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选王妃》 第一章 醒来 梅清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鼻端还萦绕着杏仁露淡淡的香味,那是昨天晚上睡觉前梅黛端来的。.info[] 梅黛比梅清小两岁。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梅黛的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将梅黛带回了家,那年梅清十岁。 父亲安排她们在同一间学校读书,也跟着同样的师傅学习各种技能和家族事务。 她们姐妹相貌很像,成长经历也几乎一致,但是所有人包括她们自己都知道她们俩不一样,很不一样。梅清一直被视为家族接班人,而梅黛,从来没有机会。 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而梅清从三四岁开始就像陀螺一样赶着场子学习各式各样的东西,陪伴母亲的时间自然不能算多,直到上高中后不久,有一天母亲忽然一睡不醒。 梅清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在母亲去世的那天早上绷断了。她连续两个多月萎靡不振,经常呆呆一坐就是一天,父亲也无计可施,甚至冲她大吼大叫让她振作,当然也没有效果。 梅黛却默默地陪伴着她,后来有一天忽然对她说:“姐姐,我知道那个最爱你的人去了,你哭吧,我陪你。”那一刻,梅清泪如泉涌。她觉得梅黛就是她的亲妹妹。 梅家表面上拥有数目庞大各不相关的各种公司,既有景德镇的窑厂,也有京城的文化传播公司,还有木器厂,字画店,甚至还有间拍卖行,但是,其实梅家是赝品世家。 如同其他各式各样的世家一样,梅家做赝品已经有许多代人了,家族里的人各司其职,有人负责生产,有人负责销售,有人负责内部管理,也有人负责外部安全。近年来乘着收藏热的东风,不断将各色赝品发扬光大。 梅清作为长女,本来就是家族掌门人的热门人选,加上她从小天资过人,又努力上进,技艺超群,与书画名家刘玉堂结为连理之后,名声更胜,所以前年父亲去世后,执掌家族也就顺理成章了。梅黛则一只充当她的助理。 虽然婚后几年都没有孩子,但是忙碌的梅清也没有特别在意。她执掌家族以来,觉得做赝品毕竟见不得光,风险也大,一直忙着逐步发掘赝品的新出路。(..info好看的小说) 一条出路就是是“做旧如旧”,走修复的路子,籍着家族掌握的各种秘技,既然能做出以假乱真的赝品,自然也能将真品修复如旧,如此就能实现巨大的增值。 另外一个路子是梅清最近才想到的,就是:双明。 所谓赝品,说白了就是假货,从来都是以假当真,若是双方都明知道是假货而当作真货进行交易,是谓“双明”。 如今有钱人越来越多,可是其中不少资金来源都可能是灰色的,如何将灰色的收入变成白色,只能八仙过海了。 其中之一就是买入一件赝品,之后存上几年,再拿到拍卖行去按真品天价售出,自然到时买卖双方实质是一家。虽然要支付一些相关费用,但是如此一来,灰色的资金有了来路:投资收藏所得。算下来还是很划算的。 整个交易链条中一件高质量的赝品必不可少,若是通过家族的拍卖行来操作,销售赝品的风险大大降低,操作得当简直是钱途不可限量。 她将自己的想法和梅黛说了之后,梅黛也非常兴奋,觉得是个极其不错的想法。昨晚她们还一边喝着杏仁露一边讨论着操作细节。 后来梅黛有些突兀地提起了她自己的母亲,她忽然说,要是我妈还活着,看到我如今过得这么好,说不定有一天还能像姐姐你一样执掌家族,那该多么开心啊。 梅清觉得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她们姐妹年龄相差无几,再说梅黛是从外面带回来的,怎么可能有机会执掌家族呢。 而这时梅黛几乎落泪,掩饰般地又说起了姐夫,她抚着小腹,半开玩笑地说,姐姐你可得抓紧些,再不给姐夫生个儿子,他说不定要像爸爸一样带一个回来了。 这个玩笑让梅清有些不高兴,而这时睡意突袭而来,她不咸不淡地表示该睡了,她最后的印象是梅黛带着灿烂的笑容温柔地说:“好啊,姐姐晚安。” 姐姐晚安,晚安,安…… 梅清睁开眼睛,透过帐子朦胧望出去,用来装杏仁露的白色瓷碗静静地放在床头小几上面。(..info) 说起来,这只白色瓷碗还是梅清学习陶瓷制作的时候第一批成功的作品之一。 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在师傅严厉近乎苛刻的要求之下,终于,这批瓷碗过关了,虽然只是最基本的白骨瓷,但是由于工序复杂且难度大,要做到完美的大小、形态、色泽,还真是不容易。 当最终见到出窑的成品时,梅清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六只瓷碗一模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触手光滑细腻,温润如玉,是她,亲手完成的。 不对!梅清猛地坐起身来,这只碗不对!形状不对!色泽也不对!不是她做的!赝品!绝对是赝品! 梅清伸出手,撩开帐子去拿那只碗,打算仔细看看怎么回事儿。不对!手也不对!这不是她的手! 梅清在赝品制作方面专攻陶瓷和书画。事实上,要做出完美足以乱真的赝品,制作者本身就几乎可以称得上大家了。 之所以市面上大部分赝品难以蒙混过关,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真正拥有技能的大家自然可以靠真本事真姓名吃饭,没有必要也不屑于去制作赝品。 而在梅家,家族成员却是从小就被训练从事各类赝品的制作,技艺非凡,种类的选择则主要看市场需求。 梅清五岁就开始拿画笔,八岁开始进窑厂,不仅可以模仿书画大家,她绘制的陶瓷作品更是独树一帜,所以她明面上的事业就是小有名气的陶瓷绘画大师。 多年的训练,她的手指长而有力,手心略粗糙,看起来有点儿像男子的手。 现在这只纤纤细细、又柔又滑的手是谁的? 梅清猛地将左边儿袖子撸上去,果然,手臂白白嫩嫩,像一截嫩藕似的,也和她麦色的结实手臂完全不同。 身为女子,梅清并没有跟着家里的火将练外功,女孩子肌肉太发达总不是那么回事儿,而是在父亲的安排下师从南粤刘氏,修习太极。 她的师傅乃是刘氏当代的掌门人,看着落落大方的一位女子,相貌不过中等,丝毫看不出任何有武功的迹象,但是举手投足、行走坐卧之间,真正是行云流水、舒适自然,让梅清心折不已,习练极为用心。每日早晚各练半个时辰,几乎从不间断,多年习练,成就斐然,内修功法,外修肢体,四肢均修长匀称,结实有力…… 她狠狠挥舞了一下眼前的手臂……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啊! 难道是传说中的穿越?! 这么说她已经死了!死了! 她如日中天的事业,她英俊多才的丈夫,她亲密无间的妹妹,都没了!没了! 等等,妹妹…… 梅清忽然感觉如坠冰窟,心思清明无比,妹妹,是的,妹妹,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吧?自己精心想出来的发展大计就是催命符吧?如今执掌她的事业、落实她的计划、陪伴她的老公的人就是这个妹妹吧? 这个女子隐忍了多少年?策划了多少事?只怕当年母亲去世也是她的手笔。自己看来也是一睡不醒了,大家一定认为是某种隐形的遗传疾病发作了…… 也不知怔怔地坐了多久,梅清慢慢缓了过来,所谓存在即合理,穿越就穿越吧,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静坐良久,梅清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天应该快亮了,帐子外面隐隐透出柔白。 梅清先环视了一下帐子里面,铺着浅蓝色的褥垫,枕头上是银白色绣着梅花的枕巾,白色的薄被几乎完全没有装饰,只在被头一尺左右的地方滚了一道暗红绣着如意纹的缎带。身上穿着白色的细棉布中衣,柔软服帖。看来如今的身份和经济条件应该都还不错的。 梅清活动了一下身体,自己现在是谁?脑中自动出现了答案,陈氏七娘,名雅,因为生下来个头儿很小,小名儿就叫做小小,尚无字,今年十四岁。父亲陈伟岩,陈家长子,现任湖南四品都指挥佥事,母亲冯氏,是邵阳知府的嫡次女。 呃,陈雅陈小小,还不如叫陈圆圆算了。梅清心中腹诽了一阵。她惊讶的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的震惊和难过,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也许是因为原来的世界太让自己失望,也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 她闭上眼睛,等着脑中还有什么东西出现,接下来应该是传说中涌出的原主儿的记忆了吧。 居然什么也没有,梅清郁闷的睁开眼睛,伸展了一下双臂。咦?右手前臂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别的地方要深,怎么回事儿? 这时脑中自动出现了前臂受伤的情形,火焰,燃烧的物品,几个大箱子,烧伤好难受!包着难闻的药膏,足足两个多月才好。 梅清渐渐明白了,只有那些最基本的信息还有和身体相关的记忆才存在。 她想起来现代有一种学说,认为不仅大脑,身体本身也是有记忆的,这种记忆可能是具体的情景,也可能是潜在的影响。随着器官移植日渐普遍,身体记忆的情况也时有报道。 移植了他人器官的人也多少移植了他人的部分记忆和性情。据说最有说服力的案例是有个移植了被谋杀者心脏的人可以复述出案发当时的情景,还据此抓获了罪犯。 梅清心里暗暗想到,自己目前的状况大概就是这种学说的最好例证了。 身体记忆并不会自动涌出,似乎只有在相应的情景下才会想起,现在只有些零星的碎片,但是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一时也回忆不出太多东西。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打量着房间。 房间不大,朝南有长窗,不过窗帘低垂看不到外面,家具不多,式样古朴,自己刚下来的楠木六柱床摆在最里面,木色暗沉,雕着如意云头纹,兼有十字构件攒成的透棂,做工十分精良。 近门口竖着博古架,靠墙一张梳妆台,床边一只矮几,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只瓷碗。 她轻轻拿起那只碗,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浓郁的甜香味儿。没错,果然是盛过杏仁露,而且杏仁放得太少不够香,糖又放的太多过于甜,对这种最钟爱的甜品香味她自然不会弄错。 难道本主儿也是因为杏仁露死的?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招谁惹谁了?至少目前这些恐怕都是无解的问题了。她无趣的放下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动静,似乎有几个人正在走近。 第二章 无语 梅清没想到自己还有兔子的潜质,居然飞快地跳上了床,并立即翻身向内做出半趴睡状。 帐子被轻巧地撩开挂起,奇怪的是耳边并没有传来想象中的呼唤小姐起床的声音,而是有只手轻轻但是坚定的推了她肩膀一下,她装着没醒,只是由趴睡转侧卧。 还是没有想象中的呼唤,手上的力加大了,这回不好再装睡,她慢慢坐起来,装出睡眼朦胧的样子,悄悄打量着来人。 床前站着五个小姑娘,看样子是丫鬟了,她倒是一见到这些丫鬟便知道她们的名字身份,想来都是这具身体之前十分熟悉存有身体记忆的。 推她的丫鬟正是这屋里的领头二等大丫鬟梧桐,长裙窄袖,穿着天青色的比甲,看起来年龄大些有十五六岁了。后面一排四个三等丫鬟则小些都是十一、二岁的样子,还一团孩子气,却是小罗,小叶,阿平和小秀,手里分别捧着锦帕,水盆,茶盅,痰盂等物。 看她坐起来了,最前面的大丫鬟梧桐微微示意了一下,小丫鬟们依次将洗漱之物捧上前来,服侍梅清洁面净齿漱口,进退之间,规矩俨然。 只是诡异的是,这一众丫鬟都缄默无语,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虽然也蹲身行礼,可是口中既没有问安,也没有日常的什么说话,不过这具身体也没有抗议的意思,似乎顺理成章。 难道,呃,自己现在是哑巴?说起来,确实没有试过开声,不会真是哑巴吧?可就算是哑巴,总不会这些丫鬟也哑巴啊,该说的话还是该说才对吧。 梅清心底纳闷,不过还是明智的决定不要随便开口。再说也没什么必须开口的事情,难道开口说我的记忆只剩下了身体记忆这一小部分,你们谁帮我补充补充? 床边儿活动宣告结束,后面四个小丫鬟像进来的时候一样沉默而轻巧地鱼贯退出,为首的梧桐则走到了梳妆台旁。 梅清自动自觉地听从身体的摆布,显然这些每日的活动身体已经很习惯了。站起来走路的姿态也和梅清从前很不相同,没有稳健有力的劲头儿,倒是简直可以称得上袅娜了。 袅娜地挪了这几步,梅清觉得浑身快冒汗了,暗下决心一定得尽快改善身体状况才行。 这时又进来一个大丫鬟,仔细一看,原来是梳头丫鬟木棉,手里捧着全套的梳头家伙,依旧一言不发,两个大丫鬟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始给梅清梳头。 梧桐打开蒙着镜子的丝锦,梅清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脸。 眉清目秀,这是梅清看到镜子的第一反应,仿佛在欣赏一幅古代仕女梳妆图,然后才想到,噢,这个是自己啊。眉眼儿如裁如画,五官生的十分清秀,但和从前的自己完全不相像。 从前的梅清也算是个相貌蛮说得过去的美女了,只可惜整天忙着学习学习再学习,工作工作再工作。她一直多少有些看不起外表太过美丽的女子,下意识的觉得美女都徒有外表,所以努力致力打造内涵。 母亲的去世,父亲的滥情更使她内心封闭,花样年华都在忙家族事务。也许是身份的缘故,同龄的男孩子也不太敢追求她,桃花十分零丁,差点儿成了剩女。最后还是在半包办的情形下将自己嫁了出去。 现在这个镜中的女子让她松了口气,既不至于倾国倾城祸国殃民,也不至于拿不出手出不了门,一看就是有内秀的感觉,最满意一双凤眼,线条清爽,眼角微微向上。 她一直喜欢这样的眼睛,觉得最有女人味儿了,而最重要的是她在镜中人的眼中找到了自己的眼神,她暗暗对自己说:佛曰,身体只是一具皮囊。如今这皮囊的芯儿是我的了。 她冲着镜子端详的时候,木棉已经麻利地将她的齐腰长发挽起,梳了个十分简单清爽的少女发型,熟手地插上两只青玉簪子。 接着梧桐和木棉一起服侍她将衣服服饰穿戴好,衣服式样并不复杂,上身一件对襟鸭蛋青色水波暗纹短衫,下身是银白色暗折枝花卉纹锦罗裙,再加一件半长的宝蓝色绣如意纹滚边的褙子,鞋子则是暗紫色的,鞋面上绣着两枝精巧的茉莉,看着十分雅致。 梳妆穿戴好了,丫鬟们便簇拥着梅清走出卧房到外间用早膳,既然大家都不说话,一时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儿,梅清索性不管了,慢吞吞用着早点,不露声色地将周围打量了一番。 坐在用膳的外间可以从长窗看到外面,看来这是个独立的小院儿,她所在的位置是正房,东西两侧各有厢房,正房与厢房均各有门廊。 用完早膳,一时也无事可做。四个小丫鬟整齐的站在正房前面的走廊下面,两个大丫鬟一左一右站在她两侧,众人均默默,一时只觉得气氛十分别扭。 默坐半晌,梅清索性起身散步,将这小院看得更明白了。正房竟然有五间之多,正中自然是中堂,类似客厅,中间悬着工笔的仕女图,桌椅案几并屏风都是紫楠木的,式样且是端正,应该是一整套;中堂左侧两间一为卧室,一为日常起居之用;右侧两间则一为餐厅,一为书房。 奇怪的是书房虽然也和中堂一样配着紫楠木的书桌和书架,却是没有一本书,连笔墨纸砚皆无,看着空空的颇有些怪异。 之前她还以为丫鬟们就住在东西厢房,如今发现东西厢房都另有人住,似乎身份也不差的样子,只是都不在,只有几个丫鬟垂手立在廊下。 转念也就想明白了,丫鬟再有脸也是奴才,这正经房子必是给正经身份的主子住的,至少也得是半个主子才能住。 正房后面还有三间抱厦,一间是小厨房,四个大丫鬟住另外两间,后院最角落还有一排平房,住着小丫鬟们和粗使婆子,并有柴房和杂物间。 遛了弯她便回到作息间闲坐,两个大丫鬟熟门熟路的取来针线笸箩,各自拿出自己没做完的活计继续忙活。 梅清认真看去,笸箩里尚有一件绣花的绷子上有一方上好的白金绸帕子,一丛翠竹才绣了几片叶子,上面还别着一枚半寸长短的绣针,估计就是自己的未完之作了。 她拿起来狠狠看了两眼,那几片叶子虽然不大,用的是极细的线不说,由深至浅用了好几种颜色,针法细腻,完全看不出颜色的过度,兼且明暗有度,应该是极高明的技法了。 心中暗想着,不知道身体有没有保留这个技能,拿起针来比划了两下,发现……嗯……完全不会啊。 木棉这时还十分有眼色的已经帮她挑好线递了过来,她盯着那比头发丝还要细许多的丝线,立马放下了手中的绣花绷子 不说话真好,也就不用作任何解释了。 一动不如一静,梅清索性站起来回到卧室,开始检视自己的财产,或者说,目前看起来似乎是自己财产的物品。 一眼看见博古架上摆着的一对儿白瓷小猫,一只憨卧,一只立起似扑蝶状,动态十足,灵动喜人。梅清翻过小猫摆件的底部,却见一正方形印,有四字曰“江右吴氏”。心中暗想看来这个时代的制瓷技术不能小窥,有机会倒可以和这吴氏交流交流。 她还流连在屋里,却听得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到长窗边望出去,原来是东西厢房的主人回来了,都是大约十四五岁的姑娘,离得远隐约看不清面容,不过看行动举止也不像是小家子的。 两个主子连着随身丫鬟也有差不多十多人,一边说着话儿,进得门来,留守的丫鬟们迎上前去,顿时院子里简直放不下了,只是大家都没有到正房这边儿来的意思,两位姑娘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不多时又渐渐静下来。 梅清心想,自己既然住着正房,想必身份上要比这两位姑娘多少贵重些,但是看配备的丫鬟人等又差不多,一时不明白也不去想了,见招拆招罢了。 一时丫鬟又来引领去用了午膳,菜式十分清淡,一丝肉丁也不见。梅清已是见怪不怪了。随意用了些便回房准备午睡一下,毕竟来到新环境,一下子太多东西要适应,还是养足精神的好。 躺在床上正朦胧要睡去,忽然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呼唤,梅清登时睡意全无。 第三章 有因 原来是门外有个小丫鬟在叫梧桐姐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梅清的睡意立刻完全不见了,大半天了第一次听到身边的人开口,她的敏感度直线上升,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儿,因为要午睡,卧房门自然是关着的,但有丫鬟守在门口,想来今日是梧桐当值了。 只听到那梧桐低低声对小丫鬟说道:“彩雀,姑娘睡下了,有事儿晚些再说罢。”那个叫彩雀的小丫头却是仍旧凑上前来,嘻嘻笑道:“既然姑娘睡了,咱们悄悄说说话也不碍什么。”梧桐听了向屋里侧耳听了听,倒没再说什么。 彩雀见梧桐不再赶她走,心里也深知这守门的活儿最是无聊,极易磕睡的,只要不是极严苛的主子,这时候丫鬟们闲磕牙小声儿说说话儿并不犯忌。 便又悄声央求道:“梧桐姐姐,我这才被王妃指过来朱槿斋不久,好多事儿都不晓得。怎么我前几日还听姑娘和姐姐们说笑,可今日一早小叶姐姐就千万嘱咐我不可与姑娘说话,我问是怎么了,她却忙着去了,不知是怎么个说法?姐姐你是打家里过来跟着姑娘的,千万教教我。” 这可真是问到梅清心里面去了,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竖起耳朵,勉强听见梧桐轻声和彩雀说道:“这是因为咱们姑娘许下了静心斋,这静心斋说道儿可多了,每个月逢初一十五持斋不说,这两天还需戒言,不得言语叨扰,以静心养性。也是咱家姑娘心诚性子也安静,可是再没见别家姑娘如此的了。 今日正是九月初一,虽说咱们不需持这斋戒,可要是在姑娘耳边大声小气地说话,不免打扰姑娘的心境,因此这两天大家都不在姑娘面前说话的。” 彩雀闻言不禁一呆,她自小便是麻雀的性子,最爱叽叽喳喳说话,今日大半日不说话已是拘得浑身不自在,便又问道:“这个劳什子静心斋如此麻烦,姑娘怎么想着许这个么愿,难道从此一辈子都要初一十五吃斋不说话不成?” 梧桐便又絮絮地说道:“这个说起来话可长了,你也知道咱们姑娘是老爷家里嫡出的二姑娘,因为早生了两个月,打小儿就身子弱,五岁上头夫人又去了,姑娘小不懂事,不见了娘亲哭闹不休,也不肯吃饭,眼见要跟着夫人去。 后来老爷只得狠心将姑娘送去了庙里静养,本来是说如果有佛缘就舍给佛家之意,也是为了好养活。谁知前年姑娘的师傅静安师太又去了,又恰逢快将选秀女,老爷见姑娘出落的出色,便接回了家,谁知回家不久便大闹了一场。” 刚说到这里,忽然西厢传来咣当一声,还有呵斥之声,只是离得远也听不清说些什么,两个只吓得噤口不言,过了好一刻,西厢才安静下来,只见那边儿姑娘贴身儿的二等大丫鬟紫玉蹑脚出来,手里捧着几块茶盅的碎片儿,招手儿只叫小丫鬟进去清扫。 梧桐便推彩雀只叫她快回去,彩雀正听得要紧,怔怔半晌那里肯走,只扯着梧桐的袖子道:“好姐姐,你看那边儿这么大动静姑娘都且静悄悄的,想是睡得熟了,你若不与我说了,我这心里直像猫抓的一样,就再与我说说罢。” 梧桐无法,且自己也大半日不曾开口,正想与人说说话儿,因继续与她说道:“你道为何闹了一场,其实姑娘回来的时候,随身物件没几件,倒搬回两大箱子书回来,说是师傅传与她的,日夜只是看书,惹得老爷十分不快。 先只是说几句,让姑娘多习女红和琴棋等日常女孩儿家的消遣,姑娘一概不理,有一搭没一搭答应两句,依旧镇日将那些书看来看去。一日老爷与姑娘说要请个教习让姑娘熟习礼仪以备秀女之选,姑娘心中不愿顶了几句,老爷一时火起,让人一把火却将那些书一概烧了。” 彩雀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道:“全烧了?姑娘这等爱书,岂不是心疼死?”梧桐道:“何止心疼死,当时姑娘就苦苦哀求,只说必定听教听话,老爷让做什么都答应,只求不要烧书。 可老爷火气上来概不理会,只命人点火,这书是沾火就着的东西,眼见得火起,姑娘竟急了直扑上去要抢那书出来,大家急忙拉着,右边袖子还是给燎着了,慌忙扑了,可手臂还是给烧伤了一大块。 当时就颜色紫红,起了好多大水泡,姑娘还跳着脚仍要扑去,后来被老爷命人关回房里,一直禁足了两个多月,直到伤完全好了才放出来。” 彩雀拍拍胸口说:“幸好伤好了,若是留下疤瘌可怎么好。”梧桐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伤虽然好了,却留下了黯黑的印子,还是老爷心疼姑娘,花大价钱买了仁济堂的白玉膏一直用着,这两年才慢慢淡了不少,只是仔细看到底看得出的。” 一时两人均默然,许是为着姑娘觉得不值,毕竟书这东西虽说是金贵,可对于她们这些不认字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可身上留了印子实在可惜。 彩雀又问道:“可是此事之后姑娘便不读书了?我看咱这里一本书也没的。” 梧桐道:“姑娘是不是真心不读书就不知道了,老爷可是下了死令,不止姑娘房里,但凡可能涉足之处,别说书本了,连笔墨都不许见。 姑娘伤好后,精神差了许多,好多时候都呆呆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礼仪学的丝毫不错儿,但凡有闲时时都在绣花,这绣功可是练出来了,请来教绣活儿的来仪阁的首席师傅都赞不绝口,直说生平未见,天份非凡,是闺秀中的第一呢。” 梅清听着心里暗暗叫苦,如今自己对那半寸长的小小绣花针可如何是好。稍一分神,再去听时,这二人却去说西厢故事了。 原来这西厢房住的是常德五品知事的嫡长女刘芝兰,生的明艳逼人,可是性情却十分娇蛮,就是她最喜欢的大丫鬟紫玉一不小心也会触霉头,下面的小丫头们更是每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今日从王妃处回来看情形就心情不对,果然一转眼就拿紫玉撒气了。 听到“王妃”二字,梅清暗自奇怪,既然有王妃,这里莫不成是什么王府,看来这里不是自己家,之前还想着说不定厢房里住着自己的妹妹或是表姐妹,如此看来应都是不相干的人,难不成大家都是寄居在某王府中?只是梧桐和彩雀似是都知道为何来此处,说来说去都没有说到此项。 此时梧桐却向彩雀打问道:“你既是从王妃处来的,如今大家且是在一处了,多少也将王妃的性情讲与我知道,以后也别让咱们姑娘吃了亏去。” 彩雀却停了口,噙着手指头想了半晌,才慢慢说道:“我在王妃院儿里也不过是粗使的,跟着姐姐们跑跑腿儿。这次因着按规矩每位秀女有两位二等大丫鬟,六名三等小丫鬟,除了自己带来的丫鬟,不足的由府里给配齐,所以我和彩明才得了机会到姑娘跟前来,还要请姐姐们多关照才好。 咱们王妃是镇国公家嫡出的长女,听说在家的时侯就有贤名儿,只恨我那时年纪小不得见,前两年在王妃院子里,我也不是近身服侍的,打远儿看着,再听别的姊妹们说起,王妃可是个贤德人儿,平日极少打骂人儿的,若是差事办得好,打赏是极丰厚的。 兼且王爷房里每三年选秀女都留下两个,加上皇上赏的,别人送的,如今也有两位侧妃,十来个姬妾了,王妃也只是淡淡的,从不为难她们,便是对庶出的少爷小姐们也是一律宽厚的,若是咱们姑娘将来能长长久久进了这府里,可是有福自在的。” 梧桐却没有接话儿,彩雀想起来又问:“说了这半日,你到底没有说姑娘为何许下这静心斋的?”梧桐方才说道:“你也知道,咱们大昌国每三年选一次秀女,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孩儿入宫备选,四至六品官员家的则由宗人府主持任各王府挑选,这次理王府按规矩选了十二名秀女进府暂住,按规矩要住上一年,也是仔细甄选之意。 只是姑娘在家的时候闹了那一场,其实大家都心知她不愿意参选,可是被老爷逼着没法儿,再说姑娘的模样性情你也见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怕比宫里的公主也不差什么,自是被选上了。 谁知道刚进府没几天,姑娘忽然说,晚上梦到了夫人,一时思念万分,心中难过,只说夫人去时自己年幼,没能为夫人尽孝,因此许下一年这静心斋。 这说白了谁也不是傻子,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王妃每月初一十五召见各位备选秀女过去问安说话儿,也是亲自看看那些姑娘缘分合适的意思,如今姑娘偏偏这两日要不言不语的,且时间不长不短正是一年,分明是不愿意。 我看王妃也有些着恼了,索性免了姑娘前去问安,你看今日,东西厢都去了,只咱们姑娘不用去。连教习嬷嬷各个院子轮着过来的,也特意避开这两天。” 彩雀却掩嘴儿笑道:“王妃最是大度,未必就是恼了,只是强扭的瓜不甜,既知道姑娘不愿,何必非要她去眼前,自有那许多上赶着去的。教习嬷嬷更加不用说,这两日姑娘不说话,可让人家怎么教呢。” 两人正说的热闹,却见木棉走来,压着嗓子说道:“我看你俩个半天了,只在这里闲磕牙,差不多且好散了,今日姑娘不说话,也不好开口唤人儿的,你们也时不时去看看,姑娘若是醒了,赶紧递茶去。”说完且去了。 梅清想着只怕这梧桐马上便要进来,赶紧三两步赶回床上,只面向床里半闭着眼装睡。果然不一时便听到脚步声,似是有人悄悄进来,略停了停,又退了出去。再去门口听时已无人说话儿,想是那彩雀已去了。 及至午睡起来,丫鬟们服侍着用了几块儿点心,休憩一时便有粗使婆子抬了热水来,却是趁着下午暖和先沐浴的,不多时又到了晚膳的时辰,自然又是吃素,用了晚膳梅清毫不犹豫地收拾收拾上床了。幸好上夜的丫鬟只在门外值守,并不睡在她房里。 第四章 变化(上) 梅清盘点了一下目前自己的状况:此国乃是大昌国,从各式制度器具人员服饰等等来看,应该还是比较平和昌盛的;自己是陈雅陈小小,母亲早逝,父亲为四品官员;目前自己的身份是住在理王府备选的秀女。(..info好看的小说) 此处的选秀制度似乎和从前自己所理解的任何朝代均不同。 她一直觉得历朝历代的选秀,虽然名称不同,说到底目的不外乎两个,一个是选美女,贵为皇族,自然要坐拥天下美女;二是政治平衡,将勋贵世家的适龄女子选入宫中,什么妃啊嫔啊,不过是另一种分蛋糕的形式,表达一种政治态度。 至于选秀的形式,由于待选者太多,通常准备的过程很长,但最终选看的时间很短,就像日本料理的旋转台,轮到你了,看两眼,行就到下一轮,不行就放你过去回家。 但这大昌国的选秀制度却并不是简单选看即可,而是被初步选中的秀女要暂住宫中或王府中至少一年,再被详细考察并教习礼仪规矩,之后才最终被选定是否留下,抑或发放回家自行婚配。 总体来说情形不算十分完美,不过梅清觉得能够多活一世应该知足,只是眼前有两个难题要赶紧处理,一是如何遮掩女红退步;二是如何强健身体,再有如果能有书可读,有笔可画就更好了。想到这里,心里反倒有了计较,暗暗高兴,在帐子里调息静坐了一回,便安然睡了,只待第二日慢慢安排。 待得一觉好眠睡醒,竟然天尚未大亮,想是睡得早的缘故,梅清只觉得精神大好,看来自古中医就提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是顺应天道有益身心的。 不久众丫鬟便依次进来服侍她梳洗,一进门便出声儿请安问好,丫鬟们行动有序,进退规矩,显然是**得当,梅清心里倒暗暗纳罕,心想这个便宜老爹家里倒是有些门道。 待用过早膳之后便有个穿戴十分利落看起来有些头脸的媳妇上来请安,身体自动辨别了出来这个是旺财媳妇,旺财媳妇是过来禀告昨日她的去向和收获的。 原来原主儿自己也知道,因着初一十五这两天主子要持静心斋吃素兼且不说话,身边儿服侍的人也都拘得难受,再者自己来京这些时日,便如提线木偶一般,行动不得自由,也不知这里到底如何,故此前日便安排旺财媳妇出去逛逛,将这京城风情好讲与她听。 梅清心中大喜,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便让人拿小杌子来让旺财媳妇坐了,且慢慢说话。(..info好看的小说) 原来梅清此次是由二叔陈伟瀚护送进京。 陈家三兄弟,长幼均为嫡出,梅清的父亲也就是长子陈伟岩自幼喜武,走的是武举的路子,现任湖南四品都指挥佥事;三弟陈伟枫,却是进士及第出身,现任正三品礼部侍郎,乃是陈家最高的官员;只有中间庶出的陈伟枫,文不成武不就,是闲人一枚,平日里只忙着诗词歌赋,饮酒欢宴等事,所以陪送一事,便着落在他身上。 同行进京的家人、媳妇、护卫、丫鬟等人也有几十人之众,选秀之前便借住三房一座闲置的宅院,如今选入了王府待察,不能带太多人,便只留了旺财夫妇并六个用惯的大小丫鬟,其余人等大半跟着二老爷回去了,还有几个仍在京中,以备传唤。 这旺财夫妇留下来跟着梅清留在王府,乃是因为旺财是家生子儿,多年的老人儿了,在外做事且是细心踏实靠得住,旺财媳妇精明活络,又有一手好厨活儿,在内也能对姑娘多有帮衬。 这媳妇自然明白自己一家多得倚靠着姑娘才有出息,因此且是说得热闹讨梅清的欢心。 梅清多年的磨练可也不是吹的,有的事儿直接询问,有的事儿旁敲侧击,有的事儿勾着那媳妇子自己说出来,不多时便将自己想知道的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原来这大昌国并没有现代中国的幅员辽阔,大致相当于中原加上东北和南粤这样一个斜长形的国土,已立国近百年,国姓为周,当今圣上乃是周恒,年号是丰裕,乃因皇帝青年时继位就立志强国富民之故,今年即是丰裕二十六年。 虽未亲眼得见,从旺财媳妇描述的种种市井习俗并人物百态来看,梅清大致估计这时的发展水平大致与宋末明初类似,虽然也是儒家文化甚被推崇,幸好并没有裹足之类的陋习。且多年没有战乱,贸易发达,常用外国使团前来交往,颇有泱泱大国之风。 现如今皇帝已近知天命之年,皇子竟有二十多位,虽然夭折了若干,尚在的也还有十一位,其中十六岁以上成年的皇子有五位,梅清居住的理王府,就是二皇子理王周宏的府邸。 二皇子周宏乃是皇贵妃谭氏所生,因皇后所生的皇长子七岁时就不幸病故,这二皇子便成了身分最贵重的皇子,炙手可热,人人都上赶着巴结,故此每次选进来待察的秀女都是模样性格最优的。 这旺财媳妇口才十分便给,说得既清楚又生动,不光梅清觉得有趣,连周围的大小丫鬟们也都听住了,一时梧桐笑道:“原来这外头这么多好东西,我还只是进京的时候和入府的路上张了两眼,偏还赶上天擦黑儿的时候,竟什么也不得见,好姑娘,赶明儿也让我出去逛逛,回来定说得比旺财家的不差什么的。” 木棉却挤兑她道:“看你这轻狂样儿,如今不年不节的,你休想外头疯魔去。”彩雀也凑趣道:“姑娘若真是让姐姐出去,可千万带上我。”只因这陈小小姑娘平日里最是万事不管的性情,如今又离了家里,没有老爷管束,是以身边儿的丫鬟们也放松了许多。 不想今日梅清有备而来,却接话道:“梧桐既想出去逛,那正有一桩事儿要办,便交与你去罢。” 梧桐反倒愣了半晌,方询问道:“不知姑娘有什么事交待,我必办得妥妥贴贴的。” 梅清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镇日闲着也是闲着,你且出去一趟去书局买几本游记并杂记回来我看,再把那上好的文房四宝买些回来,墨和砚台也还罢了,这笔和纸却定要好的,笔么……羊毫狼毫大小各要一套,纸么……生宣要三尺和大三尺的各一刀,熟宣和半熟宣都只要一刀三尺的就行了。” 话音落地,众人却都一时无语。皆因之前实在闹得厉害,老爷下了严令姑娘身边不得有书本纸张,此时不知如何回话。 第五章 变化(下) 梧桐刚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梅清却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们顾忌着老爷从前有令,不许有这些个东西,只怕回头挨责备,这个自有我担着,如今咱们离家千里,自然乐得自在些,难道自己找不痛快不成。” 旁边儿木棉却强笑着说道:“姑娘且是说得容易,回头老爷生气起来,总是我们顶着的。莫不如趁现在清闲,多绣些活计出来,将来姑娘总是用得着的。” 梅清心中冷笑,还真以为我是个好欺负的么?便故意先不说话,只做默然郁闷状,随后转头却去问梧桐:“你们几个的身契还在家里么?”这话却是说得重了,主子说起卖身契能有甚么好意思。梧桐便有些慌了,因跪下回道:“回姑娘,因想着进京不易,秀女初选过之后,老爷便已经托二老爷带了书信给京里的三老爷,将姑娘托付给三房,姑娘总是要在这里有个着落的,我们自然是跟着姑娘,故此身契都交给姑娘收着呢。” 梅清却笑道:“你且跪着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儿,我不过白问问,且看看如今谁是做主的罢了。” 旁边儿的木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道姑娘这是恼了她,心里不得已盘算一回,也赶着跪了,道:“实在不是要违逆姑娘,只是怕将来老爷知道了,往小了说,只说姑娘任性,出门便不听老爷的约束,往大了说,只怕在孝道上做文章,到底是对姑娘不好的。姑娘若是实在闷了,其实多和大家走动走动倒好。” 梅清看她两眼,只拿起茶来悠悠喝了两口,又抬眼盯着阶下一丛海棠看了半晌,再抬头看了看天色,方开口道:“哎,这昨日还天阴得厉害,下了好几场小雨,我只道今儿必要下大雨的,谁知竟晴了!” 隔了半晌又道:“老爷打的什么主意,只怕大家心里都是明白的,既如此,且再深想想,当初老爷不许我读书,所为何来?