了兴致,他轻轻用力,将华歆整个身子往后带了带,然后放松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说道:“我昨日同你说的话,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那声音轻轻的,有些低沉,合着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让人心中一整酥麻,仿若小兽的爪子,不轻不重地在人心里抓挠着,有些酸又有些软。 凌奕见他不说话,也不出声催促,只是轻轻一下一下地捏着华歆的手,耐心地等他回话。 许久之后,华歆才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好。” 那声音细若蚊呐,几不可闻,却还是传到了凌奕的耳中。他闻言露出一个笑容,近乎得寸进尺地腾出一手,扣住少年纤细的腰身,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继续说道:“那回府之后你再陪我喝几壶桂花酿好么?” 这句话像是让华歆想起了什么一般,脸上腾地红成了一片,而身后的人却仿若未觉一般,带着些许调笑的语气继续说道:“昨夜你坐在软榻上吹/箫的样子,好看极了。” 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华歆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好不容易因为习惯了身后之人的存在而稍稍放松的身体又僵硬起来,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硬邦邦的木头。 见状,凌奕终于退开了些许,轻笑一声,不再做声,只是催动着身下的马儿,背对着落日,冲着京城的方向疾奔而去。 风吹起两人的衣袍,让两人的发丝交缠,也让华歆脸上的热度慢慢退却下来,他紧紧抓住缰绳,眨了眨眼,似乎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 “阿奕,你怎么追来了?”虽然还是不敢回头同凌奕对视,但是华歆的语气之中已然没有了迷茫,他停顿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么?” 凌奕挑眉惊异于他的敏感,同时嘴角挂起一丝赞赏的微笑,点了点头说道:“你走后我路过花园,收到了一只紫色的信隼送来的传书。”感受着怀中身体突然的紧绷,凌奕轻轻将他握着缰绳的手掰开,安抚道:“别担心,华家没事,只是你父亲让我留你在京中多待些日子。” “传书里还说了什么?”华歆乖顺地任由凌奕将手掰开,放开了手中的缰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若只是信隼也就罢了,但是凌奕言下之意那信隼送的便是父亲的亲书的手信,既是如此,那信隼必定是父亲的那只。隼王的子孙一生只认一主,父亲又隐居多年,若是没有要事,父亲断断不会派了亲养的信隼送信。 “回府之后我将那传书给你过目,现下你先同我入京。”凌奕并没有正面回答,不是不想说,只是若是说了,以华歆的性子,必然会调转马头回永安,那他同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好在华歆并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开口道:“那我们快些。” “嗯。”凌奕点点头,看着华歆有些苍白的侧脸说道:“你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华歆闻言正要点头,垂目便看到凌奕握着缰绳的手上那一截白色的沙带,他蓦然睁大眼睛,厉声道:“你的手怎――” 话还没说完,便被破空而来的一直箭羽打断,华歆侧头堪堪躲过,身后的凌奕一勒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两人端坐于马上,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异之色。 少顷,凌奕低笑一声,朗声问道:“不知哪里英雄在此,可否赏脸出来一见?” 作者有话要说:快告诉我你们被萌到了! 第七十章 回答他的,是林中的蝉鸣声。 凌奕轻拉缰绳,让白云在原地转了一圈,此时跟在两人身后的赤夜也停了下来,它打了个响鼻,用蹄子刨了刨地面,然后围着白云开始转圈。 华歆侧头看了凌奕一眼,伸手从凌奕手中将缰绳拿了过来,后者会意地放了手,将手从华歆的腰间收回,一手按着马背,轻轻一跃,朝着在一旁等待的赤夜飞去。 就在此时突生变故,第二支箭夹着内力破风而来,直指凌奕后心,身在半空之中完全没有借力的凌奕根本来不及转身,眼看就要被射中,赤夜好似感觉到了危机,它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像是在提醒主人当心。 三丈,两丈,一丈…… 只听“铛――”地一声,那箭没能再前进一寸,便被一个黑影撞在了地上。华歆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持剑,剑锋在阳光下露出渗人的寒光,而剑鞘却已不知所踪。 “滚出来!”他催马走至凌奕的身边,抬手接了剑鞘――刚刚将那箭撞在地上的便是华歆的剑鞘。他眯着眼睛看向箭射来的方向,眼中杀气弥漫。 回答他的依就只有沉默,只是这一次,许是被他的杀气所惊,连蝉鸣之声也听不到了。 华歆见状冷笑一声,一掌拍在马背之上,借力凌空飞起,他提着一口气整个人定于半空之中,右手持剑朝着四周的林子连挥四剑,剑气以华歆为中心向四周激荡开去,如猛虎入林一般,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四周的树林,直到林中的树木受不住剑气缓缓倒下,他才缓了身形,轻轻落在白云之上。 随着他的动作,树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夹杂着叫骂和哀嚎,让这原本静谧得有些诡异的树林一下子喧嚣起来,华歆垂目听着,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凌奕看着华歆的表情,突然想起六年前的华家禁地之内,华顾同自己说的话。 他说,“你当华歆是只会躲在人身后等人回头施舍的小白兔儿么?” 他的华歆,是那般杀伐果断,惊才绝艳的人物,倒是他自己,忘记了。 凌奕低笑一声,抬手就要抽剑,却被横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抬起头,便对上了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看着自己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来。” 原本持剑戒备的华歆回头便看到凌奕嘴角挂着不明意味的笑容,一手握住剑鞘,似要拔剑而出。他赶忙上前一步按住凌奕的手,摇头阻止了他拔剑的念头。 此地距京城不足百里,虽说是流寇众多的西山脚下,但这杂树林位于官道一侧,同那西山之间还隔着一个奉命剿匪的军营,遇袭的时候不早不晚,偏偏是赶在凌奕追上自己之后,若说巧合那他们的运气也太好了些,若说不是巧合,那就要更要加倍小心了。自己向来深居简出,又用药膏遮盖了鬓角的梅花,一般人是不可能知晓他的身份的,况且既然父亲书信一封,让凌奕将自己留在京城,那么无论华家此时发生了什么,又同何人有了冲突,至少京城对他来说,是安全的。既是如此,那么他们的目标便只有凌奕了。 同自己不同,凌奕凌阳侯府世子的名头,就足够让有心人惦记了,更何况宫中那人为了他,将嫡长公主都许了下来,消息虽然秘而不宣,但是他相信,华府暗探能打探到的,旁人一定也不会全然无知。只这一点,便足够让人起杀心了。而凌奕入京不过三日,出入的地方也不过是侯府与皇宫,侯府内伺候的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以凌奕的精明,定然不会出错。[..info超多好看小说]皇宫之内虽然耳目众多,但却守卫森严,即使有人见过了凌奕也断断不可能出现在此地,就算他将情报递了出来,也只是个大概,如此一来,只要凌奕不出手,他们便无从得知凌奕的身份。 此时是申时两刻,离城门关闭还有一个时辰,定要在一个半个时辰之内离开这片林子,只有这样才能赶在西门关闭之前入京。只要他们无法确定凌奕的身份,合他二人之力不说全力一战,突出重围还是没有问题的。 凌奕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依言将手自剑柄处挪开,周身运起内力,暗自戒备。 一时之间,这无名的杂树林间暗流涌动,竟隐隐有了些许杀戮之气。 林间骚动又起,华歆挑眉正要再度挥剑,便看到凌奕冲自己微微摇了摇头,而后看着树林的某处露出一丝笑容。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华歆便看到一灰一白两道影子在树林间穿梭而过。其中一人显然发现了自己,他停下来,隐于树叶之间,露出半边侧脸,冲自己挥了挥手。 华歆心中一惊,侧头朝凌奕看去,却看到他蓦然放大的面容――不知何时,凌奕已经驱马走至他身旁,同他并肩而立了。那人露出安抚的笑,靠过来低声说道:“待会儿解释。” 见他如此,华歆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注意力再次放回林中。不消一会儿,林中便响起了厮杀声,兵器相撞的声音在此间安静的杂树林中更显刺耳,华歆凝目望去,林中隐隐约约地还能看见大内侍卫和虎翼营的卫衣。 那两人不只用了什么方法,竟将驻守在西山脚下奉命剿匪的官兵引了过来! 华歆见状轻笑一声,看了凌奕一眼,飞身而起,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而去。旁的人也就罢了,只是今日他们能将注意打到凌奕身上,说什么华歆也不会让那些人全身而退,至少,他要清楚那些人的身份。 像是知晓他的意思一般,在他飞身而起的瞬间,凌奕也同他一道施展身形,跟在他的身后向着树林内双方交战的地方而去。不远处蹲守的两人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上去。 华歆停在一处树枝上,看了一眼身旁的凌奕,便将注意力转到了树下陷入混战的双方身上,两方人马泾渭分明――一方身着官兵的卫衣,一方服装各异,大多是短衫的打扮,看起来颇像那传言中的西山流寇。这乍看之下毫无异常的画面却让华歆轻轻皱起了眉头,若是流寇,便不可能牵扯进皇家之事,便也更不可能以凌奕为目标,但若是打劫,却也断然不会那般沉默不语,况且那冲着两人而来的飞箭,绝不是一般人能射出来的,尤其是后面那支向着凌奕而去的飞箭,竟生生将他的剑鞘撞偏了几寸。 当时情况危急,为保凌奕周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剑鞘扔了出去,用的是他十成十的内力。他家学渊源,不说内力深厚,但比起一般的江湖少侠,却不知高出凡几。而那只箭对上他的内力,虽是折在了半空,却让他不得不抬手才接到剑鞘,射箭之人的内力由此可见一斑。 而此时树下混战的流寇,又哪里像有丝毫内力的样子?华歆皱着眉,朝下望去,想要找到些许破绽,却突然感觉到一个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一个激灵抬手就是一根银针夹着内力疾射而出,直直冲着那人门面而去,紧随其后的,是凌奕自袖中射出的一枚袖箭。 一道人影自暗中闪身而出,他穿着一声墨绿色的衣裳,同这树林的颜色有些相近,带着一个面具,看不清楚真容。他侧身躲过华歆的银针,迎面便对上了凌奕那支袖箭,那袖箭的箭头处泛着蓝光,显然是粹了毒,那人不敢硬接,只得故技重施地侧身躲过,只是袖箭太快,他还来不及转身,面具便被袖箭挑了开去。 面具下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周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似流寇,倒似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将军。那人见面具脱落,也没有心思再战,只见他迅速捞起地上的面具扣在脸上,转身便没入了树林之中。 华歆见状就要去追,却被凌奕一手拉了回来,他转头挑眉看去,便看到凌奕轻轻冲他摇了摇头,做了个嘴型道:“走。” 说完也不等华歆反应,一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圈进怀里,双足一点便离开了树枝,朝着两人刚才所在的林间小道掠去。凌奕将人放在停在原地等待的白马之上,自己也翻身上马,他维持着来时的姿势,将人困在怀中,双脚一夹马腹,催动着身下万中挑一的良骏踏雪无痕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他身后,是紧紧跟随的红色骅骝和一白一灰两道身影。 两匹马都是世间难寻的良骏宝马,平日里养在马厩之中,虽是有人精心照料,却是极少有机会能这般尽情地驰骋,就如同宝剑须配英雄一般,宝马自然也需要在奔跑中才能显现其价值。它们几乎自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便学会了奔跑,那深藏在骨血之中的本能鞭策着它们朝前奔跑,让它们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日渐西沉,京城西边的地平线上慢慢出现了几道残影,一匹白色的骏马驮着两人飞奔而来,在它身边是一匹赤红色的骏马,奔跑之间深红色的马鬃显现泛起些许黑色。他们的身后,是一片红得有些触目惊心的天空。 残阳,似血。 第七十一章 一行人最后还是在酉时两刻城门关闭之前入了京,这一次凌奕倒是没有扮作江湖游侠,他大大方方地亮出了凌阳候世子的身份,城门口的守卫自然不敢阻拦,就算没有路引,也放了两人进城。而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人,早就混入了人群中不知踪影,华歆进城之时回头看了一眼便再没有说过什么――既是暗卫,他们便自然有自己的方法。 两人进城之后也没有耽搁,径直回了侯府,进府的时候走的是正门,魏延同裕德听到通传皆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从后院的书房出来迎接,几人在花园中碰了面,两人行过礼之后,一行四人跟着凌奕进了书房。 书房之内,凌奕将早前收到的华顾的传书寻了给华歆过目,转头便对着魏延说:“今晚府中会有许多野猫,先生通知一下侍卫们,今夜看着点。” “是。”魏延点点头应了,转身就打算离开,却被凌奕半路叫住了。 “还有,一会儿无赦回来,你让他来趟书房。”凌奕说着,看了华歆一眼,见后者并无反应之后才继续说道:“就说我同华家少主都在这儿。” “是。”凌奕的话让魏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问,点头应了。 倒是裕德,在一旁一声不吭,神色颇为担忧。 见他这般,凌奕摆手一笑,说道:“你们无须如此,只是最近受封大典就在近日,府中本也该加强防卫才是。”说着他看了裕德一眼,继续说道,“那边可有消息?” “有。”裕德闻言点了点头,自怀中掏出一个蜡丸,递给凌奕,低声道:“这是近日那边传来的消息,人今晚到。” 魏延看了眼那方蜡丸并没有做声,他知晓主子有着自己的暗部,但是那暗部之内到底有多少人,又到底是何情景,他却不甚清楚,只知无赦是其中一人。主子虽没有特意避开他,然而他却下意识地回避着这样的信息,他不想裕德,是内侍,若是有朝一日主子……他也是外臣,有些东西,他不适宜知晓。主子显然是知道他的心思的,几次之后也甚少在他面前提起暗部了,就算偶尔提及,也会同这次一般,模模糊糊地一句待过。 如此想着,魏延躬身行了一礼道:“主子,我去前院看看无赦回来了没有。” “嗯。”凌奕接过蜡丸,冲他点了点头,直到他出了书房,为几人带上门,凌奕才轻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无赦若是回府,自然会来后院寻他,哪里需要魏延去看?只不过有些事情,他既是自己避开了,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掌灯吧。”一直沉默着的华歆自那张字条之中抬起头来,看向裕德,勾起一抹笑容说道,“烦劳你了。” “华少主言重了。”裕德赶忙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出门吩咐人掌灯去了。 他走后,书房中便只剩下了凌奕和华歆二人。 凌奕不说话,等着华歆开口,他知道华歆定有许多事情要问他,比如那方字条,比如杂树林中那的面具人。凌奕轻轻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思考着该如何答话。 “手给我。”华歆侧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的凌奕,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着华歆忘了反应。 见他没有动作,华歆轻笑一声,伸手将他受伤的手拿了过来,动作轻柔地解开沙带,又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那瓷瓶同裕德交给凌奕的一模一样。只见华歆低着头,一边将那瓷瓶打开,一边说道:“这是岐黄楼特制的药膏,能止血祛毒,生肤除疤。[..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说着又轻笑了一声,“后者倒是不见得,但是治疗外伤,倒的确是这世间少有的良药了。” 他说着,自瓷瓶中倒出些许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凌奕的伤口上。说是药膏,其实却是像是能够流动的油脂,散发着药物特有的清香,凌奕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轻声问道:“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你若想告诉我,自然会说,若是不想告诉我,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华歆轻笑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将沙带缠上,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同父亲在计划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们定不会害我。” “泽安……”凌奕闻言唤了一声,却在华歆抬头看来的时候没了声响,他同自己说过,此世定不要华歆卷进这些权利倾轧之中,他华家一脉不比其他世家,这些年在同华顾的书信中,他渐渐了解了这个曾经将他推上帝位的家族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内情。这些事情,是前世他和华歆都不曾知道的。 就如同华顾所言,他交给华歆的,是一个干净的华家。所以华歆才能那般一意孤行而无人阻止,即使搭上整个华家也没有人出来说个“不”字,只因那个时候,华家已经没有了能对家主说不的人。华顾已经连同着那些内幕一道,将任何能够制约华歆的人送入了坟墓――他交给华歆的,是一个干净而完整的华家。 凌奕看着华歆将沙带重新系好,抬头冲自己笑,在心中叹了一口。若是可以,他希望华歆永远不知道那些内幕,就如同前世一般,哪怕一意孤绝,也至少是无愧于心的。对于自己这样的想法,华顾向来不置可否,他说,“说与不说,都在你自己。我是他父亲,我知道我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你若是觉得自己够了解他,那你也该知道他的反应。” “我们在树林中所见的面具男,是御前二等侍卫,李毕。”凌奕突然开了口,他声音不大,用的是夜晚在床前同友人说些趣事的语气,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有趣,“西山的流寇,根本就是圣上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自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华歆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定定地看着他,此时更是紧紧皱起了眉头,若是如凌奕所言,那是一场戏,那又是演给谁看的呢? “你见过他?”华歆看着凌奕问道。若是见过,那今日树林之中的照面,那人定然也认出了凌奕。 “在宫中面圣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他倒是没有看到我。”凌奕说着,看了神色担忧的华歆一眼,安慰道,“当时我远远地瞧见了,宫人便同我说了他的身份。只是匆匆一面,隔得远他并没有注意到我,你别担心。” 见他如此说,华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倒是你,一点都不想知道那字条的意思么?”凌奕见他不说话,又继续说道。 “字条上的意思?不是都写在字条上了么?”华歆反问一句,将手中的字条摊开来,那字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事恐有变,留人于京中,同归,勿念。”华歆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看着凌奕道,“父亲同你计划的事情有了变故,但是既然他说勿念,那么定了有了对策,放心,我不会贸然回府的。” 凌奕闻言松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拉华歆的手,却在堪堪碰到时被他躲了开去。凌奕心下一动,正要说些什么,便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 裕德推门进来,便看到主位上若有所失地将手收回来的主子和一旁垂目饮茶的华家少主,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神色地吩咐下人们将几处烛火点燃,然后躬身朝主位行了一礼,说道:“主子,晚膳备好了。” 凌奕听了,转头看向华歆问道:“去哪儿用膳?” “厅中吧。”华歆停顿了一下答道,说完也不等凌奕答话,径自站了起来朝大厅而去。 凌奕在他身后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也起身离开。裕德看了看两人的背影,吩咐了一句,也抬腿跟了上去。 这晚,直到用完晚膳,华歆都没用同凌奕说过一句话,仿若那书房中为凌奕包扎伤口的是另一个人一般,仿若那些温柔细致,全然只是凌奕的错觉。 用晚了晚膳,华歆便问了裕德客房的位置,然后留下一句需要休息,便入了客房将房门关了起来。 裕德本不想告知华歆客房的位置,他甚至连府中久不住人,客房不曾收拾这般自打耳光的理由都找好了,却最后在华歆似笑非笑地眼神里败下阵来,告诉了华歆客房的所在。 在华歆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凌奕,不想凌奕却没说什么,只是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裕德心中暗叹一声,罢了,虽然平日里是极好说话的性子,但兔子还有几颗牙呢,就是不知主子到底怎么惹到华家少主了? 凌奕却没有说话,直到华歆的背影不见了以后,才冲裕德招了招手,低声道:“你去给我拿一壶桂花酿,一包松子糖。” “是。”裕德低声应了,转身离开。 凌奕在厅中呆立半响,终于转身离开。 师父说过,自己的徒弟要自己心疼,那他自己的心上人,自然也要自己去哄。 第七十二章 京城凌阳侯府,西苑客房。 华歆坐在凳子上,看着手中的骨笛发呆,自用过晚膳之后,他便再没出过这房门。这是侯府西苑,离着凌奕所住的院子隔了整整大半个侯府,自己是特意躲着他的,想必他也知晓。这样最好,有些事情不点破,对谁都好。华歆想着苦笑了一下,将骨笛收回袖中,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不管他同凌奕之间如何,有些事情却是他不能逃避的责任,哪怕凌奕不愿同他说起,也不代表着他能置身事外。父亲也好,华家也好,都是他责无旁贷的责任,纵使父亲刻意回护,有些事情他还是早晚要知晓。 “吱呀――” 华歆将房门打开,抬眼便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眉眼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冲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也不说话。 “阿奕。”华歆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我还以为你今夜都不会出来了。”凌奕见他同自己说话,立刻露出委屈的神色,“我都等了你快两个时辰了。” “来了怎的不敲门?”华歆看着他还包着沙带的手,皱了皱眉问道。 “不敢。”凌奕倒也没有扭捏,爽快地答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华歆问道:“你还在生气?” “没有。”华歆摇摇头,退后半步侧开身去,低声说道:“进来罢。” 凌奕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立刻绕过华歆进了门,见他那欢欣鼓舞地样子,华歆在心中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将他哄走吧,华歆如此想着,转头将门关上。 转身却撞进了一个怀抱中,凌奕将东西放在桌上,回身就抱住了转身的华歆。 “泽安,我错了。”凌奕将头靠在华歆的肩膀上,低声说道,“你别生气。” “我没有。”华歆被他抱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并没有动作,只是笑着说道:“你无须如此。” 他声音不大,语气之中甚至有着些许笑意,只是不知为何,让人无端觉得有些心酸。求而不得,原来不是世间最难过的事情,世间最难过的事情是,你求而不得的那个人,用你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而你明明知晓这全部的细枝末节,却偏偏,舍不得推开。 凌奕闻言身体僵硬了一下,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松开了抱着华歆的双手,退开了半步。 华歆垂着头,突然轻笑一生,问道:“阿奕,你知道华家少主们鬓角的花苞,会在什么时候开么?” “不知。”凌奕摇了摇头答道。 “父亲曾经同我说过,人这一生,总有个人会同你的命盘纠缠在一起。”华歆说着,抬起头来看着凌奕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样的人,一生一个足矣。” “阿歆……”凌奕唤着他的名字,好似这样便能驱散华歆话里挥之不去的难过一般。 而华歆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那个此时鬓角盛开着九瓣梅花的少年看着凌奕,莞尔一笑,如千万繁花盛开,他说:“在遇到那个人的时候,鬓角的花苞就会开放,阿奕,你就是我的那个人。” 在凌奕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华歆上前一步,仰起头用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退回了原地,笑道:“但是你无须如此将我留在身边,我既然答应你在事了之前不会离京,便会说到做到,哪怕是当年……”华歆说着,看着凌奕的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怀念,“哪怕是当年在静安寺中的约定,我亦会守约。” 华歆的一番话,终是让凌奕回了神,他看着烛火下的少年,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眼前的少年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叠,他想起遥远的时光中,同样的少年看着自己,虽然神情温柔却一派坦荡,他说,“我最喜欢阿奕了啊。” “你想要的,是需要人保护的华歆,还是能同你并肩而立,剑指天下的华歆?” 这一刻,凌奕终于确定了他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个让他至死都放不开的执念,绝非一具皮囊而已。若是真的将其隔绝在外,那么有朝一日他得登上位,站在他身边的华歆,又要如何自处? “泽安,你可知我所图为何?”一直沉默着的凌奕看着华歆,突然开口问道,他低垂着脸,在烛光的映衬下眼神有些深不可测,仿佛自他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不知。”华歆却像没有见到一般,摇了摇头笑道:“不管你所图为何,我总跑不掉的。”他看着凌奕吃惊的脸,又像是透过他在看遥远而不知名的地方,“既然父亲同你联手,那便是华家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凌奕闻言一愣,终于笑了起来,他笑得如此大声,连腰都弯了下去,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不可抑制。华歆有些吃惊地朝后退开,却被凌奕一把抓住了手。 他慢慢站起身来,敛了那近乎疯狂的笑声,看着华歆说道:“原来是我多虑了。” 知子莫若父,这世上最了解华歆的,到底是华顾。他在那华家禁地之中所说的每一句话,原来都所言非虚。 凌奕的手慢慢自华歆的手腕滑至手掌,他轻轻握着华歆的手,就像幼时在静安寺中那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同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出于真心,不是为了让你留在京中,也不是为了你父亲同我的计划。” “我让你不要再打探皇家之事,是因为我身边耳目众多,你身份特殊,本就为皇家忌惮,我不想你因为而生出事端。至于阳朔公主的赐婚,我本就没想过要答应,凌阳候世子不是非我不可,那嫡长公主驸马的人选,也并非只有我一人。”凌奕说着,将华歆的手捧至眼前,在掌心轻轻印下一吻,他的表情如此虔诚,仿佛他亲吻的,是他毕生的信仰。他抬起眼睛,看着已经忘记了反应的华歆,继续说道:“我出京追你,不是因为你父亲的手书,而是因为我想要去追你。” 他拉着华歆的手,轻轻放在胸口处,继续说道:“你可知我看到你牵着白云离开的背影,这里有多害怕?我怕一别成永诀,怕再见成陌路,可是我依然不能开口将你留下,有些事情,开口了便没有回头的路。” “所以,你的手才……”华歆感受着手掌之下,凌奕胸口的震动,哑声说道。他为凌奕重新包扎时已然看到,那伤口不像是被利器所伤,却像是指甲嵌入肉中所成。 “你的心意我怎会不知?但是我的心意,却不敢让你知晓。”凌奕看着华歆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人重新抱回怀里,他安抚似地在华歆颈间蹭了蹭,低声说道:“对不起,我早该说与你听的。” 我早该知道,你从来不是需要人保护的白莲,而是寒冬中凛然怒放的梅花,我需要的也不是一个止步于我身后半尺之遥的影子,而是那个与我并肩而立却毫不逊色的华歆。 那是我的一生挚爱,两世执念。 这一次,华歆终于伸出手去回抱了眼前的少年。 亥时三刻,京城凌阳侯府。 两道黑影自西边院墙轻轻地跃进院中,身形一闪,便入了书房,仿若一阵夜风拂过,巡逻的侍卫们并没有察觉出异常。书房内的烛火照亮了俩人的面容,两人却并不惊慌,其中一个白衣男子不慌不忙地朝着主位上的两人躬身行礼,眼角一颗朱砂痣鲜红似血。 主位上的蓝衣少年轻皱眉头,低声问道:“怎么这么慢?” “本是跟在主子之后进的城,到宁安街的时候,无踪突然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我俩忙着看戏,回府晚了,还请主子责罚。”无赦低笑一声,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灰衣男子说道。虽是嘴上说着请罚,但无涉言语之中哪里有一丝要领罚的意思? 凌弈是知道他的,因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灰衣男子,等待他的解释。 无踪一进门便看到了主位上坐着的人,除却主子之外,还有一个青色的身影。那身影他很熟悉――那是主子自七年前便让他暗中保护的人,这些年虽然他的存在已经被华家默许,但是从主子的态度中可以看出,有些事情他依然不想让这少年知晓。 那么今夜,少年为何会出现在这书房之中?无踪一时有些犹豫,他抬头看了主位上的凌弈一眼,后者冲他微微颔了颔首,又转头看了一旁的青衣少年一眼,说道:“泽安有事问你,你说就是了。” “是。”无踪点头应了,转头看向华歆道:“少主多日不见,一切安好?” “我很好。”华歆闻言露出一丝微笑,看着无踪道:“我离府半月有余,不知府中是否一切安好?” “华家主身体康健。府中各楼各司其职不敢懈怠,一切如故。”无踪却没有直接回答。 “那就好。”华歆听了也没有追问的意思,若是当真如无踪所言,府中一切如故,在此时确是最好的消息了。 见他不再过问,无踪才又转头看向凌弈,禀报道:“主子,今日我同无赦在宁安街,见到了南诏王子,歌钦。” 凌弈闻言一挑眉,突然想起了当年长平候府的故事,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无踪,你轻功最好,去看着他,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我皆要知晓。” “是。”无踪躬身应道。 屋外,一丝微风拂过。远处传来一声惊雷,今夏京城的第一场雨,终于是要来了。 第七十三章 这一场雨仿若要将整个夏日的炎气都驱散一般,下了整整一个夜晚。 第二日早晨刚刚用过早膳,凌奕便被皇帝召进了宫中,华歆不便出门,便一个人待在了书房。 皇帝叫凌奕入宫,无非是表达一下对于这个臣子的关心,再顺便同他说说世子受封大典的事,虽是定了日子,但有些事情,还需商定,凌奕状似诚惶诚恐地应着,同皇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直到皇帝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凌奕惊出了一身冷汗。 “凌瑞就快要入京了吧?”高宜招了招手,从永福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来看了一眼说道:“受封大典之后,你们得了闲,便多进宫走走,这京城虽是繁华,但到底也没什么好玩的。” “京城是天子脚下,万邦来朝之地,若是京城都没什么好玩的,凌阳便是那山坳里的小庄子了。”凌奕说着行了一礼,带着些许笑意说道:“父亲让二弟进京,也是想让他涨涨见识,别整日待在那凌阳,做个井底之蛙。” “做个井底之蛙有什么不好?至少在那井里,没有天敌和威胁,青蛙就是最强的。”高宜意味深长地看了凌奕一眼,笑着说道。 “皇上教训得是,是臣想得简单了。”凌奕听了躬身称是。 “一家之言而已,人不轻狂枉少年,你还年轻,本该是意气风发心怀天下的时候,朕这个老头子的话,听听就好。”高宜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他慈爱地看着凌奕,仿若一个慈爱温厚的长者。 “臣惶恐!圣上正值盛年,万不可……”凌奕闻言,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却被高宜摆手打断了。 “不说这个,只不过京城没什么好玩的的,京城以西三十里的榆林镇倒是个好去处。”高宜说着微微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色。 凌奕听见“京城以西”四个字的时候,心中一跳,面上却依然疑惑地问道:“榆林镇?” “嗯,京城中的宅子不便宜,好的客栈住一晚上半两银子,就是差些的地段一月的租子也不少,这京城中有许多手艺人,都不住在京城。他们白日里在城西某些生计,到了晚上便会回去榆林镇,慢慢地,这榆林镇便成了天下手艺人来京必会去的地方,所以若是想找些有趣的东西,榆林镇可比京城好玩许多。”高宜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的永福,笑道:“朕还不曾即位的那些年,也常常会同永福一道去那儿转转,只是这些年,国事繁忙,实在是分不出身了。” “陛下勤政爱民,是国之大幸。”凌奕恭敬地说道。 “你们若是去玩,顺道去榆林镇东的五味居,那家的秘酿螃蟹,可是这宫内的御厨都做不出来的。”对于凌奕的话,高宜不置可否,继续笑道。 “若是得空,我一定同二弟去尝尝。”凌奕笑着应了。 “嗯。”高宜闻言点点头,将手中的锦盒递给永福,说道:“这是我当年在榆林镇寻到的小东西,你拿去玩赏吧。” “谢皇上。”凌奕躬身自永福手中接过锦盒,跪下谢恩。 “若是无事,你先退下吧。”见他接过锦盒,高宜低笑一声说道。 “微臣告退。”凌奕拿着锦盒,躬身退出了书房。 在他走后,高宜看着桌上的笔架,露出一个笑容。 凌奕一进门,便朝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裕德:“华歆呢?” “华家少主在书房。”裕德答了,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打您进宫到现在,已经一个早上了。” 凌奕闻言挑了挑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下的脚步,裕德跟在他身后,露出些许笑容。昨晚主子去西苑寻了华家少主之后,两人之间的心结似乎解开了,比起之前,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现下的两人更加亲昵了。.info[]旁人如何他不清楚,只是他却是看着主子一路过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华歆在主子心中的分量,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主子对华歆的用心,说是机关算尽也并不为过。 这般苦心孤诣,如今看到主子得偿所愿,裕德自然是为他高兴的。 “泽安!”凌奕一进门,便开口唤着那人的字,嘴角带着笑容,心情甚好的样子。 “阿奕。”华歆将手中的书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如何?皇帝同你说了什么?” 与其他人不同,华歆说起皇帝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恭敬之意。仿佛在他心中,这万人之上的天子同路边一个捏糖人的老者并无不同。凌奕知道他向来如此,也不去说什么,有时候倒觉得这样甚好。 “就说了说受封大典的事情,无甚稀奇。”凌奕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华歆,又接过华歆手中的茶,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倒是一些闲话,我颇觉有趣。” “哦?”华歆一边将盒子打开,一边笑着问道:“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京城以西三十里的榆林镇上,有家五味居里面的螃蟹味道不错。”凌奕说着,低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加了一句,“带上凌瑞。” 华歆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将锦盒放下,推到他面前,说道:“这锦盒里的东西你看过了?” “嗯。”凌奕点点头,自锦盒中取出一方木雕,雕的是双虎戏球,材质并不稀有,是桃木的,却胜在雕工细致,栩栩如生。他将那木雕拿在手中把玩着,看着华歆道:“说是他登基之前去榆林镇买的。” “据我所知,榆林镇内,并无木匠。”华歆说完,看着凌奕手上的木雕喃喃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凌瑞进京,是姨娘的意思,这些年,他从没来京城看望过丞相。”凌奕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开口说道:“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同凌瑞去丞相府探望的时候,请他出山住持这届的秋闱。” “丞相是长辈,晚辈拜见请安本是应当。”华歆点头说道,看了一眼窗外笑道:“我却是听说,西边的戎族今年刚刚换了大王。不知今年冬天,商队还能不能收到西北那边的狐裘。” “你若是喜欢,我给你猎来便是。”凌奕安抚似地在他手上拍了拍,低声说道。 “那边狼群众多,不知道狐狸还能剩下几只。”华歆叹了口气,感叹道。 “狡兔三窟,何况狐狸?总是能活下来的,你就别忧心了。”凌奕说着,拉着他站起身来,转头对裕德说道:“备膳吧,今日午膳就在厅中用了。” “是。”裕德应了,转身就要离开。 “裕德!”华歆突然出声叫住了裕德,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凌奕,说道:“今天突然想吃螃蟹了,你着人去一趟榆林镇的五味居跑一趟吧。” “是。” 等到裕德离开之后,凌奕才转头看着华歆笑道:“什么书那么好看?听裕德说你一早上都在书房之中不曾出门?” “没什么,闲着没事就看看。”华歆转身将桌上的书拿了递给凌奕,笑了一声说道:“明日便是你生辰,可有想要的东西?” 凌奕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书《南疆杂记》,他轻笑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华歆,并不说话。 华歆笑着与他对视,眼中的神色自疑惑到惊喜,最后他轻轻垂下眼帘,错开了凌奕的目光,双颊泛起些许红晕,他强自镇定地转头看了看门外,低声说道:“差不多该出去用午膳了。” “好。”凌奕见状笑着应了,顺手将手上的书放在桌上,牵起华歆的手见往外走去。 华歆跟在凌奕身后,垂首向前走去。自昨夜之后,凌奕便总是喜欢在无人的时候这般逗弄自己,其实细究起来,两人的相处方式同之前并无不同,只是心结解开之后,面对凌奕,华歆总是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凌奕的背影,又看了看凌奕牵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虎口处因为常年练剑而有些薄茧,走动之间轻轻摩擦着食指,让人无端有些脸红。华歆侧头看了一眼凌奕俊美的侧脸,定了定心神,手指轻轻动了动,回握住了凌奕的手。 华歆抬头对上凌奕有些惊异的眼神,他笑着上前几步,越过凌奕朝前走去,错身而过之间,嘴唇自凌奕嘴角轻轻擦过,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凌奕在原地呆了半响,直到华歆拉着他进了大厅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抚了抚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华歆这人真是,一些些都不愿示弱。 两人用过了午膳,在院中小憩,突然无赦自院外快步而来,他走至两人面前,看了一眼凌奕,低声道:“主子,有贵客来了。” 凌奕挑眉看了无赦一眼,正要再说些什么,就见一人自院外缓步而来,裕德跟在他身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些许担忧。那人一声月白色的长衣,在阳光下的映衬下有些泛黄,上面绣着繁复华丽的花纹,而细看之下却是布满了细碎的泥点,他的头发有些许凌乱,想起昨夜下的那场大雨,众人心中皆了然,这人想必是昨夜冒雨赶路了。 看着来人,凌奕心中一震,开口唤道:“小…………小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着房子的事情,更新有些晚,对不起大家了 然后 中秋快乐 第七十四章 “小……小师父。(..info好看的小说)” 凌奕的一句话,让来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凌奕,又看了看周遭的几人,扯出一个笑容,开口唤道:“奕儿。” 来人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让那笑容看起来颇为勉强,华歆见状一挑眉,转头向凌奕看去。后者却像是没看到一般,上前一步扶住白衣男子的手臂,吩咐道:“裕德,着人准备客房!”说着,回头对华歆使了个眼色,便将人往房内带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小师父怎得来突然来了京城,也不事先着人通知一声,奕儿也好亲自去出城去迎。” 华歆见状,看了无赦一眼,抬脚跟了上去。无赦见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出了院门朝后院而去,府中来了贵客,身为侯府总管的魏延,总该是要知晓的。 房内,凌奕将那白衣男子扶至主位坐下,转身便跪于那人身前,他看着那人憔悴的眉眼,低声唤道:“小舅舅……” 华歆闻言一惊,抬眼朝主位上的男人看过去,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蓦地同七年前清和镇上惊鸿一瞥的身影重叠起来,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忘了反应。 当年他同凌奕在清和镇的灯会初遇,那时凌奕同家仆走散被奸人追杀,自己一时好奇追过去的时候,便看见凌奕倒在巷中,当时自己正要去看,却被随后而来的华福拉住了。两人说话间,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越过两人,朝着倒在地上的凌奕而去,他还记得那人脸上的夹杂着惊喜和怒意的神色,后来从华福口中得知,同那人在一起的黑衣男子便是南诏国师巫彦,当时他没有多想,哪怕到后来在静安寺中遇到凌奕的时候,华歆也不曾想过那人的身份。 后来随着两人相交渐笃,他渐渐得知了凌奕的身份,连带着那个男子的身份他也有了些猜测,却也只是猜测而已。(..info好看的小说)此事牵连深广,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凌奕既然不说,他便装作不知。 只是这一次,凌奕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开口承认了白衣男子的身份,其他不说,这份信任却当真让华歆心暖。 “奕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那白衣男子便是言兆,他见状赶忙起身将凌奕扶起,他看了站在一旁的华歆一眼,低声说道:“我此番进京……” “我已经派无踪跟过去了。”凌奕站起身来打断了言兆的话,他看着眉目之间同母亲有些想象的男子,轻声安抚道:“歌钦何时进城的我不知道,但是现在他身边有无踪,小舅舅你自南诏一路而来,想必不曾好好休息,我着裕德备好了客房和热水,您先去歇息片刻可好?” “阿奕你不清楚事情有多严重!”言兆突然厉声说道,他看了眼前这个已经初具风华的少年一眼,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歌钦的事情的,但是这事于你无关,你马上让无踪撤回来,不要插手。” “那小舅舅不远万里来侯府寻我,所谓何事?”凌奕轻轻收回了扶在言兆手臂上的手,低声说道:“若是与我无关,你为何要无端出现在这里?” “当年长平候府后院之中,外公曾得巫教主一诺,让他带你离开大齐,远赴南疆。此事若是让旁人得知,后果不堪设想,不只是长平候府,就算是远在西北的安远将军府恐怕也会收到牵连,这些你同巫彦不会不知。你离府那日,巫彦曾说‘若要伤你,需先踏平南诏’,他不似会轻言许诺之人,因此外公才会承他一诺便放你同他入南诏。而现在你自南诏归来,定是那方出了什么大变故。”凌奕伸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言兆手上,开口说道。(..info)他声音不大,语气也是不急不缓,却让人的心突然吊起,他看了一眼神色惊异的华歆,又转头看了看已经呆住的言兆,继续说道:“巫彦是南诏国师,南诏以教立国,他的身份地位,比起国君更加尊贵,有他作保,你在南诏自然无事,所以此番出事的,便是巫彦,对么?” “你……”言兆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的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到底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歆,你说西北那边如何了?”凌奕见状笑了笑,话题一转,看着华歆问道。 至此,华歆才明白他让自己跟进来的原因,他回望着凌奕,勾起笑容,转头朝着言兆行了个晚辈礼,说道:“晚辈永安华府华歆,参见前辈。” “华……你是华歆!?”言兆看着华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想起当年清和镇的灯会上那个一身红衣漂亮得仙童一般的孩子,想起自己的小外甥红着脸向自己打听他的消息,没想到多年不见,当年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的孩童已经长成了这般标志的模样,经年之后,自己的小外甥同他已然成了知交好友,再也不用红着脸向旁人询问那人的来历了。 许是想起往事,言兆的神色好看了许多,眉眼之间却还是带着些许焦躁。他看了看凌奕,似乎想知道他的用意。 而华歆却在此时开了口:“今年五月,西北传来消息,北部戎族的王位又换了人。新王是布喀的私生子,唤名阿泰勒,母亲是外族的一个女仆,自小不得宠爱。布喀被他弟弟托达杀了之后这人更是失去了踪迹,众人寻遍不着也就作罢,这些年,在北疆鹿原上渐渐兴起了一个部族,有人传言说在哪儿见过阿泰勒,托达屡番派人去寻,却从没发现他的踪迹。今年春末,阿泰勒突然现身戎族皇城,将托达一举击杀,成了新的戎王。同中原不同,民风彪悍,也无长幼嫡庶之分,王位更是有能者居之,他虽是杀了叔父而得的王位,却也不会有人因此异议。只是传言他性格桀骜又喜怒无常,若是他,西北怕是又要不得安宁。” 言兆闻言就要起身,却被凌奕一把按住。少年的身形还略显单薄,但是那双手却很稳,他按住言兆的肩膀,转身看了一眼华歆,示意他继续。 “半月之前,尚书令罗业辞官,告老还乡,他是苏阳人,若要落叶归根自然是要回苏阳,只是我算着他的脚程,在苏阳等了他三日,也不见人来,我以为是他脚程慢,便循着他的来路一直到了京城,可是到了半路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朝这苏阳的方向来。”华歆看了凌奕一眼,轻笑一声,看着言兆道,“前辈可知,他去了哪里?” “西北?”言兆有些疑惑地猜道。 华歆点点头,又继续问道:“那前辈又可知,他为何去西北?” 言兆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罗业此人,是和顺元年的榜眼,他师从现今皇帝的太傅,是当年最坚定的太子一派。他一生只育有一子,唤名罗禧。罗禧官拜安远将军麾下,死于十一年北疆的那场战事。他不是战死沙场,而是于城门之外,被追来的敌军乱箭射死。”华歆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却让人在这盛夏之中,感觉到了那彻骨的寒意。罗禧的死,绝不简单。他抬头看了言兆一眼,继续说道:“事后,安远将军亲自抚灵回京,先帝亦追封了他四品骑都尉,用的是三品郡候的礼仪下葬。而那死守城门不开的,便是丞相的门生。” 华歆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我当年年幼,不曾知晓缘由,但随着年岁渐长,却也慢慢明白过来。来时我特地问过族中长老,他说,丞相与长平侯府向来不合,身为长平候世子的安远将军,丞相怎会让他好过?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算计了安远将军失了左膀右臂,却没想到是碰到了罗业的逆鳞。” “后来和顺十四年秋,顺帝四子叛乱,太子得丞相支持阻四皇子于京城四十里,父亲同舅舅联手平乱,之后却是母亲得了一品诰命夫人的追封。其后一年,先帝归天,太子即位,改年号章和。章和元年,丞相家的嫡长子,也就是当今皇后嫡亲的哥哥因病过世,说是因病,但其实却是中了毒。”凌奕接着华歆的话说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华歆,对言兆说道:“因为此事,丞相一病不起,这些年已经很少出现在朝堂之上,相府也常年闭门谢客。而罗业不早不晚,偏偏在我拿到上京受封的旨意之时辞官还乡,他一生为圣上操劳,可算两朝元老,此番身份,离京之时却毫无动静,舅舅不觉得奇怪么?” 言兆闻言,皱着眉头思虑良久,才开口道:“可是为了丞相同长平侯府的事?”他久不在大齐,当年离家时也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对于这朝堂之上的事情知之甚少,后来入了南诏,以巫彦的性子,自然更不会让这些污秽龌龊的事情脏了他的眼,如今听两人说起,只觉寒风刺骨,步步惊心。 “这些年,长平候府韬光养晦,连带着安远将军府也不甚出彩,但若是此时北疆战事又起,那头一个要出兵的便是安远将军府,我若是丞相,也会选在此时下手。”华歆说着,看了两人一眼笑道,“可若我是皇帝,却断断不会允许一个外戚将手伸到守边的军队之中,朝中结党营私,党同伐异也就罢了,若是边疆不稳,这国怕是就要亡了。” 能用寻常的语气说出这番惊天骇世之语的,怕也只有这位华家少主了。 凌奕看着他轻笑一声,眼神温柔,他转头看着言兆问道:“那小舅舅远来京城寻我,又是所谓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 大家注意身体 中秋节你们连个中秋快乐都不说一声我真伤心 第七十五章 没等言兆回答,凌奕又说道:“歌钦是南诏王子,他此时出现在京城,必然同巫彦有关,而舅舅你回了大齐,不去长平,甚至不去安远,偏偏来这对你来说危险至极的京城,若不是寻我,便只能是两个原因。(..info无弹窗广告)” “第一,你不能回长平也不能去安远。第二,这京城你不得不来。”凌奕转身看着窗外,继续分析,“不能回长平和安远,是因为哪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你,不得不来京城是因为,只有这里才能了结一切。”他转过头去看着言兆,问道:“小舅舅,我说得对不对?” 言兆看着凌奕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说道:“一转眼,奕儿已经长成这般能够独当一方的大人了,倒是舅舅小看你了。”他说着,露出欣慰的笑容,“若是姐姐能看到,想必是开心的。” “巫彦巫教主,现下在何处?”华歆突然开口问道,十三岁的少年,本该是带着些许天真稚嫩的眸子里,现在却满是精明的神色,他看着言兆说道,“前辈能放心远走千里,想必巫教主现下并无大碍吧?” “南诏擅蛊,巫教更是万蛊之宗,五月初三,南诏皇宫传信,说二王子歌钦中了情蛊,让巫彦想办法帮忙解蛊。第二日巫彦便去了南诏皇宫,同他一起去的,还有教中的左右护法,可是那夜回来的却只有右护法翎羽和巫彦。”言兆低头看着手上的茶盏,像是在回忆那个充满了鲜血和厮杀的夜晚,“翎羽受了重伤,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护着巫彦回教的,而巫彦却早在回到总教之前,就陷入了昏迷。” “我同教内的教侍接了两人,却在将巫彦送去教中圣地的路上,遭遇了截杀,动手的是巫教的副教主,庖辉。