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献》 第一章 楔子 上些年纪的李朝人都多少知道些明熙公主与叛朝太子的风花雪月,都道两人之间是段孽缘。 李朝覆于叛相之手,叛相之子却联合李朝遗珠推翻暴政,匡正朝纲,他从一朝太子沦为阶下囚徒,却又好似心甘情愿。 这段故事,其中情缘,唯有其二人心知肚明。 天下人之言,有误有不误。情,本就难以捉摸,来去随风。 几十年,任多少美人也迟暮,曾经少年已入土。伏尸百万已被淡忘,不如一段风月在茶余饭后可任世人咀嚼。 “据言,明熙公主额上有瑕,瑕不掩瑜,却更添风姿,那相里贼人寻见公主,遂迎入东宫,奉为美人,引碧玉丝帛悦之,公主不喜,言明身份,相里贼人大为吃惊……” 七十三年前,沐德元年,相里华长子相里贡十六岁拜太子位,入主东宫。 《齐旧记》中记载,“太子相里贡,字献之,身八尺余,清俊雅姿,庄严持重。少年有成,沐德元年,拜太子位,亲御三军平西北乱,归朝途作房山记,后于东宫修学。沐德四年行冠礼,王彧太傅赞其天人之资,少年好学,必成大业……” 史书中未提他的未婚妻子,半分未提。 旧朝修书,不提前朝,年少时他的未婚妻子是李朝明熙公主,李长熙。这件事因当时未成定局,所以知之者甚少。 后人只道二人是一段孽缘,却不知道孽缘有因,自父母始。 永明四十二年元日,他曾在广华殿外见过她。 彼时他是相国之子,随相国入宫贺年,宴席繁重,略有沉闷,他退席稍作休整。 大雪纷然,远处墙外一园梅花开的正好,横斜枝桠探墙来,嫣然朱梅徒自开。 墙角处辗转走出一群人,为首的着翟装,是皇后娘娘,她牵着一个女孩,左右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的粉粉嫩嫩,一双眼顾盼神飞,狡黠的像只小狐狸。 他知道,皇后与皇上只得一个女儿,皇帝老年得女,视若掌上明珠,养成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坏脾气,这位便是了,明熙公主,李长熙。 永明四十三年一日,父亲对他说:“皇帝有意你尚公主,你可想过娶明熙公主?” 他说:“此为圣上恩典,但婚姻事还是由父亲做主的。” 父亲点了点头。 永明四十四年九月十六,旧朝翻过,又迎新朝。 那一天可谓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肃杀之气直上云霄,宫墙内惨哭声不断,终自亥时哭声越来越小。 他着青衫持棠溪剑坐在宫墙上,看着高挂的月亮,忽然想起那年元日那个粉粉嫩嫩的小姑娘,心里只觉得惋惜。生在皇家,多灾多厄。 听一串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俯身而下,利剑一点,将中眉心,竟是那小狐狸的脸,他心下一沉,却无法收手,手一偏,划上了她的额头,只轻轻一下,便沁出些血珠,不多时,鲜血顺颊而下,滴到了青衣上。 他才见,她穿了宫女的衣裳,两年不见,她长高了些,也漂亮了些,只是曾经的顾盼神飞,变成了愁眉苦眼,满是凄凉。 一声婴啼划破长空,循声望去,是一个孩子,在她身边的宫女手里提着的竹篮里。 后来,父亲告诉他:“明熙公主自焚于华仪殿,一国公主的气性如此,颇为奇闻。” 他点头称是。 第二章 求生 华灯初上,小雪翩然而至,街道两侧堆着厚厚的残雪,原本湿滑的青石街道又铺上了薄薄一层。 一辆马车从东边缓缓驶来,二马并驾齐驱,马蹄踏冰,车轮轧雪,吱呀有声。 铜铃声,马蹄声,风声,琴声,缓缓交奏,别有风韵。 琴声自浮沉阁传出,声声入耳,可以听得出是古曲《楚歌》。 浮沉阁,京都里开了几十年的乐坊,头牌换了十几代,奇怪的是,每一个头牌都用的是同一个艺名:关窈儿。 这也是浮沉阁的脱俗之处。 此时,浮沉阁的管事,莫待颜,倚着门站着,瞧着翩翩的雪,忽地听见铜铃声,于是紧了紧衣服,向外走去。 马车正正停在浮沉阁大门口,精巧的雕花红木门被推开,莫待颜迎上去,低下头唤了声:“少主。” 云纹长靴落入眼中,再往上是天青色暗莲纹长袍,罩了一件月白色缎面白狐狸皮的鹤氅,束蝠纹朱砂色抹额,白玉冠绾发。 风度翩翩,面冠如玉,彬彬有礼,妥妥的贵公子做派。 莫待颜带着她到三楼,推开一间偏室的门,引她进去。 “少主,此刻楼上楼下都是太子的人,您先在这屋里坐坐。” “好,劳烦您了。” 莫待颜退出房门,肃千秋坐在榆木案后头,笑着看莫待颜出去,随后提起案上的笔,沾墨。 纸上翩然跃下几个娟秀的字,写的是“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乌木窗棂外雪势渐大,天色如浓墨一样黑沉,雪稍稍映白了天。 浮沉阁内各种乐音,丝竹管弦,交奏成乐,却丝毫没影响关窈儿的琴音。 琴音缓缓淌着,如同泉水一般潺潺入耳,忽地由缓转急,犹如沙场上翩扬的黄沙划过脸庞,战事吃紧的肃杀之气。 琴音戛然而止,肃千秋把狼毫放置在笔搁上,拿起那张纸,顺手投入火盆中,顷刻间,燃了纸,飞了烬。 她走到门旁的一扇小窗处,看见侧对面的乌木门缓缓打开,一抹玄色的高大身影从窈儿房中走出,门两侧立着的人立刻低头行礼,一行人缓缓下楼去,关窈儿随行送客。 她没能看见那人的脸,只是望见一个背影,太子相里贡的背影。 片刻后,关窈儿敲门,进来。 “少主。”她欠身行礼。 “他这是头一次来,可有问你什么?” “只是向奴家询问琴艺。” “好,他再来,问了什么问题,你都递消息给我。” “是。” 肃千秋缓步下楼,厅堂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外头的雪又下得大了些,乌蒙蒙地看不清楚前路,肃千秋扶着马车冰凉的木栏,眯了眯眼,望了望看不清楚的东边,扬唇笑了笑,回过头上了马车。 马车里燃着香,熏得她有些头疼,她理了理肩头的白狐狸毛,稍稍揭开帘子,外头狠刮着的寒风伺机钻进来,刮得脸生疼。 这股子寒意,顿时让她想起从前,从前她是李长熙的时候。 她曾经是那样一副性子,那么张扬,那么招摇,那么明媚,可是那个样子的明熙公主李长熙早在十四岁时就殉国于华仪殿。 她活着,明里是肃家二郎肃千秋,风光无几,人人羡慕,可是暗里她早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恶徒。 想到这儿,她笑了笑,今天是沐德五年腊月初三,遥想五年前的永明四十四年的寒冬,那个李长熙像一只丧家犬一样,带着唯一的侍女和失了父母的侄儿沿路乞讨了三个月,跋涉了千里,终于抵达了江陵肃家。 江陵肃家,是江湖上的名门,从来不和官场打交道,在江陵传了四百年,隐于世外,实属名门。 永明四十二年,肃家家主肃闻的唯一的女儿肃凉,嫁给了李朝太子。 肃闻当年极力反对自己女儿和太子的婚事,最后也抵不过女儿的执拗和皇帝的诏书,所以他从心底里恨透了皇家。 她抵达江陵的那个冬天,传闻中的肃闻就那么坐在堂上,沉沉看着她递上的精巧的镯子,苍老的眼眸里却渐渐蓄满了泪水。 “孩子和婢女可以留下,你滚出去。” 她知道肃闻会不待见自己,毕竟她是李家的女儿,而且他唯一的女儿拼了命救下了她这个公主。 年少时她也曾无比向往过江湖,可是没想过会以那样狼狈的样子去了江陵肃家。 沐德元年,大雪封路,新朝伊始,都道是瑞雪兆丰年。 李长熙就跪在肃家大门外,跪了两天整,她数着肃家大门的檐上的瓦当滴水,却怎么也数不清楚。 白墙黑瓦,皑皑白雪覆盖,高傲的檐飞耸入云,她衣衫褴褛跪在门外,一双眼睛熬的通红。 终于在第三天凌晨,天蒙蒙亮,雪势减小,肃家的侧门缓缓打开,侍女文姒肿着眼来扶她,她咧嘴笑了笑,昏了过去。 再醒来,入目的是暗青色的幔顶,文姒坐在地上,倚着榻睡着,一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屋子真冷,一点没比雪地里好。 她就躺着,躺着,望着素静的幔顶,是寒酸无比。她却笑出声来,泪水顺颊而下,没入发间。 肃闻收留她了,她能活了。 那肃千秋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呢? 是她求来的。 肃闻拿她当男子养,可是她没有任何身份。 沐德三年,她十六岁,已经长的很高了,容貌也越发妍丽。 肃闻让她去杀人,扬州宋家当家人宋越。 此举若成,肃闻答应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若不成,她就死在扬州,无人为她收尸,一了百了。 她在正月里启程去扬州。 小侄子忆端抓着她的衣摆嘟着嘴叫“姑姑”。 她挑了挑眉,抱着他说“姑姑去扬州给你摘香香的花,等着姑姑好不好?” 忆端笑着说“好。” 三月里,草长莺飞的时候,她已经做了千芳楼的名伶。宋越好琴,她就抚琴,她入了他的眼。 六月里,她被轿子从小门抬进宋府做妾,她记的清楚,因为那天是六月初八,忆端的生辰。 月夜里,血腥气弥漫在帐内,宋越的心口汩汩流着血,她手里拿着八宝匕首,衣衫不整坐在榻上,笑着看宋越。 “花名册在哪?”她的匕首搁在他的颈间,出口的声音悦耳婉转。 “正厅梁上。” 她翻身下榻,背后的宋越突然出声:“秋娘……令牌给你。” 她回头看宋越,他面色苍白,手颤颤递给她一个令牌,出府的令牌。 “以后别……作践自己。”他嘴角渗出血迹。 她伸手取过令牌,看着他笑了笑“宋越,我也是不得已。” 转身离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知道我得罪了人,只是没想到会是你来杀我。” 关门的一瞬,她好像听到弱弱的一声“秋娘。”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杀宋越,她就是杀了。 杀了那个对自己一片痴心却错付了的公子哥。 回到江陵已经是八月了,她风尘仆仆,顺手折了一枝桂花,回到了肃家。 肃闻神情冷漠地翻看那本花名册,她立在案旁默不作声。 出了书斋,她就成了肃家二郎肃千秋。 匡正千秋,肃正千秋。 想到这儿,肃千秋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暖炉,精致的铜炉,厚实的锦套,映着光,可以看得出有七彩的暗纹,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暗纹,入手是细腻的触感。 大雪纷扬,跃入凡世,奋不顾身。 第三章 又见 开春后,万物复苏,一派生机。 之后关窈儿递信,说相里贡去找她只是为了探讨琴艺,半分没有问及其他。 沐德六年正月里,相里贡遣人递拜帖,肃千秋称病回绝。 二月里,再递拜帖,再称病。 三月里,又递拜帖。 杨絮,柳絮漫天飞舞,京都城里又添风尘。 花红柳绿的春日里,肃千秋正在院子里练剑,青霜出鞘有声,姿态翩若惊鸿。 文姒携相里贡的拜帖走过来,她正好收剑,走到堂内喝茶。 “少主,今日是那位亲自来递拜帖的,正在承禧堂里坐着。” 文姒把拜帖放到桌上,站在一旁。 “请过来吧,说我在后院习剑。” 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又把茶递到唇边,轻抿一口。 她拾起桌上的胭脂色抹额戴上,端起那杯茶,细细品着。 相里贡端坐在承禧堂,一个侍从站在他身后。 楠木门庭,雕梁画栋,青砖白墙,淡雅别致,有江陵之风,摆件多为官窑制器,肃家长女嫁前朝太子,这么些官窑器件也不为奇。 堂内高挂“怀瑾握瑜”四个大字,笔法苍劲,锋芒毕露。 乌木桌椅,雕花镂兽,堂中墨色织金缠枝莲纹绒毯,厅侧两扇屏风,皆画山水,庄严肃穆。 桌上摆金兽炉,燃沉香,云纹状青烟袅袅上升。 文姒返来,行礼后说:“殿下,少主在习剑,邀您去院中小坐。” 文姒带路,出堂后向西走,走进素静的深色楠木回廊,左侧是一片竹林,右侧是宽敞的庭院有正堂名曰“延嘉堂”。 回廊尽头再拐,豁然开朗,又见一厅堂,上挂牌匾“文华堂”。 “殿下,请。” “好。” 相里贡走近文华堂,就见一个朱砂色人影背对着门,仿佛是在喝茶。 他一只脚踏进门内,肃千秋就转过身来。 张扬一笑,灿若桃花,一只手端着自己的茶盏,另一只手递给他一盏。 相里贡缓缓走过去接住。 “殿下想喝茶,遣人来取就是了,何必亲自跑来一趟。” 肃千秋看向太子赭红色的长袍,华贵严肃,颜色倒和自己朱砂色长袍竟有些诡异的,相得益彰? “肃公子身子可大好了?”相里贡顺手把盏放在桌上,看向肃千秋。 “茶是江陵家里才送来的,殿下不尝尝?”她自顾说着,“这茶啊……” 相里贡沉声打断她的话:“肃公子,可知道原先的复家?” 肃千秋拿杯盏的手顿了顿,笑了笑说:“复家儿郎多为国死,英烈之后,满门忠良,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都道永明四十四年,复家举家殉主,你也信吗?”相里贡端起杯盏,轻抿一口。 “信,为什么不信。况且我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这与我无关。” “那复家三郎复准。” “如何?”她还是一脸笑容,面上有些好奇,仿佛是在期待着他讲下去。 相里贡笑了笑,起身欲走“我还有些政务,先回宫了。” “殿下这又算什么,这样讲故事可不道德。”肃千秋起身相送。 “肃公子想知道,大可来我宫中,锦盒里是入宫令牌。” 相里贡把一只锦盒放在了桌上,入目的指尖如玉一般悦目。 “殿下还知道什么?” 相里贡的脚步顿了顿,看向她说:“我还知道,明熙公主,也没死。” 肃千秋抬眸看向他的眼,那一双眼漆黑一片,瞧不出任何情绪,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可是放在他的脸上,却平添了些温润。 相里贡挑了挑眉,自顾向前走去,摆摆手说:“肃公子不必再送了,我识得路。” 肃千秋站在原地,笑了笑,望着他的背影,竟感到有些有趣。 相里贡知道她是谁,她自然也认出了他是谁。 有关复准? 她抬头看看太阳。 白日正中,阳光刺眼,仿佛又回到了永明四十年的那个夏天,华仪殿外的千莲池里开满了红莲,妖冶地不可方物。 那个夏天里,还有复准。 莲花开的好,整个宫里的人都爱去看,池边的长廊上整日坐满了妃子,甚至于廊外池边打着伞观看的人如云一般,一层又一层。 现在想想,那时宫里的妃子可真多啊,但是相处的真的很融洽。 皇帝无为,连带着后宫都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众人都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况且皇上年迈,也没什么好争的了,李长熙作为皇上最小的孩子,受尽了后宫里所有女人的爱护。 以至于李长熙固执独自乘舟去采莲而不慎跌入池中时,岸上一大阵惊呼尖叫声,之后是噗噗嗵嗵的跳水声。 众多美人为了救小公主而不顾一切,不管是为了出头,还是出于真心,现在的她想起来只觉得恍若沧海桑田,有万般柔情在心头。 李长熙在水中扑腾了许久,终于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裳,她用力拽着,生怕一松手就再也不见天日了。 复准带着她凫出水面时,李长熙一手抓住他的衣襟,一手抹脸上的水。他长了一副英朗的模样,仿佛生来就是要行军打仗的。 李长熙拂去脸上的水,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的容颜。 红莲池妖冶,天色碧如洗,眼前人剑眉星目,荷香萦绕鼻尖。 她身上繁复的衣饰早已吸足了水,沉甸甸的把她往下拽。 复准直接解了她的璎珞,禁步,步摇,玉簪,臂钏,玉镯子,金银镯子,甚至耳饰,一切具有装饰意义的金银珠宝都被弃入池中。 她被拖到岸上时已经脱了力了,瘫在了岸上,皇后哭哭啼啼从宫里奔过来,扑在她身上哭。 众妃湿着衣服纷纷劝皇后,她也坐起来开解母后。 最后一群人向复准行礼道谢,场面颇为壮观。 后来好多年里,那个池子里在夜间总有宫人悄悄潜下去寻宝,也是一件趣事。 之后她特地向母亲撒娇,才打听全了复准的身份。 复准是忠正侯家的小儿子,而忠正侯,作为开国时的元老之一,以其忠心而在所有公侯之中保持着盛宠不衰。 忠正侯传了四代,传到复准这一代,长兄战死在了平乱的沙场上,而复准,作为唯一的儿子,就被剥去了从军报国的机会,准备着继承侯位。 那一天,就是复准被召入宫,宣告他不能从军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在深宫里长了十年的唯一的公主第一次见到复准,就那样,那个少年就印在了她的心底,直至复准死去。 那是三年有余,是千个日夜,她的心底都是复准。 。 “本宫是公主,莫说是一只小小的琉璃盏,千万只西域来的琉璃盏,我言不喜,谁敢不毁!” 一声婴啼划破长空,额上一凉,鼻尖萦绕着血腥气,耳边是无尽哭声。 她猛地睁眼,从梦魇中脱身,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 冷冰冰的屋子在黑夜里更添冷清,青砖上铺了些月光,窗纸上有摇曳竹影。 她赤足走到窗前,推开窗,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肃千秋才刚刚入睡,就梦见从前,她有些烦,自从相里贡来过以后,她就时常想起从前。 她取了相里贡留下的锦盒,打开,里头是玉石做的精巧的令牌。 暮春的月夜里还有些凉,娥眉新月悬在夜幕里,星影稀疏,有些清冷。 肃千秋心底有些不快,想了想后决定亲自来东宫里看看,当然不能直接去找相里贡,但是可以从他的后院里找点线索。 东宫里有一个宝林,从相里贡开始当太子就养在东宫了,相传她身子不好,不能见风,所以一直都不曾出过东宫,外人也不曾见过她。 肃千秋在东宫的墙头上转了许久,最后熟悉地摸到一处偏僻的宫室。 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昏黄的人影模糊地映在窗上,形单影只。 肃千秋没有偷窥的习惯,所以她手里握着八宝匕首,直接走过去推开门,向人影逼去。 刀影灼眼,紫檀木案前低头看书的人抬起头看过来,肃千秋直接怔在了原地。 八宝匕首掷地有声,清脆悦耳。 案前人颤着音唤了一声:“长熙。” 是复凌,复准的姐姐,她没死。 六年前的那场血战里,她应该在忠正侯府里,随复家女眷一起以身殉主了。 “凌姐。”肃千秋缓缓走过去,一步千斤重。 “长熙,快过来。” 肃千秋走过去,蹲在她膝边。复凌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泪如雨下。“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凌姐,你知道我还活着吗?” 复凌笑着点点头,“是献之告诉我的,他让我等着你,这一等,就是六年。” “相里贡?”肃千秋挑眉。 复凌点点头。 。 春风乍起,卷叶作声,沙沙作响。 肃千秋回到肃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突然想到,今日不管是长街上,还是东宫,都少见护卫,有些不寻常,很有可能是相里贡布下的命令。 她有些好奇,相里贡是为了什么?想让她知道什么呢?想让她做什么?想来想去,没什么思路,她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开窗。 天上已不见月影,只剩厚重的云,不多时,一场春雨落下,打得竹叶沙沙响,不多时她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再睁眼,天已大亮,竹叶被春雨洗后青翠欲滴,她就坐在窗边开着窗伏在桌上睡了半夜,许是吹了冷风,头有些昏沉。 肃千秋眯着眼,瞥见自己旁边竟摆了一份没有署名的信。谁能半夜趁她不备在她身边放一份文书? 她打开一看,看个开头就知道了,是相里贡的语气。 大意就是写她昨夜去东宫,他招待不周,来日定好好招待。 肃千秋勾了勾嘴角,把信直接烧了。 转身去后厨里寻一碗姜汤喝喝。 第四章 从前 春雨洗地,风清气爽。 肃千秋看见忆端的时候,他正提着一把小弓,背着箭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忆端,干嘛呢?”肃千秋倚在廊柱边握着一本书。 “姑姑!”忆端看见她,直接跑过来,亲昵地抱住她的腿,“姑姑,陪我射箭吧。” “外公呢?” “外公在给我做木头兔子,没空陪我玩了。” 肃千秋皱了皱眉头,“外公昨天不是才给你做了一个吗?” “对啊,今天要再做一个才能成一对啊,他们才能在一起玩。姑姑,陪我射箭嘛。” 忆端拽着她的衣摆摇啊摇,嘟囔着叫“姑姑。” 她要是不答应,今天的书也看不成了。 “好。” 肃闻真的很宠这个外孙,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忆端,年纪越大越耳朵软,忆端要什么他都想办法做出来,曾经杀伐果断的他如今却做起了木匠,整日和木头打交道。 肃千秋精通琴棋书画,刀枪剑戟,可是剑术好,不代表箭术也好。 于是她被忆端嘲笑了。 她拿得起弓,拉的开,但是瞄不准,常常脱靶。 而嘲笑她的小忆端,六岁孩童,刚刚学箭,都能射的像模像样,能中靶,虽不中红心,但箭箭上靶。 肃千秋也很汗颜,在自己侄子的眼中,原本完美的她,有了短板,被自己的小侄子嘲笑,真的有点丢脸,她不得不在其他方面把面子挣回来。 “李忆端,你今日的书背了吗?” 果然,忆端立刻不笑了,甚至面露愁容。 他知道,自己的姑姑又要重提旧事了。 “我五岁就能颂《诗经》全篇了,上次我听你背到《生民》,这些时日了,可有背什么新的,庄子的《秋水》背了吗,忆端?”肃千秋故作深沉。 “姑姑,那我先去颂诗了。”忆端低着头快速溜走。 “记得学琴,沈先生下午来教你学琴。” 肃千秋举着弓向着他的方向喊,忆端跑的更快了,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转角处,肃千秋不由得笑出声来。 李忆端已经快六岁了。 往事已经过去了,快六年了。 肃千秋转身走到院子里,坐到榆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晃着,额头倚着麻绳,一双漂亮的眼里,透着空洞。 这样想起来,她十四岁那一年,应该是她最好的时候了吧。 自从复准那年夏天救了她一命,她对于这个救命恩人,总是格外上心。 因为她要去侯府,特意向父皇请了旨,好让她在任何得当的时候都跑去复家。 忠正侯府的一亭一台,一砖一瓦,她都清楚地不得了。 复家的上下夫人,长辈,她也都讨好卖乖,可是父皇其实是不许的。 因为一旦复准成了他女婿,复准就不能在任重职了,只能挂闲职。父皇拗不过她,她总是软磨硬泡,逼得父皇没有办法,就像忆端磨她一样。 后来,她无意间竟听到父皇和相里华的对话,父皇要把她许给相里贡,她回到华仪殿,越想越生气,气得砸了最喜欢的琉璃盏。 那时还活着的侍女文婵就劝她说:“殿下,这琉璃盏可贵重了,皇后殿下知道了,要训您话了。” “本宫是公主,莫说是这小小一只琉璃盏,千万只西域来的琉璃盏,我言不喜,谁敢不毁。” 十三岁的少女,满心满意都只有心尖尖上的复准,什么礼数,什么闺仪,什么慈悯心,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文婵穿着她的翟衣,自焚在华仪殿。 翟衣是临时从她身上剥下来的,她到现在还记得,翟衣上织十二对翟鸟纹间以小轮花,红领褾襈裾,织金色小云龙纹,纱中单有红领褾襈裾,织黻纹十三,蔽膝织翟鸟三对间以小轮花四对,酱深红色领缘织金小云龙纹。 这是典制,也是父皇母后给她的恩典。 那一夜,她的额头留下了疤,以至于现在不得不以抹额掩盖。 这疤还是拜相里贡所赐。 永明四十四年九月十六夜,宫墙上飞身而下的青影,翩然若谪仙,温润如玉,一剑刺向她的额间,刻下疤痕,那张脸,她刻在心里,如今浮在眼前,正是相里贡的脸。 肃千秋想到这些往事,才记起自己以前的飞扬跋扈,觉得自己混账,暴殄天物,不识人间疾苦。 那三个月的沿路乞讨,她看了太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事了。 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根本不关心政治的变局,他们只是求一个又一个好年成,好填饱自己的肚子,过好自己的日子。 腥风血雨,席卷而来,把往日里骄傲的她一掌拍进混浊的尘埃里。 第五章 请教 软风抚面,暖阳沐身。 午后,肃千秋去见了肃闻。延嘉堂前的海棠花开地盛茂,红灿灿的样子像一团软云。 头发花白的肃闻坐在堂前台阶上,手里拿着已经成型的兔子,正雕琢兔子的眼睛。他皱皱眉,川字纹深的像是沟壑,填满了沧桑岁月。 “伯父。”她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肃闻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侍弄兔子的眼睛,琢磨着怎么把它雕的灵动一点,“嗯。” 肃千秋坐过去,坐在另一侧台阶上,正好够得到一旁花架上的海棠,她随手摘一朵,意识到有些不对。 肃闻听见声响,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打磨,肃千秋这才把花拈在手里转了转。 “昨夜我去东宫,见到了复家二姑娘复凌,她在东宫里过的好好的,而且相里贡前些日子来找我,怕是已识破了我的身份了,是不是时机成熟了?” 肃闻从一旁的一堆工具里挑了一只圆刀出来,开始仔细地对兔眼进行修饰。 “相里家的人怕是父子异心了。 如今容妃盛宠,且风华正茂,不日诞下皇子,定会危及太子的地位,他此番是在为自己铺路。 如今既然他有这个意思,不妨赔他个面子,帮他一把,至于后来事,定要步步为营。” 肃闻抬头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花。 “往后能别摘我的花吗?” 肃千秋抿了抿嘴,点点头,嘴角有抑不住的笑意。 “好。” “对了,忆端晌午跟我说你射箭射地极差,改日让王延再教教你。” “不必了,射箭嘛,不学也罢。” 肃千秋头有些疼,忆端竟也学着告状了。 “那你最近也别督促他弹琴了,他最近在学射箭,御马,诗书,庄子。弹琴嘛,不学也罢,我看他射箭就射的很好。” “是。”肃千秋的脸不由得有些黑。 肃闻叹了口气,望了望天际,几卷浮云在青天上悠悠走着,潇洒惬意。 他看着肃千秋的背影,恍惚间竟觉得是他的女儿,那个“离经叛道”的女儿。 他的女儿也喜欢摘他娇养的花。 。 肃千秋回到屋里,随意抓了本书,是《鬼谷子》。 “因其言,听其辞。”她念出来,‘反应’篇里这一句倒提醒了她。 一连三个月的拜帖,相里贡对她的身份已经有了把握,并且深知她的弱点,开门见山直接提起复准,再后来直接说明熙公主。 令牌是想提醒她去东宫,且太子知道她肯定不会直接去拜访,所以撤了护卫,好让她行动方便,直接去见复凌。 所以,相里贡早就料好了这一切,只是在等她看清楚,然后好站成一边,让她帮自己一把。 至于肃家搬来京城年载,相里贡都不曾有任何动作,很有可能是在暗中调查。 可肃家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得出的,所以相里贡要根据她的行踪进行调查。 浮沉阁开在京都里已经几十年了,一直都如日中天,出名在:伶人貌美,乐艺高超,而且有趣的是每个头牌都是一个名字,关窈儿。 头牌或嫁人或入高官府邸,全凭自己,无人干涉,离了浮沉阁,就可以换回闺名,改头换面。 其实暗中浮沉阁是肃家的,因此她每个月都会去浮沉阁看一看。 只有一次是光明正大,那就是相里贡去的那一次。 那一次她去也是冲着相里贡,一拍即合,才是最好的结果。 等她想明白这些的时候,黄昏的斑驳余晖斜斜洒在她的书上,透过模糊的竹影,照亮那句“因其言,听其辞。” 。 是夜,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中,有大火,火烧起来了,从绣了金线海棠的帷幔开始烧。 大嫂一手抱着忆端,一手提着滴血的剑仓皇赶来,发髻散乱,没了半分体统的样子。 她把忆端塞到女孩怀里,女孩早已泪流满面,满眼都是惊恐。 “长熙,端儿就交给你了,这镯子,你拿着去找我爹,告诉他,女儿不能尽孝了。” 大嫂从渗着血的左腕上脱下一只精巧的镯子,强戴到她手上,她的手被硌的生疼。 “嫂嫂,我不会……我不会。” “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 大嫂的眼里含满了泪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转头离去。 “公主,你把翟服脱下来,换上我的衣服快走。” 文婵接过她怀里的孩子递给文姒,紧接着开始解她身上华贵的翟服。 女孩早就哭的不成样子,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她没见过,宫里的所有人都没见过。 宫里偏僻的甬道上风很大,在她耳边疾驰而过,绿色的宫装袖子被吹得鼓鼓的,她和文姒在甬道上狂奔,隔墙的惨哭声增加了黑夜的恐怖。 墙上突然跃下一个青色身影,下一刻,她的额上一阵凉意,血顺颊而下,刺痛感袭来。 不用多想,那人是相里贡。 肃千秋睁眼,伸手去拔床头的青霜剑,却是空空如也。 她心底一沉,默默翻身,摸到了枕下的匕首。 迅速翻身站起,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光,今夜无月,夜黑风高,是杀人的好时候。 “谁?”她瞄见紫檀案旁似有黑影,疾步走过去。 那人身手极快,迅速闪身,躲过了匕首,她没能刺中那人。 几招下来,肃千秋明显感受到对方是个高手,她无法匹敌,她有些后悔,对方想拿什么就拿吧,她为什么要招惹这个刺客呢? 对方手持她的青霜剑,步步紧逼,她持匕首的虎口被震得发疼。 肃千秋想直接说出口,好汉,别打了,东西你拿走吧。 可是打架嘛,打不过也不能说出口,那简直太丢面子了。 对方趁她不备,用剑柄狠狠地打了她的背,她吃痛不已,顿时败下阵来,没想到对方还不罢手趁机离开,竟然真的想置她于死地,一剑刺过来,她稍稍闪身,剑正中她的肩膀,顿时血染红了中衣。 那个刺客看她不能反抗了,“铮”的一声,剑被丢在了地上。 他转身离去,走得有些洋洋得意,至少肃千秋看来是这样的。 肃千秋的左肩头被深深地刺了一剑。 她喊了半夜才喊醒了隔壁的文姒,文姒进来看见这场面被吓了一大跳,但是很快就镇静下来了,帮她处理伤口。 而这件事竟然会在第二天传满了京都。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肃家二郎在夜里被人刺杀,受了重伤。 甚至有人还传着说肃家公子在浮沉阁里夺了他人的爱,人家来寻仇了,了结了他的后半辈子。 肃千秋听了这些也只能笑笑,刺客只拿走了相里贡留下的锦盒。 果然,不出半日,相里贡就带着礼物登上了门。 承禧堂里,肃闻端正坐着,和相里贡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肃千秋挂着左胳膊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二郎如何了?”相里贡起身相迎。 “拜见太子殿下。”肃千秋欲行礼,相里贡连忙扶住,面露忧色。 “没想到京都里还会出这种事,是我失职了。倒不如二郎去东宫里住一段,东宫戒备森严,且良医圣手也可方便医治二郎。” “殿下盛意,草民不胜感激,只是家父年迈……”肃千秋看向肃闻,稍表谦让。 遇到这种事时,谦让的美德就显得是必须的形式了。 肃闻直接开口:“去吧,太子殿下一番好意,你早日恢复,也可早日为殿下效劳。” 肃千秋点点了头,面露忧容,低低道了声“是。” 。 一行人渐渐远行,马车上的银铃声渐渐消匿在市井杂音里。 肃闻遥望远去的车队消失,眺向远处的高耸楼阁,巍峨宫阙,觉风云将变。 第六章 东宫 宫阙巍峨,亭台精致。 重檐飞扬,诸宫周庑,一眼望去,皆是丹楹朱壁,藻绘琉璃,高墙深院,和长长的窄窄的青天。 相里贡让她住在光天殿的一间寝殿里,而他住在正殿里,与她隔的不远。 庄严藻井,朱红琐窗,文石铺地,红帘高挂,徒添旖旎。重阶朱阑,雕饰涂金,极尽奢靡。 寝殿里小山屏风挡住楠木寝榻,绛帐绣蝠纹,寝床镂缠枝莲,穷尽精致巧思。文石地上铺足了丝绒藉花纹样地衣,栽绒厚,质松软,踩上去就像踩在云端一样。 左肩有些疼,她不再走动去看了,坐在榻上,倚着雕花床框,看着面前的小山屏风上边流畅顺眼的山水图,看着那山头,看着看着,竟然有些瞌睡,索性就睡了过去。 天色渐晚,西方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鱼骨状的云飘飘摇摇也没了踪影。 “郎君,郎君?” 她睁开眼,惺忪着用右胳膊强撑起身体,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也盖的好好的。 一个小宫女站在屏风外,轻声喊着她,“郎君,该用饭了。殿下已经用过了。” “好。”她揉了揉眼,起身下床,小宫女走进来服侍她穿上鞋子。 吃完饭,她漱口用茶后,起身发现相里贡在一旁正看着她。 “殿下何时站在这的?” “刚才。”相里贡眼神挪到她肩膀的伤处,“我已经着人去请太医丞了,你再等等。” 说罢,他就走开了。 肃千秋愣了愣,站起身来,走到内殿里去,打量着书架上的书,挑出了一本《心经》,独自坐在小案前读着。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照见五蕴皆空,五蕴皆空…… 再向下看,又读“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宫廊里,甬道里,宫人们忙着将宫灯都点了起来,灯火阑珊,稍添诗意。 光天殿里一角颂着《心经》,梵音袅袅,度一切苦厄。 “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再向下看时,小宫女又走进来,低头说:“郎君,太医丞来了。” 她右手放下《心经》,缓缓合上,起身走到外面。 太医丞在外头等着,身材有些佝偻,胡子花白,眼神却清澈得很,他看见肃千秋,脸色顿时一沉,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肃千秋连忙走过去扶住他,笑道:“这可使不得。” 说罢,这个张医丞的眼里竟闪烁着泪花。 她幼时多病,一直都是张医丞照看的,别的人开药都不行,只认张医丞的药方子。她还曾拽着他的袖子要他开甜一点的药,她说她不喜欢苦的。 肃千秋坐着,任张医丞佝偻着腰给她把脉。 “无甚大碍,只是气血虚,新伤要养好,若有发脓的症状要及时叫我,伤口发痒时不要去挠,记得……” 他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索性就不说了,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药方子。 “那下官就走了。” “医丞慢走。” 肃千秋扶着楠木门框,望着他远去的佝偻身影,蹒跚的步子,鼻子有些酸。 原来还有旧人。 翌日,天有些阴,肃千秋就起得有些晚,还是翻身时扯疼了伤口才醒的。 她缓缓挪动成侧躺,好让左肩不那么疼,面对着床里侧,她开始思考。 现在虽然在东宫了,但是行动不方便,一是因为她现在有伤,二是她的身份不便去后庭里找凌姐。 “二郎这是准备躺到晌午吗?” 相里贡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背后响起,肃千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过去看,直接扯动了肩头才愈合的伤口,疼得她悄悄倒吸了一口气。 相里贡却是在她床头站着,投下一片阴影,她面不改色地笑了笑:“我又没什么事要做,还不如躺着好好养伤。” “躺着不是更容易扯到伤口吗?”他嘴角噙着一抹笑,似是在嘲笑她。 “……” 肃千秋又把胳膊挂了起来,好让伤口不那么容易被扯到。 “想去见凌姐吗?”相里贡坐在外头喝茶,声音悠悠传进来。 肃千秋任小宫女紧了紧她的宫绦,挂上了一块玉佩,是从相里贡那里,借的…… 她走了出去,面上含笑,心里却早骂了他千百次。 “你果然知道。” 相里贡抬头看她,真挚地说:“二郎,这抹额好看。” 肃千秋伸手摸了摸额头,发觉自己没戴…… 相里贡带着她在东宫里转了转,其实她一景一处都晓得的一清二楚。比方一个小花园里的秋千,是大哥为了让她来玩而搭的,现在还在,只是旧了些,看得出来受了风吹日晒,绳子也老了。 晃到凌姐那的时候,已经快要晌午了,凌姐在屋子里坐着读书。 凌姐的院子很好,有花有树,是个别致的地方,只是今日天阴,没有多少阳光,若是个大晴天,阳光必定照满了院子,鸟语花香,适合休憩。 复凌见二人到了,面露喜色,看到肃千秋的胳膊,又添了愁色。 “这是怎么了?” 肃千秋看了相里贡一眼,说:“凌姐,你问他吧。” “刺客刺伤了她,我就把她接进东宫了,省的她再遇刺。”相里贡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肃千秋顿时咬牙切齿。 许是有凌姐在,她觉得有些委屈,但都忍下了心头。 午饭后,相里贡和肃千秋一同回光天殿。 天更阴沉了,一场大雨随时落下。她与相里贡走在九曲回折的长廊里,安静地只剩下了脚步声。 一阵娇笑由远及近传来,只听见一个女音高声喊着“安素,太子哥哥昨日领回来一个妙人,住在了光天殿呢,你就真不好奇长什么样子吗?” 肃千秋扭头看了看身旁的相里贡,他也看向她,眉心跳了跳。 “嘭”肃千秋还没来得及看前面,就被极速闯过来的人撞了满怀,直接扯破了伤口,相里贡扶了她一下,才使她没跌倒。 “秦簪,怎么回事?”相里贡沉声问。 肃千秋抿了抿嘴,忍住了痛意。 倒是撞上她的女孩倒在了地上,嘤嘤哭了起来。 秦簪连忙道歉“太子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们俩会在这,我正拉着安素去凌姐那找你呢。” 然后她看向肃千秋,面色一红,“哥哥,抱歉啊,哎呀,你的伤口流血了,太子哥哥,他流血了。” 肩头鲜血慢慢渗了出来,染红了她黛蓝色的衣袍。 肃千秋疼得咬紧牙关,说一声:“没事。”然后勉强笑了笑。 相里贡直接抱起她就走,此处距离光天殿只不过几步距离。 到了殿内后,他让门口的侍卫跑着去寻张医丞,直接将她放到了内殿的榻上,使唤那个宫女把她的衣服脱了,伤口用热水清洗一下。 相里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走出去了。 宫女起初还有些脸红,扭扭捏捏,不好意思。 肃千秋强笑出声,小声告诉她:“我和你一样的,不必害羞,这血要是凝住了,姐姐我可要疼死了。” 宫女听此言,满眼的惊讶,手上的速度却加快了些,把她的血衣脱了下来,又找了一件干净的给她披上,从刚端进来的热水里拧了一块热毛巾出来,手烫得有些发红,宫女把毛巾晾得凉一些才给她擦血渍。 肃千秋扭过头去紧咬牙关,是真的疼。她还没这么疼过,以前受伤都是慢慢好的,哪有这种又撕开的。 不多时,她额头上就沁出些细汗,浸湿了抹额。 宫女小心把她伤口周边的血擦干净,又帮她裹上衣服,盖上柔软的锦被,只露一个肩膀出来。 张医丞蹒跚着进来,一看见这场面,又红了眼圈说:“小公主哪受得这种罪?” 他颤抖着从药箱里掏出药瓶子,让宫女给她上药。 相里贡走进来的时候,她静静躺在那,眼睛红红的,定定看着幔顶的莲花纹路。 “那个安素姑娘如何了?我见她哭的伤心。” “没事,只是擦破了皮。” 相里贡看着她乖顺的样子,蓦然想起昨日她累的倚着床框就睡着了的模样,一样的乖巧,没了半分当年跋扈样子,乖巧地有些可怜。 屋外乍现一道闪电,紧接着是轰隆雷声,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砸着琉璃瓦。 立夏了,四月初二,雷雨始多。 第七章 桐娘 夏日初立,炎暑将临。 喝了几天药,肃千秋的伤好的快了些。 她养伤的时候,那个活泼伶俐的女孩,秦簪,跟她讲了一件事。 安素喜欢相里贡。 那个安素,她是容妃的表侄女。 而秦簪是开国的秦太师的玄孙女,受封县主,今年也才十五岁。 秦太师在开国的时候,是忠正侯复家的部下,他还年轻着的时候,江山就打下来了,后来又参与各种平乱,最后被奉为太师。 忠正侯家爵位传了四代,侯爷大多都战死疆场。 而秦太师福寿如海,长寿如山,玄孙女秦簪十五岁了,他还是能说能笑,康健无比。 玄孙算下来,就是孙子的孙子了。 肃千秋突然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还打过秦簪。 原因是这个小姑娘舔了她的糖狐狸……但是秦簪那个时候才两三岁,蹒跚走着,她也只是轻轻一推而已……没有想到秦簪竟然会滚着滚着就滚进了湖里,差点就没救过来。 当年被她欺负的姑娘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丝毫不记得幼时的这种夺命之仇。 肃千秋手里拿着《道德经》,坐在凉亭里吹着风,看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秦簪,手里拿着一只晶莹诱人的糖狐狸时,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对这个姑娘好一点,好弥补幼时对她的所作所为。 “肃哥哥,你在读佛经啊。” “这是《道德经》,不是佛经。”肃千秋笑着说,她觉得秦簪很有趣。 秦簪的脸红了红,有些扭捏。 “哦,是《道德经》啊,我只能读读班昭的《女诫》,有时跟着祖母读读经文,不能读什么别的书的。” 肃千秋不由得腹诽,秦太师家竟是这么教育女眷的?古怪,太古怪了。 “安姑娘的伤好了没有?” 秦簪摇了摇头,“还没有,本来没什么大事,但是安老头又打了她一顿,说她不知羞,成日往外跑,禁了她的足,如今在家里养伤呢,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那你怎的没事,老太师不教训你吗?” “他最疼我了,不许任何人欺负我,我爹都不敢骂我。”秦簪洋洋得意,抬高了下巴,模样十分可爱。 肃千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原来秦太师是这么教养玄孙女的,虽不得看什么书,但是养的天真烂漫,可爱娇憨,讨人喜欢,颇有些离经叛道的意味,她很喜欢。 秦簪环顾四周后,低声告诉她,“肃哥哥,我悄悄告诉你啊,这是个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太子哥哥啊!” 她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什么有威胁的人后,悄声说,“其实安素爱慕太子哥哥。” “你这样把安姑娘的秘密告诉我,不太好吧!” “我把你当成好朋友才告诉你的哦。” 秦簪的眼里闪了闪光,“还有啊,你和太子哥哥,真的是一对吗?” 肃千秋的脸黑了黑……“不是。” “肃哥哥,你别生气啊,我也是听那些宫人们嚼舌根子,偶然间听到的。既然你们不是一对,那你能不能帮帮安素,让太子哥哥也喜欢她啊?” 肃千秋的脸又黑了黑……还有这样的吗?让她做红娘,月老?她当过公主,当过杀手,当过伶人,甚至现在当男的,但是,红娘、月老真的没有做过。 秦簪嘴角含笑,梨涡就挂在嘴边,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这可不由我说了算,还是要看太子殿下的。若是安姑娘情真意切打动了殿下,殿下定然就相中她了。还是要靠缘分的。” 肃千秋对自己的这个回答甚是满意,于是她含着笑意,转移视线,眺向远方。 远远的,看见下了朝堂的相里贡穿着绛紫色公服走进光天门,缓缓走来,金线绣的龙纹在阳光照射下璀璨夺目。 曾经也是这样的场景,来的人是她的大哥。 肃千秋眯了眯眼,自己这样常常想起往事,实在不是个好习惯,要改,得多多看向来日。 相里贡走进凉亭的时候,秦簪已经把那只糖狐狸吃干净了,嘴角还沾着糖沫子。 “秦簪,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什么事?”秦簪徒手抹去嘴角的糖沫子,满脸疑惑。 突然,她呆在了原地,嘴里开始嘟囔,“完了完了,我爹要罚我了,今天我小姑回门。” 她一溜烟的跑走了,疾如一阵风。 “门口备了马。” “感恩戴德!” 不多时,高墙那侧传来了哒哒的快马蹄声,渐渐远去。 相里贡坐到她旁边,立刻有宫女奉上一杯茶。 肃千秋抬眼看了一眼,发现相里贡正看着她。 “你看什么?” “今日伤口还疼吗?” “太子殿下惯会假慈悲。” “那一剑你若不躲,也不会伤成这样。” “是啊,我若不躲,直接就死在那刺客手下了,一了百了,太子殿下也不用操心有人对你不利了。” 肃千秋右手直接把《道德经》拍在了青石桌上,声音有些大,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下来。 “今天膳房做了些糖狐狸,你吃不吃?” “不吃,谢谢厚爱。” 肃千秋缓缓站起来,朝殿内走去,再没顾相里贡的面子。 她径自进了内殿,走到楠木案后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砚台一侧,准备研墨。 一个矮小的小宫女端着漆盘走了进来,肃千秋扭头一看,上头整整齐齐摆了六只糖狐狸。一个个圆润饱满,晶莹剔透,有些诱人。 “郎君,殿下嘱咐我给你拿来的。” 小宫女细声细语,声音像黄鹂鸟一样悦耳婉转,头上双环垂髻,一双眼水灵灵的,眼睫毛像蒲扇一样忽闪忽闪。 肃千秋从漆盘里拿了一只出来,对她说:“好了,我拿过了。” 她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低着头。 “这些我也吃不了,拿走吧。” 她还是站在那,甚至开始抽泣。 “太子殿下让婢子拿给郎君,婢子……”小宫女不过十来岁的样子,瘦弱的像是一片叶子,此刻哭起来,更弱不禁风了。 肃千秋不由得有些心疼,只能温声细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婢子叫桐娘。”她哭的一抽一抽的,肃千秋直接走过去,一只手接过了她的漆盘,拉她到一旁坐下。 这个桐娘死活都不肯坐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的更厉害了。肃千秋只好蹲在她旁边,开始温声开导她。 “桐娘啊,我已经都收下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桐娘,你尝一尝。” 肃千秋直接把手里的糖狐狸放到她嘴边,桐娘呆了呆,看着肃千秋,眼泪豆子挂在脸上,缓缓凑上去舔了舔。 “好吃吧?”肃千秋对着她笑了笑。 桐娘点点头,“嗯,好吃。” “你自己拿着吃好不好,吃完了再出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桐娘接过竹签子扎着的糖狐狸,小口吃着,一双眼不时看着肃千秋。 “你入宫多久了?” 桐娘伸出手比了比,“六年了,婢子入宫六年了,沐德元年收宫女的时候,婢子就入宫了。” “那你很小的时候就入宫了,都在哪做事?” “婢子都是在东宫里做事的,只有今日被派来送东西,平日里婢子都在膳房里烧火,今日是那些姐姐们使唤我来的。她们说今日郎君脾气不好,她们不来触霉头,就推了婢子来。” 肃千秋想了想,她今日只是堵了相里贡几句话,那些宫人们就传疯了,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些宫人到底是怎么传的,真的如秦簪说的那样吗? “桐娘,你那些姐姐们都怎么说我和殿下啊?” 桐娘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开口说:“她们说了好多,说郎君和殿下住在一起,还看见殿下抱了郎君,郎君系着太子殿下的玉佩,说殿下被郎君带坏了,有什么……” 桐娘又仔细想了想,才开口说。 “断什么来着?哦,断襟之癖,是了,断襟之癖。” “断袖?”肃千秋试探性地问出口。 “对对对,郎君,什么是断袖啊?”桐娘又舔了舔糖狐狸,问出口,仰着脸看着她,一双眼清澈明朗。 “就是两个人关系很好,是很好的朋友。”肃千秋面不改色说出口。 “哦,是这样啊!” 桐娘又低头开始吃糖了,嘴里却小声嘟囔着 “可是癖,一般不都是说坏的东西的吗?” 肃千秋不经意间看向门口,却看见相里贡正站在门口看着她和桐娘,四目相对时,相里贡笑了笑,摇摇头,走开了。 肃千秋顿时红了脸,刚才那番话,他定是听的清清楚楚。 肃千秋站身来,腿蹲得有些麻,她扶住身后的椅子的扶手,顺势坐在了楠木椅上。 桐娘小心翼翼地吃完了糖狐狸,连糖渣子都没剩。 她理了理衣襟,抬起头,面色庄严地说,“郎君,婢子从没吃过糖,仰仗郎君才吃到了。” 桐娘跪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瘦削的肩膀把外衫撑得棱角分明。 “你明日再来,这糖都给你留着。你要是觉得感激,就替我研些墨吧,我一只手也不方便。” 桐娘听此言,连忙站起来,许是地太软了,她趔趄了一下,又站直了身体,走到楠木案旁,撸起袖子,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清水置在砚台里,拿起墨开始研磨。 相里贡看见她哄桐娘的温柔样子,出了门就交代大总管把桐娘调到了肃千秋的身边。 沙沙的研墨声很轻,听着让人安心,琐窗外的窗台上停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展翅飞走了。 宫墙骁瘦,墙外高柳飘扬,满城柳烟,新夏才立,半月之后,正是小满。 第八章 暗斗 再回暖,艳阳天,红绡宫装衬娇颜。 四月十五清晨,相里贡还未下朝,肃千秋坐在凉亭里吹着风,顺带活动活动筋骨,远远地看见一个宫女走进来。 肃千秋扭头对桐娘说:“太子殿下下了朝就让他去寻我,一定让他去寻我。” 昭庆殿淑妃派大宫女来光天殿召见肃千秋。 一路上,她没有多言,她知道这次去是为什么,无非是宫中流言蜚语传得太过不堪,有损太子德行。 走到昭庆殿时,巳时已过,日光渐烈,绿叶透青,遮光荫人。 昭庆殿距离光天殿不近,一路上亭台楼阙无数,长廊曲折回转。 这个淑妃从前是父皇后宫里的人。 此去一番,也不知有多少变数。 “拜见娘娘。”她撑着一只手臂行跪礼,姿态有些奇怪。 “免礼。” 肃千秋只是瞥了一眼殿上高坐的人,只能看见她身着宝蓝色衣裳,纹饰繁复,珠翠满头。 行止间,珠翠叮当作响,十分动听。 “你父亲是肃闻老先生?” “回娘娘,正是。” “从前你长姐在东宫的时候,温婉恭谨,懿德淑仪,同悯悼太子也是一段的佳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话语中却透着威严。 “是。”肃千秋只能低着头看脚尖。 立夏以后,宫里的丝绒地皮都卷了起来,露出了光秃秃的文石地面,添了几分素静的雅气。 “献之主东宫多年,一向有先贤风范,明礼知仪,行为谨慎,恪守先言,是一个好太子,好表率,将来也会是一个好君主。而今……” 肃千秋直接跪了下去,头伏的低低的,触着冰凉的地面。她不由得有些头疼,相里贡的第一步的目的是达到了,她可得独自面对这些批评了。 “你不必如此紧张,本宫只是同你谈谈心。献之身居高位,品行端良,你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宫中流言如刀子一般,传的太过不堪,本宫已经严惩了一干人等,已有成果。” 她的话就停了,肃千秋就这样俯首跪在地上,准备继续听训话。 良久之后,珠翠声叮叮当当,越来越近,她听得出淑妃从殿上缓缓走过来,走到她跟前,她稍稍抬眼就能看见淑妃的裙摆,银线绣着一朵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点坠着颗颗珍珠,典雅华贵。 “好孩子,你抬起头来。”淑妃的语气温柔了许多。 肃千秋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淑妃,很面熟。 淑妃倒吸了一口气,眼泪将要夺眶而出,又慢慢压住了情绪。 “好孩子,快起来吧,往后……不要同太子殿下走的太近了。” 淑妃的声音颤抖不已,鼻尖眼眶都红红的,伸出纤细的手把她扶了起来,腕上挂着的翠镯叮铃脆响。 “是。”肃千秋顺势站起来,淑妃直接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你走吧。”淑妃迈步走向内殿,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佩环轻鸣,珠玉相击,响声悦耳。 殿内的金兽炉燃着香,闻起来有些甜,肃千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想起来,这个味道,是原先的张淑仪喜爱的。 淑妃是张淑仪,原先教过她诗词歌赋的张淑仪。 肃千秋由一个宫女带着走出了昭庆殿,门口果然已经等了一行人。 “郎君请随奴婢走吧,容妃娘娘想同郎君说说话。”为首的宫女欠身行礼后柔柔地开口。 肃千秋笑了笑,回礼道,“好。” 昭庆殿的宫女行礼回宫,立即向淑妃禀报了这件事。 淑妃听此言,立即拭去面上的泪痕,对她说:“去光天殿请太子殿下,让他速速赶去容妃那。” 转头对大宫女说:“快为我上妆,我先去承庆殿。” 淑妃慌忙走进内殿,跨门槛时出足不慎,直接摔了过去,扭了脚踝。 大宫女连忙扶起她,“娘娘,这崴了脚还如何去,婢子先去太医署吧。” “不必,快给我上妆。” “是。”大宫女皱了皱眉,有些心疼娘娘。 妆面上完了以后,淑妃的脚踝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娘娘,这可不成,您就别去了,我多派几个人去光天殿请太子殿下,催催他。” “哎呀。”淑妃急红了眼眶,扶住额头,支在妆案上哭了起来。 。 容妃住在承庆殿,在宫城西侧,而淑妃的昭庆殿在宫城的东北侧,算下来,容妃住的更远。 肃千秋跟着那一行宫女走去承庆殿,她对宫城里的布局清楚得很,但是这些个宫女故意带着她绕了许多路,她也只能跟着走。 绕来绕去,最后到了承庆殿时,午时已过,天正炎热。 “郎君请稍等。”为首的宫女柔柔说了一句,就进了承庆殿的大门。 一行宫女随着她浩浩荡荡消失在了肃千秋的视野里。 此时正是热的时候,肃千秋等在宫殿门口,足足等了三刻钟,才有人出来唤她。 足见容妃在刻意摆架子,容妃在摆自己的身份,也在为难她。 肃千秋的中衣都已经被汗浸湿了,左肩伤处有些隐隐泛痛。 她进了承庆殿,顿时感受到了凉意,甚至可以说有些阴冷。 容妃高高坐在殿上,眉飞入鬓,云髻高盘,装饰都用宝石,玳瑁,金珠,比起淑妃的要华贵得多。 “拜见娘娘。” 肃千秋将身子伏得低低的,礼仪上挑不出任何错处,只是左手无法触地行礼。 “你可知罪?” 容妃的声音更为严肃,清冷,话一出口,好像是要直接将她生剥了。 “草民知罪,草民不该同太子殿下过于亲密,使得太子殿下圣名受损。” “你知道?知罪而为?罪加一等!” 容妃的声音在高旷的宫殿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肃千秋此刻只盼着相里贡能快点赶来,否则,容妃真要将她打残废了。 “方才淑妃娘娘应该也同你讲过了道理,可是她心肠软,不晓得如何御下,你既然是知错而为,本来的三十棍,就要再加上十棍,你吃了这顿棍子,才知道什么是礼法,什么是规矩!” 容妃真是做的一个好后母,如此维护太子的声名,可真让人感动。 “娘娘!” 肃千秋的头就磕在了文石地上,嗵嗵响。 容妃还是不罢休,今日她定是要打杀了她才好。 二十棍打下去,生死就已经要看天了,四十棍子打下去,大罗神仙也逃不了死路。 “来人,拖出去,打。” 肃千秋跪直了身子,看向殿上,只见容妃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看向她,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肃千秋任人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直了身子,挣开束缚,深深看了容妃一眼,扭头走了出去。 她大步走到殿外,抬头看了看这巍峨的宫阙,这也曾是她做主的地方,多少年里打杀了不知多少性命。 一个宫人用力按下她的肩膀,她直直地跪了下去。 一旁站了几排宫女,宫人,就这么看着她。 容妃说这是要以儆效尤。 一棍,两棍,打在背上,很疼。 。 昭庆殿宫女赶到光天殿的时候,桐娘正在光天门内焦急地踱步。 “劳烦妹妹……去告诉太子殿下,让他……速速赶去容妃娘娘那。” 昭庆殿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的断断续续。 桐娘顿时急得要哭出来,“太子殿下上朝还未回来,我也在等殿下呢。是肃郎君出了什么事吗?” “郎君刚出昭庆殿宫门……就被承庆殿宫女截走了,说是……容妃娘娘要训话。” 桐娘豆大的眼泪啪啪掉着,急得直跺脚,“往日这个时候太子殿下早就回来了,怎么今日这么久?” 桐娘双手合十,“天爷啊,保佑太子殿下早点回来吧,郎君可要平安啊!” 桐娘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大哭起来。 昭庆殿宫女见状哄起她来,“妹妹可别哭啊,一会儿太子殿下回来了,你还得给他讲事情原委呢,可别哭了。” 日光正盛,莲池里有蛙叫,此起彼伏,吵得人不得安生。池旁翠竹数十丛,茂密碧绿,林间有鸟叫声,清脆婉转。 地上长满了青草,开着些丁点的小花,零零散散,点缀地皮,开的灿烂。 第九章 幽梦 马蹄声声,仿若从天而降。 太子殿下终于回来了。 桐娘直接跨过高高的宫门坎,向绛紫身影奔去。 她直接扑到太子脚下,拽着他的衣衫,哭着说,“殿下快去救救郎君吧,郎君被容妃娘娘叫走了。” 相里贡直接牵过江恪手里的马,翻身而上,绝迹而去。 一路上吓退了不少的宫女,不出半日,宫中就传遍了太子行为不当,宫中策马,疾速奔走。 相里贡到承庆殿时,肃千秋不知道已经挨了多少棍,她还在强撑着,面色苍白,一双眼通红,盯着他。 相里贡的马直直勒在了人群旁两三步处,带得惊呼声一片。 他翻身下马,周身气势阴沉,吓煞了那一群宫人宫女,有些宫女当时就被太子的戾气吓得哭了出来。 相里贡小心将她扶起来,让她趴在了自己背上,转身就要走。 “怎么?太子要截人?” 容妃慌张地跑出来,珠翠叮当乱响,她跨过门槛,站在他身后,微微笑着,跑的有些急,她缓缓调整着气息。 相里贡稍稍扭头,没有看她,只留一个俊逸的侧影,轻声道,“容妃娘娘可真做得后宫之主了,如此关心我的声名,实在是一个好后母。” 他刻意加重了“后母”二字,容妃听了面色渐沉。 肃千秋趴在他背上轻轻勾了勾嘴角,这句话说得还算合她心意,不枉她用命等那么久…… 太子背着她走在宫道上,高大的马在后头听话地跟着,两侧红墙高立,青天只留一片,天际边几只燕子衔草飞过,自成风景。 相里贡直接背着她去了太医署,找了从前给他母亲治病的老女医为她医治。 天值正午,太医署里多数太医都回了家,人并不多,张少卿也不方便直接给她治伤,正好遇上了这个老先生。 相里贡站在檐下,凉风吹过,更添思绪,脑海里就浮过她苍白的脸。 相里贡不知道她挨了多少棍,脸色苍白成这个样子,他有些动容,她那样倔强,倔强地等着他,很有可能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 他现在竟有些想不明白,拉了肃千秋进来这个局,是对了还是错了。 他知道,肃千秋一直都想报仇,她想夺回原来属于李家的东西,一些他也想要的东西,譬如,权势。 相里贡找她来,是想利用她,借她的力,登上皇位,好保住自己。 可是,她身上看不出仇恨,有的只是阳光,和无穷无尽的光明,吸引着人去靠近。 就像是在……永明三十五年,他亲眼看见李长熙因为秦簪舔了一口她的糖狐狸,她一把就把秦簪推倒了,然后自己瞧了瞧自己的手,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很可爱。 永明四十二年,他看见宫墙处走来的李长熙,她顾盼神飞,不可一世的样子,让他记得清清楚楚。 永明四十四年,李长熙的天塌了,眼里都是凄苦。 他不知道她在这六年里经历了什么,那么一个骄傲的公主,变成了一个圆滑世故的“杀手”,脸上挂着笑容,明媚耀眼,不把痛苦表现出来,让人看不出错处。 “殿下,已经上了药,包扎起来了。您要不要进去看看。”女医柔声问。 “好,劳烦您了。” 迈步走到室内,绕过屏风,入目的就是她的憔悴。 相里贡坐在榻旁,好好看看她。 她侧躺着,眼眸紧闭,面无血色,抹额有些歪,露出额上不太能看出的粉嫩的疤痕。 那是他刺的。 眼前的人是肃千秋,可是她也是李长熙。 相里贡很想出口喊一声她以前的名字,想了想,还是算了,一个名字而已,况且是“已死之人”的名字。 肃千秋的眼皮在此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尽是疲惫,眼里都是血丝。 “相里贡。” 她的声音有些哑,说话有气无力。 相里贡又靠近了她一些,她挪了挪右手,拉住他的袖子。 “我以为……这次就是……死别了。” 肃千秋勉强着笑了笑,笑得让人心酸,觉得可怜。 “你受苦了。” “我……要是死了……就变成鬼……直接杀了你们……也不必……咳咳。” 气若游丝,咳了两声,却牵动背上的血肉模糊,疼得她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相里贡站起身来,去一边的桌子旁到了一杯水,喂给她喝。 肃千秋看着他这样为自己忙碌,心又放下了些。 她又捡了一条命,绝处逢生。 相里贡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她睡着了,他也看着。 江恪轻声走进来,低声说,“殿下,辇轿已经备好了。” 相里贡点了点头,看了看刚刚睡着的肃千秋,站起来,轻轻地把她抱起来,仔细着动作,好不牵扯她的伤,向外走去。 上了辇后,抬起来时有些晃,肃千秋皱了皱眉头,相里贡低声令宫人抬得稳些。 肃千秋又沉沉睡了过去,头抵在他的胸口,灵台里一片混浊,渐渐清明时,如同厚雾被吹开,一层一层,到最后,竟是在扬州千芳楼的场景里。 十二红帘,软金钩,镂花阑干,琴声悠悠,莺歌燕语,红粉佳人,红绡衫裙,金钗头。 她又成了十六岁的样子,不远的阑干处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她有些看不清,但是有些似曾相识。 伴着琴声铮铮,由急入缓,那人慢慢转身,看着她温柔一笑,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拥她入怀,小声喊她,“秋娘”。 是宋越。 肃千秋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大口呼着气,才看到她已经在光天殿了,眼前坐着的是相里贡,而她的右手正紧紧拉住相里贡的手。 “怎么了?” 相里贡见她惊恐,轻声问她。 肃千秋回想了刚刚的梦境,眼神都变得木然,良久,她哑着嗓子说,“我杀的第一个人,宋越,我看见他了。” 相里贡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你发热了,伤口疼吗?” “很疼,我受了十一棍,改日你也受十一棍就知道了,也不会问出这种蠢问题了。” 肃千秋松开了手,瞪了他一眼,随即挪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既然你觉得蠢,那我以后都不问了,略表关心也没有了。” 此时桐娘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眼圈红着不看她。 “郎君,喝药吧。” 桐娘蹲在榻边喂她喝药,眼泪豆子掉着,却不发出什么声音。 肃千秋喝完了药,安慰她,“别哭了,我这不是活着吗?” “郎君疼不疼?” “傻丫头,我不疼,真的。”肃千秋伸出手摸摸桐娘的头发。 “你骗人,以前宫里一个姐姐,受了几棍,没几天就疼死了,你骗人,肯定可疼了。”桐娘抹抹眼泪,小声说。 “唉哟,可疼了,桐娘可别哭了,再哭我更疼了。” 桐娘止了哭音,瞪着眼睛看着她,果真眼泪不再掉了。 “你去给我拿块饴糖来,这药苦的很。” “好。”桐娘端起碗,小步跑了出去。 相里贡看着这二人的做派,低低说了声,“你惯会哄小姑娘。” “比你强一点而已。”肃千秋又闭上了眼,不去看他。 相里贡停了停,见她刚才梦醒时的惊恐,就开口问她,显得有些突兀。 “你第一次杀人,是怎样杀的?” 肃千秋睁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看向他,“怎么,你想试试吗?” “你这么恨我?”相里贡笑了笑。 “当然恨,恨你们父子二人,恨你派人刺杀我,恨你今日来得迟,一次又一次,我多少条命都不够折腾的。” “今日早朝事多,西戎犯境,已经夺走了五座城池了。” 肃千秋听见之后,顿时面色沉了沉,“派了谁?” “派了秦老将军。” “六年前你平西北乱,如今他们就又恢复了元气,当初怎么不直接收了?” 相里贡看着她,“你是想增强扩土,还是想百姓安定?” 肃千秋定定看着他。 “沐德元年天下大旱大涝,收成极差,平西北,用的是李朝剩下的钱。当时如若乘胜追击,打过去,定是能收一大片疆土,可是民间就要饿殍遍野了,所以当时,以‘震慑’为主,至于追击,还是要等国富民强的时候。你看,如今就正是好时候。” 肃千秋默默听了这一番话,看着他缓缓开口,“我杀的第一个人,叫宋越。他死在我的八宝匕首下,我扎了他的心口,一刀下去,必死无疑。” “为什么要杀他?” “不知道。”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郎君,我拿来了。” 桐娘大口喘着气红着脸跑进来,手里端着一小碟子饴糖,递到她的手边。 肃千秋拿起一块填进嘴里,笑着说,“真甜,你也吃。” “我不吃,郎君吃吧。”桐娘额前的碎发有些汗湿,粘在额头上,肃千秋伸出手为她拨好,桐娘甜甜地笑了笑。 海棠尽落,晕红也消逝。 不知何处飞来的杜鹃鸟在唤归人,平自增了些思愁。 落照打旧幡,夏虫在草丛里聒噪地鸣着,夏来。 第十章 回家 “陛下,臣妾无用,太子殿下半路截来,臣妾也没能拦住。” 容妃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触地请罪,相里华的手伸来,将她扶起来。 “爱妃不必自责,是献之太糊涂了。” “可是,陛下,太子殿下如此行事,实在不顾圣名,如今京都里都传得难听极了。” 郑平总管走进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嗯。” 樱桃红了,绿苔悄涨。 两个月后,肃千秋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照太医丞的话说,她背上的棒疮还没有好全。 但是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其间,由于肃千秋身份特殊,只能呆在光天殿里,哪也不能去,每天就是等相里贡下朝,或是陪桐娘聊天,或是看看书,或是睡睡觉。 秦簪时常来找她陪她说话,她在东宫里的日子才不至于太过无聊。 至于相里贡,她和相里贡相处了这么几个月了,两人相处得也融洽了些。 宫里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的态势,暗里却一直波涛汹涌。 六月初五的午后,树上的蝉儿叫个不停,光天殿里却一派寂静。 一大块冰泡在青底冰纹大缸里,徐徐散着凉气,肃千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缸边,倚着釉质细腻的缸沿,手里拿了一本志怪记,眼神却不时瞟向一旁坐着的相里贡。 相里贡看完了奏章,稍稍整理了一下成叠的奏本,站起身来,向正殿走去。 肃千秋看着他的背影,张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又没喊出来,只得讪讪地翻着书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觉得有些烦躁,就提起书向内殿走去,把书放在了案上,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檀木桌面,心里头又骂了相里贡两句。 没过一会儿,相里贡走了进来。 肃千秋直接坐直了身子,冷脸冷声地朝他喊,“相里贡,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回去,我要回我家,你这儿闷的很。” “走吧,你不先换衣服吗?” 相里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抬头看向她。 肃千秋这才发觉,他已经换上了一件鸦青色竹纹的长袍,收拾妥帖了。 她面露喜色,站了起来,“我不必换了,走吧。” “换换吧,路上说不定会碰见熟人。” “你先出去。” 相里贡笑了笑,转身出门,顺带把门关上了。 他走到光天门外头,侍从牵着两匹骏马,站着等他。 “殿下,您真的要自己去吗?” 相里贡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赤马的背腹,点点头,“嗯,我去肃家住几日,好坐实了我的不端。” 他嘴角微扬,笑着看向宫道尽头的高耸的阙。 背后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回头,肃千秋就站到他身边了。 “走吧。”她直接走到另一匹马旁边,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看着他。 “好。” 自延惠门而出,沿路人少得可怜,许是天气太热了,连柳树上伏着的蝉儿都叫的无力。 道路两旁种着柳树,高大成荫,有些许老妪,老翁树下在卖茶,但也是闲着聊天,手里握一把蒲扇,驱赶蚊蝇,扇些凉风。 黄发垂髫小儿脸热的通红,一群群蹲在树下瞧蚂蚁。 “还好吗?”相里贡的声音缓缓从她身边传来。 肃千秋扭头看他一眼,“还好。” “那就抓稳了缰绳,比试一番?” “赛马?在这里?” “不想吗?反正路上也没什么人,你要是不想那就算了。” “来吧。” 肃千秋扬起了唇,眼里闪烁着光,伏低了身子,蓄势待发。 “好。” 驾! 两匹马在瞬间疾速奔出去,带起路边杨柳轻摇,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引足了路人的目光。 “那是谁呀,这么大做派?” “宫里出来的,王公贵族吧。” “哎呀,这两个少年都生的极俊俏呢,若是我女儿能……” “张嫂,可快别说了,也不害臊。” “哈哈哈哈……” 路边顿时发出一阵哄笑,二人二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远处。 夕阳西下,映出天边一片红霞,青石路延到远方,路边柳姿轻摇曼妙。 “你要是再快些,就超过我了。”肃千秋特意伸出左手比了比,嘴角含着笑对相里贡说。 相里贡淡淡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样炫耀有些无聊。她也是做杀手的,怎么就不懂得观局势呢?还是说,她就是笨? 想到这,相里贡就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看着她的背影,笑出了声。 “你傻笑什么?”肃千秋扭头看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我笑你,做杀手的,不知道……”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伸出手拍了拍肃千秋的马。 马儿顿时嘶鸣一声,如箭一般窜了出去,相里贡跟了上去。 一支箭直直钉入二人方才所在位置处的柳树上,穿心而过。 肃千秋只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马跑得飞快,她只能握紧了缰绳,稳住身形,却见相里贡骑着马赶了上来。 “相里贡你干什么啊?疯了吗?”肃千秋朝着他大喊,风从耳边疾驰而过,呼呼作响。 原来他能追上她的,只是在让她。 相里贡根本不搭理她,只说了两个字,风太大,她没听清。 相里贡说完就勒马调转方向,奔去了南边。 肃千秋抿了抿唇,热风扑面而来,她睁着眼,飞虫飘进她眼里,眼角硬生生滴出泪来。 天色渐暗时,她到了肃府门口,回头看了看,没有一丝人影,连路人都没有。 肃千秋去延嘉堂给肃闻请安。 她进院子时,肃闻正在院子里教忆端持剑。 “姑姑!我姑姑回来了。外公,我姑姑。”忆端指着她的方向,让肃闻看。 “伯父。” 肃千秋走过去给肃闻请安,肃闻点点头。 她走到忆端身边,摸摸他的头,“又长高了,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学诗文?” “学了。”忆端仰着头看她,笑的灿烂。 “那就好。” “长熙,你过来。”肃闻直接叫她,自己走进了延嘉堂。 肃千秋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太子呢?” “不知道,他和我一同出宫,之后突然掉了头,去了南边,让我先回来。” “如今太子行为不端的传言已经在官员之间传开了,各官员纷纷上书希望相里华能斥责他,相里华无动于衷,许是想借此废太子。宫中两位娘娘也都找你训了话吧!” “是,淑妃是从前的张淑仪,她已经认出了我,至于容妃,她想要了我的命,好让相里贡的传言都坐实,激他动手。” “容妃有些急了。” 肃千秋点点头,“是。” “你们多半是路上被杀手盯上了,只是他发现了,你没发现而已。” 肃闻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做杀手的,竟然不知道被仇敌盯住了,命丧于此,岂不可惜?” 肃千秋想起了相里贡的笑。 “你傻笑什么?” “我笑你,做杀手的,不知道……” 相里贡想说她不知道观势吗?结果后来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 她心底有些担心相里贡。 。 夜里,肃千秋沐浴过后,却见文姒给她拿来的是裙子,她不由得对文姒白了白眼。 “文姒,怎么回事?这裙子让我穿?” 肃千秋隔着画屏,朝那侧正在调药膏的文姒发问。 “都夜里了,没人看得见的。你就穿吧,也方便我给你上药不是?你这棒疮还是要多穿宽松的衣服,别捂着,才好得快些。” 肃千秋摸了摸柔软的罗裙,有些动心,她已经很久没穿过漂亮的罗裙了,她整日整日穿的都是长袍。 心一横,纤手抓过罗裙就穿上了,走出画屏时,还有些犹豫。 文姒见她出来,抬眼一看,就挪不开眼了,良久,带着笑说了两个字。 “好看。” 涂完了药,文姒也去睡了,又剩她自己了。 肃千秋扯了扯自己身上穿着的素色罗裙,觉得新鲜得很,也好看得很。 从前穿多少绫罗,绣多么繁复的纹饰,都好像没有这件素裙好看。 素静地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一件裙,只做这件裙,长到盖住了脚尖,稍稍离地。 她像魔怔了一样,坐在舞鹍镜匣前,素手拂过长发,三两下就盘成了一个小髻,然后走到屋那头,推开西侧的小窗,伸出手,努力伸出去,摘了一朵芳香四溢的雪白的栀子花。 缓缓别到鬓上。 肃千秋看着镜里的面容,发起了呆,以至于窗边细碎的脚步声,她一点也没听见。 “哗”地一声,她对面的窗子忽然被拉开。 气氛一时冷到了极点。 相里贡脸上染了些血迹,怔怔看着她的模样,一副欲言还休的样子。 肃千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素静的脸顿时红透了,她猛然站起身来,“哐”地一声狠狠合上了窗户。 然后背靠着妆案,拍了拍自己的脸。 相里贡?竟然真的是他! 肃千秋此刻有些懊恼,她竟然还挂念他,她就应该盼着刺客把他杀了,然后挫骨扬灰,骨灰都被狂风吹到畜牲嘴里,咀嚼入腹…… 肃千秋心里想着,手上动作不断,迅速摘下栀子花,丢到案上,拆了发髻,走到柜子旁,随手抓出一件长袍,就往身上套。 相里贡怔在窗外,回忆着刚才的场面。 他见肃千秋的屋里还亮着,就去敲门,无果。 又去敲窗,虽然有些不雅,但是又无果。 他这才一把拉开了雕花的窗,怎知道,肃千秋就坐在窗后头,穿着裙装,还绾了发髻。 相里贡越想越觉得好笑,但这着实有些不太尊重她,于是他抿着嘴,皱皱眉头。 最后还是低声笑了出来。 面前的门被打开,肃千秋头发有些凌乱,穿着皱皱巴巴的长袍,袍底露出素罗裙温柔、细致、透着女儿娇羞的褶子。 “你不许笑了!”肃千秋想沉着脸说,却发觉自己底气不足,说出口的话更像是在祈求他。 相里贡渐渐收住了笑声,歪头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肃千秋低下了头,长发如藻,夜风轻抚,青丝微扬。 纤影成双,墙角的栀子盛开着,静静散着香气。 初五的月亮如同一弯镰刀,静悄悄挂在天上,月上栀花,灯深照阑干。 第十一章 离京 瘦尽灯花又一宵。 肃千秋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妆案,袍下露着素白的裙边。 相里贡坐在一旁的书案后,脸上的血迹已经结了痂。 两人都看着书案上亮着的烛火,默默无言。 肃千秋忽然开口问,“你今日临走时说的是什么?” “我说,让你回家。” “后来呢?你把他引走,去了哪?” 相里贡低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南郊,一片林子里,我杀了他。” 肃千秋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说,“你,要不要住到别的屋子?我家有很多屋子的。” 相里贡挑了挑眉头,“你还有伤,半夜寻仇的来了,你岂不是必死无疑?实在要死的话,我也不想一个人死,你想一个人死吗?” 她摇了摇头,“不想。” 屋里又是一阵沉寂。 相里贡靠到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有水吗?” “有,在那边的桌上。” “洗脸的水有吗?” “没有,但是内室里有洗澡水。” 肃千秋好死不死说了这样一句话,她还不知道相里贡要干什么。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相里贡已经走进了内室,里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肃千秋骨子里是一个小女儿,脸顿时红得要滴血。她站起来,快步走到画屏后头,手忙脚乱放下了长及地面的红软帐,脱了鞋子上榻,躺下睡觉。 她侧躺着,面朝里,屋里一时静得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声,和相里贡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肃千秋盯着软帐,直到他沉稳的脚步声再远去。 肃千秋就躺着,翻来覆去,又不敢太大声,只能轻轻地翻,她睡不着。 太热了。 她身上本来穿着一套罗裙,又在外头套了件长袍,因为软帐避风,闷得慌,所以她从前都不放软帐睡觉的。 而现在,她躺在榻上,热得满头大汗。 很久很久以后,相里贡已经没了动静很久以后。 肃千秋的左手轻轻揭起软帐的一角,顿时有凉风吹进来些,她举着右手轻轻扇着风,才稍稍凉快些。 烛光渐暗,相里贡提起烛台旁的剪刀,剪剪灯芯。 “咔嚓”一声响,相里贡觉得榻边的红帐似乎动了动,看过去时,又风平浪静。 烛光渐渐亮起来,透过软帐,照红了肃千秋的脸。 她想着,相里贡是不是看见了,就这么想着想着,竟沉沉睡去了。 。 残灯风灭,晨曦微现。 果不其然,肃千秋昨夜热得睡不着,一早又被热醒。 她睁眼望着帐外,微微可见相里贡伏在书案上的身影。 肃千秋悄悄起身,掀开红帐,挂到玉钩上,提上鞋子,轻步走到书案旁。 他沉沉睡着,鬓发微乱,眼眸闭着,金色的熹微照到他眉眼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些淡影。 左边的脸颊处,有一道浅浅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许是光有些刺眼,相里贡的眉头皱了皱。 肃千秋悄声走过去,为他挡住了晨光,静静地看着他。 心想:其实相里贡也挺好的。 两柱香后,她有些苦恼,她站了这么久,为他挡光,他竟还不醒? 肃千秋伸出手准备打醒他,好让他滚出去,她好换衣服。 手伸了一半,相里贡缓缓睁眼,看着她,还有她伸了一半顿在了半空中的手。 早知道这样他就醒了,她就把两只手都伸到他脸上,狂扇几掌。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慵懒。 “你出去睡吧,我要换衣服。” “所以你在我面前站了两柱香这么久等我睁眼吗?” 肃千秋顿时扭头走开了,阳光肆无忌惮照到他脸上,他的眼睛不由得闭上,伸出手挡光。 相里贡迈步出了青梧轩的门,一院子正在洒扫的侍女小厮都看着他。 他紧了紧嵌玉的腰带,径直走向前院延嘉堂,去见肃闻老先生。 良久之后,肃千秋穿戴整齐,走出门的时候,一群洒扫的侍女小厮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了?王婶。”她迈步走到最近的一个人身边,低声问她。 只见王婶笑了笑说,“少主,刚才出来的,是姑爷吧。” “不是。”肃千秋面色黑了黑,径直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在她走出去后,顿时一片哗然。 “少主说不是唉!” “怎么能不是呢?都睡在一屋了!” “难道,少主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 “别胡说,少主才不是。” …… 肃千秋站在墙外,听得清清楚楚,面色红了又黑,黑了又红。 。 延嘉堂里,相里贡向肃闻作深揖。 “问先生好。” 肃闻淡淡看了他一眼,“殿下还真是神出鬼没,昨夜什么时候到的?” 相里贡站直了身子,面上挂着笑意,“亥时末,子时初。” “可从刺客那问出什么?” “宫中高位主谋划,意不在我,而在肃千秋。” 肃闻笑着说,“既然如此,那殿下是怎么把刺客引走的呢?” “晚辈没有引他,而是追杀了他。” “以千秋为饵,辨之方位,这可是一个险招。” “全胜在握时,这便不算险招了。” 肃闻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翩翩公子,周身的气势与当年的悯悼太子并无二致,自信的样子更是如出一致。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这个道理。做什么事,都能预见全局,未雨绸缪。” “是,晚辈谨记。” 相里贡再拜,“请教先生,扬州宋越当年是做了什么?才使得先生痛下杀手,自断臂膀?” 肃闻眯了眯眼,仿佛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相里贡顺势开口说,“先生若是不方便告知,晚辈也不好多问了,只是前些日子扬州刺史的一封奏章递到了晚辈手里,提起了宋越的暴毙,他建议晚辈暗中查探宋家的产业。” 肃闻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宋越本是我的得力助手,奈何他弃明投暗……唉……” 肃闻叹气,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我当初派千秋去杀宋越,其实也有个自私的想法,我想宋越或许能逃过一劫,留一条命,痛改前非。” 肃闻顿了顿,才继续说,“造化使然,宋越没了命,也算一种了结。” “先生可否透露宋越投了谁?” “不清楚,只是宋越携他的部下,做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这儿有一本花名册,你大可以拿去,找些线索。” 肃闻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声对霍昶说了一句话,霍昶就走开了。 不多时,霍昶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走进来,册子泛黄的封皮上粘着些许干涸的血迹,霍昶把册子递到了相里贡的手里。 。 早晨起来,还不算太热,外头有些凉爽,肃千秋坐在院子里榆荫下的秋千上,看着李忆端满头大汗地舞着剑,看似毫无章法,又好似有点章法。 “右手,再举高点。” 相里贡拐进院子里,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榆树高大,枝繁叶茂,树下有荫,墙脚旁开满了雪白的栀子花,馨香四溢,院里孩童舞剑,树下穿着竹青色素衫的肃千秋,她含笑看着舞剑的孩子,转头看向他,又收了笑容,目光别向他处。 “怎么?不想看见我?”相里贡缓缓走到一边的石桌旁坐下,顺手揭起一杯茶,抿了一口。 有些凉。 肃千秋眼看着他的动作,皱了皱眉头说,“那是我的茶。” “哦,有些凉。” 忆端扛着剑,小跑过来,喘着气问,“姑姑,这是姑父?我听说,我有姑父了,姑父是什么?可以给我糖吃吗?” 肃千秋眉头跳了跳,“谁告诉你的?” “王婆婆呀。” 肃千秋一把拉过了正盯着相里贡看的李忆端,柔声对他说,“忆端,他不是姑父,你不能乱认姑父的!” “可是王婆婆说她不会骗我的。”李忆端嘟了嘟嘴,仿佛是不满意肃千秋的这个说法。 “姑姑也可以给你糖吃的,走,我们去拿。” 忆端顿时笑开了。 肃千秋拉起忆端就走,丝毫没多给坐着的相里贡一个眼色。 相里贡看着那一大一小走远的身影,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孩子就是肃千秋活着的支柱,她做的一切,将来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 肃千秋再回来的时候,相里贡还是坐在那,像是在等她。 “还有事吗?” “有。”相里贡把桌子上的小册子推到她面前,肃千秋看过去,面色微沉。 “这是?” “要去扬州,查查宋家,顺便查查这册子上的人。” 肃千秋沉默了许久,“什么时候去?” “尽快动身。” 肃千秋深吸了一口气,“那就现在吧,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相里贡凝眸看她,“没有。” 她这么着急?相里贡有些好奇,看来那个宋越,还挺让她牵挂的。 相里贡不由得笑了笑。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笑笑。” “……笑笑是谁?” 肃千秋冰着脸问,而后是再也憋不住的笑意,她也跟着笑了起来,明媚的样子比墙角开着的栀子花更美得耀眼。 两匹马很快就备好了,文姒从厨房里包了几张薄饼,又灌上两袋水,包袱里叠了几件衣服,把行李挂在了马鞍上。 肃千秋向文姒交代着,“若是忆端问起,就告诉他我去扬州给他摘花。” 文姒笑着说,“好了,知道了,忆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才不愿信呢!快走吧,天黑前还能赶到驿站去。” “好,那我走了。”肃千秋松开握住文姒的手,扶着马鞍,翻身上马。 二人二马从肃府的小门离去,走远。 日头渐渐走到了最高处,白日炫目,热浪扑身,蝉鸣不断,鸟叫无几。 沿着种满了杨柳的路走到尽头,出了城门,一片柳林过后,不远处是长亭,送别人无几,稀稀疏疏,却无尽难别意。 第十二章 启程 过尽遥山如画,短衣匹马。 肃千秋才出了京都,突然想起来,六月初八是忆端的生辰,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此去扬州,忆端的生辰,她便又错过了。 两人走走停停,休息了几次。 当晚,戌时的时候,天色已暝,繁星点点洒在夜幕中,弯月缓缓从东方升上柳梢头,西方还留着一抹残红。 肃千秋和相里贡到达了离京三百里的商阳,为了避开耳目,就避开了驿馆,选择了商阳城边的客栈。 客栈的酒旗迎风飘着,门口点着几盏灯笼,远远就能瞧得见。 马蹄渐缓,二人下马,牵着缰绳,往里走。 店家闻声出门,带笑迎客。 “二位客官路途辛苦,快里边请。”店家牵住马,往一旁马厩里牵去,拴好。 肃千秋和相里贡进去时,里头已经坐了好几桌了,无非是些贩夫走卒,押镖走货的商贾,正谈笑风生,一片欢乐。 店家已经拴好了马,走了进来。 “二位客官要点吃什么吗?” 相里贡看了看一旁墙上贴着的菜品,转头看向肃千秋,“你要吃什么吗?” “随意。” 肃千秋去找了一个靠墙的空闲位子,坐了过去,在马背上盘腾了一天,她累得不想多说一句话,静静坐在那,看着这堂里一派欢喜,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困,想睡觉。 “困了?”相里贡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浅笑着看她。 “没有。”肃千秋扯出一个笑来,看向那边的人群。 店家提了一壶茶水来,给他们两个人倒上。 肃千秋低声询问。 “店家,你这儿每天都这么多客吗?” “是啊,如今商人渐多,镖局押镖的也渐多,来客栈的也就越来越多了。” 店家倒了水后,后厨就传来了呼叫声,他就连忙返回到后厨里,不多时,就把菜端出来,摆到了桌子上。 “唉,你看,那边两个公子哥可真俊俏啊!” “是啊,玉人一样的,尤其是那个穿青衫的,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肃千秋看了相里贡一眼,只见他还是优雅地样子,外界似乎并不能干扰他一分一毫。 相里贡泰然处之,提起竹箸,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渐渐的,二人行止之优雅,也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周围人欢笑中掺着窃窃私语,无一不是同他俩有关的,相里贡和肃千秋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如今道上乱的很,近些年,我走过的地方不少,有许多都在丢闺女丢儿子呢。” “丢了?莫不是被偷走了吧!” “丢的有小的有大的,有的十五六岁,都丢了,那能是被偷走了吗?”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前年我买布路过宛阳的时候,有许多清河郡的人都跑到宛阳去寻女儿呢!瞧着家里还挺殷实的哩!不然能跑那么远吗?” “也是。” 相里贡同肃千秋吃完后,就要上楼去,走到那一群人旁边时,却被叫住。 “郎自何处来?”楼梯处一个头发全白的佝偻老翁,笑着看他们俩。 “京西三关镇。”肃千秋颔首致礼,面上含笑。 “要到何处去啊?” “此去宛阳奔丧。” 老翁行动缓慢,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皱皱的画像,双手颤抖着递给肃千秋看。 画中的女子眉目清秀,温婉的面容像是扬州的女子。 “画中是老朽的女儿,宝娘,如若二位看到了宝娘,还烦请您能施以援手,救救她,将她带回来,老朽做牛做马,报答您。” 这一句,老翁的官话说得不太流利,带着些吴语的口音。 老翁扑通一声跪下去,引得室内众人纷纷望来。 肃千秋连忙伸出手将老翁扶起来,老翁的眼里是失了亲许久过后剩下的空洞和无助。 “刘翁,照我的意思,你就不必再找了,你女儿都丢了四年了。” 老翁的面色如旧,仿佛是听不见任何声音那样,呆呆望着门口。 “郭兄弟可别这么说,我们只管尽力帮刘翁寻就是了。” “刘翁自从两年前走到商阳,就定在了此地,整日如此,我回回来,他都在这,我瞧着也心酸。” “他无妻无子,只这一个领养的女儿,如今也不知所踪了。” “你怎地知道?” “刘翁不会说官话,上次随我一起过商阳的有扬州郡的兄弟,他同刘翁说话,刘翁告诉他这些事的。” “哎,天道不公,老实的人被欺负,奸佞却活得滋润。皇帝老儿也听不见这些声音。” “好了,可别说了。” 楼梯转角处,栏杆洁净,青幔素雅。 相里贡皱眉深思,看了肃千秋一眼,二人对视,若有所思。 肃千秋推开屋门,又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随后找了个地方坐下,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刚才的菜有些咸了。 相里贡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屋子里才稍稍亮堂一些。 “你不觉得有些古怪吗?”肃千秋又倒了一碗水,递到相里贡面前。 “刘翁的女儿,你觉得,是怎么回事?”相里贡缓缓开口。 肃千秋双手撑住下巴,目光盯住灯盏里的灯花,“我觉得,可怜。” “若是有人故意为之,你怎么做?” “将他们都揪出来,凌迟处死,诛三族,再……”肃千秋凝眉想了想,“再将那些儿女各自发还归家。” “若是斯人已逝呢?再也无法见家人了,又该怎样对他们的家人说呢?” “发还尸身回家,魂归故土,也总好过,前途一片凄蒙,无休无止的等待。” 相里贡笑了笑,“像你这样的话,那他们就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肃千秋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不跟你说了,我要睡觉了。” 她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去。 相里贡瞧着她慵懒的样子,起身跟过去。 “你做什么?”肃千秋直接问出声,眼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睡觉,还能做什么?” “可是我要睡床。” “这床这么大,不挤的,我占不了多大地方。” “相里贡!我可是一个……”肃千秋有些气愤。 “非常者,故常人之所异也。此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为。” 相里贡倚在床框上,抬头想了想,又低头说,“或者,今日你睡床,明日我睡床,这样可行?” “不可行。” 肃千秋直接躺下,相里贡就低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意,左脸上那一道浅浅的伤痕,有些魅人心智。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会让的。”肃千秋说的义正言辞。 “哦,昨天晚上太急了,没有告诉你,那些刺客其实是冲着你去的,他们没想杀我,是想杀了你。” 肃千秋不由得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呵呵笑了两声。 相里贡继续说,“赛马只是缓兵之计,你以为我跑不过你吗?我挡在你身后,他们才一直没动手的。” 肃千秋想起来昨天后来相里贡的马追上她的马时的场景,扯了扯嘴角,笑容还是挂在脸上,等着他继续说。 “后来我与你分道,方便他们对你下手,而我,直接找到了他所在的位置,杀了他。” “如若真是这样,你又怎会半夜才到肃府?” 相里贡的眸色暗了暗,“因为,我杀了他之后,你已经跑走了,我牵制住他的三个同谋刺客,最后在南郊了结了他们。你可还满意这个说法?” 肃千秋脸上的笑僵了僵。 所以相里贡真的杀了刺客,还是四个!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照他这样说的话,万一刺客又来了,依她的能力,必死无疑,所以他才住在她的房间里。所以今天也是一间房?也是,堂堂太子殿下,怎么会吝啬一点点钱呢? 楼下的欢声笑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杂乱的上楼声,紧接着是关门声。 楼外有一排柳树,树上栖了好些蝉儿,知了知了叫个不停,夜深,声音也渐渐弱去。 马厩里的马也睡去。 风拂过柳枝,柳叶瑟瑟轻响,柳枝缓缓摇动。 夏夜凉风习习,星稠,月弯,百里无人。 第十三章 宛阳 蝉儿鸣,风儿吹。 肃千秋不情愿地往里挪了挪,面向素墙,青色的帐子颜色正好。 相里贡吹灭了油灯,青烟袅袅升起。 肃千秋闭上了眼,身后的床稍稍沉下去了一些。 “相里贡?”肃千秋又睁开眼,沉静地出声。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深夜里,黑暗里,使她的听觉更加灵敏。 除了蝉鸣,她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相里贡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你昨天晚上怎么洗的脸?” “用手洗的。”他回答的毫不犹豫,肃千秋有些无话可说。 肃千秋握紧了手里的八宝匕首,一瞬间翻身精准地将匕首抵在了他颈间。 她有些恼,“我知道你是用手洗的,你是不是用了我的洗澡水!” 黑夜里,她清楚地感觉到相里贡漆黑的眸子在看着她。 相里贡微微笑着,看着她,她的脸映在他的眸里,却像是照进了无底的深渊,没有任何痕迹。 良久之后,他低低笑出声,“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一个登徒子吗?” “瞧瞧你的行径,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 “你没有?” “我用的是一旁的木桶里的清水,你怎么会觉得我用的是你的洗澡水呢?” 借着月光,相里贡看得出来她的脸色黑了黑。 “即便如此,你一早从我的屋子里出去,也不知道躲一躲,我家上下都……” 肃千秋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都怎么?”相里贡笑着问她。 她收了匕首,翻身躺好,不再看相里贡。 “都怎么?千秋?”他故意这么喊她。 “你别这么叫我!”肃千秋有些恼火。 “那我该怎么叫你?千秋?” “你……你……睡觉吧!”她一时想不出什么来了,沉着声对身后的相里贡说。 “好。” 黑夜里,月光撒着,安静着,虫儿也睡着了。 ………………………………………… 窗棂上有鸟鸣,叽叽喳喳,清脆婉转。 相里贡睁开眼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肃千秋面朝着他睡着,一副沉静的模样,与平日里吵闹多变的她大相径庭。 她很漂亮,青丝微乱,抹额早已不知道脱落到哪里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上浅浅的小小的粉色的疤痕,眉若新月,弯的恰到好处,让睡梦中的她看起来更加温柔灵动。 睫毛微动,她睁开了惺忪的眸,疑惑地与他的目光相对,脸上随即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哑着声音说,“早。” 然后像一只狸猫一样慵懒地翻身,伸了一个懒腰。 “早。” 相里贡不由得好奇,她是将昨晚的事,忘了吗?一觉醒来,就成了这般乖顺的样子。 肃千秋下了床,坐到镜前,解了发带,一头青丝如瀑一般洒下。 她提起木梳,开始梳头发,素手如玉,容颜无双,相里贡站到窗边,看着她的身影,蓦地就想到那天晚上,他拉开窗,肃千秋的红妆模样,很好看。 肃千秋将长发结盘于顶,相里贡走过去拿起朱砂色的发带,递给她,她接过,浅浅笑着,将发带缠到盘好的发髻上,长长的垂下两条,看起来潇洒得很。 她盘好了头发,胳膊有些酸,她就甩了甩手。 “走吧。” “你不梳头吗?”肃千秋坐在铜镜前,双手支着下巴,扭过头,一双水眸汪汪地看着他,面上含笑,艳如桃花。 相里贡走过去,肃千秋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扶住他的肩膀,推他坐在凳子上。 她一双手熟练地拆掉他的银冠,放到木桌上,银簪与冠相撞,发出叮铃脆响。 木梳过发,相里贡从铜镜里看着身后的她,她总是含着笑,装出一副甜美又 洒脱不在乎的模样,殊不知,她这样笑,在相里贡心里,就代表着她正在为她的陷阱布局着。 肃千秋很快就为他绾好了发,戴好了冠。 “你倒是熟练。” 相里贡悠悠开口,回头看她。 她笑了笑,眼里都是欢喜,“你觉着怎么样?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绾发,还不错吧!” 相里贡盯着她看,好像要望穿她所有的心思,“你有什么阴谋吗?” 肃千秋脸上的笑僵住了,渐渐消逝,她沉默不语,看着相里贡。 对视良久,肃千秋低下眸子,“我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在对你好。” “可是你这样温柔的样子,” 相里贡皱了皱眉头,想到一个词,“有些奇怪。” 肃千秋的嘴角扯了扯,眸子里的欢喜尽数散去,“走吧,下去吧。” 相里贡对她的这个评价,实在有些不雅,不尊重,不……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词了,她好不容易调整了一夜,才调整好心态,他竟然觉得奇怪。 啧,果然是不能享受她的好脾气。 昨夜的那一大群人一早就已经散去了,又踏上了路途。 留下的只剩下空荡的厅堂,和苦等的刘翁。 “店家,这些钱你拿着,不用再找了,剩下的你留着,多照顾照顾刘翁。” 肃千秋临走的时候,从钱袋里掏出了两块碎银子,递给了店家。 “这都不用您交代了,刘翁也是可怜,我们自当尽力帮一帮的。” 店家说完,走到长柜处开始算账,算清楚后,取出几吊钱,就要退给肃千秋时。 客栈外几声马鸣,肃千秋与相里贡骑着马,已经走远,只留下越来越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 “相里贡,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时近午时,二人在靠近宛阳的的一片杨树林里歇息,她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相里贡倚着一棵树,闭目养神,两匹马在一旁吃着草,饮些水。 流水潺潺,知了声此起彼伏。 相里贡想了想说,“许是你满月的时候?” “那时候你几岁了?” “两三岁吧。” 肃千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叶子,觉得风景尚可,她直接躺在了草地上,阳光透过叶子,叶子被照的碧绿,斑驳地投到她的脸上身上,斑驳着岁月,斑驳着记忆。 “两三岁什么都不记得,我才几十天也不记得,你能不能提一个稍稍大些的年岁?” “那就是,你推秦簪进湖里那次。” 肃千秋扭头看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次,你也在啊!” 相里贡点点头,“是,我在。” “那,再之后呢?” 她闭上了眼,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到眼上,是看得见的通红一片,是感觉得到的灼热,是光的颜色,也是光的温暖。 “再往后,是四十二年元日的宫宴上。” “可是我都不记得你。”肃千秋淡淡开口,像是有些可惜。 “从前的明熙公主,是什么样的人物?除了复准,你还能在乎谁?”相里贡瞧着她的伤神,不由得笑了笑。 “是啊,从前的我,从前的李长熙。可是复准死了,明熙公主也死了。我不是明熙公主了,我变成肃千秋了。” 相里贡感觉自己仿佛又掉进了她的圈套里,她是想问起复准? “我没有想问复准。” “嗯?”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他还活着。”她顿了顿,然后看向他,脸上绽出一个温柔的笑,“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相里贡沉默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我从前喜欢复准,是李长熙在喜欢复准,可是李长熙死了,复准也在那一年死了。我不想知道他还活着,我不想知道他还在偷生,像我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他是我心里的英雄。” “我希望我永远也见不到他。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我只想做他心里永远的小熙。” “你能不能懂?” 肃千秋看向他,只见他斜倚着苍老的树干,仿佛是睡着了,她没来由地笑了笑。 树林那头好像有喧吵声,肃千秋撑着草地坐了起来。 看见林子那头跑过来两个娇小单薄的身影,是两个半大的孩子,约莫有个十二岁的样子。 后头跟了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大约有个二十五六个,气势汹汹地拎着棍子,弓箭,大刀在后头穷追不舍。 肃千秋回头要叫醒相里贡,却见相里贡已经站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相里贡,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们要不要管。”肃千秋也随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粘的泥土草叶。 相里贡没有搭理她。 “相里贡?相里贡?相里献之?” 他抬眼看着她,“这是别人的家事,你希望有人掺和你的家事吗?” 肃千秋有些气馁,只讪讪看着那群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越跑越近,眼里的光也越来越盛。 她朝相里贡狡黠一笑,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第十四章 宛阳 “小贼,哪里跑!” 家丁们气势汹汹地赶过来,边跑边喊。 “先生救救我!”清秀的女孩紧紧抱住她的腿,双膝跪在地上,含泪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先生,救救我们,我们不是奴隶,是江陵郡人,我……” 一支箭穿膛而过,随之而来的又有三四支箭,无一不是射穿他单薄的胸膛,男孩瞬间倒在了地上,一双眼望着他们的方向,尽是祈求与绝望。 抱着肃千秋的女孩一声尖叫,凄厉地喊了一声,“哥!” 肃千秋捂住了她的眼,把她抱起来,交到一旁的相里贡手中。 肃千秋看了相里贡一眼,“现在想不管也不行了,相里贡?” “好,去吧。” 得到了相里贡的首肯,肃千秋轻呼一口气,疾步跑到小男孩躺着的地方,一双手摸着他的头发,他的生命已经流逝殆尽,眼角流出泪水。 “我会照顾好你妹妹,把她送回家,回江陵。” 肃千秋低声对他说。 他很疼吧,但他听到肃千秋的话还是笑了笑,随即面色迅速枯去,像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被掐去的那一瞬的枯萎,微妙而又难以察觉。 肃千秋的素手轻轻抚上他的眼,他呼出了最后一口活生生的气,闭上了眼睛。 后头的穷追不舍的家丁跑到她面前,为首的像是个管事的,他先是走上前来行礼。 “叨扰先生了,府中逃出两个盗窃的贱奴,多有打扰了,烦请先生将那个女子交给我。” 肃千秋回礼道,“你说他们是奴,可有什么证据?” “先生可莫要为难我了,奴籍可都在府中主母手里,我如何向先生拿出证据呢?” “既然拿不出证据,这人,我恐怕是不能交给你了。况且,已经死了一个了,这种情况,还是报官的好。” 为首的男人对后头跟着的人使了个眼色,后头的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了肃千秋。 肃千秋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笑了笑说,“诸位,我瞧着,竟像是缺钱的人吗?府上是宛阳哪家?” “宛阳赵家。” 头目又使眼色,又一袋子钱到了肃千秋面前。 相里贡在后头无声地哄着小姑娘,听到这四个字后,看向肃千秋,肃千秋也看向他。 宛阳赵家,是在花名册里出现过的。 那群家丁以为是名号起了作用,顿时有些趾高气扬起来,为首的那人作为头目,倒是沉得住气,还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先生不妨卖给赵家一个人情,留下名字,以后来了宛阳,不论何事,赵家定会全力相助的。” 第三袋子钱奉到肃千秋前头。 “哦?只是为了一个奴?贵府就要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吗?这可有些让我动摇呢!” 肃千秋面上含笑,话语里却透着讽刺。 “先生可不要再让我为难了。” “你还没看出,我就是在为难你。” 头目笑了笑,还是在赔笑脸,“先生,万事以和为贵,这个奴婢,我今日是一定要带回去的,还请先生见谅。” 相里贡看了看眼前坐着的女孩,清泪半挂着,楚楚可怜的很。 一支箭横空飞来,相里贡把女孩扯到了怀里,利箭直直擦着女孩倚着的树而过,带掉一大块树皮。 女孩再次被吓得哭出声来。 他们是想灭口。 一群人开始变换方位,成半包围的样子,把他们三人二马,围了起来,后头是无法再退的河流,清澈的河水汩汩流着。 肃千秋拔出了别在腰间的匕首,像鬼魅一般地迅速奔去刚才射箭的人身边,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挑断了那人右手的手筋。 一声惨叫在夏虫喧闹的林子里回荡着,有些渗人。 随即是一阵铮铮声,在场所有的弓箭,都被断了弓弦。 一大群人有些被震住了,互相张望,有些畏缩不前。 “下一个?”肃千秋挑了挑眉,看着眼前站着的一圈人。 “怕什么?她只是拿了一个匕首,你们提着大刀,长棍,怎么不上?”头目的声音有些没底气。 肃千秋心里有些明白了,这个头目应该是赵家倚重的人,但并不会什么功夫,那钳制住他,应该就了结了。 她直接跑到头目面前,匕首凉凉抵着头目的脖子,一阵又一阵抽气声此起彼伏,周围顿时嘈杂起来。 “让他们都把武器放下,往宛阳城里跑,跑两个时辰,取五百两银子来赎你,快点。”肃千秋冷冷地开口,手上的匕首又压了压。 “五百两?” “别废话,快说。”肃千秋的匕首稍稍刺进了他的脖子,渗出些血珠。 头目觉得有些疼,连忙大喊,“都放下,往城里跑两个时辰,回府取五百两银子来赎我。” 一群人连忙丢兵卸甲,慌乱往南边跑去。 眼看着他们跑得没了踪影,肃千秋抵着他的脖子的手才渐渐松下来。 头目已经是满头大汗,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害怕。 “有绳子吗?” 相里贡摇摇头,“没有。” 一旁哭肿了眼的女孩怯懦懦地开口,“我哥哥有,在他腰上缠着。” 肃千秋走过去,蹲下身子,将他翻了翻,变成侧躺着,他胸前露着五支闪着寒光的带着血的箭头。 她动手解男孩腰上缠着的麻绳,一边问女孩,“你哥哥为什么要在腰间缠着一截麻绳?” “我们是在爷爷的丧礼上被掳来的。所以哥哥就在赵家找了一根麻绳缠在腰里,他说,他要回家了,要给爷爷戴孝。” 肃千秋的手顿了顿,又继续解。 拿起绳子,她走到头目面前,只见那人蹲在地上,捂着脖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肃千秋高高地抬起手,将麻绳“啪”一声抽在他背上,他顿时疼得躺在了地上。 “你们去截的人?” “不是,不是我们,这俩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那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吗?”肃千秋俯身问他。 “买的时候根本没有问。”那个头目抱着头躺在地上,再没有丝毫之前彬彬有礼的体面样子。 “那卖家是什么来历?” “这……这……” 肃千秋又高高举起了手。 头目瞄着她的动作,马上要哭出来。 “祖宗,这小的真是不敢说啊,再者,小的只是知道些皮毛,远不如老爷知道的清楚,这两个是老爷亲自买回来的,老爷带他们回来的时候喜笑颜开,赏了我们不少钱,除此之外,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肃千秋收了绳子,淡淡跟他说,“起来吧,把这个孩子埋了。” “祖宗,没有铲子。”头目坐起来,怯怯地说。 肃千秋指了指地上的一堆兵器,“这地上不是有大刀吗?再不济,你还有一双手不是!” 头目见肃千秋似乎是有些愠怒,连忙磕头说,“是是是,小的……小的这就开始刨土。” 肃千秋走到相里贡身边,盘腿坐下,将匕首在草地上擦了擦,扎进了土里。 “相里贡,我们先去江陵吧,把她送回去。” 相里贡点点头,“好。” “看来,刘翁的事并不是偶然,他们说的也都是事实,我们待在京都里,什么都不知道,像傻子一样。” 肃千秋苦笑了一声,低头把匕首拔出来,又狠狠扎进土里。 一旁正在挖土的头目抖了一抖,加快了挖土的速度,头上冷汗直冒。 “如今出来查,不就是为了让真相大白吗?”相里贡稍稍抬了抬头,向树上望去。 他的容貌俊逸,斑驳的光洒在他的周身,让他看起来好像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肃千秋望着他温润的侧影,如玉的气质,深邃的眸色,总觉得他有些难测,她猜不出来他的意思,也猜不出他的心思,甚至是有些看不懂他。 “所以你一早什么就都知道了,如今出来,只是为了取证?” 相里贡转过头,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是。” 肃千秋的心颤了颤,这一瞬间,她觉得相里贡有些聪明得可怕。 她转过脸,低头把玩着匕首,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害怕了?觉得我很可怕?” 相里贡的声音缓缓响起,他说话总是这么温柔的声音。 他的温柔,像是一盅温水,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然而,盅下是熊熊烈火,不多时,就会被这种温柔而溺杀,死得自得其乐。 “没有,你有什么可怕的?” 肃千秋朝着他笑了笑。 “不觉得我笨了?” “不觉得。” 相里贡盯着她看,“可是从前,有人说我问她的是笨问题。” 肃千秋脸上带着疑惑,“谁说你笨?” 相里贡温柔地笑了笑,看着她说,“我也不知道。” 有一天,一个伤重的人躺在床上,他好意关心,她却说,“改日你也受十一棍就知道了,也不会问出这种蠢问题了。” 此时,旁边一个糯糯的声音响起来。 “我好饿,先生,有没有吃的。” 女孩揉了揉眼,水灵灵的眼睛还有些红。 “有,我给你拿。” 肃千秋站起来,走到正在饮水的马旁边,伸手去摸包袱里的薄饼,又拿过一个水袋,然后都递给了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她坐在女孩旁边,双手抱住膝盖,侧着头看着女孩。 女孩吃的很矜持,“我叫林锦棠,哥哥叫林锦生。” “锦棠,锦生,真是好名字,你们的父母一定很爱你们。” “可是哥哥……”她停下来,看向锦生的方向,笑了笑,“爷爷最喜欢哥哥,哥哥去陪爷爷了。” 肃千秋的心有些紧,看着眼前的女孩的笑,看着她眼角闪着的泪珠,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她不由就想起了自己,那漂泊的三个月,那隐忍隐藏自己的六年,她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第十五章 江陵 “锦棠,你的父亲做官吗?” “家父早年中了秀才,后转为经商,他经商才使我们家过得好些,请了教书先生在家里教我和哥哥读书。” 肃千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随后小声地说对相里贡说。 “看来他们不只是挑刘翁那样的家庭下手,他们并不是恃强凌弱,而是看人,许是,看相貌。” 相里贡点点头,“你很聪明。” 他看着肃千秋的眼神都带着赞许,肃千秋浅浅一笑,然后看向正在刨坑的头目。 一旁挖土的头目,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只是坐下歇了歇,瞥到肃千秋的眼神时,又慌忙跳到挖好的小坑里,甩着手继续挖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午后的河边有凉风吹过,带来的风中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水的味道,杨树的味道,甚至可以辨出些夏天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蝉儿还在鸣叫,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觅虫,林深处有布谷鸟的鸣声传来,有些喧闹。 偌大的林子里,只有他们几个人。 “祖宗,我挖好了。” 那个头目满身泥渍,有气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锦棠,走,我们去看看。” 肃千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也弯下腰轻轻拍拍锦棠身上的土。 相里贡还是坐在那,看着二人的动作。 “你怎么不站起来?” “腿有些麻,缓一缓。要不你拉我起来?” 肃千秋伸出手将他拉起来,有些费力。“你有帕子吗?” “有。” 肃千秋伸出手,相里贡把一张素色的锦帕递到她手里。 帕子是很素静,月白色的明锦,上面隐隐有流着彩光的暗纹。 肃千秋拿着帕子直接走到一旁的河边,将锦帕湿了湿,然后走到锦生身旁,蹲下去,仔细地为他擦脸,擦手。 锦生长的很白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俊俏,身上透着书卷气。 若是能好好的,将来或许也会是一个奇才。 “你,将他好好放置进去,然后把箭都……拔出来。”肃千秋站起来,指挥着一旁已经爬不动的头目。 “是。”头目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肃千秋一眼看过去,他就又安分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锦生抱起来,然后迈着谨慎的步子,走到刚挖好的坑里,把锦生放好,然后动手去拔锦生身上的箭。 肃千秋叫住锦棠,让她随自己一起去河边洗帕子,好让她不看到那一幕。 相里贡瞧着肃千秋和女孩的背影,觉得她有些温柔。 但是她的温柔同别的姑娘都不一样,她的温柔是温柔里又带着锋芒,带着利刺。 只要稍陷其中,就好像要被利刺瞬间抹杀那样,有着无限的危险。 “我们和哥哥告别吧。” “好。” 锦棠蹲下身子,伸手捧了一抔土,撒到了坑里的哥哥身上,那些土噼噼啪啪落上去,又从锦生身上滚落到别处,悄无声息,逐渐安静。 “哥哥,你走吧,不要担心爹娘,还有我呢。” 锦棠笑得活泼,眼角还是有晶莹的泪珠滴落到土壤里,洇湿一小片土,再无痕迹。 肃千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了,不哭了。” 锦棠转身扑倒了她的怀里,肃千秋轻轻拍着她的背,略做安慰。 头目将锦生埋好,又把周遭的土都往中间推了推,拢成了一个小土丘,做成一个坟头。 肃千秋拾起一根棍子。 头目看见她的动作,又扑通一声跪下去,痛哭流涕地说,“祖宗,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再打我了。” 然后一下又一下磕着头,被翻出的新土零散撒在地上,头目将新土磕出了一个坑。 肃千秋不理他,自顾拿着八宝匕首在棍子上刻字。 一旁的相里贡拾起地上的麻绳,走到头目身边,把他拉了起来,对着头目笑了笑。 头目见着他的笑,顿时头皮发麻,他觉得眼前看似温柔的公子,仿佛一笑之间就能将他置于死地,比另一个会打他的公子更可怕。 相里贡将麻绳套到他手腕上,紧了紧,然后拉着他走到马的旁边,把绳子的另一端仔细系在马鞍上。 “我们该走了。”相里贡看着肃千秋的方向沉声说。 肃千秋朝这边看了一眼,摆摆手,“马上就好了。” 她把棍子按进了坟头前才松过的土里,只露出不多的一截,然后走过去,直接翻身上马,然后朝相里贡伸了伸手。 相里贡抱起锦棠,递到马鞍上,肃千秋直接护住前头坐着的锦棠。 “别怕,这马很乖的,不信你摸摸它的脖子。” 肃千秋握住锦棠的手,温柔地摸了摸马鬃,马儿摇了摇头,低声哼了一声。 锦棠咯咯笑了起来。 如铃般的清脆笑声,在林子里回荡,一行人悠悠地远行去。 高大的杨树,枝繁叶茂,树下一个新坟。 坟头前的棍上刻了一列娟秀的小字:江陵郡林锦生墓。 锦生没能回去,而是留在了宛阳,他的离开是个意外,可是他的离开,却坚定了肃千秋让更多人回家的意志。 那个头目最终被丢在了宛阳城外五十里的地方,他走得精疲力尽,倚着树睡死过去,一条麻绳将他困得结结实实。 他的那些下属找到他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叫也叫不醒,身子已经凉透了,倚着杨树,死去。 。 江陵郡到了,相里贡同肃千秋找到了林家。 府邸不大,但是该有的一应俱全。 看门的家丁见到三人的时候有些震惊,随后就大喊一声,“二姐儿回来了,去告诉主君主母,二姐儿回来了。” 整个林府里顿时喧闹成了一锅粥,上上下下都面露喜色,交头接耳,互报喜讯。 最后在会客堂里,林父林母都红着眼进来,见到锦棠后,林父直接将女儿抱了起来,连着转了好几圈,笑着留着眼泪。 林母一双素手里紧紧攥着手帕,不停地拭着眼泪。 “爹爹,母亲,是这两位先生救女儿回来的。哥哥……他。” 肃千秋打断了锦棠的话,“二位,实在对不住,关于令郎,小生实在是对不住。” 林父抿着嘴笑了笑,“如今女儿回来了,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要拜谢二位先生。犬子无福,这与先生无关,先生不必自责。” 林母抑住情绪,轻声开口问,“请问先生,我儿可入了土了?眠在了何处?” 说罢,她又留起泪来,一只手抱住怀里的女儿,一只手悄悄拭泪。 “是我看着那人亲自将令郎入了土,在宛阳北郊,坟前我立了他的名字。” “拜谢先生。”林母福了福身子。 林父也随着行礼。 “锦棠谢谢先生救命之恩。”林锦棠直接跪在地上,以头触地,行了个大礼。 肃千秋轻轻将她扶起来,笑了笑。 。 出了林府,肃千秋有些失落,“相里贡,要是我们救下了锦生该有多好,那样他们一家就可以团圆了。” 她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去牵马。 “若是我们能预知,定是要救的,可是当时我们并不知事实如何,不能贸然出手,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这样自责,也只是无济于事,不是吗?” 