不过是要我专心习学礼仪规矩,免得选秀女的时候失了家里的脸面。现如今事过境迁,自不可同日而语。 且你们多看看,这府里也有不少闺秀,那个大家闺秀不是识文字通诗书的,那个大家闺秀不看两本闲书?大家若是得闲聚聚也有得谈资。 再说,这书籍笔墨等物众人皆有,独独咱们这里片纸点墨皆无,岂不是反惹人议论?梧桐,如今我只问你,去还是不去,你若不愿也不敢勉强的,我自安排愿意的人去。” 梧桐本就想着出去逛逛的,听姑娘故此说,再不迟疑,忙不迭地应承了。梅清却将眼看着木棉,不咸不淡地问道:“木棉姑娘只怕心里还是不服罢,只怕心里还想着别家闺秀即便读书也读的是女戒,女论语什么的罢。” 木棉不禁一个激灵,只觉得姑娘今日实实与往日不同,竟是仿佛直直看到人心里一样,赶紧作出笑脸回道:“姑娘说的是。” 一时众人都偷笑起来,方发觉这样的说法竟似在说自己确实不服似的,也顾不得了,急急又说道:“奴婢没有不服,想来奴婢们懂得什么,勉强知道个三大二小能端个茶盅盖碗就算能干的了,如何能和姑娘比,还是姑娘思虑的周到,明儿奴婢就和梧桐姐姐一起前去,必买来合姑娘心意的。” 梅清暗暗点头,心道,这倒是个识时务的,她既愿一道去采买,将来便不能将自己摘出去,多少也是表忠心的意思。便道:“说了半日,原来其实是你也要出去逛去,如今且放你两个去,若是花了高价,买了差品,可是要一道儿挨罚的。”此事便揭过不提。 梅清在心中掂量了一番,心想既然已经开了头,不如趁势将自己想立的规矩说清楚,日后也可便宜行事。便正一正颜色,对梧桐和木棉道:“如今你们两个是最大的,其余丫鬟并外面的粗使婆子等人都是你们管束,我也不得那闲功夫一个一个人儿,一件一件事儿的打理,如今我有些新规矩,索性和你们说明白了,你们自去教导下面的人,若是犯了我的规矩,自是连你们一起罚的。” 说着且停一停,拿起茶盅慢慢只拿那盖子拨弄上面浮着的茶叶。 梧桐只还愣着,木棉却十分知机,想着刚才触着姑娘的霉头,再不表现更待何时,立时道:“姑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奴婢们既是姑娘屋里的,自然按姑娘的规矩来。”说着便碰头。梧桐见了,也跟着碰头应是。 梅清见了,也不叫起,放下茶盅接着道:“其实说来也简单,规矩只有几样,我自会将缘由和你们说清楚,若是实在做不到,今日还可说来听听,咱们再商量,若是今日不说,回头犯了,不要怪我翻脸。 这第一样,我性子清静,不喜打扰,你们也都是老人儿了,自然是知道的,从今儿起,除了初一十五这两日,因我不开口,故此你们可以自按着平日起居的时辰出入,其他日子,除非门是开着的,门帘卷起,否则必须在门前通禀,得到许可方可入内。” 说着梅清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俩个一眼,见她们都没有异议,显见这规矩虽然严了些,但不许随意打扰主子应属正常要求,接着又道:“这第二样,如今咱们住在王府中,自当谨言慎行,不得鲜衣艳饰、涂脂抹粉的招摇;若是出了这院门,无论大小事体,必须两人同行,若有什么差池,也有个证见。 这第三样也是最后一样,所谓祸从口出、病从口入,饮食之事,务必小心在意,无论是这院里小厨房出去的,还是别处进来的,接送食盒的差事除了必须是两人同行之外,兼且食盒要在厨房当面封盖严实,未到主子面前任何人不得打开。” 梅清默了默,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的,便道:“暂时就这三样规矩,如再有其他的再另外说罢。我这丑话可说在前头,规矩不多,可若是犯了,什么借口也不用说,我也没有打骂的闲功夫,直接卖出去,另买好的来。” 梧桐和木棉面面相觑,再想不到姑娘如此严厉,听着梅清语气认真,虽说声音不大,可是气势逼人,全无从前呆呆的木头模样,只得打起精神,碰头应了,回去再教导小丫鬟们。 待第二日梧桐和木棉两个果然找管事嬷嬷领了出入腰牌,出门将各色书籍纸笔等物买回若干回来。梅清大喜,每人赏了一个一两银子的荷包,逐日将那几本书读个通透。刺绣等事自然放在一边再不理会,丫鬟们只暗暗叫苦不提。 梅清心中却已盘算着无论如何得弄些体己银子是正经,须得预先做好准备才是。 第六章 时光 除了仔细读书多了解院外的世界,梅清每日里还自己悄悄的晚睡早起,在屋里将太极习练起来,身体自是日渐强健。如此日日甚是忙碌,好一阵子竟是连院门都没出过,好在她素日也是极贞静的,也无人觉得奇怪。 梅清心里自有盘算,过了几日,却让旺财媳妇传话儿给旺财进来听吩咐。这旺财平日里也没个正经事情,只在二门外闲坐,好在他也是个精明的,早已和王府里的上下人等混了个脸儿熟。 这日忽听得姑娘传唤,忙收拾整齐了,随着媳妇从西边儿角门进来,自有王府的婆子也随行跟着,这也是有外男出入的规矩,只是进了院子,那婆子只请了安便在影壁旁站了并不走近。梅清见了心里暗暗赞叹,这王府的规矩果然齐整兼且便利,十分值得一学。 旺财到了廊下就请了个单腿儿安然后侍立等候姑娘吩咐,眼只盯着地下,半点儿不敢乱看。梅清早已吩咐丫鬟们各作各的差事,只留阿平在旁边递茶水。 这阵子梅清已弄明白,原来陈雅从前给丫鬟们取名儿甚是随意,三等小丫鬟们都是小字开头随意叫着,譬如小叶,小秀等人,待升了二等再给取个正式些的名字,也不过是用些常见的花木命名。只有阿平例外,却是因为她性子特别,极冷清呆板有些木木的,便叫了阿平。 这几日冷眼看着,阿平虽说笨笨的不甚灵巧,确是极认死理儿的,但凡随口吩咐一句,费时费力必定做好才罢,而且嘴拙到了十分,从不乱说话,因此梅清甚是惜重,此时便让她留着。 只见旺财穿着一身深赭色的夹棉袍褂,垂着手微微躬着腰,中规中矩,神色平和,不卑不亢。梅清心想,只看这气度可见旺财应是管事儿里面十分得用的,派给自己用,这便宜老爹还真是下了本钱啊。既如此,不用白不用。 因开门见山说道:“今日找你来,却是有一桩事情交待你去办,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忽。” 旺财便拱手道:“小人自当尽心竭力,姑娘请吩咐。” 梅清便说道:“虽说关系重大,此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你且去采买些牛骨粉回来。” 旺财不禁一呆,本以为不过是姑娘家不便出门,想是公中的物件儿不合心意,要他去采买些胭脂水粉之类的玩意儿,谁知竟是什么“牛骨粉”。只是他当差多年,深知有些事万不可深究的,只躬身道:“不知姑娘要多少?” 梅清暗赞两句,这旺财居然能忍住不问用途,也算是个人才,够沉得住气,堪当大用。却也只是吩咐道:“这牛骨粉你只管去牲畜集市上看看,平日里多是充做饲料用的,你仔细打听着,我让你买了另有用处,那粗制滥造的万万不行的,必得找一家质量上好的订货,只要精纯的牛骨粉,越细越好,万不能参杂他物。”她特意在“精纯”二字上加了重音。 顿了一下,想了想又道:“若是价钱合适,且买上三五百斤,回头让你媳妇入府带进来些我看看,余下的你且收好,至于做什么用,将来派上用场之时自然还是少不得要你们夫妻去办的。” 旺财领命而去,过了十数日竟然办理妥当,让媳妇带了一小包样品进来给梅清验看。梅清见那骨粉洁白细腻,便知旺财是下足了功夫,心中高兴,赏了他们夫妻五两银子并嘱咐不得告知他人。 旺财夫妇虽说心中疑惑,只是自己身家性命都在姑娘身上,姑娘嘱托的事儿再不敢乱说的,过一阵见梅清不再提起,也就将此事放下了。 大家都在一个院儿里住着,梅清自然和东西厢的姑娘亦时有往来,幸好这具身体礼仪培训到家,但凡遇到各色人等,便自然知道如何行礼寒暄,省了梅清好些麻烦。 虽说梅清极少出门,却时不时会有附近院子的秀女们时常过来闲坐,渐次也与大家熟识。 原来这西厢的姑娘刘芝兰虽说性情骄纵些,能入选理王府却也不是不知分寸好歹的,又顾忌梅清的家世略好,虽然心里到底有些不忿她占着正房,面儿情却也过得去。 东厢住着的是苏州五品织造曹国俊家的十六娘,曹敏,刚满十五岁,人如其名,聪慧敏捷,书画都还拿得出手,因上头姐姐们多,养成十分掐尖要强的性子。 好在两人早已知道梅清选秀女不过是走个过场充个数,混日子罢了,且梅清这些日子为着不和原主变化太大,极力韬光养晦,作出不谙世事的模样,倒引得两人都极愿意和梅清往来的。 这一日刚用了早膳,就见曹敏扶着贴身的丫鬟香槐,后头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卷画轴,一径走了来,口中只道:“陈妹妹快帮我看看,昨儿我可新得了个好东西。”两人便同去书房观赏。 在书案上展开一看,却原来是一副秋红叶图,乃是时人李雪原所作,这李雪原打小儿学画,最擅山水,少年时既有所成,名声鹊起。现已过而立之年,画风更见成熟稳健。只见这画约六尺见方,青山葱葱,红叶繁茂,层次丰富,山腰上掩映之中只见两位书生并四个小童正拾阶而上,更见全幅画儿气韵生动。 梅清也不禁赞叹了一番,她自己虽说擅画,走的却是宿世人物,**花鸟的路子,并不以山水见长。此时见到此画,但觉秋日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为之一爽,自是不吝夸赞之语。曹敏听着只觉得句句搔到痒处,她花了八十两银子购入此画,本就犹豫之间,又被身边管银钱的媳妇子唠叨了半日,心下肉痛,此时只觉得如三伏天喝了碗冰镇绿豆汤一般,妥帖无比。 二人正说得热闹,门外丫鬟通传道:“刘姑娘来了。”话音儿未落,紫玉早已打起帘子,刘芝兰掩嘴儿笑着进来,只说:“你们看什么好东西,我在院子里都听见敏儿这笑声了。” 因大家又一道将这画儿品评了半日,一时曹敏问道:“兰姐姐做什么时时掩着嘴儿,难不成怕说错了话儿,自己个儿先拦着?”刘芝兰伸手做状要去拧她的嘴,口中却说道:“原也没什么,只是如今秋渐渐深了,这两日只觉得喉咙干干的,虽不至于就着了风寒,多少拿帕子遮一遮,也是不想过给两位妹妹之意。” 梅清闻言心中却是一动,虽说现在自己每日早晚也在房中按习惯习练太极,可室内毕竟受限,多有施展不开之处,若是大家一处在院子里活动可不正好儿,也算过了明路。 因接口道:“说起来难怪姐姐觉得不适,这换季时节最易伤风的,本来我前两日也觉得胸中闷闷的喉咙也是难受,赶紧让梧桐给我炖了个秋梨吃了,又将我师傅之前教的强体二十四段锦练了两回,如今却是无事了。” 这也是梅清聪明之处,她也不知道如今之世的武学流派并名称,因此便杜撰了一个名儿,反正师傅已过世,无从稽考,谁人又去认真不成。 刘芝兰听了瞪圆了眼睛,只问道:“这个二十四段锦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什么特别的料子?” 梅清便笑道:“这个锦却不是用来裁衣的锦缎,乃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动作,因其优美流畅,便如那织锦一般,故名锦。共有二十四式,所以称之为二十四段锦。” 听着这名儿好听,刘芝兰曹敏两个便撺掇了要她做来看看,正合了梅清的本意,便招手叫梧桐拿了一身儿胡服过来,自回房去换了。这胡服虽称是胡服,却不似正宗胡服一般贴身窄袖,只是上褂下裤多少有些意思而已,袖子和裤腿十分宽敞,只袖口和裤脚收紧。 梅清之前早借着整理衣箱已研究过各色衣裳,自然知道这胡服穿上后行动便给,最是适合打太极之用。 待穿戴好了,曹敏便笑道:“陈妹妹一向文静,看不出穿上这身衣服,竟也显出个小子样儿来。”一时众人笑了一回,且来到院中。众丫鬟人等忽见主子们一齐来到院里中间,也不知何事,只在周围伺候等吩咐。 只见梅清静立片刻,双眼微垂,整个人的气势却是为之一变,但觉精神内敛,容光焕发。随即却是动了,双臂慢慢抬起平举,然后双膝微曲双掌下按,将一套二十四式太极做了一遍,动作虽是既简单又缓慢,却如行云流水,神韵非凡,一招一式,既交待得清清楚楚,又流畅自然,圆转绵长,真正是大师风范。众人直看得屏息静气,直到梅清收式调息,方慢慢回过神儿来。 刘芝兰便走上来捉住梅清的手道:“这锦果然好看,妹妹千万教我罢。”梅清乃笑道:“好看不好看只不过是花架子,最有用还是这个能强身健体,咱们闺阁之内,难不成像男子一般舞刀弄枪,还是这个既不费力又有用的,一套练下来连头发丝儿都不会乱的,最是适合女孩儿家,所以当年庵里的静安师傅才特意传给了我。” 曹敏却问道:“既是这等说,想来也是静安师太的衣钵了,妹妹教与我们,不知是否有碍?”梅清心想,你以为想学便能学了去么?这要多少年的习练才行。口中只道:“这个自然无妨的,平常庵里也时不时施医舍药,这助人之事正合着佛法的本意。若是大家都能强身健体少有病痛,师傅若是在世也必是欣慰的。” 刘芝兰却早已回房去换衣服,不一刻打扮好了出来,一身火红的胡服,衬得面如红霞,大家赞了一回。梅清便将起手式讲与她二人练习。 自此梅清便将起床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在廊下练半个时辰太极再休息一刻方用早膳,时时有闲也给刘芝兰曹敏两个指点一回,只是她两个虽说开始兴趣高昂,只可惜眼高手低,不上一个月就渐渐不学了,原本丫鬟中也有人偷偷跟着比划的,不得要领自也停了。 如此时光飞过,梅清因恐露出破绽,只慢慢**身边儿的丫鬟等人,并练习书画,强健身体,渐渐大家只觉得姑娘浑不似之前性子娇糯,弱不禁风,竟是有根主心骨儿的,只当是以往被老爷管得狠了,如今自家做主,自然渐渐显出本性。 不知不觉竟过了三四个月,秋叶无踪,北风渐紧,已是年底了。 这一日刚用了早膳,王妃身边儿的垂柳便过了来传话儿。 第七章 秀女(上) 这一日正是十一月十三,王妃身边的垂柳给各屋传话儿,说秀女们请安的日子改成每月的初十和二十。待来到梅清屋里传了话儿出来,却被彩雀一把扯住,叫道:“垂柳姐姐,这可好一阵子不见了,如今你可好?” 垂柳一看,正是从王妃院子里派过来的彩雀,说起来她们也算远房的表姐妹,从前也常常一块儿说话的。 如今彩雀长高了半个头,小脸儿圆溜溜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东看西看且是灵动,便知彩雀如今应是过的不错,便笑道:“我自是好的,只是王妃屋里事情多,也不得常来看你,你高了这许多,必是常偷吃姑娘的饭菜罢?”彩雀便笑道:“何用偷吃,姑娘最是和气不过,时常用不完的都是赏我们的。”忽然想起什么,又到:“你且等等。”竟一溜烟跑了。 垂柳哭笑不得,等了一回,只见彩雀又飞跑回来,手里用帕子包着几块点心,塞在她手里道:“这是我们院子里小厨房做的红豆南瓜饼,这方子还是姑娘教的,实是甜糯好吃得紧,因是费事些,昨儿姑娘便命小厨房索性做了许多,我也分了几块儿,姐姐且尝尝。” 垂柳便笑起来,心道我在王妃屋里,什么样儿的好点心没吃过,只毕竟是彩雀的心意,便接了收在袖子里,回头赏给小丫鬟们吃不提。 彩雀便问道:“好好地怎么忽然将请安的日子改了?”垂柳左右看看,低声说道:“世子爷自上个月做生日的时候多吃了两口,存了食儿,加上天冷吹了点儿风,这三天两头的一时闹肚子,一时闹风寒,竟不曾好利索,王妃急的不行,前两日去福隐寺上了头炷香还不够,又许了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斋戒,另还有三千两的金身银子。这眼看这要过年了,府里的事儿也多,所以初一十五两日那里有心思应付这许多人,自是改了。不单是秀女们,便是日常回事儿的,门上来访的,一概推了。” 彩雀吐了吐舌头,心知王妃入府十多年了,足足快三年方开怀,生了大小姐,之后却又十分不顺,几年没有动静,不得已停了侍妾们的避子汤,故此理王爷的长子、次子均为庶出,庶女更是有六七位。直到前几年王妃才再有孕,却也是滑了两次胎才终于生下这世子爷,刚过了三岁生日。因是嫡出,去年请封了世子,只是一向体弱,宝贝得不得了。 便双手合十道:“愿世子爷早日康健,万事顺遂。”又问:“那改了日子,我家姑娘可是也要过去的?”垂柳便道:“当初原是王妃说体恤你家姑娘孝心可嘉,兼且既然持静心斋初一十五两日不开口说话,过去请安也是无趣的,故此才免了前去,如今既是改了日子,自是应当前去的。照我说,这也没什么,你家姑娘的意思还有谁不明白不成?自不会有人难为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过去说说话儿,大家也热络些,别的不说,要是得了王妃青眼,这京城里好人家儿多了去,但凡王妃一两句话,也能得个好着落不是。” 又悄悄地说道:“倒是你可又什么打算?再过几个月秀女们就该出府了,你可要跟着姑娘?”彩雀没心没肺地说道:“这个可有什么烦的,若是姑娘愿意带我走,王妃也开恩的话,那自是跟着姑娘走的,如若不然,自是还回王妃院子里当差。” 垂柳只恨得拿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彩雀的脑袋,道:“那里还有什么王妃院子里的差事给你,你以前的位置自是早有人了,你再不早打算,只怕扫地的活儿都没得做,只能家去了。即便跟着姑娘走,你老子娘都还在府里,难不成当真舍得的?” 彩雀便呆了一呆,一时也想不明白,两个又闲话几句,垂柳自又去别的院子传话。 果然当月十五便不需前去,待到二十那日才去。梧桐木棉等人严阵以待,梅清只是笑笑,便随她们摆布去了,竟收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好,从头上的簪环,脸上的妆容,身上的衣裳,脚上的鞋袜,乃至脖子上挂的璎珞,腰间佩的压裙,手上的镯子等物都挑了又挑,只恨不得将全套家当给她戴上身去,终于收拾停当。 梅清便将自己打量了一番,铜镜虽然不甚清晰,却也看得出妆容十分精致,一双清水眼修了眼线更显灵动非常,却将眼角修平,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端庄;头上戴了一只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并两只红宝石的簪子,想来是一套的,平填了三分艳色,显得杏眼桃腮十分动人。 颈上带着一串赤金的八宝璎珞,手上三对镯子,一对儿碧玉,一对赤金,还有一对竟是翡翠的;梅清毫不犹豫将那压得脖子生疼的璎珞摘了,又抹下两对儿镯子,只留下那对儿碧玉的。梧桐待要说话,梅清只看她一眼道:“难不成你想人家盯这我的手腕看么?”梧桐想到姑娘手臂上的印子便闭了嘴,又去收拾了两个双蝶花样的荷包给她挂在腰间。 梅清想了想,又用帕子将腮红抹了,步摇就算了,主要觉得如果弄乱了头发还得重来实在太麻烦了,只将两只簪子换成日常的青玉簪子,如此一来,登时便平淡了几分。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带着梧桐和木棉出门上了小轿向着王妃的院子去了,而那刘芝兰和曹敏却是早已出了门。 小轿直走了一刻钟方才到了王妃的院子门外,却原来这秀女们所住的院子乃是王府中西边最偏的,几乎挨着的七八座小院子,也不知当初建来做什么用的,如今每座院子三位共住着十二位秀女,隔开几座闲置的,靠北最边儿上两座听说住着先头儿老王爷的几个老姨娘,极少见到出入的。如需出府,西边另有角门儿。 一路上却也遇到两只小轿,都是一样式样,有三两个丫鬟跟着轿子行走,自是其他的秀女了。大家都极有默契的没有相互招呼,连跟轿的丫鬟也都目不斜视,只专心走路,及至到了门口,下了轿子自有王妃院子里像模像样的丫鬟上来问好迎接入内。 梅清暗暗打量了几眼,只见这王妃的院子十分宽敞,院中几颗大树,虽说这个时候没什么叶子,却并无萧瑟之意,枝干遒劲,让人看了心生舒爽。树下卧着四五只猫儿在晒太阳,个个儿肥圆慵懒,且是可爱。梅清不禁多看了两眼,方跟着领路的丫鬟缓步进了东边的花厅。 本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坐坐混过去也就算了,进去方知原来这秀女们请安却也是有规矩的,各人的座位早已按序安置好了。引领的丫鬟直接将秀女们领到座位安坐。 梅清打量了一番,王妃的主位自是设在中间,一张紫檀木雕富贵牡丹宝座,左右两排各设六张红木镶理石雕卷草纹圈椅,椅旁另设有红木镶理石直腿内翻马蹄茶几,上有茶盅并几样点心果脯等物。梅清略一留意,便知座位乃是按照家世背景来排的了,须知这排位置乃是技术活儿,古今中外皆如此,自己被安置在左手第二,算起来在这批秀女里应是靠上的了,难怪之前要忙忙的表明心意,生怕被选了去。 第八章 秀女(下) 此时秀女们已全部到齐,众人只是端坐,邻座相熟的微微打个招呼。自有大丫鬟去禀告王妃,不一时,就见一群人簇拥着王妃转过屏风在主位安坐。 只见这理王妃莫氏看起来三十上下,穿一件暗红色缠枝牡丹纹的常服,下身一件银灰色马面裙,头上戴着珠冠,腕上缠着金丝楠木佛珠,姿色却只是中上,颇有些慈眉善目的意思。 王妃身边除了随侍的大丫鬟垂柳,还有一位平头正脸的年轻媳妇,看着圆润喜气,却是喜福家的,原是王妃从小身边儿的大丫鬟,嫁了府里的二管家冯喜福,大家都唤她作喜福家的,嫁了之后便做了管事妈妈,却还兼着给王妃梳头的差事,乃是王妃身边第一人。后面另有几位模样儿出众的年轻女子,均规规矩矩侍立在旁,想来是王爷的姬妾们。 众秀女便起身施礼请王妃安,理王妃自是让大家免礼坐下说话儿。一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不外乎是夸赞王妃的衣饰物件及面色见识等等不一而足。梅清听着只觉得有趣,原来这些所谓的闺秀也就不过如此,心下暗暗好笑,却只认真听着并不开口。 忽听得自己左手边儿的女孩儿说道:“陈妹妹今日可以说话了罢?怎么不见你出声儿。” 原来是都察院正四品左佥都御史郑文祥的嫡长女郑淑珍,只见她穿着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配着玄色百花拖泥裙,面如满月,一双杏核大眼并樱桃小嘴儿,看着富贵艳丽,娇憨非常。[..info超多好看小说] 梅清便接口道:“听各位姐姐们说得热闹,梅清嘴拙,听着也是好的。”那郑淑珍便咦了一声,“梅清可是你的小字?” 梅清尚未开口,便听的上头王妃说道:“今日难得陈妹妹也来了,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儿呢,快说来大家听听。” 郑淑珍便站起身来道:“回王妃的话,其实也没什么,陈妹妹刚刚自称梅清,因从未听过,我且问她呢。”梅清便也起身回道:“因我曾在在家庵中静养,这梅清便是庵中静安师傅给我起的小字。” 王妃却点头道,“梅花清雅,品格高洁,这两个字甚好,正合着你的性子,且你既在家庵中这许多年,自也是居士,梅清居士听着也是十分雅致。” 不想对面右手第三位的女孩儿问道:“妹妹好端端地去家庵里做什么?咱们女孩儿家还是在家中做做针线,闲时习琴对弈也是好的,这修佛问道之事迟些也是不妨的。” 冷眼儿看去,却是顺天府府丞米坤家的女儿米丽景,穿着白绫袄儿,纱绿潞绸裙子,羊皮金滚边,头上珠翠堆盈不可尽数。一边儿说着话儿,一边儿伸出雪白丰润的手儿只摆弄案上那几个果子,倒颇有几分**姿态。 都说是天子脚下难做官,这顺天府的官员,那个不是八面玲珑的角色,想那米坤做了七八年的府丞,应当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谁知这米丽景却是这般直接的一个人儿。 一时大家都望过来,须知被送去家庵的女孩子,要么是实在顽劣不堪教养的,要么就是犯了什么大错儿被贬去的,被米丽景如此一说,倒仿佛梅清有什么劣迹一般。 梅清便笑笑,道:“我去时还只得五岁,那里懂得什么?这两年回到家里,倒仿佛听人说是当年母亲去世,只因我从小身子弱,父亲忧我伤心过度所以才送去静养的。”众人便皆释然。 郑淑珍接口问道:“从前听说妹妹小名儿就唤做小小,可是因为身子弱的缘故么?”梅清便道:“可不是,后来大了几岁便不如此叫了,不然被叫做小小小姐实在是别扭的紧。” 王妃也不禁莞尔道:“这小小小姐果然有趣非常。” 忽地门外“噗”一声丢进来一个五彩斑斓的彩球来,随后一个两三岁模样的童子,穿着小小的皮袄皮裤,被裹的圆滚滚也如一只皮球一般,叨登着小腿儿紧追过来。 正是理王的世子周贺,乳名留哥儿,后头跟着乳娘并一堆丫鬟婆子人等,并不敢都跟着进来,只乳娘紧赶慢赶,好容易捉住世子,舞了半日,勉强算是行了礼请了安。 王妃早已眉开眼笑,只道:“怎么这个时辰倒跑了来?”乳娘回禀了一番,原来小世子刚刚大好不多时日,是以王妃只让在他自己院儿里养着,只是小世子病了这许多时侯,已被拘得浑身难受,今日便不管不顾非要过来寻娘亲,乳娘只怕他哭闹对身子更加不好,只得由着他了。 王妃倒也没有责怪,只说:“这天气越来越凉了,留哥儿快过来里边儿坐着,莫吹了风。”留哥儿便小跑着要过去,乳娘只在后面叫“哥儿千万慢些,慢些。”留哥儿那里理她。 待恰到梅清桌前,见到桌上有一样梅子脯,乃是留哥儿平日里最爱吃的,那留哥儿立时停下来,一把抓了几个,满把便向口中塞去。梅清一下抓住留哥儿的手腕,道:“快放下,这可使不得,不能如此吃东西的。”留哥儿那里肯放下,挣扎着便要哭起来。 米丽景便道:“不过是几颗果脯,妹妹何必如此舍不得,这庵里不过是吃素,不见荤腥罢了,总不会连果脯也吃不到罢。”竟是暗讽她小家子气。梅清暗叹一口气,心想,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又怕王妃忌讳不好直接说怕他呛着,只得道:“小孩子脾胃尚弱,若是如此一路跑一路吃东西,不免容易伤食儿,所以妹妹才劝劝罢了。” 说话间留哥儿已挣脱去了,却倚在王妃怀里,大眼睛瞄着梅清,只一颗一颗地吃那梅脯。王妃伸手摸他身上潮潮的已是起了薄汗,一叠声吩咐乳娘等人拿衣服来换。又问饿了不曾,梅脯可吃絮了没有等语。 坐在右手第一张椅子的乃是左通政冯子轩的嫡长女冯嫒,因家里算是太后一族,且父亲的官职最高,是以平日里冯嫒时时隐隐做出带头的样子来,此时见王妃只忙着张罗小世子,便站起身来告辞,众人自是都知趣跟着起身告辞,各自回去不提。 待回了院子,梳洗一番换了日常衣裳,刘芝兰又过来闲坐,数说起那米丽景从前种种。原来这米丽景自认为模样出众又有才学兼有教养,时时看不起别人,每每说起话来指三扯四,平日里只将那冯嫒看在眼里,除了冯嫒众人多少都被她挤兑过。刘芝兰就曾被她说得下不来台,十分气恼。今日见梅清也被难为了,便同仇敌忾,巴巴儿的说了半晌。 梅清只得略应付了几句,只觉得这女人堆实在是让人腻味得紧,芝麻都能说成西瓜大,说句话必得掂量三两个过子才能出口,不由得暗自筹划,既不能做这个劳什子秀女被选去做小老婆,却也不想按他便宜老爹的安排之后任由三房安置,只是如今行动不得自由,也只能见招拆招了。忽的想起那茶壶煮饺子的说法来,想着自己可不像那大肚儿茶壶,纵然知道这个,晓得那样,可全无用武之地,倒暗自笑了一回。 从此每次去王妃处,梅清都淡妆少语低调做装死状。谁知即便如此却也不得清闲。 第九章 投壶(上) 这一日又到该去王妃处请安的日子,梅清与刘曹二人同行,一进王妃的院子便觉得气氛不对,只见院子中间跪着留哥儿的乳娘并六七个丫鬟,其余众人均是蹑足悄声。因莫氏平日最重贤名儿,总是一派温婉模样,梅清也不禁暗暗称奇,心道不知这些人触了什么霉头。 待进了花厅坐定,旁边儿的郑淑珍便迫不及待地悄声说道:“今日这情形只怕王妃是生大气了。” 梅清便问道:“那些人看着像是留哥儿院子里,到底是因何事?” 郑淑珍便又压低三分声音,道:“听说是留哥儿在院子里玩儿,不知怎的竟摔了,这自是院子里的人不尽心不仔细的缘故!这留哥儿谁不知道真真儿是个活宝贝,从小捧在手心里的,连油皮都不曾擦破一块儿。这次王妃必是要从重处置的。” “摔了?摔到哪里了?可严重不曾?”梅清想起那个眼睛大大的小男孩,也不禁紧张起来。 郑淑珍倒也打听得十分清楚:“听说额头摔起个大包,都流血了,王妃如今应该还在留哥儿院子里等大夫问诊开药呢。今日只怕要晚些才过来了。” 两人说着话儿,请安的时辰已过去不少,大家都在悄声说着此事,却只听米丽景对冯嫒说道:“这样的奴才,便该一气儿打死,看还有那个敢马虎当差糊弄主子。”声音不算大,却也大家都听的见。 梅清不禁暗暗皱了皱眉头,这随便就将人打死,也未免太过张狂。.info[]却不想被米丽景看个正着,米丽景竖起眉毛,正要说话,不想王妃却已过来了,众人忙起身行礼。 冯嫒便忙忙问道:“留哥儿可是大好了?我们姐妹也都只管惦记着,王妃若是不便,我们改日再过来请安也是应该的。”王妃便微笑道:“大夫看过了,说是不妨事的,只是皮外伤,已擦了伤药,静养个三两天就好了。”梅清看王妃神色安宁,想来确是如此。 米丽景便道:“虽说留哥儿无事,却是不能便宜了外面这些奴才,这次无事,若是不小心,谁知下次会怎样呢。” 王妃自看了米丽景一眼,没有接话儿。梅清心想,这如何处置下人,王府当是有规矩,王妃想来也自有想法儿,米丽景出这风头何用,所谓言多必失,说得不合王妃心意只怕也讨不得好去。 虽说这生来不平等并不符合梅清的理念,但是要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也不符合梅清的处境,因打定主意只低头不言语。 谁知那米丽景却转口又说:“刚才王妃未到之时,我们姐妹们也正说着此事,我正说着要严惩这些奴才,陈妹妹却一副厌恶模样,莫非觉得留哥儿还不如这些奴才金贵不成。” 当真是躺着也中枪,梅清莫名其妙看了米丽景一眼,心道,我又没招你没惹你,你爱表什么态是你的事儿,何必非要我垫背。(..info)心中不悦,只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却没有回嘴。 米丽景又道:“陈妹妹如何不说话,今儿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咱们姐妹本就当为王妃分忧,难道被我说中了,妹妹当真是心疼那些奴才不成?” 梅清看了米丽景两眼,心想,你想逼着我附和你,那是万万不成的。便抬头对王妃说道:“如何处置这些奴才,乃是王妃的家事,妹妹不敢妄言。” 说完又低头只研究那米丽景的绣鞋,却见那鞋在裙下只露出左脚半只,乃是暗绿缎面绣着红牡丹的,料子自是好的,牡丹花瓣儿繁复也绣得精细富贵,只可惜被米丽景肥嘟嘟的脚丫儿撑得滚圆,牡丹也变了形,倒想起牛嚼牡丹之说,心想这可算是脚撑牡丹了。肚中暗笑不提。 见梅清并不与米丽景折辩,此时又有别的秀女顺着米丽景的话儿只说要严惩,却听王妃问道:“还是陈妹妹说说罢,陈妹妹平日不甚说话儿,且让我们听个新鲜。” 梅清便猜度只怕王妃并不见得想要严惩,且被问到头上,只得起身回道:“这个我也说不好,王妃也知道,我在家的日子短,是从不管家的。王妃若是必要我说,我只得讲个旧时故事了。若是说的不对,还请王妃见谅。” 郑淑珍大感兴趣,问道“什么故事,陈妹妹且说来听听。难不成是个奴才们的故事?” 梅清便道:“自是和奴才有关的。却说前朝有个慈禧太后,此人争议甚多,且不去说她,只说她有个规矩,轻易不处置身边儿的奴才,只是若是犯错儿挨过打的奴才,必是不留用的,要么直接逐出宫去,要么贬为粗使的,绝不再近身使用的。 后来有个得宠的宫女趁着太后心情好,大着胆子询问,这犯错的奴才挨了打,自然得了教训再不敢的,为何必得远远儿地赶了去呢? 慈禧太后便告诉她,这人有天性,宫杖何等厉害,挨过打的奴才,无论嘴里说的多么好听,态度多么恭敬,认罪多么诚恳,其实多多少少必是心中有怨的,这心中有怨的人是断不能留在身边儿的,若还想留着,处置的时候就另想法子,或是革银粮,或是降等级,如此便又得了教训,日后还有盼头,奴才们才得认真当差。 这说法儿妹妹我倒是极认同的。其实我想着,这些奴才们能被王妃派在留哥儿身边,自也是从前王妃认真**,千挑万选出来的,平日里应也是认真谨慎的。今日竟失误让留哥儿摔了,说不定也是太过紧张的缘故。 再者刚才我看这院子里上下人等似是有七八个的样子,论认真起错儿来,应也是有大有小的,不能一概而论,还需仔细详查才是。若当真是玩忽职守,自是要狠狠罚了永不叙用的, 若只是太过紧张反致照顾失当,与其严惩让他们心中生了怨恨,从此不得用了岂不可惜,不如且放过一次,这也跪了有些时候了,不如让他们回去好生服侍留哥儿,将功折罪。留哥儿身边儿有用惯的人儿服侍,只怕也好得快些。” 郑淑珍听的热闹,连连点头,却是奇怪,“这慈禧太后怎么从没听说过?不知是那朝的太后?”梅清便搪塞道:“我也是看杂记看来的故事,因觉得有理便记住了,许是前朝的太后轶事,又许是写书的臆想的人物也不可知。” 冯嫒此时插口道:“这慈禧太后的故事却也有趣,陈妹妹果然高才。只是妹妹若是心软想放过这些奴才,直接与王妃讨个情儿也就是了,王妃一向贤德,允了也未可知。若说这些奴才让留哥儿摔了,竟是太过紧张之故,未免太过牵强罢。” 梅清便微微笑笑道:“其实妹妹的意思还是像开始所说,此乃王妃家事,如何处置自有王妃拿主意。我也不过随便说说罢了。” 米丽景冷笑道:“又想做什么好人讨情儿,又乱编排什么太过紧张之故,如今又说让王妃拿主意,若是王妃放过这些奴才,便是你的好意儿,若是严惩,倒好像王妃严苛似的。陈妹妹真是打得好算盘。” 几人正说得热闹,喜福家的悄悄走到王妃身边儿说了几句,虽听不真到底说些什么,只见王妃的脸色更见和缓,想来是过来禀告留哥儿的状况的。 梅清自是注意到了,四下看看,见到门口摆着一对儿岁寒三友的冬瓜瓶,心中有了主意,因道:“既然冯姐姐和米姐姐都这等说,妹妹便请王妃做个游戏如何?自可看出眉目来。” 第十章 投壶(下) 王妃已放下心来,听梅清如此说,甚是奇怪,不禁道:“什么游戏,妹妹且说来。” 米丽景转头低声不屑道:“正说处置奴才呢,玩什么劳什子游戏。” 梅清暗想,此时不坑你更待何时,笑道:“米姐姐似是不信,可敢和我打个小赌么?这个游戏极简单明白的,若是做完了,此事还不得要领,那梅清从此在王妃面前便缄口不言,再不胡说八道如何?” 冯嫒却接口笑道:“陈妹妹这那儿是什么小赌,景儿妹妹最是口快直肚肠,从不弯弯饶的,你和她赌不说话,可不难为死她了。” 梅清便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道“若是赌了,只对赌纹银一百两即可。米姐姐可愿意么?” 一百两,对这些世家闺秀来说自然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了,一时众人均拿眼看那米丽景。 米丽景毫不含糊,撇了撇嘴,“赌便赌了,我且看看你什么花样。” 梅清便起身向王妃行礼,道:“如此还请王妃给妹妹个脸面,这游戏要人要钱,都还请王妃暂借,妹妹好便宜行事。”王妃便转身示意身边的大丫鬟垂柳,“你且去帮陈姑娘准备准备,看要些个什么东西。”如此便是同意了。 梅清道:“东西且是简单,只要将门口那冬瓜瓶搬过来一只就行了,另外还需一百个铜钱和十一两银子。只是还需要二十个丫鬟参与,分为四组,每组五人为限。”垂柳看王妃一眼,见无异议便转身去准备了。 其实这大家子内眷平日里无事,看小丫鬟们踢毽子抛彩球等等为戏也是惯常的,还时不时赏些彩头。故此大家听梅清如此要求均不以为意。 一时便有粗使婆子将那花瓶搬至地中央,梅清过去看看,见那瓶口约有三寸左右,便略走了几步,在估量着约有两丈远的地方站定,因对米丽景说道:“这里还需一个丫鬟监督,米姐姐且借你的丫鬟一用如何。” 米丽景正想着别让梅清出什么花样吃了亏去,便让身边的丫鬟站过来,梅清便吩咐她站定,以脚边儿的青砖缝隙为界,不要让人过了界。 这王妃院子里粗使丫鬟众多,垂柳不一刻捧着一盘银子进来,回禀十一两银子已备好,二十名丫鬟在外备传唤,梅清便先将银子收好,让带第一组五人进来。 众丫鬟进来,但见地中央摆着个大花瓶,一屋子主子们眼睁睁盯着,也不知何事,礼毕便垂手待吩咐。 梅清便将规则讲了一下,却是极简单的,每个丫鬟分得五枚铜钱,站在界外将铜钱掷入花瓶中即可。 虽说不知原委,只是府里规矩大,也没人敢开口询问,这五个丫鬟规规矩矩做了,二十五枚铜钱竟进了十四枚。 梅清便让垂柳带她们下去,换另外五个进来,只是进来过的与未进来的不得碰面交谈。 冯嫒便笑道:“这岂不就是投壶为戏,陈妹妹到底什么花样且直说了罢,何苦折腾这些丫鬟。王妃只怕也倦了,早些散了歇歇是正经。” 此时第二组丫鬟也被带进来,梅清便不理她,只对第二组丫鬟说明规则,再拿出一两银子来,道:“这一两银子乃是王妃给的彩头儿,谁做得好,只管赢了去。” 