那一夜,巫教之内通往圣地的九十九阶玉石台阶上,铺满了教内弟子的尸体,殷红的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流入怒江,据说第二日清晨,那一片江水都是鲜红的,而巫彦,却一直没有醒来。”言兆说着,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继续说道:“后来,教中长老自亲率守卫自圣地而下,将叛乱平息,并且宣布巫教闭教封山。他们救回了翎羽,自翎羽口中,我们才知道,原来南诏宫内,早就已经宫变,二王子歌钦杀了父兄自立为王,在南诏,国王登基之时需得巫教教主的祝福才能服众,歌钦弑父杀兄,巫彦又怎会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有些激动的心情:“所以歌钦以利相诱,收买了庖辉,设计陷害巫彦,又率众围攻教中圣地,企图叛教。虽是后来功亏一篑,但巫教遭此大难,也不得不蛰伏一段时间了。而巫彦自回教以来,一直都在昏迷中,教中长老查阅典籍才知道巫彦中的是眠蛊。” “眠蛊?”凌奕挑眉问道。 “巫教是无蛊之宗,巫彦既是教主身边自然会有防身的母蛊,别说对他下蛊,那些蛊虫怕是近身都难吧?”华歆说闻言皱眉说道,“这眠蛊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蛊就如同人一般,有好有坏,眠蛊本是助人睡眠的蛊虫,这种蛊虫因为过于弱小,一般来说都会被护身母蛊放过,而这次巫彦中的,却恰巧是那眠蛊中万里挑一的‘一梦千年’,中了这种蛊的人,会陷入昏迷,如同睡着了一般,最后死在梦中。因为昏迷,无法行动和进食,多则半年,少则三月,那人便会死了,而到今日,巫彦已经昏迷了两月有余。” “巫教既是知道这种蛊,巫教主难道就毫无防备?”华歆挑眉问道,有些惊讶。 “这种蛊毒极其难得,下毒条件又极其苛刻,而且解蛊非常简单,巫彦即使知道,却也不曾放在心上。”言兆摇头苦笑一声,说道,“谁知这次……” “既是如此,那为何巫教主还是不曾清醒?”若是巫彦醒了,那来京城的有怎会是言兆?凌奕同华歆对视一眼,问道。 “解那蛊毒,所需不多,本来教中都有,然而此次叛乱,庖辉早就将那解蛊的东西付之一炬。南诏境内因为歌钦的命令,也寻遍不着,教内虽然想了办法,却还少一样。我一路自南诏而来,托了瑞宝通,却也暂无所获,若实在不得已,我便只能一探大内,以期寻得那东西了。” “要什么?”凌奕追问道,若是瑞宝通都找不到的东西,或许滕三会有,实在不行……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华歆,后者对他轻轻一颔首,似是许了他的要求。 “南海血珊瑚。”言兆说道,看了两人一眼,“巫教地处南诏,这血珊瑚虽是精贵却也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教中和南诏国内都多有收藏,只是这次歌钦从中作梗,巫彦那边又急用,一时半会儿却也……” “巫教百年经营,今日被人如此欺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歌钦此事不在南诏国内却远赴千里之遥的京城,定是有所图谋。他既知道你要什么,自然也会防备。你想到了大内,某非他就想不到?”华歆冷笑一声,打断了言兆的话,他看着凌奕,略一沉吟,说道:“我总觉得,这事同宫中脱不开干系。” 凌奕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言兆道:“小舅舅,你可还曾记得七年之前,外公寿辰那晚,他说的话么?” 他看着言兆,眼中没有喜怒,就如同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他说:“外公说,让你离开大齐,永不再返,你可还记得?” “记得。”言兆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有些艰涩地开口应道。他自是知道,此次进京,将会让长平候府同安远将军府置于危险之下,只是巫彦此时的状况却再也容不得拖延,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巫彦陷入昏睡之中,撒手西去?然而他却也断断不会看着自己的家族因为他的冲动而陷入危险,必要的时候,他会自毁容貌潜入大内刺杀歌钦,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只要他一死,即使皇帝想要借口,也已经死无对证。 他也知道,巫彦得知此事之后,将会是如何的痛不欲生,因此临走之前,特意留下心血为引,做了忘忧蛊,若是他此番不能再回南诏,便让教中长老将那蛊让巫彦服下,此后巫彦会忘却关于自己的一切,而其他方面却一切如常。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 他看着凌奕,露出微笑,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同自己有着血亲关系的小外甥,这会让他想起年幼时曾在长平候府所渡过的时光,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回忆,会让他无惧任何伤害。 这些年,就连凌奕也在保护着自己,保护着长平候府,这一次,就让我来吧,长平候府的二公子,也该是时候,堂堂正正地为了他长平候府的安危,拔剑而起了。 言兆的笑容让凌奕心中泛起了不好的预感,他上前一步拉着言兆的手开口道:“外公当年所言,并不是为了侯府的安危,而是他知道,你在南诏会比在大齐快活自在许多。” “我知道,父亲对我,向来都是纵容的。”言兆笑着点头应了,他转过头看着华歆,冲他招了招手,说:“你来。” 华歆闻言走至言兆跟前,看着他有些疑惑。 “华歆今年……十三了吧?”言兆笑着说道,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华歆却像是透过他,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他说,“当年第一次在灯会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六岁的孩童,当时我就在想,这是谁家的娃娃如此漂亮,长大怕是不晓得要骗去多少小姐公子的心了。”言兆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笑道:“你怕是不记得了吧?” “晚辈记得,七年前八月十六清和镇的灯会,我曾同前辈见过一面。”华歆听到言兆那句“小姐公子”不由得一挑眉,却还是恭敬地回答道。 “你同奕儿……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言兆看着他,渐渐收敛了笑意,“他是我姐姐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自小没了母亲,又不甚得父亲宠爱,性子也有些霸道,你同他在一起,会有些辛苦,你可知道?” 华歆被他的话吓得险些跳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后头看着凌奕,后者倒是没有太大惊讶的样子,安抚地对他一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着言兆,低声说道:“舅舅,阿歆待我很好。” “我知道。”言兆微微颔首,看着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华歆微笑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我也知道,这事恐怕是奕儿起的头。”他说着,转头看着凌奕道:“舅舅是过来人,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你两人若是要在一起,需得想好万全之策,懂么?” “我知道。”凌奕点点头,低声应道。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裕德隔着门禀告道:“主子,滕家派人送贺礼来了。” 言兆闻言看着凌奕一挑眉,他本是想南下南海寻药的,但是教中消息,今年的血珊瑚,已经尽数被滕家收了去。大齐滕家,那是数十年前名动天下的富商,他们的货物八成都会流入大齐各地的富商之手,他因此才重反大齐,因为只有在此地,他才最有可能在三月之内寻得南海血珊瑚。 而此时,滕家却送了东西来? 凌奕却没有回答,只是朗声吩咐道:“送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剧情有些……嗯…… 我尽量把他们拉回来 第七十六章 片刻之后,外间传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凌奕看了一眼言兆,后者会意地起身朝屏风之内走去,待得他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华歆同凌奕对视一眼,后者才开口吩咐道:“进来。(..info好看的小说)” 书房的门打了开来,裕德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子,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一群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件盖着红色绸子的半人来高的物件跟在两人身后,虽是看不到红绸之下的东西,然而物件底部那块小叶紫檀的底座和之上精细的雕花,却依然让人不敢小觑。 裕德快步走至凌奕身边低声禀报道:“这是前些日子我同主子说过的,滕三爷给主子送来的生辰贺礼。” “嗯。”凌奕点点头,看着小厮们将一方盖着红色绸子的物件放至房中,转头看了华歆一眼。 华歆会意地起身绕着那足有半人高的物件转了一圈,笑着问道:“这是什么宝贝?”说着还带着些调笑语气说道:“滕三爷的东西想必不是凡物,要不,今年我的贺礼就算了?” “一码归一码,他的贺礼再贵重,你的也是不能少的。”凌奕笑着摇了摇头道,转头看向那男子道:“滕三爷百忙之中还能记得凌某的生辰,这份心意凌某谢过。” “小侯爷客气,我家主人说了,每年的生辰贺礼都是您应得的红利。”那男子恭敬地回答道,又抬头看了一眼华歆,对他行了个礼,“小的滕家藤甲,见过华家少主。” “你知道我是谁?”华歆轻笑一声,也不惊讶,只是颇有些深意地笑道:“看来我华家的灰衣楼,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才是。” “华少主言重了,只是我来之前我家主人说过,此次来侯府,看到最漂亮的那个少年,便定然是华家少主无疑了。”那男子闻言立即解释道,“这府中虽然风流俊秀的人物无数,但是正值少年的却只有小侯爷和您了。” “哦?你主人还说什么了?”凌奕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他挑眉看了华歆一眼,继续问道。 “我家主人还说,若是能讨得华家少主欢心,以后同您做起买卖来,便要好说话得多。”那灰衣男子说着,抬头看了凌奕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倒精明。”华歆说着低笑了一声,也不在意,指着那方红绸道:“这是何物?” “这是我家主人今年在南海偶然收到的一株血珊瑚。”男子说着,将那绸子掀了开来,他伸手指了指那珊瑚的一枝,继续说道:“南海虽产珊瑚,但血珊瑚却是其中极品,极为少见,这般大株的,更是稀世少有。主人说,小侯爷今年的生辰不同往日,极为重要,因此便要用这天下仅此一株的血珊瑚送做贺礼,才能保您福泽绵长。” 男子将临走之前主人同他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凌奕。后者彬彬有礼地冲他笑了笑,低声说道:“劳他费心了。” “小侯爷客气。”那男子见状低下头来回了一礼,低声说道,“小的现住在京城的滕家会馆里,明日卯时便出城回滕家向主人复命,若是小侯爷有东西需要托镖,滕家也是接镖单的。” “如此,有劳先生了。”凌奕闻言点头一笑,转头看着裕德吩咐道:“裕德,送先生出府。” “告辞。”那男子对于这样几乎可以算作是逐客令的吩咐并不在意,他笑着冲凌奕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是。”裕德低声应了,急急忙忙地跟着那男子的脚步出门去了。 两人走后,华歆颇有兴味地看了一眼那株红色的珊瑚,冲着小厮们挥了挥手道:“你们出去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厮们闻言行了礼,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那个小厮乘着其他人都没注意的时候,轻轻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华歆站在那株珊瑚面前弯着腰,凑得极近地看着那株珊瑚,像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一般,凌奕站在他身后,同他一道看着那珊瑚,眼中若有所思。 那人转过头,跟着身前的几人快速地出了院门,穿过侯府的花园和莲花池中的回廊和凉亭,最后停在了侯府西北角的下人房边上。他伸手拍了拍身前的人,正准备说些什么,就看见一个灰蓝色的身影快步而来,那人约莫三十左右,鬓间一缕白发,显得有些沧桑。 走在他前面的阿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我肚痛!”那人到了嘴边的话一转,捂着肚子低下头道:“我先去趟茅房,你等会人替我跟管事的说一声。”说完也不等阿波反应,转头急急朝着角落而去。 “唉!你――”阿波看到那人的背影,开口叫了一声,而那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一转眼便没了身影。半响,阿波才将后半句话说出来,“你走错了,那边不是茅房……” 而回答他的,却只有阳光下一声响过一声的蝉鸣。 书房里,华歆看着珊瑚低声问道:“走了?” “走了。”凌奕说着直起身来,看着华歆笑道:“辛苦了。” “是辛苦,我练功都不曾弯过这么久的腰,你可要赔我辛苦钱。”华歆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若是能借了你的光,从滕三爷那儿顺几件宝贝回来,我这一生怕都是吃穿不愁了。” “华家少主的辛苦钱我可是给不起,不过滕三的东西,只要是你看上的,别说宝贝,就是他自己,他怕都是恨不得洗干净了亲手送到你手上。”凌奕轻笑一声,走至门口,抬眼看了一屋檐,低唤道:“无赦。” “我在。”声音刚落,一个漂亮的青年便倒挂着出现在檐下,他的脸上并没有表情,可是却让人无端觉得有些渗人,那是他许久不曾表露的杀气。 “那边有人处理,你看着书房,别让野猫来捣乱。”凌奕见状低笑一声,吩咐道。 无赦看着凌奕,沉默了一会儿,才抿着嘴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是。”然后便失了踪迹。 凌奕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门带上,转头便看到华歆若有深意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伸手拉了华歆的手,一边朝里,一边说道:“无赦的父母,都是我母亲的暗卫,他比我大上几岁,小时母亲曾将他当半个儿子来养。” “那他……”华歆一惊,挑眉看着凌奕道。 “他自己要求的。”凌奕轻轻一笑,低声说道,“我三岁的时候,府中曾有一次暗杀,他的父母便是在那次的刺杀中……之后,他便自己要求进了暗部,母亲拗不过他,便依了他的意思,后来母亲去了,他便从暗部到了无字部,这一转眼,已经十三年了。” 华歆闻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安抚似地在凌奕的手上拍了拍。 “那次刺杀,便是我奉命入南诏的那一年吧?”就在此时,言兆绕过了屏风走了出来,他指着两人身后的血珊瑚道:“你欲如何?” “将计就计。”凌奕同华歆对视一眼,冷笑一声,低声说道。穿堂而过的风吹动着他的发梢和衣袍,让他话间的冷意更加明显。华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轻轻用力攥住了衣袖之下两人交握的手。 言兆看着眼中杀意弥漫的凌奕,突然想起巫彦初见凌奕时同自己说的话,他说凌奕身上有着人间帝王才会有的紫气。他说,此子若不能成就一代霸业名传千古,便只能被万人唾弃死无全尸。当时的自己,还曾因这些话同巫彦置气,现在想起来,却原是他过于天真。 这个孩子,早就在他们都看不见的地方,长成这般杀伐决断,狠戾心冷的人了。他垂下目光,不经意见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轻轻一笑,好在,还是有个人能让他看见些许光亮的。 有了这丝光,他的小外甥兴许就不会在那些黑暗血腥的倾轧中失了本心。这些年他跟在巫彦身边,若说学会了什么,便是世间众人,各自有各自的福缘,各自有各自的命途,无需旁人置喙,更无需旁人忧心。 他想着,露出一丝笑容,看着凌奕道:“需要舅舅做些什么?” “您先去休息片刻吧。”凌奕冲他笑笑,指了指房中那株血珊瑚说道,“他们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个滕三,有了这个,即便他们布下天罗地网也是枉然。” “话虽如此,但是他们既然知道了你这有珊瑚,便不会让人轻易将这珊瑚送出城去。”言兆低叹一声,有些担忧,“只要他们盯死了这侯府,拖过一月,这东西也就不再重要了。”若是过了期限,巫彦一死,这血珊瑚便没了意义。 “他们能看住侯府,难道还能看住滕三同华府手下所有的商队暗探不成?”华歆看着言兆低笑一声,有转头看了一眼凌奕说道,“既然滕家接镖,那我今日就走一趟吧。” “早些回来。”凌奕点点头,笑道,“裕德特意着人去五味居买的螃蟹,别错过了。” “嗯。”华歆笑着应了,轻捏了一下凌奕的手便松手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魏延看着他推门而出的身影,皱起了眉头。 第七十七章 华歆步入院中,对他微微颔首一笑,便越过他朝院门而去。错身而过的瞬间,魏延闻到了自华歆身上传来的梅花幽香,他抬头便对上了无赦的眼睛。 无赦站在屋顶之上,看着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破涛汹涌,露出些许不快的神色,他皱着眉同魏延对视了半响,募地转过头去,像是赌气一般,不去看他。他这样近乎孩童般的幼稚举动,让魏延挑了挑眉,他同无赦相交七年,无赦的武功无疑是他认识之中最高的,然而相较之下他的心计却是少得有些可怜。除了凌奕的安危,他还不曾见他关心过什么其他的事情,更别说为了什么人皱眉了。 就在这个时候,裕德领着男子自书房中走了出来,那男子一身白色的长袍,其间绣着繁复而华丽的花纹,在行走之间若隐若现,男子的头发有些凌乱,细看之下发梢处还有细碎的泥点,整个人倒是精神奕奕,显得有些违和。还没来得及细看,裕德已经领着人到了跟前。 裕德朝自己微微躬身算是打了招呼,而后便一言不发地带着人朝院门走去,那男子像是没有看见自己一般,跟在裕德身后绕过自己,莫说停留,就是连看都不曾看自己一眼。他见两人出门,朝着西苑的方向而去,心想,这莫不就是无赦同自己说起的侯府贵客?他想起无赦来找自己时同自己说的话,敛了心神,快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凌奕有些百无聊赖地做在主位之上,他一手支颚,一手无意识地把玩着茶盏的盖子,在他的拔弄下,瓷器发出清脆好听的撞击声。 见魏延进门,凌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懒懒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主子。”魏延走至他跟前,躬身行礼道:“半个时辰之前,有人在后院的柴房处发现了一具尸体,是府中的小厮。” 凌奕闻言一顿,坐起身来皱眉问道:“这里的?” “嗯,是京城别院的家生子。(..info无弹窗广告)”魏延点点头答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找到尸体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下亵衣裤,衣服却不翼而飞。” 凌奕点点头,并不十分惊讶的样子,他沉吟了一声,问道:“侍卫们找到凶手了么?” “没有。”魏延皱眉摇了摇头道。 “那就不用找了。”凌奕叹了口气,摆了摆说道:“既然敢在大白天潜入侯府行凶,自然是做好的万全的准备,你们找不到人也实属正常。” “可是……”魏延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凌奕接下来的话惊地忘了开口。 凌奕看了一眼屋外的,转头对魏延说道:“将那尸体抬了,上衙门报案去。” “啊?”魏延看着凌奕,有些呆愣,主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但是凑起来,他却好像听不懂意思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着人将那尸首抬了,送去衙门报官,好歹是一条命,怎么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凌奕伸手指了指门外,颇有些感慨地道。 魏延看着凌奕的动作,少顷,方才点点头,低声应道:“属下遵命。” “天气炎热,尸体不易保存,你快去快回。”凌奕一边催促着,一边摆了摆手。 魏延见状赶忙行了礼,转身就出了房门,朝后院而去。 华歆走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他一身红色的云锦长袍,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剑,半束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原本不甚狭长的眸子此时微微眯起显出几分慵懒和着唇角那抹似有非无的笑意,便让人移不开眼睛,而他却想没有发现一般,自顾自地走着,就这样走了近半个时辰,最后终于停在一座府邸门前。.info[]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绿色的身影隐在暗处,看着那座府邸的门打了开来,华歆笑着同开门的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将他迎了进去,而后左右顾看一眼,又轻轻将门合上。 那绿意男子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书“滕家会馆”四个字,他在原定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融入了朱雀大街汹涌的人潮之中,那男子在人群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伸手搭了搭帽檐,遮挡着盛夏过于刺目的阳光,而后抬脚朝北而去。 在他身后,京城南门迎来了今天最后一批旅人,他们将在着大齐最繁华也最安逸的地方,渡过或孤寂或喧嚣的一个晚上。 等到华歆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京城之中华灯初上,店家们挂在屋檐上的灯笼印照出黄色的光晕,路边的小摊上也摆出了七夕乞巧的用具,偶尔还能看见平日里不见生人的小姐们在贴身丫鬟和家仆的陪同下,出入着首饰和胭脂铺子,华歆眨眨眼,突然想到,明日就是七夕了。 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他嘴角挂着明澈的笑容,眼睛衬着街边路口的灯笼泛出细碎的光亮,如同一把月光,揉碎了撒在他的眼里,又如同一弯清泉,印出漫天星光。 他抬起头,便看到侯府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站着侯府门口,笑望着他,夏夜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他的衣角。在他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府邸,那人长身而立,对他笑道:“回来了?” 仿若经历了漫长旅程的旅人,在月夜之下,穿越了莽莽荒原,穿越了艰难险阻,最后于半夜时分到达了一座木屋之前,他轻轻推开木门,门内的人转头对他一笑,低声问道:“回来了?” 这是深藏在每个人心中的,关于眷念的全部含义。 一座城,一个人,一盏灯,为你等。 他快步走至凌奕身边,握住他的手,点头笑道:“嗯,回来了。” “先用膳?”凌奕任由他握着手,一边朝府内走去,一边低声说道:“为了等你回来用膳,那螃蟹都已经热了近半个时辰了。” “小侯爷如此费心,华歆受宠若惊啊。”华歆轻笑一声,调笑道,“不若今晚我自荐枕席,以报小侯爷恩典如何?”他说着,拿眼角斜渺了凌奕一眼,加上嘴角那丝轻佻而明艳的笑容,活生生便是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样,凌奕心下一动,一把攥住他的手,将人拉至身前,倾身便吻了上前。 华歆显然没有料到凌奕会做此放映,一时间呆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忘了反应。 “闭眼。”凌奕细致地描绘着他的唇瓣,低喃一声,伸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华歆闻言下意识地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凌奕的掌心划过,有些痒,凌奕的身子徒然抖动了一下,攥着华歆的手放了开来,转而绕到身后揽住了他的腰。 他如此用力,仿若要将眼前的人融进骨血之中一般,直到华歆自轻哼出声,凌奕才松了力道将人放了开来。 这是在华歆的印象中,凌奕第一次吻他。 不同于自己先前那两次如同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这一次凌奕结结实实让他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干柴烈火”,同这个吻比起来,先前的那两次自己主动的亲吻就如同小孩子之间的游戏一般。 凌奕轻轻地用额头抵在华歆的额头上,垂着眼睛看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清明起来,脸上的神色也由茫然到了然最后变得通红,他微微一笑,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华歆一把推开。 华歆红着一张脸,低着头不肯看他,手却将凌奕的手抓地死紧,像是生怕他会自己跑了一样。 “怎么了?”见他这样,凌奕突然起了兴致,他佯装不知地开口问道,语气满是无辜。 “你!……你……刚刚……我……”华歆显然已经被他的厚颜无耻吓到了,他募然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对上了凌奕那温柔地能够溺死人的目光,一时之间,华歆突然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他张着嘴,却除了重复“你……我……”之外,说不出任何成句的话来。 见他如此,凌奕轻笑一声,又俯身在他唇边印下另一个吻,低声说道:“走吧,用膳去。” 说着也不等他回答,便牵着他的手朝府内走去。 华歆被凌奕牵着手,直到过了正厅快到后花园时才回过神来,狠狠甩开凌奕的手,瞪了他一眼朝前走去。 凌奕见状也不在意,只是笑着摸了摸鼻子,跟着他超主院走去。 华歆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抓过凌奕的衣襟整个人贴着他便吻了上去,他气势十足,表情凶悍,然则毫无章法,不似亲吻倒似啃咬。 凌奕无奈地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来任由他作为。半晌之后,华歆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有些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拉起凌奕的手朝内走去。 凌奕无奈地笑了笑,抬脚跟上他的脚步,宠溺而深情的目光慢慢扫过少年有些倔强的侧脸,只要想到终有一日,这个人会站在同自己一样的高度,同他一道并肩而立,剑指天下。他心脏的某一处,便开始鼓动不息。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少年的手,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第七十八章 侯府主厅 凌奕被华歆拉着进了主厅,言兆抬眼看了两人一眼,眼神在两人唇间转过一轮,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惊讶的样子,却到底还是低头笑笑,什么都没说。(..info)倒是裕德,极有眼力见地为两人拉开了凳子。 华歆本来拉着凌奕的手在接触到言兆的目光的一刻募然一紧,脸上也骤然涌起了不寻常的红晕,他轻轻松开了握着凌奕的手。本来志得意满的步伐也徒然慢了下来。 凌奕在他身后勾起微笑,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顺着他的力道,将手放了开来,对着言兆行礼道:“小师傅。” “回来了?”言兆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华歆的反应一般,脸色如常地对两人笑道:“辛苦了,快些坐下用膳吧。” “嗯。”华歆红着脸点头应了,才抬腿走至桌边坐下。 凌奕跟在华歆身后入座,伸手取了婢子手上用来净手的锦帕递给华歆,朝言兆笑道:“小师傅在侯府可还习惯?” “习惯的。”言兆点了点头笑道,“我四方游历多时,倒是许久不曾到过这般热闹的城镇了,京城到底是京城,不比其他地方。” “京城繁华,的确不是一般的州府能比的。”凌奕应和地说道,突然敛了笑容,“倒是奕儿疏忽了,小师父久不出世,怕是不太习惯这般吵闹吧?”说着,他抬头看着裕德吩咐道:“裕德,传话下去,除了几个近身伺候的,近日西苑不要去人了,免得无端扰了小师父的清净。” “是。”裕德躬身应了,直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婢子们上前布菜。 “奕儿无需如此。”言兆却是微微皱着眉说道,他看了华歆一眼说道,“我倒是不打紧,但若怠慢了旁人便不好了。” 他说的那“旁人”闻言一顿,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低进碗里。 凌奕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对言兆说道:“西苑只有您一位客人,阿歆与我同住。”他说着,顺手夹了一块螃蟹放至华歆碗中,低声说道:“五味居的螃蟹,你尝尝。” 华歆深吸一口气,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警告他不要过分,桌上却面色如常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微笑道:“谢谢。” 凌奕知晓不能太过,便也没有再逗弄他,只是轻轻一笑,低头吃起了东西。 言兆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中,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当做没有看见。 用过晚膳,凌奕开口邀了言兆至书房中下棋,华歆闻言也起了兴致,说要同凌奕下一局,于是三人相携入了书房,在裕德着人准备棋具的空挡,三人分坐于书房侧厅之中,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说话间,华歆嫌吵,凌奕便依言让婢子和随侍门退出了书房,又吩咐了院中的侍卫退入院中。 待得裕德准备妥当之后,三人才施施然地入座。 华歆坐于一旁,看着凌奕执子先走,将黑子落在天元,开口说道:“明日七夕,前辈可有安排?” “七夕乞巧,我一个大男人,便不去街上凑热闹了,待在府里便好。”言兆轻轻一笑,将白子落于一旁,抬头看了华歆一眼,问道:“你呢?” “明日是阿奕的生辰,我自然是要去给他准备生辰贺礼了。”华歆笑道,那笑容明艳之中有着些许皎洁,就像是天真而得意的孩童一般,他眨眨眼,转头看向凌奕道,“阿奕呢?明日七夕,又是你的生辰,可曾想过要做什么?” “明日京中的福宁河会放河灯,我想去看看。”凌奕将棋子落下,看了两人一眼,说道:“我听说,母亲就是在福宁河的七夕灯会上,看到父亲的。(..info)”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忧伤,房中几人想起他的母亲,皆敛了面上的笑意,垂目不言。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将东西托了滕家商队送出京去。”凌奕说着,轻轻皱了皱眉道,“那东西事关重大又贵重,放在府中总不是长远之计,到底还是早些送走早些心安。” “放心好了,我已经同滕家说好了,明日一早,他们便会派人来取,你备好东西便好。”华歆笑着说道,伸手取了一旁矮桌上的茶,饮了一口道:“不知道你的生辰,凌瑞可还赶得上?” 凌奕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道:“怎得突然想起这个?” “听说最近西山不甚太平,他近日要入京,千万莫要遇到才好。”华歆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凌奕一眼。 “安心吧,他来时定然同我一样走的是南门。”凌奕轻笑一声说道,说着又停顿了一下,转头对一旁的裕德问道:“二公子近日可有消息说到哪儿了?” “回主子的话,二公子日前来过消息说是过了苏阳,现下想必已经快到青州府了。”裕德低声回答道。 “过了青州府便是京城了……”凌奕低低地呢喃一声,开口吩咐道:“你明日差人传信,让瑞儿入京时从南门进城,告诉他近日西山不甚太平,让他绕道而行。” “是。”裕德躬身应道。 见状,华歆轻笑一声,说道:“你们倒是兄弟情深,让人好生羡慕。”他说着,叹了一口气道,“我却是连个想要情深的对象都没有。”言语之间,颇有些怨念的意味。 凌奕却只是笑着,没有答话。 倒是言兆,轻轻挑眉看了一眼凌奕,那眼神之中有着些许惊讶和不解。 凌奕却像没有看到一般,低头看着棋盘,将注意力转到了棋盘之上,将他如此,几人也就不再说话,低头看起了棋局。 房外,一人身着夜行衣蹲在屋顶之上,他右手执一块瓦片,将目光自屋中收回,而后将瓦片轻轻放回原位,而后左右张望了一眼,轻巧地一转身,便没入了夜色之中。 在他走后,院中的阴影中慢慢走出一个青年,他身着一声白衣,肤色白皙,眼角一颗朱砂痣在这夜色之中透出些许诡异,他皱眉盯着刚刚那人蹲着的地方,神色不明。在他身后,一个灰衣人负手而立,开口道:“回头让主子将这屋顶上的瓦给你换了,这大晚上的,别摆出这副表情。” 白衣青年闻言,回头看了那人一样,然后扯出一个笑容。 “妈啊!你想吓死几个?”灰衣男子怪叫一声,退后一步道:“我错了,我错了,无赦你别笑了,我求你别笑了。” “让你没事就知道逗他。”一个低沉的男音自两人头顶传来,一个黑衣男子蹲在墙头低头看着两人,说道:“我刚刚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只野猫从府里出去,谁家的?” “宫里养的。”无赦抬眼看了一眼黑衣男子说道,“你来晚了。” “啧,麻烦。”黑衣男子皱眉嘟囔一声,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书房门,轻声说道:“有事耽搁了。”男人一语带过,好似不愿多说的样子。 见他如此,两人也不多问,只是同他一道看向那处房门,半响,灰衣男子才开口:“谁先?” “一起吧。”黑衣男子沉吟一声,低声道:“我也许久没见过主子了。” 说着,便率先起身,朝着书房而去。虽说是去见主子,但他却动作隐蔽,不曾被侍卫们发现,不像是暗卫,倒像是刺客。另两人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守在院中的侍卫们只觉一阵风刮过,左右看看却不见半个人影,他们相互对了个眼色,皆打了个寒颤,苍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书房内,言兆同凌奕下了一局,便开口说有些疲累,凌奕差了裕德将人送回西苑,便同华歆继续下了起来。 三人自窗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凌奕同华歆在灯下对弈的样子,华歆轻皱着眉头,看着棋局,一手托腮,一手执子,有些犹豫不定。凌奕端着茶盏,微笑地看着华歆,神情温柔。 “来了?”三人进来的声响让凌奕回了神,他将茶盏放下,转头看着三人笑道:“如何?” “是宫中养的野猫。”无赦上前一步说道,脸色有些难看:“加上他,今日已经是第三只了。” “无妨,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凌奕笑着说道,转头看向已经自棋局中抬起头来的华歆一眼,继续说道:“无踪,歌钦那边如何?” “他倒是一直待在客栈的房间中不曾出去过,但是今日清晨却有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过他的屋子。”无踪说着,停顿了一下,露出些许笑容:“一个是宫中的人,另一个,是他。”他指着一旁的黑衣男子,笑道。 “丞相大人对于这个南诏新即位的国君很是关心,特意让我去关照一番。”黑衣男子轻笑一声,接口道。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凌奕,敛了笑容,跪□去,垂眼说道:“属下无影,参见主子。” “起来吧。”凌奕笑着站起身来上前几步将他扶起身来,转头看向华歆道:“我就说过,狡兔三窟,何况是狐狸?” 华歆却是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屋外,蝉鸣之声又起,这歌舞升平的大齐京城,又将迎来一个奢靡而诡秘的夜晚。 第七十九章 “让你交给无程的书信,可曾送出去?”凌奕见状转过头去看着无影问道,那日他虽是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京城,但也还是着裕德将那封信送给了无影。 这些年,无影暗自潜伏在丞相府内,从一届小小的侍卫做起,现下已然是丞相张泽的心腹之一了,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也足够无影在数次的刺杀中救得张泽性命,也足够张泽慢慢安下心来。毕竟,无影自进府以来,便不曾出过任何差错,况且他还用一方药方,为丞相府求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虽然最后不尽如人意,但是有着这个大功作保,张泽即便是心存疑虑却也一时看不出什么。 七年以来,无影对张泽尽心尽力,他出身无字部,自然身手了得,去往丞相府时也已然心智成熟,张泽用起来得心应手,纵使最开始有什么不妥,也会按捺下来,等着无影露出马脚。但是无影既是出身无字部,便说明他不曾在外面走动过,毕竟当年言跃将无字部交予凌奕时,他才五岁。 一个五岁身困凌阳侯府,失了嫡母又不得父亲宠爱的幼童,又怎会有心思将暗卫派来着局势诡秘的京城之中?到后来,凌奕重活一世,将无影派出时,他也才堪堪十岁而已。即使张泽查到了无影的来历,却也万万想不到他身后站着的,是凌奕。而这七年的时间,张泽失了嫡子,他这一脉,在朝堂之中被打压被清洗,再加上他年岁渐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外人眼中,实在是日薄西山,气数将尽的了。 即使如此,无影对丞相府依然不离不弃,这份心意,张泽看在眼中,又如何能不动容?只是那算计人心算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却恰恰忘记了,雪中送炭的情谊,不只他会,旁人也会。他算计了一切,却独独算漏了,凌奕那个十岁孩童的身体中放的,已然不是那个魂魄了。 现在的凌奕,是那个重活一世的人间帝王。他心智坚定又杀伐果决,最重要的,是他极具耐心并且深谙一个道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已经送出去了。”无影垂首答道,他看着七年不见的主子那般胸有成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我也已然同丞相禀告了罗业的去向。此时,他的密令怕也已经送出城去了。” “此事先不管,我问你,歌钦同你说了什么?”凌奕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问道。 “他说,他有事求见丞相。至于是什么事,并不愿同我说起,只是给了我一个荷包,荷包下方,绣着长平候府的家徽。”无影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凌奕,继续说道:“后来,丞相府的探子来报,说同歌钦见面的另一个人手中也有一方荷包,上面也绣着长平候府的家徽。” “丞相怎么说?”华歆将手中的棋子放下,轻轻一挑眉,开口问道。 “丞相说,让我暗探凌阳侯府,近日可有什么人出入。然后,等着宫中的旨意便是。”无影闻言看了华歆一眼,待得看到他鬓角的梅花时,才收回目光,敛目答道。 “宫中?”凌奕冷哼一声,挑眉笑道,“今日宫中忙着二皇子的百日宴,还要兼顾着凌阳候世子的册封典礼,怕是没什么空搭理歌钦了。”他沉吟一声,吩咐道:“你回去同丞相说,在府中见到一个白衣男子和一个少年,皆不知身份。只听说我唤男子小师傅,而少年……” 他说着,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华歆。此事自然是需要华歆的配合,他心中也知道华歆断然不会推辞,却还是转过头去看向华歆。虽然事关重大,但是此举无疑会将华歆暴露于众人的目光之下,到时候无论华歆想不想要,都会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纵使他已然清楚,只要他对华歆不愿放手,只要华歆还留在他身边一日,华歆就必然会同他一般需要面对那些倾轧。自己那般一厢情愿地保护,对华歆来说,未必就是好事。 然而话虽如此,他还是心有疑虑。华歆是他两世不曾放下的执念,是他舍弃一切也要护得周全的珍宝,他不愿华歆因他有一丝一毫地不快,更不愿意,华歆因为他,而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所以这个决定,他让华歆来下。他相信华歆那般心有七窍的玲珑心思,定然会理解其中的厉害。就如同华顾所说,华歆不是躲在人身后等人施舍的小白兔儿,所以有些事情,他只要看着就好。 “则颇像传言中与小侯爷交好的华家少主。”华歆不急不缓地低声笑道,正好将凌奕的话接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清了凌奕眼中的深意,华歆转头同凌奕对视了一眼,勾起嘴角。 仅仅是那个笑容,便让凌奕知晓了他全部的意思――不管他做什么,需要什么,华歆都会全力支持,就如同前世一般。 凌奕看着华歆,突然觉得左边胸口的地方疼得厉害。他眨眨眼睛,掩去眼中突然涌起的酸涩,看了一眼随立一旁的无影继续说道:“等会你回禀丞相,就说今日在凌阳侯府中看到了宫中的暗探,你不敢停留太久,只听到我拖滕家要送一份货物出京。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只知道那东西‘大而贵重’。明日七夕,我会去福宁河中放花灯。” “是。”无影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中,躬身应道,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凌奕,又看了一眼华歆道:“那属下先行告退。” “去吧。”凌奕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无影见了,转身便自窗户出了书房,转眼便失了踪迹。 “无踪,你继续跟着歌钦,看他有何动作。”凌奕将目光从窗口收回,看着无踪说道,“两方受冷,我若是歌钦必定按捺不住,他放下南诏而来,定然还有后招。” “是。”无踪行了礼,领了命而去。 凌奕说完,好似了却了一桩心愿,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冲无赦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出书房,伸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无赦见状,微微垂首,转身便准备离去。 “等等!”这一次,却是华歆开口叫住了无赦,他转头看了凌奕一眼,说道:“无赦你平日里无事便爱在府中的屋顶上晒太阳,那这些日子,便去西苑吧。” 凌奕闻言一惊,挑眉看向华歆,连带着无赦也变了脸色。 “阿奕的小……小师傅住在西苑,近日里暗探众多,扰了前辈的清净就不好了。”他说着,看了凌奕一眼,继续说道,“况且这京城之内,前辈人生地不熟,若是出门被人骗了,就不好了。” 他说得委婉,凌奕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长平候府在军中声望甚隆,言兆虽不是长子,却也拜入名门之下,再加上长平候府家教甚严,习武之事言兆从不敢怠慢,因此言兆武功不说多高,自保却是没有问题的。再加上他这些年跟在巫彦身边,防身的东西必是不少,又是成年男子,心智健全,怎会让人轻易骗了去? 况且,此时正逢他受封大典之时,府中探子众多,他又身份特殊,还有歌钦在京,他深居简出方为上策,又怎会无端离开侯府,去城中乱晃? 除非,他有不得不出门的理由。 言兆来京是为了巫彦,却也因此将长平候府陷入危险之中。这些凌奕同华歆知晓,言兆自然也心中有数,在此之前,言兆为了寻得血珊瑚,才入府见了凌奕,如今那珊瑚又了着落,巫彦的事情解决之后,便是长平候府了。 长平候府的危机来源于歌钦,这位南诏新晋的国君,显然是知晓言兆同巫彦的关系的,也因此想要斩草除根,甚至不惜放下还不曾完全收入囊中的南诏,也要务必将言兆身后的长平候府一脉连根拔除。 只是他虽是南诏国君,却也只是南诏国君,此事他不得不借助大齐人的手。然而无论是大齐的皇帝还是丞相,都是小心谨慎的人,断然不会为了他的一面之词,去开罪一个手握重兵的诸侯,因此在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无论是谁,都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倘若此时,歌钦死了呢? 若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杀了歌钦呢? 那便是死无对证的事情了,大齐的皇帝最多只能协助南诏捉拿刺客,然而此事最终结果如何,却也不是大齐的责任了。 歌钦的国君之位本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南诏国内的贵族和一手把持朝政的巫教承不承认还是一说。最重要的是,身为一国国君的歌钦,不曾派了使节通知大齐,便这般隐匿身份地进入了大齐京城,莫说被刺客所杀,即使事成,若是大齐的皇帝不依不饶,将人扣做人质,威胁南诏,他也无可奈何。 这些事情,歌钦难道不曾想过?又或者他想过,却别无选择? 凌奕想着,皱起了眉头。 这些先不提,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言兆出事。以着言兆的性子,巫彦的事了之后,下一个便是歌钦。 他抬起头来,看着无赦吩咐道:“你看着西苑中的哪位,有任何情况,都速速来报,找不到我便找华歆。必要的时候,将人弄晕了绑在房中便是。” “是。”无赦闻言嘴角一挑,轻声答道。 第八十章 双七之日,即为七夕。[..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一日,无论是宫廷还是民间,女子们都会对月而拜,祈求上苍赐予自己一段美好的姻缘,谓之“乞巧”。在大些的城镇之中,甚至还会有专门为乞巧而设的市集,谓之“乞巧市”。 章和六年,七月初七,卯时三刻,京城城西。 华歆背着手走在乞巧市的人潮之中,虽然现在时间尚早,但是这最后一日的乞巧市却热闹非凡,人声鼎沸。今日的华歆依然身着一身云锦织就的红衣,他面容精致,漆黑的头发半束在金冠之中,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拂动,行动之间经年养出的世家气派在这多由小姐姑娘和仆役家丁的集市之中格外显眼。 而他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路人好奇的目光一般,安然地逛着自己的集市,店家们见他衣着讲究,又生的漂亮,自然耐心地任他打量,有几位小姐见了,也暗中授意自己的贴身女婢去打探,想知道这是谁家的公子。 “这……这位公子。”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自华歆身后传来,带着些许羞怯。华歆闻声转过头去,便看到一个青衣少女站在不远处看他,那青衣少女双颊泛红,眸似漆点,唇若朱染。她看着华歆,神色有些紧张,手中的丝帕因为紧张而被拉扯得有些不成样子,头上的明珠步摇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晃动起来。 华歆见状,不禁莞尔一笑,低声回道:“姑娘叫我?” “呃……是。”那女子脸色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华歆,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在碰到少年的目光时躲了过去,低垂下头,不再做声。 华歆也不催促,只是在原地颇有耐心地看着她。 半响,那少女才抬起头来看着华歆说道:“本……我叫彤妍,可……可否请公子喝一杯茶?”她是那般紧张,紧张得连平日里所受的那些礼仪教导都忘记了,开口便向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名讳。(..info无弹窗广告) 少女话刚刚说完,便后悔了,第一次见面就向陌生男子说出自己的名讳,无论如何都是不合礼制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浮。她看着华歆,有些懊悔。 却不想华歆却是笑了起来,他点点头,指着少女身后的一家茶楼问道:“那里如何?” 少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便看到一家茶楼,她点点头,说道:“好。”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少悄悄关注着华歆的小姐见状都暗自扼腕,却也只能叹息一声,招呼着婢子和家仆们离开。如那少女一般,当街叫住男人报上名讳的轻浮举止她们做不出来,让婢子们暗中打探却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便被少女拉去了茶楼。 除了那些有些觉得可惜的小姐之外,集市并没有因为两人的离开而有什么改变,依然是人来人往。华歆跟在少女身后,朝茶楼而去,在进楼的一瞬间,华歆转过头去,看着集市,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嘴角。 不远处,一个带着斗笠的青衣男子靠在一家店铺的石狮之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家茶楼,转身便离开了原地。 凌阳侯府 凌奕使了一招力揽狂澜,收剑回鞘,站在一旁的裕德立刻上前递上锦帕,低声说道:“主子,京城府尹派了人过来求见,说是来查案。” “是么?”凌奕将纯钧递予裕德,取了他手上的锦帕轻笑一声,说道:“请吧。” “是。”裕德闻言低声应道,他看了一眼转身要离开的凌奕,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主子!那……滕家……” 凌奕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托滕家运送的货物,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裕德点点头说道,看着凌奕欲言又止。 “如此甚好,等滕家的商队到了以后,你将东西送给他们便是。”凌奕说着,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问了一句:“无赦和魏延呢?” “无赦一大早便去了西苑,说是要找前辈请教些东西。魏总管,刚刚同我一道听了通传,便匆匆往前院去了,现下怕是在前院同京城府尹派来的那些人说话吧。”裕德思索了一下,躬身回答道。 “嗯,你去前院一趟,告诉他们我换身衣裳就来。”凌奕转身回房,吩咐道。 “是。”裕德看着凌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头朝前院而去。 半盏茶之后,已经换了一声白衣的凌奕迈着不慢不快地步伐进了前厅,他朝着厅中的众人微微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径直在那首位之上坐下,伸手接了裕德递过来的热茶,垂目轻啜了一口,也不说话。 他不说话,厅中的众人也不出声,一时之间,厅中只能听见凌奕手中茶盏发出的碰撞声。 卢飞看着主位上的少年,眨了眨眼,咽了一口口水,犹豫半响,才张口唤道:“小侯爷……” 凌奕闻声抬眼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说道:“我在。”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甚为温和,嗓音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越,非常好听。许是这般好听的嗓音安抚了卢飞紧张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凌奕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属下是京城府尹手下捕快卢飞,此次前来侯府是奉了府尹大人的命令,前来调查一桩凶杀案。” “嗯,这我知道,是我让他们报的案。”凌奕点点头,笑着说道:“府尹大人能派人前来调查,我便安心了。” 卢飞听了这话,有些吃惊地看着凌奕道:“小侯爷何出此言?” “我自小拜入千阳阁门下,师从千阳阁大弟子齐元,师父教导甚严,我亦不敢怠慢。武功不说高强,却也小有所成。”凌奕却轻笑一声,开始说起自己的师从。 “千阳阁是江湖名门,我虽不是江湖人,却也有幸听过一些江湖传闻。千阳阁大弟子齐元,是前任掌门唯一的关门弟子,他武功高强行侠仗义,在江湖之中颇有美名,我亦仰慕已久。”卢飞轻轻点了点头,看向凌奕的眼神之中有着些许羡慕和憧憬,“可惜我出身贫凡,又只是京中的一介捕快,一直不曾有缘得见。” “卢大人言重了,师父交友向来不拘出身,况且卢大人秉公执法,一口金刀底下杀过多少罪恶滔天之辈,这些不止在公家,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威名。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也可为卢大人引见一二,想来能同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刀捕快”一道喝酒,师父也是会很高兴的。”凌奕摆了摆手,轻声笑道。 “此话当真?!”卢飞眼睛一亮,看着凌奕道。若是能攀上千阳阁这个高枝,那他以后行走江湖也好,在朝堂为官也好,都是一大助力。 凌奕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在看到卢飞眼中的神采之后,继续说道:“我初三入京,至今已经是第五日了。