肃千秋抬头,对上他漆黑漆黑的眸子,沉在他的眼神里,他的话里,她才有些释然。 “走吧,还要去扬州郡,更多的人在等着我们去救。” 相里贡坐在高高的马上,低头看她,她瞧着自己,一动不动。 “走吧。” 相里贡朝她摆了摆手,她终于晃过了神,无言地上马。 肃千秋突然就想到了那个忽然呆傻的头目。 “你有没有对那个头目做了什么?”她瞧着他问。 “没有。”相里贡沉沉开口。 “真的?” “嗯。” 其实他做了,喂那人吃了些毒药,好让他永远闭上嘴。 但是,这些最好不让她知道,省的她又觉得他心机深沉。 …… 而此刻,肃千秋刚刚心虚起来的心又放实了,她给那个头目下了点精神失常的药,只是一点点,让他记不的什么清楚的事情而已。 像这种精神上的药,如果吃多了,会导致整个人彻底疯掉。 但是肃千秋不想让那个头目那么惨,所以她只是下了一点点,混在了给他喝的水里。 于是,那个头目彻底疯了,疯着死去,没有什么生命被剥离的痛苦。 …… “江陵有什么吃的吗?” 肃千秋想了想,“我不知道,你很饿了吗?” “有点。” 肃千秋听见相里贡说饿,觉得有点惭愧,那几张薄饼已经彻底吃完了,连渣渣都不剩了。 而就在刚才,林府里头要安排酒宴道谢,她义正言辞一口拒绝了,没有问相里贡的意思。 “那要不,我们回林家去吃?”肃千秋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拒绝的,这种事,如果真的做出来,岂不是太掉面子了? “不,太丢脸了。” 相里贡一口拒绝,肃千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又想了想,好像从前听府里的仆从提到过,想吃江陵的什么来着? 鱼…… “鱼粉丸子,”肃千秋脱口而出,“你想吃吗?” “我没吃过,好吃吗?”相里贡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些可怜。 “我也没吃过,我们去尝尝?” “好。” 街上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是路两旁都摆满了小摊贩。 他俩骑着马,悠悠走着,赚足了路人的目光。 肃千秋伏身问一个大娘,“大娘,江陵的鱼粉丸子,最好的是哪家?” 大娘笑了笑说,“城西王记,鱼粉丸子最好。” “谢谢大娘。”肃千秋对着大娘笑笑,然后转过脸看相里贡,眨了眨眼,勾唇一笑。 “走吧,城西!” 第十六章 江陵 二人到达城西王记的时候,已经午正三刻了,正是一天里最炎热的时候。 王记食肆,人不多,甚至可以说成有些冷清,反而是周遭几家,热闹非凡。 门口只停了一辆素雅别致的马车。 肃千秋有些疑惑,这家人不多,怎的?难道是那个大娘骗了我们,难道她是个托? 她扭头看了看一旁的相里贡,相里贡也看了看她。 店里布置得很雅致,素净高雅,不像是个吃饭的地方,倒像是喝茶的地方。 肃千秋交代了几个菜品,就去一旁找相里贡坐下了,“你的帕子,我给你了吗?” “没有。”相里贡看着肃千秋,看得她有些心虚。 “我没有私藏,那应该是留给了锦棠了,我还想着再借来呢……”肃千秋讪讪笑了笑。 “你是故意留给她的,别自欺欺人了。” 相里贡别过目光,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肃千秋抿抿嘴,“那是给锦生用过的,我想着你也不会用了,所以我留给锦棠,也好给他母亲的一个念想。”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瞄着相里贡面上的变化,然后弱弱地问了一句,“你不会怪我吧?” “你没有帕子吗?” “我有,我不想用我的嘛……” 肃千秋说话时软软的,有些撒娇的意味,像是在讨好相里贡。 相里贡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我没有帕子了,你有,我以后只能用你的了。” 肃千秋面上一僵,缓缓坐直了身子,“我们可以一会儿去买一块的。” “我用不惯。” “那你就用得惯我的?” “嗯。”相里贡端起碗,看着她。 肃千秋的嘴角扯了扯,这还是那个才相见时冷面又心机的相里贡吗?这不是妥妥的无赖吗?! 鱼粉丸子最先端上来,肃千秋提起筷子,夹了一只丸子到自己的碗里,取了一小块尝了尝。 真的很好吃!肃千秋对相里贡眨了眨眼,相里贡才提起箸夹了一筷。 他吃得慢条斯理,面上没有一点表情,肃千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吃不出味道? “不好吃吗?” “还不错。”相里贡悠悠地开口,但是面无表情。 “好吃不能笑笑吗?” 肃千秋假笑着看他,对于他的面无表情十分不满。 相里贡微笑了一下,只是一下,一小下下,然后又开始吃了。 菜慢慢地就上完了,肃千秋埋头吃着…… “你准备吃到什么时候?” 肃千秋这才看了看桌上犹如风卷残云一样干净的状态,脸色红了红。 “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份什么?” “不用了,我吃饱了。” 肃千秋笑了笑,有些尴尬。 这时,从后堂里款款走出一行人,肃千秋听见声响转过头去看,为首的居然是刚刚分开的林府的主母,锦棠锦生的母亲。 肃千秋立马回过头遮了遮脸,对着相里贡挤了挤眼,“快遮住,别让她认出来了。” 见相里贡无动于衷,肃千秋直接上手把他的胳膊抬起来支在桌子上,抵着额头,略作遮掩态。 随即自己也遮住脸,看向相里贡时,却发现他一直在笑。 相里贡见到肃千秋这般娇羞状,不由得就想起来那天晚上她穿着罗裙被自己看到后的羞恼状。 她也是个小女儿,也会知羞,也会撒娇。 相里贡想到这,看向她的眼神莫名又带着些怜惜。 肃千秋觉得莫名其妙,而此时,一只手轻轻扣了扣桌面。 林母来了。 “二位,吃的如何了?” 肃千秋遮着脸说,“很好,很好吃。” 林母又挪了挪步,然后带着疑惑地“咦”了一声,然后看到了相里贡的面容,然后豁然明朗地说一句,“是二位恩人啊!” 肃千秋不禁觉得相里贡有些不争气,怎么不知道遮遮自己呢? 从人家家里出去,说不吃不吃,而后就跑到人家开的食肆里,大快朵颐。最让人羞愧的,是人家来查账,正巧碰上了,还认出来了,而桌子上的菜如同狂风卷过一般被吃得干净。 肃千秋的脸黑了黑,盯着相里贡看。 而后转上笑脸,站起来对着林母行了个礼说,“娘子怎的在这里呢?” 林母即刻还礼,“这是我母家的产业,过给了我,恩人能在我家食肆里吃饭,实在是我家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缘分在了。” 随后林母转头对管事的说,“这二位是救了二姐儿的恩人,你们可有照顾好了?” 管事的立刻伏身说,“回王娘子,我们不知这是大恩人,只是照着大恩人的需要上了菜。” 见林母要训斥管事的,肃千秋也知道了该如何称呼,就开口说话制止,“王娘子不必再训斥他了,我瞧着管事先生管的极好,食肆上下都是礼貌待客的。” 林母这才止了稍稍酝起的怒意。 肃千秋看得出来,她是个温婉贤淑的,也是摆不出什么严厉的架子的,此番只是在觉得惭愧,让恩人吃了这样一顿薄饭。 相里贡开口问,“这食肆里的饭菜并不差,怎的客人如此稀薄?” 林母笑着叹了叹气。 管事的此刻开口说,“从前,食肆也是人满为患,可是近年来,来吃的人却越来越少,只剩下些许老顾客,余下的反倒是去那几家的多了。” “这是为何?”肃千秋问。 “我家食肆做菜讲究些,来的也都是讲究些的人,后来红火起来,来的人也见多,但是由于菜做得讲究些,麻烦些,所以要贵一些。” 管事的说到这叹了叹气,“可是近年来,周边几家食肆的菜定价定的越来越低,我们派人过去试吃,回来都说,吃着一般般,但是比起我家同价位的菜来说,就好了些。 所以去吃的人也渐多,但多是家境平庸些的去吃的多,宴请也多在那几家了。” 肃千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几家为何能定低价?” 管家唯唯诺诺,看了看站着的主母。 “你说吧,说吧。”林母又是一阵叹气。 管家这才开口,“我们派过人去打探,但是无一都遭了闭门羹,只是有一个厨子去了城东一家食肆,我问起他,他说他那管事的告诉他,不必心疼盐,他们有门道。” 肃千秋挑了挑眉,看着相里贡,“有门道?盐场?” 相里贡点了点头,“果然。” 林母苦笑着说,“也有旧人来找我,说有一个门路,可以赚一大笔差价。 可是,这种事,怎么能做呢?这食肆是吾父亲的心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招牌糟践了。要上对得起国,下对得起百姓。” “您那旧人有提门路是在何处吗?”肃千秋转脸问林母。 “没有提及,我直接回绝了。” 肃千秋走到相里贡身边,踮脚要跟他说话,相里贡顺势弯了弯腰。 “要不要直接从这开始查?” “要让她知道我们的目吗?” “那当然了,难道还能漫无目的地帮我们做事,还砸了自己的门店?” 相里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肃千秋走到林母身边,然后示意林母到一旁说话。 相里贡看着她和林母站在角落里说话,觉得她很聪明,也很能冒险。 这样的话,要整顿私盐场时,必定要他揭开身份,到时候,刺客杀手就会铺天盖地杀过来,两个人都会暴露在危险里。 肃千秋对林母说,“娘子,可能这次要麻烦您了。” “要如何做?” “要你去找那个人,然后从他们手里买盐。” 林母的脸色变了变,诧异地看着肃千秋,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为何?” 肃千秋低声说,“其实我的朋友,是京里的高官,此次就是来调查私盐的。” 林母挪挪眼神,看向相里贡,突然看出来相里贡有一种不凡的气质,“可有什么信物吗?” 肃千秋想了想,没什么信物…… 她忽地想起来那方流彩纹的帕子。 “哦,对了,锦棠那里有一方锦帕,想必你已经看过了。” “是,看过了。”林母瞪大了眼睛,看着肃千秋,“不是凡品。” “是了,那是宫里头太子殿下的锦帕,别的信物可能会有作假,但这方锦帕不显眼但是又名贵,是太子殿下才能用的明锦,所以……” “知道了,妾身知道了,”林母面上半露喜色,“妾身看得出那是明锦。” “那就劳烦王娘子了。” 肃千秋忙不迭弯腰行礼拜谢,林母也回礼作别。 林母迈步走到管事的跟前,随后叫住后头的几个人,便要回府了。 才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肃千秋见势便走过去。 “王娘子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二位恩人住在何处啊?不妨去府上住几日?” 肃千秋忙摆手,“不必了,想来江陵夜景独好,想多转转,王娘子就不必再费心了。” “那好,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去寻我的那位故友。” “劳烦了。” 再拜别,不多时,外头的马车就开始走动了,车顶四角铜铃叮当响,渐渐远去。 等到管事的也回了厅堂里,肃千秋和相里贡早不见了人影,桌上堪堪留了二两白银。 相里贡和肃千秋牵了马,走到不远处的兰河旁,倚着柳树坐下,马儿拴在树干上,低着头吃草。 午后阳光正盛,树下河边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日头照到河面上,粼粼闪着波光,荷花大大小小开了半个河面,红的白的各有韵味。 第十七章 江陵 仲夏的天,变得很快。 肃千秋只是倚着柳树睡了一会儿,相里贡把她叫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悄悄铺了一层黑云,厚厚地酝着一场暴雨,一阵又一阵狂风狠狠刮着,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你怎么不早些叫我?雨都要泼下来了!”肃千秋牵着马,小跑了起来。 相里贡在后头跟着,“我想看看你能睡多沉。” 肃千秋听见这话,停在原地,扭过头看着他,“现在知道了吧,以后可要及时喊醒我!” 她带着些愠怒,这句话说得大声,好像是吼出来一样。 “嗯,知道了。” 相里贡淡淡的语气,让她的吼出来的话顿时变得无力,好像是运足了力,却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连反弹一下都没有。 她顿时讪讪地收了情绪,又埋头迎着风牵着马走,发上缠着的朱砂色发带飘飘扬扬,挡住了他的眼,金丝绣好的杜鹃花精致小巧,隐隐一丝芳香萦他的在鼻尖。 相里贡嘴角的笑怔了怔,看着眼前有些单薄的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二人的步子没有变缓。 街道上是仓皇而走的商贩,急急忙忙收摊子,挑上货担,匆匆回家去。 一场雨急急泼下,大珠小珠砸到地上,瓦上,树叶子上,哗哗啦啦一阵响,连蝉儿的叫声都被盖去。 二人进入一间城西的丰乐客栈时,身上都有些湿,但是并没淋太多雨。 小厮将马牵去马厩里喂粮草,肃千秋左手摸着额上湿答答的抹额,抹去些雨水,右手提着行李包裹,转身对小厮喊,“不必喂粮草了,只需饮些水。” “知道了。”小厮的声音穿过厚厚的雨幕,传到肃千秋的耳中时,有些难以辨别。 肃千秋和相里贡上了楼,找到了房间,推门进去。 “哒”地一声,门上的铁栓发出轻微的响声。 才刚刚关上门,肃千秋就听的一声声轰隆轰隆的雷声,她怔了怔,又继续走过去,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相里贡见屋子里有些暗,欲出门下楼去取灯,“我先下楼去取盏灯。” 肃千秋顿了顿,弱弱地说,“好。” 于是他转身出了门,下楼去取灯盏。 同店家取到了灯,他端着上了楼,推开木门,见肃千秋还是站在那,一动也不动,他觉得肃千秋有些异样。 “你怎么了?”相里贡把灯盏放到桌子上,轻声问她。 他看着肃千秋,发觉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神都有些空洞。 屋里一瞬间被闪电照的亮如白昼,肃千秋挪了挪步子。 “轰隆”一声,巨雷乍响,肃千秋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有些诧异,原来肃千秋这样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累的人,竟然会怕雷声。 相里贡伸出手环住她,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她扑进他怀里,在此刻,心里突然就装满了安全感,是她在这六年里所追求着的安全感,只是需要在他怀里就得到了。 于是她骤然心有些紧,鼻子有些酸,流出眼泪来,一双手紧紧抱住相里贡,哭出声来。 相里贡有些动容,她也能哭成这个样子,就只是因为雷声太大。 “好了,别怕,有我在呢。”他轻轻抚了抚她有些湿的头发。 肃千秋又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而后忽地放开了,低着头站着。 相里贡低眸看着她,屋外哗啦啦下着大雨,屋子里静静的,能清楚听到屋顶上砸了几颗雨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抹抹脸,抬头朝他笑了笑,“没事。” 然后转身,发上束着的发带轻轻摇晃,又贴在了她身上。 “相里贡,我要换件衣服。”肃千秋背对着相里贡,双手撑在桌子上。 “好。” 相里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上铁栓发出“哒”的声音,悠悠消去。 肃千秋撑着桌子的手缓缓收回,抱住自己的头,她缓缓蹲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小团,低低抽泣着。 相里贡关上门,摸了摸凉透了的铁栓,耳中能听见的只剩下了雨声,嗒嗒响着,楼下人声嘹亮,店家在训斥一个打杂的伙计,客栈门外匆匆跑过几个挑夫,外头街上隐隐有卖伞的叫卖声。 江陵的雨天,带着无尽的悲愤,来得匆忙,下得壮烈,万千雨滴舍身往红尘里砸来,道尽了苦闷,道尽了怨仇。 肃千秋只是哭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拿了一套衣服换。 靛蓝色圆领袍,领口镶白边,流暗纹。 她解了头发,坐在镜前梳着。 镜里的人眼哭的有些红,却流着让人可怜的风情,黛眉绛唇,生了一副好皮相。 可是,她常常用这副皮相杀人。 宋越只是第一个而已。 拉开门,她就看见门口长身玉立,温润如玉的人。 他生的好看,不比复准那样英朗,他的好看是俊逸的好看,周身的气质仿佛是一个仙君,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雨还下吗?” “嗯,小了些。” “我们出去转转吧!”肃千秋关上门,拉起他的袖口,往楼下走。 下着雨,有些凉。 她和相里贡沿着檐下走,一旁顺着檐上的滴水滴下来的雨自成一片雨帘,帘外是一片朦胧,帘内是一片清明。 稍稍有些雨水遇着风吹,被吹进了雨帘里,吹到她的衣衫上,脸上,带来一点凉意。 空气里都是泥土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味道萦绕在鼻尖,是生命的感觉。 不远处有一个老妪,坐在檐下卖油纸伞,叫卖声不大,但是听起来很有韵味。 “婆婆这伞怎么卖?”肃千秋弯腰问她。 “二十文钱一把。”老婆婆的手脚很利落,指着面前竹筐里的油纸伞,示意他们挑一挑。 肃千秋伸手去翻找,都是素伞,素静的伞面,素静的伞柄,看起来有些雅致,但又有掩不住的平淡,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挑了一把,拿在手里,然后转头问相里贡,“买一把?” 相里贡反问她,“喜欢?” “嗯,喜欢。” 她拿着伞,攥在手里,敲了敲,伞面与伞骨发出“吱呀”的脆响。 相里贡随手掏出二十文钱,递给了老妪,老妪笑着接住。 肃千秋撑起伞,走到雨里,面上露着喜意,示意相里贡从檐下走过来。 他走进伞底,顺手握住伞柄,将伞从她手里接过来。 “相里贡,你喜欢下雨天吗?” “我不喜欢,也不讨厌。” 肃千秋低了低头,看看衣角沾了些许雨水晕出来的深颜色,勾了勾唇,朝着相里贡明媚地笑了笑,“我也不喜欢,可是我又喜欢。” 她顿了顿说,“我并不怕雷声,我只是心虚,我杀了很多人。” 她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相里贡发现,她一谈到自己杀过人,就变得很沉静,甚至话语里带着些愧疚。 路上行人稀少,二人在宽敞的青石街道上走着,四下皆是微雨,旷然无人。 相里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你想听听我的吗?” “什么?”肃千秋扭头看着相里贡。 “我的故事。”他的眼神淡淡地望着远方,仿佛在眺望天上的云宫。 “我想知道。” 相里贡笑了笑说,“我幼时,父亲整日督验我的功课,检查我的课业,包括各种兵器,我都要学。‘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为我计好了整个人生。” 相里贡的脚步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说,“父亲当年身中状元,京都里要他做女婿的那么多,他偏偏选中了我母亲,京都里得皇帝信任的秦家。或许他从那一刻就开始了他的谋划。” “那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肃千秋低声问他。 “我没有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是想摆脱,想取代。” “那……我能问问你的母亲吗?” 肃千秋糯糯地开口,一双眸子看着相里贡,带着些许期待与试探。 相里贡笑了笑,觉得她很可爱,“我的母亲啊,是秦太师的曾孙女,是当时京都里众公子争相求娶的人。可是她最后嫁给了我的父亲,后来生了我。父亲一路走来,她都陪在他的身侧,直到做了皇后。她性子并不温和,和你有些相似。” 肃千秋怔了怔,对着他笑了笑。 “正是因为她的脾气,父亲渐渐觉得她不适合做一个皇后,夫妻之间渐渐生了嫌隙。母亲的身子渐弱,最后缠绵病榻……” 肃千秋直接打断他的话,“好了,不必说了,我这样揭开旧事,揭开你的伤疤,有些不道德。” 相里贡撑着伞的手紧了紧,他看着眼前的肃千秋,见着她这么柔和的样子,心中犹豫着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雨势渐小,越来越小,四周雾蒙蒙的,雨细如丝,如牛毛。 乌云渐散,带走了雨势,太阳从厚厚的云里爬出来,拨得云开,见光芒万丈,渐渐明朗起来。 东边的天上,摇摇挂着虹,弯如桥,七彩斑斓,宛若仙境入处。 相里贡收了伞,淡淡开口,“我们去扬州郡,我送你去。江陵的事,等我回来处理。” 肃千秋怔住了,“什么意思?” “我们分开,你去查宋越,我查盐场。” 他的眼眸里有的只是一片漆黑,肃千秋看不出来什么别的。 “你是在担心我吗?”肃千秋勾了勾嘴角,明媚地笑着,“怕我同你一起,会有什么危险?” 相里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着,往客栈的方向。 肃千秋穷追不舍,“是这个意思吗?相里贡?” 仍没有回答。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小洼水被阳光照着,也发出江河般的粼粼波光,路上人渐多,一个靛蓝的身影追着一个墨色的身影,蹦蹦跳跳。 卖伞的叫卖声也消失了,蝉鸣声渐响,伞尖的水滴下,哒,落在了地上。 第十八章 扬州 宫里头,高墙黄瓦,好不气派。 承庆殿里头,容妃的宫女一早就去了太医署了。 屋里头香炉也熄了香,沉静静地杵在角落处,只留奢华的镂花金兽,张着嘴,露着喜笑。 只见容妃奄奄地躺在榻上,松绿的软烟纱帐子放了一半,遮住她的面容。 此刻她活像一朵霜打了的娇花,面上发白,没什么血色,显得同往日里的意气风发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也不上妆面,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娘娘,太医令来了。” 大宫女真儿进来回禀,容妃轻轻摆摆手,示意请进来。 “拜见娘娘。”太医令跪地行礼,随即来到榻前跪下。 隔着帐子,容妃的纤手垂在紫檀寝床边上,太医令垂首把脉。 大宫女真儿瞧着,太医令眉头皱着,沉思把脉,好一会儿过后,太医令收了东西,再大拜。 “娘娘这是喜脉,已一月余了。” 帐中的容妃嘴角勾了勾。 而后一只手撑着坐起来,揭开半边纱帐,面露惊喜色,“可是真的?太医令再诊诊?” “脉象圆滑如珠,有力而回旋,真真切切是喜脉无疑了,娘娘自己可有注意过身子?” “那就是了,是了。”容妃的眼睛有些红,面上喜笑未减。 “真儿,去,快去告诉皇上。” “这还是娘娘亲自去告诉皇上才好。”真儿笑着打趣。 容妃顿了顿说,“也好,扶我起来上妆,我亲自去告诉皇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走到妆案旁,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面容,勾了勾唇,笑了笑。 敷粉,画眉,点绛唇,梳头,绾髻,簪步摇。 装扮过的她,又成了招摇耀眼的样子,一颦一笑都能摄人心魄,松绿锦裙,烟纱衫,如烟般轻盈的披帛,上绣兰花,清新淡雅,又夺目出色。 辇轿等在宫门口,容妃款款走到辇轿旁,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甬道,勾唇笑了笑,揭帘上轿。 淑妃若是知道了这个喜讯,该是何种心境? 轿子有些颠簸,她倚着什么就睡着了,再睁眼,辇已经停在了两仪殿前了,额上热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捻起绣帕,轻轻拭汗。 “真儿,到了吗?” “到了,娘娘。” 站在外头的大宫女真儿听见她的声音,这才伸手揭开绣帘,伸手要扶她出去。 容妃伸出手去,下了辇,伸手去挡太阳,一眼望见的是东宫高耸的楼阙,她定了定神,转眼看向两仪殿,是一样的巍峨壮丽。 一路走进两仪殿,只觉得越发凉快,相里华在案后看书,她走近行礼。 “拜见陛下。” 案后的相里华抬眸看过来,随后眼里带着些笑意,“免礼,过来,瞧瞧这句话。” 容妃走过去,瞧他手所指的地方,见书上所写,念出声来,“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志。” 她笑了笑,点点头,看着相里华,“陛下,这是《季春纪》诚廉篇,陛下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 “闲来无事,翻翻旧书,只此一句,你便能识出来处,容隐果然不负才名。” 她听此言,又是一笑,“陛下,今日臣妾来,是要同你讲一个大喜事的。” 相里华的目光从书上转移到她的脸上,“怎么了?是什么大喜事?” “今晨请了太医令来,说臣妾已有身孕了。” 容妃娇艳的容颜在此刻迸出由心的欢喜,相里华听到这句话后,缓缓站起来,握住容妃的手,“如此?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相里华四十八岁了,瞧着是一副清朗的模样,眼神里闪烁着精明。 。 扬州的风光很好,相里贡送肃千秋到扬州郊外,就要回到江陵去了。 十里长亭空空荡荡,不见什么人影,之间绿云一片,到处都是杨柳杨柳,一排又一排。 相里贡牵着马,肃千秋也牵着马,走到树荫里。 长亭后头有一条河,碧青的河面上满了片片绿叶,朵朵白荷花,微风拂过,带来一阵热风,伴着淡淡的荷香。 “相里贡,你什么时候能解决盐的事?”肃千秋站住步子,扭头问他。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瞧着她说,“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没来接你,你就不必等我了。” “我会等的,你要是不来接我,我就一辈子待在扬州,再也不回去。” 相里贡看着她的笑,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也没办法。” 肃千秋的笑渐渐消失,“那我等着你,一个月。” “我走了。”相里贡牵着马转身,往回去的方向。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的一眼,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要走了。 马蹄声响起,扬起一片尘土。 “相里贡,我等着你来接我。” 肃千秋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喊,他好似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回头,望向扬州城固若金汤的高大城楼,这一切都还是同三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个对她一片痴心的公子哥,消匿在了沐德三年的仲夏夜里。 肃千秋挑了挑眉,骑上马,伏身摸了摸马鬃,嘴角扬起一个笑容,朝青砖砌成的城墙方向去。 宋越,扬州宋家的当家人,永明四十年,他十九岁就坐上了家主的位子,当时的宋家不如现在繁荣。 他做家主时,宋家可以说是在渐渐凋敝。但是在永明过后,沐德元年起,宋家渐渐繁荣起来,发展得有模有样。 沐德三年六月初八夜,宋越在娶贵妾的当晚,丧命家中。 肃千秋进了城门后,瞧着繁华的扬州城,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想了想,今日是六月二十四,要等到七月二十四,相里贡才会来扬州,心里有些烦闷。 肃千秋先去找了一家客栈,歇歇马,喝点水,交了定金,吃了饭,之后出门逛一番。 远远地看见了千芳楼的招牌,她就直直往千芳楼奔去,如今她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去千芳楼,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 门外头,就能听见千芳楼里头的吴侬软语,婉转歌喉,琴曲交奏。 肃千秋抬脚踏进门槛,见里头的布景有些许变化,但是大致还是老样子,翠绿朱红,美人如云。 “小郎君,头一次来吗?”一位姐姐手执素扇,微遮脸颊,只见眉眼间的清冷神态,倒是同她的样子有二三分像。 出口的吴语,她还是能听得懂的,她笑了笑,抬手做了一个礼,出口的是官话,“请姐姐照应。” “妾贱名月娘。”月娘福身回礼,出口的是标准的官话,随即走上来,挽上了她的胳膊。 “小郎君喜欢什么乐器吗?”月娘轻摇罗扇,扇出些些凉风来,带着香气。 肃千秋瞧着,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新鲜的白茉莉花,鲜香沁脾。 “琴筝箫笛,我都喜欢。小娘子都会吗?”肃千秋提起前襟,往台阶上走。 “巧了,妾只会这四样。”月娘执扇轻掩笑意。 到了楼上,站在栏杆处,楼下的一景一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小郎君,走吧。”月娘罗扇轻摇,扇起的风让一旁的十二红帘微微摇动,晃了她的神。 “好。”肃千秋笑了笑,随即跟着月娘往一旁的绣帘里去,里头的布置很精巧。 格子木窗大开着,从窗口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高高的城墙和远方的青山,隐隐有山上寺庙的钟声传来。 “敢问小娘子芳龄?”肃千秋直接坐到窗边的绣凳上,背靠着妆案,倚着妆案看着她。 月娘挑了挑眉,把罗扇放在一旁,再走到一旁的木格子旁取出一把琴,抬指试了试音。 “小郎君这问法,有些忒轻浮了些,是妾瞧着老吗?”月娘笑嗔道,右手如春莺出谷,起势婉转温柔。 一曲《酒狂》。 肃千秋瞧着月娘熟稔如流水的指法,听着其中韵味,仿佛置身其中了。 这首琴曲是阮籍所作,其中可以窥得几分阮籍的猖狂之势。 曲罢,月娘笑了笑,“献丑了,妾今年双十又二。” 肃千秋看向月娘,她又是拿着罗扇半遮面,只露出眉眼,浅笑掩在罗扇后。 “那我该唤你声姐姐,你虚长我一岁。” “那妾该唤你声,”月娘将笑掩在罗扇后,走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唤你声,妹妹。” 一阵香风扑面,肃千秋笑了笑,“姐姐若是不嫌弃,大可这样称呼我。” 月娘挑了挑眉,眉眼之间尽是风情,“如此?那妾可喊了,小郎君可要接好了。” “定接好了。” “秋娘妹妹。”月娘朱唇轻启,眼眸里染了些凄凉。 肃千秋笑了笑,“哎,月娘姐姐。” 月娘本是千芳楼的姑娘,十来岁就落入了这儿,生了根。 她什么都学,什么都会,琴筝箫笛,箜篌,唱曲儿,她生的漂亮,性子又温柔,多少公子少爷要她做贵妾,她都不愿不肯,月娘骨子里是个倔性子的人。 肃千秋初到千芳楼的时候,就是她照应的,她的琴艺也是得了月娘的提点。 “姐姐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年老色衰,还谈什么好不好?只是顾住自己不被赶出去罢了。” 肃千秋伸手取过妆案上的胭脂盒子,打开闻了闻,是玫瑰的香味。 “我瞧着姐姐颜色正好呢,那帮子人真是没意思,愣是瞧不出姐姐的好来。” “你瞧得出,如今是扮成男人来娶我来了?”月娘忍不住笑意,眼睛弯成新月。 “怎的?这样子不好看吗?不英俊吗?”肃千秋抚了抚身上的衣裳。 “英俊,潇洒极了,瞧着真是一副贵公子的样子。” 肃千秋笑着瞧月娘,月娘也笑着看她。 第十九章 宋家 “你过的好不好?” 月娘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她,眼里都是泪水,闪烁晶莹,嘴角却挂着笑意。 肃千秋笑着,眼泪也涌出来,“姐姐,我过得好,很好。” “你走了以后,宋家来寻衅几次,后来渐渐也不来了,想来应是他们觉得无趣。” 肃千秋抹了抹眼泪,开口问,“宋越,真的死了?” 月娘点点头,“是,尸骨埋在了北郊,你想去看看吗?” “不了,不了。”肃千秋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远方的翠山碧空。 “秋娘,如今宋家是宋越的弟弟做主了,他的弟弟可不是一个善主,你在扬州城里不安全,若是没什么事,还是走吧,远远地离开扬州吧。” 月娘拿起罗扇,轻轻扇着风。 “宋越的弟弟?宋追?他不是才十几岁?”肃千秋皱着眉问。 “是啊,如今才十四岁,手段狠辣,没半分孩子的样子。” 肃千秋低着头,看着脚尖,怪她,都怪她。 宋追也曾拉着她的裙角喊她姐姐,他不亲近他的亲嫂子,却跑来亲近她。 如果宋越没死,宋追也不会成这般样子,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些苦痛。 “姐姐,那宋越的妻子呢?我这些年并不知道太多关于宋家的事。” “宋越的妻子?宋沈氏?宋越死了以后,她就疯了,去年也死了,埋在了宋越旁边。” “怎么会疯?”她看着月娘。 月娘笑了笑,她站起来去倒水,端过来给肃千秋放在妆案上,“宋追本来就不亲近宋沈氏,他大哥死后,他就更厌恶宋沈氏了,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宋沈氏就疯了。去年秋天里,投了河自尽了。” 月娘叹了气,也看向远处的翠山。 “沈家就不追问吗?” “沈家小门小户,况且宋追狠辣,沈家哪里敢再追问?” 又是钟声。 “姐姐,那翠山上的寒钟寺何时就有了这么多香火?钟声不断?” “如今丢儿丢女的太多了,众人都跑去寒钟寺求愿。” 肃千秋凝了凝神,扬州可能会是拐卖人口的源头,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一查宋家的产业,她要先去一趟宋家。 “姐姐,陪我去买几件成衣吧。”肃千秋站起来,端过茶水,直接饮完。 “正巧我也许久没出去了,走吧。” 月娘站起来,手执罗扇,罗裙微动。 大街上人不少,但也不多,此刻午后易困,有许多商贩都在摊位后头坐着睡着了。 千芳楼离扬州城里的一家成衣店很近,只需走几步路就到了,肃千秋从前在千芳楼的时候,常常喜欢同月娘一起来这里闲逛,买几件时兴的裙衫。 “姐姐,这家店还没改名字啊?还是叫‘绮罗’。” 肃千秋抬手遮住太阳,仰头看成衣店的牌子。 “是啊,一直都没改,他们也觉得这个名字比以前的那个好听,还是你起的好。” 月娘提了提裙角,跨过门槛进门。随后扇了扇罗扇,“快些进来吧,外头热得很。” 肃千秋笑了笑,抬脚进了门,附到她耳边低声说,“我现在觉得这个名字也很俗。” 说完,二人都低声笑起来,月娘抬起罗扇轻轻打了一下她的额头,“越发贫嘴了。” 老板见人进来了,连忙走过来询问,“二位随便看看吧,都是时兴的。” 月娘摸了摸一件裙子的料子,扭头以扇掩面对肃千秋低声说,“你瞧这件水红色的,正衬你的年纪。” “姐姐,这我可穿不了,我现在得穿男装,可穿不了罗裙了。”肃千秋也伸手摸了摸,“但是可以给姐姐买回去,等我能穿了,再找你穿了来。” 她朝着月娘抛了一个媚眼,月娘会意笑了笑。 “你瞧瞧那边的圆领袍,怪精巧的,你试试吗?” 月娘用扇子指了指那边的男装。 她看过去,果然都挺好看的。 肃千秋试了一件黎色的,又试了一件石青色的,都还合身。 “秋娘,我瞧着你是越发俊俏了,是个俏郎君了,一点没当年那个美娇娘的样子。”月娘瞧了瞧她的身量,低笑着说。 “姐姐可别打趣了。”肃千秋抬手紧了紧头上束着的抹额。 月娘伸手摸了摸她的抹额,眼神里染上了点忧伤,“还是那个样子吗?” “嗯,好多了,都快看不出来了。”肃千秋笑笑。 “从前你在额上画一朵栀子花,稍作掩盖,更添风韵……到底是哪个混蛋划的,我真是想划了他的脸泄愤。” 月娘抬起罗扇,仿佛那是一把刀,在空气中胡乱砍了几下泄愤。 肃千秋瞧着月娘这样愠怒的样子,不由得想起相里贡的脸来,若是真教月娘划相里贡的脸,月娘怕是下不去手的那一个了。 她不禁笑出声来,月娘对她的笑感到诧异,“怎么,你笑什么?我是说真的。” “我的好姐姐,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了。” 肃千秋理了理袖口,抬眸看着月娘说,“若那是一个俊逸的郎君,你还要下手去划他的脸吗?” 月娘闻此言,清了清嗓子说,“管他是什么俊俏人物,伤了你的花容月貌,还指着我善待他不成?” “姐姐,那我们说好了,等他来了,你定要划他的脸。” “好。” 扬州夜景,如诗如画。 天渐渐暗下来了,自晴穹色向山影、幽夜色渐变,蓝得渐渐深沉,渐渐忧郁。 北方的天际边铺着一大块云,那片云轮廓分明,不多不少地占据这北方的天际。 城门下了钥,城里是一派盛世景象。 点灯高挂,从城楼上看下去,扬州城里繁荣无比,仿佛处在灯海中。 河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是有人在游夜船,肃千秋和月娘就在其中的一艘小船上。 “姐姐,我几年不来了,扬州城里越发繁华了。”肃千秋躺在船头的甲板上,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星星。 “是啊,是越来越繁华了,穷的更穷,富的更富。” 月娘坐在一旁轻扇着扇子,一只手撑着下巴。 “姐姐,你没想过要嫁人吗?”肃千秋坐起来看她。 月娘笑了笑,“嫁什么人?要嫁,也要先找得到良人才能嫁。” “那姐姐心里的良人是什么样的?” “要做我的良人啊,” 月娘勾了勾嘴角,“那得是能文武双全,能吟诗作赋,能做到‘曲有误,周郎顾’,那才能算得上是良人。” 肃千秋又躺在了甲板上,微风拂面,她望着星星,想起复准。 他文武双全,能吟诗作赋,但是不通乐理,照月娘这样说,那他就算不得良人了。 她抿了抿嘴,“照姐姐这样说,那该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能娶我的,必然得是这样的,那你呢?你心目中的良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理了理思绪,“我和姐姐的一样。” “傻丫头,你的定是和我的不同的,你心里该有一个底。” “我不嫁人,哪里需要什么良人,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无拘无束。” “真是个傻姑娘,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月娘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两人都笑出声来,笑声传的很远。 。 城西宋家,灯火通明。 书房里静静坐着一个少年,手里缓缓翻阅着一本账目,眉眼之处,和宋越有些相似。 只是宋越眼中的温和,在他的眼中看不出半分,他的眼里依稀透着精明算计和难以察觉的狠戾。 他就是宋追,十四岁的少年。 “王山,进来。”宋追朝门外喊,立刻有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家主,有何吩咐。”王山抱拳问。 “今日走的账,数目对吗?” “都对着,我亲自看着他们下的账目。” 宋追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好,货都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清河郡的,平川郡的,岭南郡的,还有江陵郡的都已经送出去了,泉州郡的还要再等一等。”王山细数着回话。 “好,今天是六月二十五,那这个月的货都走完了,剩下五天通知他们稍作休整。这个账本要抄录下来,送到江陵去,你知道怎么办的。” “是。” 宋追把账本递过去,王山伸出双手接住。 “去交代吧。” “是。” 王山退出门去,关上门。 宋追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王山已经没了踪影。 夜里的宋府比白天更静,处处透着死寂,没有半分生机。 六月,六月,是宋越死去的月份。 宋追想起来那个女人,他就恨得要抽她的筋,扒她的皮,喝她的血。 罔顾他唯一的哥哥那么在意她,她最后却忘恩负义,杀了他的哥哥,只是拿走了那本花名册。 她真是一个生性凉薄的人,不念半点情分,一刀正中心口,直接毙命,她当时是有多么坚定,坚定到要直接杀了他的哥哥。 那本花名册,只要她要,宋越肯定会给的。 她想要什么,他哥哥都会尽全力去求,去取,献给她,只为求她欢心而已。 甚至因为娶了她,他哥哥要尽力一搏,要挣开束缚,给她一个家。 到底是错付了。 他冷笑一声,心想:秋娘,只要你敢回来,我定要杀了你,让你去见我哥赔罪,他活着的时候,你没能嫁给他,那你就死了再嫁给他。 。 河面上仰躺在船头的肃千秋打了一个喷嚏,带得船身微微晃了晃。 月娘轻声问,“有些凉了,回去吧,别再着了寒气。” 肃千秋坐起来,揉揉鼻子,“好。” 入夜的凉,是望不到边的凄凉。 第二十章 盐场 江陵的天晴朗得很。 相里贡回到了江陵,直接就去了林家大宅子。他用母亲的姓氏,化名秦献,好行动方便一些。 “秦郎君来了。” 相里贡在正堂里等了一会儿,喝了些茶,林父就走了进来,作揖作礼,他站起来还礼。 “叨扰了您了。” “秦郎君,近日我同拙荆已经与卖方书信来往过了,但是对方不愿透露太多,愿意钱货交易,送货上门。” 林父坐到一旁,一个侍女奉上茶,他端着喝了一口,放在了桌上。 “先生,晚辈有一计,只是要劳烦您了。” 林父看着相里贡,“郎君请讲。” 。 肃千秋连着几天都在扬州城里转悠,绕着宋府附近转了好几圈子,发现宋府的戒备实在是太过森严了。 高墙大院,里里外外守着好几波人,每三个时辰换一次人,把宋家守得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她最后还是去了千芳楼,找月娘。 “姐姐,你再同我讲一些宋家的事吧!” 肃千秋在月娘屋里磨着她,让她再透露些,可是月娘就是不讲,手里摇着扇子到处躲她。 “姐姐,你再讲一些。”肃千秋走过去,直接按住月娘的肩膀,好让她不再乱走。 月娘一双水眸瞪着她,“讲什么?让你知道什么?你要去宋家送死吗?” 肃千秋轻手按着月娘的肩膀说,“我的好姐姐,你不同我讲,我还要去问别人,可是我谁也不认识了,我只认得你。” 她知道月娘是个耳根子软的,最听不得她撒娇耍赖,便又多喊了两声“好姐姐”。 “你可休要贫嘴了,我是不会再说什么了,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我没什么能说的了。” 月娘扭过头去,不再看她,“你这次来扬州,就是为了宋家的事吧。” “嗯。” 沉默了许久之后,月娘开口说,“妹妹,我是个孤苦的人,没有兄弟姊妹,没有父母亲人,我是把你当亲妹妹看的。” 她扭过头看着肃千秋,说话声音又柔了几分。 “妹妹,我不想见你受苦,也不想你去宋家,你该明白我才是。” “姐姐,你知道我的,几年前你那样劝我,我不还是去了?”肃千秋看着她。 月娘扭过头去叹了叹气,“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不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她又看向肃千秋,“我只想你好好的。” 肃千秋笑了笑,没说话。 “妹妹,你当真要去吗?” 肃千秋点了点头。 月娘又摇了摇扇子,“准备什么时候去?” 肃千秋想了想说,“明晚。” 月娘摇了摇头,“明晚不行,明天是七月初一,宋家的戒备会更加森严。” 她的话让肃千秋的心一颤,“姐姐?” 月娘面上有些愠怒,话里还是透着温柔,“我还是心疼你,这几天也打听了些,省得你瞎忙活。” 肃千秋蹲下身子握住月娘的手,笑着说,“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别说这些话了,我也拦不住了,只管告诉你,宋府里头初一到初十,十五到二十五,戒备会异常森严,剩下的日子,想必你这两天也去看了,你该知道的。” 肃千秋心想“这样的话,怕是有些难办。” “妹妹,可要顾好自己。”月娘眼带忧虑,眉头也皱了起来。 “姐姐,你可别皱眉头,皱得像小山一样的。”肃千秋笑道。 月娘听见这话,顿时有些恼了,提起扇子就往肃千秋的额头上打去,“你倒是出息了,也敢这样说我了。” 肃千秋直接闪身躲过,笑着跑起来,月娘在后面笑着追她。 。 私盐商的盐价确实定得低,但是林家只买了二百斤盐,他们还是来运了一趟。 盐商运货没有走大的镖局,而是用的他们私人的运货队,只有六个人。 入了七月了,七月初八是立秋,俗话说“秋老虎”,正是这“秋老虎”使得天气更加炎热了。 杨树道上,倚着树坐着六个人。 “大哥,就这二百斤,我们还得跑这么远,真是的。”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低声抱怨着。 “闭嘴,别瞎抱怨。”被称呼为大哥的人精瘦精瘦的,眼窝深陷,颧骨高突,眼神犀利,看起来不像是个善茬。 其它几个人也都眼眉低垂,愁眉苦脸。 天气太热了,太阳高高挂着,满地黄土裂着寸宽的口子。 “六月里头下雨少,这七月也还不下雨,要旱死了。” “都别说了,再有二十里就到了,省点力气吧。”老大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那人顿时讪讪收了话。 傍晚时刻,六个人已经走到了一个小村镇边上,在高处远远看去,村口有不少人人把守。 一个白影在一棵高高的杨树上立着,微风吹过,衣摆轻动,恍若谪仙。 箫声乍响,其声呜咽,悲怆动人。 一时间,听到声响的都四处看去,寻找人影。 “在树上!” 胖子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大声喊出来,提起大刀要冲过去,却在一瞬间被定在了原地,眼睁得大大的,缓缓倒了下去。 其余五个听见胖子的话后,往四周树上看去,手里提着刀,原地打转。 “不要轻举妄动。”老大犀利的眼神瞄到了树上的的人影,握着刀柄的手又握的紧了些。 “大哥,我们离村里就剩二里地了,要不……”话未说完,这个人也缓缓倒地。 剩下的三个小弟面面相觑,面露惊恐之色。 “大哥,我们打不过吧。”一个小弟低声说,老大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顿时畏惧,不敢再说话。 “少侠,我们有什么仇怨吗?”老大朝不远处树上的人影喊。 箫声不断,曲中是一派淡然的意境。 老大见他不理自己,自袖中轻轻抖出一个暗器,轻轻一按,一根毒针穿空射向树上的人。 箫声戛然而止,相里贡嘴角含笑,玉箫在修长如玉的指尖转了一圈,犹如指端拈花一样悦目,右手微抬,随手拈住一根针。 老大的嘴角抽了抽,头上的虚汗瞬间冒了一层。 相里贡看了看右手拈着的银针,笑了笑,将银针随手抛出去,老大身后一个人立刻倒地。 破叶之声,沙沙响动,四周的林中一刹那跃出无数个黑衣人,将剩下的三个人团团围住。 三人被这阵仗吓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面面相觑。 团团围住的圈迅速开出一个口子,一袭白衣的相里贡缓缓走到三人面前。 后头跟着的黎色衣裳的少年递上一把剑。 “少侠,我们未曾见过,无仇也无怨。” 他挑了挑眉,头也不回地伸手握住冰凉的剑柄,棠溪剑出鞘,声如鹤唳,杀气四溢。 “少侠饶命!”三人丢刀卸甲,跪在了黄土地上,老大也没了半分凶恶的样子。 “你且说,主子是谁?” “这……” 他细细端详着剑身,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铮铮”声清脆。 “这小人不知,真的不知。” 冰凉的剑,渗着寒光,贴在老大的额头上,老大害怕地挤着眼,不敢睁开。 “你是为谁办事的?” “张仑,小的是为张仑办事的,他给我们货,我们去送,只管送货而已。” “卖私盐的,就这么猖狂?” “小的也是照老大的意思办事而已,我们做事都是不掩藏的,只要不明显就好了。” 那个老大哆嗦了几下,才把这句话说完。 相里贡把剑从他额上移开,面上笑意未减,却未达眼底一分。 他转身收了剑,取过少年手里的玉箫,在指尖转了转。 “殿下,如何处理?” 相里贡瞧了他一眼,“江洛,你瞧着办吧。” 他转身离去,后头传来低低的一声“杀”,随后是求饶声。 箫声再响,微风吹过,瑟瑟其叶。 江洛跟上来,手里提着棠溪剑,面无他色,沉稳如斯。 他是相里贡培养的侍卫里最出色的一个,是相里贡在西北平乱时带回来的孩子,今年才十六岁,就已经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人。 “殿下,接下来呢?”江洛轻声问。 。 《齐旧记》记载,太子相里贡,在沐德六年七月十七,于襄水县破获私盐场三座。 盐场的大主子是平川刘家,只为谋取私利,大设私盐场,与国争利。 这种事情,这样的结果,相里贡只是抬了抬眼,看着呈词笑了笑。 怎么会这么简单呢?一个小小的商人,没任何靠山,却要开设私盐场,是自己活腻了,要找死吗? 江洛走进来,“殿下,马已经备好了,什么时候启程?” 相里贡将呈词放到一边的案上,“现在。” 。 京都,容家大宅子里,容祁坐在书房里看着一份呈词,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额上出着细汗,眼神不时瞟看容祁的脸色。 “侯爷,刘……刘家倒是知趣的,自己把所有事都应下了。” “睦义,如今刘家已然成了弃子,舍去也是应该的,可你我是舅亲兄弟,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事。” 容祁一双狭长的眸子看着沈让,带着些关心。 “侯爷抬爱,照顾睦义,睦义自当竭力。”沈让拱手拜谢。 “如今太子不在京都,路上遇了什么事,照他的性子,他定是要查一查的,睦义,你可要顾好自己。” “是,睦义知道了。” “好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容祁站起来欲相送。 “侯爷留步,留步吧。”沈让缓步退出,走到门外,带上了门。 他转身看着外头的风景,抬手擦了擦汗。 西方一片红云,祥云瑞气,又像是酝酿着的血雨腥风。 第二十一章 截人 七月扬州,繁花似锦。 初一,肃千秋和月娘一起去翠山寒钟寺上香。 上翠山的山路上满是人,初一上香的尤其多,可以说是“摩肩接踵”了。 到了寒钟寺后,上过香,两人从大殿里走出来,正好是巳时左右。 “千秋,回去吧!”月娘摇着扇子,走出檐下后,抬手用扇子遮住太阳。 “姐姐,再转转,我许久不来寒钟寺,再转转吧。” 肃千秋扶了扶黛蓝云纹抹额,转头看着月娘,带着些乞求。 “好好好,你可别这样看着我,走吧。” 寒钟寺里苍松如盖,山泉流过,随处可见龙头流水,哗哗响动。 “施主。”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两人同时回头去看,是一个老僧人。 “施主求签吗?” 月娘看了看肃千秋,笑着说,“那就给你求一签。” 肃千秋愣了愣,看看面前的签台,伸出手去,随机抽了一签,递给了老僧人。 他看着手中的签,“施主求问什么?” 月娘直接说,“问姻缘。” 肃千秋看着月娘,月娘眨了眨眼,笑了笑。 “若问姻缘,解出的签语是,半真半假半生缘。” “没了?” “嗯,没了。” 肃千秋笑了笑,拜谢了老僧人,拉起月娘就走了。 “千秋,你急什么?好歹再问些。” “不必问了,姻缘有什么好问的,再说了,我早就打算好了,不婚不嫁。” 月娘瞧着她认真的样子有些发愣,随后笑了笑,“算了,都随你。” 话是这样说,可是肃千秋心里有些发虚,“半真半假半生缘”,她怕这是真的,又怕这不是真的。 “半生缘”说得不就是她和复准吗? 下山回城,潦草吃吃饭。 午后同月娘聊聊天。 傍晚吹吹风,听听曲。 又过了几日,她渐渐把那句签语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 七月初十,肃千秋终于等到了初十,她早早换上了夜行衣服,准备去宋府探一探底。 夜里风有些大,仿佛是平地而起的大风,不多时吹来黑云,乌压压遮住了天,一词概之,月黑风高。 她轻轻地走在屋檐上,凭着记忆走来走去,转了一大圈,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无所收获,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一间偏僻的屋里似有异动。 她悄悄过去,仔细听了听,仿佛是有人在哭,是低声的抽泣。 “快别哭了,一会儿给人听见了,更要打骂一番了。” 有一个女声低低地劝解,哭声是小了些。 “妹妹,不要哭了,我们都想出去,不止是你,我们十多个人,谁不想家。被拐来,被卖掉,谁都不想。” 外头站着偷听的肃千秋心里一沉,果然,果然是宋家。 外头大院子的门栓动了动,肃千秋立刻攀上高檐,压低了身子,瞧着院子里的动作。 进来的人,身形高大,瞧着有些熟悉,肃千秋仔细想了想从前宋越身边的人。 王山,是王山。 风有些大,她眯了眯眼,眸色沉了沉。 王山带着人进来,屋里顿时死寂一片,在没什么旁的声音了。 “带走。” 一阵骚动,接着是剑出鞘声,然后是一片惊呼声。 “安静!再吵闹,杀了。”王山的声音很低,但是极有震慑力,屋里再次陷入死寂之中。 肃千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有些沉。 一个一个小姑娘被绑上绳子,堵住嘴巴,往门外带去,没有反抗,没有悲戚,她们浑身都透着麻木与绝望。 人被带出去后,王山身边的小厮就记完了账目,递给了王山。 王山翻看了一眼,合上账本,离开了。 她没有再跟上去,她心里知道,王山是要去宋追那里送账本给他看了。 那些姑娘们被装进三辆马车里,大约有十五个人负责押送,肃千秋远远跟着他们,一直跟到城楼处。 “官爷好。” 城门处已等着四五个守城的官兵,负责押送的人其中一个掏出一块令牌,她离得远看不太清楚。 守城门的官兵看了一眼令牌,转身去开门,打开城门时并没有太大声响,只开了不大的一点,能让马车通过。 肃千秋直接从城楼高处越过,避过了几个侍卫。 出了扬州城,马车走的快了些。 扬州城外一里地,有一大片杨林。 狂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杂乱的马蹄声与马车的辘轳声,成了打破死寂的夜的声响。 肃千秋最后停下在了一棵树上,看着越来越近的人们,飞身下去,直直落在马车顶上,带起一阵惊呼。 她拔出腰间别着的八宝匕首,看眼前渐渐站齐的十五个人。 站起身来,跳到地上,踩碎了些许干枯的落叶,发出脆响。 一把短刀,用得好了是极好的兵器,用得不好就是自己的软肋,幸好,她是前面的那种。 “十五个。” 一瞬之间,倒地两个,“十三个。” 她如同鬼魅一般,游走在十五个人里,迅如影,快如电。 兵刃相接,叮当作响。 “十个。” “五个。” 手臂一疼,她停下来看了看,左臂被划了一刀,渗出些血迹。 余下的三个人围住了她,她勾唇笑了笑,右手握紧了匕首。 三人凶恶地看着她,却忽地瞪大了眼,缓缓倒了下去。 树上似有响动,肃千秋看过去,风动树叶,了无痕迹。 她走到马车旁,挑开了帘子,里头早已经哭成一片,但没有什么声音。 “我是来救你们的。” 肃千秋解开绑住她们的绳子,又去下一辆马车前。 姑娘们下了马车,见一地躺着的人,害怕地哭出声来,肃千秋回头安慰她们,“他们没死,别怕。” 总共有十五个姑娘,也不知道是要卖到什么地方,都长的水灵灵的,看着赏心悦目。 “你们是扬州郡的吗?” 她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都有什么地方的?”肃千秋捂了捂左臂上的伤口。 “我俩是泉州郡的,与扬州郡相邻。” “我也是泉州的,我们三个都是。” 肃千秋皱了皱眉头, “那你们知道些什么吗?有关于你们的去处?或者除了你们之间,还知不知道些别的姑娘?或者是为什么会在宋家?” “不知道……”十五个姑娘面面相觑,异口同声。 她觉得有些头疼,那现在是要送她们回去吗?这么些人,会不会有些招摇? “谢谢少侠相救。” 十五个人整整齐齐跪在她面前,她怕自己有些受不住。 “快起来,不必如此。” “望少侠开恩,能送送我们,我们这些弱女子,实在是……万一……” 她扶了扶额头,这的确是个问题,于是她就应下了,“好,我送你们回家。” 夜里行进,有些麻烦,何况她一个人要送十五个人。 先是把多余的马都配到马车上,好走的快些,再从十五个人里挑出来两三个瞧着行的,教了她们怎样赶马车,随后三辆马车就开始行进了。 夜渐深了,仍然是月黑风高。 还要十四天,相里贡才来扬州,算起来,她对于宋府的调查似乎才刚刚开始,有些太慢了。 “唉。”她叹叹气,觉得自己有些无力,面对这个宋追,面对宋家,面对这些事,她觉得非常无力。 “少侠,我看你受伤了,帕子给你包扎用。”后头伸出一只素手,递上一块帕子。 “谢谢。”肃千秋接过,朝她笑了笑。 “少侠,你是哪里人?” “京都。” “可曾婚配?” 肃千秋回头看她,只见那姑娘面色微红,娇似桃花,她的脸黑了黑。 “我是女子,尚未婚嫁。” 那姑娘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讪讪笑了笑,缩回了马车里。 外头下了小雨,凉快了些,路有些湿滑,但是还能走,只是走得慢了些。 。 七月十八,肃千秋送完了所有人,启程回扬州城。 七月二十二,抵达扬州。 千芳楼里,肃千秋没有找见月娘,就随便找了一个姐姐问了问。 “月娘啊,今日午后就被宋府接去了。” 肃千秋怔了怔,“宋府?” “是啊,宋府来接的人说,今日有宴请,请月娘姐姐过去捧场。” “坏了。”肃千秋听见这话,顿时出了一层冷汗,此刻已是酉时了,月娘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她冲出门去,撞了一个脚夫,连抱歉都没说一声,直直奔往宋府去。 “姐姐,你可不能出事。”她的心跳的飞快,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宋追狠戾,他一心要寻仇,何况她还截了他的一批人。 哪怕他不知道截人的事是她做的,但是月娘曾经打探过宋府的消息,难道宋追知道了? 宋追一直没动月娘,为的是什么? 她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只是直直往宋府奔去,月娘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肃千秋真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 宋府客堂里,月娘低眉顺眼,手抚琵琶,乐曲如同流水一般潺潺入耳。 “娘子,家主说今晚有贵客,请您先在此处歇息一番,待晚间贵客来了,再遣人来请您到前厅里去。” 小侍女的声音尖细,看起来不到十岁。 “好。”月娘放下手里的琵琶,朝她笑了笑。 小侍女走后,月娘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四周站着的三四个魁梧的小厮盯着她,她面上还是含着笑意,喜怒不形于色。 日渐短,夏未央,秋已至,叶渐黄。 第二十二章 诛心 七月二十二,夜已凉,无月,有风。 月娘端坐在前厅正中央,手里提着琵琶,眉眼清冷,嘴角含笑。 她看着堂上坐着的十四岁的少年,颔首示礼,纤手轻拢慢捻,琵琶曲余音绕梁。 宋追听着曲,一双眼睛却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伸手拿起来,又放下。 一曲《春江花月夜》。 “这曲不错。” 宋追站起来,走到月娘的身边,月娘笑笑没有说话,素手仍在拨弦。 他也不觉得无趣,走到门口,负手站着,瞧着外头黑漆漆的天,像是在等人。 宋追长得高,十四岁长得比一般同龄人要高些,个头瞧着是比肃千秋要高一些的。 他穿一身幽夜色的圆领袍,束墨色的腰带,上头有银线绣的如意纹。他还不满二十弱冠年纪,所以只是束发,可是瞧着他浑身的气质,一点也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宋追就站着,等着。 他在等谁?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他只是想试试,瞧瞧谁会来。 “娘子,你从前同秋娘,交好吧。”宋追转身,走近月娘。 月娘面上含笑,一曲未完,仍在继续。 弹到“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宋追突然抓住她正拨弦的右手,把她拉了起来,琵琶落地,掷地有声。 “是,我是同秋娘交好,郎君要问什么?”她嘴角含笑,眼神里带着些不屑。 “我只是问问,怎么,难道你还知道些什么?”宋追面无表情,冷声问。 “后来她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许是岭南,许是平川,许是……” 月娘的笑意越深,宋追的脸色就越沉,不等月娘再说些什么,他伸手掐住月娘纤细的脖子。 “呵,你……大可杀了我,因为我……连半个字……也不会告诉你。” 月娘没有反抗,娇美的脸此刻通红,却还是笑着,一双水眸通红,充满了血丝,死盯着眼前的宋追。 宋追手一松,放了她,“再等一刻钟,若是还没人来,我就直接杀了你,对了,你那个同乡的侍女,就是你打听宋府事的那个,已经死了。” 月娘双手捂着脖子,看着宋追,眼神发狠,“你……” “像她那种无用之人,还要做背叛主子的事,我只能赐她死路一条。” “你也是,无用之人,妄要打探宋府,有何居心?我也无从得知。你要是实在无用,我也只能,杀了你。” “宋追!你真的知道是我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宋追怔了怔神,看过去。 。 肃千秋一路赶到宋府,天色渐暗,乌黑乌黑的云沉沉盖了满天。 宋府的侧门大开着,恭恭敬敬守了两个人,她迈步走过去,二人竟然不拦她。 宋府的夹竹桃,开得很好,白如雪,红似血,交相映照,芳香四溢。 肃千秋了无痕迹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稳步走进大门,一路上不少小厮侍女,见了她竟然还行礼。 她走到前厅门前,看着屋里的身影,笑了笑,喊道。 “宋追!你真的知道是我吗?” 宋追闻声看过来,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宋追,而是宋越。 宋追长成大人了,他从小就和他哥哥长的相似,如今身量渐高,更是像宋越。 只是眉眼之间的戾气,和宋越的温柔比,是大相径庭。 她渐渐走近,宋追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后又消失无影,剩下的只有报复和狠戾。 “是你?”宋追眯了眯眼,负手走近她。 她挑了挑眉,“是我。” 宋追笑了笑,笑得有些渗人,“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逃出宋府的人,还没有回来的,你是第一个,所以……” 她的笑容真的很让人烦躁,宋追很想打破她的这种淡然的样子。 于是他走到一旁,直接抽出一把利剑,砍向一旁坐着捂着脖子的月娘。 肃千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把剑,直接挡住他落下去的利刃。 “当”的一声,利刃相接,闪出些火花。 月娘没有什么惊恐的神情,她也是一派淡然的样子,不由得让宋追更加恼火。 事实上,月娘的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攥的很紧,将膝上的罗裙都要攥破了,然而面上还是那副样子,不卑不亢。 因为她知道,千秋会救她的。如若救不成,她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更无遗憾。 一旁的恼火的宋追直接和肃千秋打了起来,利刃破空,声如鹤唳。 兵刃相接,寒光四射。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从厅堂里转移到前院里,削断了好些夹竹桃枝,细碎地掉了一地。 “秋娘,你回来只有死路一条!”他狠狠瞪着肃千秋。 肃千秋笑了笑,“是吗?那你杀了我啊!” 两人的距离只在咫尺,从前这个距离是他拽着她的衣袖,撒娇似的喊她姐姐,如今这个距离,他却是执剑要取她性命。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宋追的眼睛有些红,“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你为什么要杀他!” 肃千秋脸上的笑渐渐消匿,她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娘,他那么爱你,甚至因为要娶你,不惜一切代价,只是为了给你一个安稳的日子,这些你都知道吗?啊?” 宋追的双眼血红,溢出眼泪,滑落,他伸手抹去。 “你薄情寡恩,忘恩负义,你折磨他,杀了他,你是在诛心,诛他的心,你知道吗?” 肃千秋静静地听他说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黑漆漆的眼神仿佛是无底的黑洞,任什么石破天惊都无法造起一丝波澜。 “说完了吗?”她冷冷地出声,话语里的寒意如同寒冬里凛冽的北风。 “秋娘,你是不是没有心,你是不是不会痛!” 宋追提起剑,一剑刺向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只是静静站着,看着眼前的少年,任他的剑刺来。 他的眼里有动容,手一偏,刺到了空中,剑锋破空,犹如凤鸣。 狂风愈狂,闪电破空,将黑漆漆的天撕开一个大口子,雷声滚滚而来,泼盆大雨刹那而至。 “你说话啊!秋娘,你说啊!”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滴落,携着他的泪水,落到地上,不知去了何处。 “抱歉。”肃千秋站在雨里,雨将她淋得透透的,从外到内,直到心里。 “你说什么?”宋追再次提起剑,雨滴打在剑身上,粉身碎骨。 肃千秋也举起剑,指着他。 一时间,肃杀之气弥漫在庭院里。 “我的抱歉,只是给宋越,和他年幼的弟弟,不是给眼前的宋追,你可听懂了?” 宋追歪了歪头,瞪着她。 “初十夜里,宋家走的最后一批货,是我截的,想必你的人回来也同你讲了,我没有杀他们,完全是因为,我,不想杀人。”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宋追的表情有些变化。 “宋追,我不知道宋越当年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你现在做的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我只不过是把这些事发扬光大而已,我哥也做过,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宋越做这些事,是对的吗?你就知道他是愿意做的?” 肃千秋转了转剑柄,听雨打在精钢上的声音。 “那又如何?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三年前,埋在北郊,孤苦无依,你有去看他一眼吗?我只知道,是你杀了他!我不管别的,我只知道,是你杀了他,是你,秋娘!” 月娘倚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有些失神。 世人都说宋追狠戾难缠,却不知道他曾经也是个会撒娇,会笑会闹的孩子。 世事弄人,人嘲世事。 宋追和肃千秋已经狼狈至极,庭院四周围满了人,都执剑,伺机要冲上去,一表忠心。 “都退下去,不准上前来!”宋追朝檐下大喊,众人一时都退了几步。 他转头看着肃千秋,笑了笑。 “秋娘,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杀了我哥?” 宋追的眼神有些可怜,像是在乞求她,她不由得有点动摇。 可是她没有说话,她看着宋追,还是那样漆黑的眼神,令他窥不见一丝其它的眼神。 宋追突然转了转剑柄,再次向她刺来,她闪身一躲,躲过了他的剑。 背后却突然有点刺痛,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瞬间就有些昏沉,她以剑撑地,支着身子。 檐上一个身影袭来,手执一剑刺向宋追,檐下众人顿时涌上去,一时间庭院里混乱无比,刀剑相撞,血流成河。 “妹妹!”月娘要冲出来,却被几个小厮缚住,拿绳子绑了起来。 “杀千刀的宋追!你……” 月娘的嘴也被堵了起来,只能发出呜呜声,一双眼恨得通红。 宋追不理其它,只是走到肃千秋眼前,扬起嘴角笑了笑。 “秋娘,你也有今天啊,还带了侍卫来,这是你相好的那个吗?就是当年随你一起私奔的那个? 可惜了,他死了,你不喜欢杀人,却杀了我三个家丁,你可真是惯会说谎。但是,你不喜欢杀人,我喜欢。” 肃千秋摇了摇头,清了清眼神,看向人群中,是谁?谁来了?难道是相里贡吗?今日是二十二,若是他赶回来了,或许是他。 血迹粘稠,随着雨水溢出人群,流出长长一条小河。 她的心头些酸楚。 眼皮渐渐昏沉,眼前渐渐模糊,剑掉落在地上,砸进水洼里,溅起些污水来。 夹竹桃花零落成泥,香如故。 第二十三章 诛心 “秋娘,秋娘……” 她懒懒地睁开眼,见是月娘,又慵懒地翻了翻身,不再看她。 “秋娘,你快些妆扮吧,今日赵府里递了信来,要请咱楼里几个姑娘过去,管事选了你呢。” 月娘扒着她的肩膀,又将她的脸拨过来,掰开她的眼睛。 她懒懒地伸手拍去月娘的手。 “哎呀,姐姐,都说春困夏乏,如今正是三月底的好时候,我困的不行,你替我去吧。好姐姐。” 她眨眨眼,拽着月娘的袖子。 “你以为我不去吗?我若是不用去,替替你还是好的,可我今日也是要去的。” 月娘拽过自己的袖子,又开始催她,“你快些起吧,妆扮妆扮我们就走了,管事都要催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撑着榻,支起身子,托着下巴,看着忙碌着的月娘。 “你瞧,这件如何?” 月娘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水红的罗裙给她看,一回头却看见她又倒进绣衾里,闭着眼。月娘直接把罗裙扔到了她脸上,她伸手揭开。 “姐姐……” “快些穿好,快些。”月娘直接推开门出去了,给她带上了门。 她躺着,手里捏着罗裙,摸索着裙边绣着的栀子花,起身更衣。 换好衣服后,坐到妆案前,取过檀木梳子,梳好以后,绾成发髻,取过案上的绢花戴好,又斜斜插上一支玉簪子。 敷粉描眉,涂上胭脂,口脂,她又细细瞧了瞧镜中人,仔细贴好了花黄。 走出门,寻月娘不见,她就伏身倚着栏杆,开始喊,“月娘姐姐,姐姐,我收拾好了。” 楼下的人不多,听见她的声音,都朝上头看过来。 宋越就是那样认识秋娘的。 她倚在栏杆上,笑魇如花,灵动可爱,瞧见了他的眼神,也不怯懦,朝他嫣然一笑。 “小娘子在找月娘吗?”他出口问。 “郎君知道?”她站直了身子,顺势往下走,脚步轻盈,巧笑嫣然,活像一个落入凡尘的仙女。 “月娘去后头了。” “谢过郎君了。” 她小跑着往后头去,衣摆轻扬,飘摇欲飞。 宋越笑着摇了摇头。 “姐姐,姐姐。”她走去月娘身边,月娘正在琴室里挑琴。 “怎么了?”月娘抬眼看了她一眼,称赞道,“今日的妆容还不错。” “姐姐,今日去赵家是什么宴?” 她抬手挑了挑身边一把琴的弦,发出轻微的响声,月娘看过来,也拨了拨弦。 “平常宴请,请了几家客吧。” ………………………………………… 《春江花月夜》,月娘掌琵琶,她掌秋月琴,还有一位娘子掌玉箫。 堂上坐着几位贵公子,其中一位就是宋越。 他手执玉杯,瞧着她们几个,不时同其他人说一两句话。他是个温柔的人,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她弹琴,弹错了一个音,月娘和另一位姐姐都向她看来,她有些羞赧,但是未曾表现地很明显,继续弹了下去。 宋越应该是听出了什么,看过来,瞧见她的样子,笑了笑。 她抬眼,正好看到宋越的笑容,她也笑了笑。 那是她故意的,从一开始,一切相遇相识,都是她故意的。 宴后,她去院子里走走,她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月亮是圆的,花是香的,风是甜的。 梨花月影,灯光昏黄,她伸手去够梨花花枝,蹦了蹦,差了毫厘就能够到了。 缓缓地,一只很好看的手从她头顶上伸过,挡了些月光,投了些阴影在她脸上,拉低了花枝,便她采撷。 她回过头看,是宋越,他正笑着看她。 “人花两相宜。”她伸手摘了一枝,放在鼻尖闻了闻,抬眼看宋越,笑了笑。 “秋娘。” “宋越。” ………………………………………… “秋娘,宋郎君来了,在楼上等着呢!” 她跨进门槛,倚着门,就见一位姐姐喜笑颜开地跟她讲。 千芳楼里,丝竹管弦,乐音不断,朱红色的镂花阑干蜿蜒着,直到二楼的红幔处。 十二红帘飘摇,隐约可见后头宋越的身影。 她笑着踏上楼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近宋越。 他缓缓转身,看着她温柔一笑,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拥她入怀,小声喊她,“秋娘。” 那是四月里,海棠开得正好。 ………………………………………… “秋娘,六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宋越坐着烹茶,她在一旁摆弄秋月琴,随意弹些曲调。 “怎么了?” 他递过来一杯茶,是碧绿见底的青茶,有沁人心脾的幽香。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就这么喜欢我?” “嗯,喜欢。” 她拨弦的指尖顿了顿,抬头看宋越,他的眼眸里都是真诚与期望。 她扬唇笑了笑,“要娶我?那可是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我才肯嫁。” 她知道宋越是有妻室的,所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这种礼格,她这个乐伶的身份,是不配的。 宋越听了她的话,好像并不意外,他嘴角含笑,温柔地看着她,“秋娘,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如此这般,你就能嫁给我了吗?” 她只是笑着抚琴。 没想到,她故意的刁难,最后却一语成谶。 五月里,莲花半开,含苞欲放,宋府遣人送了三书六礼。 她笑着听众人的道贺,无非都是些谄媚之言。 …………………… 忽然,眼前又变成了红帐高挂的屋子,到处挂着红帘,绣着鸳鸯。 她忽地想起来,她是肃千秋,可是眼前的景物,又分明是扬州宋府。 “我明明,在和宋追打架,怎么?” 肃千秋从喜床边站起来,走到一旁的菱花镜前,看自己的脸。 的确是十六的她,妆容精致,额上有莲花纹的花黄遮住疤痕,肃千秋伸手摸了摸,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刚才的场景,也都是她十六岁的时候所经历过的事。 伸出手,翻来覆去地看,身上穿着的是大红绣裙,广袖里沉甸甸的,她伸手摸去,是冰凉冰凉的八宝匕首。 她袖中藏着冰凉冰凉的八宝匕首,今夜是六月初八,是她要杀宋越的日子。 肃千秋的心猛地一凉,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冰凉彻骨,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坐回原来的地方。 夏夜闷热,却好像是冬夜一般,冷彻心扉。 她有些失神,望着飘摇着的红帘上绣着的鸳鸯。 “宋越,又要见你了吗?” 门被推开。 云纹喜服,朱红衣裳,红帛腰带,明珠点缀,如玉面容,青丝高束,满面喜意。 宋越笑着走过来,一步一步,沉稳而又温柔,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她的心上。 他伸手过来,柔声喊她,“秋娘。” 肃千秋看着眼前的宋越,心越来越紧。 宋追问她,有没有后悔过。 有,她后悔。 后悔杀了宋越这个人。 可是她当年不杀宋越,她一辈子都没办法再翻身了。 所有的仇恨都会被深深埋藏起来,所有有关李朝的事都会被尘封进时间里。 肃千秋忽然想起来,她已经是肃千秋了,这是个梦,所有的遗憾,都会在这里有机会被补齐。 她怔怔伸出手,触及宋越的手的一瞬间,指尖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刹那间,肃千秋像一丝游魂一样,被剥离了秋娘的身体,缓缓落到一旁的空地上。 而眼前的景象让肃千秋倒抽了一口气,她冲过去,冲到床边。 “不要!别杀他!”肃千秋目眦欲裂,眼前溅起的鲜血让她麻木了。 宋越抬起左手,捂住心口,缓缓倒进柔软的锦被里。 肃千秋伸手去扶他,终是虚无,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都碰不到。 她看着眼前的宋越,豆大的眼泪滴下来,消失无影,她以为遗憾能在梦里终结,可是她忘了,有些事,是忘不了也改不了的。 “花名册在哪?” 帐中的秋娘,肩头半露,衣裳有些凌乱,八宝匕首沾着些血迹抵在宋越的颈间。 肃千秋看这着一切,有些恨自己。 忽然间,她又变成了秋娘,手里提着匕首,抵着他的脖子。 肃千秋直接丢开匕首,揽起宋越的肩膀,看着他渐白的脸色,哭出声来。 “宋越!宋越,宋越!” “秋娘……” 她哭得悲恸,“我不叫秋娘,我叫李长熙,李长熙。” “秋娘……”宋越抬手要摸摸她的脸,他的嘴角含着笑,眉眼间有些痛苦。 肃千秋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她笑着看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秋娘……不要哭……” 他笑着,她哭着。 …… 梨花月影里,她摘下梨花花枝,笑着看背后的人。 “人花两相宜,秋娘。” “宋越。” …… 十二红帘,镂花阑干,他转过身来,缓缓走过来,拥她入怀,“秋娘。” …… “要娶我?那可是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我才肯嫁。” “秋娘,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如此这般,你就能嫁给我了吗?” …… 八宝匕首泛着寒光,怀里的宋越眉眼紧闭,脸色苍白,看不出什么痛苦了。 肃千秋哭得失了声,夹竹桃的香气越来越浓。 恍惚之中,远方传来几声呼唤,空灵地像是西方天境传来的仙音。 “肃千秋……李长熙……李长熙……” 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化,坍塌,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宋越,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宋越。” 她的眼泪滴落在宋越的发间。 怀里的宋越渐渐消失。 “宋越!” 第二十四章 诛心 暴雨忽至,雷电交加。 相里贡才到扬州城,大雨就泼了下来。 似是有无尽的哀痛自九天之上泼下,浇灭了残余的,仅有的,欢乐。 “江恪,派人去寻一寻肃千秋。” 相里贡理了理有些湿的头发,回头对江恪说。 “是。” 江恪转身走出去,同一个侍卫说话,那侍卫点了点头,冲进了雨里。 相里贡看向有些被吓住的店家,笑了笑,“麻烦了。” 随后走上了楼,留一个气度庄严的背影,任人观望。 门外的侍卫将马栓好,喂草,随后在厅堂里坐得整齐。 店家怯怯地走过来问,“要吃点什么吗?” …… 相里贡推开窗,屋外的雨下的正大,闪电破空,雷声滚滚。 他想起肃千秋怕雷声的样子,不知道她此刻在哪儿躲着。 脚步声响起,门外人影渐近,敲门声响起。 “进。”他合上了窗子。 “殿下,派给她的侍卫没了消息,不知去处,但最后能确定他在宋府附近。” 雨夜喧嚣,江恪的声音在雨声雷声中让他听得不太真切,可是相里贡的脸色却寒了一层。 相里贡缓步走到门口,“去宋家。” 紫电划过,雷声轰隆,马蹄声杂乱,像是要踏破长街那样急促。 宋家灯笼高挂,相里贡翻身下马,直接踏过高檐,步入深院。 后头一阵兵刃相接的杂乱,不乏痛喊声。 相里贡提着棠溪剑,一步一步往里走,血腥味渐浓,夹竹桃花的味道也渐浓。 衣衫已湿透了,可他的戾气并未因此减半分,他犹如一个修罗魔鬼,不怒自威,让人感受到如同置身于十八层地狱里的那种恐惧。 宋追提剑出来,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相里贡,笑了笑,走过去。 “你也是来救秋娘那个贱人的吗?” 宋追笑着问完,一剑刺过去。 相里贡的步伐未停,只是稍稍抬起剑挡了一下,宋追就被逼得向后退了几步。 宋追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他砍向相里贡,面目有些狰狞。 相里贡再次挡住了他的剑,推着宋追靠住檐下的柱子,直直把宋追的剑逼到了他自己的颈间。 “她在哪儿?”相里贡沉声问他。 宋追笑着说,“她已经死了。” 相里贡又将剑逼近了几分,宋追的脖子被割了一个口子,渗出些血珠来。 “在哪儿?” 相里贡的声音沉稳如旧,听不到半分别的感情,仿佛只是在问他一个平常不过的问题。 “她已经死了!她要给我哥陪葬!这是她欠下的!” 宋追的眼有些红,目眦欲裂地看着相里贡。 “她在哪儿!” 他的声音又沉了些,一字一句都泛着寒意,眼神里也是。 宋追看着他的眼神,猛地就想到了她的眼神,是一样的冷,一样的沉,他不由得笑了笑。 “原来你才是她的相好,你们两个连眼神都是一样的!” 江恪的声音传来,“殿下,在后头书房里。” 相里贡听见后直接放开了宋追。 宋追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迹,笑了笑,看着他远去的步伐。 “秋娘她已经死了!她该死!哈哈哈哈……” 江恪上前压制住宋追,他的脸被按在地上,眼神却死盯着相里贡远去的方向。 ………………………………………… 书房外一个人都没有,铜锁锁着门,窗子被钉死。 肃千秋躺在绣床上,静静躺着,穿着大红色的绣裙,妆容精致,眉眼紧闭,眼角流着泪水,沾湿了罗枕。 相里贡把剑立在床头,开始轻声喊她的名字,“肃千秋……” 可是没什么用,她的梦应该很痛苦,眉眼间都透着绝望。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轻声喊,“李长熙……李长熙……李长熙。” 肃千秋忽地大喊,“宋越!” 她的双眼睁开,相里贡看得见,那双眼红似血,含着眼泪,有无尽的愤恨。 “好了,没事了。” 相里贡摸了摸她的头发,看着她。 肃千秋睁看眼,看见眼前湿透了的相里贡,怔了怔神,坐起来紧紧搂住他,大哭出声。 “你还活着,你怎么才来!相里贡……你怎么才来!” 相里贡轻轻搂住她的肩头,听她在耳边抽泣。 “在梦里,我……我也杀了他……他死了,宋追……变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我……相里贡,你……能不能明白?” “嗯,知道了。” “我……对不起他。” 相里贡轻轻拍拍她的背,“我知道。” “我也……对不起……宋追。” “知道了。” 她听了听,抹抹眼泪,推开他,“相里贡?” “嗯?” “宋追呢?” ………………………………………… 肃千秋昏沉着,站也站不太稳,她攀着相里贡,艰难地走着,发髻间的步摇叮叮当当,在雨声里悲伤地唱一曲哀歌。 宋追被绑在檐下的柱子上,低着头,满脸雨水,狼狈不堪。 他许是听见了步摇的响动,许是听见了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呵,秋娘,你……还没死。”宋追嘴角含着苦笑,不知是有些庆幸,还是有些懊恼,她看不清。 肃千秋放开相里贡,然后自己一步步走到宋追面前,绣花精致的裙角湿了水,沉甸甸的,失去了原来的飘逸。 “追儿,你看看我。” 宋追听见她的话,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我是姐姐,你不是喜欢吃糖吗?” “你在说什么!” “宋越说,男孩子不能总爱吃糖,所以他不让你吃,你就来找我,缠着我给你找饴糖吃。” 她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要把困着他的绳子解开。 “你别动我!”宋追大喊着,有些慌张。 “追儿,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 宋追大笑起来,笑得苍凉,笑得无力,在雨夜里,他的笑声越发空灵,他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十四岁的孩子该有的。 仇恨,戾气,凄凉,痛苦,这些本来都不属于他,可是阴差阳错,他都有了。 “宋追……” “你别说了!秋娘,我只问你,你有没有后悔过?” 肃千秋看着他,看他还留着些许澄澈的眼神,他在问,问出来,问一个简单不过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在诛她的心。 “后悔,我后悔。” 宋追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活着吗?” 她没说话。 “因为我下不了手。我想让你再见他一眼,然后在幻觉里死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见到他?” “嗯,见到了。” 宋追的笑意更甚,“你后悔了,那你知不知道,我的恨意比你的悔意要多多少?” 雷声渐远,哀伤也渐远,剩下的只有满地的夹竹桃和无尽的芳香。 第二十五章 名册 大雨已去,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点雨,无味地下着,勉强撑着雨势。 “你有没有去看过他?” 宋追很低落,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很伤感,带着些孩子气,没了半点气势。 两人坐在檐下的台阶前,星星点点的雨,被风吹到脸上,冰凉冰凉的。 “还没有。”肃千秋抱了抱膝盖,抬眼看看漆黑的天。 宋追听见她的话后,叹了叹气。 “记得去看看他。” 相里贡站在后面,倚着门看着面前坐着的两人,看他们的落寞背影。 江恪从檐下走来,“殿下,已盘查过了,西侧厢房里有十五个人。” 相里贡微微点头,眼神定在了宋追身上。 宋追苦笑了两声,站起来。 肃千秋没有说话,怔怔看着院子里残败的夹竹桃。 “自己说。”相里贡转身,迈步进了正堂。 宋追跟了过去。 江恪站在一旁,对肃千秋说,“姑娘,月娘娘子在偏房里,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好。”肃千秋拍了拍腿,缓缓站起来,往偏房走去。 月娘斜倚着床框,有些昏沉。 “姐姐。”肃千秋走过去,月娘听见声音睁开了眼。 她打量了一下肃千秋的穿着,然后怔怔地说,“千秋,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肃千秋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是要同谁成亲?” ………………………………………… “说吧。” “我会死吗?”宋追坐在一边,低着头。 “看你犯了什么罪了。” 相里贡看着他尚且稚嫩的脸,“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杀了她?” 宋追笑了笑,“我想过千百次如何杀她,可是真的见了她,我下不去手,我并不是很想看着她死,我不忍心。” 相里贡抬了抬眉,“你不忍心?可是你这几年做的事,一点也看不出来,你是个会‘不忍心’的人。” “我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担着宋家,担着扬州城里的闲言秽语,担着这个颓废的宋府,守着这么一座比我活得久的宅子,我站在我哥曾经的位子上,感受到的只有痛苦。” 宋追嘴角含笑,“你又是谁?哪个王爷,还是哪个皇子?” “我是太子。” “那你一定比我更痛苦。” “为什么宋家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是宋家?”相里贡淡淡地说,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宋追收了笑意,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冷,“因为宋家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因为我哥不甘心看宋家就这么了,或者,是因为正好扬州有宋家。” “怎么说?” “具体的是什么把柄,我不太清楚,我哥他什么事都不和我说,一个人默默担着一切,有些事连王山也不知道。后来,我做家主,接过的只是他从前做过的事。” “那你总知道主子是谁吧。” 宋追低头看自己的衣衫,良久后抬起头说,“平川沈让。” 相里贡点了点头,“江恪,派人去查。” “是。”江恪走了出去。 “有关花名册,你能说多少?” 宋追笑了笑,“花名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记着人卖去了谁家而已,所以,我哥死得很不值。” “或许,她并不是为了取花名册而杀宋越的。” 宋追抬眼看相里贡,有些难以置信,随后,又有些明了释然,“肃家?” “嗯,肃家派她来的,只是为了杀宋越,并不是为了一本名册。” 宋追的眼眶有些红,“我知道了,我和我哥都做了错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每个月的名册都会抄录成两份,一份留在宋府,一份送去平川,他们并不知道我抄录了一份。 我留着册子,或许就是在等你来的这一天。” 相里贡微微点头,“如果照你这样说,三年前的册子上写着宛阳赵家,说明三年前赵家就买过人,可是最近赵家又买了,他这样重复买……” “许是在卖人情。” “给谁?”相里贡眯了眯眼,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在等宋追说出来。 “沈家与容家,是亲戚,这是我能查出来的最远的地方了。” 相里贡笑了笑,面上是一派温和,他心里已织好了一张天罗地网。 “知道了,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宋追摇摇头,“不知道,从前我活着只是为了杀了她,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我活着还要做什么。” 相里贡站起来,走到宋追面前,宋追抬头看他。 “宋追,你想为我做事吗?” 宋追怔了怔神,“给你?太子?” “嗯。”相里贡转过身去。 宋追撑着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来,“那我,是不是还会见到容家的人?” “那要看我的心情了。” 宋追抬眼看眼前的相里贡,烛光闪烁,他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是永恒的波澜不惊。 ………………………………………… “哥。” 大雨过后,北郊的林里泥泞难行,宋越的墓前,宋追和王山站着。 “我最后来看看你,往后,我离开了扬州,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 ………………………………………… 一场秋雨过后,天凉了一些。 “唉,这宋府的门怎么大开着啊!” 路人经过宋府大门,却发现往日里守卫森严的宋府,此刻门口没一个人。 往里面看几眼,更是连只鸟都没有。 扬州宋府,在一夜之间,空无一人,仿佛是没有人住过一样,空荡苍凉。 “听说了吗?宋府昨夜出了大事了!” “是吗?什么事?” “一夜之间,宋家的人都消失了,你说会不会是宋家作恶太多,遭报应了啊!” “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贾五,他今天早上路过宋府的时候,见大门敞开着,连一个人影都没见,荒凉的呦!” “我不信,要不咱去看看!” “走,去看看,你还不信!” 肃千秋站在一个卖花的姑娘面前,听着后头两个男人的对话,目光只是盯着鲜花看,一双手有意无意地挑拣着。 “郎君,买一朵吧,这荷花是今早摘的,可香了。” 小姑娘的吴语说得悦耳,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笑了笑,拈出三四朵,“多少钱?” “三文钱。” 肃千秋递给她三文钱,拿着花转身回客栈,一抬头,就看见客栈二楼窗口坐着看书的相里贡。 她回到屋里。 “你不是去千芳楼寻月娘了吗?怎么买些荷花就回来了?” 相里贡随手把书册子放到窗棂上,微风吹起书页子,像是在翻看。 “宋追去了哪?”肃千秋把荷花放在桌子上,荷花滴下了几滴水。 “离开扬州,他哪都能去,他又不是孩子了。”他的手指随意在窗棂上敲了敲,如玉的指尖很好看。 “那名册的事,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吗?”肃千秋又捧起荷花,理了理花苞,看向他。 “不需要了,去跟月娘告个别吧,我们该回京都了。” 相里贡拿起书册,翻回了刚才的那一页,继续看。 “好。” 她扭头出了门,再把门带上,轻呼了一口气。 听起来,宋追没事。 千芳楼里,月娘躺在榻上小歇。 肃千秋抱着荷花缓缓走过去,然后把荷花放到她鼻尖出,扫了扫。 月娘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然后猛地后退了一点,捂住心口说,“吓死我了,你是个猫吗?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 肃千秋笑了笑,“姐姐,你看,这荷花好不好?” 月娘伸手摸了摸,“不错,挺新鲜的。那有个花瓶,把这花插起来吧。” 她站起来去取花瓶,肃千秋跟上去。 “姐姐,我要走了。”肃千秋把荷花一朵一朵摆进花瓶里,高低参差,别有趣味。 “什么时候?”月娘在一旁侍弄着荷花。 “这两日了。” “好。” 月娘没有太多表情,甚至有些许的喜悦,“走之前,再告诉我一声吧。” “嗯。” “千秋,那个相里贡……”月娘抬眸看她。 “怎么了?姐姐。”肃千秋把花瓶搬到一边的桌上,又理了理花。 “他瞧着,是个好人,又不太像是个好人,你同他……” 肃千秋扭过脸看月娘,笑了笑,“姐姐,你在想什么啊?” “怎么,你同他没有吗?” “没有。” 月娘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来,“可我瞧着,他兴许是喜欢你呢。” 肃千秋笑了笑,摆了摆手,“姐姐,我同他没什么的,不会有什么的。” 月娘顿了顿说,“宋越会是个好夫君,如今我瞧着,相里贡也是。千秋,从前我问你和宋越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的话,和今日并无甚分别,我不想看见同样的事出现两次,我想你好好的。” 肃千秋听见这些话,只是笑笑,她嘴角的笑,总是挂着,仿佛再没什么事能让她伤心了。 “千秋,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再见之时,唯愿你好,只要你好。” 月娘执住她的手,眼里泛些泪花,是不忍见她受苦,是不愿见她犯险。 “好,下次见姐姐,我定是好好的。” “再见你时,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了,也不知你会是怎样的模样。” 月娘叹气,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处暑已过,白露将至。 第二十六章 名册 “真儿,八月二十五,太子殿下生辰,陛下属意谁操办?” 容妃斜倚在榻上,面前放着各色的果子,随手拈一颗葡萄。 “回娘娘,眼下,陛下的意思是,您现在有着身孕,不宜太过操劳,属意淑妃娘娘操办,简朴勿奢最好。” 真儿轻轻给容妃捏着腿。 “也好,我最近嗜睡得很,也不想操心这些杂事。”容妃懒懒地翻了翻身子。 “话说,太子殿下还没回来吗?” 真儿顿了顿说,“娘娘,还没呢。” “靖国公府里,有什么消息来吗?” “国公爷说过了,娘娘只管安心养好身子,不必再操心其他。” 容妃轻叹了一口气,“知道了。” “娘娘要再吃些葡萄吗?” 她轻轻摆了摆手,真儿拿起一边的罗扇给她扇着风。 七月底,京都里仍有些热,两仪殿里一派清凉。 “陛下,太子殿下递来的文书。” 大管事郑平双手捧着一封文书,封口用蜡封的好好的,上面有东宫太子的私印纹路。 相里华接过,拆开,拿出文书,打开看。 看罢,只是静静把文书烧毁。 “陛下有心事,老奴去沏一盏菊花茶来。” 郑平转身出去沏茶。 相里华站起来踱步,脑海里闪过相里贡传来的文书里的话。 “江陵私盐场已破获三座,系商户刘家为谋私利所为,儿臣不以为然,虽其欲利,勿与国争,此商户皆晓之理。” 檐下的雀儿叽喳叫着,相里华走过去给它喂食,它还是叫个不停,也不去啄食,他冷冷看着雀儿,雀儿渐渐止了叫声,听话的去啄食。 郑平端着漆盘,奉着一盏茶走来。 “陛下。” 相里华伸手取过,清冷的菊香沁人心脾。 “郑平,容妃今日的脉如何?” 郑平微微弯着腰,“回陛下,老奴今日已去问了太医令,容妃娘娘的脉一切安好。” “吩咐太医署照顾好了。” “是。” 相里华放下茶盏,执笔蘸墨,又要批奏,郑平走上前去研墨。 “你派人到昭庆殿去,再知会淑妃一声,太子的生辰,合该为他选个正妃了。” 郑平笑了笑说,“是,老奴这就去。” “你慌什么?”相里华面上浮起了笑意,“这用得着你自己去吗?” “这可是大好事,别人去吩咐,恐有什么差池,老奴得亲自去,这样的好事,老奴要占头一份。” “好了,去吧。”相里华摆了摆手。 “老奴告退。”郑平行礼离开。 ………………………………………… 昭庆殿里,淑妃正在写字,大宫女慧云在一边研墨。 “慧云,你瞧这个字,怎么样?” “娘娘写得够好了,若是笔锋能再减一些,那就更好了。” 淑妃笑了笑,髻上的步摇轻微晃了晃,“不错,再收些,就更好了。” 她又下笔写了一个,“这个呢?” 慧云凑过去看看,“这个写得真好,娘娘的书法日渐精益了。” 外头走进来一个侍人,“娘娘,郑总管来了。” “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郑平就进来了,“拜见淑妃娘娘。” “郑总管免礼,陛下有什么事吩咐吗?”淑妃放下笔,慧云收了纸,放齐放好。 “娘娘,太子殿下的生辰快到了,内府里也该开始操办了,陛下的意思是,今年既然是您来主事,那您也帮着参谋着,给太子殿下选出个正妃来。” 淑妃抬头看着郑平,笑了笑,“是,也是该给献之选个正妃来了。” “是,陛下的话,老奴已经带到了。” “劳烦总管亲自跑一趟了,这天大的好事,待成了,本宫必定好好重谢总管这传喜的功劳。” 郑平嘴角带着笑,“这样的好事,老奴也是来沾沾喜气,那老奴先告退了。” “郑总管慢走。” 郑平行礼告退。 淑妃转头对慧云说,“慧云,这选妃的事,是不是该先拟一个名单,都邀至宴上,让献之亲自选?” “是,娘娘。” “好,那我们先着手挑着吧。” ………………………………………… 七月二十五,启程返北。 “姐姐,我们走了,你可别送了。” 扬州城外柳林如烟,长亭送别,月娘笑着瞧着肃千秋。 “你们走吧,我看看你们就回了。” 肃千秋翻身上马,“走了。” “嗯。”月娘掏出帕子,挥了挥。 “保重!”肃千秋挥了挥手,笑着回头。 一阵蹄声,踏草而行,渐行渐远。 月娘拭了拭眼角,转身上了马车,回城。 “相里贡……”肃千秋开口,又顿了顿。 “嗯?”相里贡的马缓缓走着,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些笑意。 “我……想去看看宋越。”她低低出声,小心打量着他的眼神。 相里贡眼中的笑意未减,“好,我陪你去看看。” 她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两匹马,踏入北郊的林中,林中的鸟叫声悦耳,叶子悄悄落下,枯黄的边缘包围了一团碧绿,却显示出盖不住的颓败。 宋越的墓前,肃千秋拂去碑上的落叶,回头看相里贡,他倚着树,看她。 “宋越,我来看看你。” 林中并不寂静,可是她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有些吵闹,仿佛是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平静。 她在心里说:宋越,我来看看你,也看看你的妻子。 三年前的我,实在是不得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许多人。 近来做梦,常常梦见你,可是有些遗憾,是我这辈子都弥补不了的。如今我所能做的,只剩下祈求,希望你来生能好。 我不是一个好人,对于你,对于有些人,我亏欠的实在是太多了。我所背负的,想必你能看得到吧。 我背了很多人命,沉甸甸的,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从前是对你,现在是对相里贡。 我不怕什么雷声,从来都不怕,我怕的,是所做的没有结果,是所求的没有求到,谋划的一切都化为乌有,眼前的所有都无法改变。 宋越,欠你的,我这辈子,下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头上的杨树,飘摇摇落下一片叶子,正正落在她发间。 她抬手摘下来,是一片枯黄的叶子,没半点生机,是沉沉的衰败。 “相里贡,我们走吧!” 第二十七章 名册 高墙深院,桂花悄开。 “这么香,是东苑的桂花开了吧。” “开这么早吗?走,去看看。” 平川沈府,东苑的桂花开得灿烂,淡黄色的小巧的桂花结成一簇,幽幽散着香气,微风过,香动十里。 东苑外头的长廊里走过一个人影,手里捂着一束桂花。 “婉婉,婉婉……” 乌木窗棂旁,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支着下巴看窗外的一花一木,听见呼喊声,缓缓回头,看见来人,微微一笑。 “睦义。” 来的人是沈让,这女子是他的发妻,常年病着,得的是痨症,也没什么医治的方法。 “婉婉,我给你摘了桂花,你看。” 沈让伸开手,里面躺着一小簇桂花,小巧精致,长得可爱得很。 婉婉伸手捏过来,笑着说,“很香。” “今年的桂花开得早了些,但开得是最香的,这一簇是我仔细挑出来的,开得很圆满。” 沈让从一旁取过一件薄衫,披在婉婉的瘦削的肩头,她莞尔一笑。 “睦义,今天是初几?” “今天是八月初二了,怎么了?” 婉婉皱了皱眉,沈让扶她一下,“怎么了?又疼了?要不要再喝些药?” 许是沈让的关心太过了,婉婉又展眉笑了笑,“没事,看把你慌的。” 她的眉淡淡的,像是一罥烟,不描而黛,轻柔如她的性子。 “婉婉,我……”沈让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最后决定,不说。 “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外面看看。” 婉婉有些惊讶,“去哪?东苑的桂花园吗?” “不是,你得多穿些衣服,我们要出去看看,出府看看。” 听见“出府”二字,婉婉的脸上忽然容光焕发,面色都红润起来了。 “出府?那我该穿什么?睦义,你同我挑一挑。”婉婉站起来,沈让扶着她缓缓往衣柜处走去。 “睦义,这件薄香色的好,还是这件水色的好?”婉婉苍白的指尖拂过两条罗裙,都是素静雅致的颜色。 “都好,婉婉穿什么颜色都好。” 婉婉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回了些血色,显得康健了些。 良久之后,药味渐浓,她喝了一整碗药汁,拭了嘴角,笑着看沈让,一双杏眼笑成弯月。 “婉婉,慢些。”沈让缓缓扶她上马车,随后也坐进去。 初秋的天,是有些凉,下马车时,沈让给婉婉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氅袍。 集市上人不算多,但是卖东西的不少。 “睦义,你看这兔子……” “睦义,这桂花真好……” “睦义,你看,这个面具……” “睦义,你看……” 沈让从一旁的摊架上取过一朵花胜,“婉婉……” 她扭头看过来,眼里染着喜悦,“好看。” 沈让把花胜戴到她发间,扶了扶。 “好看吗?”婉婉笑着问。 “好看得很。” 晚间回到沈家,洗漱罢躺在床上,婉婉合上眼说,“睦义,我最近总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沈让搂着婉婉瘦弱的肩膀,轻轻拍着。 “我听到有人在告诉我一个日子,八月初十,会不会是我的日子到了。” 烛光跳动,沈让的额上沁出细汗,眼里也泛出些泪光,“不会的,我们是结发夫妻,要白头到老的,我的日子没到头,你的日子也不会到头的。” “睦义,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在忙什么呢?这些年里,你都在忙些什么?”她的声音渐弱,满是困意。 “远房亲戚支撑着,做些生意,糊口养家用。” “嗯。” 沈让看着怀里熟睡的面孔,顿觉沧海桑田,她嫁给他的时候,还很康健,不想这样病怏怏的,没些精神。 “婉婉,这是不是报应,我做了错事,到头来却是报在了你身上。” ………………………………………… 承庆殿里,容妃卸了钗环,躺在床上,真儿把绣帐从玉钩上取下,缓缓放好。 “娘娘,淑妃娘娘已经在着手为太子殿下挑名门贵女了,宴请帖子也递给了安素姑娘。” “那哥哥是什么意思?”她懒懒地出声,素手轻轻抚着微微凸起的肚子。 “靖国公的意思是,安素姑娘还小,不着急,但是既然机会来了,试试也是好的。” “知道了,你也早去歇着吧。” 真儿笑了笑,“是。” ………………………………………… “主子,有客人来了。” 沈让正在给婉婉梳头,听到侍女的话,手顿了顿。 “去吧,睦义。”婉婉回头笑着看他。 “好,我去去就回。” 沈让已经猜到会是谁了,扬州的册子没送到,派去刺探的人还没赶回来,许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到了平川沈府,相里贡自己进去了,丝毫没有要带肃千秋的意思。 “相里贡?”她疑惑地喊了一声,可是相里贡没理她,直接走了侧门就进去了。 沈府门口种着几棵高大的榆树,她倚着树坐着,江恪坐在一旁。 她瞥了瞥一边的江恪,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江恪,你跟了相里贡几年了?” 江恪没有说话。 “你是哪里的人?有什么亲人吗?” 江恪没有说话。 肃千秋不禁觉得有些无趣,江恪的身上可以窥出些相里贡的影子,她不禁想,眼前的江恪会不会就是几年前的相里贡的样子。 …………………… 婉婉梳妆好了,坐在窗前,忽然就想去前厅看看,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的好奇。 “扶我去瞧瞧桂花吧。” “是。” 一路走着,她凭着记忆胡乱走,走的是去前堂的路,扶着她的侍女有些焦急,“娘子,不是要去瞧桂花吗?不是这条路。” “我好容易出来一回,多走走吧。”她嘴角含笑,一派温柔,心里却坚定得如同金石。 “娘子……”侍女直接顿住了步子。 她回头笑了笑,“怎么了?这院子还不许我转转吗?” 一阵咳意上涌,她极力压制着,只是轻咳了两声。 离前堂越近,她的心里就越犹豫,仿佛是心里的一个死结,将要打开了,又狠狠结住,揪得心发紧。 婉婉压了压心口,笑了笑,从后门走进去,侍女没有跟上来,她独自走着,直到一扇高大的屏风后,听见了睦义的声音。 “我早料到殿下会来,心里却还在期许着些什么。” “宋家已交代了些,我想,你也该再说些什么。” “太子殿下……余幼时家贫,食不果腹,却仓皇读书,为的是一朝入朝,能报效国家,能糊口养家,可是几次落榜后,忽然有一日,却有人来告诉我一条生财之道,你说,我该不该行这生财之道?” 相里贡没有说话,静静听他讲。 “睦义已经怕了,哪怕这些事情,有违人道,有违天伦,哪怕我知道我不能做,可是对方若以权势相逼,我一介草民,又有什么办法?” “是容家。” 沈让苦笑两声,“殿下都知道,我想问问,殿下打算怎么做?” “陛下宠信,眼下无法动摇。” “看来,我也是死路一条了。” 相里贡抬眼看沈让,他仿佛是一个失了魂的人,眼里没了光。 “我一介草民,只是沾着和容家的亲戚关系的光,使得他委我以重任,替他做这些事。我不明白,国公为什么要做这些?做这种伤民的事?” 屏风后的婉婉,捂住心口,却抑不住上涌的气血,大咳起来,扶着冰凉的楠木,绢布屏风上赫然有一片鲜血。 沈让疾步走过来,“婉婉?婉婉!” 他扶住婉婉的肩膀,“婉婉,如何了?药喝了没有?” “睦义……你在忙些什么!”婉婉眼里蓄满了泪水,这句不是询问,像是责怪。 她缓缓闭上了眼,脸色更苍白了些。 “婉婉!” 她再醒过来,沈让坐在床头,看着她。 “婉婉,喝药吧。” 沈让端起一旁的白瓷药碗,里边装着半碗药汁。 婉婉皱了皱眉,伸手推开,“睦义,你为容家做了什么事?” “婉婉……” “你说吧,我们是结发夫妻,我该知道的。” “我……做了很不好的事……” 沈让慢慢地把所有事告诉她,包括刘家的盐场,也包括宋家的事。 婉婉轻拭泪,“睦义,做错了事,就不要再错下去了,他们都是有父有母的孩子,我们这样做,会遭天谴的,别再做下去了?好不好?” “刘家的结果,早晚会落到我们头上,我们家和刘家都不过是容家的棋子,况且我同容侯爷只是远亲,这样的关系才方便他撇干净自己。” “我们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没有了,连后路都没有了,我为容家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求死我一个,能保你平安。” 婉婉泪如雨下,“那今天来的是谁?” “是太子殿下。” “那求求他,求求殿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沈让笑了笑,伸手拭去婉婉的泪水,没有说话。 “睦义……”她一双眼看着沈让,苍白的脸颊更显憔悴,鼻尖眼角的红,成了唯一的气色。 沈府的桂花开的真好啊,今年的桂花开得尤其早,一大簇一大簇,灿烂的样子,真讨人喜欢。 十里之外,仍有余香。 第二十八章 名册 肃千秋倚着树,身旁的江恪也不同她说话,她的手有意无意地就去拔地上的草。 相里贡自沈府走出来,她听见声音,一双手在身上随意抹抹,笑着看相里贡,“如何?那个沈让是个什么样的人?” 相里贡瞧她好奇的样子,笑了笑。 “英俊潇洒,儒雅书生……” “我没问你这个。”肃千秋虚推了他一下,他荼白色的前襟就多了一个黑手印。 她瞧见自己的“杰作”,眼神闪躲着说,“又不是教你去相人,说什么英俊潇洒……” 相里贡低眸看了看自己前襟上的污迹,挑了挑眉,“你在外边是在干吗?你是下河摸鱼了?还是上树打鸟了?江恪,你怎么也不看着她。” 一旁的江恪默默把头转了过去,不看二人争吵,心想:这一路上来,这两人还没吵够,渐渐有愈演愈急之势。 “相里贡!我摸鱼打鸟干你什么事?哦,原来你是让江恪看着我啊。” 肃千秋紧了紧抹额,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你摸鱼打鸟自然不干我的事,可是你手脏,摸脏了我的衣服,你看。”相里贡特地把前襟提起了些,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脏了就脏了,能怎么样!” “没怎么样,只是要你洗。”相里贡转身,背着手。 肃千秋原地转了转,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你堂堂太子殿下,如此咄咄逼人,我不过是手脏了些,在你身上按了一个印子,你就如此……尖酸刻薄。” 她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么一个词来形容他,顿时觉得十分贴切,心里暗自窃喜一番。 “堂堂太子殿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笑,肃千秋有些心虚。 “我尖酸?”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挑了挑眉,肃千秋撑着腰板站得直直的。 “我刻薄?”相里贡又逼近了一步。 肃千秋不由得别过头,退了退步子,“唉?桂花已经开了吗?怎么这么香?” 她扭头就走,避开了相里贡的眼神,“江恪,你有没有闻到?” 江恪点点头。 “好香啊。”肃千秋用余光看了看相里贡的表情,还好还好,他还在笑。 她搓了搓手上的泥土,随便拍了拍手。 “郎君,郎君,我家爷有请。”沈府门口匆匆跑过来一个小厮。 相里贡微微点头,看了肃千秋一眼,她又倚树坐着,拔草挖土。 而肃千秋抬眼看了看相里贡走进沈府门的背影,低声说,“呵。” 江恪看了她一眼,肃千秋立刻带着怒气吼他,“看什么看!监督我,还不许我说句话?” “谁监督你了?可不是我。”江恪的声音悠悠传来,肃千秋的怒气无处发泄,只能忍气吞声地捶了捶盘好的一团土。 ……………… 沈让等在厅堂里,婉婉喝了药已经睡了,可是他仍不放心。 如今既然是太子来找他了,想必太子心里是有打算的,任此事发展下去,倒不如,想个办法,做个了解。 想到这,他一拳砸在了茶案上,震的茶盏叮当作响。 相里贡走进来,沈让回头拱手行礼,再是行跪礼,“殿下,小民……” “沈君请讲。”相里贡把他扶起来。 “殿下,您也看到了,内人身子不好,缠绵病榻,小民实在是放心不下。” 相里贡看向一旁,染血的屏风已被撤下,显得有些空旷。 “令正一直如此吗?” “从前很好,自从嫁给我,我为容家做事后,她的身子就渐渐不好了,许是……报应。” 沈让坐在一旁,侍女再奉上茶。 “沈君深爱令正,情比金坚,使人感慨。”他端起一旁的茶盏,眉眼之间尽是冷漠。 “嗬,殿下不必说这些的,我造下的孽,最后却还在了内人身上,如今她都知道了,她不愿我继续,我也不愿再继续。” 沈让的眉眼有些微红,低眸看着自己的手。 “沈君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沈让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抹脸,抬起头,站起身子,走到相里贡面前,端正跪好,仔细理好袍子。 相里贡只是淡淡看着他,仿佛是在睥睨一个蝼蚁。 “殿下,小民自知,犯下了泼天大罪,论罪当绞杀,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 沈让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背挺得笔直,眼圈微红,目光盯着自己的前襟。 “殿下,小民……小民一死容易,可是内人身子不好,如何行的了三年徒刑!小民,恳求殿下,能给她一个活路。” 沈让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一礼行得真挚,这一言说得诚恳。 “好。” 相里贡把茶盏放在一边的案上,轻扶椅手,扶他起来。 “沈君情真意切,我应下了,保令正不受牵连。只是,沈君接下来要怎么做?可有什么打算?” “小民这几年犯下的罪已是罄竹难书,惟愿能弥补一二,放还那些被绑来的人,尽力赎回,尽力弥补,送还归家。” “有时,要做些事,也是要想好后路的。那容家那边,沈君打算怎么交代?” 沈让像是被难住了,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 “我看来,沈君怕是要做些牺牲了。” 相里贡伏身把沈让扶起来,漆黑眸子里闪过万千思绪,却如什么情绪都没有一样,空留虚无与莫测。 沈让看着他的眼睛,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可是又不想明白这些,他有些为难了。 “一切还是要看沈君的作为了,我远在京都,这些事都无甚法子帮沈君。我在京都为难,沈君在平川也为难,唯有容家不为难,偏偏容家还要为难你我。” “是,殿下辛苦。” 沈让这样答他,他瞧着沈让并不是怎么明白,亦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曾听闻,容家几十年前,先靖国公戍边时,曾得一道士指点,觅得一味补药,说是补药,也是毒药,只需一点,即刻消磨人命,渐渐地杀人于无形,瞧着像是痨症,实则是中了毒,先靖国公便是亡于此药。” 相里贡淡淡地说这一番话下来,沈让的脸都白了几分,微微沁着虚汗,眼神发愣。 “殿下,传闻可信否?” 相里贡低声说,“我曾亲眼见过,确然如此。” 沈让的手有些发抖。 他这番话,不管是真是假,已经在沈让心里埋了一根刺了。 此时,外头匆匆走来一个侍女,“爷,娘子又咳醒了。” 沈让扭头看侍女,捏紧了双手,缓缓站起来。 “有朝一日,此冤事能沉冤得雪,我定保令正不受牵连, 我先走了。” 相里贡站起来,向外走去,踏破桂香,步步为营,他挑了挑眉,笑了笑。 走出沈家,一步一步,桂香不散。 门外,肃千秋倚着树坐着,面前的草已被拔得不成样子,光秃秃地露着土,土也被团成一团,捶得四散五分。 她瞧着相里贡走近,故意瞥过眼,不看他,脏兮兮的手里捏着一根草,拈着转。 江恪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衣袍,掸掸灰尘,随风飘了她一脸。 “咳咳……江恪……”肃千秋伸手去挡,未干的泥渍抿在了脸上。 相里贡直接走到马边,轻抚马骢,“江恪,走吧。” 眼见二人都上马欲走,肃千秋还是坐着,硬等着相里贡说话。 “你走不走?”相里贡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优雅沉稳得很。 “我不走,走了还要给堂堂太子殿下洗衣服。” 她把那根草搓成一团,丢了出去,目光落在遥远处的平地尽头。 相里贡笑了笑,“真不走?” 肃千秋扭头瞪他一眼,“不走。” 她说完,相里贡和江恪真的走了,没一点再问她的意思,她不由得有些恼。 你再问一遍,我就要说走了。 又拔了一根草。 良久之后,肃千秋觉得有些无趣,想着自己也能回京都,连回去的路都想好了,又拍了拍腰间别这的匕首,这才上马欲行。 怎么说呢?有些苍凉。 伴着这桂花香,十里的香气,更显出些凄凉的意境来。 她扬唇笑了笑,“怕什么?我是谁!” 凉风微扬碎发,秋意不沾青衫。 拐进沈府外墙的街里,眼瞧着没什么人,拐进去后,却见相里贡,江恪,拉着马,站着等她,江恪像是在憋笑。 在此时,马很不合时宜地鸣了一声,像是嘲笑。 “你是谁?”相里贡挑了挑眉,笑意在脸上绽开,看着让人如同沐在春风里。 肃千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匕首,目光狠了狠,像是恐吓,“你再笑!” “众人”笑意未减,连马也多叫了两声,江恪放声笑出来。 “千秋姐姐,你也太……”江恪捂着肚子渐渐蹲了下去,笑得满脸通红,“哈哈哈,太可爱了。” 相里贡闻言看向江恪,轻声问,“你竟觉得她可爱。” 江恪抬头看相里贡一眼,只见那张温润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漆黑的眸里却未沾染半分,有些……江恪一时脑子转不动了,也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相里贡的这副样子。 “没……我没有……我是说,她很可笑……”江恪收了笑,缓缓站起来,摸了摸头发。 “你觉得我可笑?”肃千秋直接拔出八宝匕首,甩到江恪脸上,江恪抬手接住。 “江恪,你近日还挺开心的。”相里贡温和的声音悠悠传来,江恪心里不由得生出一阵恶寒。 “没有,我没有。” “回了京都,我想着该让你去校场多练几日,省的你胡乱开心,乐个没完。” “是……”江恪垂眉耷眼,幽怨地看了看肃千秋,走过去把匕首递给她。 肃千秋接住他递过来的匕首,挤了挤眼,笑了笑,对江恪这个结局十分满意。 “唉,这桂花开的这样早,这样香,可真是有些奇怪。”肃千秋遥望沈家高墙深院里,看不出什么生机。 “天遂人意,逆悖常理。”相里贡看了肃千秋一眼。 昔时风月,随风而逝,唯有佳人,斜倚栏杆,巧笑嫣然,最爱桂花,最爱睦义。 第二十九章 香逝 零落花木,细碎铺了一地,愿做尘,愿做土,再不为花。 明年枝头新发,却再不是我了。 风过,檐角风铃叮铃响,婉婉躺着,缓缓睁开眼,她隐约听得见桂花落的细碎声音。 “睦义……”出口的声音有些沙哑,许是因为睡得久了。 无人应答,她撑着病弱身子坐起来,看见侍女倚着床框睡着了,姿态娇憨,让人不忍打扰。 她笑了笑,清浅的梨涡在憔悴的面上绽开,姿容美如花。 婉婉穿了鞋子,理了理青丝,披上厚厚的氅袍,轻缓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有些凉,天上乌蒙蒙铺着云,不见天光。 “睦义……”她轻声喊,声音亮了些。 可是真奇怪,走了许久,也不见人,不知不觉着,就走到桂花园里去了。 三百棵桂花树,嶙峋立着,碧叶白穹,点缀着星点小巧的桂花,伴着盈鼻的馨香,婉婉觉得很满足。 “喳……喳……” 不知哪来几只喜鹊,悠悠站在枝头,看着她,叫了几声,扑腾着飞走了。 “有趣……”婉婉伸手摸了摸一团桂花,笑了笑。 沈让走过桂花园,瞥见园子里,有一个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婉婉,身边也没有一个侍女跟着,顿时心里一紧。 “婉婉,你在这做什么?不冷吗?” 沈让走过去,捂住她有些凉的手,轻声问她。 “睦义,我出来转转,屋里有些闷,我都躺了好几天了。” “那我陪着你转转,一会儿乖乖回去喝药,好不好?” 她笑着点点头,“睦义,今天是初几?” “今天初八。” 她犹豫了一下,“睦义……” 沈让怔了怔,搂住婉婉的肩头,轻轻拍着,“不要怕,婉婉,睦义在这陪着你,陪你一辈子,这是我们从前说好了的,是不是?” “嗯。”她轻轻点点头。 “睦义,你有没有去过扬州?” 沈让摇摇头,“还没有。”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起先是婉婉独自吟诵,后来二人相视一笑,共同吟诵出来。 “睦义,你看,江南多美啊,可是我们都没有去看看。” “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看看。” 婉婉眼角划过一滴泪,她悄无声息地抹去。 “睦义,走吧,我该喝药了。” “好。” …… 当晚,她咳得狠了些,几次咳晕了过去,喝药也压不住了。 “婉婉,别怕。”沈让红着眼搂住她耸动的肩头,摸摸她的头发。 “我不怕……”婉婉抑住咳意,轻声说,轻得像是没有没有声音,她只是在用气息说话。 “睦义……你也别怕,我会好的,我们还要去江南。” “婉婉,快睡吧,睡着会好受些。” 她闭着眼,心里酸楚得很,心想:我时日不多了,不多了。 天沉闷闷的,秋风起,夜里长鸣,吹落枝头桂花。 仅仅一日,她就消瘦了些,一双眼也失了神采,她看着面前的沈让,笑了笑,“睦义……今日是初几?” 沈让握紧了她的手,抵在额间,“今日八月初九。” “你瞧……我的梦……怕是要成真了。” “婉婉……”沈让的心头有些苦,低眸看着床栏的红木镂花,百子图案。 “睦义……我想去江南……你定要替我去……去看看。” 沈让没有说话。 她又睡着了。 ……………… 再醒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天还在黑着,沈让出神地望着她。 婉婉撑起身子,沈让来扶她,她摆手笑着,容光焕发,笑容明媚地挂在脸上,梨涡浅笑,容貌如旧。 “婉婉,好些了吗?” “嗯,喝了药,睡了这些时候,好多了。” 沈让长舒了一口气,把锦衾拉高些,给她盖好。 “外头风好大,睦义,你听见了吗?” 他这才注意到,外头风很大,吹出呜咽声,低吼声。 “院子里的桂花,怕是要不好了。” 她看着沈让,扬唇笑了笑,“没事的,深秋许能再开一番,再不济,明年还会有的。” “年年桂花开得好,众人都很艳羡我们的桂花。” “是啊,金桂飘香的时候,真好。” 婉婉抬眼,看向一旁的烛台,闪烁的烛火,飘摇着,像是飘摇在海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扑灭了。 “好可惜……我们没有孩子。”她自言自语。 “婉婉……” “你还记得吗?睦义,我很羡慕家姐的儿女缘,她去年又添了一个女儿,生的可漂亮了,去年满月酒上也不知你见了没有。”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见了,很漂亮,和你还有些像。”沈让看她温柔的眉眼,柔声说。 “我是她的姨妈,她自然是要同我像的。你说,” 婉婉看着沈让,伸手抚上他的眉眼,“我若是身子好,我们有一儿半女,会像你些,还是像我些?” “婉婉,要像你多一些,你生得好看,女儿像你些,儿子就像我些,我教他们诗书,你教他们礼乐。” 婉婉眼笑弯了,如同一湾盛了月光的清泉,“睦义,我要是有儿女,定要把星月都摘给他们,日日陪着他们,看着他们,就很好了。” “我也是。”沈让也笑了。 “可是……若是有一日,有人夺走了他们……卖给别人家,为奴为婢,我该有多痛苦。” 沈让的笑僵住了,她此番,是在讲他的错。 “睦义,不要再为容家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那些孩子若是我们的孩子,沦落天涯,吃苦受罪,我不知要哭死多少回呢。” 婉婉抱住沈让的脖子,笑了笑,“好不好?睦义?” 沈让点点头,抱住她。 “睦义,我不想死在这样的天里,四处都是黑暗,凉风,我想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看过日出云起,四处都是桂香,金灿灿的桂花开了满树,有两个孩童在我身边嬉闹,你头发花白,看着我笑,喊我一声‘婉婉’,那时候,微风不凉,晨曦不暖,就那样,睡过去,再无什么遗憾,多好?” 她说着,眼泪滴湿了他的衣襟,她的手紧紧攀住他的脖子,再放开,她笑着擦去眼泪,“我好累,睡觉了。” “好。”沈让为她盖好锦衾,抚了抚她的额发,她闭上了眼睛,笑着。 外头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下来,烦闷了两天的雨,终于滴了下来。 “这雨真讨厌。”她嘟囔了一声,睡了过去。 沈让笑了笑,又提了提她的被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糊中婉婉欢跳着,笑着喊他的名字。 一声一声,情深意切,他伸手也抓不到她的衣角。 …… 一睁眼,便见婉婉躺得端正,衣冠整齐,妆容严整,嘴角含笑。 “婉婉……”他低声喊,“婉婉……” 她一动不动,像是沉在了水里的美人,只是缺了些生气。 “婉……”沈让颤抖着手探向她的手,是冰凉的,鼻尖也没了呼吸。 沈让顿时心口一紧,气血上涌,他捂住心口,大喊一声“婉婉!”,一口鲜血吐在地上,倒了下去。 推门声响起,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爷……娘子……” 秋雨下了一夜,仍有序地下着,淅淅沥沥,像是流不尽的哀恸。 “睦义……睦义……我是婉婉。” 他睁开眼,朦胧中,可见鲜活的她的笑,她的音容。 “婉婉……”他伸手去拉她的手,所触皆是虚无,“婉婉。” “睦义,我先走了,果真是在初十的夜里。”婉婉笑了笑,拭去他脸上的泪,他再去摸她的手,仍是徒劳。 “睦义,那夜我跟你说,我不想在夜里离开,可是天不遂我意,我离开,在漆黑的夜里,没有晴空万里,没有桂香,没有日出,没有云起,没有孩子,没有你柔声叫我一声‘婉婉’,有无尽的秋雨和,诉不尽的衷肠。” 沈让眼前模糊,泪湿沾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睦义,你不要觉得伤心,我活着,实在痛苦,可是你不一样,你一定要弥补过往的错处,一定要去江南看看,好好活着,替我去看看,好不好?” 她的笑很明媚,梨涡盛了不知多少欢愉,尽数递给了他。 “好……”沈让捂着心口,沉沉说出这么一个字。 …… “爷……” 沈让睁眼,就看见床榻边站得严严实实的一群人,都看着他。 “婉婉……如何了?” “爷,娘子已经……去了。”侍女低声说。 沈让的双眼都变得空洞无神。 最后,所有都未遂她的意,她离开了,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早开的桂花已尽数被风雨打去,零落成泥,化为尘土,夜里风雨不断,太过凄凉。 甚至,那场冗长的秋雨,绵连着下了四五天。 好在出殡那天,阳光明媚,别家的金桂盛开了,十里桂香,送佳人。 沈让站在墓前,轻抚冰凉的石碑,笑了笑。 “爱妻苏婉,生于江南,长于平川,嫁给了沈让,一生最爱桂花,最爱睦义,最想,去江南看看。” 可怜那个最爱桂花的女子,死在了桂香遍野的秋里,心里唯一的夙愿,是去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八月了,钱塘的潮又该起了。 第三十章 回京 自平川而至京都,本只需五天,可是秋雨来得突然,沉闷着,连带着赶路也慢了许多。 迟至八月十一,三人才抵达京都城。 繁华似昨,却平出几分陌生的感觉来,高头大马在人群中也并不惹眼,京都繁华,此刻正熙熙攘攘,热闹集市。 “我先回肃家,有事再来找我。”肃千秋拉了拉缰绳,看向相里贡,笑了笑。 相里贡微微点点头,看向江恪,“江恪,你送送她。” 江恪略表震惊,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嗯。送完以后,你直接去校场待几日,不必来找我了。” “殿下……好。”江恪本还想再狡辩几句,瞥见自家殿下冷冷的眼神,顿时应了下来。 相里贡看着二人渐远,松了缰绳,朝东宫而去。 “江恪,你跟着相里贡几年了?” 拐进街里,清净了些,来往行人不多,马悠闲地走着。 “六年了。” “相里贡对你好不好?”肃千秋问他,问完看他的表情时,发现他表情有些怪异。 “千秋姐,殿下对我没有对你好那么好。” 肃千秋听见他的话,不由得白了白眼,这混小子,说什么混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不说了。” 省得江恪这小子再拿这种怪里怪气的话来搪塞她。 像是对江恪这种总是能把天聊死的人,少跟他说两句话,就能多活半年。 到了肃家门口,肃千秋对江恪略表告别,就牵着马转身进了门。 江恪皱了皱眉,哎,完蛋了,要去校场了。 肃千秋到了家里,熟悉的脸庞,熟悉的声音环绕在身边朝她打招呼的时候,她笑着一一回应,这场景,一如几年前她从扬州回来的场景。 “少主!” 远处跑过来一个风一样的快意女子,身穿翠绿色绉纱衫裙,映着光,能看出流彩的花纹,眉眼之间都是喜意。 “文姒!”肃千秋笑着站在檐下,看文姒跑过来的样子,她还是那个肆意潇洒的丫头,哪怕沉郁了几年,可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文姒。 文姒跑过来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大笑着,“少主!” “忆端怎么样了?”肃千秋拍了拍文姒的背,文姒搂着她的手松了松。 此时,对面回廊里哒哒跑来一个白胖的娃娃,手里提着弓,大喊着“姑姑!姑姑!”娃娃后面跟着头发花白的含着笑意的肃闻。 肃千秋鼻子有些酸,这样平和安宁的日子真好,可惜了,这样好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过多久。 娃娃扑倒她的腿上,她弯腰抱住忆端,小家伙搂她搂得紧紧的。 “姑姑,今年我过生辰,你又不在。” 肃千秋笑了笑,亲亲他的额头,“对不起,明年姑姑一定陪你过个生辰。” 忆端收起了嘟着的嘴巴,咧开了嘴笑,“好,姑姑说话算数,一定要陪我。” 一旁站着的肃闻开口,“此去扬州如何?” 她站好回话,“此去扬州,见了宋追,也明了是非了,循着线索,事情已经明了了,如今只待时机,便能解决。” “好。你也劳累了许多时日,回去歇歇吧。” “是。”肃千秋颔首示礼。 肃闻拉走了忆端,忆端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回头看她,她笑了笑,忆端也咧开嘴笑了笑。 收拾完以后,她换了身舒适的衣服,躺在床上,把头埋在舒软的枕里,青丝半干,随意撒着,许是这些时日太累了,也可能是太久没有回来睡觉了,她沾了枕头倍感亲切,迷迷糊糊中就睡着了。 再睁眼,天近黄昏,文姒正在点灯,见她醒了,嗔笑道,“少主真是越发能睡了。” “文姒,什么时辰了?”肃千秋翻了翻身子,伸了一个懒腰。 “近酉时了,你要吃些什么吗?我同王婶去做些。” 肃千秋闭上眼想了想,嘟囔出声,“我什么都不想。” 文姒点灯的手顿了顿,看向她,“少主,你睡了这么久了,总该吃些什么吧,你就不想王婶的手艺吗?玉带羹?汤饼?” 她每说一个菜名就仔细瞧肃千秋的表情,也是奇怪。 肃千秋忽然灵光一见,想起一个味道来,她爬起来坐好,看着文姒说,“文姒,我想起来了,我想吃……” 文姒看向她,“煿金煮玉?” 肃千秋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给做,你选个别的,要不吃别的吧,给你做些汤饼吃,再炖个汤,行不行?”文姒皱了皱眉。 “我和你们一起做?”肃千秋眨了眨眼,看着文姒笑笑。 “少主……要不你……别吃了吧,这都夜里了,你一向不在夜里吃饭的。” 肃千秋下床穿了鞋,披头散发就要拉着文姒往外走,文姒哭笑不得。 “这天不是还没暗呢?可别犯懒,我同你们一起做。” 王婶在厨房里生火,见二人进来,笑着站起来,把手在水裙上擦了擦。 “少主,要吃些什么?” 肃千秋朝文姒眨了眨眼,“文姒。” 文姒会意苦笑着说,“王婶,她要吃笋片白米粥。” 王婶干干地眨了眨眼,“可是,少主,家里没笋了。” 肃千秋的笑意渐渐消逝,“嗯?那算了,那就做个汤饼吧,麻烦王婶了,我给你帮忙。” 说着,她卷了卷袖子,一派要大干一场的架势,王婶和文姒连忙制止。 “少主,你不必来帮忙,你劳累了这些时日了,合该好好歇歇,就别在这儿忙了啊!”王婶合计着同文姒一起把她推了出去。 “唉,王婶!文姒!” 肃千秋被推出来后,厨房的门就关上了,她也不好再进去。 难道她们是在记恨上回她烧柴时把锅烧坏了吗?这么害怕她进厨房。 想了想,她觉得无聊,就在院子里闲逛,一抬头就能看见半圆的月亮。 “几点星光,一弯月,这样的夜里,该是坐在檐上,吹吹凉风,喝一壶桂花酒最好。” 自言自语着,说话间,她就踏上了屋檐,风正好,稍稍有些凉。 看向东北方向,可见明亮的巍峨的城楼,肃千秋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东宫的位置。 “相里贡,在做什么呢?” 说完,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 好像有点“高处不胜寒”了,肃千秋紧了紧衣襟,下了房檐,回屋去了。 皇宫里,一座角楼的高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第三十一章 召见 秋风起,凉意深。 芳坞里头枫树红了一大片,红艳艳的样子和见她时她穿的颜色一样明艳。 相里贡停了停步子,站在枫林旁,他的眉微皱,像是微风拂过春水那样让见人徒添些忧郁。 他看着眼前大片的红色,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肃千秋来,相里贡伸手触到了眼前精巧的红枫。 “殿下?”一旁的小黄门侧身出声。 相里贡缓缓收了手,微微笑着说,“今年的红枫不错。” 说完他抬步往前走,眼里的光消匿不见,行止端仪如旧,腰间散发着柔腻光泽的玉佩轻摇。 一水相隔的沉香亭里,是容妃倚着软榻在小憩,闻声悠悠转醒,看向一旁的真儿,“是谁?” 玉指纤纤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清雅的眉眼间,两颊处都散着明艳的光泽。 真儿走到绣花精致的纱帘后看过,再回来笑着说,“娘娘,是太子殿下和一个小黄门,应是陛下召见。” 容妃伸手扶了扶松动的白玉簪子,秋眸微动,“知道了。” 跟着相里贡的小黄门瞥见了不远处沉香亭里有容妃的仪仗,忽然想起来郑总管的一个嘱咐,对一旁的平日温和的太子殿下行了一个礼,“殿下稍等等,奴婢去那边同容妃娘娘请安。” “好。”相里贡带笑微微颔首。 小黄门小跑着过了不远处的雕桥,再到沉香亭里,隔着水面,能看到那侧纱帘后的人影微微挪动,能听到那边微微传来的人语。 相里贡站在这岸,望了望不远处的桂树,再挪眼看向远些盛开的一大片如雪一样白的玉簪花。 “太子殿下近来安好?” 容妃的声音越过绣帘,越过水面,听起来是一种云淡风轻的淡然。 这岸的相里贡拱手作礼,河风微过,轻摇衣襟,“一切安好。” 说话间,小黄门也走过了雕桥,来到了这岸相里贡身边,相里贡同小黄门一起朝容妃方向躬身行了礼,然后他看向小黄门,“走吧。” 沉香亭里容妃也收了目光,收了笑意,冷冷看着四周垂着的长长的香色纱幔,素手轻轻扶着肚子。 “娘娘?”真儿轻声喊她,“娘娘怎么了?” 她笑了笑,“无事,你遣人去安家交待一声,明日接阿素姑娘进宫来。” “是。” 容妃抬眼看向远处的玉簪花,秋日下的玉簪,白的刺眼。 ………………………………………… 走出芳坞后,再转弯出了回廊,就到了华仪殿前的千莲池,遥遥能看见那头略显残破的华仪殿高耸的檐角。 皇帝的仪仗等在那头的华仪殿旁长长的回廊外,靠近芳坞的这侧,有一座白石雕成的平桥,回折着延伸在两岸,宛若天成。平桥上有一把简易的椅子,相里华坐着钓鱼,精致庄重的华盖在此时倒起到了遮阳的作用。 小黄门跟着相里贡,只是跟到了白石桥头,他就住了步子。 相里贡缓缓走到陛下身边,躬身行礼,低声说,“父皇万安。” 相里华没有看他,“献之,这秋里的鱼,有些难钓。” “父皇,饵料足,则不怕无鱼上钩。”相里贡看向千莲池,八月了,夏日里盛开的莲都败了,残花败叶,更添颓靡。 “是,我瞧着你同肃家的那个二郎很投机,此次南下,他也助力不少吧。” “劳父皇牵挂了,肃二郎的确是一个贤才。” “嗯,献之,你是朕唯一的儿子,从小就是听话懂事的,为父很欣慰,你做太子这些年,也是贤德有功,礼贤下士,可是礼贤下士也要有太子的姿态在。” “是,父皇教训的是。” “东宫早该有个太子妃照料着了,你这些年借口推辞过多少次,朕就不一一说了,近日淑妃借着宴会名头已经选了些名门贵女,都是温良贤淑的,今年该给你的婚事定下来。” 相里贡拱手称是。 “你是个好太子,将来也要是个明君,肃二郎既是贤才,那当为他安个职位,效忠我朝,也做了你的左膀右臂,才是好的。” 相里贡拱手作礼,“谢父皇抬爱,只是儿臣不敢擅为,愿得父皇指点安排。” “既是贤才,朕得见见,好因才施职,人尽其力。” “是。” 鱼线微沉,相里华并未挪动长杆,还是那样坐着,任鱼咬钩,无动于衷。 ………………………………………… 一早有些凉,天大亮时,忆端已经在院子里习剑了,肃千秋也提着剑走出门。 “姑姑,你看我。”忆端见她出来,连忙施展施展自己新学的招式,如同行云流水一样让她赏心悦目。 “好,进步不小。”肃千秋笑着点了点头,抬手舞了一个剑花出来,作势要同忆端比划比划。 忆端这个小个子也不甘示弱,毕竟新学的招式也不是盖的,总得有用武之地。 二人就这样对峙了一小会儿,忆端像一只斗鸡一样,盯着自己亲姑姑的动作,生怕慢了一步半步,显示不出自己的厉害。 肃千秋猛地把剑放下了,转身走回了屋子,朝身后的站得笔直端正的忆端摆了摆手,“我再睡会儿!” “姑姑!”李忆端在原地跺了跺脚,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看着很有趣。 肃千秋扭头笑了笑,忆端眸中又燃起了些希望。 “咚”一声,门被关上了。 忆端甩了甩手,几乎是蹦着离开了院子,眼里还闪着些泪花。 忆端一出院门,就见霍昶叔叔往这院走过来,他忍住了委屈问好,“霍叔叔好。” “忆端,你姑姑呢?”霍昶停了步子。 “她在睡觉。” 他说完,霍叔叔就走了,也没再跟他说话,忆端不禁更觉委屈,垂头丧气拖着木剑走了。 霍昶到了院子里,正好碰见了端着一盆水的文姒,文姒笑着问好,“霍大哥早。” 霍昶也笑了笑,“文姒,去叫少主起来。” “唉,少主刚才不是出来了,怎么又关上门了。”文姒把铜盆放在一旁的台阶上,推开门进去,果然床榻上鼓着一个大包,她走过去用力拍了拍。 “少主!快些起来吧,霍大哥找你呢!” 肃千秋微微揭开锦被,露出一双闭着的眼,“找我干吗?府里没什么事要找我吧!我昨天才回来。”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该起来了。”文姒又拍了拍锦被。 窗外传来霍昶的声音,他好像要把房子喊塌了一样,声能振虎,“少主!陛下召见少主!” 文姒怔怔看着躺得好好的无动于衷的自家少主,抬手掀了锦被。 肃千秋睁了眼,淡淡看着文姒,“''这些年是太过厚待你了,你都不知道……” 文姒不等她说完,直接搀着她的胳膊让她坐起来,随即走到衣柜旁取衣服,“少主,我服侍你更衣。” 肃千秋淡淡看着衣服,心底已是风起云涌。 第三十二章 召见 晨曦微亮,宫门轻启。 前一日陛下有召,后一日一大早,黄门侍人就取令牌开宫门,骑着高头大马,领着辘辘响着的宫车,穿过一层层厚重的宫墙宫门,越过楼阙无数,于天大亮时,出了宫门,往城西肃家去。 迟至巳时,长街上已是熙熙攘攘。 纯白的骏马开路,上头坐着一个黄门侍臣,高帽白面,生的端正。后头跟着的四角挂着金铃的玲珑宫车辘辘过街,引人注目。 肃千秋身穿一身千岁绿色的长袍,边角处绣着小巧的梨花,领口素白的缎上泛着暗纹,腰上束着绣如意云纹的同色腰带,左挂玉佩,右挂浅梨香的香囊,乌发高束成髻,再束银冠,额上施粉略略盖了疤痕。 宫车精巧,凡用布处,皆用绫罗彩缎,绣工精巧,内燃幽香,香丸燃在角落楠木小桌上置的铜炉里,青烟悠升。 肃千秋闭目坐着,听轮声、蹄声、厚重的宫门打开的声音、远处天际边飞鸟展翅的声音、再远处千莲池里游鱼游过水的声音…… 羽睫微颤,水眸轻开,是一片沉寂。 …………………… 肃家上下一切都井井有条,霍昶为堂上坐着的肃闻端上一盏热茶,眼神不时看着肃闻老先生面上的表情。 肃闻只是坐着,闭目养神,周身的儒雅之风,让人由心倾佩。 霍昶只是奉了茶,多瞧了两眼就退下了,他不问什么,或者说,根本不需要问什么,一切的一切都是许久前都昭示好的,安排好的。 “霍昶,忆端那小子在做什么?”霍昶一回头,只见肃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他拱手作礼。 “家主,忆端一早练过了剑就回书房读书了,这会儿柳先生正教书呢。” “嗯。” 书房里,忆端手执一本《鬼谷子》,堂上胡子雪白的柳先生正在讲书。 老先生的身姿很清矍,眼神清明,步伐矫健,瞧起来不像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颇有些仙风道骨的仙姿。 “小郎君,今日再温一遍故书,可有‘知新’吗?”柳先生手执书卷,坐在一旁的书案后,温和地瞧着捧书的忆端。 “温故而知新,先生请问吧。”忆端放下了书卷,站起来。 “与人交谈当如何?” “因其言,听其辞。”忆端回答的干脆,虽然笼统,但也没有错处。【1】 柳先生捋了捋胡子,“上谏君主当如何?” “内者,进说辞也;揵者,揵所谋也。欲说者,务隐度;计事者,务循顺。阴虑可否,明言得失,以御其志。方来应时,以合其谋。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2】 柳先生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眯了眯眼笑笑,微微点点头,“不错,书背得不错,一字也不误。” 忆端得到了先生的表扬,也笑了笑。 “我再问你,若有各处官员虚报富庶,实则民不聊生,为君者当如何整治?” 时政题一来,忆端有些挂不住了,毕竟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思维并不是很宽广,他轻敲了敲脑门,忽然灵光一现。 可在柳先生看来,他的答案也不过只是小孩子心性,只能置之一笑。 ……起点读书…… 两仪殿前,肃千秋等了许久,眼看着北边的一大片云飘到东边的天际,从一大片变换成一朵花的样子,再变换成一匹马的样子…… 近未时,陛下宣召,入殿见驾。 离申时还有三刻的时候,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远远看见了宫门外站着的满面春风的桐娘。 肃千秋走到宫门前,嘴角含笑地敛襟跨过宫门坎,桐娘含着抑不住的笑意,福身行礼道,“郎君这边请。” 桐娘在前面带路,步子轻伐,有些欢快,肃千秋在后面跟着。 “桐娘,你长高了些。” 肃千秋走着,抬手理了理袖口,见桐娘面露惊喜之色,回头轻声问,“真的吗?郎君,我长高了些?” “是啊,没人说你长高了吗?” 桐娘摇摇头,“没有,郎君,你不知道,我天天待在殿里,太子殿下和郎君都不在,我闲得发慌。” 肃千秋抬手轻敲了她的脑袋,笑着说,“傻桐娘,你不晓得自己找些事做吗?偌大的东宫,还没你施展的地方?” 小桐娘伸手摸摸头笑了笑,“郎君,有一天我回膳房,那些姐姐都说我胖了,我是不是胖了些?” 肃千秋闻言打量了眼前身量抽长些的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是有点些,但我瞧着,你这只算是圆润些,哪怕再有十个你怕是也抵不住一阵大风刮过来。” 桐娘咯咯笑出声来,发觉周边的沉寂和肃穆,又伸手捂住了嘴,低低笑着,弯月一样的眼里盛满了笑意。 一路走过宫道,人多的,人少的,一条条走过后,终在近申时的时候,肃千秋遥遥看见了相里贡的身影。 他一身黛蓝色菱纹的长袍,同色的嵌玉腰带,背对着她来的方向坐在白石桌旁,像是在喝茶,她只远远瞧见了背影,就认出是相里贡了。 明明是昨日才分别,她却觉得好像是许久许久都没看见他了,再见时竟生出些恨别的心思来,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桐娘踮脚拨开竹枝,有些吃力,肃千秋见状伸手替她拨开,才发觉这是一处难得的清幽之地。 相里贡听见声响,回头看来人,左手还拈着墨绿的玉杯,一回首,对她微微笑了笑。 肃千秋迈步走过去,坐到他对面,伸手取过一只玉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如何?”相里贡放下手中的玉杯,拈了拈修长好看的指尖,沉声问她。 肃千秋喝了一口茶,目光被他好看的手夺去,再抬眼看他的脸,心底不禁觉得,他实在是好看。 “还好,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放下玉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 相里贡目光落在她的额头上,施了粉,看不出来原先那个细小的痕迹了。 “他没见过你,周边也没有见过你的人,真细数起来,满宫里也只有一个淑妃娘娘是真识得你的。” “那还不好?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为宰多少年,同我父亲走的那样近,我又是那样一个人,他竟然一面也没有见过我。”肃千秋抬指轻敲桌面。 “父亲一心为政,从不关心先帝的后宫事。” 相里贡左手端起玉杯,肃千秋打量着他,啧,真是优雅矜贵。 就是看自己的父亲看不清,还说什么一心为政,一心为政能篡位吗? 想到这,肃千秋不由在心里得朝相里贡翻了个白眼,面上含笑,表明自己对他的欣赏。 第三十三章 登徒子 四周清幽,遥闻鸟语。 “你怎么不问我?”肃千秋拧眉看着眼前的相里贡。 “问什么?”相里贡抬眼看她,放下玉杯,做出一副准备好好听她说话的样子。 “两仪殿里的事,比如他都问了我什么问题,我都是怎样答的。” 相里贡好像确实想了想,凝眸看着她,这让她颇为受用,只等着他问出口,她好准备一大番话回答他,比如……肃千秋已经准备好了,只见相里贡薄唇微启。 他淡淡地说,“我不想知道,所以不问。” 肃千秋想要回答的热情一下子被泼灭了,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僵,她忍了忍。 相里贡看见她这副样子,低声笑着,惹恼她果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相里贡!”肃千秋听着他低沉的笑声越发觉得不忿,沉沉喊出他的名字。 “嗯?”他扶额笑着,挑眉看她,肃千秋看着眼前人,怒气渐渐就散去了,可她还是装着很生气,抬手朝他打去。 相里贡左手轻轻抓住她的腕,抬起右手轻敲她的额头,她果然更恼了,直接站起来做出一副要和他决一死战的样子。 “相里贡!”肃千秋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敲了的额头,伸手指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 相里贡缓缓站起来,身姿俊逸,眉眼含笑,这一派淡然的样子让她顿时又输了气势。于是肃千秋伸手指着他,半晌也没说出个字来,只是在“你……你……”,与无声的控告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怎么?”相里贡迈步朝她这边走过来,肃千秋竟怯生生地不断退步,高傲的手指还在空中控诉着某人。 “登……登徒子!”还没退几步,她的背就靠上了冰凉凉的高墙,退无可退。 这处本是处清幽的所在,清幽,就免不得小巧精致些,方圆不过十几步而已,四周的墙有丈高,镂花的木窗也高于她的头顶,只是能看见外面厚重幽深的竹林摇曳着的枝条。 肃千秋看向来时的门口,想看看桐娘还在不在,也好救救场,门口却看不见一个人影,连只鸟都看不见,她不由得在心底唏嘘一阵。 果然,桐娘是东宫的人,最听的还是这相里贡的话,还是看相里贡的脸色行事的。 想到这,她心底浮出三个字,“小叛徒”。 “我登徒子?我怎么就登徒子了?你说说看,怎样算是登徒子?嗯?” 肃千秋抬头对上他的眼神,稳了稳心神,沉声说,“你现在不就是吗?” 相里贡挑眉嘴角含笑看肃千秋的样子,她今日的装扮如往日一样利落,额上的碎发整整齐齐都束好,少了平日的随意,多了些庄重。 有阵风吹过,隔墙的竹林哗哗响,肃千秋的眼眸里,眼前人的笑像是一个漩涡,引着她缓缓陷入。 相里贡越靠越近,肃千秋抬起手撑住了他的胸膛,别过脸去,她不再说话了,她说不出话了,静静感受着自己的心乱跳,面上再摆出一副沉静无畏的模样。 他低眸看肃千秋,她耳尖微红,脸上却还是那副倔强的样子,他低笑出声,随即又低了低头,近乎是附在她耳边说,“我想,这样才算得上是登徒子行迹,你可要记好了,千秋。” 她已经红了脸,然后恨恨地出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自齿间蹦出三个字,“登徒子!” 今日应召入宫,她没有带刀,若是现在手里能有一把刀,她定要划一划相里贡的脖子才能泄愤。 墙外悠悠传来人声,脚步声,似是谁的仪仗路过。 “娘娘,各府的拜帖都已送完了,配着些礼,各府的夫人也都许了家中的小娘子来赴宴,奴婢已经确定好了名册。” “好,此次为太子选妃,万万不能大意,陛下也很重视,交给我办此事,我不能辜负了。” “是。” “我记得好像还有一个是容妃的表侄女的?” “有,是容妃娘娘舅公家的小娘子。” 人声越来越近,肃千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素手抓紧了相里贡的衣襟,能看见雪白的手背上微显的青筋。 相里贡看着她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可爱,笑意更甚。 后来也不知外头又说了些什么,肃千秋听着人声渐渐远了,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抓着相里贡衣襟的手也放得松了些,可是她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总觉得此刻有些像是……被抓奸的…… 她抬眼去看相里贡,他仍是那样笑着,他的笑一般都是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可是现下他漆黑的眸里也带着笑,甚至带着些戏谑。 肃千秋推开他,走到一旁坐下,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茶有些凉,正好压压心火。 “恭喜殿下,要娶亲成家了。”肃千秋说完,玉杯被轻轻放在桌面上,回头朝他粲然一笑,明媚得很。 相里贡伸手理了理被她抓皱了的前襟,面露嫌色,“这衣襟皱得不成样子,你得赔我衣服。” “啧,我就抓了一下,何况你堂堂太子殿下,还愁什么衣服,用得着我来赔?等殿下娶了新妇,哪怕是让太子妃给你做,你也是穿不完的。” “嗯,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相里贡拍了拍衣襟,走到她身边,俯首低声说,“等我娶了新妇,定要同她好好商量此事。” 肃千秋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戏谑的眼神,温婉地笑了笑,“那我先在此恭贺殿下的好事了。” “我大婚,定邀你喝酒,你可一定要来,千万别遁逃了,千秋。”他刻意咬重了后两个字,故意逗她。 肃千秋明白他的意图,又温柔地笑了笑,“我肯定会来的,殿下不必担心我遁逃,我遁逃做什么?殿下的婚事不仅关乎殿下,还关乎整个天下呢,太子殿下你,可是国本!” “很好。”相里贡点了点头,缓缓站直了身子,下颌微抬,她坐着看他,竟看到些清冷的意味出来。 肃千秋收了目光,伸手把玩玉杯,嘴角带着笑,不是由心而生的那种笑,而是她特有的,一种看起来很无畏,无牵无挂,豁然的笑。 相里贡知道,那是她用来伪装的一种笑容,她最擅长把自己伪装起来了。 看似百毒不侵,实则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承受了再多的伤痛,她也不会说出来,而是在脸上挂上这样的一种笑容,假装自己很高兴,很无所谓,很敞亮。 想到这,相里贡低笑两声,温柔地看向她,无可奈何地笑着叹了叹气。 而肃千秋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把玩着玉杯,叮叮当当,眼神里也是一派淡然。 桐娘扒着墙,偷偷看两眼,皱皱鼻子咯咯笑出声。 第三十四章 心思 “郎君,陛下赐了车驾。” 肃千秋闻声看向说话的方向,只见桐娘伸了小半张脸,藏在青砖墙后,扑闪着眼睛带着笑容看过来。 “在哪儿?”肃千秋站起身子,往桐娘的方向走过去,锦靴踏在枯叶上,有轻微的响声。 她才走两步,手腕就被人扼住了,步子顿了顿,她忍了忍,回头看着相里贡笑了笑。 “太子殿下拉着我干什么?” 相里贡看她的眼神有些沉,她看着眼前人的眼神,仿佛是看到了冬夜里微弱的月光,有些清冷,也有些孤郁。 “我不在你身边,你要顾好自己。”相里贡的指尖微凉,握在她的腕上,是恰好的温度。 肃千秋察觉到自己的失神,回了回神,低头说一句“知道了。” 他瞧着她,眼神又沉了沉,嘴角弯出一丝弧度,又恢复原样,他缓缓松了手。 “那我走了。”她挪了眼神看向别处,转身逃也似地走了,桐娘在后头快步追她。 指尖还留着她腕间的温度,相里贡笑了笑。 芳坞沉香亭里,容妃倚榻,打量着眼前瘦削的姑娘,连连皱眉。 “阿素,你怎么这么瘦弱?昨日你穿那身鲜艳的翠色,还看不出来,今日换上素静些的,瞧着实在瘦弱。”容妃轻抚着肚子,抬手示意她过去。 安素唯唯诺诺走过去,低着头,容妃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温暖。这个姑母很年轻,瞧着很识礼,可是只比她大不了几岁,才十九岁而已。 “姑母……” 容妃看着安素的样子,拧眉有些怜悯,“阿素,你不要怕,姑母护着你,你只管在宫里住着,等着选妃,到时候若是殿下看中了你……” 容妃带着笑,看起来很温和,让安素心安了些,“谢姑母照顾。” “阿素,你看那边的花多好,你就是那样好的,从前舅父你们远在岭南,我们未见过,但我听哥哥说,你是个内敛的性子,如今也瞧出来了。你不要怕,太子殿下很好,也很英俊,你见了会喜欢的。” 安素红了红脸,手心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娘娘,阿素娘子同秦小县主走的近,想是已经见过太子殿下了。”一旁的真儿笑着说。 容妃微微点了点头,步摇微微晃动,嘴角笑意未减,“那就更好了,见过了,就更好了。” “那边的玉簪花开的很好,我去给娘娘摘些花来吧。”安素笑了笑,脸上绽开两个梨涡。 “好,你慢些去。” 安素行礼后,提着裙子小跑到了,容妃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太子殿下快过来了吧。” “娘娘,太子殿下正往这边走,约莫再过半刻,就到芳坞了。” “天时地利,都给了阿素,就看她能不能了。真儿,扶我起来走走。” 安素提着裙子,走到玉簪花丛前,思忖着该摘哪一朵,可是每一朵都很好,水葱一样的手指触及玉簪花,缓缓折下。 远处像是有更好的,她抬步过去,地上有水迹,应是新浇了水,因此她的裙角沾了些泥渍。 忽闻脚步声渐近,安素站直了身子,才发觉为了摘花,她已经走了很远了,看不见沉香亭了,此刻在一处假山后头,她有些慌,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正在顾盼之时,忽然被人推了一下,安素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手里的雪白的玉簪花撒在了空中,倒进了不知是谁的怀抱,指尖划过微凉光滑的绸锦,目光微及黛蓝的衣袍,嵌玉的腰带。 安素心里一惊,不敢抬头去看是谁,直接就要走开站好,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呦,太子殿下。” 她猛地抬头去看,果然是太子,只是他面上的冰冷与素日的温和大相径庭,眼底一片漆黑,没有看她,仿佛她不存在,仿佛没有人撞上他。 安素朝出声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容妃姑母带着一大群人,正在她背后的地方站着,她心里一凉,发觉了自己是被设计了,还连累了太子殿下。 “姑母……姑母……”安素红了眼,豆大的眼泪滴落在衣襟上,她站在原地,看见容妃脸上的笑,觉得很无助。 “阿素,你不要哭了,姑母都看见了。” 容妃任真儿搀扶着,走到安素身边,递出一方锦帕,拭去她眼角垂着的泪珠,“太子殿下?” 相里贡的面上并无表情,能看出的只有一贯的矜贵。 “太子殿下?”容妃又喊了他一次。 他转眼看向容妃,笑了笑,“容妃娘娘希望孤如何做呢?” 容妃看着他的笑,只觉得心寒,却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和气,“如今,众人皆瞧见了,太子殿下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说辞吗?” “这宫里,还没人敢把心思耍在孤的身上,娘娘真是好手段,可这样又能如何呢?” “本宫自是不能如何,可是阿素呢?阿素与殿下两厢情愿,私会宫中,本宫可是亲眼所见。” “姑母……”安素红着眼轻轻扯了扯容妃的广袖,容妃不动声色地轻轻退了退,带走她手里那一丝希望。 “娘娘说得好,自己侄女的清誉都不顾了,可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相里贡嘴角含笑,眼底已寒若冰霜。 “殿下过誉了。”容妃勾唇笑了笑。 “如今京都里达官贵人都知道孤要选妃,若都如娘娘这样办就好了,一个接一个,只要撞了孤,就能嫁入东宫,也省的孤去选了,实在是个好办法。” 容妃的脸色沉了沉,“殿下是不想娶阿素?” “如今,娘娘侄女的声誉败在了娘娘和孤手中,可是婚姻要有父皇的旨意在,娘娘若是有本事说服父皇,别说是娶作正妃,就算是让孤天天供着她,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安素姑娘愿不愿意?” 一旁的安素脸色惨白,看了看相里贡让人心虚的笑,再转头看看自己的姑母的脸色,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姑母……” 容妃面色不改,轻轻拉过安素冰凉的手,“阿素,你告诉姑母,你想不想嫁给太子殿下?” 安素看着她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娘不必再为难安素姑娘了,孤看来,安素姑娘真是得了一个好姑母。”相里贡笑了笑,转身离开。 容妃眼里的柔色渐渐散去,轻抚安素的发,眼里生了些怜悯,“阿素,我也是为了你能嫁给他,你不要怪我。” 安素顿时哭出声,“姑母……” 容妃伸手示意她不要出声,“阿素,不要哭了。” “阿素,姑母再想别的办法,你叔父说了,一定要你嫁进东宫,姑母再想想办法。” 玉簪撒了一地,染了些泥。 第三十五章 小熙 夕阳渐下,几层云覆着晴穹,光就从云的缝隙里溢出来,勾出好看的云朵的轮廓,余下的彩霞染红了半边天。 出了宫门后,宫车一路走过长街直到肃府。 她下了马车,就见到江恪在门口等她,拜别了宫车以及随行黄门,再递些银两,算是了了仪式。 目送着宫车远去,她转身对江恪笑了笑,“江恪?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在校场吗?这才一天,相里贡就把你放出来了?” 江恪笑了笑,“千秋姐,殿下宽宥我,晌午就差人去叫我了,让我给你传信来着。” 肃千秋觉得奇怪,下午她还见相里贡来着,“什么事?” “他说要你顾好自己,近日西疆出了事,恐京中也生变故……” 肃千秋点点头,笑着打断他的话,“那我知道了,他跟我说了。” “嗯?殿下跟你说了?”江恪面露疑惑,随后又释然了,“好,想必是殿下等不及我告诉你。” 肃千秋闻言挑了挑眉,“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怪。” “千秋姐,我瞧着,殿下真是关心你,要嘱咐你顾好自己,就一刻也等不了,生怕你不留神,仿佛下一刻就给人害了。” 肃千秋直接伸手打了他的脑袋,“说什么呢!我会被人害了?” 江恪笑着揉揉自己的脑袋,“我错了,我也只是想跟你说,殿下在乎千秋姐。” 肃千秋转身进了门,还不忘回头对江恪笑笑,然后冷冷说一句,“不送。” ………………【起点女频】…… 月初升,东宫的夜有些冷。 相里贡握着一卷书,见江恪走进来,抬眼看看他,“怎么了?” “殿下,他又朝肃家去了。” 指节分明的手微紧,又缓缓松下来,书卷放在桌上,端起一旁的茶。 “嗯,知道了。” “殿下……要不我去看看。”江恪观察着相里贡的脸色,斟酌着说话。 “不必。” 江恪觉得有些奇怪,打了声“是”就退了出去。 相里贡缓缓放下了杯子,眸色微沉,万物尽收眼底,指尖轻扣桌面,微微抬头看了看窗外。 月高悬。 …… 夜里,肃千秋躺在床榻上,帐子安安稳稳挂在金钩上,些许月光越过花窗,稍稍照亮屋子。 她想着白日里的一幕幕,手腕上仿佛还留着相里贡指尖的温度,脑海里是相里贡的笑颜,耳边是他的声音,是他低低地说,“我不在你身边,你要顾好自己。” 还有江恪的一番话,再想远一点,又想到南下之行,一路上的点点滴滴,甚至是他说的一些话,她竟然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拍了拍额头。 “李长熙,你太过分了,你从一开始是怎么想的?不是让他给你铺路吗?现在又想这些闲的,实在妄想。” 再翻了翻身,躺着看帐顶,心里一凉。 她是谁?他是谁?两个人怎么会有可能呢?对立的两端,像是参商二星一样,一个东出,一个西落,连交汇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谈什么其它。 可是,相里贡真的很好。 她又抬手打了打自己。 既然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着睡不着,索性就起来走走,披上一件氅衣,拉开门,有些冷,于是乎她紧了紧领口。 肃千秋抬头看看月亮,嗯,很好看,只是檐上闪过的人影更“好看”。 她抬步下了台阶,在院子里随意走走,眼神不时瞟向刚才有人影的地方,心里已经闪过无数个想法。 瞧着不像是熟识的,这样躲闪,应该没存什么好心思,更不可能是相里贡,也绝不会是江恪,也不会是相里贡的人。 这样躲闪如果不是认识她,那就是入府来偷窃的,竟能躲过霍昶等人的耳目,应该是个人物。 想了想,肃千秋还是觉得自己该回屋去。 嗯,是个明智的选择。 于是肃千秋抬脚回了屋,檐角处人影渐现,望向这边。 秋风划过,微微吹动那人的衣袂。 肃千秋手持青霜剑,自以为很静悄悄地上了檐,正准备挟制该徒的时候,那人却忽然转过身来。 面上罩着一个骇人的银制面具,严密地挡住了整张脸,她见了不由得一惊,随即稳了稳神。 “有何贵干?”肃千秋出口的声音很冷,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冷得很有底气。 那人没有说话,眼神望着肃千秋,看得让她觉得诡异,那种眼神,仿佛他们从前是旧识,他此番只是在看一个老朋友,让她觉得很莫名其妙。 “深夜入我府中,你可看清了门头?你可知道这是肃府?江陵肃家?”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肃千秋提着剑指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月光洒在青霜剑上,芒光映在他的面具上,揭不起什么波澜。 “铮”地一声。 肃千秋瞧得清楚,那人只是抬手挡了挡她的剑,剑就失了力掉了下去,直落如院里,刺穿青砖,斜斜插在地上,摇晃着闪着月光。 “你到底来做什么?”肃千秋的青丝被夜风拂动,挡了挡她的视线。 那人仿佛是在酝酿着什么,也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连带着让她的心也有些沉。 可是他没说一句话,忽然就走了,消失在夜幕里。 风又起,呼呼擦过她的耳畔,掠过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似是霍昶过来了,他哗啦一声推开门,看见她在檐上坐着,“少主?” “霍大哥,”她朝着霍昶笑了笑,“你还没睡啊!” 霍昶收了剑,“少主,我听见有响动。” 他瞥见了地上斜插着的青霜剑,他的神色变了变,然后恢复如常走过去把剑从地砖上拔了出来,剑身铮响,音如鹤唳,“少主夜间习剑如此认真,着实让我意外。” 霍昶飞身上檐,把剑递给她。 “劳烦霍大哥了。”她伸手接过,剑身闪过月光,凌若冰霜。 “少主早些歇息吧。” “霍大哥也早些歇息。” 看着霍昶出去后又关上门,肃千秋抬眼看了看天。 连星星都不见,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月亮,算什么夜空。 “你这檐上倒是热闹。” 身后冷不丁响起熟悉的声音,肃千秋定了定神看过去,果然是相里贡。 她伸手揽了揽随风飘扬的青丝,“还行,一般而已。” 相里贡负手缓步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见她抬头看夜空,他也抬头看, “这夜空里没有星星,不好看。” 肃千秋看向一边说话的相里贡,点了点头说,“你有时候说话,还挺合我的意的。” 相里贡转头看向她笑着说,“是吗?” 她也笑着点头,“是啊,比如刚才,我也在想今夜无星,你就说了出来,这样就很好。” “或许我过几日要远行。”他的声音低低的,盘旋在她耳中,像是一曲好听的曲子。 “去哪?”肃千秋转脸看他,微风拂面,乱了头发。 相里贡抬起手,指尖缓缓把她的发拢至耳后,又微微一顿,肃千秋清楚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柔。 “去西疆打仗。” “要多久?” “不知道,许是几个月,许是几年。” 她的心沉了沉,眸色也染了沉重。 “小熙……”他这样温柔地叫她,她的心一沉,仿佛溺在了深潭里,每一次跳动都显得刻骨铭心。 “嗯?”肃千秋哼着回他,鼻音有些重,像是嘤哝软语。 相里贡笑了笑,眉眼间都染了笑意,“你这是有些失意吗?” “我失意什么?失意的该是你,又娶不了太子妃了,你不是更该失意吗?再回来,京里多少淑女佳人又换了一波……” 相里贡缓缓伸手握住她的左手,她止了话音,没看相里贡,覆着她冰凉的手的是温暖,是希望,是无尽的情谊。 “你吃醋了。” “我没有。” 他松开手,低低笑出声,“你有。” 肃千秋的心沉了沉,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今日我在宫里见到了容妃的侄女。” “安素吗?”肃千秋轻声问,右手提着的青霜剑轻微敲瓦,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是。”相里贡看她把玩手里的利剑,“容家迫不及待要送安素进东宫,可是手段拙劣,好像是容妃故意这样的。” “你什么意思?”肃千秋听出他语气里的那丝丝嘲意,“容妃故意做什么?” 相里贡没说话,静静看着肃千秋。 她嗤笑一声,“想不到啊,堂堂太子殿下还能遇到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是京中望族的香饽饽呢。” “小熙。”相里贡又这样喊,她的心又是一沉,“怎么了?”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总这样坐着,怕是要着凉,有些话,要等我回来,再慢慢跟你讲。” 她这才感觉到周遭的寒意,微微点头,“知道了。” 夜渐深了,露渐重了。 ………………………………………… “娘娘,今日这一出,并不能帮安素娘子。”真儿帮容妃卸去步摇,拆了发髻,在揉一揉鬓角。 容妃缓缓睁开眼,看向镜中模糊的自己,伸手抚上了脸颊,“是吗?不能吗?” “娘娘?”真儿轻声唤她。 “嗯,我知道,许是没什么用,可总强过什么都不做的好。” 真儿瞧着容妃的样子,不像是在说笑,可这样拙劣的手段,不该是她做出来的。 “真儿,哥哥今日有递信来吗?”她抬手取过象牙八宝梳,轻缓地梳着青丝,一双眼里略有失落,但稍纵即逝。 “没有,今日没有递信来。” “那陛下呢?” “陛下今日留在两仪殿了。” “知道了。”容妃长舒了一口气,抬手任真儿扶她起来,手扶着肚子缓缓走到榻边。 再之后动作轻缓地躺下,任真儿给她盖好锦被,放下黛蓝色的厚重的纱帐。 真儿退出帐外,放下了鹅黄的外帐,手指轻抚过帐上精绣的海棠花,仿佛听见帐中穿出一声叹息,再仔细去听,再也没有了。 夜寂寂,萧然玉阶。 一钩残照,更凄凄。 第三十六章 孟清如 几日后,八月十五的夜里,月朗星稀,风清云薄。 肃家的晚宴吃得早,只是一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喝些桂花酒,由于忆端要早睡,所以席开得早,也散的早。 “少主,你再吃些吧!”王婶在后面叫她,手里还端着一盘月饼。 肃千秋扶着门框回头笑了笑,“王婶,我早就吃饱了,这些月饼再吃下去,我就要成奔月的嫦娥,告别尘世了。” 王婶听她的调侃,抿嘴笑了起来。 走过空旷的院子,一路上跟许多侍女小厮打了招呼,看月光铺满了院子,零零散散投了些树影在地上。 她一个人进了院子,趁着凉风,坐在榆树下的秋千上,拍了拍一旁撑着秋千的圆木。 王婶跨过门槛过来,“少主,门外站了一个女子,她说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肃千秋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随王婶往外走。 “霍昶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晚间守门的丁二过来禀报的,说是那女子自黄昏时就等在了门口,过去问,只说是来找二郎。” 她的脚步顿了顿,疑惑地看向王婶,“那丁二有没有问她的名字?” “像是姓孟,丁二说那女子模糊说话,好像并不愿意说清楚。” 肃千秋眯了眯眼,“姓孟的,走,去看看。” 来到前堂里,肃千秋老远就看见了坐着的身影,渐渐与脑海中那个身影重叠。 “孟三娘子。”她走过去轻声问。 那女子放下茶盏,缓缓抬头,一双眼美得像是明月,皎洁又温柔。 孟清如缓缓站起身子,然后跪下行礼,“是,孟清如拜见公主殿下。” 肃千秋眼见她跪下去,伸手扶起来,“我早就不是公主了,三姐姐不必如此。” 客套话总是这样,哪怕二人并不热络,有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要分清了场面去说。 时隔六年,她不再对孟清如针锋相对,可是真让她热络关心,她也是真的热络不起来。因此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寂里,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 肃千秋轻敲桌面,笃笃声很有规律,她瞧着孟清如的眉眼说,“今日是中秋,三姐姐可喝了桂花酒了吗?” 孟清如温婉地开口,“来得匆忙,尚未。” 印象中,她总是这样温婉的样子,或许就是这份温柔,她才成了复准的心上人,让当年高傲的明熙公主对她针锋相对。 肃千秋的愧感越发浓郁,于是她笑了笑,“我让人去取了桂花酒来,今日好歹是过节的。” 她站起身子,走到门口同王婶说话,“王婶,桂花酒还有吗?” “有的,我去取一壶。” “劳烦了。”肃千秋笑了笑,见王婶走了,她转身回到原处坐好,理了理衣襟袖口,抿了抿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公主殿下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苦吧。”孟清如瞧着她的脸,语气柔婉。 肃千秋顿了顿说,“讨生活过日子而已,有什么苦不苦的,三姐姐后来去了哪?这些年也不见你。” 孟清如眉眼低垂,说话也轻柔得如静水一样,哪怕是提及那些往事,也听不出一丝失态,“复家一朝覆灭,国覆家亡,我被救了出来,得了如今太子的庇佑,过了这几年日子。” 又是相里贡。 肃千秋眯了眯眼,瞧着孟清如的眼神也沉了沉,压了压心绪才没说出什么话出来,只是有些恼相里贡。 “公主,我今日来,也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他让你来找我做什么?”肃千秋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打量着眼前举止端庄的孟清如。 “殿下说,公主总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肃千秋心里有些烦闷,她瞧着眼前的孟清如这样低眉顺眼,这样温婉可人,更何况,她是复准的心上人…… 她是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可是她有些说不出口…… “三姐姐……”肃千秋开了开口,又缓缓收了音,她瞧着眼前的孟清如,总感觉这个孟三娘子的心仿佛是死了一样,她的眸间无有喜怒,无有牵挂,无有爱怖。 “殿下说,公主此刻正需要一把刀在内庭里施展,我正是那把公主需要的利刃。” 肃千秋低了低头,看着襟前绣着的海棠纹样,没再说话。 他果然知晓,这种话她说不出口,所以就提前交代好,此番孟清如来,只是因为他备好了一切,只是等着她点点头。 “公主或许顾念我是旧人,”孟清如笑了笑,“我有一句话,想和公主说。” 肃千秋抬头看着她笑了笑,“三姐姐请说。” “我知道公主不喜欢我,可如今早已天翻地覆,天下也成了另一番样子,而我几度丧家,早已看透了这些事,我活着,心却死了一样,若是能做些什么事,那必然也不枉我活这一场。” 她说这话时,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说的不是她的事,而是一棵树或是一朵花的故事,反正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 肃千秋的心抽了抽,她又何尝不是呢?初识相里贡时,她说起那些事,也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的她,心也是死的。 “若是当年,我不那样娇纵,不那样缠着复准,”肃千秋淡淡地看着孟清如,连带着语气也是淡淡的,“早知道,让他娶了你就好了。” 孟清如面上总算有了些表情,她微微笑笑说,“若是当年嫁给了复准,或许我就真的随复家女眷一同殉国了,也不必拖延这些年。” 肃千秋没再说话,静静瞧着眼前温婉水的女子,觉得她通透得有些可怜。 王婶端了一壶热酒来,“夜里冷下来了,娘子喝壶热酒暖暖身子。” 呈上了酒,王婶笑着说,“少主,给娘子安排好了住处了。” “好,”肃千秋笑着点头,“劳烦王婶了。” 孟清如浅抿一口温酒,笑了笑说,“多谢少主收留。” 少主二字,吐字清晰,仿佛将肃千秋同过去的公主身份直直划开,她仿佛仍听得见空气中残留的破裂声,那声音就如同丝绸断裂在冷风里。 中秋,秋之中也,又称仲秋。 月圆今夜,将消匿于今夜的夜空中,明朝新日将自东方起,将夜幕深深淹没。 第三十七章 孟清如 松影微摇,烛光一点。 送过孟清如回了客房,王婶同肃千秋一起离了这座小院,一路回了她的青梧轩。 “少主,这个娘子真好看。” 肃千秋笑着说,“是啊,她是真好看,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觉得她很好看,像仙子一样的。” 王婶扶着门跨过门槛,“这样天仙般的标志人儿……”话没说完,王婶叹了一口气。 “王婶,你叹什么气?”肃千秋笑着问她。 “哎呀,我瞧着她这样孤寂又温柔懂事的样子,想必她受了许多苦。” 肃千秋伸手扶着王婶过台阶,“王婶,这儿灯暗,仔细着脚下。” 王婶笑了笑,“你从前刚来的时候,就如同那个娘子一样的,瞧着让人心疼。 也不知是吃了怎样的苦,才能成那个样子,还好,少主你如今性子很好,也不见从前那样失意了。” “那个娘子的名字叫清如,名字出处在《西洲曲》,里面的一句诗念作‘莲子清如水’,她的名字就取自这句诗。” “《西洲曲》我听忆端念过,是讲离人愁绪的?”王婶抬手拨开触发的纱帘,肃千秋也伸手拨开。 “是啊,是讲离人愁绪的。” 肃千秋叹了叹气,“果然,她总是在离愁别绪里过日子。” “这个清如娘子的命如此不好吗?” 肃千秋点点头,“她从前是鲁阳孟家的女儿,我记得后来好像是因为孟家旁支的一个孟御史因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而一朝落马,连累了整个孟家。 复家感怀与孟家的亲缘,受了孟老先生临终所托,养护着几个孟家的儿女,她便是其中之一。” “鲁阳孟家也是大户人家,怪不得这个清如娘子举止有礼,言谈有度。”王婶又唏嘘了一会儿。 “若是当年孟家还在,她也应是各家公子郎君争相求取的名姝,可是孟家覆败,她不得不在复家寄人篱下,后院里争端不断,她那些年恐怕也受了许多嘲笑。” 肃千秋抬眼见一只灯笼,烛光明灭时可见上头灯笼纸的纹理。 “唉,那这个清如娘子真是命途多舛,想必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肃千秋抬手推开青梧轩虚掩的门,见屋里灯亮着,能看见文姒在灯边仿佛是在做什么针线活。 肃千秋和王婶坐在一旁的石桌边,她抬头看了看圆月,“她也曾有个有情人,挂念她,爱怜她,把她捧在手心里。” “是后来在复家吗?” 她笑了笑说,“是,是复家的三郎,叫复准的,原定他承袭侯爵位,可是还没等到他承爵,李朝就覆灭了。 复家上下男儿都赶去宫苑里死战,最后失守的消息传来,复家上下女眷一把火了结了自己,殉国而死。” 王婶又唏嘘一阵,“唉,这些往事都再提起来,都是多少血泪,匆匆几句就带过了,那后来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许是太子殿下的人救了她,她才活了下来。” “少主当年也受了不少罪,才走到今日。” 肃千秋抬手支着下巴,看着王婶说,“王婶,我该谢谢你。” 仿佛是冷不丁听她说这么一句话,王婶怔了怔,“谢我什么?” “谢谢王婶对我十分照顾,把我养护得很好,我才能成今天的我。” “哎呦,”王婶笑出了声,“我只是伸了一把手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文姒许是听见了动静,拉开门伸出头看看,“王婶,少主,你们俩坐在院子里聊什么呢?” “聊些闲话,你也来啊!”王婶笑着回她。 文姒拉开门走出来,搓了搓手小跑过来坐在一边,“你们不冷吗?坐在这。” 肃千秋伸手摸了摸她的肩头,“一路走过来并不觉得冷。” “你们聊什么呢?”文姒也抬手支着下巴。 王婶说,“今日晚间来了一个清如娘子,我同少主在说她的事。” “清如娘子?哪个清如娘子?”文姒揉了揉眼睛问。 肃千秋淡淡地说,“孟清如,复准的心上人,你记不记得?” 文姒闻言怔了怔,“当然记得,她还活着?她不是应该和复家女眷一起……” “她没有,她还活着,相里贡的人救了她,如今送给我,让我给她安排个身份送进宫里去。” “少主……”文姒眼神有些沉,“少主已经打算好了吗?真的要送进宫去?” 肃千秋点了点头,“嗯,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她如今无牵无挂,没有什么能牵绊她的,又自小受礼仪教导,为人也温柔有礼,容貌更是一等一上乘。” “可是……她是从前复准的……” “我当然知道,相里贡也知道,可是放眼京中,哪怕是放眼天下,还能有谁比她更合适呢? 甘愿为我所用,甘愿去深宫里冒险,甘愿入宫服侍君王,甘愿在虎狼窝里斗智斗勇?” 肃千秋看着文姒的眼睛,这一番话说得沉重,仿佛选了孟清如,就是要她去深宫里送死。 文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瞧着不是很高兴,连一旁坐着的王婶也沉默不语了。 气氛一时冷到了冰点。 “文姒,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你会选择跟我一起逃出宫,过这样沉重的日子吗?”肃千秋轻声问她。 文姒摇摇头,“我不会,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定不会苟活于世,哪怕是玉石俱焚也好,我或许会同文姝姐姐一同在华仪殿了结了自己。” 肃千秋嘴角噙着一抹笑,“我从前也是如你那样想的,可是我渐渐想通了,于是我选择活着,我选择过这样的日子。” 文姒疑惑地看着自家少主,“为何?”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是如果再也没人提起来,那就真的永远消失了,哪怕我是李朝最后一个人,我也不能为了一时气节而不要自己的性命。 我会活着,我能等,等有朝一日机会成熟,等天下重回李家人的手里,我已知道过去的过错,就再不容许这些过错在新朝里发生。” 文姒看着自家主子,“少主……” 肃千秋苦笑着说,“你还记得我们逃出宫的那三个月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吗?” 文姒睁大眼睛点点头,如同一只啄米的小鸡。 “既然我见了,就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痛苦地过生活,他们是百姓,是子民,是依附着皇帝过日子的。 从前是我们没有看到,文姒,如今我看到了,我还看到他们的日子并没有因为相里华的执政而变好,所以,我要活着,活着到李家重掌皇位,活着看天下百姓都安康度日。” 文姒的眼里似有泪花涌动,她点点头,“少主,我陪着你,这样的苦痛不该由你一个人担着,我会陪着你。” 乌云遮了清冷月色,冷风吹落欲坠的枯叶,再扫尽人间尘土。 寂月隐时闭院门,风从指尖过。 第三十八章 战报 月高悬,鸣钟击缶,歌舞升平,正是中秋盛宴。 广华殿内外此刻正是一派欢喜场景,宫中夜宴盛大,皇帝宴请重臣,且恩及其家眷。 殿内金漆宝座上高坐着着相里华,他的右手边坐着淑妃,再次之是容妃,再往外则是按品阶坐着的的夫人诰命娘子,左手边则坐着相里贡,靖国公容祁,以及其它按品阶排着坐的公侯。 相里贡穿着一身墨色丝绸常服,上有银线绣龙纹,团龙纹在前襟,游龙纹在下裳,腰间束嵌玉腰带。 底下献舞的舞姬也跳了不知是怎样一支舞,引得满场欢喜,相里贡抬眼看过去,眸间沉寂如静水。 想此刻,孟清如应该已经在她身边了。 他微微笑了笑,指尖轻敲桌面。 “献之,有什么有趣的吗?”相里华低声问他。 相里贡微微拱手,“父皇,儿臣只是觉得,外头的贤臣们坐得那样远,竟也能看见殿上舞姬的曼妙舞姿,实在难得。” “他们是瞧不见的。”相里华眯了眯眼,看向大殿外头绵延的席筵,也笑了笑。 相里贡身侧的靖国公容祁拱手笑着说,“他们自然瞧不见,只是感怀陛下恩赐,心中欣喜。” 相里华微微点头,“礼昀近日身子如何?多日不见你,容妃很是挂念呢。” 近日容妃精神不好,正在迷糊中忽闻陛下提起自己,她强打起精神笑了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憔悴,“今日见着哥哥,臣妾很欢喜呢。” “容妃怀胎辛苦,如有不适,不若先回去歇息吧。”相里华见她精神不好,出口问候,夹带了几分关怀。 “谢陛下关照。”容妃微微颔首,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真儿福了福身,“回陛下,娘娘近日嗜睡得很,昨日此时已经歇了,今日盛宴,娘娘许是有些撑不住。” 相里贡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一出戏,抬手端起白玉杯,打量杯上的细密纹饰。 果然,是该容祁开口了。 “娘娘为陛下繁育子嗣,着实辛劳。” “扶你家娘娘回去歇息吧,这筵席恐怕还要许久,明日朕遣太医去瞧瞧,有什么法子能让容妃舒缓些。” 容妃抬起手,真儿把她扶起来,她一手护着微隆的肚子,缓缓站起身子,再福福身行了礼,转身走了。 相里华回了眼神看殿上新启的舞曲,容祁也看向殿上舞姬,而相里贡却仍沉着眸子,轻敲桌面,细数着时间流逝。 该来了。 “报!”殿外似有一声长嘶喊叫,满场的勋贵都惊了惊,看向殿门外。 相里贡微微笑了笑,笑意在嘴角划过,立刻又消失不见。 来了。 殿上的相里华也听见了,但脸色不变,沉着如旧,只是转头叫了叫郑平,郑平伏身听他说了句话,躬身行了礼,也离了大殿。 相里贡抬手取起玉杯,举杯饮尽。 不多时,郑平回来了,步伐有些不稳,神色也有些慌张,直直奔向相里华身边,忽地跪下去,颤抖着嘴唇轻声说,“陛下,西疆来军报,说……秦时老将军,于八月初七,阵亡于屏山……” 相里贡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也不落,眼神缓缓落在了身侧的容祁身上。 “靖国公也听见了吧。”他沉沉地开口,声音沉静如冬月的冰河。 容祁闻言转了目光到他身上,笑眯眯地对他说,“殿下不也听见了?” 相里贡看向殿上的皇帝,只见高高在上的皇帝面色微沉,察觉了他的眼神于是看过来。 “献之,过来。” 相里贡低了低头,缓缓敛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首沉声说,“父皇请讲。” “你都听到了。” 相里贡微微点头,看着相里华的眼眸说,“是,儿臣听到了。” “筵席上坐着秦家哪几些人?”相里华收了眼神看向自己的儿子。 相里贡没有再去看殿上的人,直接开口娓娓道来,“秦时老将军的王夫人在,还有其余孙辈的,曾孙辈的郎君及娘子十位,以及玄孙辈的两个娘子和两个郎君,共计十五位。” 相里华粗略打量了一眼,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席间坐着吧。” “是。”相里贡躬身行了礼,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容祁轻侧身对他说,“陛下这是想当众说开了这个消息?” 相里贡微微挑了挑眉看向一旁微笑着的容祁,“靖国公呕心沥血,为国为民地操劳,但孤还真没想到,你揣测圣意也是如此积极。” 容祁笑着向他举杯,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京都里勋贵多少家,可都是瞧着陛下的脸色行事的。” 相里贡也抬手向他举杯,颔首笑了笑,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低声说,“原来如此。” 殿上的相里华摆了摆手,下头的曲乐瞬间停了,舞姬埋首行礼有序离开,殿上顿时空出大片空地,空落落地让在场的人心里有些慌。 “今日是中秋,本该是个极好的日子,开盛宴如此,朕也是想同众爱卿同庆中秋。” 席间众人都起身行礼,异口同声地高喊,“谢陛下隆恩。” 相里华摆了摆手,看见了满头白发的蹒跚着的诰命夫人,正是秦时老将军的王夫人了,于是他顿了顿,又说。 “方才,西疆传来军情,战事失利,秦老将军……阵亡于屏山,还望王夫人及秦家爱卿节哀。” 席间王夫人才行礼罢起身任人扶着坐好,就听见殿上陛下仿佛是提了秦家,眼见周遭秦家人面上都有些哀戚的神色,她没听清,又抬头问旁边的侍女。 “陛下说什么?”王夫人年迈了,听也听不清,看也看不清,她抖着手扶住旁边的侍女的手。 “回夫人,陛下方才说,我家老将军于屏山之战阵亡了。” 王老夫人收回的手在空气中顿了顿,满场所有人都关注着王夫人的一动一静,毕竟七十古稀之年,闻此噩耗。 只见王老夫人似是笑了笑。 殿外坐着的臣子们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席间口口相传,才了解殿内的情况,不由得唏嘘。 果然是秦家的女子,刚正忠义。 “将军行大义,战死沙场,保家卫国,此乃天道,臣妇欣然。” 遗镞之地,月影相照。 系马南枝犹在,将军身影难寻。 西风萧索,苍茫秋空雁不落。 山海翻覆,关外新雪漫野狂。 第三十九章 等我 西北沙城飞了雪,漫天遍野都是白茫茫一片,似是为谁送行。 棺椁里安躺着秦老将军的尸体,断了的手臂被放回原处,将士们在一旁立着,都是满脸的血渍,满场寂静。 ……………… 八月十五中元节,中元夜宴上,一派欢腾景象,西疆战事传来噩耗,秦老将军于八月初七阵亡于屏山。 八月十六,早朝拟订太子相里贡带兵出征,另追封秦时老将军为毅勇将军,着三百精兵护送棺椁回京。 八月十七,因秦太师期颐之年失爱子,也是最后一个儿子,相里华亲自下府安慰。 八月二十,太子领兵符带三万京师出京,令沿途整兵。 肃千秋带着文姒也去了长街,上了一家茶楼的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二位要点什么?”小二肩上搭了长巾过来,笑着问。 “一盏谷花普洱,再随意上些糕点吧。”肃千秋倾身看向外头的长街,轻倚窗棂。 “今日天很好啊。”文姒推开了另一半正半掩着的木窗。 “嗯,是很好。”她淡淡开口,无神地看着窗外,长街上开出一条空旷的道,两侧由侍卫持刀把守着,才挡住两侧的人山人海。 长街上人声嘈杂,无非都是在称道他们的太子殿下有多厉害,当年平西北乱的时候,有多英勇……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太子殿下当年凯旋而归,阵仗有多大?” “那怎么能忘呢!我还记得那一天仿佛还下着小雨?” “对,是下着雨,那长街上人山人海,都等着见太子殿下的英姿呢!呼喊声一阵又一阵,那日我鞋子都被踩掉了。” “何止是你的鞋,我的鞋也不见了一只,后来人群散去,留下的只剩鞋子了,听说后来有人捡了三四车鞋子呢。” “能目睹咱们太子殿下那英容,丢只鞋又能如何?是不是?” “当然了!只不过太子殿下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我却听闻他是个……断袖。” “什么?!” 肃千秋起了兴趣,站起身来扶着窗棂看过去,侧耳细听,那两人的声音小了些,她听着有些困难。 “少主,你听什么呢?笑成这样。” 茶上来了,糕点也上来了,文姒提起壶给她倒一杯,却见自家主子笑得花一样,完全不见这几日的阴霾脸儿了。 “文姒,你过来听。”肃千秋挑了眉头朝文姒摆了摆手,文姒放下茶壶,也倾身听底下人说话,那声音低的像蚊子一样,文姒听不真切。 “听说啊,太子殿下与肃家二郎相识在浮沉阁,是因为那个头牌才认识的,后来太子殿下对肃家二郎那是一见倾心,连着三个月往肃家跑啊!” “是吗?!” 肃千秋看向文姒,发觉文姒的脸有些黑,瞧着自己。 “后来不知怎么了,那个肃二郎受伤了,太子殿下心疼的呦,连忙给接到东宫去住了,二人住在一块,那是……” “唉!谁砸我?” 文姒抛了一块糕点,迅速拉着肃千秋坐好,一张娇脸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少主,你就让我听这个?” “民间趣谈,不是很有意思吗?”肃千秋笑着说话,伸手去取一块糕点。 文姒拍了拍额头,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少主,他们都传成那样了,你还怎么……唉……” “文姒,我现在是个男的,我是肃二郎啊。”肃千秋捏着糕点,笑着看文姒颓恼的样子。 “那也不成,我就是听不得他们这样传。” 肃千秋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神没从文姒身上挪开,“你这样的性子,可同以前很不一样,要是你姐姐还在的话……她见到你这样像她,一定会很开心。” 似乎是因为她提到了文姝,文姒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神采,“是吗?从前姐姐总是说我懦弱,如今我真的很像她吗?” “很像,你们本就是亲姐妹,你越来越像她,是自然的。”肃千秋抬手抚过文姒额边的碎发,笑着说。 外头的鼓声响起来了,击鼓一声高彻天,轰隆隆响彻天际,人山人海涌动着,远方缓缓来了一支队伍。 马蹄声,整齐的步伐声。 桌上的杯中茶水微晃,肃千秋伸手摸了摸瓷杯,指尖微暖。 京师中少半都为勋贵家的儿郎,此去西疆破敌,为的也是功名,也是利禄。此刻长街两侧有妇人微拭眼角,那大都是京师将士的妻眷了。 肃千秋瞧着人海中的百态,有喜有悲,有欢有郁,有小儿戏于不远处,玩些杀敌的游戏,有老妇人在檐下遥眺,形单影只,不知是在看谁…… 远处浩浩荡荡的军队走过来,“齐”字旗高高飘着,玄底金字,巨旗飘摇中,肃千秋看见了相里贡。 精壮的高马通身墨色,他一身戎装缓勒缰绳,身姿俊拔,少了从前常见的温润,此刻的他看起来更显沉稳与肃然。 两旁本喧闹的人海见他们的太子殿下过来,不约而同都噤了声,静静地瞧着来人,眼里都现出些艳羡与倾慕的神色。 不远处的小儿也丢了玩意,挤过人群去看。 “那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吗?” 寂静中响起小儿稚嫩的问句,有人轻声作答,“是啊,那是我们的太子殿下。” “好厉害,我以后要做太子殿下身边的将军,也去行兵打仗!” 肃千秋看着相里贡越来越近的身影,捂住窗棂的手紧了紧。 他的眸色深沉如一汪无底的潭水,却包容了人间万物,瞧着像是高高在上却又含着慈悯心的仙君。 仿佛是冥冥中有一种牵引,相里贡本来望着前方的视线缓缓向她的方向转过来。 秋风微起,四目相对,他微微笑了笑,人群中因他的笑而乍起一阵呼气声,她的心仿佛漏了一拍,又仿佛是要跳出胸膛。 文姒看见了,看见了自家公主的失神,看见了自家公主的欣喜,也看得出自家公主的情谊,她有点想哭。 哭什么呢?不知道。 许是有些感慨公主的情,感叹公主的错付,想起了公主的纠结与叹息,了解了她为何会纠结,会叹息。 肃千秋也朝他笑了笑,指节却因用力而却越发泛白,她嘴角微动,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的笑意愈深,肃千秋看得清楚,他说了两个字节…… 等我。 等你?我等吗?我等什么呢? 第四十章 问心 旧檐又落新雨,冷凄凄。 相里贡走了,整个京都里仿佛只剩了她一个人,绵长的秋雨落了下来,她才恍惚想到,唔,八月要尽了。 “千秋。”肃闻苍老的声音传来,唤回了她飘忽的神思,肃千秋收了手,缓缓站起来。 “伯父。” 他微微点点头,迈步朝椅边走去,“你同太子去扬州,我还没仔细问过你都查了些什么事,前些天扬州有人来信说宋家出了事故,我一直也没问问你,究竟怎么了。” 肃千秋跟着肃闻走到一边,扶着檀木椅坐下,指尖残留微凉,她张了张嘴,笑了笑说,“扬州宋家……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她低头把玩着腰间悬挂的丝绦,素指与墨色的丝绦交缠,黑白分明,犹如此心。 肃闻沉吟一会儿,“是太子?” 她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带着些怅然说,“是他,具体如何了我也不知道,我不知宋越的弟弟宋追去了哪,不知宋家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荒芜如此,也不知这件事最后会怎样处理。” “宋家做了什么?”肃闻抬手取过新上的茶,轻抿一口。 “掠人。” 肃闻像是并不意外,“为……容家,还是为谁?” 她把玩丝绦的动作顿了顿,松开丝绦,“是,为容家。” “呵,果然。”肃闻嗤笑一声,嘴角带着些讥讽,“容祁那小子果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肃千秋抬头看向肃闻,“伯父都知道?” 肃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容祁是个有野心的,这些年不少做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看不看得见。” “容妃现今怀着他的孩子,就算是容祁真做了什么,他看到了也该会装作没看到。” 他点了点头,“容妃若是生了皇子,容祁的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若是相里华真要废了太子另立,恐怕他自己的皇帝宝座也坐不稳了。” “他那么精明一个人,总是会想到万全之策,全了自己的。”肃千秋瞥了一眼门外。 湿漉漉的青砖上水纹映着高耸的屋檐,流溢着素静的孤寂。 “千秋,”肃闻顿了顿。 她回过神,看向肃闻,“是。” “有一句话,曾经我同凉儿说过。”他花白的头发昭示着岁月的流过。 一声雷声乍响,撕破安静,雨声更大了。 “真的值得托付吗?”肃闻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双混浊的眼看着她,让她有些心虚。 他又问,“真的可以相守吗?你们两个之间隔了什么?那可是刀山火海。你和他之间,与凉儿和你大哥之间是不一样的。” 肃千秋低着头,又是一声惊雷。 “当年我劝凉儿,她没有听我的,我知道她是怎样的性子,如今我也知道你是怎样的性子。我养你六年,把你教成这样,不想你步上我女儿的前路。” 她点点头,“伯父,我知道我要什么,匡正千秋,天下大道,百姓安居乐业,是我心所向往。” 肃闻轻唔一声,“记得你初来时,带着厚厚的仇恨,我让你在三年时间里把恨磨去,最后你把自己磨成这样圆滑的样子。” “我对太子,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肃千秋抬头,淡淡地看向肃闻,一句话说得轻易。 肃闻拿起杯子的手顿了顿,又轻唔了一声。 她又低了头,纠缠着那一串丝绦,“我知道凭我一己之力,要想完成大业是不够的,所以我对他笑也好,哭也好,都是逢迎,都是虚假,换了是谁,只要他是太子,我都这样,而已。”肃千秋想了想,说出最后这两个字。 肃闻点点头,“若是有一日,你坚持不下去了,肃家还是养的起你们的,你要记好。” “我怎么会坚持不住呢?伯父,我生来享万石俸禄,坐享封邑,却不知我挥洒的都是谁的血汗。如今我见不得有人受苦,我便要消磨了自己,渡他们的苦。” 肃千秋说着这些话,心下有些酸,眼眶微红,她笑了笑,又抑抑情绪。 肃闻站起身子,走到门口负手站着,他的身姿挡了些光,映了些阴影在她脸上。 “千秋,我倒是不想你消磨了自己去渡他人,凡事尽力而已,无愧于心,即可。” 她扶着扶手缓缓站起来,笑着道,“是,我知道了。” 肃闻走了,她看着眼前的门框出的一大片白,发起了呆,忽然听见一串轻盈欢快的脚步声,忆端悄悄从门边探出头来,见她正看着门口,直接又小跑着到她身边。 小家伙仿佛是看出她不很高兴,轻轻拉拉她的衣摆,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着瞧她,嘟囔着说,“姑姑怎么了?姑姑不开心?” 肃千秋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她吸了吸鼻子,笑着对他说,“没有啊,姑姑没有不开心。” “那姑姑怎么哭了?”忆端踮起脚伸手把她眼角的眼泪拂去。 肃千秋伸手握住忆端的小手,笑着说,“我没有哭,只是被沙迷了眼。” “才没有沙子,张婆婆和各个姐姐们整日打扫得可干净了。” 她笑了笑,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忆端握住她的手指,“姑姑陪我看雨吧!” 门外的阴郁,沉静,欢脱都随着顺檐而下的一层雨帘涌入她的眼里。 肃千秋站起来,回头看见堂上高挂的四个大字“怀瑾握瑜”,缓缓抬起左手,仔细端详。 她右手写字娟秀,左手写字狂放,这四个大字就是左手写的,她有时候也看不清,看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明熙公主,还是肃家二郎,可是只是有时候而已。 片刻后,灵台清明归位,眸色如旧。 “忆端,你喜欢雨天吗?”肃千秋柔声问。 他点点头,“喜欢。” “为什么喜欢?” “因为下雨了,我就不用早起练剑了,柳先生也会来晚一点,因为他最不喜欢下雨天,雨水会打湿他的衣衫。”忆端说起这些事就觉得很开心,咯咯笑起来,一双眼弯成月牙。 肃千秋愣了愣,也没想到忆端会这样回答,“你不喜欢先生?” 他点点头,“我喜欢先生啊,可是每天都这样,我好累,先生肯定也累,雨天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可以稍稍歇歇,姑姑也会在家陪陪我,所以我喜欢雨天。” 她安静地望着云涌的天空,没有再说话。 雨势渐大,更添豪洒,愈减凄凄。 第四十一章 清如 雨势如旧,一滴滴落得欢畅。 天色渐暗,肃千秋换了身暗色的素纹衣裳,八宝匕首挂在腰间的革带上,熠熠闪着宝石光彩,她想了想又取下了。 哒一声,八宝匕首被搁在了桌上,静静地躺着。 她拿起角落处的一把棕黑色的油纸伞,拉开房门,抬步走了出去,穿过昏暗的长廊,路上同十二个侍女打了招呼,最后在檐下撑开宽大的油纸伞,踏出了府门。 长街上几乎都是同她这样打扮的人,也只是撑着伞埋头走过,不曾注意过身边经过的人。 走过三条主街,又走过五条小巷,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素手微微抬起伞柄,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灯火通明的浮沉阁,抬步走了进去。 收了伞,肃千秋抬手紧了紧玄色的抹额,打眼看了看四周。 倚在雕柱旁正说话的秋水娘子见她来了,执扇款款走过来,眉眼含笑道,“久不见郎君,日日盼着,总算把郎君盼来了。” 肃千秋跟着秋水走着,轻声说,“让小娘子久等了,怎么今日这阁中客人不多?” 秋水牵着她上楼,“这几日总是下雨,来往不便的,客人自然少了些,毕竟谈诗作赋,听歌赏曲这些雅事,总得挑个好日子才有诗情画意不是?” 她微微笑着点点头,一阶一阶踏上二楼,秋水娘子抬起绣扇拨开晃眼的绿绡,她跟在后面也抬手拨着另一边。 转过几曲回廊,来到最末间的屋子,秋水娘子一手推开门,一手引她入内。 隐隐能听见几声婉转的歌声,秋水带着她穿过层层厚重的帷幔,又拨开几层轻纱幔,歌声也渐渐清晰婉转,人影也渐渐显露出来。 “娘子,这句该再婉转些。” 说话的这个肃千秋看得出来是浮沉阁的女师沈先生,对面坐着的人影瞧着是孟清如,可是气质又有些变化。 肃千秋伸手拨开轻柔的绯红薄纱,入眼可见的是孟清如的背影,她长发如瀑直撒在蒲团上,瘦弱的肩头撑起一件描金牡丹纹的红绸衣,微微侧头,下巴微收,留给来人的是一个温柔又绝色的侧颜剪影。 旁边的花窗没有关好,潮湿的风带着凉意扑进来,撩过孟清如鬓边的发,微微扬起晃了晃她的神。 肃千秋心里早就有数,可如今真又见孟清如这样,还是有些被她的美貌所震惊。 复准喜欢她是必然的,世间不会有哪个男子对孟清如这样的美人不动心,可静如仙子,也可媚如祸水,一动一静,摄人心魄,一颦一笑,动人心弦。 沈先生见肃千秋来了,微微作揖,“少主来了。” 肃千秋回礼,“有劳沈先生了。” 孟清如缓缓站起来,朝她行了礼,“少主。” 她伸手扶了扶,“辛苦三姐姐了。” 孟清如浅浅笑着,一张脸不施粉黛,可是由身上的红衣衬着,总让人觉得她很娇媚。 “少主,今日我教唱曲,三娘子琴棋书画都很精通,前几日我也只是带她温习了一番,三娘子又大有进益,一副嗓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清脆婉转如黄鹂一般。”沈先生笑着看孟清如,一副很欣赏的样子。 肃千秋微微点头,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浅笑着的孟清如,越发觉得她这样笑着,没有一点生机。 “三姐姐是受过忠勇候府夫人授教的,得了忠勇侯夫人亲传,生得沉鱼落雁,自然是人间仙子。”肃千秋走到一旁的花窗边,伸手把窗子拉好。 “少主……” 肃千秋闻声回头,沈先生微笑着说,“屋里太闷了,我才开窗透透气。”一旁的孟清如垂着眉眼站在一旁。 好像是有些闷。 她拉着窗的手顺势一推,花窗又悠悠打开,顺着风吹来些刺面的凉意,却让人觉得很舒爽,是一种充斥着刺痛的由心底而生出的畅快,仿佛是一种报复式的畅快。 肃千秋看着孟清如,再抬眼看沈先生,嘴角带着笑说“三姐姐在这浮沉阁里浸润了几日,越发楚楚动人。” 孟清如缓缓抬头,嘴角绽开了一抹温柔的笑,肃千秋走到矮桌旁坐下,一旁的沈先生递过来一杯茶。 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也是,她和孟清如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要说真要找几句,也都在见面的那天说完了。 到底是风尘场里滚过几遭的老先生了,沈先生开口问“少主可是为三娘子安排好了身份?” “是,五品大员连家的嫡女身份,改叫连清如,预备深秋宫中大选时直接送进去。” 肃千秋转头看向孟清如,轻声问,“三姐姐做好打算了吗?” “是,少主。”她微微点头,耳边的发丝划过柔腻的脸颊。 肃千秋也点了点头,“三姐姐,这一去就不知要多少年了,你一个人在宫里头,孤立无援的,日子恐怕会很艰难,若是……”她话没说完,孟清如就打断了她的想法。 “少主不必为我担忧,多少年对于我来说也只不过是弹指一瞬,至于孤立无援,”孟清如笑了笑,“总会有路可以走的,我总能找到机会的,实在不成的话,也是辜负了你,于我而言,这种日子并不是艰难。” “三姐姐大义,我铭记在心。” ………………【起点文学】…… 九月,京都里的叶都快落尽了,只留下光秃秃的层层房顶映着晴穹。 送走了孟清如,肃千秋又去了一趟宛阳查一些证据线索,发现那家客栈里千里寻女的老翁已经不见了。 “店家?”肃千秋挽了挽袖口,轻敲了敲桌子,引来店家的注意。 “哎,客官有什么吩咐吗?” 她抬手指了指楼梯处刘翁在的位子,“我记得那儿曾经有个老翁?” “是,是有一个刘翁以前在那,他丢了女儿,会向过往的客人寻些女儿的线索。” “那为何现在不在那了?是找着了吗?” 店家笑着点头,“客官猜的真对。” 肃千秋闻言心下惊了惊,刘翁的女儿丢了多时,竟然找到了? 店家挠了挠头,“这说来也真是奇怪,刘翁的女儿丢了那么久……” 第四十二章 女归 “这说来也是奇怪,刘翁的女儿丢了那么久,忽然在八月底,好像是八月二十五那天吧,就找来了我家客栈,直接是抱住刘翁了,二人哭了一气,后来,谁知那个叫什么的?哦,叫宝娘的小娘子,她是被卖进了一个平川的一个乡绅家里了,做了几年使唤奴婢,忽然又被人赎了出来,放她回来了。” “那个宝娘,你们有人问她是被何人赎了出来吗?”肃千秋取过茶碗喝了一口。 “问了,可是她不肯说,也不知是不敢说,还是不肯说,她对这些问题都闭口不说,无论是谁问她都摇头不语。”店家坐在她的旁边的长凳上。 “是吗?”肃千秋拿起茶碗给店家倒茶,店家却礼提过茶壶自己倒了一碗。 “是啊,也不知是怎样的人物,有这么好的心肠,竟然能做出这样的善事,让年老的刘翁能与女儿团圆。” 肃千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确是好心肠。” 离开宛阳后,她驱马去了平川沈家。 沈家仍是那副辉煌的样子,高门厚槛,深墙大院。 “劳烦通传,京都秦献拜会。”肃千秋朝守门人施了个礼,守门人应声通传去了。 不过一刻时间,就来了人带她进了府门。 她见着了沈让。 沈让并不像相里贡所说的英俊潇洒,儒雅书生的样子,相反的是,他瞧起来很虚弱,眼里也没有神采,瞧着那种空洞的样子,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对了,像孟清如,那样空洞的眼神,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入他们的眼了。 “太子殿下有什么要告诉小民的吗?还劳烦郎君这么远地跑一趟?”沈让抬手取出一方帕子掩口轻咳了两声。 “殿下远去西疆亲征,本是无暇再管这些事了,我就借了殿下的名头,来拜会沈先生。”肃千秋朝沈让施了个礼。 “那郎君来,是想再知道些什么?” 她顿了顿,“我想知道的有许多,可是要劳烦先生为我讲解了。” “无妨,郎君且问吧。” 肃千秋抿了抿嘴,看向沈让,“我想先问问,扬州宋家的事。” 沈让又抬袖掩口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笑了笑,“若是先生不便说,我不问就是了。” “非也,只是此事牵及……” 肃千秋开口,“容家?靖国公?” 沈让躲了躲她的眼神,“是,是牵及靖国公。” ……………………【起点文学】………… 天真蓝啊,肃千秋走出了沈府的大门,抬眼就见了蓝如宝石的晴空,那种澄澈的蓝色,让她揪起了多年前的记忆里沉睡着的一颗蓝宝石,那是西戎国进献的蓝宝石,有鹅卵那样大,实在罕有,蓝得澄净,蓝得深沉,犹如此刻的天色。 她翻身上马,勒起缰绳,调转方向,朝远方驰骋而去。 宋家是受容祁胁迫的,宋越坐上了家主的位子,可是只靠宋家的漆器生意,根本无法支撑宋家存活在偌大的繁华的扬州城,况且先家主欠下的无数的赋税,根本不是宋家可以承担的,只靠那单薄的漆器生意,多少年几辈子也还不清。 可是那样多的赋税,若不是官府有人作怪,一个小小的宋家怎么会欠下那样多的税钱呢?所以这是一开始就算计好的,容祁早就看准了宋家,不知是因为什么?反正就是挑中了宋家。 宋越只是一颗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一如现在的沈让,沈让收手了,他不做了,这样的生意,实在是伤阴德。 ……………………【起点文学】………… 九月底,肃千秋回了京都。 路两旁的树早已落尽了枯叶,她才刚过城门,秋雨就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眨眼之间就打湿了整个天地。 路上行人匆忙乱蹿躲雨,肃千秋驱马至肃府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少主。”守门的丁二见她来了,提起伞走过来接她,肃千秋跃下马钻进伞下,丁二牵过马拉到檐下。 “丁二哥,劳烦了。”她微微施礼。 “少主,你走的这一个月,宫里头几次派人来请你……” 肃千秋顿了顿脚步,“我不在,你们是怎么说的?” “说少主远游四方去了。”丁二把缰绳递给牵马的小厮,持伞送肃千秋到了府内的长廊里。 肃千秋拍了拍已湿透的衣服,回头问丁二,“京中可出什么事了吗?” 丁二想了想,“京中并无大事,只是……”肃千秋听他支吾,微微皱了皱眉头,“说吧。” “只是,西部前几天来军报说,太子殿下所领军队行至岭西郡时遇伏,伤亡了十三名军士。” “好,知道了。” 肃千秋走进门庭,丁二也回头走向门口,收了伞。 雨中的木梁仿佛看起来更笨重一些,廊下光线暗,肃千秋走着,一步一步踏出声响来,眼里的光也渐渐暗去。 她径直回了青梧轩,直接换了一整套干爽的衣物,拆了头发坐在妆案前擦着,忽然就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里窗后站着的相里贡。 肃千秋有些恼,又有些烦,直接把棉布丢在了桌子上。 有人要取他性命。 除了容祁,还会有谁呢? “容祁……你可真是装得一手人模人样的好样子。”青丝半湿,一副姣好的容颜上带着一抹笑。 有人敲门,她回了回神“进来”。门被推开,文姒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步伐谨慎,将铜盆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少主,淋了雨,要用热水好好擦擦,别过了寒气。”文姒取过一块干净的棉布,浸了热水再拧出来递给她。 “谢谢。”肃千秋笑着接过来,文姒取了棉布给她擦头发,“少主一会儿喝碗姜茶暖暖,王婶正煮着呢,一会就端过来,少主要不要沐浴?已经烧了水。” “文姒,家主和忆端在哪儿呢?” “哦,对了,家主带着忆端去了城外的玉清观清修,今晨走的。” 肃千秋回头看文姒,“在门口的时候,丁二怎么没告诉我?”文姒闻言讪笑着说,“少主,我又不是丁二,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她点点头,“也是,不过他俩去玉清观干什么?” 第四十三章 孟卿 “是这样的,今天是九月二十八,九月里家主都不怎么开心,许是因为太子妃……”文姒说着说着就没了音。 她点点头,“知道了,我忽然想起来,大嫂的生辰是在九月三十,也怪不得,大嫂走的那年,还没有过二十生辰。” 文姒噤了声,骨碌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眸,琢磨着开口说,“少主今年生辰不在家里,是怎么过的?” “我忘了。” “啊?”文姒眼睛睁的很大,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随后又释然了,“又忘了?行吧,你不在家的时候就没给自己过过生辰,实在记不起来,那就今晚给你做顿好吃的,全当是给你过生辰了,好不好?少主?” “好,听你的。”肃千秋笑着从铜镜里看她。 门被推开,是王婶端了热乎的姜汤来了,“少主,快点喝点姜汤,一会儿再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 “有劳王婶了。” 天色渐暗,雨里的天黑得尤其早,仿佛无形中有一只大手翻云覆雨,罩住了天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收拾停当后她擦干头发,躺在床榻上,扯过锦被盖好,闭目冥想里听雨滴砸在屋顶的瓦上噼啪的声音。 不对,这屋顶的声音有些不对,她忽然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摸住枕边的八宝匕首,缓缓抽出。 黑暗里,肃千秋嘴角勾起一抹笑,终于要对她下手了。 屋顶的动静并不惹人注意,只是轻微的瓦动声,混在雨声里根本不容易辨认出来。肃千秋坐起来,放下了一侧的床帐,躲在后面,手里握着冰凉的金柄,摩挲着柄上镶嵌的宝石。 门缓缓打开,声音也是小的出奇。 在这样的雨夜里,所有东西都会被这瓢泼的大雨洗去,所有声音也会被雨声掩盖,最适合杀人。 仿佛是越来越近,肃千秋握着金柄的指节渐渐收紧。 叮。 长剑挑开床帐,她站起来逼近刺客,刺客收剑抵住她闪着寒光的匕首,短兵相接,四目相对,都露凶光。他一脚抬起,肃千秋侧身闪开,他顺势挥动长剑将她驱开。 短兵灵巧,适合近击,在刺客的长剑面前失了优势,她寻机闪到床头,想抽出青霜剑与刺客对峙,才刚抽出一寸,又被刺客一脚踢了回去,肃千秋不得不转身同刺客打架。 渐渐落了下风,肃千秋同这个刺客打架有些吃力,好像就让她想起来那个刺伤她的刺客,可是这个刺客没有那个厉害,但是也比她强一些。 剑锋从眼前闪过,肃千秋回身一躲,正准备再伺机近身伤他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肃千秋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就站在了她和刺客之间,同刺客打了起来,她闪到后面抽出来青霜剑,准备找机会出一份力,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这来者是个绝世的高手,根本不需要她出手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来者的长剑就抵在了刺客的脖颈间,肃千秋这才看清,后来来的人脸上罩着一个大面具,就是之前来过她的院子的那个人。 “滚。”他的长剑微微挪开了刺客的脖子,出口的声音深沉有力。 刺客微微怔了怔,似乎是要挣扎着想说出什么,眼神闪躲着收了剑蹿出门去。 肃千秋提着青霜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个人说了声,“谢谢,敢问怎么称呼英雄?” 他头也不回,收了剑往外头走,“孟卿。” “少侠姓孟?可是鲁阳孟氏的孟?”肃千秋也收了剑,迈步走向门口,话一出口,那个叫孟卿的止了步转过身看她。 “是那个孟。” “哪个卿字?少卿的卿吗?”她出口的声音婉转又夹着些寒意。孟卿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波动,冷静地回她一个“是”字。 肃千秋嘴角带着笑,“少侠先前来过一次,只是在屋顶站站,我有眼不识泰山,不曾想少侠今日救了我,也算我的救命恩人了,我问问这些也好报恩,少侠不会怪罪我吧。” “不必。” “不必什么?” 孟卿回头跨过门槛,站在檐下说,“不必报恩。” 肃千秋跟过去,站在门内朝他笑了笑,轻声问,“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要不然为什么你救了我却又不想我报恩?那你是为什么救我?” 孟卿没有说话,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肃千秋心底的疑惑更甚,“抑或是你是相里贡派来的人?” 他不会是相里贡的人,那天他才来后,相里贡又来,还说了一句话“你这檐上倒是热闹。”,所以这个孟卿不是相里贡派过来的。 孟卿微微回头,应是在用余光看她,面具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只是想救我?这总说不通吧,孟少侠?”肃千秋仍笑着。 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孟卿就消失在了雨幕里,连个影儿都没有了。 门开着,斜风携雨,丝丝刺骨。 她打了个喷嚏,收回了目光,伸手揉揉鼻子,关上门去睡觉了。 “唉,伯父同忆端走了,肯定是带走了霍昶大哥,这府里没了霍昶就像开了大门一样,谁都能来,啧啧……”肃千秋说着就收拾了东西,准备再回床上睡觉,眼睛一瞥忽然看见地上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蹲下身子去看,竟然是一绺头发。 肃千秋脸黑了黑,把那一绺头发捡起来放在桌子上,又伸手摸了摸自己散着的头发,果然真是她的,有一绺头发比别的短了好些…… “要不是这个孟卿,或许我就绝命今夜了?”肃千秋又打了个喷嚏,“算了,睡觉。”她躺在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好。 …………………… 月渐圆,夜深寒,岭上银沙折月影。 帐中烛光闪烁,相里贡坐在灯下擦拭棠溪剑,剑身闪着烛光,光芒灼眼。 “殿下,夜近亥时,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朝金堂赶。”江恪掀开帐帘走进来。 相里贡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剑与锦布,“嗯”。 “殿下,京都里来信说,千秋姐九月送了孟清如后直接就去了宛阳,之后发现了刘翁父女团聚后,又去找了沈家。” 相里贡漫不经心地说一句“知道了”,随后站起身把剑收进了剑鞘。 江恪眼神有些躲闪,犹豫着说,“殿下,我怎么觉得……你……” “我怎么了?” 江恪定了定心,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 “我觉得你对千秋姐好像没有以前在京都时那么关心了。” 第四十四章 西行 相里贡回头瞥了江恪一眼,沉沉地说,“我为什么要关心她?她离了我不是过得很好吗?还懂得自己去查案子了。” 江恪见自家主子的眼神,顿时觉得寒气入骨,有些后悔问出这样的话,想直接遁出去,免得被自家高贵的太子殿下嫌弃了。 “想走?”冷冷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江恪的脚步立时定住了,抬眼就见自家主子冷着脸盯着他的脸,顿时感觉自己额上冒了些细汗出来。 “殿下,我只是随意问问,随意问问……”江恪讪笑着,仿佛自己是在打趣。 “今天晚上你不必休息了,在我帐外守着,守一夜,省的你天天有闲心闲力去想些与你不相干的事。”相里贡嘴角带着笑看他,显得自己温润有礼至极。 江恪不由得在心里腹诽,哼,太过分了,活该你得不到千秋姐的芳心,我不会告诉你下属偷听的千秋姐和肃家老头说的话。 唉?不对呀,告诉他不是能刺激刺激他吗?我真蠢! 江恪正欲开口,相里贡冷冷撂了一句“出去。”他立刻止了想开口的想法快步走了出去。 “我的天爷啊,这殿下现在对千秋姐的事就是这样对我的吗?苍天啊!我好歹也是个……”江恪低声在门口嘟囔,还未嘟囔完,帐内又响起一句话“再嚼舌根,你就滚回京都去。” 江恪噤了声定定站在门口,连一步也不敢挪动了。 下属走过来,见他站在帐外一动也不动,凑上去笑着问,“江校尉站在这干什么,怎么不去休息?” 江恪心里白了白他,面上仍是一副稳重的模样,“殿下这帐别人守着我不放心,需得是我亲自守我才放心。” 下属连连称是,又夸了他一番,他听得头晕,顺势就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明日大军还要行进。” 谁知那下属来了一句,“校尉也累得很,我还不累,要不我替校尉守着殿下,校尉去休息吧。” 江恪有些烦躁,“让你回去你就回去!那么多屁话干什么!我说我守着就是我要守着,你还来?” 下属有些被唬住了,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发怔,随后回过神来,“是……是是,小的有错,小的这就去休息。”然后一溜烟的就跑了。 江恪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头上在冒烟,不但被罚了,还被这不识眼色的给不经意间嘲笑了一番,他也是有苦说不出啊! “无言相对月,独自……怅怅然,唉……” 这诗够烂,也够酸。 相里贡听外头那小子最后吟出这样一句诗,皱皱眉笑了笑,朝外头喊,“回去吧,别在我帐外头唱酸诗,脏了我的地界。” 帘外苦着脸的江恪闻言脸上乍现满满的狂喜,大声回了一句“好嘞!”,随后烟一样溜走了。 夜深千帐灯,遥望屏山处。 ………………………………………… “少主,真的要走?不等家主和忆端回来告个别再走吗?”文姒为她装了几件衣服,尤其多带了些氅衣裘衣,鼓鼓囊囊一大包。 肃千秋看向文姒及她打包的包裹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笑着说,“文姒,我不是去搬家的,远行路上带这么大的行李,有些太夸张了吧。” 文姒见状有挑了半晌挑了两件出来,包裹肉眼可见地小了些,“怎么样?这总行了吧。” “呃……我看看。”肃千秋丢下手里擦着的剑,走过去翻看包裹,又挑出来两件厚重的衣物,“包裹还是有些笨重。” “少主,你真不等家主和忆端回来?” 肃千秋摇摇头,“不等了,趁着今天放晴,我就走了,再说了,远赴疆场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文姒摇摇头,“少主,你为什么突然想去那个地方?你可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又那样不安生的地界。” “哪里是安全的?京都安全吗?江陵又安全吗?这天底下还有哪是安全的?”肃千秋取出一件素静的氅衣穿上,素静的银灰色缎料上没有任何纹饰。 王婶走进来,“少主,干粮都给你备好了,包你三个月都饿不着。” 文姒和肃千秋都笑出声来,肃千秋紧了紧衣襟,“谢谢王婶!” “王婶,你这是要给少主搬个小厨房去吗?带三个月的干粮!” 王婶在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这不是怕少主没干粮,路上吃亏不是?” 肃千秋笑着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唉,你们俩啊,一个使劲给我装衣服,一个使劲给我带干粮,这吃的穿的都不愁了,我可得深深感谢王婶和文姒。” 王婶走过来些,“少主,你真不等等家主他们回来说一声吗?” “不是还有你们呢?你们总会说的吧,我想着趁着天气好赶紧行路,省的再出什么变数。” ……………………………… 行路难, 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玉清观外的一片山林里,通体雪白的马儿上坐了一个银灰色的身影,肃千秋的目光落在玉清观高高的飞檐上,久久没有离开。 深秋时刻,漫山的黄叶,枯枝,遥遥看着,还能看见山上一些光秃秃的岩石,砖石路面因连绵的秋雨而湿润,哪怕是在太阳的照射下,仍留存着秋雨的痕迹。 马儿嘶鸣一声,抬了抬前蹄,肃千秋回过神来,握紧了缰绳,“驾!” 别了,阴谲的京都。 别了,难得的安宁。 此去不知归期,只愿能再相见。 阳光穿过交缠的枝叶,洒在石径间,跳跃着向她奔来,扑过了她的面颊,短暂的留存没带来任何温度,这是京都留给她最后的温存了,可是她感受不到,真的感受不到。 一直往西走,踏着大军行进过的路途,往西走,见过高山流水,见过黄沙遍野,见过苍茫大地,见过沙漠里又圆又亮的明月,见过岭西飘洒着的大雪,见过了哥哥口中常提起的巍峨的屏山,也见过川流不息的大河上游的涓涓溪水…… 忽然有一日,她在途中听闻太子殿下领的大军于金堂遇埋伏,死伤惨重,太子殿下也下落不明…… 肃千秋听到消息的那一天是十月二十二,距离事发当日已经过了两天,而她还身在离金堂城百十里的小镇上。 相里贡?你还活着吗? 她倚着一棵高大的叫不出名字的树稍作休整,她赶了一天路了,前头就是金堂城,她却生了退意…… 第四十五章 金堂 金堂,取自国若金汤中的“金汤”的谐音,也有黄金满堂之意,自金堂入国,是一条宽阔的官道,直通京都。 肃千秋抬眼看着这城门上大大的金堂二字,面无表情地回了目光到门口的守卫身上。 她打听清楚了,相里贡是进了金堂以后,才遇了埋伏,大军在后头逶迤了不知多少里地,有的还未进城,后来听说了前头的将领被城中的奸细刺杀,已下落不明了。 肃千秋听到这个说法时不禁觉得可笑,之后又想起从前的李朝,也不知如果当时西戎打了过来,李朝的军队会不会比这些更行为荒诞? “郎君从何处来?” 牵着马的她回了回神,转头看一旁跟她说话的老婆婆,笑答,“小生从平川赶来的,想去别国游历游历。” 老婆婆在屋檐下坐着,面前摆着一些精巧的玩意儿,她微微前倾身子整理整理摊位上的商品,“你们平川为商者可多啊,平川商人走遍各国,可是有名得很。” “许是吧……”肃千秋笑笑,摸摸马儿的鬃毛,马儿亲昵地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现今西戎正与我们打着仗,你游历增见识也要保护好自己才是。” 肃千秋低头看见她的摊位上角落处有一个奇怪的东西,“老婆婆,那是什么?”老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那是一个护身符,不是卖的。”她伸出枯槁的手颤颤巍巍把那个护身符取过去轻轻摩挲着,之后直接递给了她。 肃千秋有些惊讶,“这……” “这是我为我儿子求的,还没给他,他就去了西疆战场,战死在沐德元年了。”老婆婆提起他的儿子,眼里闪烁明亮又温柔的光辉,仿佛是触及了内心最温暖的地方。老婆婆应该是看得出她的犹豫,直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护身符塞进了她的手里。 肃千秋看着自己手里的护身符,又看了看老婆婆,笑着说,“谢谢老婆婆。” 老婆婆笑着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遇到可疑的人就跑开,自己的命最重要啊!孩子。” 她应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的城门口,高高的城墙挡住远方的阴郁,投下大大的阴影。 ………………………………………… 第三天,肃千秋穿过金堂城后,环视四方观察地势后,凭着直觉决定朝西北边去找。 第四天,没有找到。 第五天,没有找到…… 下雪了,鹅毛大雪,边疆的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一人一马在狂风雪里如同乌龟一样缓缓挪动,在苍茫的天地间恍若蝼蚁。 她眼里的光渐渐散去,这路上她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来。 她说,相里贡,你可不能死了,你死了,我就没人可利用了。 她说,相里贡,你别死,你死了,谁来帮我完成大业。 她说,相里贡,你说了让我等你的,我不想等一个死人。 到了第五天,茫茫的雪地里,连天都是苍白无力的,她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双眼望向天际,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等你,可你能不能朝我走一走,我怕找不到你…… 第四十六章 寻君 十月二十,大军行至金堂城。 “殿下……”江恪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轻微侧了侧身喊了相里贡一声。 “一切照旧。”听自家殿下这样说,江恪也明白了,相里贡是想借机找到他们的主子或者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是。”江恪又坐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城门上大大的苍劲的“金堂”二字。城中百姓夹道欢迎,呼声如浪潮一样此起彼伏,可是这样的盛况后藏匿着不知多少阴险的刺客,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眼中的目标,大齐太子相里贡。 《齐旧记》中对沐德六年十月二十日之事这样记载,“日正中,忽见白虹贯日,百姓以为奇,故人声如潮,蓦然见四方来刺客,皆朝太子而去,衣齐服,以黑巾覆面,不得见其面容。太子及近臣反击,击杀三人,再追击出城,后下落未明……” 史书所记,只提及了一次刺杀,且未明来者身份,实际上呢?相里贡与江恪追出城时已不见人影了,于是二人分道而寻,可是这一分道,他就遇到了另一批刺客,十个人将他围了起来,缓缓靠近收网。 相里贡持剑而立,闭眸沉思,一时间四周的刺客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面面相觑。良久后,一道醇厚悦耳的声音传来,“京都来的,一路上也跟得辛苦。” 刺客们不约而同看向了十人之中的某个人,那人自然是众人的首领,相里贡微微笑着挪眼看过去,那人神色自若,哪怕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从那双眼里透出来的坚定也看得出是个受过良好训练的人。 那人不多说话,目光忽狠,端起弯刀就冲了过来,四下刺客也冲了过来,踏起黄尘滚滚。 一刻钟后,相里贡微微倾身,剑刃抵了抵那人的脸颊上寸长的旧疤,“你若降伏,为我做事,我可保你性命,佑你家人。” 那人仰躺着也不挣扎,闻言大笑出声,嘴角溢出些血来,蜿蜒着流到耳后颈间,“殿下仁厚!”说完这四个字,他笑着闭上了眼,已然服毒自尽。 相里贡抬手端详着手上未染任何血渍的利剑,微微仰头薄唇微启,“都上吧,既然都是为了我才来的,哪怕不是一块儿的,该上的时候还是要上!” ………………………………………… 他于城门二里处杀十人,三里处杀十二人,再是于五里处杀五人,但是受了伤,许是中了毒吧。 他也不知走了多久,神识越来越昏沉…… 冷。 脸上有冰凉的雪花化成冰水,微微唤醒他的神识,又沉沉昏去,只晓得是下雪了…… …… 他看见眼前有一个背影,知道那是她的,她坐在马上,回头看他时嫣然一笑,美好得像是春里开的第一朵花。 …… 面前的门被拉开,“你不许笑了!” 她低下了头,长发如藻,夜风轻抚,青丝微扬,长袍下的裙角微微晃动如同水纹。 …… 她忽然转过身来,张扬一笑,灿若桃花,一只手端着自己的茶盏,另一只手递给他一盏。 “殿下想喝茶,遣人来取就是了,何必亲自跑来一趟。” …… 你不知道,为了这一盏茶,我等了多久,才找到这样合适的机会? 朦胧中他知道是幻觉,她远在京都,被他的人庇护着,她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只会觉得麻烦。 他只是觉得,要是死了,帮她的人少了一个,没了他,她该怎样安排布局呢?她总是个嘴硬的人,他瞧得一清二楚。 相里贡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更不知道身边会有怎样的危险蛰伏着,要将他撕扯吞下。但是他心底里清楚得很,最好是他能死无全尸,身首异处,京都里那些人才能高枕无忧。 “相里贡!” 相里贡耳边环绕着一声哀凄的呼喊,三个字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快死了,才有了这幻觉,她怎么会来呢? 他的小熙应该平平安安呆在京都才是…… ………………………………………… 心灰意冷之时,肃千秋勉强着笑了笑,安慰自己说,“江恪他们会找到的,不会有事的。” 马蹄在厚厚的雪地上踏出一串印迹,肃千秋低头看看那些马蹄痕,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一片黑色,想过去看看,又觉得无望,找了那么多地方,看到疑似是的她都要去看看,没有一个是他。 调转马头,往回走。 她已经翻过了几乎所有地方了,好像也不差这一点点小的“疑似”,想着想着,她还是觉得要看看。 果然,不是,只是一块破布。 肃千秋揭开那块布后,失望已经蓄满了,眼泪顿时就要涌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白茫茫的天。 “没事,江恪肯定能找到的!他不会死的。”她抬手压了压心口,紧了紧衣襟,防着冷风灌进衣服里。 只是一眼,肃千秋就发现了不远处的村落,还有一个缓缓挪动的小黑点。她心想,既然找了这么远了,就再找找,再找远一些,也不妨事的。 肃千秋牵着马朝那个有炊烟的村落走去,一步一步踩得雪吱呀吱呀响,雪只是下了半天但是雪下得很大,地上的积雪已经足足有一尺深了,她不得不跨大些步子,才能省些力气。 静,四周都太静了,只有雪的声音和她与马儿的呼吸声,她忽然想起来张淑仪教她唱的诗经,不由得吟唱出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雪地里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路,肃千秋抬腿要跨过去,却掀开厚厚的雪被,地上忽现一只手,握着剑柄,指节苍白。她被吓了一跳,缓缓蹲下身子,用手扒开厚厚的雪层。 冷风呼呼刮着,一时间雪花都往上飞去,时间好像陷入静止。 第四十七章 失明 “相里贡?”她的声音很轻柔,在空旷的天地间清脆的响着。 肃千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滚烫的泪水垂直着滴在他的脸上,她伸手擦去他眉眼间的冰霜,仍颤着声喊着他的名字,“相里贡!” 她脱下身上的氅衣,周身的寒冷刺骨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太冷了,还是太过害怕,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连带着呼喊他名字的嘴唇也微微颤抖。 “相里贡,你还没死是不是,你不会死的!你……”肃千秋说着话,要把他拉起来,可是太困难了,她扯出一个笑继续拉他,“你……说了让我等你的,你睁开眼看看,我来了,我不想等下去了,所以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一番话说完,她已经哭的不成样子,鼻尖眼角都是红红的,露出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肃千秋要掰开他的手指取出那柄剑,可是用的力气好像都是徒劳,一双手因为长久地暴露在寒风里又化了些雪,已经麻木冰凉到活动不变了,她流着眼泪吸了吸鼻子,专心致志地掰他的手指,没有注意到他已经睁开了眼。肃千秋忽然被大力扯过压进了雪地里,掸起了地上铺陈好的雪层,扬起空中飘洒着的雪花,冰凉的剑刃割上了她的脖子,一声呼喊不由自主地溢出来。 “相里贡。” 天地失色。 他看不见了,可是这单薄的三个字好像是拯救他的佛音。 相里贡恍然见失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一旁,肃千秋尚未从刚才的变化中回过神,就听耳边柔糯的两个字“小熙。” 这两个字入耳,肃千秋再也抑制不住哭腔了,顿时嚎啕大哭,坐起身子抓他冰凉的衣襟,“相里贡,你怎么了?啊?怎么了?有哪不舒服的吗?哪里受伤了?” 她一连几个问题问得很连贯,相里贡笑了笑,想看看天色,可是入目的都是虚无的一片,忽觉得眉心有些凉,应该是雪花落过了,“还好,只是看不见了。” 肃千秋的心咯噔一下,转眼看向他的眼,那么一双漂亮的眼失了从前的光彩,透出的目光,不,是没有目光,只有虚无,空洞。她挥了挥已经冻麻了的手,相里贡没有任何反应,良久后说了一句话,“别晃了,小熙,我真的看不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子拍拍雪,又朝他伸手要拉他起来,忽然反应过来他看不见,于是就靠过去些搀他起来,肃千秋咬着牙扶着他往马儿旁走去,心中不由得腹诽他真重,像头猪一样重。 相里贡仿佛是能读懂她的心声,倚着她的力道轻了些,忽然又变重了,肃千秋直接说了出来,“你能自己站直吗?真的好重……”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像是要用尽力气了。不察觉中相里贡勾了勾嘴角,“站不起来,腿没知觉了。” “好,我扶着你,但是你能不能坚持一下,你真的好重。” “我尽量。” 马儿乖巧地弯下身子,肃千秋顺利地把他扶了上去,轻轻拍拍马儿的肚子,马儿缓缓站了起来,她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朝那旁的村庄走去。 云层很厚,也不知是几时了,村庄里的飘起的炊烟越来越多,瞧起来是个不小的村落,肃千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打了个寒颤,回头看马背上高高坐着的相里贡,他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手解下身上披着的她的氅衣,随手一抛就兜盖着了她的脸。 肃千秋顿了顿,抬手取下带着暖意的氅衣,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取出文姒给她塞的厚厚的衣物。 “天冷,你穿好。”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肃千秋笑了笑,“可是这是给你穿的,你受伤了。” 相里贡皱了皱眉,仿佛是能看见她的表情,沉沉地说,“你穿好,照顾好自己,本来你不该在这里的。”肃千秋听出他的不悦,抬手穿好衣服,再继续拉着马往前走,低头看脚下踏出的厚厚的脚印嘟囔着,“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我还有江恪,身后还有千军万马,而你呢?你从京都来,身边可有什么能保护你的人?” “我是没有,但是你的江恪,你的千军万马有保护好你吗?最后还不是被我找到你,要不然也不知道你命绝何处去了。”肃千秋踏雪的力气又重了些,念着他受了伤还看不见,她也不过多的去呛他,只把闷气撒在了雪上。 “小熙,你救了我,可是你以后不许这样做,要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冒险。” 肃千秋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他看不见,于是大声地答了一句,“知道了。”也没提半分半夜遇刺的事,唯恐途添他的烦恼。 柴门闻犬吠,村落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 “有人吗?”肃千秋敲了敲门,不多时有一个大婶来开了门,“大婶,我们路过,能否收留半日?” 她衣着古朴,出口的乡音有些难辨认,但是肃千秋侧着耳朵也能听得出大致意思,“你们是从哪来的?要去哪里?” 肃千秋笑着答她,“我们是从平川来的,要到各国去游历。”那大婶仿佛是被她的话惊住了,张了张嘴说,“进来吧。”她又朝大婶笑了笑,然后回头去扶相里贡。 雪已经停住了,太阳微微从云层里拨出头来,阳光一瞬间撒洒了人世间。 肃千秋朝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相里贡就伸出手,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再翻身下马,仍牵着她的手,跟着她走。 大婶瞧了瞧她身后的人,“这是谁?” “哦,这是我的朋友,他和我一起的,路上遇到了些山匪,这眼睛就成这样子了。” 大婶点了点头,也步出屋门作势要扶相里贡。 相里贡低声说,“大婶,我们该往哪边走?劳烦带路。”大婶回过神,笑着把门拉开了些,走在前面带路。 一进门,二人就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庭院里坐了许多人,都盯着他们俩看,况且相里贡的穿着并不俗,甚至可以说只要稍稍注意就能看出装饰威严的龙纹等纹样,肃千秋又靠近了他些,稍稍挡挡他衣服上的纹样。 腰间的棠溪剑轻晃…… 第四十八章 暂住 门庭下有几个稚儿在玩耍,笑声打破了院内的死寂,庭角挂着的风铃一瞧就是东边来的货物,正叮铃作响。 大婶走过去,说了几句话,众人的脸色都柔和了些,还有几个站了起来,说着并不流利的官话,“远道而来,不亦乐乎?”肃千秋闻言笑了笑朝他们施了个礼。 大块的香喷喷的胡饼,上头撒着细碎的芝麻粒,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席间他们向她打听了些风俗地貌,听她讲时都十分认真,她就一样一样地回答他们,倒是相里贡,自始至终都没多说几个字。 “那位郎君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肃千秋转头看看旁边坐的端正的相里贡说,“中了毒,也不知是怎么了,就看不见了。” “唉,太可惜了,那位郎君长得相貌堂堂的……”大婶的话语间都是惋惜,忽然又容光焕发地看向人群中的一位老者,“二叔公,你从前不是……”老者连连摆手,“我不行,年纪大了……”大婶就走过去要搀扶老人,“二叔公,你从前可是在军中做军医的,如今竟连脉也不把,就说自己治不了,你好歹先给这位郎君把把脉再说话。” 肃千秋拍了拍相里贡,他微微向她这边侧耳,肃千秋低声说,“让这位先生给你把把脉,兴许还有救呢,你不要这样郁闷着,像个闷葫芦一样……” 相里贡点点头说,“好”。 老人蹒跚着拄着木杖过来,肃千秋起身让座站在一旁。 