这一两银子大约是这些粗使丫鬟两个月的月钱,众丫鬟刚进来时不知何事甚是紧张,如今见不过是投壶为戏给主子们解闷儿,便慢慢放松下来,兼且有彩头,如此人人奋勇,竟投入了十九枚,其中一名穿浅绿比甲的丫鬟竟五枚全中,大家也不禁喝声彩,便被她赢了这一两银子去。(..info好看的小说) 待到第三组丫鬟,梅清却拿出十两银子来做彩头,要求必得全中胜出便可赢着十两银子,若是有两人全中,便每人再投一枚,如此直至分出输赢为止。 那十两银子摆在面前,正是一锭雪花官银,成色极好的。只听得丫鬟们呼吸都重了几分,十两银子便是做上两年也未必攒得下来,如今只要投中几枚铜钱便有机会赢来,众丫鬟们且是谨慎认真,谁知竟无一人全中,最终全部二十五枚竟只中了十二枚。 王妃看向梅清的眼光已是含着笑意,米丽景只撅着嘴暗暗不服。不想梅清对第四组丫鬟却一丝笑意也无,待她们行了礼,便冷声道:“你们都且认真听好了!”将众人均吓了一跳,不知她这次要搞什么花样。 只听梅清厉声道:“王妃说了,如今府里越发不像样了,连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你们且每人领五个铜钱,站在那边儿投到瓶中去,若是连这也投不中,便去和外边儿那些人一道儿跪着,回头一起发落。”说完便示意垂柳给她们发铜钱。 丫鬟们见王妃对梅清的话并无异议,且王妃身边儿的垂柳就在一边儿看着,外头的人犯的事儿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只吓得不敢言语,最右边儿的一个小丫鬟看着最是害怕。梅清便指着她道:“便从你开始!” 那小丫鬟哆哆嗦嗦都快站不稳了,第一枚便不中,如此每况愈下,竟一枚也没投中,软瘫在地下被粗使婆子拖在一旁。 梅清倒没想到这些丫鬟被吓得如此厉害,心中虽说多少有些不忍,到此地步也只能继续了,结果这最后一组竟只投中七枚。一个个吓得跪着又不敢求饶,想来也多半儿是王府的规矩,不然有点子事儿便哭喊连天,岂不是乱了套,梅清暗暗佩服,莫氏虽然看着温婉,想必还是有些手腕的。 梅清便让垂柳带这几个丫鬟去外面一块儿跪着。 冯嫒便道:“**罢了,难不成真的要和外面犯错儿的奴才一样处置不成。陈妹妹还是放过她们罢。” 梅清笑笑,却对王妃道:“王妃且看,这四组丫鬟,第一组无赏无罚,中十四枚;第二组乃是常用的彩头,中十九枚;第三组赏得多,可惜无人得了去,且只中十二枚;第四组无赏却有重罚,竟只中七枚。 这第三、第四组竟连第一、二组都不如,其中缘故,只怕略想想,自是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太过看重紧张而已。第三组太过紧张重赏,第四组太过紧张重罚。 如今这府里,虽说王妃一向贤德,只是留哥儿贵重,身边儿的人自是知道的,这心里头若太过紧张,反而本该做好的事儿也大打折扣了。 只是妹妹愚见,虽说是游戏,但对丫鬟们还是没有戏言之说,赏罚自是都兑现的。” 停了停,又道:“其实妹妹大胆说句大不该的话,想深一层,这也是件好事,一则留哥儿只是小伤无大碍的;二则有这样一桩小事故,自然今后更加小心在意,护得更加周全;三则说明留哥儿如今身子健壮了不少,活动多了跑得快,身边儿的人儿都弄不过他了,正好提醒王妃加派人手,若是派两个多少有些功夫在身上、行动敏捷的小厮跟着,对小世子也是有益的。” 王妃心有所感,笑容更胜,点头道:“妹妹说的不错。”便吩咐垂柳让外头跪着的人且起身回去,每人扣三个月月钱,并训诫认真当差好生服侍等语。 乳娘并丫鬟们跪了这大半日,一个个心下冰凉,只道这性命至少得去掉半条,说不定还会被卖掉,如今被轻轻发落,不由得感激涕零,叩了头谢恩自回去小心当差不提。 事情处置完毕,王妃心情甚好,笑眯眯转头对米丽景道:“米妹妹可要赌输了,如今连我也赔了一两银子并一百个铜钱进去,你这一百两快些兑了来吧。” 谁知那米丽景半晌无语,不一时竟两眼含泪,道:“这银子自是小事。妹妹我一心想着应该惩戒这些奴才们,也是心痛小世子之故,只怕急了些。姐姐千万不要怪我才好。” 王妃只道:“你哭个什么,那个怪你来。快些兑银子要紧。” 米丽景便擦了泪,转脸道:“陈妹妹果然聪慧,这游戏又简单又直接,可不比说上一车的话儿有用。便赢了这一百两去,我也是心服的。”一时众人皆笑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又说笑了半日方散了。 只是梅清见她竟能见风使舵转折至此,暗暗心惊,从此愈发小心在意。 注:本作品所涉及的行为学测试,非作者臆想,均有相关研究支持。特此说明。 第十一章 过年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屋子里早已烧了地龙,十分暖和。梅清只窝在房里写字画画,倒过得甚是惬意。院子里时时有人过来,一时量衣裳,一时添首饰,却是年关到了。按大昌秀女的规制,每人制冬衣两套,过年贺节的礼服一套,赤金头面一套,并赏银二十两。大家便各自忙碌准备过年的东西。 除夕那一天,梅清第一次见到了理王爷周宏。 即便是过年,秀女们也不能离府,而是跟着王府众人守岁,只是单设一席,众人皆穿着一并订制的冬服,上身是妆花缎的银红通袖袄,下面是玄色绣桃花的马面裙,加上天青镶狐狸毛的褙子,既喜气又利索,按父亲官职及年岁大小排了座位,围坐在一块儿,当真是花团锦簇。 理王自六年前分府出来,府中并没有什么长辈,王爷王妃自是坐了主位,两位侧妃并有头脸的姬妾陪坐,子女们因均未成年,按嫡庶长幼排了坐了一围,再有就是其余各姬妾们一围,秀女们一围。 另有两围男客,一围是王爷请过来的客人,均是因故留京没有家眷的好友;一围是府中未回乡的清客,为着气氛热闹些,并没有设屏风,只是位置与女眷的席位隔得略远些。 外头另给体面的管事并丫鬟媳妇设了两桌。其余人等,除了要有差事要伺候的,便都放了家去团圆。 梅清遥遥看了理王爷两眼,这皇家血统果然优异,第一眼但觉得骏逸非常,两道长眉,眼睛不算大却细长有神彩。[..info超多好看小说]眼光低垂,嘴唇微抿,虽是过年,竟看不出喜怒来。 仔细看时,身上穿的是蜀锦的暗红团花长袍,腰间系着玄色寸许宽的革带,带扣乃是青玉所制,却一样荷包配饰皆无,头发梳得十分清爽,戴着金丝冠,插着白玉的簪子。整个人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梅清心道,这皇子果然是闲人勿近,幸好生得好相貌兼且身份贵重,不然谁耐烦去暖这块冰呢。只看那金丝冠做工极其工整,颜色灿烂,金丝细且匀,编织技法繁复,一时竟看住了,只暗暗盘算要何等工艺才能制出这样的冠来。不妨理王抬起眼来,不偏不倚正好直直看了她一眼。 这个梅清倒是不怕的,她从来说话做事最惯的就是看着别人的眼睛,觉得如此是一种尊重,也方便判断对方的情绪,而她自己从来只有阳谋没有阴谋,最是坦荡荡从不怕对视。所以也直直地看回去,倒是理王先转过头去和王妃说话。梅清又看了那金丝冠两眼,旁边郑淑珍已暗暗推她,轻声道:“小心失仪。”。 梅清便回头研究席上的菜色,虽是十分丰盛,只是未免油腻,且大冬天的少见菜蔬,见有一味萝卜清炖羊肉锅子,便夹几块吃了;又添一碗酒酿丸子,便放下了筷子。众人也均不敢多吃,略尝几口,相邻的抑或平日相熟的便只坐着闲话。(..info无弹窗广告) 郑淑珍却在旁抱怨道:“这过年的菜式当真是家家差不多,往年我在家也是如此,吃来吃去这么几样,不是红烧肘子,就是四喜丸子,再不就是焖鸡烧鸭什么的,这大冬天的也没什么新鲜菜蔬,当真是让人没有胃口。” 刘芝兰只道:“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的嘴,多少人想吃还吃不上呢。”因问梅清:“陈妹妹在南边可有什么特殊吃法儿,说来听听也解个闷儿。” 梅清想了想:“我在庵里却不甚讲究过年,左不过是那些斋菜,不过我听说过一种叫做盆菜的吃法,倒十分有趣。” 刘芝兰便道:“盆菜?难不成用个大盆来装菜?” 对面儿米丽景已嗤笑道:“用盆装菜?多亏想得出!这等蠢笨的菜式如何上得了台面。” 梅清只笑笑道:“一处乡村一处礼,各地风俗不同罢了。这盆菜既然叫做盆菜,自然多是用大木盆,却也有讲究的人家用的是瓷盆或砂锅。 原是有个故事,说有一日不知道那一朝那一代有位皇上微服私访,到了某处有见过龙颜的识了出来,当地的人家便纷纷献上好菜来招待皇上,这菜式太多,索性用大盆装了,请皇上任吃!皇上吃得高兴,自是大大的有赏。后来便成了习俗,但凡有喜庆节日,只整了那盆菜来吃。” 大家听她说得有趣,一时都听住了,郑淑珍便掩着嘴悄悄说道:“这皇上怎么这么贪吃啊。难不成是属猪的?”众人均莞尔。 梅清也笑了一回,接着道:“不过是故事罢了。这盆菜最有趣是里面菜式层层叠叠,多以萝卜香菇土豆等菜蔬打底,再层层加上腐竹、豆腐、焖猪肉、水晶鸡、三杯鸭、鲍汁鹅掌等菜肴,若是有海味,再加上油焖大虾,酱爆海参,清蒸带子等,自不是平常人家能吃到的了。 这吃的时候,因是只有这一个大菜,故此一桌的人只管在里面捡自己爱吃的,却是极热闹的。” 正说着,忽见对面的冯嫒米丽景等人站起身来行礼,忙回头看时,却是王爷和王妃手中拿着酒杯过来与众人暖杯同庆。 王妃举杯道:“妹妹们快免礼,这大年下的,大家只管随意,今儿且自在乐一乐。”旁边执壶的丫鬟便将各人的酒杯都满上,大家同饮了一杯。 梅清自是随众饮了。只觉得理王目光有意无意竟似在她身上,转头看时,却又不是。只得先不理会,又闲坐了一阵,便只推吃得多了,向王妃请辞回院子里去喝消食茶。 待到院子门口下了小轿,抬头看时,天色暗蓝,一弯极细的新月,几盏闪烁的小星,四下寂寂,只听得门口不知何处的蛐蛐儿且是叫的欢。梅清倒怔仲了半晌,不知今夕何年。 梧桐等人自上来扶了梅清入内安歇不提。 待初一用过早膳,梅清就将梧桐叫进来,让她数数如今有多少银子在手上。新年伊始,总要心中有数。 原来进京之时家中给带了三百两,秀女每月有月银二十两,屋里丫鬟婆子们的月例及院子里的日常费用则从王府里开支,所以银钱的主要用途就是额外的衣裳首饰头油脂粉并打赏等项,算下来手上竟还有四百多两。梅清心中暗喜,嘱咐必得小心花用不提。 过了两日三老爷家里也打发了人过来请安。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唤作长荣家的,是三奶奶的陪房,穿的十分体面,礼数周到,说话慢声细语,绝无高声,却将该说的话,该交待的事儿说得极清楚。梅清见了亦十分敬重,请她坐了说了半日话,赏了个一两银子的荷包,让她回去代向三叔三婶娘问安,多谢惦记着等语。 曹敏的外祖家便在京城,平日里但凡有个由头都过来接曹敏过去,如今过年的时节,愈发走动得勤了。刘芝兰却没有亲眷在京,见她们都有亲人往来,独自己没有,不禁心中郁郁,故时时往各处院子闲逛解闷儿,竟和冯嫒住一个院子的唐秀云日渐亲近起来。 这唐秀云乃是户部郎中唐功胜家里嫡出的次女,今年十六岁了,个子不高,长得一张好福相,脸儿圆圆,眼睛圆圆,连耳珠儿都是圆圆的,平日里轻声细气,并不引人注目。梅清和刘芝兰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娃娃脸的女子后来竟给她们带来了**烦。 第十二章 驾到 按照京城的风俗,除夕守夜之后,王爷会依次到自己的后院走走,称为消寒。新年伊始,既是同贺,也是安抚,毕竟许多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王爷几次。 初一自是王妃的日子,初二开始便到各侧妃、姬妾处,众人用尽心机,使出浑身解数,只盼着一夕留情,能得到宠爱。可惜王爷性子冷清,难以琢磨,有的院子不过略坐坐便走了,只在两个侧妃处各留宿了一晚。 直到正月初八,理王周宏才开始到秀女这边儿的院子里来。上午去了烟波斋,冯嫒、米丽景和唐秀云使出浑身解数,到底没能留住王爷,中午便回了王妃的正房午膳。下午却直到酉时才又出发,到了梅清她们的朱槿斋。 刚听说消寒这一习俗的时候,梅清第一样想到的便是“羊车巡幸”,心想,这男人老婆多了就是麻烦,大大小小都得照顾到,要选谁都得费功夫安排。古有晋武帝乘着羊车得瑟,引得美女们都忙着讨好羊咩咩,又是洒盐,又是插竹的,如今虽说并不至于如此夸张,但是各人争奇斗艳却也都摆在了明面上。 午膳后不久,王爷身边儿的小厮便过来传话,说王爷歇了午觉便过来。梅清还不觉得怎样,既然人家要睡饱了才来,自己自然也是该干啥干啥呗,便按照平日的习惯也睡了。直把梧桐和木棉急得没法儿,二人只得左挑右捡,将穿戴配饰并簪环首饰等物准备停当,未时刚过便将梅清唤醒,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梅清只由得她们去了。 刘芝兰和曹敏虽说平日里有说有笑,宛然闺蜜两枚,这日也都各自房门紧闭,且忙自己的。 等到申时,三位姑娘都装扮停当,各自静坐等着了,谁知一点儿动静皆无。梅清便吩咐梧桐去冲茶并拿两块儿点心过来,弄个下午茶吃吃。(..info好看的小说)梧桐那里肯去,只哄着道:“我的好姑娘,千万再等等,这一年里能见着王爷的日子都是数得着的,那里就差这一时三刻呢。若是吃喝到一半,王爷过来了可怎么好。再说茶喝多了,回头又要更衣,麻烦多着呢。” 梅清笑道:“我不是不耐烦等,只是你们这些小蹄子们从午膳的时候便忙三迭四的只管催我,何曾吃得好?你只管去取了来,王爷若是过来,自会有小厮先过来安置,难不成还能突然冒出来不成。” 梧桐无法,只得到小厨房去拿了一样儿桂花绿豆糕,一样儿水晶红糖枣泥馅儿小饼,另冲了一盅龙井茶,一并拿托盘装了,要给梅清送去。不想在院儿里正碰上曹敏身边儿的香槐匆匆走过,香槐见她捧着这些吃食,倒吓了一跳,问道:“这可是给你们姑娘吃的?” 梧桐道:“自是给姑娘吃得,今儿是什么日子,我们那里敢这个时候吃劳什子点心。” 香槐便笑道:“你们姑娘倒是好胃口。”因悄悄指了指曹敏住的东厢房,道:“我们姑娘连早膳、午膳统共加起来都没吃下多少,只说心里烦闷。”又打听道:“等会子王爷过来,你们这边儿准备了什么茶水招待?” 梧桐道笑:“姑娘说了,王爷什么好茶好果子没喝过没用过,不用费这个心。不过虽是这么说,我们也不敢当真不管不顾的,只是如今手上最好的茶叶也就是这龙井了,又让小厨房备着几样拿手的点心,若真是要时总得有不是?你看,王爷还没过来,我们姑娘这不就先要用上了。”说着便将茶点端了进屋。 梅清早已让木棉拿了两个大迎枕并几本书来,半歪在炕上正在闲看,见梧桐端了东西过来,愈发自在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边看书一边吃喝。一时点心也吃了,茶也喝了,书也看了半本儿,才听得守门的小丫鬟进来禀告了梧桐,说是王爷身边儿的小顺子过来说了,王爷已午睡起来,待用了点心就便来了。 梅清便坐直了,笑道:“你们看看,我都说了,什么也不用准备,如今可好了,王爷用了点心才过来,相必是坐一坐就要去的。”梧桐木棉是一贯知道姑娘心意的,只是见梅清不上心到如此地步,也是无可奈何,只得自行又去嘱咐一番上下人等务必小心谨慎等语。 看看时近酉时,估计着王爷也快到了,毕竟礼不可废,梅清便招呼刘芝兰曹敏二人到门口出迎接。刘曹二人早已准备停当,三人刚带着丫鬟们在门口站定,便见小顺子一溜烟跑了来,及至望见她们已出来迎接方慢下脚,上来请了姑娘们安,只说王爷的轿子马上就到。 这个“马上”也用了差不多一刻钟,方见四个护卫在前面开路,随后是王爷乘的四人抬的轿子,轿后另跟着八名小厮,手中捧着王爷日常用的各式用具等物。 待王爷下了轿,梅清等人自是上前行礼,自报家门一番。理王爷周宏举目看时,这朱槿斋三位秀女各有千秋。 左手边儿的是苏州五品织造曹政宪家的十六娘曹敏,生得小巧玲珑,穿着宝蓝色的对襟儿袄子,披一件灰鼠毛的披风,描着极细的眉,眉梢略下垂,颇有几分楚楚之态。 右手边儿的是常德五品知事刘峥嵘的嫡长女刘芝兰,一双大眼极是妩媚,正含羞带涩地望着他,上身一件大红的花卉纹锦缎通袖袄,下着打籽绣的大红牡丹玄色马面裙,竟没有拢披风,只加了一件羊皮滚边的褙子,两颊红扑扑的,不知打了胭脂还是天气冷的缘故,只衬得肤如凝脂,让人直想摸上去。 居中稍靠前半步的便是梅清了,身上裹着带风帽的兔毛斗篷,遮得十分严实,只勉强看得出里面似是穿绿,眉眼生得清清爽爽,令人见之忘俗。 一时众人簇拥着王爷进了院子,略停了停脚步,稍一思忖,王爷便先进了曹敏的屋子,刘芝兰和梅清便识趣自回去等着。 在曹敏的屋子里不过一刻的时候,王爷便出了来,去了刘芝兰处。这次却直坐了小半个时辰,方移步正房。 梅清心中暗喜,眼看着晚膳的时辰将近,这王爷既然在刘芝兰处盘桓了许久,那在自己这边儿的时间只怕十分有限。心里如此想着,脸上倒带出两分笑容来,礼数周到请理王爷坐了,梧桐端了茶上来便退下了。那些跟着王爷的都是人精,只在门外候着。梅清打定主意少开口,故作害羞状摆弄着压裙的玉佩。 周宏也默然半晌,打量着梅清,此时进了屋,自是将斗篷脱了,原来里面穿的是一件儿立领琵琶襟的湖水绿缎面小棉袄,配着墨绿色的马面裙,裙上绣了几枝长蕊绿萼梅花,十分清雅怡人。 一双小手儿柔腻莹白,正将一块雕着如意纹的青玉压裙轻轻摩挲,葱管儿似的手指顺着雕刻的纹路来回轻轻蹭着。忽然想着,若是这手指摸在自己身上……心跳竟慢了半拍。连忙收摄心神,轻轻开口道:“陈姑娘可是以梅清为字?” 这把声音便如冬日里的阳光,远远的,却清润浑厚,听在耳中遍体舒爽。梅清不禁抬起头来,她还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成年男子声音,心中不禁暗赞了一番皇家基因果然优秀,敛容答道:“正是,说起来还是从前在庵里静养的时候,庵中的师傅给起的。” 周宏便道:“这个我前几日听王妃说起过。难得你小小年纪,又在庵中这许多年,遇到那日留哥儿摔伤一事,竟能想到以投壶为媒,将道理解说明白。可见是个聪慧的。”梅清但笑不语,心想,你独角戏唱上两句,便该走了罢。 偏小顺子走了来,躬身道:“请王爷的示下,晚膳摆在那里?”周宏随便摆了摆手,道:“拿过来用就是。”想了想又道:“在这里安个炕桌,如今过年,只管随意些。”小顺子应了,自去安排。 梅清登时头痛起来,竟然还要在这里用膳,虽说自有大厨房的人按着王爷的份例做好送来,毕竟还要应酬,自己既是不想留下来,可也不能得罪这个大老板啊。只得硬着头皮道:“既然王爷要在此用膳,不如把刘姐姐和曹姐姐也都请过来,大家一道也热闹些。” 周宏却道:“她们那里我都去过了,不用麻烦了。”自顾自接着问道:“不知陈姑娘如何能知道投壶的结果?还敢与人设赌?” 梅清心念电转,眼见这周宏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心想,这理王爷几日来都在莺莺燕燕中转来转去,想来被奉迎惯了,若是自己只管淡淡的,说不定惹起他的征服欲什么的,岂不是事与愿违?当今之际,不如跟潮流,做出趋奉的样子来,反倒自然些,这个身子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他回头自会把自己忘了。 如此想着,便笑道:“那日之事,结果我也不过是猜的,其实世人多贪黄白之物,惧雷霆之罚,也不过是常人之态而已。”周宏便道:“常态?陈姑娘倒是观察得仔细。还有什么常态,不如说个来听听?” 第十三章 端茶 梅清想了想,道:“这个么……那我再说一个好了,真与不真,王爷自去验证。如今晚膳时辰将近,咱们便说个与吃有关的好了。如果我说这吃多吃少与大碗小碗有关,王爷可信么?”说着,故意做出两分媚态,拿眼去瞟了周宏两眼。心中却是恶寒,暗想,你见到这种贴过来的,应该赶紧避之惟恐不及吧,最好连晚膳也别在这里用了。 那一双凤目,乌黑灵动,带几分狡黠,自以为是媚眼儿,其实不过是直直看过去,周宏却是心中一动。 他美人儿见得多了,媚眼儿也接的不少,自己府中的不用说,外面应酬也见过若干绝色的,只是这些美人儿,大都是颜色美丽,态度温柔,一心要讨好他,或擅歌,或擅舞,或劝食,或劝饮,偶有几个擅诗书的,也不过是略识些文字装装门面。从来不过是逢场作戏,过眼云烟而已。 眼前这个,他也略略有些听闻,因是出身武官家中,总想着必是粗壮些的,谁知细腻至此,脑子也不知如何长的,偏有些特别的心思,秀于外而慧于中,那眼儿瞟过来,便如一丝羽毛,轻轻搔在痒处,说是问他信否,难道他能说不信? 周宏便笑起来,道:“吃多吃少和碗的大小有关,这个说法倒新鲜,那回头我让她们将晚膳用大碗装过来,且看你吃多少。” 他不笑便罢了,不过是个冷面俊郎君,这一笑,竟如白雪初融,春风拂面,整个人儿都生动起来。梅清也不禁一呆,赶紧收拢心神,道:“王爷别忙笑话我,若是不信时,只管找些小厮丫鬟过来试试,不过这碗可是有要求的。” 正说着,小顺子带着几个小太监过了来安炕桌,梧桐和木棉也跟过来服侍用膳。梅清便住了口。 不一时,便在炕上放好了一张黄花梨束腰刻西番莲炕桌,将食盒里的晚膳摆了,却是粉蒸丸子,脆皮乳鸽,糖醋排骨,白切东山羊,清炒土豆丝和上汤白菜,另有一罐花椒猪肚汤、两碗喷香晶莹的粳米饭。 小顺子手里拿个小碟子,每样饭菜均夹了一口,转眼吃了,又盛一勺汤喝了。才躬身请用膳。 周宏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又指着盛饭的碗,道:“碗有什么要求?这碗行不行?” 到此地步,梅清也懒得想到底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王爷了,觉得自己该干啥干啥得了,何必弄得自己太难受呢,便也拿起筷子,极干脆道:“这碗不行!”再不言语。 她平日里便爱吃乳鸽,夹了一块正是乳鸽腿,索性用手拿了只管啃,梧桐和木棉见了,急得恨不得抢了下来。梅清才不管那么多,心想吃得舒服就好,最好你觉得我粗鄙不堪,立时闪人。 谁知周宏看她吃得欢,愣了一下,竟自己也伸手拿了一块儿啃起来,小顺子看得呆了,半晌才发觉这样盯这主子实在不该,赶紧垂头只看着地下。 两人守着食不言的规矩,一言不发地对啃鸽子,啃得差不多了,梅清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又吃了几块排骨并大半碗饭,冬日里菜蔬少见,上汤白菜也吃了不少,方放下筷子,盛了碗汤喝了,这花椒猪肚汤炖得火候十分老道,喝下去肚儿里暖暖的,浑身舒服。 周宏也吃了不少,放下碗对小顺子道:“这汤做的不错,你回头传我的话,赏厨房十两银子。” 待净了手漱了口撤了饭菜重又端上茶来,梅清却不喝茶,只命人放在桌上。周宏便问:“可是饭后不喝茶么?”梅清倒奇怪的看了看他,道:“端茶便是送客了,怎么好刚吃了饭就端茶呢。” “端茶送客?什么意思啊?” “难道我弄错了么,莫非没有这个习俗么?”梅清倒糊涂了,睁大一双妙目看着周宏。 “你从哪听到这么个说法儿的啊?” “我极少出门的,又少和人来往,自是从书上看来的。”梅清发现当初被便宜老爹烧掉的几箱子书实在是帮了大忙。 “书上有个故事,说是有个巡抚老爷,经常有下属过来谈事儿,谈完了又不走只是套近乎,巡抚大人不胜其烦,后来便想了个主意,和身边的侍从说好,以端茶为号,侍从见到他端茶,便吆喝一声“送客――”,客人们自是只好走了。这法子十分好用,后来大家争相效仿,便形成习俗,也不用喊这嗓子送客了,只要端起茶盅,便是送客的意思。” 梅清说着抿嘴笑了笑,道:“我在书上看了这故事,便信以为真了呢。” 如何?话痨加扮天真,不信你这中年大叔会好这一口,您老人家总该告辞了吧? 周宏却点点头,道:“嗯,这法子实在不错。倒是从未听闻。”又问道:“说了半天的茶,刚才的事儿差点儿忘了,你说吃多吃少和碗大碗小有关,到底要什么碗才行?” 梅清心下叹了口气,只得打起精神,道:“即便是小碗,也必须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完的才行。” “什么意思?小碗都是吃不完的,那大碗呢?” “大碗自然也是吃不完,就是说这个无论大碗小碗里面装的吃食,都是一个人绝对吃不完的量。” “既然绝对吃不完,吃多吃少又如何?” “这样才能看出来啊。这么说吧,就是在碗里面装上小点心,这样比较容易数数目。然后找十个小厮或者丫鬟给他们小碗装的点心,让他们随便吃,看能吃多少;另外十个小厮或者丫鬟给他们大碗装的点心,也是随便吃。最后平均算下来应该是拿大碗的人吃得多!” “那不对啊,既然大碗小碗都是吃不完的,这样应该最后只是体现各人的食量而已,和碗的大小有什么关系。” “嘿嘿……”梅清在喉咙里笑了笑,“奇妙就在这里,偏偏会和碗有关,王爷不信的话,只管试试。” 周宏被她说得兴起,小顺子在旁也听得呆了,再想不到竟有这种说法。正发愣,只见王爷冲他招手,连忙躬身听吩咐。原来让他按梅清的说法去找些丫鬟过来,小顺子再想不明白,心中也是好奇,正要出发,忽听梅清说道:“小顺子,记得这二十个人要差不多的,别弄个特能吃的大胖子来才好。最好是都吃过晚饭的,不然哪有那么多点心给大家吃。” 小顺子听着想笑又不敢,只低头答应着去了。 小顺子果然一转眼从园子里找了二十个粗使的小丫鬟过来,都是平日里打扫园子、收拾花木的,刚用过晚饭,被他一股脑叫了过来。另从大厨房领了十个粗瓷大海碗,十个装汤的瓦盆,都是日常下人们用的。煮了好大一锅汤圆,让厨房的人抬到朱槿斋来。 只说是王爷体恤大家伙过年辛苦,赏些吃食,因是人多,先让十个过来,用粗瓷碗装了许多汤圆任吃,用过之后,再让十个过来,这次却是用小瓦盆装的数目更多,一样任吃。 之后一数,果然用瓦盆吃的丫鬟要吃得多,比用粗瓷碗的竟平均多吃差不多四五个。 小顺子惊讶的磕磕巴巴地向王爷禀了。周宏也是疑惑,问梅清:“竟然被你说中,你倒说说看,什么缘故?” 梅清笑道:“这个其实简单,便如那投壶一般,都是人心而已。所谓量体裁衣,看菜吃饭,看见东西多了,自然便会吃多些,用多些。比如一个人只有十两银子,若是要花其中五两,自然精打细算仔细思量,而若是有一百两银子,要花其中五两,那就轻易多了。只是吃食上面看得更直接而已。” 周宏听得有趣,点头道:“回头且多试几次,看看结果是不是一样。” 不知不觉竟差不多已到亥时,小顺子便上来询问晚上去那个院子就寝。 周宏瞄了梅清一眼,只见她两眼望着窗外,似是没听见。其实梅清虽是端坐,心中只想着大老婆也好,小老婆也罢,您老人家赶紧选一个撤罢。 谁知耳边轻飘飘传来一句:便在这个院子罢。 恍如一声惊雷,梅清好不容易才稳住没有跳起来,难不成今晚…… 梅清转过头看着周宏,视线一碰,那里有不明白的。 不行! 梅清立时露出笑脸,道:“太好了,王爷要留在我们院子里吗?不知是去刘姐姐那里还是去曹姐姐那里?” 此言一出,众人都被雷得外焦里嫩,梧桐和木棉还没从惊喜中反应过来,直接吓得呆住。小顺子本来就躬着身子,索性也不直起来了,只盯着地上打算看出一朵花儿来。 需知候选的秀女侍寝,并不违反规矩,只是十分少见,相当于越级提拔。只有真正得了主子欢心的才能有如此体面。这陈姑娘不知是年幼真不懂,还是装傻扮?,竟要将王爷推去别人那里,实是前所未闻之事。一时落针可闻。 过了半晌,周宏拿眼盯着梅清,问道:“你问的当真?”声音渐次拔高,如冰雹击鼓,即冷且闷。心中只觉得扫兴,好好地热闹了一晚上,本想着锦上添花,给她个体面,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 梅清也直视回去,淡淡道:“自然当真,梅清年幼,不堪侍寝。”声调也带出一股子凉气来。说着顺手端起茶盅来,只是喝茶不说话。 周宏看着她手上的茶盅,脸色直阴沉下去,冷哼了一声:“回去!”竟头也不回先出了屋子,大步走了。小顺子和门外的随行人员赶紧跟上,转眼就出了院子去了。 梧桐急得直推梅清,“姑娘赶紧去追,只说年幼不懂事,让王爷千万别生气才好。”木棉也过来拉扯,梅清只是不动,冷冷道:“你们别拉拉扯扯的,我万不会追上去赔什么不是,你们也只在屋里,不许出去!” 刘芝兰曹敏听到动静,似是王爷起驾了,都忙忙出来相送,却是连背影都没赶得及瞧见。去看正房时,房门紧闭,连丫鬟也不见走动。两人对了个眼神,心知必是梅清惹了王爷不快,十分默契各自回房去了。 第二日,竟是人人皆知候选的秀女陈雅惹了王爷生气,打着各式借口来院子里看热闹的络绎不绝,梅清只觉得哭笑不得,只推身子不爽快闭门读书,再不理睬。过了几日,众人总算渐渐不再提起此事。 元宵节秀女们又被招去聚餐,梅清只推病不去,王爷王妃竟均未过问。自此人人都道她必是失了欢心,总算清静了一段日子,得以慢慢谋划日后离了王府如何自处。 待得四月出头,竟得了个好消息。 注:本作品所涉及的行为学测试,非作者臆想,均有相关研究支持。特此说明。 第十四章 出门 眼看着天气渐暖,雪融花开,正是**到的好时节,王妃便也放话儿出来,免了本月请安,允秀女们出门踏青,只是至少要两名以上秀女同行,必得安排妥帖,事先将行程安排等报备清楚,当日王府也自会派稳妥的媳妇跟着并侍卫随行护卫。 得了这个信儿,各人自是欢欣,刘芝兰曹敏便前来相邀,三人商议了一回,定了赶早儿出发,上午去城外福隐寺烧香兼且赏桃花,待用过素斋便回城里在图样大街并周围几个胡同逛逛。 说起这图样儿大街却也特别,原也有别的名儿,后来只因这条街上多是经营首饰、绸缎、绣坊、成衣、婚嫁并古玩杂货等业务的铺子,走的又是高档的路子,也不知是那家起的头儿,迎合着高门大户的需求,均可以应客户要求按图样或特殊要求订货的,渐渐就被称作图样儿大街了,带着周围几个胡同都跟着兴旺,各个胡同又各有特色,日久便以特色为名,概如小吃胡同,纽扣胡同,瓷器胡同、古玩胡同、鲜花胡同等等不一而足。 因着大家都赶着这几日,且王府人员自尚有别的差事,不是只顾着她们这些人,梅清几个竟排到五月二十三。隔三五日便听得别的秀女们出入往来的动静,又有相熟的过来讲述出门见闻。 曹敏因外祖家在京城,往日也时常接她过去,故颇有机会出门,并不觉得怎样,只将那刘芝兰急得日日念叨,倒将梅清笑得不行。 待得二十二日晚间,才用了晚膳刘芝兰便急急催着梅清、曹敏赶紧睡去,第二日好早起,惹得大家又笑了一回,命丫鬟们认真清点好明日出门需携带的各色物品便果然睡下。第二日天还没亮,紫玉已在院中弄出无数的动静来,自是刘芝兰暗暗吩咐的,只恐大家晚了,看她果然猴急,梅清便也不再取笑,且自己也是正想出去逛逛的,一时梳洗好了,用了早膳便命丫鬟们带齐东西准备出发。 待到院中一看,刘芝兰并两名丫鬟早已准备好,紫玉正与曹敏的大丫鬟香槐说话儿,想来是要催曹敏快些的,曹敏在屋里道:“咱们这么些个人,出门上车兼且安置东西也得个大半天,兰姐姐何苦在这里催我,先去挑辆好车轿才是正经。”刘芝兰一想果然是如此,看到梅清也出来了,嘴里还只说:“再不催你,只怕我们上完三炷香,你这大小姐还在梳妆呢。”脚下却扶着丫鬟招呼着梅清出门先去了。 为着出门简便,两人均只带了两个人儿,刘芝兰带的两个都是贴身的丫鬟,梅清带的却是嘴严的阿平和精明的旺财媳妇,乘小轿不一时便到了西角门,阿平立时取出帷帽,只说:“梧桐姐姐千万交待必要姑娘记得戴的。”。梅清自是随俗戴了。 待出门一看,这西角门外倒是别有洞天,门外临街凹进来一大块长形的青砖地,铺得平整合缝,砖缝里连杂草都无,想是平日也常安排用作出入上车之用,自有专人收拾。 如今停着不少车马,六名王府的侍卫早已到齐,衣饰整齐,配着长刀,均骑着高头大马,领头的一个见她们出来,只在马上拱拱手招呼,并未上前当面说话儿。 靠后停着两辆大车,想是给丫鬟仆妇们乘的,前面却是两辆驮轿,轿厢通体漆黑,挂着王府的徽记,侧面开着一尺见方的窗子,垂着细细的湘妃竹帘子,一眼看去便觉精致非常。 回头看时,刘芝兰已上了后面一辆,梅清便坐了头一辆,仔细看时,拉车的非驴非骡,却是一种矮身的马儿,个头儿较普通马儿小不少,不过看着十分健壮,毛色乌黑油亮,打着响鼻儿,样子十分喜人。赶车的也不是男子车夫,而是粗使的仆妇,清一色穿着蓝黑色的衣裙,十分沉稳利落,当下放心不少。 曹敏已随后到来,吩咐丫鬟们到大车上安置,刘芝兰撩开帘子招呼道:“敏儿快些,早膳若是太匆忙,这里还有点心。”曹敏便上了后面的驮轿。 王府派来的随行媳妇见姑娘们已到了,便吩咐出发,这一路竟走了快一个时辰,初时梅清尚微微撩开帘子看看外面,只是时辰尚早,除了若干早点摊子,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早上又起的早了,轿内铺设齐整舒适,听着马蹄得得,不知不觉竟随着驮轿摇动睡着了。 赶车的仆妇乃是极有经验的,见已能看到福隐寺山门的飞檐,便故意稍有顿挫颠簸,及至停稳了,口中又招呼一声。梅清自是醒了,朦胧向外看时,淡淡的天色下,一时看不清山门所在,只见门口几株大树,树干足有三四人合抱之数,枝叶繁茂,地下斑驳掩映,碾碎那一地的晨光,不禁一阵恍惚。 旺财媳妇和阿平已从后面车上下来,抻抻衣襟过来服侍,阿平先上车将梅清睡的有点儿毛的头发抿了抿,衣裳整理一番,再戴上帷帽,方扶着她下来。 刘芝兰曹敏也都下了车,虽说路途有些辛苦,不过对十几岁的小姑娘们来说也不算什么,看景儿的心思自然占了上风,互相招呼着进了山门。 山门之内不得走马,另有两人抬的滑杆,由粗壮妇人抬着上山,丫鬟们先铺好了自带的锦褥扶着姑娘们坐了,那些妇人都是走惯的,脚下既快又稳当,兼且一路浓绿欲滴,时见春花盛开,几步一景,甚是赏心悦目。 行至半山腰,远远的只见前方有动静。 第十五章 福隐 梅清举目看时,却见远处一线蜿蜒缓缓移动,原是一批下山的人。只因她们来的早,前后多少还见到几批同上山的,这么早就下山的却是第一次遇见。 这一上一下倒是极快就碰到了,梅清这边儿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名护卫,平日跟着各色主子出门,极是机灵有眼色的,因见这下山的人多且不似平常百姓,便与殿后的两名护卫比个手势,放慢速度且拢着这边儿的人等向路边儿靠。 刘芝兰和曹敏两乘滑杆离得近,曹敏正回过身儿去和刘芝兰议论着什么,依稀是猜度下山的是什么人物。梅清只懒得理这些,见行进的速度慢了,便去盯着路边儿的野花瞧,正有几株喇叭花儿生的热闹,虽不过是平常的花儿,却只见粉紫蓝白交缠竟放,也不知是被春风吹到,还是被众人脚步带到,摇曳生姿,且是有趣儿。 忽的只觉得异样,仿似这几朵花儿,这浓绿的山,这上上下下几十个人,并这风声,脚步声,说话声……都一下子抽离开去,心头静的便如深山碧潭,涟漪皆无。只觉的沉醉非常。 可惜却只得一瞬,转眼各色影像声音扑面而来,已是回过神儿来,暗想,难怪老子曰,“五色使人目盲,五音使人耳聋。(..info无弹窗广告)”,必得放正一颗平常心,方能安享日月。 一边随意想着,一边抬眼向对面儿望去,谁知正正的撞入一双眸子中去,只见那双眼幽黑深静,如星光潋滟,仿佛什么都明白,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关系。看着似是熟悉得很,细想了去却是不记得的,偏生隔着帷帽,又凭空填了几分雾气,梅清只看得一呆。 原来便是下山队列的主人,穿一身墨绿色的衣裳,也坐了滑杆,前后竟有二十几位随行之人,皆是青壮,穿着玄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暗青色的腰带,看着下人不似下人,保镖不似保镖,颇有几分特别。 双方脚步交错,眨眼之间那人已过去了,竟连模样也没看明白,只仿佛中觉得两道眉毛生的十分浓密。 梅清摇摇头,不再理会。又行了两刻钟的样子,便到了福隐寺的大殿,这福隐寺依山而建,颇有特色,有五进的大殿,广檐翻卷,层层叠叠,金碧辉煌,气象万千。虽说还只是早晨,已香火缭绕,檀香之气盈鼻。梅清便随众拜了一回。 待走至最高一层,却只供奉着一尊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竟有三丈多高,通体金色,宝相庄严,双目微阖,嘴角含笑,俯瞰众生。(..info)让人顿生无常之感。梅清看了一回,拜了便从边门出来。只见旁边侧殿门口甚是热闹,过去一看,却是一个老和尚在给每人派发一套东西,有一本经书,一只书签并一只檀香手串,不禁心生好奇,不知这年代的经书写些什么,佛教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待走得近了,才看到原来台上还有一只功德箱,信众均是先在功德箱中投钱,再去伸手取物。梅清便命阿平去向箱中投一串钱,取一套回来。 谁知那老和尚竟未看见阿平投了钱,又见她样貌普通,也不过是婢女打扮,竟不理会,只将手中经书并手串等物发与别人。 