这五日之中,总有些不明身份的探子出入侯府,侍卫们去寻,却总也不见踪影。”他说着,颇有些忧虑地看了卢飞一眼,“直到昨日,滕家送来一颗血珊瑚之后,我们便在府中发现了一具小厮的尸体。” “血珊瑚?”卢飞闻言一挑眉,看着凌奕道:“那可是宝贝,贵重异常!” “滕家行走商道,他们家的货物自刺桐入港,多经凌阳运抵大齐各处,我早年凌阳府时,曾顺手帮过他家的三公子一个忙,因此今年我奉旨受封,他便送上了这血珊瑚以示祝贺。”凌奕叹了一口气,招手让下人们将那血珊瑚抬了上来,“这便是那颗血珊瑚,请卢大人过目。” “小侯爷客气。”卢飞冲凌奕拱了拱手,起身走至那半人高的血珊瑚面前,弯腰看了起来。 许久之后,他才直起身子,看着凌奕欲言又止。 “怎么了?”凌奕见状立刻问道。 “这……我是一介粗人,对这血珊瑚所知不多,却也知道这样大的一株珊瑚极为珍贵,说是稀世珍宝也不为过。”卢飞看了一眼那珊瑚座底的小叶紫檀说道。 “的确如此,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因了这珊瑚,才让人起了歹心,让那小厮无故冤死。”凌奕点头附和道。 卢飞见状却摇了摇头,他看着凌奕,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开口说道:“那小厮是不是因此冤死的我不知道,只是若这珊瑚还放在侯府之中,小侯爷你便要冤死了。” “啊?!”凌奕闻言一惊,退后一步瞪大眼睛看着卢飞,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及。 “大胆!”裕德上前一步指着卢飞怒斥道:“我家主子是什么身份!怎得容你这般轻言咒骂!什么冤死?!简直是胡说八道!其言可诛!” “裕德!”凌奕此时已然回过神来,他低喝一声,低声说道:“没规矩!” “可是……”裕德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凌奕一个眼神止住了,他张了张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悻悻地退回原地。 凌奕看了看那血珊瑚,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脸色一变,苍白着脸看着卢飞说道:“请卢大人赐教。” 这厢凌奕脸色难看,而同一时间城西的茶楼上,华歆却是眉开眼笑,心情颇好。 第八十一章 卢飞正要开口说话,便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info)众人抬眼望去,便看到一青衣男子匆匆往前厅而来,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周正,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鬓角的一缕白发却让他平添了几分沧桑之感。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侯府总管魏延。 他快步走至厅中,对着主位上的凌奕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看了一眼厅中的众人,开口道:“主子,滕家商队派人来了。” 厅中一片寂静,凌奕看向卢飞,后者皱着眉同他对视,凌奕脸色凝重地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魏总管,去将人请进来。” “是。”魏延的眼神在厅中转了一圈,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点头应了,转身朝前院而去。 在他走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卢飞便开口道:“小侯爷!”他看着凌奕,有些惊讶地开口:“这是……?” “昨日滕家管事送东西来的时候,我曾说过要托他们送一样东西回凌阳,他们今日出京,想来此时前来,是来收货的。”凌奕见状立刻说道,他看着卢飞,有些急切地问道:“大人刚刚所说……可是当真?” 他虽语气急切,神色却是颇有疑虑,因为卢飞模棱两可一句话,便得罪滕家,凌奕是断断不可能做到的,但是他又不可能为了滕家,而搭上自己的性命。若是真,则这事同滕家脱不开干系,若是假,那么由此而来的麻烦却也不可小觑。 此时卢飞心中自然是有计量的,他看了看厅堂之中的众人,最后眼神落在凌奕的身上。 这个少年,是奉旨入京受封的诸侯世子,是未来的凌阳候,他出身高贵,母亲是长平候府唯一的嫡女,那长平候府世子安远将军是他嫡亲的舅舅,他拜入江湖名门千阳阁门下,武功不见得如何厉害,师父却是当今天下叫得上名号的高手。这样的背景身份,若是能得了他的青睐,那将来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大助益。 就如同大难之前,最先知晓的都是些蝼虫蚂蚁一样,在京城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们这些在街面上跑的,消息往往都比起那些深门大户的世家来得灵通很多。因此他十分清楚,凌奕的受封意味着什么,若是他当上世子,那么这天不说翻上一翻,却着实要变上一变了。他看着凌奕,仿佛在看一座即将被开采出来的金矿,充满了兴奋和贪婪。同这些比起来,曾经的天下首富滕家,便也没什么打紧了。 卢飞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唇,握紧了手上的刀柄,开口说道:“我刚刚说过了,我是一届粗人,又出生贫寒,一辈子别说珊瑚了,连东海的珍珠也没见过几次,对于血珊瑚这样的珍宝知之甚少。”他说着,朝前一步,凑近那半人高的血珊瑚便上嗅了嗅,才转头看向凌奕道:“但是我却知道,这血珊瑚上抹了一种奇毒,谓之‘醉生梦死’。” “此毒无色,只带有些许淡淡的檀香,往往被下在佛堂之中,起初它会让人心情平静安详,如同做了个美梦那般心情舒畅,也会暂时抑制人的病痛,让中毒的人不禁喜爱上被抹了此毒的物件,日日放在身边把玩。日久天长,毒素渐渐渗入体内,中毒之人便会变得精神不振,萎靡度日,身子也会越来越差,而那人本身却毫无自觉,最后便会引发癔症,使人变得疯疯癫癫,做出违背常理之事,最后死在这种毒药之下。”卢飞说着,指着那株血珊瑚的底座说道:“小侯爷怕也是闻到了些许檀香,却因为这底座而没有在意吧?” 凌奕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咬紧了牙齿,双手紧紧握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卢飞道:“既是如此,卢大人又是如何看出端倪的呢?” “七年之前,我在江陵接过一宗灭门案,那案犯用的便是这种毒药。”卢飞说道,脸色有些难看。 “那案犯可否伏法?又现在何处?”凌奕闻言一挑眉,有些急切地问道。 卢飞缓缓地摇了摇头,冷笑一声说道:“不曾,当时那家人的毒性已经深入骨髓,全府上下持刀互砍,等我们接到报案赶至之时,那府邸之中已经血肉横飞,如同人间炼狱一般了。此事过于邪门,江陵州府便一口认定那是癔症作祟,以此结案。我当时曾在现场闻到过檀香,随后便意识模糊了一阵。”他看着那棵血珊瑚,神色有些恍惚,像是在回想当年的情景,“当时我没做他想,再后来行走江湖查案之时,曾遇到过一个寒素宫的宫人,我同那人说起此事,他告诉我那是中毒,毒的名字就叫‘醉生梦死’。” “寒素宫?”凌奕皱起眉头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脸色一变道:“师父曾经同我说过,这寒素宫同千阳阁有嫌隙,若是以后我见到寒素宫的门人,则要千万小心。” “那就是了,七年之前寒素宫突然自极北之地消失,宫中人去楼空,这些年过去江湖中人也再没提过寒素宫同鬼医寒离的名号。”卢飞点头应道。 “既是如此,那卢大人又如何得知那人说的必然是‘醉生梦死’呢!?”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裕德勾起嘴角冷笑道;“毕竟这世间毒物千万,那人不曾轻眼所见,却仅仅凭大人一面之词便断定那毒叫‘醉生梦死’也太过武断了些,况且,大人如何知道,那人所说句句属实?” 他的话,让卢飞的脸色一时难看起来。凌奕转过头去看了裕德一眼,没有做声。 “因为那毒,便是这人所制,他同我说完这些,便咽气了。”卢飞看着裕德说道。 裕德显然没料会是这个结果,他呆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般情景,凌奕看在眼里,他沉吟一声,开口说道:“所以卢大人是想说,这血珊瑚上抹了‘醉生梦死’,滕家想要置我于死地?” 卢飞闻言募地瞪大了眼睛,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凌奕,不知作何回答。自他开口的那刻他便清楚,如此便是站在了凌阳侯府和滕家之间,滕家此举动动机如此明显,凌奕不会不知道,只是他没想到凌奕居然会将这话在众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他若摇头,便是信口雌黄。他若点头,便是明晃晃地站在了滕家的对面。虽说滕家现下没落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凌奕来说,滕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却是一尊大佛。他请不动,更得罪不起。若能借故攀上凌奕这个高枝,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但是若要因此让他得罪滕家,却万万不可能。 像他这样的小人物,要在京城的官场中活下来,最该清楚的,不是识时务,也不是会看人,而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卢飞看着凌奕,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这血珊瑚上有疑似‘醉生梦死’的毒药,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具体是不是滕家所谓,却不好轻言决断,毕竟如小侯爷所言,滕家同侯府一向交好,却也实在想不出他们如此做的理由。” 凌奕点了点头,正要同卢飞再说些什么,便看到魏延领着一行人自前院而来,凌奕一挑眉,便绝了说话的念头,只是看着那行人越走越近,直到入了大厅。 “小侯爷。”为首的灰衣男子一入正厅,便朝着凌奕恭敬地行了一礼。 “滕管事。”凌奕微微颔了颔首,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笑道:“先坐吧。” “谢小侯爷。”滕甲点头应了,转身入座。他的眼神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厅中的那颗血珊瑚上。 “滕管事可是在想,为何这血珊瑚会在此处?”凌奕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株血珊瑚,低笑一声,又指着一旁的卢飞开口问道:“那滕管事可又知道,这位是何人?” “金刀捕快,卢飞卢大人。”滕甲看了一眼卢飞,开口道,“这口金刀,即便是我,也略有耳闻。” “那滕管事又知不知道,卢大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凌奕勾起一抹笑容,继续问道。 滕甲眨了眨眼,看了看凌奕,又看了看厅中那株血珊瑚,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可是……为了这株血珊瑚?” “昨日这血珊瑚入府之后,府中的侍卫们便在后院发现了一具小厮的尸体,我本想着,可能是这株珊瑚贵重,让人起了歹念,才会让府中小厮无辜丧命,为以防万一,便让人将尸首抬了,送至衙门报官。”凌奕看着滕甲,并不答话,只是径自说了起来,“今日卢大人入府,为了便是这事。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滕甲道:“我们发现,这血珊瑚好像被人做了手脚,上面被人下了一种叫做‘醉生梦死’的毒药。” “这不可能!”滕甲闻言站起身来,走至厅中向凌奕行了一礼,又转头看了看卢飞道:“小侯爷明鉴,这珊瑚是我家主人同我一道自南海寻得的,当时是四月十八,主子怕赶不上您的生辰,特意命我将先走一步,将这血珊瑚送回大齐。我六月初八到了凌阳才知道,您奉旨入京受封,于是我又急急忙忙地将这珊瑚送来了京城。我知这血珊瑚珍贵异常,不敢有半刻怠慢,因此安排了守卫们片刻不离。滕家虽不是武林世家,但行走商道多年,守卫们的功夫也还过得去,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对血珊瑚动手脚,不说不可能,却也绝非易事。” 他看着凌奕,一字一句地说道:“小侯爷可是疑心我家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我来不及更文就让家人帮忙更,结果码字软件上写了81章,他就发错了qaq…… 我刚刚回家才看到!对不起!对不起! 买了章节的妹子们都在下面留个言吧,我发积分当做补偿!对不起!! _(:3∠)_我真是太蠢了 第八十二章 滕甲的一句话,厅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凌奕闻言一晒,轻声说道:“我同三爷相交数年,怎会疑心他?若是疑心他,也不会同你说起此时,直接让卢飞将你拿下便是。”他语气柔和,神情恳切,指了指卢飞又说道:“你认识卢飞,自然也知道他的本事,若是我一声不响让他将你拿下,你觉得你还有说话的机会么?” 滕甲见状动作一顿,沉默良久才对着凌奕躬身拜了一拜,低声道:“是小人鲁莽了。” 凌奕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向卢飞道:“依大人之见,现在应当如何?” 既然凌奕将此事摊开了来说,明面上两家自然是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事情而撕破脸来,这点单看凌奕的同滕甲的反应便知。卢飞在朝堂和江湖之上都有些名声,这名声可不真的单单是因着那把刀而来的。这些世家贵人之间你来我往的把戏,他心中清楚,因此对弈凌奕将事情推给他的做法,毫不意外。 凌奕不能让步,至少在明面上他要做出大度而又在意的姿态,无论这件事是不是滕家所为,他都不能急躁。而滕甲,他代表的是滕家一门,是他远在千里之外的主人,自然也要做到不卑不亢。而无论怎样,此事两人都不会开口去商讨此事,因此卢飞的存在,便是必须乃至必要的。 卢飞抿了抿嘴,看了看厅中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的众人一眼,开口说道:“这血珊瑚上的可曾抹有毒药,现下也还只是怀疑而已,若是没有,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有,那便要追查是谁动的手脚。”他说着,对因为听了自己的话而皱起眉头的滕甲抱了抱拳,说道:“滕家曾在关山一役之中冒死为大齐将士运送粮草,活人无数,这一点不止皇家有感,作为我们这些百姓,亦铭感五内。” “然而,法理不可废,纵使卢某人敬重滕家,却也不能因此不顾法理。(..info无弹窗广告)这血珊瑚本来便牵扯出了一桩人命,现下又可能威胁到了小侯爷的性命。”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凌奕道,“这血珊瑚既然是滕家所赠,那便是归小侯爷所有,卢飞斗胆,想向小侯爷借这血珊瑚一用。” “所谓何用?”凌奕挑眉问道。 “带回衙门,府尹大人自会安排人检验这血珊瑚之上到底有没有抹上毒药。”他说着,又看了看那珊瑚一眼,意味不明。 凌奕沉吟一声,点了点头,说道:“好,这血珊瑚我便让你带回衙门,细细检验。” “谢小侯爷!”卢飞向凌奕一抱拳,转身又看向滕甲道:“这血珊瑚是滕家所赠,在检验结果出来之前,滕家商队的所有人都要留在京城随时等待问询,不知滕管事意下如何?” “不行!”滕甲听完,断言拒绝。 他看了看卢飞,又看了看凌奕,说道:“我此次是奉了我家主人的命令,特意先走一步,为小侯爷送生辰贺礼来的,本来在六月初便应当将这血珊瑚送至凌阳侯府交予小侯爷,回府复命的,却不想小侯爷奉旨入京,我一路追来才将贺礼奉上。”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主位上的凌奕道:“小侯爷你是知道我的家主人的,他下南洋向来是定了归期的,我此次入京同他说过之后,他着我运送一批货物至刺桐本家,又刺桐港出海,务必要在他离开南洋之前将货物送到。这货是半年之前便订下的,货金也已交清,若是不能按时送达,那这些货物便要砸在手里,滕家在南洋的声誉亦会受损。” 商家,尤其是滕家这般富甲天下的商贾们,往往将信誉看得重于一切。他们可以赔本做买卖,却断然不会做一点有损信誉的事情。 凌奕闻言同卢飞对视一眼,后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但若我就此放你们离去,若是查出那血珊瑚上确实被人动了手脚,那又当如何?” 这天大地大,离了京城,那卢飞就是想问,也不知道找谁问去了。凌奕又不似寻常人,他的事情,说严重些那便是上达天听的,若是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莫说他,就算是京城府尹,也不一定担得起责任。 就在胶着之际,凌奕开口了:“此次商队除了滕管事,可还有人可以领队?” “此次货物贵重,商队之中除了我还有京城的管事同行,他行走商道十几年,想来领队是没有问题的。”滕甲思索了一下,看了两人一眼,说道:“若是卢大人不放心,我可以留在京城之中随时等候差遣,毕竟事关小侯爷的安危,若是真有人借由我滕家之手谋害于他,便是陷我家主人于不义之中,这等阴险毒辣的小人行径,不查个水落石出难消我心头只恨!” 凌奕听了,点头应道:“确实,若那血珊瑚真被人动了手脚,这等离间我同滕三爷的毒计,都甚为可恶!我们万不可自乱阵脚,做了那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小侯爷所言极是!”卢飞见两人已然有了共识,立刻出声附和道:“既是如此,不若请滕管事暂留于京中等候问询,而滕家商队则运了货物先行离去,这般行事,滕管事以为如何?”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滕甲闻言立刻点头应道,转身正要吩咐同行的滕家商队什么,却徒然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凌奕欲言又止。 见他如此,凌奕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开口道:“我倒是忘记正事儿了!”他笑着冲裕德挥挥手,朗声吩咐道:“快去将东西带上来。” 裕德躬身应了,转身向后院走去。 凌奕转头冲卢飞解释道:“我昨日同滕管事提过,有些东西托他替我运回凌阳,被血珊瑚的事情一搅合,险些忘了。” 此事凌奕之前同卢飞提过,因此他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做声。 不一会儿,裕德便带着一群人抬着两个半人高的箱子走了出来,他走至凌奕身旁,躬身道:“主子,东西备齐了。” “清点过了?”凌奕抬眼看了看那两个箱子,笑着问道。 “清点过了。”裕德点头应道。 凌奕听了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滕甲,冲他拱了拱手,笑道:“那便有劳了。” “小侯爷客气。”滕甲回了礼,转身招呼身后滕家商队的众人将那两个箱子抬了,太头看了看天色,“原定了是卯时两刻城门一开便出城,现在都快辰时三刻了,滕某也该告辞了。”他说着,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卢飞说道,“我将商队送出城后,便会自行返回滕家在京中的滕家会馆,卢大人若是不放心,也可随我一道去。” “我相信滕家人的信誉。”卢飞轻笑道,特意加重了“滕家人”三个字,像是在提醒滕甲注意什么一般。 滕甲却像是没有听出来一般,点了点头,最后冲凌奕行了礼,说道:“如此,我便告辞了。” “滕管事慢走。”凌奕颔首应道。 滕甲闻言转身吩咐滕家商队的众人将那两个箱子抬了,出了厅门朝前院走去,凌奕在他身后冲裕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抬脚追了过去。 待得一行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之后,凌奕才转过头,对着卢飞说道:“此事,便劳烦卢大人了。” “小侯爷客气,这乃是我的分内之事。”卢飞冲凌奕摆摆手,笑着说道。 “来侯府查案的确是分内之事,但是在明知道那血珊瑚是滕家送的之后,还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指出那血珊瑚被人动过手脚,却不是你分内的差事了。”凌奕轻笑一声,看着卢飞笑道:“卢大人为我着想,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小侯爷言重了!”卢飞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凌奕一眼,开口说道:“小侯爷奉旨入京受封,您的安危关系重大,圣上亦特意关照过府尹大人,今日我若是明知那血珊瑚不对,却因怕得罪人而不出声言明,到时候追究下来……” “无论如何,我凌阳侯府欠你一个人情。”凌奕摆摆手打断了卢飞的话,他指了指厅中的那株珊瑚,说道:“你可将它当做本分,我却将它视作人情,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卢大人不必在意。” 卢飞听了,想要说些什么,却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凌奕见状笑了笑,转身吩咐道:“裕德,你着人将着珊瑚抬了,跟着卢大人送回衙门去。” “是。”裕德躬身应了,招手唤来了几个院中的侍卫。 卢飞闻言朝凌奕拱了拱手,说道:“如此,卢某便先告辞,小侯爷万事小心。” “卢大人慢走。”凌奕冲他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转身离开。 “主子……”在他走后,一直沉默的魏延走到凌奕身旁,低声禀报道:“华家少主已经回府了。” “人呢?”凌奕挑眉问道,脚下却毫不迟疑地朝后院而去。 “在书房之中。”魏延说着,沉默了一会儿道:“据无赦所说,华家少主今日心情甚好。” “是么?”凌奕轻笑一声,加快了步伐。 “是,据说是在乞巧市上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少女。” 魏延的一句话,让凌奕的脚步生生定在了原地,他转过头,脸色阴沉地开口问道:“那少女,是不是穿着青衣?” 第八十三章 魏延一看到凌奕的脸色,便暗叫了声不好,他在原地愣了愣,才开口说道:“这……属下不知。(..info无弹窗广告)” 凌奕听了也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加快脚步朝书房所在的院子而去。 书房内,华歆半靠在靠窗的软榻上看着什么,他神情专注,凌奕进门亦不曾发现。 他垂着眼睛专心地摆弄着手上的东西,看起来心情甚好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发梢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摆动,在盛夏初晨的阳光中摇晃出斑驳的光影。 凌奕看着这样的华歆,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摆了摆手,示意魏延离开,便快步入了书房,朝着华歆而去。 “来了?”凌奕刚刚绕过屏风出现在房中,华歆便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道:“前面的事情解决完了?” 他面带关切又神情温和,就像午后炎热之时吹拂而过的一阵风,让人心情舒爽清凉,凌奕看着他的眼睛,压下心中的急切和不悦,点头笑道:“嗯,卢飞将那株珊瑚带回了衙门,托滕家运送的货物也送出城了。” “那下一步呢?”华歆见到他的笑容,便知凌奕心中有了计量,他从软榻之上坐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道:“过来坐。” 凌奕依言走至华歆身旁坐下,转头看了他一眼道:“若是你,会如何?” “若是我……”华歆沉吟一声,低声笑道:“虽然你将那血珊瑚交由卢飞送至了衙门,但是巫彦现在急等着血珊瑚救命,你小……小师傅甚至为此来了京城,而你手上有现成的不用,却偏偏将它送去了衙门,虽说是被人下了毒,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寒素宫是什么地方,既是那儿出来的毒药,又是奇毒,莫说这衙门的医师,就连江湖中有些名声的医者也不见得能检验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所以那东西上面有没有毒,你送到衙门去的又是不是血珊瑚,在没看到之前我是定然不会信的。” “因此我定然会派人去衙门核实此事,可是偏偏,你又同时托滕家送了两个半人高的箱子回凌阳,若那卢飞拿去的血珊瑚是假的,那箱中的便必然是真的,况且凌阳地处东南富庶之地,又自古便是东南商道的必经之处,你凌阳侯府内有那么一两件血珊瑚也不稀奇。所以无论卢飞带走的那件血珊瑚是真是假,我都定然会派人去探那滕家商队的两个箱子之中放的是什么。” 华歆说着,轻笑一声,看着凌奕道:“只是歌钦虽是南诏国君,却也远在大齐京城之内,因此他所携的人手定然有限,必然会顾此失彼,这样一来,他便只能求助于他的盟友。” “而我们只要盯死了这两处便能知道,歌钦到底是仗着谁的手,对巫教动的手,又是谁如此本事,竟然左右了南诏国君的位置。”凌奕点点头,接着说道:“自七年之前的那场叛乱之后,便有无数人在等着这个机会,无论是北疆戎族的宫变还是南诏国君的更迭,都是许多人等待的。除去北疆的安远将军府,长平侯府和凌阳侯府还有京中的丞相府,包括京城皇宫之中的那人,他们斗了那么多年,怎么会轻易放过将对方一举掀翻的机会?” “说得好似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似的。”华歆轻笑着,将手递到凌奕手边,在他手心处放下一只由棕叶编就的螳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跟那些老狐狸斗,便要沉住气。” “你倒是想得长远。”凌奕伸手接过,将那螳螂放在手心中把玩,笑着问道:“这便是你给我生辰贺礼?” 他侧抬着脸看着华歆,阳光从敞开的窗户中照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光,嘴角的那抹笑容也在这样的光亮之中显得有些不真切起来,华歆看着这样的他,心中一动,一把便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 凌奕看着华歆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微微一笑,翻手将它握住,转过头去对他笑道:“生辰贺礼便生辰贺礼吧,只要是你送的,我都是喜欢的。” 他的话让华歆回了神,后者闻言轻笑一声,开口说道:“滕三爷送了你一株血珊瑚,你将它送去了衙门,要是我送你什么,还不知道你要将它送去哪儿呢。” “你送的东西,我怎会舍得转手送人,自然是要贴身带着了。”凌奕却一本正经地摇头说道,而那语气之中的调笑,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华歆听了,一时起了兴起,开口便说:“那我若送你一座林子呢?你也贴身带着?” “林子自然不能随身携带,但是既然是你送的,那处林子于我便不是林子,而是你的心意。”凌奕看着华歆,敛去了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既是你的心意,我便是死,也不能相负,所以,那林子便当做我的埋骨之地好了。” “你倒是会哄人。”华歆被如此郑重的回答震得呆了呆,好半响才开口说道。 而凌奕只是微笑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华歆被凌奕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转过头四处看了看,想要寻些什么东西来转移话题。 凌奕见他如此,在心中轻笑一声,虽然华歆惯来是个不怕调笑的,但是这般正经的话,对于现下的他来说,还是有些过了。这么想着,他将手上的螳螂放回华歆手中,说道:“这小玩意儿倒是精巧,从哪儿来的?” “早上路过西市买的。”华歆见他如此问,心中松了一口气,笑着答道。 “我听人说,你今日在乞巧市上遇到一个少女?”凌奕故作轻浮地开口问道:“如何?可是窈窕淑女?” 虽然极力掩饰,华歆却也还是看出了凌奕的紧张,他一边大笑,一边靠近凌奕道:“怎得?小候爷呷醋了?” 凌奕听了转过头去,并不理会华歆的调笑,而一双耳朵却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一般,变得通红。 华歆见了,也不逗他,只是将头搭在他肩膀上,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她是不是淑女我不晓得,但是我却断然不是君子。” 凌奕闻言,心中一惊转过头去看着华歆,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我在那集市之中虽是显眼,却也没有俊美到让世家小姐能不顾礼法报出自己闺名的程度。”华歆自凌奕直起腰来,笑着摇了摇头,“况且我看她行动之间并没有内力,要么便是她功夫内力在我之上,我察觉不了,要么就是她全然不会武功。可无论是哪个,都不简单。” “你就不许人家单单仰慕你的容貌?”凌奕挑眉一笑,伸手轻轻抬起华歆的下巴笑道:“我的歆儿,可是世间少有的俊美少年郎。” 华歆轻笑一声,也不挣扎,任他如同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一般将自己的下巴勾起,带着笑的眸子里印出眼前人的笑颜,却让本来寻了调笑心思的凌奕有些笑不出来了,他抬着华歆的下巴,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人的唇在晨光之中一触即分,睁开眼睛互看了对方一眼,又轻轻闭上,而后便是唇齿交融,许久之后,凌奕才放开气喘吁吁的少年,低哑着声音说道:“既然如此,你还同她一起喝茶?” “人家姑娘都开口了,难道我要拒绝?”华歆瞥了一眼同他想必显得有些气定神闲的凌奕,开口说道:“况且当时有人跟着我,不去茶楼难道我当真要在乞巧市上逛上一个时辰?” 华歆的话让凌奕沉默半响,良久他才说道:“下次见面,你离她远点。” 凌奕没有明说是谁,华歆却奇异地了解到他嘴中的“她”,便是今日自己在市集上看见的那个少女。华歆张嘴想问关于那少女的一些事情,却在看到凌奕眼神的一刻改了主意――那绝对是再不希望自华歆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少女一个字的眼神。 罢了,他既不想说便算了,回头着朱雀去查了便是。华歆如此想着,面上露出安抚地笑容道:“不过我在集市上倒是听到一个好消息。” “嗯?”凌奕见状眨了眨眼,有些试探地问道:“是西山的事?” 华歆点点头,开口说道:“传言西山上的流寇大部已然被圣上亲派的官兵剿灭,只留下少数余党在西山之上流窜,却也是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 “那流寇的首领呢?”凌奕想起那日在西山上同他们打过一个照面的带着面具的男子,抬头看着华歆问道。 “不知。”华歆摇了摇头,显然也是想起了那流寇的身份,然而同凌奕的脸色凝重不同,他却是带着笑容地看向书房中的一处,轻声问道:“你说,他们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布置了这么大的一个戏台,是想要请谁看戏呢?” 凌奕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书架之上的桃木摆件,瞬间变了脸色。 桃木刻就的两虎戏球栩栩如生,那精美的雕工同那寻常的材质并不相符,总是让人有种诡异的违和感,而此时凌奕看着那方摆件,却如同看到了一个无法逃避的未来。 第八十四章 自摆件上将目光收回,凌奕转头看向身旁的华歆,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仿若已然洞悉了凌奕心中的想法一般,轻声说道:“有些事情,总是免不了的,不是你去做,便是其他人去做。”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在这书房之中如同一道炸雷一般响在凌奕耳边。 “现在我们该弄清楚的,是他们如此做的用意。”华歆说着,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的桂花树,笑道:“无利不起早,他们费了这么多的心思,也要确保你万无一失地坐上凌阳候世子的位置,你就不想在知道是为什么么?” 在凌奕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华歆又道:“若是你的母家也就罢了,但是对于宫里而言,你和凌瑞谁坐上那个位置都没有区别。相比之下,若是我,怕是会更加属意凌瑞。” 凌奕看着华歆的眼睛半响,才开口说道:“你的意思是?” “北疆的戎族刚刚换了新的王,南诏就发生了宫变,若是我没有算错的话,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前后不会超过一个月,阿奕觉得,这是巧合么?”华歆转过头笑着问道,“若不是巧合,你觉得,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皇上?”凌奕一挑眉,低声问道。 “你可知道,我华家为何长居永安,避世不出?”华歆却是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问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父亲曾隐约同我提起过。”凌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那你可知道,为何这次父亲会同你联手?”华歆笑着继续问道。 无论华歆平日里是什么性子,面对凌奕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总是笑着的,仿若只要有凌奕在,他的心情便是万里晴空一般,然而同样是笑,凌奕却能轻易地分辨出他笑容里的那些细微的差别,从而看了解那笑容之下华歆真正的情绪。 如同现下的华歆,是笑着的,但心情却绝对算不上开心。 “不知。”凌奕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 怎会不知呢?华顾那般骄傲清冷的一个人,掌握着偌大的华家,隐忍数十年,一举清除族中长老的势力,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华家而抵御着来自京中皇家的控制和外界觊觎。这样的人,若不是因为华歆,怕是终其一生,都不会想要同自己“合作”的。不,莫说合作,他怕是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我也不知。”华歆摇了摇头,自软榻上站起身来,转身看着凌奕道:“只是我相信父亲这么做必然有这么做的理由。” “那你呢?”凌奕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华歆问道:“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我么?”华歆闻言轻笑一声,看着凌奕微微偏了一下头,低声说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凌奕看着眼前勾着嘴角微微歪着头看着自己的红衣少年,突然伸出手去将人抱住。他紧紧扣住少年纤细的腰身,将头埋在那人的腰间,低声说道:“我知道,今生我定不负你。” 少年低头看着他,伸手抚上了凌奕的肩头,忽而皎洁一笑,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今年的生辰贺礼,我晚些送你,可好?” 凌奕放开手,自华歆的腰间抬起头来,无奈而宠溺地看了他一眼,轻声笑道:“好。” 华歆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握住凌奕的手将人拉了起来,说道:“我们去西苑看看你小师父吧,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凌奕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任由他将自己拉出门去。华歆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说那日我们在树林之中看到的带着面具的神秘人是皇帝身边的侍卫,那么就是说此事同宫中脱不开干系,但是对于皇帝来说,你的威胁却比凌瑞要大得多,他如此费尽心机地要你当上世子,甚至不惜借由那木雕提醒你,两虎相争之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北疆的戎王和南诏的宫变,都不是出自他的手呢?”凌奕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我们都想,如此大的手笔,定然是出自皇帝的手,但是这么一来,有些事情却说不通。” “嗯?”华歆转过头去,看着凌奕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长平候府和安远将军府同气连枝,若是长平侯府所为,安远将军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戎族,你那小师父也不必千里赴京,甚至存了鱼死网破的念头,为巫彦求一株救命的血珊瑚了。” “至于凌阳侯府……”凌奕看着华歆,低声笑道:“若是凌阳侯府,我又怎会一无所知,是么?” “对,因此能这么做,会这么做的,便只有宫中了。”华歆下了结论,看着凌奕道。 “还有丞相府。”凌奕却摇头说道:“阿歆,你想想,若你是皇帝,你会为了区区一个侯府而不惜将同北戎开战么?若是皇帝所为,罗业又为何匆匆赶往北疆?” “那你的意思是?”两人说话间,已然出了院门,往侯府的后花园而去。 “我想我们弄错了一件事情,西山的事情同北戎和南诏的事情,并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凌奕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华歆的道。 此时日正中天,凌奕在向阳处转过头去看着华歆,他语气平和,整个人如同那盛夏的阳光一般,显露出一种无比自信的姿态,华歆看着,突然想起一个词。 君临天下。 他想起那一夜,凌奕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口,那个少年看着自己,问道:“你可知道,我意欲为何?” 凌奕意欲为何? 这是华歆想开口去问,却又不敢去问的。他出身华家,因了祖上的原因,对于这人间帝王,其实并无多少敬畏可言。华家敬天,敬地,却不敬这人间帝王。因此他们避世不出,只在大难之时才派人通知各处,他们能逆天改命,却在许多时候安然接受来自命运的诸多痛楚和分离。 但不敬帝王是一回事,要参与帝王之争却是另外一回事。 天下苍生,并不只是一句空乏的话,它是由这生活在八荒之内的每一个生灵组成――路边唱着歌谣玩耍的孩童,学堂之内传道解惑的老夫子,甚至是午后卧于院墙之上,抱着尾巴打盹的小猫,他们都是这天下苍生的一部份。帝王之争,天下大势所伴随的,必然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华歆已然不是天真的孩童了,他知道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将手中的权利让出,因此才会有“一将功成万骨枯”,那高高的座位之下,却是让人心悸的累累白骨。他知晓的,华顾自然知晓,所以他才一再对凌奕说,既然是父亲的意思,我自然也会照办。然而这话,却不是说给凌奕听,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相信父亲不会因为一己之私置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因此他若同凌奕合作,便定然有他的原因,却也还是心中不安。这天下之势,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说了算的,天道自有轮回,朝代之间的轮回,亦是如此。盛极必衰,大齐就如同一轮烈阳,过了最如日中天的时候,便要慢慢落下了。 长平侯府也好,凌阳侯府也罢,甚至是近些年来有些颓丧之气的丞相府,哪个不是在等待着大齐这个垂暮已矣的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大齐皇室,却如同荒野之中的野草一般,苟延残喘却不甘死亡,他们之间的争斗,已然延续了数十年之久。 华歆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刺目的太阳,心中想道,它必然不会再持续到下一个数十年。因为,有人已然没有时间了。 凌奕看着华歆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华歆回神,摇了摇头说道。 有些事情,若是凌奕不愿说开,他便装作不知。这是他对于凌奕的耐心,也是他对于凌奕的信任。 见他不愿说,凌奕也不多问,只是拉着他的手继续忘西苑而去,边走边问道:“你刚刚说要去找小师傅,是想问什么?” “我是想要确认一件事情。”华歆轻声说道,侧头看了凌奕一眼,将话题转开:“你刚才的意思,西山之事是出自皇帝之手,南诏和北戎之事便是丞相府的手笔?” “除了这些,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凌奕点了点头,拉着华歆进了西苑。 华歆被他牵着,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若真是如此,倒是解释了为何比起凌瑞,皇帝更加属意于你。丞相府的手能伸到北戎同南诏之内,谁敢保证皇宫就是干净的?要是再不好好抓住长平候府同安远将军府,那么有朝一日,改天换地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若是凌瑞当上凌阳侯府世子,丞相便是一家独大,他日渐衰老,已然没有多少日子了,因此也就会特别没有耐心,他不会再给皇家任何喘息的机会,必定会奋力一搏。 “还有一个原因。”凌奕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华歆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什么?”华歆挑眉问道。 “凌瑞身上,流着皇家的血。”凌奕一字一句地说道。 华歆闻言,呆在原地。 第八十五章 凌奕见状也不出声,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站着等华歆回神.一只蝴蝶扑腾着翅膀从两人眼前飞过,华歆抬起头来看了凌奕一眼,后者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 半响,华歆才轻笑一声,开口说道:“走吧。”说着,握紧了凌奕的手,拉着他进了西苑。 凌奕跟在他身后,任由他牵着。两人进了西苑,便看到无赦同言兆正在过招,两人你来我往之间,不时聊上两句。许是无赦小时见过言兆的原因,并无平日里那般冰冷的模样,虽然还是有些不擅言辞,但是已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了。 两人见凌奕同华歆来了,皆停了手,往后轻跃,出了战圈。 华歆放开凌奕的手,上前一步见了礼,对言兆道:“前辈。” “你们怎么来了?”言兆看了跳上屋顶的无赦一眼,转头笑着问道。 “有件事情,我想向前辈确认一下。”华歆敛了笑容答道,顺着刚刚言兆的目光,便看到无赦的身影,他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凌奕,继续说道:“是关于幼时我同前辈第一次见面那次的事情。” 言兆闻言挑了挑眉,看了华歆身后的凌奕一眼,点了点头道:“好。”他指着身后的房子道:“进屋说吧。”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转身径自进了屋。 华歆同凌奕对视一眼,抬脚跟了进去。 屋内,凌奕挥了挥手,遣退了伺候的下人,又反身将房门关上,然后寻了一处地方坐下。他知道华歆今日来西苑寻言兆是为了他的事,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华歆到底要问言兆什么? 言兆虽是他的小舅舅,然而两人相处的时间却是极少,他记事以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是静安寺中的那半月再加上长平候大寿的那天晚上,除此之外,“小舅舅”于他,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 然而如华歆刚刚所言,他想问的,是第一次同言兆见面时的情景。若是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华歆同言兆的第一次见面便是七年前的那场灯会之上,自己以身做饵,将张蕊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一网打尽,却也因为估算不足而被刺了一剑,在受伤之时,巫彦同言兆赶到,华歆亦派人为自己解决了一个杀手。 便是在那一日,华歆初次看见了言兆。 莫非,华歆要问的,便是这件事? 凌奕轻皱眉头,抬眼看了华歆一眼,难道华歆竟然疑心起那次刺杀来了? “前辈可还曾记得,当年我同你第一次见面之时的情景?”就在凌奕猜测的当口,华歆开口了,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记得,那是在清和镇的灯会上,奕儿被潜伏在暗处的杀手所伤,巫彦虽先走一步救下了他的性命,我赶到的时候却到底晚了一步,只看到奕儿满身上血地倒在地上。”言兆像是想起了那晚小巷之中受伤晕倒的孩童,那是他姐姐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的血脉,那孩子还那么小,只有九岁,却不得不在生辰过后千里逃难到外公家…… 言兆闭了闭眼,收起眼中的情绪,转头对华歆笑了一下,说道:“此事想起来,我还不曾谢你,当时顾不上那么许多,现下想起来,当年你也曾派了你家的侍卫为奕儿解决了一个杀手,否则……等我赶到,怕也是为时已晚。” “只是顺手而已。”华歆摇头笑道,并没有在此事上过于纠结,他看着言兆,继续说道:“那那日同前辈一道的,必然就是巫教主了。” “是。”见他不愿多说,言兆也并不勉强。以着凌奕看人的眼光,他中意的人,合该也不是会在这种施恩于人的事情上花上太多心思的人。 言兆这么想着,开口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华歆轻轻摇了摇头,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记得当时我曾执意要同你们一道去客栈,只是被福叔拦了下来。”他看了言兆一眼,轻声解释道:“当年同我在一起的,是华府的总管,华福。” “若是以往,福叔定然会应了我的要求,而那一日,他却断然不让我同去。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我见他对巫彦态度尊敬,便在事后问了他一声,福叔没有多说,只说是客人。”华歆喃喃地说道,像是在同屋中的两人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言兆问道:“我想知道的是,前辈同巫教主,可是去过华家本家?” 华家规矩,非请勿入。 华家久居于永安镇内的十里松林之内,那是华家的本家,没有家主应允,所有的访客和消息,都只能经由安康府外门传至华家。若是巫彦同言兆去过华家本家,那定然是华顾开口相邀。然而华顾此人,莫说主动邀人,就算是有人求到门上,他都不一定能看你一眼。 当年华歆出阁取字,凌奕受邀,已然是出乎众人意料的事情了。那次相邀,或可说是为了华歆,为了那方玉牌,他才想见凌奕一眼,这勉强可算是情有可原。 但是华家向来被历代皇族所忌讳,却只因一纸誓约而使得两方不得不以永安钟为界,相安无事这许多年。在这样的局势之下,若非必要,华顾作为华家家主怎会轻言邀人去本家?更何况他邀请的人,不是旁人,却偏偏是巫彦。南诏以教立国,巫彦的身份已然在国君之上,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大齐,本就敏感,况且他去的还是向来被皇家所忌讳的华家? 永安钟内的十里松林旁人不能进,但是永安镇内却是眼线遍布,如此这般,华顾不会不知,然而既是如此,他依然派人传信巫彦,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言兆点了点头,说道:“那年我将奕儿送至静安寺养伤之后,确实同巫彦去了一趟永安华府。” 言兆的话,让其余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凌奕回想了同巫彦不多的几次见面,心中有些不解。那人不说狂妄,却也绝对是个肆意妄为的性子。这样的一个人,他又为什么会因了华顾的一句话,而千里赴约? 凌奕看着身旁,皱着眉头的华歆,突然想起一个可能,他垂下眼,努力敛去眼中的思绪,手却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那前辈可知道,巫教主千里赴约,所谓何事?”华歆没有注意到凌奕的异常,他抬起头看着言兆,追问道。 “这……不知。”言兆犹豫了一会儿,摇头说道。 “那巫教主可曾同您说起过其他的事情?”华歆听了也不追问,只是转头看了凌奕一眼,补充道:“关于……关于阿奕的。” “关于阿奕?”言兆闻言一愣,像是有些吃惊。 “对,关于阿奕。”华歆点点头,自凌奕身上收回目光,看着言兆说道:“巫教同华家一样,皆是得上古神灵庇佑而拥有天生灵力的,然而两方修行方式相去甚远,因此不常来往。我华家久居大齐,多以天道因果得道,而巫教则更长于以人入道。” “以人入道?”言兆重复了一句,有些疑惑地问道。 “巫教教主能开天眼,以天眼能见世人所不能见之物。”华歆看了言兆一眼,继续说道:“在大齐,人因其出身而有贵贱之分,然而在南诏却不是如此,南诏以教立国,能入巫教便能为人敬仰,能入总坛,便能担得上一句‘大人’的称呼,然而前辈在巫教总坛多时,可曾注意过总坛之人,出身同才干都并无相似之处?”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言兆轻皱眉头,低声应道:“总坛之内的弟子,皆有巫彦和各部长老挑选,他们有的出身贵族,有的却只是平民之子,有的聪慧过人而有的却老实木讷。我曾问过一句,他们选人的标准,巫彦当时告诉我,说是看气。” 华歆听了,点了点头笑道:“这就是了,传言巫教教主,能看到人的身上的‘气’,所谓‘气’,便是人这一生的气数和命轮。”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他可曾同你说过,阿奕身上的气有何不同?” 言兆还没来得及回答,凌奕便开口了。 他看着华歆,低声道:“他曾同我说过,我身上有紫气。” “啪嗒――” 茶盏掉在地上的声音在静寂的房间内格外刺耳,华歆低头看了看那被言兆失手打翻在地茶盏,抬起头来看了言兆一眼,转过头去,问道:“他真的如此同你说?” “是。”凌奕点点头,看着言兆道:“七年之前,长平候府内外公的寿宴那晚,巫彦亲口同我说的。” 紫气,是人间帝王才会有的气息。纵使凌奕无心帝位,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被旁人知晓,那无论凌奕是何身份,在现下的局势之中,怕都是免不了一死的。 言兆同凌奕对视半响,见后者不为所动,才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华歆道:“说罢,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屋内气氛紧张,而屋顶之上,无赦却垂目而坐,半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奉命帮阿墨更新的代更一枚,上次弄错了,这次总不会错了吧? 第八十六章 华歆站起身来,冲着言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又看了端坐一旁的凌奕一眼,开口说道:“我想知道,当年巫教主应华家之约前往大齐之前,可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什么?”言兆敛了因为凌奕的话而有些失措的心神,抬眼问道。(..info好看的小说) “巫教久居南诏,同我华家向来没有来往,即使是父亲开口相邀,巫前辈以教主之尊未必就会赴约。”华歆直起身来,看着言兆说道:“况且,当年我第一次遇到前辈是在清和镇,既是赴约而来,前辈又为何会出现在距离永安百里之外的清和镇上?” 凌奕一挑眉,亦抬头看了言兆一眼,当年无夕久等自己不来,曾分出一半人守着约定的地点,自己亲领了一队人循着他该来的路去寻他,却看见了巫彦,因此才出言求救。当时自己便觉得奇怪,为何巫彦会突然出现在清和镇内,后来无踪同无影回话,两人入了永安华府,他才绝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想着既然是华府相邀,巫彦赴约也是应当,现下想来,却是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如华歆所言,华家虽是神算世家,但是毕竟久居大齐又同巫教素无往来,对于巫彦来说,怕也不是什么邀之必应的,况且即是赴约,以着两家的身份同当年的局势,未免徒生事端,也该是直入永安议事才是。 从南诏至永安,并不经过清和镇,巫彦一行人既然出现在清和镇,想来必然是刻意为之。 言兆注意到了凌奕的目光,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绕道清和镇,是巫彦提出的。他说,有些东西,他想去确定一番,我当时因了着急回长平,因此并不同意。若是以往,此事也就罢了,然而那一次,巫彦却十分坚持,我想着他做事向来都是有因由的,他虽不愿同我说,却也不会无故绕道,因此也就点了头。”言兆说着,抬起眼来看了凌奕一眼,继续说道:“那天我们刚入清和镇,便看到了漫天的烟火,随后巫彦便直直地朝着镇西而去,却在半路遇到了奕儿的暗卫求救,而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事后我曾问过他,他却避而不谈,只说知晓了华家家主相邀的原因。现下想来,当年他特意绕道清和镇,怕就是为了奕儿,至于华家家主同他商议了什么,我并不知晓,巫彦也不曾同我提起。”言兆说着,转头看了华歆一眼,说道:“若是好奇,直接去问华家家主不是更快么?” “不。”华歆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看着屋中的两人说道:“我并不想知道,他们当年到底商议了什么,因为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有违我华家的家训同天下大义。我相信前辈同我一般,对巫教主的为人亦有信心,因此才会不闻不问。可是?” 言兆闻言点了点,巫彦虽然向来都是霸道肆意的性子,却品行无碍,在大事之上,向来也是个十分靠谱的。 “我自六岁入书阁清修,至今已七年有余,我华家以神算闻名,父亲同族中长老亦教导我星象之事。”