约莫过了一刻钟,庭院中的人们渐渐散去,没有之前那样多了,檐下玩耍的孩子也只剩下了两个,两个小女孩的羊角辫子扎的高高的,二人正趴在地上数蚂蚁,不时争论一两句数量的多少。 “郎君看不见有几天了?”老人的声音微微颤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块老朽的木头,在风里呼啸。 “三天。”他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有些冷,肃千秋也看不出是怎么了,总之这次再见面觉得他有些不同了,少了些以前那样的温和,多了些从前难见的冷漠。 老人皱了皱眉头,捋捋花白的胡子,“这毒的毒性凶险,不像是寻常的毒,也许失明只是一个误会,也就是说中了这个毒本来会要了命,而如今在郎君身上只有失明这一个症状。” 肃千秋看向端坐的相里贡,伸手搭上他的肩头,相里贡微微转过头也抬起手搭在她的手上,传递过来层层温暖,他的手一向温凉,如今却像是火炉一样,可见这毒对他的影响之大。 一旁的大婶轻声问老者,“二叔公,可有什么法子可以缓解毒性吗?”老者摇摇头,“我从前在军中也只是治些寻常的伤病,这些个疑难杂症我是真的不能,这看毒也是从前我在军中拜的一个师父教的,只是……唉,对了,我这个小师父,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我知道有一个偏方,从前我兄弟失明就是那个偏方治好的,许能有用,我回家找找。”是位高壮的大汉,面相瞧起来还有些凶恶,可是此刻脸上充满了憨厚的笑容,也让人心里稍微安定下来。肃千秋朝他施了个礼笑道,“谢谢好汉相助。” 老者又开口,“我那个小师父后来回了屏山啊!他比我小十岁呢,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第四十九章 顺清居 “屏山?”肃千秋愣了愣,那不是在东边吗?难道还要往回走些去屏山吗?“是要往东边走走吗?” 老者笑了笑,眼角眉间的皱纹如同沟壑,“不必,屏山形曲,你说的那个只是一部分,我说的是这个贺家村北边的屏山,这个山上有个顺清居,小师父离了军营就去了那上头,但是具体顺清居在哪,也没什么人知道,毕竟没什么人去。”肃千秋点点头,“哦,是这样啊,那要是我一个人去的话……” 相里贡的手忽然抬起来,划过冰冷的空气,准确无误地握住她随意垂着的手,皱着眉低声说,“小熙,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一个人去,难道还要带上你吗?我不去,那你的眼睛怎么办?”肃千秋的目光暗了暗,缓缓低下头。 “那就不要管它,让它看不见好了。” “不管?那要是过几日,你毒发身亡了怎么办?” “那就让我毒发身亡好了,顶多是你再也看不见我而已。”相里贡的嘴角微扬,好像这个结果很让他满意似的。 “相里贡!”肃千秋咬着牙自唇齿间蹦出这恨恨的三个字,她的眼角有些红,“你死了,我怎么办!”他的手微微收紧,嘴角的笑也渐渐消匿,额上沁出些细汗,“小熙,我死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江恪会听你的,到时京都里的大半势力你都能调动,我只是不放心父亲和容祁两人会做什么……” 她别过头去,不肯看他一眼,“都这种时候了,性命攸关,你还想着这些。” “小熙……”相里贡的气息有些不稳,肃千秋看向他时,发现他的额上已出满了汗,脸色有些苍白,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你是不是……额头这么烫……”她连忙转头去喊走远的老者,“先生,你快看看他,他的额头很烫!” 众人连忙搀扶着老者又走回来,“怎么了?” 老者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又把了把脉,面色渐渐凝重,“这可不行,得赶快去找到我那小师父,让他来看看,去了你就告诉他是贺仲青让你去找他的,他就明白了。” “好,我这就去。”肃千秋站起身子就要往外走,却忽然被人扯住了衣襟,随后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小熙,你不要去。”她直接扯开了他的束缚,朝门外奔去,最后喊了几个字,“我会回来的,等我。” 相里贡最终还是抵不住毒性,沉沉地昏了过去,脑海里不断浮现这过往的画面与声音。 忽地就想到了很久以前…… 平生所悔,是那晚灯火阑珊,我却留给你腥风血雨。 小熙,若是我们的相遇不是这样,若是我们的身份不是这样,会不会活得没有这么辛苦…… ………………………………………… 屏山顺清居。 山上风景独好,从亦时安站着的地方往外看去,仿佛能看到整个天下,她身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裙,长发随意用发带绑着,一双眼美得摄人心魄,纯净如同九天上的一泓清泉,此刻却欣赏着人间百态。 “师父,有人来了。”一个小童子走进来,禀完了话就要离开,却被她叫住了,“亦明,你不告诉我是谁?慌着去干吗?” 叫亦明的童子皱着眉说,“师父,我正制药呢,火候可差不得,是守门的亦诚告诉我的,你有什么问题就问他啊,我得去看着火,对了,好像是位……忘了,您自己去看看吧。”话没说完,人就已经跑的没影了,亦时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朝门外走去,衣摆逶迤,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亦诚正在院子里准备跑出去,看见她出来了,住了步子朝她的方向施礼,“师父。” 亦时安微微点头,“人呢?” “还没来呢,在路上。”亦诚眨了眨眼,伸手朝外边指。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大师兄告诉我的,他说他在贺家村采买的时候有人问他知不知道顺清居在哪儿,怎么走来着。”亦诚笑着挠了挠脑袋。 亦时安不由得觉得自己头都大了,这几个徒弟真是一个比一个……人都问出来了,就不晓得给人带个路吗?还自己跑回来说有人要来…… “知道了。”她叹了叹气,直接朝亦诚摆了摆手,又回屋去了。 不多时,屋门打开,衣着整齐的容光焕发的亦时安,“徒儿们,我要下山去了。” 亦明从丹房里伸出个头来,亦诚从院子外边伸出个头来,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师父要去哪?” “下山行医,悬壶济世去,顺便找找几百年难得一见的要来找顺清居的人。” 亦明皱着眉,一张稚嫩的脸挤的像是个干枯的柿子,看着让人难受,“师父,你怎么去找?还不如在这儿等着那人上来呢!” 她的脚步停了停,咬咬牙,又继续往外走,“亦明,他来找我,肯定是有救命的要紧事,况且从山下来只有一条路,我在山下等着,他总会找到这来的,若是他能从别的什么地方上来了,你们就带他下山找我,省些力气,省些时间,才能救的到人。” 亦明亦诚听得出师父的话有教训的意味,默默点点头就缩回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无雪,天色澄亮碧如洗,浮云小朵,冷风如剑。 亦时安下山路上一直抱怨,为什么自己当初会选择归隐到这个鬼地方,下个山那样困难,也不怪这些年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实在是山路难走,屏山之难,略易于上青天而已。 “呵,这角亭不错,我去歇歇脚。”亦时安连背带提着大药箱子,呼哧呼哧地走向不远处才露个尖尖的角亭,走近了才发现里头已经坐了个人,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心爱的大徒弟亦焕,连忙朝亦焕喊,“徒儿,徒儿快来,为师下山来了!” “师父!”亦焕闻声看过来,眼里乍现欣喜,十五六岁的英朗少年一身青衣,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接过她背着的笨重的药箱子,“师父,你怎么来了?” “那我问你,你在这儿做什么?”亦时安敛襟坐好,抬起头看着亦焕反问道。 “我在这儿等那位郎君,等他来我好带他上去。” 说这些徒弟木讷,他们就真的木讷给你看,亦时安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在他问路的时候直接带他上山呢?亦焕?” 第五十章 寻医 亦焕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啊,师父,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 “没事,下次记得就好了。”她微微笑着,却不禁想翻白眼,可是要宠着徒弟啊,还是压抑了自己的本能。 于是二人就坐在四面透风的角亭里等着,不时探讨一下药理知识,在探讨一下各处各国的风土人情……就在他们俩快要四肢僵劲不能动的时候,看到一个给他们无限希望的人影! 是个樵夫…… 仿佛又过了沧海桑田那样久,又有一个人影渐渐飘来! 亦时安和亦焕都站起来朝那边看去……冷风呼呼地刮着,刮的人脸生疼,二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就眯了起来,但一直盯着那个缓缓挪动的人影看着,唉,还骑着马,有戏有戏,二人摩拳擦掌准备背上药箱子。 是个戍边巡逻的单兵…… 无情地路过了,经过的时候还瞪了他们一会…… “亦焕,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随口一问?”亦时安等得快要怀疑自己了,疑惑地看向自己心爱的信任的已经被冻的瑟瑟发抖的大徒弟。 “师父……不会吧……”亦焕的表情有些尴尬,心里也有点怀疑自己。 亦时安摆了摆手,“算了,我看,我还是走吧……”亦焕站起来,“师父,要不然这箱子留给我,等我回去了给您背回去。”她直接把药箱提起来,“下都下来了,我不得悬壶济世一番?” 亦焕扯了扯嘴角笑笑,把目光放到远处,看那一片苍茫皑皑,忽然见一个高高的马头,再看见的是一个人拉着马逆风走着,有些艰难,依稀辨认得出是那天找他问路的人,亦焕直接跳了起来,“师父,来了来了!问我路的人来了!” 亦时安闻言看向他指的地方,的确看得出有人朝这边走来,她又放下了药箱,注视着来人的去向。 肃千秋走错了路,多绕路绕了好几里,最后见着一个人问了问才知道是走错了,错过了上山的路,她才刚刚找到正确的路,可是才刚刚邹还未开始上山就见不远处的角亭里站着两个人,翘首以盼地看着她,她再三确认无误那两人确实在看她,于是走上假装问问路也就显得不那么尴尬了。 “敢问……”她脸上带着笑,应该是一副看起来很和善的表情,只见那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意与欣喜。 “是来找顺清居的?”那个明媚的女子开口问,说话时眉飞色舞,一双眼生得十分灵动好看。 肃千秋没有料到她竟知道自己要去哪,愣了愣点点头,“是,敢问您是……”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快带我去看看是什么病。”亦时安把药箱子拿起来塞进亦焕的怀里,亦焕识趣地背好药箱子。 “怎么称呼您?”肃千秋低声问。 “亦时安,这是我的徒儿亦焕。”她微微仰首,走向茫茫雪地,仿佛天地间只有她孑然一身而已,那样的潇洒自在,是游荡于世外的人常有的。 “先生累吗?要不要骑马。”肃千秋小跑着跟上去,牵好马儿的缰绳,轻声问走在前面的亦时安。她回头看肃千秋笑着说,“也好。” “是贺家二叔公贺仲青让我来找您的。” 亦时安听见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恍然大悟,是那个当年她在军营里做军医的时候非要拜她为师的小子,如今该有六七十岁了吧。可是她并没有什么变化,该不该造个假身份? “哦,我想起来了。”亦时安嘴角浮上一抹笑,随后又消匿了,“你先跟我说说,是谁生病了,怎么个病法?” “是我的朋友,他五天前中了毒,已经失明了三天,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发热了,瞧起来应该很痛苦。”肃千秋的眼看向远方,说完低头去看脚下的路。 “发热了?还失明了……”亦时安小声地自言自语,然后看向肃千秋问,“那贺仲青有没有说什么?他总把了脉了吧,他是怎么说的?” “贺老先生说,这毒的毒性凶险,不像是寻常的毒。” 亦时安点点头,风划过她的鬓边,她的思绪忽然被拉到了几十年前,只是晃了晃神,她又恢复了清醒。 ………………………………………… 到了大婶家了,在门外就能闻见浓重的药味,亦时安闻着熟悉,像是她开过的方子。进了门以后就能看见有几个孩子在空旷的院子里奔跑嬉闹,孩子们见生人进来一溜烟都跑进了屋子里。 大婶端了空碗出来,见人回来了,脸上乍现惊喜,“这么快就回来了,人在里边呢,刚喝了恩生弟送来的方子,但是还没醒呢,这位就是苏神医吧。” 亦时安只是笑了笑,微微颔首。 相里贡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额发都近乎湿透了,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肃千秋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成这个样子,他看起来那样高贵优雅,能轻易掌控万事,运筹帷幄,算计好所有事情,可是他此时看来却是这么脆弱。 亦时安坐在榻边给他把脉,面色自然,心里却有些波涛汹涌,这个脉象,这些症状,都与几十年前的那个人的症状一模一样,的确是同一种毒,来自西戎国的密毒之一,参商。 参商二星永无相见之日,意味着生命消逝与断绝,只不出七日而已。 “他中毒已五日了?”亦时安回头看向一旁站着出神的肃千秋。 “是,十月二十日出的事,今日是二十五,正好五日。”肃千秋回神后说。 亦时安点点头,再看向亦焕,“把我药箱里最上头的密盒拿出来。” 亦焕一顿摆弄,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银盒子,递到亦时安的手里。她按下了机关,打开了盒子,取出唯一的一丸药。 “这个解药我现在只有一颗,但是他要再服用五颗,天黑前要再服一颗,此后两日用四颗药,所以现在要尽快回顺清居让亦明与亦诚炼药,多练些出来,亦焕,我屋里的宝阁最上头还有一颗,你知道在哪,你同我一起去取回来。” “要不我同亦焕去取吧。” 亦时安回头笑了笑,一双眼里像盛满了月光般温柔,“他等会就醒了,你不在他身边陪着他?你留下照顾他吧,亦焕天黑前会赶回来送药的。” 第五十一章 亦时安 远山皑皑,晴穹万里。 “师父……” 亦时安出了房门,身后乍响一个苍老无比的声音,她愣了愣,咬咬牙回了头笑笑,“老丈是在叫我?” 贺仲青执杖的手微微颤抖,蓦地就丢开木杖,木杖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老人微微拱手就要屈膝跪下去,亦时安连忙扶住他,亦焕也来扶。 “老丈,这可使不得。” 然而贺仲青并不以为然,他的眼眶微红,“师父,你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亦时安笑着问,“老丈,你认错了吧!”贺仲青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你跟他长的一样,只是怎么成了一个女郎?” “老丈,您真的认错了,或许您认识的是我父亲吧。”亦时安脑海里突现这个点子,甚至可以说是灵机一动,“您口中的师父,是叫苏平遥吧。” 一时间,尘世万物仿佛都陷入静止,贺仲青皱皱眉又点头,目光渐渐落寞,“也是,都几十年过去了……师父他怎么会呢?”他抬头望天,苦笑了两声,“孩子,你是他的女儿?他是何时驾鹤西去的?” 驾鹤西去……她的确适合这种方式,来也奇异,去也奇异。“先父于去年……”亦时安有些忧伤地看着贺仲青老去的容颜,犹记当年,他整日绕在自己周围喊师父,向她讨问药理……而此时眼前的老人,见证了时间的流逝,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还是晚了……我对不起师父……”贺仲青开始自言自语。亦时安行礼说了一句告退就走了,听身后人一直在埋怨自己,嘴角微扬又恢复如常。 行走有风,轻扯衣袂。 ………………………………………… 神思恍惚了许久,相里贡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又度了一个二十年,他仿佛回到了丞相府。 “献之,夜深了,早些睡吧。”母亲推门进来,笑容温和,眸光如水。 “母亲,父亲还未回来吗?” 秦知意微微摇头,发间的步摇轻响,她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眼睛里的光像是盛满了星河那样,“他去宫里觐见陛下商讨国是去了,你父亲顶天立地,为百姓谋福祉,你将来也要成为他那样心系天下的人,好不好?” …… 烛光跳动,父亲在案后看奏折,他印象里那些奏折堆得越来越高,像座山一样把父亲埋在了书案后。 他的确是一个心系百姓的人。 母亲撑着下巴看着正在写字的他,跟他讲父亲从前的事,“他从前是一个书生,幼时家贫,但志气极高,誓要发奋读书,在朝中为官做宰,造福百姓。他是个有决心的,成了本朝连中三元的第一人。” “那母亲是怎么嫁给父亲的?” 她笑了笑,“京里名门望族早就看准了最后参加殿试的那些英才,早早讨好,外公家当然也参与了,最后是你父亲选了娘,娘才嫁给了状元郎。” …… 灯前细雨,檐花簌簌。 母亲离去的那晚,京都里下了冰冷的寒雨,夹着细碎的雪粒,砸进污浊的尘世里。 “献之,我的儿子,娘亲要走了。”她躺在柔软的榻上,四周的帷幔死沉沉地垂着,他守在母亲的床前,听她说话,而他自幼敬重的父亲,母亲让他学习的那个人,一面都没有露。 “母后,喝药吧。”他取过一旁温热的药,拿起勺子要喂她喝药,她却闭着眼摇摇头。 “献之,叫我一声娘,不要叫母后,母后这词太过冷冰冰,也太过沉甸甸,我最不愿想起的一件事,就是他谋逆李朝,自己做了皇帝,却拉我一同入这个地狱!”她狠狠咳嗽起来,咳红了眼,“我不愿当皇后!我恨他!” “娘,喝药吧。”他又递了递药碗,这次却被她一把打翻,黑乎乎的汤药浸入华贵的丝毯里,留下难看的痕迹,热气袅袅上升消匿。 而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儿,吾将去……汝自重,勿习汝父。” 寒雨尽成了雪,洋洋洒洒铺满了整个京都,掩盖住巍峨的宫阙。 她最后却对心上人失望透顶,曾经满心满意的欢喜在十几年的时光里被消磨尽了,留下的只剩两看生厌。 世间多情的秦知意离开了,京都里为她布了一场大雪。 …… “你醒了。” 相里贡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嘴角带起一抹笑,眉眼之间透露着疲惫,声音低哑地喊她小熙。肃千秋笑着扶着他的手,眼前渐渐模糊,她还是吸了吸鼻子,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真是,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爱掉眼泪的性子了,从前可是挨刀子都不哭的肃千秋。 她柔声问,“怎么样?能看见吗?”相里贡摇摇头,但是瞧起来比之前好多了,应该是没那么难受痛苦了。肃千秋抬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探探温度又收了回来,“已经不烫了,那个亦神医果然是医家圣手。” 相里贡微蹙眉头,“五天了,江恪竟还没赶来,看来他实在需要多历练历练。”她心里默默为江恪那小子默哀默哀,“你那天遇到的刺客总共有几个,竟然能牵制你到城外去。” 他微微勾起唇角,抬手撑着榻缓缓坐起来,肃千秋扶着他坐好,他长舒了一口气,“遇到了好多刺客,众人所知晓的只是城里的那十个人,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人吧。”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么多人都想杀了你…… 相里贡苦笑着说习惯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什么平常不过的事情,这种熟悉的语气同她的心底深处一个声音相唱和,产生了让她的心揪着疼的一种共鸣。 肃千秋伸手握住他此刻冰凉的手,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她的眼神倏然暗了下来,低哑着声音说,“你一定受了许多苦,才会习惯这样痛苦的习惯吧。” 他的笑意未减,那样的笑容昭示着他仍是那个的相里贡,“你不也是吗?” 她摇摇头,“那不一样,我是从六年前,而你,是从一开始就承担了你不该承担的。”肃千秋凝视着他的表情。 相里贡,我真想见一见你的母亲,看看是怎样的一位母亲,教给你生命里是有希望的,在你的生命里点一盏不灭的灯。 第五十二章 听雪 积雪渐化时,又有新雪至。 昨夜服了另一丸药,他又好了些,手不再如昨日那样或冰冷或燥热了。今日有节气,小雪至。 “千秋,喝碗热汤,今日烙了新饼,小雪节气,你看这雪飘得如同撒盐一样。”大婶给檐下坐着看雪的她端了一碗热汤,冒着丝丝热气。 “谢谢大婶。”肃千秋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很好喝,大婶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大婶摇摇头,“不用,你照顾好那位郎君就好啦。对了,他还未醒过来吗?”肃千秋抿了抿嘴说,“没有,昨晚吃了那丸药就睡到了现在,那个小神医说这是在解毒,估计近午时能醒过来。”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婶说,“是醒了吧,你去看看,我把饼取出来去。”肃千秋把碗放在一边,站起来往屋子里走,正好看见相里贡坐在床榻边,扶着灯架想站起来。 “你别动,我来扶你。”她急忙忙小跑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吃力地要把他拽起来,“你能不能使点力气,我很吃力的。” “是下雪了吗?”相里贡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了,声音有些哑,而她听起来只觉得相里贡很憔悴,很脆弱,很需要人陪着。 “是,下雪了,已经下了许久了。” “我想去看看雪。” 肃千秋因为觉得相里贡很脆弱,于是也不说他看不见还要看这种话了,只是静静扶着他往外走。 檐下摆了一把椅子,是她刚才坐的那一把,肃千秋扶相里贡坐下,又取出一件她包袱里的厚重些的衣服给他盖好。 院子里的雪积得厚厚的,已被扫除两条路出来,路与雪黑白分明,而天上仍飘散着如絮一样的雪花。 肃千秋悄悄看向一旁的相里贡,他静静地坐着,仿佛真能看见一样仔细认真,于是她闭上眼,渐渐的好像所有的感官都被打开。凛冽的冬天特有的寒气涌入鼻腔,耳边纠缠着雪落下的声音,屋外行人走路的吱呀声,这侧厨房里的各色声响,交叠在一起,在脑海里展开一幅迷人的画卷。 原来看不见是这样美妙的一件事,眼睛看不见,但是耳朵听得更清楚,鼻子也闻得更清楚,甚至指尖能感受到一层一层划过的冷风。 蓦然,她的手被温暖包住,肃千秋睁开眼,只见相里贡的手握住她的手,往外伸去,手上落了冰凉的雪花,带来丝丝凉意。 “小熙,下雪了。” “嗯。”肃千秋点头看向飘扬的雪花,看他们随风飘舞出各自的轨迹,或飞上高檐,或坠落地面,若非狠下心,谁又会奋不顾身粉身碎骨地砸进尘世? “记得年初时,三张拜帖都未能打动你丝毫,那时你我还是在那样的境况,而如今却一起坐在这檐下说话。” 提起年前,她觉得好像过了许久,又想了想这快一年的时光里,与她相处最久的竟会是相里贡,不禁觉得有些神奇,去年的此刻,她还坐在肃家里算计着京都里的势力分布,而此刻她已与曾经深以为敌的相里贡同仇敌忾了。 “是啊,你去浮沉阁的那一夜,天上也下了这样的雪,我刻意去了浮沉阁,只是为了看太子殿下一眼。”肃千秋戏谑道,嘴角勾起明艳的笑意,连眼睛里也盛满了欢喜,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听见后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绽放在白雪纷飞的时刻,万物仿佛都是一个陪衬。肃千秋觉得他笑起来真是太温柔了,这种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能锦上添花一样地出现在他的脸上,她的脑海中不禁就蹦出了天人之姿四个字。真想就这样看下去,一直看下去,就这样看着他,看他这样的笑容。 “这是场大雪,不知京都里此时有没有飘落半片雪花。”他的嗓音低沉,眸光深沉如渊,如玉的指尖随意搭在膝上,周身的气质似乎也泛着良玉的光泽。 肃千秋微微仰头眯了眯眼,视线从围墙上投出去,看见的只有难辨的天色,雪仿佛下成一层一层的,穿过层层雪幕,映在土黄的围墙上。 旧垣新雪,天地有灵。 ………………………………………… “娘娘,太医令来给您请脉了。”真儿拨开鹅黄绣并蒂莲纹的锦帘,轻声唤醒侧躺着小憩的容妃。 容妃缓缓转醒,眼底有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十分憔悴,她伸出细嫩的手,真儿扶着她坐好。 “真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了?”容妃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鬓角。真儿回她,“娘娘,才刚巳正。” 容妃抚着肚子,眉眼里有些哀愁稍纵即逝,脸上又挂上淡淡的笑容,任真儿扶着往外走。 太医令请脉时,容妃闭目凝神,真儿为她轻揉着额头。自有孕已来,她就百般受罪,三天两日的小病小痛就没停过,夜间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宫中的事她也无暇去管了,一切都推给了淑妃。 “娘娘近日仍是神思不安吗?” “嗯,且食无味,寝难安。” 太医令施礼后起身,“娘娘脉象如旧,只是安胎药还是要按时喝着,女子有孕易虚弱,还是仔细着好。”真儿自袖中取出银钱递进了太医令手里,太医令知礼地收下了,“有劳太医令了,娘娘与小龙子都拜托您了。”太医令的面色仍波澜不惊,只是道一声本分而已就行礼退下了。 几乎是一刻不隔地就有宫女端上来一碗味道浓重的安胎药,银质的精巧小碗里装着让她觉得恶心的药汁,容妃的心里顿生烦躁,就有要打翻药碗的冲动。 真儿轻轻捏了捏容妃的瘦削的肩,轻声安慰道,“娘娘辛劳了,方才太医令也说了,这些个安胎药还是要按时喝下去,才对娘娘和小皇子都好,娘娘身子不适,更该按时喝些才能调理好,调理好了就不那么难受了啊,娘娘喝些吧。” 容妃听她一番话,心里的怒气也消了些,但仍不愿看那药碗一眼。真儿见状又笑了笑,“娘娘身子不适,国公爷也很挂心呢?想着什么时候请娘娘回府住一二日,也好修养修养,近日正同陛下说呢。”容妃眼里乍现些光彩,转头问真儿,“真的?哥哥真是这样说的吗?” “自然了,奴婢何时对娘娘打过谎?国公爷还说,娘娘如今辛苦,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所以啊,娘娘,这安胎药还要按时喝。”真儿从宫女手里接过药碗,仔细地凉了凉再递到容妃面前。 容妃看着这黑乎乎的药,心里顿生些希望,取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气饮下,再递到宫女手中。 真儿已奉上一盘酸梅子在她眼前了。 第五十三章 赏识 京都里又落了冷雨,雨如针一样细密密地扎下来,冰冷入骨。 丹楹旁伸出一只柔弱得像无骨一样的素手,露出来的半截皓腕上挂着一只素静的银环,端庄的翠绿色宫装随凉风微摇,衣袂飘飘倒衬得她静如仙子。 淑妃的仪驾自两仪殿出来,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昭庆殿,高高的软辇上垂挂着浅黄的绸帘,淑妃就坐在软辇内,一支仪仗走过来,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杂乱中又带着整齐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响动,如再仔细听听,还能听得出珠翠晃动时发出的碰撞声,珠翠自然是淑妃的珠翠,故此声轻微,难以辨别。 “停。”温柔的声音自软辇上传下,仪仗顿时停了前进的步子,定定立在原地,珠翠声在这时才能较为清晰地被听出来。慧云轻喊一声落,抬辇的侍人将辇轿缓缓放下,再由二侧宫女揽起绸帘,慧云走上前伸出手,淑妃的手自帘后伸出,搭上慧云的手。 淑妃看见了那侧背对着这边的一个翠绿色的身影才叫停了辇轿。那个背影极美,她要亲自去看看,什么时候她的宫里头多出这样一个天仙一样的人儿。 四下的侍人宫女都低垂着头,但是她轻抬了抬手,腕上玉镯相碰声音清脆,众人便都知道不该跟上去了,于是都把头垂得更低。慧云跟在她身后,淑妃嘴角挂了笑容,朝那个人走去。 走近时,许是淑妃身上的玲珑脆响惊动了那人的神思,那个女子缓缓回头看过来,淑妃的心顿了下去,脚步渐渐慢下来直至停住,慧云见到之后悄无声息地倒吸了一口气。 女子朝淑妃端庄地行礼,然后跪下去,出口的声音悦耳动听,“婢子参见娘娘,娘娘千秋万福。”淑妃打量着这个女子,眉眼之间透出些赏识的目光来,“你是新来的,是哪家的?” “婢子是御史中丞连铮的女儿,名清如。” 淑妃点点头,“莲子清如水?” “是。”连清如低垂着头,鬓发如云一样好看,上头只单薄地簪着宫女们都有的青云簪子,看起来装束并不与众人相异,但只是周身的气质就已出了俗,并不能使她真的泯然众人。 “起来吧,往后去里头伺候我笔墨,不必吹风忍雪,你可愿意?”淑妃的眼里温柔似水,看着连清如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那样怜惜。 “婢子感恩戴德,谢娘娘厚爱。”连清如再深拜,淑妃的衣裙从身边移过,飘荡着似有似无的一阵清新的香气,醒人神识。 ………………………………………… 靖国公府,四下有序。 众人都在进出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闲人偷懒耍滑,哪怕是扫地的婆子也尽力地在扫着地,尽管雨泼下来冲刷过了尘土,她们仍操着扫帚在地上仔细地收拾着不该存在于地上的东西。 自门庭前走进一个着玄衣的人,身材高挑细长,但是看得出是个体魄结实的习武之人。他从檐下走过,递了湿漉漉的伞给下人之后就冷漠地朝后院去了,一路上见到他的下人婆子侍女都弯腰行礼,可见他在府里的地位。 他径直走到了书房里,下人推开门请他进去,然后识趣地关上门。他往屋子里望了望,在书架旁看到了主子的身影,走上去施礼,“国公爷,您让我调查的事有下落了。” 容祁挑眉看向他,手里握着一册书,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光影交错间他的眸子里仿佛闪烁着奇异的光,“宋追跑去哪儿了?” 他的目光微闪,额上沁出些细细密密的虚汗,躬着身子,声音也有些发虚,“主子,奴才暂时还未查到他的去向,但是已能确定的是宋追消失的那晚,太子殿下曾去过宋家。” 他的话说完以后,偌大的屋子里沉寂了许久,灯花爆裂的响声使他越来越恐惧,以至于主子的声音响起时,他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景沛,这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你做事一向让我放心,可是这次……”容祁皱了皱眉头,话只说了一半,只见景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主子,奴才已经尽力了,求主子宽恕奴才愚笨。” 他眯了眯眼,把书卷放在桌上,负手走向跪着的景沛,说了一句站起来,见景沛无动于衷仍跪着,他的声音高了些,“站起来,或是爬出国公府,景沛,你看着办。”地上跪着的景沛动了动,微微抬起头看见自己主子面上的不快,利落地站了起来,沉默着低着头。 “景沛,你是我得力的人,这些年为我做了多少事,我都知道,可是你不该如此自轻。”容祁又转回案后,取起那册书卷,手指微微收紧,再看向垂着脑袋的景沛,直接将手中的书卷砸向景沛,书页子呼呼啦啦地冲向景沛的脑门,砸中后又啪的一声跌在了地上。 景沛一声也不敢吭,只还是垂着头站着。容祁的眼有些发红,他也没再说话,深吸了一口气又看向景沛,“宋追还活着,总会找到的。”平淡的语气听起来却无比嘲讽,“沈让那儿你去过了吗?” “是,奴才去过了,沈让那儿一切如旧。”景沛的声音有些颤抖,容祁看向他的眼神越发狠戾,他说完又低下了头。他本来就惧怕主子,如今主子阴晴不定的脾气使他越发恐惧自己为之卖命的主子。 话音才落,冷湿的空气里传来一声冷笑,紧接着是无比嘲讽鄙夷的语气,“看来沈让是铁了心要把挣着的那点钱尽数还给我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再过七日,再去平川看他,这七日里,你就在府里歇着吧,有事我会派人去叫你的。” 主子要关他禁闭了。 “是,奴才告退。”景沛躬身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出门后就抬手擦了额上的汗,众人垂手立着,他有时会顿生一种自己真的高人一等的错觉,很快他就又意识到,自己同众人有什么区别呢?自己甚至还不如他们,至少他们不用面对国公爷,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活儿就好了,而他面对国公爷的时候,随时都要承受雷霆之怒,甚至是担忧着自己的性命会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而被杀头,如同半月前的好友景清。 骤雨急切,可是又该有多少欢悦?景沛站在檐下,很想冲进雨里肆意任雨欢畅地把他淋透,最好能从衣到心,酣畅地把他淋透。 他又再看了一会儿雨幕,回头看书房紧闭的大门,转身走了。 第五十四章 来人 沙城已成了最后一道防线了,十月二十相里贡离开后,沙城就传来急报说西戎军已打到了沙城外五十里的边云城,战况紧急,陈遇将军带大军朝沙城赶去。江恪遣五百精兵,另派余下所有暗卫五十人去寻太子殿下的踪迹,自己跟大军一同朝沙城去了。 沙城西门外十里已驻扎了西戎兵,城内的老弱孺妇百姓皆已由兵士连日护送进金堂城。 “将军,粮草已运到了。”江恪走上城楼,向正观望着的陈遇禀报,陈遇点点头唔了一声,犀利如鹰的眼神紧紧盯着远方的一大片林子。他已经在军营里当了二十年兵了,从一介无人问津的兵做起,立下了不知多少战功,一步一步走上将军的位子,在这个仍由世家大族掌控的天下走到位高权重的位子,他也算是一位奇人。 “你看那片林子,他们正如狼一样躲在那林子里盯着我们。”陈遇微抬起下巴,下巴上的青茬使他看起来很稳重,原先他年轻的时候也长了一派美男子的长相,二十年的风吹日晒磨砺了他的面孔,他如今长了一副正经的将军模样,与美男子已沾不上任何边了。 江恪看向远处的林子,茂密的杨林突兀地长在黄澄澄的沙土地上,仿佛是自东边搬过来的一块林子强行被安置在了此处,看起来十分的奇怪,奇怪中又带着些异常,但好像除了这林子不该长在这也没有别的奇怪之处了,让人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冷风有些刺面,陈遇闭上眼再深吸一口气,“还未寻着殿下吗?”江恪握紧的拳头敲了敲坚硬的城砖,咬紧牙关说了一句没有。陈遇身上的盔甲发出沉闷的响声,江恪跟上陈遇的步子下了城楼。 “将军,再派三百将士去寻吧。”江恪思考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说出自己思忖了很久的想法。 陈遇的步子顿时停住,转身盯着江恪,江恪也不怯地直视他犀利的眼神,“胡闹,我已拨了五百兵士去寻太子殿下,昨日又遣出去二百人去寻,再有两日京都里高坐的陛下就会知晓这件事,虽然我们当日并未声张,可是金堂的百姓都看着,你觉得知道的人会少吗!七百人,七百人忽然涌入金堂附近的村镇,你觉得会不会使百姓惊慌?如今还要我再拨三百人!是要招摇至整个西疆甚至邻国都知道我们亲征的太子殿下下落不明了!是吗?” 陈遇压着怒气低声说话,说着说着红着的眼仿佛就要指着江恪骂出声。江恪听得一字不落,到最后沉静地说出三个字,“二百人。”沉默了许久,他又说出三个字,“一百人。”陈遇转身要走,江恪拉住陈遇,“五十人不能再少了,我带着他们去找,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去,不再劳烦你一兵一卒。” 陈遇缓缓回头挑眉说,“你一个人?不再劳烦我一兵一卒?江恪,这儿是我的三军,已经派出去了七百人去寻太子殿下,我的兵是用来保家卫国护天下安宁的,不是为他们相里家卖命找儿子的。既然你愿意去,你就一个人去,不愿意去的话就乖乖滚回军营里,等着打仗。”说完话陈遇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江恪咬咬牙瞪着陈遇离去的方向,握紧的指节有些发白。 ………………………………………… “老嫂子,你知道了吗?村里来了好些生人啊!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肃千秋的心里一沉,看向一旁的大婶,大婶端着碗的手一哆嗦差点摔了碗,看向她的眼神里也有些慌张。这两日在大婶家住着,只要大婶稍稍注意相里贡的衣服就能猜得出来,再加上太子殿下消失的消息传来传去,就是想不知道也难。 “是敌是友还难说。”肃千秋微抬下巴,微微摩挲腰间的匕首。大婶端着药碗,“我先出去说话,再看看情况。”说完她就出去了,紧接着就听见二人的对话。 肃千秋轻叹一口气,转头看一旁昏睡过去的相里贡,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找来了?”冷不丁听见他的声音,肃千秋吓了一跳,看过去时相里贡仍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醒了?”肃千秋走过去扶他坐起来,“好些没有?今天再吃一丸药就该好了。” “要连累你了。”他说这话时有些失落的样子,肃千秋都看在眼里,心里的酸楚更甚。 “你怎知是连累了我?我从前可是肃家的杀手,也是杀遍天下的。”她笑着说,说出的话连自己都有些不信。 敲门声忽至,院子内外都陷入了死寂,外头说话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肃千秋蹙眉看向窗外,“我先出去看看,你等着,实在不行的话我再叫你,你出去帮我。”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步子看向相里贡,“你等着,不准私自出来。” “好。”相里贡微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更深。 肃千秋深深看他一眼,径直出了屋门,正看见大婶往大门边走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大婶这才下定决心去开门,院子里的几个婶子嫂子见状都有些惊讶,什么时候主人要看客人的脸色行事了?于是都看向了肃千秋,眉眼里带了些惊奇与质疑,肃千秋并不理会,只是看着大门缓缓打开,注意着门外的人。 大婶拉开门,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军爷有何贵干啊?” “有没有见过一个着玄衣的男子,八尺余,形貌端庄,或许还受了伤?” 肃千秋仔细听着门外的人所说的话,确定了来人是来找相里贡的,抬手悄悄拔出了腰间的八宝匕首。 院子里的几个婶子嫂子顿时瞠目结舌,只是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了院子里几人的样子,肃千秋微微朝她们笑了笑,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后面。 大婶看着门外的人的眼神顿时添了些底气,却忽然看见那人掏出一柄短刀,朝她刺过来,她有些惊慌失措,就呆在了原地。 身后的婶子嫂子们直接惊恐地喊出声了,肃千秋一把推开了呆住的大婶,挡住了那人的短刀,可是他就抵着她的匕首手腕一转,短刀就脱开她的抵挡,朝她的脖子冲过来。 肃千秋觉得周围一切都静了下来,看着那人的一双眼,忽然与脑海深处一双眼重合,他曾经刺杀过她,后来被戴银面具的人给骂走了。 她怔在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阻止那柄疯狂的短刀。 第五十五章 忆从前 亦时安端了药从厨房里走出来时,看见院子里的形势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的病人此刻正健步如飞地冲向门口,手里提着的剑精准无误地抹了外头正准备行凶的人的脖子,霎时间那人便血如泉涌,目眦欲裂地缓缓倒了下去。亦时安的眉头舒展开,紧接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病人直接丢开了剑,转身拥了拥自己身后护着的人。 …… “啧,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然在这种地方还要吃狗粮……”亦时安低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的药碗,觉得这碗药已经不需要再端给那病人了,但是本着医德以及仁心,这碗药还是要让他喝的。 肃千秋还未从刚才的变化中缓过神来,在他的怀抱里怔住了。 “你能看见了。” “嗯,早上睁开眼时就能看见了。”相里贡松开了她,轻轻扶着她的肩头,眉眼间都是入目可见的温柔。 “啊呀,死了人了!”一句喊叫打破了安静,仿佛是把村落里如常的安静撕开一个大口子,里头留着汩汩的鲜血,过往之人无不侧目。人们渐渐都聚集过来,吵吵闹闹中掺杂着指指点点。 肃千秋回头看大婶时,她发现已经有些呆滞了,于是她收了匕首。走过去扶住大婶的胳膊时,大婶瞬间就失了力瘫在她的怀里,她说“大婶,我们进屋歇歇。”大婶怔着神说出一个好字来。 院子里的几个婶子嫂子已经跑走了,连影子也看不见了,亦时安端着药碗往回走,背影也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扶大婶坐好后,给大婶倒了一碗热茶,“大婶,你喝些热茶,我出去看看。”尚未转身,大婶就拽住了她的袖子,嘴里喃喃道,“千秋别走……别走……”肃千秋笑着点点头,然后坐在她旁边,“好,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您。” 厨房里亦焕仍守着炉子煎着药,听见了外头的一声喊,心里很想出去但是也不能,见自己师父回来了,就想问问情况,他眼神往外飘了飘,再看向自己的师父,“师父,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听不见吗?死了人了。”亦时安把药碗放在一旁,拍了拍手看向亦焕燃烧着好奇的双眼,“煎出来最后一碗药,我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专心煎药。”亦焕郑重地点点头,又看着火候去了,也不再询问外头发生的事。 门口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几个和地上的刺客着装相似的人也凑了过来,相里贡抬脚挑起地上的剑再利落地接住,朝门外走去。屋子里注意着门外动静的肃千秋按了按匕首,转头看一旁刚缓过神些的大婶,咬咬牙仍坐着观察着外头发生的事情。 人群里的人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都散开了些也退后了些,喧闹声渐渐变小,直至几个来势汹汹的人走到人前,但他们也不轻举妄动,注意着目标的动作。 仿佛是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还未看清楚是什么影子,那几个人就都被钳制住了,且被迫跪在地上,面上露有不甘之色,头都被按着低下去,却仍妄想抬起头,做着无用的挣扎。 “殿下安好。”钳制住刺客的几个人同时垂首朝相里贡问礼,相里贡轻微的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直奔厨房端起那碗温凉的药一饮而尽,随后朝亦时安揖礼,“感谢苏神医仁心相救。”亦时安闻言添药的手顿了顿,挑眉道,“什么苏神医?” “自然是苏平遥苏神医。”相里贡直起身子,眉眼之间的淡漠之色如旧。亦时安弯唇笑了笑,眉眼如月,盛着一湾清泉,“你是何人?” 门外又集了几名暗卫,与先前的六个打过照面后都朝大门施了个礼,然后高声问一句殿下安好。 亦时安这回听清了,那喊的是清清楚楚的四个字,殿下安好。于是她看向相里贡的眼神带了些敌意,“你不叫秦献,你是相里家的人。” “是,晚辈相里贡。”他再躬身揖礼,亦时安伸手虚扶了扶,“不必。你父亲身体安好?” “安好,谢您挂念。” 屋子里,大婶喝完了茶,面色正常了一些,肃千秋又给她添了茶水,轻声问道,“大婶,我出去看看,你一个人行吗?不行的话我还在这儿陪着您。”大婶点点头,“去吧,我没事了。”她站起来正准备往外走,大婶又叫住她,“千秋,那位秦小郎君真是殿下?”肃千秋点点头。 “太子殿下?”大婶又问,这次脸上的难以置信更甚。肃千秋再点点头。大婶得到了确切的信息,难以置信的神情在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骄傲。 肃千秋走到屋门口时瞥了一眼门外,只见门外已站了乌压压的一片。她直接走向厨房,正好听见两句关于相里华的对话,她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朝那边走。 “亦神医。”肃千秋走进去朝亦时安作揖行礼,“这些天麻烦您了。”亦时安一愣,从头到脚打量了她,眉心微蹙道,“他是太子,那你是京里哪家的闺秀?” 肃千秋面色沉稳道,“江陵肃家。” “肃家?肃闻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不该是你这个年纪。”亦时安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容,发现了她额上细小的疤痕,伸出手轻抚,眉眼间都透着惋惜之意。肃千秋并未避开,也不再隐瞒了,“是,我并不是那个神医知晓的肃家女儿,我本姓李,名长熙。” 亦时安面色并无太大变化,心里头却已经暗自倒吸了一口气。 李长熙,几乎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李朝娇贵的明熙公主,有朝一日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一时间,她有些语噎,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男子装束的孩子,思绪一时飘回十九年前的那天,仁帝怀里抱着娇小的粉嫩的娃娃,眉眼里都是温柔,百臣共贺,天下同喜,声声如浪,翻涌直至云霄……亦时安看着她,语气也不由得放软了些,“是明熙公主啊。” 肃千秋点头言是。 一旁的相里贡转头看仍在专心煎药的亦焕,眼神有些冷。亦焕察觉到这不一般的注视,看向源头,瞬间头皮一紧,就生出一种想逃开这个场面的冲动来,于是他马上开了口,“师父,我内急,你先照看着火候!”说完他就跑出去了。 第五十六章 明了 亦焕的“逃离”,也算是打破了刚才的寂静,亦时安缓缓走到炉子旁边,查看了火候,再看向肃千秋道,“公主如今同太子殿下走得这样近?” 相里贡微沉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同公主是志同道合。” 亦时安扯出一个笑,“志同道合吗?我真是看不出来。如今的确,可能你们二人尚能互助,一个是为了复国,一个是为了登位。可是到头来,你们二人争权时,定然是没有好结局的。”肃千秋听着这一番话,目光不时从相里贡身上掠过,看得出他仍沉稳如旧。 亦时安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出去说话,于是肃千秋跟着亦时安到了院子里。 “公主想好了的话,我也不便多言,只能看造化了。”亦时安笑得坦率,看她像是在看一个旧友那样坦诚。肃千秋轻微挑眉笑道,“自然是想好了,否则我也不会同他走这样近。” 亦时安点点头,眸光里有些失落但失落转瞬即逝,她再抬眸看这个孩子时,眉眼里又染上了温柔,“不错,你是个好孩子,若是有了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你尽管还来屏山找我来,或者我往东边搬一搬也好。” 肃千秋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不劳烦您了,亦神医。”亦时安轻眯了眯眼,“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唤我一声姑姑,或是……唤我一声姐姐也是好的。” 肃千秋闻言一愣,随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我自然不介意,您还这样年轻,我该唤您姐姐。” “那就叫我一声苏姐姐就好了,长熙。”亦时安微微笑着,温凉的指尖抚上她额上淡淡的痕迹,“你一定受了许多苦。” 肃千秋脸上的笑怔了怔,这句话听着那样耳熟,她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她几天前也曾给相里贡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她觉得相里贡过得很辛苦。可是现在她有些好奇这个亦时安到底是什么身份,好奇她从前是谁,都经历了什么,好奇贺二叔公口中的苏平遥,好奇亦时安与苏平遥的关系等等。 亦时安并未察觉她的心思,只是顿了顿又继续说,“瘢痕我可以给你解决了,女娇娥家的哪能脸上留着这个?” “无妨,已经不明显了,何况我已经习惯了。”肃千秋微低头,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 她笑着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摊了摊手,“你想留着,我也不强帮了,或许在你看来,这个瘢痕并不是什么累赘。” 肃千秋笑而不语,默认了她的说法。 “千秋,是个好名字,长熙也是个好名字,千秋长熙,万代安平。”亦时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了笑又说,“那相里小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准备准备收拾着搬家。”她的语气洒脱,眉眼清澈,肃千秋看着她的样子从心底萌生出些羡慕的情绪来。 “苏姐姐不必这样的。” 亦时安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在那山上住了许久了,也该换个地方住住了,顺便方便你有事的时候找我。感情你还觉得住在那山上很舒服吗?” 门外应该是又来了人,又喊了一声殿下安好。亦时安蹙眉道,“这些人行事太过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里头住着谁,非是要喊得整个村都知道这里头住了个殿下。” 肃千秋抑不住笑意,笑得眉眼弯弯如同明月,而亦时安忽觉她的笑颜有些熟悉,也勾起一抹笑拉着肃千秋的手往回走。 正在此刻,二人看见相里贡负手立在门口,正蹙眉看着她俩,目光往下看向二人牵在一处的手,然后走抬步向她俩,之后再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 肃千秋愣了愣,回头看向那个显得有点孤单的背影,再看向亦时安问道,“他怎么了?” 亦时安扯了扯嘴角,松开手笑道,“你去看看吧……”而她心里只觉得这小子过分,连这点醋也要咂一咂,不过可见他对长熙是上心的,哪怕不是真的,面上做做样子做得这样真,也是难得的心机深沉……可是她从心底又想他这样是真的,而不是做做样子……这两个孩子都过得很辛苦,她竟然从心底想让他俩能好好走下去…… 她忽然想起来炉子上还熬着的药,不禁加快了步子走向厨房。她现在挺想往里兑点毒药,最好能毒傻这个相里小子!还敢对她甩脸子,厉害了。 他走出院子时,外头已整整齐齐站了五十人,都是他带来的暗卫,陆陆续续还有别的军中派出来的人赶过来。众人见他出来,都整齐地跪下问安,他回一句免礼。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相里贡看着面前的暗卫问,“江恪何在?” “校尉在沙城守关,随大军一同作战御敌。”站在前头的正弘垂首答话,相里贡又问,“战况如何?” “如今正在沙城……” 肃千秋听着这些话,也不好再插嘴,就一直等在他身后,倚着门框听他问话,听别人回答,这一问一答之间她听得竟然有些犯困。 按理说她自问并不是嗜睡的人,但是连日的提心吊胆和日夜照顾着他,她几乎是在靠一口气吊着,如今“援军”来了,精神一下子松下来。 或许心中紧绷着的弦缓了,人就易犯困。 肃千秋打了个哈欠,转身欲回去小憩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众人高喊一声“二郎安好”,一下子把她的瞌睡都吓退了,她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转身回去应答一句,还是直接逃开。 “小熙,他们在向你问安。”相里贡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些戏谑的意味,她回头盯了他一眼,然后脸上挂了笑看向外头整整齐齐的人影道“安好安好。” 说完她就又转身小跑回了屋子里,屋子里的几个人都看着她,只见刚才消失的几个婶子嫂子此时都在屋里或是坐着,或是站着,脸上带着些好奇的神情。亦焕竟然也在其中,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呃……”肃千秋被这些目光看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讪笑着问,“怎么了?” 亦焕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千秋姐姐,几个婶子嫂子瞬间明白了些什么,脸上不约而同地挂上了不一般的笑容。 肃千秋的脸色沉了沉,看向亦焕笑着,亦焕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慌,瞄见正往这边走的相里贡冷冷的眼神,瞬间开口解释,“姐,是各位长辈非要我说点什么,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姐姐!” 他说完这句话就噤了声,低头偷偷感受屋子里的气氛,以便于有什么变化,他好尽快逃出去,不受“牵连”。 第五十七章 情投意合 天朗风凉,积雪渐化。 大婶家的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对,几个人都瞧着亦焕,亦焕心里头仿佛有一只猫在挠,但是双脚又像灌了铅一样不能动弹,于是亦焕抖了抖嘴皮子,“那个,我还要去给殿下熬药呢,先走一步,你们再聊。” 一只手重重压住他的肩膀,亦焕觉得心里头拔凉拔凉的,求救般看向大婶已经几个婶婶嫂嫂,眼神里委屈的仿佛是能挤出泪来。 “殿……殿下……我真的没说什么……” 相里贡的嘴角扬了扬,笑容亲和又温润,只有亦焕能感觉到面前这尊佛的‘沉’稳,光是这只手就要把他的肩膀压断了,再谈谈这隐隐透出来的阴翳,简直是要把他杀透了。 “亦焕。” “唉。”亦焕连忙应声。 相里贡皱眉说,“去煎药。” 亦焕愣了愣,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欣喜神色,连连应声,“好嘞!”随即手舞足蹈地跑出去了。 又剩下屋子里面面相觑的几个人,肃千秋时不时看向相里贡,每一次都能对上相里贡沉沉的眸光。 “千秋,你同殿下……”大婶幽幽地开口,后头的几个婶子嫂子的眼神瞬间暴露了这个问题是来自众人的‘智慧’,肃千秋抿了抿嘴,“我同殿下……”她才说了几个字,就被某人打断了。 “情投意合,实为良人,终将结两姓之好。” 这些话听在她耳中,每一个字都如同有千斤之重,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让每一次心的跳动都显得沉重又清楚,于是她适时地勾起一抹笑看向相里贡,他的眼神里仿佛已经望尽了毕生的温柔。 她们都不再说话了,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找了各自的理由走了,有的要回家做饭,有的要照顾孩子,有的要回家去照顾老人……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俩了,肃千秋走到一旁空出来的位子坐下,然后看着相里贡挑眉道,“什么情投意合?方才不是还说我们是志同道合吗?” 相里贡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她察觉到他并无意找个位子坐下,而是没有任何犹豫与思索地径直朝她走来,她脸上的笑容更甚。 但是一瞬之差,肃千秋脸上的笑意怔了怔,她记得从前相里贡的眸子总是沉静如同深渊,面上总是一派古井无波的稳重,哪怕是嘴角常挂着一抹温润谦礼的笑,可是实际上那笑容总是带着疏离与冷漠,而今总觉得他好像哪处有些不一样。 他好像是活过来了,有喜怒,知冷暖,而从前他只知道算江山,谋权位。 肃千秋甚至觉得这只是自己的一种错觉,或许是相里贡心思太过深沉,她无法察觉他到底是怎样盘算的,他心底到底是怎样一番天地,又或许是因为他演得太过逼真。 总而言之,她是真的看不透,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当她回想自己做出来的这些事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或许她已经不清醒了,只是仍不自知。她有些动摇,忍不住想要沉溺在他温柔的眼神里,可是她不能,她不能…… “小熙。”相里贡的声音微沉,嘴角微扬,眉眼间流露着……情意。 肃千秋的心咯噔一下,仿佛沉入了冰潭里。 是她看错了吗?这样的眼神她曾见过的,几年前的宋越看她时就是这样的眼神,深重的情意几乎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脸上仍维持着那样的笑容。 “难道我们不是情投意合吗?”相里贡撑着她身侧的椅子扶手,微微倾身看着她的笑颜。 肃千秋轻挑眉道,“不是,是你一厢情愿而已。”她的手指轻轻点上他的前襟,将他往后推了推,嘴角的笑意更甚,“相里贡,你逢场作戏难道还不够吗?非要将我拉下去你才能罢休吗?” “是,我是要将你拉下来,最好是能拉到我身边,让你这辈子都在我身边。”相里贡的嗓音低沉,眸光微暗,盯着她时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可是她也能让他不自在。 “从前有人说要拉我脱离苦海,可是我将他扯下了地狱,你不怕落得和他一个下场?嗯?”她微眯眼,也不避开他的注视,四目相对时略缺缱绻,更添对峙的硝烟。 “小熙……” 肃千秋的鼻尖一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起初她并未在意,可是此刻神思却有些不明,眼前也有了重影。她忽然就察觉到了相里贡是在拖延时间,等着这香味起效。 “相里贡!”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襟,用尽了力气将他扯近一些,死盯着他的双眼,咬着牙问,“你要做什么!又要让我等你?” 她的气息不稳,说话时眼睛有些发红,相里贡嘴角的笑淡了些,凝视她的眸子暗了暗,“不要再以身犯险了,我派人将你送回去,你等着我回去好不好?” “不……我不回去……”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下去,眼皮渐沉…… “可是我的小熙不该在这里的,她该在安全的地方好好待着,等着我回去,等着我打下江山,然后嫁给我。”相里贡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清楚,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然后轻缓地放在榻上,握住她的手缓缓递到唇边,印下一个轻轻的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些不舍与纠缠着的决绝。 最后他还是看着她沉睡的样子笑了笑,然后说了‘等我’二字,站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才难舍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可是一转身就不再回头了,他提起棠溪剑迈出屋门,亦焕已端了药站在门口了。 亦时安倚着门站着,见他出来目光沉了沉,嘴角挂着疏离的笑,“好了?” “嗯。”相里贡接过药饮尽将药碗递给亦焕,然后看向亦时安,躬身行礼道,“拜托先生照顾小熙,我留三十人负责送小熙回去。” 亦时安冷笑道,“回哪?回京都吗?你怎么能确定京都里是安全的?只谈一个容家就能搅得京都翻云覆雨。” “那先生以为该去哪?普天之下,何地能安全?” “江陵旧地,肃家本源,不是很好吗?”亦时安也不看他,直接就说出这样一个地方,这也是她准备搬去的地方。 “路途太远易生变故。”相里贡沉沉地说,他从始至终都觉得应该把她送回京都,至少他的人,肃家人都能护着她。 “也好,若是有人存心,送去哪儿也都是徒劳无功。”亦时安看向外头,“至少他们此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对了,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 亦时安点点头,抬手指了指门外,“快走吧,再等等她就醒了。” 第五十八章 沙城 金戈铁马争疆土。 落雪有情埋忠骨。 沙城死战一场,此刻城墙上人头攒动着正在收拾残局,冷风携着细细的雪花飘飘洒洒着,雪粒子落在江恪的眉上后渐渐融化。 陈遇将军抬手拍了拍江恪的肩膀,“江校尉这回可放下心了吧,方才来人回报殿下的情况,你也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着话时朝城外看了一眼,许是冷风有些刺面,他眯了眯眼,又回头看向江恪,“说是殿下在哪来着?哪个村子?” “贺家村。”江恪冷声回答,抬手抚着冰凉的城墙砖,雪粒子啪啪地砸在手背上,城墙上堆积起来。 陈遇打量着江恪的神色,哈哈笑了两声,“怎么?江校尉还在生我的气?”见江恪不说话,他啧了一声又说,“当时我也是一时情急,说话狠了些,更何况你也看见了,那时战况紧急,果然不出半日就打了起来,我当时实在是有些……” 见江恪表情不变,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陈遇也不想再多言,直接拍了拍江恪肩上的雪粒子说了一句“江校尉这两日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就走了。 江恪凝眸看着远方,再远之地即是西戎国,他的拳头渐渐握紧。 陈遇下了城楼就直接回了沙城衙门里辟出来的住处,屋里燃着炭火,暖洋洋的不知比城墙上好多少倍,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他进了屋以后门也不关,直接卸了甲躺上榻,即刻就睡着了,以至于下属过来汇报些事情时也不敢说话,看看情况后再退出去带上门。 江恪正要同陈遇说想去接殿下,看见退出来拉上门的牙将问,“将军在吗?” “属下也正想向将军汇报呢,谁知将军就在屋里睡着了,门也没关,校尉来找将军也是有事吧,真是不赶巧了,属下还有活要做,先行告退了。”那牙将说完话也不等他再说什么就匆匆小跑着走了。 江恪又站在门口端详了一会儿紧闭的门,心里翻涌过许多念头,最后转身走了。 ………………………………………… “殿下。”江恪听人禀报说殿下回来了,就跑去城门口等着,等了小半日才看到殿下的身影,直接走上前去牵马。 相里贡看着江恪失意的样子,笑道,“怎么了?才几日不见你就被欺负成这样?” “殿下这些日子受苦了,是属下大意疏忽才致殿下受伤。”江恪垂首一副请罪的姿态。 “无妨,我并无大碍,倒是你在沙城出了不少力,辛苦了。”相里贡轻轻拍了拍江恪的肩头,然后径直朝城里走去,江恪在后头跟着,听见他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你长高了许多,记得你初来我身边时,还是个娃娃的样子,这六年里你长进不少。” 他搓了搓手笑道,“殿下又在取笑我了?我都十六了,过了年就要十七了。” 相里贡轻唔了一声,她十六岁时杀了宋越成了肃家二郎,他十六岁时征战西疆成了太子,而江恪十六岁时跟着他已受了许多苦。 “殿下,自前日午后开始打,至今日才休止,我军大胜西戎,殿下已知道了吧。”江恪颇有些眉飞色舞,此番的情状又像是在邀功,想得他夸奖。 相里贡的步子缓了缓,江恪快步走到殿下身边,微微仰头看着自家殿下,嘴角挂着细微的笑容。 沙城的风比东边的城都冷寒些,携着细微的雪粒刮过来时像是一把把刀子刮脸上身上,相里贡微眯了眼看着江恪,“不错,你出了力了。”江恪嘴角的笑容拉得大了些,随后相里贡的一句话直接将他扯下了荣誉台。 “千秋从京都过来了,你知道吗?” 江恪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匿无踪,“什么?!千秋姐过来了?我明明安排了人跟着她的……”他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到最后眼神有些躲闪着就止了话音。 立在他面前的相里贡抬手理了理袖口,然后抬眸看向他,眼神里有些寒意,“说,你有什么瞒着我的。” “我……殿下……”江恪啃啃巴巴说不出口,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说,“殿下,就是你消失那一日,傍晚时京都里又传过来的消息说九月二十八那天有刺客潜入肃家,后来被一个人给解决了……” 死寂在四周徘徊,相里贡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怒气,沉声问江恪,“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江恪垂首没有说话,他问话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孤养着他们,他们就是这样办差的?” 四下瞬寂,虽说殿下说的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是很愤怒,但是此刻殿下不怒自威,一句话问出来让人心都跟着颤了颤。 “殿下,那夜下了大雨,他们未及时察觉,后来也派人去追了,已知晓是从哪个府里出来的了。”江恪垂首说话时见自家殿下又开始走了,连忙跟上去。 “殿下……”江恪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相里贡一句闭嘴打断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跟着自家殿下往城里走,直走到衙门里头,进了屋子关了门,他才斟酌着开口。 “殿下?” 见自家殿下没说话也没什么旁的表情,他才敢继续说下去,“我派给千秋姐共二十人,按半月报信一次规矩,所以当时总共应该是有十八人守着千秋姐。 且当时我确实交代了他们不让千秋姐往我们这边来,她其间还去了一次平川不是?至于为什么她能畅通无阻地来西疆,”江恪顿了顿,蹙眉道,“属下去查。” 听完江恪的一番话,相里贡的表情并未有太大波动,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变化,以至于江恪开始怀疑殿下有没有听他说的话。 “殿下?”江恪试探性地叫了他一下,相里贡仿佛是听见他叫自己才缓过神来,坐着的姿态微微变动成倚靠着椅背的放松状态,看着他问,“是容家的刺客。”这一句算是问句,也不算问句,因为这样的陈述语气根本不用江恪回答,但是江恪还是点了点头。 “那后来那个人是谁?查到了吗?”相里贡的目光落在江恪身上,让江恪觉得自己如坐针毡,“回殿下,那个人是宫里来的。” “我知道了。”相里贡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了,“你回去歇着吧,不必查了。” “不必查了?”江恪皱了皱眉头,满是疑惑地看向相里贡。 第五十九章 冬雷 狂风乍起,天有异象。 北风卷起地上的碎雪逆天而向上扬,大团的乌云如同巨浪一般从西北边翻涌而来,云间隐隐透着闪电。 屋里未曾点灯,随着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不必查了。”相里贡抬手捏了捏眉心,显然是有些累了。 “是。”江恪犹豫着点了头,揖礼告退。 关门的一瞬间,响彻云霄的一声炸雷应时而起,似乎是要惊动整个天下。江恪关门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屋里,因未点灯,此刻屋子里有些暗,相里贡已站起来并且往里边走去,仿佛并未听见这惊天的一声冬雷,于是他也装作没听见,直接将门关好就走了。 离开衙门后,他朝城门走的一路上见许多士兵很不严肃地抬头望着天,指指点点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后来他才算是听懂了一些,他们是在说一些民间的谚语故事之类的东西。 路边的两个小卒在争论这冬雷的象征,江恪就转身到他们后头的墙角处听了一耳朵。 “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你这都没听说过?”左边正说话的小卒矮些,看起来也是很敦厚的样子。 而右边的那个就比左边的那个看起来精明一些,发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年冬天特别冷,牛栏子里的牛都会被冻死。” 右边的那个眼睛一骨碌,开口说,“我们那不是这么说的,你猜猜我们那是怎么说冬雷的?” “怎么说的?我们这地方不同,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是怎样说的,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 江恪倚着墙根,悄咪咪地猫着偷听二人说话,毕竟这些个新奇有趣的谚语什么的,他是真不知道,跟着殿下这几年也从没听过一句。 “我们那啊……这个说出来恐怕不太好。” 江恪听得出来,这个精明一些的小卒是个有心眼的,从他这支支吾吾的样子来看,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谚语,于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决定听下去。 “说吧,你看你都开口了,现在又畏首畏尾地不敢说,以后你可别说你是陈将军的部下。” “呦,你现在还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词啊……” “别岔开话题,快说!” 这一句深得江恪的心,他猫着这一会儿了,还是没听见另一句民俗谚语,心声都被这憨厚的哥们一句道出来了。 “唉……这说出来,恐怕……” “你说吧,小声点,就咱俩知道就行了呗,是不是?” 精明的那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随后终于开口说,“我们那儿啊,对于这个冬雷有一些不好的说法。” 这下子两个人都沉默了,江恪感觉自己猫在这偷听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于是他稍稍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翻滚的云如同巨浪,吞噬了原本有的澄澈天色。 “到底是怎么样的,你越说我越想知道了。” “真想知道?”听起来好像是精明一些的那个小卒在卖关子一样。 “当然了,你快点说吧,婆婆妈妈的,你不说我就去干活去了!” “那我说了……你可别出去瞎说是我传的啊。” “行行行,快点说!” “春雷不发冬雷不藏,兵起国伤。” 这下子算是彻底安静了,江恪听着这句话,总觉得有些不对,他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才发觉,这一句是对朝廷的不满啊。 第六十章 狂雪 冬雷不藏,狂雪如约而至,带来的还有彻骨的寒冷,是从前没有经历过的寒冷。 贺家村。 众人也听见了雷声,惶恐不安地聚在门外的街上望天,众人都不停地提起旧事,那些史书上记载过的,没记载过的事,他们都能说出来,互相交流着,并对这惊天的冬雷发出一些“不利朝廷的”预言。 肃千秋在那一声惊雷中醒过来,第一时间坐起来环顾四周,看见的是在一旁坐着的亦时安。 见她醒了,亦时安向她投过来一个温柔婉丽的微笑,然后站起来给她倒了一碗水端到她面前,“你睡了两天了。” “外边打雷了?”肃千秋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算是解了些久睡后的干渴。 亦时安点点头,“是打雷了,冬天打雷还是一件稀奇事呢,他们都跑出去看去了,你要去看看吗?” “呃……算了。”肃千秋喝完了水把碗放回原处,看向亦时安的眼神里带着些疑问,小心翼翼地说,“苏姐姐?” “嗯?怎么了?”亦时安倚着一旁的柜子,看向她眼里的“孩子”,肃千秋。 “我睡了两天……是因为那个香味吧。”肃千秋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匕首上凸起的宝石,抬眸看向亦时安,“那个香,是不是您给相里贡的?” 亦时安低眸打量了一下自己有些脏的裙角,“是,是我给他的,我们还打算着把你送回去。” 肃千秋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笑着问,“能不能给我一些?” “什么给你一些?”亦时安听着她这话,像是已经忽略了她说的后半句话,根本不在乎自己要被送回去了,她还以为要劝说一番,谁知道这孩子根本不在意,一心只想要香料了。 “就这个能让我睡了两天的香,能不能给我一些?”肃千秋支着下巴看她,扑闪着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她最受不了这种眼神了,哪怕是个猫对她露出这样的眼神,她都要满足这猫的一切要求的,于是她顺其自然地,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太谢谢你了,苏姐姐,那什么时候给我呢?”肃千秋收回自己撑着下巴的手,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抚至耳后。 “等我们把你送回了京都,到了京都我再给你。” 肃千秋脸上的笑僵了僵,“什么?去哪?”亦时安拍了拍自己的袖口,抬眸看着她说,“去京都啊,把你送回去,我刚也说了,可惜你没听见,只顾着那香料了。” “好吧。” 她这回答倒是利落,亦时安也没反应过来,“嗯?这么爽快?也不反驳一下?” 肃千秋摊了摊手,脸上一派无为的表情,“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我反驳也是无用的,还不如就这样任你们安排。” 难以置信…… 亦时安看着肃千秋的样子笑了笑,仍是很不相信自己所听见的那句好吧,她醒了醒神问肃千秋,“要不要吃点什么?你都睡了两天了。” 她闻言摸了摸肚子,然后抬头看向亦时安的眼神里带了些无辜可怜,“好饿,苏姐姐,想吃胡饼。” “好。”亦时安点点头,往外走,忽然又转过身看肃千秋,“你也出去看看吧,睡了两天了,该沾沾地气。” 她笑着点点头。 …… 外头已开始飘雪了,但是街道上的人仍是密密麻麻的,肃千秋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最显眼的亦焕,于是她朝亦焕挥了挥手,“亦焕!” 亦焕闻声看过来,嘴角绽开笑容,也朝她挥了挥手,“千秋姐!你醒啦!” 她小跑着到亦焕旁边,抬手挡了挡雪,“怎么,难道我还要睡到天荒地老吗?” “当然不是了。”亦焕给她指了指云端,她看过去,果然看见云里的闪电,“姐,你听见雷声了吧。” “嗯。”肃千秋点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大家都围在这看,雷?” “是啊,这可是冬雷,不常见的。”亦焕煞有其事地说着,“我方才听乡里乡亲们说一些故事,听起来啊,这冬雷一响多半是没什么好事。” “怎么说?” 亦焕回忆了一下方才所听闻的那些诡异的故事,才开口解释道,“有一句古话说,冬雷震动,万物不成,虫不藏,常兵起。” “兵起?如今西疆正打着仗,说什么兵起。”肃千秋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听亦焕讲。 “是啊,我也是这样说的。后来他们又说,这冬雷一起啊,万物不成,来年还谈什么收成呢?”亦焕观望四周,拉着肃千秋的袖口把她拉到一个偏僻一点的角落处,小声地说,“还有一个说法,说是陛下为政不仁,法度失常,遂使小人横行之患甚嚣尘上,天降冬雷以震之。” “哦。”肃千秋点了点头,看着亦焕认真的样子,嘴角就扬起笑意,“你听得倒认真。这一番话你说得肯定与人家说的一字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认真习了的,我可默背了好几遍。”亦焕拍了拍胸脯,脸上也挂上了骄傲的神色。 “不错。”肃千秋抬手拍了拍亦焕的肩头,然后缓缓凑过去一些小声问,“亦焕,你师父制香制得好吗?” “自然,但是我是不会给你偷香的。”亦焕这一句说得义正言辞,脸上更是正义凛然,肃千秋一时间接不上话,只能讪笑道,“我只是问问而已,你看看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说完还哈哈笑了两声,当然是很尴尬的笑。 “那可说好了啊,千秋姐,我是不会帮你的,你呀,还是乖乖回京都去吧!” “你们都知道?”肃千秋抬手把风吹散的碎发拨至耳后,眯了眯眼看着亦焕。 “当然,他还给你留了好多人,让他们把你送回去。”亦焕搓了搓手再捂住冰凉的脸颊看向肃千秋。 …… 肃千秋觉得自己好像被黑了,还是一路黑到底了,即将被迫迁移回京都,几乎可以被说成是押解回京,缉拿归案。 原本飘洋着的小雪好像忽然变大了,雪簌簌地落下来,不多时就堆下厚厚一层。街上望天的人们渐渐散去,各自归家,继续着普通的日子,但心里的那根刺已被深深地埋下,无法忘怀。 冬雷震动,万物不成。 天边冬雷滚滚,声声犹如天神震怒。地上冬风凛凛,阵阵犹如针尖麦芒刺入肌理。 第六十一章 回京 冬雷后,飘雪如絮。 门庭下坐着一个松绿色的身影,古旧的椅子上斑驳着年代的痕迹,座上人身上穿着的松绿色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发髻高束,素簪挽之,眉若远山,羽睫轻合,唇似点绛,素手如玉,看起来是一副清冷如仙子的模样,可是心里正在盘算着世俗琐事,江山国事。 肃千秋坐在檐下看似是在看雪,实际上她却是在闭着眼睛。 有人踏雪而至,踩过的雪地留下痕迹,不多时就被新雪掩盖住了,可见雪势之大。 “郎君,我们该走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刺目的苍白,转头看向正微弓着身揖礼的人时她眯了眯眼,“你是叫正弘?” “是,属下正弘。”正弘直起身子站好,手抚上腰间挂着的长剑,面无表情像是没有生命的人一样。 “已经送亦神医师徒回去了吗?” 正弘点头答是。 肃千秋见状轻笑问,“相里贡派了多少个人押解我回去?”说完她斜倚着椅子扶手,眉眼里带着些玩味。 “殿下派三十人护送郎君回京。”正弘答话时故意咬重护送二字,更激起肃千秋的玩心,于是她抬手支着下巴问正弘,“你是京都人吗?” “郎君,我们该走了。”正弘垂眸说话时声音冷冰冰的,和相里贡的说话方式有些像。 她有些好奇,江恪说话时也常是这个腔调,如今这个正弘也是,是不是他教出来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郎君,殿下交代我等要将您送回京都,郎君再磨蹭着,回京日子就耽误得不是一天两天了。” 肃千秋点点头,收回手坐好,“是吗?你看这雪势如此大,定然行路不便,再加上连日赶路,你们受得了,我可受不了。我们该挑个天好的日子启程回去,且那些个兵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这里来。” “郎君,我等也是奉殿下之命行事,郎君不要为难我等。”正弘再揖礼,走上前来要将她拉起来,肃千秋随其自然地让他把自己拉起来,然后顺势一推就脱开了他的手,手里还多出来一个小香囊。 她一只手提着香囊,一只手掩住口鼻,眉眼弯弯地看着正弘,“她果然把香给你了,解药在何处?” “并无解药。”正弘脸上并没有什么神色变化。 “不可能。”肃千秋脸色一冷,随即嘴角又绽开一抹笑,“肯定是有解药的,要不然我怎么可能睡了那么久?” 正弘答话,“郎君,亦神医说了,这香囊只是有安神之效用,您那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会睡了那么久。” “正弘,你在骗我。” “属下不敢,若是郎君不信,大可自己去问亦神医。” …… 肃千秋的脸色黑了黑,这也太不给她面子了……就这样直接说她是因为太困了真的好吗…… “那也不行,今日雪大,不宜启程,改日再走。”肃千秋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转眼看向正弘,忽然觉得有些晃…… …… 正弘面不改色地看着肃千秋晕过去,然后缓缓抬手,就有十个暗卫从墙后走出来,一致的玄衣装扮,一致的冷漠神色。 “抬走,回京都。” “是。” …… 冬月初一,马车颠簸着在路上行着,里头睡得横七竖八的人倒是昏沉到底了。 外头的雪势如旧。 第六十二章 归途 高墙巍城,皑皑白雪。 沙城内外戒备森严,此时正是一派肃杀之气。 自十月二十九那日冬雷响动之后,城中谣言不断,致使兵心不稳,终经陈遇将军与太子整肃过后,才得安定。 这一日,十一月初四。 “殿下,”江恪进门后先施礼,而后说,“正弘他们于初一启程回京都,估计此刻已经到金堂城了。” “嗯。”相里贡正在看沙盘,闻言只是答了一个嗯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一旁的陈遇将军抬眼看向江恪问,“什么?” 江恪并没有答话,甚至还默默翻了陈遇一眼,不幸被陈遇捕捉住了…… “江恪!你小子翻谁?”陈遇顷刻间起了高腔,抬手指着江恪,然后又转眼看向相里贡,“殿下,你看看你这下属,如此行为实在太过……” 相里贡双手撑着沙盘,掀眼朝江恪看了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回去,今日罚你守夜,可有不服?” “不敢,属下告退。”沉默过后,江恪垂首作礼,又悄悄白了陈遇一眼,陈遇见了也只当是吃了个哑巴亏,撇撇嘴再没说话,只是盯着江恪步出门外才收了目光。 陈遇缓缓抬头摸了摸额头,看向相里贡道,“殿下,江恪这小子是个人才啊,你是从何处寻着他的?” “天下贤才,处处都有,只看你愿不愿意去寻,”骨节分明的手抚上玉带,相里贡抬眼看向陈遇,又说,“愿意寻也还要看你能不能将其招至麾下,之后还要看他愿不愿意忠心为你做事,陈将军恐怕是没有那个闲心去寻的。” “殿下说笑了,要是有如江恪这样的,我就算是跑死八匹马也是愿意的。” 相里贡闻言挑眉道,“那不见得,陈将军闲时在京都里忙着风花雪月,只是浮沉阁的美人就已占尽了将军的时间,将军还有什么时间能跑死八匹马呢?” 被说中了,但陈遇性子开朗豁达,也并不觉得尴尬,顺着太子的话就说下去,“殿下没去过不知道,里头的姑娘都是顶可人的,我都打算好了,等这一仗打完,我就回京都给她赎身,明媒正娶地让她做我的将军夫人。” 陈遇说这话时,眼里竟然迸出些期许的目光来。 “看来将军是真喜欢,也不知是怎样的一位姑娘。” “她温婉中又带着些调皮,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娘子们比不上的可爱,殿下,我也曾见过见过不少宴席场合,见过不少高门贵女的,但还是觉得我的晚玉最好。”陈遇说起他的晚玉,连语气都带着万种柔情。 听着他的描述,相里贡就忆起肃千秋来,温婉她算不上,调皮她最擅长,想到这,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欢喜。 也不知她如何了,反正她定然会讨要那香囊。 罢了…… 相里贡抬手指了指沙盘,嘴角挂着适当的淡淡笑意,“陈将军,现下大战在即,等回了京都再劳你引荐我去拜会将军夫人,可好?” 陈遇回了回神,大笑两声道,“殿下折煞我了,该是我带着晚玉去拜会殿下才是,还是先办正事,先办正事。” ………………………………………… 寒风啸啸,声如呜咽。 肃千秋幽幽转醒之际,一阵彻骨的冷风不知从何处钻进原本算得上不冷的车室内,她忽然就清醒了。 睁开眼打量一下四周,这显然是在一辆正在行进的马车车室内,而她此刻正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一件她的氅衣,原本寸步不离的匕首此刻也不知所踪,更不要提她的宝剑了。 肃千秋看着晃动的车顶,一时间竟迷糊着不知道是自己在晃还是车子在晃,她不禁被自己的蠢念头给逗笑了,一边笑着一边仔细回想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嘴角的笑越发冷淡。 她被整了。 还是好多人一起整她。 她连着两次栽在一个香囊上,才导致了自己此刻无奈地躺在马车里,任这一帮人把她送回那个阴谲诡诈的京都里。 肃千秋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很显然,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做的事,还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做,所以…… …… 正弘骑着马顶着风雪走在前头,驾车的两名暗卫一人牵一马,二马并驱,一切都是一派井井有条的样子。 车室侧面的小巧花窗轻轻晃动,然后吱呀一声被推开,素白的手伸出窗外,仿佛是在接飘落的柳絮一般的雪。 前头驾车的暗卫察觉到了变动,二人对视一瞬,立刻就拉了缰绳放缓了行进的速度,然后其中一人敲了敲闭锁着的门,小声询问,“郎君可是醒了?” 车室内传来一声‘什么’,而后问话的暗卫声音就放大了些说,“郎君醒了先醒醒神,内备有有干粮与酒,郎君看着随意吃些,前头到了驿站我们就稍作休整。” 肃千秋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东西,揭开厚重暖和的氅衣后,果然看见一张油纸包着的干粮,油纸上还留有油迹,此刻正散着香气,应该是大婶烙的胡饼。 油纸包的旁边还躺着一壶酒,她抬手取过打开塞子,扑鼻而来的酒香瞬间就清扫了她的迷糊,鼻尖萦绕着的清香似是将她带回到山野烂漫处了,这是一壶果酒,是桃酒,也不知是他们从何处得来的。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肃千秋抬手抚了抚肚子,这才感受到饿意,于是打开油纸包,里头果然是香喷喷的芝麻胡饼。 呼呼的冷风自花窗吹进来,灌进脖子里,她抬眼看过去,只能看见外头苍茫一片,冷风还裹着雪花飘进来,她掸了掸氅衣上落着的雪,然后抬手拉紧了花窗,开始吃东西。 尚且算得上是酒足饭饱,肃千秋惬意地枕着胳膊躺着,盖好温暖舒适的氅衣,嘴角也挂上了惬意的笑,微眯着眼再蓄蓄精神。 她此时也不知自己睡了几日,也不知现在行至何处了,太过被动,应该先养好精神,做好万全的准备,如若‘出逃’不行,顶多是被这些护卫抓回来,然后继续回京都而已。 算起来,她也还不算吃亏,出逃一次,成了就成了,不成也无所谓,只是要乖乖回京都去而已。 仔细想想这次西行……目的是什么来着? 哦,是不想再等了。 肃千秋微蹙眉,翻了个身睁开眼,手指抚摸着粗糙的木板,回想起自己对相里贡说的那些话。 第六十三章 问 从前有人说要拉我脱离苦海,可是我将他扯下了地狱,你不怕落得和他一个下场? 肃千秋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时糊里糊涂的就想起宋越了。 是了,是因为相里贡的眼神,那样的目光忽然将宋越从记忆里扯出来。 所以呢?到底是想怎样? 她问命运,也是在问自己。 ……思绪混乱。 肃千秋又翻了个身,差点掀翻身边放着的那半壶桃酒,伸手扶好以后又听见有人轻敲门问,“郎君怎么了?” “无事。”她讪笑着答,说完后即刻敛了笑意,又成了旧常的样子,半枕着胳膊,肃千秋一时间脑子竟有些空白,不知该想些什么。 车外的雪下得如同在下鹅毛一样,骑着马的正弘回头看了看并无异样的马车,思忖着该如何让她再多睡些时日,毕竟殿下交代了,这位郎君不好对付,醒着的时候八面玲珑,唯有昏睡时才好安排。 他轻轻扯了扯缰绳,渐渐退到队伍中间的马车旁走着,行进中依稀可听见车厢内的动静。 透过花窗的光暗了些,肃千秋察觉到外头多了一个人,于是翻身掀开氅衣坐起来趴在花窗旁仔细往外看了看。 谁料花窗做得实在是太过严丝合缝了,她连个牛毛都看不见,于是她抬手将花窗拉开一个小缝,透过这挤着寒风的小缝她看清了外头究竟是何许人也,外头的人也看见了她的偷摸行迹。 “郎君醒了,也吃过了,好好休息吧。” 肃千秋闻言也不再躲藏,直接拉开了窗子,朝正弘笑了笑,自然是虚假的笑容,“正弘,我们行至何处了?” “再行三里路即可到达洪云驿站了。”正弘答话时也不看向别处,只是盯着前头看,仿佛他已经看见驿站飘摇着的旗子了。 “那今日初几?此时约莫是什么时辰?”肃千秋将手伸出窗外,接了一些雪来玩,正弘瞥了她一眼,又朝前看去了。 “回郎君,今日是冬月初三,此时约莫已是申时了。咱们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前头的洪云驿站。” 肃千秋仔细想了想,洪云驿站是哪啊?感情现在还没走到金堂城,还在这条道上盘腾呢,那这出逃路岂不是天地任我行吗! 不行,太过旷阔了,她走到哪都如同米缸里一颗黑豆一样显眼。 话说得把那个香囊还有解药弄到手。 想到这,肃千秋的眉头微蹙,看向正弘的目光像是带着些不满似的,正弘也发现了这种‘不满’,向她解释道,“郎君,这一次用药实在是权宜之计,属下也是奉殿下之命行事的,望郎君体恤,不要怪罪属下。” 他虽然话是这样说的,可是语气一点也不是谦让的语气,平淡如死水一样,听起来仿佛还有点挑衅的意味,当然肃千秋明白他并不是挑衅,而是随主子,无趣。 “没事儿。”肃千秋还是挂上了合宜的笑脸,朝正弘笑了笑,然后将双手放在脸上,“有些冷,我能否把窗子关上?” “自然。” 手指摸上窗子的一瞬间,忽然有一个想法蹦入脑海,肃千秋想了想后直接问出口,“正弘,你们作为太子的暗卫,此战应该是你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如今却被派过来保护我这个闲人,你们会不会有所失望抱怨?” 正弘仍面不改色地看向她说,“受殿下之命,当忠殿下之事,且殿下以郎君为重,故护送郎君乃属下之幸事,何谈什么失望抱怨。” “哦。” 花窗吱呀一声被关上,这侧的肃千秋摸了摸额头,再往上摸到乱糟糟的头发,索性直接抽出木簪,梳理一翻头发,此时条件艰苦,自然是用手随意整理一番罢了。 第六十四章 生变(一) 雪渐大,杀意生。 皑皑的天地间移动着些人影,马影,车影,丝毫未察觉前方潜伏着的危险,仍朝着目标地缓慢行进着。 天色渐暗,趁着昏暗天光雪地愈发莹亮,驿站的酒旗被冻得微卷,大风刮过也纹丝不动,驿站的灯光如同一颗星火似的铺洒在茫茫雪夜里。 马车留下的长长的车辙印,而后被大雪渐渐掩盖。 距离驿站不过半里,恶战已始。 说是恶战,也算不了有多‘恶’,两波人打起架来都不说话,专心致志地打,除却兵刃相接的叮当声,再无其他闲杂的声响。 刀光剑影,人影交晃之间,驿站里幽幽传来胡笳的声音,曲调欢快昂扬。 驿站内此刻正人声鼎沸,一名身披曼丽红纱的美貌胡姬正在酒桌上跳舞,腰间的精巧的银铃铛叮铃铃响着,顾盼间引起一阵阵喧闹与笑声。驿站后头避风处拴着一队骆驼,驮着的货物此刻被卸在一旁的棚下,一匹匹高大的骆驼此刻正悠闲的吃粮草,不时从雕花的窗睥睨屋内的欢闹。 半里外的雪地上洒着鲜血,远远看去仿若开在雪地上的朵朵妍丽的红梅。 唯余的几个交战的人仍拼尽全力要赢过对方,后头的马车虽安然无恙,但拉车的两匹马已经倒在了雪地里,脖颈处流着汩汩的鲜血,马蹄还不时扑腾几下。 驿站内的气氛已燃烧至顶点,胡姬半掩着面的红纱不知被谁一把扯下,引起一阵欢声,但无人瞥见胡姬的娇颜,她半嗔半媚着把面纱挂好,继续刚才的舞蹈。 “外头不远处有人斗殴!” 一声高喊并未打破室内的欢腾气氛,欢呼声甚至一阵更比一阵高,胡胡笳与觱篥的曲乐相和着,胡姬雪白的脚腕处悬挂着的金饰趁着灯光发出绚丽的色彩。 半里外。 该死的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身着蓝灰袍的人看了一眼身后还勉强站着的兄弟,捂着左臂上的伤口蹒跚着走向静止的马车,一把拉开紧闭着的门…… 驿站内的炭火烧的正旺,噼里啪啦蹦着火星子,配合着驿站内欢腾的乐曲,乐声由极盛迅速转弱,只剩下觱篥略显哀婉的调子,胡姬的舞步也渐渐放缓,最后以一个背影收尾,面纱之上的眉眼之间流连着妩媚。 雪地上拉开门的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几乎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空空如也,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残存的几个兄弟和地上鲜艳的血迹,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几个兄弟伙俯下身子去确认,然后看向那个马车边的人点了点头,意思是,确定是东宫的人没错。 于是马车旁的人又伸头往里头看了一眼。 所以,人呢?! 驿站里渐渐静了下来,忽然有人又轻声问了一句,“我刚听见……外头死人了?” “是啊是啊!半里外的雪地里躺了一地!” 因为这句话,驿站里再一次迸发出惊叫声,随后人群蜂拥而出,仿佛要踏破门槛一样疯狂地往外挤,要去看看热闹。 许多人成群结队地往那边走去,也有不少人驻足原地伸老长脖子观望。 …… 炭盆子里的火炭烧得红红的,仿佛是一只只舔着火舌的兽,当人仔细端详它时,它嚣张的样子似乎是要吞掉人的灵魂才能善罢甘休。 第六十五章 生变(二) 一阵寒风袭来,正弘抬袖挡了挡眼,顺势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确认一切无误。 渐入寒夜,危机四伏。 马车内本就光亮不足,天一暗下来就更伸手难见五指了,肃千秋枕着左胳膊仰躺着顺便高跷着腿,神游将至‘天姥山’之时,咣当一声响,惊回了她的神思。 马车停了,停得很急,显然是被人逼停的。 果然,外头很快就传来了打斗声,而后她动作迅速地捡起身上盖着的氅衣穿好,在黑暗里摸索到自己才取下的木簪。 “此时是个好时机。”肃千秋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一边低声嘟囔着。 忽然眼前的木门似乎从外头被劈了一下,然后被大力拉开,肃千秋抬眼去看时,正弘的剑刃上染着血,脸上也挂了彩,她顿时愣住了。 “正弘……”你不是太子的人吗?怎么就这点水平? 她心里想着的话还未说出来就被正弘接下来的动作惊呆了,正弘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一只香囊,还有她的匕首。 “郎君保重,盒中白色为香丸,玄色为解药,香囊内可盛香丸,匕首自保用。”正弘的脸上忽现些痛苦的神色,肃千秋往他身上看去才发现他的腰间深深地插着一把弯刀,她的心顿时凉到底了。 “是谁?容家的吗?”肃千秋一把夺过正弘手里的三个物件揣进怀里,动作迅速地捂住正弘的伤口。 “是西戎。”正弘抽了一口气,脸色苍白,额上沁出些细汗。 肃千秋往外看去,来人衣着奇异,是西戎装扮,此刻唯余三四人与之搏斗,她一眼看过去地上躺着的人,转头对正弘说,“这人不够,其余的人呢?” “为防埋伏,遣散为两队,十五人带相同马车先行,我们是后面的……且我们并不走洪云驿站,而是走……” “走什么!这是哪儿?正弘你说话啊,正弘!”肃千秋的眼有些红,正弘已经说不出话了,头渐渐垂下去,长剑尖头滴下一滴血。 剑落,斜插入雪地里。 肃千秋缓缓抬头,看着眼前唯余的一个暗卫倒下,将正弘放好后,直接跳下马车,拾起正弘的长剑,指向那些‘胜利’了的西戎人。 冷风狂过,扬起她散着的青丝,肃千秋眯了眯眼,看向其中最淡然的那个人,剑指其方向,“你是主子。” 那人直接大笑出声,四下的西戎人也都随着他笑而笑。 他的目光从兄弟们转向肃千秋,说出的话带着些玩味,“你是个女的。” 肃千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举着剑朝他走过去,四下的西戎人一时如同斗鸡一样盯着她的动作,缓缓将她包围起来。 “我是。”她的脚步并未放缓,甚至还加快了一些,踩出来一串均匀的脚印。 那人微眯了眯眼,抬手按住自己的腰带,嘴角带着笑朝她走。 相对之下,她身上带着些怒意显得很没有格局,可是这样的局面下,她怎么可能不带怒意? 虽然她想逃,他们一定程度上是算帮了她的,可是这样的‘帮’,她不感谢,也从不需要,因为死的人也算是她的。 “你就是那个齐太子要保护着的人?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才,原来是个女的,这长得还不如我帐中的彩云,啧,也不知那个齐太子是什么眼光。” 肃千秋的眉眼间闪过些情绪,微微放下些剑而后道,“你是西戎的谁?哪个王子?” 那人嘴角闪过些讥笑,看向她的眼神也有些不屑,“我是西戎的谁?整个西戎都是我的,你说我是西戎的谁?嗯?丑姑娘?” 第六十六章 被拐了(一) 肃千秋微微偏过头,嘴角划起一个笑,然后再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又是一片冰冷。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发青紫,指节处发白,微微颤抖但并不能看出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西戎王,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邸恒吧。”她故意低头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后才说出他的名字,嘴角挂着大方的笑容。 邸恒大笑了几声,然后看向她说,“你这个丑姑娘能记住我的名字也真是难为你,毕竟像你这样的丑姑娘了解这些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他说话时字句之间有些生硬,可见他的官话并不能说得很流利。 于是乎她灵机一动,嘴角挂着笑开口道,“并不,像我这样的‘丑姑娘’,在齐朝也是要读书的,不像你们蛮荒之地的人,一个个都大字不识,会说官话的也没几个,连西戎王也都说不好。” 语气颇带惋惜,可是字句都如巴掌一样打上在场每个西戎人的脸,一时间四下的西戎人都蠢蠢欲动想灭了她。 邸恒一手按着腰带,一手微抬,四下皆退了一步,气氛又缓和了些。 肃千秋也放下了长剑,抬眸盯着邸恒看,似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是啊,你们齐人最好了,我们这样的蛮荒之地也只能出些我这样的人,比不得你们伶牙俐齿,口是心非。” 邸恒说话时微蹙了眉毛,但是看起来并不是不悦的神情,肃千秋见状直接将手中的长剑丢进了雪地里,剑就悄无声息地藏在了雪里。心里却闪过了千百个想法,现在的状况之下,她想反击谋生路绝对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智求。 于是她笑道,“王上今日特地来接我一介平民,实在让我受宠若惊。”说话时她神色自若,负手而立,但双手在身后紧紧的握着,指节都有些发青。 邸恒仿佛是有些不相信她的这般沉静的反应,但是看起来他像是并未深思,于是肃千秋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但是接下来邸恒的一步步靠近让她心里才松下些的弦又绷了起来。 “你可是齐太子的座上宾,想必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今日一见,果然是沉静非凡。”邸恒的个头很高,走过来时肃千秋不得已抬眼看着他,果然是戎马之国的一国之主,身经百战,周身的肃杀之气比起相里贡要更胜一筹,肃千秋硬撑着面上的神情自若,身体已经绷得笔直。 邸恒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尽收,按着腰带的手挪至腰间挂着的弯刀处,摩挲着刀柄,肃千秋直视前方不去看他的动作,却听得更加清楚。 弯刀被缓缓抽出,然后……抵在她的侧腰处,她瞬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邸恒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额上沁出了些细汗,嘴角却仍然撑着笑,不由得勾起一个充满了讽刺的笑容,看着她的目光也充满了玩味,他俯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并不是面上那样沉静,你也怕死。” 肃千秋轻轻闭上眼,睫毛却在颤抖,邸恒侧目看着她的这番模样,挑眉轻笑,总算觉得有些满意了,收了刀往回走,一步步走得很畅快。 第六十七章 被拐了(二) 他一走开,四下的人们就围过来钳制住她,直接将她摁跪在雪地里,然后扯住她的双手动作凶狠地把她的手紧紧绑住。 肃千秋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脸色苍白狠狠地瞪着不远处正在观看这一切的邸恒,嘴角划起一抹讥笑,“邸恒!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行当!” “放心,我不杀你。”邸恒配合地笑了笑。 她听见这句话后,就有一个人往她脸上捂了一块棉布,她从缝隙中看着那个不远处的身姿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瞬时间她的眼前物就都模糊了,很快她就脱了力,陷入了黑暗中。 …… 昏迷之前,她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好倒霉,第三次被人迷晕了……可是她忽然很想再看相里贡一眼,很想很想,仿佛是对生命的渴望…… ………………………………………… 再清醒时,她明智地选择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缓缓睁开眼默默打量着眼前的状况。 此时是在帐中,不远处有一个女子坐在毯子上撑着脑袋正在打瞌睡,除她之外,再无他人。 肃千秋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她这是被拐了吗? 看起来像是的。 忽然有人扯开帘子进来,肃千秋立刻闭上了眼睛佯装未醒,仔细分辨着此时的情况。 来的人是个男子,出口的声音很浑厚,明显是对正在打瞌睡的姑娘说的,至于说的是什么她也听不懂,只是勉强听出了‘王上’二字。 之后是那姑娘唯唯诺诺地话语。 然后脚步声渐进,那人仿佛是在她的床头站了站,准确来说这可能不算是床榻…… “啪。” 脸上有些疼…… 肃千秋的脑海里有一瞬间空白……这是被打了?还是被一个西戎人打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她想都没多想地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一巴掌扇到了那人脸上,略嫌不够解气,她又抡起另一个巴掌打上了那人的另一边脸,随后大骂出声,“竖子!何敢冒犯我!” 对于打自己的人,她给出的‘回报’是啪啪打脸两声和这一句文绉绉的官话。 那人被她打的有些懵,但也听得出她说的不是好话,于是愣着脸瞧她,缓缓伸手捂住自己被打的脸。 后头不远处的小姑娘看见此种情形早已花容失色,旋即尖叫着跑出去了。 没一会儿就领进来了好几个身高体壮的西戎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她看。 场面颇大,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在人家的老巢里,此番行为颇有不妥。 但是,毕竟是可忍孰不可忍! 毕竟自己是被邸恒带回来的,而且邸恒并未杀她,也说过不会杀她,所以一时半刻这些人是不敢动她的。 想到这,肃千秋脸上绽开一抹笑。只是这笑倒是弄得这些西戎人一头雾水,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她站的高了些,一眼就能看见帘子动了动,这次走进来的是她此时正想见的人,西戎王邸恒。 邸恒走进来时脸色微沉,肃千秋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果然,邸恒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心顿时一沉。 “是谁打了我的世子?” 肃千秋收了收嘴角的笑意,看向邸恒的眼神沉了沉。 眼见他穿过帐内人群走到她面前,平视他时肃千秋努力不落下风,抬手叉腰时歪了歪头与他对视,佯装沉着说出两个字。 “是我。” 第六十八章 千秋娘子 邸恒闻言时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动,可是这样的不变让她的心里有些没把握,她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会是雷霆之怒还是不了了之。 肃千秋觉得这个西戎王有些难以捉摸。 “是你打了我的世子。”邸恒的语气很平淡,看着她时的眼神略略有些冷。 肃千秋愣了愣随后笑着看邸恒说,“王上若要罚我,也得先明了一件事,是他先打我的。”她说话时抬起手指向一旁站着的满面委屈的世子,世子顿时一怔,而后求救似的看向邸恒,但是并没有说出一句解释的话。 邸恒注视着她的神情,而后伸手将她指着世子的手压下去,“我知道。” “你知道?”肃千秋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盯着邸恒的眼神里蕴着些怒意。 他挑眉轻笑,然后缓缓靠近她,她并未躲闪,耳边轻响一句“因为是我让他来的”。 肃千秋闻言怔住了。 敢情是邸恒让这个世子来的,那肯定也是邸恒让他动手的。 她转眼打量了那个世子一眼,行为怯懦,站在邸恒面前时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看起来二人的年龄差距并不大,所以这个世子不是邸恒的孩子,可能是兄弟或是什么关系的。 肃千秋此时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就不知道多了解了解这个西戎国的情况呢?若了解了也不至于如此刻这般被动无措。 一屋子的人站着都不能使她觉得压抑,唯有这个邸恒站在她面前,不,是站在她周遭三尺以内,她都会觉得不自在。 “王上派他来,是为了羞辱我。” 邸恒笑道,“是,你倒是聪明,看得很清楚。” 肃千秋此时心里大约也有了数,这个西戎王拐她来主要是因为她是相里贡极力护着的人,羞辱她就同羞辱相里贡一样。 可是他还不知道,他这样的想法是何其可笑。 更何况,相里贡不知道她的处境,甚至还不知道他所以为的安全,他所以为的布置停当都已成泡影。 邸恒注视着她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肃千秋的紧张感也缓了下来,可是命不由己的感觉让她实在难以适应。 “还没问你的名字。”他的语气是陈述,可是分明是在问她。 肃千秋垂首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抬眸看着他一字字认真地说,“肃千秋。” 邸恒听见后微蹙眉问,“千秋何意?” “意为寿数永,岁月长。” “那同我的恒字一样,长久之意。” 肃千秋跳下床榻,提上鞋子,无视这一屋子人的目光,回首看向邸恒,仰首讥笑道,“王上谋求长久,却未知能否长久,毕竟寿数之命,天定胜人。” 邸恒抬手拦住她的动作,而后转头看向她,“千秋娘子。” 肃千秋的动作僵了僵,看向邸恒时的眼神有些怪异,毕竟还没有人这样称呼她……千秋……娘子!? “你们齐人不是都喜欢这样称呼女的吗?名字后头带个娘子二字。”邸恒见她表情怪异,出口解释时脸上也带着些疑惑。 肃千秋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是啊。” 邸恒看向身后的人们,摆了摆手,他们便都知趣地退下去了,唯有那个世子还木着脸站在原地,低眉垂首,一声不吭。 第六十九章 寅正 肃千秋默默地打量着一旁的世子,并且清楚地察觉到了邸恒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于是顺势看向邸恒,正好与他对视。 “你看着我干什么?” 邸恒微蹙眉头问道,“那你看着我的世子干什么?” 肃千秋一时无语,转身要出去,余光打量到邸恒也并未有拦她之意,于是直接扯开厚厚的羊毛帘子跻身出去。 一阵冷风扑面而至,吹得她打了一个寒颤,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抱着胳膊打量此时她的处境。 营寨背后有山,不算是高山,但是应该也是个易守难攻的存在,要不然西戎的大军也不会冒险安扎于此。 她刚刚步出的营帐不算小,但左侧十步处有一个更大的营帐,上有奇怪的纹样,虽然她看不懂这种图腾是什么,但也能从中看出些肃穆庄严出来,帐子四周也是防守森严。 故见此帐即为邸恒所住的王帐。 所以邸恒算是住在她隔壁,怪不得她这边才刚打了世子,邸恒很快就赶过来了。 雪已经不下了,融化的雪水混在泥土里,遍地都是肮脏的泥泞。 肃千秋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转眼看向右侧的人潮涌动。 其实也算不上是人潮涌动,只是不断地有巡逻的一队队士兵,还隐约可见右侧大小参差的帐群,还有些攒动的人头,分明是女子的妆扮。 她瞧见了女人,而且不是一个女人在鬼鬼祟祟地瞄她,于是她转眼看向远处,再看过来时仍可见那几个攒动的人头。 身后的帐内仿佛是传出些争吵的声音,肃千秋回头看向厚厚的毛绒绒的羊毛帘子,又扫眼看向那边几个人影,扯开帘子进帐里去了。 果然是邸恒在与世子吵架。 当然是邸恒在吵,世子还是不敢说话。 她进来时,邸恒正骂到世子的无能,邸恒见她进来了以后脸色缓和了些,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开始用西戎话‘指点’世子。 肃千秋安排自己坐在门口刚才小侍女打瞌睡的那张毯子上,伸出双手靠近一旁的炭盆暖和暖和。 她想,邸恒是因为不想让她一个外人看笑话,所以改用她听不懂的西戎话。 另一边的世子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眼前的西戎王,仔细受教,不敢怠慢。 此时的西戎王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如同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心里。 他不该擅自进这个王上不允许任何人踏入的帐子。 他不该擅为这种冒犯的事,扇了这个齐人一巴掌。 他不该挨了打还愣在原地不去还手。 邸恒看着眼前颓然的世子,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于是摆摆手让他出去。 再看向那个千秋娘子时,发现她正愣着神瞧着自己,一双漆黑美丽的眼睛湿漉漉的如同他曾经在深林中见过的小鹿。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掳她回来时她眼里的倔强不屈,邸恒的眸光沉了几分,摩挲着刀柄的力度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肃千秋看着邸恒一步步走近,直盯着他沉寂的双眼,无惧其中的深不可测。 “你不怕我?”邸恒附身盯着她。 “怕。”肃千秋挑眉轻声答道,“毕竟我的命在你手里,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我怎么会不怕你呢?” 她这样的回答只是普通寻常的恭维说法,邸恒听过无数类似的回答,因此闻言时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待他收了笑意,就又沉声问,“怕我你不该是这样的表情,你从一开始就不怕我,是不是?” 她蹙眉道,“我当然怕你,毕竟你同相里贡是对手,你肯定恨不得让他亲眼看着我死,好让他痛彻心扉,让你对他极尽羞辱吧。” 一番话说下来,邸恒好似是被看破了心事,面露难色,可是肃千秋清楚得很,他这表情是假的。 果然,面露难色之后旋即又露出笑容,抬手点了点她额上瘢痕的位置,“你说相里贡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呢?你们齐人不是最讲究女人的面相了吗?” 肃千秋脸色一白,无话可说的样子让邸恒放声大笑,然后他快意地走出帐子。 而这侧的肃千秋面色回暖,瞧着他消失的方向勾起一抹笑。 邸恒,你上当了。 ………………………………………… 沙城战事吃紧,后方补给粮草几日未到,城中士气有些不稳。 天色漆黑未亮,时在寅正,风静止。 城中衙门内,江恪揉了揉银睛拉开门,仔细听着来人低声说的话,面色渐渐变得苍白,目光飘向殿下房间的方向。 他抬手的动作略显僵硬,但那人还是看得懂意思的,拱手施礼后告退出去了。 江恪一人愣着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目光凝落在殿下的屋门上,但迟迟迈不出一步。 殿下要是知晓了此事,指不定如何担忧。 “唉……”江恪长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决定进去告诉殿下。 敲门无果之后,江恪缓缓推开门,屋子里的暖意并未让他的神思有片刻放松,他扫视四周,终于在木案后头看见了闭目休息的殿下。 相里贡坐在案后,骨节分明的手撑着额头,眉心轻蹙,青丝微乱。 江恪这才想起来,此时才不过寅正时刻,也不知他是才起还是未眠,于是江恪走过去的步子放慢了些,也放轻了些。 案后的相里贡缓缓睁开眼看向江恪,眸中是如旧的古井无波,眼角有些红,他收了撑着额头的手,理了理衣襟坐好,出口的声音有些哑,“什么事?” 江恪走上前揖礼道,“殿下,此事事关千秋姐,属下不敢隐瞒。” “出事了。”相里贡抬手捏了捏眉心,心里忽然乱作一团,有些烦躁。 江恪明知此时殿下的心境,于是回话说,“是,线人来报说,到了该到的时候却迟不见人影,遣人去打探时才知出了事。” 长久的沉默在昏黄晃动的灯火下,生出些令人无奈的情愫。 相里贡撑着木案站起身走向江恪,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人呢?” “未明。”江恪垂首答道。 相里贡长袖下的拳头不由得握紧了,盯着窗影的目光有些晦暗不明,分辨不出情绪。 灯花噼啪一声响,随后如同旧日一样黯灭下去,室内很快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他所说的字句都异常清晰,可以听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去查,你亲自去。” 第七十章 承庆殿 “是。” 江恪揖礼告退,踏出房门的一刹那,忽然感知到室内殿下内心的冰冷。 他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色,此刻还是灰暗的一片。 冬夜里的静谧难得,如此时这样的死寂更是难得。 今夜无风无月,檐下旧雪成堆。 …… 室内又陷入寂静,相里贡垂眸看着不远处的炭盆,鲜红的炭静静地燃着,不时蹦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窗纸微微发白,应是莹雪映出的光。 他走至窗前,抬手轻抚冰凉的窗棂,微微抬头,眸光深沉,侧影清俊。 你去哪了? 在那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人欺负你? 嗯?小熙。 ………………………………………… 皇城巍峨,新雪初至,意欢喜。 昭庆殿里淑妃正在写字,一旁的慧云侍墨,不时陪她说说话。 “慧云,近日容妃那处可还好吗?我连日忙着宫中内务,也许久没有见她了。”淑妃收了笔,递给慧云,往一边走去。 侍女已经捧了水在一旁候着,淑妃净了手后又接过侍女递来的绸布擦干,将绸布放进另一侧的漆盘里,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一行人鱼贯而出,一时间书房里空了下来。 “回娘娘,近日容妃娘娘一直在承庆殿里,并未出门,连日有太医去瞧,应是没什么大碍的。”慧云收了笔走上前去搀扶着淑妃。 行至侧殿内,孟清如见二人步出,随即走到一旁煮茶。 “慧云,昨日递来的上月的账目你都对好了吗?”淑妃敛襟坐好,抬手理了理发间轻晃的流苏,抬眼看向慧云。 慧云笑答,“娘娘,都已对好了,今晨我已将上月账本悉数交还崔主管了。” 孟清如端着漆盘缓缓上前,奉上茶,行礼退下。 “清如,你等下替我挑些东西送到承庆殿去,稍表问候。”淑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再仔细放下。 “是,娘娘。”孟清如再行礼,低眉顺眼着问,“江陵郡新进的白玉观音,娘娘觉得做礼如何?” 淑妃抬眼看向孟清如,目光里带着些赞许,温柔地说,“那是稀罕物件,想必她会喜欢的,你再随意挑些珠宝首饰做配礼即可。” “是,婢子告退。”孟清如说话时柔声细语,淑妃脸上也绽出可心的笑容。 待孟清如出去了,慧云俯首到淑妃耳边轻声问,“娘娘如此看重这个孟清如,是有意扶持?” 淑妃并未接话,目光落在远处孟清如的身影,像是未听见慧云说的话似的。 慧云会心一笑,一切都明白了,直起身子看向孟清如的背影。 窈窕身姿,世间难得,她是极美的…… 孟清如挑好了东西,命侍人拿绸缎包好,端端正正摆进朱红雕百蝠纹的漆盘里,仔细检查过后便领着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承庆殿去了。 一路上雪路湿滑,宫人不停地清扫道路,天上仍洋洋洒洒落着细碎的雪粒子。 漆盘上铺盖着绸缎,因此其中物件并未着雪,只是进承庆门之前,孟清如一个一个地将上头盖着的绸缎掸了掸,掸落新雪后,又是一排干净体面的礼。 承庆殿上下也是忙着打扫落雪,她们一行人在承庆门外等了一刻时间后,终于又来了人传唤。 殿门口的侍女拉开厚厚的帘幕,孟清如微笑颔首迈进大殿,一眼就看见了殿上高坐着的容妃,只是一眼她就看出了容妃的憔悴,她迅速低下头朝殿上的容妃娘娘行礼。 “婢子拜见娘娘。” 后头的一行人也随她跪拜,声音整齐清澈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免礼。”容妃轻轻抬了抬手,出口的声音有些无力沙哑。 孟清如退了三步,然后开始自左向右揭开绸缎向容妃介绍此番送来的礼品。 “娘娘请看,此为江陵郡仲秋进献的白玉观音,望娘娘永得神明庇护,康健平安。” 再移步到下一个漆盘,孟清如动作轻柔地揭开红绸,里头赫然是两对墨玉摆件,形肖龙虎,栩栩如生。 再往后的漆盘里都是些珍珠手钏,金银步摇,玳瑁头面,玉佩璎珞,金锁玉环,都是些容妃最不缺的东西。 一圈子看下来,唯有那尊白玉观音与两对墨玉摆件还算稀奇。 “有劳你了,替我谢过淑妃娘娘。”容妃扯了嘴角笑笑,很明显精神并不足,眉眼间尽是疲倦。 “婢子告退。”孟清如施礼退下,踏出殿门的一刹那,冷风涤清了她的神志,记忆中的那些时日恍如沧海桑田。 仍记得七年前的那个百花齐放的春日里靖国公府的盛宴,那时的容隐如同盛放的鲜花一样摇曳在当时的新国公爷身边,谈笑举止间可见高贵与才情。 她随复家女眷一同赴宴,只能在角落处遥望一眼容隐的风姿,那一年容隐才十三岁,笑靥如花,明眸似水。 后来京都里时常传扬她的诗句与美貌,叹其才情,咏其风姿。 不曾想,多年之后,容隐竟也成了开在深宫里的一朵花,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衰败。 孟清如轻笑一声,抬眼看了看承庆门高耸的檐角愣了愣神。 