阿平伸手等了半日,眼见连后来的都取了书去,发起急来,因说:“我是投了钱的,怎不与我书?”那老和尚便看她两眼,冷冷道:“有没有投钱,姑娘自己心里清楚。”阿平只是不走,老和尚终于还是爱理不理给了她一套。 梅清与旺财媳妇原在旁边站着,过了半日未见阿平出来,只道人多,便挪去树荫下等,又过了半晌,方见阿平举着经书并手串等物出来,眼中竟是泪汪汪的。旺财媳妇奇道:“怎么领个东西也弄得如此,有人趁人多欺负你了么?” 阿平哽了半晌,勉强将眼泪憋了回去,说了一回,只道:“姑娘,我当真是投了钱的,并不敢昧下来,那老和尚偏是不信的样子,派了许多就是不给我,真是……”却说不下去了。 梅清拿起那经书看时,乃是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印刷倒也算精美,翻至最后,却见印着某某居士虔心助印弘扬佛法等语,便知这经书并非福隐寺出钱印制,乃是有做功德之人捐助的,本应免费派发的,那书签手串等物估计也是如此。 想不到福隐寺如此有名的大寺庙,竟然还用这种方式敛财,敛财也就罢了,多少也要有些随缘之意,竟还要为难有心求取之人。梅清暗暗冷笑,便安慰阿平道:“我自是知道你的,捐功德之事,心安即可,何苦与这不通透的俗和尚计较,你看他一把年纪,也不知修行了多少年,还沉在钱眼儿里,如何能得大智慧。咱们不理他,且去找两位姑娘同看桃花去。” 一时找到刘芝兰曹敏一起赏花,竟连赏花的林子前也放着功德箱,并几个和尚在旁边装模作样的祈福,梅清顿觉腻味,吩咐阿平且把钱收好了,一文钱也不要投。随意看了一回,想来那所谓的素斋也免不了要被宰上一回,梅清失了兴致,便说要下山去。 刘芝兰在功德箱中投了十两银子,命人折了几枝桃花,只说带回去给没来的姐妹们也赏赏。 曹敏皱着眉头,“你这么多花儿,枝枝叶叶的且是难拿,便是拿回去,人家也未必领情。再说这桃花要在树上一片一片的方好看,人人像你似的折上几枝,还不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你若是要拿着这些花儿,可不要与我同路。” 刘芝兰被说得讪讪的,也觉得不妥,只得将那几枝花儿让人偷偷丢去,连素斋也不吃了,只附和着梅清说不如早些下山去,图样大街那边儿必是有东西可吃的。 许是因为来时走过了,梅清只觉得下山回城的时间似乎短了许多,一路走一路喧闹起来,外面各色摊档铺子五颜六色,应接不暇。 题外话:这章之中阿平在福隐寺的遭遇是小舟的真实故事改编。事情虽小,印象深刻。大千世界,众生百态,即使是和尚也不能免俗啊。 第十六章 陶陶 及至到了图样大街,梅清刚下了车,只听后边儿曹敏道:“图样大街上有两家有名儿的酒楼,离这里不远便是喜相逢,听说江南菜做得最好,不如去那里午膳吧。(..info)” 刘芝兰则道:“咱们见天儿的吃那些鱼肉,何苦出来了还去什么酒楼,听着就腻得慌,不如多走几步,去小吃胡同看看,我倒有些想吃红油抄手并驴打滚和豌豆黄。”曹敏觉得酒楼里有雅座清净,更适合女子前去,不愿去小吃胡同,二人且是争的热闹。 梅清便道:“你们不要争了,照我看,这图样大街并周围的胡同可是不小,如今只是用个膳,你们便争个不休,回头你们俩个一个要去看首饰,一个要去挑衣料,这么些个铺子只怕还有得缠,不如现在咱们便分开走罢,各人自去吃想吃的东西,逛想逛的地方,六名护卫正好每人带两名,王府随行的媳妇便留在这里安置车轿,咱们只说好了,以一个半时辰为限,必得回此处的,你们以为如何?” 刘芝兰嘟着嘴,看了曹敏两眼,却也同意了。曹敏也吵得腻烦了,自无异议。三人便分头而去。 梅清松了口气,可算是自由行动了。这次出来,她最想去的其实是陶瓷胡同,早已让旺财媳妇打听清楚了位置,却一时没合适的理由拉着那两位同去,此时便直奔陶瓷胡同而去。 图样大街乃是南北走向,呈鱼骨状有许多胡同分支,这陶瓷胡同便在中间位置,由东向西北方向,胡同口不宽,进了去却不见铺子,先是一块圆形的场院,仿似钻进了葫芦里,中间一颗大榕树枝繁叶茂,葳蕤喜人,树下有石桌石椅,竟有不少人闲坐,看着倒个个文质彬彬,都是斯文人。 梅清带着阿平和旺财媳妇并两名护卫,一行五人,一进胡同这些人便望过来,其中一人便过来搭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见他穿一身浅湖蓝的袍服,袖口雪白,鞋袜干净,看着不似粗人,自称姓韦,名博,字舒奇。 旺财媳妇三言两语便弄清楚了,原来这些人都是类似导游的人士,对陶瓷胡同十分熟悉,可以帮着推荐铺子,回头若是有交易,自然有赏钱和佣金可拿。 只因这陶瓷铺子和别的不同,自有一番雅趣在其中,故此颇有囊中艰难在京读书的士子们兼职来做,渐渐的便形成了一些行规,譬如有客来时,大家都颇有默契地不会一拥而上,而是轮流招呼,这次便是轮到他来招呼梅清一行人,看是否需要介绍铺子。 梅清觉得十分有趣,开口问道:“若是我们不用你,如何换人呢?”韦博自知这个戴帷帽的女子才是正主儿,先躬身为礼,方说道:“这个却容易,只要遣开在下,自然有别人上来招呼,不过通常以三位为限。” 梅清见他举止有礼,说话条理分明,便道:“我也只是白问问,韦先生可知道这陶瓷胡同中是否有江右吴氏开的铺子?” 韦博便道:“江右吴氏的铺子名为陶陶斋,便是这胡同进去右手第二间,不知姑娘主要想看些什么?这吴氏陶瓷倒是处处有卖的,不一定非去陶陶斋不可。” 梅清想了一想,索性找了张空着的石桌旁坐了下来,先遣了护卫们去小吃胡同买些点心回来,然后与韦博先询问了一番。 原来因租金昂贵,且出入客人多为高门大户,故此陶瓷胡同的铺子基本上都走中高档的路线,各家铺子各有特色。 这江右吴氏十分庞大,以制陶瓷为业,却又分两大类,一类是生活用陶瓷,譬如日用的杯碗盘碟等物,产量很大,但是主要是批发出售,自己的铺子反而少见此类器物;还有一类便是摆件,凡用于摆放装饰的陶瓷,譬如花瓶,鱼缸,饰物等等,虽说产量不大,但器物精美,虽说也有外卖,但主要是自家的铺子发售,且可以按图样定制。 陶陶斋在陶瓷胡同也算是数得着的铺子,但是以昂贵著称,连中档货都一概不做,店中陈设皆非凡品。如果只是听说江右吴氏的名声,想看看吴氏所制的瓷器,大可不必前往陶陶斋,在别家铺子看只怕还更随意些,价钱也便给。 梅清心里暗暗思量一回,出来一次不容易,时间有限,只好去碰碰运气了,便与韦博道:“其实我是有件生意想与陶陶斋谈,不知先生与陶陶斋的掌柜是否认识,能否帮忙引荐?如果生意谈成了,我这边有十两银子的酬谢,即便不成,也有先生一两银子的茶水费用。” 韦博听了心里一惊,只是引荐一下便酬谢十两,不知是何等的大生意。不禁又上下打量一番,实在只是个十来岁的女子,虽然看着通身穿着与随行人等不似平常人家,只是越是这高门大户,越是不通经营之道,难不成是小孩子闹着玩儿的?看这女子气度沉稳,言谈有度,又不似唐突之人。 思谋了一番,韦博便道:“这陶陶斋的掌柜便姓吴,名?,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因是十分博学,与陶瓷一道极为精通,大家都称他吴不通,无所不通之意。乃是吴氏的旁支。 吴家的铺子但凡稍大些的,均由自家人打理,此人极精明,姑娘若是与他相谈,务必小心为上。” 梅清便站起身来,微微施礼道:“如此请先生引荐,日后如有合作,还多有用得着先生之处,万望不要推辞。” 韦博心想,若是还有“日后”,那里会推辞,你不过河拆桥便算好了。一时护卫已买了点心回来,梅清随意吃了两口,勉强算是午餐,便随着韦博转过大榕树,直奔陶陶斋而去。 过了大榕树,穿过葫芦肚子,便见一条两丈宽的青石路,路两边儿均是各色铺子,左手第一家门口摆两只大花盆,种着极茂盛的罗汉松,造型独特,韵味十足,旁边儿含笑站一名青衣童子。仔细看时,却是一家紫砂铺子,专营各色紫砂器具,以茶具为主。 右手第一家门口不大,只有一丈宽窄,挂着细棉布靛蓝的门帘儿,上面居然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小狮子,倒是十分可爱,门口两个小伙计,低眉顺眼垂手而立,仔细看去,门窗皆为黄花梨,雕饰不多但做工极精细的。门上挂一匾,上书“去锦斋”。 韦博便在旁介绍道:“这去锦斋据说东家也原是做官的,后来不愿在官场沉浮,借着丁忧索性辞官不做,只凭自家爱好,改为专做瓷器,且只做精品,据说好多物件儿都是只有一件的,兼且这东家既是读书人,诗书绘画皆通,请的人也都是顶好的,做出来的东西真真儿是简洁大方,均是大家之作,等闲要买他家的东西,不光得花大价钱,等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儿。” 梅清心中一动,觉得这去锦斋的老板十分有意思,若是回头还有时间,倒是要进去看看才好。 一时便到了陶陶斋,只见门口十分开阔敞亮,四位伙计在门口迎客,却是两男两女,均打扮的干净利索,清一色穿白,腰间系着宝蓝色的汗巾子,汗巾底端包着寸许宽同色略深的包边儿,绣着深蓝色的如意纹,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梅清心想,真是低调的奢华啊,就看这几个伙计,这里的货色也绝对不便宜。 韦博似是十分熟悉,与伙计们都招呼了一声,原来两个男伙计是长石和长光,两名女伙计则叫做碧玉和碧青。 韦博交待了几句,便跟着长石转入里间去了,想是要和掌柜的先打个招呼。碧玉则上前来招呼梅清等人入内。及至进了大门,却是一间门厅,由一座黄杨木雕云龙纹嵌白玉落地屏风隔着,门厅设着几个坐墩,已有两个童儿坐着,梅清略想想,便知这里是专设来给随行人员等候的了。 如此便只让阿平跟着,吩咐旺财媳妇旁边胡同逛逛,且买些小物件回去赏给没来的丫鬟们,护卫们自在门厅处等着。 待转过了屏风,只见两侧靠墙均是黑漆山水纹格,通用方材制作,中以立墙相隔,云纹牙头,四足做着铜包角。上面摆着各色瓷器,梅清便略看了几件,一只黑釉地满绘白荷花纹瓶,一只蓝釉白牡丹梅瓶,一只青花花鸟带盖壶,只见釉色清亮,画工精致,做工规整,心知这江右吴氏名不虚传,当有行家高人在。 待回身目光一扫,立时便被一角的轱辘车吸引住了。 这轱辘车设在铺面右侧角落里,用半身高的小屏风稍做隔挡,旁边还设有桌案,上有瓷泥,水盅并圈尺,关坯刀,切割线等物件儿,显是制作陶坯之处。 碧玉见梅清走过去只盯着那轱辘车看,便在旁说道:“此乃制陶的拉坯车,原是东家自用的,因常用熟客好奇询问这瓷器的制法,索性安放在铺子里,若有客要看时,让师傅演示给客人们看。若是客人有兴致的也自可上去试试。姑娘要不要试试?” 梅清心想,这销售手法不错,无论谁上去试了,难不成还好意思空手出门不成。自己如今要和陶陶斋谈生意,只怕也得露一手才行。便道:“我倒确想一试,如此麻烦碧玉姑娘帮我准备一下如何。” 第十七章 合作 碧玉倒愣了一下,自己不过口中客气一声,谁知这小姑娘还真要去试。往日玩着轱辘车的,多是跟着大客来的少爷们,贪着新鲜好玩捣弄一番,小姐们都嫌这连泥带水的肮脏,从不见有动手的。 如今既是要试,碧玉便先取来一件厚实的长巾,帮梅清将衣襟掩了,待梅清在拉坯车前坐下,正要说明用法,却见梅清已自取了一块陶泥放在了转盘中央,并湿润双手,准备开始了。碧玉便不说话,跪坐在一旁开始转动转盘。 一上手梅清便知道这是已经揉制好的陶泥,质地上好,水分比例合适,想来也是为了方便客人使用。只是她用惯的陶车都是电动的,如今只有人工转动的,需要适应一下。好在碧玉应是训练有素,转动速度即快又匀,梅清很快就习惯了。 只见梅清双手将那陶泥反复提拉下压,碧玉便知道这小姑娘确是懂行的,这动作虽然简单,却可排出泥中的空气,对作品成型和最终质量影响重大。 随后梅清便左手推右手提,将陶泥提高,再双手合力将其提拉至所需高度,然后左手内右手外先修出一个长筒,将长筒修至厚薄均匀之后再推拉做型,最后做好口部。不一会儿一只大肚儿花瓶的泥坯便做好了,只见器形规整,厚薄均匀,形状圆润,比例协调,便是积年的老匠也不过如此。只将碧玉阿平并三两个过来闲看的客人惊得目瞪口呆。 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陶坯,虽然不算很满意,不过许久不做,这样也算过得去了,梅清便洗手起身。此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韦博已和一位穿酱紫色长袍的老者站在一旁,想来应该是陶陶斋的掌柜了。 梅清不慌不忙摘下护衣的长巾,稍作整理方才离开轱辘车。韦博忙上前介绍,果然那老者便是吴载,双方做了介绍便一起进了后面的会客间。 那会客间约有五丈见方,设置且是清雅,家具均为鸡翅木所制,款式简洁,不用雕饰,案上全套虹地白梅花珐琅彩的茶具,墙角设一高几,摆着两尺多高釉里红团龙葫芦瓶。 待小童儿提来滚水,吴载并不忙说话,亲自动手沏茶。梅清便摘了帷帽,只静静坐着,待茶盅推至面前,大大方方端了茶且只闻那茶香。 吴掌柜见这女子一张清水芙蓉面,年纪甚轻,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可是神色沉稳,举止大方,心下暗暗吃惊。他老于世故,自然知道人家既然上门来谈生意,又稍露了一小手儿不过是亮亮底牌,不想被小瞧了去。 只是一个小小女子涉足陶瓷行当当真是少见得很,便道:“陈姑娘精于陶艺,想来是家学渊源,小老儿孤陋寡闻,还请陈姑娘略为说明一二,日后有缘,吴某也好上门拜访。” 梅清不想转弯抹角地麻烦,便微笑道:“这个却是与我家里无关的。只因我机缘巧合,且喜爱这陶瓷技艺,故此多有涉猎。今日冒昧前来,其实说来也简单,钱作怪耳。” 韦博亦知梅清时间有限,在旁帮腔道:“这个自然,在商言商。虽说今日介绍两位相识,其实在下与陈姑娘也是初识,不知陈姑娘有何高见,还请细细说来。” 梅清却转身示意阿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封银子来,方道:“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小女子不能免俗,不过若欲取之,必先与之。这是百两银票,乃是此次合作的押金。” 百两之数,放在现代大约相当于三万块左右,即便在陶陶斋也能买上三四件大件器物了,如今只说是押金,吴载也不由好奇心起,拱手道“愿闻其详。” 梅清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陶陶斋既然可以为客户提供订制服务,自然在京城附近必有窑厂,由她先提供少量所谓“密制材料”,并其使用方法给陶陶斋的窑厂试制陶瓷。 若是试制不成功,则百两银子便算是陶陶斋试制的手工费;若是试制成功,且陶陶斋有兴趣继续合作,则百两押金返还,双方再另行商讨如何进一步配合。 吴掌柜想了想,看起来陶陶斋似乎毫无损失,只是试制便有百两纹银。其实为了制作出色的陶瓷,各家窑厂均在不断尝试新法子,本来陶陶斋就花了不少银钱在研制新品上。 若这姑娘提供的材料与方法当真独特,自是商机无限;便是失败,还有百两银子的押金做赔偿,简直是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这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还是稳妥些的好,吴掌柜便问道“既然姑娘对自己的材料如此有信心,为何不自家经营,或是卖材料出来给各家窑厂,何必与陶陶斋合作呢?” 梅清心中苦笑了一下,其实吴掌柜所说的做法她早已谋划过,只是如今出入不便,做事多有擎肘,自行经营陶瓷制作难度太大。 若是将骨粉卖给窑厂,倒是可以不限陶陶斋,多做几家生意,可是难以持久,只要开始获利,有心人多留意很容易会发现所谓的“秘方”就是牛骨粉一味而已。 而最重要的是,骨瓷的制作说起来简单,只是坯料中加了骨粉,实际上工艺非常复杂,即使是现代,也不是每家窑厂都能制作的,因此几番量度,梅清才决定找一家陶瓷大家合作。 虽是如此,梅清口中只道:“按吴掌柜所说,自然获利更丰,不过我这人爱闲散不爱劳碌,懒得费事弄这许多,只想轻省拿钱,大家省事儿罢了。 再一个,制作上有尚有许多需要尝试,还请贵斋耐心测试,有几点需注意,现下我就说与您知道。”说着看了韦博一眼。 韦博混迹在这陶瓷胡同,早已练就机灵应变有眼色的本事,见此情形,立即起身道:“姑娘这也进来久了,我且去看看贵府的护卫们可要些茶点。” 待韦博去了,梅清方接着说道:“一是这材料和贵窑用贯的坯泥必得充分混合,揉制越久就好; 二是这坯料极难塑形,如今试制,只需做成小瓷片即可,待成功后如何塑形我再另行告知; 三是需得高温烧两个时辰方可成胎,且这两个时辰温度变化越小越好,此乃关键之关键,还请务必由最好的师傅控窑火。 另外,要先高温素烧,再低温釉烧,方可成品。” 吴掌柜听着,倒觉得似是不难,便应承了下来。梅清见他应的容易,苦笑一下,道:“我明日便安排人将手上的材料送过来,还请贵斋多试为好,若嫌厌烦了,千万和我明着说,我自找别家去。” 吴掌柜听她如此说,方知恐怕有些艰难,不过似他这等爱瓷之人,倒是不怕的。 如此大家便说好,今日先留下百两押金,待试制之后再看情况商议后续合作事宜。 出了陶陶斋,却是已近回去的时辰了,梅清便给了韦博十两银子,麻烦他日后仍居中联络。 旺财媳妇早已提着大包小包在门口与护卫一起等候,及至赶到会面之处,梅清还是被吓了一跳,只见刘芝兰和曹敏并她二人的随行丫鬟护卫们,竟然人人都满负荷,吃喝穿戴用样样都有,询问之下,竟还订制了好些东西,日后再让人来取。 梅清实在想象不出这两个人是如何在一个半时辰内买了这许多东西的,正如刘曹二人也十分奇怪梅清怎么只买了这么少。好在出来了一天,大家都累了,也不及闲话,赶紧上车回了王府。 第二日梅清便写下骨瓷的配方,其实十分简单,除了已告知吴掌柜的注意事项,只要在现有的坯料中加入“秘制材料”即可,只是不清楚这里的牛骨粉的质量如何,到底其中碳酸钙含量是否适当,所以使用的比例便建议从五成试起,再视烧制情况加减,少至四成,多至六成均可。 待旺财过来,便吩咐他将写好的配置比例并手上的几百斤牛骨粉交给韦博,并再三嘱咐决不能透漏这粉是什么做的。 随后梅清便将此事暂时放下,毕竟要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获利,虽然自己有知识上的便利,还要依赖陶陶斋的诚信,再加上几分运气才行。 真正让梅清开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第十八章 夭桃 从陶陶斋回来后不久,可能因为终于有机会展露才华,梅清心境明快,晚上调息的时候竟然有一丝真气产生。(..info) 从前梅清习练太极的时候,修习的自然是道家的内功,修炼了三个月左右便有真气产生,当时颇有豁然开朗之感。 梅清总是觉得中医及气功等学说相当的玄妙,别的不说,光是这二十四条经络加上任督二脉,全身至少有三百多处穴道,到底是如何发现的呢?一般的说法不外乎是什么“千百年来在长期实践过程中形成”之类。实在是含糊其辞,不得要领。 若说经长期实践发现几处大穴尚有合理之处,可要发现如此多的穴道及各个穴道之间的关系,仅靠所谓的实践这种说法未免牵强,更遑论各种经脉学说了。若是按西医的理论,根本不承认经络穴道之说,那许多中医的保健治疗方法均有奇效,又不知如何解释。 等发现了体内有真气运行,这类问题立即迎刃而解。随着真气流转,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身体的能量,所谓穴道,就是能量聚集之点,经脉,便是能量流转的通道。随着能力不断提升,真气运转越来越自如,身体越来越好,并且自然而然带出一种淡然的气质。 及至后来功力深了体会更深一层,梅清发现所谓真气当然并不是真的体内产生了什么气体,也不是武侠小说中所谓的内力。[..info超多好看小说] 更像是通过精修,使自己的感觉更加敏锐了。从而可以精细的体会身体的能量流转与变化,进而予以导引,便形成了有真气的感觉。对内自是对自己了如指掌,外放则可体察环境变化,果然环境中的能量也是流动的,空间能量颇有区别,方知风水之说有其道理,天地之间自有无穷玄奥。 相通了这一层,梅清甚至尝试过用真气去探查他人的身体,竟也有小成,只是远不如真气在自身流转时体察细微,只能体察到他人体内经脉运转情况以发现阻滞之处。 梅清估计那些阻滞之处应该就是令人体弱乃至生病的原因,心中还暗自揣测厉害的中医师是不是就是用这种法子探测疾病的,不过一直也没什么机会验证。 成为陈小小之后练了这大半年,虽然强健了许多,但一直没有产生真气的迹象,梅清还以为身体体质太差的缘故。如今竟感觉到了一丝真气,虽然只有一丝,但这是质的不同,不禁十分雀跃,索性告诉丫鬟们自己觉得懒懒的不舒服,要多休息,进入了一种半闭关的状态。 刘曹二人也正忙着到处去相熟的秀女处送东西,听说梅清出游回来就累得整日睡觉,过来看一回见她没什么大事,随意取笑了两句,便不再过来打扰。 如此一直到五月二十,要去王妃处请安,梅清才不得不收拾一番出门来。经过这几日的精修,不仅真气气感更明显了,而且可能由于对身体的掌控更彻底,身体记忆与自身似已融为一体,那种寄居他人身体的感觉消失殆尽,梅清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天空看着都高远了几分。 刘芝兰正好也准备出门,从头到脚收拾得簇簇新,将那日采买来的新品尽数招呼在身上,总算她人长得好,勉强还压得住。见了梅清,倒惊讶道:“陈妹妹睡了这几日,可算缓过来了,脸色也好了许多呢。”二人便一同出门向王妃处去。 这日请安甚是平常,王妃也不过和众人说笑一回,梅清照旧守着少言的原则保持低调。眼看便待要散了,恰是垂柳过来在王妃处低语了两句,王妃便道:“如此你便让婆子们将那夭桃移种两盆过去罢。”垂柳便转身而去。 及至众人辞了去,行至院中,只见几个婆子搬着两个青瓷福字大花盆,正小心翼翼,扎手舞脚地往留哥儿院子方向走。 梅清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只见盆中花泥土新鲜,应是新从地里移入盆中的,竟有三尺多高,叶片如柳似竹,枝顶红花灼灼,颜色深红,比桃花更胜,正是夹竹桃。 耳边忽听冯嫒温声道:“妹妹怎么倒看住了,这个虽说不常见,也不算什么稀罕物。”米丽景便冷冷道:“说不定真没见过也未可知。这个可是夭桃,用来赏玩最好了。也就是王妃这里,平常人家那里得见这么大株的。” 梅清懒得理会她们,只让梧桐赶紧去打听这花儿要送去哪里。一时问清楚了,果然是要送去留哥儿院子。只因摆这花儿可驱蚊虫,如今天气渐暖,留哥儿嫌帐子气闷,留哥儿的乳娘便向王妃讨要,想着摆在留哥儿卧房里用的。 梅清听了便有些急了,口中只道:“这可使不得,这花儿有毒的,如何能放在房里。” 冯嫒听了只是一愣,米丽景却大声道:“陈妹妹没见过便没见过,乱说些什么,这花儿虽说喜热怕冷,在京城不太好养,也还是见得到的,那里就有毒了。” 说话间垂柳已过了来,叫那些婆子们把花盆放下,回身儿行了礼,便向梅清问道:“王妃仿佛间听到说这花儿有毒,这给留哥儿用的东西万万不能马虎的,所以遣我过来问问,还万望姑娘教我。” 梅清便道:“方才我听冯姑娘说这个乃是夭桃,是不是夭桃我不知道,不过以前见过一种夹竹桃,倒是和这个极像的。夹竹桃乃有毒之物,只要十几片叶子便能置人于死地。” 说着走过去伸手轻轻折了一片叶子,立时只见那叶子与枝条断折之处有乳白浆汁渗出,“这浆汁若是沾在手上,再不小心沾染食物,吃下去自是不好的。便是这花儿,虽说娇艳非常又略有香味儿,若时常闻的话,对身体也是无益的。” 垂柳听见,立时倒退了两步,离那花儿远了些,又问了几句,方转身去回禀王妃。 听梅清说的清楚,冯嫒也站远了几步,询问道:“这夭桃果真便是妹妹所说的夹竹桃么?这有毒之说实是首次听闻。” 梅清暗想,看来这里夹竹桃不甚普遍,竟无人知道是有毒之物。虽然不想出什么风头,不过做人要厚道,还是应该要警戒大家的。 口中便道:“在妹妹看来这夭桃应该就是夹竹桃了,这等拿来看的花儿,谁没事儿吃进肚里呢,不知道有毒也是平常。再说,即便不是,小心些总没有坏处。” 米丽景却道:“陈妹妹如何知道有毒?难不成你煮过给人吃?”此话甚是难听,梅清脸一沉,冷冷盯着米丽景道:“砒霜有毒你总知道吧,难不成你给人吃过才知道?我也不过是在书上见过,听人说过罢了。信不信自是你的事。”便带着梧桐准备回去。 刚走了几步,还没出院门儿,只见垂柳风儿一般飞快地走了来,“陈姑娘慢走,王妃请姑娘屋里坐坐。”只得跟这垂柳回来,却是进了王妃日常起居的西暖阁。 第十九章 询问 只见暖阁内并无什么华丽装饰,西侧塌上铺着素色的锦罗褥垫,摆一张黄花梨夹头榫带托子的炕案,用料厚重,款式朴实;地上设着几张花卉纹藤心圈椅,并两张束腰小方桌,靠墙摆一色的方角四件柜,均为黄花梨所制。(..info无弹窗广告) 墙角处却是一张翘头高几,摆着的正是一盆夭桃,也不知这花匠用的什么手法,修剪得只有一尺来高,竟也开得有花儿,颜色嫩黄,看着极精致艳丽的。 王妃正坐在塌上,不等梅清行礼,只道:“妹妹不必多礼,快过来坐。” 梅清却先蹲身行礼,方选一张近塌的椅子坐了。王妃便笑道:“妹妹真是外道的不得了。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方才听说妹妹言道这夭桃有毒,不知有些什么妨碍。” 梅清便道:“回王妃的话,妹妹我也是看这夭桃和之前所见的夹竹桃极为相似,所以才如此说。这夹竹桃的毒性虽不至于立时封喉致命,却也颇为猛烈,若不慎误食,轻则呕吐不适,重则有性命之忧,故此应以小心为上。” 王妃听了,愣了一刻,又问道:“听妹妹如此说,想是要吃下去方有毒的,这只是摆着看看应该无碍的罢。” 梅清道:“若是摆在外头,只要小心些,应是无碍的;只是若摆在屋子里,日常免不了折损一些枝叶,这折损处的浆汁便会有毒发散出来,长此以往,虽说毒性不甚猛烈,也总为不美。” 想了想又道:“兼且这花儿的毒性有些特别,对女子和幼童更为有害,若是年轻女子常接触此物,则不易有孕,若是有孕,极易滑胎的,即便保住了,胎儿也容易有先天不足之虞。 幼童混沌不知,见到这花儿美丽,攀折赏玩,更易中毒,故此刚才妹妹见到婆子们将此花搬去留哥儿处,才冒昧出言,若有不当之处,姐姐不要和我一般见识才好。” 她这些话才说道一半,便见到王妃身后的垂柳只拿手掩着嘴,面露大惊之色,王妃已是脸色白得一丝血色也无,右手死命抵着炕桌,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 梅清倒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何事,只低头端起茶来慢慢喝。细看那茶,汤色碧绿清澈,芽芽直立,香气浓郁若兰,竟是上好的龙井,索性静下心来慢慢品尝。垂柳就蹑着脚走去将夭桃的花盆撤了去。 过了一时,王妃方缓缓道:“妹妹如此说法,不知从何得来?可有什么依据不曾?” 梅清放下茶盅,道:“从前在庵里师傅也曾为贫苦人家施医送药,这个夹竹桃便是那时听师傅说过,且亦曾在书上看到过的,我记得写的大致是:味苦,性大寒,叶、茎、皮、花均有大毒,活淤血,妇人触之易落胎,闭经之症可酌情微用之。” 垂柳便插口道:“不知这毒性可解得么?只因这夭桃可避蚊虫,兼且艳丽可爱,花匠特意育成小盆便于摆放,连我们也都时常折来摆在屋里的,照姑娘这么说,可不都中了毒?” 梅清便笑笑道:“只要不是有孕之人,应是无大碍的,此物越新鲜毒性越大,干枯之后,毒性更弱。若是不放心,煎些甘草绿豆汤喝便罢了。” 说话间心思百转,暗想,这应是个机会,看王妃的样子,只怕从前孕事艰难并落了几次胎,说不定都与这夭桃有关,若是能帮到她,或能顺利离了这王府,不论如何总是多个善缘。前几日已是得罪了王爷,如今还是从王妃这边儿做些功夫为好。 因又说道:“若是曾因这个伤过身子难以受孕的,调理便要艰难些,需查看毒性聚集所在,另行想法子疏通。” 垂柳听了眼前一亮,赶紧问道:“莫非姑娘有法子不成?” 梅清微微笑道:“若是情况不是很严重的话,应是不甚难的。”显见是有办法的。垂柳不禁喜动颜色。回头却见灯笼在门口回禀午膳的时辰到了。 梅清便告辞回去,王妃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倒也没特别留她,想来对夭桃的毒性还要验证一番。果然下午便听说王妃院子里的猫忽然无端死了一只,让人抱出去烧了。傍晚又传了太医过来请平安脉。 梅清回去便安排梧桐去打听了一下,果然和自己猜的相去不远。 原来这夹竹桃还是王妃从娘家带过来的,据说是有好姊妹得了送了她两株,之后年年扦插竟渐渐有了许多,因觉得这夹竹桃既好看又驱虫,故此嫁过来后特意移了过来,就种在正房的后院儿,时常也在室内摆放。谁知多年来子嗣艰难,只有大姐儿和留哥儿,有了留哥儿之后已是渐渐没有再生育的念头。 及至五月二十四,适逢夏至,艳阳高照正是大晴天。王妃便命人做了冬瓜消暑茶,给各屋送去。到梅清这里来的却正是垂柳。 垂柳见是木棉将冬瓜茶接了去,问道:“姑娘可在屋里?这冬瓜茶加了冰,趁凉吃了最是解暑。如今便是这王府,冰也是有数的,不能随意尽用的。” 木棉悄悄指了指书房方向,“姑娘正画画呢,最不喜人打扰的。我且将这茶用井水湃着,想来也不差什么。”正说着,却见彩雀在门口探头,便推垂柳,笑道:“这个耳朵比驴还长的来了,想是听说你来了,要和你说说话儿呢。” 垂柳和彩雀便在廊下闲话了几句,因问彩雀:“原来姑娘喜欢画画,可是梧桐在里面伺候?” 彩雀笑道:“可不是,姑娘这画可真是好得紧,画的那花儿鸟儿竟和活的一样,前一次画了两个童子,一个在折花儿,一个在捉虫儿,又白又胖,裤儿也不穿,实实的招人儿爱。有时趁着姑娘得闲,我们央着她画几个花样子,也都新奇精致,你看我这帕子上的花样儿就是姑娘画的。” 说着从袖里抽出一只米色的细棉布帕子,只见帕角绣着一枝梅枝,上站一只雀儿,那雀儿肥肥圆圆甚是有趣,花棕色的羽毛,雪白的肚儿,小小的嘴儿,头顶上竖一撮红毛儿,正低头啄自个儿细细的小爪儿。 垂柳便笑道:“这雀儿可是肥嫩得很,若让我们院子里的猫儿见了,可不得连你这帕子也吃了去。” 彩雀听了个猫字,问道:“说起来,前两日恍惚听说有只猫死了,可别是王妃心爱的吧。” 垂柳道:“心爱的那里舍得,原是只老猫了,这猫在王妃院子里这许多年,如今也算死得其所了。” 彩雀听她说的蹊跷,正要追问,忽听的门响,却是梅清从书房出来了。 垂柳见了便赶着上去问好。梅清只笑着问:“你这是几时来的,若是不赶着回去,且进屋说说话儿。”垂柳自是应着。两人进屋坐了,木棉将那冬瓜茶盛了来。梅清便让木棉也自去喝一碗,不必在跟前伺候。 垂柳倒是开门见山,直接说了来意。王妃那日待梅清离去,便命人煮了几片夭桃的叶子灌了猫吃,不久那猫果然又吐又抽便死了。 谁知请了太医来问时,太医虽说知道夭桃有毒,对慢性中毒如何调养却似是不甚精通,勉强开了个方子,王妃只搁在一边儿。如今王妃既然知道子嗣艰难或与这夭桃有关,不免起了心思,便让垂柳来问问梅清可有调理的法子。 第二十章 调理 梅清也不客气,笑笑道:“法子自是有,只是如何用,还需认真看看王妃身子情况如何。今日既承王妃的情,喝了她的冬瓜茶,我便与你一同回去谢谢王妃罢。”说着想了想,又去书房取了一张小画权做谢礼,与垂柳一道去了王妃院子。 听垂柳进来禀了,王妃甚是高兴,忙请梅清进屋坐。梅清便将那幅小画送上,笑道:“原是妹妹平日画着玩儿的,姐姐看看解解闷儿罢了。” 展开看时,竟是两只小猫儿一坐一站,围着一只鱼缸,坐着的眼巴巴看着,站着那只正拿小爪子捞那水中的金鱼,且是灵动可爱。王妃不禁夸赞了一回。 梅清便道:“听垂柳说姐姐这一向身子弱,妹妹我也挂心得很,从前跟着庵里的师傅也多少知道些调养之法,不知姐姐可否容我班门弄斧一回,若多少得些效用,也是妹妹一番心意。” 王妃笑道:“可不正要麻烦妹妹,我这身子不争气,这么多年只得了留哥儿这么一个,正想好好调养调养,也好为留哥儿添个弟弟妹妹,日后多有扶持。” 一时便有丫鬟上来安顿好了,让梅清看脉。 梅清装模作样看了一回,实则用真气探查了半晌,只是不知是因为真气太弱的缘故,还是王妃的身体果然太差,竟觉得王妃体内处处阻滞,当真棘手。 低头寻思了一阵,梅清暗想,如今只能先改善睡眠,平衡体内阴阳,再辅以打通带脉阻滞之处,先解决子嗣大事,余下的再慢慢调理不迟。 王妃看梅清神色不明,心中不安,忙忙询问情况如何,要如何调理。梅清笑道:“不妨事,当今之重,为姐姐补气血为要。姐姐晚上将要安寝时,遣人与我说一声,待我过来与姐姐用些手法。”又说些闲话,便告辞去了。 果然晚间垂柳又过来相请,梅清便去帮王妃头颈腰腹等处进行揉按,因已知阻滞之处,自然事半功倍。 三两日下来,王妃但觉睡得十分酣畅,醒来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不禁对梅清又信重了几分。梅清也渐渐将揉按部位并手法教给喜福家的和垂柳,自己只在一旁指导并陪着王妃说些闲话。 又过了几日,王妃小日子来了,十分惊喜。往日均是量少色暗,兼有凝块,这次竟与年轻体健时无异,颇有去旧迎新之感。 王妃便索性命人将西边暖阁收拾一间出来,让梅清搬过来住,也好方便日常看顾。梅清如何肯,只说不合规矩,死命推辞了去。王妃见她知礼,倒更加看重了。 只因日日要往王妃院子里来,兼且众人均知道梅清如今是王妃心坎上的人,故此梅清与王妃院中诸人日渐熟识,并交待了梧桐木棉等人与王妃身边儿的喜福家的,垂柳灯笼等人刻意交好不提。 这一日用了晚膳,刚进了王妃的院子,恰见一个面生的丫鬟进来回事儿,只见那丫鬟生的十分出色,肤色白嫩,一双大眼灵动非常,穿着葱绿的比甲,腕上一对碧玉镯子,看着十分娇艳,行动举止不似一般。 梅清便扯了灯笼问是谁。灯笼撇撇嘴道:“这个是柳侧妃的大丫鬟芊芊,主子奴才都是一副狐狸模样,早已将芊芊给了王爷,没名没份的混着,日日打量着怎么哄着王爷过去。 如今柳如意有了身孕八个多月了,府里也有两三年没有添哥儿了,只因那些积年会看的老嬷嬷们说多半儿是个哥儿,兼且王爷宠着,镇日拿乔,一时要吃这个,一时要穿那个,王妃也懒得理,由她去罢了。今日这个时辰过来,想是又是那里不舒坦,要请太医。” 梅清一时好奇心起,悄悄问道:“这府里可有彤史不曾?” 垂柳倒红了脸,道:“姑娘如何问这个,彤史是宫里的叫法,咱们王府却是叫做闱册,不独咱们府里,按祖宗规矩,凡是三代以内的皇家,都是要有的。咱们王府虽不似宫中有女尚书并六尚官等职衔,不过皇家血统贵重,闱册也自有宗人府派过来的女官专门记着。” 其实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想竟然当真有,梅清便继续问道:“那如何才能看到这闱册啊?” 不想灯笼甚是不好意思,半晌方道:“这个倒不难,女官每月都拿给王妃过目的,姑娘若是有心,到时候跟王妃说一声便是了。” 梅清听了暗自留意,果然过了不几日,便见到王妃榻旁有一本暗红封面的册子,估计便是那所谓的闱册了。想是王妃留下要看的。便佯做无知,向王妃要来看。 王妃听了倒踌躇了一下,毕竟梅清是未婚的姑娘家,只是她反应慢些,一时想不出拒绝之词,又想着梅清多半儿也是看不懂的,便交与梅清去看。 梅清只去看那侧妃柳如意的记载,暗暗算了一回,便随口说一句道:“但看这册子,只怕柳侧妃多半儿怀的是姑娘。” 王妃听了心中有两分惊讶,不知这男女如何能从闱册上看出来,只是正被喜福家的揉按的舒服,昏昏然要睡去,只好不理会。 待第二日,却不好再向梅清提起,只与身边儿的喜福家的说起,不知这陈姑娘是不是除了会调养身子,难不成还会辩男女。谁知过了半月,那柳侧妃竟然当真生了一女。 第二日梅清过来时,喜福家的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因说起柳侧妃来,只道她当初有风使尽力,有孕之时诸多要求,谁知不过是个女儿等语。 梅清心知其意,必是王妃不方便询问,特意安排这个心腹人儿套话儿。便接口道:“其实这生男生女,自是天定,任谁也没法子的事儿。只是这各人体质不同,稍有偏向也是有的。” 喜福家的立时打起精神,见王妃闭着眼似是已睡了,便直直问道:“姑娘可是知道什么偏方儿秘法?如今王妃身子调养的差不多了,也要给留哥儿添个兄弟才好。姑娘若是有,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只管说了来,王妃自是心中有数的。” 