华歆说着,看了言兆一眼,又将眼神定于凌奕之上,“这些年来,帝星晦暗,已然隐隐有被取而代之之势了,而那颗新星,出自东南方。” 凌阳,便是地处东南。 华歆垂下眼帘,继续说道:“我出阁取字之时,阿奕才十岁,我虽同他交好,却也断然不足以让父亲点头邀他入华家观礼。当年我年幼不曾想过这许多,现下想起来,怕也是因为父亲知道了什么罢。” 若那颗新星,真是凌奕,那么同他交好的华歆,无论是否愿意都必然会陷入这乱世的权势之争中。想来因此,华顾才会破例相邀,只为见一见凌奕,看看他的品行。(..info无弹窗广告) “那你现在追问当年之事,又是为何?”言兆皱起眉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想知道,帝星晦暗,是近年的事,还是自七年之前便是如此。”华歆抬起眼,回到道:“若是近年之事,便罢了。但若是七年之前便是如此,那么这么多年,钦天监内就算是一群蠢材,也该有所察觉了才是。” 既然有所察觉,那宫中便不会毫无动作。因此,对于东南方的凌阳侯府,那局,怕是早就布下了。 华歆说完,冲言兆一笑,轻声说道:“我知前辈归心似箭,但是近日最好还是不要出门,就当是为了凌奕。”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已然让滕家传信府中,为巫教送去一枝血珊瑚,华家虽不至富可敌国,但是几株血珊瑚想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凌奕见状立刻接口道:“我亦同滕甲说了,以滕家的精明,有此机会能卖巫教一个人情,想来也不会吝啬于一株血珊瑚。” 言兆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轮,良久终于点头应道:“好。” 见他点头,凌奕又说道:“至于其他,小师傅交由我来处理便好。凌瑞不日即将进京,到时候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宫中,怕都没有气力去理会一个已经过世的侯府次子了。” “好了,你们莫要忧心,我知晓轻重,既然你们心中有了计量,我不去寻歌钦便是。”言兆轻笑一声,看了看头顶,点破了两人的用心,他有些无奈地冲凌奕笑道:“不过七年不见,想不到我这个小舅舅也有要奕儿护着的一日。” “您是我的长辈,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应当的。”凌奕微微一笑,低声说道。 “虽是如此,奕儿还是将无赦留在西苑陪我吧。”言兆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些许赞赏,对凌奕说道:“我虽答应不去寻歌钦,却不代表有人不会来寻我。” “是。”凌奕站起身来,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好了,你们有事便先走吧。”言兆见两人皆站起身来,低笑一声,开口说道。 “晚辈告退。” “奕儿告退。” 两人又恭敬地朝言兆行了礼,才转身离开。 言兆看着院中两人相携离开的身影,敛去了唇角的笑容,若是真如华歆所言,帝星晦暗即将被取而代之,那么有朝一日奕儿当真得登大位,这两人又该何去何从? 他沉默半响,最终却只能叹口气,抬头冲着房顶唤道:“无赦……” 凌奕同华歆出了西苑,便径直朝着主院而去。两人一路之上并无交谈,然而凌奕却知晓,自西苑出来之后,华歆的气息便有些不稳,他隐约想起了什么,却不敢先行开口。 直至两人入了主屋,遣退了裕德同一干下人,华歆才转过头,开口道:“你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凌奕闻言一愣,看着华歆摇了摇头。 华歆与其对视一眼,又问道:“当真没有?” “你我之间,大可不必如此,你说就是。”凌奕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握着华歆的手道:“你若是觉得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开口便是,我既说过此生决不负你,定然不会相瞒。” 华歆见状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看着凌奕道:“我刚刚在西苑同前辈所言,你可还记得?” “记得。”凌奕点了点头,应道。 “那你可还记得我初入京城的那晚,同你说的话?”华歆又问道。 “记得。” “就如同我所言,我同你的交情并不足以让父亲点头邀你观礼,我当年想着是因为那方玉牌。但是这么多年,父亲却似乎并没有将此时放在心上的样子,就连我的追查,也是不闻不问。我虽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却也不曾多想。直到近日进京,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想错了。”华歆说着,定定地同凌奕对视道:“当年以你我的交情,自然不至让父亲点头,但父亲点头,却绝对不是因了那方玉牌,至少,不全是。” “现在我甚至有些怀疑,那方玉牌,是父亲为了让你入府而寻的一个理由,为的是说服其他人,包括我。当年,我与你同去永清池祈福之时,被人下了秘药劫走,在半日之后便被带回了府内,可我醒来之时,并没有看见你同父亲,只有卫平守在身边,我问过之后才知道,父亲寻你去了。”华歆的语气始终是平静的,并没有起伏,好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然而这样的语气却让凌奕的心徒然吊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华歆的手,仿若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身旁之人的存在,仿若这样,才能抵消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 华歆任由他握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后来父亲同你安然归来,我便没有想过此事,然而现下想起来,却颇有不对。当日出游,其实我们身边并无灰衣楼,可是?” “是。”凌奕点头应道。 “那时我年幼,还不曾有内力,因此迷晕我的,是一阵迷幻香。而你习武一年,并不受影响,可是?”华歆继续问道。 “是。” “你既然无踪常年待在永安,当年必然也有暗卫随行,可是?” “是。” “既是如此,你也定然让暗卫追了上去,可是?” “是。” “那么……”华歆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看到了将我劫走之人的面目,是么?” 说着,他也不等凌奕回答,便问道:“那人,便是卫平,是么?” 第八十七章 凌奕看着华歆,许久之后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有些艰难地开口:“是。” “既然那日的事是父亲一手安排的,那么你们黄昏之时才回府,想来也必然不是同父亲所说的那般了。”华歆轻笑一声,看着凌奕道:“所以,父亲在那日之后才会暗许了你的暗部出入华府,甚至给了他等同灰衣楼侍卫的权限。” “父亲同你,到底说了什么?”华歆将手自凌奕手中抽出,看着他说道:“你说不负我,我是信的。但若说毫不相瞒,那又为何对于那日的事,只字不提?” 凌奕站在原地,任由华歆将手收回,他低下头,错过华歆探究的眼神,良久之后才说道:“巫彦那日除了说我身上有紫气之外,还说了另外一件事。”他抬起头来,看着华歆,“他说,若要伤小舅舅,需先踏平他南诏。” “他还说,有些人的命盘,是注定要纠缠一世的,强者,就要寸步不让。”凌奕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中的荷花开得正好,荷叶在微风的拂动下轻轻摇摆,如同少女玉立水中:“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只是隐隐有些预感,后来你出阁取字,我应邀观礼,我虽年幼,却也知晓不同寻常。” 华歆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眼光看向院中的荷花池,再过半个月,这花便要谢了。 “但是华家相邀,父亲自然欣然允诺,而我虽有所顾虑,但想起能同你见面,自然也是没有不愿意的。后来我到了永安,见你那般高兴,心里也甚为欢喜。”许是因为想起往事,凌奕的目光有些迷离起来:“自永安钟入松林之时,卫平曾同我提起过永清池中的乌龟,我当时便同他说,你不在便没什么意思。你常同我说,各人的福泽命轮,自有定数,想来那神龟既是传说,定然不是能轻易见到的。巫彦同我说的话,我虽装作无意,心中却又怎会毫不在乎?” “因此当时我便想,既然他说我一身紫气,不说福泽绵长,气运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然而无论是什么福泽,我都只想分你一份,你不在,我便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凌奕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睛转头看了华歆一眼,说道:“现在想来,怕是那时,我对你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敛了笑容回过头来,伸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华歆。 “你同我说过的,我都记得。”华歆伸手接过茶盏,垂眼说道。那日的永清池边,凌奕握着自己的手同自己一道扔下的那枚铜钱所带起的涟漪,他至今都还记得。若是他对凌奕的心意,有何因由,华歆想,可能便是丢下那枚铜钱时,凌奕手心的温度。 “后来你被人劫走,我自然追了上去,却在松林之内看到了抱着你的卫平同……你父亲。”凌奕停顿了一下,看了华歆一眼,见他脸色不变才继续说道:“然后你父亲便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同我说了些事情。” 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凌奕并没有详说。 见他如此,华歆也并不勉强,只是同他对视良久,才看着凌奕说:“我知道了。”他嘴角勾出一抹微笑,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笑道:“既是如此,想必父亲心中早有打算,现下我们该担心的,便是其他事了。” 他说着,伸出手去,指了指北方,那是皇宫的方向。 凌奕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覆□去,在他鬓角的梅花处印下一个轻吻,那梅花已然被药膏遮盖,并不露痕迹,而凌奕却精准地找到了那处地方,仿若华歆身上的每一处,他都了若指掌一般。 华歆被他突然起来的亲吻弄得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道:“你当如此,这事便算了么?”他冷哼一声,嗔怒道:“等此事了了,我定会同父亲问个清楚。” “你说了算。”凌奕轻笑一声,摸了摸鼻子,低声回答。 见他如此乖顺的样子,华歆满意地笑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你昨夜所说,可是当真?” “嗯?”凌奕看着华歆的笑容,放下心来,他有些疑惑地看了华歆一眼,对于他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昨夜所说,今日七夕夜,要去福宁河看河灯,可是当真?”华歆见状,又问了一遍。 “你不想去?”凌奕挑眉问道。若是华歆不想去,不去便罢。 “去,为什么不去?”华歆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难得来一次京城,怎可不去看看这名动天下的福宁河的七夕河灯?”华歆说着,冲着身边的俊美少年狡黠一笑,“况且我进京那日便说过了,像你这样的美人,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上街?京城之中人声繁华,妖精鬼怪也众多,你若是被人劫走了,我可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凌奕看见他那故作轻浮的样子,忍俊不禁,带着些许无奈道:“那便劳烦少主看紧些,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那精怪劫走,怕就没命了。” “那是自然。”华歆笑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应了。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一齐笑了出来。 是夜,白天的燥热散去,夜风送来一阵阵的清凉。大齐的都城之内,更是人声鼎沸,平日里便歌舞升平的京城,在这一年一度的七夕佳节里,更加繁华。就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们也在侍婢们的陪同之下,出了府门,上街游玩。 而七夕夜中,最热闹也最繁华的,便是京城西北了,在哪里,流经了整个京城的福宁河蜿蜒而过。平日里,这个地方同京中那些富丽堂皇的贵人府邸和热闹非凡的城西集市比起来,并不起眼。然而七夕却不同,在七夕的夜晚,这里都会举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灯会。 然而灯会并不稀奇,这里让人记住的,是那成千上万的河灯。没有人记得这个习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每一年的七夕,宫中都会派人在此放下第一盏河灯,祈求上苍护佑,国泰民安。在那盏河灯之后,便陆续会有百姓将河灯置于河中,上面写上愿望,京中的百姓们相信,这一夜的河灯,会顺着福宁河,流入大海,连带着将自己的心愿,带给远方的亲友和爱人。 灯会的人群之中,一蓝一红两个身影并肩而。 身着蓝色锦衣的男子面容俊美,介于少年同青年之间,明明是属于少年之人的青涩面容,却在眉眼有着属于成人的矜重,他在人潮之中半侧着身子,将身旁的人护在内侧,低垂的侧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形状优美的唇瓣张合着,像是在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趣事。 被他护在身侧的,是一个红衣少年,少年年纪并不大,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束在发冠之内,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满载着笑意,他抬起头同身侧的蓝衣少年说着什么,不时地点点头,像是附和着什么。同那蓝衣少年比起来,红衣少年过于漂亮了些,但是却不带丝毫女气,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连带着他身上的那件红衣,也无端让他穿出了一丝英气。 两人的容貌气质皆为上品,在这夜市之中颇为显眼,不时会有路人转过头去,看两人一眼。 华歆见了,挑眉调笑道:“这还不曾到灯会呢,便有多少人回头看你了。” “你又知道他们不是看你?”凌奕轻笑一声,侧头看了他一眼,“阿歆可是比我好看多了。” “嗯,但是山精鬼怪们喜欢的却是你啊。”华歆抬起头,笑眯眯地点头应了,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说道:“自出府到现在,跟在我们身后的人都换了好几拨了,我刚刚去买糖人的时候,身后可是没有野狗跟着呢。” “所以才要劳烦少主同我一道出门,不是么?”凌奕闻言一笑,低下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道:“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那些野狗,到底有没有主人?” “既然陪你出来了,自然要奉陪到底了。”华歆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凌奕笑着没有做声,只是握紧了身侧华歆的手,快步朝着那个摊位走去。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隐在暗处的两个黑衣男子对了眼神,快步追了上去。几个孩童在人潮之中追逐打闹,不小心撞上了其中一人,那人后退一步,低头看了过去,便看到一个孩童跌倒在地。许是跌地狠了,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放声哭了起来。 见状,黑衣男子皱起了眉头, “抱……抱歉!”在那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隐在暗处的两个黑衣男子对了眼神,快步追了上去。几个孩童在人潮之中追逐打闹,不小心撞上了其中一人,那人后退一步,低头看了过去,便看到一个孩童跌倒在地。许是跌地狠了,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放声哭了起来。 见状,黑衣男子皱起了眉头, “抱……抱歉!”在那 第八十八章 “这是第几拨了?”华歆站在一处酒楼的屋檐处,低头看着不远处的小摊上离开的两个黑衣男人,转头对一旁的人说道,“我说了要同你一道出来,果然是对的。(..info好看的小说)” “你说的,自然都对。”凌奕凑近他身旁,低笑一声应道,顺着他的目光便看到了那两人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却很快放松开去。 “你师父在你身边待了几年?”华歆对于他这般有些刻意的讨好嗤笑一声,没有在意,却开口问了个无关的话题。 “五年,怎么了?”凌奕见了他的神色,心中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回答道。 “我说呢,怎么样也是千阳阁大弟子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怎得如此不上心。”华歆说着,抬了抬下巴看向街对面的小摊,“这是欺负你师父只在你身边待了五年,你又一直身体不好所以内力有限?” 凌奕闻言勾起嘴角,知道他指的是跟来的探子武功太低,能力有限,所以才会被华歆同凌奕发觉。 “我们在这站了半个时辰了,再不出去,这河灯会可就要散了。”华歆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他转过头看了因着他的嗤笑而退后了些的凌奕一眼,叹了口气,伸手将那人的手拉了,开口道:“走吧,总不至于为了些宵小,连生辰都不过了。” 说着也不等凌奕反应,径自起身朝着街对面走去。两人原本隐在暗处,又特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在这人声鼎沸的灯会之中,若不仔细寻找,很容易将两人忽略过去,因此两人突然自小巷中出现也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去买盏河灯?”凌奕被华歆拉着,在人潮之中配合着他的脚步,边走边问道。 “好啊,七夕灯会不放河灯,也算白来了。”华歆点点头应了,走到一家摊位面前,那摊主是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左右的老头,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清晰的印记,华歆的眼神在摊位上扫过一眼,指着之中两盏莲花灯说道:“老丈,劳烦来两盏莲花灯。” “好嘞,两盏莲花灯,一共六文钱。”那老头笑着应道,起身麻利地将两盏河灯递与华歆,开口说道:“小公子拿好。” 凌奕将钱递了过去,又伸手从华歆手中接过一盏河灯仔细看了起来。 “这里有笔墨,小公子可以将心愿写于其上,然后将这河灯点了,放入河中,让它顺流而下,这河灯啊,定然会将公子的心愿带给天上的神仙。”那老者看到凌奕看着河灯若有所思的样子,指了指一旁的小桌上放着的笔墨说道:“这是京中七夕的习俗,看两位公子的样子,怕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老丈怎么知道我们是第一次来京城?”华歆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地问道。 “看到那边的酒楼了没有?”那老者笑了笑,指着街对面的一排酒楼说道:“每年的七夕,福宁河上都会放河灯,这规矩打我小时候起就有了,这可是京城之中一年一次的盛会,多少公子小姐都在这一天上街来寻意中人的?但是到底是贵人,这街上人多嘴杂的,总怕冲撞了不是?”那老头说着,露出有些不明意味的微笑,“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啊,这每年七夕福宁河边的酒楼之内的包厢都会被达官贵人们定走。” “我们两又不是什么闺阁小姐,不去定那些包房喜欢四下走动也是正常的吧?”凌奕像是对于老者的回答并不满意,不以为意地反问道。 “公子这就不懂了,这里平日里也没多少人来,酒楼一年也就指着这一气儿的生意,因此这包厢的价格……”那老者停顿了一下,指着其中一间酒楼的窗户说道:“就说雅集楼的那一间吧,去年的价格是十两银子一个晚上,十两银子哩,老头儿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但就是这样,这酒楼的包间也是供不应求,不为别的,就为了贵人们的那些个‘面子’,倘若哪家有尚未婚配的公子小姐啊,不管人来不来,都保管要定下一家的。(..info好看的小说)” “老人家倒是知道得清楚。”华歆轻轻一笑,指着那遍布着河灯的福宁河问道:“那不若老人家告诉我们,这福宁河内,哪儿最适合放河灯?我瞧着这人多得,怕是灯还没放呢,人都要被挤下去了。” “哈哈……公子真会说笑。”那老者笑了几声,有些得意地道:“不过公子算是问对人了,老头儿别的不行,对于这城西啊,却是了若指掌。喏,看到那儿了没?”老者抚着胡须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巷子说道:“从那个巷口进去,朝左拐走一会儿,就能看到福宁河的支流,那儿人少,您将河灯放入河中,它自己便能同这些个河灯飘到一处,也省的去挤了。” “那便多谢了。”华歆笑着,冲那老者拱了拱手,拿了河灯便同凌奕朝那巷子走去。 那老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被人潮淹没,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唉……!公子!公子你们还没在河灯上写字呢!” 然而两人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哪里还能听到这老者的呼唤呢? 凌奕一手牵着华歆,一手托着莲花灯,慢慢地走着。两人依照那老者的话,进了小巷,然后向左拐进了一条后街之中。同前街的繁华热闹比起来,这后街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对于这样的沉寂,两人也并不在意,没了前街那般的熙熙攘攘和摩肩接踵,后街这样的宁静倒是更适合两人。 初七的月光并不如何明晰,身后不远处,一只野猫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两人的影子发了会儿呆,然后踮起脚尖,轻轻一跃上了墙头。它轻叫一声,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一转头,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华歆轻笑一声,转过去看了凌奕一眼道:“奇怪,莫不是狗怕黑?” “有些狗,总是要笨一些。”凌奕不以为意地笑笑,轻轻捏了捏华歆的手笑道:“倒是你,难得清闲一会儿,竟然还嫌起来了?” “不把觊觎你美色的山精妖怪一网打尽,我莫说清闲,连觉怕是都睡不好了。”华歆冲凌奕一笑,加快了脚步说道:“快些走,我总怕这灯灭了。” 凌奕笑着点头应了,同他一道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就来到了那老者所说的支流旁边――一条并不显眼的小河流过眼前,将街道一分为二,一座石桥将小河两旁的街道串联起来,街道旁临街的铺子大多都已经关上,想来店家也已经同旁人一道,去参加那一年一次的七夕盛会了,只留下几个小店还在屋檐挂着灯笼,用昏黄的灯光向路人昭示自己的存在。 街上没有多少人,只有偶尔孩童打闹着路过,华歆的目光自打闹的孩童身上收回,抬脚朝那小河走去,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去同凌奕说道:“我还当这种临河的小街只有江南才有呢。” “我也是第一次在北方的见到这样建式的小街,在北方倒是别有一番情致。”凌奕点点头,跟着华歆下了临河而建的台阶,看着华歆蹲下丨身来,将手中的河灯放之水中,双目轻阖,嘴中默念了些什么,然后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莞尔一笑。 凌奕伸手将华歆拉起,问道:“许了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红衣的少年狡黠一笑,摇头不语。他指着被自己放至在河中的那盏小灯,说道:“阿奕你快些,不然要赶不上了。” 凌奕看着华歆,突然间想起那些年,他在宫中过的生辰。那个时候,他已然是富有四海,雷霆雨露皆为恩典的帝尊,他的生辰,自然也是该普天同庆的日子。 每一年他生辰之时,钦天监同礼部,便会在夜里安排烟火大会,许多年后,同这七夕河灯一般,那一年一次的烟火,也成为了这京中七夕之夜特有的景象。然而每次,无论宫外如何热闹繁华,宫中总是冷清冰冷的,近臣们知道他不喜在这日喧哗,妃嫔们既然有心讨好,便更加在这日躲得远远的。 因此他每年七夕,总是一个人,带了一壶酒,寻一处屋顶就着那漫天的星光同烟火,慢慢饮了。最开始的那几年,还有无赦陪着,偶尔还能遇到回京续职的李琪。后来,无赦去了丞相府,李琪去了幽州,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那漫天的烟火,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兑现的诺言。 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诺言。 “阿奕,以后每年生辰,我都陪你一起过,好不好?” “阿奕。”华歆突然出声,打断了凌奕的思绪。 红衣的少年站在水边,水中的波光印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临风而立的仙人,他看着凌奕,微微一笑,轻启唇瓣,低声说道:“以后岁岁今朝,你我都一道放一盏河灯,如何?” “砰――” 华歆话音刚落,天边便升起一朵巨大的烟火,它在半空之中蓦然炸开,散出千万颗星光,犹如开放在暗夜中的昙花,一瞬,即永恒。 随后,接二连三的烟花在凌奕眼中飘散开来,他看着华歆的脸越来越近,而后唇上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 凌奕的眼帘终于轻轻阖上,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消散于两人的唇齿之间。 第八十九章 华歆蓦然退后,有些惊异地看着凌奕的脸上的水光。.info[]他认识的凌奕,向来都是笑着的,哪怕是当年他遭杀手追杀,在静安寺中养伤之时,华歆都不曾见他皱过一次眉头。 这些年来,两人相交甚笃,哪怕不在一处也经常会有书信来往。凌奕派了无踪常驻永安,华歆又怎会对于他的消息毫不在意?哪怕华歆想不到,华顾却是断断不会置之不理的,因此华家朱雀楼,每半月一次的例报之中,总是有那么一两张信笺是留给凌阳候府的。 然而无论是相处之时还是朱雀楼信笺之中的凌奕,都不是会哭的人。 华歆看着凌奕,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起来。 倒是凌奕,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冲着华歆微微一笑,手轻轻一托将那盏河灯送进河里,开口说道:“回府吧?” 华歆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愣愣地看着凌奕还有着些许水光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好。” 凌奕轻笑一声,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离开水边。 两人就这般沉默着回到了福宁河边,数以百计的河灯在福宁河中明灭不定,犹如万天星光一般。它们带着希望和思念顺流而下,去向遥远的远方。河边依然人声鼎沸,凌奕牵着华歆的手,一路逆着人潮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人潮突然响起了一声欢呼。 那是今夜助兴的舞姬们开始登场表演了,凌奕并没有回头,他拉着华歆加快了脚步,朝城东而去。 华歆被凌奕牵着,不是同经过的路人擦肩而过,他回过头去,便看到那高立的舞台之间,一群身着青衣的女子鱼贯而入,他们身形妙曼,盛装而来,仿若是来带了整个夏日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不知怎地,看见她们,华歆便徒然想起今日在七夕市上看到的那个青衣女子。他眨眨眼,转过头去看了凌奕一眼,阿奕让他下次见面离那女子远些,莫非他们认识? 华歆想着,便开口唤道:“阿奕。” “嗯?”凌奕侧过头,看着身侧的红衣少年,看到他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今天早晨在七夕市上看到的那个少女。”华歆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认识么?” 华歆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在提到那个女子时如此小心翼翼,好像他下意识地便知道凌奕不会喜欢自他口中听到这些一般。 凌奕有些惊讶于华歆的问题,他没想到华歆会这么问,犹豫了一下,他点点头说道:“听说过。”他一边小心地用身体为华歆隔出一些空间,让他不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一边低声说道:“当今圣上有个最小的妹妹,她母亲本是皇后宫中的一个宫女,却因先皇一次醉酒……后来,她母亲难产而死,皇后念她自幼失母,因此将她带在身边。她自小便喜穿一身青衣,唤名彤妍。” 彤妍公主自小便得皇后喜爱,又同太子一道长大,虽不是一母所生,却是一母所养。因此太子登基之后,对这个妹妹颇为照拂,尤其是章和三年,太后归天之后,圣上对于这个妹妹,便更加疼爱。因此对于她经常溜出宫,在京中闲晃的事情,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就是在他这般近乎纵容的默许下,彤妍才会遇到华歆。 华歆容貌俊美,不说潘安在世,却也算是万中无一。这样的长相,再配上那份随心风流的气度,在怀春的少女们看来,自然是如意情郎的最佳人选,况且华歆的性子,向来都不是个狠辣的,即使无意,他能做到的也只是礼貌地退开,希望对方能够知难而退。然而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天生便不知晓什么叫做“退却”的,比如他,比如彤妍。 其实某些方面,他和彤妍还是有许多相像的地方。比如他们都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比如他们认定了一人就至死不放手的执着,再比如,他们同样的步步为营和苦心孤诣。 然而这一次,你却没有机会了。凌奕在心中冷笑一声,对那个喜欢青衣的女子说道,这一次,我不会给你任何的机会。 “你是说……”华歆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凌奕道。 “嗯。”凌奕点了点头,低声道:“不管是不是有心,你都要离她远些,免得图生事端。” 华歆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此时已然走出了福宁河的沿街,步入了庆隆街,同白天的繁华不同,今夜的庆隆街上,十分冷清,甚至可以说有些萧条。偶尔几个行人路过,也是向着福宁街的方向而去,而背朝福宁河向东而行的,除了凌奕他们,几乎没有其他人。 华歆注意着身后不远处跟随的暗探,挑了挑眉,低声问道:“他们怎么还跟着?” “当做不知便好。”凌奕笑笑,转头同华歆说道:“回府之后,陪我在院中喝一杯?” “好。”华歆点头应了,回握着凌奕的手,同他一道向着城东走去。 两人行至侯府,已然是定昏之时了,华歆看了看紧闭的侯府大门,突然来了兴致,他转头冲凌奕狡黠一笑,放开了他的手,然而双足一点,轻轻地跃上了院墙。 他站在院墙之上,转过身来对凌奕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 凌奕见状轻轻一笑,施展身形也上了院墙,两人在院墙之上对视一眼,一跃便入了府内。 府内巡逻的侍卫们看到从天而降的两人皆下了一跳,张嘴便要喊“刺客”,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哑然无言。凌奕有些无奈地看了始作俑者一眼,却见到华歆抬头看着月亮,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只能笑笑,挥手让侍卫们退下,而后转过身看着华歆道:“这黑锅我帮你背下了,你要怎么谢我?” “小侯爷这话就不对了,怎地说是帮我背黑锅呢?好似这事儿你没有份似的,我真是要冤死了。”华歆有些无赖地笑着,伸手拉过凌奕的手,一边朝后院走去,一边说:“夜深人静的,别扰了旁人的清净,我们自己入府便是了。” 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凌奕一时之间只能哭笑不得。即便是不好扰了旁人的清净,也不能如你这般,翻墙而入吧?凌奕想着,却没有说出来,看着华歆的背影,只能苦笑一声,迈开步伐,跟上他的脚步。 一路上遇到的侍卫和下人见了两人皆恭敬的行礼,凌奕随手唤住一个,问道:“魏总管同裕德总管呢?” “魏总管在账房,裕德总管去了西苑。”那下人低头回道。 “还在西苑?”凌奕闻言一挑眉,沉吟一声开口道:“去将裕德总管叫到我院中来,就说我回府找他。” “是。”那下人低头应了,转身快步朝西苑而去。 凌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同华歆对了个眼色,才快步朝着主院而去,华歆跟在他身后,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主子。”裕德听了传唤,急急忙忙地进了主院,冲着负手立于荷花池边的凌奕躬身行了个礼。 “来了?”凌奕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指着池中的荷花说道:“这荷花池填平了以后,你说种些什么好?” 裕德蓦然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一般。夫人生前最爱的,便是这不枝不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荷花,自主子十岁之后,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总是有着这样的一池荷花,那些荷花,就好似主子对于夫人的思念一般,平日里并不如何显眼,却是在无时无刻地昭示着,即使不在人世了,这凌阳候的侯府主母,依然是那个婷然玉立的侯府千金,他的儿子,便是这侯府的小主人。 然而今日,主子却突然同他说,要将这荷花填平。裕德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到底只唤出一句:“主子……” “再过些日子,我便要被正式册封为世子了,从此之后这侯府的荣辱,便有一份在我肩上了。”凌奕没有理会裕德反应,径自开口说道:“受封大典过后,我们也该离京回凌阳了,那个时候想必也该是初秋了,这花也该谢了。我们走之后,这院子可能许多年都不会有人来,京城不必凌阳,北方的天气,到底不适合这些花。”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裕德道:“明日找人来,将这池子填了吧,总归是要谢的,何必到时候让人看了难过?” 裕德看着凌奕,这个当年在雪夜中天真聪慧的孩童已然长成了这般眉目清朗玉树临风的模样,只要是他想要的,自己拼尽全力也会达成所愿。裕德躬下腰身,低声应道:“是。” “不知凌阳城西的庄子今年的收成如何?”凌奕话题一转,看着南边感叹道:“这一转眼,离开凌阳已经两个多月了,不知父亲在府中,可否安好?” “侯爷身体健朗,自然一切都好。”裕德低声说道,抬起头来悄悄看了一眼凌奕的脸色,他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主子突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 就在裕德疑惑的当口,一个红色的身影踏着漫天的星光,进了院子。他的脚步并不快,可是转眼便到了眼前,他冲裕德微微颔首,举起手中的白瓷酒壶,对凌奕笑道:“来,喝酒。” 凌奕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点头应道:“好。” 那笑容,如明烛天南一般,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第九十章 这一次,华歆倒是没有先醉过去,两人酒量相当,又是为了助兴,心中自然有些分寸,待得微醺之时,已然是后半夜了。.info[]华歆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晨星,伸手拉了凌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眨了眨眼睛,冲一旁的裕德唤道:“裕德,你……你来,帮我把阿奕扶回屋内。” 凌奕靠在华歆身上,闻言轻笑一声,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还没到走不动路要人扶的地步。”他说着,环住华歆的腰,朝前迈了几步,而后停在原地,转过头去看着华歆道:“你不走?” 华歆抬起水波潋滟的眸子,明明该是带着些许媚气的动作,他现下做出来却带着一丝天真呆愣的可爱,他眨眨眼睛有些迟钝地迈出一步,回答道:“啊……走,走。” 裕德看了看华歆又看了看凌奕,在心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半步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两个喝得有些上劲的少年相持着朝房内走去,好几次眼看就要摔倒,裕德的手已然伸出却在半路硬生生的停了下来――那两人即使喝得手脚有些不停使唤了,也还是记得身旁站着的是谁,也还是会尽力拉住对方的手,不让对方跌倒。 直到两人折腾到房中,换好寝衣歇息,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裕德看着床榻之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摇了摇头,勾起一抹无奈地微笑,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轻轻将门带上。却在一转身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眼角有着朱砂痣的青年站在院中,看着自房间中退出来的裕德,对他招了招手。后者迟疑一会儿,抬脚走了过去,“主子刚刚睡下。” 裕德一边伸手指了指院门,示意他退出去,一边低声问道:“西苑那位,可还安好?” 无赦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走去,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低声问道:“华家少主呢?” “同主子一起歇下了。”裕德轻声说道,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露出一丝微笑。 见他如此,无赦也不再问,只是眨眨眼,低声说道:“昨夜无程传信,说凌瑞明日便到京城了。” “这么快!?”裕德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地问道:“昨日不是还说刚刚过青州府么?” “说是连夜赶路。”无赦说着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纠结于这个话题,他看了看院内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裕德,低声说道:“无踪刚刚回来过一次,他同我说,歌钦昨晚不曾动作。” “等主子醒了我自会同他说。”裕德闻言皱起了眉,他看了一眼无赦,点了点头,说道。 “那我先回西苑了。”无赦说着,冲他点点头,转身便朝西苑走去。 在他身后,裕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后院走去,那是下人们的住处,这个时辰,也该让下人们准备早膳了。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盘算着等凌奕起身之后该如何同他说起这些,又有那些话要避开华歆单独与凌奕说。裕德想了想,随即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当年的主子如何打算的他不知道,但是现下,他却清楚,主子不会有事想要瞒着华家少主,至少在京城这段时间的事情,他是不必瞒着华歆的。 就是不知道,等凌瑞入京之时,西苑的那位该何去何从。凌瑞可不是旁人,没有那么好打发的。 裕德想着,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华歆是被阳光照醒的,他睁开眼睛,抬起手遮挡了一下盛夏过于刺目的阳光,然后轻轻皱起眉头。可能是因为前一夜喝了些酒的原因,额头一下下地突突跳着,有些疼,他低声唤了一句:“阿奕。” 然而熟悉的声音并没有响起,他放下手,适应了光线的眼睛睁开来,环视了一圈屋内,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华歆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坐起身来,准备去取放在床边的衣服。 一整急促的脚步自屏风后传来,不一会儿,裕德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您醒了?”裕德看到坐起身来的华歆,躬身行了礼,说道:“主子有事去了前厅,见您睡得沉便没有唤您。”裕德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到华歆手边。 华歆点点头,表示了解,他接过裕德递到手边的茶,仰头喝了,才开口说道:“谁来了?” 府中的事情,自然是不需去前厅的,以华歆对凌奕的了解,自己没醒的时候,若非真的有事,他也不会先行一步。 “京城府尹那边的人。”裕德伸手接过杯子,低声答道。他将杯子放回原位,上前伺候华歆起身,就如同伺候凌奕那般,没有半点怠慢。 华歆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任由裕德伺候自己穿衣,他动作自然,仿若裕德这般照顾自己本就是应当。他皱着眉头寻思良久,才低声问道:“是卢飞?” “嗯。”裕德点头应了,低身为华歆穿上靴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华歆紧皱的眉头,开口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华歆摇了摇头,伸手拿过一旁的外衣穿上,低头对裕德说道:“裕德你帮我束发,快些,我去前院看看。” “是。”裕德应了,站起身来取了一旁的梳子,便要为华歆束发。 华歆没有在意裕德的动作,他看着院中的飞来飞去的小鸟,皱起了眉头。昨夜他同凌奕去了福宁河的灯会,按理来说,在凌奕即将获封世子的时候,无论是丞相还是宫中,都会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上心才是。再加上凌奕同自己交好已然不是秘密,自己又历来喜穿一身红衣,即使是用了药膏盖住了鬓角的梅花,自己同凌奕那般亲密地同进同出,要猜出自己的身份也不是难事。 可是昨夜灯会,跟着他们的,却是些武功内力皆为下等的暗探,那些暗探的存在,仿若就是在告诉两人,你们被人盯上了。这样的暗探,自然是被他同凌奕借着人潮摆脱了去,照理来说,这个时候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暗探们都该紧张才是,然而他们却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竟然毫不在意。虽然两人最后现身买河灯时被跟上了,却直到两人回府之时,那些暗探才出现。若是两人想要做些什么,那半个时辰的时间,已然全部做好。 既然不是想盯死他们,那么为何要派遣暗探跟随?这般多此一举的动作,华歆想不通。 然而更加让他想不通的,却是侯府之内亦无暗探。他同凌奕选在昨夜出门,自然是为了引开在那些紧盯着侯府的目光,无论成功与否,在两人的预计之中,那些人总是会派人来暗探侯府的。侯府之中莫名地出现了一个凌奕的小师傅,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却也断然不会被有心人忽略过去。 无论是怀疑言兆身份的,还是单纯想要看看凌奕留了什么后手的,或者是冲着凌阳候府一脉来的人,都定然会弄清楚言兆的身份和来历。因此凌奕才会特地留下了无赦在西苑,让他打发前来的暗探,然而侯府却是风平浪静。 虽然昨夜他不曾见过无赦,却十分肯定侯府并无人来探――若是有人,无论多晚,无赦定然会前来禀报,然而裕德一直陪着他们直到卯时,都不曾开口提醒两人少喝些,无赦也不曾出现,便说明整个侯府,这一夜都风平浪静。 那么,那些对凌奕,对长平候府虎视眈眈的人,都去哪儿了呢? 华歆皱着眉头自院中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停了动作垂首在侧的裕德,低声问道:“好了?” “嗯。”裕德点点头,起身便去取铜镜,“华少主看看……” “不用了。”华歆摆摆手打断了裕德的话,他站起身来,快步朝门外走去,边走边回头说道:“我去前院看看。” 裕德将铜镜放下,小跑着跟上华歆的步伐,低声说道:“少主你慢些。” 华歆闻言停了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得裕德跟上之后,才低声说道:“抱歉,一时心急,忘记了。” “奴才惶恐!”裕德赶忙躬身说道。 华歆见状轻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放慢了脚步。 前厅之中,气氛凝重。 凌奕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右手的手指扣在扶手之上轻轻敲打了几下,又抬眼看了看已然有些坐不住的卢飞,才开口说道:“你是说,我昨日刚刚送到衙门的那株血珊瑚,失窃了?” “是。”卢飞站起身来,伸手擦了擦 “哦。”凌奕轻笑一声,拉过华歆的手道:“这位是永安华家的少主,华歆。” 凌奕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右手的手指扣在扶手之上轻轻敲打了几下,又抬眼看了看已然有些坐不住的卢飞,才开口说道:“你是说,我昨日刚刚送到衙门的那株血珊瑚,失窃了?” “是。”卢飞站起身来,伸手擦了擦 “哦。”凌奕轻笑一声,拉过华歆的手道:“这位是永安华家的少主,华歆。” 第九十一章 卢飞闻言呆立在原地,半响才回过神来。永安华家的名声,他自然是听过的,也知道这华家常年居于永安,并不在外走动,尤其是华家嫡系,甚少露面,只有每一代的少主,会在束发之前出外游历一番,只有这个时候,这天下人才能偶尔一睹那“神算华家”的风采。 他虽是公门众人,也经常在江湖走动,却到底出身低微,也不是谁人的心腹。因此凌奕同华歆相交的事,虽然在有的人来说,已然是旧闻,对卢飞来说,却是一桩新鲜事。他看着自然地坐在凌奕身旁的华歆,眼神之中有些诧异,他想不明白,传言中神秘莫测的华家少主,为何会出现在京城的凌阳侯府别院?又为何会对侯府的事情贸然发声? 但是看他同凌阳候世子那熟稔的样子,显然不是初识。卢飞出身贫寒,能混到如今自然是有其自己的本事。他思绪转过一轮,便清楚,现下断然不是同华歆较真的时候,先不说他的身份,既然他在这侯府中能这般自然地接话,亦不见凌奕有任何不悦,这已然表明了这位新晋的凌阳候世子的态度。 因此卢飞冲华歆拱了拱手,见了个礼,抬起头来朗声道:“原来是永安华家的少主,久仰久仰。” 华歆勾起嘴角,对他微微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自然地接过一旁裕德送上的茶盏,轻抿一口也不说话。 对于华歆这般近乎无视的态度,卢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凌奕一眼,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那株珊瑚是在何处失窃,又是何时发现的,卢大人可否告知在下?毕竟是滕家送来的东西,不管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都是滕三爷的一番心意,而如今……”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却是我理亏了。” 卢飞听着,冷汗就下来了。凌阳候世子说是理亏,但是事情若真的追究起来,却哪里跟他有一丝半点的关系?莫说滕家本是好意送一株血珊瑚,却被自己道出“疑似”被人动过手脚,就算那株血珊瑚真的是被滕家人动的手脚,然而此事事到如今,谁又敢开口说凌奕半句不是? 然而如此以来,便必然有人需要站出来,为此事负责。既然不是滕家,不是凌奕,便只能是他。 卢飞一瞬间便变了脸色,他看看凌奕,又看看华歆,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开口。 倒是华歆,却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一般,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抬起头来看了卢飞一眼,笑道:“卢大人?金刀捕快卢飞?” “是,正是小人。”这个时候,卢飞已经不敢再自称在下了。如今皇室式微,寻常百姓们看不出什么,而在京城公门任职多年的卢飞却是知道,这个时候,他身后京城府尹的牌子却定然护不住他,况且……他在心中冷笑一声,那府衙之中的人,想不想护他周全还是另外一说。 “卢大人客气。”华歆轻轻一笑,转头看着凌奕道:“丢失的那株珊瑚,便是我同你要的那株?” “嗯。”凌奕点点头,看了一眼卢飞,同他解释道:“那日滕家送血珊瑚来时,华歆亦在场,他见那珊瑚品相成色皆为上乘,便向我开口讨要,说是要带回华家放置于神龛前为我祈福七七四十九天,待得期满再着人奉还。” “只是我传信回本家着他们准备,到头来这本是明日便要送出京去的血珊瑚,却失窃了。”华歆接口道,他看了一眼卢飞,站起身来冲他拱了拱手,道:“我初闻消息,心中不快,出言不逊之处,还请卢大人见谅。” “少主客气!少主客气!”卢飞赶忙上前一步回礼道:“此事说起来,是我等的失职,少主这般,小人实在惶恐。” 华歆是何等身份,华家在大齐又是何等的威望?华家所供奉的神龛,传言之中是守护整个天下的天神的精魂所在,当年上古天神平定四方,驱妖兽,斩邪魔,为八荒之内的凡人们造一方乐土,为天下敬仰。有一凡人自始至终跟随在他身边,最后天神归天之时,曾留下一抹精魂,镇守这天下的太平,并且赐下祝福,让那人有通天彻地之能,能知天命,改命轮,让他在自己走后庇佑这一方生灵。那个凡人,便是华家的先祖。 能让华家将东西供奉在神龛之前祈福,这天下怕是皇帝也没有这样大的面子,其中的事项和规矩必然繁杂,华歆既是开口,定然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而现下,那株血珊瑚不知所踪,那华家上下的准备,自然也是打了水漂。这般情况之下,莫说华歆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就算是自己,也该是万分恼火了。 如此这般,那初见之时华歆的反应倒是在意料之中了,卢飞在心中松了口气,心想,好在华歆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纵使恼火也只是出言讽刺两句便作罢,若是换了旁人,自己怕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了。况且气劲过了之后,华歆还为方才的失礼向自己见了礼,这样一来,纵使心中有天大的气,也该散了。卢飞看着主位上的少年,倒是瞬时觉得他可爱起来。 卢飞的神色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凌奕的眼睛,他虽不知卢飞心中所想,却也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侧头看了一眼笑容可掬的华歆,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容,打一棒子给颗糖,泽安收服人心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既然如此,不若卢大人告知我等,那珊瑚失窃的具体情景如何?”华歆已然气消般地开口问道,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珊瑚我是见过的,有半人来高,无论是何用意,要将那么大一株珊瑚盗走并藏匿起来,绝非易事。况且京城府衙不必寻常州府,自然守备森严,要将它盗走并且不惊动府中的守卫,自然难上加难。” 卢飞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华少主所言甚是,我在知道珊瑚失窃的第一时间便知晓此事并非寻常的宵小所为,不说其他,就说我昨日早晨才将那珊瑚送至府衙,昨夜这珊瑚便失了窃,若说是巧合,这贼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些,况且这珊瑚珍贵,又牵扯甚广,我自然不敢大意,是亲点了府中身手数一数二的侍卫看管的,地方也是府衙之内常年放置同案件相关的珍稀宝物的地方,平日里就守卫甚严,那阁楼之内宝物众多,多有轻便贵重之物,而那窃贼却偏偏选了最不容易带走,也最不容易销赃的血珊瑚,这便不得不让我多想了。” 他看了看凌奕,有看了看华歆,抱了抱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问道:“小人斗胆问一句,世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嗯?”凌奕有些不解地看了卢飞一眼,问道:“得罪了人?” 见他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卢飞解释道:“本来,这珊瑚之上被人下了奇毒之是我的一面之词,是否真有奇毒尚不可知,需等府尹大人安排了验毒官看过之后,才能知道。”他停了一下,看着凌奕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然而无论结果如何,此事都同滕家脱不开干系,但是滕三爷纵横商道这许多年,一来他同世子并无仇怨,甚至还有些交情。另一方面,若是真要动手,以滕家的财势,这江湖上接人头生意的人多得是,滕三爷大可不必如此冒险。我所言可对?” 