她不也是吗? 竟还在为容隐感怀…… 她缓缓抬手接了一些冰凉的雪,眼见着它们融化成水,动作顿了顿才道,“走吧。” 承庆殿内。 容妃见他们都走了才由真儿扶着从宝座上站起来,皱着眉头扶着肚子往下走。 “月份越大,我越觉得辛苦难受。”容妃出口的声音有些哑,眼睛也有些红,动作也越发迟缓。 真儿仔细扶着容妃,朝那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三四个宫女都小跑过来扶着容妃,帮忙敛起厚重的裙摆。 “娘娘,都说这妇人家怀胎辛苦,奴婢见了娘娘这样才算是信了。”真儿轻声说道,“该喝药了,奴婢服侍娘娘用药。” 容妃蹙眉叹气道,“如今才六个月,还要三四个月才能生下来,天天都要喝药。” “娘娘这次怀相不好,虽有太医整日照顾着,但我们也得仔细着,这一日日的药喝下来,娘娘的身子也强健些了不是?” 容妃见了那盛着药的银碗,干脆闭目不看,深吸了一口气后直接捧过药碗一饮而尽。 “咳咳……咳……” 一口气未顺好,呛得满脸通红,流着眼泪。 真儿连忙取过帕子给娘娘拭泪,一只手不忘在她背上轻拍,“娘娘仔细些。” 容妃哭得一发不可收拾,真儿直接遣退了其余的宫女侍人,坐到容妃身边的绣凳上,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慰道,“娘娘又难受了?自娘娘有孕已来,常常哭啼,国公爷听闻后总是挂念。” 容妃收了收哭腔,取过帕子自行拭泪,说话时也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哥说要来,究竟是向陛下请旨了没有?” 第七十一章 木剑 “西疆战事吃紧,国公爷同陛下都在为了战事而谋划,此值危难之际,国家大事为重,娘娘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知道了……”容妃愣了愣神,扶着真儿的手站起来,往内殿走去。 殿内铺着细软的丝毯,行走无声,如步云端。 一层层的天青色锦幔垂挂着,抵御寒气,再者可以保内室温暖。 真儿扶容妃躺下后不久,见她已睡着了就起身离开了。 内室里一时间陷入沉寂,容妃缓缓睁眼,虚无的目光落在半垂的天青云纹锦幔上,她轻叹了一口气,又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休息了。 真儿探头看看床榻上并无动静,走进来又给容妃拉好锦被才出去。 透过漆金花窗上天青色的纱往外看去,挺拔的翠竹上落雪纷纷,仍能看见扑簌簌飘落着的雪。 ………………………………………… 新雪绵绵,踏雪留痕。 孟清如回到昭庆殿时,雪势渐大,迷蒙着看不清远处,冷风也愈催愈急,打得脸上生疼。 她迈进殿内,淑妃正倚着紫檀椅看书,一旁的慧云在燃好香丸,盖上精巧的青铜兽头盖子。 “娘娘,东西已悉数送过去了,这是礼单。”孟清如呈上一份金绸面的书折,慧云起身接过,递给正在看书的淑妃,淑妃摆摆手继续看书,慧云便直接打开书折仔细地一件一件对数。 “白玉观音一尊,龙形虎形黑玉摆件两对,玳瑁头面一套,珍珠手钏三对,金凤步摇一对,银钗金钗两对,八宝璎珞一对,玉环三对,如意金锁两只,玉佩三只。”慧云合上书折,“娘娘,奴婢念完了。” 淑妃的目光一直落在书页上,闻言轻点头道,“知道了,差事办的不错,赏。” “谢娘娘恩赐。”孟清如伏首拜谢。 ………………………………………… 一连两日待在营帐里,肃千秋觉得有些闷,但是奈何邸恒多派了四个人来看着她,她的每一个眼神都被这五个人仔细‘监视’着,很不自在。 此时她正仰躺在榻上,直直地盯着不远处做装饰用的刀鞘,忽然坐起来朝刀鞘走过去,五个人一时间从各个角落涌过来观察着她的动作。 只见肃千秋将挂着的刀鞘取下来,捧在手里仔细端详,摩挲着上头镶嵌着的红宝石,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后又将刀鞘挂回原处,再躺回原来的地方。 五个人又默默回到原地各司其职去了,谁也不说话。 肃千秋扭头看向她们,连着两天了,她们竟然一句话也不说。 不会说官话,与她无法交流她也就认了,关键是她们五个彼此之间也不说话,弄得这个营帐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会说话一样…… 起先她还能自己哼哼调子唱唱曲子,可是现在也没那个心了,现在她只想出去转转。 也不知相里贡知晓了没有…… 想到这儿,肃千秋不由得叹了气,忽然坐起来,然后直朝门口走去,不顾五个人的阻拦,硬冲了出去。 肃千秋一逃开那个如同囚笼一样的营帐,顿时心情开阔了许多,看远处的山也觉得好看了。 看眼前的人也觉得可恨了。 邸恒正站在王帐门口同人说话,见她出来了眸光有些暗,似是有些不悦。 后头跟出来的五个人都花容失色,连忙跪下请罪,此时倒是说话声很响亮。 肃千秋瞥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随即转眼看向邸恒,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去,抬脚挑起地上的木剑,伸手握住木剑,直直朝他砍去。 邸恒很轻易地握住木剑,蹙眉看着她问道,“你疯了?” “我没疯,可是再由你关上几天,我就真的要疯了!”肃千秋松开木剑,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果然两天前‘人头攒动’的地方现在又露出了几张好奇看戏的女人面孔。 邸恒将手中的木剑丢至一旁,抬眼看向肃千秋,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你就疯了吧,我是不会准许你在我的军营里随意走动的。” 她面不改色地走到邸恒旁边,似是酝酿着怒意,眼眸中仿佛看得出有愤怒的火苗,“邸恒,所以你抓我来干什么?就是为了囚禁着我吗?” “是,就是为了囚禁你。”邸恒说话时注视着她的眼睛,眸光中带着讥讽与嘲笑,仿佛是在看自己的战利品。 她冷喝一声,一连说了两个好字,最后甩了袖子回了营帐。 邸恒瞧着那一抹松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挑眉轻笑,随后转眼看向身旁正在汇报的人道,“你继续说。” …… 肃千秋回了营帐就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些。 接下来她坐在毛绒绒的毯子上瞧着回来的三个人,不由得于心中冷笑邸恒一声。 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时常让邸恒记起她,最好是天天都能让邸恒看见她,这样她才能有机会保全自己,找寻机会救赎自己。 绝对不能在这温暖的营帐中坐以待毙,任人鱼肉。 肃千秋微眯了眯眼,握着袖口的指节不由得收紧,目光也渐渐聚集到这三个侍女身上。 邸恒想必是有所指示,因此原来的五个人被裁减为三个,其中一个的长相不像另外两个那样貌美,但是看得出是有中原血统的。 “你会说中原官话吗?”肃千秋盯着给自己端水的侍女轻声问。 侍女并未动容,像是没听见她问的话一样,预备站起身子离开,却不料被肃千秋拉住了手,面色有些慌乱。 肃千秋朝她笑了笑,又柔声问,“你是中原来的吗?” 侍女垂眸不语,默默地想挣开她紧握着的手。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一个人太闷了,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她仍面不改色,闭口不言。 肃千秋有些失望,渐渐松开了手,语气也有些颓丧,手上做着吃饭的动作,“我有些饿了,你能不能给我拿些吃的?” 侍女无言走开了,像是听懂了她的意思,直接出了营帐,应该是跟邸恒打报告顺便给她找食物去了。 “唉……”肃千秋支着下巴干坐着,无聊地数着室内装饰品的数量,另一只手悄悄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藏着的匕首和香盒,定了定心绪。 外头的泥泞地已经被连日的寒风冻住了,白霜白冰铺落在泥泞之上,使并不平整的泥泞犹如一根根立在寒土之上的利刃 ‘锋芒毕露’。 第七十二章 问事 塞外凛风所经之地,冰封万里。 肃千秋等到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侍女终于回来了,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摆着一只烤羊腿…… 她不喜食肉…… “娘子快吃吧,这是现烤的,王上亲自吩咐的。” 肃千秋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襟,看向侍女时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你可以说话了?那我就没那么孤寂了。” 目光落在那只烤羊腿上时,她心里是有苦说不出,她自小不喜食肉,尤其不喜羊肉,可是现在竟然只有啃羊腿这一个选择…… 肃千秋面上不显,仍是和善的样子,可是实在下不去手。 于是她看向那侍女问道,“怎么称呼你呢?” “娘子叫我阿遥就好。”阿瑶自顾地将托盘放到毯子上,并未察觉到肃千秋的心绪变化。 “那个,阿遥……”肃千秋勉强着伸手摸了摸托盘,不动声色地将托盘推开些,笑着看着阿遥问,“你是中原来的吗?” “我不是,但我阿娘是中原人。”阿遥瞥见托盘离她有些远,俯身把托盘又朝她那边推了推。 肃千秋瞧着她的动作愣了愣,才又笑道,“那你阿娘嫁过来时是李朝的人喽。” “什么李朝?”阿遥的表情很真挚,像是真的不知道李朝。 “李朝……就是现在的中原以前的朝代,是李家人做皇帝的朝代。” 阿遥面上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是轻唔了一声才道,“是这样啊,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许是因为你母亲未同你讲,那你知道现在的中原是谁做皇帝吗?” “不知道。” 肃千秋缓缓站起身子,注视着阿遥的表情勉强笑着问,“你母亲从前真是中原人?” “是啊。”阿遥弯腰整理她微皱的衣摆,见她这番动作,肃千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阿娘从来没跟我讲过她从前的事,不过我好像听我阿爹说,阿娘以前在中原的时候过的很不好,经常饿肚子,经常被欺负,那里的官员最会欺压百姓,那里的皇帝一点也不爱他的子民,只是顾着自己的皇家体面……” 阿遥谈起这些她阿爹跟她讲的往事喋喋不休,那些不堪的局面仿佛是能讲三天三夜那样让人痛恨。 她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继续和阿遥说什么。 照阿遥的话来想,她的母亲从中原嫁到西戎,从来没有跟自己的女儿讲过自己的故土。 阿遥看起来比东宫里桐娘那姑娘大好些,应该已经十五岁了,她母亲嫁来西戎少说有十六年。 而阿遥所知道的中原都是她的阿爹跟她讲的,她的阿娘却从没有跟女儿说过自己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肃千秋张了张嘴,许久之后才说出一句话,“那中原一定让她很失望吧。” “许是吧。”阿遥无心一句话,带着灿如夏花的笑容,犹如一根钢刺扎进了肃千秋正在跳动的心脏里,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很疼,旋即又有些释然。 过去的李朝是那样不好,因此她才活着,活下去,去改变这一切。 “阿遥,什么时候有机会了,我想去拜会你的母亲。” 阿遥像是有些惊讶,随即绽出一个笑容来,“好啊,想必阿娘见到你会开心的,只是不知道王上会不会放你去见我阿娘。” 肃千秋轻拍她的肩头,笑道,“我会去问他的,但是你先不要跟你阿娘说我想见她,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她忽然看到中原人肯定会很欣喜的。” “好!”阿遥痛快地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她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端进来的烤羊腿。 肃千秋打量到那只托盘,转眼看向阿遥问道,“阿遥,我不喜欢吃羊肉,你把这些都撤出去吧,好不好?” 阿遥面露难色,结巴着说,“可是……这……这是王上吩咐的。” “那就再告诉他我不吃羊肉,行吗?” 她觉得这些人都很怕他,包括她自己,看见邸恒时就不由自主地紧张恐惧起来。 她要借阿遥的话来看看邸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娘子,你还是吃一些吧……”阿遥直接捧起托盘递到她面前,带着些乞求的目光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怕他?阿遥,你们都很怕他。”肃千秋垂眸盯着羊肉看了一会儿,随后抬眼看向阿遥。 阿遥有些紧张,目光飘忽地瞄着身后的两个侍女,而后靠近肃千秋低声说,“王上性格多变难以捉摸,好战好杀人……” 肃千秋的眸光暗了暗,嘴角挂着一抹讥笑。 好战…… 好杀人…… 他邸恒的确担得住这两个评价。 “阿遥,你已经跟我讲了这些,我就再多问一些吧。” 肃千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放到一边,然后握住阿遥微微发抖的双手,“我想问问,现在的这个世子和邸恒是什么关系。” 阿遥又悄无声息地看了身后两个正在叠毯子的侍女,才小声说,“娘子,我已经跟你讲了王上的坏话,不能再多说了。” “阿遥,你已经跟我讲了他的坏话了,要是邸恒问起来,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但是你若是不跟我讲这些关系什么的,那一天我犯了邸恒的太岁,自身难保的时候,保不准会把你供出来……到时候……” 肃千秋说着说着就皱起了眉头,仿佛是已经到了那个时刻一样,难为得很。 阿遥像是有些怕了,但随后她眸光一定,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才开口说道,“现在的世子是原先西戎王的大儿子,早年被立为世子,三年前先王离世,现在的王上成了西戎王,原先的世子仍做世子。” 肃千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见阿遥欲说还休的样子,她笑道,“你继续说吧,我听着,只是我好奇一件事,这个世子仿佛是有些敌视中原人,是因为什么?” “娘子,世子不喜欢看见中原人,我也经常要躲着世子呢。她们说是因为从前先王很宠爱一个中原女子,后来生了儿子以后,先王一度很想让那个小儿子做世子,因此我们的世子很讨厌中原人。” “原来如此。”肃千秋点头道。 阿遥的脸色忽然有些难看,目光里甚至有些恐惧,死盯着她身后。 肃千秋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七十三章 处置 帐内肃千秋缓缓扭过头去看,动作有些僵硬。 “怎么不继续说了?你不是讲得很好吗?” 熟悉得有些恐怖的声音轰然响起在身后,肃千秋回头时才发现邸恒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带着笑一步一步走近。 好战…… 好杀人…… 邸恒的笑如同阎罗鬼王一样让人肃然生怖,从他嘴里说出的一字一句犹如催命的符咒一样环绕在四周。 他的手正按在腰间挂着的弯刀上,手背上的青筋微露,弯刀被缓缓抽出来。 肃千秋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强撑着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然后扯出一个笑,“王上何时来的?” 他的刀很锋利,肃千秋在那一日是见过这刀杀人不见血的厉害的。 而此刻,这柄弯刀的刀背正沿着她的下巴游走,最后冰凉锋利的刀刃微微抵着她的脖子。 只要他稍稍用力,闪着寒光的刀刃就会划破她脖颈间薄薄的一层皮,流出鲜活的血出来。 “我来的不早不晚,正好听到为什么世子不喜欢中原人。”邸恒说话时声音低沉,语气却带着些嘲讽。 肃千秋感受着脖颈间的弯刀渐渐逼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刺入肌理,强迫自己直视着邸恒的目光,“王上听的仔细。” 她藏在长袖中的手已经握紧到发白了,指节处有些发青,指甲深入掌心,掌心已经开始渗血了。 “可是她讲的不仔细。”邸恒俯首靠近她的脸颊,而后低声说,“她没讲到,世子是个哑巴,哑在了那个中原女人的手里。” 肃千秋根本无暇估计这些,她现在根本不在意谁哑谁不哑,她自己的命都要丢了。 命丢了,还谈什么千秋大业!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于是她勾了勾嘴角,忽地笑出声来。 邸恒微眯眼,将弯刀又按紧了些,她雪白的脖颈间霎时沁出些鲜红的血珠。 “你笑什么?”邸恒的语气里有些怒意,可是肃千秋此时听着觉得很解气,她喜欢看邸恒生气的样子。 现在就算是她死了,她也要先把邸恒气个半死才算值当! “我笑你们幼稚!痴傻犹如三岁孩童!竟然能任凭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就把你们西戎王室搅和地鸡犬不宁,而今还要拿我来撒气!” 鼻尖萦绕着血腥味,肃千秋从心里觉得害怕恐惧,她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的怯懦外露,而心里的畏惧却有愈掩愈盛之势。 邸恒冷笑着看她,“肃千秋,你在作死。” “那你就杀了我!邸恒!你有点本事就马上杀了我!”肃千秋一双眼通红,死盯着邸恒,目光很是凶狠倔强。 邸恒注视着她的样子,忽然看见她眼角滑下晶莹的泪珠,心里顿时觉得有一阵彻骨的痛快,嘴角的笑意更甚。 忍了许久的眼泪掉下来,肃千秋觉得自己的眼睛很不争气,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眼泪真实地暴露了她内心的怯弱。 邸恒忽然的释然与笑容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下一刻邸恒就扯住她极力隐藏的手。 肃千秋再也镇定不下来了,她尽力掩盖住自己的手,最终还是敌不过邸恒的力气。 他看到她手心血肉模糊的惨状后,忽然大笑出声,然后把她的身子扯近,垂眸看着她的目光里都是鄙夷。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面上一副大义凛然不怕死的样子,心里其实怕极了吧!” 邸恒丢开弯刀,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盯着她脖颈间的血迹忽然笑起来,“我要是杀了你,岂不是让你留下一个不屈不挠的千古美名?我偏不杀你,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肃千秋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死盯着邸恒,眼泪止不住,目光却如旧的死撑倔强。 “哦,对了,我还要让齐太子知道这些事,让他亲眼看着你受辱,他一定会很心疼的吧。” “你这个疯子!”肃千秋咬牙切齿地说出口,邸恒的脸离自己只有咫尺,她直接抬手攀紧邸恒的脖子,踮起脚尖然后狠狠地咬下去,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忽然她脑后一阵剧痛,她眼前有些发黑,一瞬间就使不上一点力气了。 邸恒笑着捂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指缝之间溢出些血出来,“阿失,把她拖走,任你们处置。” 肃千秋迷糊中觉得自己被人架了起来,几乎就要失去知觉了,她仍强撑着抬头盯着重影的邸恒恶狠狠的骂道。 “邸恒,你这样对我,你不得好死!” “是吗?我活的好好的,死后之事就不麻烦你操心了,我们两个谁先死还不一定呢。”邸恒居高临下睥睨她,她此刻的无助卑微更甚。 那就服个软? 怎么可能!她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向这个畜牲服软! 她身体里留着的是李朝皇室的血,这一生都不可屈服,不可懦弱! 死了就死了,生死大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阿失,记得派人去沙城告诉那个齐太子,他的女人在我手上,他要是来的晚了,那他的女人就不一定是他的女人了。” 白日高悬,风凄凄,积雪茫茫。 一派盛景。 邸恒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一片虚无…… 神识模糊…… 身体仿佛是在无尽的深渊中不断下沉…… 邸恒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阿遥,“你的差事办的不错。” 阿遥顿时浑身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王……王上,我……我……” “你倒是很忠心,忠心为那几个蠢女人做事,那我养着你做什么呢?”邸恒拾起地上的弯刀,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肩膀。 一阵凄厉的尖叫声自帐中传出,闻声的人都顿了顿动作。 另一侧的帐里坐着的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脸色有些不好。 邸恒一脚踹开阿遥,将手里的弯刀递给身后的阿失,“擦干净后送到王帐里。” 阿失接过刀后好像是有些犹豫,问道,“王上,那到底是要如何处置这个女人?” 邸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关起来,不给饭吃,难道你还想怎么处置?” 阿失得到了准确的指示,连连点头笑道,“是,是,是我多想了。” “对了。”邸恒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阿失说,“把那几个找事的蠢女人都处置了,尤其是彩云。” “那这个处置是?”阿失斟酌着问。 邸恒没有说话,直接揭开帘子走了出去。 “知道了,王上。” 第七十四章 “丑姑娘,的确是够丑的。” 阿失擦好刀,揭开王帐的帘时听见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王上在说谁?”阿失把弯刀插入刀鞘里,看向正在瞧着自己动作的邸恒笑问。 邸恒站起来,负手走到阿失旁边,拿起弯刀仔细端详,眸光复杂,指节渐渐收紧,“那几个蠢女人都处置了?” 阿失收了笑意答道,“是,已经处置了。” 邸恒放下弯刀,负手而立轻挑眉问,“那个丑姑娘呢?” 阿失反应了一小会儿才明白他在说谁,连忙答道,“王上,已经把她安置在一个偏僻些的营帐里了,外头围的水泄不通,跑不了。” “让他们都安分些,里头的人不能碰,好好看着,要是那丑姑娘跑了,就让他们提头来见我。”邸恒沉声道,不动声色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间的伤口。 阿失瞥见邸恒脖子上的血迹,才慌张着想起来王上受伤了,“王上,你这伤要不要找个医翁来看看?” “不必,你去给我取些酒来。”邸恒又走回原来坐着的地方,阿失这才看见那旁边摆了一盆水,里头已经血红了,棉布也被染红了。 可见那疯女人这一口咬的有多狠。 “好,我这就去。”阿失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说,“要不是王上说只是把她关起来,我指定是要剥了她的皮。” 邸恒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凭你的命,还不够她的男人杀了你泄愤的。” 阿失顿时噤声,嘟囔着说,“我去给王上拿酒。” 说完他转身就小跑着出了王帐,嘴里仍骂骂咧咧的,“这可是在我们西戎的地盘上,我说怎么处置,嗨,那就怎么处置。他齐太子来了还得看着王上的脸色行事的! 那死女人把王上伤成那样子,怎么说我也得给王上报仇!” ………………………………………… 沙城。 西戎这连着多日都不再进犯,这些日子安静平和得出奇。 相里贡心里的一个猜想随着时日的推进让他觉得越来越真切,终于在这一日得到了证实。 这天一早,守城的官兵就看到远远的一个人影走近,越来越近时能看的出是西戎装束,骑着骁壮的马,独自一人往沙城城门而来。 他哼着西域的调子,瞧着像是悠然而至,并不是装出来的沉着。 问及来由,其言官话。 千秋在西戎,待太子去接。 …… “殿下,不可独去。”陈遇伸手拦住要踏出门的相里贡,脸上神色急切,“殿下,西戎定布好了埋伏,只等殿下去,到时候定然是凶多吉少。” 相里贡面无表情地看着陈遇,“那你去,去把她换回来。” “殿下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那你还不让开。”相里贡的声音有些哑,陈遇听得出来他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 “殿下!你是太子,国之根本,如今亲征已是冒险,前些日子出的意外已经够让人胆战心惊了,那些事要是传扬出去,百姓们听了要如何安心?如今殿下又要以身犯险,陛下听了该有多寒心?” 相里贡抬手推开陈遇高扬着挡他的手,冷声道,“那就要让我放任她一个人在西戎军中受罪吗?” “殿下,大局摆在眼前,你不会看不清楚的,六年前那一场血战……” “够了!” 陈遇一时间被恐吓住了,止了欲继续说下去的话,呆在原地看着相里贡。 六年前他就知这个太子不一般,果然,有为帝王者的风范和气势,只是行事比起六年前却差了些。 现在的太子有些冲动。 “陈遇,我是念你我同袍的情谊,才听你讲这些话,换作旁人,你觉得他还能如你这样站着说这些?” 相里贡的语气很平稳,他一向擅长喜怒不形于色,方才一瞬间控制不住才露出怒气。 而陈遇就是这样被他忽现的怒意镇住了,缓了一会儿才道,“殿下行事是有分寸的,不过我实在不放心,而江恪那小子又出去寻去了,没有人跟着你,只怕西戎那帮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殿下带上我。” 相里贡眸色渐沉,“陈将军,你我总要有一人守着江山。” 陈遇顿了顿,品味着他这一句话,而后就听见殿下又说。 “你的人远在京都,你守得住她,而我的人就在西戎,我也要守住她。” 听完此言,陈遇顿时明白了。 被困在西戎的那个叫千秋的,就是他心里的人。 他也明白了,为何殿下会有些冲动。 “殿下,我有一计……” …… 此去西戎,一路凶险,送别殿下…… …… “嘶……”肃千秋醒神后,眼前有些模糊,另外的清晰的痛感使她不由得轻呼一口气。 很明显,她脑袋后头是被人狠狠打了一下,也不知是昏迷了多久,怎么还是这样疼? 肃千秋挪动着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轻呼了一声。 太疼了! 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下的手! 咦? 怎么这环境有些不对?她这是在粮草棚里吗?满地的粮草,四周都是高高摞着的粮草。 她不由得讥讽地笑了笑,“也不怕我把你们的粮草都烧了。” 呃,她拿什么烧…… 这是个问题…… 仿佛外头有什么响动,窸窸窣窣的带着些鬼鬼祟祟。 四周很黑,也没什么人声,风声呼呼响着,所以此刻许是在夜里。 肃千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藏着的东西,竟然还在。 那群人也不知道是蠢还是傻,人都昏了三两次了,也不搜搜身把不该有的东西拿走。 她不由得又对那群人嗤之以鼻一次。 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子寒风吹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心里有些发毛。 有人进来了。 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这大半夜的,邸恒整这一出是要干什么?他还真要对她下手了? “谁!”肃千秋沉静地出声,那些脚步声顿了顿。 而后有人说了一句话,那些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 “是阿失。”她听得出来那是阿失的声音,虽然他未讲她听得懂的话,但是她听过一次的声音,还是能记住的。 “你倒是听得清楚。”阿失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听起来距离她不过四五步的距离。 “不是邸恒让你来的。” 第七十五章 阿失 “你不用管是不是王上让我来的,我只是想折磨你,为王上出气。”阿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肃千秋并不觉得害怕,甚至有点想笑。 邸恒这个下属的办事方式也太过奇葩了,实在是出人意料,让人忍不住要捧腹大笑。 “你不问问你的王上,就私自要折磨我?你不怕他知道了,剥你一层皮吗?”肃千秋冷声问。 语气凛冽,听起来可比阿失的话要有震慑力多了。 脚步声停了停,肃千秋猜测着这一群人都是听得懂她说的话的,即是听不懂,也能听得出她的语气。 “阿失,想必邸恒并未允许你带这些人来为难我吧,今日你所为之事,你以为是为了邸恒,可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肃千秋没给阿失喘气的机会,直截了当地又说,“他也跟你讲过的,我背后的人是谁?是齐太子,将来要做帝王的人。”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她一句句话,犹如金石,掷地有声。 那帮子人好像是真的被她镇住了,四周一时间陷入了寂静里,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着,证明着活人的存在。 阿失一时间也被她的话给镇住了,随即他脑子里又蹦出来一个念头,可是人都带来了,就这么走了多没面子。 他找这群人来时可是顶着王上的名号,事情也许会败露地快一些,但是王上救了他的命,救了他一家子,又给了他这么体面的差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王上吃亏! 营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王上对于她的处置方式,只知道跟着王上的几个美人一时间都被…… 阿失定了定神,大声怒言道。 “不要听她胡讲,就算是齐太子来了,在我们西戎的地盘上,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她不过是一个女人,难道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肃千秋倒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忠心护主的人,只是护主的方式有些愚蠢。 “一个女人?你难道忘记了先王的那个中原女人了吗?西戎王室还不是被一个女人搅和地天翻地覆?”肃千秋讥讽道。 阿失此刻已经迷了心智,一心只是想折磨她,任她再说什么也挡不住一个疯了的人,她的拳头已经不由自主地握紧一纂粮草。 “上!” 阿失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的人好像都涌了过来,气氛一时诡异到极点。 肃千秋觉得此时后脑勺的疼痛也不算什么了,她只觉得头皮发紧。 衣帛撕裂声里,她大声喊,“阿失!” 阿失站在一旁,但是他清楚地感受到那一道凛冽的目光,在黑暗里那一个方向的眼神闪着诡异的光芒。 “阿失,我们中原女人都是很有手段的,你今日要是不杀了我,待到来日,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这一句仿佛是一句诅咒,阿失一时间恐惧又占了上风。 既然做了,就已经没了退路。 阿失咬咬牙,站在原地听着面前杂乱的声音。 忽然外头一阵骚动,火把一瞬间照亮了这腌臜的世界。 阿失的瞳孔猛地一缩,火光里那双闪烁着诡异眸光的眼的主人正含笑盯着他,那张笑颜如同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鬼。 那张脸上诡艳,那神情是无惧。 肃千秋抓着怀里匕首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转而扯紧自己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虽是在仰首看人,可是被她看着的人们却感觉自己是被睥睨着的那一个。 火光里,她的眼眸里也盛满了火焰。 阿失愣着神往身后看去,熟悉的身影被火光勾勒出来,一步步有些急切地往这边走。 邸恒走进来后,直接一脚把阿失狠狠地踹翻在地,而后走到肃千秋身边看了她一眼,扯下自己身上披着的狐裘盖在她身上。 俯身的瞬间,肃千秋扯住他的领子,笑着在他耳边低声说,“这就是你的好下属,这般的行为方式,真是同你如出一辙。” 邸恒侧目瞧着她也勾唇一笑,他的手不经意间划过她藏匿着匕首香丸的腰腹处,“彼此彼此,你这个丑姑娘还是很有一套保护自己的方式的,不必别人操心。” 她笑得更明艳了,火光里的面庞泛着昏黄的光泽,衣襟半解,一明一暗间流露着迷人的艳色。 那些人已经愣住了,呆呆地被自己人押解着,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肃千秋扫眼看过去,并未细查,约莫有个七八人。 而阿失此刻捂着自己的膝盖大笑,笑声听起来有些失望,有些凄厉。 肃千秋看得出来,他的腿已经折了,看这个折的程度应该是恢复无望了。 邸恒摆摆手,阿失四周围着的弯刀都被收回了,七零八散的收兵器的声音杂乱的响着。 肃千秋拉紧狐裘的领子缓缓站起来,后脑勺的疼痛感让她觉得脑仁发涨,看着眼前的事物也是迷迷糊糊的一片。 裘衣过长,她看不清楚时趔趄了一下,直接扯住了邸恒的袖子,惹邸恒侧目看她。 “怎么了?站都站不住了?”邸恒讽笑着说,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来扶她一把。 肃千秋看了邸恒伸出的手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表情才由他扶着,站在邸恒身边预备‘审问’阿失。 阿失笑得有些勉强时,额头上已经开始往下滴汗珠了,肯定是疼到了极致,折骨之痛,可见邸恒用力之切。 “笑完了?”邸恒沉声问。 阿失晃了晃头,意识清醒了一些,才回答道,“王上,我是为了王上,这个女人竟然敢咬王上,我是为了给王上出气!” “你倒是说得义正言辞。”邸恒嘴角扯起讽笑,“我何时要让你来为我出气了?我不是没有告诉你对她的处置方法,可是你却违反我的命令,对这个座上宾做出如此行径!” “王上!”阿失大喊道,“六年前是你救了我的命,救了我一家的命!今日就当是我报恩了!” 阿失强撑着抢过一柄弯刀抹了脖子,鲜血顿时喷涌如柱。 肃千秋微眯了眯眼,看向一旁的邸恒笑道,“你御下有方,可这样愚忠的下属,做事实在是愚蠢!” 邸恒垂眸看着她的表情,“是吗?” 第七十六章 敷药 “你自己心里清楚。”肃千秋丢下这样一句话,准备挣开他扶着她的手往外走。 邸恒扯住她还停在自己手中的胳膊,稍稍用力她就无法前进一步,他微眯眼问道,“你认识阿失?” “疯子!我怎么会认识阿失?”肃千秋蹙眉答他,一时间觉得他脑子有些不正常,便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头脑有疾,思考不正常啊?” 扯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些,肃千秋忍受着两重痛感,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黑,胸膛里的心跳越发明显。 于是她不等邸恒回答这个有关于邸恒头脑的问题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自己的感官,轻声道,“你能不能放手,邸恒。” 邸恒好像因为她忽然的态度转变而怔了怔神,果然松开了自己禁锢着她的手,察觉到她脸色有些苍白,他出口的语气也放轻了一些,“你怎么了?” “我……有些晕……”还有些想吐。 眼前地上的尸体在她眼前晃着,血腥味一瞬间充斥了她的鼻腔,视野里也只剩了地上残余的不断扩大的那片鲜血。 “咚”一声,肃千秋就栽倒在了地上,邸恒的眸光一紧连忙伸手去扶,把她从地上扯起来后还检查了一下她栽在地上的额头,确认没有伤痕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落了点什么伤痕,齐太子还不得冲冠一怒为红颜,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 “去请医翁。”邸恒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指着一旁站着的下属,下属应声后急忙跑了出去。 邸恒皱眉看着怀里半躺着的肃千秋,最后还是决定亲自把她拖回去,这个拖并不是拖在地上的拖,而是抱着回去。 担心那个下属找不到地方,邸恒直接抱着她抱到了王帐。 担心路上冷风倾骨伤身,他遣人多拿了几件裘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至于那个阿失,他心里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阿失有些不对劲。 怀里的人哼了一声,邸恒垂眸看她,她微蹙眉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 他倒是真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事,听来也让他开心开心。 …… 宋越…… 他身上的血在她的眼前流过,刺目的红色,到处都是红色。 肃千秋像是被困在了朱红色里,所见之物无一不是红色,最刺目的还是那如小河一样流淌着的血迹。 抬刀,手起刀落,宋越的眼神就在她眼前…… 那一日,她离开了那间充满了讽刺的喜房,关上门的一刹那,双手竟然有些无力。 杀人,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忽然眼前渐渐黑沉下午,一瞬间耳不能闻声,眼不能视物,心仿佛是要跳出来一样狂躁,在那失明失聪的瞬间里,心跳突出地见证着生命的流逝。 后来她再动手都没有那种感觉了,她以为那只是第一次动手时心里的恐惧。 未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感觉竟然会再一次席卷过她的感官,模糊她的视野,冲击她的鼻尖。 血腥气…… …… “邸恒!”肃千秋忽然大喊一声坐起来,大口呼吸着气。 一旁的邸恒停了停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朝她走过去,“怎么了?梦里又杀了我?” 肃千秋闻声一震,迅速看向他,不动声色地往里头缩了缩,扯了扯自己盖着的东西。 邸恒的步子停下,看向她笑道,“昨夜已经过去了,那些事都已经处理好了。” 说完他又朝她走了两步。 “你别过来。”肃千秋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闪躲,邸恒已经捕捉到了那一丝恐惧。 “我不希望那些事对你造成什么大的影响,至少我不想你像现在这样怕我。” 邸恒俯身取过一旁的小凳上放着的精巧的匕首,扔到她面前。 八宝匕首掉落在狐裘之间毫无声息,肃千秋愣了愣,看了邸恒一眼,而后迅速捡起匕首揣在怀里。 “你若是经历一次就知道会不会有影响了。”肃千秋的声音有些颤抖,左手紧紧攥住自己身上的衣物,指节有些发白,而后忽的放开了,拔出匕首确认是自己的以后,抬头看他的眼神也有底气了些。 “抱歉,是我御下无方。”邸恒转身回到刚才坐着的地方,继续让人擦拭着脖颈间的伤口。 肃千秋往外挪了挪,瞥见了小凳上的银盒和香囊,忽然听见邸恒的声音。 “别打小算盘了,昨日我一个属下打开那香盒后就昏倒了,连着几个闻见的人也都如同蠢猪一样栽倒了,他们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好像是给他擦拭伤口的人用了力,他说话时顿了顿才又说,“这些东西,你就别想着带在身上了。” 肃千秋提上鞋子,那是一双精致的鹿皮靴,她还留神多看了两眼,的确是好东西。 “啧,你这伤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才会好了。”肃千秋走到他旁边微微倾身端详着,发出这样一句感叹。 “还不是拜你所赐。”邸恒瞥了她一眼,冷声道,“若是你的太子来了,瞧见我这伤,你说我是该说还是不该说呢?” “呵,你爱说不说,又不关我的事。” 肃千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不知道她此刻是怎样一副模样,自从那日被拐以后,她不记得自己绾过头发…… 失仪……太过失仪了…… 粗鲁……太过粗鲁了…… 邸恒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轻笑道,“一会儿我可以给你找个梳头的,把你这三千烦恼丝都梳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是叫三千烦恼丝吧?你们中原总是喜欢说这样的酸话,还说个没完。” 肃千秋挑眉看着邸恒说,“是谁教你说中原话的,我觉得你说的很好。” 邸恒未言,闭眼抿唇,似是在忍着痛。 那个医翁正在给他上药,药粉青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她抿唇瞧着,忽然想起自己昨夜还在疼着的后脑勺,伸手去摸时已经感受不到痛意了,她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 “咦……” 邸恒睁眼看见她的样子轻笑,“是在找你的伤吗?” “对,我伤呢?昨天还疼得要死要活的。”肃千秋愣神看着邸恒,一手还保持着摸自己后脑勺的动作。 “昨晚就给你敷了这个药粉,今日不疼了也是应该的,再过几日就好得任谁也看不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敷这个药粉?” “我敷得早了,伤就好透了,怎么让你的太子看得见这个伤痕呢?”邸恒目光狡黠,透着精明算计,让肃千秋一时无语。 第七十七章 熠盛 “过分。”肃千秋撂了两个字就转身走了,利落地揭开王帐的帘子跻身出去。 外头的人也并未拦她,肃千秋心里不由得得意了几分,走姿也大方起来。 “丑姑娘!别走远了,走远了我可保不住你!” 肃千秋不理会身后王帐里传出来的声音,尽情地观察四周地貌地势。 凭着她的方向感,勉强可以判断出东西南北。 一如她几日前所看到的,此时她能判断出,营寨西边是山,而东边一时还看不出有什么山丘的。 安营扎寨必定是偱水而定,现下正是寒冬,河流都早被冻住了,而这些日子也不见他们为了水的问题争辩,所以这附近一定是有充足的水源,比如山中深潭或是不冻暖泉。 日光正盛,肃千秋抬手稍微遮了遮,回忆起从前读过的山水典籍。 “熠盛之地,山川不息,小山连绵不绝,仿若上接瑶池仙境,山中多有暖泉,常年不冻,水汽氤氲。” 熠盛之地,就是现在的西戎与齐境交界的地方。 “丑姑娘!” 肃千秋忽然转身,邸恒正在不远处撑腰注视着她,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在打算着阴我呢?”邸恒缓缓朝她走过来。 她应声说了一句,“只准州官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啊,你把我拐过来又不杀了我,那不就是让我看看你们扎营的地界吗?” 邸恒拧眉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应该一直关着你,最好是能让你过上暗无天日的日子,那样你就没机会看看我的地界了。” 肃千秋瞧得出他是有些认真的,于是她讪笑两声才又说,“我只是出来透透风……你们这儿的阳光不错。” 她装模作样地抬手指了指太阳,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容,邸恒一时间心情转好。 想捉弄她的心思又重了些。 “我的人应该已经告诉你的太子了。” “什么?”肃千秋看得出邸恒对自己态度的松懈,故意再问一句,装作自己没有听清。 邸恒笑意未减,耐心着又说了一遍,“我派出去通知太子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此时也不知他出发了没有。” “他若是顾个大局,定是不会来的。” 肃千秋仿佛是在说什么闲言一样,一点都不走心,脸上的神色并不像是在说假话。 “那若是他不顾大局呢?你未免也太看轻自己在他心里的重量了。”邸恒抬眼瞥了不远处正在搬东西的人,旋即又看向肃千秋。 “唉,邸恒,我看见你的第一天,你就认定了我是他齐太子的重要人物,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自己在觉得我是他的谁吧。” 肃千秋这一番话说得真挚,可是邸恒一个字也不想信,他撑腰站在一旁,不时看看她,不时看看周围的人,再望一望背后的山。 “你觉得我会信吗?” 肃千秋抬脚踢开地上一颗小石子,伴随着石子滚动的声音,她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 随即她又忆起那个不会说话的世子来,思量着她还尚未到能问及人家的家事的地步,也就咽了话音。 天边的云彩大块地飘着,缓慢到肉眼无法辨别出其是否移动。 西戎的天好像比中原的要低很多,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缓声道,“你们这儿的天真美,碧空如洗,云若白衣。” 邸恒垂眸看着她问,“中原不是这样的吗?” 肃千秋转头看向他露出真挚的笑容答道,“不是,京都里的天常常是灰蒙蒙的一片,哪怕你是站在最高的地方也不敢奢求能触碰青天,而在这里,我相信是可以碰到的。” 邸恒若有所思地望着天际,“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什么时候去一趟中原,我带你见识见识秋季。尤其是秋里的雨,连绵的冷雨冲刷掉去人们心里的喜怒哀乐,你会觉得什么都是不值一提的。” 她讲得眉飞色舞,像是已经带着他见到了一样。 邸恒看着她笑道,“好啊,那等我去中原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肃千秋悠然答话,让人看不出丝毫她真实的心思。 再抬眼看那侧的云时,它已经幻化成苍狗的模样。 她的心头忽然就闪过四个字。 白云苍狗…… 变幻无常的是世事,也是人。 万物无情却有情。 …… 江恪得到肃千秋在西戎的消息后急忙丢下手里查着的无用的线索,匆匆赶回沙城。 “陈将军!” 江恪老远看见陈遇就大声打招呼,然后也不顾仪态跑到陈遇身边。 “唉,你回来了,收拾收拾吧。”陈遇丢下手里拿着的图纸,然后朝身边正在听他指挥的牙将摆了摆手,牙将便知趣地施礼告退了。 江恪平息一下自己的呼吸,而后觉得陈遇说的话有些怪,“收拾什么?殿下呢?殿下去哪了?” “他已经走了,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江恪沉默了一瞬,眼里闪过复杂的光,随后直截了当地问出自己心中的猜想,“他去西戎了?” 陈遇点了点头。 “一个人?” 陈遇抿唇点了点头。 江恪的心一顿,听到这样‘尘埃落定’的答案,他虽说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确切地听到时仍觉得不可思议。 “殿下是疯了吗?陈将军,您怎么也不拦着他些。”他说话时语气低沉,满是失意,这样的质询明显只是漫不经心,毫无底气。 江恪知道,殿下认定了的事,是不会做任何改变的。 任是谁也没有办法。 因此陈遇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眼里闪过些无奈。 “江恪,你带一些人去跟着殿下。”陈遇拍了拍江恪的肩头。 江恪忽然像是又活过来了一样,“什么?” “我派了人去跟,沿途会有记号,你负责带些人去循着记号往那边走。”陈遇走到江恪的身侧,“殿下昨日午时才走的,跟着一个西戎人往那边走,你们行事谨慎些,莫要被发现了。” “好。” “到时他们定然会有人接应,我们势单力薄的一小队一小队,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然后呢?” 第七十八章 名单 “然后我们里应外合。”陈遇说话时很有底气,但是江恪知道这样的计划是不太能行得通的,他正要开口时,陈遇又说。 “江恪,若是他们走得路并不是朝着那个千秋的方向,我们也没有办法。” 江恪垂眸点点头,“所以要保全殿下即可。” “殿下执意前往,不顾一切的样子真让我意外。”陈遇拧眉道,“想六年前的殿下行事果断,丝毫不犹豫,一切以大局为重,那最后一战可是牺牲了生生五百人命才勉强打下来,开始打以前,殿下丝毫不犹豫就下了命令,我还问过殿下是否胜券在握,殿下回了我一句,没有,姑且一试。” 江恪没有说话,六年前他并不在殿下身边,也不知道那个殿下是什么样子,但是他清地看清一件事。 原先的殿下变了,自从这个局里开始扯进肃千秋,一切都开始绕着肃千秋变化,殿下的一次次行事也让人愈发迷惑。 “陈将军,那你点兵吧,还是尽快跟着殿下才是正事。” “是,你说的是,那我先去点兵,你稍稍收拾一下,在城门等我。”陈遇说完就走了,独留江恪一人静静立着。 …… 京都。 冬月二十三是容妃的生辰,前后算下来也就剩下十几日时间了。 宫里头忙里忙外操办千秋宴,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容妃作为宫中高位主,如今又身怀龙嗣,自然是金金贵贵的第一人了,陛下也常常从政务中抽出身去看望她。 人人都知道容妃娘娘这一胎怀相不好,因此这个千秋宴必然要办的让她欢喜才好。 若是一个不留神不讨娘娘欢心,再闹个什么不愉快的,到时候谁出力谁受罪,那可就不是谁出力谁升官的美事了。 策办的主管郑良此时正为这个事发愁着呢。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自己八竿子打的着的亲戚郑平大管事公公去取取经,问问道,这个事情到底该怎么处理。 郑平刚奉了茶出来,就看见自己那门子亲戚又等在门口了,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是为了何事而来的。 郑平走过去示意他到一边去说话,郑良知趣地跟着自己的富贵亲戚往外头走去。 出了两仪门,站在墙根处,郑平这才开口问,“为了容妃娘娘千秋宴而来的吧,说吧,是怎么了?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 “叔公明智,小侄这次来正是因为有一件事拿不准主意,还要请叔公做个指导。”郑良笑眯眯地说。 “是什么事?” 郑良躬身说,“叔公,娘娘的千秋宴是在冬月二十三,左右只剩下十日了,各司的贺礼也都准备妥帖了,只不过陛下还没发话,也不知今年是该如何宴请?” “怎么宴请人员还未定下来吗!”郑平一听这情况,顿时心里一紧。 “叔公,是这样的,名单早已拟好了,前些日子已经送呈给陛下了,只是时至今日陛下也未发话,不知是看见了没有?” 郑良小心翼翼地问,身子已经快要弓成一个虾米了。 “陛下未发话,也未批注交换名单,说明那份名单陛下并不满意!你怎么蠢成这样?不知道再拟一份吗?” 郑平一巴掌拍到他的脑袋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可是叔公,陛下未做指示,那小侄该如何拟单子?” “我且问你,你的名单里是不是将京都里说得上的官员都记上了?” 郑良点头如小鸡啄米,“那是自然!往日行宴都是如此啊,这次也只是循旧例拟了名单。” “愚蠢。”郑平默默地平息了自己的态度,而后沉声说,“如今边疆战事正紧,陛下每日操劳国事,连二位娘娘也不能时常见到陛下圣颜,容妃娘娘连日精神不足,此次千秋宴也只是惯着常例勉强决定办的你还真当是份美差啊! 且娘娘也无意大肆操办,陛下也不主张奢靡浪费。你倒好,直接拟了名单要宴请群臣,你怎么不用你的脑子想想,陛下和娘娘属意如此做吗?” 郑良听完此话,脸色渐进苍白,额头上已经虚虚出了一层汗,他颤着手抬手拭汗。 “陛下不斩了我已是大发慈悲了……我竟然还在想着攀附龙恩,我实在是罪该万死……” 郑平瞧着他的样子没有说话。 年轻人,一心想要晋升高位,行事思虑不周也是难免。 “叔……叔公,那小侄该怎么办?陛下若是深究起那名单的错处来,定是没我的日子了。”郑良膝盖微抖就要跪下去,郑平一把搀住他。 “叔公救我……救救小侄……” “陛下未表态,说明他不满这份名单,留你一命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娘娘千秋宴在即,陛下也不想计较,你只要重拟一份合适的名单,送呈陛下,到时候我在一旁看着,如若不成再稍作改整。” “叔公……那该如何拟名单……”郑良一时间头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会了,只要倚着这个叔公,他就能半高枕无忧了。 “只请三品及以上大员即可,各王室宗亲总不用我说了。娘娘许久不见靖国公,安排宴席时注意将娘娘与靖国公排的近一些。” 郑平抿唇看着眼前这族侄的反应,忽然说一句,“我还要赶着回去伺候陛下,我先走了,你回去尽快拟名单,只剩十日了,记得动作快些。”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直接迈进两仪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大殿。 郑良回头瞧了瞧自己叔公的背影,眼里也露出些羡慕嫉妒出来。 若是有一日他也能站在那样的位子上该有多体面啊! 他转头一想,自己还挺异想天开的。 还是赶快回去把自己现下保命的要紧事做好了再想以后吧…… 京都里的积雪堆的厚厚的,檐上滴落的冰棱子晶莹剔透映着白光,好似是人间不可多得的宝石。 檐角高飞,琉璃碧瓦,朱红栏杆,青绿高墙围出来的深宫里正精心布置着属于容妃和皇家的千秋宴。 阁上已经焕然一新,这有人往上结挂彩绸,一派欢腾景象…… 第七十九章 飘摇 夜幕临,繁星点点高挂,寒意重。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索性不睡了,直接坐起来发呆。 营帐内点着灯,灯火犹如一粒小小的豆子在黑暗里飘摇,一如她此时的处境 邸恒,太过深沉,他的直觉也是惊人的可怕。 他对世子似是教诲,可是谁会让一个说不出话的人做王上呢?谁能猜的出邸恒是怎样的打算? 她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拍了拍身侧的毛绒绒的毯子,抬眼看向那边沉睡着的两个西戎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寒冰遍野,冷月高悬。 西戎军营随着夜渐深而陷入沉睡,唯余的几个守夜人也勉强撑着意识在黑夜里守卫这片阵营。 无人料到东侧悄悄遣进来的黑色人影,悄无声息地进了王帐旁边的帐里。 没人看见他进来,因为他靠近那些人时就已经解决了他们。 灯花晃动,肃千秋的心一时间紧绷起来,抬眼看向门口。 熟悉的银面具? 这人到底谁呀?竟然能从京都跟到这儿! 怎么可能! “孟卿?”肃千秋疑惑地轻喊了一声,那边熟睡的侍女有渐渐转醒的迹象。 孟卿缓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二人的肩头,然后径直朝她走过来。 她抬手指了指那两个侍女,“她们会醒吗?” “不会。”孟卿取过另一侧搭着的裘衣递给她,“夜深露重。” 肃千秋会意接过裘衣披在身上,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孟卿走到那边去,坐在离她较远的灯那边,昏黄的光映在他的面具上反射出迷人的光芒。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肃千秋拍了拍膝盖,看向孟卿低声问。 孟卿没有说话,沉默在黑夜里,像是沉默着的一匹良驹。 “那我再问一个,”肃千秋知道他不方便说,于是话题一转又问,“你是相里贡派过来的吗?” 她记得这个问题她问过了,当时的孟卿的回答是否认。 “不是。” 他依然否认,接下来的回答让她稍稍有些吃惊,“我只是在想来看看你而已,也没有要救你出去的意思。” …… 肃千秋的脸色黑了黑。 她的地位就是这样的吗…… “孟少侠,相里贡要来你知道吗?”肃千秋紧了紧裘衣的领口,防着灌风。 “知道,他在路上,应该明天就能到了。”孟卿好像是在盯着灯苗看,说话时都没有正眼看她一眼。 “到这里吗?到王帐这里?” “是。”孟卿的回答直截了当,她的心渐渐狂跳起来。 相里贡要来了。 “那你有没有见到他,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肃千秋问问题时,手渐渐攥紧领子,孟卿的目光转过来看她,正好捕捉到这个小细节。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沉声道,“他说,你只要护好自己,其余的事他负责,还有一句就是让你相信自己心里的那个选择。” “谢谢。” 孟卿微微歪头问,“谢什么?” 肃千秋扯出一个笑容来,“谢谢你啊,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话。” 孟卿似乎是低笑了一声,但那一声短暂得无法让人察觉,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好好的就好。”他出口的声音又成了惯有的低沉冷静,肃千秋才知道刚才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肃千秋缓缓地笑着点头,那样的美好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孟卿保持着看她的动作顿了顿,而后他起身向外走,留了一句“莫送”。 她果真没有送,甚至都没离开自己坐着的地方,只是目送着孟卿的身影消失在厚厚的门帘后头。 微微愣神的功夫,那两个侍女就醒过来了,瞧她还在坐着没有睡觉着实被吓了一跳,急忙走过来扶她躺下,嘴里还嘟囔着她听不懂的西戎话,连推带搡地把她按在了暖和的毯子里,而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睡觉的地方。 肃千秋扭头看着她们俩,她俩正努力睁着眼看她,一双眼滴溜溜的转着,昏暗的灯光映衬下像是难得的褐色宝石。 而另一侧的王帐里,邸恒总觉得有些不对,于是他忽然翻身坐起来,静静地走出王帐,往肃千秋那边走去,掀开帘后走进去,悄无声息地走了两步,看见她沉睡着才稍稍定下心来。 再步出帐子后,邸恒瞧着两侧站着的守夜士兵,低声问今夜安否。 无人应答…… ………………………………………… 长路漫漫,新雪忽至,扑簌落下。 那个西戎人的高马仿佛是有些吃不消了,连日赶路以后实在疲惫不堪,最后在距离王帐不足二十里的地方倒下了。 “如何?还能走吗?”相里贡高坐在马上睥睨着地上正在查看马的情况的西戎人问道。 那个西戎人仔细拍了拍马的头顶,还掰开马的眼睛看看,最后摇摇头说,“不行了,走不了了。” “无人接应你吗?” “有。”那人挠了挠脑壳,纠结着该不该说。 “在这附近?”相里贡冷声问,脸上的表情似是有些不悦。 “是。” “还有多远能到你们想让我到的地方?” 那人神色有些尴尬道,“二十里。” “我先行,你跟着。”相里贡勒了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开始行进,留下那人那马在原地发愣。 渐行渐远时,身后留下的人已成了茫茫大地上的一个点,相里贡回头看了一眼,转而看向前方的一片虚无。 近午时,远远望见一个驿亭,里头等着一个人。 随着相里贡的靠近,那人渐渐回神看着他的靠近,原本坐在栏杆上的动作变了变,成了一派端正的站姿。 相里贡翻身下马,把缰绳撂到一旁,抬眼看向那人笑道,“你一直等在这儿?” “是,昨夜去看了她,后寻到此处你必定会经过,我就一直等在这儿。” 孟卿答话时语调沉稳,若是寻常人在此四面透风的地方等了这么久,多半都冻僵了,而他却像是不在意一样,毫发无损,动静如常。 “她在那还好吗?”相里贡拂去栏杆上新落的雪,敛襟坐好,拍去手上残余的雪子。 第八十章 “她还好,比我们预想的要好一些。” 孟卿坐回原来的地方,一脚踏着栏杆,抬手随意搭在膝头,像是察觉到仪态不对劲,他默默收回自己踏在栏杆上的腿,端正地坐好。 “昨日你来时给那个使臣的马使了药,今日他的马就不行了。”相里贡像是在话家常,嘴角带着笑意,随后他又问,“前边多远有接应的人?” “王帐设在熠盛山下,约莫离王帐三里地的地方有驻军来回巡视。一路上并没有见什么接应的人。” “他们劫走小熙,无非是为了引我去,我若带着人去,到时候他们借口说我带人袭击王帐,再名正言顺地发兵讨伐,也能堵住悠悠众口,到时候各国之间只会是我们吃亏,有理说不清。 若是我不带人去,到时候直接了结了我,也就了结了一个对手。 邸恒打了个好如意算盘。” 相里贡抬眸望了望远处微露出来的山头,那便是熠盛山,山上皑皑一片,而山脚下就驻扎着那群西戎人。 “殿下,我已经把你交代我的几句话都告诉她了,计划无失的情况下,她会明白的。”孟卿一双眼里透出些坚定的目光,可是更多的还是不确定的怀疑。 他轻笑一声,抬手扯了扯自己的氅衣领子,嘴角笑意未减,“希望吧,希望她能明白。可是这样的计划,因为有她在,我只要求做到万无一失,至少是她万无一失。” “邸恒行事谨慎,昨夜我才出她的帐子,邸恒就进去了,后来他发现了门口士兵的不对劲,今日应该把她看护的更紧了。” 相里贡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她在那,我不放心,我们走吧,去把小熙接出来。” “是。”孟卿站起身拱手道。 ………………………………………… 熠盛山下。 肃千秋一睡醒就看到自己身边围了五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她视若无睹地坐起来,而后穿鞋,穿衣,用饭。 一切程序都如设定好了一般,只是都在无言的状态里进行。 肃千秋用饭试神色自然,邸恒在此刻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昭示着不悦的笑容。 她并不畏惧。 相比于初来时内心无源的恐惧,此时的她显得游刃有余,她勉强清楚了邸恒的底线,也知晓自己说什么做什么能拯救不同的局面。 邸恒一进来就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更是直接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强迫着她与自己对峙。 “说,昨日谁来了。”邸恒的声音低沉蕴着愤怒。 肃千秋微微一笑道,“一个朋友。” 邸恒注视着她的表情又问,“谁?” “京都里的游侠儿,侠肝义胆来看望看望我。”肃千秋抬手按住他扯着她领子的手,默默地用力想掰开他紧攥的手指。 明知道一切都是徒劳,她还是这样做了,她是想试试邸恒是否反感她。 答案是,否。 于是肃千秋渐渐收回笑意,脸上的表情也趋近于面无表情,静静地任他扯着自己的领子,把她扯得脚尖踮地,有些透不过气。 “你的太子今日就要来了,你最好是乖乖的,等他来了你好跟他说说你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连着这个什么游侠儿的到来你也要说。” “我为什么要说?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说,我偏不说!”肃千秋有些喘不过气,一张脸憋的通红,眼角闪着泪花,眼神却是如旧的倔强。 “好,你不说我说!我要让他知道你在我的地盘上是怎样活的。”邸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后直接放开了她,忽然朝外喊,“来人,备婚礼,迎娶大妃!” “是!” 肃千秋缓过气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倒在地上却抬眼瞪着邸恒,忽然大笑出声,“幼稚,你太幼稚了!邸恒!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的王帐里已经任人来去了,那就让这儿更混乱一些吧,等他来了,你已经是我的大妃了,岂不是正好能让他恼羞成怒?”邸恒垂眸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渺小至极的东西,目光里却又昭示着他心里的一丝丝慌乱。 “邸恒,你……”肃千秋撑地站起来,眼角微红看着邸恒,却不料他忽然靠近,摁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下去。 她一瞬间有些愣神,而后反应过来直接伸手摸到腰间的匕首,一把抽出狠狠地刺向邸恒。 邸恒推开她然后一把抓住把柄锋利的匕首,鲜血自掌中流出,汇聚在匕首泛着寒光的尖端,一滴滴地有序滴下。 他却像是不知痛似的,笑着说,“丑姑娘,我已经把你抢到手了,等他知道我要娶你,赶来的时候一定像乘风一样快。” “滚!”肃千秋扯回匕首,匕首上的血迹刺目,邸恒张开手掌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血涌得更快了。 最后他大笑着走开。 肃千秋用地上的羊毛毯子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重新插回鞘内。 然后她朝外头啐声登徒子,抬袖狠狠擦拭着自己的嘴唇。 外头忽然间热闹起来,只是因为邸恒那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她听了也全当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在营帐里踱来踱去,做出一副焦虑的样子。 其实也不是做出这副样子,她是有些焦虑,但是她只有三分焦虑,此时却要演出十分出来才能让邸恒略微相信。 “邸恒是个疯子!疯子!疯子!”肃千秋实在忍不住了就朝外头大喊几声,恨不得让全营的人都能听见。 事实上,邸恒听见了,听得字句不差,此时他也辩不清楚到底她此刻的表现是真是假。 医翁给他清理手上的伤口,连带着给他脖子上的伤口换药。 “王上……” 邸恒回了回神答道,“怎么了?” “我好奇为什么你对这个中原女人这么好,那一颗愈伤的药是先王留给你的最后一颗了,你却毫不犹豫地给了她用。一时半会我们也没有机会去做药丸,您看看您这些伤,哪一个不是那个女人带给您的?” 邸恒抬眼看着医翁说,“她是齐太子的人……” 医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王上,我们直接杀了她不是更能激怒他吗?” “可是那样就是我们落了先机,是我们寻衅在先了。” 第八十一章 仪式 “是,我多言了……”医翁察觉到王上似有不悦,连忙止了话题,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心里却默默腹诽道,这个中原女人下手太狠了,我们西戎王室与中原女人就是太过不和。 她这个女人和从前王室里的那个中原女人一样,不吉利。 …… 邸恒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因为这有关布置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地进行着,丝毫没有那种来自意外的慌乱。 营寨里自上到下都在忙着布置,在邸恒下了命令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带着一箱子东西进来了。 打开盖子后,呈现出来的是一应俱全的服饰首饰,肃千秋坐在那边瞧着这些东西微眯眼,更坚定了心中的猜想。 那些人一时间都涌过来将她围住,而后强势地把她拉起来推到那侧衣架旁换衣服。 肃千秋很配合地走过去,衣架上已经挂好了一些衣饰,还有人不断地从箱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西戎服饰不似中原的宽衫大袖,而是方便行动的窄袖紧衣,这大妃的服饰也是那样,只是稍稍松缓了些,更为美观,看起来更温柔些罢了。 换衣可以,要夺走匕首是不可能的。 肃千秋只是睨了那人一眼,那人要取下匕首的动作顿了顿,而后不敢多待,直接去忙活别的去了,再也不敢多瞧那柄匕首一眼。 毕竟是担心自己的小命,在她们眼里,她这个疯女人可是有着敢割伤王上的魄力的。 “连一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肃千秋展开双手任她们给她换衣物,也任由她们打扮她,只是忽然就想起了会说中原话的阿遥。 当日邸恒并没有杀了她,可是她哪去了? 她微蹙眉思索着,再之后是长久的放空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肃千秋觉得烦闷不已,这帮子人给她打扮了许久,灯都点起来了,今日帐内点了许多盏灯,照得这里灯火通明。 随着天色渐晚,雪扑簌簌地越下越大,外头燃着大堆的篝火,火色艳亮,火舌直吞云霄。 下雪时不比不下雪时的冷寒,甚至还略略和暖一些。 山脚下今夜无风,雪花落下,未近火堆,蓦然消匿。 肃千秋约莫着她们已经把她打扮好了,站起来松动松动筋骨,再抬眸看向四周围着行礼的给她妆扮的西戎人,眸里闪过冷漠的目光。 一步一响动。 头上腰上挂着的珠子互相碰撞,肃千秋的脚步却并未放缓。 她一把拉开帘子走了出去,邸恒已换好了衣服背对着她站着,听到动静后转身看向她,嘴角带着得意又嘲讽的笑容。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刀杀了他。 可是,她要护好自己,要相信自己心里的那个选择。 于是肃千秋也扯出一个笑,一个很明显就看得出是虚伪,是讥讽的笑。 邸恒并未丝毫在意她虚假的笑容,他看到了肃千秋眸子里熟悉的不屈倔强,看到了她眼眸里闪动的火苗。 “过来。”邸恒向她伸手勾了勾手指,手掌上裹着的薄薄一层布上渗出干涸刺目的血迹。 见她无动于衷,邸恒笑着朝她走了两步,然后一把扯过她的肩膀,强带着她走动。 篝火高燃着映红了天,火星朝上飞去,仿佛是得到了解脱,彻底摆开了繁琐的尘世。 肃千秋欲挣开邸恒的控制,终是无果,讽笑着看向四周时,无一人脸上有笑意。 看来这样的安排是大家都不满意的,邸恒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失了民意。 想到这,她转头瞥了邸恒一眼,嘴角又挂上的虚伪的笑容。 邸恒看向她笑道,“他快来了。” 她脸上笑意未减,“你就这么想让他来灭你吗?” “别把你的男人想的太厉害了。” “你也别把你自己想的太厉害了。”肃千秋逐字逐句地反击他。 与此同时,那个站着的装扮奇怪的老人正在举行着西戎传统的仪式,说着奇怪的话语。 邸恒低下头去,瞥见肃千秋看着他却直直地站着,脊背如同挺立的高山,直接伸手按下她的头。 肃千秋也不恼,任由他按着,随后保持着和他一样的低头姿势。 “你就这么想举行这个仪式?”她冷声问邸恒。 邸恒微微转头看向她说,“演戏要演全套,才更让人信服,不是吗?” 肃千秋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新月,甜甜地问,“邸恒,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妄想,我会喜欢你这样的丑姑娘?真是异想天开。”邸恒不屑地答道。 老者抬手示意他俩抬起头,肃千秋还瞥了一眼天色。 满天的绯红色,是被身后的篝火映红的夜空。 接下来的仪式里肃千秋没有再说话,邸恒也不再提起任何话题。 她听着火堆里噼里啪啦的声音,恍惚间听见了马蹄的声音,一晃神又听不见了,只剩下了木柴的噼啪声。 当她跟着邸恒绕着篝火堆走了一圈后,四下开始唱歌,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愣愣的站着。 胡笳响起,奏出动听的乐曲。 肃千秋面无表情地站在邸恒旁边,不是抬眼看邸恒一眼,更多的是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仪式结束后,还未等肃千秋做出什么反应,邸恒直接将她扛起来,扛在肩头直接朝王帐走去。 她觉得头上的珠坠要掉了,也不伸手扶,果然噼里啪啦地从发间脱落,掉在雪地上,沉默无声,就像此时的她一样。 邸恒不等二侧候着掀帘子的士兵动手直接掀帘进去,那二人也并未有什么表情,甚至都未抬眼看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入王帐,邸恒直接放下她,她稳了稳精神才不至于晃得摔倒。 邸恒看着她,一言不发。 王帐外头的乐声不减,仿佛他们进来了,外头的人才欢快了些,渐渐地有吆喝声,歌声响起来,曲调也越发激昂欢快。 肃千秋知道邸恒正看着自己,但是她没抬头,而是不断整理自己的袖口,腰间坠着的珠串,一条条的理顺后让其自然垂下。 气氛一时诡异到让她害怕,但是她仍面不改色地忽略着一旁站着的邸恒,忽略四周越来越低沉的气氛。 第八十二章 归去 “肃千秋。” 邸恒的声音最终还是响起了。 她不得不抬头看向他问,“怎么了?王上还有事吗?” 邸恒沉默着看她,她心里有些发毛。 “齐太子说他要来,你是不是心里很安定?”邸恒眸色深沉,她抬眼看着他的眼,却从心底觉得有些害怕。 她知道邸恒是个疯子,从心底知道,因此也从心底恐惧与他共处一室,恐惧与他像此时这样对峙。 肃千秋负手站着,瞧着像是很有底气的样子,实则在身后紧攥着拳头答他的话。 “自然,只有我一个中原人呆在一个四周都是西戎人的营寨里,无所依,无所望,只要是个中原人陪着我,我都觉得安定,更不用谈是中原太子了。” 她一番话说得算是冠冕堂皇,没有破绽,可是在邸恒看起来,她是在炫耀。 邸恒平静地说,“肃千秋,你的中原名字是这个吗?” “是。”肃千秋心里有些惊讶,邸恒忽然问出这种问题,着实让她意外。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顺便等着你的齐太子来。” 邸恒走到一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子,看向肃千秋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她迈动如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到邸恒旁边坐下。 “谢你好意了。”肃千秋整理整理自己微皱的裙襟,未曾抬眼看邸恒。 “我问你名字的时候好像说过,你我的名字有相通之意,你还记得吗?”邸恒脸上带着笑意看她。 她头也不抬地答道,“千秋,意为寿数永,岁月长,与你的恒字一样,有长久之意。” 说完这一段话,她抬眸看向邸恒,邸恒也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未减。 “你记倒是得很清楚。”邸恒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笑着看她问,“能不能跟我讲讲,你和齐太子是如何认识的?” 肃千秋顿了顿才道,“互相见过面就算是认识了,不是吗?” “那你们认识多久了?” “不到一年。” 他似是思索了一瞬,而后说,“一年也不短,你们算是日久生情吧。”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你觉得呢?” “不知再过多久他会来。”邸恒作势瞥了瞥门口,“若是他不来了呢?” “不来的话,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我不是他,如何知道他会不会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儿好好的等着他。” 肃千秋的心里一瞬间有些不自信,她似乎是忽略了,他相里贡是太子,是齐朝的太子,只要稍使手段,将来便能无意外地直接承袭皇位,又何必跟她在此处周旋。 邸恒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朝她抛来,哪怕她的回答只是含糊其辞,他也不纠结,只是一个一个耐心地问下去,她也只好一个一个地回答。 她被问得有些乏,恍惚间觉得天要亮了,恍惚间又忆起是在深夜,而后越来越不清醒,头一歪直接倒在了身后暖和的毛绒绒的毯里。 邸恒看着她缓缓倒下去,陷入沉睡,面不改色地站起来要朝外走,最后停了步子回到原地,将毯子扯了扯,把她盖得严严实,忽然嘴角勾起笑意。 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再拨开她鬓边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 她很好看。 其实一点也不丑。 ………………………………………… 肃千秋再睁眼时,被眼前事物镇住了。 她此刻躺在一个屋子里,是屋子。 “我死了?”肃千秋愣神躺着,不能相信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 “你醒了。” 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肃千秋腾的一下坐起来看向声音的来处。 相里贡正含笑看着她,缓缓朝她走过来,而后坐在榻边,看着她呆住的样子,笑意更甚。 “相里贡?真的是你!”肃千秋伸手戳了戳他的袖子,确认是真的以后直接咧嘴笑了。 “是我,我来晚了。”相里贡抬手将她鬓边的青丝拨至耳后,顿了顿才缓缓放下手。 “不晚,不晚。”肃千秋笑出泪花,抬手擦去,又吸了吸鼻子继续看他。 “我让江恪去传饭,你饿了吧。”他正要站起来,袖子被拽住了,他不得不回头看着她,轻声问,“怎么了?” “你别走,陪陪我,好不好?” “好。” 她不想去纠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他在她身边就好了,只要她离开邸恒那个疯子就好了,只要她还活的好好的就好了。 她怕死,怕极了。 他不问,她不说,也不去忆起。 两人就静静地坐着,他不时问问她的身体状况,问她饿不饿,渴不渴。 而她只是摇头,眼角的泪花不曾褪去。 相里贡会笑着给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轻声安慰,他不开口问为何哭,因为他知道,她心里是有委屈的。 敲门声忽至,肃千秋胡乱抹了把脸,稳了稳心神。 进来的人是江恪,未见其人先闻其一声“殿下”,等他看清楚室内的情况后,动作顿了顿,然后揖礼问一句安,她点头回礼。 “讲。” 江恪又揖礼而后道,“陈将军有事请殿下商议。” 相里贡的眉心微蹙,肃千秋也不想多问,直接说,“你去吧,记得让江恪陪着我。” 相里贡点头说了一个好字,然后站起身朝外走去。 经过江恪时,他沉声说,“照顾好她,记得先传饭给她吃。” “是。”江恪再揖礼送他出去。 肃千秋趁这个功夫下床穿鞋子,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着的衣物还是那日在西戎所穿的,地上摆着的是一双鹿皮靴,也是那日穿上的。 她也不多想,直接提上靴,再看向床榻上时,发现枕边静静放着她的匕首,还有那个银质香盒,包括香囊。 “千秋姐,我去给你传饭,你在这儿等着吧。”江恪送走了相里贡,再进来时脸上也带着笑容。 “好啊,麻烦了。”肃千秋回头看向江恪,勾唇笑了笑。 “等你用了饭,我再带你转转。” 她拧眉问,“那我们现在是在哪?” “现在是在沙城,前头就是西戎驻兵,沙城之战,不能小觑,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守好沙城。” 江恪说的明白,她也听的清楚。 关键一役,正在沙城。 第八十三章 日常 碧空万里,寒风凛凛。 临近冬月二十三,宫里似乎处处忽然开始都忙碌起来,宫女们发觉自己的活儿日渐多了起来,而侍人们整日走动至西忙忙碌碌着搬运东西。 用于设宴的蓬莱殿也越发明净起来,里头的一应陈设也都按着容妃娘娘的喜好一一摆好。 地上铺设的丝毯是南明国去岁送来的贺礼,花样新奇,材质上乘,用的是南明特有的丝织成的,一寸明毯一寸金,这还是才从库房里搬出来的。 明毯一铺上,整个蓬莱殿焕然一新,一派新气象。 原先蓬莱殿里陈设的檀木桌椅都换成了整套的楠木桌椅的,大殿后摆上了花梨木架的大屏风,丝帛上绣着江南山水,一眼望过去仿若真景。 殿内熏香自冬月十五开始燃,日添香料数次,正殿正中放置着一只青铜龙首炉,一连着要燃香燃到冬月二十三千秋宴当日才能挪走。 日夜燃香不息。 蓬莱殿,自李朝初建时就建来做宴饮之用,大殿空旷,平地数丈宽,数丈长,能供五十舞姬同时散开献舞,并容纳百人观看。 自那日郑良得到了陛下身边自己的族叔的指导之后,连忙修改了宴请名单再呈上去,当日陛下就批了下来,于是又开始忙着递帖子给京中各家。 这忙到了冬月十六,淑妃娘娘到蓬莱殿里看了看以后,忽然又发话说太过奢靡,有伤民心。 这下子郑良又开始忙着撤换东西了,保留了大部分的陈设,只是去掉了几盏大灯,又撤了花梨木的屏风换上平凡一些的山水屏风,原本准备的玉骨瓷的用具都又搬回了库房,换上了青瓷的碗碟,素静里倒也能昭示出帝家的亲民。 容妃娘娘倒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到蓬莱殿看一看,郑良倒是颇有遗憾。 原先布置得如仙宫一样,如今撤的撤,换的换,但是也别有一番情致。 墙角处两个宫女正在嚼舌根子,正好被郑良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咱们郑主事这样出力不落好的,还能这么尽心尽力地干下去,要是我啊,早就没那个心力了。” “是啊,要不然人家能坐上主事的高位呢,还能谋得这样的好差事,能在陛下和娘娘面前出脸儿。” “不过,我可听说郑主事和陛下身边的总管是亲戚。” “什么亲戚?” “好像是叫叔公的。” “啊?那郑主事能搞得到这样的美差也有缘由了。听说咱们主事以前在一个偏僻的宫落里当差,忽然有一日就飞黄腾达了,一下子调到了咱们这儿,没个两年就频频升迁。” “那你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二人忽然低低地笑起来,郑良听见这戏言,也笑了笑,不予置喙。 一个侍人走过来揖礼道一句主事,郑良细听着了听,墙根处的笑声也没有了。 “怎么了?”郑良问侍人。 “殿西一处布景等主事去验视。” “好。” 郑良回头瞧了瞧那角落里的二人,二人头埋得低低的,应是怕极了。 他轻叹气,道一句,“莫多言,多言是错。” 待跟着侍人走到殿西,那处放置着的几盆梅花看着也算是怡心怡目,郑良点头示意可用。 正当他四处看着的时候,忽然瞥见自己的族叔来了,于是连忙迎上去问安。 “总管安好。” 郑平点头,随后问,“陛下遣我来瞧瞧。” “是,奴才领着您四处悄转转。”郑良躬身道。 郑平四处看过之后,临走时忽然对郑良说了一句话,“陛下不喜奢侈,前些日子淑妃娘娘也来看了,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尽心补正了,这样仍好,不失大气,不显奢颓,记得倒是勿出过错,各位官大人的位子要安排好。” “是。” 郑平离了蓬莱殿,直奔去容妃娘娘的承庆殿去了。 这回送的是一套新得的玉饰,颜色形状都是顶好的。 自然也是他从库房里挑出来的,陛下过目后就遣他来送了。 容妃娘娘的脸色仍不是很好,他替陛下问几句就算了了。 “娘娘今日安好?”郑平施礼问道。 “尚安。”容妃说话时声音比前些日子又有力了些,想是身子有所好转了,“总管,昨日我请您问陛下的事您问了吗?” 郑平点头说问了。 其实他并没有问,昨日他回去两仪殿后,陛下一直盛怒于西疆战事连败,他并没有胆子去提起娘娘交代他去问的话。 “那陛下怎么说?是否同意我母家姊妹来看我?” “陛下尚未答老奴,老奴今日再帮娘娘问问吧。” 容妃似是有些失望,但并未表露太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好,劳烦总管了。” “无妨,为娘娘办事是老奴的福气。” …… 等离了承庆殿,郑平又要忙着去昭庆殿请淑妃娘娘的安,绕了一大圈子后回到陛下的两仪殿时,郑平已经很累了,但仍要打起精神伺候陛下。 “禀陛下,老奴今日去蓬莱殿看过了,布置的并不奢颓,很是精巧,陛下不必担心劳民伤财有损民心。 而后老奴去了承庆殿,容妃娘娘安好,听起来比前几日又好了一些。 再去昭庆殿,淑妃娘娘如旧。” 郑平奉上新茶,站在一旁垂手等陛下说话。 “让你遣人去肃家问问,问了吗?”相里华一手拿着奏本,一手提笔作批,并未抬眼瞧他。 “去问过了,肃家言二郎未在家,云游尚未回来。”郑平走上前去研磨。 “那个肃二郎同太子走得近,上次召他入宫来只浅谈朝政之事,他未有入仕之心,但是为人敞亮,朕想给他封个闲职,待在朕身边,常常说说话,也好把他同太子隔开。” “陛下大可一纸诏书将他召回来入仕,那不知是多少文人的梦,但是陛下若是想好好用他,收了他的心,的确是要等他回来再讲。” 相里华轻唔一声,没再说话。 等了一会儿以后才道,“你忙活了许久,回去歇着吧。” 郑平揖礼言是后就出了大殿,朝后头去了。 第八十四章 七夕了,不发盐了 明月皎皎,厮杀声不断。 多日在沙城游走,肃千秋也算是清楚了这里的形势。 冬月十三夜,西戎军再袭,来势凶猛,将要破城。 陈遇脸上抹着血迹,目光坚毅凶狠,“殿下,殊死一战,成则守住,不成则身死,你还是快快撤回去为好。” 相里贡看着陈遇道,“将军犹在,我岂能偷生?你我六年有过同样的境遇,当时未走,今日也不会走。” 孟卿,肃千秋,江恪与相里贡,陈遇还有几个副将一同守在北城楼上。 一军由西门出去,一军由东门出去包抄杀敌,正门防守火力。 一切都与六年前的那场战役相同,只是今夜还未祭出最后的那把刀。 六年前…… 金堂城将破,此城一破,敌军将势如破竹直抵京都。 “殿下,死守是最后的法子了,如若不成,众人身死疆场,亦无憾。”陈遇垂首握刀,心绪低迷。 相里贡看了看四周的残象,忽然开口说,“还有一法子,将军愿不愿意听?” 陈遇的眼里瞬时就燃起光,“殿下请讲。” “挑出五百人,直接冲出去为饵,两军自侧门而出,围而歼之。” 陈遇犹豫了,此法凶险,且有伤士心。 “殿下……此法可行?是否胜券在握?” “没有,姑且一试。”相里贡抬手指了指沙盘,“天下安否皆看金堂,金堂失则天下失,金堂存才能守得住江山。” “可是这样未免太过冒险,如若我等死守,再死撑几日,或许能等到援军,这也并不是个死局!” “将军,你如何能断定援军能至?三军皆在你我手中,要等援军,至少要等到十天以后。” 相里贡顿了顿又说,“将军不拼一把?任由他人夺城吗?任由西戎夺走天下?以将军的血性,应该试试才对。” 陈遇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姑且一试。” …… 现下沙城尚能防守得住,但是境况也并不很好。 肃千秋等在后头,一言不发,江恪同她一样,只是站着。 她是第一次来沙场,第一次瞧着这样近的杀戮,血腥气直冲云霄,她红着眼站着,眸子里也闪过些杀意。 这样的修罗场,她于六年前见过。 这样浓重到让人恶心的血腥味,她亦在六年前嗅到过。 她也是从修罗场里滚出来的人,她也见过血雨腥风。 不是在沙场上的血雨腥风,而是在政权更迭里的残杀,为了争夺权势的报复。 肃千秋瞪着相里贡的背影,手指紧紧捏着匕首,指节都已泛青而不自知。 她想杀了他,这个心思越发让她疯狂。 江恪看出了她的异常,直接抬手按住她的手,轻声喊她,“千秋姐?千秋姐?” 声音太过嘈杂,相里贡一意和陈遇商量对策,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异常。 江恪眼看着就要拉不住她,又不能在此刻惊动殿下,于是乎直接扯住肃千秋的胳膊将她拉到城楼下去。 她不断挣扎着,只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手上的动作不减,一次更比一次强烈地挣扎着要摆开江恪的控制。 一阶一阶地往下走去,江恪越发觉得难办,忽然觉得她的挣扎变弱了,再往下走时她渐渐得就不挣扎了。 回头看她时才发觉她已经失了神,紧紧地握着匕首,一刻也不曾松懈。 江恪并未停下脚步,他直接拉着肃千秋穿过忙碌的城内,到处都在嘶喊着杀伐之声,一句句犹如死亡前最后的呐喊。 肃千秋抬手轻拍了拍江恪的肩头,“江恪?你放开我吧。” 江恪并未放开她,反而拉得更紧,直直的朝居所而去。 等到了暂住的衙门,江恪的脚步还未停,又扯着她回到她住的屋子里。 他稳了稳气息才说,“千秋姐,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杀了殿下,好报亡国之仇?” 肃千秋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握着匕首的指节握的更紧。 江恪伸手去掰开她泛青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后,匕首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静静地躺在那。 “江恪,我只想杀了他,你知不知道我今日想起了什么?”肃千秋苦笑道。 “我知道,你和殿下是仇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殿下一心把你当成他的命,他孤身一人闯去西戎王帐的时候,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你对得起他这样吗?” “我对不住他?”肃千秋的声音有些颤抖,“江恪,被杀的不是你的父母家人,我的命是捡来的!是有人替我死了,我才活了下来!” “千秋姐,你清醒一点,你是要和殿下一同谋事的,你们两个是一条船上的,现下,你的匕首应该对着的是西戎人,而不是殿下啊。”江恪松开捏着她手腕的手,眼睛也有些红。 “是啊,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我看着眼前的修罗场,我的眼前都是当年的场景,那夜的凄厉喊声仍飘荡在我耳边!当夜我的亲人跟我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当夜相里贡是如何划伤我的脸。 一幕幕,一声声,无时无刻不在我的眼前耳边折磨我! 我哭我笑,可是谁不知道公主已经死了?谁会知道我还苟且的活着? 我苟且在世间,犹如一只不得见光的蝼蚁,整日栖爬在黑暗里。 我,我的恨,我的恨是国仇家恨!国仇家恨!” 肃千秋原以为她说出这一切时会泪流不止,可是当她说出来时,心痛如刀剜,鲜血淋漓,却没有一滴泪水,她甚至嘴角还勾起了笑。 一个已死之人,哪会流泪? 在别人看来,她说的不过是别人的事罢了。 江恪眼角发红,她仔细看他时才看到他脸颊上的泪。 “千秋姐,你好些了吗?说出来是不是好些了?”江恪的声音很沉静,说话时沉静地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再抬眼看她时目光如旧。 肃千秋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这匕首,是我最看不上的礼物,却陪我过了这么多年。” 恍惚间,她觉得刚才哭的不是江恪,刚才愤恨地说出那些话的也不是她,好像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原来面具带的久了,真的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八十五章 未眠 外头的呼喊声渐弱下来。 “是吗?”江恪未曾再看那匕首一眼,因为那柄匕首他已十分熟悉了,毕竟他是被那柄匕首砸过的。 肃千秋叹了一口气,忽然发觉外头的呼喊声弱了些,而后转头看向江恪,“外头怎么了?” “去看看。”江恪抬眼看着肃千秋。 她忽然反应过来,江恪听见她那一番浑话时,好像并没有惊讶,反而是十分沉静地听她讲完。 “走。”肃千秋并没有开口问,反而是直接先出门。 夜色深深,城中街道上到处燃烧着残余着战火,战后的气氛弥漫着,所有人的脸上都露着疲倦。 西戎兵退,万物规整,各级兵长统计伤亡人数以及歼敌数量。 她和江恪还未到城门时,相里贡与陈遇就迎面走来。 陈遇脸上有道不明的表情,而相里贡也拧眉不悦。 “殿下,出了何事?”江恪看了肃千秋一眼,然后走上前去问相里贡。 相里贡沉声道,“西戎忽然撤军,事出反常,似将有异动。” “事出反常必有怪。”陈遇抹了一把脸,忿忿道。 肃千秋一言不发站在后头,正好瞥见了孟卿的眼神。 恍惚如旧人。 “孟少侠如何看?”肃千秋走上前去,站在孟卿身边轻声问。 “我一介武夫,何能谈此国事。”孟卿婉拒。 肃千秋抬眼望向四周的残局,“且说说吧。” 孟卿低头瞧了瞧脚下的焦土,“那我便擅言一句,西戎谋大动,此次仅为障眼之法。” 相里贡微朝孟卿看了一眼,孟卿也看向相里贡,二人对视了一瞬,而后又各自瞧别处去了。 肃千秋没有发觉这个细节,而是朝前头看着,再看向孟卿时,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隔着冷冰冰的面具,肃千秋从心里觉得冰冷。 “走吧,这片刻的功夫他们也不会回来。”陈遇扯了扯时身上挂着的盔甲,脸上也有盖不住的倦意。 此刻约莫是近子时了,沙城内外的喧闹嘈杂声渐渐落下去。 终于在丑时安静下去。 肃千秋站在院子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亮着光的窗发呆。 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或许她不该来。 或许她来错了。 或许她待在京都里等着会是最好的一个办法。 她待在京都里,相里贡就会死在贺家村那儿。 她待在京都里,就不会有今夜突生愈浓的杀意。 她待在京都里,就不会如今夜那样重温当年的切肤之痛。 她待在京都里,就会对相里贡留有一丝期待。 …… “你不去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清冷的声色在身后响起,肃千秋忽然站起来转身去看。 孟卿就站在不远处,他一身玄色衣袍,屋门开着,他背光站着,身形轮廓看起来有些熟悉。 她扬唇笑了笑道,“睡不着,就在这儿随便坐坐,孟少侠怎么还不睡?” “见你许久未动,以为你坐在院子里睡着了,我就来叫你了。”孟卿答话时缓缓朝她走过来,脚步声稳重。 “我只是在想事情。”肃千秋负手站着,忽然感受到脸边耳畔的风呼呼挂着。 “想事情这样入迷,连变天了都不知道。” 肃千秋抬手扯了扯自己毛绒绒的领子,笑眯眯地说,“或许是因为我一向如此吧,时常想事想到入迷,要是没人来提醒我一下,或许我要坐到再晚一些才晓得去睡觉。” 孟卿看着她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抬手轻拍了拍她的毛领子,又察觉到实在不妥,才缓声道,“天冷,快回去睡吧。” 说完他就转身回去了。 肃千秋其实也未多想,但是他这么一说,她就觉得有些怪了。 她摇了摇头,也回屋去了。 …… 一夜好眠后,再睁眼时外头已是苍茫一片。 城中的武备一夜之间加强了不少,援军也将于三日后抵达沙城,补给粮草将在一日后到达沙城。 “殿下,西戎野心,欲吞天下。”陈遇双手撑着沙盘,转头看向相里贡道。 “嗯。”相里贡只是轻答这一个字节。 陈遇发觉殿下有些不对劲,随即问道,“殿下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 “那殿下是看什么不顺眼吗?” “没有。” “那殿下是昨日没有睡好?” 相里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道,“是没有睡好。” 陈遇找到了病因,自然是要给殿下医治医治,他站直了身子说,“殿下睡不好,是为何故?” 见殿下不语,陈遇又开始猜测,“是昨夜变天了,殿下觉得冷?还是说殿下操心着这个战事,日夜烦忧无眠?还是说有什么其它的东西?” “都有。” “嗯?”陈遇疑惑更甚,“都有是什么?难道殿下睡不好是有这么多扰心的东西吗?” 门呼啦一下被推开,江恪有说有笑地跟孟卿一起走进来,看向殿下时就无辜地收到了殿下递过来的眼刀。 一招毙命…… “殿下?怎么了?”江恪稳了气息才问出口一句怎么了。 相里贡并未睬他这句话,反而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孟卿。 孟卿揖礼道,“殿下。” “孟兄好精神。”相里贡笑着说。 “殿下安好。”孟卿再深揖问安。 “尚安。” 相里贡再转眼看向江恪时,江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后忽然听见救星的声音。 “大家都在呢。” 肃千秋跨进门的时候,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人都看着她,尤其是江恪,见她进来仿佛是见到了救星一样,眸子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千秋姐来了,快,快坐。” 江恪亲热地迎上去,扶着她的胳膊就扶到了一把椅子旁边,而后两根手指按着她的肩膀按她坐下,又抬手提过一旁的茶壶准备倒水,里头没有水,江恪尴尬的笑了笑。 “你怎么了?魔怔了吗?”肃千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个屋子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是坐着的,她扫过各个人脸上的神情,唯有江恪脸上是喜笑颜开的表情。 于是她顿了顿才糯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第八十六章 醅酒 “无事。”相里贡沉声答道,一眼也未曾看她。 肃千秋看得出来,他有些不高兴,于是她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笑着走到相里贡面前,而后轻声说,“无事便好,那我就先走了,你们继续,我只是来转转。” 她说话时看着江恪,看得见江恪看着她的眼神近乎是乞求。 江恪悄咪咪地扯了扯她的袖口,低声嘟囔着,“千秋姐,你带着我一起吧,我要是在这儿,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肃千秋闻言看向相里贡,果然是沉闷得很,于是她又说,“哦,对了,江恪,你跟我一起吧,我忽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要你带我去拿。” “好!”江恪面色忽正,直接答好,再不经意间看向殿下时,仿佛从殿下的眼神里看出了些威胁。 于是他连忙扯了扯肃千秋的袖子,匆忙道,“走吧走吧,千秋姐,我同你一起去。” “嗯。”她点了点头,来不及回头说一句‘我先走了’就已经被江恪拉着出了屋子。 江恪出了门就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逃出生天般放松,“千秋姐,你不知道,你来之前,殿下的样子仿佛是要灭了我一样,幸亏你及时来救我。” “谢谢,谢谢。”江恪双手合十朝她虚拜着,模样滑稽得很。 肃千秋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那我要是没来,你岂不是死路一条?” “是啊。” “那你怎么惹着他了?”肃千秋跨过衙门高高的门槛,转头看向江恪。 江恪挠了挠脑门,“我也不知道啊,我仔细想了想,没做错什么事啊。” “怎么可能?你要是没做错什么事,他会那样对你吗?”肃千秋难以置信地笑了笑。 “那谁知道呢?殿下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找不到别人的时候,就要来折磨我了,譬如今日,我也不知他怎么就不高兴了,到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啧啧。” 江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哦,对了,我进去的时候啊,是跟孟少侠一起进去的,当时殿下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像是要撕了我一样。” “孟少侠?”肃千秋扶着墙问。 “是。” 肃千秋抬手拨了鬓边的头发,“孟少侠又怎么惹到他了?昨日不还一同站在城楼上的吗?今日就又成了‘仇人’?不会吧……” …… “孟兄近日在这边过的倒是很好,都忘记自己的身份了。”相里贡抽起就近的一面小旗子,放到一边后又抬眸看向孟卿。 “臣不敢。” 相里贡从沙盘后走到孟卿身边,面上带着笑,沉声问,“你离开京都来此,可上报陛下了?” “尚未。” “私离值守,置陛下安危于不顾,我就可以治你死罪。”相里贡缓步走到门口负手而立,背影清俊出尘。 纵如谪仙,此言一出,震慑世俗。 “殿下息怒,臣即日就回京都。” “若是陛下发现你离了京都,还是来了沙城,你必死无疑,孟卿你可知道?” 孟卿垂首站着,低声答是。 外头下雪了…… “孟卿,在其位谋其事,我希望你在陛下身边就能护好陛下的圣驾,至于不该想的,不该做的,你不必做,也无需做。” “是。” “此次你来沙城,虽说帮了我不少,可是你我之间隔着陛下,你是陛下的近臣,而我是东宫的太子。” “臣明白。” …… “下雪了。”肃千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接,带着江恪也伸手去接雪。 江恪看着雪笑得像是吃到糖的孩子。 “你这么喜欢雪?”肃千秋轻声问,生怕打搅了他看雪的心情。 “是,千秋姐你不也很喜欢吗?”江恪笑着答她。 她愣了愣而后说,“是啊。” 二人就坐在衙门檐下的台阶上,都伸着手接着雪,一玄一黛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和谐。 孟卿跨过门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动人的一抹风景。 二人同时回头,看见他时笑着问好。 “孟少侠,忙完了?”江恪笑着问。 孟卿缓缓点头,走到二人身边时说,“忙完了,你们进去吧,下着雪就别吹冷风了。” 肃千秋咧嘴笑了笑,“好,马上就回去了,孟少侠要去哪?” 孟卿顿了顿才说,“我回京都去了,京中有事。” 二人闻言表情都变了变。 而后肃千秋轻声问,“现在就要回去吗?” 此时她的眸色清澈,如同天地间的瑰宝。 孟卿点头说,“是,此刻就要走了。” 肃千秋心里虽说有些酸,但是脸上仍带着笑容,“那……你路上慢些……孟少侠保重。” 江恪此时也反应过来,摆摆手说,“孟少侠保重。” 孟卿走了,头也不回地朝着南门去了。 街道虽然不空旷,可是他行在街道上,满天的大雪飞舞着,背影却显得格外孤独落寞。 孟卿身上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一样,肃千秋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种力量像是也压在了她的心口,压的她喘不过气。 “千秋姐,我们进去吧。”江恪扯了扯她的袖口。 她回过神来看向江恪,迷迷糊糊地答了一个“好”字。 江恪先站起来掸了掸身上落的雪,她眼前的雪更大,孟卿的身影渐渐地被厚重的一层层雪幕掩盖住,她瞧不见了才缓缓站起身子,拍了拍领子上身上落着的雪。 好了以后朝江恪笑了笑,“走吧,进去吧,去看看你的太子殿下消火了没有。” 江恪的脸色渐渐转青,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面对什么洪荒巨兽一样,面色悲壮。 …… 陈遇约莫着二人说完了,提着一壶热酒就朝屋子里走去,正好在院子里碰见了从大门进来肃千秋江恪二人。 “将军拿的什么?”肃千秋指了指他手里端着的东西。 “这是热的酒,里头装着热水,水里正热着一壶酒,现下正能喝。”陈遇的脚步放缓,等着二人一同进去。 相里贡一个人坐在那椅子上,形单影只的怪落寞的。 三人一进来,他的眸光就落在了肃千秋身上,而后经陈遇说起才看见那壶酒。 “这又下雪了,正好喝热酒。”陈遇把酒壶从里头取出来,肃千秋取出里头搁置的几个杯盏,江恪接过酒壶开始一一倒酒。 “共饮一杯。”陈遇举起杯盏,大笑着说。 几人一同举起杯盏,相对而饮。 沙城被这场大雪掩盖,仿佛昨日的那场血战并未发生。 千层雪覆盖下,万物皆寂,回归自然。 第八十七章 千秋宴 几日时光忽然过去,处处都平静得出奇。 宫里头来来回回忙碌着直到冬月二十三才忙到了极致。 一清早,天还未亮时蓬莱殿就已点了灯开始忙了。 先是把大殿上摆着的燃香炉子搬走,燃香燃到二十三当日,算是燃了九天,耗费香料无数,但是挪走了炉子以后,室内流连芳香,殿外还能飘至百步之外。 接下来的活儿就是取过八十一盏精巧的金兽炉燃少许香料,分布于殿内各处角落,再燃上一天,直到宴时。 时辰定在申时,申正开宴。 自未初开始,一串一串的车驾徐徐自宫门驶入,辘辘车声绵延不绝。 蓬莱殿外莺莺燕燕一派美景,殿北不远处就有太液池,如今深冬时节,冰封湖面,莹若水晶,景色动人。 湖中蓬莱岛上丝竹之声悠悠传来,岸边观景的勋贵女眷们有说有笑地交谈着,男子们大多是在等在望仙台再顺便互相攀谈。 他们攀谈四周之后,渐渐发现最大的那位靖国公还尚未露面。 国公府外,车子已候好了,容祁穿一件黛蓝底子对兽纹的袍子,外披墨色狐皮氅衣,一步一步走出府门。 景沛站在车架旁候好,揖礼道,国公爷,礼都已备好装车了。” “嗯。”容祁点头,一脚踏上马凳时,四周忽然飘落些雪花,他上马车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高挂的牌匾,眸色深沉。 马车雕花门被拉开,容祁回头踏进马车,待坐好以后,取过一旁温好的暖炉,闭目休憩。 景沛牵过一旁的马,翻身上去,朝前头驾车人说了一句,“走。” 太液湖边的莺莺燕燕们见下雪了,缓缓朝蓬莱殿去了,一把一把撑开的伞各显不同,也算是争奇斗艳,各自标秉才气。 容祁到了宫里就直接去了蓬莱殿,也未多走,由宫女引着坐到自己的席位上。 殿上原坐着的仕宦多走上前来问安,容祁也一一答语。 后来因雪而归来蓬莱殿的官员勋贵见殿上坐着这么一尊佛,都一一上前问安请好,容祁也不厌其烦地微笑着与他们说话。 秦簪来得不早不晚,她这个兰山县主因同陛下的亲戚关系而更受众人推崇一些,到来时众人也算是客客气气的,她跟着自家祖母恩平夫人一起落座。 “祖母,祖母。”秦簪坐在祖母后头,母亲和祖母坐在前面,她不得不弓低身子低声喊前头坐着的祖母。 恩平夫人回头看她,“怎么了?囡囡?” “那边坐着的是谁?那个娘子一直看着我,就你右侧三席的那位娘子。”秦簪掩面轻声说。 恩平夫人朝那边瞧了瞧,面上含笑颔首示礼,而后又看向秦簪说,“那是永宁伯爵府的伯爵夫人。” 母亲又缓声道,“囡囡,你坐好,莫要失了礼数。” 秦簪闻声乖乖坐好,目不斜视地端庄样子真是让见者意外。 京中传闻这个兰山县主是同先懿德皇后长的最像的,陛下也多加青眼,只是兰山县主性子活泼,时常纵马街上,也因此落了个泼辣的名声。 不过将门出虎女,倒也让人羡慕。 说话间那个伯爵夫人就走了过来,浅笑着对二位尊长问礼。 “恩平夫人安好,康平夫人安好。” 秦簪的母亲起身还礼,“伯爵夫人好。” 秦簪也跟着母亲起身,但并未言语。 伯爵夫人与康平夫人攀谈了两句就开始扯上了秦簪。 “这位是兰山县主吧。” 伯爵夫人的目光落在秦簪身上,她觉得浑身不得劲,但仍然浅笑着柔声道,“问伯爵夫人安。” “是,她单名一个簪字。”母亲温和的目光看着秦簪,秦簪更不得劲了。 想她娘亲,那在家可是能提着家法满园子追着她打的,此时竟也能这样和善,真让人受不了。 “世代簪缨,这簪字好,又有女儿意趣,又有嘉许之意。”伯爵娘子听见她的名字后脸上的笑意更欢畅了些。 秦簪垂首未言,只是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远远地看见娘娘的仪仗落在蓬莱殿外,众人都起身相迎,伯爵夫人见状浅笑施礼道,“改日我递了拜帖到府上,咱们再细谈。” “好。” 二人又拜了一番,伯爵夫人才带着浅笑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淑妃娘娘先来,仪驾落下后,她自辇轿中步出,仪态端庄,神情和善。 “拜见娘娘。”众人异口同声地说,跪拜声层层如浪。 蓬莱殿宽阔,回声阵阵,更显皇家威严,惹得那些个标榜才气的女儿们更羡慕了。 淑妃走至上席,落座后由宫女整理好仪表,才缓声道,“免礼。” 殿内安静如斯,她一句话如同银针掉落地面,声声清晰。 众人答谢后有序起身落座,只是殿内不复刚才嘈杂席宴的样子,攀谈之人少了许多,大家多是静静坐着,或是仔细分辨着远处传来的袅袅丝竹之声。 淑妃今日穿的是琥珀色的衣服,层层叠叠地绣着雅致的玉簪花纹样,高梳的发髻间装点着素雅的白玉头面。 她眉眼之间的沉静端庄让下头在座的女眷们羡慕,仪态端庄更是让在座各位称服。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 外头更大的仪仗来了,原来是陛下和容妃娘娘一同来了。 众人又从席间退出来,有序地在空地上跪拜好,一等陛下迈入大殿的门槛,众声高呼道,“参见陛下,娘娘。” 无人敢抬眼,都低垂着头,仔细地辨别着陛下和娘娘的脚步。 有离得近的瞥见了娘娘秋香色的裙摆逶迤在明毯上,留过丝绸摩擦轻微的声响。 此时约在申初时刻,再有半刻即到申正开宴之时。 等陛下和娘娘坐好,一声“免礼”令下,众人有序起身落座,再无其他声响。 有胆大的在此时抬眼悄乎看了一眼殿上高坐的三位,一眼先看见陛下,又看见挺着肚子的容妃娘娘。 容妃今日着秋香色长裙,绣着繁复的海棠纹样,金线在光下映出星星点点的金光,见者无不在心里惊叹容妃娘娘天姿。 第八十八章 申正,开宴。 一道一道菜品绵延不绝地递上来,歌舞不休,觥筹交错。 容妃看向坐在下手的兄长,颔首浅笑道,“国公爷近来安好?府中一切可还好?” “都好,只是拙荆有孕,故今日未来。”容祁笑道。 “是嫂……国公夫人有孕了。”容妃笑靥如花,一瞬间的欣喜铺满了那颗荒芜的心。 相里华闻声响二人看过来,嘴角微扬道,“那国公近日有喜事了。” “是,劳陛下牵挂。”容祁揖礼道。 三十个舞姬同时起舞,丝竹管乐声不息…… 外头的雪渐大,不多时就铺白了地面,清扫地面的宫人连忙开始清扫,今日事忙。 西戎再犯,来势汹汹,直奔攻城而来。 城外密密麻麻一片,厮杀声响彻云霄,晴空万里之下杀意弥漫,原本干涸的泥土上覆着的些许雪层被鲜血染红,血迹深入泥层,满地狼籍,泥泞难行。 而蓬莱殿内犹如仙都,乐音不绝,舞曲无重复,菜肴无凡味。 容妃今日画了盛妆,掩住了面上的苍白病色,流露出来的都是红光满面,花颜正盛。 曲乐已经演绎到最动人心弦的地方,舞步也越发刁钻奇异,有观舞且略微懂舞的人都跟着揪紧了心弦,一想到这是宫中的舞姬,也就释然了些。 哗然一片…… 原因在于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舞姬跳错了一个步子,而后滑倒在地上,面色木然竟然就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或许是因为怕极了,舞姬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殿上高坐的陛下,目光呆滞,也忘记了叩头谢罪。 一时间殿内的哗声渐渐落下来,安静似深潭底的无名地,无一声人语。 相里华看向地上呆坐着的舞姬,面色古井无波,声音更是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为何摔倒?” 舞姬这才缓过神,连忙膝行了两步,连连磕头,慌乱地说,“陛……陛下恕罪,娘娘恕罪,奴……奴有罪。” “为何?”相里华的声音又沉了些。 在座的人无一不在为这个舞姬捏一把汗,可是秦簪却瞧着这个舞姬有些眼熟。 不止是秦簪觉得眼熟,秦家所有见过懿德皇后的人,包括朝臣中,勋贵中有缘见过懿德皇后的人都觉得这个舞姬很眼熟。 相里华像是看不出来一样,面色无异,没有任何波澜。 “奴……习得不好,习得不好。” “为何?” 一个接一个的为何,把那舞姬吓得够呛,也把在场的人给弄迷糊了。 陛下这样究根问底,是什么意思? 沙城战场上,北门大开,城中冲出将士,士气高昂,呼喊声震慑天地。 蓬莱殿上气氛低沉,陛下一字一句地询问那个舞姬,容妃与淑妃二位娘娘自始至终都没有替那舞姬说一句话,甚至看了一眼以后就不再去看了。 这张脸太过眼熟,让人一看就能联想出这是怎样的计谋,可就算是她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手段,就单凭她这张脸,就已经表现出了许多心机。 欲以亡妻之貌,再系君心。 蠢哉。 容妃觉得身上一阵阵地泛冷,但是也不好叫宫女给她搬个暖炉或是披上裘衣,她微笑着朝陛下说,“陛下,今日是臣妾生辰,若见什么血色,恐怕不好,饶了她吧。” 容妃娘娘一发话,大家心里也都有了些底气。 发自心底地称赞娘娘一句贤良。 淑妃娘娘见容妃的脸色不好,回头朝慧云说,“去取回来一个小暖炉,递给真儿。” “是。”慧云说话间就退下了席面。 众人不解淑妃娘娘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之时,见淑妃娘娘身边的宫女递给容妃娘娘身边的宫女一只暖炉,而那个宫女又把暖炉递给了容妃娘娘。 于是大家不由得从心底里觉得淑妃娘娘慈爱。 二妃贤慈,皇家之幸事,百姓之幸事,更是天下之幸事。 相里华听见容妃的话时,神色有所放松,说话时也和善了一些,“你习得不好,如何能在这等盛宴上献舞?教坊就是这么叫你的吗?” “不,不是……”那舞姬连忙否认,连话都快不会说了。 “回……回陛下,奴今日太过恐惧,得以面见圣颜,奴畏惧皇家威严。” 她倒是说得一派体面话。 “畏惧皇家威严?那你就不该来此处,你该在坊间做个最善舞的女子,而不是到宫中,到此处献舞。” 那舞姬一瞬间脸色苍白,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朱唇张张合合吐不出一个字节。 “你是哪处来的,叫什么名字?”相里华低声问她。 她颤颤巍巍地躬下头去,“奴是江陵郡人士,贱名知晓。” “回去领板子,今日是容妃生辰,且不与你计较,回去后好生练舞,再有今日这样的差错,你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是!是!奴谢陛下圣恩,谢娘娘恩恕。”那舞姬急得要哭出来,连连谢恩后,急忙起身,跌跌撞撞地出了殿门,一拐弯不见了。 众人为她长舒了一口气,宴饮继续,歌舞仍行。 沙城的断壁残垣,荒无人烟,一如永恒的地域。 将士们血积刀柄,滑不可握,仍大呼杀贼! 后来的史书就这样记载这样一场恶战,有关于沐德六年的西戎与齐朝的这场大仗,仅仅只言片语,寥寥盖住,但是却融了不知道多少将士的鲜血,踏杀了多少条性命。 肃千秋脸上的血迹已经要掩盖住她原本的面容,她一手提着长刀以刀撑地,单膝跪在地上,抬眼瞧着眼前的惨状,竟无语凝噎,嘴角却勾起一抹狠笑。 这样的场景,犹如地狱一样,吞噬着鲜活的生命,也包括着她的。 她在这沙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最后对于生命的思索。 她要活下去,一定要。 天上的秃鹰飞过,明明是严冬,他们却结群而来,只因为这地上残余的残躯,只因为空气中散发着的浓重的血腥气。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 第八十九章 情不立事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掌财,善不为官。 她此刻从心底里觉得这话说得贴切有理。 战后的惨状,到处都是断井残垣,万里无人如同永恒的地狱。 这西疆的天,一片死气。 这西疆的地,染满血迹。 这西疆的人,各自为主。 这西疆的冬天,冷得让人心骨俱寒。 等她站起身子,腰侧流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裳,她这才觉得痛,伸手捂着就一步步走回了城门。 此战已胜,只待收拾战场残局。 走着走着,许是因为太痛了,也许是因为流了太多血,她眼前渐渐发黑,腰也不由自主弯了下去,弓着身子蹲在原地,已经看不清眼前任何事物,耳中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只是大口地喘气,心跳一下下在血脉里搏动,搏动声响传在耳中似是鼓声咚咚。 过了一会儿,眼前渐渐明朗起来,也能听见四周痛苦的哀嚎声和天边秃鹰的叫声,视野里却都是红色覆盖着的万事万物,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站起来,继续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忍痛点点头,扶着城墙一步一步走着,捂着腰侧伤口的手因为沾满了血迹而渐渐粘腻。 肃千秋抬眼看前路,迷糊中仿佛是看见了江恪,她抬手抓住江恪的袖子,然后就不受控制地倒下去了。 江恪远远瞧见了肃千秋就已经发觉了她的不对劲,小跑过去时,她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了一样紧紧攥住他的袖子,一言不发就倒下了。 “唉,千秋姐!”江恪拉住肃千秋的胳膊,并没有阻挡住她无力地倒下去,他这才看见她腰际被血染红的一大片。 四周都是各自忙碌着拉扯着背扛着同袍的将士,江恪见状也扛起肃千秋,直接回头朝衙门去了。 一路上他还不断喊着千秋姐,生怕她失了意识就这样睡过去。 他来找她是为了告诉她,殿下受了伤,谁知道一来就看见她比殿下伤得重…… 殿下竟然也没等千秋姐,就直接回来了…… 自从殿下从西戎带着千秋姐回来,他就一直怪怪的,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 江恪到了院子里时,里头给殿下包扎的医官已经出来了,正站在门口交代着什么话,他直接就朝医官大喊一声。 “医官救命!” 这么凄惨的一声喊叫,让医官以为他受了什么重伤呢,急忙看过来时,看到江恪肩上扛着的已经昏迷不醒的人才反应过来。 医官匆匆揖礼拜别室内坐着的殿下,而后急急忙忙走下台阶去看伤势。 江恪扛着肃千秋冲过医官的围视,直接冲到屋子里,瞧见殿下之后,发现殿下一瞬间闪过复杂的眼神,而后他站起身子朝外走去,连一眼都没有再递给他。 江恪愣了愣,殿下这是怎么了?疯了吗?看不见他肩上扛的这个已经伤成这样了吗? 医官又围过来对他说,“快把他放下,再扛一会儿恐怕就不行了。” 于是江恪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后找个地方把她放下来了。 肃千秋脸上也沁出许多汗,脸色也苍白得不行,勉强撑着意识睁开眼朝江恪说了声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一样。 江恪朝外头看一眼,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于是他朝医官说,“拜托您了。” 说完他不等医官再说什么就迈开腿朝外头去了。 天色渐晚,暮色渐浓。 殿下站在院子里,寒风刮过,领边的银狐毛随风摇了摇。 江恪走上前,摸了摸鼻子才轻声问,“殿下,您的伤如何了?” “无碍。”相里贡低眸看了一眼前襟,而后伸出从斗篷里伸出手拉了拉。 江恪瞧见殿下这样的动作,连忙走上前去帮忙,伸出手替殿下紧了紧斗篷时,听见殿下轻叹一声气。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殿下的心结在何处,我实在不知道,也不敢问,但是千秋姐伤的很重,殿下竟然也不去看一眼。” 江恪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那天千秋姐对他生了杀意的事,他觉得这种事不该提,也无法提。 相里贡微侧身子,江恪晓意之后退了一步。 “你像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相里贡忽然看向江恪沉声说。 江恪顿时愣住了,而后想起来那天千秋姐跟他说的那一大番话,点点头说,“是,千秋姐告诉我了。” 相里贡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笑,然后自嘲一般的垂眸轻声道,“她怎么会轻易告诉别人?” 然后他又看向江恪,眸中似有寒冰,“她为什么会告诉你。” “她……”江恪不知道该怎么说起,环顾四周之后下定决心要告诉殿下原委,毕竟殿下现在这个样子,要是他不讲出来,恐怕就要受些什么罪了。 “殿下,十五那天,西戎忽然撤军那日,千秋姐对你动了杀心。” 殿下像是并不意外,甚至忽然还有些释然。 江恪见殿下无太大反应,这才咽了口水继续说,“后来我把千秋姐拉走了,她情急之下就说出来那一番话来。” “她说了什么?” 这不是难为他的吗?这时隔多日的,让他重复那么长一番话,那怎么可能? 看来只能发挥他超常的记忆能力了。 “呃……”江恪大致回忆了一下那天的话,挠了挠脑门继续说,“她说……” 于是江恪极力模仿了肃千秋当时的语气,也顺带模仿了她的部分动作,反正他能想起来的有关那段话的东西,他都极力呈现给自己迫切知道这段事的殿下。 