梅清道:“偏方秘法谈不上,不过当初我在一本书上见到一个推算的法子,心里觉得有趣便记住了,之前也是好玩儿心性,故此便拿那柳侧妃试算试算,谁知竟撞对了。其实这男女之说,实在难定,冯嫂子千万别指望我。” 喜福家的那里肯罢休,追着问道:“这个要如何推算呢?姑娘可教教我不?”梅清道:“这个推演起来且是复杂,要看这历来的小日子,兼掐着天时,才有一分半分的准头。且每个月都是不同的。”又悄悄道:“冯嫂子若是想帮王妃算算,只将那闱册拿来,我需知道王妃这阵子的小日子才行。” 喜福家的却笑道:“这个何需闱册,我日日跟在王妃身边儿服侍,都另有记着呢。”便去取了本册子来,果然记载明白。 梅清双目微阖,心中演算了一番,便轻声道:“若是要有孕,从明日起,就是本月初三到初七最好,离了这几日,便不易成孕。这几日之中,越是靠前,譬如初三,是女儿的机会稍高,越是靠后,譬如初七,则男孩的机会稍高。到底如何,还要看王妃的运气。”因见王妃已睡熟,便告辞而去。 喜福家的自是牢牢记了,第二日告知王妃。王妃却踌躇道:“这陈妹妹如此年幼,如何懂得这些。”喜福家的却道:“虽是如此说,只是陈姑娘这说法,既不用吃药,也不是什么偏方秘技,不过是估摸个日子。本来如今王妃身子大好了,王爷也该多留几日在王妃身边,便加上初六初七也是应该的。” 王妃又道:“今日已是初三,本来初二到初七是该去柳如意院子里的日子,她如今又刚刚生了女儿,若是留了王爷在这边儿,可不显得霸道。” 喜福家的便劝道:“这也不是如此说,柳侧妃现也不能服侍王爷,不过是靠着芊芊那个丫头罢了,正该改改日子才是。且王爷初十便要跟着皇上去山庄避暑,要两个月才回来,王妃那里还耽误得起。无论陈姑娘算得准不准,如今既是身子好了,原该留王爷在院子里才是。”王妃听了,不由得下了决心,另让人安排不提。 转念想了想,王妃又与喜福家的商量道:“我看这个陈家七娘是个多才的,样貌也很过得去,虽说家里是武将,品级倒也不算低。按规矩秀女可以留下两名,一名早已定了冯嫒,她是太后娘家的侄孙女,太后身边的李姑姑跟我打了招呼,如此冯嫒必是要留的; 另一名我这阵子冷眼看着,不是相貌生的不够好,就是性子太强或是太弱,不如就选陈七娘好了,留她在身边,能时时帮我调理身子不说,看她也是个有主见能干的,若是能帮衬着管家。我也乐得轻省些。” 喜福家的听王妃如此说,沉吟半晌,悄悄道:“只是陈姑娘刚一进府来就要持劳什子静心斋,只怕心中不愿。这强扭的瓜不甜,她固然是个能干的,只是这能干的人儿若是得用就是强助,若是不得用,倒也难管束。” 王妃也寻思起来,才道:“这个也难说,她若当真不愿,这选秀女环节甚多,随便一个关口稍有失仪,便连这王府也进不来的。只怕是以退为进,故意引人注目也未可知。 再说,她这些日子尽心尽力,总还是看得出的,必是心有所求,照我看,多半儿便是想留下来。如此何必等她开口,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是好?” 喜福家的却道:“这个不好,她既然作态不愿,王妃若是开口让她留下,倒似咱们求她一般,还是等她自家开口,免得她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以为对王妃有些许用处,便轻狂起来。” 王妃听了,心里自是暗暗计较。 第二十一章 绸缪 梅清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十分意外地见到刘芝兰和曹敏竟然在她屋子里等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见她回来了,连忙起身大家见礼。梅清因问:“这么晚了,两位姐姐怎么得了闲过来坐坐?” 曹敏便道:“原没什么特别,只因这个月十六是我外祖母生日,我想着邀兰姐姐和陈妹妹同去,晚膳后和兰姐姐商量着准备什么寿礼合适,倒走了困,索性一起来你这里讨点心吃。”说着掩嘴笑起来。 刘芝兰便作势要拧她的嘴,只道:“有什么好笑,陈妹妹这里的点心好,你不是也想着呢么?” 梅清心下奇怪,曹敏的外祖家姓陶,祖父陶明毅乃是大学士出身,做过太子太傅的,最是清贵,如今已经致仕。大舅父陶志平学问极好,中了一届榜眼,从翰林至中书省,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素日里曹敏和外祖家里自是走得近,四时节气都有往来,遇有花会诗会之类的京城闺秀活动还会派人来接。 只是曹敏从前并未提起过邀请她或者刘芝兰同去的。过去也曾有别的秀女特意与曹敏结交意图攀上学士府的,曹敏也一概不接话儿。也不知今日为何相邀。想来大家一个院子住着,日渐亲厚,大略也不过是示好,为日后打算之意。 因推辞道:“敏姐姐固然是好意,只是妹妹想着既是老夫人寿辰,当日必然大家都前去贺的,人多事儿也多,如今又正当盛暑,且是烦热难当的。若是冒昧前去,岂不是给府上添乱。不如这次且麻烦姐姐带份儿寿礼过去,待过一阵子天凉了,再过去请安也是一样的。” 曹敏便道:“我就知道你最是不爱出去活动的。整日闷在院子里做什么,认识多些人也是好的。此次再不能偷懒了。”说着拿出一张帖子来,又道:“人多又怎的,如今我大舅母当家,二舅母三舅母都帮衬着招呼宾客,到时自有她们去应酬,咱们只自在说话儿便是了。三舅母还特意下了帖子过来,妹妹且看看。” 只见那帖子是上好的湘竹纸,纹理细腻,满印着梅花暗纹,隐隐有花香,甚是清雅,果真是邀请陈氏七娘前往陶老夫人寿宴的。 人家既然下了正式的帖子,梅清便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了。大家商量一回寿礼之事,梅清因刚得的信儿,一时也盘算不出,倒是先头儿刘曹二人商量得差不多了,刘芝兰便央梅清帮忙画个绣花的样子,打算赶一副绣品出来。梅清自是称好应了。 刘芝兰却又打听道:“你这阵子总往王妃的院子里去,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不曾?前两日我往花园里去,遇到云姐姐,她说起这事儿,竟说听到传言说你如今得了王妃的青眼,留下来的事儿已是定了。不知可是真的?若是真的,可千万告诉我们一声儿,也好提前准备贺礼。” 梅清一阵迷惘,她和别的秀女往来不多,一时想竟不起这位云姐姐是何方神圣。曹敏便笑道:“云姐姐可不就是唐秀云,你忘了不曾?她是户部郎中唐功胜的次女,便住在米丽景那院子的东厢。” 梅清听了便冷笑道:“管她什么人物,我去王妃那里自然有正经事情,难不成没有王妃相邀,我还能自己厚着脸皮跑了去?不过是我上次多了句嘴,说那夭桃是有毒之物,王妃再三不放心,要我过去白问问罢了。至于留不留下的,谁爱留谁留,反正我是不愿的。再说这也不是咱们女孩儿家自己打算的事儿。她们爱如何说只管自说自话,理她做甚。” 刘曹二人自知她是在搪塞,只是问问又何需日日去?见她不说也不好细问的。又闲话几句便自回去安寝。 梅清却一时不睡,思量了一回。 住在王府里待选的秀女们虽然不算多,可也不算少,其中盘根错节,又有许多势力范围,因着家中背景或是朝中政见形成若干团体,而自己初来乍到,还有许多记忆缺失,对里面的弯弯绕绕一概不清楚,所以十分吃亏。 即便是原主儿,在庵中住了这许多年,只怕也是极难适应的。如此推算,家中将自己送来选秀,只怕主要是朝廷规矩所在,未必十分热衷。听梧桐说过,待在王府中满一年放出去,自己就将去三房暂住,由三房帮忙找个夫婿出嫁,这个大概才是父亲的主要打算。毕竟自己是嫡出的女儿,如果嫁在京中,人家过得去的话,对家族还是颇为有用的。 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梅清可以理解包办婚姻乃至政治联姻。 由于男权社会的条件所限,对女子的束缚条件很多,自由交往难度非常大,或者说仅能在少数人的小圈子里稍有自由,那么在门当户对的范围内寻找婚配的对象,相对来说成功的机会比较高,毕竟双方成长的背景、所受的教导乃至道德理念等等都比较接近,毕竟大多数家长还是希望子女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的。 另一方面,由于教养习俗的关系,所谓上流人士的亲情关系不能说十分浓厚,更加偏向礼仪层面。实际上很多父母,特别是对儿女婚姻有决定权的父亲,从小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孩子们生活上由乳娘、丫鬟们照料,知识能力上有先生教导。亲子时间少自然感情投入少,结果在婚姻大事上,父母考虑更多的可能就不是子女自身的意愿,而是家族的整体利益。 而政治联姻,除了门第等方面的选择,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表态,无论联姻的夫妻关系如何,双方家族都必然已经打上了一个标签:这两家是一个派系的。所以权贵之家即使是庶出的子女,婚配也都是十分谨慎的。 理解归理解,梅清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一定程度地掌控自己的事。 要掌控自己的事,只能一步一步想办法影响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目前掌控自己命运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王妃莫氏;一个是理王爷周宏。 她决定和王妃摊牌。 她将摊牌的日子定在了初八。 第二十二章 摊牌 梅清和喜福家的打了招呼,说王妃的身子调理的差不多了,可以先停一段儿,初三到初七都没有过去。.info[]她既说了初三到初七容易受孕,无论王妃信不信,她自己必须摆出信的姿态来。 其实梅清心里很清楚,按照她推算的日子,受孕乃至生男孩的机会确实会稍高,但也不会高太多。 其实生男生女本身比例就不是完全一样的,现代数据显示大约是一百零六个男孩对一百个女孩,就是男孩的比例稍高。 另外由于男孩的染色体是xy,女孩的染色体是xx,也就是说男孩的染色体要比女孩的染色体重量稍轻八分之一,所以携带男孩染色体的精子可以游的较快,这个很好理解,负重少的自然游的快,所以携带男孩染色体的精子会先抵达卵子。 这样算来,如果女方先排卵,那么携带男孩染色体的精子先到,占了先机,自然就容易孕育男孩;但是如果精子到了,卵子还没到,那么携带男孩染色体的精子优势就会消失。 当然这种影响只占很小一部分,会被很多因素干扰,但计算得宜的话,毕竟还是会稍为提升男孩的机会。 梅清需要的就是这稍高的机会,再加上些运气。 初八晚上过去的时候,她先向垂柳打听了一下,果然初六初七两天王爷都是留在正院儿里的。 王妃的气色很好,梅清先请了安,再请了脉,便笑道:“王妃果然大好了,如此妹妹我也可以偷偷懒不用过来了。” 王妃笑道:“这阵子日日麻烦妹妹,我这心里也是不安的。”说着让垂柳拿了一个匣子过来,“这也是我小小心意,妹妹千万别推辞。” 梅清打开匣子看时,却是一套赤金镶翡翠的头面并两对儿玉镯子,均非凡品,便知王妃乃是真心要谢她。只将那匣子放在一边儿,想了一回,方开口道:“我如何不知姐姐的心,只是这东西还真是收不得。” 喜福家的在旁便笑道:“姑娘快收起来罢,昨儿王妃特特开了库房,挑拣了半日才选了这几件,都是王妃当年的陪嫁,如今再要寻这样质地这样做工的,也是不易得的呢。” 梅清也笑道:“王妃拿出来的,自然是好东西,我虽是眼皮子浅些,还是识得的。只是如今我有事儿求王妃,所以自是不能收的。”说着便作势要跪。 王妃忙忙拦住,道:“有话你自管说,咱们姐妹什么话不好说。”又看了喜福家的一眼,打发她道:“你且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拿两样来,再沏壶好茶来。” 喜福家的与王妃一对眼色,只道梅清必是想着借此机会求王妃要留下来的,笑着且去了。 梅清却一时不说话,酝酿了半日,眼中总算有点儿朦胧的湿意,心中不得不佩服米丽景,虽说脾气坏嘴巴臭,这眼泪能说来就来也是一样本事。 王妃见了,只说:“妹妹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且慢慢儿说。” 梅清慢慢卷起了袖子,只见前臂那块印子虽不算明显,但因为面积比较大,仔细看去还是看得出的。王妃倒吓了一跳,忙忙问道:“这个怎么说?何时弄成这样的?” 梅清眨眨眼,终于将眼中的湿意化作了两滴泪,颇有些楚楚之意。方开口道:“姐姐有所不知,妹妹年幼失母,在庵中多年,不说是心如古井,自认也是心境淡泊的,只想诗书为伴,宁静一生。谁知适逢选秀,这也是朝廷的规矩,家中自是要我参选。 只因我心中不愿,又年幼无知与父亲顶撞,所以父亲一怒之下将我带回来的几箱子书画都烧了,这个便是那时竟扑上去抢那些物件留下的。之后想来也是懊悔,这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何能为那死物件损伤身体,真真儿是不值的。” 王妃听了也不禁伤心,道:“虽是如此说,只是好好儿的书画竟都烧了,又是妹妹心爱的,也实在可惜。” 梅清叹息两声,又道:“得了这个教训,父亲严命,再不敢违逆,所幸蒲柳之姿,居然侥幸入选了王府,才得见姐姐,也是妹妹的福分。” 王妃尚以为她想留下,心中暗暗高兴,还多少要端着点,只道:“可不是缘分,妹妹容色殊丽,举止大方,又通药理,实是少见的多才,姐姐我也是欢喜得紧。” 梅清心道,这样你就觉得多才啊,我可是能文能武,懂无数制造技艺,兼且还是演奏级的钢琴,京剧老生票友呢,只是现在束缚太多,什么都无施展之地罢了。 听着王妃话里的味道不太对,梅清赶紧直奔主题:“姐姐既如此说,可千万要怜惜妹妹一次。虽说选秀是朝廷的规矩,祖宗的制度,只是母亲遗训,嫡女必得为正妻方可嫁。 如今妹妹能入选王府,也算对父亲有所交代了。十二位秀女按规矩只留下两名,自要选德容言功俱全的,日后也好为姐姐的助力,以妹妹我的资质自是本就无望的。只是妹妹知道姐姐是最疼我的,还须说明白了,姐姐才好为我打算。” 王妃一时倒愣住,能成为理王爷的姬妾,不知是多少京城闺秀心心念念所想,虽说留下的秀女未必立时就能册封为侧妃,但即便是普通姬妾也没人敢小瞧了去,毕竟是王爷的人,自有一份儿尊贵。等闲人家的正室如何能比。 况且皇上虽还不算老,究竟也上了年纪,理王爷乃是众所周知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若能在王府有一席之地,将来自是有封号的妃嫔,带携全家荣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想到这陈氏七娘竟是真的没有此意,既然已说明白了,再强留也是无趣。 -王妃便只淡淡道:“妹妹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此事到底如何,还要看王爷的意思,如今王爷跟着皇上避暑去了,待他过两月回来,我自会与他说。” 梅清见王妃似是有不悦之意,且懒懒的也到了歇息的时辰,反正自己话也说明白了,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了。及至出了房门,才发现竟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倒暗嘲了自己一把,其实也没什么要紧,即便真的不得不留下,自然也有办法过得滋润。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 见梅清去了,喜福家的才进屋给王妃解头发准备就寝。王妃便将梅清的话说与她听,道:“竟然是真心不想留,旺我之前还想着承她的情让她留下,也可以和柳如意一较高下。” 喜福家的已将王妃的发髻打散,正一下下梳顺,口中只道:“这个倒也未必是坏事儿,其实之前王妃您想将她留下,奴婢心里就有些迟疑,这个陈姑娘心计手腕和柳侧妃都不差什么,兼且识文断字有一手好画,还懂些医理,在这批秀女里算是个拔尖儿的。 只是不知王妃想过没有,若是她当真留下,指不定对了王爷的脾性,盛宠之下,只怕不单可与柳如意相较,便是王妃您也得让她三分。 而且若她这推算受孕的本事是真的,那到时她还不得生上几个哥儿,将来留哥儿可不得和她儿子打擂台。” 王妃听说,悚然而惊,道:“不错,确是如此,既然她想去,可不正好。待过两日我便给她个准信儿,让她反悔不得。” 喜福家的道:“王妃想是瞌睡得忘了,刚才还当面跟陈姑娘说了还要看王爷的意思,现在倒着急起来。若照我说,也不必忙,趁着还有两三个月要在府里,这京城里青年才俊多的是,王妃看看有合适的,索性帮她找一家,她也承您的情,日后也多少有个往来。以她的才情,说不定有用也未可知。” 王妃笑道:“可不亏得有你在我身边,这后五百年的事儿都盘算好了。我自安心睡去。” 第二十三章 萝卜 从王妃处回来,梅清只觉得心底轻松,虽说王妃稍有不悦,这个倒是不妨事的,只要不留在这王府整日和一帮女人阴来阳去的,就算成功了。(..info好看的小说) 至于理王爷周宏,总共只见过那么两回,还被她气的拂袖而去,应当也不至于作梗。这样算来,不入选之事几成定局。 放下选秀的事儿,便要忙活过去给曹敏的外祖母陶老太太拜寿了。梅清点了点自己的家底儿,其实甚少,屋里的各色瓷器陈设等物,都是王府所有,若是弄坏了只怕还要赔的。随身带来的只是些衣料首饰等物,颜色款式均是年轻女子所用,不适合给老人家做寿礼。 寻思了半晌,梅清决定特地画幅画带去,自己不过陶老夫人外孙女邀去的客人,又是年轻的女孩儿家,最重要的是自己对陶家并无所求,因此应是无需贵重的礼物,心意到了即可。又知老人家最喜多子多孙,便画了一幅小儿戏春,且是人多热闹的景色。 画虽是没两日便画好了,梅清却头疼起来,手边竟一枚印章也无。多半儿是因着陈父的命令,说来也是,既然不许自己读书写字画画,又怎么会带着印章呢。 梅清便让在书房里当值的木棉去厨房拿一个萝卜过来。木棉忙问:“这萝卜要如何整治,让厨房的马大娘做个萝卜丝汤如何?这大夏天的吃个汤水又宵夜又解暑。再加两样点心,可不齐全了。” 梅清便笑起来,道:“这个你别管,只管将那生萝卜拿一个来,还有削萝卜的小刀也拿来,我自有用处,也不用你在这里服侍。” 木棉满心疑惑,无法只得拿了一只萝卜并小刀过来,便被打发去了。 梅清便将萝卜切成印章大小的条块,开始刻她的首枚萝卜章。 刻印章倒是极容易的,虽说小刀不甚趁手,幸好萝卜要比金石容易雕刻得多,梅清的功力十分老到,不一会儿便刻了一枚,上面是阳文的“小东”二字。 “小东”乃是梅清给自己起的笔名,打算各色书画作品等处均用此名,取自目前自己的姓氏“陈”,耳东为陈,取其中的东字。且梅清一直十分推崇京剧老生孟小冬,“小东”与“小冬”同音,也算是一种纪念。 萝卜好刻,盖印却难,皆因这萝卜多汁,不停地有汁水渗出,所以盖出来的印效果很差,多是花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多盖几次,那萝卜已软了,只能重新再刻。如此弄了几个均不成功,梅清无奈只得放弃了。 转念一想,这萝卜不行,那萝卜章的传说是怎么来的呢?应该是用胡萝卜。对,胡萝卜没有这么多汁儿。 梅清便又让木棉去找胡萝卜,木棉竟瞠目不知应对,显是不知胡萝卜是何物,看来此时尚没有胡萝卜,到厨房去问了一回,自然也是没有的。梅清只得让木棉将那些切成小块的萝卜扔了,另想办法。木棉看着这堆七零八落的萝卜块儿,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日梅清在院子里东游西逛,四处张看,终于想到了合适的材料,却是竹子。竹子易得,只是截面较小,便制了两枚带弧形的小章,一枚刻“小”,一枚刻“东”,果然好用。梅清甚是得意,将画儿盖好印,让旺财媳妇拿出去裱了。却将那两枚小竹印用丝线串起来,放在妆台中备用。 旺财媳妇过了几日便将裱好的画儿拿了回来,并按梅清的吩咐配了盒子并用红丝绳儿扎了,看着且是喜气。 因左右看看丫鬟们都离得远,旺财媳妇又低声道:“昨儿那个韦博过来找我当家的了。” 梅清听了,精神一震,也抬头四处看看,见无人在近前,便问道:“可说了什么?” 旺财媳妇道:“只说是上次送去的材料都用完了,让再送些个去;又说陶陶斋在京城管事的吴家七少爷想见见姑娘,不知方便不方便,所以来问问。” 梅清想了想,道;“材料且不忙送去,这吴七爷见见自是不妨的,只是如今在这府里,不知见外人的规矩如何,你去打听一下再来回话。” 旺财媳妇忙道:“这个奴婢已打听过了,如今管着出入事项的是刘娘子,她原是跟着王爷料理书房的,后来指给了二管家刘彬。 姑娘若是要出门,需将理由报给刘娘子知道。譬如出门去访亲也好,参加花会什么的也罢,只要是个正经由头,将请帖给刘娘子,抑或刘娘子跟前的小丫鬟燕子转交也行,若是没有驳回,到时按着时辰出去就是了,刘娘子自会安排车马并婆子跟着。 若是有外人要进来,也是一样,二门上将拜帖并缘由报给刘娘子,到时自有婆子带着进来,别的姑娘们也时不时有家人来探望,都是如此的。 至于各项出入人等事项是不是要报给王妃或王爷知道,这个自有刘娘子裁度,咱们不用理会的。 只是这吴七爷和咱们家不沾亲不带故,又是外男,无论姑娘出去见抑或让他进来都不太妥当,只怕有些麻烦。” 梅清便问道:“你和这刘娘子关系如何?刘娘子平日喜欢些个什么?” 旺财媳妇便笑笑:“这等管事儿的娘子,奴婢自然是想结交的,只是平日里也没什么由头儿,不过是出入见了打打招呼,热络两句罢了。上个月端午,赶着送了些粽子并个二两的荷包过去,虽说收了,看她也只是淡淡的,实是不知喜欢些什么。她身边儿的小燕子贪着姑娘屋里的点心,时不时给她一包,如今倒是极熟的。” 梅清心知这等能得主子信重曾负责料理书房的丫鬟,必是谨慎的,如今做了管事娘子,只怕更加小心。如此只能走光明正大的路子了。便让旺财媳妇去辗转告知吴九,反正吴家的铺子四处皆有,只说与陈家在湖南的铺子相熟,恰好要进京,因此父亲陈老爷托他带些物件过来。并嘱咐最好携女眷同来,如此方合理易取信。旺财媳妇自去告知旺财处理。 转日便是陶府老夫人的正日子,朱槿斋三位姑娘一早便打扮齐整,出门向大学士府而去。 第二十四章 贺寿(上) 和上次出门一样,此次出行梅清独乘,刘曹二人共乘,丫鬟们另坐大车随行。许是因为陶大学士府相距不远之故,府里只每辆驼轿派了一名跟车的婆子,并没有派护卫随行。 离陶府还有两条街,梅清遭遇了第一次塞车。这里大家子女眷的主要交通工具应该就是驮轿,大部分是黑色或深蓝色的,还有少量是绛红色,挂着各式各样的徽记,梅清一概不认得。而男子似乎多为骑马。 虽说是塞车,但秩序非常好,基本上是拉链式行进,这边过一辆,那边过一辆,陶家门上增派了许多的管事小厮等人,男子均在大门前下马,马匹自有随行人等牵了去安置。女眷的驮轿则在二门前停下。 在二门迎客的正是曹敏的几位舅母,来招呼她们的乃是大舅母董氏,看着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洋红绣富贵牡丹的长袖褙子,玄色织金百褶裙,头上插着丹凤朝阳的大凤钗,颈上挂着赤金项圈,坠着一枚玉观音挂件,身型略丰,鹅蛋脸儿,画得细长的眉毛,脸上挂着笑容,已走上来执了曹敏的手,道:“敏儿今日可晚了,老祖宗问了几回了。”又转身道:“这两位必是陈姑娘和刘姑娘了,真真儿的好模样,把咱家的姑娘可都比下去了。” 曹敏忙向陈刘二人介绍,梅清便低头行礼称大夫人。董氏一把扯住道:“快别多礼,既来了,且好好玩玩儿,让敏儿好生陪着。”便吩咐丫鬟们仔细看着,带这她们几个往老夫人院子里去。 梅清见一时又有别家女眷进来,这二门上且是忙碌,自是客随主便,跟着丫鬟向内行去。 进了二门,梅清很快就明白了自己被邀的原因,其实这些上流社会的活动,虽说打着各式各样的幌子,除了明面儿上的原故,恐怕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相亲。 说来也算合理,大昌国对男女大防固然看重,但风气并不是非常严厉,只要身边儿有人陪着,合理的交往并不禁止。正如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参加同一活动的,譬如这贺寿,大多是身份差不多的人家,兼且攀亲带故,从中寻找合适的对象真是再合理不过了。 曹敏之所以请了梅清和刘芝兰过来,多半儿也是如此考虑,虽说眼下秀女们还要候选,不过只有两个名额,众人皆知那冯嫒和太后沾亲,多半儿要占了一个去,剩下一个名额自是希望更小了,只管先相看着。 需知这被放出来的秀女可是抢手的紧,皆因初选入围已是不易,均是相貌仪态俱佳的,再经过这一年候选调教,礼仪规矩自是更上一层。是以许多人家都愿意结亲。 这一路走来,也遇到几位男男女女,各由小厮或丫鬟陪着,不外乎是曹敏的大表哥二表妹三堂弟四表嫂之类,各自介绍了寒暄半晌,待到了老太太院子,竟走了小半个时辰。 陶老太太的院子称做隐园,想是老人家已经不管家,只想清静之意。进了院子,绿意扑面而来,竟是满园花草,屋旁满是翠竹,正房的大门如今因往来人多,两层帘子均挂了起来,认真看去,一层竹帘,一层纱帘,再左右一看,果然窗子也都镶了纱窗,自是因为院中花草多,蚊虫也多的缘故。 陶老太太坐在主位,来贺寿的主子们进屋自是按辈份行礼,带来的贺礼自有丫鬟接了去安放,男子们拜了寿便自去外边儿活动,女眷们或去或留则看老太太的心意。 梅清冷眼儿看时,两旁的条案上早已摆满了各色寿礼,用大小不一的各色盒子装着,自己带来的画儿且是小巧不占地方,被放在左侧条案的边儿上,转眼便被别的礼物遮了,正合了梅清的意。梅清与刘芝兰一同行了礼,便待要退出去。 陶老太太旁边立着个容长脸儿的丫鬟,看穿着十分体面,想是十分得脸的。有人过来行礼,那丫鬟便在老太太耳边介绍。此时陶老太太就道:“原来这个就是敏儿上次说过的一个院子的陈姑娘和刘姑娘,真是好水灵的模样,快过来我瞧瞧。” 梅清无法,只得和刘芝兰一同向前走了几步,特意落后半步,只让那刘芝兰占先。 离得近了,看得愈发清楚,只见陶老太太虽说有了年纪,当真保养的好,头发虽白了些,脸上并不见几丝皱纹,头上戴着玄色抹额,中间一颗鸽蛋大小的东珠,衬得脸色红润,颇有鹤发童颜之感。 身上穿着宝蓝色锦缎褂子,绣着寿字团花和折枝花卉,袖口和下摆均镶着石青色缘边,上面用金线绣着八宝纹,手上拿一串鬼脸儿佛珠。说起话来声音清润,说的也只是家常话儿,却自有威严之感。 老太太便一手一个扯了刘芝兰和梅清的手,回身儿对旁边坐着的两位姑娘道:“你们姊妹几个见天儿的掐尖儿要强,只道咱们家的姑娘是宝贝,如今可见了吧,自有好的将你们比了去。” 梅清定睛看时,两位姑娘应该是曹敏的堂姐妹,都穿着红,一位穿着大红的直裾褙子,并没有绣花,只镶着青色的领抹,看那料子细密精致,显非凡品,竟然不认得。另一位穿着洋红的织金通袖袄,绣着盛开的茶花,且是生动喜人。曹敏便在旁低声介绍道那穿大红的是大堂姐陶宜群,穿洋红的则是堂妹陶宜佳。 听了老太太的话,两位姑娘但笑不语,刘芝兰倒不好意思起来,只道:“两位姐姐也是天仙般的人物,妹妹如何比得。”梅清打定了保持低调的主意,只垂头做害羞状,再不言语。 老太太却偏身对身后的丫鬟说了两句,那丫鬟便去那寿礼堆里,将刘陈二人的礼物捧了过来。 刘芝兰送的是自己绣的一小幅观音绣像,显是下了功夫的,这观音还是梅清帮她画的样子,不过绣出来的成品倒是头一次见到。用的乃是锁绣,只见针脚整齐,配色清雅,线条流畅,绣成满地施绣。 老太太见了,便道:“阿弥陀佛,你们小姑娘家的,竟绣了这个,难为你有心。”便从腕上抹了一只赤金镯子,道:“这个是福隐寺主持了凡和尚开过光的,给你了罢。”刘芝兰满心欢心道:“长者赐,不敢辞,多谢老太太。” 及至打开梅清的画儿,只见画上一株大树,苍翠如盖,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坐在树下方凳上,正看着一群童子做耍,三个男童撅着屁股拿着树枝正逗弄一只小爬虫,两个女童在踢毽子。 另有两个小的含着手指头在一旁闲看。看那些童子时,一个个粉嫩可爱,稚气天然,形如玉琢。另有两只蜻蜓,只在空中飞舞,欲去未去,且是逗人。整幅画儿用墨灵动,只看得人心都痒起来。 陶老太太连声说好,对身边儿的丫鬟道:“这画真真儿的喜人,照我看比那对儿瓶子上画的还好,芙蓉你可记着将这画儿挂到我屋里去。等我好好看上两日。”众人一时都凑趣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夸个不休。 忽听有人道:“什么好东西,快给我也看看。” 第二十五章 贺寿(下) 众人回头看时,却是一位少妇正从外边儿进来,身上穿着水绿色织锦缎女衫,做“梅兰竹菊”四君子纹,领,襟、摆、袖口均做一宽一窄两道元色镶边,看着十分清爽。[..info超多好看小说]头上插的并耳上戴的,竟是一整套翡翠头面,颜色碧绿清透,水头儿极好的。梅清心道这位必定是曹敏的小舅母唐氏了。 从前曹敏提起,只说这唐氏出身商家,是小舅自己看上了,因着小舅自身没有功名,唐家虽说是商家,也有三两位子弟出仕,是以也算是门户相当,故此娶了进门,据说嫁妆是极丰厚的。进门后因是小儿子媳妇,兼且性子活泼,出手大方,故此上下都极喜欢她。 那唐氏将那画儿看了半晌,道:“哎呦呦,这可不是难为我们么?”陶宜佳便接口问道:“三婶这可是怎么说?” 唐氏便指了指门边儿一对两尺多高的冬瓜瓶,道:“你们先看看那个。”大家看时,原来那瓶上画的也是童子,一边儿两个男童在蹴鞠,一边儿两个女童在摘花儿。 “原先老太太只喜欢这对儿瓶儿,日日见了我们,只拿这瓶儿说话,见天的念叨孙子孙女,如今我和大嫂二嫂好不容易生了两个哥儿两个姐儿,可算把这瓶儿的数凑齐了,如今又来了八个,这可不是难为我们么?都不知道要被老祖宗念叨到何年何月去了。” 那唐氏叽里呱啦这一通,当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时众人听了莞尔不已,芙蓉不敢出声,只做添茶避了去,梅清和刘芝兰只抿紧了嘴绷着,曹敏和两个堂姐妹却笑得软做一堆,老太太便指了唐氏,半日说不出话,缓了缓方道:“你个猴儿嘴儿,也不知道臊,不用扯你大嫂二嫂,这不够数的都要你来。” 众人热闹了一回,老太太又去看那画儿,见落款是“小东”二字,便问梅清:“这画儿何处淘来的?这小东先生倒是头次见到,且是画得传神,实在是大家手笔。回头我让她们再去淘几幅来。” 梅清见问,只得道:“不瞒老太太,这个不过是我画着顽的,趁个热闹而已,老太太既要,我回头闲了再画几幅就是。” 众人听了均是一惊,须知闺秀们一般书画均会那么两笔,可若是认真起来,当真像样的几乎没有,一则老师难寻,真正的大家自是不愿意为闺中女儿做教习的;便是有个把儿愿意的,教的也只是皮毛;二则闺秀们也难下苦功,毕竟尚有许多好玩儿的物事,书画再精通总是无甚大用。 如今听说这画儿竟是梅清自己所做,陶老太太和唐氏均正容又打量了梅清一番。(..info无弹窗广告)陶老太太便道:“好丫头,我不过说说罢了,如今这一幅你婶子只在这里叫苦,再拿几幅来还不吃了你去。”众人自是凑趣又笑了一回。梅清只跟着微笑,打定主意少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闲话了一回,见贺寿的人络绎不绝,曹敏便与陈刘二人告退,老太太便对曹敏道:“你好生招呼着,回头午膳的时候坐到我旁边儿来。”。三人便往园子里逛去。 陶家的园子不算大,胜在景色怡人,山水玲珑,粉墙曲折,最有趣园中一池荷塘,做成半月形,名曰“月塘”,据说乃是因着“月盈则亏”的说法,故此只做半月。 塘上设有小木桥一座,宽仅两尺,栏杆不过尺余高,如今夏日荷花开得且是茂盛,人行桥上如行花中,意境非常。塘边栽着垂柳,另有水榭长廊,在其中行走,即可赏景,又不虞日晒雨淋之苦,显是花了心思的。 转过月塘,却被粉墙阻隔,粉墙做波浪起伏,白墙碧瓦,中间是石雕的漏窗,花样繁多,雕工精细,细细看去滋味无穷。转过粉墙,便见一座凉亭,飞檐翘角,高悬一匾,写着“悠悠亭”,木质的楹柱刻着对联“清波荡漾听抚琴,莲池微醉看**”,也不知是什么人的手笔。 如此三绕两转,梅清早已失了方向,只随着曹敏四处走动,也遇见几位别家的女眷或是男子,均由陶府的人陪着,竟然还有两位也是理王府待选的秀女,应是陶家其他女眷请过来的。 想想也不奇怪,既然这类场合有相亲的作用,但凡像样些的闺秀都极可能是秀女身份的,看来风气要比想象的开放一些,皇家并没有吃不了那么多还非霸占着的意思,允许秀女们接受这样的邀请。除了当面介绍见礼,梅清只守着“千言不如一默”,虽说被暗讽了几句小家子气,自是不放在心上。 在悠悠亭坐了一刻,里面几位千金就着亭中的对联谈起诗词来,听了半晌,且是无趣。看看近午膳时辰了,梅清几人便缓缓向设席的溪桥阁而去。不想半路撞见陶三夫人唐琳正与两名青年男子走来,原来是唐琳的两位娘家侄子,算起来应该是曹敏的表哥。 一位是唐家大爷的次子唐凯,年约二十上下,一张四方国字脸,胡须刮得极干净,下巴上只见大片的青色,平添了几分刚毅。也不知唐家走了什么关系,如今在宫里做三等侍卫,又娶了兵部郎中沈文勇的小女儿。算是唐家小一辈里十分出色的人物了。 另一位却是唐家四爷的长子唐仪,今年才十六岁,以“仪”为名,果真生得仪容出色,长眉凤目,颇具书卷气。虽说年纪不大,已中了秀才,举止之间极是沉稳的,穿着浅驼色暗花缎长袍,上织折枝莲花,其间还有蜻蜓点缀,倒是十分映衬这夏日风景,袍子的领襟和下摆均用素色缎做边,做工十分精细。 梅清不禁多看了唐仪两眼,心想,这少年倒是挺讲究的。听说最讲究的袍子上的花都会变化,不知这个小家伙是不是这样的人物。心里想着,面上倒带出暗暗的笑容来。因为心理年龄实在老大不小,是以梅清看来这些男子都只是少年,一点春心都不曾荡漾。 忽听陶三夫人唐琳问道:“陈姑娘偷偷笑什么呢?快说来听听。”梅清便大方说道:“没什么特别,不过是看到唐公子这折枝莲花的袍子,觉得和头前儿看到的荷塘极是应景的。又想起个说法,据说有那极讲究的人家,出门穿的袍子上的花是会变的。譬如早上穿的袍子上花儿只是含苞,待到下午那花儿便开了。” 刘芝兰倒奇道:“这花儿是绣上去的,如何会变。”曹敏已是想明白了:“这必是两件一模一样的袍子,只是绣的花不同,一件是含苞,一件是怒放。”大家听了自是恍然。 刚说了这两句闲话,忽听唐仪道:“咱们这许多人在路上站着说话,岂不是碍着旁人通行,不如换个地方好些。” 第二十六章 冯案 虽说听着突兀些,不过梅清前后看看,果然路径不宽,她们这六个主子加上后面随行的丫鬟小厮等人,确实有堵塞之感。 陶三夫人便道:“如此咱们便一路过去溪桥阁,大家应都是要往那边儿去的。”说着有意无意拉着刘芝兰,边说边走自顾往前去了。曹敏和唐凯似是十分熟悉,只笑着跟他讨要从前借给表嫂的书籍等物。如此梅清和唐仪倒走在一路,唐仪便主动开口问她是否读书。 最近梅清正在看的是《心远斋杂记》,里面都是短文,写些文人趣事并市井传闻,十分有意思。梅清便随口说了。唐仪非常惊讶,他十分奇怪梅清作为一名女子为什么要读这种书。梅清便反问道:“那唐公子觉得女子应该读些什么书呢?” 唐仪道:“我以为你们女子读书,通常看看那些女子的闺阁书籍,譬如女论语,最多也就再看看话本小说之类,实在不知道陈姑娘兴趣如此特别。” 梅清心想这唐仪的想法大概也就是大多数男子的看法,在他们看来,女子是管家主内的,理好家务,好好生孩子才是正途,甚至连孩子的教养恐怕都认为不关女子的事。 她语气便淡了两分,只道:“我也不过是见到这书名有趣,想起有首诗写的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书名叫做心远斋杂记,想来作者或有隐世之态,所以闲了看两页罢了。” 唐仪倒热络起来,道:“这诗当真写得好,不知是何人所做?”梅清记着好像是陶渊明,便随口说了,又道:“后面还有四句,乃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说完两人均半晌无语。 唐仪惘然了一会儿方道:“当真是大家意境,想不到如此人物,我竟是孤陋寡闻并不知晓。”梅清微笑道:“这诗也就罢了,陶渊明还有一篇《桃花源记》,才是当真写的好。”正要再说时,忽见前面曹敏和唐凯驻足不前,原来是特意等他们一道走。 曹敏对梅清道:“我刚刚和大堂哥说起你家在湖南,大堂哥便说要和你打听湖南的人事呢。”梅清便笑道:“这可不是问道于盲么,我从小只在庵里住,这两年虽说回到家里,也惯常不爱出门的,那里知道什么。” 