凌奕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主位上,垂着头脸色难看。 “是这么回事。”华歆点点头,附和道:“东西是滕家送的,不管结果如何,都有他们一份,但是他们却恰恰是最没有理由动手的。” “那么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滕家是被人陷害的,那么这么一来这血珊瑚会不会被检出有毒,便不管正在下毒人的事,他能下手自然有把握万无一失,那这血珊瑚在哪儿对真正的下毒之人并无损害。”卢飞看了一眼凌奕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第二,这毒就是滕家下的,但是我们刚刚说过了,滕家并无下毒的动机,也犯不着用这么冒险的方式去毒害一个世子,尤其是在南海商道上向来举足轻重的凌阳侯府家的世子。” “除非……”华歆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蓦然侧头看着凌奕,眼神中有说不出的惊异和怜悯。 “除非,那血珊瑚上的毒能让人看出出处,又或者,滕家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让滕三敢冒得罪凌阳侯府的危险。”凌奕抬起头来,冷声笑道。 凌阳侯府在如今的局势下,不说权势滔天,却也是大齐数一数二的侯府,况且凌奕身份特殊,他的母亲是长平候府的嫡女,舅舅是手握重兵的安远将军。安远将军至今无所出,这长平侯府孙少爷这一辈,单单只有一个凌奕,旁的不说,长平候同安远将军每年在凌奕生辰时都派人送上贺礼,还为他选下安远将军夫人的母家千阳阁作为师门,这等心思,对于凌奕,长平候府一脉自然是看重的。 若是对凌奕下手,触怒的定然不只凌阳侯府,还有长平侯府一脉。滕三是商人,商人自古逐利而行,冒着这等风险也要对凌奕下手,便是有人在背后许诺了更大的好处,又或者,那人有滕三不得不妥协的理由。无论是何种,那背后的人,都手眼通天,然而在凌奕即将受封的此时此刻,这样的动作,都是在公然同宫中叫板。 一时之间,厅了沉默了下来,对于此事,众人心中皆有了猜测。 “世子,此事事关重大,小人一个人做不了主。”最后,还是卢飞打破了沉默,他对两人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府尹大人的意思,是启禀圣上,让圣上定夺。” 凌奕同华歆对视一眼,沉吟一声,道:“好,如此便劳烦府尹大人了。”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今夜瑞儿,便要进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我日更三千坚持一月的份上,你们宠幸下我的专栏和留言可好? 第九十二章 凌奕的话,让大厅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info好看的小说) 卢飞闻言心中一跳,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般地拱了拱手道:“既然世子应允,我便先行告辞,回府尹大人那里复命了。”他神情恭敬,看着凌奕的眼神之中有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嗯,辛苦卢大人了。”凌奕却像是没有看出来一般,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卢飞见状,动作停顿了一下,有些失望地垂下脸,然后又看了一眼华歆,才转身离开。华歆却是在是卢飞转身之后有些吃惊地看了凌奕一眼,自椅背上直起身来,张口便要说些什么,却被凌奕一把抓住了手。华歆侧过头去,便看到凌奕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华歆同凌奕对了个眼色,最后到底放松了下来,慢慢靠回了椅背之上。等到卢飞出了院门,已然听不到两人的交谈之后,华歆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同他说?” “说什么?”凌奕轻笑一声,看着华歆反问道。 华歆气息一滞,同凌奕对视半响,才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然而那神情,却也还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 凌奕见了,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安静的轻啜起茶来。 就像卢飞所说的,此事事关重大,莫说他,就是京城府尹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因此上报皇帝,让他定夺几乎可以算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了。卢飞只是一介捕快,即使是江湖和公门都颇有声名,却到底还只是一个为人差遣的捕快。官场之上,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样的事情,他说了自然不算。 然而此事,却是由他的一句话开始的。 当时在凌阳侯府之内,是他说那株血珊瑚被人动了手脚,才开始了这诸多的事端。无论是凌奕开口将血珊瑚送去府衙,还是滕家主管自困于滕家会馆,都是他那一句“小侯爷怕是要枉死了”起的头,而偏偏,此事本就不关他的事。他这般作为,无非是想要攀上凌奕这个高枝,就连今日他出现在侯府也是如此。 既然此事他做不了主,上报圣上已然成了定局,那么需不需要凌奕点头,已然不重要。至多,便是过来通知凌奕一声,血珊瑚失窃了。然而此事,却不一定要卢飞前来,他来了,固然能担得起一句“敢作敢当”――东西是他带走的,现下失窃,他来侯府告知凌奕,也是应当。 可是此事偏偏又不该他来,既然卢飞看出了不妥,难道旁人就看不出来?既然旁人能看出来,那么事到如今,这血珊瑚失窃与否已然不是问题。血珊瑚的失窃,已然将它被动过手脚一事坐实了,所以无论这血珊瑚失窃与否,他于凌奕,都有救命之恩。这个时候,他若上府来报,便有挟恩图报之嫌。 这些卢飞不可能不知道,然而他却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此此事牵连甚广,明面上的便有凌阳侯府,滕家,和华家。那背地里呢?是谁威逼利诱滕家下的手?滕家又是为了什么不惜得罪凌阳侯府和长平候府?最重要的,这场不动声色的暗杀之后,是谁,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般想来,莫说卢飞,就是京城府尹,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此事是由卢飞的一句话开始的,到最后无论结果如何,他定然是躲不开的,因此,他便需要一张护身符。 京城府尹自然护不了他,因此他才想到凌奕。 只是,无论真相如何,在旁人眼中,凌奕现在却只是一个等待赦封的侯府嫡子,他什么都做不了。因此,他装作没有看见卢飞眼中的那丝期待。一个自保尚且堪忧的侯府嫡子,要如何才能保得一个早有威名的金刀捕快? 华歆虽然暂时想不明白,但是凌奕知道,过些时候,他定然能想通――凌奕不可能为了一个京城府尹中的捕快,而将自己暴露在旁人的视线之中。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华歆便回过神来。他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凌奕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低声问道:“你是故意的?” “我担不起这个风险。”凌奕点点头,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说道。 华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后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做声。 “况且,卢大人既然仗义执言,想必对于此事的发展,定然有所准备。”这才是最让凌奕担心的,若是卢飞不开口,那么便不会有人看出异常,可明明同他无关,他却开口惹出这许多事端。这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既然卢飞平白无故地卖了凌奕这么大的一个好处,想必他想得到的,定然不知这些。 因此,他定然已经想过了凌奕的反应,那么凌奕今日的反应定然也会在他的意料之中。 华歆皱着眉头,思绪转过一轮,便已经明白了凌奕的心思。不再纠结此事,华歆开口问道:“你刚才所说,凌瑞今日会进京?” “嗯,瑞儿派了人先行一步,今早门房传来消息,说是今日傍晚进京。”凌奕点了点头,回答道。 “前日不是还说刚过了青州么?”华歆挑眉问道,看了一眼凌奕,忽而笑了起来:“难道是为了赶上你的生辰,连夜赶路?” “是不是为了我的生辰不好说,但是连夜赶路却是一定的了。”凌奕说着,笑道:“七夕之夜,可是京城中公子小姐们上街寻找意中人的好日子,我要是瑞儿,定不会错过。”言语之中,竟是带了些许调笑的语气。 华歆轻声一笑,看着他道:“你说得如此委屈,侯府二公子要是在这儿,怕是要被冤枉死了。” 凌奕则像是被说起什么心事一般,敛了笑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裕德道:“吩咐厨房,晚上做只八宝鸭,再去问问京中哪家酒楼的螃蟹做得最好,买一份回来。”他说着,冲华歆解释道:“瑞儿爱吃鸭子和螃蟹。” “现在这个时辰,再去买螃蟹怕都不新鲜了,还是上酒楼去订一份比较好。”华歆点点头,附和道。 吩咐完裕德,凌奕站起身来对华歆说道:“前些日子你同我的那盘棋还没下完,今日可要继续?” “好啊。”华歆笑着起身,冲凌奕灿然一笑:“既然你开口相邀,我便成全你,定将你杀个片甲不留!”说着,也不等凌奕,转身便离开了前厅,向后院而去。 见他那志得意满的样子,凌奕无奈地笑了笑,抬脚跟上。 此时接近午时,屋外阳光刺目。凌奕同华歆对坐在书房靠窗的一方软榻之上,眼前的一张小几上摆着一副棋盘。屋外,裕德领着下人们在院中的树荫下远远观望,主子同华家少主下棋时,向来不喜旁人在场,说是嫌吵。 华歆自棋盘之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笑道:“卢飞现下,该是到府衙了。” “嗯。”凌奕点点头,落下一枚棋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你当真想清楚了?” 华歆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凌奕苦心经营的长龙之处,落下一字,截断了他的命门,轻声道:“专心。” 凌奕见状,轻笑一声,开口道:“那你怕是要成为百年来,第一个入宫的华家嫡系了。” “甚感荣幸。”华歆笑着,落下最后一子,抬起头来看着凌奕道:“你输了。” 凌奕无奈地一笑,投了棋子,端了手边有些微凉的茶盏发起呆来。 卢飞所言,那“疑似”血珊瑚上的奇毒,是由着一桩江陵的灭门之案才被卢飞所知。江陵是江州的州府,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十多年来,江陵只发生过一次灭门惨案――江陵华家。当年事发之后,华家家主震怒,也曾派出族中子弟前往江陵协助调查,朝廷亦十分重视,然而毕竟是府中众人光天化日之下持刀互看砍,目击者众多,州府最后官府匆匆结案,不说有功,却也是无过。 而现下,久不在外走动的华家嫡系却出现在了凌阳侯府之内,若说是巧合,怕是没人会信,跟何况出现的,还是华家这一代的少主,华歆。 华歆自然可以凭借那岐黄楼特制的隐梅膏将鬓角的梅花掩去,以此隐瞒身份。然而平日里也就算了,现下他却住在凌阳侯府的别院之中,在这凌奕的受封大典即将到来之时,天下不说全部,却是有一半的视线都集中在这里。华家向来为皇室所忌讳,平日里寻不着人,但在这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皇帝想要弄死华家的继承人不容易,要弄死侯府的一个客人,却是轻而易举的。 况且华歆进京多日,又住在侯府之中和凌奕同进同出,也丝毫不避讳两人之间的交情。华家少主进京,居于凌阳侯府别院的事情,怕早就摆在他人的案上了。 所以华歆才会在听闻京城府尹的人入府之时,在前厅现身。也是因此,凌奕才会在华歆出现在前厅的时候,毫不掩饰地向卢飞说出华歆的身份。 卢飞自然会惊异于两人的亲密,华家身份特殊,他回报之时定然会同府尹说起此事。那么之后,华家少主住在凌阳侯府的事情,便成了所有人的共识。华歆也由一个可有可无的侯府“客人”,变成了不能得罪的“华家少主”。再加上华歆年岁尚小,又常年居于本家,不在外走动,他的性情和脾气没有人知道,因此若非必要,没有人会轻易招惹于他。 这样一来,主动权便握在了凌奕的手上。这一点,自那夜无影回府之时,华歆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之时,便已然确定了下来。只是这样一来,华歆的存在必然会被皇帝放置明面上,既然京城府尹上报此事,那么皇帝为表重视,定然会召他入宫,到时,怕是华歆也会在应召之列。 凌奕垂目饮茶,在心中苦笑一声,到头来,华歆还是同前世一般,站在了自己身后。 第九十三章 酉时三刻,凌奕站在凌阳侯府门口外的街道上,看着巷口微微皱起眉头,良久之后,他转过头去,对裕德道:“派人去看看,怎么还没来?” 京城每日酉时两刻关闭城门,现下已然过去了一刻钟,凌瑞自青州而来,走得自然是南门,南门虽是京城之中最为繁忙的一道城门,但是凌瑞顶着凌阳侯府的家徽,他的马车旁人自然不敢阻拦,从南门过来,一刻钟的时间已是绰绰有余了。 “主子莫忧心,许是路上耽搁了也不一定。”裕德宽慰道,却还是回身招来了两个下人,让他们循着凌瑞来的方向去寻人,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凌奕说道:“这城门一关,街上人多,二公子坐在马车里,慢了些也是正常。” “嗯。”凌奕点了点头,眉间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态势,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若是已经入京,便再等等吧,我是怕他在城门关闭之前没有进城。” “二公子今早着人传信,说是今日到,他做事向来有分寸,想来不会赶不上的。”裕德这般说道,停顿了一下,躬身道:“不若,我着人去驿站问问?二公子入京,定会让人去驿部递了文书,驿部若有文书,主子便可安心了。” “那你去吧。”凌奕颔首应道,眼睛却没有离开不远处的巷口。 “是。”裕德低声应了,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传来了车辕压过路面的声音,凌奕抬眼看去,便看到两匹枣红色的大马拉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车的两侧竖起两面不大的锦旗,上面绣着一个“凌”字,凌奕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有些急切地上前两步――这是凌阳侯府的马车。 像是回应他的急切一般,马车在凌阳侯府的门前停了下来,还没有停稳,门就被从里面打了开来,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从马车内蹿了出来,脚轻轻蹬了一下,下人们连下马凳都来不及放,那道身影就已然站在了凌奕面前。 这时,众人才看清楚这人的样子。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头发规规矩矩地竖起,他面容秀丽,眉眼之间同凌奕有几分相像,却是多了几分天真的气息。 那少年双手拉着凌奕的袖子,仰起头看着他道:“大哥,瑞儿来啦。”他笑容灿烂,声音却是有些嘶哑,然而他却毫不介意地样子,拉着凌奕的手轻轻晃了晃,继续撒娇道:“大哥可有想念瑞儿?” “自然是想的。”凌奕笑着点点头,眉头却是微微皱起:“你连夜赶路做什么?好不容易出门一次,该好好游玩一番才是。” 凌奕的话像是戳到了少年的痛处一般,让他皱起了眉头,少年神色不快地转头看了马车一眼,说道:“本来想要进京为大哥庆生的,却到底没赶上。”他声音有些低落,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看了一眼凌奕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快要离开青州时下了场大雨,我被困在城中半日,耽误了行程。” 见他这般,凌奕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了,你的心意大哥领了,下回莫再这般了。天长路远,现在又不是什么太平年景,你连夜赶路,虽然走的是官道,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让爹和姨娘怎么办?让大哥怎么办?” 少年闻言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有些闷闷不乐地点头应道:“是,瑞儿知错了。” 凌奕见状,无奈地笑了一下,对他说道:“好了好了,大哥不训你了,不然回头你又要不高兴了。”他说着,牵了少年的手转过身去,一边朝府内走去,一边说道:“你舟车劳顿,先进府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吧。(..info)我让人给你在西苑边上备好了院落,那院中遍栽翠竹,想来你该很喜欢的。” “可是我想同大哥住。”少年一边往里走,一边开口道:“大哥,让瑞儿住你的院子吧?瑞儿保证乖乖的,绝不吵到你。” “不行。”凌奕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着少年因为自己的拒绝而露出不快的脸,说道:“大哥有朋友暂住府中,院中已经没有空余的房间了。再说,你堂堂侯府二公子,哪怕是在别院中,也该有自己的院落。” “朋友?谁啊?”凌瑞睁大眼睛看着凌奕问道。 “华家少主,华歆。”凌奕笑着说道,看了凌瑞一眼,带着些许调笑道:“你不是一直吵着闹着想要认识他么?” “他进京了?!”凌瑞吃惊地说道,一手拉过凌奕快步朝府内走去,嘴上不停地说道:“快些,快些!带我去见见他!” “你慢些。”凌奕一边跟着凌瑞的脚步往里走,一边说道:“泽安现下并不……” “阿奕?”他还没说完,门口便传来一个温和而清越的声音。 两人闻声停了脚步,转过身来,便看到一个红衣少年缓步自门外进来,他面带笑容,半束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漆黑的长发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金红的颜色,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笑容而微微眯起,挺翘的鼻梁下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让他周身原本凌然高傲的气息瞬间温和了下来。 京城的落日在他身后缓缓铺设开来,如同被火烧着一般的天空印照出大片大片金红色的云朵,那些光影落在身着红衣的华歆身上,却在一瞬间让观者有种错觉,仿若那些光亮是自他身上散开一般,仿若眼前这个红衣少年,才是这天地间的最耀眼的那个太阳一般。 许多年后,当凌瑞回想起他同华歆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仍会觉得那是他此生所看到的景象之中,最动人心魄的。虽然那个时候,凌瑞已然见过了千里波涛,体会过了长河落日,虽然说起来,那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道夕阳,然而却是这道夕阳,如此长久的印刻在了凌瑞的心里,让他之后哪怕走过了千山万水,哪怕经历了生离死别,都无法忘记。 凤凰临朝,不可一世。 华歆背对着夕阳,自敞开的府门之外缓步而来,逆光的脸上看不见太多的表情,只是那带着笑意的一声“阿奕”,却意外地让人心中一动。 那一刻,凌瑞福至心灵,开口唤道:“华歆……” 站在一旁的凌奕闻言轻挑了一下眉头,转过脸去看了他一眼,随后扬起嘴角,对着已经走到近处的华歆说道:“泽安,回来了?” “嗯。”华歆点点头,皱起眉头道:“滕家会馆人去楼空,我刚刚去的时候正好遇到卢大人,他似乎是有事在身,只同我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华歆有些迫不及待地同凌奕说着刚才在滕家会馆里的见闻,语气有些急切和不悦,却在看到凌奕身旁的少年时,尽数散了开去,他看着少年,轻笑一声道:“这是……瑞儿?” 凌奕微微颔首,伸手在凌瑞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说道:“嗯,这是我二弟,凌瑞。瑞儿,这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华家少主,华歆。”他说着,抬头看着华歆笑道:“自从上回见过你所作的“竹海凌云”图之后,瑞儿就一直嚷嚷着让我引见,说是……” “大哥!”少年红着脸,跺了跺脚,打断了凌奕的话,他抬起头有些羞赧地看了华歆一眼,低声喏喏地说:“我……我是凌瑞。”那模样,全然是少年见到钦慕之人的样子。 华歆见状笑了笑,温和地说道:“我同你大哥相交数年,他常常同我提起,府中有个机灵活泼的弟弟,便是你吧?” “嗯。”凌瑞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红着脸不敢看他。 “我此次进京,居于府上,多有打扰,还望二公子不要介意。”华歆继续道,却是抬起头来同凌奕对了个眼色。后者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华歆眸中深意一闪,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不!不……不打扰的。”凌瑞说着,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一般,抬起头来看着华歆道:“华……华少主,若是得闲,可否为我……为我再画一副竹海凌云?” “好。”华歆笑着点头应了,低下头去同凌瑞对视道:“你既然是阿奕的弟弟,便无需如此见外,若是不嫌弃,唤我华歆就好。” “不行!”却不想凌瑞摇了摇头,看着华歆一脸认真道:“既然是大哥的朋友,又虚长我几岁,长幼有序,我怎能直接唤你姓名?”他顿了顿,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脸上带着些许壮士断腕般的神色道:“我……若是少主不嫌弃,我唤你一声华大哥可好?” 他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了华歆一眼,直到看到后者神色不便,才松了口气。 “好。”华歆依然笑得一脸温和,他冲凌奕挑了挑眉,说道:“你常说你这二弟调皮捣蛋,我怎么瞧着乖巧得很?” 凌奕笑笑,正要答话,变看到一个灰袍男子自府门外的长街上快步而来,他神色一变,便敛了笑容。 其余两人见了,均转头顺着凌奕的眼神向外看去。 “大哥,这人……是谁?”凌瑞沉默半响,看着凌奕问道。 第九十四章 凌奕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两旁的随侍让开路来,他转过头去,看了凌瑞一眼道:“你先随裕德进府沐浴。” “可是……”凌瑞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不等他说完,凌奕便抬腿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华歆挑眉看了看凌奕,又看了看一旁有些呆愣的凌瑞,勾起一抹笑容道:“二公子连夜进京,想必是很疲累了,先入府沐浴一番吧。” 一直随侍一旁的裕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二公子,这边请。” 凌瑞看了看凌奕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华歆的笑容,最后犹豫了一会儿,对裕德道:“带路吧。” 说完,便跟随着裕德,朝侯府的内院而去。华歆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才收起笑容,转过头去看向门口。 门外,凌奕已然挂起了满脸的笑容,对着灰衣男子拱了拱手,唤道:“永福公公!” 那灰衣男子此时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他看着凌奕,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躬身回了个礼:“世子安好。”说完,他直起身来,朝府内看了看,便对上了华歆的目光。 华歆看着永福,勾起嘴角,遥遥的颔了颔首。 凌奕顺着永福的目光转过头去,轻笑一声道:“那是我侯府的客人。” 永福收回目光,又对凌奕欠了欠身,而后抬首说道:“奴才这次来,是奉旨宣召世子……同华家少主入宫的。”他说着,目光又朝华歆看去。 “传召华歆?”凌奕闻言一挑眉,有些奇怪地看了永福一眼道:“圣上传召华歆……这……可是出了什么事?” 旁人不清楚,他们这些诸侯却是知道的,华家的名望,向来为帝王所忌讳。莫说传召,若是可以,恐怕帝王连听都不想听到关于永安华家的一个字。好在华家平日里居于永安,从来不在外走动。两方倒也在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的奇异平衡之下,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只是现下皇室式微,应付起朝中诸侯们尚且有些吃力,跟某说腾出手来折腾向来不问世事的华家了。然而这个时候,华歆这个华家少主却出现在京城,还搀和进了一桩诸侯世子的暗杀案中,这对于京城的帝王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一个机会了。 同之前不同,这一次,人间帝王总算能够看一看传言中那个能知天命改命轮的家族的下代家主,到底是何心性,他出现在京城,又是何目的。平日里,因了先辈的誓约,暗探们只能在永安镇内蹲守,华家又向来警醒,这一辈的家主更是变本加厉,某说少主这般关系厉害的人物,就连华家族中的长老们,宫中也知之甚少。 而如今,华歆亲自送上门来,他若是没入京也就罢了,既然入了京,还堂而皇之地以华家少主的身份住在凌阳侯府的别院之中,那么高宜便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是这些,凌奕表面上仍要装作不明白的样子,他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看,才转过头去皱着眉头有些为难的同永福道:“公公,华歆的性子……我怕到时候冲撞了圣上,这……” “奴才知道。”永福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凌奕的想法。华家向来不出世,若是他不愿意,皇帝的传召对他们来说,完全可以不去理会,然而……“奴才只是奉命宣召而已,剩下的便要看华家少主的意愿了。”永福说着,躬身朝着凌奕身后行了一礼。 凌奕见状转过身去,看着华歆跨出府门,快步走至自己身侧。 “这位是……?”华歆敛了笑容,看了看灰衣男子,转头看向凌奕问道。 “这位是宫中的永福公公。”凌奕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他看着华歆道:“公公此次出宫,是奉命传召我们入宫。” “我们?”华歆笑着挑了挑眉,重复了一声。 “华家少主。”永福的身体躬得更低了,他低着头,低声说道:“奴才永福,奉圣上之命,请您和凌阳侯世子入宫一见。” “哦?请我入宫?”华歆有些倨傲地看了永福一眼,问道:“公公可知是因了何事?” “奴才不知,圣上只说相请,其余的……”永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华歆道:“其余的,便不是奴才能够过问的。” 华歆闻言轻笑一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色,转头看着凌奕道:“那便快些吧,天都要黑了。” “是。”永福低声应道,转过头去指了指巷口道:“少主,世子请随奴才来。”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不知何时,巷口处竟然停了一辆马车,华歆同凌奕对视一眼,勾起嘴角,抬腿朝那马车走去,凌奕在原地看着华歆的背影,有些担忧地看了半响,才叹口气,跟了上去。 待两人离开之后,永福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侯府门口的牌匾,一声不响地跟上。在他们身后,身着白衣,眼角有着朱砂痣的青年缓缓自府内走出,没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那儿的,之间他看了一眼巷口,冲着侯府的仆役们招了招手,下人们会意地赶着自千里之外的凌阳而来的马车离开前门,它将绕过长街,自侧门入府。而在它身后,凌阳候府的下人们训练有素地低着头鱼贯而入,府门便在着一片的寂静之中,轻轻的合上。 侯府门合上发出的声响让永福心中一动,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侯府大门,而后快步朝着马车走去。 圣上,已经等了太久了。 载着凌奕同华歆的马车自巷口而出,入隆庆街之后向西行,半个时辰之后便到了皇宫东门。永福出示过腰牌之后,马车缓缓驶入东门,在一片不大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二位,到了。”马车外传来了永福的声音。 凌奕推开车门,弯腰走了出去,等他站定便回过身去将手递给华歆,道:“小心些。” 华歆搭着凌奕的手,跳下了马车,他的视线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有些惊讶。 “入宫的马车只能走到这儿,再往前去,便是禁宫了。”永福见到华歆的表情,低声解释道,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两座轿撵,笑道:“皇上已着人备下了轿撵,二位,请。” 华歆看着那竹制的小撵,笑道:“皇上倒是想得周全。”说着,也不理会身旁两人,径自便寻了一座坐了上去。 凌奕在他身后,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永福一眼,抬脚跟上。倒是永福,像是没有听见刚刚华歆那般略带不敬的话语一般,躬身更了上去。 两人坐在轿撵之上,一前一后地朝着那深宫而去。此时,太阳的最后一抹余光自两人头顶划过,为覆盖在皇宫上的琉璃瓦披上一层七彩的霞光,也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打下斑驳的光影,然而许是这宫墙颜色太过凝重,而这宫墙围起来的道路太过深远幽静的原因,那些光影不仅没有丝毫祥瑞之感,反倒让人觉得有些阴森之气。 华歆坐在轿撵上,看着朱红色的宫墙微微皱起了眉头。当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之后,这皇宫之中便更加幽暗起来,即便是在盛夏,也无端让人觉得寒冷。华歆抿着嘴唇,皱着眉头看着前方,只觉得这条路长得有些过了头,好似一眼望不到头一般。住在这样的地方,人心,怕都是冷的吧?他突然想起这句话,忽而一笑,便转头看着一旁的宫墙发起呆来。 永福跟在轿撵的侧面,他看见华歆看着宫墙,便低下头去勾起了嘴角。皇宫东门的小道,是整个外宫之内最长也是最阴冷的地方,当年大齐太/祖起兵之时,便是自东门入的宫,前朝的末代皇帝,也驱使着宫人和仅存的将士们在东门抵抗。就是在这条小道之内,数百人手持刀剑相互砍杀,刀刃钝了,剑刃卷了,便以身相搏,他们不能后退,因为没有退路。那一夜,这条宽度不足三丈的小道内,血肉横飞,那些残肢和血肉,铺就了太/祖皇帝入宫的道路。事后,这条小道足足半月不曾有人踏足,哪怕是已经将尸骸收敛,但是浓重的血腥味还是引来了一群蝇虫,他们盘旋着,聚集着,仿佛在赴一场盛宴,直到半月之后,它们才在太/祖皇帝的命令中,被一场大火烧散。 然而蝇虫虽然散去,但是那鲜血却已经沁透了宫墙,最后内务府无法,请示过皇帝之后,便将这宫墙刷成了朱红色,直到后来大齐的皇帝们嫌这东门的宫墙太过突兀,而红色又是吉利的颜色,便才让人将四方宫墙都刷成红色。 传言,每夜经过这东门外宫的人,都能听见兵刃相撞之声和那浓烈地让人恶心的血腥味。真假暂且不论,之是若是无事,宫人们宁可绕些远路,也是不愿意自这东门小道过的。 而凌奕和华歆,却每次都是从这里进的宫。 永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斜靠在轿撵之上,闭目养神的凌奕一眼,笑意更深,无论是出身何等高贵的天之骄子,到底还是手上没有沾染过半点血腥的少年,哪怕日后他们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现下却是连经过这条小道,都会为这埋葬了数百条人命的怨气皱起眉头。 如此,便够了。 永福想着,跟着轿撵绕过小道,又在宫内走了一刻钟,才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他挥手让轿撵落下,转过头去,对轿撵上的两个少年一笑,轻声道:“二位,到了。” 已经在半路就闭上眼睛的华歆闻声将眼睛睁开,站起身来,转头看了已然起身朝自己而来的凌奕一眼,回头对永福道:“那就走吧。” 第九十五章 永福躬身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华歆和凌奕,提醒他们注意脚下。几人拾阶而上,很快便到了大殿门前,永福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两人说道:“两位稍等片刻,容奴才进去禀报一声。” “劳烦公公了。”凌奕笑着欠了欠身,低声应道。 华歆却只是看了永福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便作罢。 永福也不在意,又冲两人躬了躬身便转身入了大殿。此时京城之中华灯初上,皇宫里亦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华歆转过头去,看到的便是一副万家灯火的景象。那些灯火如同九天之上的星辰一般,在他眼前渐次铺设开来,每一盏灯所代表的,都是一间房屋,每间房屋之中,都有人在发生着各自的故事。有些故事,有些人,在许久以后会被人记起,而更多的人,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那些悲欢离合,都会消散在久远的时光中。 青史凿凿,笔锋如刀。但是那些帝王将相留于其上的,也不过万一。 这一刻,华歆才真正知晓幼时父亲所说的,心怀天地,胸纳经纬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怀,他转过头去,凌奕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处,嘴角含笑地同他对视一眼。 凌奕没有说话,然而此时,华歆却突然知晓了他所有的语言。仿佛千言万语尽在那一眼之中道尽,无需再说一句话。 “吱呀――” 身后传来大殿门被开启的声音,两人回过身,便见到永福自殿内快步出来,行至两人身旁,躬了躬身:“皇上请二位进殿。”他说着,退后半步,道:“请随我来。” 华歆看了永福一眼,忽而轻笑一声,抬脚便朝殿内走去,凌奕则像是没料到他的反应一般,在原地呆愣了一下,才赶忙跟上。凌奕一边向前走去,一边回过头去看了永福一眼,而后者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只是快步跟上华歆的脚步。 殿内灯火通明,身着青色长袍的帝王端坐于大殿之上,眉眼之中有着久居上位所沉淀下来的威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一蓝一红两个身影自殿外缓步走近,最后立于大殿之上。 凌奕看了一眼那大殿主位之上的男子,恭敬地跪下行礼道:“凌阳候世子凌奕,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同他一同入殿的华歆,却半点都没有要跪的意思,他负手而立,看了主位上的男子一眼,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永安华府,华歆,拜见皇帝。”说完也不等皇上开口,便径自直起身来,隔着宽广的大殿,同那人间帝王对视。 许久,高宜才开口说道:“起来吧。”他的声音不大,然而在这空旷的宫殿之中却产生了些许回声。 凌奕闻言起身,又朝主位拜了一拜,才垂首立于一旁,不再言语。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便沉默了下来,只有偶尔自不知名的角落所卷起的微风,轻轻吹动照明的烛火,让几人的影子轻轻晃动。高宜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突然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一样是那般的倨傲凌人,那般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那个时候他还只是太子,虽然父皇疏于朝政,但是到底朝堂之中到底还是有着如同丞相那般的砥柱在的,他虽是太子也不好过于逾矩,因此朝堂之事,他能说上话的时候不多。他本以为,他能这般安稳度日,等着有一日,父皇归天,然而后来四弟叛乱,却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再后来,终年沉溺于丹药之术而疏于朝政的父皇终是去了,临终之前,那个也曾意气风发地站在帝国权利最顶点的男人看着自己,带着些许怜悯和期待,用那双已经如同枯骨一般的手,抓住了自己,他如此用力,整个人吃力地从榻上坐起,原本睿智而深沉的眼睛如今却闪烁着恶毒和怨恨的光芒。 “丞相……张……张泽……死!要他……死!”那句话,仿佛用尽了这个年迈的帝王最后一丝气力,他说完这句话,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头上的金冠砸在玉枕之上,发出一声闷响。然而他的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还有些年轻的孩子,这个帝国新的主人,仿佛还有千言万语来不及同他诉说。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握住高宜的手腕,仿佛不敢相信,前些日子还在自己身旁牙牙学语的幼童,依然长成了这般能够掌握一国大权的模样。 年迈的帝王还有许多话想要同他说,想要告诉他,小心朝堂之上的阴谋,小心后宫之中的诡计,想要告诉他,这个人间最高的位置,有多危险,稍稍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然而这些,都没有机会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一点点掰开自己的手,将手腕抽出来,而后靠近自己耳边,低声说道:“父皇,放心去吧。” 放心去吧,在你不知不觉之间,当年拉着你的手才能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幼童,已然长大。这祖宗留下的万里江山,我会自己守下去。 高宜看着自己的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直起身子,转头对随侍一旁的内监道:“去通知各部,先帝驾崩了。” “是。”一旁的内监永福,看了年轻的太子一眼,躬身应道。 在内监走后,高宜才松开一直紧紧握着的手,他摊开五指,看着其上的白印轻笑一声,到底,父皇还是知道的。纵使常年不理朝政,意识也因为丹药而有些混乱,但是作为帝王的直觉还是告诉了他,最后夺去他性命的人,到底是谁。皇家之内,父子兄弟,天地常伦,本就不同民间,父皇的死,其实说到底,高宜心中并不十分难过。 帝国的权利总是这般,在死亡之中交接完成。但是,无论如何,那人却是自己的父亲,无论之后他的作为是如何的荒唐,但是在自己年幼的记忆中,却是那般可靠而高大的存在。 只是后来,高宜心中冷笑一声,想起一个名字。他站起身来,慢慢走下台阶,走至凌奕同华歆的身边。 他在两人五步之遥站定,看着华歆,勾起嘴角道:“华家这一代的少主,也到了外出游历的年纪了。”他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华歆道:“当年你父亲外出游历,世家子弟们争相奔赴永安,意图与他结识的场景,如今想来,还历历在目。你华家久负盛名,常年避世,却总是一出世便引能吸引这天下的目光。”他语气轻快,仿若是他同华歆说着往事的长辈一般。 “此事父亲同我说过,就是因为如此,这次我游历才提早了些。”许是说起了华顾的原因,华歆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但即使如此,永安客栈之内,现在还是人满为患。” “总是如此。”高宜点头附和道,他笑着看看华歆,最后将目光定在凌奕身上,他看着这个面容俊美的少年,忽而敛了笑容,皱眉说道:“你可知我今日召你入宫所谓何事?” “臣知道。”凌奕躬身回道,抬起眼来看了高宜一眼,低声道:“是为了滕家送我的那株血珊瑚之事。” 怎么会不知道呢?今早卢飞离开侯府时才同自己说过,那血珊瑚之事,京城府尹做不了主,此事需要上报圣上,请皇帝定夺。不过傍晚,宫中的旨意便到了。这时若说不知道,便显得有些假了。虽然上位者的心思,向来都是不喜旁人去猜度的,但若此事凌奕回答不知,才会真正另高宜不悦。 大家都心中肚明的事情,若要刻意装作不知,反倒显得凌奕心思深沉。然而他一个久居凌阳侯府的世子,在府中同那二夫人张蕊,二公子凌瑞动动心思也就罢了,若要在这大殿之上同帝王玩心机,便是有些太不识抬举了。 似乎是满意于凌奕这般利落的回答,高宜轻勾嘴角,说道:“你知道便好,那么,对于这次的事情,你可有头绪?”他看着凌奕停顿了一下,有些意有所指地说:“你久居凌阳侯府,又年岁尚幼,想来并不曾得罪过什么人。然而这一次,那人想出如此阴毒的招数,也要置你于死地,想来是恨你入骨,这般的恨你,在你这个年纪怕是不多见。如此,你心中可有人选?到底是谁想要你的命?” “臣不知。”凌奕摇了摇头,却看着高宜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幼时在凌阳侯府时,也曾因为在姨娘处误食了被刺客下了毒的糕点而昏迷过一些日子,现下想起来,怕是命中便避不开这些毒药吧。”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有些自嘲地说道。 “是么?”高宜盯着凌奕的脸半响,突然轻笑一声,说道:“这些我倒不曾听闻,是何时的事?” “和顺十四年,我九岁的时候。”凌奕低声回道。 这一次,高宜倒是没有接话,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华歆道:“那你此次外出游历,可有想要去的地方?” “暂时没有。”华歆摇了摇头,转过头去,看着凌奕道:“我同凌奕相交数年,此次外出游历知晓他入京受封,便入京想同他一道,待得受封大典之后回凌阳参加他的束冠大典,然而……”他停顿了一下,冷笑一声道:“现下出了这样的事,我便更不可能先行离京了。” “传言,这毒是江湖传出来的,可是?”高宜突然话题一转,问道。 “具体是何人所制,现在还并不清楚。”华歆回答道,他看着高宜,顿了顿:“不过只要是人做的,总是能查出来的,早晚而已。” 高宜闻言一挑眉,笑道:“那当然。” 就在这时,一个内监快步走至永福身旁,躬身同他说了些什么,高宜见状,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待得看到永福轻轻点了点头之后,才道:“好了,该问的我都问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凌奕躬身行了礼,抬起头来,便看到高宜离开的背影。他一挑眉,便向华歆看去,后者朝他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便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第九十六章 高宜带着永福朝内殿而去,留下华歆和凌奕由一个内监领着,循着来路向东门而去,一路之上,那小内监都苦着一张脸,左看看右看看,颇为不安的样子。两人见了也只是装作不知,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凌奕当过帝尊,自然清楚这东门小道之内发生的事情,因此第一次入宫永福领着他自东门进宫之时,他便了解了永福的用意,也如他所愿地做出不适的模样。 只是…… 凌奕看着走在身侧的华歆,皱了皱眉头,华歆这般不适的模样,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呢? 华歆并不知晓这东门小道的事情,就算它不是什么辛秘,但却不是一般人会特意去打听的,况且当年大齐太祖逼宫上位,也一直为大齐皇族所避讳。在这皇宫之中,这东门小道已然成为众人的一个不宣之秘――不曾被宣之于口,却始终为人所忌讳。 一行人没走多久便看到了来时所乘坐的轿撵,两人依次上撵,由内监们抬着出了禁宫,再循着东门小道到了东门,最后上了马车自东门而出,向着凌阳侯府而去。 自皇宫东门到凌阳侯府,要经过庆隆街的东街然后拐入安南街,再走一段,便能看到凌阳侯府所在的安吉街的街口了。凌阳侯府所在的,是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所在的城东,这里的街道宽广,但却少见人声。既是贵人,自然都是有些自持身份的,他们不喜出门,也不爱互相走动。同城西的车水马龙,摩肩擦踵不同,城东的街道上,最多的是马车,很少能在街上看到行人。这也是正常的,下人们出门从来不走正门,而主子们出门,向来都是有马车的。 而一到夜幕降临,这城东的街道上便更加寂静了。也许一道道紧闭的大门之内,整个府邸都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但是就街道而言,却只有府门上挂着的那两盏灯笼所照出来的一片晕黄的路面,显得清冷而静默。 马蹄下的铁掌和车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声音,马车之内,华歆斜靠在软榻之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凌奕左手轻轻握着他的右手,另外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大腿,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不知名的远方,却像是在想些什么,任由街道两旁的景象在自己面前闪过,不置一语。 终于,马车到了安南街的街尾,再向右拐,便是安吉街了。凌奕看着车外街道两侧高悬的街灯,突然勾起一抹微笑。像是回应他的笑容一般,身侧的华歆慢慢靠了过来,凌奕将一路之上轻握着他右手的手松了开来,抬手轻轻搂住了他靠过来的身。 马车,拐弯了。 刚刚步入安南街,驾车的小内监便感觉到了不对劲。整条街道的景象除了已然由白日变成了黑夜之外,同他几个时辰之前来接凌阳侯府世子的时候无不同,但是,却是过于安静了。此时正是盛夏,不说其他,京城之中的蝉鸣之声无处不在,即便是在皇宫之中,亦不绝于耳。 而现在,这安南街上,莫说人声,却连虫鸣之声都不复所闻。 那小内监紧了紧手上的马鞭,咽了咽口水,他想起在东门等待之时,那条通往禁宫之内的小道之上传来的呜咽的风声,带着经年不曾散去的寒意和不知名状的怨念,在那幽黑阴冷的小道之内徘徊着。他朝左右看了看,而后定了定心神,轻轻拉了拉车绳,嘴中轻呼道:“驾……” 然而拉车的马儿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一般,只在原地不停地刨动着蹄子,甩着脑袋十分不安的样子,却没有一丝想要抬腿的意思。小内监见状,心中更加不安,他慢慢转过头去,看了看紧闭的车门,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到底闭上了嘴。 坐在着马车里的,是凌阳侯府的世子,自己曾在他上下马车时见过两次,虽然还只是少年的模样,但眉眼之间却已然没有了半点少年的青涩,倒是同他一起的那个红衣少年,贵气之外却还是有着少年人该有的跳脱,长得也是意外的好看。他想起自己偷偷打量着红衣少年时,自凌阳侯世子哪儿接收到的那道目光,不禁抖了抖,那是在盛夏也会让人感觉到一道寒气的目光,那状似不经意的一眼,却让他现下连同两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回过身去,在心中安慰自己,贵人有神灵护佑,自己身后坐的这两人,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绝对是万里挑一的贵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抬高握着马鞭的有些颤抖的手,想要驱赶着马儿继续向前。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打破了诡异的寂静,小内监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手经不住地一抖,那马鞭便掉在了地上,小内监也顾不得那平日里莫说掉在地上,就是稍微有些脏恶他都要被斥责一顿的马鞭,张开嗓子便尖叫了起来:“啊――啊!!” 就在这时,伴随着他的尖叫声,一道寒光直逼门面,街道两旁的阴影里,几个蒙面的黑衣人窜出,直向马车而去。就在此时,一直闭着眼睛靠在凌奕肩上的华歆,睁开了眼睛。 他像是刚刚睡醒一般,慢慢地自凌奕肩上直起身子,伸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他的目光带着笑意看向凌奕,而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哪里有一丝半点刚刚睡醒的懵懂。凌奕看着他,缓缓收回了环在他肩上的手,华歆见状放下了捂嘴的手,冲他笑了一下,便伸手拉着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门外的小内监已然被迎面而来的寒光吓得忘记了呼唤,他睁着眼睛,张大嘴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枚袖箭,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突然,自背后传来一股力道,将他甩离了马车,他跌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还来不及松口气,便听得耳边一阵凌厉的风声,而后“叮――”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小内监循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到了身后两尺处,一枚袖箭在不甚明朗的月光下泛出冰冷的幽光。他此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顾不得去看自己被磨破的手肘和膝盖,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原先坐着的地方,却看到了满目的红色。 是那个红衣少年。 他站在马车上,红色的衣裳被夜风吹起,像是在暗夜中燃烧的火焰一般,他面沉如水却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轻轻垂下的眼帘像是在看着脚下,又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的手轻轻垂下,在袖口处同凌阳候世子的袖口相交在一处。顺着那相叠的袖口,小内监的目光看向站在红衣少年背后的凌阳候世子。 这马车并不大,因此赶车人坐的地方也并不如何宽敞,凌阳候世子站在那红衣少年身后,两人靠的极近,凌阳候世子一手掩在袖下,蓝色同红色的衣袖交叠在一起,让人看不真切,而他比身前少年高出一些的身体,此时却微微前倾,那是一种保护的姿态。同那红衣少年不同,凌阳候世子的脸上,始终是挂着笑意的,然而在旁的人,比如躺在地上的小内监看来,却是如同来自幽冥的鬼怪一般,遍布着森冷的杀意。他直视着前方,目光扫过那些缓缓自阴影出露出身形的黑衣人,最后将目光定在一处屋檐之上。 “这里是京城。”他说道,声音并不大,然而在这空旷寂静的街上,却分外清晰。 黑衣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话,甚至连身形都不曾停顿,依然踏着步伐慢慢靠近,他们紧紧盯着车上的两人,目露精光,就像是在捕猎中的狼群,井然有序又充满杀戮的欲望。 被他们忽视的小内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那落在一旁的袖箭,在进宫之前他便知晓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靠得住,他能倚靠的,永远都只有自己。 “城东向来寂静,住的又多是达官贵人,入夜之后巡逻的皇城禁卫军众多,若是在此动手,你们就不怕引来他们?”凌奕并不在意黑衣人的反应,他用同旧友聊天的语气,轻快地分析着刺客们的利弊:“或者,你们制造了什么事情去拖住他们,又或者,你们自信不会引起什么骚乱,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我们的尸体,而你们早就不知所踪。”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轻笑一声,抬起右手,轻轻为身旁的少年理了理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他动作温柔,看着少年侧脸的目光里有说不出的深情,他抬起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开口说道:“你们可知,我千阳阁的门规里,我最喜欢的是哪一条?” 说着,也不等黑衣人的反应,径自回答:“犯我门人者,虽远必诛。”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垂目而立的红衣少年抬起眼睛,莞尔一笑,整个人拔地而起,直直地朝着东南方的一处屋檐而去! “小心!” 小内监尖细的声音骤然响起,凌奕顺着声音看过去,瞬间便变了脸色! 第九十七章 许多年后,当小内监已然褪去一身粗使内监的衣服,穿上在皇宫之内象征着权利和荣宠的灰蓝色锦服的时候,想起这个晚上,依然会觉得心惊。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看见有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可以做到那般地步,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以身相替”这种事情,不仅仅是戏文和茶楼中的说书先生口中才会发生的。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看到,原来真的有人,是能够让人放心倚靠的。 凌奕顺着小内监的目光,便看到了不知何事慢慢聚集起来的一批人,他们几乎毫无内力,又在十丈之外。若是一个大意,很容易将人。凌奕同华歆虽然内力远超同龄的江湖少侠,但到底学武之日有限,且两人的注意力全然被缓缓自阴影中走出来的黑衣刺客们吸引,自然将这些后来的人忽略了过去。 而此时,随着小内监的一声尖叫,凌奕便看清了那些隐于黑暗之中的人。若是寻常,这般远的距离,又毫无内力,凌奕同华歆自然不惧,可是此时,让凌奕变了脸色的不是其他,是那些人手中的物件――弩。 