相里贡冷眼看着江恪,听着他说出来的话。 她说,她苟且在世间,犹如一只不得见光的蝼蚁,整日栖爬在黑暗里。 她心里的苦,很少未同他讲过。 她常常把自己锁在壳里,任谁也无法靠近。 “她伤的很重。” “啊?”江恪被他这一句整的有些发昏,然后愣着把最后一句词说完,“我的恨是国仇家恨。” 相里贡一记冷眼看向他,江恪顿时闭了嘴,“殿下,我只是在说那日千秋姐说的话……” 第九十章 江恪的思考 “我知道了。” 这空落落的一句话撂下以后,江恪瞧着自家殿下的背景,竟然看出来些春风得意,顿解心结的意味来。 难得,太难得了! 于是他急忙跟上去想瞧瞧有什么好事 相里贡忽然转身,江恪急忙停住步子,差点就要撞上去了。 “你干什么?”相里贡微蹙眉道。 “我……我不得跟着殿下啊?”江恪指了指自己,‘啊’字还转了一个弯。 相里贡转眼看了看屋门,又看向江恪,“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不是殿下的护卫吗?不能跟着殿下吗?”江恪讨好地笑了笑。 “这会儿不用跟了,我放你休息一会儿,你就等在这吧,有事我会叫你。” 相里贡说完就走了。 独留江恪一人在风中凌乱,脸上都是怀疑自我的表情。 难道我江恪就这么没资格嘛!啊! 江恪愤懑地看着屋门处殿下消失的地方,抿了抿嘴,最后把这句豪壮的心声放在了心底,并且在心里默默哭泣…… 弯月渐升,天色若晴穹之色,深蓝又墨蓝又近漆黑色,天际颜色渐变。 千帐灯燃,星子稀疏。 肃千秋再醒过来时,身上一阵一阵的冷意席卷了她的意识,她不自主地伸手扯了扯身上盖着的被子,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江恪奉命守着肃千秋,一见她动了动,连忙预备奔出去叫殿下,再仔细一看时她又睡过去了。 于是此次呼叫作罢,他又开始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愣愣的发呆。 话说这千秋姐与殿下结识是在今年三月,好像自从千秋姐和殿下牵扯上以后,她就很少有不受伤的时候。 他自从跟着殿下,到后来成了殿下身边的一等一地位的护卫之后,就一直听殿下说这个肃家二郎,也奉殿下之命按时去瞧这个肃二郎日常做些什么。 算起来,他知道千秋姐总共算是四年整,而千秋姐知道他算是不够一年。 殿下呢?虽然平日里面带笑容的,但是其实心里像是被寒冰冻过了一样,寸草不生的,他江恪在殿下手里吃了多少亏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殿下早就瞄准了千秋姐,只是在今年放了绳子而已。 不过听千秋姐的话,可见他们二人之间是隔着好几年血海深仇的,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呢?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所以千秋姐才会那么矛盾吗? 可是她动了杀心的时候,是真的恨不得把殿下手刃了。 殿下为何近日对千秋姐不理不睬? 又为什么听见他复述的那段话以后又看着有些春风得意? “啧……难说,难说。”江恪抿唇摇摇头,看着床榻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千秋姐,长叹了一口气。 真难说,更难懂。 也不知这二人是咋个想的。 还有那个孟卿,殿下一直不是很待见孟卿,在京都时,孟卿只要一出皇宫,殿下就要派人去跟着他。 听说孟卿来了这儿之后,虽然面上不显,可是凭他对殿下的了解,他知道消息那几日,心里恐怕不是很舒坦。 后来更是直接赶走了孟卿。 可见殿下对孟卿的……厌恶…… 江恪正捋着脑子里那点信息,预备找出些蛛丝马迹的时候,忽然听见床榻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 于是江恪站起来走过去去看看。 “江恪……”肃千秋疼得蹙眉,忍了忍才喊出江恪的名字。 “唉,唉,唉。”江恪连连应声,走上前去蹲在床榻边听她说什么。 “喝水。” “哦,好好好。”江恪听清楚之后又赶到一边去倒水,里头的水已经凉了,他转头看向肃千秋,“千秋姐,这是凉的。” 肃千秋艰难地笑了笑,“凉的也行。” “好好好。”江恪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然后又走到她旁边递给她。 肃千秋心里很想白他一眼,她这种状态,能自己端着喝吗?啊? 江恪愣着,脸上还带着笑,就把碗端在那,一动也不动地等着她伸手去接。 “我暂时自己动不了……”肃千秋又扯出来一个勉强的笑容,眼角眉梢也都是勉强。 江恪琢磨着这句话,意思是她自己喝不了?那不得他喂啊?! 嗯?怎么有点怪怪的,江恪觉得有一阵冷风从他脖子上刮过去了…… 横下心,手一送。 肃千秋如愿喝到了水,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江恪端着碗慢吞吞地走到桌子旁,把碗放下后,抬起自己的手爱惜地看着。 多好一只手啊! 若是殿下知道了,那不得给剁了啊,顺带忆起他扛着千秋姐回来的那个肩膀,那不得把他剁掉一半啊! 我江恪不算人吗?!我太难了! 相里贡和陈遇等将领们商量完了以后,回到屋子里,一推开门就看见江恪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手快掉了似的。 “她醒了吗?”相里贡放轻了步子,缓缓走到床榻边看了看,又走到江恪站着的地方轻声问江恪。 江恪回过神,然后把手放下去,还刻意往身后藏了藏,“没……哦,醒过了。” 相里贡朝他藏起来的手的方向看了看,“你手怎么了?快掉了?” “没有没有!没掉,殿下。”江恪连连摇头,双手都摆得勤快了些。 “那你藏什么?”相里贡微拧眉看着江恪的脸,江恪心跳如同打鼓一样。 “我没藏,只是抿了抿水,刚才倒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些。”江恪垂眸掩盖自己的谎言。 “嗯。”相里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恪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相里贡抬手解开斗篷领口处打的结子,江恪连忙走上去帮忙取下斗篷,然后搭在一旁的衣架子上。 相里贡回头看向榻上近乎缩成一团的肃千秋,转头对江恪说,“叫人添些炭,屋子里冷。” “是。” 江恪应答之后就走出了屋门,顺带拉上了门,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我的天啊!这要是给殿下知道了他给千秋姐喂水喝,那不得亲自把他给手刃了解恨啊! 还好还好,出来了。 冷风凄凄, 呜咽如泣, 寒月高挂,疏星。 第九十二章 秦簪相亲(顾清然上线) 叫了人添炭的时候,江恪路上碰见了陈遇将军,打了一声招呼后陈将军就走了。 等添完了炭,他见状寻个理由知趣地退了出去。 天地俱寂,夜幕低垂。 相里贡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忽然笑了笑。 “小熙,你终于记起来要杀我了。”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但在静默的世界里,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清楚无比,而他的语气又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躺在床上的肃千秋早已失去了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心微蹙,想是因为伤痛。 相里贡想要抬手抚开她眉间的结,指尖定格在空中,最后缓缓收回。 她对他的恨意已经在她的心里占了上风。 倒不如任她恨着他,毕竟她忆起来自己的恨意,才算是真正的李长熙,而不是那个惯会笑面对他的肃千秋,哪怕她出手救他,哪怕她千里迢迢赶来西疆寻他,都不比此时心里充满恨意的她让他觉得真实,踏实。 若是他想要一个将来,就要等着她打开心扉,让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但是他心里清楚,她的心里永远是以江山社稷为重,自她十四岁开始,她的心里就装满了整个天下。 她对他的恨都来源于六年前的那场祸事。 那是她的劫难,又何尝不是他的。 “你要渡苦,可是众生皆苦,小熙,难不成你要普渡众生吗?” 相里贡弯唇笑着,眼角发红似有泪水,“无妨,你要渡,我便陪你渡,渡你,也渡我自己,好不好?” …… 肃千秋伤得重,一直睡到次日晌午才幽幽转醒,许是因为睡得久了,她睁眼时觉得头痛欲裂。 屋子里没人,肃千秋自己约莫着分寸缓缓地坐起来,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扯着帘子坐起来。 这伤虽不轻,但她也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多次了,所以很清楚受这样的伤后所有的反应,比如脑袋发昏,眼前发黑,再到视物模糊,所见鲜红等等,这一套程序她都熟悉得很,所以并不畏惧。 这个疼痛程度也是她能忍受的。 只是伤口处此时火辣辣地疼,血脉一下一下跳动在伤口处,她倍感清晰。 等下了床榻,她没看到鞋子,于是直接赤脚一小步一小步地朝桌子处去挪。 唉,这日子越过越艰辛。 从前受伤的时候还有人照顾,如今这受了伤也没人管了。 肃千秋眯了眯眼,又朝桌子迈了最后一步,然后伸手扶住桌子,短舒一口气之后,她抬手给自己倒了小半碗水,然后一饮而尽。 外头连个声响都没有,像是没人一样,好像远处正在练兵,一声一声整齐的口号传了那么远过来,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唉……” 肃千秋抿唇坐下,特地动弹动弹腿脚,这躺了许久,腿也有些发木。 “江恪小子也不知哪去了,他一走连个陪我说话聊天的人都没有。” 肃千秋心里暗暗发誓,等她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就直接回京都算了,大不了进宫入仕,直接和相里华打照头,然后再从相里华下手,到时候三姐姐在宫里立住步子,给相里华吹些枕边风,她在前朝在弄些风波,最好是相里华能年迈失智,这仇也能报的容易一些。 管相里贡死活干什么。 死了也不少一个,不死也不多一个,她下不去手杀,就让别人把他解决了算了。 只是这一仗不能输给西戎,一块土地也不能丢,她可得把这江山守好了。 话说自打她从西戎回来,相里贡就阴晴不定的,活脱脱一个小疯子。 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果然是慈不掌兵啊,慈不掌兵!更何况他一个人就掌了全天下的兵,哪会是什么好人,哼。” 唉……又想这些干什么! 无聊,废话,呆滞…… 江恪推门而入,见到她坐在桌前时满脸惊讶,愣在原地连门也忘了关。 肃千秋看着江恪一脸惊讶的样子,然后对他说,“请关门。” “哦,哦。”江恪反应过来,转身把门关紧,然后走到肃千秋旁边,顿了顿才开口问,“千秋姐,你怎么自己就下床了?” “那你们不在,我还能把自己渴死啊。”肃千秋挂上一个假笑,江恪挠了挠脑门子,有些惭愧地笑了。 “好吧,是我的错。”江恪又给她倒了一碗水,才又斟酌着说,“西戎退兵五里,我们在城外驻了兵,现下殿下去城外了。” “那你去哪了?”肃千秋抬手轻轻敲着碗沿,抬眼看着江恪。 江恪果然有些扭捏。 那他总不能告诉千秋姐他没良心地跑去城外看热闹去了吧。 那多伤千秋姐的心啊。 那万一千秋姐再一不小心让殿下知道他跑去看热闹而抛下千秋姐不顾,那他恐怕又没有好果子吃了。 “我在外头转了转,顺便去伙房给姐姐你交代点吃的。” 肃千秋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你怎么不知道提一壶热水回来?” “我……忘了,我现在去,现在去。”江恪敷衍着回答她后,直接就走了。 不知怎的又扯到了伤处,肃千秋蹙眉忍痛深吸了一口气。 …… 华宴尽散,昨夜秦簪一夜都没睡好。 翻来覆去都在想今日见着的那个永宁伯爵夫人。 她回来后打探着才知道,原来她家有个适龄婚娶的儿子,想来那伯爵夫人这样忽然亲近,是相中了她。 她问娘亲时,娘亲只是斥她不害羞。 可是她十五,过了年才算十六。 若是太子哥哥在,也不知道会不会帮帮她,帮她说服娘亲,让她多潇洒几年。 果然,翌日伯爵夫人就递了拜帖来了,还带了她儿子来。 秦簪正在园子里看弟弟妹妹们习武练剑,闻此消息后直接小跑回了她的听香馆里。 听闻那伯爵夫人唯一的儿子整天花天酒地的,常常去浮沉阁逍遥。 侍女来叫她了。 “二娘子,夫人让我来叫你去前堂见见客人。” 秦簪倚着门,大声朝外喊,“说我病了,不宜见客。” “二娘子,这怕是不妥,夫人让我务必把你叫去。” “采星,你……你去,你去,我不去。”秦簪瞪着杏眼,微微拉开些门,从门缝里向采星使了个眼色。 采星唯唯诺诺地摇摇头,也不敢说话。 “让你去你就去,你看不上他小子再说。”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秦簪脸上染了笑意,彻底把门拉开,而后娇声喊,“高祖爷爷!” 第九十一章 慈不掌兵 “唉,我们小簪子可不能这样,一点也不是我们秦家人的做派,哪能不去见客人呢?”秦太师鹤发白眉,笑着看秦簪。 秦簪闻声直接拉开了门,大步跨出去,面带笑意。 “高祖爷爷,你怎么来了?”秦簪走上前去亲昵地挽住老太师的胳膊。 “我听说有人来了,你母亲唤你去瞧瞧,你还躲起来不愿意去,这可不是我们秦家的小簪子应该有的样子,我想着,你肯定是听说了那个浑小子的那些事,所以才不愿意去见他的,是不是?” 秦簪垂首,点了点头。 老太师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发,“小簪子,我教秦家后人行事端正,不能畏首畏尾,你从小听我教诲,我也从不拘束你的性子。我们秦家人从不惧怕什么,你只管去看,看不上了就告诉我,我替你摆平。” “好!高祖爷爷最亲我了,我现在就去。”秦簪得此话之后顿时喜笑颜开。 采星忽然扯住她的袖子,“二娘子,得先换个衣裳,您这样见客不妥。” “啊?”秦簪停住步子打量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紧袖短裳,适宜习武,不宜见客人,于是她点头道,“是该换身衣服,得是我相不中他才可。” “好志气,小簪子,我等你好消息。”老太师笑着转身摆手。 秦簪也摆摆手笑道,“高祖爷爷,您瞧好吧!” 她麻利地换好一身得体的衣裳,艾绿色的衣裳显得她更娇俏些,发髻也绾成了最娇俏可人的时兴发髻。 行走间虽然不比其它闺秀那样秀丽,倒也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等到了前堂,娘亲正跟那个伯爵夫人聊的正欢,一旁还坐着一个男客。 瞧着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断不能让人联想到他那在上层勋贵里坏到底的名声。 秦簪走进去后,先施礼,礼先于言,“母亲安好,见过伯爵夫人。” 那伯爵夫人闻言朝她看过来,那目光简直就是在看一个宝贝似的。 “这是我二女儿,昨日宴上同你见过的。”娘亲的目光也和善了些,看她像是在看宝贝女儿了,而不是看一个虎狼逆女。 秦簪一时也被温暖了,说话间也成了和声细语的语气,“伯爵夫人安好。” “二娘子生的花容月貌,我看了心生欢喜。”伯爵夫人喜笑颜开,而后看向自己的儿子,又少了笑意,“清然,这是秦家二娘子。” 顾清然闻言后才起身揖礼,“秦二娘子。” 秦簪一眼也不曾多给他,随其后作礼轻声说,“顾郎君。” 顾清然身量高挑,样貌也出凡,随了那伯爵夫人的眉眼如画,说话间也见伯爵府的教养。 “叫两个孩子出去转着玩玩,我们二人在此说说话,也不好拘着他们。”伯爵夫人巧妙地开口,眉眼间尽是笑意。 “好,采星跟着引路,让小郎君在我们府中转着看看。”康平夫人也随着笑着答话。 采星欠身行礼应是。 而后就引着顾清然和秦簪往外走了。 伯爵夫人瞧着这二人的背影,越发能看出些郎才女貌出来,越发心满意足。 秦簪一路上走着也不说话,顾清然也不说话,只是四处看看花儿啊,冰啊的。 太师府里风景好,四下景致也很精巧,曲折回转之间有假山,只是流水的地方都冻上了冰,少了许多情趣,干干巴巴地没有看头。 “素听说兰山县主性情中人,行事泼辣,今日一见不得不惊叹世人瞎传。”顾清然伸手扯下一束梅花,秦簪不禁肉疼了一会儿。 这梅花可是高祖爷爷最心爱的,是高祖奶奶在世的时候种上的,这混子竟然生生拽下一支! 秦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素听说顾小郎君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呵,伶牙俐齿欲擒故纵,小爷我见多了,你不就是施了点技俩让我娘看上你了吗,哎呦,小爷我看不上你,你就休想进我顾家的门!” 顾清然竟然是这种人! 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温文尔雅,其实骨子里竟然这么,没有风度! 秦簪也忍无可忍,瞧了四下没有别人,她直接恰了腰就开始还口,“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你顾家求着我嫁我都不会嫁的,谁会嫁给你这个风流浪货!”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词,秦簪顿了顿,甚至想抬手掩口,但是这样未免太失气势,于是她继续骂,“你叫顾清然是吧,清然不于浊同道,你倒好,直接搅混世间了,你怎么不叫顾搅混呢?或者叫顾混世也行啊?” 顾清然想是并没有被她这番话喝住,而是神色淡然地对秦簪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二娘子,不过,我得先来告诉你一声,我相中的人是浮沉阁的人,你若是进了门,也得容得下她。” 秦簪顿时一股怒火自心中窜上来,“哪个要嫁给你!不自量力!我要的是个品行端正的郎君,不是你等人面兽心的货色。” 她真想啐他一口,可是奈何这是在自家地盘,况且话已经说的那么难听了,在整出些什么风浪来恐怕高祖爷爷也兜不住了。 顾清然笑了笑,连连点头,“行,可以,反正我娘也不是第一回带着我找媳妇,我虽没见过你这样泼辣的,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界,这兰山县主果然是名不虚传。” 看他这样胸有成竹的样子,秦簪心里的底气忽然虚了一些,收了撑在腰间的手,胡乱摆了摆手,“今日就算了,我让你一步,你出去可别乱说啊,我可不比你那样厚脸皮。” 见他不说话,秦簪心里的底气又虚了一些,脸上也染了点笑意,“我也常去浮沉阁玩的,你顾小郎君相中的是里头哪个姑娘?” 顾清然没接话,端详了她一会儿,看得她心里发毛。 “其实你这性子也算是好的,虽然泼辣些吧,但是心直口快,不像有些把事都藏在心里的,好像随时都能报复着捅人一刀似的。”顾清然绕到她旁边,抬手端详着自己手里的梅花。 秦簪猛地被夸一番,心里的巨石也算是落地了,这顾小郎君想是不跟她计较了。 “过奖过奖。” 第九十三章 秦顾相亲结果 秦簪拱手示礼,转身准备走时。 一转身,就对上一张惊慌失措,花容失色的熟悉的脸。 完蛋了。 她把身后的采星忘了。 刚才一大番话全给她听见了,她''万一去告状就完蛋了。 到时候娘亲知道她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一定会把她撵到房顶上打死的。 “采……采星……”秦簪猛跨出去的脚默默收回了,“我忘了,你还在这儿。” 顾清然笑着也不说话,抬手拿梅花枝敲了她的头。 “干什么!”秦簪摸了摸自己被勾乱的鬓发,心里瞬间又燃起了熊熊怒火。 “走吧,这许久了,她俩应该也聊完了。”顾清然放眼看向不远处假山上的积雪。 秦簪直接抬脚跺了他一脚,顾清然有些吃痛地弯下腰去,他哎呦一声才算是稍稍解了她的气。 “采星,帮我把头发弄好。”秦簪笑着看向采星,采星此时脸色才缓过来一些,诺诺地点了点头。 于是画面就有些清奇了。 秦簪半蹲着身子,采星在她后头给她侍弄头发,而顾清然呢?踮着脚寻树上长得好看的花,活像是一个痴人。 “唉,顾清然,你别瞎看了,再摘一朵,仔细你的手指头。”秦簪抬眸瞪着他,像是一点用都没有。 “顾清然,那是我曾祖奶奶早年种下的,要是被我曾祖爷爷知道你小子摘了这树上的花,以他现在老来童的性子,他肯定要告御状!” 顾清然闻言果然就停了动作,看向她笑了笑,而后把那花枝递到她手里,“现在就不是我摘的了,是你兰山县主亲手摘的。” 说完他负手站着,好似真是一个无辜人,什么都没做似的,身姿坦然。 等回到前堂,采星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秦簪和顾清然上前回话。 康平夫人和伯爵夫人想是聊的很投机,二人临别之际又换了好多礼物。 秦簪不禁看得头疼。 那边的顾清然也是觉得无聊。 一等坐上马车,顾清然直接倚着车子开始眯眼睡觉。 伯爵夫人推了他一下,“如何?这个兰山县主怎么样?又有县主身份,又样貌可人,娶回去做妻也是长了我们伯爵府的脸面,将来我们也是和太师府有亲戚的了。” “娘,我累了,先回去再说。”顾清然闭着眼敷衍答道。 伯爵夫人见状,又开始嘤嘤哭起来。 顾清然不得不出声去哄,“娘,你又怎么了?我只是累了想回去再说,你做什么又哭?” “儿啊,你是我们伯爵府唯一的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保疆护土,娘也是为了你给伯爵府添丁操碎了心啊!” “是是是,娘你别哭了。”顾清然也懒得去看了,次次都这样,次次都是这同一番话,他都听了不下十遍了…… “儿啊,想我十七岁就嫁到伯爵府,十八岁就生了你,你爹二十就有了后,而你呢?今年都二十了,连个正儿八经的妻室都没有,整日混在胭脂场里……呜呜……” “哎呀,娘,我娶,肯定给你取回来个儿媳妇好吗?” 伯爵夫人瞬间止了哭腔,“你说的啊,一言为定,我觉得这个兰山县主就很好,你觉得呢?你们俩出去转转的时候聊的愉快吗?” “还行。”顾清然敷衍答道。 但是这已经让伯爵夫人很开心了,因为她儿子在前十次相亲里都不对女方做任何评价的。 “哈哈,那就好,那我们过几日再去。”伯爵夫人又打好了小算盘。 顾清然欲言又止,选择继续闭目休息。 而后他的亲娘又开始瞧她手里康平夫人送的礼物,一件一件地给顾清然讲解…… …… 秦簪回了听香馆以后,直接拆了发髻,然后利落地束起来,随意用一根簪子固定,换下来艾绿色的衣裳,又换上她早晨穿的那身习武的衣裳,收拾完之后风一样地往园子里去了。 采星倒是什么也没说,毕竟那些话以她的性子她也学不出来,更不要提告她的状了。 “二姐姐回来了,二姐姐回来了。” 她一进园子,几个小孩儿就大吵大闹着蜂拥而至,争相要让她评出个水平的先后顺序出来。 秦簪一看自己的高祖爷爷正坐在小楼里往这边看着,直接敷衍道,“你们再习一会儿,我过会儿再来看。” 说完那帮子孩子们果然就散开各自习各自的去了。 秦簪往高祖爷爷那边走过去,上了二楼,不高不矮地正好能看见参差的树木和中间空地上习武的孩童们。 高祖爷爷喜欢在此处看孩子们玩,她小的时候也在这院子里爬高上低的,高祖爷爷也总是坐在这个位子看着她。 “高祖爷爷。”秦簪走过去挨着老太师坐下。 “怎么样?我的小簪子,那个小郎君如何?” 秦簪胳膊抵着栏杆,撑着下巴答道,“不过尔尔,庸俗好色。” “他的风评不好,你可是把他那些事都搬出来说了?”老太师笑问。 “我没有,是他先出言不逊,我是适当还口,也是他自己说他有个相好是浮沉阁的,我可没提只言片语。” 老太师哦了一声,略略让她觉得自己高祖爷爷不太信她这番话。 秦簪连忙收了手,朝老太师讨好地笑了笑,“高祖爷爷,我怎么觉得你这样向着那个顾清然呢?” “我不是向着他,我只是害怕你误会了他,到时候错过一桩好姻缘。” “什么好姻缘,那就是个浑小子,说话间也不见风雅,他求着我嫁我都不会嫁的。” “好,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也没什么话好讲了,走了一个顾郎君,以后还会有别的上进子弟的,高祖爷爷是不会强迫你嫁人的。” 秦簪随即挽住老太师的胳膊,笑道,“高祖爷爷最疼我了。” …… 园子里子弟玩闹,习武,读书,念文,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秦家家大,子嗣颇丰,但长房里只得二子二女,现在唯余秦簪一个女儿了,幺女早夭,康平夫人就认了二房里的一个女儿当幺女养着。 现下也在下头那一群里念诗文。 秦簪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小妹,看着她圆圆滚滚的娇憨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阿缨,上来吃糖!”秦簪朝小妹秦缨招招手。 “二姐姐!我们也要吃糖!” “好,都吃都吃!” 第九十四章 两个月后 雕花窗,浅泛霞光。 西疆的天亮的比京都晚。 晓看霞光万丈,她一身素衫,外头披了一件毛绒绒的裘衣,斜倚着椅子坐在门口,观天色。 天色渐明时,一片一片云叠在一处,乌色浓重,金色夺目,绯色惑人,淡色洒意。 待夜色尽褪时,天光大开,霞光万丈,铺布千里。 绯红,浅紫,深蓝,灿金,瑰红…… 她静静坐着,斜斜靠在椅背上,微歪头瞧着天色变化。 世事无常啊,连此刻的天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肃千秋腰间的伤隐隐作痛,唤醒她的意识。 是真的。 苍茫天地,似是唯余一身。 她心里头沉甸甸的,似是痛到极致了吧。 未觉某处雕窗半掩,虚幻着他的身影。 …… 两个月后,她的伤也差不多好了。 其间日子西戎没有再作乱发兵,但是仍驻扎在原地。 两军对峙在城外,整整两个月,都没有什么动作。 肃千秋准备走了,要收拾收拾行李了。 哦,忘了,她没有行李,孑然一身而来,终将孑然一身归去。 她和相里贡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打什么照面,他忙着兵事,她忙着养伤。 正月二十四晨起,她拉开门,另一侧的屋门也在同时被打开。 四目相对。 “你……去城外啊。”肃千秋微微笑着朝相里贡说。 相里贡跨出门槛,而后把门拉上后才朝这边走了几步,但并未靠太近,“是,你呢?” “我出去转转……” “嗯。”相里贡注视着她。 肃千秋别过脸去,顿了一会儿才笑着说,“我准备回去了。” 相里贡面色不改,仍看着她轻声问,“想好了?” “想好了。”肃千秋轻点头。 相里贡此刻有些释然失言,静静地看着她的模样,再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之后,他才又开口问,“伤好了吗?” “好了。” 江恪从门外小跑进来,边跑边喊,“殿下,陈将军让我来看看你好了没有,怎么昨日回来住了,今天就迟了?” 待他看清楚这里的情况之后连忙噤了声,然后有些尴尬地瞧了瞧肃千秋和相里贡。 “千秋姐起了,伤好了吗?”江恪走上前去问。 “已经好了。”肃千秋朝他笑了笑。 江恪随后又看向相里贡轻声问,“殿下,陈将军在城门口等着你呢,我们得走了。” 相里贡点头而后朝肃千秋说,“我先走了。” 说完也未等她再说话,他就走了。 肃千秋瞧着相里贡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她才回过神收回目光。 然后摸了毛摸领子,回屋去了。 …… 京都里出了事。 说是大事也不算是大事,说是小事也不算是小事。 不过是陛下新纳了一个妃子,封作淳淑仪。 而这个淳淑仪正是容妃娘娘千秋宴上跳舞出错了的那个舞姬。 那个叫梁知晓的江陵人。 容妃娘娘的身子渐重,很少在宫中走动,至多是走到承庆门外头而已。 淳淑仪受封当日,也曾去二宫娘娘那里请安。 说来也是让别人艳羡,这淳淑仪腊月里受封为淑仪娘娘,正月里可就把脉说有孕了,也愈得陛下在意。 宫里头因为容妃娘娘生产日子近了,又开始接着过年的忙碌开始继续忙着。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孩子,伴着容妃娘娘身份尊贵,宫里头一丝都不敢怠慢,准备东西都用的是最好的。 淑妃正往承庆殿去了,辇驾已经走到了承庆门,慧云扶着淑妃下辇。 容妃正在殿内梳头,听说淑妃来了也不起身迎了,只是面上笑了笑,喊了声姐姐。 “你这肚子圆滚滚的,这月份到二月就足了,今日是二十五,可该仔细着。”淑妃瞧着她的肚子,笑得眉眼都弯了。 “姐姐挂念我和孩子,将来生出来了,我也让他管你叫娘。”容妃拉着淑妃的手轻轻放在高鼓的肚子上,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那岂不是劳烦了你,给我添了孩子?”淑妃掩口笑了两声,但是心中的欢喜是真的。 容妃这几日脸也圆润了些,脸色也好了一些,想是日子快到了,孩子也知道不该那么折腾了。 “我们在深宫里辛苦,有个孩子不容易,姐姐,你若是不嫌弃我,不嫌弃孩子,就让他也叫你一声母妃,我们一起养着他,日子不是也更清闲自在一些吗?是不是?” 容妃的发髻梳好了,真儿正替她择头面,选了一套珍珠头面,素静清雅又不累赘,正适合去见陛下。 沉默了良久,淑妃的眼里隐隐泛出泪光,而后抿唇点了点头,“好,你要是不嫌弃我,我是敢高攀这份亲缘的。” “那到时候生出来了,我们同陛下一起替他择名字。”容妃笑着看淑妃,宫女替她敷粉搽脂。 “好。”淑妃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才又正了脸色说,“昨日淳淑仪请了太医,出了喜脉,你知道吗?” “尚未,”容妃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淳淑仪腊月才封的位分。” “是啊,算下来也有一个多月了,陛下昨晚间得了消息就直接去凝云阁看她了,动静颇大,赏了好些东西,我在昭庆殿只听见他们凝云阁人声鼎沸的。” 容妃的脸色又稍稍好转了一些,而后晃神道,“她才十六。” 淑妃也叹了一口气,“陛下近来行事荒诞,自从纳了淳淑仪以后,又是炼丹求药,又是求取长生法,短短一个多月,宫里就被搅得翻云覆雨了。” “姐姐,说不得。”容妃垂眸瞧着自己的衣襟,伸手理了理,“陛下天下之主,说这些太过逆反。” “你我身为后妃,当及时劝谏。”淑妃轻声道。 “可是陛下此时正迷了心智,百官尚未出声劝谏,你我先行,太过冒险。” 容妃顿了顿又说,“姐姐,你知道为何陛下近日再也不来我这儿瞧我了吗?” “不知……”淑妃愣着瞧她这番郑重的模样。 “早些时候我跟陛下提了,炼丹求药实不是明君所为,陛下恼了我,至今日共十三天没来我这承庆殿了。” “所以你才叫人去喊我,一同去看陛下?” “是的。”容妃勾唇笑了笑,此时妆面俱妥帖,她看起来容光焕发,更添风姿。 “陛下此时在两仪殿处理政事,郑总管告诉我说约莫到午时会去凝云阁同淳淑仪用饭。”淑妃站起来,任慧云给自己整理衣服褶皱。 容妃也被搀扶着站起来,微蹙眉扶着肚子道,“也不知还要几天小家伙才会出来。” “等着吧,迟不了。”淑妃笑道。 第九十五章 长安 再清晨,晨曦初晓,正映西窗。 肃千秋把匕首挂在腰间,又穿了一件厚重的氅衣,跨出门槛时忽然听见外头的厮杀声忽起。 定是西戎再犯。 她的脚步顿在了原地,心忽然咯噔一下。 不再多想,肃千秋直接朝着城门而去,疾风呼驰而过,她眼都不曾眨一下,直直地朝城外跑去。 肃千秋才刚跨过城门,就听见江恪的声音喊了一声“殿下”。 她甩掉身上厚重碍事的氅衣,红着眼朝那个方向跑去。 风太大了,吹红了眼。 肃千秋拨开人群,看见躺在江恪臂弯处的相里贡,直接扑到一旁,颤抖着手捂住他胸前的伤口。 相里贡见她来,蹙着的眉头舒展些,勉强地笑着,“我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肃千秋吸了吸鼻子,手心里的粘腻血流仍不断涌着,她的手沾上伤口的一瞬间就已经红透了。 “没事,你走吧,回京都去。”相里贡闭上眼,忍痛说话。 他伤在心口处,闪着寒光带着血迹的箭矢露着头,鲜血就从此处溢出来。 “你说什么废话,闭嘴!” 肃千秋怒瞪着他,然后颤抖着指尖从衣裳夹层里取出来一个银瓶子,是她受伤时涂的止血止痛的药粉,她打开盖子,一下子都倒在他的伤处,血很快就止住了。 相里贡痛得闷哼了一声,然后抬手攀住她的肩头住把她的身子压低,在她耳边轻声说,“射箭的人是个细作,在西侧第三个城墙口处埋伏,此刻还在往这边看着。” 江恪在一旁皱眉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也不曾抬眼去看。 只是默默抽过一旁地上的一把弓递给了肃千秋,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把。 肃千秋不敢接,她不会射箭,在京都时是连忆端那小子的箭术都比不过的,于是她微摇了摇头。 “我不行,我不会。”肃千秋不知自己是害怕还是不自信,嗓子一阵阵发紧,声音也颤抖不堪。 “无妨,千秋姐,你且试试。”江恪默默地抽出垫在殿下脖颈处的手,而后搭一支箭,预备着拉开弓弦。 肃千秋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依据往日学的皮毛和此时江恪的动作,她成功准备好了拉弓。 “千秋姐,你只管朝那人虚晃一下,其余的就交给我。”江恪垂眸看着她手里的弓箭,低声道,“我数三下,然后我们一同起身。” “一” “二” “三!” 肃千秋利落地站起身子,转身看向城墙处,瞄中相里贡口中的那个人后松开几乎拉满了的弓弦。 “铮”一声。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箭已离手。 肃千秋眯着眼看向那个方向,已不见什么人影了,然后她回头看向江恪,“怎么样?中了吗?” “中了,你的箭中了他的肩头,我的箭结了他的狗命。”江恪蹙眉瞧着那个方向,而后转眼看向肃千秋。 “中了?”她仿佛是有些难以置信,然后丢下弓,弯腰扶起相里贡,江恪也俯身搀扶。 江恪没有说话直接架着殿下的胳膊往回走。 相里贡似是已经昏了过去,紧闭双目,眉头紧锁。 其余的人见状都过来了,直接抬起太子殿下朝回走。 已有人去叫医官了。 冷风咧咧,直扯衣袂。 …… 二月初一午后,容妃忽然腹痛,将要生产。 淑妃听了消息连忙从昭庆殿往承庆殿赶,陛下闻消息也到了承庆殿。 昨日的新雪又化了,滴滴答答从琉璃瓦上滴下来,声声清脆,犹如雨声。 承庆殿外的翠竹愈发青翠,竹叶上的落雪也渐化,压低了叶子,又顺着轨迹滑落,滴入土壤。 日光正盛,婆子太医都已经聚到了承庆殿里,容妃正在榻上忍痛咬牙,鬓边的汗尽数滑入发间,再浸入罗枕中。 直到傍晚,还是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夜,仍没有生出来。 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好日子。 容妃已经昏过去好几回了,喊声越发凄惨,现下都是在拿药吊着气。 再也等不住了,淑妃扶住额头的手缓缓放下来,然后站起身子往内殿走去,慧云也跟上去。 一步步走近,淑妃的心肝都开始颤了,她的喊声实在吓人,像是已经丢了半条命进去了。 待走近床榻,淑妃遥遥地朝榻上看一眼,容妃的脸色已经苍白了,头下枕着的罗枕也已经湿了一大片,想是被汗浸湿了。 忽然一声凄惨的哭喊声似是要撕破她的耳膜,淑妃腿脚一软,将要倒下去,慧云及时扶住她。 “娘娘。” 一声婴啼后,容妃缓缓睁开疲倦的眼,看向孩子的方向。 淑妃连忙走上去蹲下身子,伏在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妹妹受苦了。” “娘娘,是个小公主。” 容妃的心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她又缓缓闭上眼睛,眼角却滑下一颗晶莹的泪。 淑妃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慰道,“公主好啊,公主贴心,将来是母亲的温暖。” 而后容妃沙哑着声音说,“让我看看她。” 淑妃站起身让开些位子,婆子抱着襁褓举给容妃看,容妃含泪笑了笑,然后轻声说,“我的女儿。” 陛下听闻生了个公主,连忙赶过来看看。 “要先起个乳名叫着,容隐,你觉得该起什么?” 陛下一句话抛下来,容妃直接叫来了淑妃一同商量。 一连几日,也都没想出什么满意的。 淑妃凝眉想了许久,想出来的都不是很满意,要么太过平庸,要么太过贵气。 “姐姐,女儿降生时,西疆传来了什么消息?”容妃忽然问道。 淑妃忆了一会儿,然后说,“连月不战,天况安好。” “安,长安怎么样?”容隐低头看了看身侧躺着酣睡的娃娃,轻声问淑妃。 淑妃品了一会儿,“长安,长安,既许她长安,又许国长安,长安二字不错,长久安定,长治久安。” “那以后就叫她长安了,小安安。”容妃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脸上的疲意淡了些,嘴角含笑。 淑妃也微微侧首看孩子,眉眼间尽是温柔。 “长安,安安。” 天况犹好,晴空万里,水仙初放。 第九十六章 梁知晓 天清气朗,和风乍起。 自二月以来,西戎再犯时战事直胜,追击其节节败退。 相里华看着这一日日呈上来的战报,心里也日渐舒坦些。 “陛下,你看长安,她对您笑呢。”容妃怀里抱着孩子,微送给相里华看。 “嗯。”相里华微点头,伸手碰了碰长安的小脸,长安顿时笑开了,眼睛弯成了新月,见孩子这样,相里华也不禁笑了笑。 容妃见陛下笑了,斟酌着问,“淳淑仪近日如何?臣妾也出不了门,不能去看看她。” “她很好,你只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她会去长安的满月席的。”相里华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小长安一到他的怀中,笑得更开心了。 才刚几天的孩子,已经学着笑了,她也不常哭喊,是个乖巧的孩子。 容妃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父女情深的场景,眸子里盛满了欣慰和满足。 这样的日子也好。 “长安的名字朕定好了,只一个安字,相里安。”相里华抬眼看向容隐,说话时注视着容隐,“你觉得如何?” 容妃咀嚼着相里安这三个字,而笑着后说,“臣妾觉得很好。” “自小长安降生以来,边疆战事屡胜,乃百姓之幸事,这个孩子在二月二降生,也将带给国家好运气。”相里华垂眸看着自己的娇小的女儿,眼里也装满了温柔,“小长安,长长久久地平安着。” …… 昭庆殿里,淳淑仪来给淑妃请安,端坐在座上,微垂首,瞧着是一副安静的模样,可是淑妃心里知道,这个淳淑仪心怀不轨,屡屡让陛下步上歧途。 虽近日陛下渐渐疏远炼丹求药此等不智之事,可是多少已经给陛下的清誉造成了损毁。 “淳淑仪,你有孕在身,再这样跑过来给我请安,太过辛苦了,照我的意思,你不必常来,好好养身子才是正道。” 淳淑仪笑面相对,“来给娘娘请安是我该做的事,况且凝云阁只在昭庆殿后头,走不了两步我就到了娘娘这里了。” 淑妃笑道,“若是日日这么跑着也太辛苦了。” “无碍,我就想来看看娘娘。”淳淑仪笑得像是一朵花,满脸的讨好笑容。 “清如,去煮一碗新茶来,让淳淑仪尝尝鲜。”淑妃微转头对孟清如说,清如躬身称是。 “这新茶是江陵贡上来的,二月才到的,统共也没多少,昨天才送到我这一些,淑仪尝尝吧。” 淑妃话语和气,淳淑仪脸色却有些不对了,但还是开口言谢。 “我记得你是江陵人,是不是?”淑妃轻声问。 “是,我是江陵农县的。”淳淑仪颔首答话。 淑妃笑道,“那这茶是你家乡茶,倒是我多事了。容妃生了公主,你还没去看吧。” “是还没来得及去看,这几日忙着喝补药,总是困困的,也提不起精神。”淳淑仪说话时又扶了扶鬓角,倒真显得有些虚困。 孟清如端着碧绿的一碗茶递到淳淑仪身旁的小桌上,然后轻声道,“娘娘请用茶。” 淳淑仪抬眼看她一眼,目光顿时愣住了,而后勾起一个笑来,“娘娘宫中还有这样的美人。” 淑妃见状也客气地笑了笑,“这是我的女官。” 淳淑仪取过一旁的茶,喝了一口后又放回原处,才虚伪地笑道,“话说我还要去瞧瞧容妃娘娘,也是想看看小公主。” “想去就去吧,传了辇轿,去着也快,不过一会儿功夫,也算是消磨时间。”淑妃站起身子,淳淑仪也跟着站起来。 “是了,娘娘常去看,今日若去的话,我就跟着娘娘。”淳淑仪亦步亦趋地跟着淑妃。 淑妃缓缓扭头,但未看她,淡淡地说,“今日我就不去了,去的人多了怕是会吵到她们母女休息,今日你去,明日我再去,也好让她那天天有人,也不显得孤寂。” “娘娘不去?”淳淑仪轻声问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不去了,你乘我的辇去,此刻去了,她们母女该是醒着的。” 淳淑仪一时有些被惊住了,而后回过神来才道,“谢娘娘体恤。” “快去吧。”淑妃温柔地笑着,又抬手虚送了送她。 淳淑仪三步一回头地走了,嘴角还带着欣喜的笑意。 妃子的辇驾和淑仪的辇驾是不同的。 淑妃瞧得出,她梁知晓是穷出身的,所以才事事都努力做得最好,这才封淑仪两个月,宫里头的这些面上规矩已经能做到无可挑剔了,礼节处处端庄,连个错处都挑不出来。 她是真心要谋求高位,才这般努力地把自己塑造成这样完美的形态,努力掩盖自己的过去。 淑妃看着她的背影,明明是十六岁的女儿,却已经把自己修成这样子,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清如缓缓走过来,微躬身道,“娘娘,婢子煮了茶,您用一些吧。” 淑妃微微颔首道,“清如,你看她高高在上,又谨小慎微的样子,” 可不可怜? 她终是没有问出那四个字。 “娘娘,怎么了?”清如问。 “无事。”淑妃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 西戎乱了。 邸恒看着自己眼前站着的一排提着刀怒面相对的自己人,勾唇笑了笑。 “你们是想弑君,然后呢?派谁做西戎王?” “自然是世子。” 邸恒冷笑一声,“那个哑巴?他连话都不会说,如何做你们的王上?我是你们的王上,此刻站在这,你们却要杀我!杀了我去扶植那个哑巴。” “此次打齐国,实在太过仓促!我们已经死了多少兄弟了!” “当初打到沙城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邸恒收了笑意,威严四露,更显王者风范。 那几个人哑口无言。 “我知道,我做王上,你们都不很满意,可是先王只留下这个哑儿子,那个中原儿子不知所踪,我虽然是先王的弟弟,可是我的亲缘并不与先王亲,所以你们才会这样对我不满。先王当年打仗,你们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节节败退也跟着附庸称好。” “我们并非对您的血脉有芥蒂,只是您近来行事有些奇怪,自打那个中原女人来了以后,王上就如变了一个人,她走了,王上更是让齐太子来王帐来,王上一番行为太过冒险,我等只是为西戎将来着想。” 第九十七章 宫庭睦 风咧咧,冷土凝霜,人失意。 邸恒低声笑着,忽然又说,“你们是看不惯我流着中原人的血,却坐在这个王位上,尤其是在我说要娶那个中原女人做大妃时,你们面不改色,其实已经在心里想造反了吧。” “不敢。” “你们敢,你们很敢,当年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生母,而你们呢?说好了的扶正我的身份,让我名正言顺地当西戎的王子,到最后,先王不还是想传位给那个中原儿子吗?我和他血统一样,为什么这个位子他能坐,我却不可以?你们谁能告诉我?” 邸恒一番话说得沉稳,语气并无太大起伏,可是站着的那些人都默默把刀放下去了。 “赫木塔,你告诉我,若是那个中原儿子回来了,你会迎他做王上吗?”邸恒抬手指向人群中的某一个,那人顿时愣了愣,轻微摇了摇头。 “看,你们还是对血脉有芥蒂,你们不喜欢中原人,可是如今能替我的,就只剩下那个中原儿子了,可是他不知所踪,你们才无奈忍着我当权,忍到今日,你们也忍得很辛苦吧。” 邸恒缓缓站起来,抬手撑着腰往人群边走,边走边笑。 “世子不会说话,做不了王上,我却留他做世子,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众人不语,王帐里唯余他的脚步声和不知喜怒的声音。 “我留着他,只是为了让你们放心,放心我对西戎的付出,我对西戎的忠心,我对王室血脉的尊敬。” “而你们非但不跟随我,反而日渐怀疑你们的王上,我是西戎的王,我能为了谁?我为我自己吗?” “我打仗,能带给我什么?” “我也从没想过,我的血脉会在这一天被重新拿出来说事,我是流着中原人的血,可是我和你们一样,是西戎人,土生土长,热爱我们脚下的土地。” “将士们,我是你们的王,你们现在却把刀尖指着我,不指着我们的敌人。开疆扩土,进军中原,我是为了我们西戎人能踏上中原的土地,吃着足够的粮食。” 王帐内静谧无声,而后一群人都齐齐跪下,“愿跟随王上,踏土中原,戎马天下。” …… 淳淑仪到承庆殿的时候,容妃才刚醒过来,长安仍沉沉地睡着。 “娘娘,我来看看您。”梁知晓在床榻前行礼后由真儿引着坐下。 “淑仪来了,真儿使人奉茶。”容妃坐起身子,脸上也带了笑意。 淳淑仪有些怕容妃娘娘,因此她比在淑妃那更拘谨一些,行走坐之间,端庄持重,不敢出一点差错。 她当日是听说过容妃娘娘让人对太子宫中肃家二郎动刑之事的,后来经过承庆门时,她都脊背发凉,更不用提今日来见容妃本人。 虽然容妃笑着,可是她心底还是害怕。 “娘娘今日身体如何?”淳淑仪勉强地笑着关心容妃。 “尚可,你怀着孩子,可要照顾好自己,何必再这样大老远跑过来看我呢?” “来看娘娘是应该的,我今日来是想看看娘娘,也想看看小公主。”淳淑仪提起小公主时才稍稍放松了些。 “她在那边睡着呢。”容妃抬手指了指,只见一个精巧的小床,盖着好看的明黄色纱帐,纱帐上还绣着精致的蝠纹,兽纹。 淳淑仪一看那张小床,顿时心就软下来了,朝容妃施礼后就朝小床那边走去。 乳母揭开纱帐,红嫩嫩的小脸就呈现在她眼前。 淳淑仪一时间心都要化了,不由自主地就抬手抚上自己平缓的肚子上,嘴角也勾起了笑意。 “娘娘,小公主有乳名了吗?”她缓缓走回床榻边,声音也放低了一些,生怕吵醒了小公主。 “长安,长久安定的长安。” 淳淑仪一时间有些窘迫,“我不识字,但是我也听得出来,是好名字。” 容妃闻言笑了笑,拿起一旁真儿的绣棚给淳淑仪看,“你看,是这样写的。” 上头绣着清秀婉雅的‘长安’二字,淳淑仪默默地一笔一划地把怎么写记在了心里。 “好看,也好听,长安二字真美。” “陛下昨日也来跟我讲了他择的名字,给小公主起名叫相里安,单名一个安字,祈她此生安稳。” “公主一来,天下都安定了,陛下也是很喜欢公主的,满月宴已预备宴请群臣了。”淳淑仪摩挲着‘长安’二字,笑道。 “陛下怎么打算都是他的事,我们做后妃的,不该过问太多,陛下自己拿定了主意,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 “是,娘娘说的是。” 许是声音大了些,小公主嘤咛一声,似是醒了。 容妃和淳淑仪一起看过去,乳母把小公主抱起来,她的哭声就弱了一些,睁开眼睛瞧着四周,模样可爱得紧。 “娘娘,长安真可爱,真乖巧,也不吵闹。” “是啊,自生下来,她就是个不爱吵闹的孩子,会讨人喜欢。” …… 相里贡于傍晚时醒来,瞧见了她后,似是放心了一样长舒一口气,而后又沉沉昏过去了。 肃千秋看着他,静静地看着,忽然就想起了忆端。 忆端许久不见她,会不会很想她。 京都又下了多少雪?他又玩了多少场? 伯父有时不爱约束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生病。 功课如何了?先生教的他都学在心里了没有。 江恪端着药进来的时候,肃千秋回过神看向门口的江恪。 “千秋姐,殿下得喝药了。” “他昏着,你喂他。”肃千秋站起身子要走开,忽然脚步顿住,回头一看,相里贡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摆,也不知是攥了多久。 “千秋姐,要不你喂吧。” “我不,你喂。”肃千秋冷冷地看向江恪,又坐回了原来的位子。 江恪微蹙眉道,“那好,你在后头拖着殿下,我喂。” 肃千秋也不含糊,搬着相里贡的肩膀就想把他拖起来,无果后看向江恪说,“来帮忙。” 等一切准备就绪,肃千秋在他背后扛着他的身子,手一拖,又摸到了血迹,收回手看,满是暗红。 “江恪……”肃千秋抬手给江恪看,江恪喂药的动作顿了顿。 “我去叫医官,千秋姐,你先给殿下喂着药。”江恪把药碗往她手里一递,转身就往外跑去。 肃千秋端着药碗,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烫手,可是药明明是适宜的温度,她的指尖犹如触了火一样钻心地难受。 第九十八章 顾混世 柳色益浓,莺飞燕啼,春暮。 待到三月初三,宫里头长安的满月宴上,京都里的官员大都到广华殿赴宴了。 三月里宫里头种的海棠花尽数开了,洋洋洒洒似是仙子落在人间的仙景,红嫩得让人心生怜爱欢喜。 广华殿外的梅园已是光秃秃的了,再望向远处可以看见一大片鲜艳的颜色,那就是宫里头最大的一片海棠林。 其余海棠的都是零零散散种在各宫苑,唯有那一大片是海棠林。 海棠花都开放起来时,观者似置身花海中。 不少入宫的女眷都由宫人带着去看了,而男子则照旧坐在殿内说话。 秦簪自然也跟着大家去看海棠花了,毕竟待在殿里也没什么意思,顾混世还在那儿坐着,她看见顾混世总是心里泛隔应。 “采星,你看这宫里的海棠开的多好。”秦簪太抬手指了指眼前的海棠树,脸上带笑,娇艳如这树海棠。 采星默默点点头,“二娘子,当年你不是还要改我的名字吗?你还记不记得?” 秦簪骄傲的点头道,“我当然记得,毕竟海棠这个好名字,我到现在都想着呢,只是没找到比你更适合这个名字的人罢了。” 不远处传过来一声海棠,秦簪闻声看过去,被唤海棠的那个女子貌无长处,平庸至极,行走间也不见女儿娇俏端庄,脸上表情更是如同丧亲了一样,哭桑桑的,没一点喜气。 “啧,果然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名字,采星。”秦簪惋惜地说道,还煞有其事地摸了摸采星软软的脸颊。 采星难得地笑了笑,“二娘子,你就别这样说了,我们府里虽种满了海棠树,可是老太师却是不准提起海棠二字的。” “是啊,真是可惜了。”秦簪垂首瞧着海棠树枝干,“若是姑母……其实……唉……算了……不可说,不能说。” 她啃啃巴巴说了这些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采星看着她这番样子,也垂首站着,再不多言。 “呦,兰山县主!” 秦簪猛一机灵,转过头去看,“谁呀!” 这一看不打紧,是她躲着不想见的顾混世,这可倒好,不是冤家不聚头。 “兰山县主在此处伤春悲秋地,是在缅怀懿德皇后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还不得感怀你这等孝心,再封你个郡主身份,那可多好。” 顾清然负手一步步走过来,踏过地上掉落的海棠花。 踏破落红捻入尘。 “无耻,偷听旁人说话若是排个榜,你顾清然也算是个人物了。”秦簪没好气地说。 “县主在此处看花?”顾清然又朝她这边走了走,而后……摘了花…… 秦簪不禁想对他翻个白眼。 采花贼,走到哪采到哪。 “要不然呢?难道在此处看人,看土,或是看天?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不走寻常路,不同寻常人吗?” “非也,我是特地来找县主的。”顾清然说话间又朝她这边走了一步。 秦簪听了这话,心里更隔应了,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衣裳,“你找我做甚?别满嘴胡诌。” “我来找县主,是为了给你道歉的。”顾清然伸手将刚取下的海棠递到了她手边。 “道歉?”秦簪犹豫着接过那支海棠,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道歉,当日我说话间太过粗鲁,也只是为了激县主生气,好看不上我,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拒绝我母亲的好意。” 秦簪轻挑眉道,“这就是你顾郎君的手段吗?你便是这样对那些你母亲让你见的各家娘子们的吗?” “非也,”顾清然故作老成地笑了笑,才又说,“这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对县主你,我别无他法,就寻了这个粗劣的方法来,冒犯了县主,是我的罪过。”顾清然装模作样地揖了个礼,瞧着竟也像是那回事。 秦簪受用地笑着说,“你顾郎君倒是八面玲珑,千机使尽,倒可以说的上是个痴情子。” 她又转眼看了不远处走过的个个莺莺燕燕,“话说,你相中的是浮沉阁哪位姑娘啊?” “时机未到,尚不能说。” 秦簪不禁笑出声来,顾忌礼数又抬袖掩面笑了几声,而后放下袖子,面色端庄,最后还是憋不住了,扑哧一下笑出来。 顾清然见她这个样子,也配合地低笑了两声。 “你这样说……很有可能是因为……你相中了人家,人家还未相中你吧!” 秦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肚子缓缓蹲下去,“你顾混世也有这一天,哈哈哈哈……” “县主笑我落魄。”顾清然微抿唇,神色也严肃了些。 秦簪这才收了笑意,秉着脸轻声说,“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好笑。”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瞄见不远处经过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秦簪摆了摆手,笑着喊,“阿素!” 安素听见有人叫自己,停下脚步往那边看,正好看见秦簪和采星……旁边还有一个翩然公子。 于是她收了方才被国公爷训骂后的委屈,脸上挂了笑朝那边走去。 “兰山县主。”安素走上去行礼。 秦簪大方地给安素介绍,“这位是永宁伯爵府的顾清然顾郎君,这位是容妃娘娘的侄女,安素娘子。” “顾郎君好。”安素颔首朝顾清然施礼。 “安娘子好。”顾清然依礼还礼。 秦簪瞧着眼前这两个人这番恭敬的样子,就想起来顾清然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顿时又觉得顾清然这个人复杂。 “顾混世,你怎么对安素就这么恭敬,当日你见我的时候,可是如同市井……” 她话还没说完,顾清然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她呜呜囔囔地说不清一个字。 见她不说了,顾清然才放手笑着咬牙切齿道,“初识贵客,县主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 秦簪瞪了他一眼。 “顾混世?”安素轻嚷这三个字,满脸疑惑地看向秦簪。 秦簪忽然笑了笑,也是虚假的很,“没什么,只是我给顾郎君起的别号而已。” “是不是该走了,我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女眷们都准备归席了。”安素轻声道。 “好,我们也走吧。” 不多时,等人们都尽数回了广华殿,时辰也差不多到了。 第九十九章 乂安公主 衣香鬓影,顾盼生姿,各自怜。 陛下,容妃,淑妃还有淳淑仪一一落座后,小公主被乳母抱到了陛下和容妃旁边。 小公主熟睡着,怎样颠簸也没有醒过来。 众人安静下来,都瞧着殿上高坐的那些人。 至于靖国公容祁称病未至,陛下高兴也没问太多。 秦簪端坐着,陛下正说着话,她也没在意听,转眼看向靠近殿外头那边的安素,她垂首坐在自家父亲身后,一眼都不敢看向别处。 唉,这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 秦簪从心底生出这样一个想法,而后轻笑着微摇了摇头,舒了一口气。 她这才听见殿上的陛下又说出几个字,“封乂安公主。” 恩平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秦簪伏低身子凑近母亲的位子去听。 “囡囡,乂安何意?” 秦簪想了想,而后说轻声解释道,“阿娘,这乂安之意,主太平无事,安定天下。” 乂安公主,太平无事,天下安定。 确实,自小公主降生以来,西疆的战事就频频传胜,似有大平之势,封个乂安公主也是情理之中,期许此役早日结束,期许天下大安。 上头坐着抱着女儿的她姑丈,此刻眉眼间也是难得的父亲的温和,秦簪忽然就想起自己仙逝多年的姑母,心里也泛出一阵酸楚。 中宫位悬置多年了,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皇后人选,并不是因为多情。 姑母曾对她说,姑丈是个无情的人,多年的相处之后,她曾经的满心欢喜已经被消磨殆尽,从她做了皇后的那一天起,她就存了死心。 一个心死的人如何能在世间多活? 算起来,她已经走了四年了。 沐德二年腊月十一,那天还下了一场大雪,洋洋洒洒道尽了她一生的不甘。 开宴,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 靖国公府,容祁看着景沛呈来的平川名册,轻叹了一口气。 “景沛,沈让还未松口吗?”容祁缓缓把名册放到手边,抬眸看向景沛。 “没有。” 容祁站起身子,轻轻敲了敲桌面,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敲着,“看样子,我得去一趟了,沈让这些年可真没少赚到手里。” “国公爷想何时去?属下好去安排。”景沛躬身问道。 “明日,不必备车驾,只你我二人,骑马去。” “是。” 忽然有人敲门,景沛朝门口看了一眼,而后听容祁说,“去开门。” “是。” 景沛走过去拉开门,门口正站着国公夫人。 “夫人。”景沛揖礼。 林浣宁轻颔首示意,浅笑着往里头走去。 她脚步缓慢,走进门后才抬手轻轻撑着腰际,看见容祁时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柔声道,“夫君。” “浣宁怎么来了。”容祁自桌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扶住自己的发妻,再垂眸看一眼她微隆的肚子。 “我来给你送些吃食,我闲来无事琢磨着做了些糕点,你尝尝。” 林浣宁伸出青葱般的手,微微一抬,身后跟着的侍女就摆上来一个食盒,揭开乌木盖子,里头赫然现出一盘子粉嫩的糕点。 “有劳你了,怀着身孕还琢磨这些。”容祁扶她坐下,而后抬手取出一块尝了尝,笑着点头道,“好吃。” 林浣宁也眯着眼笑了笑,嘴角甜甜的笑像是盛放的海棠。 “夫君辛苦了,记得歇歇,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和景沛谈事情。” 她说话时温温柔柔得像是和煦的春风,一身水绿色的衫裙漂亮得如同春日里初皱的水面,云鬓间的碧玉簪水莹莹的,珍珠坠子挂在细腻白嫩的耳垂上。 眉似远山,眸若点星,颦笑间可见颜色。 容祁又拿起一块糕点,笑着对她说,“好。” 门被掩上,人影渐远。 容祁收了笑意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景沛,放下手里的糕点,“去准备,午后即行。” “是,国公爷。”景沛躬身揖礼,随后退了出去。 …… 暖阳沐身,春水初皱。 西疆的春天来得晚,待漫山遍野的陈雪都化尽了,雪水浸润了泥土,春草这才借着微暖的春风从土里钻出来。 百草初长,遍地青嫩颜色,再远处也是郁郁青青,不似冬日里无尽的苍白皑雪。 一等地上的草长出来了,又遇着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山坡上可见三个恣意的身影。 “江恪,你的马怎么跑不快啊?” “谁说的,你等我撵上你了,你就知道了!” 肃千秋一身红衣,策马奔驰在空旷无碍的原野间,鲜艳的颜色像是用尽了天地间的生机与活力。 她的笑声也是恣意欢畅,相里贡看着她的笑颜不由自主也扬起了唇角。 一道檀色身影在红衣后头紧追慢赶,可是仍然拉着距离,无法追赶上去。 相里贡回头看着江恪卖力的样子笑道,“江恪,你再换一匹马也是一样的,早些放弃吧!” 肃千秋看着相里贡笑了笑,而后转眼看向江恪,“就是,你家殿下都这样劝你了,可见你是真的比不过!” “谁说的!我说比得过就是比得过,不信你俩瞧着吧!”江恪也咧开嘴笑出声。 于是远方可观见檀色衣裳所骑的那匹马逐渐追上红衣与黛衣二人,且渐渐超过去了。 “瞧吧,我还是很厉害的!”江恪喘了几口气,而后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对二人说。 “好吧,且算你赢了一回,带我歇歇马再跟你比一番!”肃千秋皱了皱鼻子,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而后指着江恪笑着说。 “江恪近日大有长进,带兵打仗也越来越精益了。”相里贡抬手拍了拍江恪的肩膀,江恪笑出了声。 笑声在原野里飘荡着,飘到很远的地方。 三人悠悠散散地骑着马在天地间畅行,马儿不时互蹭蹭额头,发出轻微的呼气声。 天际遥遥有几只雁游荡着。 天色碧蓝碧蓝的,如同一块干净无染的蓝宝石,晶莹剔透可观见人们的影子。 偶尔的几块白云不断变换着形态,又似猫儿,又似狗儿,忽似琼楼,又可见远山,就这样飘飘摇摇着经过人们的头顶,再也不知踪迹。 第一百章 和风起,春再归 远山依稀,山影浓淡相宜,风煦煦。 三人坐在尚不浓密的草地上,说说笑笑着就过了大半晌。 马儿在一旁悠哉地吃草,声声闲踏沉闷在了草地上。 “相里贡,等我们回京都里了,你想不想同我们俩去吃酒?”肃千秋摸着地上的嫩草,然后拽了一根捻断在指尖。 相里贡瞧着江恪…… “自然。” 江恪摆了摆手说,“殿下,不是我要去的,是千秋姐邀请我去的,我不得不去,她说如果我不去,她就告我黑状,让我受罚!” 说话时,他理直气壮地看向了肃千秋,肃千秋亲昵地对他笑了笑。 江恪立刻如同一只竖起来毛的刺猬,谨慎地看向了相里贡,而后谨慎地说,“殿下……我想……我不去也是可以的,只要殿下你心比金坚,不要相信别人告的瞎话就可以了。” 肃千秋别过脸,抱住膝盖轻声说,“明明是可以好好聚聚的,到时候再喊上陈遇将军,还有他的晚玉姑娘,我再叫上几个浮沉阁的姑娘,想想都让人欣喜。” 相里贡瞧着她说话时的神情,而后笑着说,“好,我去,咱们一起聚聚。” “殿下,”江恪呲着牙问,“我也可以去。” “可以。”相里贡抬眼看他一眼,而后又看向远处的青嫩的山丘。 肃千秋忽然拍了拍脑袋说,“对了,容妃生了个公主,你知道吧!” “知道了。” “那你就多了个妹妹,你也不算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笑着说。 “我本来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相里贡也捻起一根嫩草,而后脸上带了笑意,温柔地看向她说,“我有你。” 肃千秋直接抬手砸在他的肩窝处,“登徒子。” “嘶……”相里贡抬手捂住肩窝处,皱眉似有痛楚。 她愣了愣,而后看向江恪,江恪也愣了一下,随后直接到他的身边问,“殿下?” “相里贡?我砸伤你伤口了?”肃千秋一时间也有些紧张,恐怕自己把他愈好的伤又一把砸开了。 他忽然笑了,“没有。” 江恪抿了抿嘴,而后也撑膝笑了几声。 肃千秋不禁又抬手砸了他几下,然后笑着说,“我就该把你砸的半死。” “容祁这下子要失望了。”相里贡长舒一口气,枕着胳膊仰躺在地上。 “是啊,他可是盼着容妃能生个皇子,他好尽快给孩子铺路。”肃千秋也抬眼看了看天色。 这几个月住下来,西疆的好与不好,她全都知道了。 好再景美人美,不好在冬日多暴雪,雪大难行。 江恪忽然轻声问,“千秋姐,你后来又去沈家没有?” “沈让家?” “是啊。” 肃千秋枕着胳膊,微眯了眯眼,“去了,沈让丧妻之痛让他已经断了生的念头,若不是赎罪这个信念支撑着他,他怕是早就跟着他的亡妻去了。” “沈让深情,可是红颜薄命,去年秋天沈家的桂花开得最早,人也走得干净。”相里贡看着天上翱翔着的雁,轻缓缓地说。 “是啊,想那桂花是有灵性的,知道爱花人将逝,特意早开了许多日。” “沈让的妻子叫什么名字?”江恪问。 肃千秋想了想,“婉婉,沈让叫她婉婉,也不知道她姓什么。” “那你觉得她姓什么?”江恪扭头看着她。 “苏。”肃千秋闭上眼,脑海里缓缓勾勒沈让口中的婉婉该有的样子。 巧笑嫣然,笑的时候白皙的面颊上有一对梨涡,说话时很温柔,从来不会大声讲话,也不会吵架生气。 她与沈让相敬如宾,却又情深似海。 少年情谊,沈让是用命去爱她的。 “为什么?” “从心底里,我觉得她姓苏,苏婉。哪怕不是,她的名字也该是很好听的。” 肃千秋缓缓睁开眼,眼前好似真的有一个倩影在晴穹上行走。 “走吧,出来半日了,要早些回去。”相里贡坐起来,然后把她也拉起来。 肃千秋没好气地看着他说,“初来时你要出来,走了也还你要走,你真是……” “那再等会儿。” 江恪站起来后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话,愣在了原地,然后说了一句“啊!马跑远了,我去把他们追回来!” 说完他就如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肃千秋朝他那边看过去,果然,那三匹马已经跑了有半里地远了,江恪狂奔着往那边跑过去。 她不禁翻了翻身,侧着身子看江恪的窘状,轻笑出声。 相里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岁月静好,如此便很好。 “小熙。”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肃千秋转头回去看,嗓子里还闷着一个嗯字。 相里贡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静静地,静静着,马蹄声有些杂乱,江恪在远处大呼小叫…… 天边的云彩变成一朵花的模样,大雁越飞越远,犹如一排鸳鸯小字写在湛蓝的纸上。 “相里贡。”肃千秋就看着他,忽然歪了歪头,笑着喊出他的名字。 “嗯?” 她笑得如同一朵花,眉眼间也染满了笑意。 红衣映衬下更显女儿姿态。 相里贡缓缓地道,“今日风朗气清。” “是啊。”她笑得越发明艳动人。 清风吹过,是草原上舒适湿润的凉意。 他忽然就俯首吻上她的额头,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随后他的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肃千秋愣了愣神,然后忽然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后看着他。 “你亲我了?” 相里贡也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看她。 “你喜欢我?”肃千秋愣着神问。 “是,小熙,你还看不出来吗?”相里贡的眸光里像是有星星,星星瞧着她,瞧着她眼里的星星。 她忽然笑了,而后说了一句“今日风朗气清。” “嗯?”相里贡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肃千秋心下一沉,下定了决心后攀住他的脖子,很快地亲上去,又很快地退了回来,然后嘴角带着得逞的笑容。 活像只小狐狸。 那只华仪殿前缓缓走来的粉粉嫩嫩的小狐狸。 相里贡看着她,心里生出无尽的欢喜。 那是一片海,却装不下她的一颦一笑。 第一百零一章 弱症 海棠如旧。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浸润了京都的天地之间,处处都显得温婉了起来。 大街小巷都蒙了一层细细的薄纱,柳色更青翠,一片片绿烟在京都的风云里摇曳。 街道上的小贩们挑着担在檐下摆了起来,孩童们在街角尾巷里玩闹。 檐上细雨凝聚成剔透的水珠,然后悠然落下。 再远方可见遥遥的宫苑,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教坊司中正排练着最新的歌舞,而淳淑仪在一旁看着。 而承庆殿中,此刻却忙成一团。 “小长安?”容妃眉头紧锁,看着小摇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儿,喊了她两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容妃直接把小长安抱了起来。 “长安?女儿?小长安?”容妃轻拍着小长安娇小的背,试图唤醒自己沉睡的女儿。 容妃紧紧抱着孩子,转头对真儿说,“去找太医了吗?” “已经去请了。”真儿走上前去,轻拍了拍容妃的背,眸色紧张。 她闻言静下来了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抱紧长安,额头轻轻抵着孩子的额头,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 “娘娘,往日婢子醒了之后,公主也快醒了,可是今日公主一直未醒,婢子喊了两声公主仍睡着,婢子这才叫了娘娘来。” 容妃未说话,只是抬眸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乳母,面色微冷。 沉默许久之后,她的心绪渐渐乱到了极致。 “你们是怎么照看公主的!”容妃抱着长安的手又紧了紧,目光凌厉,额上青筋微露,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两个大人照顾一个才满月的孩子,这都照顾不好!蠢才!无用!” “是,婢子有罪,娘娘息怒。” 两个乳母把头磕在地上,磕的很响,身子更是抖成了筛子。 真儿抬手拍了拍容妃的手,轻声道,“娘娘手松一些,勒紧公主了。” 她这才回过神送了松手,把公主递到了真儿怀里,目光一直未离开自己的女儿。 长安静极了,她自出生伊始,就是个乖巧不爱吵闹的孩子,此刻更是静的出奇。 容妃的眼泪一时间都涌了出来,出口的声音微颤,“我的女儿……长安……” 而后她猛然转身看向地上的两个乳母,欲倾身推她们,“你们两个蠢货!” 真儿瞧着也心有不忍,连忙拉了拉容妃的袖子,待她平静些了才说,“娘娘,太医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要来了,等太医来了瞧过公主,再定她们的罪也不迟。” 容妃愣了愣神,忽然开口道,“真儿,要是长安真出了什么事,我……” “娘娘,小公主福泽深厚,那会出什么事呢?娘娘不要过思伤身了,公主会没事的,或许她只是睡得沉了些,又或许……” “真儿,我是说,她若是出了什么事……她是我的女儿,我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 真儿见她似有魔怔的样子,连忙并退了左右,挥手示意两个乳母快快出去。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真儿抱着长安站在容妃身边。 偌大的殿,冰冷无情的繁华饰物,虚无缥缈的地位身份…… 容隐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知道哥哥不喜欢我生了女儿……”容妃的眼泪倏忽间就沾湿了衣襟,也忘了抬手去擦拭,她只是盯着自己的女儿出神。 “我知道哥哥对我失望了,我知道淳淑仪的出现让他有些不开心……他想我在宫里一枝独秀,他想我为皇家生个皇子……” “可是真儿,我辛辛苦苦的这几个月里,哥哥可有来看过我一回?我进宫以后的这种日子,哥哥可有过问过一次?” 真儿一时间哑口无言,垂眼看着怀里的小公主。 小长安的脸真小真可爱啊,小的装满了容妃的整个心。 “娘娘……” 良久后,真儿才缓缓道出这两个字,容隐忽然摆手,垂下头去。 只听她吸了吸鼻子,而后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真儿,这些话不要让哥哥知道了,今日我同你说这些,也只是我忍了太久了。” 真儿摇摇头,“娘娘,我不说,这些话只有你我知道。” 忽然有人叩了叩门,而后轻声问,“娘娘,太医来了。” “都进来吧。”容妃直接抬袖擦了脸上的泪痕,然后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而后又渐渐消匿了。 容妃端坐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太医和孩子身上。 良久之后,太医才徐徐起身,而后朝她拜了三拜。 容妃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怎么了?公主是……” “回娘娘,当时娘娘的怀相不好,小公主出生时就带着弱症,此次是昏迷了,病因即是弱症。”太医颤颤巍巍地说完这段话时,额上已冒出些细汗。 “那弱症,可有什么法子医治?”容妃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问太医。 “无法,只有细细养着,照公主现在的样子来看,能否足岁……还……难说。” 容妃忽然身上发冷,出了一阵阵虚汗,眼前也有些发黑,就瘫倒在了椅子上。 恍惚间听见真儿在喊她,她回过神来时,脸上已纵横着许多泪痕。 “没救了?”容妃说话时有气无力,抬眼看了看这雕梁画栋,一颗心一时间酸到了极致,她忽然扯住真儿的袖子嚎啕大哭起来,眼角却没有一滴泪水。 “娘娘,细细养着,总会有办法的,国公爷会找些方子来的,遍寻天下名医,一定会有法子的。”真儿微微皱眉,轻抱住她怀中大哭的容妃,抚摸着她的鬓发,看向一旁躺在小床上沉睡着的乂安公主。 什么乂安,什么长安,一切从开始时就已埋下了伏笔。 命都已写好了,这乂安也好,长安也好,都是给她起的,也都是对她的期许。 愿女长安。 “真儿,是不是没救了?你告诉我,太医是不是说,长安没救了?他说活到足岁都还难说,是不是她没救了?” 容妃颤着手攥着真儿的袖子,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目光也只剩下了死寂,夹杂着一线希望。 真儿摇摇头,“娘娘,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第一百零二章 时岁静好,疆事预宁 岁月静好如此,安知将来何如? 大哭过后,容妃坐在长安旁边,素手扶着她的小摇床,轻轻晃着。 她的小摇床上有一百零八处蝠纹,上头还镶嵌着玳瑁,玉石,彩丝,玛瑙,珍珠,翡翠,孔雀翎。 精巧极了,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图,交去内府定做的,每一颗玳瑁也都是她选的,一一告诉匠人该镶嵌在何处。 她忙了许久,为了迎接这个孩子。 这个乖巧的孩子。 她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为了弥补她深宫里生活的孤寂与痛苦。 “长安,阿娘……阿娘……”容妃说着说着忽然又哽咽起来。 阿娘不舍得你生病,若是天有恩赐,就将你的病痛尽数挪到我的身上,该有多好。 她一提起‘阿娘’这两个字就心痛不能自已。 她靖国公家嫡女容隐是没有阿娘的。 小长安像是感知到了阿娘的心痛,忽然嘤咛了一声,而后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见容隐,忽然就咧开嘴笑了笑,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才刚满月,乖巧得像是个大孩子了。 容妃也笑了笑,泪水充盈了眼眶,而后她站起来,弯腰把小长安抱起来,眼泪滴落在她的襁褓上,洇出一片泪痕。 “我的乖女儿……阿娘的长安。”容隐笑着亲了亲她红嫩嫩的脸颊,惹得她一串笑声。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传呼,是淑妃来了。 容妃抱着长安往殿门口走了走,正遇上淑妃急冲冲地走进来。 “长安如何了?”淑妃一进来就瞧见她母女二人,然后颤着声音问出声。 容妃又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太医说,她这是生来就带着的弱症,难治之症。” 她此番话说得平静,这次倒是换成淑妃流眼泪了。 “孩子受苦了,你也是。” “若是苍天有灵,该让我替她受这份罪。” “长安这样乖的孩子……”淑妃说完这一句,忽然眼圈红了,然后抑住了哭腔。 教坊司中仍练歌舞,淳淑仪不时指挥一二,而后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底下人练不好的窘态笑成一朵花。 两仪殿内高高在上的陛下仍在处理政务,承庆殿派去知会陛下的人都尽数被拦在了殿门外。 细雨初停,南边的天空透出微紫色,薄薄一层云彩散着浅浅的紫色。 宫阙巍峨,途添冷漠。 …… 西疆的初春天气干燥,伴着雪水尽化,干燥着要蒸干地上的水汽。 三人悠悠然地骑着马在坝上走着,偶尔有牧羊的牧童瞧见了,会朝他们挥一挥手。 “殿下,你说我们这仗还要打多久?”江恪叼着一根草,在马背上摇头晃脑,像极一个街上的混子。 肃千秋瞥了他一眼,而后缓声道,“胜局已定,只待时机。” “那时机是什么时候?”江恪又看向肃千秋问。 另一侧的相里贡幽幽的说,“时机要等,不远了。” 江恪又扭头看了看自家殿下,又看向肃千秋,然后怪里怪气地说,“我怎么觉得,你们俩怪怪的,怎么我问谁谁不说,另一个人再答是怎么了?” “怎么?不行吗?”肃千秋没好气地瞥了江恪一眼,“有什么怪的?” “我不知道,反正觉得你俩怪怪的。”江恪说完这一句,吐掉嘴里叼着的草,忽然没好意地笑了笑,“你们俩不会是憋着坏要整我吧!” “无聊。”相里贡没看他,淡淡地说出两个字。 江恪又看向肃千秋,“千秋姐,你说,你不会骗我的。” “无聊。”肃千秋也冷冷地吐了这两个字出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江恪抬手拍了拍马儿的马鬃,然后伏低身子对马说,“你觉得呢?怪不怪?” 回到了边云镇以后,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 金黄色的霞光铺满了整片天空,翔鸟归林,万物预息。 用过晚饭之后,肃千秋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点了灯坐在案前发呆。 提笔想写些什么,却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想得脑壳疼,肃千秋放下笔拍了拍额头,而后又揉了揉鬓角,直接解了头发,披散着伏在桌面上,枕着胳膊,目光落在灯芯上。 火苗晃动,微蓝跳动。 外头例常的号角声吹起,忽然间就有了军营里该有的气势。 于是她提笔写下几个字, “沐德七年春日, 时岁静好, 疆事预宁, 天下将大安。” 写完了这些个字,她又换了换手,用左手写出“相里贡”三个字来,后头又添了“献之”二字。 再写“山河永寂”,再写“握瑾怀瑜”,再写“天下归安”。 写罢了,她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而后提起那张写了字的纸,放置在灯火之上,瞬间燃起来,光华照亮了屋子。 相里贡在外头披了件衣服同陈遇说话,目光落在她的方向,忽然见她屋里的光盛了一些,直接对陈遇说了句“稍等”,而后就朝她的屋子去了。 陈遇在原地愣了愣,而后抬手撑着腰看他去何处。 相里贡抬手敲了敲门,屋里的肃千秋直接把手上正燃着的纸丢在了地上,然后走过去开门。 “小熙,你在烧东西吗?”他看见地上还燃着的那张纸沉声问。 “是啊,刚写了字,顺手烧了。” 相里贡见她披散着头发,直接跨进门槛,而后关上了门,走向纸张燃着的地方,弯腰捡起残余未燃的残缺,忽然勾唇笑了笑。 肃千秋朝他手上的残纸看过去,那是献之二字,旁边那一小绺字依稀可以辨认得出是相里贡三个字。 她顿时明白他笑什么了。 “怎么?还不许我写几个字?” 肃千秋抬手去抢那片纸,他直接抬手抬到她够不到的位置,然后垂眸笑着看她,“小熙,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这样想念我。” “胡诌!我只是写了几个字!怎么就成了想念你了!”肃千秋压低声音说话,微微有些恼怒。 “我都看见了,这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相里贡,献之。” 他唇齿间有轻微难辨的笑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肃千秋蹦了蹦,还是没够到他抬起的手的高度,然后果断放弃了。 “我写的字可不止这些,多的是呢!” 她扭头找了个地方坐下,而后伸出手开始掰扯些她知道的名字。 “譬如陈将军,陈遇,字初易。譬如江恪,譬如黄副将,黄鸣,字仲扬。我写的人多了,并不多你一个。” “我只要看见你写了我就够了。” 第一百零三章 江恪的主意,抢! 月明如画,人影依稀。 陈遇等在外头,抬手敲了敲墙,无聊到坐在门槛上数砖块。 肃千秋又扯着他的衣襟蹦了一下,结果还是够不到,她索性放弃了。 “你想怎样想就怎样想好了,反正我不是这意思。”她翘着腿,懒懒地坐在椅子上,抬眼看着他。 相里贡放下手,把指尖捏着的纸片放到了桌子上,而后微转身说,“陈遇还在外头等着我,天色不早了,记得早些休息。” “知道了。”肃千秋慵懒地抬手把玩自己的头发,指尖缠绕着几缕青丝缓缓滑落,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里寒夜,万里天明。 待霞光铺满天际,绿树已成荫,春风携着凉意阵阵而来。 练武场上已是口号震天,风尘昂扬。 肃千秋闲着无事,实在无聊,这才走出镇子往外看看风景,依旧是江恪陪着她。 边云此地地势略险,西北有山,其余三个方向都是些平缓一些的小山丘。 微微发青的地上有一条细绢似的小溪在草原上绵延,河边沿岸有许多小羊羔在喝水吃草。 “江恪,”肃千秋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然后看向江恪问,“还未问及你生辰。” 江恪原本脸上的笑僵了僵,然后才说,“我的生辰啊,我的生辰是在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那约莫还有一个月吧。”肃千秋掰着指头算了算,“到时候送你个礼物。”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放羊的牧童,好像仍是昨天那一个。 于是她勒了缰绳,马儿停步,肃千秋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襟上的浮尘,笑着朝牧童走过去。 江恪见状也跟了上去,牵着两匹马缓缓朝那边走过去。 “小孩,你每日都在此放羊吗?”肃千秋弯腰撑膝问小男孩。 小男孩也不怯弱,朝她咧嘴笑了笑道,“是啊,每日都要在这儿放羊,是我阿爹说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赫任。”小男孩拿着细鞭的手晃了晃,一群羊顿时不敢再往远处去了。 “赫任,我叫千秋。”肃千秋抬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什么千秋?是什么意思?我们这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赫任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羊群,而后又看向她,一双澄澈的眸子里都是好奇。 肃千秋想了想,然后说,“千秋,意为寿数永,岁月长,是说时间很久的意思。” 江恪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也松了手任两匹马随意行走吃草饮水,然后自己随意盘腿坐在了地上,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听他们讲话。 “时间很久?我阿爹说养羊羔要很久,我都放了一年了,日日来放,可他们就像是长不大似的。”赫任瞧着身后的羊羔,而后又看向肃千秋。 “没有啊,我觉得你的羊羔们都长的很好,又肥又壮,毛色光润,将来又能生很多好崽子,然后你们家就能养成这片草原上最大的羊群了。” 肃千秋学江恪的样子坐下,微微仰头看着赫任。 “可是……不会有这么一天的。”赫任也坐下来,微微仰头看着肃千秋说,而后说话时他的头渐渐垂下去,像是一只丢了粮食的小松鼠那样垂头丧气。 “为什么?为什么不会有这么一天?一直这样养羊,为什么不会有这么一天?”肃千秋看着他澄澈的眸子里微露的失望,轻声问出口。 “因为这片草原上最大的羊群是万俟亮家的,他们家占了这片草原上最肥沃的地方,然后不许我们大家靠近那片地方,我们大家就只能在这样的草地上放羊,羊也没有他家的长得壮实肥美。” 肃千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安慰道,“可是你家的羊羔长得这么壮,不用担心你家的羊群不会变大,怎么会没有那么一天呢?是不是?” “那就去抢啊。” “嗯?”肃千秋回头看了看出声说话的江恪,他嘴里又叼了一根草,痞子一样地笑着看赫任。 “我说,那就去抢。” “抢?抢什么?拿什么抢?”肃千秋沉声问他。 江恪抬手取下嘴里叼着的那根草,然后笑了一声才说道,“去把那片肥美的草地抢回来,然后大家一起分享这块草地,羊群也会渐渐壮大,何愁有人过着食不果腹的放牧日子?” 赫任像是没听懂,求助一样地看向肃千秋。 肃千秋仔细思虑了这一番话,而后细细地讲解给赫任听。 赫任听懂之后,脸上的笑容是半愁半喜,愁此事风险,喜那片草地。 “哥哥,那我们应该怎么去抢唉?”赫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羊群,然后轻声问江恪。 江恪笑了笑,然后细细地讲给他听。 …… 十日之后,等肃千秋再一次和江恪一起踏上这片草原之事,又见赫任在此处放牧羊群。 “姐姐,哥哥!” 老远的,赫任就挥着手跟他俩打招呼,笑得喜笑颜开,眉头尽展。 “如何?”肃千秋下马之后走过去摸了摸一只羊羔毛绒绒的头,羊羔亲昵地咩了一声。 “成了,现在万俟亮他们家已经同意了大家一起在那片地上放牧羊群,你猜怎么着?” 肃千秋提起精神看向他问,“怎么了?” “他们那一片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比这里的草要茂密得多!”赫任笑着给她比划那草有多高,眉眼里也尽是欣喜。 江恪坐在马上,轻微俯身看向赫任说,“小孩,还是我的法子有用吧!” “是!哥哥的方法真有用!”赫任在地上拍着手,蹦跳着笑。 “行吧,江恪,看不出来,你出注意倒是还有两手呢。”肃千秋撑着腰看他,不由自主地也笑了笑。 远方天际的浮云千变万化。 肃千秋瞧着眼前的江恪,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是奇怪的,可是她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不对劲。 江恪一直如此,可是日渐放开了自己,不比在京都里那样拘谨,那样斟酌字眼。 他在这片土地上,像是真正成了自己,喜怒哀乐都无比真实。 快要十七岁了。 第一百零四章 宫中事 琼楼玉宇,暖阳高照,春和景明。 太医看出长安有弱症的那日,承庆殿派去两仪殿的人一直未能进去面见陛下,禀明事情。 直到次日,陛下才从郑平口中知晓了此事,匆匆赶往承庆殿。 “参见陛下。”容妃敛了愁容,眉目淡然地朝陛下行礼。 相里华伸手扶起容妃,而后问她,“长安如何了?” “回陛下,长安今日好多了,现在正在里头跟乳母玩闹。” 她话没说完,相里华就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娇嫩的咯咯的笑声,眉眼间的愁闷也散去了一些。 “朕去看看长安。”相里华拉着容妃的手朝内殿走去。 容妃面色淡然,没有一丝表情地跟着陛下走着,直到看见了自己的女儿,眼里才略略有些心疼。 相里华走过去,伸手抱起小长安,笑着跟长安说话,“长安?长安?今日又多睡了没有?” 容妃缓缓走过去,长安看见她时才又笑了起来,咯咯笑了两声,明亮的眼睛眯成了弯月。 “陛下,长安昨日睡得太沉,臣妾等太医来瞧了以后,才派人去陛下那里,陛下政事繁忙,实在是叨扰陛下了。”容妃微微欠身做赔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无妨,长安的这弱症,太医是如何说的?”相里华伸手摸了摸长安的小脸蛋,想要逗逗她。 容妃瞧着眼前这父女情深的一副场景,心里却未感到一丝欣喜,只是淡淡地答道,“太医说,弱症是天生就带着的,暂且无甚法子可缓解,只得细细养着。” “如此?”相里华微微蹙眉,看向容妃冷声道,“你怀着长安的时候身体不好,也是因为长安先天不足?” “依太医所言,是这样。”容妃颔首回话。 相里华闻言将长安抱得紧了一些,“小长安,长久平安即可,勿议天下安定。” 容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瞧着他怀里自己的女儿勉强的笑容,欲伸手接过来。 相里华一个转身,把她伸出来的手挡在了身后,未再看她一眼。 而他怀里的长安有些局促不安,从缝里悄悄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咧嘴笑了笑,想让她抱抱。 容妃又走过去,轻声道,“陛下,让臣妾来抱吧,您辛劳了许久,先歇一歇。” “无妨,我抱着,我也有些日子没看小长安了,今日好好看看。” 容妃的心一顿,而后再看向相里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方才是在说‘我’,而未说‘朕’。 或许他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 “是,臣妾在一旁看着,陛下何时不想抱了,就递给臣妾。”容妃浅笑着说。 “好。”相里华沉声答她,也未再说别的,也未再看她一眼,目光只是落在自己的女儿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等了许久,似是见长安的眼神一直落在一旁站着的容妃身上,相里华笑着把小长安递给了容妃。 长安到了阿娘怀里,顿时乐开了花,咯咯笑个不停。 容妃也笑着轻轻拍着长安的背,不时亲吻女儿的额头,呼喊着她的乳名。 长安,长安,小长安。 相里华又坐了没多久,就起身回了两仪殿处理政事去了,容妃抱着长安起身相送。 真儿伸手想接过小公主,好让主子歇一歇,可是容妃只是笑着摇摇头,柔声道,“难得她这么开心,让她多开心一会儿吧。” “好。”真儿又缓缓退在一旁,看着可爱的小公主对着容妃笑,也看着容妃笑着的眼睛里闪过泪花。 …… 凝春阁里头,淳淑仪正支着头睡觉,侧躺在榻上,眼前还演着歌舞。 自从她有孕已来,吃饭的胃口就大了许多,连日的山珍海味贡下来,脸上身上也都圆润了不少。 看起来仍是个憨态未脱的小姑娘,可是肚子已经挺了起来。 她的大宫女荟文取过一条轻软的锦被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抬手示意跳舞的舞姬下去。 乐声才刚停,淳淑仪就睁开了眼,似是有些不悦,“谁让你们停的?继续唱着跳着,不许停。” “是。”底下一群人异口同声的回话,而后乐声又起,舞姿翩然。 舞姬们跳了许久,脚都有些疼了,可是也不敢说,甚至不敢多看上头睡着了的淳淑仪一眼,只好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站着的大宫女荟文。 荟文轻闭眼摇了摇头,底下跳舞的舞姬们都要哭出来了,这下子是真没希望了,只能祈盼着淳淑仪这一觉能睡得短一些。 “陛下驾到。” 一声传呼,淳淑仪猛然睁开眼,而后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鬓发才缓缓站起来,由荟文扶着缓缓走到门口迎驾。 “参见陛下,陛下怎么来了?”淳淑仪行了礼直接站起来,也未瞧见陛下的脸色,待看清后不由得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才又轻声问,“陛下有心事?” 荟文这才摆摆手,示意舞姬乐伶都退下去。 一群人这才感恩戴德地行礼告退。 待人走的差不多了,相里华才缓缓说,“长安有弱症,恐无法医治。” 淳淑仪心里忽然像是落了一块巨石,压的她喘不过气。 “那……那怎么办?” 相里华微抬眼看她的样子,又垂眸轻声说,“只能细细养着,别无他法。” “啊?……没有……法子……子?”淳淑仪说话时也结结巴巴的,表现出来的情绪更是让人看着讨厌,她实在是失了体统。 相里华见她这个样子,心里的怒火更盛,忽然就拍案而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淳淑仪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已经风起云涌,不知该如何说话,如何思考。 荟文连忙扶着自己要倒下去的主子,大喊一声,“淑仪娘娘!淑仪娘娘!” 淳淑仪已经被那一拍桌子的声音给吓住了,神思模糊,也不知眼前事物为何了,失了神识渐渐倒下去。 “传太医!去请太医来!娘娘见红了!”荟文瞥见地上低落的几滴鲜血,忽然就心生忌惮。 宫里又乱作一团,再也不见往日安宁。 第一百零五章 靖国公府 两仪殿,两仪混元,天地之中。 几个近臣跟着相里华回到了两仪殿之后,就听凝云阁的人追上来说淳淑仪出事了。 相里华闻言后只是脚步顿了顿,而后一言不发地回了两仪殿。 也再无人敢进去同陛下说淳淑仪的状况。 郑平在相里华身边伺候着,只不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敢有一丝懈怠。 毕竟受陛下宠爱的乂安公主忽然却被定了一个弱症的顽疾,陛下这些年才得了的宝贝女儿生了这样的病,他必然心里头不舒服。 何况那个淳淑仪因不会说话已多次惹了陛下不悦,空长了一张与懿德皇后相似的面容,此番陛下对她不管不顾怕是要弃了她了。 “郑平。” “是,陛下。”郑平回话道,微微躬身做恭敬状。 相里华放下手里提着的笔,微阖眼淡声问,“容祁近日在做何事?” “回陛下,靖国公自容妃娘娘千秋宴后,老奴就再未见过他了。”郑平垂眸答话。 相里华抬眼看向郑平,“是吗?他已经这么多时日未出现在朕的眼前了?” 郑平又仔细回想回想才郑重道,“的确是,年节时靖国公称病未至,乂安公主满月宴上也未至,缘由仍是病中不宜赴宴。” “那他也病了许久了,改日去看看他。”相里华像是不经意间说出这句话,可是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算计的光,而后又轻声道,“明日吧,明日是三月初九,正是个好日子。”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郑平揖礼道。 “等等,先去国公府里知会一声,明日朕带着容妃和公主一同去国公府。”相里华摆了摆手,示意郑平去安排。 “是。” 郑平会意退下,出了殿门后直接寻着了底下人去安排帝驾,皇妃仪驾另外取了牌子出宫。 靖国公府瞧着是个典雅的府邸,走进去也是如排面一样的古朴素雅,郑平只是到了前厅去宣陛下口谕,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国公夫人挺着肚子来了。 “呦,国公夫人怎的亲自来了,要是不方便的话,直接叫人知会我一声,我自会到后头去寻夫人宣陛下口谕,怎会劳您辛苦跑这一趟?” 郑平匆忙抬手去扶,国公夫人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瞧着他把话说完。 “总管事忙,也劳您等了这好一会儿,妾身身子笨重,实在让您多等了。”林浣宁柔声道,说话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如观春水。 郑平会意才开始说,“那我就开始说了,陛下的意思是,许久不见靖国公,又听闻国公身子抱恙多日,心下不放心,所以想明日带着容妃与乂安公主一同到国公府来看看国公。” “陛下要来?”林浣宁只是面色微变,并没有让人看出太大情绪变化,而后她又说,“陛下携娘娘与公主殿下来看国公爷,妾身先替国公爷谢过陛下体恤怜爱。” “夫人就准备着接驾吧,陛下也是牵挂国公爷,夫人也不必过分安排,家常便可,不必过奢,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是,劳总管跑这一趟了,这些银钱您去用着去吃些散酒。”林浣宁微微抬手,后头侍女就递上来一个荷包,瞧着沉甸甸的。 郑平笑着接过,而后谢道,“夫人太客气了,我等为陛下做事,自当是尽心尽力,夫人不必如此客气。” “您收着吧,整日侍奉在陛下身旁,辛苦总管了,为天下人照顾好陛下。” “是,都是应该做的。” …… 待郑平走后,林浣宁收了笑容,看向身后的侍女问,“国公爷走了几日了?” “四日了,想是今日才到了平川。” 林浣宁微蹙眉道,“可是陛下明日要来,怎么让国公爷知晓这个消息?明日见了陛下,我又该怎么说?” “夫人,您近日心思不宁,郎中都交代了,说您不能再这样了,好好养胎就不能总是思虑过重。” “可是素兰,我如何能不多想?身在这儿,肩上担着这偌大的国公府,有谁能替我担着呢?到了不还是我自己过问府上大小事务?” “是,可是夫人如今有着身孕,再如旧那样辛劳,恐怕对孩子不利。”侍女素兰微皱眉眼道。 林浣宁轻笑了两声,似是对她的这句话十分不屑,而后又尽数收了笑意,一丝愁容爬上眉头。 “听说宫里的容妃娘娘昨日请了太医去瞧公主,太医说公主体带弱症,陛下忽然忆起我们国公爷,是不是因为公主生病了?” “这……婢子也不知道,或许是吧。” “好,走吧。”林浣宁轻点了点头,鬓发间穿插的银质步摇微微晃动。 …… “娘娘,陛下派郑总管出宫去国公府了。”真儿端着一盏茶进来,容妃接过茶盏,只见里头茶色清澈,滋味沁脾。 “去做甚?”她一边瞧着身侧酣睡着的小公主,一边端着茶盏和真儿说话。 “说是去传口谕,传陛下明日带着娘娘和公主回国公府去看看国公爷。”真儿缓缓退了几步,站在一旁,恐扰了公主的睡意。 “真的?”容妃放下手中的茶盏,满眼的不可思议。 “的确是,这是奴婢方才遇上郑总管时,他亲口跟奴婢说的,怎会有假?”真儿笑答。 “算了,带不带的,有什么关系,哥哥现下是不想见我的,更不要谈见我这个女儿。”容妃淡淡的语气话尽了失望,目光沉静如水,静静瞧着安睡的女儿,连什么东西也不想说了,甚至一步也不想挪动,只想静静地看着她,就这么看着就很好。 “您是国公爷的亲妹妹,他又怎会不想见你?娘娘,国公爷多次不赴宴,听闻是身体抱恙,陛下也是听说了他久病未愈,才决定要去看看国公爷的。” “病了?”容妃微蹙眉,而后又扯出一个笑,似是有些释然。 真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容妃身上,沉声回答说,“是啊,娘娘。国公爷恐怕也是为了娘娘的事情操心了。” “呵?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做。”容妃抬手抚上女儿的小摇床,轻轻晃动着说,“哥哥身体抱恙,嫂嫂身怀六甲,我也的确是要回去看看了。” 第一百零六章 回府省亲 风云渐兴,遮天蔽日。 自宫中出来的仪驾到达国公府时,街道旁的行人百姓都围着看帝驾,看皇妃回府,看公主移驾。 乂安公主,在百姓口中,那可是和当年的明熙公主有一拼的人物,都是出生伊始就有了各自的封号,封地千顷,食邑万户。 “娘娘,此次回国公府,见到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您可千万别哭。”真儿扶她入车辇时轻声道。 她只是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回头看了看后头跟着的公主的金车,乳母正抱着小长安入车驾。 容妃见状也收了目光,直接上了车辇。 一路上听外头百姓的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容妃觉得自己的脑仁都有些疼了,可是下车时仍要摆出一副宽厚的样子,浅笑着步下车驾,然后跟着陛下的步子朝国公府里头去了。 长安是大方伶俐的孩子,见到人群也不哭闹,而不断嬉笑着,并不怯场。 “妾身参见陛下,参见娘娘,参见公主殿下。”国公夫人林浣宁走上前来柔声问安。 “免礼。”相里华沉声道,“国公呢?” 林浣宁脸上笑意未减,“回陛下,国公爷去平川探望亲戚了。” “哦?”相里华微扬声,似是对她华话中那个亲戚有些感兴趣。 “回陛下,是国公爷的舅家表亲,国公爷自病了以后,就常常想出去转转,可是一直不得机会,正好如今天色渐暖,雨也渐少,他就带了一个护卫一同去了平川的亲戚家探望。” “是什么样的亲戚?能让国公爷放下京都及附近的这么多亲戚而抱病跑去平川去看他?”相里华微微抬袖,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那个亲戚去年秋里丧妻,国公爷一直未去慰问,近来那位亲戚的身体也不怎么好,时常来信问候国公爷的身体,国公爷这才决定要出去走走,看看风景,看看亲戚,也散散心,跑跑病气。” 林浣宁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后温柔地笑着说,“他也是怕一直待在府里,会过了病气给妾身,再影响了孩子。” 相里华听见孩子二字,微微抬眼看了看那边乳母抱着的小长安。 “是啊,病气难挡,春日正盛病痛,待国公回来了,你可要替朕好好慰问慰问国公爷,若是他大好了,还要让他进宫一趟,朕等着他下棋呢。” “是,妾身一定转达。”林浣宁微微福身作礼,颔首称是。 容妃静静地坐在一旁,发呆愣神不知看着何处,直等到陛下唤了她一声容隐她才回过神。 “''怎么了?陛下?”容妃坐直了身子,睁着水眸看向相里华。 “你有年头没回国公府了,好好跟着国公夫人转一转,再跟她好好说说话,叙叙旧。” “是。”容妃缓缓起身行礼,眼神落在了一旁站着的林浣宁身上。 她的肚子也已经大起来了,等她生了儿子,那林浣宁在府中的地位就更坚固了。 不似她容隐那般身如浮萍,受些苦难。 “娘娘,我们去园里转转吧。”林浣宁走上前去轻声说话。 容妃回过神后朝她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了抱着公主的乳母,“走吧,带着长安也去转转,接接地气。” “是,娘娘。”乳母欠身行礼后抱着长安跟了上来。 园子里春景很好,鸟语花香,海棠开了一大片,红艳艳的惹人喜欢。 明湖里的鲤鱼也尽数欢快起来,此起彼伏地跳出水面,荡起波光粼粼,在阳光照射下映出金光。 小长安看见这些景物也欣喜得很,手舞足蹈地哒哒着说个不停,红润的小嘴如同樱桃一样红嫩,嘟起来时尤其惹人疼爱。 林浣宁看着小公主的可爱劲,心里头的欢喜更甚于是她伸手捏了捏小长安胖嘟嘟的脸,惹得长安一阵笑声。 “嫂嫂这几个月了?”容妃瞧着她的肚子轻声问。 林浣宁微笑着答道,“回娘娘,这是四个月了。” “有没有请郎中看是儿是女?” “未曾,反正国公爷说生个什么他都喜欢。”林浣宁提起国公容祁时眼里像是闪烁着星子,容妃看了以后心也渐渐沉下去。 “哥哥出了京都几日了?”容妃侍弄着一旁的花木,随心所欲地问道。 “五日了,想是该回来了。” “是去沈家了吧。”容妃走到乳母身边,把小长安抱到自己的怀里。 “是,国公爷说是去看看睦义,他去岁秋里丧妻,他也未去看,此去看了,顺便探亲。” 容妃勾唇笑了笑,再没说话,只是亲了亲小长安的脸颊,惹得长安一阵娇笑。 …… 淳淑仪小产了。 淑妃礼佛三天,出了经阁之后听了消息就到凝云阁去看她,进去时淳淑仪正在榻上捂着脸哭着。 “淳淑仪?”淑妃走上前去,轻声问。 自被子里探出一个头来,正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红肿得像是两只核桃。 “淑妃娘娘。”淳淑仪缓缓从被子里挪出来,而后坐得端正,朝她颔首施了个礼。 淑妃缓缓走过去,而后轻声问,“如何了?今日好一些了吗?我听了消息就来看你了。” “娘娘……我的孩子没有了……呜呜……”说着说着,她又起了哭腔,眼泪如同撒了豆子一样噼啪掉着。 “是,我都已经知道了,淳淑仪还年轻着,不愁没有孩子的,或许是这个孩子跟你缘分不够,所以他半路上又走了,去找另一个缘分够的母亲去了。” 淑妃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才发觉这个姑娘是如此瘦削,她也只是脸上生的圆润一些,这些日子的补品吃下去,并不见得胖了多少。 “是吗?娘娘这样说,或许就是真的,孩子许是因为和我缘分不够。”淳淑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忽然又要哭出来,“可是陛下……我惹陛下不开心,陛下不喜欢我了,他就要不要我了,娘娘,他就要不要我了。” “你别多想了,陛下怎么会不要你?你是他亲封的淑仪娘娘,他又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才刚失了孩子,快别哭了,哭着伤身子。” 淑妃抬手拿着帕子给她拭泪,眉眼间也流露着淡淡的心疼。 春雷惊动,又场春雨落京都,满街小巷铺油酥。 第一百零七章 玉清观 和风细雨,霭霭暮天。 京都郊外的玉清观又新盖了几间厢房,肃闻就带着忆端住在这儿。 顺着檐流下来的雨水一串串滴下来,滴答滴答砸在生着青苔的石头上。 时近傍晚,天色晦暗,山上静谧,观中更是清净,只闻雨声。 案上煮茶,水汽袅袅,焚香之味渐盈室,四下寂然。 “外公!外公!” 肃闻缓缓睁开眼,撑着鬓角的手放下,算是结了这回小憩。 入目的是如风一样冲进来的李忆端,嫩绿色的竹纹轻纱衣裳穿在他身上,像是穿上了整个春天。 肃闻清了清嗓子,顺便取下小炉上已经沸了很久的壶,倒出来两杯后问,“怎么了?跑得这样风风火火的?” “外公!我听城里的人说,昨天宫里头的陛下和娘娘出宫了,好可惜,我们没有看到。”李忆端说到这时,竟然还有些失望。 肃闻微笑着看忆端,递给他一杯茶,“有什么好可惜的?不过是见与不见,总会有机会见到的。” 忆端接过茶,还揖礼道了一声谢,而后喝完了茶才道,“也是。” 肃闻看着自己眼前又长高了些的孩子,更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对了,外公,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啊?她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们,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姑姑了。”忆端翻上一旁的椅子然后坐好,看向肃闻时竟然也有些大人的样子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快了,或许再等一个月,或许再等几个月,总之她会回来的,她拼尽全力用尽办法也会回来的,而且是平平安安地回来。”肃闻说话时抬眼看向外头。 沉静的乌色木门安安静静地打开着,上头素雅的古朴纹样沉淀着岁月,花纹蜿蜒着直到外头的檐下。 顺着檐滴落的春雨滴滴答答照常落着,道尽了春意眷浓,也打落了无尽繁花。 良久之后,肃闻看着外头晦暗不明的天色,轻喊了一声,“忆端?” 无人应答后,他回头看时,才发觉忆端已经倚着椅子睡着了,头歪歪扭扭地抵着扶手,身子也尽量蜷缩在椅子上。 肃闻见他这样子,微微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 他站起来,然后走到灯盏旁去点灯,黄豆一样的灯苗在黑夜里跳动。 一豆灯花盼到明,无尽春雨诉尽心意。 盼归。 …… 天色未暗时,趁着还未下雨,一行仪驾缓缓朝宫里头去了。 等到了昭庆殿,容妃已经累极了,伴着春雨淅沥声就睡着了。 长安更是沉沉睡着。 满宫里未眠人无数,可是领头的却是相里华。 相里华坐在案前揉着眉心,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章,更是头疼的厉害。 同样未眠的还有郑平,主子未睡,他又怎能歇息,况且今日出宫时也不是他伴驾,虽然他在宫里也未闲着,可是此刻也是他轮值,只能等着陛下,且随身伺候着。 郑平端上一盏安神清火的茶,轻轻放在了相里华手边,然后见相里华似有不悦,连忙走过去给他捏捏肩,捶捶背。 “陛下劳累一天了,也该早些歇息才是,不能这么熬着的。”郑平找着机会才轻声说。 “这么些奏章,都是些地方灾疫,时岁税役,关乎百姓生计的文章,朕也不得不看。”相里华说话间又揭开一本奏章,看见上头一贯的官事行文,无味地批上‘知’字便合上了。 合上奏章时他似乎有些不太情绪,郑平见状更是出声劝说,“陛下,不若明日再看,明日老奴将这些奏折的轻重缓急都给陛下分出来,而后陛下也能轻松一些,陛下意下如何?” 相里华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又甩走一本奏章才道,“可行,明日给朕分出来。” 又批完了一本,相里华该是实在熬不住了,摆了摆手道,“罢了,明日再批。” 郑平连忙取过一旁微凉的茶递到相里华手里,“陛下喝茶,喝了茶再休息。” 相里华接过茶盏,细细抿了一口,而后将其一饮而尽,“郑平,昨日凝云阁的来说什么来着?” 郑平面色微变,而后微躬身道,“陛下,昨个淳淑仪娘娘宫里来人请陛下,说是娘娘不好了。” “是孩子?” “是,晚间的时候又遣人来请,说是已经没了,太医也保不住了,只是陛下当时忙着理奏章,也未见那个传消息的,老奴后来也进来同陛下说了,只是陛下或许是没听见。” 相里华从案后站起来,然后伸了个懒腰,才微回头看向他喊一声“郑平”。 郑平连忙赶上去扶着说,“是,陛下。” 良久之后,相里华才微抬眼道,“淳淑仪长得像她。” 郑平心底一顿。 他自然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是谁,可是陛下和皇后之间的关系他实在是不敢置喙,稍有不慎,一字之错,或许他就送了命了。 “淑仪娘娘像……皇后娘娘吗?陛下?”郑平扶着相里华朝内殿走。 “是啊……她已经走了四年了。”相里华说话时似是有些唏嘘,可是听起来更是释然。 “皇后娘娘待人宽厚,合宫上下受过娘娘恩惠的人还都记着娘娘呢。” “她待人很好,性子……也算好,就是有些太过决绝,她定下的事,怎样也不会回头。”相里华轻笑了一声。 郑平抬手拨过纱帘流苏,笑道,“老奴还记得皇后娘娘不喜在宫里住,时常吵闹着要回太师府,陛下也总是妥协……初时陛下去接,娘娘还会跟着陛下回来,可后来常常是太子殿下去请,娘娘才会回来。” 相里华听见他说这些往事,也笑了两声,“是啊,她是个性子倔的,随着太师的性子了。” “对了,说起老太师了,老太师膝下养着的兰山县主如今也十六了,说话间那个吵着老奴说她要吃糖的姑娘也长成翩翩的娘子了。” 似是因为说起了兰山县主,相里华的心绪又开朗了一些,“秦簪是个好姑娘,性子也是随着皇后,不悦时浑身像是长刺了一样,谁也靠近不了。” 第一百零八章 预选儿媳 “是啊,老奴上次也是吃了大亏了。兰山县主是想干什么来着,老奴最后没给办成,当时兰山县主就如同被踩着尾巴了一样,直接把老奴骂了一通,老奴生生受住了。” 郑平说着自己笑着,带着相里华也笑起来。 看着陛下的心情是好了许多,郑平这才宽心地说起话来。 难得陛下今日想聊天,他也得奉陪着到底才是。 “说着秦簪那姑娘,太子同她是走得亲的,东宫皇宫她也没少进,只是皇后走了以后,她就不常到皇宫来了,要去也只是去东宫找太子。” 郑平带着一群人服侍着陛下宽衣,他微微弯腰取下他腰带上挂着的东西,“老奴瞧着,这县主和殿下还算是一对金童玉女呢。” “哦?”相里华似是有些惊讶,而后才又说,“怎么讲?朕倒是没想过。” “老奴觉着,太子殿下这选妃也不知是要选到什么时候去了,不如等殿下回来了,问问殿下,再去问了县主的意思,若是能成,早日结了亲事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 相里华似是在思索他说的话。 “陛下,况且这兰山县主是秦太师的后人,更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身份地位,品貌德行,无一是不够当太子妃的,且老奴听说,年里头永宁伯爵府的夫人还去秦家看了,也是去看兰山县主的。” “京都里不是都说她这丫头性子泼辣,怎么永宁伯爵府还真去了?”相里华笑道。 “哪儿啊,陛下猜猜后来是怎么说的?” “嗯?怎么说的?”相里华看向郑平笑问。 郑平将解下来的东西一一放到了托盘里,“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永宁伯爵府的大郎到了婚娶年纪,因风评不好,常混在胭脂场子里,将要寻不得好亲事,那伯爵夫人才病急乱投医,四处去各府中相看,颇巧在容妃娘娘千秋宴上见到了兰山县主,这才生了心思想求娶县主。” 相里华一听这番话,顿时笑起来,“想那小簪子要是得了这消息,该有多恼。” “是啊,不过县主似是长大了,也不哭不闹,竟然也听说县主有什么后来事。” 相里华闻言轻笑了两声才道,“前些日子在长安的满月宴上,朕还瞧见秦簪了,如今出是落成大姑娘了。” “是,都十六了,也都有人去府上看了,能不出落成窈窕淑女了吗?”郑平打趣道。 夜雨萧条,凄凄春色潦倒。 ………… 西疆边云,连日的艳阳天。 近日也不见西戎来犯,日子似乎也过得清闲了一些,只是城外练兵之势未减。 肃千秋躺在檐上,枕着胳膊晒太阳,身边卧躺着一只慵懒的花色狸猫。 也不知这只猫是哪来的,也不知这只猫是如何到了她这儿的,也不知这只猫为何会黏着她。 只是昨日清晨,她拉开门,就瞧见了这只猫慵懒地躺在她门外的地上,瞧见她出来了,低低地喵了一声。 她给猫起名叫鱼渊。 猫喜食鱼,叫鱼渊也好让她吃食不愁。 肃千秋睁眼看了看身旁躺着的猫,喊了一声“鱼渊”,猫立刻睁开了眼,抬抬头看着她,也叫了一声。 “你饿不饿,饿了就下去吃东西去。”肃千秋又懒懒地闭上了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和眼前一片鲜活有生命的暖洋洋的红色。 鱼渊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学她的样子又乖乖躺下了,眼睛也眯得如同一条缝一样,样子可爱极了。 岁月静好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她。 “千秋姐,千秋姐。” 是江恪。 江恪大笑着推开门,而后微扬头朝着她的方向喊她。 肃千秋不得已抬起头看他,出声问他,“怎么了?” “殿下今日要回来,叫我们等着他吃饭。” 肃千秋又躺了下去,漫不经心地问,“等午饭还是等晚饭?” “自然是……晚饭了……好像未说。”江恪越说越没有底气,而后挠挠头说出了最后这个结论,‘好像未说’。 上次说让他俩等着,结果从白天等到晚上,最后相里贡是夜里回来的,那还吃个什么呢? 果不其然,这次又没交代是等着吃什么饭,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索性不等了,等他干什么?总不能叫她自己饿死吧。 “江恪,此时约莫有个巳正了,去准备准备,咱们三个先吃。”肃千秋翘了翘腿,脚尖微微晃着,一派惬意模样。 “三个?还有谁啊?殿下还未回来呢?”江恪看着肃千秋问,顺便抬手遮了遮太阳。 “自然是你我,还有鱼渊,我们三个。” “猫也算吗?”江恪又朝这边走了几步。 “喵!”鱼渊似是能听懂他说话似的,顿时仰起头朝他嘶喊了一声,甚至脸色也有些凶。 “行了,去准备吧!鱼渊都不高兴了!”肃千秋坐起来,翻身踏檐就落在了江恪脸前。 鱼渊见状也利落地腾起跳跃下了屋顶,站在一旁的石桌上,颇有冷清的气质。 江恪还瞥了鱼渊一眼,而后轻声叹了一口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然会留在这儿照顾你们两个,一个千秋姐当主子就算了,来了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猫也把自己当主子,都把我当成什么了。” 肃千秋闻言笑着拍了拍江恪的肩头,“没事,晚上还会回来一个人,也把自己当主子,你也可以把自己当主子啊,江恪。” “得了吧,大家都当主子,谁照顾谁呢?”江恪笑着摇了摇头,又瞥了那猫一眼。 猫顿时喵呜一声就想扑过来,江恪及时收了目光他才不至于被这只猫抓着。 暖意沉沉,鱼渊再眠,软香在怀,肃千秋低眸瞧着怀里闭着眼睛假寐的鱼渊,伸手抓了抓它的头。 软绵绵的,很舒服。 第一百零九章 你不必顾念着我的 已知败局,却正是人间三月光景。 王帐西迁了数十里,整个西戎的军队都士气低沉,沉闷着辜负了迟来的春风。 王帐里,邸恒坐在案前看一些往年的战事案牍,忽然听见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王上”。 他回了回神,把自己从六年前的战场上拉出来,然后抬手捏了捏眉心,沉声道,“进来。” 赫木塔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行礼后才道,“回王上,我军已连败三月了,照这样的态势下去,等不到夏天我们就要彻底败北了。” “又是那群人推着你让你来说的吧。”邸恒微仰身躺在身后的椅子上,微笑着抬眼看向眼前脸色不定的赫木塔,语气轻松道。 赫木塔微微皱了皱眉道,“是。” “此役尚未结束,他们就已经有了败心,如何还能打胜仗?赫木塔,回去告诉他们,这时候胜负还尚未成定局,早早的就在心里念着自己败了,是不可能打胜仗的。” 邸恒站起身子,仔细瞧了瞧眼前挂着的好些东西,目光定在一只香囊上,而后又缓缓转开,看向赫木塔沉声道。 赫木塔得了消息,心里又释然了一些,才放心出去了。 见他出去了,邸恒这才又缓缓转回刚才的地方,抬手摸了摸那只香囊,嘴角勾起一抹笑。 指尖微凉,入手细腻的锦缎触感,上头绣着的精巧的一朵云安花,静静地开在素静的锦缎上。 仿若是有清风吹过。 …… 肃千秋才刚擦了两遍桌子,仔细擦拭掉滴落的汤汁。 江恪匆忙端出来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然后噔一下放在桌子上,又洒出来些许。 “江恪!”肃千秋看着桌子上又洒的汤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拍了桌子。 一旁又进了厨房忙着做饭的江恪匆匆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面色有些尴尬道,“呃……千秋姐,麻烦你了……” “你小子端汤的时候就不能注意一点啊!”肃千秋撑着腰朝江恪那边走去。 江恪又在盛汤。 肃千秋接过新盛好的一碗,然后小心翼翼地往桌子边挪过去。 碗边越发烫手,她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正好端到桌子旁边的时候,手被烫得有点疼,等她忍不住的时候就直接撂了碗,也在桌子上留下了一些汤汁。 肃千秋先是摸了摸耳朵,而后转头看向江恪,江恪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咧开嘴笑了笑。 她也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乖乖地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桌子。 “真是不端不知道,你也是很耐烫。”肃千秋擦了桌子以后,微微抬眼看向又端了一碗过来的江恪,微笑着说。 “一般一般,咱俩也算彼此彼此了。”江恪说话间又转头看了厨房一眼,“姐,还有一个菜,我把它盛出来就算是好了。” “行。”肃千秋看向一旁躺着假寐的花狸猫,嘴角含笑走过去摸了摸鱼渊的头。 鱼渊懒懒地睁开眼,然后伸个懒腰站起来,缓缓走到饭桌旁,又抬眼看向她,一双褐棕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 肃千秋明白了鱼渊的意思,鱼渊想吃。 于是她趁江恪不注意,提起筷子给鱼渊夹了一块。 鱼渊心满意足地蹲在椅子上吃了起来,还不忘舔舔自己的爪子。 肃千秋撑着下巴看着鱼渊吃东西,未发觉江恪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千秋姐!” 肃千秋被这冷不丁一声惨叫吓得激灵了一下,然后收了撑着下巴的手,冷冷地看向江恪道,“怎么了?” “她不能先吃,我们都还没吃呢。”江恪愁眉苦脸道。 “谁先吃了?” 一道有些不一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肃千秋和江恪都转头去看。 相里贡的面色有些憔悴,但是还算得上是有精神。 “是猫,猫先吃了。”肃千秋站起身子,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了正在吃东西的猫身上。 “什么猫?”相里贡微蹙眉问,顺带着朝这边走来,想看看桌子后头到底是有什么‘玄机’。 江恪抢先出声道,“是一只狸猫,昨日早上自己送上门的。” “她叫鱼渊,别狸猫狸猫的叫。”肃千秋看了江恪一眼,而后又缓缓坐到鱼渊旁边的位子上,一时间有些坐宁不安,但脸上仍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神色。 相里贡看着她,然后敛襟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 江恪一看,那别的也没有位置了,于是他擦了擦手就坐在了肃千秋和相里贡中间的那个位子上。 一看是和那只小狸猫坐对面了,江恪的脸色微变了变,然后轻轻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什么时候来的猫?”相里贡展了展眉,抬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给她,然后又放下了筷子。 江恪此刻心里有些觉得自己又被忽略了,他刚才明明已经说了,这是一只狸猫,昨日早上自己送上门的…… “昨天早上,我打开门的时候她就趴在我的门口了。”肃千秋坐在位子上,垂眸看向一旁啃的正香的鱼渊。 “挺有缘分的。”