唐凯倒不以为意,道:“敏儿妹妹说令尊乃是都指挥佥事,常驻邵阳的,故此随便问问不知今年湖南那边儿的冯国俊卷逃案如何了?前一阵子听到传闻竟有民变之说,似是连知府衙门都给围了。” 梅清从未关心过这类消息,自是半点儿不知。反倒由唐凯介绍了一番。 原来这冯国俊卷逃案牵连甚广。这冯家祖上也有做官的,算是当地有点底子的书香人家,谁知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冯国俊手上,只剩个空壳子,那冯国俊倒有点儿小聪明,特别是口才便给,极具鼓动性,加上祖上经营,官商两途都有些门路,读书不成,便弃文从商,做起了药材生意。(..info好看的小说) 要做生意又没有钱,开始只是将房子抵给了钱庄,并送了些干股给官员,渐渐生意做大了,资金缺口也大,便鼓动身边儿的朋友参股,许以重利,因利钱给的爽利,渐次吸引了许多人加入。 那冯国俊将场面铺排的极大,将宅院修得金碧辉煌,连家人都穿绸着缎,金银饰物无数,出入乘的车轿竟以黄金为饰,又经常有车马载着大批货物往来城中,是以被惑者众,市井小民竟要托人找关系才能参加,连官员也多有入股的。 如此三五年,以后钱抵前债,十个锅九个盖,渐次八个盖,七个盖,终于支撑不住,冯国俊便将手中的金银席卷一空,不知所踪。至此方发现其早有预谋,家中亲眷子女早已以探亲为名搬走,只剩一座空宅,又是已押给了钱庄的。 地方官大惊之下,下了死令追缉,总算将关联人等捉了几个,原来彻头彻尾乃是骗局,连所谓的大批货物其实也不过是将最便宜的药材捆包运来运去而已。 冯国俊逃走,参股的众人自是愤懑不已,有的更是以全副身家投入,如今血本无归,想到这几年姓冯的吃香的喝辣的最后还拿走大笔财物,民怨沸腾,开始只是些百姓闹事,被兵丁驱逐了去。 后来便有学生士子加入其中,人数亦日渐增加,先是将冯府洗劫一番,连墙头瓦都揭了去,后来不知什么人鼓动,说官商一家,到如此境地乃是官府纵容之故,竟连官府也围了。要官府抓人赔钱。 官府束手无策,冯国俊这一支人逃去无踪,竟如泥牛入海,一时也抓捕不着,其余一些冯家的旁支,只管叫苦连天声称也被骗了银钱;至于赔钱更是无从谈起,官府自身尚有无数的亏空,那里有钱救急。 如此拖了半个月,连上官也过问此事,责成立时解决,不得酿成民变。邵阳知府无奈之下要求都指挥使从卫所派兵维持地方秩序。据说将邵阳附近三个卫所的兵员全部抽调过去,驱散人群。 谁知当地民风彪悍,众人不愿散去,愈演愈烈之下不得已动起武来,竟死伤了三十几人,将带头并闹得厉害的抓了上百人。好不容易才算暂时压了下去。 梅清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不就是庞氏骗局么,原来人心古今皆同,这种事情改头换面那里都有的。见唐凯倒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心中十分不解。好在已走近溪桥阁,大家便停了口,打量着该往哪边去就座。 原来这溪桥阁有两层,如今只开了下层,设了三四十席,男左女右,中间有细竹帘子相隔。 几人正要分开入座,忽听不远处有争吵之声,举目看时,原是几个童子,不知在争抢什么。周围不少跟着的小厮丫鬟婆子忙着去拉自家的哥儿。 只见唐凯脸色一沉,招手唤道:“荣哥儿,过来!” 几个童子见到有长辈呼唤,只得停了争抢,一个个磨磨蹭蹭走过来见礼说话儿。 原来其中就有唐凯的儿子唐邦荣,平日只唤作荣哥儿,如今有四岁了,另有两个乃是陶老夫人的孙子,大房里六岁的哥儿陶良明,还有三房的哥儿陶良洲,也有五岁了,因素日调皮好动,小名儿唤作小豆子。虽说年纪差不多,算下来荣哥儿却要将陶家两位公子唤作叔叔的。 唐凯便训斥了荣哥儿几句,不得与叔叔争抢等语。陶三夫人见自己的儿子小豆子也在其中,自然也说了几句.及至认真看时,几个孩子争抢的却是两枚果子,样子圆圆还带着刺,原来是先头儿明哥儿不知何处摘的,三个孩子只轮流拿着把弄,如今到了溪桥阁,三个人两个果儿,便不够分了,所以争闹起来。 荣哥儿被训了,不敢再抢,只跟在父亲身边儿,样子恹恹的。陶良明和陶良洲便一人一个拿了,却也觉着无趣,跟着丫鬟入席去了。陶三夫人见儿子也跟着争抢,没个叔叔的样子,便觉有些尴尬,不过毕竟是孩子间的事情,只得放过不提,道:“几位妹妹且随我来,让他们哥俩自便就是。” 梅清见了那果子,只觉得怪怪的,甚是面熟。一开始还想着是栗子,没剥开的栗子也是如此圆圆的带刺,可是大小和季节都不对,一时想不起来,只得先丢了开去。 后来梅清想起当日的事,总觉得所谓万事有因果,实在是再对也没有了。 第二十七章 毒(上) 进了溪桥阁,陶三夫人便再三要她们过去首席和老夫人同坐,说是老夫人交待的。梅清坚决辞了,刚才和唐家兄弟多说了些话,她如今还在暗暗后悔,再也不愿去坐这打眼的地方,首席总共没几个座位,那里轮得到她这小小的秀女。 刘芝兰看着有些心动,不过见梅清态度坚决,也只得辞了。陶三夫人无法,只得由着她们去旁边儿坐了。曹敏是外孙女,便被安置与陶宜群陶宜佳等姊妹同桌。 陶家的酒菜自是丰盛,并且来客就是世家勋贵之流,是以众人只是开席前寒暄了几句,待开始上菜便不再说话,遵着“食不言”的规矩,男客那边儿亦不闻闹酒之声。 梅清暗暗四下观察,心想这实在是就餐礼仪大全之典范啊。幸好这身体训练有素,没露丝毫马脚。 一时饭毕漱了口,陶家便有人来相请上楼就座。原来楼上乃是观戏之用。亦设有果子点心茶水等物,并放着戏本子让各桌点戏。 梅清只拉着刘芝兰溜边儿坐了,心里只盘算何时告辞合适。 一时陶老夫人也上了楼来,后面跟着好几家的夫人,如众星拱月一般,自去首席安坐。戏班的班主亲自捧了戏本子上前去请老夫人点戏。[..info超多好看小说]老夫人便点了几出。 不一会儿只听戏台上锣鼓声起,一群小武生先上台去舞了一番,且是热闹。梅清不知不觉竟看住了。 这戏一开锣,便如一个信号一般,众人多有走动说话儿的,想来是此地的习俗。 陶三夫人竟又带着唐凯唐仪二人过来说话儿。梅清不由暗自心惊,心想难不成想给我牵线不成。唐仪只追着问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梅清便推不记得了。 忽听个童子声音响起,却是荣哥儿过来了,只扯了唐凯的袖子道:“爹爹,我喉咙痛。”唐凯低头看时,只见荣哥儿面色潮红,双眼迷离,竟似病了,用手摸时,果然发烧了。 唐凯不由心中发急,狠狠瞪了跟着荣哥儿的丫鬟两眼,只道是不小心着凉得了风寒,如今是做客,不好发火。只得抱了荣哥儿便向陶三夫人告辞,唐家两兄弟过去和老夫人告了罪,抱着荣哥儿便下楼去准备回去。陶三夫人也跟下楼去相送。 梅清只觉得那里不对,想来想去不得要领,眼见唐家兄弟已下了楼,倒猛然想了起来。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跟了下去。好在人多,除了刘芝兰见她忽然走了觉得奇怪,倒也没人留意。 梅清下了楼,声音稍大叫道:“唐公子留步。” 唐凯心里急,虽知这女子是小姑有意介绍给唐仪,可如今顾不上这些,再说这女子居然追下楼来,多是个不知好歹的,心中不悦。故虽是停下,口中只道:“陈姑娘留步,小儿身子不适,我们自要回去了。” 梅清那里理他,只对荣哥儿道:“荣哥儿,你刚才又去拿了那果子不曾?”荣哥儿迷迷糊糊只靠着父亲的肩膀不说话。 旁边的丫鬟便小心奕奕的答道:“那果子已被明哥儿弄开了,里面都是小豆子,荣哥儿只拿了一颗玩儿。” 原来吃饭时几个孩子被安排在一桌,那果子被陶良明摆弄来摆弄去,竟然裂开了,里面却是好些小豆子,陶良洲见了,也将自己手中那颗弄开,将那豆子拿来做耍。荣哥儿本就想要那果儿,想着父亲嘱咐不得与叔叔们争夺,便只悄悄捡了一颗掉在地下的豆子玩。 梅清便急道:“如今那豆子呢?”丫鬟只摇头道:“豆子小的很,早不见了。”梅清也不管荣哥儿还在唐凯怀里,只推荣哥儿道:“荣哥儿乖,快说,那豆子呢。” 陶三夫人并唐凯唐仪二人见梅清神情郑重,便也都跟着问荣哥儿,荣哥儿迷迷糊糊道:“豆豆,甜。” 梅清心中一沉,竟被她猜中了。 唐家兄弟听荣哥儿如此说,也估计到那豆子多半儿被荣哥儿吃了。唐仪大怒,回身便给了丫鬟一巴掌,道:“你们如何看着哥儿的,竟乱吃东西,这不知深浅的东西如何能入口。”丫鬟再想不到小小豆子惹祸,只跪在地上发抖,道:“几个哥儿都在把弄这个,奴婢实在该死。” 唐凯倒冷静些,问梅清道:“这个豆子是何物?陈姑娘可是认识。”梅清苦笑道:“若是我估得不错,只怕这果子是有毒的。”她刚才已经想起来,这果子应当是曼陀罗的果子,里面的小豆子就是曼陀罗的种子,最毒不过了。 本来她也不知道这个,还是中学的时候偷偷读武侠小说,见到《倚天屠龙记》里面提到曼陀罗花儿美丽又剧毒,心中好奇,便查了些资料并图片等,果然花儿艳丽非常,直如大朵的喇叭花儿,结的果子却多刺,里面的种子毒性最烈。不知不觉便记住了。 陶三夫人听了大惊,扯着梅清的袖子追问:“可是真的?!这个再要紧不过,妹妹可不能乱说。” 唐凯倒冷静了几分,问道:“那如何解毒,姑娘可知道。” 梅清道:“当今之计,也不知到底是风寒还是中毒,如陶三夫人所言,这个不能乱说的,依我之见,为防万一,还是催吐为上,若是风寒或是适才吃多了积食儿,吐了净净的饿两顿,也是无害的。万一是中毒,自是不能将这有毒之物留在体内的。” 陶三夫人听了还在犹豫,唐凯已下了决心,将手指在荣哥儿喉中一压,荣哥儿午膳吃得不少,倒是极容易便吐了出来,一时酸气冲鼻。梅清不理那么多,只认真去看那吐出来的东西,果然见到半颗豆子。回身儿再对唐凯道:“只有半颗,还得吐!” 唐凯见了再不手软,硬是压着荣哥儿又吐了两口,果然又找到半颗出来。梅清长出了口气,道:“好在只咬成两半,并没有嚼碎,如今既是吐出来了,赶紧喝些清水,继续多吐几次为好。” 唐仪不忍心道:“你看荣哥儿都半昏了,既然吐出来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毒,不用再折腾了罢。” 唐凯倒是明白的,不理唐仪如何说,只安排自己跟着的小厮快去找水来。待又吐了两回,荣哥儿便昏昏趴在父亲肩头睡去。 第二十八章 毒(中) 楼下折腾了这半日,早有人报给了老夫人知道,却又不知详情,只说荣哥儿仿佛午膳在席上吃了什么东西坏了肚子,如今只在那里吐。(..info)老夫人听了面如严霜,道:“这还了得,亲戚竟然在咱们家里吃坏了东西!”便对身边的大夫人道:“你快去看看如何了,若是厨房的人不当心,必得给人家个交待。” 大夫人便下楼来看,可巧在楼梯上碰到明哥儿的乳娘,正急急走了来,见了她便悄悄回说明哥儿怕是今日人来疯,玩得过了,如今发起烧来,开始还说喉咙发干疼痛,现在只是要睡,想要请大夫进府来看。 大夫人听了,心中烦恼,她如今主持中馈,这半个月都在忙老太太的寿辰,今日是正日子,只忙得两脚不着地,便随口道:“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赶着老太太生日,偏要闹腾,你快去请罢。”想了想又道:“让大夫看了明哥儿且不要走,荣哥儿听说也不舒坦,我且去看看,回头让大夫也瞧瞧。” 待下楼看时,原来荣哥儿已被三夫人接到院子里去了,只得又赶去三房。一进院子却吓了一跳,只见小豆子的乳娘抱着小豆子,对着个痰盂正使劲抠喉咙,那痰盂中已有不少吐出的东西。三夫人就在旁边看着,口中还说着:“快着些,继续抠。(..info)”那乳娘忙得满头汗,小豆子却吐不出什么了。 门帘一掀,却是唐凯出来了,手中端着一大碗水,也不说话,从乳娘怀里把小豆子搂过来,便将那水往小豆子嘴里灌。 大夫人看得心惊肉跳,急急问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怎么折腾起孩子来。” 陶三夫人见了大夫人,只觉得心头一股火乱窜,便恶狠狠看着大夫人道:“你走来做什么?好好的?哪里好好的?谁说好好的?也不知谁挑唆的,明哥儿把那毒果子给小豆子和荣哥儿吃了!”说着不觉滴下泪来,哽咽着说不下去。 大夫人被抢白了几句,一时回不过神儿来。她身后跟着的大丫鬟海棠便接口道:“三夫人,话可不能如此说,小孩子家娇嫩,吃多了坏肚子也平常,怎么平白的赖明哥儿。” 三夫人正心焦似火无处发,伸手指着海棠,只说了一个字:“打!”三夫人平日里御下甚严,听得主子发了话,立时便有两个粗壮婆子扑上来,扯了海棠便打,早已扇了几个嘴巴子。大夫人的人如何肯吃亏,一时双方拉扯在一起,乱成一团。 三夫人却是不管,赶过去看小豆子。只见小豆子虽说吐了几回,却仍只是昏睡。(..info无弹窗广告)只觉得那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只管刷刷的往下淌。 梅清本在屋里陪着荣哥儿,听得外面动静异常,便打开门帘张了张,正见到大夫人喝止了众人,陶府里老夫人早已放手,乃是大夫人主持中馈,说话还是颇有分量的,大家便都住了手。海棠早已钗横鬓乱,双颊红肿还多了几条血道子,哭倒在地,另外几个丫鬟婆子并三房院子里的人也多有挂彩的。 大夫人气得直哆嗦,因道:“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这满京城里那个提起来不说一句诗礼传家,现赶着老太太的好日子,竟闹成这个样子,看我放过你们那一个!” 三夫人那里理她,只搂着小豆子,已哭得不得了。唐凯见了,只得将小豆子接过来抱了,又招手叫了两个丫鬟扶着三夫人,自进屋去安置。其余三房的下人见了,大丫鬟们忙跟着进了屋,其余的自都是一溜烟赶紧忙自己差事去了。院子里竟只剩下大夫人一帮人并三四个跟着唐凯唐仪的小厮。 到底大夫人身边还是有机灵的,二等丫鬟梅子平日里和唐凯的随身小厮文勇相熟,便过去询问了一番。文勇镇日跟着唐凯出入,也见过梅子两回,一直喜她机敏爽利,见问便悄悄说了。 原来三夫人见荣哥儿吐了几次身子虚,便不让家去,安置到自己院子里来,连梅清都一道邀过来。梅清虽说想听听这里的戏曲,不过人命关天,且还是孩子,心中也着紧,便也跟着来了,只让梧桐和阿平上楼去,和曹敏刘芝兰说一声自己去三夫人那里坐坐。 谁知进了院子,只见乳娘正着急要去找大夫人领对牌,好让人出府请大夫,原来小豆子也病了,看着似风寒,实则和荣哥儿一样,起病急,症状重。三夫人便急了,也不及问随从人等是不是吃了果子里的豆子,只管让乳娘抠喉催吐,第一次便吐了四颗豆子出来,将三夫人吓得三魂不见了两魂。再吐时却没有了。此时大夫人便过了来。 梅子便悄悄说与大夫人听。大夫人只觉得心跳登时慢了一拍,转过头瞪着梅子,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口中一字一字问道:“你说什么?” 梅子不知夫人是怎么的了,心中惊惶,只是今日好不容易大丫鬟海棠挨了打,正是自己出头的机会,无论如何也得顶着,便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刚说到陈姑娘说荣哥儿看似伤寒其实可能是中毒要催吐,大夫人便一把抓住她,道:“回去,快回去。”口中说着,大夫人便一阵风似的朝大房的院子而去,快得简直不是走而是跑了,众人忙忙跟着。 进了大房的院子,大夫人便直奔明哥儿住的西厢,进屋一看,乳娘并两个丫鬟正看着明哥儿着急,只见明哥儿睡在床里,两颊通红,浑身发热,只是昏睡。大夫人抬手便给了乳娘一巴掌,狠狠道:“你不是要去请大夫么?” 乳娘挨了一下子,差点儿蒙了,这请大夫从来都是外面的管事们去请,并没有内宅妇人自己去的。半晌才说道:“刚才回了夫人,便已叫二门上的管事儿去请了,如今还没到。”大夫人再不理会,三下两下上了床,扶了明哥儿的头,便去抠喉。 众人早已傻了,还是梅子想明白了,看样子明哥儿说不定也是中毒,便忙忙拿了痰盂过来,海棠也已将自己收拾利索了,见状也过来帮忙,只是明哥儿竟似昏迷一般,不论如何舞弄,竟然不醒,好不容易才吐了两口。 大夫人从床上下来,吩咐乳娘给明哥儿灌水再吐,又让人过去三房院里请陈姑娘。 众人正在忙乱,老太太身边的素娟过了来,原来老太太见大夫人一去不回,便让素娟过来问问。大夫人心里正乱着,挥挥手让梅子去和素娟说。 自己却问跟着明哥儿的丫鬟,到底明哥儿吃了多少。那丫鬟居然拿出个帕子,里面竟是剩下的豆子,回话说是小豆子先吃的,一口便吃了三四个,说甜的。明哥儿见了也学着吃,实在没见到吞了几颗,待去抢时,已吞了下肚儿,只得硬哄着将这剩下的拿走了。 第二十九章 毒(下) 梅子便将素娟拉到一旁,如此这般说了一番,素娟不由大惊,道:“这么说来岂不是三个哥儿都可能是中毒,咱们这园子里怎么竟然有这样的东西。”也不敢停留,赶紧回去向老太太回禀。 陶老太太自是吃惊,心中挂念孙子,只是这许多宾客可如何是好。权衡之下还是孙子要紧,一路赶到大房院儿里来,一路吩咐赶紧派人去请太医,并将平日里看园子的,照顾花房的一概先捆了看起来,过后儿再发落。 及至到了大房,明哥儿不言不动不醒,老太太也不禁滴下泪来。却见去之前大房派过去三房的人回来,只说三房连门都不许她们进,更别说请陈姑娘了。 老太太便道:“如今明哥儿这个样子,你们妯娌还置什么气,还不快抱了明哥儿一块儿过去。” 大夫人已哭得两眼通红,心中却明白,忙忙让人抱着明哥儿,扶着老太太一同过来。守门的婆子见是老太太,那里敢拦着,忙忙的请进去,早有机灵的丫鬟进来禀告。 三房里荣哥儿已醒了,精神还差,正喝着绿豆熬的糖水。小豆子却还在昏睡,绿豆汤已灌了下去,一时也不见效果。三夫人只守在床前,三老爷也回了来照看。听说老太太等人过来,众人便迎了进来。 三夫人已拜倒在地,只道:“都是明哥儿做下的,老太太千万要给我们做主。” 陶老夫人忙让人将三夫人扶起来,道:“这孩子们的事儿,如今何苦说这个,连明哥儿也昏着,快安排去睡了。”自有丫鬟们应着,便将明哥儿安置在小豆子睡着的炕上。 见到荣哥儿醒了过来,陶老夫人也放心了些,“荣哥儿既是醒了,想来吐了就好了,应是不碍事的。”见梅清在一边儿,一把拉住梅清的手,连声道:“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你,不然还不知如何呢。(..info)” 梅清连忙道不敢,又道:“这东西毒性厉害,荣哥儿吃得少,只吃了一颗,兼且只咬成两半儿,没有咬碎,所以吐了之后中毒较轻。如今虽说醒了,还要好生调养着。只是小豆子和明哥儿吃了多少不甚清楚,小豆子应是至少吃了四颗,说不定还有咬碎了看不出的。如今还是赶紧请大夫来才是。” 正说着,大老爷陶志平已带着两名大夫过了来,一名是之前明哥儿乳娘让管事去请的,请的是府里相熟的同春堂的文大夫。还有一名是后来老太太让请的赵太医。 大老爷本是在溪桥阁照应着宾客们听戏,后来听说儿子情形不好,也顾不得了,让二老爷陶志山留下招呼,自己也赶了回去,谁知回了院子发现都来了三房,又过这边儿来,正好碰上了大夫们。 赶紧请大夫进了来,大夫人和三夫人也顾不得回避,忙将情形叙说一番,并将明哥儿留着的剩下的豆子并几个孩子吐出来的给大夫看了。看着神色恹恹的荣哥儿和昏睡的两个孩子,两名大夫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互相对了对眼色,均一时没有说话。 赵太医已年近花甲,一双眯缝眼,更低垂了眼皮,谁也不知他想些什么。文大夫年约四十许,长条脸儿,面色白净,留着山羊胡子。因经常往来极相熟的,此时摸了摸胡子,先开口问道:“荣哥儿醒了过来,可是服了什么药物?” 唐凯便答了几句,说清了情况,主要是发现的早,吃的也少,催吐及时,内服只用了绿豆汤。 文赵两位大夫听了神色俱是一震,文大夫便追问道:“如此说来,贵府中必是有人识得此物,故此才催吐并服用绿豆汤的了。” 大夫人却叫道:“绿豆汤可解毒么?如何不给明哥儿吃!三弟妹你好狠的心。”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三夫人便道:“这不是明哥儿才抱过来么,又赶上大夫来了,自是让大夫瞧了再说,若是要吃,现成儿熬的有,只管拿去灌。” 大夫人听说,也不管文大夫,只盯着赵太医,问道:“赵太医,您老人家给句话,这绿豆汤可对症么?” 赵太医苦笑了一下,道:“实话说吧,这天下毒物多了去,这黑色的豆子一时也分辨不清是何种毒,不过吃了怀疑有毒的东西,赶紧吐了却是极对的,绿豆也确有清热解毒之功效,吃些也无妨。不知可否请先前辩出毒物之人一见?老朽也好请教一番。” 大夫人听到说绿豆汤可服用,便催着乳娘给明哥儿灌了一碗。 梅清见大夫来了,便退到一边儿,只盼着这里的大夫懂得解毒之术,谁知这两位看来都不认识这黑色豆子,此时陶家众人都向她看过来,只得走前两步,与两位大夫见礼。 文赵二人见了颇为吃惊,不过看了梅清衣饰打扮,乃是一位小姐,便也旋即明白过来,梅清并不是医者,应是碰巧识得此物而已。 总算想到毕竟是这女子首先发现毒物,文赵二人还是维持了基本的体面,拱手还礼。赵太医自持身份,不肯开口。文大夫便问道:“不知姑娘对此物了解多少,还望不吝告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梅清倒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理了理头绪,道:“其实小女并不通医理药性,不过是曾经在书上见过此物,故此能辨识而已,如何解毒,还要依靠两位先生。” 听她如此说,文赵二人脸色缓和了不少。梅清接着道:“据小女所知,这黑色的豆子实则乃是曼陀罗花儿的种子。”看到文大夫迷惘的表情,梅清便知道他大概没听说过曼陀罗花,便又道:“这曼陀罗花有许多名字,因为花朵似喇叭,又较平常的喇叭花儿大些,所以也有称之为大喇叭花儿的。” 这回文大夫和赵太医都有了恍然之意,看来多半儿有些印象。梅清又接着道:“这曼陀罗全株均有毒,不过最毒乃是种子,因为味甜,所以容易被小孩子们误食。因初起之时常有喉咙痛、发烧症状,稍不留意就会误认为是风寒。” 文大夫便追问道:“大喇叭花儿我倒是略有所闻,去年听说在南城有几个小孩子误食失救而死,其后还将这花儿狠狠铲除了许多,连平常的喇叭花都少见了。想不到姑娘竟然在书上看过,不知是什么书?可否取来查阅?上面有没有记载解毒的法子?” 这一连串的问题一个也答不了,梅清苦笑了一下,道:“这书还是几年前看的,名字早已忘记,书也不幸烧毁,恐怕要让文先生失望了。至于解毒的法子,我记得是必得催吐的,最好多吐几轮,尽量将毒物清除干净。 其实还有个解毒的方子,可惜我只记得头一味是绿豆衣,后面还有两三味辅药无论如何想不起了。因绿豆衣府里并没有备着,故此先熬了些绿豆汤喝,绿豆衣已着人去买了。到底如何解毒,还请两位先生斟酌。” 文大夫思索了一番,望向赵太医说道:“若说与绿豆衣配伍,我意可加甘草,银花,先生以为如何?”赵太医年老成精,依旧没说话,只微微点头。文大夫便斟酌一番写了个药方。老太太并夫人们忙忙吩咐下人赶紧去抓药。 梅清见有大夫坐镇,微微松了口气。忽见二老爷陶志山并二夫人许氏也都赶了过来探视,原来二老爷本在溪桥阁招呼宾客,只是这边儿动静如此之大,大家都渐次听闻,客人们都是极明理的,便都告辞而去,只说等哥儿们大好了再过来探望等语。梅清便乘机告辞,也想要回去。 老太太那里肯放,只道:“好姑娘,你今日便在这里住下罢,王府那边我自打发人去说,绝不让你为难。”说着又让人赶紧将梅清身边服侍的人带过来,安置梅清留宿等事。 梅清无法,只能先留下来。梧桐和阿平先头儿被梅清打发过去给曹敏刘芝兰传话儿,之后便留在了溪桥阁,见众人均告辞而去,正在彷徨。连刘芝兰也只说要走,被曹敏硬留下了,只说等着梅清一道回去。 幸好老太太派了人过去找陈姑娘带的丫鬟,方得知原委,曹敏便放了刘芝兰回去,自己带着梧桐等人也过来看视。陶府自是另安排体面媳妇去王府传话儿不提。 三房这边儿汤药已熬好,给荣哥儿喝了半碗,明哥儿和小豆子仍在昏睡,硬灌了些去。一时也不见效。唐凯兄弟见荣哥儿精神了好些,显是无碍的了,且三房人多且乱,便也告辞了去。临走唐凯遥遥望着梅清拱了拱手,没有说话自去了。 曹敏和梅清被安置在三房西厢的偏厦住了,与两个哥儿相邻。晚膳洗漱等事也就从权随意。 文赵两个大夫商量了也轮流去客房休息,留一个在哥儿身边守着。老太太被几个儿子苦苦劝了回去,大夫人和三夫人却是无论如何不肯走,梅清夜里过去看时,两位夫人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只各自盯着自己的哥儿。 梅清心里只觉得不安,因夜里人少,她过去看时便悄悄用真气探查了一番,两个哥儿体内并无阻滞,只是脉络运转极其缓慢,且有越来越慢之势。 因心中忧虑,且在客中,自是睡不踏实。刚刚恍惚听得外面梆子敲了寅时,旁边儿的屋子忽然闹腾起来,转眼便有丫鬟来拍这边儿的门。 第三十章 危境(上) 梅清赶紧穿了衣裳赶过去,只见三夫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却是小豆子已没了气息,直挺挺躺在炕上。(..info无弹窗广告)旁边儿的赵太医显是刚把过脉,满面不忍之色。 原来小豆子虽说发现的不算迟,但他吃的最多,是以中毒甚深,昏睡了大半夜,终于气息渐渐微弱,灌了参汤亦无用,竟是去了。 小豆子的乳娘已昏了过去,丫鬟们哭的哭,叫的叫,乱成一团。梅清顾不得许多,三步两步冲过去,抓住小豆子的手腕一探,果然已探不到脉息,再细细体察,觉得体内脉络便如胶质一般,运行极其缓慢,却还没有完全停止。她本不是医生,一时倒也没了主意。 这时大夫人已叫起来道:“良洲既已去了,赶紧抱出去装殓要紧。如今明哥儿还不知如何呢,再不得惊扰了。”见三夫人哭得说不出话,便自行指挥着丫鬟婆子要将小豆子挪出去。 眼见一个大丫鬟红肿着眼要过来抱小豆子,梅清猛地想起来这曼陀罗的毒性应是和麻醉药相似,据说华佗的麻沸散便是以此为主药,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实际上小豆子是处于深度麻醉状态,是以经脉运行受阻,极可能是假死。 只要以人力支撑多些时间,待毒性代谢,应该有机会缓过来。想到此处,不禁喝了一声:“且慢!”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不知何事。梅清也不及措辞,直接道:“小豆子还没死,先不要动。”说着便伸手过去按压小豆子的胸口,因自己只有一个人,也顾不上人工呼吸,先维持心跳要紧。 赵太医看着她,眼神由震惊转为愤怒,道:“陈姑娘,你胡闹什么,哥儿已去了,脉息已停,瞳孔都散了,老朽行医这许多年,难道这也看不出吗?!” 梅清手上不停,口中道:“赵先生稍安,所谓死马当作活马医,我便是一试又有什么呢?小豆子才五岁,岂能轻言放弃。”心中酸楚,几乎落下泪来。 赵太医见她果真是疼惜孩子的样子,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大夫人在旁却道:“人死为大,你何苦折腾他,让他清清静静去吧。” 三夫人本来见到梅清在小豆子心口按压,也觉得不妥,只是伤心之下也多少有了一丝期盼,叫停的话却说不出来。 此时听到大夫人如此说,不禁大怒,先对梅清道:“陈姑娘你只管救,若是能救转来,我们全家都念着你的恩情。(..info好看的小说)”转眼回过身便向大夫人扑去,“你个恶妇!都是你家哥儿弄来的毒豆子,如今陈姑娘说小豆子还有希望,你还要拦着,又是安的什么心!”身边的丫鬟媳妇们自是赶紧拦着。 此时老太太并三老爷也都得了信儿赶了过来。梅清那里有空闲理她们,先扯了旁边刚才要过来抱小豆子的丫鬟,估摸着应该是小豆子身边儿的大丫鬟,叫她捏着小豆子的鼻子,口对口度气过去,每数五个数度一次气。 那丫鬟听得呆了,总算着紧小主子,还是按梅清的说法去做,好在小豆子年纪小,嘴巴自然也小,度气竟是十分顺利。二人便在这里忙。 赵太医便在旁边儿,自是听得真切,只是摇头。 老太太喝止了儿媳妇,便望向赵太医,眼巴巴问道:“哥儿到底如何了?”赵太医叹了口气,他从医多年,这病者身死,亲人的各种情状见得多了,故此也不算十分惊讶。走到老太太身边儿躬身道:“哥儿实是已去了,老朽无回天之力,愧对您老人家了。” 此时文大夫也被从客房叫了来,听了赵太医的话,也只是摇头。老太太心下冰凉,之前有荣哥儿苏醒的例子在前,本以为孙子们最终也会无事,谁知如今两个孙儿,一个去了,一个情况不明,也甚是不好。 不由落下泪来,强撑着对三老爷道:“你去劝劝你媳妇,请陈姑娘别忙了,让哥儿清静些吧。”三老爷也自伤心,还得劝慰老太太,回身刚要对三夫人说话。 三夫人已一口回绝:“不行!”神色决绝,并站起来立在梅清身边儿,防着有人过来拉扯,再无回旋余地。 三老爷虽是相信儿子已去了,见妻子如此,毕竟骨肉连心,心底也隐隐希望梅清的法子有效,便也不再坚持。 忽听明哥儿身旁守着的丫鬟哭叫道:“明哥儿!明哥儿!”大夫人和赵太医忙忙去看,竟和小豆子刚才的情形一模一样,好在参汤是现成的,赶紧去灌,已是牙关紧闭,虽说硬灌了些,气息仍是渐渐弱了。 梅清见了急道:“快找两个得力的人备着,若是气息停了,赶紧如我们这般……”话还没说完,头上忽的挨了一下子,头发直披散下来。 原是大夫人心痛儿子急火攻心,脑子也乱了,竟不管不顾扑向梅清动起手来,口中只道:“那里来的小贱人,也敢在这里胡说,我们明哥儿金玉一般的人儿,就是去了,魂魄安宁,下一世也托生在好人家,再不由着你乱来。” 三夫人见大夫人冲梅清去了,生怕耽误了小豆子,也扑上来扯大夫人。老太太再三喝止,丫鬟们连忙去拉扯两位夫人,一时乱成一团。 此时大老爷也得了信儿赶过来,见了如此情形,脸色一沉,冷冷道:“如今什么时候了,你们不顾着炕上的哥儿,不顾着炕下的老太太,竟连脸面也不要了!” 说着让人将两位夫人一股脑请去外边儿的花厅,又道:“若还要打时,只管在外面打够了再说。”又亲自去扶老太太,道:“媳妇无状,母亲千万保重。”老太太哽咽难言,只拿手指着炕上两个哥儿。 旁边儿早有机灵的将情形与大老爷说了。大老爷倒还明白,稍作沉吟,见梅清虽是鬓发散乱,连衣襟也给大夫人扯松了些,但神情十分郑重,并没有慌乱之色,手下也不曾停歇,便问梅清道:“不知陈姑娘如此动作,可有几分把握?” 第三十一章 危境(下) 梅清转头看了大老爷两眼,只见他年近四十的模样,仓促赶来,面色虽然惶急,眼神却清明,且处置得当干脆利落,便道:“把握是没有,用不用随你,不过小豆子如今身子软和体温正常,我是决不放弃的。” 大老爷听说,连忙过来查看,果然小豆子并无僵硬的情况。赵太医自是知道若是身故,过了这许多时候,身子会变凉变僵硬,如今竟没有,便也挤过来把脉,竟是有脉的,不禁大奇道:“刚才实实是无脉息的,如今为何会有?” 梅清道:“我如今按压他胸口,自是有脉息,若是停了,只怕脉息也就停了。”赵太医便道:“那难不成要一直按下去?”梅清道:“不错,一只按压胸口保持心跳,口对口度气保持呼吸,直到毒性过了,能自主有脉息有气息才能停。” 赵太医还想询问,大老爷已将他先推去了一边儿,叫了明哥儿的乳娘和丫鬟过来,学着梅清的样子操作,梅清便口中指点。 老太太只抓着大老爷的手,急急追问:“可真是有用?”大老爷叹了口气,道:“陈姑娘这办法从未见过,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一时众人皆无语,老太太和大老爷三老爷均默坐在旁,只看着梅清等人。(..info无弹窗广告) 梅清按压了这许多时候,只累得手臂酸软,咬牙坚持着,每过一阵便查看一下小豆子体内经络运行情况,不知不觉竟过了快半个时辰,忽觉小豆子的经络开始极缓慢的运行起来,心中大喜,便停了下来,细细体察一番。果然是有了生机,便让那度气的丫鬟也停下来,自己却将耳朵凑到小豆子嘴巴上。 三老爷父子连心,见梅清停了,也不知是吉凶,猛地站起来,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倒是老太太问道:“如何了?可是有救?”梅清只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只细细倾听小豆子可有呼吸之声。 自有心腹人等去报给了三夫人知道,三夫人也从花厅过了来,站在门口,只盯着梅清的嘴,等她说话。 过了半晌,梅清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了,哥儿有气息了。”说完自己也只觉得浑身力气似被抽干了似的,竟身子一软跌坐在小豆子身旁,一时起不来。 三夫人向前急走了几步,一把抓住三老爷,道:“你听到陈姑娘说什么了没有?我听到说哥儿有气息了。”三老爷站起身,道:“我也听到说哥儿有气息了。(..info好看的小说)”夫妻俩你抓着我,我抓着你,竟不敢上前来看。 文大夫和赵太医却是惊讶至极,也顾不得别人,都忙忙地冲上来,一人抓着小豆子一只手切脉,当真有细细的脉息,兼且胸口微微起伏,果然是缓过来了。 赵太医只觉得如五雷轰顶,自己多年从医,绝不会弄错,小豆子实实在在是气绝了的,如今竟活转来,又伸手去翻开小豆子的眼皮,连已散大的瞳孔都收小了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文大夫见赵太医呆立不语,只得自己回身对老太太等人拱手道:“恭喜恭喜,哥儿果然缓过来了。”三夫人听了立时扑了上来,见小豆子虽仍是昏睡,果然是有了气息,竟抱着哥儿大哭起来。 文大夫便扯了赵太医到一旁道:“既是缓过来了,如何调理,咱们还得有个主意才是。”赵太医转转眼珠,总算回过神来,道:“不如还是请教一下陈姑娘。”此时梧桐已扶了梅清起来,正给她整理发髻衣饰。 赵太医踌躇半晌,终究走上前去,向梅清长揖为礼,倒把梅清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赵太医道:“老朽技艺不精,今日险些误了哥儿,如今还要请教姑娘,如此救过来的病患,要如何调理才好?” 梅清见赵太医如此,心下十分敬佩,其实赵太医之前的诊断并不能算错,而以赵太医现时的身份,竟能直承失误,实在难得。赶紧回礼道:“赵太医千万别如此说,其实只是因这曼陀罗毒性十分特别,可致瞳孔散大,且身体活动极度放缓,故此是极容易误认为假死的。” 缓了缓,又道:“我头先已说过了,实在不是医者,我也不懂这个,恐怕还要二位多费心。实在不行,只把那绿豆衣汤多喝些也好。”文赵二人皆点头道:“如此甚好。”便告诉老太太等人让小豆子多喝绿豆衣汤。 大老爷却走了过来,对梅清深深一揖道:“明哥儿还要劳烦姑娘费心。” 梅清忙侧身避开,道:“陶老爷如此折煞我了,自当尽心竭力。”说着便去看明哥儿的情形。探查了一番,经脉却尚无复苏的迹象,只得嘱咐继续做胸口按压和口对口度气。告知大老爷如今只能耐心等待,自己也别无他法了。 梅清想了想,又对三老爷夫妇道:“小豆子既是醒了,这里虽是平日里小豆子睡的屋子,只如今人多事杂,也不利于静养,不如先抱到夫人房里去安置,有娘亲照料,自是诸事妥帖,也好得快些。” 三夫人听了,也不待三老爷答话,一叠声地说是,便上炕亲自将小豆子抱了,回自己屋里去了。三老爷和老太太大老爷说了一声,也跟着去了。 大夫人在外面花厅,早已得了消息,见三夫人抱着小豆子往正房去了,便知果是缓过来了。只是自己刚才冲动太过,被大老爷训斥了几句,如今既有大老爷在内主事,不敢自作主张进屋来,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见三老爷随后出来,也顾不得了,忙忙拦住问道:“三弟,里面到底如何了,你千万给我个准信儿。” 陶志渊看大嫂两眼通红,人都脱了形,心中也甚是难过,安慰道:“如今既然小豆子能缓过来,可见陈姑娘的法子还是有效的,大哥已好生托付了陈姑娘帮忙照料着,想来明哥儿也能逢凶化吉的。”大夫人略略安了些心,只能坐等。 明哥儿可能因着抢救开始得晚了些,竟直到卯时过了才渐渐缓了过来。梅清探查到明哥儿的经脉开始缓慢运行,便叫停了抢救,果然等了一会儿明哥儿也恢复了自主心跳和呼吸。只是因为按压过久的缘故,断了一根肋骨。 足足忙了一夜,梅清已累得不想说话,挥挥手只说后面要劳烦两位大夫了。老太太忙让人扶梅清去歇息。 第三十二章 感谢 梅清这一觉直睡到日落时分,醒来之后只见曹敏笑盈盈坐在她床边儿。不禁奇道:“曹姐姐怎么在这里坐着?” 曹敏笑道:“我心情好啊,特意过来等你醒了好告诉你好消息,小豆子和明哥儿都醒过来了,小豆子已时没到就醒了,明哥儿午时也醒了,米粥都一人喝了两碗。老太太把满天神佛都念叨了一遍,全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呢。” 