弩虽然较之于弓来说,更加笨重,且上箭繁琐,但是它射程极长,而且靠着机括的力量,其杀伤力比之弓来说,不知高出凡几。这也是为什么军中大多装备强弩而少配弓箭的原因。而又因为强弩过于笨重且上箭繁琐,因此一张强弩往往需要配备一至两个弩手,这也是导致了强弩始终不能取弓箭而代之。 与强弩相对的,是能够为单人所用的箭弩,它们形状小巧,有些甚至比弓更小,但是它们的杀伤力却比同样大小的弓要高出许多,但是也因了上箭所需时间过长,而少见于猎场和军中,向来只在军中用于长途奔袭时,追猎敌人。凌奕在军中待过一段不短的时日,自然一眼便认出了那些人手中的东西。 华歆此时正在半空之中,他因了家学渊源,虽练武之日比凌奕短,但是内力却是凌奕之上。然而即使如此,在半空之中毫无借力之处的华歆,绝不可能躲过那些人的弩箭。凌奕看了一眼那一队大约七八人的弩队,当下在心中便有了决断。 他反手一掌拍于马车之上,朝前飞出一丈多,朝着华歆的方向喊出一声:“华歆!”而后自袖中射出一枚袖箭,直直地朝着华歆而去! “啊!”一直关注着两人的小内监显然没有料到凌奕的动作,他看着那枚闪着寒光的袖箭直直地朝着华歆而去,不由地惊叫了起来, 倒是那些弩手们,在听到凌奕唤出“华歆”二字的时候,显然呆愣了一下,顿了顿手上的动作,齐齐地朝着华歆而去,或者说,朝着华歆所要去的那方屋檐而去,像是回应那些人的目光一般,那处屋檐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两下,然后便遁入了黑暗之中。那是一面铜镜,身处那处屋檐的人,在向他们发着什么信号。 凌奕见状,眉头皱起,在电光火石之间,指尖一弹,一枚信号挟裹着内力自他手中疾射而出,直冲九天之上。那是凌阳侯府用来联络的信号弹,小小的弹丸之外裹着一层特制的蜜蜡,这层蜜蜡会因过快的速度融化,而使得其中包裹着的火药引燃,从而如同火药一般,发出方圆二十里外皆能见的烟火。 那漫天散落的烟火在凌奕头顶炸裂开来,空气中飘散起一阵火药的味道,然而他却想没有看到一般,目光丝毫也不敢离开过那些隐在墙角的弩手们――既然得到了信号,他们必然会有所反应,凌奕强提着一口气停于半空之中,暗自戒备了起来。 纵使那些人之前不知道华歆的身份而在听闻他唤华歆之时有半刻迟疑,但却不代表那隐于屋檐之处的人会不知晓华歆的身份。华歆此次进京,虽说最开始是存了避开其他人耳目的意思,但是到后来,在这瞬息万变的局势之中,华歆的身份,显然不是什么秘密了。况且两人刚刚自皇宫出来,便被人堵在这安南街的街口,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此次的黑衣刺客们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才来的,他们引开了皇城的近卫军,埋伏于安南街之上,人数众多且井然有序。最让凌奕心惊的,是这些人显然知晓他同华歆的武学,绝非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羸弱,这一点,看看自黑衣刺客们出现到现在依然谨慎地没有出手便知道了。况且,为了他,这些人居然还请来了弩手。 如此严密而精心的策划,显然是冲着两人而来。然而无论是冲着他和华歆谁来的,对于他们的调查,都必然避不开另外一人。因此,凌奕看着那些弩手,丝毫不敢放松。 而另一边,华歆自然听到了小内监的那声“小心”,以及随着而来的凌奕的呼唤和背后利器破空而来的声音。华歆此时身在半空之中,并无借力的地方,而背后的那枚袖箭已然容不得他多想,他强行提了一口气,身子在半空之中硬生生的拐了个弯,而后一脚踏在那疾驰而来的袖箭之上。 只一眼,华歆便看清楚了那袖箭的来历,那是凌奕防身所用的袖箭。他轻笑一声,右脚脚尖在袖箭上轻轻一点,趁机换了口气,同时左脚一挑,将那枚袖箭原路送了回去。 他面朝着凌奕的两手张开,衣袖在夜风之中上下翻飞,整个人借着刚刚换的那一口气向后跃去。此时的凌奕也听到了那自华歆的方向而来的破空之声,他勾起嘴角,双手翻飞,将袖中的袖箭朝着那些弩手尽数射出,而后同华歆一般,一脚踏在那袖箭之上,借着那袖箭之力,换了口气,然后朝着华歆的方向掠去。 而后便听到几声痛呼声,那是凌奕对着墙角的弩手们所射出的袖箭,同那枚在他和华歆之间转过一轮,最后跌落在地的袖箭不同,这些冲着弩手们而去的袖箭之上,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那些袖箭不多,却也断然不是那些没有功夫和内力还带着弩机的弩手们所能抵御的,而袖箭之上泛着的幽蓝光芒,也已然昭示了其上的剧毒,因此离得近的刺客们,已然飞身而出,去为那些弩手们解决袖箭了,虽是如此,但是弩手们瞬间也还是折损了三四人。 那小内监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抓着那枚同他一道被红衣少年甩出马车的袖箭,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凌阳候世子同那红衣少年的动作竟然是如出一辙,他转过头去,看着身后的已然落于屋檐之上的红衣少年,呢喃出声:“华歆……”是了,刚刚自凌阳候世子口中,他才得知红衣少年的名讳。他呢喃着这个名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身红衣的少年,那神情,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景象一般。他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崇敬和虔诚,他看着华歆,面上蓦然褪去了惊慌和害怕,只留下一片安宁,犹如忠实的信徒,看到了临世的天神。 “铛――” “铛――” 一前一后,两声袖箭落于青石板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长街上回荡开来,显得格外的清脆。就在这时,其余一直停在原地没有动作的黑衣刺客们动了,他们飞身而起,手中的兵刃泛着寒光,直指凌奕而去,与此同时,一直立于屋檐之上的华歆也一跃而起,自腰带之中抽出一副软鞭,朝着凌奕而去。 一红一蓝的两个身影,在京城盛夏的暗夜之中相交在一处,翩飞而起,被风带起的衣袍鼓动如同展翅的大鹏,他们交缠着,扶持着,如同两只交颈的凤鸟,扶摇着直入九天之上。.info[]红衣少年右手持鞭,如狂风过境一般扫过最前几人的兵器,明明是以灵动见长的软鞭在他手中竟然如同冬日的北风一般凌厉而霸道,鞭风夹裹着内力扫过,带起兵器的同时,也让几人的身形一顿,不得不暗自运气,去抵御这过于霸道的鞭风。 凌奕右手紧扣住华歆的腰身,将后背全然露于身后的刺客眼前,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华歆身后的那处屋檐,那才是此次刺杀最后的关键所在。他眯着眼睛,左手伸到头顶之上,将束发所用的玉簪拔出,在簪头轻轻一拨,簪子便从外裂开,露出其中的些许寒光,那是一枚长约四寸的长钉。 凌奕将其夹在手中,朝着屋檐处一抬手,便将那枚长钉送了出去。 身后的刺客们显然看到了凌奕的动作,他们的身形停顿了一下,随后有几人立刻转身朝着那处屋檐而去。凌奕见状轻笑一声,左手一伸便抓住了华歆握鞭的手,而后一转身,同华歆换个方向。 纵然内力他在凌奕之上,但支撑这么许久,也该是累了。凌奕如此想着,接替起华歆的位置,催动内力,舞起了手中的软鞭。华歆见状,从善如流的放开了执鞭的手,从而紧抱住了凌奕的腰。 就在此时,黑衣刺客们身后骤然出现了一道白影,凌奕勾起嘴角,轻念道:“无赦。” 像是回应凌奕的轻唤,白衣的青年如同如同鬼魅般的穿梭在黑衣的刺客们之间,他轻功诡异,不似寻常的路数,身形在夜风之中摇摆不定,再加上眼角的那颗朱砂痣,真真如同传说中索命的鬼怪一般,纵使是在刀口舔血的刺客们,都不由得心中一寒。就在这个当口,游走于黑衣刺客之中的无赦已然解决了两个刺客,他出手很快,干净利落且一击致命,刺客们甚至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便看到同伴身形一顿,跌了下去。 一时之间,刺客们心中都想起了一个人。那个站立于杀手界顶端的人,传言他亦喜穿一身白衣,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模样,因为见过他的人,都已经不会说话了。刺客们对视一眼,皆向后跳出了战圈,落于长街两旁的屋顶之上。这些刺客显然是隶属于同一个势力下的,他们一落地便自行组织起了阵型,可见平日里定然在一起训练过。 而凌奕和华歆,则在无赦出现的那一刻,便对了个脸色,向后一跃,落在了一处屋顶之上。两人甫一落地,便直奔东南角的那处阴影而去,虽然凌奕以内力驱动着那四寸的长钉射向那隐在暗处的人,但是到底有没有中,两人心中都没有底。先前朝着那处屋顶而去的刺客们见了,立刻手持兵器将当中的那人围护了起来,为首的几人甚至向着两人的方向疾驰而来。 华歆见状,一挑眉,伸手夺过凌奕手中的人软鞭便迎了上去。 凌奕自一落地,便感觉到了华歆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杀气,何奈因为入宫的缘故,两人的兵器都不曾带在身边,也因此,才会在刚才的交手之中如此狼狈。否则,以两人之力,这些刺客虽然是棘手了些,却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只能靠着华歆护身的软鞭以内力催动,以其霸道的鞭风压制刺客。 好在这些刺客虽然训练有素,但到底不是高手。若是高手,怕是一眼便能看穿两人的计量――以内力催动的软鞭,看起来自然霸道异常,然而后劲却不足,只要以内力抵御那霸道的鞭风,撑过最开始也是最凌厉霸道的那几道鞭风,之后的软鞭便不足为惧了。况且两人那时正身处半空之中,还要提防着一旁静候命令的弩手们,虽然凌奕以袖箭扰乱了他们的部署,但是这群人精心策划,定然用了不少时日,且人数众多,只要他们稍稍回过神来,那么无论两人的配合有多默契,那软鞭舞得如何霸道,等待他们的,都只有一个结果。 但是好在他们动手的地方,是凌阳侯府所在的安南街口,而无赦最喜欢干的,便是寻一处屋顶待着喝酒,这个时辰,正好是凌奕他们从皇宫回来的时候,无赦选的,自然是离这街口最近的一处地方。这街口离凌阳侯府说近不近,这里的打斗之声是断然传不过去的,说远却也不远,足够让无赦看到那枚烟花弹之后及时赶到了。 凌奕如此想着,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看今日这般阵仗,这次刺杀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然而若是精心准备的,又为何会选在这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华歆同几名刺客缠斗在一处,便要起身相助,就在此时,侧地里一道白光闪过! 是弩箭! 凌奕看着那弩箭直直地朝着华歆而去,而那一身红衣的少年显然毫无防备,而若此时他贸然开口,便定会让华歆分神。电光火石之间,凌奕飞身而起抄起一块瓦片朝着那弩箭掷了过去,同时整个人向着华歆掠去,像是要用身体为那挥舞着软鞭的红衣少年挡去一切伤害一般。 白色的软鞭如同银蛇一般穿梭在黑衣刺客的周围,如银蛇的灵动,亦如银蛇的致命。几人同冷着一张脸的红衣少年缠斗着,心中都不由得苦笑起来,虽然年岁尚幼,然而华家的人,到底比起一般的人来说,要强上许多。在这如同车轮战一般的缠斗中,以一敌多竟也毫不落下风。 只是,既是刺客,自然从来都不是以武学见长。他们或许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有些甚至连江湖三流都算不上,但是他们所依仗的,他们所真正用以立足的,却从来不是这些东西。他们真正擅长的,是杀人。 杀人的方式有许多种,除了一击致命的痛快,还有一刀一刀的折磨。华歆纵然天纵奇才,却到底是大家出身,平日里不离永安,身边又多有灰衣楼护卫,虽然内力较之旁人高出许多,但实战经验,却是少得可怜。因此不多时,他已然觉得有些吃力,然而只要想起这些人的目标是凌奕,那周身的气息便变成了凌厉的杀气。 他自然知道凌奕的身份已然注定他会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而随着他年岁的增长,想要他性命的人,也从来都只会多不会少。自两人相识之初的那场灯会开始,华歆便清楚了这一点。从最开始华福坚持不让自己去探望,到后来在静安寺中同凌奕的相识,纵然凌奕有心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华歆也不曾问询,但两人相交之时,华歆亦猜出了些许。 若非身份敏感,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般劳师动众的派出杀手去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尤其这个人,还只是个年仅九岁的孩童。而后出现的巫彦,更是让华歆的好奇心提到了顶点,他虽自小失了灵力,但到底是家学渊源,对于灵力的感知向来灵敏,他当时虽不知巫彦的身份,却也知道这人定不是一般人。后来华福的一句“客人”,更是让华歆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也因此,两人后来在静安寺中相交之时,华歆从来不曾动过去探听凌奕身份的心思,两人之间,仿佛自一开始便存了某种默契一般,避开了这些。到后来,凌奕主动自长平候府送到安康府华家外面的信,更是不动声色地挑明了自己的身份。华歆的回信,也遵循了这样的规矩,向凌奕表明了自己的出身。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遇上却是另一回事。之前的血珊瑚,已然让华歆心存芥蒂,但是为了大局,他到底按捺了下去。而如今这般,竟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想要劫杀凌奕,这在华歆看来,断然是不能一笑置之的。 既然出手,便要想清楚一切的后果,这件事情,想必无需旁人来教。如今,他们既然对凌奕动手,那么接下来便要有承受华歆一怒的准备。虽然华歆向来脾气温和,对人对事向来不温不火,入同他的字一般,温润如玉,安然若素。于是众人都忘记了,华歆本身并不是什么宽和的性子,他七岁那年的雪地里让卫平甩出的一巴掌,已然表明,纵然不喜露牙,但是虎门又如何会出犬子?华顾那般雷霆手腕,自小长在他身边的唯一的嫡子,有怎会是个任人拿捏的? 因此,即使是身上已然被刺客们的长剑撕出几道口子,但是华歆却毫不在意,手上的软鞭不但不曾停滞,反而更加凌厉起来,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华歆心中一动,手腕一翻,扫出一鞭将离得最近的一名刺客打飞,同时双脚在屋顶上一蹬,整个人向后掠去。 他的身后,是凌奕。华歆清楚,有凌奕在,那他便能尽力同身前的刺客一搏,而如今身后传来的骚动,无疑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凌奕,出事了。 几乎是在华歆掠出的一瞬间,一声凄厉的哨音响起,原本追着他而来的黑衣刺客们闻声皆是一愣,然后便以极快的速度朝后撤去。华歆见状突然涌起了不好的预感,他转头看去,便看到凌奕单膝跪在屋顶之上,一手撑地,一手捂在身侧。无赦单手持剑,眯着眼睛一脸杀气地站在他身旁,在两人身旁,散落了一地的箭矢。 那些箭矢小而粗短,一见便知是轻弩专用的。 无赦见到华歆的身影,冲他略一点头,正要朝着刺客离去的方向追去。 “别去!”凌奕咬着牙,有些吃力地说出这句话。 “阿奕!”华歆顾不得其他,冲到凌奕身旁,底□子,一手揽住凌奕的肩膀,一手扶在他的伤口之上,急切地问道:“伤口如何?” “无甚大事。”凌奕扯出一个安抚地笑容,冲华歆说道:“让……让他们走,此事,我们回府……再议。” 因为疼痛而有些破碎的声音让华歆的眉头狠狠皱起,他抬头同无赦对视一眼,压下心中暴虐的杀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低声应道:“好。”说完,他便看到不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这空旷寂静的长街之中显得格外刺耳,华歆有些漠然地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冷笑一声道:“看来不放他们走都不行了,皇城近卫军来了。” 而凌奕此时,却突然向后一仰,靠在了华歆的怀里,他用力抓着华歆的手,低声道:“一切等回府再说。” 华歆看了看他有些苍白的脸,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始终在一旁静默而立的无赦见状,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他刚刚在同华歆的对视中,看到了那双眼睛之内浓重的杀意。无赦想起那个眼神,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果然能同主子站在一起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小猫咪,哪怕平日里看起来再像,那也是只回咬人的老虎,无赦这般想着,轻轻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不知道出什么问题了,一个章节复制了两次,今天补上 明天争取双更 第九十八章 一行人自屋顶下来,不一会儿,皇城近卫军便如华歆所说的一般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凌奕此时的脸色已然因为疼痛而变得有些苍白了,华歆看着,眉头皱的死紧。他冷着一张脸,将凌奕小心的扶起来,特意避开了他身侧的伤口,而后一路朝凌阳侯府走去。 皇城近卫军们见到的,便是一个红衣少年一脸戾气地扶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蓝衣少年向安南街街中走去,在他们身后是一个持剑的白衣青年,而现下,他的衣角已经被血染得有些脏污,但即使如此,他的脸上还是挂着愉悦的笑容。 在他们身后,是已经瘫软在地的穿着宫中粗使杂役衣裳的小内监和一地的黑衣人,那些黑衣人一动不动,怕是已经死了。 仅仅是一眼,他们便已然清楚了刚刚在这街口发生了什么。近卫军今夜当值的首领是林游,他挥手示意手下们上前去探查那些黑衣人,自己则快步走至一行人跟前,朝着几人见了礼,说道:“小人近卫军林游,敢问可是凌阳候世子一行?” 华歆看着凌奕越来越惨白的脸色,压下了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点了点头:“嗯。”他说着,肩膀微微动了动,让凌奕靠地跟舒服些,脚上却是半点都没有停顿:“凌奕受了伤,需得尽快回府医治。” “啊!?世子这……”林游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一行人,他见华歆气质出众,又冷着一张脸,以为他才是凌阳候世子。虽然是皇城近卫军,但是入林游这般出生寻常由人举荐而入职的,对京中这些贵人们的情况并不甚了解。他呆愣了一下,而后回身来,上前几步追上三人的步伐,说道:“那小人这就去寻大夫!”说完便抬手招来了几个近卫军,交代了一番,而后便快步离去。 华歆则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头也不回得扶着凌奕朝凌阳侯府而去。无赦在一旁看着,了然地勾起了嘴角。他上前几步,同华歆并排,说道:“我先回府通知魏延他们。” “嗯。”华歆应了,抬眼看了一眼无赦道:“西苑哪位,可还在府中。” “先生说听闻京城西山有桃林三千,是一处好去处,今早便出城去了,现在怕是还没回府。”无赦说道,十分自然地向华歆请示道:“可是要我去传话?” 华歆闻言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的凌奕一眼,摇了摇头:“不用,暂时别告诉他。” “是。”无赦点点头,表示了解。而后便施展身形朝着凌阳侯府飞奔而去,华歆在他身后,有些漠然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个药丸,以极快的速度掰开凌奕的嘴,将药丸送了进去。 凌奕此时的意识已然有些模糊了,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顺从地将那颗药丸咽了下去,而后笑道:“辛苦你了。” “闭嘴!”华歆冷声说道,动作却十分轻柔。 凌奕知道他此时心情不虞,便依言不再说话,只是笑了笑,便闭上眼睛,靠了过去。 前面不远处,一行人打着灯笼快速地朝两人而来,华歆眯着眼睛,看着走在最前面的凌瑞,楼在凌奕身侧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却还是维持着不快不慢的脚步朝前走去。 “大哥!”人还没到,凌瑞担忧的声音已经传来,他快步跑至两个跟前,担忧地问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进宫了么?!大哥……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扶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凌奕,却被华歆轻轻一让,躲了开来:“他受了伤,你别碰他,免得拉到伤口。” 凌瑞被华歆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后点头表示理解,他转过头去,急吼吼地吩咐道:“快去请大夫!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给我请来!” 华歆看着,不置可否,只是扶着凌奕,在凌阳侯府一众人等的护卫下,慢慢朝侯府而去。他心中自然十分焦急,每走一步,他便能感觉到压在肩上的身体重一分,这是凌奕已然失去意识的表现。然而他却不能着急,凌奕伤在身侧,伤口已然被他同无赦简单的处理过了,血已经止住,要是动作太大,便会牵扯到伤口,在大夫没来之前,若是伤口又出血,便不是那般好处理的了。 再者,凌奕之前在刺客面前唤出的那声“华歆”,让刺客们的行动停顿了一下,虽然不曾回头,但是华歆还是感受到了在凌奕话音落地的那一刻,刺客们行动中的犹豫。他同凌奕之间的交情,再加上他入京以后的行踪,有心人自然心中清楚,而他们既是清楚,又为何会因为凌奕的那句“华歆”而迟疑? 华歆是永安华家少主,若是伤他,则是同永安华家为敌。华家虽不出永安,但是它在江湖及民间的声望,即使是皇家,也要让上三分,而即使如此,那些刺客却也仅仅只有一瞬的迟疑。如此看来,让他们迟疑的,并不是华家少主的身份,而只是“华歆”二字。 自那些弩手出现,便已然表明,此事对方势在必得,而后他们的作为也果真如此。华歆皱着眉,想起凌奕的嘱咐,他阻止了无赦的追击,也让自己有事回府再说,虽说穷寇莫追,但是当时的情况,以无赦的身手,抓回一个活口却还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凌奕却出言阻止了,想起凌奕的种种动作,华歆的眉皱得更紧了。 阿奕,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 在他没有清醒之前,最好便不要轻举妄动。华歆想着,终于到达了凌阳侯府门前,魏延已然着人备好了担架,华歆将人放下,目送着裕德一脸担忧地让人将凌奕送至院中,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他转过头,看着凌瑞道:“不去?” 凌瑞同华歆对视一眼,慢慢了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谁?”他本该比华歆更加清亮的嗓音此时听起来有些低沉,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一般。 “不知。”华歆看着他,摇了摇头,回过头去看了一样凌阳侯府的牌匾,轻笑了一声:“你现下入京,恐怕不是时候。” 凌瑞闻言一惊,有些吃惊地看着华歆,仿佛被他说破了什么心事一般,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华歆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转过头去对魏延吩咐道:“同我们一道的,还有一位公公,你着人去将他找来,妥善安顿好,明日一早,宫中定会来人。” “是。”魏延躬身应了,招呼了几个人,便向安南街的街口走去。 华歆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见地挑了挑嘴角,转过头去同凌瑞说道:“进去看看阿奕吧,大夫该是到了。” “嗯。”凌瑞点头应道,跟在华歆后面入了府。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华歆的背影,不明白为何明明是凌阳侯府别院管家的魏延对他的话会如此顺从,不只是魏延,就连凌奕的贴身内侍裕德,对华歆也可说是言听计从,甚至是有些讨好的意味。华歆同凌奕的交情,他自然清楚,但即使如此,身为大哥心腹的裕德,也万不该如此听话,某说向来心思深沉的大哥,即使是他,也是不喜的。 然而大哥却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就连同是大家出身的华歆,对此也好像并不忌讳,他使唤起魏延同裕德来,竟比他这个堂堂侯府二公子更加顺手。 凌瑞走在华歆身后,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然而一想起他刚刚在侯府门口同自己说的话,凌瑞心中的疑惑便散了开去,只剩下心悸和担忧。 华歆却是毫无所觉一般,快步朝内院走去,仿佛之前在府门口的对话都不存在一般,华歆没有继续说下去,凌瑞也不曾开口询问他话中的意思,就仿佛像是一杯毒酒,没有会伸手去取来尝一尝,但是其中的毒酒却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 在这有些诡异的沉默之中,两人步入了卧房。 卧房之内,裕德正在指挥着下人们烧水和准备干净的锦帕,以备大夫所用。见到华歆进门的时候,他显然呆愣了一下,但在看到华歆身后跟着的凌瑞时回了神,他快步走至两人跟前,躬身行礼。 凌瑞见状,正要说些什么,便被随后而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几人转过头去,便看到一个下人带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快步朝这边走来,一个皇城近卫军打扮的男子拎着药箱跟在两人身后。 华歆见状,自觉地退开一步,为几人让路。裕德赶忙上前,领了大夫进了内间,那男子将药箱交给下人,朝两人行了礼,开口道:“这是城东王家药铺的大夫,王家药铺在京城算是数一数二的大药铺了。” “多谢。”华歆点头说道。 林游闻言,有些腼腆地摸了摸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华歆也不在意,只是转过头,朝房内看了看,见到那老大夫神情并不十分凝重时,才抬手招来了一个随侍,吩咐道:“等会儿府中请的大夫来了,随便让一个来西苑找我。” 说完,也不等随侍反应过来,便转头朝西苑走去。此时,凌瑞才发现,华歆的衣袖之上,竟然有暗色的血液缓缓流下!而由于他一身的红衣,竟然没有人发现,在那般慌乱的时候,他竟然也不曾出声,这样的持重和心性,让凌瑞的眼色,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他所不知道的是,华歆同凌奕之间,自两人自相识初始,便有一种无需言说亦能知晓彼此心思默契,这种默契不是刻意磨合而来,是由两人的心性和出身所决定的。。便是这种默契,让两人一路走来,即使是今夜那般危急的时刻,亦能放心将身后的空门留给对方,那是源于最深处的信任――将自己的命交予另一人手中,你生,我便不会死,你若殒命,我定不独活。 第九十九章 那一夜的凌阳侯府可以说是兵荒马乱,府外皇城禁卫军们将府邸围得严严实实,当值的队长林游亲自坐镇守卫,以防已经被击退的刺客们卷土重来,府内,凌阳候世子重伤,京城内大半的大夫都被请了过来,将个主院围得水泄不通,下人们进出主院,送上热水和干净的锦帕,时不时地还能听到二公子的愤怒的咆哮声。 相比起嘈杂喧闹的主院,侯府的客房西苑,倒是显得清净许多,此时的华歆躺着床上,大夫已经为他处理好了伤口,正由裕德服侍着换上干净的衣裳。 “小公子的伤口颇深,愈合起来怕是有些麻烦,但是好在避开了要害,没有伤及经络,调养一阵也就没有什么大事了。”大夫如此说着,将刚刚写好的药方递了过来:“这是药方,每日隔两个时辰服用一次,五碗水煎成一碗服用,用上一月便好。” 华歆伸手接过,看了看,将方子递给一旁的裕德,道:“多谢。” “小公子客气。”大夫闻言笑了笑,冲华歆拱了拱手道:“若是没有其他事,老朽便先行一步,去主院为凌阳候世子把脉了。” “好。”华歆笑着点头应了,转头对裕德说道:“可曾为老先生寻了引路的侍卫?” “已经寻了。”裕德恭敬地回答道,抬手招来了一个随侍道:“带老先生去主院为主子把脉,路上小心些,府中野猫多,莫下到老先生了。” “是。”那侍卫有些疑惑地看了裕德一眼,心想,府中向来没有什么人住,莫说野猫,就连耗子都没有几只。但是却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点头,恭敬地应了。 那大夫见了,又向华歆行了行礼,才背上药箱,跟着侍卫出了门。临走的时候,还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华歆和裕德一眼,那眼中充满了不解以及惊讶。 华歆见状轻笑一声,像是没看见一般转过头去,看了看桌上摆放的笔墨,对裕德说道:“等会儿给我研墨吧,许久没有府中的消息,对于父亲,我甚是想念。(..info无弹窗广告)” 裕德为华歆整理衣裳的手顿了顿,而后才轻声答道:“是。” 华歆便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起呆来,直到裕德为他整理好了衣裳配饰,又给他梳了头,华歆才拿起桌上自之前那身红色衣裳上取出的白色瓷瓶递给裕德道:“这个,你拿去处理了,莫让人寻到便是。” 裕德伸手接过那瓷瓶,隐约记得这是之前华家少主用来遮盖鬓角梅花的药膏,之前他初入京城时,曾给主子看过。裕德有些诧异地看了华歆一眼,将那瓷瓶收入怀中,低声应道:“是。” 华歆闻言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至屋中的圆桌面前,低声道:“研磨吧。” 说着,便在裕德惊讶的目光中,用左手拿起笔,慢慢在纸上写起字来。华歆的字,裕德自然是见过的,这些年来,华歆同凌奕之间大多是由书信来往的,这些书信,除了直接经由华歆养的隼送到凌奕手中的之外,大多都是经过了裕德的手的。对于那些信封上的“凌奕轻启”四个字,裕德毫不陌生。 他看着华歆微微眯了眯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而后睁开眼睛,在素白的信笺上些起字来。人都说字如其人,华歆的字也是这般,落笔如云烟,行云流水,起承转合之间,不见丝毫急迫,自有一股逍遥随意的气息,透过那薄薄的一张素纸扑面而来,即使是用左手写字,华歆的字,也依然如此。 裕德看了看那纸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华歆,说是字如其人,其实未必。华家少主的字,自然是风流自得,逍遥写意的,但是他的人,却不见得那般随性。裕德想起今夜自府门外自华家少主手中接过昏迷的主子时,华家少主那难看的脸色,以及他对于自己右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身不吭,却一路轻柔地扶着主子回府的动作,心中不由得道,这样的性子,与其说是风流随性,怕更多的是坚毅和倔强吧。 华歆写完信,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折好,自桌上取了骨笛,轻轻吹了一会儿。骨笛的声音并不尖锐,反倒是低低的,有些像人的呜咽之声,但是华歆却好似并不在意,他将骨笛收好。转过头去,看着裕德道:“一会儿同我一道去主院看看,阿奕现下,也该是要醒了。” “是。”裕德恭敬地低声应了。他并没有去问为何华歆会知道主子即将醒来的,也没有去问,为何主院中的大夫如此紧张,而华歆却无动于衷。 他同主子共同进宫,也一起抵御了那些刺客的刺杀,按理来说,即使是受了伤,此时也应该在主院之中让大夫们治伤才是,西苑距离主院之间,隔了大半个侯府,说远不远,但在这个时候,大夫们一来一回,自然是会耽误的。这些华歆不可能不知道,然而他却还是让人寻了大夫来西苑为他疗伤。 况且自主子受伤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主院不断传出消息,说主子重伤,主院中的大夫们急得团团转,就连宫中也派了御医前来整治。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最应该守在凌奕身边的华歆,此时却离得远远的。就是同凌奕有厉害关系的二公子,此时也在主院中守着,真心还是假意暂且不论,但是这面上的功夫,却是一点都没有差错的。 然而尽管想不通华歆如此做的用意,但是十分了解华歆在凌奕心中是何地位裕德,依然放下在主院中重伤昏迷的凌奕,亲自领了大夫,到了西苑来伺候。此时的主院中人头攒动,又有魏延和无赦在,他在不在身边,都无甚大事,然而这向来冷清的西苑,则不同了,若是他不来,这华歆便没有人可以使唤。 即使华歆不在意,但是主子却定然会心中不悦的,凌奕的心思,即使是跟随了他十多年之久的裕德,亦没有把握能全部猜到,但只有一点,关于华歆,裕德却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这些年,主子明里暗里为华歆做的,他都看在眼里,因此也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华家少主,真真是主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此时,一阵风自窗外吹来,轻轻拂过桌上的纸张,也吹起一阵墨香。裕德抬起头便看到一只隼站在窗棂上,侧着头亲昵地蹭着华歆的手撒娇。这隼裕德是认识的,是华歆养的隼,它出入凌阳侯府为主子送信时,裕德见过,听主子说,这是华家嫡系们养的信隼,是那雪山之巅的隼王子孙。精贵非常,脾气也大得很,除了主人,他们从来不给其他人好脸色。就连主子,也只能在喂他吃食的时候,能够被它正眼看上一眼。 而此时,这信隼却乖顺地侧着头,任由华歆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脑袋,华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一手轻轻地抚了抚它的脑袋,一手拨弄着它爪子上的脚环,将信放置其中,然后说道:“去吧,回去找父亲,路上小心些。” 那隼想是听懂了他的话一半,看着他轻轻歪了歪头,而后轻声叫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应答。而后转过身去,双翅一震,想西南飞去。 待得那信隼的影子被夜色吞没,华歆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裕德说道:“走吧。” 而后便先行转身,朝着门后而去,裕德闻言立即抬脚跟上。 两人一路走至主院,期间遇到了三波巡逻的侍卫,华歆见了,转过头去,对裕德说道:“让他们都去休息吧,留下平日里当值的就行了,外面有皇城的近卫军守着,不会有事的。” “是。”裕德点点头应了,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告诉华歆,加强守卫,是二公子的意思。凌奕在的时候,自然是凌奕说了算,但是如今主子重伤在床,这侯府之中,到底谁说了算,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纵然他心中更加属意的是华歆,但是凌瑞却到底是侯府的二公子,主子们的事情,容不得他们这些下人插嘴,这样的本分,裕德自然是清楚的。 华歆不知裕德心中所想,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主院,最后快步向正烦躁地在院中踱步的凌瑞走去。 “华大哥!你的手……”凌瑞看到快步朝自己走来的华歆,赶忙迎上前去,看着他已然包扎好的手,轻声问道。 “无甚大碍,小伤而已。”华歆勾起嘴角不甚在意地笑笑,转头看向主屋,问道:“阿奕如何了?” “大夫说是伤在身侧,伤口倒是不深,但是那箭矢上好似抹了毒,现下已然昏迷了近一个时辰,大夫们正一筹莫展呢!”凌瑞说着,眼神担忧地看着主屋。 “中毒?!”华歆闻言皱起眉头,追问道:“是什么毒?” “据御医们所说,是一般刺客们经常用的剧毒,这样的毒宫中是存了解药的,御医们也按方给大哥服下了,但是……”凌瑞皱着眉头,像是十分不解:“大夫们都说,大哥体内还有另外一种毒,同这剧毒向交,让解药的作用打了折扣,因此大哥才会至今昏迷不醒。” “另一种毒?”华歆一挑眉,抬腿便往里走去:“带我去看看。” 两人匆忙想主屋走去,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声音响起:“小侯爷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庆祝100章~撒花~ 然后庆祝自己第一次被锁文! hoyeah! 第一百章 华歆闻言一惊,同凌瑞对视一眼,快步走进了主屋,两人没有在外间停留,径自入了内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床上,昏迷了一个多时辰的凌奕真躺着床上,见到两人进来,他扯出一个笑容,却在看到华歆缠着纱布的右手手臂时,皱起了眉头。屋内众人见两人入内,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两人行礼。 华歆露出一个微笑,转头对着候于床边的大夫躬身作了一揖,低声道:“多谢诸位,辛苦了。” 他声音并不高,然而气势却是很足。让在场的众人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仿若他,这个红衣少年,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主人。 魏延第一个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冲着刚刚进门的两人行礼道:“二公子,华家少主。”华歆今夜的表现太过出挑,若是寻常也就算了,今日府中外人众多,因此他特意将凌瑞推上前来。 凌瑞冲他点头示意,像是了解了他的用意一般,上前一步对房中的大夫们道:“深夜打扰,实属无奈,还望各位海涵。”他说着,又特意转头对宫中的御医们说道:“竟然还惊动了宫中,实是惶恐。” 为首的御医姓黄,他转头和其他御医们对了个眼色,对凌瑞拱了拱手道:“二公子客气,我等奉皇命前来,并无打扰一说。再说医者父母心,也本是应当,凌阳候世子遇刺重伤,莫说我等心焦,就连圣上也是担心得紧。” 听到“遇刺重伤”四个字,凌瑞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话。见他如此,旁的人也不好继续说,内屋之内一时沉默了起来。 倒是凌奕,见他们如此,轻笑道:“怎么了?虽说伤在身侧,但我当时特意避开了要害,伤口虽深,却也不至于是重伤吧?”他刚刚自昏迷中醒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是却无损于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他看着屋中的众人,问道:“怎得见你们一个两个苦着一张脸?” 而凌奕不问还好,他这般一问,众人便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身侧的伤倒是不麻烦,麻烦的是受伤时中的毒。”最后还是华歆开口,打破了房中的沉默,他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毒倒也是不难解,麻烦的是你好像还中了另一种毒。” “另一种?!”凌奕一惊,挑眉问道。 “嗯。”华歆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大夫们,说道:“这些我不是很懂,还是让先生们同你说吧。”说完也不再做声,只是退后一步,坐在了下人搬上来的凳子上,看着凌奕床边的床帐发起呆来。 众人的目光随着华歆的话,落在房中围成一圈原本在讨论凌奕病情的大夫们身上,这些大夫大多是京城各大医店的坐堂医生,都颇有些名气,此时却十分默契地看向了刚刚同凌瑞说话的那位黄姓御医身上。黄御医见状,在心中苦笑一声,上前一步对躺在床上的凌奕拱了拱手,道:“小侯爷,如同您刚才所说,您伤在身侧的伤口虽深,却避开了要害,并无大碍,修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但是麻烦的是,上你的箭矢之上,被刺客抹了毒,这毒在宫中有个别名,叫做‘又相见’,意思是十个刺客里,有九个喜欢用这种毒药,还有一个是没来得及用便被拿下了。因此这毒,在宫中是常备了解药的。”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见到众御医脸上都露出了些许会意的笑容时,才继续往下说道:“可是刚刚我们为您把脉时,却发现,您身上中了一种不知名的毒,这种毒毒性同‘又相见’相克,因此在一段时间内克制了‘又相见’的毒性,因此您在中毒之时才没发现异样。” “如此说来,这不是好事么?”凌奕有些疑惑地问道。 “短时间来看,的确是好事。但是往长远来说,却不见得。”黄御医说着,又回头看了大夫们一眼,见到众人皆点头示意,他才转头继续说道:“万物五行,相生相克,医道亦有五行之说。这毒性相克,暂时看来自然是好的,但也因此折损了‘又相见’的毒性,从而让我们对于解药的计量无从下手。然而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无非是少用些计量,多服用几次解了毒也就行了,虽然麻烦些,但也是无碍的。” 凌奕听着,挑了挑眉,看了房中的众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示意黄御医继续说。 “真正麻烦的,是您身上那不知名的毒药,‘又相见’之所以能为众多刺客选用,是因了它毒性霸道,发作非常快,虽不至见血封喉,却也差不多。而您身上的中的那毒,却是毒性软绵,藏匿于经脉之间,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凌瑞:“想必在侯府之时,也常有大夫为侯爷及两位公子请平安脉的。然而因了这种毒性,脉象上看来却并无异常。” 他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凌瑞的脸上。 如黄御医所说,这种毒药平日里深藏在经脉之间,即使是平日里为侯府请平安脉的大夫亦看不出异像。若不是今日凌奕遇刺中毒,那么便不会有人知晓凌奕身上中了这般奇异的毒药,更加不会有人知晓这毒药的作用。若是日后这毒药发作起来,莫说寻了下毒之人,怕是连解毒都无从下手。 下毒之人如此高明的手段,目标却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不由得让人觉得不妥。凌奕才十六,除了九岁那年去长平拜祭亡母之外,从没有出过凌阳,这样一个少年,为何会成为那人毒害的目标? 能让他成为目标的,只有一个理由,他的身份,他凌阳候世子的身份,那么是谁下的毒,便不言而喻了。皇帝既然让御医前来为了他诊脉,自然也会明里暗里交代些事情,此时御医所说的,自然是皇帝的意思。在场的,自然没有蠢人,略一思量,便已然知晓了黄御医问凌瑞那句话真正的用意,于是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凌奕心中自然也是清楚的,他的目光越过房中众人,在华歆的脸上轻轻扫过,却见那红衣的少年靠着椅背之上,轻轻向他摇了摇了头,虽然不解,但是凌奕已然选择了相信华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凌瑞的脸上,然而他几次张嘴,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转头看向黄御医道:“既然如此,不若请诸位也为瑞儿把把脉吧。”凌奕说着,停顿了一下,因为受伤和中毒他说起话来有些吃力,却还是继续说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我下毒,此人的目标,定然不单单只是我一个人。” 凌奕的这句话,让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众人的目光也由凌瑞的脸上转了开来,黄御医的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暂且不论,凌奕的意思却非常明显,无论他身上的毒是如何来的,他都想要在凌阳侯府内解决,以现下的局势来说,这也是他最正常的反应。 无论如何,凌阳府内嫡庶之间的争斗,都不该扯上皇家。 见房中的众人不接话,凌奕也不在意,他轻笑一声,看着凌瑞道:“瑞儿你过来。” 凌瑞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快步走至凌奕床前蹲下,低声应道:“大哥。” “我重伤不便,府中的事情就有劳于你了,你虽年幼,却到底是侯府的二公子,也该学着去管理府中的事宜了。”他说着,看向一旁的魏延说道:“魏总管在京城多年,有什么事情,你问他便是。” 凌瑞有些惊讶地看着凌奕,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应道:“是。” 凌奕见状有些吃力地伸出手去,抚了抚他的半束的发顶,低声说道:“你是侯府的二公子,即使错了,也无甚大事,懂么?” “嗯,瑞儿知道。”凌瑞低声回答着,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凌奕轻笑一声,又抬头看着黄御医道:“劳烦先生,为瑞儿探探脉象,我侯府子嗣单薄,除了我便只有一个瑞儿。我自小多灾多难,也只盼得这唯一的弟弟平安才好。” “哥!”凌瑞闻言惊叫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凌奕的眼神有些恼火:“是我的大哥,现在是,一辈子都是,侯府的世子,除了你,绝不可能是旁人!” 凌奕听了,只是露出一丝微笑,没有接话。 裕德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道:“主子同二公子兄弟情深,侯爷知道了,定然欣慰。” 像是被裕德的话提醒了一般,凌奕话锋一转,对凌瑞道:“今夜我遇刺的是,暂时先不要告诉父亲,这毒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莫要让他无故忧心了。” “好。”凌瑞点了点头应了,转过头去看着黄御医道:“敢问一句,我大哥的毒,各位可有方法?” “这暂时……”黄御医说着,回头看了众医师一眼,见众人皆摇头之后,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并无头绪。” “既然如此,我书信一封送回府中,让家父自岐黄楼选几个善于制毒的人过来看看,加急赶路,想必不出半月,便能到京城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华歆开口了,他目光在房中扫过一遍,说道:“医毒本是一家,多个人,也多个助力。” “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黄御医喜道:“早闻华家岐黄楼大名,若是能借此机会切磋一番,实乃我等医者的大幸。”最重要的,是能将这烫手的山芋推出去了。 “先生言重了。”华歆轻笑着,颔首致意,然而脸上挂着的,却是自得的笑容。 见他这般,黄御医在心中一笑,转头对凌奕行了个礼,低声道:“如此,我等便先为世子解了那‘又相见’的毒吧。” “有劳了。”凌奕笑着点头应了,目光却看向了一旁的华歆,后者回了他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谁都没有发现,无赦,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解锁了 第一百零一章 此时的无赦,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行走在城西繁华的街道之上。纵使连年的灾荒,这天下已然民不聊生,但是这大齐的都城,却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和喧闹,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真在没落的国家的都城。其实,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谁当皇帝,他们真的就在乎么? 这些人里,有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个国家最繁华的都城之中,但是终其一生,他们都不见得有机会去看一眼那个掌控了整个国家的,至高无上的存在,更何况这行走在其中的,数目颇多的外乡人。百姓们在乎的,是每夜回家时,能不能看见心爱的妻儿,是每日能不能吃饱,冬日能不能穿暖。 相比于那些世家门阀的利益纠葛来说,他们的要求过于简单了,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却在很多时候得不到满足。一个个朝代,一位位帝王,一本本史书,他们所谓的那些盛世,那些繁华,对着百姓而言,都太过遥远了些,就如镜花水月,美好而虚幻。 对于百姓而言,能吃饱,能穿暖,能没有战事,能安家乐业,才是真正的盛世。而其他的,比如国库如何充盈,四方如何朝贺,都是过于遥远的事情。无赦看着来往的人潮,在心中轻笑一声,而无字部以及天下所有的暗部,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它们给了那些孤儿,最好也是最坏的东西――归属感。 在那个地方,你能吃饱穿暖,即使你知道等待你的是第二天无比严酷的训练。在那个地方,你能看见无数同你命运想通的人,即使你知道,你们的命运都是掌握在另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人手里。在那个地方,你会有朋友知己,即使你知道,也许有一天,他因为不知名的理由出去,便再也不会回来。 主子,对于他们来说,是比皇宫之中,掌握着天下苍生的那个人,更加真实也更加重要的存在。对于暗部的人如此,对于天下人来说,也是这样。(..info好看的小说)相比起那个虚无缥缈的存在,人们总是更加看重眼前的有血有肉的人。 人潮之中,无赦身着一身白衣漫无目的地走着,丝毫没有一点点身为暗卫的自觉,如此闲适如此自得,就像是刚刚参加完宴会独自夜行的公子一般。 一个黑衣男子看着他越走越近,抬腿迎了上去,在同他擦肩而过时,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抱歉。”那黑衣男子转头看着他的侧脸,说道。他声音低沉,却意外的好听。 “无妨。”无赦勾起嘴角,低声回道,对黑衣男子微微颔了颔首,便继续往前走去。 两人的身影在人潮之中一触即离,仿若寻常的陌路人,因着一些原因,交汇然后分离。 “大人……”黑衣男子的同伴快步走上前去,看着白衣男子的背影低声道:“那是……” “无事,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黑衣男子回答道,看了看身旁的同伴一眼,说道:“走吧,先回去复命。” “是。”恭敬地应了,那人抬眼跟上了黑衣男子的脚步朝东而去。 待得他们离开之后,无赦才自一家木雕摊位上抬起头来,看着两人的背影,勾起嘴角。他转过头去,自摊位上拿起一个桃木雕成的小猫,笑着说道:“店家,这个我要了。” “唉,四纹钱。”那店家探身看了看他手上的雕件,抬起头笑着答道。 “给。”无赦递上钱,拿了那只小猫,转身跟着那两人的脚步向东走去。 凌阳侯府内,刚刚服完解药的凌奕已然睡下,华歆经由御医诊治确定已无大碍之后,也已然去了西苑住下。大夫和御医们,则在凌瑞的安排下,着人送出了府去。 这喧闹了一夜的凌阳侯府别院,随着大夫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裕德轻轻为凌奕带上房门,转身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凌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快步走至他身边,低声说道:“二公子,您还是回院休息吧。” 而凌瑞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并不做声,只是看着被裕德带上的房门发起呆来。许久,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看着裕德道:“大哥歇下了?” “嗯,主子已经睡下了。”裕德点头答道,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声说道:“二公子,天都快亮了,您也去歇息吧。” “可是大哥他……”凌瑞面色担忧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安心去歇息?” “您这样主子更加无法安心养伤。”裕德顺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二公子莫忘了,主子不在了,这侯府的大小事宜,便要您做主了,若是您再倒下,这侯府上上下下,便更加不知该如何了。” 裕德的话,让凌瑞表情一变,他有些吃惊地看着裕德,挑了挑眉,而裕德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已然敛目垂首站在一旁,似乎凌瑞不走,他便要一直站下去一般。 “裕德,你跟在大哥身边,有些年了吧?”见状,凌瑞叹了口气,转身朝院门走去,他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奴才跟着主子已经十三年了。”裕德躬身答道,像是被凌瑞的话勾起了什么回忆一般,轻轻笑了起来。 凌瑞看着他的表情,轻叹一声,说道:“十三年,这日子过得真快啊。” “是啊。”裕德笑着点了点头:“初见主子的时候,他还只有三岁。” “那时你怕也不大吧?”凌瑞闻言笑了笑,抬脚跨过院门,说道:“你也不比大哥大多少,听说,你是从宫中出来的吧?” “是。奴才当年有幸被先皇选中,送入侯府,才有机会跟了主子。”裕德点头答道,出言提醒道:“二公子小心脚下,这里前些日子有些积水,还不曾着人修理。” “有大哥当你的主子,也算是你的福泽了。”凌瑞这般说着,轻巧地跨过那积水的水洼,转过头去看着裕德道:“有时,我倒是觉得,也该同大哥一般,选个内侍了。” “二公子的年纪,倒也是该选个内侍的时候了。”裕德轻笑着点了点头应道。 凌瑞听了,轻笑一声,倒是没有说话。两人说话之间,凌瑞已然回到了自己的院落,裕德领着他进了院门,又吩咐了院中的下人们,小心照料。而后转身对凌瑞行了个礼,便要离开。 “你去忙你的吧。”凌瑞点了点头,冲他挥了挥手,便入了主屋。 裕德看着下人们将房门带上,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而此时,本该是已然歇下的凌奕,却皱着眉头坐在床上,看着床头的红衣少年,一言不发。那红衣少年见他面色不虞,也不在意,只是笑着递上一个东西,说道:“送你的,莫生气了。” “为什么不说?”凌奕看了一眼他掌心上的桃木雕成的小猫,也不伸手去接,开口问道。 “一时忘记了,便没说。”华歆见他不为所动,叹了口气,将那小猫随手放在一边的小几上,看着他道:“先不说这些,那些人的来历,你可知晓了?” 凌奕看着华歆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宫里的人?”华歆见状敛了笑容,低声问道。 “为何你会这么想?”凌奕看了看华歆,伸手自小几上取了那小猫,一边把玩一边问道。 “今日凌瑞才进京,你就出事,若是丞相,想必也太心急了些。”华歆说着,冷笑一声道:“当然,在自然是心急的,但是我想着,怎么也不会表现地如此明显才是。” “宫中呢?”