相里贡忽然蹙了蹙眉,然后抬袖掩口轻咳了两声。 肃千秋这才抬眼看向相里贡,默了一会儿才问,“你受了风寒了?” “是,前几天还挺重的,这两日好了一些了,就回来看看你。” “看我?”肃千秋指了指自己,而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必看我,你忙好你自己就好了,还要照看着整个军营,还要预备着打仗,你够忙的了。” 相里贡看着她的眸光略略有些沉,“小熙,你是觉得我太忙了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肃千秋愣了愣,而后连连摆手否认。 “小熙,如今正打着仗,等何时平定了这战事,我们回了京都,我或许就没这么忙了,到时候才能多陪陪你。” 说话间,相里贡又抬手给她夹了一块肉。 肃千秋提起筷子,而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你不必顾念着我的。” 相里贡又轻咳了两声,才问道,“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肃千秋展眉朝他笑了笑,又看向一旁仍在啃那一块肉的鱼渊。 江恪……觉得自己受到了忽视…… 做了饭,挨了骂,此刻还要被忽视着…… 做人好难,做殿下身边的护卫真的好难…… 第一百一十章 我以为你会喜欢听这些的 “那你今日喝药了吗?有没有找医官开药?”肃千秋又给鱼渊夹了一块肉,抬手把鱼渊啃过的那一块捡起来放到了桌子上。 “今日已经吃过了,医官说还要再喝几日药才能大好。”相里贡似是不饿,只是看着她碗里的菜,瞧着多了少了地夹着。 江恪闷声吃完了,然后瞧着时机轮到自己说话了,他刚张张嘴想问点什么,鱼渊就喵了一声。 二人的目光一时间都朝小猫看去,无人注意他要说什么。 “殿下。”江恪试探地喊了一声。 “殿下?” 鱼渊正在椅子上打滚,憨态可掬,讨人喜欢。 江恪无奈地看向那只猫,然后笑了两声道,“这猫真可爱啊,哈哈。” 此言一出,二人顿时都看向了他,他一时间被殿下的眼神给堵到语塞,也说不出个屁来。 肃千秋见江恪无话可说,又抬起筷子轻声问,“相里贡,你近来仍接着京都的消息吗?” “嗯,仍接着。”他鼻音有些重。 肃千秋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那碗饭几乎没怎么动,抬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那有没有听说什么大事情?能说出来让我也知道知道的事有吗?” 相里贡微蹙眉道,“有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吗?说吧,你不想知道什么?” 他终于抬起手拿着筷子吃了两口,肃千秋这才放下些心来。 “我不想知道的?我没有不想知道的,以我的性子,你应该把你知道都大致说说是不是?”肃千秋笑道。 “也是,你这个性子,我是该都告诉你的。”相里贡闷笑了两声。 “近日京都里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去岁腊月父皇新封了一位淳淑仪,近来身子不好了,没留住孩子。还有就是宫里小公主被太医诊出来有弱症,恐活不过足岁……” “你怎么总是跟我讲一些宫里头的事情?”肃千秋也吃好了,抬手把筷子摆好,然后抬眼看向相里贡。 “我是觉得,你或许是想先听这些。”相里贡面前的碗筷摆的端端正正,比起她的要讨人好感多了。 肃千秋见状也不刻意摆了,直接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掉。 “其实吧,我都想听,最想听听容祁的事。” 相里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掩口咳了两声。 “你不舒服就别讲了,下次再听也是一样的。”肃千秋撑着桌子站起来,江恪也随着站起来收盘子收碗。 相里贡见状也站起来,还煞有其事地挽了挽袖子,也跟着收盘子碗。 “容祁的事,他家夫人有了身孕已经四五个月了……” “相里贡,你怎么总是跟我讲一些后院里的事情?”肃千秋无奈地朝他笑了笑。 “我觉得你会喜欢听这些的。”相里贡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还算是无辜。 “我不喜欢听这些,我喜欢听容祁的事,是容祁的。”她特意强调了‘容祁’二字。 “哦,那我知道了,容祁近日去平川找了沈让。” “找沈让了?”肃千秋停了脚步,回头看向他,而后接过他手上端着的碗。 “是去找沈让了,只二人,他与他的近侍景沛。” 江恪听着二人的谈话,心里头想问的问题也都被千秋姐问出来了,他只在旁边听着就好。 “那沈让……他该如何呢?” 相里贡笑着摇摇头,“未知,或许容祁是为了揭穿他,或许是为了除掉他。” “我们前些日子还在说他和他的妻子,而今也不知道他如何了。”肃千秋轻叹了一口气。 “除了这些事,也算是太平无事了。”相里贡轻轻揉了揉鼻子,再看向她时眼睛也有些红,想是他病得不轻。 “对了,你方才说到的……淳淑仪……先前你未跟我讲过。” “淳淑仪原先是教坊的舞姬,是在容妃千秋宴上献舞时出了差错,父皇才注意了她,后来腊月里封了淳淑仪,正月里已有了身孕,三月里小产,如今也不知何如了。” 相里贡顿了顿才又说,“淳淑仪长得像我母亲。” 肃千秋本来还在疑惑为何相里华会忽然纳这么一个淳淑仪,此刻却忽然间就解开了这个疑惑,可是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听样子,他母亲后来已经和相里华走到了不可解开的那一步,相里华该是对故人已经没有挂念了,忽然走出来这样一个貌似故人的女子,相里华难道不会怀疑这是谁派来的吗? 又或许这女子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 “自从有了淳淑仪,父皇竟也求仙问道了几个月,近来才放下那等虚幻妄想,回归政事。”相里贡微笑着,也觉得这些事情有些太过荒谬了。 “求仙问道?”肃千秋微挑眉道,心中忽然生出些得意来。 相里华这也是有了可以让她诟病的地方,除却弑君篡位之逆事,如今又多了一个妄求长生之妄想。 身在帝位,妄求长生,消减民脂,实为不义之事。 “是,是求仙问道,也是淳淑仪的主意。” 肃千秋笑问,“那个淳淑仪就那么厉害?” “你觉得这是厉害吗?”,相里贡微笑着看着她。 “应该算是厉害吧。” 许久不说话的江恪忽然开口说道,“或许千秋姐你能更厉害。” 肃千秋有些疑惑地看向江恪去问,“什么?” 江恪看了相里贡一眼,而后闭口不言,只是浅浅地笑着。 正在此时,小狸猫鱼渊忽然叫了一声。 肃千秋的目光被引了过去,鱼渊正趴在窗上,叠着雪白的爪子歪着头看她。 褐棕色的眸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影,那一双眸子如同是珍稀的宝石一样让人心生喜爱。 她缓缓走到鱼渊旁边,也跟她一起坐在了窗棂上,微微侧头看向外头的光景。 人间三月,芳菲时节,京都的花想必都已经要开败了。 而西疆的春景才刚刚开始。 草色疏绿,野花星星点点,醉迷人眼。 肃千秋的指尖拂过鱼渊的耳朵,鱼渊受用地眯上了眼,像是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相里贡看着眼前的这番景象,微微扬唇笑了笑。 岁月静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国公爷,睦义已经失了发妻了 翠竹生姿,摇摇曳曳映在窗影上。 沈家旧宅里盎然才兴,却显败势,未明生机。 四下安静的院落静静矗立着,自门口走进来一个小厮,一路上穿过不少院子,最后到了一间稍偏僻的屋子。 门头上悬挂着两个雅致的字。 添香。 小厮轻叩了叩门,而后轻声喊了一声‘爷’。 沈让闻声放下手中握着的旧卷,揉了揉酸涩的眼,又咳了两声才说道,“进来。” 小厮得了话,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去躬身行礼道,“爷,门外来了客,说是自京都靖国公府来的,小的也不敢轻易放人进来,他们还在外头等着。” “他们?是几个人?” “爷,只有两个人。” 沈让缓缓站起来,而后不慌不忙地整理整理自己的仪表,拍了拍衣襟上袖口处的褶子,拍平了才缓缓朝外头走去。 “请进前堂,我即刻就去。” 小厮得了令,揖礼后就告退了。 沈让扶着门框跨出门槛,暖风吹过,他咳了两声,抬眼看了看天色。 不错,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一路上往前堂走,沈让的脑中几乎什么都没想,只是路过东苑时,他看着里头素静的一片绿色的桂树,略微有些失神,而后又回头朝前堂去了。 沈让瘦了许多,单薄瘦削的背影渐渐走远。 背后的天色碧青,绿云一片,高墙威严。 前堂,容祁坐得随意,微微阖眼休息,身旁的小案上一盏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景沛站在一旁候着,眉眼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沈府落寞了不少,至少上回来时,这府中的摆件宝贝还不少,如今看起来,愣是少了一半。 沈让悠悠散散地走进来,而后朝容祁行了礼,“见过国公爷。” 容祁这才睁开眼,一双略勾的吊梢眼瞧着他,嘴角微扬,“沈睦义。” “是,睦义在。”沈让微颔首,眉眼淡然。 “近来安好啊?”容祁笑着看他。 沈让也回一笑,“尚安,国公爷风采如旧。” 容祁作势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而后轻笑道,“你瞧着可不像是尚安。” “有劳国公爷上心了,睦义还好。”沈让不卑不亢地笑着答话。 容祁似是叹了一口气,而后说,“睦义,我瞧着你过得不好,不比从前那样富足了。” “回国公爷,睦义过得很好,睦义是想多为国公爷效力,兢兢业业地忙碌着,为国公爷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沈让微微拱手,看起来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淡泊样子,和他话里的那个要极力鞠躬尽瘁的沈让明显是两个人。 容祁微笑着抬眼看眼前的沈让,直接抬手轻摆了摆,低头笑出声。 再抬眼时,漠然与沉着充斥了他的眼眸。 “不必,愿意为我鞍前马后的人可不缺你一个,肯真心为我做事的也不缺你一个,你以为的只是你以为的,我如何,终究还是要我说了算。” 容祁扶着小案缓缓站起来,而后微微垂眸看着沈让。 沈让仍是不卑不亢地站着,目光未改,看着容祁,忽然笑起来。 “国公爷说的是,可是睦义是什么样子,却不由睦义说了算。国公爷,睦义已经失了发妻了,睦义除了自己,什么都没了。” 容祁微挑眉,轻笑了一声,“沈让,那都是你的家事,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一个忠心为我做事的人,很显然,你并不是那个最佳的人选。” “是,睦义不配为国公爷做事,国公爷谋求的是鸿图大业,睦义是不配为国公爷鞍前马后的。”沈让笑道。 “自从太子来过以后,你就已经生了退意,你我之间容不下一个外人的挑唆,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契约,叛我者死这个原则,你是知道的。 可是你我是有亲缘在的,所以我不会杀你。” 容祁朝他走了一步,气势更狠戾,笑容却更甚。 沈让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笑,“亲缘?什么表兄表弟?你们这些勋贵,如何会把一介平民当做亲信?哪怕你母亲在国公府里谋了地位,国公不还是看不上你吗?” “闭嘴!” 容祁微笑着轻声对他说,“那是你姑母。” “是吗?自己爬进了国公府,却把亲人都抛诸脑后,甚至不惜痛下杀手消尸灭迹的人,哪会是我的姑母?” “沈让,你是仗着我刚才说的那句不想杀你才如此猖狂吗?”容祁微挑眉。 沈让笑着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国公爷,我听闻夫人有孕了。” “是。” “为何你们做了那么多坏事,却能安枕无忧?”沈让的声音平静的出奇,说话时像是没有掺杂任何感情一样,让人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容祁并未搭理他这句话,而是轻笑着说,“既然你如此执着背我而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饶。” 说完,他轻摆了摆手,景沛就跟了上去。 沈让微微转身,看着容祁和景沛离开的方向,瞧着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他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抬眼看向雕饰华美的梁柱,沈让缓缓走到容祁坐的位子,抬手取过一旁温度正好的茶盏,微微抬头一饮而尽。 忽然间瞥见不起眼的角落处挂着一张画。 那是他很久很久之前画的了,还未见过婉婉之前画的。 青衫隐士,独行世间,竹杖芒鞋,依水而居。 上头写着两行娟秀的小字。 太远了,瞧不真切。 但是他心里头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婉婉新婚那一年为他题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是这八个字。 沈让忽然笑出声,笑得泪花划过,苦笑言尽心中酸涩。 他姑母踏进国公府为妾的那一年,家中是如何残败,后来又是如何遭到残杀。 姑母厌弃这个苦到极致的家,厌弃这个让她受罪的家,既失感情,何谈亲缘? 无情是她,赶尽杀绝是她,感怀救济他的也是她。 整个沈家只剩他一个,若不是他侥幸未在家中待着,恐怕连一个让姑母心生忏悔的人也不会有了。 姑母心狠,心高,攀附勋贵,步上高位,可是出身过凡,即使是为国公诞下长子也无机会逾越正妻之位。 心思狠毒害死别的妾室的孩子,于是她很快就被国公厌弃了。 哪怕后来使了手段生了容隐,也是无益。 最后还不是被国公处死。 沈让长舒了一口气,却如同被扯住了肺叶子一样狠咳了好久。 婉婉已经走了许久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酒醉 残照如血,银钩新月初升。 一壶凉酒,三口两口下肚,肃千秋眯着眼看向一旁卧着的鱼渊,忽然咧开嘴笑了笑。 鱼渊见状瞪大了一双猫眼睛,忽然被她这番样子吓得抬起头来,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然后颤巍巍的“喵”了一声。 纤细的指节摸上了鱼渊的头,轻轻拍了拍,肃千秋满足地笑了笑,而后凑近鱼渊说,“小鱼渊,你怎么会找到我的,嗯?” 屋里相里贡正在喝茶,江恪在一旁整理东西。 “江恪,近来平静无战,你就安心在这照顾着她,若是她那一日忽然又想回去了,你就陪着她回去。” 相里贡又咳了两声,抬眼看着江恪,江恪停下手里收拾着的给殿下带的衣物,点点头。 “殿下,我瞧着你俩最近也挺好的,怎么你又忽然提起千秋姐回京都的这起子事来了?” 相里贡放下已经空了的杯盏,抬手撑着额角揉了揉,“没什么,只是担心她想家。” “想家?肃府吗?千秋姐明明也不是肃家人吧。”江恪说笑道,忽然脸上的笑僵了僵。 相里贡正冷眼看着他,“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待哪日你回了你该回的地方,若是想,恐怕你也是会想东宫,而不是回其他地方。” 江恪思索了一番,而后点头称是。 “若是我想家,的确是会想东宫,想那练武场,想听殿下使唤。”江恪咧开嘴笑了笑。 屋顶上的瓦片微响。 相里贡和江恪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屋顶。 而后相里贡微蹙眉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墨色的衣襟随风摇动。 只听檐上一声猫叫,而后是她轻微的吸气声,然后瓦片微动,似是有人正往下走。 肃千秋趔趄着在倾斜的屋顶走着,忽然眼前闪现一个墨色人影,她仔细睁眼瞧了瞧。 是相里贡。 于是她咧开嘴笑了笑,呵呵笑了几声,然后举起手里已喝尽了的酒壶,轻轻砸了砸他胸前伤口处。 “你醉了。”相里贡眉眼温柔地垂眸看着她一番动作,而后轻声对她说。 “我醉了?”肃千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着说,“我什么时候喝酒了?嗯?” 相里贡扶了她的胳膊,却被她一把甩开,他无奈地微笑着看她。 凉风刮过,拂过她耳畔的青丝,她微眯了眯眼。 肃千秋伸手指着西边鲜红的残阳,“今日!风朗!气清!” 她说完这六个字以后,忽然回头看向屋脊上趴着的鱼渊,大笑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鱼渊,哈哈哈,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啊?你是不是来投靠我的?” 她脚下的步子虚浮,相里贡瞧着她,不时拉着她,怕她掉下去。 肃千秋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然后笑着又缓缓爬上了屋顶上的屋脊,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了屋脊上,瞧着鱼渊眨了眨眼,然后就闭上了那双灵动的眸子。 凉意渐渐下来了。 相里贡看着她的醉样,嘴角的笑意未停,见她安静下来了,他才敛襟缓缓走过去,再蹲下身子仔细瞧她。 橙红的斜阳照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迷人的光晕,她羽睫轻颤,眉头渐渐皱起来,应该是做了梦了。 相里贡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又仔细地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缓缓别至耳后。 他微站起来,俯身把她抱起来,她好似是有些不情愿,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出声安慰道,“小熙,去屋里睡好不好?” 肃千秋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嗯了一声,就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鱼渊见状直接跳上了相里贡的肩头,然后轻轻地‘喵’了一声,相里贡微转头看向肩头上蹲着的狸猫笑了笑。 江恪看见这一幕时,并不觉得很奇怪,只是这只猫有些突兀,却又显得这个场景格外地和谐美好。 等了一会儿,肃千秋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子,看着榻边为她盖被子的相里贡微微笑了笑,而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鱼渊趴在一旁她自己的小窝里,摇了摇尾巴面无表情地瞧眼前的两个人。 墨色身影在一旁忙碌着照顾已经醉倒了的青衣,不时清咳两声。 青衣躺在榻上一动也不动,悄乎睁开眼看了看墨色身影,而后又睡了过去。 鱼渊扯着嗓子‘喵’了一声。 相里贡忽然朝鱼渊看过来,眼神略微有些冷,鱼渊顿时噤声,静悄悄地趴在自己的窝里,一言不发,一声不响。 外头天色暝暗,弯月悄升。 东风轻柔柔地缓缓吹着,拂动榻上挂着的薄帐,帐边的流苏轻摇。 檐下挂着的风铃轻晃,响声清脆如乐音。 “江恪。”相里贡抬手撑着腰际,微蹙眉朝外头喊了一声。 江恪闻声连忙进来,然后轻声应是。 “把这只猫弄走。” “殿下……”江恪有些为难道,“可是这只猫只跟着千秋姐,自昨日见到千秋姐就一步不离地跟着千秋姐,此刻要我把她弄出去?恐怕?” “你的意思是,你连这只猫都收拾不好?江恪?你担着校尉之职,也不过如此。”相里贡轻笑了一声。 江恪闻言直接走过去掐起猫的前腿就往外走,丝毫不顾鱼渊的极力反抗,嘴里还振振有词。 “是殿下让你出来的,我也只是按命行事,到时候你可别在千秋姐面前告我的状啊!小鱼渊。” 相里贡见江恪把那只猫弄出去了,还知趣地关上了门,直接敛襟坐在了榻边,垂眸看着她。 肃千秋的嘴角微动了动,一双手抬起来在空气中舞动,然后缓缓睁开迷离的双眼,看向相里贡。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闭上眼,再睁开,如此反复几次才停了。 “怎么了?”相里贡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她未生病才算放下些心来。 “是相里贡吗?”她瞧着相里贡的脸,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笑了笑说,“是你,是相里贡。” “小熙,是我。”相里贡抬手轻轻按住她触在他额头上的手沉声道。 “真的是你?你怎么才回来,相里贡,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她说话时迷迷糊糊的,几乎是连眼都要睁不开了。 “我就在这儿。” “相里贡,宋追如何了?月娘呢?”她闭上眼仍在嘟囔着这些话。 相里贡听清之后置之一笑,她在做梦,梦中的她仍在扬州宋府里,才刚醒过来。 岁月仓促,转眼之间,又快一年了。 相里贡看着躺着又睡着了的小熙,忽然笑了笑。 “小熙,去年的今天,你才爬过东宫的墙头,见到了凌姐。” 如今的今日,你却醉在我的面前,视我为亲近可信之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熙,我是谁 “胡说,我是公主,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胡说去……”肃千秋嘟着嘴,像是在梦里与人争吵,一派憨娇的女儿情状。 她这般醉酒的样子,瞧起来很可爱。 她像是三月的风,四月的云,五月里最红艳的石榴花,六月里一壶冷酒。 她多变,掩不住心里的一腔热血,遮不住心里头最冷的那块伤疤。 相里贡微微抬眼看了窗外的天色,抬手为她盖好免得着凉,而后站起身子朝外走去。 打开门的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安躺的肃千秋忽然摇了摇头,而后轻声喊了两个字。 复准。 他的心猛然一沉,扶着门框的指节微微收紧,眉眼里的温柔忽然暗了下去,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尽数消匿。 相里贡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抬头看向门外,藏蓝的天色有度地缓缓过渡着,如钩新月悬在天幕里,点点星子零散的洒在夜幕中。 嘴角轻扬。 奈之何如?斯人已逝,不过一副残躯尔尔。 天下终将是他的,她也终将是他的,任谁也夺不走,抢不掉。 终是天意。 相里贡眸色微沉,缓缓踏出门槛,把门关好,而后负手站着,长舒了一口气。 江恪看情况走过来,怀里还抱着猫,鱼渊正在他怀里挣扎,已经把他前襟上抓出了几道印子,刮皱了布料。 相里贡垂眸看了那猫一眼,而后抬眼看向江恪问,“这是哪来的猫?” “殿下,我打听了一些,有人说这猫是西戎的品种,会不会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送过来的?” “别有用心?呵,你是说邸恒?”相里贡扬唇笑了笑。 “是。” 相里贡又瞥了那猫一眼,看那猫灵动的双眸忽然心生厌恶,他咳了两声,然后指着这猫说了一句,“丢掉。” 江恪顿了顿,又看向那紧闭屋门的屋子,若有所思地问,“那要是千秋姐问起来怎么办?她还挺喜欢这猫的。” “你去再找一只,找不来就算了。” 江恪愣神道,“殿下?确定要丢掉吗?” 相里贡再没说话,直接朝外走去,马已经备好了。 江恪追上去,“殿下,殿下。” 相里贡垂眸看着江恪说,“照顾好她就行了,至于这猫,”他轻叹了一口气,“她喜欢,就先留着。” “是。”江恪的脸色这才有些缓和。 马蹄声渐远,江恪抱着猫站在门口,直到实在看不见殿下的身影了才转身回去。 “你谁呀?” 江恪才一只脚踏入门槛,就看见千秋姐倚着门框站着,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匕首眯着眼笑着看他,忽然又收了笑容,冷着脸问他,“怎么会在这!” “我是……” 他还没说出来,肃千秋就又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问,“你抱着什么?” 然后她的脸色柔和了一些,又接着说,“嗯?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熟?” 江恪听着这句话才微微定下心,进了门,抱着猫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毕竟千秋姐是朝他飞过匕首的,万一她此时神志不清,将他认成飞贼,一刀扔过来灭了他,他找谁去诉冤去呀? 肃千秋见他站在原地不敢动,微扬头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轻轻勾了勾手指头低声说,“过来。” 江恪像是迈不动步子一样被定在了原地,总觉得身上在出一阵一阵的冷汗,他颤着嘴皮子说,“千秋姐……我……我是江恪啊。” 话还未说完时,已有一个熟悉的墨色身影抢他一步走在了他面前,一步一步朝肃千秋而去了。 她看着来人,微笑着说,“你又是谁啊?生了一副好皮相,莫不是哪家送给本宫的美男子?” 肃千秋目光迷离,缓缓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另一只原先握着匕首的手直接把八宝匕首丢掉了。 匕首掉落,直接扎立在了门槛上,尖锐锋利的尖没入木头中。 江恪抱着猫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鱼渊睁大了一双眸子,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出来,无暇去抓挠江恪的衣服了。 相里贡垂眸看着她,咫尺的距离中二人好似是隔了千山万水。 她的双手伸上去,轻轻拍了拍相里贡的脸颊,然后朝他甜甜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认识你?嗯?你怎么也长的这么眼熟?谁送你来的?还算可本宫心意。”肃千秋像是已经失了神志,迷迷糊糊里觉得自己又成了原先的公主。 “成何体统?嗯?”相里贡沉声道,看向她时脸色微沉。 “说啊!你是谁家送来的?本宫好给个封赏,也算不白费心思。”她仰着头轻笑了两声。 相里贡眸色一沉,嘴角微抿,而后直接弯腰把她扛了起来。 被人扛在肩上,肃千秋一时间觉得天地都颠倒了,脑子也晕乎乎的。 “你到底是谁?如此怠慢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啊?”她抬手不死不休地拍着他的背,“我是公主,明熙公主!还不放下我!” 相里贡扛着她走到榻边,然后缓缓把她放下来,她微阖着眼躺在榻上,又尽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子看着榻边站着的身影。 他忍了忍,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轻声说,“小熙,你醉了,休息吧。” 黑暗中的烛光微闪,昏黄的温柔光影投在他柔和的眉目间。 肃千秋愣神看着他,良久之后,她忽然笑着说了一句,“你真好看。”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又消失了,继续秉着脸看她。 肃千秋像是看出来他有些不悦,讨好地笑着,扯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脸,咯咯笑了两声。 如玉的指节挑开她脸上盖着的耸动的被子,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我是谁?”相里贡微俯身,靠近她一些。 “你是……”肃千秋微蹙眉想了想,“你是……我不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时还羞赧地笑了笑。 相里贡闻言又靠近了一些,鼻音浓重着问,“小熙?我是谁?” “看着像是……唔。” 肃千秋鼻息间萦绕着的熟悉气息忽然在她脑中炸开,她迷迷糊糊中忽然就清醒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记住,我是相里贡。 耳鬓厮磨间,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慢条斯理地响着。 “记住,我是相里贡。” 相里贡微微撑起身子,笑着看她,“想起来了吗?小熙。” “想……起来了。”肃千秋怔怔地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他那张熟悉的脸,她缓缓闭上了眼,然后利落地翻了身躺好,“我好了,我要睡了。” “睡什么?今晚我是回不去了,不如就在这儿陪着你解酒。”相里贡被她逼得只能在榻边坐好,瞧着她的背影轻笑着。 肃千秋微回头看他,“那你住哪?你还病着,总是要……回了军营去吃药吧。” “风寒之症,不能夜里受风,我还是待着不走比较好。”相里贡微侧头看着她柔声说。 “我已经好了,我清醒了,不必解酒了,你快出去吧。”肃千秋腾地一下坐起来,然后推着他的肩,垂眸未看他。 相里贡嘴角的笑意更甚,“方才你可是醉得不轻,仿佛还回到了从前的时候,更是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 “那是因为我醉着,我现在酒醒了,也不会再认错了。”她理直气壮地说,样子颇有些滑稽。 “若不是我忘了取东西,若是我没回来,想必你刚才的那些话,那些行迹都会做到江恪身上了。”他戏谑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指节拂过她的鬓角,把碎发都抚到耳后,然后微微一顿才放下手。 “什么?我刚才什么行迹……”肃千秋说话时底气有些不足,一双眼更是透着些无辜。 相里贡轻挑眉,侧眼看着她,“不记得了?” “有一些不记得了……” “那我来告诉你。”相里贡轻笑了两声,然后压低了声音朝她道,“你方才朝江恪勾了勾手,然后说了一声——过来。” 说到‘过来’二字时,他眯了眯眼,像是有些不悦,而后嘴角又扬起一抹笑。 “啊?真的?”肃千秋有些不相信,眼睛睁大了一些。 “若不是我及时回来,恐怕江恪此刻正在你手底下求饶,明日我知晓了这事,他也会在我手底下求饶。” 肃千秋头有些晕,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头疼道,“然后呢?我不会说了更过分的话吧?” “然后你问我是谁,又问我是谁家送来的,还说我颇合你的意,然后你还要封赏送我的那一家,说是不辜负人家一番心思。”相里贡这话说得实诚,但是让她这样酒醉的人听着,倒像是有些夸张了。 “我哪会这样?”肃千秋扯了扯嘴角。 相里贡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撑着榻问她,“小熙,若是你一直是宫里头的明熙公主,此时恐怕我就真的成了你的面首了。” 肃千秋仔细想了想他这句话,觉得还算有些道理,于是她点点头,故作老成道,“你说的是,或许我养的面首都已经多到了可以和驸马一起打马球了。” “哦?”相里贡轻哦了一声,又靠近她一些问,“那可能是要气死驸马了。” “或许吧,若是驸马心胸宽怀一点,也是气不死的。”肃千秋不紧不慢地说。 “你怎知他会是个心胸宽怀的人?或许会是像我这般心胸狭隘的人。”相里贡眉眼里都布满了星子,“说起来,若是一切如旧,最有可能做你驸马的人,还是我。” “嗯?为什么?” 相里贡垂眸看着她身上盖着的被子缠枝的花纹,沉声道,“因为当年,你也是知道的,你父皇有意让我娶了你。” 肃千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对了,就是,当时我听说这个消息时还摔了很多东西……” 相里贡看着她默了一会儿,肃千秋也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造化弄人是也。 “是因为复准。”他沉声道,像是问,更像是一个答案。 她讪笑着说,“是啊,当年我对复准也算是……一种依赖吧。终究是小女儿家不懂事而已。” “那你现在对我,不也算是一种依赖吗?”相里贡的眸色真挚。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他,僵持着说不出来一个字,愣着连表情也没有。 相里贡忽然低头笑了起来,“小熙,他只是以前了,不是吗?” “是啊。”她跟着相里贡笑了笑。 是啊,是以前了。 肃千秋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是跟相里贡谈过复准的。 那时她的说法是复准是她心中的英雄,她不愿看到他在世间苟且偷生的样子,她心里只当复准已经死了,是她心中永远的一束光就好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惹到相里贡了,他就是揪着复准的事不放。 “复准已经死了,往事故人再提他们做什么?”肃千秋笑道,还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 “你说过的,只当他是死了。” “对啊对啊。”肃千秋附言道。 相里贡看着她,心里有许多话都说不出来。 小熙,你明白吗?为什么你父皇会想让我做驸马?而不是选择你当时最喜欢的复准? 因为复准是忠勇侯家的后人,虽说是免上战场,可是终究是要入朝堂为朝廷效力。 而我不一样,我是相国的儿子,你父皇看出来我父亲有了异心,于是他想永远除掉我将来入仕的路。 只要我做了驸马,就意味着我永不得入朝堂。 相里贡眸色微沉,忽然看着她说道,“小熙。” “嗯?”肃千秋抬手将碎发拨至耳后,然后抬眼看他。 “平生所悔,是那晚灯火阑珊,我却留给你腥风血雨。” 她笑着听完这一句话,心里头缺如同压了一坐大山一样沉重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泪光微闪,迷离了她的双眼,折射着昏黄的烛光,在她眸子里映出斑斓的颜色 “相里贡,我……”她垂首拭泪,“我……” “好了,我惹你哭了。”相里贡嘴角扯着一抹苦笑,“别哭了,睡吧,你醉着。” 说话时他的指节轻轻拂去她脸上半悬着的晶莹泪珠。 “我……” “好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相里贡轻轻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单薄的背。 她的背后无所依靠,她只有自己,肃家虽然为她提供了一席之地,可那儿终究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散了,是他的父亲一手操纵的。 他袖手旁观,可是也算是共谋同犯。 微凉指尖微凉泪。 诉不尽衷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立夏时分 “睡吧。”相里贡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沉沉睡过去也未停下。 江恪早已抱着猫咪回屋子里去了。 西疆的夜里很冷,微风也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朗夜疏星,冷月高悬。 …… 京都里头好天气,煦风暖暖,翠竹生姿,柳色窈窕,莺燕成群。 四月初二,立夏。 炎暑将至,万物生长,日光明媚张扬。 永宁伯爵府一派悠然景象,只因要求最多的伯爵夫人去了玉清观,留下了一个好相处的郎君。 伯爵夫人是去祈求国事安定的,顺带着为自己的亲儿子祷求一门好亲事,其次再顺带着祈求自己夫君能平安回京。 而这边的伯爵府里的一些下人正在话闲话,说到底他们郎君最后是能娶到谁。 少数人说郎君能娶着浮沉阁的头牌娘子,有的说能娶着个寻常的勋贵家的女儿,再有少数人说是能娶着伯爵夫人看好的兰山县主的。 “你凭什么觉得人家兰山县主会看上咱们家郎君?人家好歹是个县主,是皇后娘娘的侄女!” “就凭咱们伯爵夫人的贤良淑德,还有咱们伯爵夫人的名望,可别忘了,咱们伯爵夫人那也是一等公的嫡女,虽说是嫁入咱们伯爵府,比不得国公府的高贵,可是嫡女的身份摆在那,怎么说太师家也是要给些面子哒!” 小厮说完这番话,众人默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的有道理,说不定还真能娶了县主。” “就是,咱们夫人在京都也是出了名的好性子,要不是咱们郎君不争气,不知多少姑娘挤着要嫁到伯爵府,求这么个好相处的婆母呢。” “就是就是,要是咱们郎君争气点,别总是混迹在浮沉阁那样的销金窟胭脂场里,咱们郎君那相貌堂堂的,怎么说也算是京都的香饽饽。” “就是。” 青临居,一派绿意,竹子新发,暖阳初照。 顾清然斜倚着窗前的小榻,撑着额头微眯眼看着眼前虚幻的摇曳绿影,神思有些恍惚。 “四月初二了,再过半月就是窈儿姑娘的生辰,我该送些什么才能在一群纨绔里脱颖而出呢?” 想到这,他不仅有些头疼。 京都里以窈儿姑娘为天姿之态,才华之巅,她虽深陷泥沼,可是却出凡脱俗,恍若仙子。 谁能成为她的座上宾,那可是能被吹嘘好久的。 而他,永宁伯爵府的郎君,也算是有幸,有幸能成为她的座上宾一次,至今也算是被传为佳话,也算是她诸多风雅韵事中的一桩。 “窈儿姑娘……并不很欣赏我,我虽然是个小伯爷,但是在她众多座上宾中也并不算很出众。” 顾清然缓缓坐起来,伸手推开半掩的雕花窗子,明媚的阳光一束一束穿过竹叶投在他的脸上身上,使他瞧起来颇有翩翩世家公子的意味。 一阵脚步声传来,顾清然转头看向脚步声来处。 小厮青玄走上前来揖礼道,“郎君,今日还要去武义侯家赴宴。” “啧,什么宴?怎么这么多宴?”顾清然微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不是前几日才去过武义侯家赴过宴吗?” “那是他家娶新妇,今日是他家侯爷夫人办的宴,也向我们府上递了帖子,不去不好。” 顾清然长舒了一口气,“行吧,去挑几件拿的出手的礼带着,我先收拾收拾。” “好。”青玄应声而退。 顾清然缓缓站起身子,扶着一旁的花木小桌站起来,抬手弹了弹上头天青色素纹瓷瓶里插着的几枝浅粉的海棠花。 海棠花微摇。 他挑了一件青兰色圆纹的衣裳,束上玉带,再挂上一块玉佩,换上白玉素纹冠。 看起来朗朗利利,清爽无杂物。 每一样东西都点缀得恰到好处,随意中带着精致与体面。 青玄已经挑好了三件礼,搬上了马车。 顾清然负手朝马车走去,门外路过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他微勾唇笑了笑,然后安静的坐进了马车。 “郎君,咱们走吧。”青玄也掀帘坐进来,脸上带着温和无僭的笑容。 “好。”顾清然垂首看了看脚下摆着的三个大小不一的锦盒,然后抬手微微掀开墨青色的帘子,朝外头看去。 “去武义侯府。”青玄朝外头喊了一声。 马车辘辘地开始行进,帘子上的流苏随着车子的行进而微微晃动。 顾清然摸了摸自己头上束好的头发,确定已经一丝不苟了才轻声问青玄,“你说,姑娘们都喜欢什么?” “姑娘们?”青玄愣了愣,“郎君又要去浮沉阁了?可是夫人才交代过不许你去浮沉阁的,郎君也半月未去了,怎么忽然又想去了?” 顾清然默默看着他说完这些话,“我没有,我只是问问而已,不一定是要去浮沉阁的,你慌什么。” 青玄微垂首,“呃……那郎君是要去讨好谁?” 顾清然微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直接对他说,“县主,兰山县主。” “嗯……”青玄脸上忽然露出些喜色,“是要去讨好……县……县主!我的天啊,这要是给夫人知道了,那不得喜得日夜难眠的!” 顾清然的脸色黑了黑,“是啊,你常与府中侍女们打交道,你就告诉我,姑娘们都会喜欢些什么?” “她们喜欢的可多了,比如金银玉石,比如绫罗绸缎,比如精美的花胜,比如好看的时兴的衣裳……” “可是你说的这些她都不缺啊。” 兰山县主的确是不缺这些,窈儿也不缺。 “也是,”青玄挠了挠脑门,“那或许她会喜欢什么别致的东西,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或许还能投县主所好,更添郎君在县主心里的好处呢。” 顾清然微仰身子倚在后头的雕花门上,挑眉看向青玄,“倒是有什么别致的东西,你替我想想,最好是有钱有势都弄不到的东西,能让我脱颖而出,得其青眼。” “这……郎君,待我慢慢想着,回去再问问其它人,总结一番在找郎君说。”青玄笑着拍了拍手,像是得了天底下最好的差事。 顾清然笑了笑,然后抬手掀开些帘子。 外头长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形形色色,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 今日是初二,也算是个好日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玉清观再遇伯爵夫人 玉清观,清阳初升之时,就已经有不少马车辘辘地停在了观外。 伴着山中清脆的鸟叫声,叮咚的泉响声的是低低的人语和辘辘的车轮声。 山中清净,观里的香火却很旺盛。 伯爵夫人一大早就从府里走了,一直等到白日高挂时才开始忙着在观里参拜求签。 等她参拜完观中大小神像之后,山上的凉意也渐渐消了些,高大的参天古树上暗绿色的叶上还垂挂着些水汽。 侍女扶着她自大殿处往下走,伯爵夫人只是偶然一瞥,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再定睛看过去时,她才发觉是康平夫人带着兰山县主正在大殿里参拜。 伯爵夫人顿时大喜过望,眉眼里也染着喜悦之情。她微微转过身子,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鬓发,再回头继续朝大殿走去。 扶着她的侍女也不敢怠慢,连忙顺势扶着夫人往上走。 秦簪跟着母亲来到玉清观拜佛,说是京中勋贵近日时兴来玉清观求天下大安,陛下也有意到玉清观看看,她不由得对这种传言嗤之以鼻。 陛下会到玉清观看看?这简直就是传的鬼话。 虽说她姑丈前几月的确是有些过于痴迷求仙问药之道,但是近来他已经不去做那般无用之事了。 “囡囡,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拜一拜?”母亲稍微瞪了她一眼,秦簪即刻跪下参拜神像。 心里头还默许了一番心愿。 一是求战事早息,太子哥哥能平安归来。 再求肃家哥哥能平安回来。 三求母亲不惦念她的婚事,让她再多过几年欢畅日子,常常在高祖爷爷膝下陪伴着。 许完这一番心愿,秦簪这才缓缓睁开眼,站起身子。 可是她怎么觉得怪怪的,总觉得有一股子阴风从她脖后刮过一样,好像是有人正盯着她。 秦簪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回头去找,到底是谁盯着她看。 不找还行,这一找,四目相对,两张笑容。 秦簪有一种自己刚才许的愿都没用了的感觉。 看见伯爵夫人的一刹那,秦簪不仅在心里叫苦连天,又把顾混世那小子给骂了千百遍。 “伯爵夫人安好。”秦簪乖巧地欠身行礼,发间的一只玳瑁簪子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好看的七彩光芒。 伯爵夫人笑着看着秦簪微微颔首,一副很欣赏她的样子,“康平夫人也来这儿拜神啊,看来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赶巧了,正好能碰上康平夫人与兰山县主。” “是,真巧,本来想着昨日初一来的,想着许会人多,再加上昨日她小姑回来了,所以就没来,没曾想,今日竟还能碰见伯爵夫人。”康平夫人笑道。 秦簪只是站在母亲身后,脸上挂着客气又大方的笑容,垂眸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明知伯爵夫人是什么意思,母亲也很知道她的意思。 只是母亲有些瞧不上顾清然的风流行迹,更别提她了,她连多瞧顾清然一眼都不想。 “县主。” 二人说了许久话,秦簪也发了许久呆,忽然听见伯爵夫人唤她,她连忙又笑得漂亮了一些,应声答是。 伯爵夫人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叠在身前的手笑道,“我看着县主实在是心里欢喜,改日还要去叨扰府上,我就是想与县主还有夫人多说说话。” “好,这一来二往的,两家也能更亲近一些,毕竟祖上也是一同征战着替帝王打天下的。”母亲笑着客气道。 “是啊,老太师还健在,我也很想去拜访一番,毕竟上回见老太师还是我做姑娘的时候,那时候跟着我家中父母去的,而今父母都不在了,恐怕是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老太师了,也不知老太师还记不记得我。”伯爵夫人讪笑道。 秦簪微欠身行礼道,“伯爵夫人放心,高祖爷爷如今还康健着,不要说是您了,他见我们这些小辈们时也都能将我们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的,等伯爵夫人去了,高祖爷爷想必会很开心的。” “是吗?那就借县主的话了,看看老太师还会不会记得我。” 康平夫人抬眼看了看天色,“我瞧着天色也不早了,该启程回去了,不若两家一道,也是个照应。”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呢。”伯爵夫人的笑意未减。 秦簪一时间不禁有些……只能维持着自己脸上客气懂事的笑容。 “县主做我的车吧,我俩好好说说话,我实在是瞧着县主就喜欢,也不知是有多少缘分在。”伯爵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眼里也都透露着欣赏与喜悦。 秦簪有些两难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静静地笑着没有说话。 康平夫人也看透了自己女儿的心思,只是碍于情面,毕竟伯爵夫人都搬出来‘缘分’这二字出来了,只能忍着心思点了点头说,“那你去陪着伯爵夫人说说话,到了我自会派人叫你下车。” “是,母亲。”秦簪笑着欠身行礼,然后任伯爵夫人牵着手往伯爵府的马车上去了。 临关门时还不忘看向自己的母亲,投了一束幽怨的目光。 一路上,伯爵夫人喋喋不休地讲一些往事,有的也却实能逗她笑笑,可是大部分都是一些无聊的琐事。 她几乎是听了所有有关顾清然的事情,有关他上学的,有关他考试的,有关他求师的……等等,好像是有关这个人的所有,他的母亲都一一告诉她了。 回到城里以后,熙攘的人群涌动着,秦簪坐车坐得有些困,要是她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此时肯定正睡得正香。 可是她这是在别人的马车内,伯爵夫人还在兴致勃勃地翻出顾清然孩提时期的事情给她听,她只能强撑着精神笑着搭她的话。 终于……有人来叫她了。 “二娘子,咱们到了,夫人遣我来接你下来。” 母亲身边的婆子来喊她了,轻轻敲了敲窗子。 秦簪连忙摆出一副有些不舍的样子出来,然后惋惜道,“真是有些可惜了,此次听伯爵夫人说了这么多,我真是开了眼界,原来顾郎君自小就是个趣人,母亲遣人来喊了,那我就先回了,伯爵夫人回去时也慢一些,咱们等下回再继续说吧。” 说完,她就起身步出了马车,下了马车以后还倩倩朝伯爵夫人行了个礼道了句恭送。 一切都做得体面得很,母亲听了以后也赞了她几句。 天色蔚青,几行白鹭登青霄。 乐声袅袅,丝竹不断,昼夜长歌。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送君别,心乱。 鸟声清脆,山色空蒙,时景正美。 这边古朴的房子里也是一派悠悠然的情形。 狸猫鱼渊正懒懒地躺在檐下的暖和地晒太阳,慵懒地露出自己雪白的肚子,不时眯眯眼看看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不外乎江恪,肃千秋和相里贡而已。 “我走了。”相里贡牵过江恪手里牵着的马,然后转眼看了看身后倚门站着的肃千秋。 她微别过头去,然后又看向他说,“你昨日就该走了。” 相里贡没再说话,只是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肃千秋见状站好,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回去记得吃药,你怎么也得照顾好自己才行。” 相里贡煞有其事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了个好字。 她忽然转身往回走,嘴角扬起笑容,然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相里贡身姿俊拔,高高地坐在马上,只是微扯缰绳,马儿嘶鸣了一声,随后缓缓朝远处去了,不多时马蹄声越来越小,人已经走远。 肃千秋站在院子里,直到实在听不见马蹄声才吸了吸鼻子缓缓朝屋子里走去。 有些头疼,想是昨日喝了酒还吹了风的缘故。 她抬手扶了扶门框,脚边忽然传来一声腻腻的猫叫声,她垂眸看过去,鱼渊正仰首看着她,模样娇憨可爱。 “小鱼渊,是想我了不是?往后你就跟着我睡算了。”肃千秋缓缓蹲下身子,歪着头笑着看鱼渊。 鱼渊见状也站起来,然后作势要往她怀里钻,她顺势就张开手臂,任鱼渊攀着她的膝盖爬到她的怀里。 肃千秋抱着鱼渊站起来,轻轻揉了揉鱼渊的脑袋,鱼渊受用地眯着眼,像是在笑。 江恪一直到看不见殿下的身影了才转身往院子里走,正巧看见肃千秋抱着狸猫的场景。 院子里前些日子种的花草都陆陆续续冒了青芽出来,给这光秃秃的院子也添了些生机。 “对了江恪,昨日……我喝的酒是哪来的?” 江恪犹犹豫豫地说,“是殿下问的吗?千秋姐?” “啧,他若是想知道,你觉得会让我来问吗?他自己也会问你的。”肃千秋又朝院子里走了一些。 “酒,酒是我从沙城带过来的,只有那么一瓶,你再想喝也没有了。” 肃千秋轻唔了一声,点点头说,“这酒对我来说太烈了,你告诉我这酒的名字,下次我记着就不喝了。” “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叫什么石榴红什么的。” “好吧,我知道了,下回再有什么跟石榴有关的酒名,我指定不喝了。”肃千秋垂首看着怀里安静享受的猫咪,温柔地笑了笑,“行了,我昨天醉的有些沉,恐怕一会儿还得再睡一会才能缓过来。” 江恪走过去伸了伸手,“千秋姐,那你去歇着,猫就让我带着吧,中午想吃什么,我做好了叫你。” “不用了,我带着吧,反正鱼渊也乖,吃饱了就乖乖睡在我旁边就好了。” 肃千秋浅笑着又说,“午间我就不吃了,留你自己吃饭就好了,鱼渊吃了不少,应该也不会吃了。” “不吃了?” “嗯。” 江恪点点头,“好吧,那我就不耽误你休息了,午间我就不叫你了啊。” “好。”肃千秋转身回了屋子,然后把门关好,直接走到榻边坐下,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抚摸着鱼渊柔顺的头顶。 她呆坐了许久,嘴角的笑意愈深。 最多再有两个月,西戎必败。 那个邸恒也不知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哦,他是西戎的王上,再不济也是西戎的一国之主,又能有什么下场呢?不过是被自己的臣民默默埋怨着而已。 头疼。 肃千秋把鱼渊放在枕边,而后缓缓躺下,看着眼前的事物,忽然就有些伤感。 或许是矫情得久了,一空下来就忍不住地觉得自己可悲。 “我不就是个悲剧吗?”肃千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然后转眼看向枕侧趴着看她的鱼渊轻声说,“也不知我上辈子是犯下了怎样的过错,惹得上天罚我降生在那冰冷巍峨的皇宫里,鱼渊,你说,什么才叫可悲?我算不算可悲啊?嗯?” 说话间眼角有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罗枕。 鱼渊轻轻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应答她的话。 她强撑着笑意,却无声地哭着。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折磨自己。 如何用自己的仇恨和理智去压制住心底滋生出来的可耻的爱慕? 如何? 她学过许多东西,如何在宴会上行为得体,如何分辨乐器优劣,如何辨别曲艺高雅或否,如何在诗会上依题作诗,如何主事管家,如何做好一个公主,如何心怀大义,甚至是如何做一个妻子。 这些她都曾在那座皇宫里学过,学的滚瓜烂熟,学的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复仇,她自己学着去做。 也没有人教过她怎样能在各种情况下保持理智,她也自己摸索着学了。 可是如何才能用自己心里头的仇恨和理智去压住心底滋生出来的爱慕呢? 没有人教过她,她也没摸索到方法。 “我不知道……母后,你教教我。”肃千秋扯过一旁的被子蒙住脸,低声抽泣着,心里头似是有一万分的痛苦难以言说。 如何……如何…… 前路未知。 一如七年前她走在那无尽的茫茫雪夜里,听着怀里婴孩如同小猫一样的哭啼声,心里生出万千想法,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当日的她也未知今日会有这样的局面。 当日的她也未知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当日的她也未知她有朝一日会动手杀人。 “鱼渊,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狠下心就把仇报了……或许有朝一日,我真的能把这江山夺回来……是不是?” 肃千秋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看着眼前的鱼渊,声音微微颤抖,眼睛已经红了。 “夺回来,守好了,还百姓一个安平盛世,还百姓明君贤主,万世大同。” “所以……还想着吗?” 肃千秋苦笑着,微阖双目,滚烫的泪水从脸颊上划过,像是留下了灼伤的道道伤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啧,大型相亲宴会 四月初三,新阳初起,万物又醒。 黄鹂时鸣翠柳,暖风偶过新竹。 “郎君,今日还要去赴宴。”青玄如同噩梦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顾清然生无可恋地睁开眼撑着身子歪头看着窗子。 日色轻盈,像是太阳才刚刚升起来,此刻他实在是不想起。 “郎君,今日要去县主家里了。”青玄说话时像是有无限的激情与欣喜,恨不得此刻就把他梳洗穿戴好送到县主家门口。 等等,县主? 顾清然忽然睁开眼,微偏头看向青玄问,“哪个县主?” “自然是兰山县主了。”青玄兴奋地睁大了一双眼,甚至还想拍拍手庆祝一番。 顾清然挤了挤眉问道,“兰山县主家又是什么事?” 青玄默了默,而后说,“今日是兰山县主十六岁生辰,太师家只是邀了些许勋贵家的郎君娘子去了,并未大肆操办,帖子也是昨日晚间递来的,小的还未来得及跟郎君说,郎君就睡了。” “啧,昨日才赴过宴,今日又有……怎么这么多宴啊!”顾清然有些气恼地捶了捶榻,然后一鼓作气地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青玄坐着。 “郎君,要备些什么礼呢?”青玄眨了眨眼问道,忽然又摆出一副豁然顿悟的样子来,“哦,我知道了,昨日郎君问我姑娘们喜欢什么,原来就是为着县主的生辰啊,只不过……郎君怎么会不知道今日就是县主的生辰呢?” 顾清然朝他摆了摆手,“青玄,青玄,别想了,赶紧去挑几件拿的出手的礼就行了。” “可是,昨日郎君还说要脱颖而出呢!小的还未给郎君列出个稀罕物件的单子,县主的生辰可就落在脸前了。” 青玄说话间就拉开了衣柜开始给他找衣服。 拉了一件又放进去,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件鸦青色竹枝纹的衣裳。 青玄见他仍没有动作,直接走上前去把他搀了起来,然后开始给他更衣,嘴里还念念有词。 “郎君,既然你看中了县主,那就该尽力去求才是,像这样懒懒散散的样子如何能求得县主啊?” “今日不光是邀了咱家,京中虽说去的人不多,但大多都是当红的勋贵家,老太师恐怕是要亲自瞧瞧呢。” “若是直接得了老太师赏识,那县主指定就能成了咱家少夫人了。” 青玄越说越圆满,顾清然觉得再由他说一会儿,连子孙满堂,颐养天年之类的东西他也都能尽数说出来。 “唉,青玄,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啊?” 顾清然抬臂任青玄为他束好腰带,再挂上泛着温润光泽的一块美玉,上头是雕刻着山水松柏美景,银线流苏体面地垂着,端处的玛瑙珠子一颗一颗鲜艳分明。 一头青丝未束,使他的样子瞧起来有些柔和。 顾清然的确是勋贵子弟里容貌出挑的,说的一般一点就是五官端正,说的客观一点就是翩翩少年郎。 一言概之就是姿容美,仪态端。 只是名声略略有些……咳,一言难尽。 青玄又唤了梳头侍女进来给顾清然梳头束发,自己则去挑了一只银冠,上头也是带着竹枝纹的,虽说素雅了一些,但是听闻老太师是喜欢这种朴素一些的少年郎的。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用过早饭,差不多已经过了辰时了。 等马车自伯爵府行至太师府,穿过熙攘的集市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 到达太师府的时候,阳光正盛,照着檐上的琉璃瓦晶莹流光。 顾清然走下马车时,正好看见斜着过来的一辆马车,正有人款款地往下走,他也没多看,直接径直朝门那边走去了。 回首等青玄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顾郎君安好。” 他看向声音来处,觉得这个姑娘有些熟悉可是想不起来是谁。 于是他微笑着说,“尚安,姑娘是……” “我是安素,上回在公主的满月宴上曾蒙县主引荐见过郎君一面。”安素欠身行礼,而后抬头看向顾清然。 “哦,是安姑娘,安姑娘好。”顾清然也还礼。 等问过安以后,二人一先一后进了太师府。 秦簪今日被迫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衫裙,上头零零散散绣着几朵荷花,显得她多有女儿情致。 头上云鬓如花,点缀玉钗及金步摇,再多几件小巧精致的饰物。 秦簪此刻正在自己的听香馆里徘徊着。 徘徊什么呢? 徘徊着自己的这个生辰宴,怎么说呢? 一转眼,自己都十七了,同龄的几个姑娘都已经给夫家添了两个儿子了…… 此番母亲不愿招摇,恐怕也是嫌弃她待字太久了…… 宴请来的大多是未婚配的郎君,这明摆着就是一桩相亲宴,来的人应该也都看得出来。 所以她这个众人瞩目着的小寿星,此刻才会在这儿徘徊着。 何况今日老太师也会在场上看着,估计也是在相看着哪家的公子郎君是芝兰玉树,可以值得托付她的终身。 “娘子,咱们该出去了,夫人已经派人来请了。”采星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 “好。”秦簪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提着裙子开始往外走。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今日务必听她的话,她也的确已经在做了。 等着母亲来叫了她才出去,也算是听话的第一步。 办宴的桐花台上陆陆续续已经坐了一些人,去的人也都先向那边坐着的老太师问安。 老太师一一看过了,对大家也都是一样的回复,并看不出来是有什么青睐之人的,倒是一视同仁,好像真的是各有千秋的。 安素先进府,等着侍女提着礼,记了单子以后,也有府中侍女带着往桐花台去了。 见上头坐着老太师,她笑着走上去问安。 “安素问老太师安好。” 老太师一见,终于来了个女娃娃,直接喜笑颜开地说,“快起来吧,你就是簪丫头常提起的安素姑娘?容国公的侄女?” “是。”安素浅笑着答道。 “好孩子,她还没来,你先去找个地方坐着先吃些小食。” “是。”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县主来了,快看,县主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潇洒得意顾清然 “快看,县主来了。” “哪呢?” “那不,走到桥那头了,穿藕粉色衫裙的就是。” “县主真好看,这还是我第一回见着县主呢!” 秦簪只是能看见那边的人们在嘀咕着什么话,但并听不出来他们再说什么。 行走间不禁又放得温柔了一些,脸上也挂着合宜的笑容,搭配着这一身衣裳,倒也看不出她直性子颇豪爽的样子。 这赴宴的大多数人都是未见过县主真容的,长年累月地听京都里对县主的传闻多了,如今真切地见了县主,光是眼前这看起来温婉娇甜的这副样子就已经让他们心生折服之意了。 “县主身份显赫,更是皇后的侄女,一直颇得陛下青睐。” “是啊,今日康平夫人所设这宴,只这男宾多于女宾就已经昭示着是想借老太师的眼择女婿。” 一上了桐花台,便可见四下梧桐树亭亭如盖,绿荫成片,凉风习习。 秦簪微颔首,面上带笑朝在座的各位颔首示意,然后直接就朝老太师走去了。 “问高祖爷爷安。”秦簪优雅地跪下行礼,然后缓缓站起来立在一旁。 “小寿星来了,快坐。”老太师笑道,“这安家丫头才刚来,你就来了,刚好你俩也能说说话,等这饭吃完了,你们这些孩子们也能好好说说话,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在这掺和了。” 先开始只是安素闻声微微坐起身子,颔首笑了笑。 后来众人听见老太师的话以后也都笑起来,气氛一时间缓和了许多。 “你快瞧,顾郎君来了。” 不知是人群中谁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众人都朝台阶处看过去。 秦簪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白玉一般的石阶在日光照射下泛着明亮的光泽,清清爽爽沉稳大气的一个人就那样缓缓走上来。 鸦青色的衣裳上银线织成的竹枝纹在阳光下熠熠亮着,头上银冠微闪,朴素又不夺目,上头的竹枝纹隐隐约约在光影下显现出来。 腰间的玉佩也是顶好的玉石雕琢而成的,松竹山水在方寸之间被刻画得栩栩如生,银线流苏微摇,玛瑙珠子轻轻晃动。 秦簪不得不承认,这个顾清然的相貌是出众不俗的,只单单凭着她母亲的赫赫身份,自一等公府里出去的血脉并不能使他出彩。 他顾清然如此出尘不俗,不单单凭着那副皮相,更多的是依凭着他身上的沉稳气质,作为伯爵府嫡子的气质,一种我为山河而生的浩然。 秦簪不禁眯了眯眼,抬手扶了扶额头。 只可惜了,一腔痴情只为一个乐伶,在勋贵圈子里没落一个好名声。 要不然,凭着顾清然的出色,怎么着也只能配一个郡主或是大臣嫡女的。 怎么会到今日伯爵夫人四处跑着看人的地步。 不争气……真是不争气…… 神游间,顾清然就走到了老太师面前,端庄地躬身行礼。 “晚辈永宁伯爵府顾清然,问老太师安。” 老太师微点了点头,“起来吧,你是永宁伯的那个儿子?” “是,正是晚辈,永宁伯爵府独子,只是京都里说不上号的人物,这次能来县主的生辰宴,也全托了家慈的福气。” 老太师仔细思索了一下,“你母亲?是安国公的小女儿?” “老太师好记性,正是家慈。” 老太师轻唔了一声,“原来齐家小未央的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是,这些年晚辈是虚长个子,家慈还说想来再看看老太师,只是未敢叨扰。”顾清然这才站起来,微躬身垂首,一派恭敬端正的样子。 秦簪在心里头对他嗤之以鼻。 无耻,虚伪。 “去吧,去找个地方坐着,回去了记得对你母亲说,我一把老骨头了,还真想时时见见故人,既是见不着安国公了,就只想拉着国公的女儿说说话。若是她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就让她常来着,不必拘泥什么礼数,我知道她这个小丫头是怎么样的。” “是,晚辈回去一定转告。”顾清然顺着老太师的话找了个位子坐下,斜不斜正不正地正好能看见秦簪瞧着自己嫌弃的眼神。 他却朝秦簪施去了一个和善恭喜的笑容,更显得自己是个知礼的好孩子。 “二丫头,开席吧?”老太师和蔼地笑着看向秦簪,秦簪回神后浅笑着点了点头。 “开席。” 一顿流水席还未吃完,秦簪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正要起身暂离去更衣。 高祖爷爷忽然叫住她。 她闻声走过去附耳去听,“怎么了?高祖爷爷?” “我暂时瞧着这个顾郎君还算不错,并不是你先前说的那样不堪,颇有教养,虽说比不过这场上些许礼数周全的,但是也不落人后。最重要的是相貌好,我瞧着人品也好,毕竟他母亲是安国公府里出来的。” 秦簪听着听着,脸色渐沉,目光落在一旁的顾清然身上,不动声色地剜了他两眼,谁料正好被他瞧个正着。 “是是是,我知道了,高祖爷爷,我先去更衣,一会儿再来。”秦簪连连应是,避开目光,然后直接走了。 顾清然见状也微微转头看向青玄低声说,“去更衣。” “是。” 顾清然站起来,而后故意步伐虚浮着走向老太师,笑着说,“晚辈不胜酒力,先去歇歇。” “好,去吧。”老太师笑眯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清然得了允许,自然底气足了一些,再谢礼以后,回头看了青玄一眼,差点掩盖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等离开了桐花台,在后头更衣的居室里顾清然微解衣襟透透气,半倚着暂作休整的小榻,抬脚踩着榻边,然后把手发在膝上。 一派潇洒得意的样子。 青玄默默地看着自己家郎君的这做派,面无表情地说,“郎君真是善为两面,颇能博取长辈们的好感。” “那是,我可是八面玲珑的能手,来日我也是要上沙场保家卫国的,这些个战术兵法我也得能灵活掌用才是。”顾清然朝青玄伸了伸手。 青玄连忙递上一块锦帕,沉声称是。 顾清然笑着接过帕子,然后轻轻拭去额上的汗。 四月渐暖,已立夏。 第一百二十章 十六岁,碧玉年华 秦簪换了衣裳从小室里出来的时候,只是虚虚看见了顾清然一个远去背影。 “采星,去看看有什么落下的没有。”秦簪回首对还在屋子里的采星说。 采星应是以后又进去翻翻看看,确定没有落下东西这才拉上了门。 “没有了。”采星柔声说。 “那走吧,安素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秦簪看向不远处正响弦歌的桐花台,“她好像一向不怎么喜欢吃宴席,这回让她来也是为难她了,我其实主要也是想让她放眼看看,总会有比太子哥哥适合她的人在的,不必总是在太子哥哥一个人身上吊死。” “就如肃家哥哥说的那样,都是要靠缘分的,若是她的真情实意能打动太子哥哥,这桩婚肯定是能成的。可是太子哥哥是一副铁石心肠,只凭安素这点子儿女情是根本不行的。” “总不能耽误了她,唉,终究是要给她找个她如意的人。” 听她说了这么多一番话,采星终于忍不住了。 “可是……二娘子自己还没找到如意的人。” 秦簪原本神采飞扬的脸色顿时耷拉下来,看着采星沉声说,“可是采星,我总是不想成婚的。” “可是二娘子今日才算十六,正是碧玉年华,女儿家,终究是要成婚的呀。老太师,夫人,老夫人,他们一个一个可都盼着你能嫁个如意郎君呢。”采星笑道。 秦簪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抬眼看了看天色。 澄澈碧空,晴空万里。 没有人懂她,她不想婚嫁,此生都不想。 这不关她几岁,这是她自十三那一年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哎,走吧。”秦簪讪笑着说。 采星觉得自己说赢了县主,也笑着扶着她往桐花台那边走去。 老太师已经走了,后来几位长辈也找了由头走了。 只是留下一群小辈们在这儿赏赏风景,听听雅乐,吟诗作赋聊聊天。 秦簪回到桐花台时,一曲《燕归》正奏到正中间“林间风更暖,抵不得寒夜锦衾寒”那一句,正算是情意浓浓。 顾清然倚着栏杆瞧这太师府里参差的院落,一眼就望见了一座院馆,离得并不远,瞧得出来那“听香馆”三个字。 他还指给一旁的青玄看,“青玄,你瞧那一处院子,叫听香的那个,我觉得整个太师府好像就是凭着这所院子作为点睛之笔了,其余都算是中庸,只有这一处忽然拔地而起,翠漆朱楹,给整个太师府添了生机,是不是?” 青玄看过去,只是觉得一眼能看见,并未读出其中那些郎君说出的东西来,什么添了生机,什么中庸,什么……什么来着? “是,郎君这么一说,果然不同凡响。”青玄只差拍手称好了。 “只是啊,这听香二字未明深意,听的是什么香?”顾清然又踮脚瞧了瞧,并未看出又有什么不同。 “那从前是我姑母住的地方,如今是我在住,顾郎君还有什么意见吗?” 秦簪扶了扶头上的玉钗,缓缓朝他走过去。 顾清然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微笑着说,“并未敢有,只是觉得无聊,就看看贵府的布局,看看御赐的宅子到底是好在哪。” “行了,我只是说个玩笑话。”秦簪笑了笑,倚着栏杆看风景。 太师府的风景还算不错,毕竟是个这么大的宅子,也住了秦家五代人,上下三百口人,外加三百个奴仆。 整个宅子处处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连一片树叶子都流露着人气儿。 “你家人真多,瞧着真让人羡慕。” 秦簪笑道,“是啊,不仅这儿有宴席,院子里各家此时也都在吃饭,跟着庆祝我碧玉年华。” “嗯,挺好。” “行了,你家不好吗?又大又宽敞,就住了你们一家三口三个主子,也未有什么二房三房的叔叔,人少就是非少,我还挺羡慕你的呢。” 顾清然笑着也不说话。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了?”秦簪摆弄了一下头上戴着的不步摇,总觉得好像是要掉了一样。 “对,也不对。人多了就有烟火气,人少了总像是有些冷清,没有什么暖意。” “行了吧!你一个伯爵府的小伯爷还在这儿伤春悲秋的,你将来可是爵位的唯一承袭人,也没人跟你抢,多好。” “也是啊。”顾清然顺着她的话笑了起来。 “今日我生辰,虽然话说母在不庆生,可是我这生辰还是被母亲搬出来做文章,生生整成了群花会,也不知她是如何迫切地想把我嫁出去。”秦簪又抬手理了理自己耳朵上挂着的玉珠,“你说,是你母亲想给你娶媳妇心切,还是我母亲想把我嫁出去心切?” “嗯……应该不分彼此吧,若要真教一番劲,那肯定是我母亲心更切一些吧。”顾清然笑了笑,不经意间就看见了下头正在下台阶的安素,然后又缓缓转眼看向远处。 “好吧,我也觉得是你母亲更心切一些。” “县主,我想问你一件事。”顾清然忽然面色严肃,秦簪不禁笑出声。 “怎么了?” “是有关姑娘们喜欢的物件的问题,如何送的出一个出众的礼物?” 秦簪微皱眉想了想,“你是想给你那个浮沉阁的相好送礼,笼络人家的芳心是不是?” “这还算不得是相好的。”顾清然嘴角勾起笑容。 秦簪抬手指了指他的脸,然后笑道,“你看看,都笑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不是,我说的不就是你心里想的吗?” “行吧,看在你如此痴心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告诉你吧,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相中的是哪个,好不好?”秦簪伸出手,举在半空中。 顾清然微蹙眉,而后缓缓抬手拍了拍她的手,“成交。” “姑娘们喜欢的东西可多了去了,不过你要是想送个出众的,就得挑众人都不会送的东西,这样才能从众人的礼中跳出来,得人青睐。” “是。”顾清然仔细听着,微微点头。 “这样吧,你先说你相中的是谁,我好根据着这个位子给你说该送什么。” 顾清然愣了愣,这姑娘还真不知道他的风流事都是纠缠着谁的? “索性今日就告诉你,是浮沉阁头牌娘子,关窈儿。” 秦簪闻言后简直是愣在了当场…… 头牌啊!京都里谁人不想? “你简直是……异想天开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昭庆殿谈话 翠鸟声声慢,白云步步悠。 长安近日身体好像是好了一些,玩耍时精神很好。 容妃坐在一旁看书,不时抬眼看看旁边真儿正哄着的小长安,长安也看向她,咧嘴笑了笑。 长安已经两个月了,虽然仍是小小的一只,但是瞧着比刚生下来要胖一些。 “真儿,让我抱抱。”容妃放下手里许久不翻页的书,浅笑着看自己的女儿。 真儿打趣道,“自公主来了,也不见娘娘读书了。” “你个小丫头,怎么也学着打趣我?”容妃接过长安到怀里,眉眼不自主地就温柔了许多。 长安咿咿呀呀着不知是在说什么,容妃不停地与她说话,她乐得笑起来,一双眼笑得如同月牙一样。 “对了,真儿,近日怎么也不见淳淑仪了?她小产之后我还没去看她。” 真儿朝外头看了一眼,“今日是四月初三,淑仪娘娘是三月初八那日小产的,算起来也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长安病了几次,我也没什么闲暇的时间,现在长安是大好了,我也稍稍空了下来,收拾收拾吧,咱们去看看她。”容妃低头抵着长安的额头,长安眯着眼睛咯咯笑起来。 “那小公主就先由乳母带着,要不要问问淑妃娘娘?” 容妃顿了顿才道,“走到昭庆殿一顺去看看,到时再看吧。” “是。” 容妃思忖着淳淑仪应是什么都不缺的,索性随意让真儿随意挑了一套首饰,又选了些补气血的药材给她送去。 宫里头四处参差的树木也撑出一片一片的绿荫,四月的日头和煦中已经带上了热烈,晒在身上已让人觉得不适了。 虽说凉风一阵阵吹过,可是暑气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在土地上蔓延开来。 昭庆殿里淑妃看完账目本子,才歇了一会儿,慧云就悄悄走过来把她喊醒了。 “娘娘,容妃娘娘来了,此刻正在大殿里等着您呢。” 慧云说话的声音细小,但是她一向睡眠浅,即时就缓缓睁开了眼,然后轻唔了一声。 “知道了。”淑妃撑起身子,慧云走上前扶她坐起来,然后扶着她坐到梳妆案前,稍作休整后才往外走去。 “姐姐,我突然来了,扰了你清闲。”容妃放下手里的茶盏,浅笑着缓缓站起来。 “说什么扰不扰的,问问长安的身子才是正事。长安如何了?”淑妃缓声问道。 容妃笑了笑,“还算不错吧,这个月生了两场病,如今才算好了一些。” “她身子弱,可得好好照顾着,瞧着过几日天好着,带着她往芳坞里去转转,里头开了好些花,也凉快着,也叫长安散散心。” “她小孩子散什么心?”容妃笑道,“只是去芳坞转转倒是个好主意,到时候就请着姐姐一起。” “好,我这才把账目本子看完,累的眼疼,你倒是享了长安的清闲,把这些琐事都抛给了我。” 容妃站起来朝淑妃施了个礼,然后笑着说,“姐姐是辛劳了,妹妹先谢过姐姐,等几日请姐姐去芳坞看花,好让姐姐散散心。” “那我就受了,也算对得住我这辛劳。”淑妃到底还是伸手扶了她一下,而后笑着牵她坐下。 容妃抬手取过一旁的那盏温茶,抿了一口道,“这茶是先前江陵贡上来的吧,总能在姐姐这儿得些好东西。” “是,二月才来的,喝到现在。” 容妃思索了一会儿,“我记得,淳淑仪是江陵人。” “上回我跟她说话时,她说是江陵农县的,选上做舞姬,后来因为跳的好才选入宫的。” 容妃笑道,“是跳的不错,这可就跳到淑仪的位分上来了。” 淑妃闻言也掩口笑了笑,“你这回来,可是为了问我跟不跟你一起去瞧瞧她?” “姐姐聪慧过人,一下就猜到了。”容妃放下手里的茶盏,青瓷与檀木桌相碰,似有金玉之声。 “既然你跑了这么远来了,现下你也空着,我也闲着,我就跟你一同去,不过我可先跟你说,淳淑仪自小产以后就精神不大好,时常犯癔症,恐怕会行迹疯迷。”淑妃抬手摸了摸鬓发。 容妃闻言倒是有些震惊,“行迹疯迷?陛下知晓吗?” “陛下连她小产了也都不多过问,更何况是她疯了?” “怎么会?陛下不是很喜欢她吗?她长得像……” “妹妹,”淑妃打断她的话,缓了缓才说,“她是长得像,可是光长得像有什么用?行为不比皇后有礼,容貌也比不上皇后,试问她除去与皇后长的相似,还有什么能让她得盛宠?难道凭她跳舞吗?” 淑妃一番话深有警醒,容妃这才缓过神,皇后最后是因与陛下失和,郁郁而终,想必陛下也只是因为感怀皇后而已……或许他与皇后之间是有解不开的心结的……所以日子久了一些,他瞧着淳淑仪也会心中郁郁。 所以才索性丢开她,不闻不问,哪怕她没了孩子,哪怕她行迹疯迷。 容妃僵笑着问,“依姐姐的意思,淳淑仪已无望再在陛下眼前出现了。” “或许是的,毕竟万物有理,我也只是凭空猜测而已。” 容妃忽地冷笑两声,倒是吓了淑妃一跳。 “怎么了?你笑什么?” “我笑陛下心狠,我笑淳淑仪才十六。” 我笑她花一样的年龄,却因为自己的那张脸而断送了原本该有的平稳的几十年。 “陛下心狠?若是不下定了心做孤家寡人他又怎会坐上皇位?你当这皇位是那么容易坐的吗?” 似是思索,似是感怀,容妃许久都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桌上自己才放下的茶盏。 良久之后,门槛外一只麻雀飞过,叽叽喳喳吵了她的心神,她才缓了过来。 唇角勾起一抹自然的微笑,像是刚才所闻都不曾进耳一样,她看向淑妃轻声道,“走吧,去瞧瞧她,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姐姐记得吗?” “梁知晓,晓色初开,知之熹微而欢喜,知晓。” 容妃笑着站起来,缓缓朝外头走去。 外头天光正好,璀璨的日光洒在天地间,为天地润色。 第一百二十二章 西疆细雨绵绵 细雨绵绵,倒不像是西疆该有的天气。 这样的丝丝细雨里,这儿的天色竟然有几分让她恍惚是不是已经回到了京都。 “喵……” 怀里的鱼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胳膊,肃千秋回过神低头看着她,柔柔地笑了笑,然后摸摸她的头。 昨日是江恪的生辰,四月初二,立夏的日子,相里贡走了以后,天色渐郁,晚间时落了雨,也算是解了她的醉意。 记得去年的立夏时候,她是……住在东宫,且那一日受了伤还被安素和秦簪砸了个满怀。 她不禁唇角微弯笑了起来。 安素那姑娘是个糯糯的性子,不敢说话,所以她喜欢相里贡也只是悄悄藏在心里。 倒是秦簪,她是个直性子,喜欢风风火火地转来转去,想是也该十六岁了吧,这么一年未见了,也不知她是不是又懂事了一些? 檐上的落雨细密无声,忽然之间又好像大了一些,滴滴答答地打在砖瓦之上,她的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伤感。 吱呀的门轴转声穿破雨帘传入她的耳中,肃千秋抬眼往门口看过去。 “千秋姐!”江恪撑着一把油纸伞先跑进了门,但是仿佛是有些不情愿地往一边让了让,然后她才瞧见昨日才走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相里贡像是淋了许久的雨,浑身都湿透了,她把鱼渊放到一旁,然后走出门,提起门口立着的伞撑开,然后朝那边走去。 “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回来了?”肃千秋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拨开他冰冷的额上冷腻的头发。 想不到一直一丝不苟的他,有一天也会是这个样子。 她忽然很想笑,但是只能忍住心底的笑意,因此样子在他瞧起来有些滑稽。 “你很想笑是不是?”相里贡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她,自己也忍不住有些想笑。 肃千秋掏出帕子给他稍稍擦拭额头上的雨水,耐心地说,“是啊,可是你这个病着还淋雨的样子,真的很让我无可奈何。”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忍笑的江恪说,“去熬浓姜茶,别把你家殿下给病死了。” “好。”江恪终于笑出来,只是轻轻地一小声,然后直接小跑着朝小厨房去了。 “走吧,先进去,总在这檐下躲着也不是办法。”肃千秋拾起一旁地上自己丢着的伞撑起来,然后算是半扶着他往屋子里走去。 鱼渊蹲在门槛上静静地瞧着他俩,毛绒绒的头也跟着他俩的方向微微挪动。 “你还忙着回来干什么?”肃千秋又找了几块帕子递给相里贡。 他伸手接过帕子,“我忽然想起来昨日是江恪的生辰。” 肃千秋给他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看向他问,“江恪……昨日我已给他过了生辰了,你今日淋雨也要回来,实在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只是轻笑着,也未说话,发间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滴落,打湿他原本就湿透了的衣裳。 黛蓝的衣裳因为浸透了雨水已经沉暗地如同是黑色一样,锦衣浸了水更显得料子沉重。 她随意给他找了一件衣裳,然后扔到他旁边,“你换换衣裳。” 相里贡的指节挑起那件红色的衣裳,然后看向她笑问,“你觉得我能穿上吗?小熙?” 默了一会儿。 她挠了挠脑门,“应该不能,我去问问江恪有没有你能穿的衣裳。” 说完她就小跑着出去了,直接去了厨房。 江恪正在切姜片,见她进来了就有些害怕地放下手里的活,“怎么了?千秋姐?” 毕竟她在厨房里的破坏力他是见识过的。 “哦,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你家殿下能穿的衣裳。” “有……吧,我去找找,”江恪搓了搓手,然后看着眼前的姜,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锅里烧着的水,犹犹豫豫地说,“那个,千秋姐,你能在这照顾一下火候吗?就是一会水开了以后,把这些姜丢进锅里,随意搅两下以后就不用管别的了。” 肃千秋看了身后正冒着热气的锅,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这点活我还是能做的。” “好,那就交给你了。”江恪似乎是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在。 然后他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水开了,然后放姜。等水开了,然后放姜……”肃千秋念念有词地坐到了灶台边,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灶里燃着的火。 江恪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然后翻了翻自己为量不多的衣裳,找了一件勉强能让殿下穿下的黎色衣裳,又挑出来殿下能穿的中衣后,就端着朝那屋去了。 “殿下,我来送衣裳了。”江恪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相里贡已经解开了头发,此刻正在解衣裳,见他进来了动作也顿了顿。 倒是江恪,虽然未见过殿下这个样子,但也并不惊讶,直接把衣裳放到了榻边,“殿下,你先试试能不能穿,这是我能找到的你勉强能穿的衣裳了,再大的也没有了。” “好。”相里贡看了看身旁放着的衣裳,“她呢?” 江恪这才回过神,“哦,千秋姐在厨房里,我得赶紧去看看。” 说完他就小跑着出去了,正好碰上端着一碗姜汤的肃千秋。 “让一下,我给端进去。”肃千秋聚精会神地端稳这满满一碗姜茶,仔细地缓慢地移动着。 “我接一下吧。”江恪伸手去接,却又被肃千秋一口否决,“别,我直接端进去就好了。” 江恪只好在旁边做个护卫哦,护着这一碗姜茶能顺利平安地被端到桌上。 等肃千秋成功把姜茶放到桌上时,手指几乎被烫的没知觉了,她连忙摸了摸耳朵,这才缓过来一些。 “烫着了吧。”相里贡站起来朝这边走来,拉过她的手看。 指尖微红,是被烫红的。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你先换衣裳,然后再把姜茶喝了,我跟江恪商量一下晚间吃什么。”肃千秋收了手,然后笑着看向一旁站着的江恪。 江恪闻言点点头,“是啊,殿下回来了,想吃什么呢?” “随意就好,毕竟我昨日才走。” “好。” 桌上的姜茶白烟微升,冒着热气。 外头的天色暗淡,雨势渐大,隐隐有雷声,风过云动,翻云覆雨。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一瞬,岁月静好到极致 等相里贡穿好衣裳出来,肃千秋正在厨房里烧火,因为别的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只有烧火这件事还算是适合她去做的。 原本就不敞亮的厨房忽然又暗了一些,肃千秋朝门口看过去,相里贡就微笑着站在门口看他俩。 “你换好了,姜茶喝完了吗?”肃千秋又拾起一块木柴塞进火堆里,顺便问道。 “喝完了。”相里贡挽了挽袖子,走进厨房里,作势要帮忙。 肃千秋轻笑了两声,“你这是要帮忙的架势啊?你会吗?太子殿下?” 江恪看向她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相里贡说,“殿下可是比千秋姐要强一些的,至少不会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的。” “这意思是相里贡还挺能做饭的?”肃千秋拍了拍手,笑着站起来。 “我不会做饭,只是来试试。”相里贡沉声道,然后缓缓走到一旁的灶台旁坐下,伸手遥遥地烤了烤火。 肃千秋抱怀站在一边,瞧着江恪熟练地做饭动作,咂了咂嘴。 不得不承认,江恪做饭的水平是还算不错。 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木柴噼啪声,听着外头雨落的声音,听着寂静中蕴含着的万千气象,百态声响,忽然笑了笑。 “岁月倏忽,一转眼,都过去一年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也越发柔和温暖,看向她时,眸中倒映着火光。 那一瞬,岁月静好到极致。 “是,一年一年的,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肃千秋转眼看了一眼外头,鱼渊已悄无声息地蹲坐在了门口的地上,歪着头瞧着他们。 “喵——”鱼渊见她看了过来,糯糯地叫了一声,然后缓缓地朝她走过来。 肃千秋蹲身把鱼渊抱在怀里,然后站在相里贡身边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江恪,最后把猫递给了相里贡。 相里贡抬眼看着她,忽然说,“我不是很喜欢猫。” 肃千秋笑着把猫放在了地上,然后蹲在他旁边看着猫一步一步蹭到相里贡身旁,然后似乎是白着眼看着相里贡。 她笑着看向江恪,“你看,我家的猫敢对你家殿下翻白眼。” “哦吼,那真是太厉害了,毕竟除了千秋姐你还没人敢对殿下翻白眼,对了,这是只猫,也不是个人。”江恪打趣道。 眼见着那只猫腾跳到木柴堆上,趾高气昂地像是在瞧自己的臣下,肃千秋不禁被鱼渊的这副样子给逗笑了。 “相里贡,你看,连我的猫都是这么与众不同。”肃千秋讨好似的看向相里贡笑着说,相里贡看着眼前她真挚的笑颜,心情忽然转好。 “嗯,是,她像你一样与众不同。” 相里贡说话时看着眼前的火光而未看她,神情虔诚似是在朝拜天底下最灵验的庙宇神仙。 “你看着我说,好不好?”肃千秋抬手扳过他的脸,他被她的动作逗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挑眉笑着说,“是,她与你一样与众不同,是与众不同。” 肃千秋微抿唇憋着笑意,故作老成的样子,却是盖不住心底的欣喜,将之尽显露于脸上了。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也只能谢谢你的一双慧眼了。”她轻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的模样,说完再也憋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 江恪在一旁嫌弃地看着二……不,是三个,包括柴垛上站着的那只猫,嫌弃地看着他们三个,然后自顾自地做着饭。 说什么给他补个生日,都是废话,到最后忙活的不还是他一个人…… 啊!欲哭无泪。 …… 话说十里不同天,西疆与京都隔了不知道多少个十里,此刻京都里仍是骄阳高照,一派春色。 太师府里秦簪的生辰宴还未结束,忽然见一队宫里头来的人马缓缓从街头巷尾穿过,直至太师府门口。 而后短暂的停顿之后,未得拦阻直接进了府,缓缓朝桐花台去了。 秦簪这边正与顾清然说着话,只是略微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人。 一眼就看出来是宫里的黄门太监,端着一盘一盘的黄绸盖着的礼,直直的朝桐花台来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陛下派人来给她送生辰礼物来了。 “咦?奇怪。”秦簪抬手挠了挠鬓发,然后看向一旁的顾清然。 顾清然并未注意到不远处赶过来的一队人,“怎么了?怎么不继续说了?” “你看。”秦簪给他指了指。 顾清然这才看见这么可以说的上是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这是宫里来的吧。” “是啊,真奇怪。” “什么奇怪?”顾清然撑着栏杆缓缓站好,指节在日光的照射下微泛白泽。 “自姑母走后,宫里再没对我有什么恩赐,怎么今日忽然来了这一队人?这不奇怪吗?”秦簪看向顾清然。 “啧,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是陛下忽然想起你这个侄女来了呗,赏赐些东西而已,看你这大惊小怪的样子。” 秦簪白了他一眼,然后眼看着小黄门太监一步一步走到她眼面前。 “县主安好。” 秦簪浅笑着答,“尚安。” “陛下遣我等来给县主送些礼,陛下说,多日未见县主了,如今事忙,县主生辰也不得空来看看县主,一晃眼,县主都已是个大姑娘了,陛下十分感慨,想着县主哪日有空可以进宫去瞧瞧他。” 秦簪笑着点头,“是,臣女是该时常去拜见陛下,是臣女疏忽大意了,还劳您回陛下一句我知道了。” “自然,替县主带话也是我等的好运气。” 一旁的小黄门递上一份礼单,正要宣读,却被一旁的说话的老黄门太监止住了。 “圣上恩典,县主收好了,我等还急着回宫复命,暂不多留了。”老黄门把礼单递到秦簪身后跟着的采星手里,采星接了以后还客气地还了礼。 顾清然倒是看着秦簪端庄淑雅的样子撇了撇嘴,努力憋着笑。 “本还想留您喝茶,现下您忙,我也不好再耽误,只好给您留个喝茶钱。”秦簪转头示意采星,采星顿悟,从后头托盘里挑了一件小巧精致又值钱的物件递到了老黄门手里。 老黄门面上一直带着笑,此刻也是瞧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 “那我等就先回了,不耽误县主好情致了,恭祝县主青春永驻。” “谢过您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春景已逝。 宫里头,容妃与淑妃的仪驾缓缓朝昭庆殿后的凝云阁去了。 凝云阁。 先前淳淑仪受宠爱时,也是一片芳华之景,可是此番再见,忽然落魄到让人一眼瞧不出来了。 许是见淳淑仪失势了,连洒扫宫人也都不尽心。 明明是三春胜景,可是地上竟然会有枯黄的叶子落着。 一进这扇高门,容妃的心就忽然抑了下来,连眼中的神采也渐渐消匿。 淑妃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缓缓朝里头走去。 “你放……我可是宫里头的淑仪娘娘!你以为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吗!” “娘娘,该喝药了。”这一句话听起来并不和善,应该是伺候她的宫女吧。 “你滚开!我没病!我肚子里怀着的可是皇子,将来是要问鼎天下的!问鼎天下你知道吗?啊?”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粗鄙,可是也能听得出来是淳淑仪的声音,不同于先前的那种和和善善,温柔善意的声音。 此刻的她像是个乡野村妇,说话时也尽失风度,嗓门简直像是个骂街的泼妇。 守门的宫人见二位娘娘来了,连忙讨好着把门推开,然后点头塌腰地问安。 “请二位娘娘安。” “嗯,你家娘娘如何了?”淑妃轻声问道。 守门的宫人朝里头看了一眼,然后皱眉摇了摇头,“娘娘怕是不好了,近日行迹疯迷,陛下也下令说是要让娘娘好好养病,只是奴才瞧着恐怕是难好了。” 淑妃牵着容妃朝里头走去。 一进门,腐败之气一瞬间就充斥着人的感官,令人心欲生呕,容妃清了清嗓子,然后朝里头看去。 屋里也未点灯,昏暗地像是沉闷的地窖一样。 墙角处一个宫女正端着一碗药汁要递到淳淑仪嘴边,却被淳淑仪一把给打翻了。 容妃瞧不真切,那个人墙角蜷缩着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淳淑仪? 蓬头垢面,眼神飘忽,把自己蜷缩在墙角,像是蜷缩起来的一只虾米。 唯有那张脸,瞧着有几分像懿德皇后的那张脸,满宫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那一双眼看过来时,容妃的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往淑妃后头躲了一些。 “娘娘来了?是哪个娘娘来了?”淳淑仪蹒跚着扶着墙站起来,然后脸上堆着笑朝这边走过来。 “是我,淑妃,还有容妃,我们两个都来了,来看看你。”淑妃缓声说。 “娘娘来了,快坐快坐。”淳淑仪连忙走到一旁去擦拭凳子,然后朝外头高喊一句,“沏茶,去沏陛下新赏的江陵茶来!” 一旁的宫女顺着她说,“娘娘,那茶已经喝完了,您忘了?陛下才赏下来,您就喝完了,本就不多,您更是一直喝,不过一晚上就喝完了。” 淳淑仪闻言愣了愣,然后尴尬地笑着说,“是啊,是喝完了,那……去取茶来,好歹沏一壶,快去。” “是。”宫女努力抑着自己的脾气笑着出去了,丝毫不见刚才逼着淳淑仪喝药的狠劲。 容妃跟着淑妃坐下,然后就看见淳淑仪拉住了淑妃娘娘的手话家常。 回想着刚才那宫女说的话。 淳淑仪一晚上就把陛下赏下来的江陵茶喝完了。 江陵茶难得,陛下也只是赏了她们三人一人一罐,一罐是一斤。 一斤茶叶她一夜就喝完了…… 容妃看着眼前的淳淑仪,眼角忽然撇出来一些泪花。 “淑妃娘娘,你看我的肚子,我的孩子正在里头长身体呢。”淳淑仪满眼笑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淑妃柔声道,“嗯,好,让他好好长着,等生出来了,一定是个白胖的皇子。” “那是自然,我生肯定是生儿子,我阿娘让人给我算了命了,说我这辈子少不了荣华富贵。”淳淑仪说话时脸色骄傲,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是,那是自然的,你入宫得圣恩已是很大的福气了。”淑妃抬手顺了顺她头上杂乱的青丝,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 不,她就是在看一个可怜人。 “这是容妃娘娘?”淳淑仪转眼看向一旁坐着的容妃笑问。 一时间,容隐看着她的眼神,觉得她还是那个与她说笑的淳淑仪,而后淳淑仪脸上的笑又将她拉回血淋淋的现实。 她真的是疯了。 “是,是我。”容妃笑着回答。 淳淑仪忽然想起来什么事,面色有些凝重地问,“我听陛下说,乂安公主有弱症,那是要怎么办呢?” “仔细养着也就好了,无妨,你不必牵挂。”容妃说话间也放得温柔了一些,发间的珍珠钗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那我只能在心里头替公主祈福了,我怀着孩子,无法在神明面前长跪,若是我无事,定会跪在神明面前替公主祈福的。” “好。”容妃看着她,忽然有一种翻江倒海的悲恸朝她心底扑来,翻涌着把她的清醒吞噬。 淳淑仪是失了孩子。 可是照太医的话来说,她终有一日也会看着长安远去。 到那时,恐怕她的下场并不会比淳淑仪好多少的吧。 都是身上的肉,长安已经算是她的命了。 淳淑仪忽然站起来,然后小跑到门前,倚着门框开始喊陛下。 淑妃看向容妃,二人面面相觑,都知晓她是疯了。 刚才的那些话也尽数都是疯话。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容妃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似乎已透过她的身体看见了她那一双期盼的眼神。 她才十六。 十六岁。 “走吧,也瞧过了。”淑妃缓缓站起身子,朝容妃伸了伸手。 容妃愣了愣,也抬起手握住淑妃的手,然后缓缓站起来。 “姐姐,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她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淑妃凑近她的身边避着淳淑仪轻声说。 容妃看着淳淑仪的背影点了点头,“是啊,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二位娘娘要走了?”淳淑仪转头看见她俩站了起来,笑着问。 “是啊,就不耽误你见陛下了。”淑妃笑着答她。 淳淑仪忽然笑了笑,笑容明媚如花,“陛下来不来还不一定呢,他好久不来了,娘娘见着陛下了,记得提醒陛下我在凝云阁等着,别让陛下把我忘了。” “好,我记得了,陛下怎么会忘了你呢?”淑妃抬脚跨过门槛,回首又看了她一眼。 容妃也顺着看回去。 枯槁失色的门框如同是永恒的桎梏,牢牢地把淳淑仪锁在了那扇门里。 她十六岁的笑颜如花,明媚似三月的春色。 可是如今是四月了,四月初三,已是立夏。 春景已逝。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光盛景 西疆春景初至。 零零散散开了一地的野花,各色纷呈,异香缥缈虚无。 一清晨,鸟声清脆,熹微渐暖。 晨起颇凉,肃千秋步出门槛,见地上有一根不长不短的竹竿,直接走过去,似是不经意间抬脚勾起竹竿,再抬手接住,接下来就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在她手上绽开。 多日未曾习剑,也还不算生疏。 她走到一旁的台阶处坐下,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今日是四月初九……也不知还要等多久。”肃千秋喃喃道。 “喵……”鱼渊忽然出现在她身边,见她看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你是怎么了?也学着撒娇了,我瞧着你对相里贡可不是这番样子。”肃千秋笑着说,眉眼弯弯,恍若明月。 “我看啊,你这只小狸猫,可真是古灵精怪善变得很。” “你看看天上那一块云,像不像你?” “鱼渊,你会跟着我一起回京都吗?” “你要是去了京都,会不会过得不适应?” “京都里有很多好看的人和景,有巍峨的皇宫,如星盘一样分布着的大街小巷,有许多的人和故事,还有高高的天穹。” “那里的天不似这里这样低,也不比这里的让人迷醉。” “那里的云似乎也是规规矩矩的,不像是这里的云这样肆无忌惮地变换。” “那里的人和故事,多数都没有好的结局。” 肃千秋瞧着玫瑰色的天际,忽然勾唇笑了笑,然后垂眸看着乖顺的鱼渊,“比如我,比如相里贡,再比如就是许许多多的人了。” “喵呜……”鱼渊眨了眨眼,似乎是对她的一声回答。 “你瞧,太阳升起来了,一如昨日的耀眼,可是却不见昨日傍晚的那些昏黄,只是带着初升的辉煌。” 鱼渊缓缓脱离她的手,然后朝院子里走去,悠悠然像是归了自然的老翁一样。 “你去哪?小狸猫?”肃千秋撑着膝盖站起来,抬手撑着腰看她。 “喵呜……”鱼渊回过头看她一眼,然后径直朝外走去了。 肃千秋笑着跟出去。 吹着微凉的风,晒着微凉的阳光,踏上微凉的路,看着四下微凉的景色。 不知不觉中,已离开那处院子很远了,肃千秋回头望了望院子,又看向前头走着的鱼渊。 “鱼渊,咱们该回去了,江恪会找我们的。” “喵呜。” 肃千秋只好继续跟上去,一条路走到底,她越来越觉得放松。 起初还因担心江恪来寻,越走越觉得他一定会来寻,索性也就不顾及那么多了,直接走下去,走到底。 鱼渊的步子缓缓停下,她跟着的步子也停下来。 眼前一派盛景。 生于京都长于京都的她还未曾见过这样的景色。 这是一处不高的小悬崖,绿油油的地皮上开着星星点点的零散野花,野花长的很好看,四瓣的端正,五瓣的妩媚,浅黄的让人眼前一亮,绯红的让人看得出娇艳。 馨香四溢,各有不同。 再远处可见一座座小小的山丘,也都是一应的绿色,但是瞧起来又似有不同,仿佛是浓淡不同的缘故,又好像是形状各异的缘故。 每一座都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屹立在这里,也不知一站站了多少年。 俗话说沧海桑田,可是这些个山丘像是站了许久,只要你细细的看过去,就会发现其中的韵味,他们像是在徐徐地说着各自的故事,而这些故事还要自己去听,去想,去感受。 再往上看去,是斑斓的天色。 骄阳初升,金光四溢,像是一层一层的金色纱幔缓缓铺陈在天际,底色上渲染着各色的云彩。 一条柔软的淡蓝色的云彩横在太阳上,微微遮住了一些日光,金光就从云彩的边际照出来,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样自然地照出来,勾勒着云彩的轮廓,在天际上展现着属于自己的光彩。 一块一块的小云朵在西南部分缓缓铺开,太阳已经升到了他们上边。 想必她未到的时候,那一块一块的云朵是被金光照射着勾勒轮廓的,可是她未瞧见那是怎样一派盛景。 一队飞鸟缓缓自山林而出,越过天际,朝远处飞去。 又一队,又一群,又一片,越来越多的鸟儿苏醒,一只一只朝天际飞去。 她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清晨时刻成群结伴飞起来的林鸟,也从未仔细观察过这样美好的天色。 每一瞬,每一刻,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鬼斧神工,天法自然,才是最好的风景吧。 肃千秋缓缓坐在草地上,然后一手抚着地上嫩嫩的青草,一手摸了摸鱼渊的脑袋。 “鱼渊,你是怎么找到这样的好地方的?” 鱼渊蹲坐在她旁边,然后蹭了蹭她的手,低声喵了一声,像是在邀功,也像是在撒娇。 “我没有养过猫,我不知道养猫都要做什么,所以我做的不好的地方,还希望鱼渊你能多担待担待。”肃千秋笑着说。 鼻翼之间萦绕着自然的香气。 她瞧着眼前的美景,连眨眼都不舍得,瞧着这一云一景的变化,像是在瞧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眼前的任何都是今日难得的存在。 独一无二,别具一格。 今日的花草树木,今日的天光盛景都只是今日的美好,明日再有的日出日落,都是明日特有的,而不是今日所见的美好。 “鱼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是谁送你来的呢?” 肃千秋歪歪头,垂眸看着鱼渊,睫毛在日光的照耀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眸子映着日光也成了半透亮的褐色,鼻尖的细汗微微能看得出来,是奔波了许久才有的。 鱼渊微微低头,嗅了嗅地上的一朵野花,将野花都吸的变了形状。 她忽然笑出声,然后顺势躺在地上,睁着眼看着变幻莫测的天色。 心里头闪过许多念头,许多故事,许多以前的以前所经历过的事。 若是天依旧,此刻的她该是什么样子? 或许会永远没机会看这样的天光,永远不知道西疆是什么样子,永远不知道这天下的美与恶,永远看不见百姓。 “千秋姐!” 江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肃千秋微撑起身子往回看,笑着说,“你来了,快过来一起看吧,今天的天光不错。”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春意阑珊,人空 春意阑珊。 “娘娘慢走,记得跟陛下说啊,我在凝云阁等着啊。” 四月初十,容妃独自来看了淳淑仪。 临走时,她回头看着淳淑仪笑了笑,然后顿了半晌才张开嘴说。 “知晓,别等了,等不到了。” 淳淑仪像是没听到一样笑着,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娘娘慢走,照顾好小公主哦。” 容妃心里一块巨石落地,她说出来这句话,喊出淳淑仪的名字,好像是在救赎自己。 “好。” 她笑着回头,然后由真儿扶着走出了凝云阁。 地上残落的叶子已经被看得出眼色的宫人收拾干净了,连带着淳淑仪也穿的干净了一些,可是这凝云阁仍有着驱不散的沉沉死气。 “娘娘,小心台阶。”真儿低声提醒。 可是她却好似没听见一样愣着往下走,忽然脚踝处传来一阵痛意,失重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抓紧了真儿的手。 真儿面色也有些紧张,“娘娘。” 容妃这才回过神,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褶乱的裙角,笑了两声。 “娘娘?怎么样?还能走吗?辇轿就等在外头。” 她轻轻摆了摆手,腕上的玉镯叮咚作响,清脆如同山间甘冽的清泉声。 新月眉,宛若新月,此刻在她脸上微微摆动,像是要诉尽苦衷。 她强忍着泪水,站在原地,低着头无声抽泣。 此处无人,只有她和真儿两个人,她的身子微微朝墙靠过去,然后开始肆意地流泪。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走吧,长安还等着我呢。” “是。”真儿扶着她继续往下走。 容妃步伐如旧沉稳端庄,眉目淡然,容貌清冷,衣着雅致。 上了辇轿,她高高在上,层层轻纱微遮她的容颜,可路过的宫人宫女无不跪拜,无不称一句娘娘。 她未改半分面色,清清冷冷地回到了承庆殿,然后看到软糯的长安,眉眼才缓下来一些。 “小长安,阿娘抱。”容妃朝长安伸了伸手,长安知意笑着看她。 软软糯糯的小女儿,正是阿娘的宝贝。 “公主今日哭闹了吗?”容妃问一旁的乳母。 “回娘娘,公主今日只是在娘娘出去的那间哭了一小会儿,而后婢子就哄好了,公主还吃了一会儿奶,此刻正该是玩耍的时候,再过一会儿就该睡了。” 容妃微微点头,发间的玉珠轻晃,“知道了。” 她陪着长安玩了一会儿,长安开始打哈欠,眼睛红红的,然后情绪也渐渐低落着,接下来就是开始哭闹了。 “娘娘,此时该用饭了,也让小公主去睡吧。”真儿走上前来轻声说。 容妃抱着长安,垂眸看着她几近迷糊的双眼,笑着点点头。 “不过,还是让我哄她一次吧,她还未在我怀里睡过,我想知道哄她睡觉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那奴婢先去传饭。” 容妃秉退四周的宫人宫女,包括乳母,然后只留她们母女二人在这儿。 “小乖乖,快睡吧。”容妃轻轻拍着小长安的背,微微摇晃着身子。 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悠悠晃晃着哄女儿睡觉。 “唔……”长安拧眉瞧着她,然后嘟了嘟红嫩的小嘴巴,轻唔了一声,眼神又渐渐迷糊。 “我的女儿,小长安,安安,我的安安。”容妃轻声喊着女儿,不停地晃着胳膊,尽力维持着臂弯的角度,好让女儿能睡得舒服一些。 等实实在在地哄她睡着了,容妃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已经快要酸掉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长安放进那张精致的小摇床里,然后仔细放下四周浅红色纱,又理了理纱的褶皱,这才轻轻甩了甩手,稍作休息。 然后她抬手拉开一扇雕花门,随后就有宫女帮着她打开门。 “娘娘,该用饭了吧。”真儿已经候在外头了,见她出来直接轻声问她。 “好。”容妃轻点了点头。 这顿饭还未吃完,就听见一声尖尖细细的哭声,容妃直接放下筷子朝里头走去。 一把掀开纱帘,见长安已经哭得满脸通红,容妃直接伸手把女儿从小摇床里抱了出来,然后紧紧搂在怀里。 “安安,阿娘在呢,不哭不哭了,阿娘在呢。” 连声安慰下来,长安似是能听懂似的安静下来,然后就又在她怀里睡着了。 容妃垂眸看着自己臂弯里熟睡过去的女儿,再也不忍心让她哭了。 “娘娘,让奴婢抱着吧,您还未吃好呢。”乳母走上前来,伸手作势要接过小公主。 容妃摇了摇头,“不了,我抱着吧,我吃好了,长安在我怀里睡得安稳。” “娘娘……” “我抱着就好。” 乳母见娘娘决心,也泄了气,轻轻地答了一个是字就退下了。 真儿看着容妃这番样子,也有些心疼,但也并未说什么,毕竟小公主身子不好,娘娘作为阿娘,自然是心疼孩子的,更是见不得孩子哭一声,娘娘这番辛苦,也只是为了小公主能睡个好觉。 但是娘娘这样辛苦,这样为了公主不用饭,倒是个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慌什么!”真儿瞥了后头抱着公主的娘娘一眼,然后低声呵斥那个宫女。 “姑姑……凝云阁来人说……说……” “说什么?”真儿拧眉。 “说淳淑仪自缢了。” 真儿略略有些惊讶,“人如何了?自缢了,救下来了吗?” “没有,应该是咱们娘娘走了以后淳淑仪就自缢了。” 容妃瞧见这边的慌乱,见怀里长安又醒了,于是站起来缓缓朝这边走过来。 “真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真儿垂手道,“回娘娘,凝云阁方才来人说,淳淑仪娘娘已经自缢身亡了。” 容妃的心一瞬间被揪紧,面色渐渐苍白,然后缓缓放下。 小长安轻声哭起来,眼角的泪水滑落。 容妃这才回过神,开始晃着安慰长安。 “长安不哭,不哭。” 一旁站着的乳母连忙走上前去接过哭闹的小公主。 耳边的聒噪,心里的紧揪之感,一时间让容妃有些经受不住,真儿轻轻扶着她。 “娘娘?要不要传辇去淑妃娘娘那?” 容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说,“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身死亦是荣耀 看似是心平气和,仪态端庄地坐到了辇轿之上,其实容妃的心里已经乱作一团。 在她的眼中,自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坐进了辇轿里。 四周垂着的鹅黄色纱幕随风扬起,眼前千篇一律的宫壸更让她眼花,这一条一条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绵延着,仿若直到天际。 青墙高耸,琳琅楼阁。 生生困住了淳淑仪的十六岁,也困住了不知多少人的年华。 至少她容隐是被困住了,自十七岁伊始,就被困在这华贵权势里,无法脱身。 一路上,似有若无的花香一阵阵地留连,天上飞过了二十三只麻雀,两只喜鹊和一行白鹭,肩头停过一只彩翼的蝴蝶,约三阵柔风从耳畔拂过。 到了凝云阁时,容妃长舒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绪才从辇轿上走下去。 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似是有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自脚尖向上蔓延散开。 真儿上前扶住她。 淑妃的辇轿已经在外头了,想是已经在里头了。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了淑妃的身影。 淑妃听见声响微微回头,鬓边素静的一朵绢花随风动了动。 “你来了。”淑妃似是微笑着,又像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如旧温柔。 容妃缓缓走上前去,只多了一步,就看见了里头停放着的人儿。 应是一路上已经耗尽了情绪,此刻的她格外平静,平静的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站着,听里头跪着的宫女假惺惺的哭声。 “姐姐,她走了多久了?”容妃放开真儿扶着她的手,然后朝淑妃走了两步。 珠翠轻响。 “我听到动静就来了,来时她已经咽气了,到现在想是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淑妃说话间似有轻轻的叹息,眉头微蹙。 容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牵强的微笑,眼角微红。 “姐姐,她是太失望了才鼓起勇气走了吧。” 淑妃长出了一口气,“许是吧。” 转眼间她又说,“陛下也该来了,两仪殿与你的承庆殿离这都一样远。”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一声传唤,“陛下驾到。” 淑妃和容妃相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朝外头看去。 那抹黛绿的身影出现时,竟也略显老态,可是那双眸子里仍是气势。 “陛下。”淑妃轻声唤他,容妃只是在后头跟着行礼。 相里华将二人扶起来,然后朝里头看了一眼,眼神并无什么波动,容妃瞧得一清二楚。 帝王冷情,她本以为自己已见识过了,可是今日他见着淳淑仪身死竟然也没有什么情绪。 或许是这个陛下太过能掩饰自己,可是她瞧着倒真的不像,反而更近于她的第一种想法。 接下来相里华的一句话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你怎么也来了,长安还要人照顾。” 相里华轻拍了拍她交叠着行礼的手上,她顺势站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了看里头静静地躺着的淳淑仪说,“陛下,公主有乳母照顾着了,臣妾来送一送淳淑仪。” 相里华叹息一声,像是很惋惜地说,“淳淑仪还年轻着。” 容妃轻笑着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是啊,她还年轻,臣妾与她说话时,她说她十六了,到八月里才过十七生辰……” “容妃妹妹。” 容妃话还未说完,就被淑妃给截断了,她抬眸看向淑妃,只是看到了淑妃眼底的那一抹不安。 “是,我多言了。”容妃欠身称不是。 相里华并未因她的话而有什么变动,只是朝里头走了几步,看见她的遗容微微顿了顿。 “郑平。” “是。”郑平跟在外头,并未进去,这下听到了传唤连忙走进去。 “追封。” 郑平愣了愣,但只是垂手等着陛下把话说完。 “追封淳淑仪为淳妃吧,她这一生辛苦,走了也算是走得体面一些,另外到江陵去封赏她家里人黄金二百两。” 容妃站在一旁候着,看着淳淑仪的脸,忽然就想起来她活蹦乱跳这让她去跟陛下说她在等着陛下的场景。 她这一生辛苦,走的也算不得多体面,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 她临走之时也是在挂念着陛下吧。 挂念着这个薄情的人,薄情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 仿若是雪山之巅的那块孤寂了千年的石头,又像是深潭里万年未见天光的礁。 “去吧。”相里华摆了摆手,然后又朝里头走去。 容妃遥遥看着淳淑仪的遗容,那张脸渐渐与懿德皇后的脸重叠起来。 淳淑仪是真的长得像懿德皇后,可是她的出身和她的内涵都比不上懿德皇后。 她只是凭着这张能让陛下怀旧的脸坐上了后宫的位子,如今静静躺着倒是越发和懿德皇后形肖。 想必当日懿德皇后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静静躺着的吧。 “妹妹,你若是累了,就回去陪着长安休息休息,这里有我呢,我招呼着就好了。”淑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容妃并不自知脸色微白,反而是扯出来一个笑容,“我还好,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在想她的事。” 远远瞧着,陛下的身子渐渐弯下去,然后轻轻抚着淳淑仪的脸,肩头微微耸动。 不知他是不是在哭? 容隐才想瞧真切一些,那扇门就被关上了,无一线缝隙,只能看得出是高高的奢华的雕花门,上头雕刻着重叠的盘花纹,还有菱纹格子…… 帝王,无泪,无情,无爱。 她容隐这一辈子啊,算是耗在这深宫里了,自生命伊始,就是一眼看得到头的苍白无力,无法改写。 忽然很想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想她还未精彩的人生吗?”淑妃也朝那边关上的门看去。 容妃点点头,“是啊,毕竟她才十六,我十六的时候还算是个半大的孩子吧。” “可是她的十六岁已经是命里难得的机遇了,或许在你看来并不是很好,可是在她看来,那是祖上修来的福分,那是这一辈子的殊荣。” “她自小习舞,辛劳数年才进了教坊,在咱们看来那是低贱的,可是或许在她看来,那是家族的荣幸,能得侍君王身侧,该是怎样的荣耀?” 第一百二十八章 缘分让我们相遇。。。 “可是,我替她不值。”容妃低声说话,狠狠地把自己的情绪压抑住。 淑妃抿嘴苦笑了一下,“妹妹,总有一天你会懂的,人生皆苦,没有谁能真正的全身而退,一生顺遂。” “是。”容妃点点头,再没说什么。 四月十二,淳淑仪出宫下葬,容妃在城楼上遥遥地目送着她的棺椁出宫。 那日的风有些大,城楼上的风还有些凉,猎猎地刮在脸上生疼。 等她回了承庆殿,长安忽然感了风寒,躺在小床上不停发抖,小嘴也变得乌青。 陛下闻消息后急忙赶来,陪了长安一个下午,直到晚间两仪殿来催了四回他才走。 烛光摇曳,一盏盏像是夜里的莹莹明星,点亮了冰冷的宫殿。 …… 这日四月十五,阳光正好,秦簪又跟着母亲去城外玉清观上香。 晨光熹微时,车马已经等在了玉清观前,又过了一小会儿,大路上又一队车马缓缓上来了。 那队车马停在了她们旁边,秦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马车前头檐角挂着的一个写着“永宁伯爵府”的木牌子,她缓缓放下了帘子,然后面不改色地端坐好。 母亲瞧着她的样子,又作势要朝外看看,秦簪拦了拦,“阿娘,你别急,那是永宁伯爵府的车马。” “啊?又遇上了。”康平夫人有些惊讶,压低了声音说,“他们该不会是打听了咱们的行程,刻意来的吧。” 秦簪默了默,“阿娘,今日是十五,正是上香的好日子,大家都知道的。” “好吧,那改日咱们挑个别的日子。”康平夫人看着秦簪笑道,“我怎么觉得咱们有些太过小心眼了。” “呃……好像是有点。”秦簪也尴尬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那个顾郎君来了没有。” “你盼着他来吗?”秦簪撑着下巴问。 康平夫人笑了两声,“没有没有,我盼那小子干什么,哈哈。” 秦簪静静地看着她。 康平夫人止了笑意,“你老看着为娘做什么?” 秦簪静静地看着她。 康平夫人拍了拍膝盖,清了清嗓子,干笑了两声,“我没盼啊,我只是想着你跟那个顾郎君谈得来,想着你也不喜欢这等参拜事,你也能跟个能说话的人说说话,省的你孤绪。” “阿娘,我不孤绪,我好的很。”秦簪扯着嘴角笑着说。 外头有一阵脚步声,秦簪和康平夫人都安静了下来听外头那狂热推销自己儿子家的脚步声。 秦簪正辨别着呢。 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问康平夫人安。” 是顾清然! 秦簪猛地坐起来,然后看着自己的阿娘愣住了。 然后张张嘴巴朝阿娘默声说,“真是他!” 康平夫人皱着眉点点头,然后凑过去掀开帘子,脸上带着笑说,“是顾郎君啊。” 顾清然揖礼道,“家慈见是太师府的车驾,特意让晚辈来拜会。” “你母亲也来了。”康平夫人笑着说。 秦簪在后头静静地听着,嘴角扬起微笑。 这小子真是装得一手好面孔。 “是啊。” 后头的马车帘子掀开,伯爵夫人的年轻面孔露出来。 “多日未见您了,可还好吗?”伯爵夫人柔声问。 隔着顾清然,二人算是聊开了。 顾清然无聊地往马车里头看去,忽然瞥见了一片淡蓝色的身影,确定是秦簪无疑了。 他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插话说,“夫人,不知府上兰山县主今日来了吗?” 康平夫人的笑深了一些,像是对顾清然投去了欣赏的眼神,“来了,在马车里呢,也不知她睡醒了没有。” 说完,她就回头看向秦簪,然后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簪簪,起来吧,你瞧,永宁伯爵府的顾郎君和伯爵夫人在外头呢。” 秦簪的脸色黑了黑,然后凑过去探出头,颔首笑着说,“问伯爵夫人安。” 顾清然装模作样地朝她揖礼,“县主安好。” 秦簪不得不颔首作回礼,“顾郎君安好。” 又等着山门大开,两家子又一同往上走去。 秦簪瞥了顾清然一眼,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就扯着顾清然的袖子往一边去了。 “怎么样了?再有两日就是你家头牌的生辰了,到时候你怎么出头呢?”