梅清听了也十分欢喜,她一向喜欢孩子,碰到此事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的,幸好都没事儿,真是一天阴霾散去,再好也没有了。 见外面天色发暗,梅清赶紧问道:“什么时辰了?”曹敏捂着嘴笑道:“已经酉时过了,看来妹妹实在是累坏了,且起身吃些东西活动活动也好。”梅清也笑起来道:“谁知竟睡了这么久。果真饿得很呢。这个时辰才起来,今天晚上可要睡不着了。” 梧桐并几个陶府的丫鬟早已在旁等着,便上前来服侍梅清梳洗了。 走出门来一看,晚膳早已齐备,却是极丰盛的,淮山枸杞水晶鸡一只,梅子烧蜜汁排骨一罐,清炖狮子头一盅,香菇木耳腐竹烧的素三样一盘,另有清炒小白菜和炖得浓浓的木瓜萝卜牛骨汤。 虽说瞄见有几个半熟脸的丫鬟在一旁,梅清不怎么认识,也就懒得理会,坐下先用晚膳。每样菜都用了些,吃了一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筷子。 曹敏打趣道:“咱们在王府里一个院子住了这么久,从没见妹妹如此能吃的。”梅清笑道:“我睡得早膳午膳都没用,这是三顿合一顿,可不得多吃些。” 饭毕梧桐捧了茶来,竟是极好的清香铁观音,梅清十分喜欢,端着茶盅连喝了两口。 曹敏便道:“这茶是三婶儿专门让人送过来的,说最是消食儿解腻,饭后喝最好了。”梅清道:“果是极好的,茶叶这东西说起来,好的也就那几样,在京城能喝上南边儿的铁观音,可是极难得的。” 喝了茶,梅清便站起身来道:“咱们也该去跟老太太告辞回去了。”曹敏指了指周围那些半熟脸的丫鬟,道:“你看这几个,有老太太跟前儿的,有大舅舅跟前的,也有三舅妈派来的,都是请你过去说话儿的,你若是愿意,随便那里去都行。 若是说回去,可是万万不行。今儿上午小豆子醒了,三舅妈高兴得狠狠哭了一场,换了衣服亲自往王府去了,跟王妃说留你我在府里住些日子呢。本来三舅父也说要去,只是如今王爷跟着皇上去避暑不在家,三舅父过去了也不方便,故此只好算了。” 梅清听了也只得罢了,道:“今日晚了,不回去就算了,明日必要回去了。”曹敏只道:“你自和老太太说去,我可管不着。” 旁边一个容长脸儿的丫鬟此时上前一步,道:“奴婢是老太太屋里的芙蓉,老太太的话,姑娘用了晚膳,若是得闲,千万过去坐坐。” 梅清仔细看时,果然是认得,先头儿在老太太屋里便是这芙蓉在老太太身边服侍,自是最得脸的丫鬟了。便笑笑道:“如此咱们便一道过去罢。” 离着老太太院子的门口还有老远,守门的小丫鬟竟已看到了,撒腿就往里面跑,口中叫着:“陈姑娘过来了,陈姑娘过来了。” 梅清自是看到了,不禁笑起来,只得加快脚步,等她们几人走到院门,三夫人已迎了出来,笑道:“我便知道陈姑娘必是先来老太太这边儿的,故此只在这里候着。”梅清要行礼时,三夫人那里肯,紧紧拉住道:“如何敢当你的礼,正经该我行礼谢你才是。”携了梅清的手便往屋里来。 芙蓉已先一步进去了,此时正扶着老太太迎出来,旁边儿的丫鬟们早得了嘱咐,不等梅清行礼,直接掖扶着上炕坐了,梅清再三不肯,耐不过被三夫人紧挨着按住,也只得罢了。 一时丫鬟们捧上茶来,大家闲话了一回,不过说些如何得知曼陀罗花儿有毒,哥儿们要如何调养等事,梅清便又将不过是书上看来的,只可惜书已烧了等语述说一番,大家感慨万分不提。 看看天色已黑透,梅清便要辞去。老太太看了芙蓉一眼,芙蓉会意,进屋捧出一个黑漆描金的小匣子来。老太太推了给梅清道:“这个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我年轻时见了心下喜爱,故此留着的,如今我见了你心里欢喜,想着这个给你再合适没有了,只拿去顽罢了。” 梅清打开看时,却是一对玉镯子,水头儿极好,莹白温润,如脂如膏,显非凡品。连忙盖上,道:“这可使不得,我是过来给老太太贺寿的,老太太不嫌弃我带来的贺礼菲薄,我已经高兴得不得了,那里能再要老太太的东西。便是昨日,也是哥儿们自己福大运大,又有老太太照应着,所以才得平安无事。再不敢居功的。” 老太太似没听见一般,只对曹敏道:“别理她如何说,你自帮她捧着,回去给她的丫鬟好生收着,日后出嫁拿来压箱底儿。”众人便都笑起来,梅清也不好再推辞,只得郑重谢了。 待告辞出来,三夫人却一同出来,拉住梅清道:“我也正要回去的,咱们便一路走罢。” 梅清自然知道三夫人的意思,她也想过去看看小豆子。回到三房的院子,便没有回自己住的西厢,直接跟着三夫人进了正房。待进了屋才发现,原来唐凯唐仪两位也在,连荣哥儿也过来了,在此侯她多时了。原来荣哥儿已经活蹦乱跳完全好了,今日便跟着父亲过来致谢。 小豆子看起来也好得差不多了,小孩子毕竟代谢比较快,只是精神还差些。梅清过去拉着他的手,温声询问吃了些什么东西之类的闲话,趁机查看了一下,脉络十分通畅。便告诉三夫人不用担心,一两日内必将大好的。 第三十三章 满载 三夫人自是十分高兴,招手儿让贴身大丫鬟捧来一个黄梨木的匣子,笑道:“我知道你如今在王府里,等闲也出来不易的,不过是个玩意儿,闲着解闷儿用罢。” 梅清打开看时,匣子里另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紫檀盒子,做成大肚儿鼓型,心中已约略猜到,打开看时,果然是一套围棋子,竟是玉石所制,黑者漆黑如墨,白者洁白如云,纹理细致,光洁可爱。自是极难得的。 梅清心道,我又不会围棋,实在是明珠暗投啊。不过若是不要,势必要推来让去,她最是不耐烦这些客套,索性大大方方致谢收了。 唐凯也让随行的小厮捧来一个锦盒,打开看时,却是一套白地儿梅花的茶具,既轻且薄,技法自然,全无匠气,乃是去锦斋出品。 唐凯笑道:“听敏儿妹妹说你的字乃是梅清二字,所以特寻了这套梅花的杯子来谢你,若是不喜欢,只管随便拿来赏人也是一样的。” 梅清也不虚客套,笑道:“可不正是我爱的花样,多谢唐公子了。”说完便转身对三夫人道:“如今有了好杯子,三夫人的好茶叶可得给我带些去。(..info)”三夫人忙忙唤人,让去将柜子里的铁观音并大红袍等好茶叶一股脑儿给梅清包了去。 唐仪在一旁默坐多时,总算见她们这些礼尚往来弄得差不多了,便拱了拱手,问道:“陈姑娘,你先前提到那位陶渊明前辈,我回去问了几个同窗,均无人听说,又去了几间书局,都没有寻到,不知可记得陶前辈的书名?我回头再去寻来。” 梅清只微微笑道:“我记得书名恍惚叫做《陶渊明文集》,也不知是不是。”唐仪默了一刻,心想,这样的名字全无用处,只得又问道:“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陶前辈别的什么作品?” 梅清听这少年说四处寻陶渊明,忽然起了童心,道:“陶渊明如此大家,自然有很多作品流传于世,只是过了这许多年,好多都忘了,只记得不知那篇文章里有一句“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看了之后十分佩服先生的气节,至今仍记得。” 唐家二人听了均回味半晌,唐仪道:“好一个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我明日就再去寻,如此大家之作,岂可错过。(..info好看的小说)”梅清肚儿里暗笑,心想你能寻到才是见了鬼。见外面夜色渐深,便告辞回房休息。 第二日梅清就又要辞去,老太太等人如何肯,无法只得又留了一日。 到了下半晌,刚刚午睡起来,正喝茶吃点心,大老爷陶志平却带着明哥儿来了。进门便让明哥儿给梅清磕头,梅清自是避开了,她对这些跪啊叩啊什么的还是不太习惯。自己对别人行礼可以顺应身体的习惯,认为这只是一种礼仪,还不觉得什么,别人对她行大礼却总觉得怪怪的。 大老爷极爽快的,开门见山说过来道谢,又让人送上了一个长条形的匣子,只说不过是区区心意,大恩不言谢,梅清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找陶家,再不推辞的。说起来陶家老太爷早已致仕不管事儿,陶大老爷说这话倒是极有担当的。 梅清见他爽快,自己也不拖拉,那匣子连看也没看就直接收了。客套了几句,男女有别,也没什么闲话好说,陶大老爷便带着明哥儿走了。 待随后打开看时,那匣子里竟是一轴泼墨山水大卷,用笔浑厚,笔力鼎健,画上大山巍严,雄阔壮美,有压顶逼人之势,山底有石若干,嶙峋有致,两侧微见山村小桥,更衬得全幅画岩壑幽深、极具古拙敦厚之意。 梅清登时被吸引住,这画作纸质暗沉稍粗糙,乃是麻纸,装裱极为精致,用料明贵,象牙卷轴已泛黄,显是前朝古物。见落款处是“李舒”,估计应是前朝大家,暗暗记了不提。 盘点一下各色礼物,梅清心情大好,其实自己也没用上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不过是些现代尽人皆知的方法,想不到竟也帮了大忙。 又过了一日,小豆子和明哥儿都已大好了,老太太才勉强同意梅清回去,专派了马车送她和曹敏。 在车上曹敏便悄悄问梅清道:“这几日都没见我大舅母,你不觉得奇怪么?” 梅清自是早就发现了,连着几日陶大太太别说见到人,连提也没人提到过。只是救人乃是她的本心,并不因此指望人家来谢,虽说之前陶大夫人扑上来厮打之事令她有些不快,不过陶大老爷的为人处事她还是颇为欣赏的,故此早将大夫人撇过一边。 既然曹敏提起,梅清便道:“确实没有见到大夫人,是不是照料明哥儿辛苦,所以不太出来走动?” 曹敏撇撇嘴道:“才不是呢,她啊,就算想照顾明哥儿也不能了。老太太狠狠训了她一顿,说她失了大家子气度,既没见识,又乱了手脚,简直和泼妇一般,差点儿误了明哥儿的性命。被罚了去跪祠堂,要跪三日,之后还要在院子里禁足,抄女诫和金刚经各十遍,抄好了才能出来走动。” 曹敏叹了口气,又道:“其实大舅舅这门亲事说来也不甚相当,本来老太爷当年和吏部侍郎董旭明董老爷子是好友,我大舅母是家里最小的姑娘,据说小时候生的十分机灵可爱,老太爷一眼看中了,就给大舅舅打小儿指了娃娃亲。 谁知没几年董老爷子就故去了,董老夫人带着一大家子人,事事操心,儿子们也没什么出息,指望不上,故此忙得不得了,小女儿竟是不怎么顾得上了,及至嫁过来才发现是这么个人儿,好在大舅舅还镇得住,不然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梅清听着这些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两句。一路飞快,转眼便回到了王府。 让梅清没想到的是,她从陶家满载而归,却在王府遇到了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 第三十四章 昏睡 陶家的车子在王府二门停了下来,二门口除了平日里守门的婆子,还有三五个小丫鬟在闲坐,见她们回来,小丫鬟们一溜烟都不见了。 因着带了不少东西回来,且都是贵重的,很是费了些时候才弄停当了,梧桐阿平双手都抱得满满的。曹敏已抢先给赶车的媳妇赏了五百钱,让陶府的马车回去了。 刚进二门不远,便见留哥儿的乳娘匆匆而来,也不及行礼,竟一把扯了梅清,道:“陈姑娘,你千万小心,刘姑娘已经被扣住,禁足在房里了。只怕王妃转眼便会找你说话儿,宁可少说两句,千万不要留了把柄才好。姑娘家里也是有官职的,她们一时也不能怎么样。” 梅清只听得莫名其妙,自上次留哥儿院子里的人被从轻发落之后,留哥儿的乳娘并几个大丫鬟后来还过来道谢,此后互相多少有些走动。此时这乳娘样子惶惶,显是为她着急,也不知是因何事。 那乳娘话还没说完,已瞄到有传话的丫鬟过来了,便大声道:“那钗子还是王妃赏我的,必是今早在这附近不见的,姑娘果然没看见也就罢了,若是回头见着有人拿着,千万给我个信儿。” 过来传话的却是王妃院子里的灯笼,先是草草对梅清和曹敏行了礼问好,才道王妃请两位姑娘过去叙话。话音儿十分冷清。 梅清觉得情形不对,便道:“我们这几日没回来,才进了门,总要整理一下仪容才好去王妃处问安,不如我们先回院子,晚些再过去。” 灯笼却眼光上下扫视了一番,方冷冷道:“不管是谁,听说王妃传唤,那个不是立时前往的,你莫不是心里有鬼,推三阻四也是无用的。” 被个丫鬟夹枪带棒地说了几句,梅清心中警铃大作,看来有什么重大事情府中已是传扬开来,只有她和曹敏还不清不楚。她本来对王妃院子里的人都是礼敬有加,如今见灯笼如此说话,也懒得维持这面子情儿了,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心里有没有鬼,也轮不到你这奴才来说!你一边儿去!” 说完再也不看灯笼,只吩咐梧桐和阿平先将东西搬回去安置。灯笼竟又走前两步,道:“王妃有话,跟姑娘的人也要一并过去的。” 梅清心知必有大事,望一眼曹敏,却见曹敏眼中也甚是迷惑,兼有惊惧之色,便知道曹敏是指望不上的。便吩咐梧桐道:“既然大家都要过去,你和阿平先捡要紧的拿两样,其余的先放着,让二门上的婆子看着,回头再让人过来搬就是。” 灯笼一言不发,只在前面带路,和她一道来的两个小丫鬟便坠到了最后,竟隐隐有监视之意。 梅清心中怒气渐生,心道,我们这几日根本不在府中,便是有什么变故,应当也不该怀疑到我们身上才是。竟然好像认定了一般,实在太过份了。 等进了王妃的院子,灯笼便将陈刘二人带进了平日请安的花厅。 梅清一进门便吃了一惊,王妃已然安坐,连冯嫒和米丽景竟然也在座,皆是面色端凝,米丽景脸上还有愤然之色。估计是听说她们回府的消息赶过来的,当真是灵通得紧。最奇怪的是竟有五六个粗壮婆子,溜着墙边垂首站着,目不斜视。看样子只要王妃一声令下,便会不知向谁扑去,看着甚是令人胆寒。 梅清心里倒安定下来,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今倒要看看有什么花样。她自顾向王妃行了礼问了安,并不理会冯米二人,便在惯常的座位上坐了。等着王妃发话。 曹敏却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她在大家子里长大,自是知道连粗使婆子都出动,那基本上是撕破脸要重重处置了。只是不知倒霉的是谁。总算还勉强撑着坐了。 王妃看了看梅清,犹豫了一下,道:“陈妹妹这两日辛苦了,陶家的哥儿们可是都大好了?” 梅清才不信王妃不知道陶家的情形,站起来只简单答道:“回王妃的话,已是平安无事了。” 米丽景早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道:“亏你还好意思人模人样的回来,装出一副万事不知的木头脸来!你老实说罢,到底给唐秀云下了多少毒?她不过是喝了一碗杏仁露,居然就一睡不醒,现在还在昏睡,眼见着就要不成了。她屋里的猫吃了剩下的碗底子,当晚就毙命了,可见这杏仁露有多毒!”说着落如雨下,一副义愤填膺说不下去的模样。 梅清立时瞪大了眼睛,杏仁露!一时胸中心跳如鼓,这唐秀云竟然是因为喝了杏仁露中毒,看来自己的身体陈雅也应是同样的原因,只是被自己替了,所以算是没成功。这庭院深深的闺阁,当真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杀人不见血!如此说来,若是能弄清对唐秀云下手的人,也算间接为原主儿报了仇。 梅清只顾着想这些,竟对米丽景的问题充耳不闻,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曹敏听了自也是吃惊不已,忍不住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两日我和陈妹妹都不在府中,如何平白的说是陈妹妹下的手?” 见米丽景还在擦眼泪,冯嫒便答道:“我们院子里住着我和景儿妹妹并云妹妹三个人,平日里都是一道用早膳的。昨儿早上云妹妹迟迟没有起身,她的贴身丫鬟玉霞便进去查看,谁知云妹妹睡在床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无论如何也叫不醒,我们急得不行,请了太医,也是束手。”说着用手帕掩着嘴,也是眼中含泪,似是十分伤心。 过了半晌,又接着说道:“这院子里我住着正房,两位妹妹也时时依靠着我,出了这样的事儿,我自是立时派人禀告王妃,并召集云妹妹屋里的丫鬟们,一一询问云妹妹睡前的情形,才知道原来云妹妹中午睡得久了没胃口,故此没有用晚膳,只在睡前用了一碗杏仁露,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疑之处。” 第三十五章 诬陷 此时米丽景已擦干了眼泪,手里还攥着帕子,厉声道:“云姐姐用杏仁露之前,外人只有刘芝兰过来闲坐了半晌。.info[]这还有什么可说,你们一个院子里的人自是狼狈为奸! 你还好意思叫什么陈雅,干脆叫陈不雅算了! 必是你识得有毒之物,在陶家见到那个有毒的什么花儿,便心生歹意,让刘芝兰带了些回来,找机会给云姐姐下了毒。云姐姐不过是偶尔说你两句闲话,你竟然下这样的毒手! 说起来,这睡前吃上一碗杏仁露,还是你那里传出来的方子,大家都觉得好吃,时时做了来吃。必是因着杏仁的香气可以掩盖毒物的味道之故,你倒是谋划的早!” 冯嫒也道:“陈妹妹好强的手段,平日里将院子里的刘曹两位姑娘笼络在手里,在陶府见到这有毒之物,竟能立时想出这等毒辣之计。让刘芝兰将毒物带回来向云妹妹下手,自己却留在陶府,一边儿救了陶家的哥儿,邀功讨好,一边儿撇清了自己,若事情败露,自是像如今似的推个干净。 只可惜那刘芝兰白长了一副好相貌,竟是没脑子,昨儿王妃问她去云妹妹那里做什么,竟然翻来覆去只说是闲了过去说说话儿。这黑天半夜的,说个什么话儿? 问多几句,她竟急了,只说下毒的不是她,若怀疑是你传递的毒物,只管找你来问。啧啧,你听听,这什么意思?不就是狗急跳墙,无话可说把你卖了么?如今你还有何狡辩?!” 梅清听了半晌,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何事。自上次她说出夹竹桃的毒性之后,就不知从何处传出流言,说她擅长辨识毒物。推而论之,既然会辨识,自然也就会下毒了,只怕许多人心中均是如此想法。前几日她又在陶府识出曼陀罗,更是令人深信她乃毒女一枚。 那用杏仁露下手之人便利用此事,见刘芝兰去唐秀云去闲坐,便对唐秀云下了手,如此一石三鸟,唐秀云中毒,刘芝兰和陈雅则一个主谋一个实施,都是现成的罪名。 想明白了这些,梅清倒安下心来,看了看米丽景,又看了看冯嫒,站起身来对王妃行了个礼,道:“妹妹有个要求,万望姐姐成全。” 王妃其实心中颇有迟疑,只是冯刘二人言之凿凿,又似是甚有道理,所以才先将刘芝兰禁足,待梅清回来再详细询问。此时见梅清礼数周到,态度从容,不禁另外有了想法,要看梅清如何辩说。 这王妃莫氏一向没有霹雳雷霆的性子,能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则是有现成的规矩;二则身边有得力的陪嫁;三则,就是一个“稳”字,宁可缓一缓,也要周全。 听梅清如此说,便问道:“妹妹有何说法?” 梅清便指了指王妃身后的垂柳和喜福家的,道:“所谓口说无凭,以字为据,妹妹的意思,想请一位王妃信得过的身边会写字之人,将此事详予记载,大家都画押为证。免得扯来扯去,一时这么说,一时那么说,转头又说弄错了、不记得等等,毕竟云姐姐有性命之虞,说不定日后还需报官。” 王妃听了,立时点了点头,道:“不错,便让垂柳来记。” 垂柳能在王妃身边当差,平日里写字记账都不在话下,当即取了笔墨等物过来,询问道:“请问陈姑娘,要从何记起?” 梅清道:“第一样,何日。”待垂柳写了,又道: “第二样,何地。” “第三样,何人。” “第四样,何事。” “第五样,原因。” 垂柳一一写了,梅清走过去略看了两眼,只见垂柳写着: “丰裕二十三年五月十八日晚,居住于理王府烟波斋之秀女唐秀云,既户部郎中唐功胜嫡次女,突发昏睡不醒,经查,应为睡前食用杏仁露中毒所致。” 基本情况写的还算清楚,却没有提怀疑落毒之人,看来垂柳还是十分谨慎的。 梅清转向冯嫒,问道:“冯姐姐,适才你言道为辨明情形,找了唐秀云身边的丫鬟询问,还请告知,当晚在唐秀云身边儿服侍的丫鬟是哪几位啊?”说着冲垂柳比了个手势,示意将冯嫒的回答记下来。 冯嫒看了看垂柳,寻思半晌,道:“应是玉霞和玉明两个大丫鬟,有客来的时候都是她们贴身服侍。” “那杏仁露是何人所做?又是何人端过去的呢?” “杏仁露是我们院子里小厨房的张妈妈做的,玉霞亲自过去端了两碗给云妹妹和刘芝兰用做宵夜的。不过端过去之后,刘芝兰忽然说这杏仁露甜腻得很,要喝乌龙茶解腻,玉霞便又出来沏茶,并不在跟前。” 这些冯嫒早已问清,是以答得倒是极为顺溜。 米丽景早已忍不住,此时插口道:“你看!这刘芝兰明明便是有心支开玉霞好下毒,她那里来的毒?还不是你给她的,亏你好意思厚着脸皮还在这里问东问西!” 梅清看了她两眼,再看垂柳时,已写完了,便也不与米丽景争辩,只道:“那我便先不问了,麻烦冯姐姐和米姐姐先签字画押。” 米丽景十分爽快便签了名字,冯嫒却颇为犹疑,道:“陈妹妹为何要我们姐妹签字画押呢?难不成当自己是顺天府的推官不成?” 梅清冷笑道:“冯姐姐和米姐姐刚才义正言辞指责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才是顺天府的推官呢!为什么要画押,刚才已向王妃禀告清楚。冯姐姐认为垂柳姑娘所书可有何处与你所述的情况不符?” 冯嫒无言以对,只得咬牙签了。 梅清便将那张纸吹了吹,交与垂柳,让她好生收着。 对着王妃微微躬身,道:“以小妹所看,此中漏洞甚多,如今便断言系刘芝兰落毒完全没有依据。说着毒物是我所给,更是无从说起。所谓我将曼陀罗花的种子交给刘芝兰,刘芝兰再给唐秀云落毒,看起来似乎顺理成章,其实完全经不起推敲。” 第三十六章 辩白 米丽景又站起来刚想说话,却被冯嫒拉住,道:“如今便听听陈妹妹如何解说也好,总要给人说话的机会不是。” 梅清继续道:“说经不起推敲,乃是从头到尾没一样事情站得住脚。头一个,我和刘姐姐都与唐秀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好端端地害她做什么呢?刚才米姐姐说是因着唐秀云说过我几句坏话,这个我却是从未听闻的,即使当真有此事,值得为此背上人命么? 先将这个放在一边儿,再说说如何实行,就算我有凌空取物的本事,拿到了曼陀罗种子,那么,是如何给到刘芝兰手上的呢? 我自下了溪桥阁,便一直忙着救人,再也没见过刘姐姐,只遣了丫鬟过去告诉了一声。我院子里的规矩,为着谨慎起见,丫鬟们出入必须两人同行,那日自也是一样的,梧桐和阿平一块儿过去传的话,有没有传递别的东西一问便知。” 冯嫒接口道:“梧桐和阿平是你的丫鬟,自然按你的说法儿说,这个不能为证。” 梅清便笑道:“我若是差遣丫鬟办这等机密的事,怎么让两人同行?我定下两人同行的规矩,一则是为了防着丫鬟们传错了话,办错了差事,毕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妥当些,二则便是为了有什么争执,两人也可以互为证见。虽说是我的丫鬟,真要弄明白也容易得很,只需将两人分开,细细询问当日的详情,自然就问出来了。” 见冯嫒若有所思不再说话,梅清便继续道:“再有,即便我让刘姐姐拿到了有毒之物,那刘姐姐又如何能下到杏仁露之中呢? 冯姐姐院子里的规矩我不知道,只是我屋子里的规矩是凡是入口的东西,从厨房里放进食盒,直到主子面前,中间任你是谁,绝不能打开的。 所谓君子远庖厨,小姐们也是一样的。难不成她一个从不进厨房的人,能堂而皇之地进去厨房下毒?厨房里都是死人?” 米丽景再也忍不住,拍开冯嫒拉她衣袖的手,道:“那便定是吃杏仁露的时候,将玉霞支走,然后趁唐秀云不注意下到她碗里的。” 梅清听了,也不忙着反驳,只静静地看了米丽景半晌,方道:“我估计的果然没错,你们都没有见过曼陀罗,听人传回来的话,只怕也说不明白到底那曼陀罗是什么样子。 我上次折了一只夹竹桃,说断口处流出来的白色浆液有毒,只怕见者有心记住了,下意识地认为这些花花草草若是有毒便是白色汁液。 其实,这曼陀罗最毒的是种子,是黑色的,而且是一颗一颗的!” 黑色的!还一颗一颗的!谁会把黑色的颗粒状毒物下到颜色雪白、口感爽滑的杏仁露里去?!吃的人得有多蠢才会发现不了啊!冯嫒和米丽景都是一呆。 梅清自是不理她们,只管继续说道:“因为以为曼陀罗和夹竹桃一样,是白色的浆液有毒,所以下毒之人便以为在杏仁露中落毒十分合理,便硬将此事栽到刘姐姐头上,偏刘姐姐也没见过曼陀罗的黑色种子,又性子急,怎么也分辨不明白。 事实上,即便玉霞借故走开,刘芝兰也没有可能当着唐秀云的面,将黑色的曼陀罗种子下到杏仁露中,即便真的下了,杏仁露自然会变色,唐秀云又怎会发现不了。 再有,曼陀罗之毒虽然剧烈,但并不会一开始就令人昏睡,还有许多不适之处,唐秀云若当真服的是曼陀罗,开始觉得不适自然会唤人,那有老老实实不声不响让自己中毒至深的呢。妹妹想着,唐秀云中的根本就不是曼陀罗之毒,下毒之人也不是刘姐姐,说是梅清指使更是无中生有之事。 这下毒之人必定是和唐秀云极亲近的,或是与她身边亲近之人合谋,方有机会下手,而且多半儿是其他种类的毒物。还请王妃姐姐明察,还梅清一个公道。” 一时众人均默然,米丽景半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冯嫒方道:“说不定不是下在杏仁露中的,也许是旁的什么也不一定。” 梅清便拿起垂柳面前的纸,冷冷道:“冯姐姐签名字的墨汁儿都没干透呢,这便要改了主意么?再说,若不是杏仁露,那只猫又怎会吃了杏仁露的碗底子就死了?还要另外专门给猫下个毒?” 冯嫒转过头去,再不说话了。 门口倒传来拍掌之声,原来是王爷一边拍掌一边走了进来。 众人自是连忙行礼。王妃也从上面走下来,道:“王爷如何这个时候回来了?可是皇上消暑的行宫里有什么事儿?” 周宏道:“怎么会有事儿,便是因为没事儿,我才和皇上告了假,回京城来给母妃送两件寿礼。” 原来这次去行宫消暑,皇后随行,便让理王的生母谭贵妃在宫中留守,因再过三五日便是谭贵妃的生日,虽说不打算大过,周宏作为亲生儿子,还是淘弄了几件宝贝,准备送进宫去,故此便先回府来。 周宏便问道:“你们这里说什么公案呢,我听着陈姑娘说了这一长串儿的话,倒好像有些意思。” 梅清冷眼看时,那周宏穿一件天青色素色的袍子,不知是天气热还是路上车马劳顿之故,腰间的带子松松的,倒与前几次见到的严谨端正之态颇有不同。说话也十分随意,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从前之事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王妃便将唐秀云之事大略说了。 周宏微微皱了皱眉,道“咱们府里也多年没有这样的事情了,既如此,便过去唐姑娘那里看看如今怎样了。既然不见得是刘姑娘下的毒,便解了她的禁足罢。” 说着有意无意看了梅清一眼,只见这小女子低眉顺眼儿看着脚下,与刚才伶牙俐齿的模样判若两人,只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恨不能将她一把扯过来,狠狠揉两把头发。装,我让你装。 周宏抬脚便先出了门,众人一起赶到烟波斋,唐秀云依旧只是昏睡。玉霞和玉明这两个丫鬟都熬得两眼通红,守在床边儿服侍。 梅清借着问候,轻轻握住唐秀云的手,体察了一番她体内的经络运行,不觉心中一动。 第三十七章 苏醒 唐秀云的情形和陶家哥儿们完全不同,体内经络运行虽说也比正常情况缓慢许多,但是并没有减缓的趋势,而是十分平稳,大概就相当于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的效果。 梅清先是放下心来,昏睡两三日看着凶险,其实唐秀云显然并没有性命之忧,看样子再睡上一日半日,应该就差不多该醒了。 周宏已命人将玉霞和玉明带下去,分开关押,严加审问。让另外安排好的过来使用。 冯嫒便插话儿道:“如此便让我房里的素屏过来吧,她素日里……”话还没说完,见王爷一眼看过来,目光森然,登时闭了嘴,再也说不下去了。 周宏却不理他,只让王妃安排人过来,显是对这个院子里的人都信不过之意。 冯嫒白了脸,扯了米丽景退后两步,悄声道:“王爷似是对你我起了疑心,咱们且退开些,莫要惹了王爷不快。” 米丽景撇撇嘴,道:“姐姐当真是好性儿,要按我说,管她陈雅狡辩些什么,只管报给顺天府知道,让我父亲派人过来,将她带去问上一番,便是没事儿回来了,毕竟官府走了一趟,也是坏了名声儿。” 冯嫒目光一闪,只温声道:“这个如何使得,若是云妹妹撑不过去,出了人命事体,自然无法只得报官的,如若不然,也要照应王府的体面,王妃断不会应承让官府拿了人去的。” 一时王爷王妃探视出来,又取这两日太医的医案看了。因玉霞玉明都只管叫屈,事情再无进展。王爷王妃便先回正院用膳。各人也散去不提。 梅清和曹敏回了院子,只把木棉等人喜得两眼含泪。因着这两日唐秀云昏睡,刘芝兰被禁足,府内疯传唐秀云是被陈刘二人合谋下毒害的。木棉并几个小丫鬟也被挤兑得不行,连院门儿也不大敢出。此时见梅清无事归来,自是大喜过望,连忙洗漱一番,让小厨房摆了午膳上来。 梅清倒没事儿人一般,天气热只吃了半碗饭,倒喝了两碗冬瓜老鸭汤,心下十分舒爽。 刘芝兰和曹敏也略用了些午膳,便一道过来正房找梅清叙话。刘芝兰被禁足了两三日,消瘦了许多,两眼肿得桃儿似的,拉着梅清只是掉眼泪,半晌方道:“陈妹妹,我实实没有攀扯你的意思,都是那个米丽景,她爹是顺天府的,兼且她跟着冯嫒,在王妃面前也是得脸的,就摆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来,唬得我乱说了两句,又被她胡乱解释,再辩不明,真是气死我了!” 梅清便笑道:“刘姐姐快别伤心了,如今也没什么的,让紫玉给你好好炖些补品,补一补压压惊是正经。” 曹敏却道:“此事分明就是冯嫒米丽景二人下得手,她们一个院子住着,干什么不方便?只怕唐秀云身边儿的丫鬟早让这两位笼络了去。照我看,多半儿是冯嫒主谋,米丽景也脱不了干系!” 梅清听了,并不接茬,只笑道:“好在如今说清楚了,不关咱们的事儿就好。至于是谁下的手,没证没据的,若是随口乱说,岂不是和那冯嫒米丽景一般了?想来王爷王妃也是心里有数的。” 曹敏听她如此说,不禁向梅清多看了两眼,只见她虽然看起来年纪尚幼,神色却是极平和的,逢此大事,竟然还能有如此心境,愈加起了结交之心。 刘曹二人走后,梅清索性午觉也不睡了,只将这几日之事梳理了一番,整件事最费解的是到底陈雅有什么特别,让人必得置之死地。一时想不明白只得先放下了。心中暗想,只怕唐秀云之事多半是大事化小,不了了之的。 果然当日傍晚唐秀云便悠悠醒来,问她时,只说万事不知,王妃也无法。玉霞玉明挨了不少打,却实是招不出什么来,也只得放了,依旧在唐秀云身边儿服侍。 最后竟然说是不小心用错了杏仁,兼且唐秀云平日身子弱,故此才昏睡良久,只将厨房采买的人打了一顿赶了出去。 毕竟唐秀云终究无事,过了几日大家也就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王妃那日听了梅清所言,已信必是冯嫒米丽景之一,心中种了一刺。梅清对此事另有所想,也暗自留心。 理王爷周宏在府中住了几日,将寿礼送进宫去,待谭贵妃寿辰的正日子又进宫陪侍了一日,便收拾东西准备第二日一早回行宫去。 用过晚膳,周宏夫妻二人便闲坐了说话,王妃先说起唐秀云中毒一事,虽说最终不了了之,只是差点儿出了人命,至今府里还有人偷偷嚼舌头,说什么的都有。 这秀女不比平常的下人,更不似从宫里带出来的宫女,而是家中都有品阶官职的,当真出了事,料理起来麻烦不说,被人说上一句内院不修,对理王也颇有影响。 周宏便道:“唐秀云的事,冯嫒和米丽景只怕都脱不了干系,虽说没有凭据,这两人还是不要留了,待再过两三个月,一年期满,便放她们回去罢了。” 王妃犹豫了一下:“冯嫒是太后娘家的旁支,前一阵太后还旁敲侧击的提过……”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前两日进宫,母妃还提起,将太后家的人留用未必是好事,我已顺便请母妃帮忙在宫里想法子,直接打消太后的打算好了,不行的话,给她另看个好人家,总之,这个女子心计太深,留下来不合适。”周宏直接一锤定音,将冯嫒的出路定了。 王妃小心翼翼看了周宏两眼,又问道:“王爷心中可有想留下来的?臣妾也好安排。”周宏沉吟了一下,本想提一下陈雅,可才想到这名字,立时那一双冷清清的凤目便浮上心头,想起那日她如此决绝地拒绝侍寝,驳了他的脸面,竟开不了这个口。只挥挥手,道“这个你看着办就行了。” 王爷是什么时候离府回行宫的,梅清根本不知道,也不怎么关心。她最近得了几个消息,颇为忙碌。 十九日下午,王妃便让人传话儿,说身子不爽利,二十日的请安让秀女们不用过去了。梅清本以为可以清闲些,谁知这日却忙得不亦乐乎。 第三十八章 小成 这日早上刚用过早膳,旺财媳妇便过来回话儿,说是陶陶斋京城的少东家吴七爷过来拜会。(..info无弹窗广告)并递了帖子上来。 此事前几日已提过,梅清心知必是为骨瓷一事,她自己也有些着急,这接二连三若干事体,让她本想安安稳稳过过小日子的打算全盘落空,更加意识到财富的重要性,所以非常希望陶陶斋能将骨瓷制作成功。 吴七是和旺财一块儿来的,因为打的旗号是说受陈父所托送东西来的,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捧着大包小包的物品,难为他想得周到,全是些湖南特产。梅清也不客气,让梧桐和木棉收了东西,领那几个丫鬟去园子里逛逛,只留下旺财媳妇和阿平在旁边服侍。 那吴七看起来有二十岁上下,五官生得十分饱满,特别是鼻梁既高且直,让整张脸十分生动,身量不过中等,穿一件银灰色的圆领织狮纹素缎长袍,随便一站却甚是挺拔,颇有几分气势,想来他年纪轻轻便能执掌陶陶斋京城的生意,应该也是有些门道的。 两人见过礼,方知原来吴七名启太,是吴家长房嫡出的老三,按大排行则行七,故此称吴七。 分宾主落座之后,吴七倒是极爽快的,直奔主题而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来时,里面另有棉纸封着,再拆时,竟还有一层丝棉的方巾,待将方巾打开,才露出块巴掌大小的瓷片来,取了放在桌上,道:“陈姑娘请看。” 梅清举目看时,那瓷片做成方形,颜色莹白,望之玉润脂凝,晶莹剔透,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声如击磬,梅清不禁露出笑容,道:“恭喜吴七爷,竟然制成了!” 吴七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下,道:“不瞒陈姑娘,贵管事送来的几百斤材料,按姑娘嘱咐的比例,与我们窑厂原来的坯料混合了,算下来也有近千斤材料,竟只成功制出这么一块儿来。 这块儿是第二窑所出,当时我等欣喜若狂,如此美质,前所未见,只道成功在望,谁知之后又制了几窑,全无所获。所以今日冒昧前来请教,相必是我们技艺欠佳,竟有负姑娘所托。” 梅清笑道:“大家合作而已,听吴先生如此说,倒也有些运气在其中。成功的这一块儿想必在窑中是位置摆在中间的罢?”吴七略回想了一下,点头称是。(..info) “那就是了,”梅清接口道:“我当日曾和吴掌柜说明,最难的便是温度,必须连续两个时辰非常稳定,所以务必要派最老道的师傅控火。想必第二窑控制得最好,这块儿又在中间,相对变化较小,故此得以成功。这温控之事,也没什么窍门可言,全靠经验,多多试制,自能掌握火候。” 这个道理吴七也知道,只是如今上次梅清给过去的材料已用完,他便是想多试也无计可施。 梅清见吴七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口。心下暗笑了一声,主动开口问道:“可是上次的材料都用完了?” 吴七连忙点头,索性站起身来,长揖为礼:“吴某为了此事,几致茶饭不思,万望姑娘能再给些材料过来,我们吴家愿意高价购买,若能侥幸成功,绝不会独食而肥!”说得斩钉截铁。 又道:“上次姑娘给的定金,按之前的约定,自当奉还。材料需价几何,还请姑娘告知。”说着将一张银票推过来,正是上次梅清在陶陶斋留下的。 梅清便让旺财媳妇将银票收了,直言道:“材料我手上已没有了。” 