凌奕闻言轻笑一声,说道:“皇上的意思,还在我的书房中摆着呢,都说君无戏言,虽说不可尽信,但也不至变得如此之快吧?” “这次的刺杀,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那轻弩可不是寻常的刺客们用得起的。”华歆说着,看了看凌奕道:“你的意思,莫不是真的是丞相?” 凌奕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小猫放回小几上,抬头看着他说道:“那隐在暗处的人,是无影。” 这句话,让原本闲适地靠在凌奕床头的华歆蓦然直起身来,他脸色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凌奕,凌奕笑着同他对视,半响之后,华歆才开口道:“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要我喂你吃下那颗‘返照’?” “因为,我身上本就应该中一味‘黄雀’的。”凌奕轻声说道。 “黄雀?万毒谷谷主所制的黄雀?”华歆挑了挑眉,说道:“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慢性毒药,据说当年万毒谷毁于麒麟剑之手,谷中毒物都被付之一炬,那黄雀之毒也就此成了传说,你的毒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相遇那晚我被刺客所伤,是巫彦出手救了我,他们为我把脉之时,发现我身上中的,便是这一味‘黄雀’,为了解毒,外公同师父费了不少心思。”凌奕说着轻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华歆道:“所以我一中毒,便让你给我服下那一颗‘返照’,便是要让返照的毒性同那箭矢之上的毒性相克,制造出我身上黄雀还不曾解开的假象。” 华歆看着他半响,才轻声说道:“随你吧。”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华歆心中想道。 第一百零二章 第二天一早,宫中就着了人来探望,名为探望,其实便是借机试探对于这次刺杀,凌奕到底是何看法。 凌阳侯府的主院内,裕德领着永福快步朝主屋而去,永福看了看四周较之以前明显增多了的守卫,开口道:“这府中守卫,倒是严了许多。” “嗯,昨夜之后,二公子便命人加强了守卫,世子的受封大典在即,又出了昨夜那样的事情,自然是不想再出什么纰漏。”裕德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叹了口气道:“只盼京城的事早些了了,主子也能早些回凌阳去。” “哦?”永福一挑眉毛,笑道:“京城不好么?世子如此着急,可是为了何事?” “公公多虑了,京城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家主子,原本是定了十月初八的取字束发的,府中也是自半年之前便开始准备了。只是……”裕德说着,又叹了口气:“您也看到了,这入京才不到十日,便先后发生了两次刺杀,这……我现下每日都是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便又发生些什么。” “裕德总管对世子倒是忠心耿耿。”永福笑着点头应道,抬脚进了主屋,却在半道停了下来,转过身去看着他说:“便是不知道,世子能不能知晓了。” 说着,也不曾理会裕德的反应,径自入了内间。 裕德像是被他的话弄得一愣,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急急忙忙地跟着他入了内间。 屋内,凌奕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手中把玩着一只桃木雕成的小猫,正笑着同华歆说些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些许闲适,仿若只是知交之间寻常的谈话,仿若前一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都不曾发生。 永福同裕德进门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两人,华歆转过头来,看到永福,挑了挑眉,冲他微微颔了颔首道:“永福公公。”他的脸上,还带着方才同凌奕说话时的闲适,今日依然是一身红衣的少年没有丝毫想要起身的意思,好像那轻轻的颔首,便是对于这个奉皇命前来问候的公公的招呼。 倒是凌奕,见到永福,便要起身相迎。永福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凌奕想要起身的动作,嘴中还不停地说道:“哎哟,我的世子,您这是要老奴的命么?快些躺下,快些躺下。”他说着,退后了几步,恭敬地对凌奕行了个礼,开口说道:“奴才永福,见过世子。” “公公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凌奕见状一惊,赶忙摆手说道。 永福自地上起身,躬身答道:“老奴今日前来,是奉了皇上之命,过来探望世子,昨夜的刺杀,皇上已然知晓,也已然命人彻查此事,定然会给世子和凌阳侯府一个交代,世子莫要忧心才好。”他说着,又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华歆,对他躬身道:“听闻华家少主也在此次刺杀中受了伤,圣上为此颇感不安,特命我前来探望一二。” “劳皇上费心,皮肉伤而已,不碍事。”华歆勾起嘴角,轻声说道:“公公一早便出宫,想必还不曾用过早膳吧?可要同我一同用些膳食?” “少主身份尊贵,老奴不敢逾矩。”永福听了,立刻躬身道。 华歆也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道:“对了,昨夜驾车送我们回府的那位小公公,现下已然安置在了侯府之中,公公回府时,可将他带回宫去。” “是。”永福应了,笑着说道:“如此,我便代他谢过两位。” 这一次,华歆倒是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凌奕,后者见状,便开口道:“公公客气。”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次的事情,让皇上如此忧心,臣深感惶恐。” “世子多虑了。”永福微微一笑,轻声安慰道:“凌阳候乃是我大齐四大侯府之一,自从和顺十四年的那场叛乱之后,这四大侯府便只剩下了两个,况且,世子的母家长平候府一门忠烈,皇上对您自然是看重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在您的受封大典即将开始之前……莫说皇上,就是奴才,也觉得那背后的主使人,过分了些。” “公公这么说,可是有了什么线索?”华歆同凌奕对视一眼,挑眉问道。 “线索倒是说不上,昨夜的刺杀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那些刺客身上都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标记,要找到那幕后之人,怕是难于登天。只是……”永福说着,轻笑了一声,露出些许冷笑,继续说道:“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准备得再充分,也是会露出马脚的。其他的事情,自然是不好寻,但是那用来刺杀的轻弩,却是能查出来历的。” “哦?”凌奕闻言一惊,身子不由得向前探去,带着些许急切道:“可查出了来历?” “弩不同于弓,虽然杀伤力大,却笨重,因此民间数量甚少。轻弩虽然轻便了些,但它所用的箭矢需要特别制作,颇为麻烦,因此轻弩多用于军中。”永福说着,看了一眼表情越来越惊诧的凌奕,带着些许沉重的语气说道:“昨夜那些箭矢,出自京城虎翼营。” 虎翼营,是用来拱卫京师的。(..info无弹窗广告)一般来说,他们都隶属于天子。和顺十四年的那场叛乱,虎翼营便是在丞相和太子的手中,护得京城半年的平安,而之后,太子登基,这本该隶属于他的军队,却没有顺利回到它该去的地方。自那次叛乱之后,这虎翼营,便是丞相一手把持。 这些凌奕自然是知道的,因此听得永福说完之后,不由得露出了惊异的表情,道:“这……可是确定了?” 永福点了点头,随后又笑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圣上的意思是还要细查,老奴今日前来,是代圣上前来探望,顺道同世子禀报一下进展。” “嗯,有劳公公了。”凌奕颇为配合地应了,看了一眼永福又道:“昨日瑞儿才入京,此事还是先不要让瑞儿知晓才是,我不想他因此扫了兴致。” “这是自然。”永福说着,抬眼看了看始终皱着眉头静坐在一旁的华歆,对凌奕说道:“如此,老奴便先行回宫复命了。” “我身体不便,便不送公公了。”凌奕点点头,对裕德吩咐道:“裕德,送公公出府。” “是。”裕德躬身应了,对永福笑道:“公公这边请。” “有劳裕德总管。”永福对他颔首笑道,跟着他出了内监。 华歆看着两人出了主屋,径直朝着院门而去,待得身影消失之后,才转过身来看着凌奕,问道:“是丞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丞相的,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凌奕笑着说道。 华歆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凌奕,许久,才露出笑容道:“那你猜,先帝是怎么死的?”他说完,也不等凌奕回答,又继续说道:“又或者,先帝之所以缠绵病榻,同你身上未知的那种毒药,可有关系。” 回答他的,是凌奕意味不明的笑容。 此时,清晨的风吹散了些许凉意,天边的日光慢慢铺满了庭院,华歆看了一眼院中暖黄的日光,转过脸去,看着凌奕道:“再过几日,便是处暑了。” “处暑一过,这夏天便要过去了。”凌奕笑着点了点头应和道。 “如今想来,你我相遇那一年,倒是发生了许多事情。”华歆话锋一转,有些感叹地说道。 “的确。”凌奕点点头,顺着华歆的目光看向了手中的桃木小猫。 便是在那一年,他重活一世,重新回到了自己九岁那一年,也是在那一年,他重新遇到了华歆。 和顺十三年,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情,他和华歆的相遇,巫彦和言兆赴华家家主之约,长平候奉旨大办的寿宴,以四皇子为首所发动的叛乱,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背后,其实都有这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露出端倪,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会产生什么影响,只除了凌奕。 就是在那一年,自无字部得到太子入丞相府之后,面色不虞地出城离开之后,凌奕才知晓两人之间的嫌隙。也才生出将无影派去丞相府的念头。 自古皇权,便不容挑战。一山不容二虎,跟何况这江山,又怎可能有两个主人?彼时,太子想要登基不能没有丞相的支持,因此他娶了丞相的嫡女为妃,这是一个太子最无奈也最有力的筹码。因此,丞相才会在那场叛变之中,站在太子这一边。比起去支持一个由叛乱上位的皇帝,支持自己的女婿去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显然是更加正确的选择。 更何况,丞相的野心,远不只这些。三朝元老,位极人臣,这样的身份,他若是知足,便该罢手。皇位之争,本就不是臣子们应该搀和的事情,皇家无情,作为帝王,最见不得的便是结党营私,纵使那些人是他的儿子也一样。因为他们的上位,便意味着自己的死亡,所有的帝王都清楚这一点,因此也最忌讳这一点。 因此历朝历代,在皇位交替之际,朝堂之上总是人心惶惶。历经三代的丞相张泽不会不知晓这些,然而他还是搀和了进来,不只搀和了进来,他还两面下注。 当年的叛乱事出突然,就连长平候这般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都只是隐约有些预感,更莫说他人了。若是没有丞相支持,莫说当年的太子,就是先皇,怕也是无能无力。然而即使如此,太子依然没有全然信任于他,为何? 四皇子的门客张兴前脚踏出丞相府,后脚太子便急冲冲地进了门,若说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些。再者说,当时太子和丞相联手,阻四皇子兵马于城外,他的门客,又为何会出现在丞相府中?若说求和,也该是去太子府才是,毕竟,太子才是同他一脉相连的兄弟,也只有太子,才有资格在皇帝病重之时,行监国之责。 无论是求和也好,说情也罢,甚至是想要开出条件,都应该是去找太子而非丞相。 然而张兴却还是去了丞相府,为何? 因为他是奉命而来,四皇子说,让他去京中寻的丞相。而无论是何缘由,丞相见了他,按律,这便是通敌。这些丞相不会不知,却也还是接见了,要么,他便是自信旁人不会知晓,要么,他便是有恃无恐。 前者,定然是不可能的,此事不只太子知晓了,连凌奕都知道。如此,便只能是后者,既是后者,那他所依凭的,又是什么?无非便是他同太子之间的协议,无非便是他能操纵着城外四十里虎翼营的兵马,这些条件,让太子即使知晓,也不能对他如何。或者更甚者说,四皇子起兵,又安知没有丞相的功劳? 这些太子知道,然而他更加清楚,自己不能将丞相如何。否则,今日围城的不是四皇子,便会是其他人。这一点,纵使他成了皇帝,得登大宝亦不会便。也因此,他知道了丞相真正的图谋。然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要丞相的嫡女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皇后的儿子,便是太子。 因此他能做的,便是尽力不让太子妃有孕,然而千算万算,她还是有了身孕。便是在她有孕的第六个月,先皇去世,新帝登基。 这些事情下来,高宜对于张泽自然是恨之入骨,然而即使如此,他却还是隐忍了下来。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无非是关在皇宫之中的一只尊贵的金丝雀罢了,再尊贵,也不过是个玩物。不过好在,他的皇后,生下来的只是个公主。若是个皇子,此时估计他也早就成了先皇。 张泽舍不得他名正言顺当上皇帝的机会,他做了一辈子的丞相,当了一辈子德高望重的老臣,若非必要,他不想在青史之上,留下“乱臣贼子”的骂名,一点都不想。也因此,他只能步步为营,一点点去谋夺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而,有些事情命中注定。他终其一生都只能是个三朝元老,纵使机关算尽,到最后,却到底还是为人做嫁。 太子妃有孕是凌奕安排,他命人暗中刺杀先帝在凌奕的计算之内,甚至连下手的时间,都被凌奕算的清清楚楚,也是因为此事,凌奕才说服了滕三同他合作,也因此,才有了之前那一场血珊瑚的戏码。 那血珊瑚是真是假已然没有人在意,重要的是,有了滕三的参与,这场戏不管有多少破绽,都不会让宫中起疑,因为怀疑的种子,早就在七年之前,便由张泽亲手种下。高宜已然隐忍了丞相府太久,他要等的,只是一个缘由。 如今,自己亲手将这缘由送到了高宜手中,不管后果如何,高宜都不会放手。而自己,安心等着便是。有凌阳侯府和长平候府在,有北戎的威胁在,没有人,会把他如何,也没有人,能将他如何。 第一百零三章 之后的事情果真如同凌奕所料的那般,这次的刺杀最终追查到了虎翼营,连带着久居相府足不出户的丞相,也不得不出面表态,接了圣旨,说要彻查此事。毕竟,虎翼营是他的治下已然是朝野之中公开的秘密,而凌瑞又是他的外孙,现如今刺客所用的箭矢出自虎翼营,虽然皇上的意思此事重大,不可轻言决断,他亦相信丞相的为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事情到底如何,却也是各人心中自有定论。 高宜的意思,显然并不是想要借着这次的事情将丞相府如何。丞相历经三朝,门生遍布朝堂之上,端端用着这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杀,便想将他如何,太过于轻率了些。哪怕受伤的是凌奕又如何?莫说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即使是有,丞相咬死了不承认,高宜也不能将他怎样。 好在,高宜已然等了许久,不在乎在等些时日。 凌奕遇刺的第三日,丞相府便着人来请,说是请凌阳候两位公子过府一叙。凌奕听了,微微一笑,让裕德请了凌瑞过来,而后将皇帝当日的意思同他说了,又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身上的伤口,说道:“丞相是长辈,我入京便应自去请安的,只是入京之后,事情一桩接一桩,耽搁了。你前些日子入京,我本想着,携了你去拜见的,连拜帖都准备好了,却不想……”他说着,苦笑一声道:“如今我身子不便,实在是无法前往,瑞儿你便独自前去吧,若是可以,代我向丞相告个不是。” “大哥你遇刺重伤,伤口还没愈合,本也不该到处走动,想必外公该是会体谅才是。”凌瑞轻声安慰道:“至于今年的秋闱,既然是圣上的意思,我定会想法让外公点头的,你莫再忧心了。” “那便有劳你了。”凌奕听了,笑道。 “你我兄弟之间,何来有劳之说。”凌瑞闻言,皱起眉头,语气有些埋怨地说道:“大哥如此见外,瑞儿可要不开心了。” “是,是大哥错了。”凌奕轻笑一声,低声道歉。 “那,大哥我便先走了。”凌瑞笑笑,站起身来朝外间走去,刚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看着凌奕道:“对了,大哥,今日怎么不见华大哥?” “他去西山了。”凌奕笑着说道,抬眼看了看院中道:“前些日子,他听闻西山之上有十里桃花林,现下还在开着,便说要去给我折一枝,今早天不亮便出了府,现下人还没回来呢。” “华大哥倒是用心。”凌瑞闻言笑了笑,说道:“若是华大哥回来,大哥莫忘了他还答应了我一副竹海图呢。” “你放心便是了,我定会提醒于他的。”凌奕笑着说道,对他挥了挥手:“快些去吧,相府的人还在候着呢。” “嗯,我先去了。”凌瑞说着,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在他走后半个时辰,手持一枝桃花的华歆出现在了侯府门口,他身着一身红衣,径自入了主院。守在院中的裕德见状,立刻上前请安,华歆冲他微微颔首,将手中的桃花递给他,看了一眼主屋,说道:“将这花找个花瓶插好,送进房来。”说完,便抬脚进了主屋。 主屋内,凌奕依然靠在床头,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道:“回来了?快些过来坐,你不在,我一个人躺着屋中,甚是无聊。” “你伤口还没好,本该好好躺着安心养伤才是。”华歆笑着说道,人却到底是坐在了凌奕床头的凳子上。 “你不是一样受了伤?”凌奕一挑眉,颇有些不服的样子。 “我只是伤了手臂,你却是伤在身侧。”华歆轻声说道,伸手自一侧的小几上取了茶杯,给自己倒上,轻啜一口,抬起头来看着凌奕道:“再说,我身上可没有中毒。” “都是你对。”凌奕闻言,无奈地一笑,带着些许宠溺说道。 华歆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轻轻将茶杯放下,凑过去轻声道:“我折了一枝桃花回来,等会儿给你看。” 红衣的少年,嘴角带笑,衬着鬓角那朵盛开的梅花,无端让凌奕的心中一软,他俯下丨身去,在华歆的脸侧印下一吻,低声道:“辛苦了。” 少年坦然地接受了来自他的亲吻,抬起眼来看着他道:“莫再跟我说这些了。”华歆敛了笑容看着他,神色认真。 凌奕知道他是想起了遇刺那夜,自己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于是同他一般收了笑容,伸手将华歆的手握住,看着他道:“好。”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我定然会好好保重自己。”为了你,凌奕在心中说道。 像是听到了凌奕心中未曾说出的那半句话一般,华歆轻笑一声,侧头道:“凌阳候世子如此油嘴滑舌,我之前怎得没看出来?” “你若看出来了,我怎能骗得过英明神武的华家少主呢?”凌奕顺着他的话,笑道。 两人说话间,裕德捧着一座白瓷的花瓶进了内间。两人转头看过去,便看到如玉的白色瓷瓶内,一枝嫣红的桃花开得正好,凌奕见了,有些惊奇地看着华歆道:“当真还开着?” “我见时也颇觉惊奇。”华歆笑着说道,指了指那桃花,带着些许调笑的语气道:“如何?不比那稀世罕有的血珊瑚差吧?” “你送的,自然不是那些俗物可比。”凌奕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难怪旁人会说,这西山是京城盛景,单单这盛夏还开的十里桃花,便值得一去了。” 华歆说着,没有说话,只是状似不经历地看了那桃花一眼,说道:“前些日子,前辈便是听了这些,才离京去西山观花的吧?” “说起小师父,我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他去西山了么?”凌奕一挑眉,看着华歆道:“你如何得知?” “我在西山见到他了,他说这些日子多有打扰,虽然你遇刺之事他颇为忧心,但是到底是家中有事不便久留,便自西山离开了。”华歆将言兆的话转告给凌奕,他看着凌奕的脸色,又加了一句:“既是你的小师父,早晚都有再见之时,你莫太伤心了。” 凌奕闻言笑了笑,并没有反驳。 言兆的身份特殊,他在大齐境内便是隐患,更加别说是在大齐京城,还是在侯府之内了。歌钦的事情还没解决,但是凌瑞提早进京却让他不得不离开京城,凌瑞不是别人,是这侯府的二公子,某说这侯府西苑住了个人,就是来了只猫,他若是想知道,也是会知道的。 因此,言兆离开便是最好的办法。不过好在,言兆入京,本也不是冲着歌钦而来的,他来京城,是为了那解蛊所要的血珊瑚。如今,那血珊瑚在府衙内失窃,知晓内情的人,都会去追查那血珊瑚的下落。他们或者是为了知晓那用血珊瑚下毒的人,或者是为了追查言兆的下落。但是无论如何,那株失窃的血珊瑚才是一切的重点。 可是,他们忘记了,卢飞的身份。 卢飞出身并非大家,他一生所见,莫说是血珊瑚,便是一般的珊瑚,也是甚少的。凌奕将血珊瑚交予他,说是滕三送来的,旁的人定然不会觉得滕三会送一株假的血珊瑚来糊弄凌奕,而既然卢飞现场发现了那血珊瑚的毒,那血珊瑚也是过了滕家管事的眼睛的,若那珊瑚是假,那么加之在滕家身上的嫌疑便可一扫而空,如此来说,那血珊瑚定然是真的。 既是真的,那无论是什么理由,众人的目光都将汇聚在这血珊瑚之上。 他们没有想到,这本就是凌奕同滕三商量好的一场戏,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历来都经久不衰――凌奕交给卢飞的那株血珊瑚是假的,真正的血珊瑚,藏在凌奕托滕家运送的箱子中,在此事的一开始,便被送出了城去。凌奕他们以防万一,在商队出城的那一刻,便将那血珊瑚自箱中取出,埋在西山之上。 西山流寇至今未除,寻常人出京自然不会取道西山,而那所谓的流寇,其实便是皇帝为了除去张泽的后招而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当年的凌奕没有看出来,只是借了那十里桃花之名骗凌瑞上山,最后果真死于流寇之手,此事还没传到凌阳,那些流寇便遭遇了皇城禁卫军,被悉数剿灭。 凌奕当时虽觉得蹊跷,却也只当这是天意。后来,便是丞相借口言兆同巫彦一事,诬陷长平候府通敌,使得那太丨祖亲封的长平候府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然而重活一世,凌奕的目光终于不在局限于那小小的凌阳侯府,于是,他便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为何皇帝在他和凌瑞之间,选择了他?为何皇帝暗示他,一山不容二虎,并暗授他带着凌瑞去西山游玩?为何当年,凌瑞一死,长平候府转眼便被一道圣旨弄得家破人亡? 因为,凌瑞身上留着皇家的血。若是皇帝无后,那么凌瑞的身份,便由那不甚重要的侯府二公子,变成了皇位继承人选之一,只要丞相有心,他的外孙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因此皇帝才更加属意于他,才要暗示他,取了凌瑞的性命。若是之前,他定然欣然应允,只是现在,他却知晓,定然不能让凌瑞出事。 不为其他,只因他太清楚皇帝接下来的举动。凌瑞为何会无故出现在西山之上?只要稍稍一查,便会知晓是他的授意,到那时,他便要接受来自丞相府的报复,凌阳侯府只剩下一个公子,父亲定然会保他周全,但是丞相这数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又怎会善罢甘休? 因此他必然会迁怒,于是长平候府,便成了那代罪的羔羊。高宜作为皇帝,见到这般情景,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于是便有了那道褫夺封号,满门抄斩的圣旨。 而这一次,凌奕已然不是当年的那个不曾出过凌阳侯府的少年世子了,他利用了皇帝在西山上的布局,将血珊瑚埋于西山,待得所有人追查滕家商队和那被盗的血珊瑚时,再由言兆出城,将它取出,带回南诏。 而歌钦,身为南诏国君,他本就不该出现在大齐的都城之内。如此,他发生什么,都应该是早就在旁人的预测之内的。 凌奕这么想着,抬头看着华歆,轻笑道:“再过些时候,桂花便要开了,今年,你同我一道回凌阳,酿一壶桂花酿如何?” “好。”华歆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百转千回的关系,但是却知晓两人关于血珊瑚的事情,已然有了期待的结果,言兆带着血珊瑚,已然正在赶往南诏的路上。于是点头笑着应了下来。 窗外,日光正好。 第一百零四章 因了凌奕身体不便走动的原因,两人在房中用了午膳,席间,凌奕同华歆说起今早凌瑞离府时,开口提起的《竹海凌云图》的事情,华歆略一沉吟,答应了下来。(..info) 用过午膳,华歆一边将婢子手中的湿锦帕递给凌奕,一边吩咐道:“去给我取纸墨笔砚来。”他说着,转头看向凌奕道:“正好你闲来无事,不若便看我作画吧。” “好。”凌奕知晓华歆是怕自己躺着无趣,点点头笑着答道。 裕德躬身应了,一边指挥着下人们将午膳撤下,一边转头召来了几个下人,让人将凌奕书房中惯用的东西取来。凌奕看着裕德如此忙碌的身影,不知怎得,突然来了兴致,开口说道:“裕德你等会儿便不要去外面候着了,待在房中陪我一起看华歆作画吧。” “是。”虽然惊异于凌奕这样的吩咐,但是裕德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的点头应了。毕竟,主子同华歆一起时,总是不喜旁人在侧的。 对此。华歆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但却是什么都没说。 凌阳侯府到底不比寻常人家,纵使是别院,也是仆役众多的。因此午膳刚刚撤下,这文房四宝便已然摆上了桌子。华歆见状轻笑一声,转过头去看着凌奕道:“这是怕我偷溜了不成?”语气之中,满是调笑之意。 “华家少主日理万机,好不容易能求你一幅画,我自然是怕你跑了。”凌奕倒也识逗,立刻回道。他靠在床头的软垫之上,嘴角带着微笑,神情放松,看着华歆的目光温柔。华歆在他这样的目光里,不觉噤了声。 他转过身去,快步走至书桌旁,看了一眼那铺好的画纸,沉思了一会儿,便提笔开始画了起来。 华歆的性子,向来都是个随性的,但是答应了旁人的事情,又向来是言出必行,全力以赴。因此他既然答应了凌奕要为凌瑞做一副《竹海凌云图》,便必然会全心全意去画。凌奕自然也是知道他的性子的,因此对于他这般一提笔便是两个时辰,中间莫说同他说笑,连抬眼都不曾看过自己一眼的做法并不在意。 夏末的阳光懒懒散散地通过窗户洒进房间,为临窗作画的华歆镀上一层金光,凌奕看着在阳光下低垂着眼帘,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那方画纸上的华歆,突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的算计和经营,变得如此微不足道起来。比起能够这般看着华歆作画,那些能够生杀予夺的权势,那些万人之上的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么长久以来的苦心孤诣,为的难道不就是这样的时刻么? 一时间,凌奕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他看着华歆,便要起身,却因此牵动了伤口。已经修养了几天并抹了药的伤口,并不如何疼痛,但还是让他眉头一皱,跌在了软垫之上。一旁静候的裕德见了,便要上前去扶,却被凌奕一个眼神止住了脚步。 倒是华歆,抬起头看了凌奕一眼,将手中的笔放下,快步走至床前,垂首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无事,只是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凌奕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他道:“画作完了?” 见他如此,华歆虽是皱着眉头,却到底还是依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快了。”他说着,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你小心些,莫让伤口裂开了。” “我知道。”凌奕笑着点了点头,催促道:“快些去画吧,我还等着看成品呢。” 华歆闻言,直起身来,转身朝书桌而去,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凌奕两眼,像是在确认后者时候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凌奕与他对望,不时地勾起嘴角做出安抚的表情。 如此这般,华歆总算是放下了心,又垂首开始专心作画起来。 倒是凌奕,因了那阵疼痛的关系,突然回了神,自嘲地笑了笑,便敛了心神看着华歆不再动作。有些事情,哪里是他愿意如何便能如何的?即使是他现在不想再去争些什么,但是这局势,又哪里容得他后退半步? 凌阳侯府暂且不论,长平候府同安远将军府,他却不能不管,跟何况牵扯其中的,还有永安华府,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然容不得他有半点的犹豫。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除了继续往下走,别无他法。 华歆像是有所感一般,抬起头看了凌奕一眼,待得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后,才低下头继续作画,裕德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就这样,直至傍晚,凌瑞还没有回府,凌奕皱着眉吩咐裕德差人去寻,却听得下人传话,说丞相府差人求见,凌奕赶忙请了人进府。 来人是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自称是相府的管家,他说自己是奉了丞相同凌瑞之命,前来传话。丞相久不见凌瑞母子甚为想念,因此见了凌瑞欢喜异常,便出言留了凌瑞在府中过夜,而凌瑞见长辈如此,不好拂了他的意,便也点头答应下来。又因早上凌瑞离府之时不曾言语,怕凌奕担心,因此特意差了人来传话,又为了表示重视,丞相特意命了相府的管家前来。 听了这般前因后果,凌奕赶忙谢了丞相的好意,又着人准备了东西,让那管家带回相府,如此折腾一番下来,天已然黑了。待得裕德将人送出府去之后,华歆才自嗤笑一声,看着凌奕道:“你倒是好脾气。” 凌奕知道他说的是凌瑞不回府的事情,因此只能笑着答道:“不然呢?同那相府的管家撕破脸么?人家长辈爱护,小辈孝敬,说出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这倒也是。”华歆闻言轻笑一声,点头应了,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认同的意思:“只是他们这般明目张胆,就没有一丝丝顾及过宫中皇帝的感受么?” 在皇帝这般的回护之下,在凌奕同华歆奉召入宫回程之时下手,这样的举动,说是冲着凌奕来的,更多的是冲着宫中的皇帝去的。这般严密的刺杀,若是在旁的时候也就罢了,在此时,却无疑是甩在皇帝脸上的一道耳光。明晃晃的告诉皇帝,只要是他想的,哪怕是在这京城之中,天子脚下,他要谁出事,谁便不得安生。 说是刺杀,其实却可以看做是挑衅了。 而此事之后,丞相又请了凌瑞过府,虽然借口是久不相见,甚为想念。但是凌瑞不是今日才进的京,丞相府也不可能是今日才得到的消息,这时间不早不晚,偏偏是凌奕遇刺之后,身体不曾复原之时,这时机便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凌奕有伤在身,这侯府的大小事宜皆要由凌瑞负责,若说平日里,有嫡长子的凌奕压着,凌瑞不能有所作为,那么此时,无疑是他表现的最好机会,而恰是此时,丞相请了凌瑞入府,让他离开了凌阳侯府,将这乱作一团的凌阳侯府扔回了凌奕手中,其中深意,不可谓不多。 “他盘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厚,然而却天不假年,没有多少时候了。”凌奕这般说着,看着华歆道:“若是你自己图谋了一辈子的事情,在就快要有结果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然时日无多,定然也会有些急躁,顾不上着许多了。况且……” “况且,我还清楚,自己后继无人。若是身死,某说图谋,能不能有个全尸,还是个问题。”凌奕还没有说完的话被华歆接上,他看着凌奕,轻笑一声,说道:“我去唤裕德传了晚膳,你是伤者,就莫要再操心这些了。反正那耳光,也不是甩在你身上的。” 说着,也不等凌奕反应,便转身出了房门。 裕德将人送出府去,便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华歆,华歆吩咐了他一番之后,便同他一道入了主院,裕德召人传了晚膳,伺候两人用过之后,便退出了房间。 房内,凌奕同华歆对着今日刚刚作成的《竹海凌云图》静默不语,像是在欣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天用过午膳,凌瑞回了府。他一进门,便急冲冲地朝主院而去。主院内,凌奕依然靠在床头,侧着头同一旁的华歆说些什么。见到凌瑞出现,吃了一惊,直起身来,对他招手道:“瑞儿你怎么回来了?”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裕德责备道:“怎得不见人通传?这大热天的,不会着人去接么?” “我又不是那几岁的幼童,丞相府距离侯府也不远,实在无需派人来接的。”凌瑞笑着说道,快步走至凌奕身边坐下,神情关切地看着凌奕问道:“大哥可好些了?” “我一切都好,你莫忧心便是。”凌奕这般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话锋一转,指着一旁的桌子道:“多了,瑞儿去看看那桌上放着的画。” 凌瑞顺着他的手看向一旁的木桌,上面是摊开的一副画,真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求的那副《竹海凌云图》。凌瑞有些吃惊地看了看凌奕,又看了看华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凌奕,像是什么都不曾看见一般,开口笑道:“如何?这是泽安昨日所做,你可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凌瑞因为凌奕的话回了神,他将目光自那副图上收回来,看着凌奕道:“侯府正值多事之秋,这种时候,大哥还惦记着瑞儿的事情,这份心意,瑞儿铭记于心。”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华歆,说道:“我自小便听大哥说起华家少主,直至见到那副《竹海凌云图》才惊为天人,自此不忘,如今有缘相识,虽说华大哥也应了我会送我一副,却不想如此之快。” “既然是应了你要作图,又怎可失言于人?”华歆见状一笑,摆手说道,又看了看一旁的凌奕道:“只是你兄长,却是颇为上心,昨日我一回府,便催促着让我作画,说是我行踪不定,不知哪日便离京了,到时候要找我,便难了。” “华大哥要离京?”凌瑞一挑眉,有些吃惊地问道:“可是侯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不,这里很好。”华歆连忙摇头道:“侯府自然是很好,只是我是遵了族中的规矩出府游历的,总不好一直待在京城,本来这几日便要走的,只是七月初八那夜的刺杀……”华歆说着,停顿了一下,笑道:“等到事了,我也该离京了。” “如此说来,那些刺客,至今还没有线索么?”凌瑞闻言一挑眉,看向凌奕道:“我昨日同外公说起此事,他也说此事蹊跷,虽然那些轻弩是来自虎翼营,但是他轻点库藏,却发现那些轻弩在早些时候便已经失窃,此事也早有备案。” “圣上也差人来说过了,说是会着京城府尹全力查办的,你就别操心了。”凌奕说着,轻声安慰道。 见他如此,凌瑞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人回过头去,便看到魏延神色慌张,快步走来。 凌奕一挑眉,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得魏延上前行礼道:“启禀小侯爷,府中……府中有贵客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魏延的一句话,让房中众人心中皆是一惊。贵客?这能被凌阳侯府称为贵客的,数遍这天下也不过十人,而在京城的,便就更少了。凌奕闻言同凌瑞对了个眼色,见到他亦一脸茫然之后,才开口问道:“贵客?谁?” 魏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道:“莫慌,朕只是恰巧出宫探望丞相,顺道来看看你。” 这声音,凌奕自然是熟悉的,不日之前,他还同华歆一同在那大殿之上听过。况且他又自称是“出宫探望”,如此以来,这身份自然是不必言明了。 凌瑞有些吃惊地看了凌奕一眼,但在看到凌奕同样吃惊地神色之后,才敛了心神,垂首而立。华歆亦被来人惊扰,站起身来看了凌奕一眼,却在后者的丝毫不乱的目光中,勾起了嘴角。 昨日丞相才请了凌瑞过府,今日皇帝便上门探望,这皇上,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就在三人沉默间,一身青衣的中年男子抬脚自院内入了屋,凌瑞一见来人,便跪了下去,口中呼道:“凌阳侯府凌瑞,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倒是凌奕,好似还没有自这般惊讶中回过身来,直到凌瑞开口,他才急急忙忙地自床头起身,想要翻身下床,却被高宜上前几步按住。 “你受了伤,便安心养伤,莫要在意这些虚礼了。”高宜说着,转头对华歆笑了笑,开口道:“华家少主。” “华歆见过皇上。”华歆见状说道,却不像凌瑞那般行跪礼,只是微微躬了躬身,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高宜也不在意,只是点点头,说道:“听闻那日刺杀,你也在场。” “是。”华歆笑着应了,点了点头道:“只是我运气好,只是手臂受了轻伤,不像阿奕,伤在身侧,虽是避开了要害,却中了毒。”华歆说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刺杀,倒是引出了他身上的另一种毒。” “此事朕亦听御医提过。”高宜说着,转过头去看着凌奕,正要同他说些什么,却看到了依旧跪在原地的凌瑞。高宜一副刚刚才想起的样子,恍然道:“朕倒是忘了!”他说着走至凌瑞身旁,开口道:“快些起来,莫跪着了。” 凌瑞闻言站起身来,却不敢抬头看来人。高宜见状轻笑一声,放柔了语气道:“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说起来,朕也很久不曾见过你母亲了。” “母亲亦常常同我说起圣上。”凌瑞抬头看了一眼高宜,有些怯怯地说道。 “是么?”高宜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道:“嗯,眉眼之间倒是有些像朕那蕊儿表妹。一别经年,她当年远嫁凌阳侯府时的情形现在还历历在目,现在连你都这么大了。”他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目光在房中转过一轮,笑道:“不说这些了。” 说着,便又走至凌奕身边,坐在他床头,低声问道:“朕听御医说,你体内还有另一种毒,可有线索了?” “不曾。”凌奕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些年我并不曾察觉身体有何不适之处,侯府每月都有大夫来请平安脉,也不曾发现有何不妥。现下莫说解毒,我连自己中的是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都不清楚。” “朕已经让御医院全力解毒,定然不会让你有事的。”高宜低声安慰道:“御医院也说了,此毒发现不宜,解毒却是不难,至多就是解药难弄了些,这些便不用你操心了。”说着,他转过头去看着华歆道:“况且,听闻华家少主亦通知了族中,请了岐黄楼的医师入京?岐黄楼是华家门下,他们的医师自成一派,且楼中藏有古籍众多,若是御医们束手无策,岐黄楼怕是定然会有方法的。” 他的话说的如此笃定,甚至有了些咄咄逼人之感,华歆听在耳中,灿然一笑,道:“圣上对于我华家,知之甚多。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华歆此话,某说高宜,就连凌瑞也听出了语气中的不快,但好在华歆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过久,他轻轻颔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已经通知了府中,让岐黄楼派了药师过来,想来现在已然在路上了,过些时候便能入京了。” 高宜则像是没有听出华歆语气之中的不悦一般,点头笑道:“有华歆少主的这句话,凌奕你也该安心了才是。” “是。”凌奕听了,躬身应道。 见他如此,高宜笑了笑,看了一眼一旁的凌瑞,开口说道:“朕今日本是出宫探望丞相的,却在他那儿听闻侯府二公子入京了,朕念及最近凌奕多有不顺,便顺道过来探望一番。” “谢皇上厚爱。”凌奕闻言,赶忙俯□去谢礼道。 高宜见状,笑着说道:“不需如此。”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凌瑞道:“朕听丞相所言,他今年秋闱出山一事,是你说服于他的,可是?” “此次拜见本该是我同家兄一同前往,只是家兄重伤在床,因此我才孤身前往。出府之时,家兄将此事托付于我,我既答应,定然不负所托。”凌瑞的这番话,听起来自然毫无破绽,言语之间已然是将所有的功劳归功于凌奕,然而细细想来,却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了凌奕身上。 高宜闻言轻笑一声,感叹道:“你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实在是侯府的大幸。”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对凌瑞说道:“无论如何,此时都是你办下来来的,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皇上言重了。”凌瑞吓了一跳,赶忙跪下丨身去,伏底了身子,诚惶诚恐地道:“为圣上分忧解劳,本该是做臣子的本分,哪里敢要什么赏赐。” “既然如此,朕便赏你西山的汤池沐浴吧。”高宜轻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凌奕道:“朕说过,京城的西山,可是一处值得去的地方。前朝的时候,便有人在西山之上发现了温泉,经过御医院的检验,那温泉不知何故,竟然有强身健体之功效,于是皇家便在那儿修了汤池,我年少时亦经常去那儿游玩,之上现在国事繁忙,已然许久不去了。你受了伤,等身体好些了,便同凌瑞一同去那儿游玩几日,也算是散散心吧。” 凌奕同凌瑞听了,皆俯□去谢恩。高宜见状,又转头看向华歆道:“少主既是凌奕的知交,也陪了一同前往吧。” “多谢皇上。”华歆躬身应了,却没有丝毫想要去的意思。 高宜也不在意,只是继续同几人说了些话,直至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凌瑞自然是协了魏延和裕德一同将人送出府去,屋中只留下凌奕和华歆。 待得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华歆才转过身去,看着凌奕道:“他这是何意?” 华歆嘴中的他,自然便是高宜了。按照最初的打算,高宜显然是想要借了凌奕的手,让凌瑞去西山的。无论之后结果如何,追查起来都不关他的事情,即使众人心中清楚,但到底在明面上,也是于他无关的。而如今,他竟然不惜亲口赐下汤池沐浴,也要让凌瑞去西山,甚至不惜带上凌奕同华歆,这便让人看不清楚了。 “我身上中了不知名的毒,父亲同姨娘知晓了,怕是要伤心的。”凌奕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华歆的话,却是开口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华歆听着他的话,皱起了眉头。凌奕的话,乍听之下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细细向来,却让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若现下易地而处,是华歆中了毒,华顾会如何?自然是满天下地寻找那解毒之方了,如何会伤心?若是凌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伤心那也是必然的,可是现在凌奕身上的毒,却毫无发作的迹象,说得更加清楚一些,若不是中了“又相见”这般毒性狠烈的毒,凌奕身上的毒,几乎可以算做是无迹可寻。 若硬要说凌阳候该有什么反应,那也该是担忧才是。现下凌奕还没有出事,如此这般,又哪里来的伤心可言? 然而凌奕这么说,却也表明了凌阳候接下来会有的动作――比起一个性命堪忧,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的继承人,显然身体康健的凌瑞,要更加适合这凌阳侯府世子的位置。况且凌瑞成了世子,于凌阳侯府来说,其实并无什么大的影响。无非便是要忙于应付宫中来自皇家的压力罢了,然而却为自己赢得了一个丞相府作为盟友。 之前选择凌奕,是因为宗族礼法,立嫡立长的规矩在,而凌奕向来没什么错处,若是毅然改立,不知长平候府不答应,就连朝堂上也说不过去,然而一旦凌奕性命堪忧,那么此事,便有了转寰的余地。而这些,却恰巧是高宜最最不愿意见到的。 他自相府出来,便径直入来了这侯府,若说单纯是看望凌奕,自然不会有人相信。但若是借着丞相秋闱出山这一点,来赏赐凌瑞的话,却也让旁人无话可说。 这样一来显示了皇帝对于丞相的重视,二来,显示了皇帝对于凌奕和凌瑞两兄弟的爱护。让人一时之间,却也挑不出错处。 “皇帝为了你,倒是舍得。”华歆心思一转,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轻笑一声道:“只是他这般作为,丞相便看不到么?” “不一样,你不做便性命堪忧同你不做便麻烦不断想必,前者更加让人心神不宁。”凌奕却是摇头说道。 高宜只是不愿意见到这般情景,不愿受制于人,因此才会如此心急地将凌瑞赶入陷阱之中,而丞相,却是错过了此次机会,便再也没有机会触碰这天下最高的那把椅子了。两人之间的起点和目的,从来都不一样。 华歆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他一笑,凌奕便知道他已然知晓了这所有的细枝末节,于是也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我也该好好养伤才是。【本书由】” “如此,我便告辞了。”华歆轻笑一声,看着他道:“你好好养伤。”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到凌瑞送完高宜回来,便只见到凌奕一个人靠着软垫之上,手中拿一本闲书在看。问起来,才知道华歆已然回了西苑歇息。两兄弟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凌瑞才起身告辞。 待得将人全部送走,已然是深夜了。 凌奕自软垫之上直起身来,转头看了裕德一眼,吩咐道:“去将人唤来吧。” “是。”裕德应了,转身朝屋外走去。 不一会儿,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便进跟在裕德身后进了屋子,他看到靠在床头的凌奕,呆愣了一会儿,才单膝跪地,行礼道:“主子。”他声音低沉,却颇为好听,而此时说话之间,声音却有着些许颤抖。 裕德躬身应了,一边指挥着下人们将午膳撤下,一边转头召来了几个下人,让人将凌奕书房中惯用的东西取来。凌奕看着裕德如此忙碌的身影,不知怎得,突然来了兴致,开口说道:“裕德你等会儿便不要去外面候着了,待在房中陪我一起看华歆作画吧。” “是。”虽然惊异于凌奕这样的吩咐,但是裕德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的点头应了。毕竟,主子同华歆一起时,总是不喜旁人在侧的。 对此。华歆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但却是什么都没说。 凌阳侯府到底不比寻常人家,纵使是别院,也是仆役众多的。因此午膳刚刚撤下,这文房四宝便已然摆上了桌子。华歆见状轻笑一声,转过头去看着凌奕道:“这是怕我偷溜了不成?”语气之中,满是调笑之意。 “华家少主日理万机,好不容易能求你一幅画,我自然是怕你跑了。”凌奕倒也识逗,立刻回道。他靠在床头的软垫之上,嘴角带着微笑,神情放松,看着华歆的目光温柔。华歆在他这样的目光里,不觉噤了声。 他转过身去,快步走至书桌旁,看了一眼那铺好的画纸,沉思了一会儿,便提笔开始画了起来。 华歆的性子,向来都是个随性的,但是答应了旁人的事情,又向来是言出必行,全力以赴。因此他既然答应了凌奕要为凌瑞做一副《竹海凌云图》,便必然会全心全意去画。凌奕自然也是知道他的性子的,因此对于他这般一提笔便是两个时辰,中间莫说同他说笑,连抬眼都不曾看过自己一眼的做法并不在意。 夏末的阳光懒懒散散地通过窗户洒进房间,为临窗作画的华歆镀上一层金光,凌奕看着在阳光下低垂着眼帘,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那方画纸上的华歆,突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的算计和经营,变得如此微不足道起来。比起能够这般看着华歆作画,那些能够生杀予夺的权势,那些万人之上的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么长久以来的苦心孤诣,为的难道不就是这样的时刻么? 一时间,凌奕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他看着华歆,便要起身,却因此牵动了伤口。已经修养了几天并抹了药的伤口,并不如何疼痛,但还是让他眉头一皱,跌在了软垫之上。一旁静候的裕德见了,便要上前去扶,却被凌奕一个眼神止住了脚步。 倒是华歆,抬起头看了凌奕一眼,将手中的笔放下,快步走至床前,垂首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无事,只是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凌奕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他道:“画作完了?” 见他如此,华歆虽是皱着眉头,却到底还是依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快了。”他说着,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你小心些,莫让伤口裂开了。” “我知道。”凌奕笑着点了点头,催促道:“快些去画吧,我还等着看成品呢。” 华歆闻言,直起身来,转身朝书桌而去,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凌奕两眼,像是在确认后者时候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凌奕与他对望,不时地勾起嘴角做出安抚的表情。 如此这般,华歆总算是放下了心,又垂首开始专心作画起来。 倒是凌奕,因了那阵疼痛的关系,突然回了神,自嘲地笑了笑,便敛了心神看着华歆不再动作。有些事情,哪里是他愿意如何便能如何的?即使是他现在不想再去争些什么,但是这局势,又哪里容得他后退半步? 凌阳侯府暂且不论,长平候府同安远将军府,他却不能不管,跟何况牵扯其中的,还有永安华府,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然容不得他有半点的犹豫。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除了继续往下走,别无他法。 华歆像是有所感一般,抬起头看了凌奕一眼,待得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后,才低下头继续作画,裕德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就这样,直至傍晚,凌瑞还没有回府,凌奕皱着眉吩咐裕德差人去寻,却听得下人传话,说丞相府差人求见,凌奕赶忙请了人进府。 来人是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自称是相府的管家,他说自己是奉了丞相同凌瑞之命,前来传话。丞相久不见凌瑞母子甚为想念,因此见了凌瑞欢喜异常,便出言留了凌瑞在府中过夜,而凌瑞见长辈如此,不好拂了他的意,便也点头答应下来。又因早上凌瑞离府之时不曾言语,怕凌奕担心,因此特意差了人来传话,又为了表示重视,丞相特意命了相府的管家前来。 听了这般前因后果,凌奕赶忙谢了丞相的好意,又着人准备了东西,让那管家带回相府,如此折腾一番下来,天已然黑了。待得裕德将人送出府去之后,华歆才自嗤笑一声,看着凌奕道:“你倒是好脾气。” 凌奕知道他说的是凌瑞不回府的事情,因此只能笑着答道:“不然呢?同那相府的管家撕破脸么?人家长辈爱护,小辈孝敬,说出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这倒也是。”华歆闻言轻笑一声,点头应了,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认同的意思:“只是他们这般明目张胆,就没有一丝丝顾及过宫中皇帝的感受么?” 在皇帝这般的回护之下,在凌奕同华歆奉召入宫回程之时下手,这样的举动,说是冲着凌奕来的,更多的是冲着宫中的皇帝去的。这般严密的刺杀,若是在旁的时候也就罢了,在此时,却无疑是甩在皇帝脸上的一道耳光。明晃晃的告诉皇帝,只要是他想的,哪怕是在这京城之中,天子脚下,他要谁出事,谁便不得安生。 说是刺杀,其实却可以看做是挑衅了。 而此事之后,丞相又请了凌瑞过府,虽然借口是久不相见,甚为想念。但是凌瑞不是今日才进的京,丞相府也不可能是今日才得到的消息,这时间不早不晚,偏偏是凌奕遇刺之后,身体不曾复原之时,这时机便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凌奕有伤在身,这侯府的大小事宜皆要由凌瑞负责,若说平日里,有嫡长子的凌奕压着,凌瑞不能有所作为,那么此时,无疑是他表现的最好机会,而恰是此时,丞相请了凌瑞入府,让他离开了凌阳侯府,将这乱作一团的凌阳侯府扔回了凌奕手中,其中深意,不可谓不多。 “他盘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厚,然而却天不假年,没有多少时候了。”