秦簪拍了拍冰凉的石栏杆,看向顾清然。 山景独好,半山新阳半山阴。 顾清然点点头,“还有两日呢,急什么。” 山雾迷蒙,多添风景。 秦簪瞧着风景瞧了一会儿,才又慢悠悠地说,“我看啊,你母亲和我母亲倒是很看好对方,各自觉得咱们能走到一起呢。” “她们都这样想吗?”顾清然笑着问,“你母亲也这么想?” 秦簪郑重地说,“是,反正我瞧着她挺喜欢你的。” “行吧,看来我顾清然也是京都一枝花,人见人人夸呢。” “呸,小心我啐你一脸。”秦簪笑出声。 顾清然收了些笑意,“我好奇,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 “我也是混迹浮沉阁的人,什么场合没见过。”秦簪笑着摇了摇头。 “我还没问过你,你在浮沉阁做什么?” “体会人生百味,看看百态红尘。” 顾清然又说,“那你……算了,我不问了,毕竟这么逼问一个县主不太好。” “你是不是好奇我觉得哪个姑娘好?”秦簪眨了眨眼,摸了摸头上快掉了的玉簪,又往发髻里插了一些。 “是,我想看看是怎样的姑娘能入你的眼?” “自然要算关窈儿一个,再有的话,晚玉算一个,再有的话,秋水算一个。另外,我觉得浮沉阁的姑娘都很好,各有千秋吧,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眼光,我只是说我眼里的。”秦簪掰着指头算出来这三个人来。 “那咱们两个还算是差不多,我也是觉得这三位姑娘最出尘。” “颇有眼光。”秦簪看着顾清然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听说,晚玉姑娘同陈遇将军是一对。”顾清然倚着栏杆站着看秦簪。 “我也听说了,不过这在浮沉阁里并不算是什么秘密吧。” “许是。” 远处山影依稀,深黛浅青互相照应,别具一格。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送礼也要出其不意 四月十七,时令节气——小满。 清晨才起,就见到了阴沉沉的天色。 飞鸟低翔,零零落落只有几只,京都里的车马却并不稀落。 浮沉阁前头一辆一辆的马车停下来,而后走下人以后又悠悠撤走,丝毫不敢耽搁浮沉阁的门面。 终是在近午时的时候,细细密密的小雨滴落,层层叠叠的乌云也释放了压抑许久都雨雾,随风渐渐朝东边飘去。 一时间雷声阵阵响动,像是细密密的鼓点一直在敲打着,声音并不大。 雷声中浮沉阁的丝竹管弦之乐倒显得更有韵味了。 朱红纱幔随风摇着,莺莺燕燕笑声悦耳却又不失庄重,二楼的丝竹管弦悠悠奏响,绕梁而不绝。 一楼的角落处,关窈儿自清晨就坐在纱幕后头,浅笑着谢过来送礼的客人,又再一一拜别。 “恭祝姑娘芳龄永驻,此薄礼望姑娘笑纳。” 关窈儿看过去时,看得出是谁。 于是她笑着答话,“承蒙林先生偏爱,奴家不敢放肆。” “这是一盒子南珠,不值钱的,只是个玩意儿。”林先生将盒子放下,然后由她身边的小侍女端给她。 关窈儿客气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小侍女说,“还礼一份。” “是。”小侍女说话间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香囊来,递给了林先生。 林先生笑面相迎,然后垂手揖礼后就走了,“那我就不耽搁姑娘好时辰了。” 下一个,很巧,也是一盒子南珠,甚至比林先生的那一盒成色差了一些。 “奴家在此谢过徐先生了。”关窈儿行谢礼,浅笑着答话。 小半日下来,也是累得不轻,也不知不是她的生辰,怎么累的反而是她自己。 秋水眼瞧着关窈儿是累了,缓缓走上前去,抬手掀开浅色的帘幕走了进去。 里头的香木案上袅袅青烟上升着,传着淡淡的沉香味道,秋水走到关窈儿身边,然后俯身到她耳边说,“你歇歇吧,这会子都午时了,管事在后院已经布好饭了,只等你呢。” 关窈儿坐直了身子,然后微抬首看着秋水笑着说,“我也想啊,可是你看看这外头,总不能把他们都晾着吧。” “也是。” 外头的嘈杂之声忽然渐渐落下来,而后安静了一阵,后来又是一阵唏嘘声。 秋水朝外头看了一眼,然后对关窈儿说,“我出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秋水笑着走进来说,“是顾家郎君,请大家去江南楼去吃饭了,这是给你腾出来休息时间呢。” 关窈儿笑了笑,然后缓缓站起来朝外走去,“顾家郎君?是永宁伯爵府的顾郎君?” “是,是他,我出去看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家青玄带着众人往外头去了,还备了许多伞,真是顾全周到。” 秋水同关窈儿一起朝后头走去,果然,莫待颜已经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宴。 “关娘子,秋水,快过来。”莫待颜朝二人挥了挥手,四下坐着的姑娘也都站了起来,笑着瞧关窈儿。 “祝姐姐永葆青春,富贵荣华。” 关窈儿走上前去还礼,笑着说,“是,谢谢各位妹妹了。” 秋水推着她坐下,然后自己也找了个位子坐下。 “关娘子过了今日就算是十九了,也做咱们阁里头的头牌娘子做了三年了。”莫待颜倒了一杯酒然后递给了关窈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作为咱们阁里的管事,也算是自二十几岁……二十五岁就守在了这儿,也见过不少的头牌娘子,可唯独咱们现在眼前的这位,是让我由心地倾佩。” 关窈儿浅笑着问,“管事这话怎么说?” 莫待颜举杯与她碰了碰杯,而后笑着一饮而尽,才又继续说,“眼前的这位关娘子,是我见过的头牌娘子里容貌最好的,这话并不是虚说的,有不信的可以去问一问见过的人,我说的是真是假必然就出来结果了。 其次,关娘子的琴弹的好,满京都都知道。 再者,我最瞧好的还是娘子的将来,京都中无人不以成为娘子的座上宾而傲,就连太子殿下也都慕名而来听娘子一曲。” 关窈儿摇摇头说,“管事这话就是折煞我了,今日可是我十九岁生辰,我可不敢听管事再说什么胡话了。” 说罢,她笑了两声,众人也都跟着她笑起来。 莫待颜也笑着点点头,“是啊,我说的算是胡话,可是京都里为关娘子一掷千金的贵公子总不算少吧,我总觉得关娘子的出路可不止这些。” 秋水跟着笑着插话说了一句,“譬如今日的顾郎君。” “就是,譬如今日的顾郎君,为了能让娘子休息,使出来多大的手笔请众人去江南楼吃饭?那江南楼可是动辄一口一两银的销金窟,能让顾郎君下手请这么大的客,也算是娘子的能力了。” “可不敢,我可没让他去请这些人去江南楼吃饭。”关窈儿嗔笑道。 …… 晚间时,前来送礼的客人渐渐少了一些,后来又来了一波,终于是又渐渐少了下来。 门客零落时,浮沉阁前头又停下来一辆马车,前头挂着“永宁伯爵府”的牌子。 “顾郎君来了。” “顾家郎君来了!” 关窈儿已经预备着上去歇了,听见这句话,又往回走了一些,然后坐在了纱帘后头。 烛光微晃,时候有些晚了,浮沉阁里的乐声已经停了。 顾清然手里拿着一只锦盒,然后朝纱帘走过去,揖礼道,“闻今日是姑娘生辰,特意来送礼。” “顾郎君今日破费了,奴家在此处先谢过顾郎君了。” 顾清然笑着说,“我只是为着姑娘能歇歇,也是不喜欢他们在这儿聒噪。” 关窈儿颔首道,“郎君好意,奴家心领了,于情于理,今日郎君这礼奴家是万万不能再收了。”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姑娘看过再说也不迟。”顾清然伸手掀起一角纱帘,把锦盒放在了她面前的香木案上。 关窈儿浅笑着颔首接过,然后打开锦盒。 果然不是什么稀罕的宝贝,只是一小节饱满的麦穗和一只成色一般的青玉镯。 见她未说话,顾清然清了清嗓子才说,“这麦穗是你家乡的,这玉也是你家乡的。小满时候,家乡的麦子已经熟了。” 关窈儿抬眸看向顾清然,忽然笑了笑,“顾郎君有心了,奴家记下了。” 第一百三十章 暖阳煦风 ,和春归 “姑娘觉得如何才是如何,送礼只是我的一份心意,喜不喜欢还是要看姑娘的意思。” 关窈儿微点头道,“奴家很喜欢,郎君这礼奴家就收下了。” 顾清然作势看了一眼天色,“时辰不早了,不耽误姑娘歇息了,我先走了。” “恭送郎君。”关窈儿站起来,然后掀帘走出来,烛光照映下更光华照人。 “姑娘留步吧。”顾清然伸手挡了挡,面上笑意未减,更显温润。 确实,他的相貌是在京都里算得上好的。 “是,郎君慢走。”关窈儿欠身行礼,最后还不忘抬眼瞧着他走,算得上是礼节。 …… 远在宫中,此刻的容妃仍在长安身边守着。 连着熬了几日,她的脸色有些憔悴了。 真儿端了茶过来,轻声喊她,“娘娘?” “嗯?”容妃回眸看她,眼里布满了血丝,“真儿,什么时辰了?” “娘娘,快到子时了,你喝些茶去歇着吧,奴婢守着就好了。” 容妃接过她手里递来的茶,喝了两口,小摇床上的长安忽然咳了起来。 一入夜,孩子就咳的厉害一些。 容妃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而后站起来掀开纱幕,轻轻拍着长安的背,一边还在口中念叨着,“长安不怕,阿娘在这儿。” 过了一会儿,这喘定下来一些,长安又沉沉睡着了。 容妃瘫坐在椅子上,一时无言,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女儿。 “真儿?你说,她还这么小……” “娘娘。”真儿连忙打断她的话,“国公爷和陛下都在尽力找方子找良医,小公主福寿绵泽,会长命百岁的。” “是啊……是啊。”容妃苦笑了两声。 “娘娘不要多想了,早些去歇着吧,奴婢在这儿守着就好了。”真儿扶她站起来,然后缓缓朝内殿去了。 一旁候着的乳母见状连忙凑到小摇床旁边,仔细照顾着。 夜深了,真儿知道,她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尤其是在夜里,更是想的多。 等照顾着她睡了,真儿才缓缓站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朝小摇床去了。 乳母不敢懈怠,恐怕是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的,毕竟此刻正是小公主病中,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恐怕她们的头都保不住。 真儿又交代了两句,才倚着一旁的小榻稍稍睡了一会儿。 …… 肃千秋跑了…… 带着她的猫一起跑了…… 具体跑到哪去了呢? 江恪也不知道,也不该多猜,只能跑到军营里去找殿下了,然后颤抖着递上一小片纸,上头写着“走了”俩字。 谁知道殿下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算什么呢? 江恪不明白,但是也不能多问,毕竟是他们小两口子的事儿,既然殿下这么淡定,他也就不用慌了。 千秋姐肯定是去了殿下知道的地方。 话说上回千秋姐跟着猫一起去外头小悬崖处看风景,着实吓了他一跳,不过这回他才是真真正正地被吓着了。 连给殿下说的勇气都是好不容易攒了几个月攒出来的。 相里贡微抬眼看了江恪一眼,“你杵在那干什么?” “啊?” “这些天你主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她,如今她走了,你也该回军营了,本该是个将军,总斡旋在厨房里也不是什么好事,现下你该高兴。”相里贡站起来,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柄剑丢给他。 江恪下意识接住,然后愣愣地问,“我可以回来了?可以上阵杀敌?” 相里贡默了一会儿,然后瞧着他说,“现下西戎已经不敢开战了,战事僵持下,我想着或许能派你去西戎讲和。” “我?”江恪震惊的指了指自己,“我去讲和?” “是,”相里贡抿嘴点了点头,然后半撑着腰看着江恪说,“上回你已经跟着我去过一回了,咱们也算是里应外合一回了,这回你自己去,可以吗?” 江恪垂首沉默了一会儿,相里贡等着他说话,等着他下定决心。 “好,我去。”江恪握紧了剑鞘,然后抬眼。 相里贡轻笑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江恪的肩膀沉声说,“好,很好,带着这柄剑,让他们降伏就好。” 江恪垂眸仔细看了看这把剑,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风纹,金质的剑柄上的纹路更是繁复精致。 “殿下,这是尚方剑?”江恪疑惑地问。 “是。”相里贡点点头。 “那你还丢给我,不是应该好好的递给我吗?这可是尚方剑!”江恪此刻的心情岂止是复杂,简直就是想要飞翔了。 相里贡笑了两声,然后无可奈何地看着江恪说,“一把剑而已,递给你和丢给你有什么区别,他在你手上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这可是尚方剑……”江恪的表情渐渐被自己控制住,然后声音又放沉稳了一些,“忘了,反正是你家的剑,到时候你也会有,随便一把都可以叫尚方剑。” 相里贡轻挑眉道,“你知道的不少,还不快去?办成了差事才算成了。” “是。”江恪笑着点头,然后兴致冲冲地往外走了,像是已经忘了刚才来时的心事重重。 相里贡又绕回到案后,扶着桌缓缓坐下,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那一小片纸。 不知是哪里吹来的风,微微刮动了那片纸,他才伸手捏过那张写着两个字的纸,细细的看看。 “走了” 简单明了,是她的风格。 他挑眉笑了笑,然后坐好,把那小片纸放下桌上,又拿笔压好。 虽说有些不舍,但是知道她走了,他忽然又放心了一些。 不过她还在路上,他总不至于能把心放到肚子里。 牵挂着,无时无刻都在牵挂着,怕她吃不好,怕她穿不暖,怕她遇到危险。 不过凭她的身手,只要不遇上从前那些刺客就好了。 容祁近日是没有那个精力来思考这些事的。 相里贡捏了捏眉心,然后抬眼看向外头渐渐消失的江恪的身影,忽然觉得江恪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十来岁的小少年了,已经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 暖阳煦风,和春归。 第一百三十一章 自言自语 日渐暖,过尽遥山。 离了那片地方,肃千秋忽然觉得天高云淡,似是了无心事了。 或许她是个该在路上的性子,一旦在哪处呆的久了,就忍不住想出去走走。 看着怀里的鱼渊,她勾唇笑了笑,然后勒着缰绳,使马走得更稳一些。 有时候她会刻意让马儿奔跑起来,然后低眸看一眼瞪着眼的鱼渊,大笑出声。 算着日子,四月十七。 肃千秋在驿站里停了一日,只因为小满这一日天上落下来的雨水。 半开着窗子,她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看着外头碌碌的人们,看着他们匆忙从四面八方处赶来避雨,让她觉得很有人气儿。 微转头看向小桌上卧着的慵懒的鱼渊,肃千秋抬手摸了摸鱼渊的头,然后轻声说,“鱼渊,我千里迢迢带你回京都,你可要好好陪着我哦。” 鱼渊喵了一声,然后又懒懒地转了转头,开始自顾地舔舔自己的小爪子。 肃千秋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取过一旁的点心果子递给鱼渊一块,然后自己尝了一块。 “嗯,这店家送的点心还算可以。” 鱼渊两只爪子按着那块绿色的点心,然后歪着头去咬,掉了好些点心碎屑,肃千秋坐好,然后看着鱼渊吃东西。 “我真是好奇,你吃到的味道是和我吃到的一样吗?猫为什么这么可爱?还有,你知道我再说什么吗?”肃千秋忽然就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她问着问着自己都笑了。 觉得自己这样子很荒诞。 呵。 她笑了两声,然后摸着自己的头发说,“我真是疯了,竟然会在这儿跟一只猫聊天。” “不过,我觉得你是能听懂的,是不是?” 鱼渊只是自顾吃着那块细碎的点心,也未理她。 “算了,我跟你说什么。” 肃千秋笑着叹了一口气,再抬眸时眼里染了些落寞。 “可是我又能跟谁说呢?”她缓缓抬手摸了摸鬓角,然后轻笑两声,“谁会跟我坐着好好说话呢?” “相里贡?” “不该是他,他是相里华的儿子,算半个我的仇人。” “况且,我同他有什么好说的。” 肃千秋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然后转眼看向窗外。 檐雨如帘幕,淅沥染人间。 不信有白头,只看今与昔。 真情与她隔绝,她也不稀罕。 她这个人是不配有感情的。 从前对复准是这样,对宋越是这样,这回对相里贡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肃千秋喃喃出声,指尖抚上略湿的窗棂,“我不知道……到底怎样算是有情。” “是现在的这样吗?” “鱼渊,你告诉我。” 窗棂上落了一只湿透了的麻雀,叽叽喳喳跳到桌子上去抢鱼渊的点心,啄啄那些碎屑。 一身青衣,青丝半挽,眼角微红,嘴角却带笑。 不知喜悲,但可见心酸。 鱼渊抬爪赶了赶那只抢食物的麻雀,麻雀往后退了几步,鱼渊又埋头去啃那块点心,麻雀忽然又蹦蹦跳跳回了那原来的地方,又开始啄食碎屑。 笃笃声细碎有序,檐外雨幕更深。 肃千秋长叹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到那面铜镜前梳头。 眼泪无声滴落,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抹了抹,然后解开半挽的头发,一头青丝垂落的时候,她忽然就想起来去年六月里。 那晚她一身红装,坐在花窗后,抬眼看见窗外站着的相里贡。 那晚的月色很好,如钩新月弯弯,瘦尽灯花半晚。 她慌忙套了一件长袍盖住罗裙,然后摘了发间的那朵芳香四溢的栀子花,才去开了门。 …… 肃千秋抬手拿起梳子,然后梳顺了头发,又利落地把头发挽好,然后以檀木簪固定好,再缠上玄色发带固定。 “今天是四月十七……”肃千秋缓缓站起来,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往鱼渊那边走去。 那只麻雀还在,鱼渊也不去理会它了。 “今天是……小满?”肃千秋走到窗边,然后撑着窗棂探出身子往外看。 楼下的小二走出来去牵马,她朝下头喊,“小二,今日是小满吗?” 小二抬手挡着雨,笑着答话,“是啊,今日正是小满,小满初满,江河易满,这雨是小满的雨。” 说完他就小跑着去牵马了。 肃千起又回到椅子边坐好,看着鱼渊把那一块点心霍霍得差不多了,她又取了一块放那,然后又拿了一块放到麻雀那。 “那今日是窈儿的生辰了。”肃千秋自言自语,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热气蒸蒸上升。 “反正也回不去了,只能再补礼了,过了今日,她就十九了。”肃千秋端起茶碗喝了两口。 “等我带着猫赶回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肃千秋眯了眯眼,“十九了……该给她找个好人家嫁去,让她后半辈子安安稳稳的,要的是能同她将来举案齐眉,子孙满堂白头偕老的好郎君。” 想到这儿,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 太师府里,秦簪在屋里习书,四周还坐着几个小弟小妹,她算是里头最大的那个。 先生在上头讲着,她在下头发着呆。 抠抠手,摸摸头发,提起笔写两个与书无关的字,也都是剑啊刀啊的名字。 “啪” 秦簪丢了笔往先生那看去,先生怒瞪着她,气的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二娘子,你能不能好好听老夫讲课!今日讲的是《论语》,先贤的智慧,治国的名篇,你在下头不好好听,实在是在辱没先贤!” 秦簪蹙眉点点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先生见她这副样子像是无动于衷,更气的狠了一些,但还是捧着自己的风度未发火,“待老夫去秉明给老太师去,实在不行,老夫就去……” “是,先生,学生错了。”秦簪点头称错,直接站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她再不站起来说自己错了,先生就要去找她亲爹告状去了,到时候肯定免不了一顿手板。 先生受用地抬手捋了捋胡须,放下了手里的竹条,“那还不坐好听课?来日老太师问起来你的功课,你又该如何答他?” “是,学生知道了。”秦簪笑着点头坐下,坐得端端正正,面色更是一丝不苟。 先生讲课也讲得起劲了一些,仿若气吞山河,浩荡正气。 第一百三十二章 长安的咳血之症 放了课以后,秦簪见先生走出去了,她才站起来疏散疏散筋骨,伸伸懒腰。 采星已在外头等着了,见先生出门了,才往里头走去。 “娘子,今日习得如何?”采星缓缓走过去,然后开始帮她收拾笔纸书籍。 秦簪撑着腰踱了两步,打了个哈欠才说,“如旧。 也不知这课我要上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从前是跟着哥哥上课,如今又是跟着弟弟妹妹们上课,我算是这一群里头最年长的了, 我瞧着啊,先生与我是两两相看,各自生厌,他也不想见着我,我也不想见着他。” 采星收拾好东西,把书箱合上,然后提着书箱站起来,“可是是因为老太师觉得娘子的课业不好,才让娘子一直跟着上课的,娘子若是如大郎君那样争气,不也早就脱开这繁重的课业了吗?” “采星,我是个女儿身,又不能上阵打仗,又不能考取功名,肯定是不能如大哥哥那样争气了!你怎么也不向着我说话,尽跟高祖爷爷还有那些……一势。” 秦簪说着说着朝四周看了两眼,看见那些还未离开的弟弟妹妹,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一些。 她是个大姐姐,是要给弟弟妹妹们做榜样的。 “娘子,咱们走吧。”采星朝外走,秦簪也放下手跟了上去。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伞上,滴滴答答的很有意境。 秦簪提着裙子上台阶,然后又放下,站着等采星把伞收好,然后一起朝老太师那去了。 “采星,今日是四月十七吧,是小满?” “是。” 秦簪朝廊外看了一眼,郁郁青青的竹子长得茂盛,一派春意。 也不知道那个顾混世办好了讨好差事没有,也不知道那个头牌娘子能不能看中他。 想着顾混世能跟头牌娘子攀上情缘,还是她秦簪一手策划的好姻缘,她就觉得高兴。 于是她高兴地拍了拍手,抑制不住地笑了两声。 采星转头看向傻笑的秦簪轻声问,“娘子是想起什么好事了?” 秦簪笑着摆摆手,眉眼弯弯地说,“没什么,只觉得这春色真好,细雨落下来冲洗过的叶子看着更青翠欲滴了。” 采星顺着她的话往廊外看去,点点头说,“的确是青翠欲滴,娘子真是长了一双好观察的明眸慧眼。” “去,别说这些话,听着怪怪的,也不知你是在夸我还是怎么的。” “自然是夸娘子的,二娘子虽然课业不好,但是心底善良,为人朗利,性子更是直爽可人,满府谁人不知?” 秦簪笑着说,“这一句绝对没在夸我,我可听得清清楚楚的。” 采星笑了笑,而后再没说话。 秦簪倒是又想起来一个人。 若是能让安素心满意足,若是她能再给安素和太子哥哥牵上姻缘,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怎么才能让太子哥哥看中安素呢? 说不定那个肃家哥哥还能帮上忙。 秦簪挑眉笑了笑,又得意了一些。 廊下二人身影渐远,廊外翠竹欲滴,檐雨仍落,天色昏沉。 …… 翌日。 宫里头承庆殿乱做一团,上上下下都在为小公主捏一口气。 太医跪了一地,相里华也在一旁坐着,冷冷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太医。 众人不敢说话,一时间承庆殿里死寂一片。 小公主的风寒之症在今晨忽然转急,天蒙蒙亮时,咳个不停,甚至还带着血丝。 容妃连忙派人去请太医,同时去两仪殿请陛下来。 此刻的太医跪着,皆因不敢胡乱开方子开药。 容妃苍白的脸色更显疲态,是比怀着长安时更为辛劳,心力交瘁而成的面色。 她低声对一旁的相里华说,“陛下,长安还是个才过百天的孩子,太医们也是害怕她受不住药性。” “连着治了几天了也不见好,朕要他们还有何用?” 容妃默了一会儿,“总会有办法的,且容他们想想。” 相里华没说话,只是朝长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郑平躬身走进来,凑近相里华身边低声说了什么话。 “容妃,你在这看着,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等会儿再来看长安。”相里华由郑平扶着站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恭送陛下。”一行人异口同声地跪拜行礼。 容妃扶着真儿的手,然后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无力感如同巨浪一样朝她扑来,她也无力反抗。 长安又开始咳了,容妃又匆忙站起来朝长安而去。 忽然小女儿如同小绵羊一样尖细的哭声传到她耳中,如同一根长刺扎进她的心里,一下一下的钝痛让她更加清醒。 乳母惊慌无措地伸着手,手心里是一片红色。 容隐觉得自己的眼被这红色刺痛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长安身边,然后抬手伸手把长安抱起来,悠悠晃晃地安慰着小女儿。 “长安不哭,不哭,阿娘在这儿。”容隐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 她被恐惧笼罩着,生怕老天一个不留神就把她的女儿夺走了。 长安的哭声渐渐弱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她,她忍泪朝女儿笑着。 一步一步朝那群跪着的太医走去,她忍住自己的懦弱,正着嗓子说,“各位太医,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住公主的咳血之症?只要能保住她的命,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保住她的命’,容妃的眼泪如珠子一样掉下来,可是话语间仍是心定的语气,太医们只是低头跪着,也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我……求求你们了……”容妃忍不住哭腔,最后也只是颤着嗓子说出来这句话。 似是卑微到极致之时对生命的渴望,她是对女儿生命的渴望。 人群里一个老太医缓缓抬头,然后说,“娘娘,或许让公主把血咳出来是个好事。” 容妃朝说话的人看过去,眉眼凄苦地问,“是好事?” “老臣觉得,公主的病或许是在肺上,多日不好也是因为肺上残余未清,如今咳出来了,这病根慢慢地就出来了。” 另一个太医看向他低声说,“不要胡说,说多是错,到时候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掉的。” 容妃听见后抱着长安朝那个老太医走去,四下的太医都自觉地让出来一条路。 “您是太医院的老人儿了吧。” “是,老臣自明帝时就留侍宫中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芳坞二妃闲聊 “怎么称呼您呢?” “娘娘折煞老臣了,老臣张左。”张医丞垂首报了名讳。 容妃眉头微蹙,然后说,“那依张医丞看,公主这病该如何治?” 张医丞微微摇了摇头,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公主体弱,得了风寒已经有七八日了,肺上残余未清,这病怕是好不了,只要公主把这些咳出来了,不多日,必然也就好了。” …… 四月二十,长安又连着咳了两日,带着喝些药,终于是有了好转的迹象。 桃花,月季,海棠,春杜鹃,晚茶花……各色各香,姹紫嫣红。 宫墙虽高,可是却盖不住芬芳气味,一道一道的芳香越过层层宫墙,弥漫在这春日里不太冰冷的皇宫里,添一些人间气息。 五月初一,天色正好,明媚多阳。 这日,淑妃带着些新奇的玩意儿来了承庆殿。 才一进门就看见容妃正在跟小长安逗着玩,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看着好多了,长安这是大好了吧。”淑妃跨过门槛,然后摆了摆手,后头跟着的小宫女就端上一只红漆托盘。 淑妃抬指揭开上头的绸子,里头赫然是一只玉狮子。 “这是给长安的,前几日托人那出宫到玉清观开过光的,想着给长安护护身子。”淑妃摆摆手,宫女就又上前去到了容妃旁边。 容妃才刚站起来,然后笑着往这边走,“姐姐未免太过客气了,这玉可是一块好玉。” 淑妃走上前去看看榻上的长安,俯身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然后轻声说,“有什么的?什么能比护着长安更重要?” 容妃笑了笑没有说话。 淑妃把长安从榻上抱起来,然后怜惜地说,“小长安这病一回可吃苦了,瘦了许多。” “是瘦了不少,姐姐瞧出来了。”容妃走过去看看。 “可不是?从前抱着比这可结实多了,现下也轻飘飘的,只是精神还算不错。”淑妃笑着朝长安点点头,长安也朝她笑了笑。 “她快百天了,安安能熬过这回大病,真是受了一番罪,也让我像渡了一回劫似的。”容妃伸手摸了摸长安的额头。 淑妃蹙眉想了想,“是啊,到明日就满三个月了,也就再有十一天,长安就满百天了,到时候我亲自去玉清观求个平安符给她,保佑长安能平平安安的。” “姐姐,你来时外头天色好吗?” “很好,百阳新生。” …… 长安许久不见太阳了,来了芳坞后格外地高兴,一双眼不停地四处看,充满了好奇心地看着这世界。 容妃敛裙坐在一旁,抬眸看向长安时见她的样子也不禁开怀了一些。 “我瞧着长安很喜欢出来,往后咱们多陪着她出来转转,也是接接地气。”淑妃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长安细嫩的小手紧紧抓着淑妃新送的玉狮子,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姐姐,你听。”容妃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伸手扯了扯身旁淑妃的衣袖。 “像是……喊的阿娘?”淑妃眉眼一亮,看向容妃。 容妃眼眶有些红,然后小声说,“才不到百天,喊什么阿娘……只是有些像。”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上来。 “说不准呢,说不准是长安知道你的不容易,喊着让你高兴的。”淑妃凑近一些低声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 容妃挑了眉头,然后笑着吸了吸鼻子,“就算是吧。” 放眼远处,可见姹紫嫣红的一片,满是夏的生机盎然。 “我记得,国公夫人是有孕了吧。”淑妃顶不真地问。 “是,从去岁冬月就有了,如今估计有七个月了。” “那可真是好,国公家也有后了,想你嫂嫂嫁入国公府这么多年,终于是有了盼头。” 容妃点头然后笑着说,“是啊,有了孩子就有了盼头,姐姐如今有了长安,平日里应该也是时常挂念着的吧。” “那是自然,我可是把长安当做我自己的女儿的。”淑妃打趣道,“将来我还要给她挑夫婿,自然要是京都里最好的郎君才能娶了咱们长安做妇。” 容妃的神色忽然暗了暗,然后喃声道,“可是……咱们长安……” “别乱想,咱们长安是要长长久久平安着的,那些什么话听听也就算了,好好把长安养大就好了,这回风寒那群太医不是还说治不好了吗?如今不是好好的。” “也是。”容妃蹙着的眉头又松了些,堪堪扯出一个笑来。 “说到娶妇了……”淑妃想了想,“去年来宫里住了几日的……你家侄女,如今许下了没有?” “没,那丫头一心放在太子身上了。”容妃牵强地笑了笑。 淑妃闻言挑眉轻笑着哦了一声,然后笑了两声才又问,“那姑娘怎么称呼?” “她叫安素,单字一个素字,素静雅致。”容妃看向长安,见她笑得开心才又回过头来看向淑妃继续说话。 “名字很好,女儿家就该是这样素静的名字,我记得秦家的兰山县主的名字也很别致,单字一个簪。” “是,兰山县主的名字是老太师取的,簪缨簪缨,她还有个妹妹单字一个缨的。”容妃抬手取过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淑妃也取过茶盏抿一口,“你的那个侄女,那个安娘子,我记得去岁你不是还刻意撮合过她和太子,我瞧着太子也不像是有意思。不过,你像是并不想……” 她抬眼见真儿抱着长安往远处了一些,才凑近容妃低声说,“你并不像是故意要撮合,更像是试探试探。” “是,我不想那丫头嫁进东宫,也跳进如我这样的日子里,瞧着太子无意,我倒是也定了心了。”容妃轻微地笑了一下,似是很满意自己做的这件事。 淑妃也会意一笑,“你倒是想得长远,殊不知人家丫头怎么想呢。不过说归说,你家那丫头模样不错,性子也温婉可人,到时候我看着跟你说说京都里的好郎君。” “好,这倒是个正事了。”容妃也勾唇笑着,看着走到远处一些的真儿和她怀里笑得开怀的长安。 天光正好,不骄不躁。 第一百三十四章 林浣宁拜玉清观 “前几日,永宁伯爵府的伯爵夫人还见过我了。” “永宁伯爵府?是有个郎君?”容妃轻声问。 “是啊,他家只得一个儿子,将来承袭爵位封妻荫子,都是命定的事情了。”淑妃笑着说。 “那伯爵夫人来找姐姐都说了什么?”容妃浅笑着问,“可是谈一些家里孩子的婚姻事?” 淑妃一时间笑出声,而后抬手掩口道,“你倒是实诚,的确,是来同我说这些的,她说这京都里的名门望族的女儿大多都是瞧不上她家郎君的名声的。” “名声怎么了?难不成养了外室?” “那倒没有,只是时常混迹在烟花地。” 容妃闻言笑了笑,蹙起的眉尖也落下来,“那如何了?也算是风流事吧,京都里的这些人眼界儿忒高,顾家小郎君想必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吧。” “那是自然,伯爵夫人当年也是艳绝京都的天仙人物,再配上永宁伯爵这样的俊雅将军,那个伯爵家郎君怎么说也是不输人前的。”淑妃笑言。 “你看啊,姐姐,这伯爵家郎君相貌端正,又有爵位傍身,到时候再建功立业,难保不会再封赏爵位,不过是风流一些,女儿嫁去伯爵府,想有伯爵夫人那样明礼的人护着,那个顾郎君又能如何呢?是不是?” “是,你说的是,可谁家愿意去赌一赌呢?都是自家女儿,都是宝贝一样的孩子,怎会愿意嫁去伯爵府守着那个风流的郎君?” “也是……”容妃垂眸道,“也得先瞧了顾郎君为人如何再说。” 淑妃微笑着说,“怎么?替你侄女瞧瞧?恐怕她是没心思去应付顾郎君的。” “唉,她还小着,不懂其中利害,太子的东宫岂是谁想入就入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孟宝林熬在东宫里,也不见太子去了看一眼,恐怕她去了也是落得和孟宝林一样的结果。”容妃朝真儿挥了挥手,真儿会意抱着长安往回走来。 “真儿,去抱给乳母。” “是。” 杜鹃花娇滴滴地开着,粉紫夺目,脂色温婉。 …… 国公府里一派春盛之景,暑气渐长,岁月忽骤。 五月初二,国公夫人林浣宁突发奇想地要挺着大肚子往玉清观去拜,预备好一切时,将行出府门时忽然被叫住。 “浣宁何去?” 她一回头就瞧见了自家夫君,于是嘴角扬起笑意,“想去玉清观拜一拜。” 容祁眸色无波,微转头看向身后的景沛,“多派些人跟着,夫人身子沉,要好好照应着,以防万一。” “是。”景沛拱手低声答话。 林浣宁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朝容祁走了几步,“夫君今日是闲了一些了?” 容祁像是微微笑着,声音还是如旧的沉冷,“是,今日暂闲了下来,只是还有些细碎的小事要处理,恐怕是不能陪着浣宁了。” “无事,我自己去就好。”林浣宁娥眉微动,面色如旧,“夫君忙着,浣宁自己就好。” 说话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挺起的肚子,尽是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慈爱,容祁的眸色微动,又朝她走了一步,林浣宁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天黑之前务必回来。”容祁微微回头,冷声冷语地对景沛说,“你跟着夫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提头来见我。” 景沛跪下垂首道,“是,国公爷。” 看着马车渐渐行远,林浣宁掀着的帘子也被缓缓放下,容祁微微抬了抬下巴,剑眉微蹙而后走向府中。 马车颠簸在山路上,其实也算不得是什么颠簸,这条山路本来算不上什么颠簸的路段,因为京中达官贵人们上山去玉清观也都只有这么一条路,因此这条山路是修得很平坦的。 只是林浣宁身子沉重,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本该在府里好好休息着,可是她连日做梦睡不安稳,因此才想着上玉清观拜一拜,静静心神,然后好安心生产。 再也是为了求个好意头,想生个儿子能承袭爵位,了了一桩心事。 想到这,林浣宁皱着的眉尖微微松一些,抬眼看向这雕花内饰。 “嫁来这些年了,终于有孩子了,也不费这些年喝药的功夫。” 到了玉清观已是未时了,天正热时,山上四下绿意盎然,倒是凉风习习,伴着沁人心脾的道道花香,也是个养人的宝地。 上下拜完观内的各尊神像,林浣宁已经累的不知何谓了,扶着肚子任侍女搀扶着往外走去,微微喘着气,额上碎发都汗湿着贴在了额上。 但是她的神色还算不错,算是亲自来拜过了,了了心中的一桩心事。 “夫人,暂去客房歇歇。”侍女轻声说,眼里都是担忧的神色。 林浣宁点了点头,然后扯嘴角笑了笑。 等到了客房,她坐在椅子上时,身上一阵一阵地出冷汗,肚子也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不禁捏紧了侍女的袖子,发出一声轻呼,然后僵着不敢动,面色也有些紧张地转头对侍女说,“岁岁,我肚子疼。” 岁岁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然后眸色微惧,随即安定下来心神朝外头喊了一声“景侍卫”。 景沛闻声走进来,然后揖礼道,“在。” “回去请国公爷来,再找城西张氏医馆里的张先生和刘三婆和崔二婆子来,嘱咐他们带全了东西,恐怕夫人有事。” “是。”景沛垂首揖礼,而后迅速朝外去了。 他几乎是跑着到观外停车马的地方,然后嘱咐几人到里头守着夫人,而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一路上风从耳边猎猎而过,景沛不敢慢一步,毕竟这是要掉头的事情,护不住夫人和小郎君,他一定是死路一条,要提头去见国公爷了。 况且国公爷近日一直被那些个琐事烦着,心里恐怕不比他好受多少。 疾行一路,回到府中他立刻使唤了几个得力的人去城西张氏医馆去请人,自己则去了国公爷在处。 书房里容祁正在翻看卷宗,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国公爷,夫人在玉清观恐怕是要生了。”景沛跪着低声说。 容祁眸色微变,然后收了卷宗站起来,“走。” 第一百三十五章 山路毛匪 玉清观里头上下忽然忙碌起来,关了山门,把其他要参拜的人都请出去了。 直等到申正时刻,容祁景沛才带着医馆的人到了玉清观。 山门这才打开迎几人进去,然后又缓缓关上。 客房里林浣宁紧紧攥着岁岁的胳膊,面色稍显畏惧,但还是沉着气坐在那不敢乱动。 “浣宁。” 林浣宁闻声朝门口看去,一时间喜极而泣,但是碍着人多,她咬着唇没说话。 只是抬手抓住了容祁的袖子,抬眼看他时眼泪不住流着。 容祁抿唇看着她这副样子,然后抬手抚上她泛白的指节,“放心,我在。” 说完他就缓缓松开手,而后往外走去,景沛也跟了上去。 外头风景独好,风水这一点玉清观倒是占的很全,风景这一点玉清观也没忽略,这儿总是能让人心平气和,若临仙境。 暮色渐来,晴穹渐暗。 “生了,是个小郎君!” 五月的天有些太过炎热了,可是这股子凉风正好。 容祁缓缓回头看着屋门渐打开,然后敛襟走了过去。 …… 路途遥遥,山路上悠悠晃着一个身影,远看是一人一马,近看还有只讨人喜爱的狸猫。 天色渐暗,她今日的路赶的慢了一些,徘徊在这山上,也只能稍作露宿一夜了。 肃千秋哼着曲子,怀里抱着的鱼渊安静的听着,山上的鸟群一群群归林,一阵又一阵的声音穿过层层林木传到她的耳中。 “鱼渊,要不咱们就在这儿将就吧,我瞧着这一片还算安定。”肃千秋微微低头,鱼渊瞧着她,然后喵了一声。 她挑眉笑了两声,“那就定了,就在这儿了。” 还没等她翻身下马,四周终于有人等不及了地窸窸窣窣地从草丛里钻出来了。 映着仅剩的天光,明晃晃的刀剑在她眼前晃着。 肃千秋蹙眉,人还不少,只不过都是些山匪,瞧起来不像是老匪。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手边的匕首,再抬眼时眼里闪着些恐惧的目光。 她晓得这些人是看得出来她脸上的恐惧,因为他们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松懈了一些。 “打劫!留下钱财!”一个长相略凶恶一些的人站出来吓吓地说,语气还颇为凶狠,只是底气是有些不足的。 肃千秋大致瞧了瞧,眼前算是站了七个人,还有个半大的孩子,但都提着刀,做出一副凶恶的土匪样子。 “留下钱财就放过我吗?”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让人听不出她的身份。 “先说你有多少?我们可是悍匪!杀人不眨眼的!” “不多不多,只有几两银子而已。”肃千秋扯下自己腰间挂着的小荷包,朝他们抖了抖,瞅着像是有点份量的。 那八个人的目光一时都亮了起来,互相看了看,然后又逼近她一些。 “下来!”那个小孩儿走上前牵住她的马,然后奶声喝她一句,她忍着笑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缩在她怀里的鱼渊翻身下马,故意还趔趄了一下,显得她软弱可欺。 那些人一时间涌上来抢走她手里的荷包,肃千秋眸光一变,袖中的匕首顺手而出,直接狠狠抵上了为首的那个人的脖颈之间,刺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肉,鲜血顺着滴下来。 剩下的那些人察觉到之后瞬间眼神发狠,仿佛身上的刺一瞬间竖起来似的,让人看着不舒服。 肃千秋唇角一弯,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来,然后缓声说,“退后些,否则他的命可就不保了。” 说话间,她垂眸示意他们看她手边的鲜红的血迹,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眸子一瞬间睁大了一些。 “这位少侠……饶了我们……吧。”小孩子喃喃开声,被人瞪了一眼以后声音渐渐掉了下去。 “饶了他?可以啊。”肃千秋顺势就松了手,抵着他脖子的手松了一些。 那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其他人又涌上来搀扶他,她就顺手又取了一个人的刀,仔细端详着这柄刀。 她善使匕首,善使剑,但是对于刀,还真没怎么用过,也不知顺不顺手。 “刀刃有些卷了,不过还算是柄好刀,杀几个人呢,还是能杀的,如今战事纷乱,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杀几个山匪,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肃千秋沉声说话,语气微凉,让他们听了去倒还真像是个高手。 那些人一见她手里拿了刀,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再听了她这些话,更是愣在了原地。 肃千秋朝他们笑了笑,然后轻声说,“我是先杀谁好呢?” 扑通一阵乱响。 她面色未改。 “少侠饶命……我们只是讨个活路,这也是第一回打劫就碰上了少侠,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少侠饶命啊!” 肃千秋其实并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投降了,但是面上只是一怔,而后笑意更甚。 这倒是省了许多功夫了。 “先说,你们是哪里人,是怎么个走投无路法?”肃千秋一手抱着猫,一手提着刀,腰间的革带上还斜斜插着染血的匕首,瞧起来竟然有些恶霸的意味。 嗯,她很受用。 “我们就是下头山脚处丘山村的村民,去年打了冬雷,今年收成不好,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上山做了匪,这才是第三天,也只等来了少侠一个人从这过……” 肃千秋丢开那柄长刀,然后顺带着在衣襟处抹了抹手心里的汗,然后才摸了鱼渊的头。 “也不知是我的倒霉还是我的造化,既在这儿遇见你们了,我也不能就这样走了不顾你们。”肃千秋将手里的荷包递了出去,那个长相凶恶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荷包。 “这些钱虽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足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个三五年,你们且先拿着。”肃千秋转眼看向那个半大的孩子,扯出一个笑柔声说,“你替我牵马好吗?我想去你们村里看看。” 那少年郑重地点点头,然后走上前牵住马的缰绳。 无甚天光,夜幕低垂,星子三两颗。 第一百三十六章 铜钗与木簪(祝我生日快乐) 夜幕低垂,星疏月朗。 山脚下的灯火稀稀落落,如同一颗一颗的豆子一样散落而又聚集在山下,那就是处村落,几个“毛匪”口中的“丘山村”。 此处顾名思义即为丘山,因其形平缓无甚陡峭之处,且山较小,所以取“丘”字为丘山之名。 一路上并没什么人说话,只有那个半大的孩子还敢跟她说几句。 无非是问些从哪来,哪里的人,要去哪里而已,她一一回答,不愿答的地方都用一句“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是要查我底细吗?”做掩护,那孩子也就不问了。 他的名字也好记,张小丘,直接取了丘山的丘字。 有关于什么村里的人物风情,她也都听得差不多了。 次日一早,她匆匆吃过饭后就又走了。 有关于这个丘山村,留在她记忆里的不过就是这个半大的孩子张小丘和妇人们口中传唱的歌谣。 石榴花开红如霞,六娘盼着郎归家,石榴结子满堂欢,花落染裙娇如我…… 丘山村有许许多多的石榴树,树上都开着鲜艳灼目的石榴花。 待她以后回想起自己经过的山水之间,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了丘山村大片大片绯红的石榴花簇……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 她终于回到了心心念念的京都,这一回她定了心了。 她才到京都的城门,进了高高的城门后,牵着马缓缓走在拥挤如潮的集市上。 一阵阵叫卖声传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亲切。 一晃眼,都快过去一年了,虽说不足一年,但也有八九个月了。 肃千秋好容易走到一个稍稍空歇下来的地方,坐在一家店门口的台阶上喘口气,定神看向一旁叫卖的珠花摊子,发现了一只好看的珠花。 她敛襟站起来,然后拍拍身上的尘土,往小摊旁走去。 摊主是个中年的妇人,见她走过来,笑眯眯地问道,“郎君买一支吧,这些都是京都里最时兴的珠花首饰。” 肃千秋闻言笑了笑。 如今,许是因为她又吹了许久边关的风,见她的人都更难认出来她是个什么身份了。 摊位上的珠花摆放整齐,都光彩夺目,可是一下子抓住她的目光的是摆的偏僻一些的一只素雅木簪,上头雕饰着一朵木讷的石榴花,样子拙陋,木纹倒还算能入眼。 旁边摆着的一只铜钗倒是精巧夺工得很,蝴蝶也繁复精致,肃千秋伸手拿起来仔细看看,那只蝴蝶还随着动了动。 “这倒是个新奇精巧的,什么价钱?” 那个妇人笑眯眯地说,“郎君好眼光,这是模仿皇宫里的公主的饰物做的,东西是好东西,价钱也不高,物有所值只要八十文钱。” “什么皇宫里的公主?你可是在诓我?如今宫里头只有个小公主吧,一个娃娃要什么饰物。”肃千秋扯着嘴角笑了笑。 那个大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了,面色怔了怔,然后又愣着笑了笑,“怎么?难道郎君还不知道从前的公主吗?那个明熙公主,这边是仿着她的饰物做的。是当年千莲池里掉落的金钗,被宫人捞起来以后偷偷卖到宫外,这才有这支铜制的钗到这里。” “哦。”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指着那只拙笨的木簪子,“那支木簪怎么卖?” 第一百三十七章 归家赠簪文姒泣 “你要是想要,这支木簪就送给你了。” 肃千秋原本要放下铜钗的手顿了顿,然后又伸出另只手拿起那支木簪,嘴角带着笑意缓声说,“那不是我买了这铜钗再收了这木簪子才能让您多少挣些,要都如这般把东西送给别人,您这店家还如何做生意?” 待掏了钱,收好东西,她转身回到栓马的地方,鱼渊仍懒懒地躺在原处,瞧起来像是连动也不曾动一下的样子。 阳光柔柔地洒在它身上,鱼渊周身像是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它身上褐色的绒毛随风动了动,她走过去坐在一旁,然后抬手挡挡阳光。 透过被日光照射过的浅红色指缝可见那湛蓝的天色,几片薄云慢悠悠地在天上游荡。 集市熙熙攘攘,这处是昌和大街,离肃家只隔了四条大街,只需再拐过一条小巷即可见到肃家的门头。 马蹄声哒哒传来,她寻声看去,想瞧瞧是谁敢在这熙攘集市上这样恣意纵马。 “西戎降了!” 集市安静了一瞬,而后忽然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心声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允许释放的命令一样让人心生震撼。 肃千秋朝人声处看去,抬着挡光的手缓缓放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攥住了腿上的衣襟,褐色的素袍被攥出褶皱,她的指节微白。 然后猛地放开手,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嘴角扬起一个笑容,然后垂眸看向地上懒懒的鱼渊,伸手把它抱起来。 “走了,回家。” 五月二十八,好日子,西戎降了。 肃家一如老样子,只是忆端还在书房里听先生讲书,未能见着他。 进了门,问过安后,肃千秋直接回了青梧轩了。 文姒在院子门口扫地,肃千秋一眼就看出她瘦了一些,她怀里的狸猫挣扎了一下,肃千秋弯下腰将她放下,才刚松手鱼渊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鱼渊径直跑过文姒眼前,然后一股烟一样跑进屋子里去了。 文姒像是被突然出现的猫吓了一跳,直接扔了扫帚跳了起来,大喊一声,“啊!谁的猫!” 肃千秋嘴角绽开一个笑容,眸光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看着文姒的身影。 细风拂面,她抬手拨遮眼的碎发到耳后,然后朝文姒喊了一声“丫头”。 文姒的背影愣了愣,然后迅速转过头看向她这边,神色微怔然后蹦出莫大的欢喜,“少主!” 文姒如同一团绿云一样扑向她,肃千秋抱住文姒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少主,你回来了。” “是我,我回来了。” 肃千秋嘴角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眉眼含笑,一时间温柔得很,连指尖都泛着柔光。 “那猫是你的吧!”文姒站好,不动声色地摸摸自己脸上的泪水,假装自己未哭,转头看向屋子方向。 肃千秋挑眉,然后若有其事地点点头,“是我的,我从西疆带回来的,可亲近了。” 文姒嗤之以鼻地梗着脖子说,“嘻,不过是只猫,有什么亲近的。” “唉,不过是只猫罢了,你要是害怕,我就把它送到忆端那养着就好了。”肃千秋叹了口气,然后摆摆手故作惋惜态状地看向屋子方向。 文姒一时间竟红了脸,嘟囔着说,“谁怕了,一只猫而已,我一个大人还能怕一只猫儿不成……” “啧,我瞧着某人是怕得很呢。”肃千秋拾襟跨过门槛朝里头走去。 文姒连忙跟上来,然后走到桌子旁给她倒水,肃千秋摩挲着手里的木簪子,缓缓走过去,然后轻放在文姒手边的桌面上。 “这……”文姒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她,“这是什么?” “簪子,木簪,瞧着好看,就给你带回来了。”肃千秋坐到一旁,接过她递来的水,轻抿一口,抬眼看着她。 文姒嘴角扬了扬,然后拿起簪子看了看,“这是石榴花。” “对。”肃千秋拿过簪子,然后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点缀在她的鬓间。 嗯,素雅得仪,正衬芳华。 肃千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坐回原处。 文姒是个万事都写在脸上的人,此刻却有些愣神,肃千秋再抬眼看向她时,忽然她眼里的泪水就如同刺一样刺入她的心里了。 “怎么了?哭什么?”她伸手拉文姒坐下,却不料文姒扑通一声跪在她膝前,一双手紧紧攥着她膝上的衣襟。 文姒一时间就那么静静地哭着,眸子里写满了她未曾见过的凄婉神情。 肃千秋看着文姒这番样子,心也渐渐沉下去,有些事她渐渐学着把它压在心底,却又不得不由它时时浮出水面向她昭示着曾经惨烈的存在。 “公……公主……”文姒的唇瓣微微颤抖,眼里泪光闪闪。 她闻言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扶了扶文姒,却怎么也扶不起来,文姒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样,坚固地盘踞着她心里的固执。 “怎么了?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子?”肃千秋歪歪头看着文姒,嘴角带着温婉的笑容。 文姒再也抑不住地低咽出声,“奴婢……是心疼公主……也感恩公主!” 她深知文姒会这样说,但面上仍然是旧样子,淡淡的笑,柔柔的眸光,还有微冷滴血的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所以才给你带这么个礼物回来的,旁人都没有,下回还有更好的,一个木簪子你就哭成这样,往后我怎么敢给你带什么别的回来?嗯?”肃千秋微倾身看着她,手仍扶着她的胳膊,准备着随时把她从跪着拉起来。 眼泪滴湿了衣襟,文姒的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眼前的公主,心里就不禁涌上一阵阵酸楚,从前会哭会闹的那个明熙公主变成了如今的笑面温柔模样,她知道,她的公主把一切都藏在了心里,害怕别人知道,害怕被人看出她心底的陈年旧痛。 可是她一路陪着公主走来,瞧着公主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在这浩然天地间,仿佛是永远的孤身一人,她也从未能走到她身边去,哪怕是说一句安慰的话,她都没有那个勇气。 “文姒,你还不站起来?”肃千秋的音色微冷。 公主从到了肃家就跟她说过,她不能跪她,如今她跪了这许久,恐怕公主是要生气。 文姒由她扶着缓缓站起来,然后摸了摸眼泪,扯出一个笑来,“少主累了,沐浴更衣休息一会儿,等着吃个团圆饭。” “嗯。”肃千秋挑眉笑着,然后站起来走到她床边新添的屏风后头,“这屏风不错,是我喜欢的图画风格。”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京都 “这屏风才摆过来两天,少主就回来了。”文姒走到一旁的衣柜那伸手拉开铜扣,挑出一件水绿色的衣裳出来,放到一旁床榻边,“衣裳是新做的,也才送来三五天,已经洗过了。” “少主,你先等一会儿,我去吩咐水去。” 肃千秋扶着床框坐下,伸手摸了摸那件水绿色的衣裳,对菱纹端庄,颜色雅翠,是男装。 “唉……”她笑着叹气,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窗外竹影。 也不知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地着红妆出现在世人面前。 沐浴之后,从里到外换了一套干净衣裳,肃千秋直接躺到了床上,压皱了文姒刚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榻。 “少主!”文姒皱着眉头跺了跺脚,而后又释然一些,“算了,横竖都是你要睡的,只是白费了我刚铺好的工夫。” 肃千秋侧躺在床榻上,支颐着挑眉看文姒笑着说,“真是我的好文姒,行了,我得先睡会儿,记得叫我吃午饭。” “好。”文姒扯过一旁的薄衾要给她盖上,她伸手挡了一下,文姒笑了笑又把被子放回去了。 “少主还是那样畏热。” 肃千秋枕着胳膊仰躺着,目光放在纱帐的帐顶,伸出左手凭空勾勒着上头的栀子花纹,“只是热了我觉得烦闷,会睡不好,就像你怕冷一样。” 她又忙着走来走去地收拾着什么东西,听到她的话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收着该洗的衣裳,注意着脚下避开那只懒洋洋的猫儿。 “少主睡吧,等传了午饭我再叫你。”文姒抱着衣裳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门上的铜扣嘀嗒一声,肃千秋随声睁眼,而后翻了个身,指尖一挑就带下了纱帐,顿时光就暗了一些。 未梦才醒,辗转之际,文姒来叫她起床了。 “少主,家主叫您一起吃饭。”她伸手掀开半放的纱幕,嘴角带着笑容。 肃千秋撑着身子坐起来,然后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桌上放着的簪子开始绾发。 三下两下利落地挽好头发,她转身看向文姒,文姒已经拿好了衣裳,是那件她还没穿的水绿色菱纹的衣裳。 “这颜色翠嫩,其实更配你一些。”肃千秋接了衣裳,然后利落地穿好,文姒帮着系丝绦。 “这是我特意替少主挑的布料,我是看着少主时常穿一些颜色沉重的衣裳,想着少主能换换颜色,也能换个心境。”文姒替她结了一个常用的花结。 肃千秋抬手紧了紧自己的发髻,然后理了理衣裳就朝外走去,文姒和鱼渊那只猫都跟她跟的紧紧的。 “不错,这衣裳还真不错,得给你再做一件一样的,咱们两个出去的时候也好互相辨认。”肃千秋含笑说着,扭头看向文姒,目光里带着些调侃。 文姒自然听得出来她是在调侃她,故作恼状道,“少主要是不喜欢,一会儿你脱了我就拿走,以后留着我穿就好了。” “我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脚边猫儿漫步,四下花香四溢,府里各角落处栽种的栀子开了,甜腻的香气若有似无时又猛地冲进鼻腔里,让人一瞬间欣喜。 可是鱼渊倒不是很喜欢,不是搓搓鼻子,甚至会打个喷嚏,然后弱弱地喵呜一声,无辜地看着她以示不满。 一路上走到延嘉堂她跟不少旧人都打了招呼,心情也愈发爽朗起来,步伐也轻盈不少。 越靠近延嘉堂,就越能听见忆端吵闹的声音,似乎是在背书,但是背得啃啃巴巴的不是很熟悉。 “点,尔何如?” “外公,我背了……正在背呢!”忆端跺了跺脚,然后又继续背,“鼓瑟希,铿尔,舍瑟而坐,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肃千秋放轻了脚步,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门框处探出半个头。 肃闻抬眸看见她时微点了点头,然后抿唇看向面前的孩子再沉声问,“又忘了?” “呃……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忆端挠了挠额头,一副作难的样子。 肃千秋趁着这个机会走进去,边走还边说,“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姑姑!”忆端听见她的声音猛地转身,然后跑着抱住她的腿撒娇道,“我好想你!” 肃千秋摸着忆端的头,然后抬头看向肃闻,见他混浊的眼里难得地有一些欣慰,她的嘴角也微微扬起,“伯父在考忆端的功课,我插嘴了。” “你合该好好说说这小子,前几日才背好的文章,如今我提起来,他只能背成这个零碎样子。” “姑姑!这是上个月背的了,我实在记不清。”忆端握着她的手指拉着她往桌旁走去,然后请她坐下,“姑姑请坐。” 肃千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忆端长高了不少,如今亦知礼,亦知学,将为郎君也。” “姑姑等着我保护你吧,我快要七岁了!”忆端掰着手指比出一个七来,模样认真地如同在先生眼前读书一样,肃千秋的眸光不由得柔软一些。 “是,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我今年在家,肯定给你备一份好礼物,你就等着瞧吧。” 肃闻端起筷子,撒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几个菜,然后对肃千秋说,“既然到家了,也该吃饭了,你们俩别顾着只说话。” “是。”肃千秋垂首应答,然后悄乎朝看着她的忆端眨了眨眼,忆端也会意朝她眨了眨眼,在桌子下比出一个拉勾的手势,肃千秋伸手与他拉了勾,忆端这才放心地拿起筷子安心吃饭。 午后有一时的阴郁,天色有些暗,她换下夺目的翠色衣衫,穿了一件平常的千岁绿颜色的竹纹衣裳,然后仔细绾了头发带上一条朱砂色的莲纹抹额才算打扮妥帖。 一路上,空气里的湿热让人心生烦闷,她与文姒坐在马车里,文姒倚着她的肩膀睡着,她也闭目休憩一会儿。 马车辘辘行进,吱呀的车轮声缓缓停住,肃千秋睁开了眼,她肩头的文姒也揉了揉眼睛坐好。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秦簪对于婚事的‘挣扎\’ “到了?”文姒揉了揉眼,然后掀了帘子走下去,再伸手来接她。 马车微微晃动,肃千秋踏着车凳下马车时,稍稍抬眼就瞧见了伯爵府家的马车,车前头挂着的铜牌上镌刻着永宁伯爵府的字样。 她微蹙眉,然后抬头看了看高挂的浮沉阁的牌匾,微提襟朝浮沉阁内走去。 一如既往,只是多了些‘麻烦’。 此刻的肃千秋坐在秋水屋子里琢磨着这屋子的布局。 譬如那边的窗边可以再添一个盆景,一盆翠绿的小松就好,妆案旁的衣架子可以换成刻梅纹的红木架子。 “少主,窈儿姑娘屋里留着顾郎君呢。”秋水推门进来,带来一阵清新的香风。 肃千秋摩挲着手里的锦盒,然后轻轻放到桌子上,“本来还想着能见窈儿一面,把原该给她的生辰礼物给她,这下想见也难了,就先托给秋水姐姐,等您得空了再转交给窈儿。” “好。”秋水接过锦盒,嘴角含笑道,“少主能记得我们的生辰,已经是我们的福气了,这天下还不见得有几人能记住我们这些人的生辰。” “姐姐这般轻视自己,我可不准。”肃千秋站起来,然后笑着握住秋水的手,“都是父母生的人,谁不想被人疼着?姐姐这般自轻,我可不准啊。” 说罢,秋水已经笑了起来。 “姐姐不但要在这儿过日子,还要好好过,等着我给你物色一个好郎君,然后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嫁人?”秋水轻声诧异道,随后释然一笑,“嫁不嫁的于我已经没什么了,我倒愿意去做姑子,也不想守着男人等他变心。” 肃千秋淡着目光笑了笑,“许久没听姐姐抚瑟了,不若咱们两个一起?” “好啊,难得少主有兴致。”秋水眉尖染着笑意,走到一旁的瑟旁坐下,她也跟着坐到琴边。 相视一笑,而后她的指尖轻拨琴弦,浑然之音悠悠入耳。 秋水听出旋律,然后抬手摸瑟,轻易地附上节拍旋律。 一时间悠然乐声传扬在浮沉阁中,令人心中畅然欣悦。 肃千秋听说,永宁伯爵府要跟太师府结亲了。 秦簪? 清风朗日,六月初一。 又是个上山的好时候,清晨天才蒙蒙亮时,城里的大道上辘辘过着马车,一应都是朝城外玉清观去拜真人的。 其中可见太师府里的车马。 秦簪靠着自家娘亲的肩头睡着,随着车子颠簸,鬓间的珍珠步摇微微晃动。 “囡囡,咱们到了。” 秦簪闻声缓缓坐直,然后揉了揉眼,又伸了个懒腰才算清醒过来,不过眼神还有些讷然。 “阿娘,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啊,下回可别再叫我了。”秦簪拍了拍额头,发间的珍珠步摇噼里啪啦一阵响。 康平夫人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臭丫头,等你成婚了,想跟我一起来拜真人都没机会了。” “哼……”秦簪忽然回过神来,猛地睁大眼睛看着自家娘亲,“成什么婚?” “伯爵夫人预备着提亲了,京城里都传遍了,预备着十五来提亲下聘的。”康平夫人难得的笑着朝她点头,一副欣赏的模样。 秦簪倒是一头雾水,怎么的?她要嫁人了自己竟然不知道? “阿娘,这……你诓我?” 康平夫人脸色一暗,“傻姑娘,我是你阿娘,我诓你干什么?快下车去拜真人,别给耽误了时辰。” 她糊里糊涂地下了马车,正好看见永宁伯爵府的马车缓缓停过来。 秦簪微愣了一下,然后埋头整理一下自己的裙襟,直到自己娘亲叫她了她才抬头看过去。 哦,没有见到顾混世,那就好。 于是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款款走上前去,端然施礼,“伯爵夫人安好。” “且安,久不见县主了,甚是想念。”伯爵夫人含笑扶她站好。 秦簪微蹙眉尖道,“家中督促课业,不得不待在先生那里听课。” “读书明智,太师府真是好教养,让人听了羡慕。” 倒是她亲娘先开了口问,“怎么不见顾郎君来?” 伯爵夫人讪笑一声,“不瞒你说,我那混账儿子又预备着跟我作对呢,此番上山说什么也不愿跟来了。” 秦簪闻言不禁腹诽,顾清然哪里是作对,简直是想翻天了吧,他要是知道自己婚事被这二位当娘的定下了,还是跟她,那不得气得拿刀把自己劈开两半了! 说不定还要跑到浮沉阁去跟窈儿姑娘哭上个三天三夜不罢休…… 秦簪郑重地抿了抿唇,想到顾清然的反应她就觉得凄惨可怜。 话不多说,这门亲绝对不能结。 拜真人,出玉清观,下山,回城。 一路上秦簪都在盘算着如何才能使这门亲事作废,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豁出顾清然和关窈儿这样的下下之策。 可这样也太不仁义了。 “囡囡,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康平夫人也看出自家闺女有了心事。 “想这门婚事……”秦簪捶了捶腿,有些恼恨道,“想着怎么才能不结这门亲,我是该逃跑,还是自尽。” 康平夫人大小两声,“就你?” 秦簪没说话,目光越发淡漠…… 康平夫人脸上笑意未减,“你自尽?你要跑?” 秦簪无语地看着自己亲娘…… 康平夫人的笑僵了僵,“儿啊?你认真的?” “嗯。”秦簪郑重点头,抿唇以示严肃。 “翅膀硬了吧你!婚姻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本来觉得你能嫁出去已算不错了,我瞧着那顾郎君仪表堂堂,又有爵位傍身,配你也算绰绰有余,你?怎么就不肯?” 秦簪沉着脸看向窗外,“可是,阿娘,我还不想嫁。” “那就先下了聘定下,等两年再成亲也不迟。”康平夫人是铁了心要把她嫁给顾清然。 “你让我嫁给他,就是……”秦簪转了转脑筋,“就是让我去死。” “那你去死吧。”康平夫人投一记冷眼,料定了她不会做这种事。 果然是亲娘,摸脾气摸得准准的。 秦簪不得已泄了气,在她娘面前,她是永远斗不过的…… 唉……绝望…… 第一百四十章 你就是复…… 婚事作罢了。 听说是顾清然提的,理由是自己觉得配不上县主。 秦簪听说这个理由的时候,刚喝进口中的新茶尽数喷了出来,把采星一身新衣裳弄脏了…… “哈哈哈哈!他真是这么说的?”秦簪拿起桌上的帕子急忙给采星擦拭水渍,脸上的笑容可未减少半分。 采星沉默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 第二天,采星换了一件旧衣裳。 “什么?顾清然被他爹揍了?”秦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放在桌子上,嘴角忽然扬起笑意,之后是难以抑制的笑声。 “娘子,幸灾乐祸也不该是你这番样子吧。”采星见她放下了茶盏,这才舒了一口气,毕竟她的新衣裳昨天就是毁在了一口茶上,“也未免太幸灾乐祸了一些。” “哈哈哈哈……”秦簪眼角挂着泪花捂着肚子说,“哈哈,采星……我笑得肚子……疼……哈哈哈哈……” 六月初八,肃千秋终于待在家里给忆端过了个生辰,忆端很高兴,兴奋的直到夜深了还翻来覆去睡不着。 肃千秋侧躺在床榻上,直直地看着地上投射的月光窗影,感受着时间的推移。 这一天,是孟卿第十一回出现在她面前,前三次在去年,这八次在五月二十八她抵京之后。 “孟少侠,你又睡不着了。”肃千秋拉开门,缓缓走到院子里石桌处坐下。 孟卿自房顶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她身边。 “你不也是。”孟卿站在她侧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肃千秋轻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鬓边碎发,眼角眉梢里带着些玩味,“我啊,我在自己屋子里,想睡就睡了,你不一样,你呆在房子上,想睡也睡不了。” 孟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缓缓走到一旁,看着地上摇曳的竹影说,“嗯,太子殿下快回来了。” 她没说话,反而撑着下巴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孟少侠,咱们第一回见面是在去年,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刺客,”说到这儿,她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忍俊不禁着说,“后来我才晓得你不是个一般的刺客,还一直帮我。” “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肃千秋云淡风轻地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话音未落时她的目光已经淡然地落在了孟卿的身上。 孟卿站在原地,好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似的,根本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它一直盘旋在我心头,每次见到你时,那个想法就越发清晰地展露在我的面前,我很想揭开那一层掩盖真相的纱。”肃千秋撑着石桌缓缓站起来,目光也睿明了一些。 “是什么?” 肃千秋先是低笑了一声,然后仰头看着他脸上的面具。 她不是今天才好奇那面具下的一张脸,可是她今天才有勇气要挑开这层纱。 “我怀疑你是一位故人。”肃千秋忍不住有些紧张。 孟卿的身形像是僵了一下,而后她忽然抬手去扯他脸上的银面具。 谁料孟卿先她一步把面具按住。 肃千秋苦笑两声,然后看向他的目光含了一些悲戚,“看啊,你就是他,你就是他!你不承认!” “谁?” “你就是复……” 她的话还没说完,孟卿已经摘下了面具。 肃千秋一瞬间失望到极致,却又有些欢喜。 她失望不是他,她又欢喜不是他。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是她翻遍过往二十年所见过所有面孔都未曾见过的一张脸。 肃千秋叹息一声,然后又苦笑了两声,摆摆手之后又坐回了原处。 “荒诞……我真是太荒诞了……竟然会觉得你是他。” 孟卿把面具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她身边,“我不愿追问你,你所猜想的是谁。 至于我为何会保护你,完全是陛下的意思,我也只是遵圣命。” “陛下?”肃千秋失了神似的像在自言自语。 “我身为陛下的死士,是不可露面于世人的,希望你能保密。”孟卿拿起桌上的银面具系上,然后就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后来又回了屋子躺回原处,目光落在那一处月光竹影上。 后来屋子里连月影都没了,整个屋子黑漆漆的一片,屋外忽起风,有雨将至。 再后来,陛下属意兰山县主为太子妃的风声不知是从谁那传出来的,一夜之间犹如风刮过一样,这个风闻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了。 就连街上的黄口小儿也都知道这么一件皇家的事情。 众口相传中免不得要有人添油加醋,疯狂联想。 所以这整件事串联出来就成了下面这个版本。 兰山县主秦簪与太子殿下相里贡青梅竹马,两厢情好,奈何县主还小,婚事暂按不提。 太子远征,县主独等,谁料永宁伯爵府的顾小郎君瞧上了县主这个高枝,准备娶回来当正室大娘子,再迎浮沉阁头牌娘子做美妾,企图人生长好,两厢适宜。 县主不愿,宁愿自尽也不愿与顾小郎君永以为好。 顾小郎君并不愿善罢甘休,自请罚了板子以示求娶县主的诚心。 在这时,宫里头送出来了陛下给县主的赏赐,很明显是老子给儿子捞媳妇来了,在这种关键时刻送来赏赐,那不明摆着是告诉顾小郎君不要不知好歹跟太子抢媳妇嘛…… 顾家确实是在陛下赏赐之后才放话出来的。 揪及这段闹剧的源头,也不知是陛下的赏赐,还是顾府的摇摆不定。 百姓们是喜欢听这些闲话的。 听着,传着,等待着。 等着等着,太子就回来了。 太子回来之前,京都里还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宫里头的乂安公主薨逝了。 传闻陛下哀痛不绝,白发横生。 传闻容妃长跪不起,难掩恸哭。 传闻宫城里那一夜哭声传出宫外,二街之内都听得到哭声。 传闻乂安公主就是天上派下来保护齐朝这回打胜仗的,如今战胜了,公主也就走了。 传闻…… 陛下最后封长安为乂安靖和康瑞公主,许着皇袍下葬。 第一百四十一章 玉貔貅坠子 七月十九,太子半朝鸾驾归京入城。 那排场大得很,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盛状。 百姓们早早地就到街上占位子,甚至于长街两侧的店铺也挤满了人,茶馆里也挤的人山人海,一个一个翘首以盼,等着一睹太子殿下凯旋的英姿。 肃千秋在家里陪着忆端读书,之后又陪着忆端练了剑,再之后用过午饭之后略略又陪着忆端睡了一会儿,她自然是负责说故事的那个。 晚间吃过饭后,她跟文姒出门转了一圈,外头街上仍是人头攒动着的拥挤,她们只是在肃府周围转悠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夜风初凉的时候,月亮爬上了屋檐。 相里贡一身黛蓝色对龙纹长袍朝她走来时,肃千秋正坐在院子里数星星。 她朝相里贡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抬头看着夜空,“回来了。” “嗯。”相里贡朝她走来,然后站在原地也跟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去,“在看什么?” “数星星。”肃千秋伸手指了指天空,然后看向相里贡笑着问,“你不应该在宫里吃宴席吗?” “无聊。”相里贡敛襟坐在她旁边,也学她的样子看着天空。 “看星星不无聊?”肃千秋转头看向他,撑着下巴的手缓缓放下,指尖触在微凉的石桌上。 相里贡也随着看向她,然后嘴角带着一抹笑,“有你在就不无聊。” 肃千秋闻言嗤笑一声,然后再端坐好看着他说,“还未恭贺太子凯旋归来,不知宫中的筵席吃完了没有?” “今日宴上来了许多女眷,我闻不惯脂粉味,就先跑来你这儿躲躲。”相里贡抬手取下腰间挂着的一件玉饰递给她。 “给我干什么?”肃千秋疑惑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别致的。 只不过是一个白玉飘绿的貔貅玉坠,坠着不长不短的金黄流苏,样式或玉石都没什么别致的。 相里贡顿了一会儿,像是仔细思考了一下才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算是弥补在西疆时对你照顾不周。” “有什么照顾不周的?江恪把我照顾得挺好的。”肃千秋把玉坠递给他。 相里贡也没伸手去接,一时间她就举着玉坠也没收手。 “小熙,收下吧。” 肃千秋举着玉佩的手缓缓放下,她心里有一种不一样的预感,这个玉佩一定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寓意,不然相里贡不会这么一门心思地要她收着这么一个算是普通的玉坠。 “不会有什么阴谋吧。”肃千秋笑问。 相里贡挑眉道,“你很聪明,但是不是阴谋,你先收着。” “好,”肃千秋也学他挑眉,朝他摇了摇手里的玉坠,“那我先收着。” “我得走了。”相里贡站起来,“宫里的筵席还没完。” 肃千秋微笑着说,“你逃出来就是为了送这个玉坠吗?” “不是。”他眸色微沉,然后俯身靠近她,“我是来看你的。” 她有些不悦道,“你还是回去看你那些莺莺燕燕去吧,我这儿没有脂粉气,别惹得陛下又派人罚我。” “好,那我回了。”相里贡真就收了心往外走去,背影俊雅,举止端方。 肃千秋见他真的走了,就又掏出那只玉坠来,映着月光仔仔细细地把那貔貅形状的白玉看了一番。 “嗯,”她点点头,“是块不错的玉,能值个好价钱。” …… 秦簪只觉得很无趣。 此刻她坐在宴上,四周围着的都是呛鼻子的脂粉香味,她闻不很习惯,因为太师府里是没人会用这么香甜的脂粉的。 另外……这场上奉承她的,也不少。 无外乎都在说着好听的话,千篇一律,别无新意,让人厌烦。 于是她被逼的做出盘算勋贵们哪家没来这样的无聊事了。 容妃娘娘没来,新丧爱女,只怕是心碎了。 秦簪大致看了一眼场上坐着的人才惊奇的发现,原来京都里有的没的所有说的上名头的勋贵竟然都来了,无一例外地都带了女眷。 想来是为这太子殿下还没娶妻。 怪不得太子跑了,是被这阵仗给吓跑了吧! 秦簪坐得端正,回话时的礼数也是无可挑剔的,陛下还常常要跟她说一两句话。于是秦簪就一直秉着神仔细听着,生怕陛下跟她说话时她没听见。 咦?顾清然怎么那样憔悴?想是为了自己的婚事已经操碎了心?绝食抗议婚事了?挨打了? 她忍不住掩面低笑,然后收了袖子又摆出端方的仪态。 太子殿下又回来了,面无表情地坐回了原来的地方。 咦?陛下跟太子说了什么,也不知是嘘寒问暖了啥,也不知太子说了啥。秦簪明显的看出陛下脸上有些不悦的神情,但也并未表露太多,但是依她对陛下的琢磨,肯定是太子做了什么让陛下不高兴的事,而且还一五一十的跟陛下说了。 嗯,一定是这样。 倒是淑妃娘娘的面色有些苍白,兴许是太子说了什么让淑妃娘娘也觉得不得了的事? 秦簪想不明白,也不想再猜下去了,这些事都太让人烦闷了,她微微笑了笑,然后抬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递至唇边时正好瞥见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安素。 安素仍是那样唯唯诺诺,她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太子。 “囡囡,你少喝一些。”母亲在一旁低声提醒她,她回过神看向母亲笑了笑,“阿娘,我这才喝第二口。” 母亲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扭头去跟别的人说话。 “无聊啊……真无聊。”秦簪觉得十分无趣,甚至开始摆弄自己手腕上被母亲强套上的两只镯子,不停地取下再戴上。 咦?来了舞姬。 有趣的来了,秦簪打起精神,聚精会神地看向几个舞姬,等着音乐奏响。 一曲未罢时,容妃娘娘忽然来了…… 陛下与淑妃像是并不知道容妃会来,二人相视一瞬,而后才看像容妃来处。 舞姬退至二侧,皆低低地跪伏着身子,头也不敢抬地跪的规规矩矩,二侧臣下也都纷纷起身相迎。 “娘娘金安。” 秦簪也在人群里随着朝容妃行礼,她抬眼看向容妃时心里不禁一沉。 第一百四十二章 着素服 容妃整个人都失了神彩,她穿了一件素白素白的衣裳来了,素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花纹,没有配饰,发髻高盘也只是插着一只白玉簪子,没有更多的装饰了。 她径直走到陛下那行礼,而后坐在一旁不说一句话。 “容妃何故着一身缟素而来?”陛下轻声问她。 容妃笑得让人觉得虚假,可是没人敢置喙一句。 “陛下,臣妾斗胆,是为战乱之中亡故的百姓与兵卒着素服孝,为何在场的各位只是在庆贺功绩,无一人提起那些战死他乡的兵卒?臣妾觉得可惜,也觉得可悲,为护卫天下而死的英雄着缟素,衣白孝,万望往生,无有战乱。”容妃面无他色,沉着的让人害怕,仿佛她不是一个妃子,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心怀天下的贤士。 在场的人无一敢唏嘘一句,可是都在心里默默地为容妃担忧,她一个后妃,身着缟素而来,一口是称为亡士而着,可若是陛下一意之差,以咒君之罪将她处死,再诛九族,谁也不敢说什么。 陛下沉默着,似是与容妃陷入了僵持之中,容妃丝毫不怯懦,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螓首云鬓,神色自若。 “容妃心怀天下,”陛下大略看了下头低着头不言一句的群臣,而后转眼看向倔强的容妃,“当的起贤德二字,朕许你着缟素三月,为之请福,安抚天下。” 容妃莞尔一笑,而后将笑意尽数收了,一派端庄地站起来走到陛下面前,庄严行礼,“妾谢陛下隆恩,亦为天下百姓感恩陛下宽厚仁恩。” “起来吧。” 相里贡沉眸看着眼前这一出好戏,觉得容妃有些大变化,那必然是因为公主之死。 她此番着素而来实际是在‘造反’,反这一派歌舞升平歌功颂德的伪态,反陛下的虚伪面孔,反众人对于死者的不敬,反天下战乱,反这皇家冷情,反这些大局为重的虚假道理。 容妃缓缓起身,而后坐回原来的位子。 宴席之上少了许多欢声笑语,原来喜悦的乐调也越发让人觉得冷清。 秦簪瞧了上头坐着的那一家子,唯有太子还算神态自若,其余几个无一不在阴沉诡谲之中盘桓。 她不知自己猜的对不对,抑或是她经事太少,未见到真实的人心。 散了宴后,各家都随着车马回家去了,秦簪最后看了一眼高坐的容妃,心中忽生出无限的凄凉之感,她高高的坐着,由身边的宫女扶着站起来,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甚至像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人了。 “阿娘,你以前说容妃娘娘在国公府里的时候才名远播,为人也贤淑有礼,是不是?”秦簪小步跑着跟上母亲的步伐,然后低声伏在母亲耳边问道。 “是啊,我曾去见过的,那春日晌里,不只是何处的桃花乌泱泱开了一片,娘娘当时还是国公嫡女的时候,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站在花下读书,见到我时笑靥如花,恍若谪仙一样的人物。”母亲嘴角含笑,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像是又见到了那个从前的娘娘。 秦簪喃喃道,“何至如此呢?何至如此?” 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那里灯火星点,却恍如吃人的妖怪一样,让她觉得有些慎得慌。 娘娘会不会也觉得害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有关玉坠 “也不知是谁拿到了陛下给的玉佩。”走在前头的一家小声嘀咕着说话,在后头走着的秦簪和她母亲听得一清二楚的。 “什么玉佩?”康平夫人小声问秦簪,秦簪也不清楚,只能摇摇头。 前头走着的原来是燕国公夫人与其两个女儿,闻声看向她二人来。 “呦,是康平夫人和兰山县主。”燕国公夫人投来一笑,然后携住两个女儿的手站定了等着与她二人同行。 “夫人还不知道吗?”燕国公夫人转身继续前行,不时回头看一眼秦簪的表情,“县主也不知道?” “没听说有什么陛下的玉佩,要不国公夫人同我讲讲?”秦簪饶有兴趣地凑过去问她。 燕国公夫人似是被问住了,不是说陛下新近中意县主做太子妃吗?怎么县主还不知道这事?于是她干笑了一声,然后徐徐道来,“县主还不知道吗?我听说今晚的这场宴席之中,陛下给了太子殿下一只玉佩,说是让殿下递给自己中意的女子,而后陛下再问,做选妃时的借鉴。” “一只玉佩?”秦簪轻挑眉,然后看向燕国公夫人身后两个女儿,“我以为陛下出手阔绰,怎么也得给个十来个玉佩吧,是不是?就给一个,还做选妃时的借鉴,那难道不是任殿下自己选了,算什么借鉴啊。” “县主说的也是。”燕国公夫人略点头表示同意。 秦簪摘下自己手上的镯子,藏在袖子里捏在手里把玩着,表面上仍是一派端庄的走姿,“我倒没听说这些荒谬的话,只听说陛下要给殿下选正妃了,我还等着看看是谁能有那般福分呢,我瞧您家两位姐妹倒是都不错。” 燕国公夫人听见她夸奖自家两个女儿,一时间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承县主吉言了。” 康复夫人听了这一会儿,忽然说话打断了秦簪正欲说出口的谦让客套话,她不动声色地把秦簪王婶后拉了一些,“素闻国公家有两个貌比天仙的女儿,今日可算是见着了。不知国公最近如何?宴上未见国公。” “一如往日,常喝药养着,也并无甚大碍。”燕国公夫人颔首示礼致谢,两个女儿跟着行礼。 康平夫人接着又说,“要我看来咱们说这些话也都是妄言,殿下中意谁想是心中早有定数,太子娶妻乃是国之重事,必定是要权衡大势才可拔出贤女淑人出来入主东宫为正妃,将来继任为后,那也是一国之母,我等在此妄议,岂不都是冒犯皇家?” 秦簪沉默着没说话,只是一味地跟着母亲的步子缓缓走着。 “夫人明礼,是我糊涂了,竟在此说些不着调的糊涂话,糊弄了孩子们。”燕国公夫人颔首作礼,倒像是尽心道歉的意思。 等上了马车,出了宫门,秦簪这才掀了帘子看外头的黑漆漆天色。 “母亲方才何故唬国公夫人?”秦簪笑问她身边坐着的康平夫人。 康平夫人抬手点了她的眉心,然后嗔道,“你这丫头,听不出她在打你的面子?” “她要打就让她打好了,阿娘不觉得看着她那么开心很有趣吗?”秦簪凑过去挽住康平夫人的胳膊,然后亲昵地靠上母亲的肩膀。 康平夫人笑道,“是很有趣,可等她回过神来发觉你这丫头的心思,你瞧着她如何记恨你,那个燕国公夫人可是有名的泼皮娘子,记恨人得很呢。” “是,女儿晓得了。”秦簪点头称是,而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七月底的夜风习习吹着,一阵一阵地吹去了黑夜,直至黎明初来,天色渐亮,穹顶之上五彩斑斓的云彩与朝霞让人慨叹。 肃千秋难得的早起习剑,然后坐在树下的秋千上随意地晃晃腿,鱼渊就在院子里跳来跳去,抓得竹子沙沙响。 “少主怎么起的这么早?”文姒走出屋门时见到她坐在院子里,顿时一脸诧异。 肃千秋抬手摇晃着玉坠,映着新出的太阳看玉的成色,“睡不着了就起来习习剑。” 文姒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坠,然后笑着问她,“少主哪里得来这样好的东西?” “这是个好东西?”肃千秋疑惑地问她,“你怎个看出来的?” “呃……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挺好的吧,少主要是真要我说出什么来,我还真说不上来。” 肃千秋沉眸看着她,“……这是相里贡给的。” “无缘无故地,给这个?不免有些奇怪!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文姒摸着下巴看着这只玉坠,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像。”肃千秋又转眼看向玉坠子,貔貅的形状恍若天成,几缕飘绿犹如神来之笔更添生机。 “或许是有什么含义,或是暗示?” “不……会吧。”肃千秋缓缓收起了摇晃着玉坠的指尖,玉坠攥入手心,触感温润清凉。 于是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几次面面相觑之后,文姒提出她要去忙了,肃千秋提出她要去读书了。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鱼渊一只猫默默地跑来跑去,追着蝴蝶或是夏虫。 上午她去了一趟郊外玉清观,不想竟然在那见到了秦簪。 秦簪也是好奇,远远看着像是肃千秋,但就是顶不真,不太敢上前去打招呼,直到走近了,才勉强撑着打声招呼。 “肃郎君?” 肃千秋恍然回头看向她,一年多未见,秦簪长高了些,也更漂亮了一些,于是她躬身行礼道一句县主。 “真是你啊,我还一直不敢认呢。”秦簪微笑着问她,发间的步摇微微晃动。 “县主明艳动人,若是要我辨认,我也是不敢问的。” “肃郎君也来拜真人吗?”秦簪走近了一步,然后忽然看见她腰间挂着的貔貅坠子 “是。” 秦簪指了指,忽然觉得这只坠子有些眼熟,“咦?这玉坠不错,瞧起来还有些眼熟呢。” “哦……”肃千秋想了想迅速回答说,“这玉坠是一个友人送的,我也觉得有些眼熟呢,不想县主竟也觉得眼熟?那这只玉坠子还算个灵物,与咱们都有缘。” 第一百四十四章 端赖柔嘉,含章素质 拜别了秦簪之后,肃千秋又转了一会儿,与文姒汇合之后慢悠悠地下了山。 时岁静好,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蕴藏着不易察觉地暗涛汹涌。 八月二十五,太子生辰,早早地便有一个消息传遍了京都,都说此次太子生辰必然是要选出来太子妃的。虽说去年就说要选,却因太子奉命出征而不了了之,但是今年仍有这样的消息,也不知是真的要选,还是说都只是百姓的期待猜测。 他又忙了许久,再来看她时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已经是过了中秋节了。 她如旧吃了晚饭然后送忆端回屋子,再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走走停停看看暮色风景。 相里贡就站在她的院子里,微抬头看着那棵高高的郁郁葱葱的榆树,见她的身影时他微笑着喊了一声小熙。 “来了。”肃千秋缓缓走过去,顺着他之前的目光向上看去,不过是看见一树翠绿的叶子,透过层叠的枝叶还可以看见斑斑点点的苍蓝青天,掺杂着晚霞的绯红浅紫,多有意趣。 “来请你赴宴。”相里贡难得的拉起她的手往一旁的石桌走去,“你别怕,我只是来请你,去不去还要你自己拿主意。” 肃千秋默着没说话,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裳,指尖不停扭结着丝绦。 “小熙,是有些难。” 她抬头予之一笑,“这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去赴宴,等着吧,我会去的。” 他面上的表情并未有太大的变动,仍是那样淡淡地笑着看她,“记得戴上那只玉坠。” “陛下也在吗?”肃千秋毫不犹豫地开口问他。 “自然,淑妃与容妃也在。” 肃千秋勾了勾嘴角,“知道了,我会去的。” 日子无时无刻不在狂奔着远去,又过了一阵单薄的秋雨,八月二十五那一日天光大好,习习风凉。 他早就跟陛下说了与她的事,陛下并未阻拦她来,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她若是来了,朕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相里贡如旧上朝,随后直接回了东宫阅文章,直等到淑妃派人来催时才开始换衣服。他到场时殿上已经坐了许多人,见他来时都起身相迎。 宴会总是无趣的,直到一声传呼。 相里贡抬头往大殿门口看去,嘴角微微扬起。 秦簪听母亲的话打扮得娇嫩如一朵花一样,从头到脚都是鲜嫩娇美的粉红色,她穿着这么一身颜色坐在席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好像自己是朵长在不合适的地方的一朵艳俗的花一样,刺目又格格不入。 直到她看见太子殿下的笑意时,才忽然发觉了这筵席上的趣事。可当她顺着殿下的目光往门口看去时,被那抹身影震惊得差点就拍案而起了。 “囡囡,你干什么?”母亲疑惑地看着她激动的样子问道,“你认识这姑娘?” 秦簪猛地点头,然后收了收自己的情绪坐好,继续看着她缓缓进来。秦簪这才发觉自己以前是多么眼拙。 她一向觉得肃家哥哥长得清俊,可是从来没想过肃家哥哥会是个姑娘扮的,肃家哥哥平常那派样子也确实是男子行径无疑……咦……她应该在太子哥哥那样抱起肃家哥哥时就意识到的,男人之间不该是直接扛起来吗? 秦簪嘴角勾起笑容,原来如此,这可真是一个让人惊喜的缘分。 八月二十五,肃千秋早起绾青丝,搽香粉,描娥眉,点绛唇,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屋子里如同一阵阵乐声一样让她心生欢喜。 “少主……”文姒推门进来时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随即她笑着把衣裳放在了一旁,“奴婢来服侍姑娘穿衣。” 肃千秋放下银质的盒子,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笑着问,“文姒,这些年你还没见过我这番样子吧。” “没有。”文姒抿唇摇头说,“这还是我第一回见……姑娘生的好看,怎样都是好看的。”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带着哭腔。 “文姒,”肃千秋站起来,缓缓转身看向她,“可别哭,我一会儿就要进宫了,你可别带我哭起来。” 相里贡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心里闪过许多想法,譬如她今日起的多早上妆,譬如她昨夜睡的好不好,譬如她……他不禁觉得自己这些想法实在是可笑,她就在这里,在他眼前,在众人眼前。 殿上原本的嘈杂声音因为她这个陌生人的到来而低了许多,众人不约而同都往上位者看去,见陛下的神色并未有什么异常,他们一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咦?我就说那枚玉佩瞧着眼熟,你看,母亲,是不是先皇后最喜欢的那枚玉佩?”秦簪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她周围的人听得清楚,她明显感觉到四周的人看向肃千秋时眼神的变化,不禁露出了笑容。 “囡囡,你们认识?”母亲疑惑地扭头看向她。 “是啊,上次去玉清观还碰上了呢,从前她在东宫里……”秦簪顿了顿才又说,“京里不还都传殿下是断袖吗?如今这正主来了,喏。” 于是众人看向肃千秋的目光从审视又带了些不甘与崇拜,尤其是那些从未得殿下青眼的姑娘们,心情澎湃地简直就要扑上去询问秘籍了,碍于礼数只是投了投羡慕的目光。 容妃淡淡地看着肃千秋款步走上前来,嘴角无意间微微动了动,她认出了下头正往这边走的人是谁,心下微沉,目光略过一旁的相里贡时顿时明白了所有东西。 最后倒还是一旁的淑妃先开了腔儿,“陛下,这是……” …… 《齐旧记》记载此次选妃为,“太子择肃家女为妃,陛下及二妃皆赞许其端赖柔嘉,含章素质……” 肃千秋归家路上,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地顺理成章,为什么她以平民之身被择为太子妃却没听到任何人的异声,为什么相里华竟也会同意他的选择,连一丝不愿意的神色也没有? 我的话,圣诞节当日。 真快呦,我又迎来了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是件大事哦! 等期末考试结束了,到时候我可能就跟居平遥小姐姐一起复更了。 先剧透一下吧,千秋快跟献之结婚了,另外仙女清如姐姐也将频频出场…… 再谢谢笑湖戈最初的支持,我实在感谢。 谢谢居平遥小姐姐…… 也谢谢好多好多给我投票的小可爱小帅哥们(我这个人对什么纪念日的不敏感,对名字也不敏感,直到现在还认不清班上某些同学叫啥……所以,我实在打不出来大家的名字了……请原谅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未品秋浓已立冬 八月秋高,转眼九月已过,十月十二,未品秋浓已立冬。 事情一件一件走到正轨上,可是一桩桩一件件都透露着让她隐隐不安的气氛,好像是哪处正酝酿着什么古怪,准备将她一举击垮。 可是任她怎么想,除了这个古怪的婚约,剩下的唯一一件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就是那个孟卿。 自从那天他露了脸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她面前。 后来,孟卿又来了,只不过是证实了她心中那个动摇的想法。 那一天,清清楚楚是立冬。 听闻宫中容妃娘娘又有了身孕,陛下高兴的不得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相里贡了,自从那次在殿上见过之后就再没见过,不过总是有人往府上送些新奇好玩的玩意儿,无一不是装在看起来端正严肃的盒子里的,打开时总是会让她觉得里面的东西配不上这么严肃的盒子。 有一次她打开盒子,里面竟然会是一只草蚱蜢,心疼的她连连叹息这盒子上镶嵌的宝珠沦落了身价。 不过最近连好玩的也少了许多,更多的是一封简单的书信,三言两语言概当日所做的事情,语气也正经得让她看了觉得忍俊不禁。 “姑姑!” “嗯?”肃千秋收了笔淡淡地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今日姑父什么也没送来。”忆端不免有些垂头丧气,整个人都像没了精神。 肃千秋见他这幅样子不免觉得有趣,索性端正坐下朝他招了招手,“你来,我告诉你件事。” 她一这个样子,难免勾起了孩子的好奇心,忆端睁大了眼睛巴巴走过去,“什么?” “你……” “我怎么?要我去干什么,姑姑?” “其实也没什么事,左不过是几件衣裳,改日差了别人去取也行。”肃千秋叹了叹气,一幅无奈坦然的样子。 “姑姑,衣裳人家店里会送来的不是吗?”忆端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唉,本来是你说的这个理,你要是不想去……”她的‘就算了’还没说出口就被忆端紧赶慢赶的“我要去,想去”给打断了,随后忆端立刻消失无影了。 文姒端了新茶进来,回头看看忆端狂奔的影子,诧异道,“这是怎么了?慌着赶集似的。” “可不就是慌着赶集去呢吗,上个月被先生告了一状,伯父罚了他不许出门,可把他闷坏了。”肃千秋接过文姒递来的茶,顺手放在了书案上。 “少主今天摹了什么帖?看起来格外柔婉。”文姒的目光越过笔架看向案上的书帖。 肃千秋也跟着看向那张书帖,想了片刻才说,“前朝公主的晴时帖。” “荏阳公主的晴时帖?” “是啊,荏阳公主的书帖多,并不难寻。” 荏阳公主善舞,好书法,十七岁而亡,亡在和亲的路上。若是不和亲,说不定还会成为一个书法大家,能凭才情留名青史,而不是凭芳年早逝。 晚饭过后,她看了会儿忆端带回来的坊间善传的话本,静坐时忽然听见瓦片的轻微响声,她听得出来来人停在了她这间屋子上,索性裹了外衫提了剑就拉开门,站在院子正中间抬头看着他。 哦,原来是孟卿又来了。 今晚的孟卿不是孟卿,他的脸是复准的脸,就这么在她面前,他像是极难开口叫她的名字,最终在她审视目光下喊出了一句“小熙。” 冷冷的两个字,并不让她觉得意外,那天过后,她怎么想都觉得那样的说辞有些牵强,复准那样的人怎么会替相里华卖命? 可是字节是冷的,人心是暖的,眼前的人也是活生生站着的。 “我是复准,你猜的很对。” 肃千秋眯了眯眼,垂眸遮住眼里的泪光,开口说,“我从前也想过,你会再这样叫我一声‘小熙’。可是真的听你这样喊我,我……”肃千秋的嘴角带了一抹笑,又含泪抬眼看着眼前的复准。 他像是没有话说,又像是说不出来,肃千秋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他的眼神到底是怎样的。 “你活着就好。”肃千秋不动声色转了转身,往后走了几步,不再看他。青丝乱眼,肃千秋压了压嗓子,沉声对他说这样一句话。 “小熙,以后……我会护着你。” “不必。” 肃千秋冷冷出声,抬手示意不必,指尖有难以察觉的颤抖,她不动声色放下手,长长的袖子挡住后,她负手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说。 “复准,你我都从那样的修罗场上活了下来,往事都作笑谈,我这些年过得很好,没了谁,我都能活得很好,我不需要你护着我。” 说完,她又看向别处,不看复准,想了想抬右脚踏上石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些。 “小熙……”他像是再要说些什么,肃千秋再出声打断他的话。 “如今我不是小熙,我是肃家少主,我能护好自己。” 肃千秋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止了话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能护好自己,也有我护着她,就不劳你来掺和了。” 肃千秋不必回头,也知晓是谁来了,仿佛是一个孤单的孩子,忽然有了人撑腰,顿时心里就满了。 “太子殿下。”复准的声音隔空传来,是万般熟悉,夹着六年的陌生,就仿佛是隔了生生世世。从前是这样喊她的兄长,现如今喊着别人。 肃千秋忍了忍,可是也红了鼻子,她转头看向别的地方,好让别人看不见她的样子。 “复准。” “殿下来此,是为了……” “为了小熙。”相里贡沉沉的声音随风入耳,肃千秋听见他叫“小熙”,觉得很心安,眼泪悄悄落下,能看见月光静静地洒在人间。 “劳烦殿下了,小熙……”复准仿佛是要交代什么,可是被相里贡打断了。 “不算劳烦,也不必你来交代。” 肃千秋理了理袖子,悄悄擦了眼泪,她信步进了屋子,轻轻关上门,收了剑,坐在榻边。 眼泪就这样落着,一滴一滴,仿佛是诉尽这十几年的记忆。 她清楚地记得那几年有多难熬,她不止一次地想再见见这些旧人,想见父皇母后,想见后宫里那些娘娘,想见兄长,还想见复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惩罚 她不知道相里贡同复准说了什么,肃千秋甚至觉得有关复准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了,她曾在年少时真挚热烈地喜欢过复准,崇拜又敬仰,在万难之时也曾祈求上天让复准活着。 可是真到了这么一天,她亲眼看见复准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亲耳听他喊她一声小熙,心里却没了以前预料过的那种欢喜,她甚至觉得这件事很荒唐。 可是她不是曾经盼望过复准活着吗? 哦,人是会变的,她也不例外。 此刻她自私地想让复准真的已经死在了几年前那场灾难里,至少他还能成为李朝的忠臣、死忠之士,那样她李长熙就还能名正言顺地缅怀复准。 肃千秋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她没想到复准会再来。 唔,对了,他都已经挑明了他是复准,常来看她也成了名正言顺。 身后有轻微的响动,她笑着回头,来的人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而是复准,于是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你来了。” “小熙,我来看看你。”复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意。 “嗯。”肃千秋低声应了一句,随后二人陷入长久的沉寂。 “我忽然那样说是不是吓着你了?”复准扶了扶秋千的圆木,肃千秋没有看他。 “没有。”察觉到自己出口的声音很冷,肃千秋压了压嗓子又说,“我早知道你还在。” “是,我还在,活得很……”肃千秋闻言抬头看看他,虽看不见什么,可是想想也知道他说这句话时该是怎样的神情。 “凌姐在东宫,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去看过她吗?” 复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肃千秋就全然明白了,想必是凌姐并不想见他。 “小熙……”他似是想说什么,又止了音。 肃千秋对他笑了笑,“怎么了?” “我今身份难测,不能时常在你身边护着你,”复准似是有什么心里话想说说,隔着冷冰冰的面具,肃千秋听见他苦笑两声,“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定不会苟活于世,玉石俱焚,也好过现在日日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若是能重来一次,我也不愿意做李长熙了。不知我上辈子是犯了怎样的过错,惹得上天罚我降生在那座辉煌巍峨的宫殿里。”说罢,连她自己也觉得无奈,苦笑着抬眼看看圆月。 肃千秋忽然想起来从前最不喜欢的那个人,孟清如。她打量着复准的心思,低声问出来,“你有找过孟清如吗?” “找过,找了几年,可是我到现在才找到你。” 肃千秋有些冷,搓了搓手,“总是事与愿违。”相必你不知道她也入了宫,是我亲手送进去的。 她仔细思索一会儿,斟酌着对他说,“你,就没想过她会在宫里?” 复准闻言一怔,像是心里徘徊了许久的想法忽然被证实,他缓缓低下头去,语气有些无奈地说,“小熙,谢谢你,告诉我她还活着。”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是我送她进去的,她不知道你还活着。”肃千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绞着丝绦,模样像是个认错的孩子。 “我与清如,与你,皆是无缘,是我自作孽,该活着的英年早逝,该死在那场罪恶里的却一直苟活着。” 肃千秋闻言缓缓抬眼,淡淡地说,“没有谁是该死,我们没有谁是该死,大家都应该好好活着。” 可是这话总是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君父不为君,子民不得生,坎坷人间多灾祸,明媚高堂佯不知。 是谁的罪,是看似无罪的他们的罪,每个人身上都在背着各自的罪孽。 “复准,好好活着吧。”肃千秋站起来朝屋里走去,直到关上门才觉得轻松一些。 宫里的所有人每天重复做着自己的事情,太医在承庆殿外等着为容妃请脉,日复一日,不敢断歇。 都知道容妃娘娘才失了公主,公主病弱而夭,因此所有人都对容妃娘娘的这个孩子格外上心,生怕出了一点差错,耽误皇家血脉,也会断了自家人的性命。 淑妃近日忙着核算宫里春秋的开支,准备发放各宫冬衣银钱,可算是忙得不可开交。 容妃有了身孕,时常头痛发热,也只能待在屋子里不能出门吹风,这个孩子也足够让她吃苦,日夜闹腾着让她吃不好睡不好,容妃整个人瘦了一圈,脾气也更坏了一些。就因为一个宫女走路绊了一下,也不知能不能踢坏丝毯上一根丝,容妃瞧见了就发了很大火,直接差人把那个宫女打了几棍丢出去了。 “少主听说了吗?”关窈儿拨开手边的丝幔笑着走到肃千秋身边,“宫里娘娘那事?” “容妃娘娘?”肃千秋放下茶盏看向她。“是啊,那个宫女真是触了霉头了,姑娘回家没两天就没了,一家子有苦不敢说,有冤不敢告。” “高位的打杀人容易,随便安个由头就杀了,谁敢说什么话?说什么都是惹祸上身。” 关窈儿摆摆手,腕上的镯子叮当响,“哪啊?那靖国公家可厉害了,听说这事后直接派人往那家送了五十两银子,说了一派体面的话,算是道歉了,不过容妃娘娘可不知道这件事情。” 肃千秋听了以后不禁疑惑,“靖国公?他做什么这样?犯不着啊?” “说出来是为了皇子积福,暗自里那些腌臜事也不知道要折多少孩子的命。”关窈儿冷笑着说。 肃千秋自然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的怨气,拍拍她的手说,“且等着吧,总会有报应的。” “少主如今还拌作男妆来,都要嫁去东宫了,怎么也不见你换个女儿妆让我看看。”关窈儿说话间取了一旁的梳子来作势要给她梳头发,“不如让我给少主梳一次妆。” “免了免了,”肃千秋忙摆手,这不免太过麻烦,“往后有你看不够的女儿样子,何必急着今天看?” “也是,到时候东宫十里红妆铺出来,少主想躲也躲不过了。”关窈儿笑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睦义 翠竹苍苍,尔曾见焉。 昭庆殿内外已经开始忙碌了,连清如捧着一卷九月的丝织品消耗明细账本仔细核对着账目,一抬眼才见淑妃已经站到她面前了。 连清如连忙起身行礼,“娘娘恕罪,婢子方才看得入神,未察觉娘娘凤驾已至。” “免,本宫瞧你现在对账目做得很好。”淑妃说话间拿起小几上的账本,指尖指着桌上放着的账本核对了几项,然后把账本放回了原处,“长进不小,又是个肯吃苦的,等逢了年节就趁着封你做女官,以后可好好跟着本宫,你可是个得力的。” 慧云不免笑道,“娘娘空口无凭的就诓清如,改日封也不知等到何时去了,恐怕清如这女官位还没着落呢。” “你看你看,现如今你是越发能耐了,竟敢学着挑我的错处了。”淑妃笑着看向慧云,“改日撤了你的女官,也叫你对账目去。” “我可不敢了,娘娘饶我一回。”慧云打趣着小声说道,“我看清如也不是做女官的,这气派活像是主子。” 连清如不慌不忙地跪下轻声说,“慧姐姐这话吓煞婢子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姐姐往后慎言,娘娘恕罪。” “看把你吓的,不过是打趣,也是慧云这张嘴太不知轻重了些。”淑妃摆摆手,“算了,今日忙了你,让我得了闲,去看看容妃妹妹。” 说罢,淑妃的仪驾晃悠悠出了昭庆殿。 连清如这才起身,仍坐回原来的地方仔细对着账目。 。 承庆殿里一派混乱,容妃用不进早膳,上下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盯着她的动作。没一味菜是合她胃口的,容妃轻轻地放下了玉箸,而后摆手道,“撤下去吧。” “娘娘,不如一会儿出去转转?”真儿试探地问道。 “没意思。”容妃恹恹地撑着下巴看着门外。 “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容妃忽然精神了一些,任真儿扶着站起来朝门外看去,笑着对淑妃说,“姐姐来了。” “是啊,正好今天得闲了,来看看你。”淑妃三言两语询问了容妃进来的情况,邀容妃出去转转。 “今日比前几日暖和了许多,不如出去走走。” “正有此意。” 秋里宫中的菊花开得正盛,凡目光所及处都摆上了秋菊,颜色鲜艳好看。 淑妃和容妃讲了许多从前的趣事,宫里的,宫外的故事都从她的脑海中弹出来,她就一件件一桩桩地跟容妃讲了,也不避讳什么前朝不前朝的,只是讲故事,容妃也听的开心。尤其是讲到明熙公主落水后宫里不断有人下水去捞首饰的时候,容妃笑得开心极了。 “姐姐,他们也不怕水吗?听说那湖里水可深了。” “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玩笑罢了,敢下去的都是会水性的。” “姐姐再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 相里贡总算是腾了时间出来,他来的时候,肃千秋正在看话本,她见他来了,只是略微抬眼看他一下,随后又把目光放回了话本上。 看她看话本这么入迷,相里贡忽生了一个想法,走上前一把夺了她手里的话本丢到一旁,伸手捧起她的脸柔声说,“别看了,看看我。” “看你?”肃千秋挑眉轻笑,“你有什么好看的,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新意来。” 他凑近肃千秋的脸,嘴角含笑端详着她的眉眼,良久,说了一句,“我倒是能从你身上看出些新意。” “什么?” “娘子越发好看,一天赛过一天的好看。” “胡诌。” “没有,是真的。” 肃千秋忍住嘴角的笑意,沉静地看着他说,“想必你对别人也这样说。” “没有,不敢。”相里贡说话间越发凑的近。 她伸出手指点住相里贡的额头,顺势将他往后一推脱了他的控制,身形站稳在相里贡身边,低声道,“又来了,登徒子。” “登徒子不嫌妻丑,他好色,我好你。” “那好,你今日就好好给我数数,你是怎么开始好我的?”肃千秋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斜倚着,撑着下巴看他,一双眼睛宛若秋波流转。 相里贡低笑两声,轻叹一口气,“你若是这样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你。” “为什么?” “太远了,要慢慢跟你说。” “故作玄虚。”肃千秋轻嘘一声,心里暗自给他记了一笔,谁知道这个慢慢说要慢到什么时候。 相里贡转身坐到她旁边的位子上,“沈让不见了,案子查到沈让那里就断了线索,查不下去了。” 她没说话,忽然想起来那个死在她面前的男孩,他说什么来着?他说让她救救他们。 救救他们。 她好像连自己都救不了。 “走了也好,只是便宜了别人。”肃千秋眯眼看向门外,好像能捕捉到每一缕风的踪迹。 “沈让如今也是背负着几重重罪的逃犯了,恐怕藏不了多久了,容祁不会放过他的。” “何止啊?恐怕容祁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永绝后患。”肃千秋拿起一旁的话本要继续读下去。 相里贡抬手挡住了她看书的视线,“别看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这倒是个好点子,我还真挺乐意去。” …… 入冬的扬州染上了霜色,城墙高耸,满城繁华。 这样繁华的扬州城里混着一个乞丐也并不让人奇怪,可是这一个看起来有些读书气质的乞丐却并不寻常。 他藏过破庙,躲过追兵,一步一步终于来了江南,来到了他的婉婉最想来的地方,却以这样破败不堪的模样苟活在这繁华扬州里。 “婉婉,江南我替你看了,咳咳……真的很美。”沈让面容枯槁,早已失了当时的俊逸优雅,此刻蓬头垢面的卑微样子让人看着也不会心生怜悯。 睦义。 扬州城下雨了,冷冰冰的雨如同刀子一样下了一夜,一刀刀剜去人的性命,又不留什么痕迹。 江南的雨,江南的风,她心心念念的一切,他一步一步抵达的地方,收了她的魂,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街角巷口发现了乞丐的尸体,那人嘴角带着笑,脏兮兮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晶亮的珠钗。 沈让死了。 初笔 我十四岁生辰那天,李朝覆灭。 那厚重的石青色宫墙围起来的世界里,我生存的地方,在那一夜,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褴焱而不减,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 一言概之,国覆君亡。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十二月新丧 日子匆匆忙忙地过去,一转眼就来了腊月。 宫里的日子也跟着忙碌起来。 容妃自立冬后小病不断,断断续续在殿内躺了这些日子,人苍白瘦弱了不少。 她的孩子,来得始终是不自然的。 “娘娘,这是淑妃娘娘遣人送来的话本,说是宫外现下最时兴的。” “拿进来。” 容妃轻挥手,指尖泛着病态的苍白。 鹅黄的纱帘被挂起,她的病容也从薄纱后显露出来。 “娘娘您看。” 容妃接过去,抬手一翻,目光定在书页上几个字,“桃花……颂美人影?” “这是讲一个名叫桃花的才子,进京邂逅……” “放肆……咳咳咳。” 容妃似是被触到了禁忌一样,忽然怒从心起,直接把手中的话本一股脑都扔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真儿的脸上。 “娘娘息怒,奴婢该死。”真儿的额头一下下磕在地板上,大殿内的人随着噗通一声齐齐跪下,呼吸都随着停滞了。 容妃气红了面颊,看起来好像更有气色了一些,半晌后,悠悠道,“算了,都起来吧。” “娘娘……”真儿的额头一片红,但是眼泪只是停在眼眶里,她吸吸气,眼泪逐渐就消了,“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殿内,陛下传话说,要请国公夫人到宫里喝喝茶,陪娘娘说说话呢。” “嗯。”容妃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她并不对这场会面抱什么希望,不过只是国公府里传来了新的命令罢了。 容妃的身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差了,这个孩子与她的缘分最终也没撑过三个月。 这次她连一滴泪都没落,只是躺在床上昏沉沉睡着。 陛下更是连看都没来看她一次。 只道是国事繁忙,不便来看。 容妃自己心里却清楚,她怕是没有以后了。 “妹妹,你尚且年轻,往后的日子里……” 淑妃来安慰她的话,她觉得自己好像从前就听过一样,此刻再也不觉得那些话能给她半分安慰。 倒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戳进了她的心里。 见容妃一眼不发,淑妃也不再说下去了。 “你现在身子不好,还是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妹妹,我就先走了,陛下晚些会来看你的。” 容妃只是躺在榻上,一眼都不曾多瞧别的地方,淡淡地盯着眼前的帐顶,目光勾勒着那一朵朵秀美的海棠花。 脑袋里空空的,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容妃无意识地轻喃出两个字。 真儿没听清,凑过去借着给她掖被角的机会听听。 原来那是……她在叫“安安”。 真儿心下一惊:娘娘这般模样,莫不是不好了吧…… 只她思绪飞走这一瞬间,再垂眸看容妃,她已满脸泪痕,压低了声音对真儿说: “真儿,我想回家。” “娘娘好好休养吧,这样的日子里哭起来,往后要落病根的。”真儿替她擦了眼泪,但这眼泪只是越擦越多。 哀莫大于心死! 容隐连丧二子,从此刻起,她的的心就已经死了,死透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除夕一过又新年 连清如和复准相遇的那一天,是腊月十三。 彼时她是淑妃身边的宫女,和淑妃一起操办着夜宴之事。 雪夜里,一个转身,她就见到了复准。 彼时相顾无言,身侧尚有随着搬物的宫人。 之事匆匆一眼,她便认出了那个梦中见过无数次的人。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芳坞红梅似火。 “清如,是我。” “我知道。”连清如面色苍白,“复准,我们……” “我如今……清如,今时不同往日,我今夜来见你……” 她从没那么勇敢过。 往日的孟清如早就在入宫的时候死了,而今的她是浮沉阁里训出的名门闺秀,她清艳似仙,教人不忍接近,免得亵渎神灵。 往日的婚期早就过去了,她的青春年少也早就陪葬给了年少殉国的复准。 如今的滔天爱意,是从连清如和孟卿中燃起的。 这是一个未来的妃子和一个陛下的影卫之间的不伦。 踏遍故城路,往日皆如梦,三两寒暄飞月宫,准拟佳期全误。 而今再遇卿,今生尤可渡,一夜幽情丛芳坞,再定魂身桎梏。 除夕那夜,连清如陪着淑妃赴宴,淑妃只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临走时还特意留下她。 “你在此替本宫伴驾,既是替本宫的,万不可失了分寸。” 连清如微垂眸,欠身应是。 那时,复准就在殿外,他能瞧见里头的情形,也能瞧见连清如的一颦一蹙,能瞧见陛下的一言一行。 过了二月,连清如忽然发觉自己有了将近一月的身孕。 从前商定好的一切行动都被这个孩子打乱。 这是她和复准的孩子。 她只能马上递信给千秋,她只能马上踏进陛下的九龙帐内。 二月初三,她便封妃了,入了东西六宫,和容妃淑妃二位平起平坐。 淑妃对她不打声招呼就踏进九龙帐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尚且得过且过。 但是容妃登时水火不容了起来,三二日便求了旨意回了靖国公府。 再过一月,她便召太医请了脉。 承香殿里一时风头无两。 连清如总算是把自己答应好的事情做了一半,忽有一日复准又来时,她指了指自己微隆起的肚子,又指了指他。 复准伸手,但还未触及便收了回来,登时恭敬道,“庆妃娘娘万安。” “你要走了?” “陛下派我去北疆刺探,再见你不只是什么时候了。” “你走吧。” 复准从腰间取下玉佩递给她,“留个念想。” 看着他的背影,连清如有种预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的预感很准。 复准死在北疆的夷狄手中,肃千秋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正逗孩子玩闹。 “太子妃娘娘,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肃千秋微颔首,“庆妃娘娘,我们是在为万世开太平。” “我现在竟觉得都一样,我已经做完我该做的了,往后你要还我一个自由身。” “娘娘不必说自由与否,娘娘始终是你自己。”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