凌奕这般说着,看着华歆道:“若是你自己图谋了一辈子的事情,在就快要有结果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然时日无多,定然也会有些急躁,顾不上着许多了。况且……” “况且,我还清楚,自己后继无人。若是身死,某说图谋,能不能有个全尸,还是个问题。”凌奕还没有说完的话被华歆接上,他看着凌奕,轻笑一声,说道:“我去唤裕德传了晚膳,你是伤者,就莫要再操心这些了。反正那耳光,也不是甩在你身上的。” 说着,也不等凌奕反应,便转身出了房门。 裕德将人送出府去,便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华歆,华歆吩咐了他一番之后,便同他一道入了主院,裕德召人传了晚膳,伺候两人用过之后,便退出了房间。 房内,凌奕同华歆对着今日刚刚作成的《竹海凌云图》静默不语,像是在欣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天用过午膳,凌瑞回了府。他一进门,便急冲冲地朝主院而去。主院内,凌奕依然靠在床头,侧着头同一旁的华歆说些什么。见到凌瑞出现,吃了一惊,直起身来,对他招手道:“瑞儿你怎么回来了?”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裕德责备道:“怎得不见人通传?这大热天的,不会着人去接么?” “我又不是那几岁的幼童,丞相府距离侯府也不远,实在无需派人来接的。”凌瑞笑着说道,快步走至凌奕身边坐下,神情关切地看着凌奕问道:“大哥可好些了?” “我一切都好,你莫忧心便是。”凌奕这般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话锋一转,指着一旁的桌子道:“多了,瑞儿去看看那桌上放着的画。” 凌瑞顺着他的手看向一旁的木桌,上面是摊开的一副画,真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求的那副《竹海凌云图》。凌瑞有些吃惊地看了看凌奕,又看了看华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凌奕,像是什么都不曾看见一般,开口笑道:“如何?这是泽安昨日所做,你可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凌瑞因为凌奕的话回了神,他将目光自那副图上收回来,看着凌奕道:“侯府正值多事之秋,这种时候,大哥还惦记着瑞儿的事情,这份心意,瑞儿铭记于心。”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华歆,说道:“我自小便听大哥说起华家少主,直至见到那副《竹海凌云图》才惊为天人,自此不忘,如今有缘相识,虽说华大哥也应了我会送我一副,却不想如此之快。” “既然是应了你要作图,又怎可失言于人?”华歆见状一笑,摆手说道,又看了看一旁的凌奕道:“只是你兄长,却是颇为上心,昨日我一回府,便催促着让我作画,说是我行踪不定,不知哪日便离京了,到时候要找我,便难了。” “华大哥要离京?”凌瑞一挑眉,有些吃惊地问道:“可是侯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不,这里很好。”华歆连忙摇头道:“侯府自然是很好,只是我是遵了族中的规矩出府游历的,总不好一直待在京城,本来这几日便要走的,只是七月初八那夜的刺杀……”华歆说着,停顿了一下,笑道:“等到事了,我也该离京了。” “如此说来,那些刺客,至今还没有线索么?”凌瑞闻言一挑眉,看向凌奕道:“我昨日同外公说起此事,他也说此事蹊跷,虽然那些轻弩是来自虎翼营,但是他轻点库藏,却发现那些轻弩在早些时候便已经失窃,此事也早有备案。” “圣上也差人来说过了,说是会着京城府尹全力查办的,你就别操心了。”凌奕说着,轻声安慰道。 见他如此,凌瑞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人回过头去,便看到魏延神色慌张,快步走来。 凌奕一挑眉,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得魏延上前行礼道:“启禀小侯爷,府中……府中有贵客来了。” 魏延的一句话,让房中众人心中皆是一惊。贵客?这能被凌阳侯府称为贵客的,数遍这天下也不过十人,而在京城的,便就更少了。凌奕闻言同凌瑞对了个眼色,见到他亦一脸茫然之后,才开口问道:“贵客?谁?” 魏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道:“莫慌,朕只是恰巧出宫探望丞相,顺道来看看你。” 这声音,凌奕自然是熟悉的,不日之前,他还同华歆一同在那大殿之上听过。况且他又自称是“出宫探望”,如此以来,这身份自然是不必言明了。 凌瑞有些吃惊地看了凌奕一眼,但在看到凌奕同样吃惊地神色之后,才敛了心神,垂首而立。华歆亦被来人惊扰,站起身来看了凌奕一眼,却在后者的丝毫不乱的目光中,勾起了嘴角。 昨日丞相才请了凌瑞过府,今日皇帝便上门探望,这皇上,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就在三人沉默间,一身青衣的中年男子抬脚自院内入了屋,凌瑞一见来人,便跪了下去,口中呼道:“凌阳侯府凌瑞,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倒是凌奕,好似还没有自这般惊讶中回过身来,直到凌瑞开口,他才急急忙忙地自床头起身,想要翻身下床,却被高宜上前几步按住。 “你受了伤,便安心养伤,莫要在意这些虚礼了。”高宜说着,转头对华歆笑了笑,开口道:“华家少主。” “华歆见过皇上。”华歆见状说道,却不像凌瑞那般行跪礼,只是微微躬了躬身,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高宜也不在意,只是点点头,说道:“听闻那日刺杀,你也在场。” “是。”华歆笑着应了,点了点头道:“只是我运气好,只是手臂受了轻伤,不像阿奕,伤在身侧,虽是避开了要害,却中了毒。”华歆说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刺杀,倒是引出了他身上的另一种毒。” “此事朕亦听御医提过。”高宜说着,转过头去看着凌奕,正要同他说些什么,却看到了依旧跪在原地的凌瑞。高宜一副刚刚才想起的样子,恍然道:“朕倒是忘了!”他说着走至凌瑞身旁,开口道:“快些起来,莫跪着了。” 凌瑞闻言站起身来,却不敢抬头看来人。高宜见状轻笑一声,放柔了语气道:“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说起来,朕也很久不曾见过你母亲了。” “母亲亦常常同我说起圣上。”凌瑞抬头看了一眼高宜,有些怯怯地说道。 “是么?”高宜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道:“嗯,眉眼之间倒是有些像朕那蕊儿表妹。一别经年,她当年远嫁凌阳侯府时的情形现在还历历在目,现在连你都这么大了。”他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目光在房中转过一轮,笑道:“不说这些了。” 说着,便又走至凌奕身边,坐在他床头,低声问道:“朕听御医说,你体内还有另一种毒,可有线索了?” “不曾。”凌奕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些年我并不曾察觉身体有何不适之处,侯府每月都有大夫来请平安脉,也不曾发现有何不妥。现下莫说解毒,我连自己中的是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都不清楚。” “朕已经让御医院全力解毒,定然不会让你有事的。”高宜低声安慰道:“御医院也说了,此毒发现不宜,解毒却是不难,至多就是解药难弄了些,这些便不用你操心了。”说着,他转过头去看着华歆道:“况且,听闻华家少主亦通知了族中,请了岐黄楼的医师入京?岐黄楼是华家门下,他们的医师自成一派,且楼中藏有古籍众多,若是御医们束手无策,岐黄楼怕是定然会有方法的。” 他的话说的如此笃定,甚至有了些咄咄逼人之感,华歆听在耳中,灿然一笑,道:“圣上对于我华家,知之甚多。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华歆此话,某说高宜,就连凌瑞也听出了语气中的不快,但好在华歆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过久,他轻轻颔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已经通知了府中,让岐黄楼派了药师过来,想来现在已然在路上了,过些时候便能入京了。” 高宜则像是没有听出华歆语气之中的不悦一般,点头笑道:“有华歆少主的这句话,凌奕你也该安心了才是。” “是。”凌奕听了,躬身应道。 见他如此,高宜笑了笑,看了一眼一旁的凌瑞,开口说道:“朕今日本是出宫探望丞相的,却在他那儿听闻侯府二公子入京了,朕念及最近凌奕多有不顺,便顺道过来探望一番。” “谢皇上厚爱。”凌奕闻言,赶忙俯□去谢礼道。 高宜见状,笑着说道:“不需如此。”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凌瑞道:“朕听丞相所言,他今年秋闱出山一事,是你说服于他的,可是?” “此次拜见本该是我同家兄一同前往,只是家兄重伤在床,因此我才孤身前往。出府之时,家兄将此事托付于我,我既答应,定然不负所托。”凌瑞的这番话,听起来自然毫无破绽,言语之间已然是将所有的功劳归功于凌奕,然而细细想来,却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了凌奕身上。 高宜闻言轻笑一声,感叹道:“你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实在是侯府的大幸。”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对凌瑞说道:“无论如何,此时都是你办下来来的,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皇上言重了。”凌瑞吓了一跳,赶忙跪下丨身去,伏底了身子,诚惶诚恐地道:“为圣上分忧解劳,本该是做臣子的本分,哪里敢要什么赏赐。” “既然如此,朕便赏你西山的汤池沐浴吧。”高宜轻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凌奕道:“朕说过,京城的西山,可是一处值得去的地方。前朝的时候,便有人在西山之上发现了温泉,经过御医院的检验,那温泉不知何故,竟然有强身健体之功效,于是皇家便在那儿修了汤池,我年少时亦经常去那儿游玩,之上现在国事繁忙,已然许久不去了。你受了伤,等身体好些了,便同凌瑞一同去那儿游玩几日,也算是散散心吧。” 凌奕同凌瑞听了,皆俯□去谢恩。高宜见状,又转头看向华歆道:“少主既是凌奕的知交,也陪了一同前往吧。” “多谢皇上。”华歆躬身应了,却没有丝毫想要去的意思。 高宜也不在意,只是继续同几人说了些话,直至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凌瑞自然是协了魏延和裕德一同将人送出府去,屋中只留下凌奕和华歆。 待得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华歆才转过身去,看着凌奕道:“他这是何意?” 华歆嘴中的他,自然便是高宜了。按照最初的打算,高宜显然是想要借了凌奕的手,让凌瑞去西山的。无论之后结果如何,追查起来都不关他的事情,即使众人心中清楚,但到底在明面上,也是于他无关的。而如今,他竟然不惜亲口赐下汤池沐浴,也要让凌瑞去西山,甚至不惜带上凌奕同华歆,这便让人看不清楚了。 “我身上中了不知名的毒,父亲同姨娘知晓了,怕是要伤心的。”凌奕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华歆的话,却是开口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华歆听着他的话,皱起了眉头。凌奕的话,乍听之下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细细向来,却让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若现下易地而处,是华歆中了毒,华顾会如何?自然是满天下地寻找那解毒之方了,如何会伤心?若是凌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伤心那也是必然的,可是现在凌奕身上的毒,却毫无发作的迹象,说得更加清楚一些,若不是中了“又相见”这般毒性狠烈的毒,凌奕身上的毒,几乎可以算做是无迹可寻。 若硬要说凌阳候该有什么反应,那也该是担忧才是。现下凌奕还没有出事,如此这般,又哪里来的伤心可言? 然而凌奕这么说,却也表明了凌阳候接下来会有的动作――比起一个性命堪忧,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的继承人,显然身体康健的凌瑞,要更加适合这凌阳侯府世子的位置。况且凌瑞成了世子,于凌阳侯府来说,其实并无什么大的影响。无非便是要忙于应付宫中来自皇家的压力罢了,然而却为自己赢得了一个丞相府作为盟友。 之前选择凌奕,是因为宗族礼法,立嫡立长的规矩在,而凌奕向来没什么错处,若是毅然改立,不知长平候府不答应,就连朝堂上也说不过去,然而一旦凌奕性命堪忧,那么此事,便有了转寰的余地。而这些,却恰巧是高宜最最不愿意见到的。 他自相府出来,便径直入来了这侯府,若说单纯是看望凌奕,自然不会有人相信。但若是借着丞相秋闱出山这一点,来赏赐凌瑞的话,却也让旁人无话可说。 这样一来显示了皇帝对于丞相的重视,二来,显示了皇帝对于凌奕和凌瑞两兄弟的爱护。让人一时之间,却也挑不出错处。 “皇帝为了你,倒是舍得。”华歆心思一转,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轻笑一声道:“只是他这般作为,丞相便看不到么?” “不一样,你不做便性命堪忧同你不做便麻烦不断想必,前者更加让人心神不宁。”凌奕却是摇头说道。 高宜只是不愿意见到这般情景,不愿受制于人,因此才会如此心急地将凌瑞赶入陷阱之中,而丞相,却是错过了此次机会,便再也没有机会触碰这天下最高的那把椅子了。两人之间的起点和目的,从来都不一样。 华歆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华歆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看着凌瑞,轻声问道:“你当真以为,这些事情丞相不知道么?” “京城之中,丞相同宫中的势力纠缠了这么久,皇帝如此大的动作,你真的以为,丞相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看着凌瑞道:“而因此引出的后果,你以为他会没有后手么?” “然而即使如此,他已然点头让你来了这西山汤池……”华歆的笑容灿烂,然而此时在烛火的映衬之下,却如同鬼魅一般让人心生寒意。他低笑一声,说道:“你当真以为,比起他所图谋的事情,他会跟更加看重你这个连面都只曾见过两次的外孙么?凌瑞啊凌瑞,不要告诉我,你当真如此天真,以为凌奕之后,便能高枕无忧了。” 凌瑞看着眼前笑得让人心寒的红衣少年,无端便想起曾经听说过的,关于厉鬼的传言。传说之中,身着一身红衣的鬼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胆寒的噩梦,而此时的华歆,虽是笑着的,却让凌瑞半点不敢大意,他听见自己说:“不,我知道,若是大哥不在了,下一个出事的,便是我。” 第一百零七章 说是西山,其实并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京城以西那一片绵延不绝的群山的统称。因此其中既有皇家修建的别宫温泉,亦有盛夏开放的十里桃花,当然,还有那前些日子被虎翼营剿灭的流寇。 凌阳候府一行的马车,顺着官道慢慢地朝着那温泉别宫而去。车队一共有三辆马车,最前面的马车内坐着的,是凌阳候世子凌奕,因有伤在身,故单独乘了一辆,他的贴身内侍裕德此时正在马车内伺候着。 居中的马车中坐着的是侯府的二公子凌瑞和永安华家的少主,两人年纪相仿,平日里相处起来倒也愉快。只是此时的马车内,平日里相处得宜的两个人,却是看着一副棋盘,脸上全然没有半点轻松愉悦的表情。 华歆看着说完话便沉默不语的凌瑞,轻轻勾了勾嘴角,投了子道:“算了,不下了。” 凌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华歆也不多言,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发起呆来。 “母亲自小便告诉我,庶出的孩子,从来都只能为人鱼肉。”凌瑞突然出声,打破了马车之中的宁静,他看着华歆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无论是在侯府还是在外头,哥哥都是名正言顺的凌阳候世子,而我,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二公子’。”他顺着华歆的目光转过头去,继续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是衣食无忧的,父亲待我一如既往,大哥待我也不错,我不该也不想去争什么,只是……” “只是,你这般想,未必旁人都这般想。”华歆了然地笑了笑,转过头看着他接道:“有些时候,即使是知道结果,但是若有人执意如此,你也无法。” “我本就不想入京,现下的京城,本就是一滩浑水,我只想躲得远远的。”凌瑞说着,回过头垂下眼帘看着马车内矮几上那一方凌乱的棋盘说道:“只是母亲开了口,父亲也不曾反对,我不得不从,一路紧赶慢赶,也只是想在七夕之前入京,为大哥过完生辰,便能寻了由头回到凌阳。” “青州的那场大雨让我不得不停了一晚,入京之时,七夕已然过了。这么一来,入京给大哥过生辰的理由便做不得数了。” “凌阳侯府的二公子,千里进京,错过了世子的生辰,却仅仅只去了丞相府见了礼便同世子一同离了京,这般说辞,莫说旁人了,即便是你自己也是不信的罢。”华歆闻言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然而京城的局势,却也不是你一个侯府二公子能左右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向来都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情。” “华少主果然同大哥所说一般……”凌瑞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铛――铛――铛――” 华歆抬手,屈指在马车的车壁上敲了三下,这是在示意赶车的人停车。之后,他便低下头去,开始整理衣摆,那神情,仿若没有听见凌瑞的话一般。 凌瑞看着他的动作,一时忘记了要说的话。纵使相识不长,到底同是世家出身,华歆虽然性子不羁,但是该有的礼数却也是一样不少。华歆那在皇上身前负手而立的身影,那对天子冷淡甚至有些敷衍的答话,自然是摆明了他神算华家血脉之中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然而,这却是对于旁人。对于他,华歆却是和颜悦色的。凌瑞自然知道,这是因了凌奕的关系,他是凌奕的弟弟,华歆同凌奕交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何也不曾对他露出过一丝丝的不悦和不耐。 然而,这一次…… 华歆并没有在意凌瑞略微吃惊的神色,他整理好衣摆,起身推开门,弯着腰走了出去。 虽是盛夏,但西山之上,依然会有些许山风,凌瑞在带着些许凉意的山风之中回了神,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被华歆回首而来的目光,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华歆在车门外直起身来,回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之中,竟然有着些许的轻蔑。凌瑞被他那么一看,不知为何,竟然将头转了开去,不敢于他对视。华歆见状也不在乎,他轻笑一声,自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回车内的小几上,开口说道:“我听闻二公子向来口味清淡,便特意让人去了云香阁寻了些点回来,想来是很合二公子口味的。”他说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阳光透过西山上高大的树木在乌木镶金上照耀出明灭不定的光彩。那是凌奕乘坐的马车,车边,一身青衣的青年正朝自己这边走来,那是裕德。华歆微微眯起眼睛,又回过头去看着凌瑞道:“这些,就当是我替凌奕还他九岁那年生辰之前,吃下的那口桂花糕。” 说着,也不顾身后凌瑞那惊恐的表情,径自跳下了车,快步向着裕德走去。 裕德远远便看见华歆扔给凌瑞一个东西,而后自车上下来,快步向自己这边走来。他顿了顿脚步,最后到底还是朝着华歆走去,不一会儿,华歆便已然走到身侧。裕德侧过身去,躬身道:“少主,主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华歆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说道:“这一路上,有劳你了。” “少主言重了,伺候主子,本就是奴才分内的事儿,不敢居功,更担不起一声‘有劳’。”裕德垂首答道。 华歆似乎也不欲在此多做纠结,于是也只是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裕德在他身后直起身来,跟着他走至凌奕的马车旁,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提到刚刚发生的事情,裕德侧过眼看了一眼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的华歆,默默垂下了眼帘,掩去了眸中复杂的神色。主子看重华歆,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些年里,凌奕为华歆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清楚,也因此,华歆住在京中侯府的这些日子,裕德是将他看做了另一个主子的。 然而,就是因为知晓了这些,他才会在看到华歆对主子的情谊时如此放心,又如此担忧。 放心的是,主子的一片心意,没有白费。担忧的,他们要走的路。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他们这样的出生,他们想要走的路,两人之间的情谊,现在看来自然是极好的,但是若是以后,便就是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那一道坎。他是宫中出来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要活下去,尤其如同凌奕他们这般世家出身的人要活下去,情谊这种东西,本就是奢侈。 两人沉默之间,已然走到了马车旁,华歆抬脚上车,正要伸手推门,门便从里面打了开来。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斑驳的阳光下如同上好的白玉一般泛起微微的光泽,那手的主人此时自车中仰起头来,嘴角带着闲适的微笑,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道:“我便知道是你来了。” 华歆看着他,没有回话,一勾嘴角,将手搭了上去。 刚刚开过的车门,又轻轻地合上了。裕德看了一会车门,心中估量着两人已经坐稳之后,才招手示意则坐在旁边的车夫重新上路。车夫见了,便挥了挥手中的赶车鞭,其上的铃铛响起,清脆的声音在西山的林间小道上回荡,前方的护卫们听了,便又重新举起代表皇家的仪仗扇,重新上路。 没有人在意过这短暂的停留,在旁人看来,这仅仅是华家少主换乘了一辆马车而已。顶多,有心人会猜测,华歆是不是同凌瑞之间起了嫌隙,又或者,华歆有什么急事要同凌奕相商,以至于连短短两个时辰的山路都不能等待。 他们想不到的是,便是这短短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决定了很多的事情。比如,凌阳侯府两位世子的命运,比如,归隐千年的神算华家的命运,再比如,大齐最后的命运。而这些,现下,却还是看不出来的。 凌奕同华歆隔着小几对坐在马车之内,小几上面,琥珀色的梅子酒上飘起一层白雾,酒中的冰块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撞击琉璃器皿发出些许声响,凌奕靠在软垫之上看着眼前一脸静默的红衣少年,笑道:“今年新酿的梅子酒,你尝尝。”说着,直起身来,自一旁取了琉璃浅杯,斟了一杯酒,送至华歆唇边。 华歆看着递到唇边的酒,浅浅的琥珀色甚为讨喜,其中还漂浮着些许没有消融殆尽的冰块,那冰凉的寒意,便是没有触碰,也能感觉地出来。他抬眼看了凌奕一眼,伸手接过酒杯,便听凌奕说道:“消消气,他原就不是什么纯良的好孩子,凌阳侯府之中,从来都没有过天真纯良的孩童。” 那言语之中,带着笑意,却不知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旁人。 “我便是见不得旁人如此。”华歆说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一百零八章 凌奕闻言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他手中的酒杯接过来,置于小几之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华歆说完话,也就不再出声,目光顺着凌奕的手移动,神情有些迷茫,像是在发呆。 见他如此,凌奕便停了动作,抬起头看着他,马车之内一时之间只有冰块敲击琉璃酒壶的声音。 “是了,倒是我自己想多了。”华歆突然笑了一声,回过神来笑着说。他抬起头看着凌奕道:“我本以为,你这般便是天下少有了,没想到你凌家竟出了两个。” “过奖,过奖。”凌奕笑着回了一句,便将话题转了开去。 华歆有一声没一声的附和着凌奕的话,但是心思始终不在上面。凌奕知晓,却不拆穿,也只是同他聊些闲话。过了半个时辰,华歆觉得有些乏了,便伸手拿过几个软枕,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凌奕看着安详的睡容,苦笑了一声。 以华歆的聪慧,必然已经知道了凌奕九岁那年之所以会远走长平,是因了张蕊的关系,再加上当日让他喂自己服下“返照”时,也曾解释过自己身上另一种奇毒“黄雀”,虽是没有说出是谁动的手,然而其中的厉害关系,却已然不言而喻。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华歆的性子向来不是个软暖的,平日里温文尔雅,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并不代表他是任人拿捏的面团。相反,很多时候,他只是懒得同那些人计较,但是一旦有人触碰了华歆心中的底线,那那个向来温软的华歆,便会变成令人胆寒的存在。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他心中清楚,华歆知晓了这些,便会堤防着凌瑞,知晓凌瑞人前表现出的那般天真烂漫的性子,同自己人前的懦弱和气一样,是伪装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华歆竟会用那般近乎于羞辱的方式,同凌瑞划清界限。 他扔在凌瑞马车里的那一包糕点,就如同是甩在凌瑞和张蕊脸上的一记耳光。更甚者,这是甩在丞相府脸上的一记耳光。 然而,凌奕看着华歆轻阖的眼帘,却一时迷茫起来。华歆这么做,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他认识的华歆,并非如此冲动的人。此事一出,无论凌瑞是何心性,心中必定会生出嫌隙。平日也就算了,在今日这个当口,华歆为何会如此沉不住气?若说他是故意,那么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马车就在这种沉默之中行走在西山盛夏的小道之上,半个时辰之后,车外传来清脆的铃铛声,那是走在前方的马车通知身后的车队,到了。(..info好看的小说 果真,片刻之后,马车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后便是裕德恭敬的声音:“主子,到了。” 睡梦中的华歆似乎被裕德的声音惊扰,皱起了眉头,随后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凌奕见他虽是起了身,却好似没有回神的样子笑了笑,伸手为他整理因为小憩而散乱的头发和衣裳。华歆任由他摆弄。半响之后,才仿若回过神一般,开口问道:“到了?” “到了。”凌奕将手自华歆的头发上放下,牵起他的手道:“下去看看?” “好。” 两人携手出了马车,入目的是盛夏黄昏的山林中一片葱郁的景象,华歆转头正想同凌奕说些什么,却看到马车旁恭敬地候着两人的裕德和他身旁的人。 “二公子。”华歆出声,带着一丝笑意,似乎对于凌瑞这般不合常理的作为并不吃惊。 凌奕听到华歆的话,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转头看过去,便看到凌瑞站在裕德身旁,一脸的恭敬。 “瑞儿你怎得来了?”凌奕一边说着,一边下了马车。 “大哥是兄长,又有伤在身,瑞儿本应上心些才是。”凌瑞笑着回道,看着华歆跟着凌奕身后自马车上下来,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华少主刚刚在马车上同我说的话,瑞儿思量良久,觉得受益颇多。” “二公子客气了,二公子这般天资聪颖,有些事情早晚会想通,倒是华某多管闲事了。”华歆闻言轻笑道。 “华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凌瑞说着敛了笑容,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华大哥何时同瑞儿一道将那盘未下完的棋下完?” “不如就今夜如何?”华歆转头看了凌奕一眼,笑道。 “瑞儿棋艺不在我之下,泽安你可别大意失荆州了。”凌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一轮,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同玩笑般的叮嘱了华歆一句。 “这我自是知道的。”华歆笑着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说话。 是夜。 西山的夜晚,连风都带着些许凉意。温泉别宫的一间小院之中,侍卫林立,却自觉的在离主屋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主屋之中,神算华家的嫡公子华歆正在同凌阳候府的二公子凌瑞对弈。 一行人自京城行至皇家位于西山的温泉行宫已然是黄昏时分了。凌阳候世子有伤在身,几人只是简单的用了些饭食,便各自歇息去了。华家少主华歆同凌阳候世子凌奕是知交好友,本该是同凌奕同住的,只是凌阳侯府二公子开口相邀,要继续两人在马车上的棋局。华歆在对弈一事之上,向来自认不输他人,自然是也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因此用过晚膳,华歆便来到了这凌瑞所居的院子。 凌瑞亦知晓华歆对弈之时向来是不喜旁人在旁走动的,因此命了侍卫们远离主屋。 两人对坐在屋内的软榻之上,面前是一盘残局。凌瑞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抬头看了一眼华歆道:“华大哥棋艺精湛,瑞儿自知不敌。” “二公子自谦了,然而胜负与否,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华歆笑了笑,执子落于天元,道:“就算是输,也需尽全力才是。” “若是明知结果,一意孤行便是自取其辱了。”凌瑞却是摇了摇头,笑着说:“瑞儿虽不如华大哥同大哥那般天资聪颖,却也不是蠢人。” “自取其辱是一回事,心有不甘却是另外一回事了。”华歆沉吟一声,似乎没有听到凌瑞后面的那句话。 “心有不甘又如何?技不如人便只能如此,若不是能知难而退,怕是就要死无全尸了。”凌瑞轻笑一声,投了子道:“我输了,心服口服。” “二公子言重了。”见他如此,华歆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软榻一旁的屏风道:“自京城来西山,道路不说险阻,却到底是山路,你今日起得早,便歇息一会儿吧?”本该是询问的语句,然而自华歆说来却毫无半点询问的意思,他说完这句话,便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他说着,继续对凌瑞说道:“我便不扰你清净了。” 华歆说完,便起身朝门外走去,就在手堪堪要碰到房门的时候,凌瑞开口了。 “华少主,您说……人的命数,当真是天定的么?” 华歆闻言将手收了回去,轻笑一声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低声道:“命盘自然是有天意的,然而人的命数如何,却是他自己的意思。若真是做什么都是一样的结果,又何须有人来逆天改命呢?是不是?” “少主说的是,瑞儿受教了。”凌瑞沉默了一会儿,笑着答道。 华歆轻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凌瑞道:“二公子自便。”说着,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等到门重新关上之后,凌瑞才自门上收回目光,看着那方矮几上的棋盘轻笑起来。棋盘之上,黑白旗子纠缠,互相牵制,又互为犄角,少了哪一方都不成棋局,少了哪一颗棋子,这棋局都不会精彩。只是这棋盘如命盘,瞬息万变,却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 华歆说人的命数是由自己左右的,却也只是说说。凌瑞心中苦笑一声,若是真的可以由自己左右,他华家又如何得神算之命,延绵千年,又如何能得着万民敬仰,如何这般可贵?即便是命盘能为人左右,也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凌瑞如此想着,自软榻之上起身便要朝外走去。 起身之时,长袖拂过棋盘,原本泾渭分明的黑白两色一时混淆了起来,有几颗棋子滚落棋盘,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凌瑞低头看了看地上滚落的棋子,又回头看了看那被自己不经意间扰乱的棋盘,勾起嘴角笑了一声。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已然没有了迷惘的神色,他朗声向门外道:“来人!” 华歆出了院门,并没有走远,他负手而立,默不作声地抬着头看着九天之上的下弦月,虽是年岁尚小,然而那身姿却已然有了大家风范。巡逻的侍卫们见了,亦是不敢打扰,他们一路跟着凌阳侯府世子一行自京中来,自然也知晓华歆的身份。对于他们来说,若平日所见的京中显贵们是贵人的话,华歆便是平日里连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的存在了。因为在他们心中,华家,是传说,亦是信仰。 这神州大地,皇家换了几轮,朝代也来来去去,却只有华家,世世代代守护着大地之上的子民。对于百姓来说,皇帝是谁家的,他们并不关心,只要华家在,只要华家还在,便会有人在灾祸之时对自己伸出援手,便永远不会被抛下。 华歆看着那轮残月许久,才听闻院中传来凌瑞的呼声。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快步朝着凌奕所在的院落走去。 在他身后,山风吹过,卷起几朵紫薇花瓣,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第一百零九章 凌奕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几次之后,终于开口问道:“裕德,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的话,已经戌时三刻了。”裕德躬身答道,看着凌奕的脸色,犹豫了一会儿,又道:“天色渐暗,可要奴才去一趟二公子那边?” 凌奕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书放下,笑了一声说道:“你去了,他便会早些回来?”以华歆的性子,他若是不想回来,莫说是裕德去,便是他亲自去了,也不见得就能如愿。 裕德听了这话,呆了呆,随后便低下头去,说道:“是奴才自作主张了。” 凌奕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见他不说话,裕德自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在一旁随立不语。 天色越来越暗,略带凉意的风拂过窗棂,让凌奕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头说道:“掌灯吧。” “是。”裕德应了,就要出门唤人。 此时,便听得院中传来一声呼喊,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越音色,以及微微笑意,那声音道:“天色都这么晚了,怎得不掌灯?” 屋中,凌奕听到这声音,便笑了起来,轻声道:“泽安。” 像是回应他的话语,一身红裳的少年自院外举步走来,他嘴角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甚好的样子,他一边走一边转头对着身后的随侍吩咐道:“世子性子喜静,前些日子又受了伤,行动多有不便,亦客居此处,你们也该上些心才是。”他说着,抬头看了眼天色,继续说道:“天色都这般昏暗了,你们怎得还不掌灯?难道掌个灯还需要他亲自吩咐么?” 明明是在皇家的别院,然而华歆训起人来,却是比在自家府上还要来得自在些。说完,他也不看那随侍的反应,径自快步朝着主屋而去。 在他身后,那随侍苦着一张脸,莫名地遭受了这一顿训斥,只得回头吩咐别院的下人们速速掌灯。他是跟着凌奕一行自京城而来的近卫军,这别院的事情本就不该他管,然而这华歆同这院中的凌阳候世子,哪个他都得罪不起。txt全集下载.80txt 裕德听到华歆的声音便快步转身将门打了开来,躬身站在一旁,等着华歆进门。 果然华歆一进门,便同他吩咐道:“你去看着他们掌灯,阿奕的习惯,他们怕是不知道的。” “是。”裕德躬身回道,转身带上门,朝院门走去。 华歆同裕德说完,快步走向房中靠窗的软榻坐下,伸手接过自凌奕手中递来的一杯茶,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书道:“我可还记得当年你在我府中训我的话,今日可要我一字不差地还给你?”说着,他笑着轻啜了一口茶道:“你眼睛不要了?” 凌奕闻言笑了笑,将手中的书放下,道:“就是拿着装装样子罢了,也没看。”说完,便直起身子,倾身向前,伸手为华歆整了整衣冠,笑道:“这西山不比京城,纵使盛夏,夜风也是微凉的,你莫要贪凉。”说完便又靠了回去,看着院外裕德领着一众下人鱼贯而入,想来是来掌灯的。 “我知道。”华歆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将话题一转,说道:“你家瑞儿的夫子是谁?”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凌奕一挑眉,有些惊讶的问道。 “我虽虚长他几岁,然而他棋艺并不在我之下。所谓名师出高徒,能教出瑞儿这般学生,我便想知道他师父是谁……”华歆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抬头看着凌奕笑道:“我听说,当世棋圣叔善可是长居凌阳府西山之上……” 那笑容中,三分调皮,三分皎洁,还有四分的得意。便是让那满屋之中初掌的灯火都失了眼色,不少婢子都红着脸颊,偷偷看着那灯下面带笑容的红衣少年。 “棋圣虽是居于凌阳,却是性格古怪。莫说瑞儿,便是父亲,一言不合被他扫地出门也是常有的事。”凌奕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般,笑道:“我幼时曾同父亲去西山拜访过几次,不得入门是常有的事,便是进去了,若是他一个不顺心,便拿着扫帚要将我们赶出去。在我印象里,被他老人家拿着扫把赶出去,已然是家常便饭了。” 华歆见他如此,也不做声,只是安静地听着,伸手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凌奕接了茶,眉眼在袅袅的茶雾之中,徒然温柔了起来,他看着华歆笑道:“瑞儿虽是聪慧,却到底是福缘未到,并不曾得棋圣指点。他的夫子,是凌阳张家的大公子。” “张家啊……”华歆闻言喃喃道,随后轻笑了一声,看着凌奕道:“难怪了,我便是想着,有学生如此,那夫子想来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无名之辈。凌阳张家,倒也是配得起这般才学和盛名。” “哦?听你的意思,今晚这棋局,莫不是输了?”凌奕说着,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笑道:“我早就同你说过,莫看瑞儿年纪小,棋艺却不在我之下。” “本少主出马,怎会输?”华歆一挑眉,斜了凌奕一眼,说道:“虽是棋艺精湛,但到底是我棋高一着。”那般得意洋洋的样子,纵使是在凌奕看来,也有些可笑了。然而想起他的年纪,也本该是这般心无城府,随心笑闹的时候。 婢子们掌了灯,便躬身随着裕德退了出去,只留的凌奕同华歆在屋中说些闲话。凌奕重伤初愈,本就应该静养,因此两人只说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唤来裕德准备汤浴。 既是皇家汤浴,自然是不比寻常。 长桥卧波,烟斜雾横。 月光下,白玉砌成的池内泛起些许银波,池子四周,竟生生用寒玉和地脉催出了四季的花卉。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荷花,秋日的菊花,以及冬日的梅花。只需斜靠在池子里,稍稍转个身子,便能看清这四季的变化。仿若这天下苍生,这天道更替,都要随这天子的心意而动。 裕德一边指挥着下人将两人汤浴的东西准备好,一边侧过头去看着衣着整齐的凌奕和华歆,心中叹了一口气。 两人汤浴,他和这些下人们本该是就近伺候的,然而华家少主一句“不习惯”,便将人悉数赶了出去。这本是不和礼数的,然而华歆的一句话,便是这别宫之中最大的礼数。莫说凌奕只是个侯府世子,就是皇上亲临,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同华歆计较。因此,华歆说不要人伺候,下人们便要悉数退出汤池百步之外,他说要自己来,旁的人便连更衣都不敢为两人更。只得将衣物悉数放在池边,供两人取用。 凌奕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像是已然习惯了他这般行事。 待得裕德领着一干下人们准备妥当,放下轻纱,退出百步之后,两人才相视一笑。 凌奕伸手自袖中拿出一枚铜钱,对着那荷花池一扬手,便听得“噗通——”一声,涟漪散开,自那莲花池中,慢慢浮起两个身影。其中一人的眼角出,有一颗朱砂痣,嫣红如血。 那一声铜钱破水的声音,轻轻地,在这虫鸣蛙叫不绝的盛夏西山并不引人注意。那两人自荷花池中出来,对着凌奕和华歆做了个手势,随后便缓步走入那汤池之中,凌奕和华歆对视一眼,将身上的衣袍脱了,露出内里的黑色劲装,而后双足一点,便如清风一般上了院墙。而后,凌奕从怀中掏出一个短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嘘——嘘——嘘、嘘、嘘——”两长两短一长,便是之前商议好的动手的信号。 随着这几声短笛音落,别宫东边的火光突然冲天而起,那是凌奕所在的院落的方向,随后便是纷繁的脚步声,夹杂着近卫军们“抓刺客——”的呼喊声,以及兵刃交接的声音。凌奕和华歆并没有停留,直直地朝着别宫的西北边而去,那里,才是他们今晚的目标所在。 别宫西北的院落之中,原本守卫凌瑞的侍卫们七七八八地倒了一地,本该被人团团护住的凌瑞孤身一人站在院中,负手而立。他面容沉静,不复华歆初次所见的跳脱,也不复那日华歆所见的惊惶,而是一种释然。 他像是在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一般,坦然地等待着从院门之中走出来的人。 “走吧。” 自院门中走出来的人,无视那一地的近卫军,对他说道。 凌瑞点点头,便跟着来人出了院门,消失在那苍茫的夜色中。在他们之后,屋中突然起了大火,一枚信号直入夜空。 随着那“呯——”地一声,皇家在西山的温泉别宫,迎来了一个浸透了鲜血和厮杀的夜晚。 第一百一十章 当夜丑时三刻,自和顺十四年四皇子叛乱之后便再无人敲响的枕戈鼓被一个浑身是血,身着皇城近卫军军服的青年敲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枕戈鼓,取枕戈待旦之意。大齐以武立国,□□一生戎马,更是知晓军情紧急,不容耽搁。然而这皇城却是每日酉时三刻便会将城门关闭。因此□□便在京城四方的城门之上立枕戈鼓,一来用以紧急军情的传递,二来,用以告诫后人,居安思危。 这枕戈鼓自□□以来,除战乱之外,鲜少响动。这一响,便如同惊蛰的春雷一般,将整个大齐自那温香软梦的太平盛世之中惊醒过来。 那一夜的京城,半城的府邸灯火通明,城东的府邸之中,无数的人影进出,如同鬼魅。 皇宫之中,掌管着整个大齐的天子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殿外那渐次在他面前铺陈开来的灯火,久久没有言语。 丞相府内,在通明的灯火之下,张泽身着一身的朝服,本该是锦衣之下富贵逼人的丞相大人,却露出些许颓然的颜色,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闭目不言,直到屋外的脚步声响起,才起身道:“走罢毒女医妃,不嫁渣王爷!最新章节。” 在张家伺候了大半辈子的管家,看着张泽自屋中缓步而出,不知为何,觉得这个跺个脚大齐朝堂上都要震三震的老者,徒然老气了许多。他此时才惊觉,原来,老爷也依然年华不复了。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依旧相信,自家老爷依然是那个位极人臣的三朝元老,有他在,这如同和顺十四年那般半夜响起的枕戈鼓也依然会如同当年一般,只是夏日之中响起的一道惊雷,纵然之后风雨飘摇,也必然会有风清雨霁的时候。 那青年敲完钟之后,便仿似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般倒在地上。城头的守卫见状赶忙上报,主事的守卫叫王谋,是京城人士。他一边派人通知京城府尹及皇城近卫军,一边着人吊了绳索下了城楼,游过护城河去核实那人的身份。安排完这些,本应去巡视的王谋却在看到城楼一晃一晃的火光中独自矗立的枕戈鼓同鼓下那一团瘫倒在地的阴影时,瞬间改了注意。他愣了一下,便张口叫住了得令而去的守卫,道:“回来!”他说着,想了想,继续说道:“等我先下去看看再说吧。”说着,他便在传令守卫有些惊异的目光中,招呼了几个人,准备下城楼。[.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青史千秋,当我们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便会发现,总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所谓的命盘,所谓的大势,其实是由着无数个必然和偶然组成的。而那些偶然,开始的时候并不起眼,然而当后人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便会惊诧于它们的走向。所谓天命所归,不过是在当下,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偶然的选择里,千丝万缕的那些联系,仿若所有都在为了一个人,或者一个目标前进。 王谋吊着绳索下了城楼,又用备用的小船过了护城河,而后便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身着近卫军服的青年,那人紧闭着眼睛,眉峰皱起,紧抿的嘴唇苍白着没有丝毫血色,细碎的声音从紧抿的唇角溢出。王谋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在看到那血污之下是熟悉的眉眼时,瞬间变了脸色。 他伸手从身后的守卫手上拿过火把,蹲下/身去,轻轻将人扶了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在见到青年虽然满身是血看起来颇为唬人,但却并没有伤到要害时,缓了神色。他抬眼看了看城头上的火把,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回身对身后的人说:“快!让人放吊钩下来!”他的语气太过急切,说完还不等身边的人反应,自己便吓了一跳。不过能掌管京城城门的主管,到底也不是常人,几乎是马上,王谋便缓了神色,他回头看了看身旁人,轻笑着说道:“近卫军的大爷们我们可开罪不起。” 这句话,既是解释,也是提点。 近卫军嫡属禁卫营,与虎翼营一起,拱卫京城。然而同虎翼营不同的是,虎翼营常年驻扎于京城城外,禁卫则负责京城和皇宫的戍卫。然而便是这一墙之隔的差距,虎翼营和近卫军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若是有叛乱,譬如和顺十四年时,在虎翼营中自然能用战功去晋升,然而大多数时候,却只能作为后备驻守京城。虽然军饷从不苛待,但比起在京城内经常能接触到权贵的近卫军们,却还是差了一些的。 又因大齐□□以武立国,因此朝中贵族大多武将出生,而在太平年景之中,入禁卫自然是最快的晋升渠道,虽说后来边境战事不断,却也少有人愿意亲手送了自家子弟上战场的。而禁卫大营之中,近卫军负责京城戍卫,协管京城府尹,这样既不用在固守在宫中,又容易晋升的位置,向来都是深受贵族子弟们喜爱的。也因此,在大齐京城,近卫军们大多家世不凡,偶尔几个平民,也是少之又少。 守卫们自然是知晓的,因此也就理解了王谋那骤变的脸色。若是这人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作为这城门上的主事者,王谋怕是免不了要受些牵连的。迁怒一词,古来有之。也因此,几人看着那青年的目光变得小心起来,仿若他是什么稀世易碎的宝贝一般。 这边,王谋则将人放在地上,站起了身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已然昏迷过去的青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深深吸了口起,紧紧握住了自己有些颤抖的手,转身道:“过来帮忙,将这人扶上船去,仔细着点,莫出什么岔子。” 跟在他身后的守卫们闻言皆连声应是,其中一个说道:“谢大人指点。” 王谋却摆了摆手,说道:“莫说这些了,快扶了人过去吧剑临天下。出了事,我们谁都不会好过。” 说完也不管守卫们难看的神色,见几人小心地扶起青年之后,便转身径自快步朝着护城河走去。比起现下守在青年身边,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王谋上了城墙,回头看了一眼在城墙下明灭不定的火把映衬中被守卫们簇拥在中间的青年,定了定心神。对旁边的副手说道:“去城中找几个大夫过来。”说完也不去看副手那明显有些吃惊的神色,继续说道:“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离开城墙一步,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向外传任何消息。否则……” “便自己去向禁卫军请罚吧。” 副手听到王谋最后的那句话,心中一动,抬眼看了看这个向来和善的上司,却只见到他脸上从未有过的冷峻神色。然而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头应了声是,便转头吩咐去了。 王谋看着他的背景,转身也下了城墙,骑上马直奔朱雀街尽头的皇城而去。那里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般,灯火辉煌,却寂静如同坟墓,人影筹措,却冰冷如同寒夜。可是今夜不同,今夜注定有人会长眠也注定有人会不得安眠。而这一切,都要从他的手里开始。 京城西山,皇室温泉别苑。 微凉的夜风摇动着树影,也传来远处厮杀的声音,盛夏皇家别苑的花香中掺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变成一种浓郁得令人作呕的奇怪气味。平日里被精心养护的花园此时已经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有的已经停止了呼吸,有些则还在痛苦地□□着。这些人大多身着近卫军的服饰,偶有几个不同的,则是一身的黑色劲装,蒙着脸的布此时大多被挑了开去,露出其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若是此时有人上去查看的话,便会发现那些人的舌头,早已只剩下舌根。 这些人,一看就是死士。 然而仔细去分辨的话,便会发现这些死士似乎分属于不同的势力。他们的服饰和手法都不一样,甚至他们的目标都是不一样的。最先出现的一队人马直奔凌奕的院落而去,在同守卫的侍卫交手之后,刺客们似乎发现了凌奕并不在院中,因此一边点火引起混乱,一边撤退。而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队人马却突然出现,淬不及时地对别苑的西北院落发难,那里住着的,是凌阳候的二公子,凌瑞。而此时的凌瑞,确确实实在院中不曾出来。 这次负责护送的近卫军队长马奇出身禁卫,他见到此种情况,几乎没有犹豫便分出了一部分兵力朝西北方的院落而去。作为曾经守卫皇城的禁卫,他太了解刺客们的行事作风。刺客们向来都是攻其不备的,若是一击不成变会蛰伏起来,等待时机或者撤退。然而无论是哪种,他们都会避开回防的侍卫们的锋芒。 因此,在他看来,凌奕同华歆暂时是安全的,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亲自带着剩下的人,前往药泉所在的位置。只希望赶到时,凌阳候世子看在自己亲自过去的份上,不会因为今夜的事情怪罪下来,况且凌瑞那边,若是来不及,想来世子也不会太过在意才是。毕竟二公子再贵重,还是世子要金贵一些,更何况同凌阳候世子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华家的少主。 想起凌奕在来西山之前在京城养伤的原因,马奇越发相信自己的选择来。侯门之中,正统之争向来激烈,这些马奇已经见怪不怪。无论面上多么风平浪静,兄友弟恭,实际上两人的关系,却早已波涛暗涌。两人到达西山之时,侯府二公子等在世子马车外的神色,他可没有看错。那绝对不是恭敬而甘心的神色。 可是这二公子,却是当朝丞相的外孙,想到这三人的身份,马奇顿时头疼起来。这三尊大佛,他真是一个都得罪不起。想了想,他终于咬了咬牙,叫住正要赶往西北院落的副手江由,递过一面令牌,说道:“你别去那边了,拿着这个,骑一匹快马,速回京城报信。” 此时的马奇还不知道,等他到达药泉的时候,迎接他的将会是一群不知所措的守卫和下人,正主们,早就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