吴七听得此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连男女之防都忘了,直勾勾看着梅清的嘴唇,只盼着还有下文。 果然没有失望,只见那红唇微动,梅清接着道:“此事这阵子我也重新想过,其实便将这材料的方子告诉你们也是无妨的。” 吴七听了倒大吃一惊,万没想到陈姑娘竟肯将方子告知,只一转念间,便明白了,自是有所要求的,马上道:“若是陈姑娘肯将材料方子告知,吴某愿以身为誓,绝不泄漏!” 他久在生意场中,自然知道这赌咒发誓未必能取信与人,又道:“还可以重金担保,陈姑娘尽可开个价来,吴某只要能办到,绝不推辞。” 梅清摆摆手,道:“你我双方合作,以诚为贵,有吴七爷出面,梅清并无顾虑。主要是这材料十分简单,若是我时常让人去采买,一则引人疑惑,若是有心人留意,反而容易泄密。二则因这材料原不是用作制瓷,所以极难买到质优的。吴七爷在京城多年,当有手段能弄来好的,是以梅清愿放胆一搏,将材料的方子告知,还望吴七爷多多费心,早日报来好消息。”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纸,递与吴七。 原来梅清前几日听说吴七要过来拜访,便已想好,不再提供材料,而由吴家自去准备牛骨粉。 吴家这种陶瓷世家,底蕴丰厚,自然有自己的路子。这试制程序可长可短,梅清并不想将自己耗在这上面,宁可担点儿风险,直接将技术交出去,最后静享其成即可。 反正若是此事失败,她还有多的是别的技术可以拿来卖,只是此时不想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先攻一样而已。 吴七接过纸来一看,方子极简单的,只有一样:牛骨粉。下面另写明了这骨粉的制作要求等等。心中激动,赶紧袖了,原本还有些双方合作的想法要商量,见了方子也都抛在脑后,立时便告辞而去。 梅清见此,更加放下心来,这个吴七显然是个性情中人,并不仅仅是做生意,而是真心喜爱制瓷,与这样的人合作要比纯粹的生意人好得多。 送走吴七,正准备用午膳,陶府的三夫人唐琳却派了个媳妇过来,送了几样时兴的果子来。曹敏知舅母派了人来,自是唤上来见了,过了一会儿,竟带着人过来梅清屋里。 第三十九章 消息 那媳妇看起来十分利索,应是三夫人身边儿得力的人,见了梅清笑道:“三夫人特别嘱咐奴婢,务必要面见陈姑娘。(..info)”说着便跪下来要行大礼,梅清赶紧示意梧桐将她扯住,笑道:“你们夫人知道的,我这人最烦这些礼数,她必是有什么要紧话让你过来和我说,你只管说就是。” 曹敏在旁笑道:“你个梅清,当真是门儿清,什么都知道,果然是三舅母让她过来传话儿的,到底如何得知的?快快说来,不然我就不让这媳妇说。” 梅清笑道:“这有何难,如今这府里什么果子没有,往日里别说是我,便是给你也不见送多少过来,偏咱们刚从那边儿回来没几天,又巴巴地让人过来,显是送果子是由头儿,另外有事儿才是真的。” 那媳妇也陪笑了一回,方道:“其实是昨儿大表少爷过来了,和夫人说了半晌话儿。夫人便让我来和姑娘说,那个湖南冯国俊的案子,还请姑娘千万留意着。” 梅清心下奇怪,面上却不带出来。上次唐凯提到冯国俊骗财卷逃案,自己还当故事听,只觉得有意思,这次又遣人特意来说,可见上次也不是随意说的。(..info无弹窗广告) 一念及此,心中不禁一动,陈雅的父亲陈伟岩为湖南都指挥佥事,乃是武职,而冯国俊案件似是为维护秩序也出动了兵士,莫非陈伟岩被牵连其中?到底如何,需得认真打听一下才是。 其实这主要是因为梅清不熟悉朝廷官职之故,若是原来的陈雅,只怕第一次听说冯案,便早已明白了。 整个上午忙碌不堪,待用了午膳,梅清便小睡了一会儿,起身后正和旺财媳妇说了冯国俊的案子,让她想法子去打听,王妃身边儿的喜福家的却走了来,身边儿跟着个小丫鬟,那小丫鬟却只在院子里垂手等着,并没有跟着进屋。 梅清赶紧打发旺财媳妇去了,对喜福家的笑道:“嫂子今日如何得了空,来我这里走走。”木棉早已见机,冲了茶并拿了两样点心来。梅清便招呼喜福家的坐下喝茶。 喜福家的只在炕沿上半坐半站的靠了,一时并不取茶来喝,随便说几句闲话。见木棉出去了,方低声道:“陈姑娘,王妃这个月的小日子迟了许久,口味也变了许多,镇日想那酸辣汤喝,兼且时时困倦得紧。.info[]你得闲也过去王妃院子里坐坐。王妃也知道前几日唐秀云的事儿让你受委屈了,心里头难过。和我也说了好几遍,只说千万不要和你生分了才好。” 看来王妃多半儿是有了,梅清微微笑道:“妈妈说的那里话,我本也想着趁今日过去请安,和王妃好好说说话儿,谁知王妃身子不爽。”说着,微微侧过头去,低声问道:“这请安也不用过去了,可是因为妈妈刚才说的?” 喜福家的便轻轻点了点头。梅清直起身子,道:“如此要恭喜王妃了,我这两日闲了便过去请安,陪王妃说说话儿。至于委屈不委屈什么的,好在云姐姐没什么事儿,梅清也不放在心上。” 第二日梅清便将陶府送来的果子带了两样,到王妃院子里来,只说转送两样果子给王妃尝尝。王妃自是会意,只留了喜福家的在身边,梅清便细细体察了一番,发现王妃身体已调养得不错,脉络运行通畅,只是不算十分洪大,小腹处另有所感,从前并未遇过,估计便是有孕之故了。 梅清笑着起身行礼,道:“恭喜王妃,应是有喜了。”王妃和喜福家的自是十分欢欣,之前虽说怀疑,毕竟日子短,又不想请太医兴师动众的,听梅清如此说,心中方确信了。喜福家的又眼巴巴看着梅清问道:“可是个哥儿?”梅清只笑道:“王妃是有福之人,必能心想事成的。”又嘱咐了些注意饮食补养等语。 喜福家的见梅清并不直说此胎是男是女,心知她不愿大张旗鼓,也就不再追问。提起唐秀云之事,道:“前几日那事儿,王妃已将灯笼处置了,事情还没有定论,便对姑娘无礼,出言无状,这样的人儿我们院子里可是绝不留的,在角门打了三十板子,让她老子娘领了去。” 梅清心知这奴婢们捧高踩低乃是常情,王妃如此重重处置乃是示好之意,只笑道:“这灯笼平日里看着也是好的,倒是万想不到有点子事情,便沉不住气了。说起来也是心中认定我是恶人之故。” 喜福家的又道:“王妃还说了,姑娘房里的丫鬟们管得好,故此如今府里也加了新规矩,丫鬟们出入必得两人同行,食盒没到主子面前任何人不得打开呢,果然严谨了许多。”梅清听了点头不语。 王妃拉着梅清的手,道:“好妹妹,你前次和我说的想出府去的话,不如重新想想罢,似你这等模样又好,心思又灵动,口才又便给的好妹妹,姐姐我实在舍不得呢。” 梅清抽出手,起身行礼,道:“王妃错爱了,梅清不敢违背亡母心意。”冷眼儿看时,王妃听了此语倒没有不悦之态,便知多半儿是故意试探,又道:“姐姐身边儿这么多能干的人儿,王爷身边儿也不缺人服侍,何况以妹妹看来,今年的秀女姐姐们都是多才美貌的,妹妹自惭形污,姐姐放我出去,才是当真疼我呢。” 王妃见她心意甚坚,便不再说此事。此次王爷回来,虽然没有明说,王妃自心底隐隐觉得王爷似是对梅清有两三分意思,有孕之人心思细敏,忍不住出言相探,听梅清拒绝,反觉得心情欢畅。 又闲话了几句,梅清便告辞回了朱槿斋。每次和王妃叙话都让人感觉十分疲累,主要是要时时小心谨慎,言语行动都要力求恰当,毕竟王妃虽然绵软,身边儿的可都是人精,如今秀女候选期所剩不过三两个月,总是小心为上。这女人的世界实在不好混。 谁知才进了门,便见旺财竟等在院子里,不禁心里哀叹一声,这一日怎的如此漫长啊…… 第四十章 离去 旺财见梅清回来,便上前施礼,禀告了一番。[..info超多好看小说] 原来梅清嘱咐旺财媳妇打听冯国俊案子,旺财媳妇先去街市上打听一番市井传闻,只是湖南里离京城十分遥远,虽说有些风声,竟没有此案的详细消息,便让旺财再去想办法。 旺财心思灵动,先是去了湖南会馆附近的茶馆,那里多有入了湖南商会的生意人落脚,说起此事者甚多,先听了一些传闻,暗暗心惊。 再估摸着三老爷那边儿多半儿能有些音讯,又去了三老爷府上,找相熟的管事儿打听,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冯国俊卷逃案发之时,案情不断发酵,聚集在府衙周围的民众太多,不得不出动周边卫所的士兵驱逐。 兹事体大,人人都怕场面失控被牵连其中,都指挥使邹庆有称病不出。陈伟岩作为都指挥佥事,责无旁贷,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时群情汹涌,大有将府衙拆了哄抢官银的架势,若是不制止,当真造成官仓受损乃至朝廷命官伤亡,陈伟岩身系地方治安,也难逃罪责。是以只能先以武力驱散民众,再谋后动。 这些聚集的人中,多有财物被冯国俊哄骗一空的,如今家破无着,早已置性命于不顾,兼且当地一向民风彪悍,见有士兵出动,只道是官官相护,愈发汹涌,竟有上前厮打官兵泄愤的。 事况愈演愈烈,最终虽然人群被驱散,竟有三十余人死伤,其中死者六人,均为全部家财被骗不要命冲击官兵的穷人。伤者二十余,除了百姓之外,还有两名秀才亦被轻伤。带头闹事、驱之不去的抓了二百多,其中不乏年轻的学子,连书院的先生也被抓了两名。 因此善后极为困难,湖南巡抚派了特使下去,训斥地方官员无能,先是任由冯国俊做大敛财,然后竟能逃去;之后又不能安抚民众解决问题,只知一味武力弹压。当即先用重金安抚伤亡之家,又将被抓者全部释放。交待地方官变卖冯家余财,同时另行筹集银两,多少补偿些众人的损失。 谁知又有四十余名被抓的学子和先生拒不出狱,坐在狱中绝食,要求严惩涉事官员,妥善解决冯国俊案件余波。 最后无法,只得拟出处理方案提交上去,拟将邵阳知府童灿金、都指挥使邹庆有、都指挥佥事陈伟岩撤职查办,并着地方官着力救济被骗民众。 到了如此地步,身家性命都有影响,地方官员们使出浑身解数,总算筹出了些银两,一方面变卖了冯家余财,另外让大户们帮补些,自己也只能忍痛填上些,总算对受损最严重的升斗小民给了些救济,将民情压了下去。学子们才算罢休。 如今案子已到了吏部,三老爷正在为此事奔忙,需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陈伟岩果然被撤职,三老爷也多少会受到影响,好在众人均知为官之道,也明白此事自有其无奈之处,所以多半儿还有周旋的余地。 梅清弄明白了情形,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几乎没有,只能对此事可能对自己造成的冲击提前做好准备。 老实说,她几乎从不关心这个便宜老爹的情况。原主儿自幼离家被送去了庵里,近两年才接会家中,还是为了参选秀女才接回来的,和父亲的关系想必十分冷淡,自己这个穿过来的更是不必说了,一点儿所谓的亲情都没有的。 不过在外人看来,却未必如此,所以之前唐凯才会提起冯国俊案件,想是要给她提个醒,谁知她心中无父,完全没反应。今日情况愈加严峻,因自己救了荣哥儿,承情之下,又派人来说起。让自己早做打算。 如果父亲真的被撤职,那么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呢?嗯,梅清想的确实挺自私,不过也很现实。 梅清先将旺财打发走,让他继续留意事态进展,有进展就让旺财媳妇带话儿进来。之后便先将此事放在一边儿,且用了午膳再说。 等到了午睡的时辰,躺在床上,看着紫檀木床顶的雕花,凤戏牡丹的花样繁复精致,一看就是有底蕴的大家子气象,梅清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张床自己恐怕睡不了多久了。 消息在中秋前传来,陈父湖南都指挥佥事陈伟岩,因冯国俊案件民众聚集事件中,指挥失当,调度欠佳,被处以降职处分,降为直隶真定卫从七品经历。 梅清对这个消息倒是一听就明白了,其实就是异地降职,官场上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有被误伤的成分,可总要对民众有个交待。百姓们一看,哦,这个人被降职了,还被调走了,也就满意了。至于说不定新来个挖地三尺狠剥皮的,那就是后话,谁也不知道了,且顾眼下就是。 与消息同来的还有三婶娘的陪房长荣家的,带着两个婆子,并一辆装行李和下人乘坐的大车和一台两人抬的小轿,说是三老爷府上过来接陈姑娘过去的。陈大老爷降了职,相应的梅清便失去了秀女资格,自是不必在王府候选了,所以要接了家去。 王妃自有了身孕,便少食少动,日日歪在炕上,连中馈也多是让喜福家的和嫡出的大小姐周云洁打理。因平日里也不大留意外头朝堂上的动静,王爷又跟着皇上去了行宫并不在家,所以得了这个消息,莫氏倒颇吃了一惊。 便让人将长荣家的等人在二门外先安置了等着,只将梅清唤过来说话儿。 梅清早有心理准备,心知这降职处分多半儿还是三老爷努力运动得来的,不然如今自己就只是民女一枚了。现在虽说父亲降了职,好歹还是个官儿。 只是虽说自己是万万不愿意做什么小老婆的,也在不断向着落选的方向努力,却没想到如愿以偿的方式是如此……嗯……讽刺,不用做小老婆了,是因为……嗯……连做小老婆的资格都没有了。呵呵。 跟着垂柳进了王妃的屋子,梅清只大大方方行了礼,等着王妃示下。王妃见梅清模样如旧,只当她还不知道,自己反滴下泪来,道:“好妹妹,刚刚你三叔父派了人来,你父亲被降了职,唉,此事说来话长,不知从何说起的好。” 梅清连忙道:“王妃快别如此,身子要紧,此事我已大略知晓了,毕竟总是我父亲考虑不周,做事处理失当,辜负了皇恩。幸好如今调任直隶,竟是离得近了,以后认真当差,总还有报效的路子。” 喜福家的在旁听说她已知晓此事,不觉多打量了两眼,心想这姑娘年纪轻轻,倒是宠辱不惊的模样。幸好那日王爷没能留宿朱槿斋,不然这个女子留下来,王妃这个绵软的性子那里能敌得过。 又忙取了帕子,过去帮王妃擦眼泪,道:“王妃保重身子要紧,陈姑娘今日去了,不过是叔父家里住着,也还在京城里头,得了闲过来陪王妃说话儿也是方便的。” 王妃也便收了泪,道:“说得也是,说起来陈妹妹也是一直想去的,只是如今这个样子,总是不好。等王爷回来,我再和他说说,总要帮你想想法子才好。” 梅清心想,最好还是别让王爷想起我来的好,便笑道:“外头父亲哥哥们如何,总是他们自己闯荡,我是一向不管的。如今说起来,既然我这就要走了,还有一事要求王妃的恩典。” 第四十一章 相送 见王妃看过来,梅清接着道:“彩雀和彩明是王府的人,还是刚来时王妃见我房里少人用,故此赏过来的。.info[]如今我要去了,又是如今这个情形,总不好带了走。还要请王妃个恩典,将原来的差事赏回给她们,也是跟了我一场,赏钱没得几个,若是连差事也没了,我这心里也是不安的。” 王妃自是应了,见她如此境地还记着给服侍的人讨情,只觉得梅清甚有情义,又伤感了一回。方让梅清回去院子,叮嘱一番,尽管收拾细软等物再离府等语。 从王妃处辞出来,梅清只觉得一身轻松,虽说身份不比从前,终究要离了这皇家府邸,只觉得少了许多束缚。 东西早已让梧桐木棉等人收拾好了,因家具摆设等物都是王府的,其实要带的东西不多。 梅清也懒得操心,原本床头暗格里有个小匣,内有下人们的身契和票面大的银票,梅清自是自己收了,几件贵重首饰交待梧桐好生看管,其余不过是些随身衣物配饰零散银两等等,让几个丫鬟分别拿了,便准备出发离府。 曹敏和刘芝兰却已在外面候着,刘芝兰哭得两眼似桃儿一般,曹敏也拿着帕子垂泪。 见梅清出来,刘芝兰再忍不住,扯了梅清的袖子一通嚎啕,道:“陈妹妹,都是我不好,从前见你住着正房,还时不时的使小性子心里不舒坦。(..info好看的小说)要不是有你帮我,如今还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步去了。不想好人多磨难,你竟要去了。” 因鼻涕眼泪一大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兼且词不达意乱说一通,梅清听着好笑,因笑道:“如今我都不哭,你可哭个什么劲儿,又不是生离死别的,谁还陪谁一辈子。我不过是去三叔家住住,你得了空只管瞧我去,我若是能过来,自然也来看你。” 哄了半日,曹敏也红着鼻子过来,道:“你和三叔家里一向可好么?不然去我舅舅家里也是极方便的。”跟她说陶府老太太发了话,只要梅清愿意,只管过去住。 梅清摇头道:“三叔父就在京中,此次父亲之事,三叔也多方奔走,我自是应当过去侍奉的。若是有事儿要姐姐家里帮忙,定会去叨扰。”曹敏听说也只得罢了。 待出了院子上了小轿,不一时就望见了西角门,只见长荣家的已在等着了。轿子却忽然停了。 只听轿外一管糯糯的声音道:“你们且先过去,我和陈妹妹说两句话。”梅清掀开轿帘看时,竟是唐秀云,只带着玉霞一个丫鬟。 梅清下了轿,示意随行的丫鬟们先出去安置东西。自己和唐秀云走开几步。那玉霞极有眼色,只和抬轿的婆子一块儿留在轿旁,留心观望有无闲杂人等。 唐秀云先向梅清福身行礼,道:“从前因我之事,让妹妹受委屈了。每每想着过来和妹妹说说,总是心底犹豫,如今妹妹要走了,姐姐我只好厚颜过来相送。” 梅清还了一礼,道:“姐姐客气了,左右当时便说清楚了,也谈不上什么委屈。姐姐今日特意过来,必是有事相告,请直说就是。” 唐秀云咬了咬嘴唇,又四下看了看,狠了狠心,低着头道:“其实那所谓的毒,是我自己下的。” 说完却不闻梅清答话,抬头看时,正见到一双清清亮亮的眸子,不禁心底打了个突。 梅清望着唐秀云,忽然笑了,正如樱花灿烂,明艳无比,双唇微动,轻轻道:“我知道。” 唐秀云也笑了,道:“就知道妹妹聪慧,多半儿猜得到的。” 梅清点头:“不错,按当时的情景,若是毒当真是下在杏仁露中的,似乎只有两个人有可能,若不是刘芝兰,那就只能是姐姐你自己下手的了。” 沉吟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姐姐察觉了有人要对你下手,故此索性自己做了手脚,控制分量,所以无性命之忧?” 唐秀云点点头:“不错,我不只控制了分量,还换了**,其实根本就没吃那有毒的杏仁露,只是另外服用了些安眠的药物。好让下毒之人以为得手。” 梅清故作思索状,道:“姐姐平日极少出入活动的,能让姐姐察觉下毒之事,只怕此人就是姐姐院子里的罢?” “妹妹说得是,其实此人下毒的手段当真了得,是下在白糖里面的。”见梅清睁大了双眼,终于有了些惊异之色,唐秀云便接着道:“妹妹自是不会亲自去买东西,所以多半儿不知道这黄糖虽是常见,白糖却是难得之物,且价钱也贵得很。” 梅清还真的不知道,从来都以为白糖是极便宜常见的,并没有多想,现在才知道原来白糖还是贵族用品。看来黄糖提纯凝白的技术应该属于高科技了。 见玉霞比了个催促的手势,唐秀云说话也加快了速度:“因这杏仁露要颜色纯白细腻才好,故此必得用白糖。平时做甜品多用的是黄糖。若是要做杏仁露,都是找厨房采买的人单另领些白糖来。 下毒之人便是看明白了这一层,故此买通了采买的人。她若是自己动手,乃是极麻烦的,需知这入口之物,人人小心,而提前直接下在糖里,却容易被忽略掉。 我也是偶然之机,那日正好见到有人给采买的人传递纸包,形容鬼祟,且只说了两个字“白糖”。也是我平日无事可做,故此不管什么小事儿都留心,只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待见了那碗杏仁露,忽的就明白了。 那日的杏仁露我虽是没吃,却故意留了个碗底子,让玉霞给猫儿吃了,那猫儿果然死了。也正是因此,大家都以为我也是吃了杏仁露中的毒。” 唐秀云说着有些后怕的样子:“幸好我多想了一想,不然死的是我,受委屈的是你和兰妹妹,亏的兰妹妹平日见我不爱说话儿,还常常过来找我闲话儿。若当真因此受了屈,我死了也是不瞑目的。 故此今日特意来和你说明白了,妹妹你是个玲珑的人儿,日后见了那狠毒的人,务必小心为上。” 梅清道:“多谢姐姐了。虽说下手之人和我猜度的差不多,不过其中关窍还真是多得姐姐提醒方知。” 别了唐秀云,梅清心想,这个女子看着不甚起眼,心机手段都是一流,对自己都能下得去手,今日卖个消息过来,只怕也是另有想法,现下虽然不知,日后总会明白,便暂不理会。 第四十二章 陈府 长荣家的在西角门等了许久,方见梅清出来,竟然面上丝毫不露不耐之色。[..info超多好看小说]反是旁边两个婆子斜眼儿看了梅清两眼,颇有些不屑的意思。 梅清只当没看见,让人拿了几个荷包给过来的婆子轿夫分了,自己亲自递了一个一两银子的给长荣家的,道“妈妈辛苦了,在这王府里也住了不少时日,今日一别,姊妹们多有舍不得的,让妈妈久等了。” 长荣家的接了荷包,也并没有受宠若惊之色,只微微笑道:“我们等等姑娘也是应该的,如今午膳的时辰近了,还需赶着些,过去了也可从容安置。” 梅清心下暗赞,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看长荣家的行事的气度风格,可见三婶娘应是持家有道之人。因此对去三叔父府中居住倒不似从前那样抗拒了。 路是人走出来的,梅清相信自己无论到何地都能将自己经营好。 三叔父的府邸位于京城的北城,在景阳大街西侧靠街尾之处。车轿一路走过,梅清从纱窗向外看去,只见这景阳大街极其宽敞,便是两辆马车并行也绰绰有余,两侧房屋皆是朱门大户庭院深深,看来此处乃是高档居住区。 终于行至一宅,朱红的正门之上高悬一匾,仅书二个端庄凝重的隶书大字“陈府”。.info[]门口蹲着两只大石狮子,狮口一张一闭,形容威武,旁有四名小厮垂手侍立。正门自是紧闭,只两侧角门有人出入。梅清的轿子便进了西侧角门,直行至一垂花门前落下。 梧桐木棉等人自是赶紧从后面的大车上下来,小丫鬟们携了行李,梧桐扶了梅清下轿。长荣家的也跟上来,轻声向梅清介绍府中情形。 过了垂花门,却是一条极长的穿堂,听长荣家的说了,原来这府中建制乃是前堂后寝,穿堂左右乃是书斋花园等处。 待过了穿堂,却是一座八字开的影壁,转过影壁,才是府中的后院儿,只见四处绿影婆娑,曲径通幽。抄手游廊连着几处院子,间有丫鬟婆子行走,皆是举止有度,全无喧哗之声。 长荣家的便带着梅清直向西而去,道:“太太已有吩咐,先请姑娘在这赏秋院中安置,待收拾停当了,申时过去相见。”梅清自是应了。 院中原有几个看屋子的小丫鬟,此时便一起过来行礼,长荣家的交待了几句,让赶紧传午膳过来,好好服侍姑娘等语,便告辞向太太回话而去。 梅清认真看时,这赏秋院中多植乔木,靠院墙一溜皆是枫树,难怪院名‘赏秋’,另有错落间植银杏,桂花,木兰,小叶榕等若干,值此夏日,甚是阴凉爽快。掩映之中桂花香气隐隐袭来,但见屋舍小巧精致,正合梅清心意。 众人忙着安置好东西。一时用了午膳,梅清午睡了片刻,便起身梳洗了。深知自己如今的情形,还是低调谦恭为上,便让院子里的小丫鬟带路,往三婶娘居住的中道居而来。 及至进了院子,方知曲氏午睡尚未起身。只见两个小丫鬟垂手在正房门口侍立,两侧厢房见几个大丫鬟走动,也是静悄无声,正准备点心茶水等物,想是备着太太起身之后用的。梅清便在廊下站了候着。 之前已问明白了,三婶娘曲氏乃是兵部尚书曲涤生庶出的六姑娘。看她身边儿的人便知为人应甚是严谨,故此自己也谨守礼节。 老板换了心态也得换不是。 长荣家的从厢房迎出来,低声让梅清屋里坐坐。梅清悄声笑道:“第一次过来拜见婶娘,站站也是不妨的。”长荣家的也不相强,看看申时将到,便进正房去了。 不一会儿,便见长荣家的将门帘打起,立时便有若干丫鬟捧着巾帕水盆等物鱼贯而入。又过了两刻钟,方见一穿秋香色比甲的丫鬟出来,请梅清入内。 梅清便依礼拜见了。抬头看时,只见三婶娘曲氏穿一件水波纹米色锦缎拖泥裙,一件银灰色织寿纹家常窄袄,正喝一盅银耳汤,见她过来行礼,将那盅子放了,道:“侄女不用客气,坐了说话儿。” 声音清亮,既不热也不凉,两眼看过来,却是一双丹凤三角眼,眼皮下垂,眼波不兴,衬着悬胆鼻和薄嘴唇,让人只觉得颇有几分颜色,却是难以亲近。 梅清见地下四张红木的直背椅,皆挂着银红的椅袱,只衬度着在最末一张坐了,两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也不开声,只等曲氏问话。 曲氏见她如此,竟也默了一默,方不咸不淡问了几句居住饮食服侍人等各式闲话,便让她回去先歇着,只以目示意长荣家的。 长荣家的会意,一边儿送梅清出来,一边儿将府中的规矩说了些。 原来三叔父有三名哥儿,两嫡一庶,平日里在外院儿读书,极少进内院儿来的。 两名姐儿,大姐儿名衡,乃是太太所生,今年十五岁了;二姐儿庶出名娟,今年十四岁。 庶出的哥儿姐儿皆是眉姨娘所出,眉姨娘原名秀眉,乃是太太的陪嫁,后来太太有孕,便开了脸做了通房,生了哥儿之后便抬了姨娘,倒是极老实本分的。 两个姐儿也请了女先生教导,每日均是一早卯时便过来太太屋里请安,然后去女先生处上课,下午的课程至酉时方结束,故此今日梅清不得见两位姑娘。下课后仍是先至太太处问安,然后方回自己院子。 梅清听了会意,道:“如此自是应跟着两位姐姐,每日卯时和酉时过来给婶娘请安。” 长荣家的却道:“这个倒不必,因请这女先生时已说好,只是两名女学生,如今一时也不好加姑娘进去,故此太太的意思,姑娘可先不上学。太太也不耐烦人多,让姑娘每月逢七酉时,和姑娘们一起过来坐坐,说说话儿就是了。” 梅清算了一下,所谓逢七,应该便是初七、十七和二十七,每月不过三天而已。看来三婶娘一时也不怎么想理她,自然与父亲被贬也颇有关系,恐怕三叔也多少受了连累。 她倒是乐得清闲,一连数日只在院子里读书,因这段时间忙乱,太极也没认真修习,自是也拣起来,每日均练上一两个时辰。 梧桐木棉等人却不能像小姐一般清闲,免不了与府中人等经常打交道。渐渐在梅清面前露出苦相来。 第四十三章 世态 这日中午木棉带着小叶去领了午膳回来,两个人都木着脸,一点儿笑模样也没有。 梅清见了先不理会,看那午膳时,三菜一汤,菜式倒是中规中矩,肉蔬搭配,白米饭一碗,吃起来味道尚可,米饭里也没吃出砂石来,只是饭菜都凉了些。 略吃了几口,梅清放下筷子,看着旁边服侍的木棉,淡淡道:“说吧,怎么回事儿?” 木棉犹豫了一下:“没啥事儿啊,姑娘是不是觉得饭菜凉了吃不下?要不用咱们屋里的茶炉子温一下如何?” 梅清便招手叫小叶:“你过来,跟我说说这府里膳食是怎么个领法儿?” 平日里梅清极少和小丫鬟打交道的,小叶见姑娘叫她,只得磨磨蹭蹭走过来,行了礼,只低着头不说话。 木棉倒催她道:“姑娘问你话呢,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好好儿地回话。” 小叶又默了一晌,方说起来:“这府里除了太太房里有小厨房,其余的各院子主子的饭菜,都是按着时辰过去大厨房领的。如今姑娘的饭菜都是比着府里两位姑娘的例。” 说着抬眼看了木棉一眼,又道:“院子里服侍的人儿,就由大厨房按着人数,让婆子们送过来。” 梅清听她说得简便清楚,点了点头,又问道:“既然规矩挺明白的,那你们一个两个黑口黑脸的,摆给谁看呢?是厨房里的人不按规矩来欺负了你们么?” 小叶瞪圆了眼睛,道:“姑娘,最难受就是这个,她们按着规矩来,可就是觉得被欺负了。”说着眼圈也红了:“奴婢看人家脸色倒还不觉得怎样,可姑娘这么金贵的人儿,给这样子慢待,奴婢心里头难受。” 梅清倒笑起来,道:“人家按着规矩来的,你还觉得被欺负了。那要是不按规矩来,你还不得哭死啊。” 木棉眼见不是个事儿,只得上前来解说了几句。 原来三老爷家里御下极严的,因三太太曲氏是庶出,生性好强,生恐人家说她一句庶出的没本事管家,故此事无巨细管得森严。 兼且样样规矩也订得整齐。各处人等并不敢做公然克扣等事。只是家里大老爷获罪被降职一事自是尽人皆知。梅清日日在院子里还不觉得,木棉等人与府中诸人打起交道来,便多有所感。 譬如这取膳食,因府中统共只有三位姑娘,按年龄叙齿,大姑娘嫡出,二姑娘庶出,三姑娘便是梅清了,都是府里的小姐,自是一样的份例,可说是一样,实则大不相同。(..info无弹窗广告) 每样儿菜炒好,厨房的人都是先将最好的仔细挑着盛了,给大小姐留着,剩下的再大略挑挑,好的给二小姐,再余下的才是梅清的份儿。 本来还不知道,直到有一次厨房的小丫鬟拿错了,将大小姐的食盒拿给了木棉,被管厨房的小陈娘子发现了。 那小陈娘子先是说声拿错了,将食盒换了回来。转身劈手就给了那小丫鬟两个嘴巴子,狠声骂道:“你个小吃货!整日偷闲躲懒,烧火切菜的时候不见你人影,这拿赏钱的活儿你倒跑得快!也不看看,大小姐的食盒也是你这小蹄子能动的么?!” 这话说的木棉十分难堪。因想着和府里的上下人等尽快混熟,有头脸的大丫鬟和管事娘子都是鼻孔朝天不好说话儿的,木棉和梧桐便对小丫鬟们颇为大方,经常赏个一两百钱或些个帕子点心等小东西,所以小丫鬟们对她们十分热络。听小陈娘子如此说,分明是对此不满。 只是客居此地,木棉也不好争闹,只得劝道:“小陈娘子,虽说错了,如今不是换回来了么。再说,三位姑娘份例都是一样的,拿错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儿。”那小陈娘子冷着脸儿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去了。 后来木棉偷偷扯了厨房的小丫鬟打听,又给了几百个钱,方知道原来三位姑娘就暗暗分成三等,自是心中不平。愈发觉得厨房的人脸难看,话难听。 今日去领午膳,又遇到糟心事儿。 因近日外院有些漏雨的地方要修缮,这些工匠们的伙食也是大厨房负责,大厨房的人未免心下抱怨,心情欠佳。 木棉和小叶过去领了梅清的食盒,正要离去,一个送饭的婆子忽然叫住她们道:“两位姑娘,这两日事情多,回头还要给外院儿送饭去,只怕赶不及给你们院子里的姐姐们送饭菜,不如你们便带回去罢。” 其实只有梅清这赏秋院是两个人过去领膳食,一般木棉并不动手,食盒只是同去的小丫鬟拿着。这丫鬟们的饭菜乃是个大食盒,甚是沉重不好拿的。木棉听说,便问那婆子:“各院子都是自己拿回去么?” 那婆子还没说话,小陈娘子倒接过去说道:“其他院子里都只来一个人,怎么拿得回去?这姑娘的饭量能有多大?这么个食盒一个人拿着都嫌轻,每回你们倒都是来两个人,显见是闲得慌!不过是看你们得闲,白问一声罢了,就要拿别人来攀比,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说完转身自忙别的去了。 木棉小叶听了气得心口发闷,却也无法,只得拎了食盒回来。故此被梅清看出了异样。 梅清听她们两人细细说了原委,也不急着说话,只招手把梧桐叫过来,道:“你也过来说说,这府里的人待你们如何?” 梧桐一直在旁留意着木棉和小叶的动静,此时见姑娘招手问话,便上前答道:“其实我也觉得便如刚才小叶所言,若说这府里的妈妈姐姐们,也没有什么明面上不守规矩的地方。可就是这板着脸,正眼儿也不瞧过来,有时再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实是让人心里难受。咱们刚来,若是认真和她们对嘴,大家没脸,也没什么意思。” 梅清听了便笑起来,道:“就是说有潜规则,是吧?” 梧桐木棉齐齐点头:“潜规则!就是!姑娘这词儿用得太好了。” 梅清伸出手指,点了点她们俩,道:“先去冲茶来喝着,你们再搬两个小杌子过来,坐了慢慢闲话。小叶子你先忙你的去,回头她们俩个自会和你们说。” 第四十四章 常情 木棉果然跑去现冲了一壶铁观音,这铁观音还是陶三夫人给的,清香扑鼻,入口回甘,梅清喝了两口,心里寻思着怎么和这两个丫鬟说话儿。 对于身边儿的丫鬟媳妇,梅清一直也希望大家可以关系亲密些,可不知怎的,一向说不上成功。 后来想想也就明白了,主要是大家的理念相差太大,看事情关注的方向十分不同,而且丫鬟们对于尊卑的观念已经深入骨髓,很难和她们平等对话,而自己是穿过来的,本身就有融入问题,亦实在难以迁就。所以努力过几次之后,梅清也就放弃了。 再者,虽然没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朋友,梅清发现丫鬟们的忠诚度还是很高的,估计一方面是因为丫鬟们所受的教导,从小就被灌输着对主子要忠心的态度;另一方面是身契掌握在主子手里,不忠的代价极高,所以也别无选择。 现在梅清看着这两个身体年龄比自己大,心理年龄比自己小的丫鬟,正坐得端端正正眼巴巴看着自己,便开口问道:“你们刚才说了半晌,我先问问你们,为什么觉得难受呢?” 梧桐道:“她们那眼神儿分明是看不起我们的意思。奴婢自是觉得难受啊,老爷虽说降了职,也还是官呢,何至于连奴才也敢摆脸子了。” 木棉也跟着道:“就是,而且这些什么,呃,潜规则什么的,也太不公平了。一样儿的小姐,对咱们偏要差些。” 梅清又问道:“那要你们说,她们该当如何才合理?” 木棉便道:“自然是一视同仁才对,不然若是闹到太太那里去,她们也是没脸。” “那我先问一下,她们的月钱由谁发?”梅清问道。 “自然是府里边儿发的。”答话的是梧桐。 梅清便又问:“那咱们来了,她们的活儿多了,月钱可涨了不成?” 听梅清如此问,梧桐和木棉都笑起来,梧桐道:“月钱是按等发放的,那里有这么容易升等,自是没涨的。” “那闹到太太那里去,她们固然没脸,咱们能得脸不?” “嗯……总归她们丢脸多些。”木棉的声音比蚊子实在大不了多少。 梅清便总结了一番:“那你们的意思是,因咱们这些人搬进了府里来,她们没加钱却加了活计,然后你们嫌人家脸色难看,还没把咱们和府里的小姐们一样看待。是不是这样?” 梧桐和木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低下头去。不一会儿梧桐又直起脖子,道:“虽是如此,奴婢们看看人家的脸色也无话可说。可姑娘即使是客居,也是主子,做奴才的怎么能奴大欺主呢?三位姑娘实在应该一样儿才是。” 梅清把茶盅放下,示意梧桐斟茶。慢悠悠问道:“当初咱们在朱槿斋住的时候,一个院子里三位姑娘,你们觉得院子里小厨房的人对三位姑娘都一样儿么?” “那怎么会一样儿呢?“木棉答道:“姑娘住着正房,那时咱们家老爷是四品官儿,刘姑娘和曹姑娘家都是五品,姑娘们身份不同,小厨房当然是先可着咱们屋里用,然后才到刘姑娘和曹姑娘。再说,咱们赏钱也给的多,有时做个新鲜的点心什么的,还另外给钱……” 木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了。 “不错,”梅清道:“换成咱们占先,你们就觉得合情合理了。也知道要给赏钱,另外加钱什么的,这些其实还不都是潜规则。” 梧桐点头道:“嗯,姑娘这么一说,我可明白了,咱们若是想好过些,光给那些个小丫鬟们几个钱没用,还不如光明正大直接给大厨房加钱或是打赏,让她们好好做去。” 梅清便道:“这个你们商量着办就是。其实厨房从来都是油水多的肥差,该给的油水还是得给,不然是你们不懂规矩。” 木棉便撅了嘴,道:“才听了小陈娘子一筐的话,还要上赶着给她送钱去,奴婢转不过这个弯儿来。” 梅清道:“这个自然不用你去,要给也是别人去办。你等着吧,她若肯收钱,下次自然一盆火似的哄着你,再不给你脸色看了。” 木棉给她说得忍俊不止,梧桐乘机又打趣道:“到时你还她一筐话再加张冷脸儿好了,只怕她也没得说。” 木棉倒把脸色一正:“这个可使不得,姑娘说了这一大篇儿,都是教咱们和这府里的人好生打交道,若是和她一般见识,岂不是丢了姑娘的脸。” 梅清听她如此说,心中微动,记在心上。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个,你们今日听了小陈娘子的冷语,好长时间都很难受对不?”只见木棉一个劲儿点头,“那你们难受的时候,小陈娘子也难受么?” “那怎么会?“木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撇撇嘴,随即觉得在姑娘面前太过随便,又收敛了些,“小陈娘子自然该干啥干啥去了,多半儿早把此事忘在脑后了。” “对呀,人家已经忘在脑后了,你们还难受半天,不觉得亏么?”梅清提点道:“所以说,生气就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若是觉得事情不合心意,或是别人的言行不当,只管想法子改善就是,生气可是最没用的了。” 梧桐木棉齐声应是,自去琢磨了半日,后来果然心气儿平和了许多。愈发觉得自家姑娘心思清明,果然是读过书的,大不相同。 虽说跟丫鬟们将事情说明白了,梅清自己却是心中有数,这个小陈娘子听称呼就知道当家的姓陈,又能拿到厨房这样的差事,估计多半儿是个旁支的远亲。如此做派也未免过份,大面儿上先退一步,总有收拾她的时候。 之后让梧桐去打听了一番,果然小陈娘子乃是陈家一个远房亲戚唤作陈清洪的媳妇,这陈清洪在外院儿负责照料马匹,小陈娘子因做得一手好点心,从前在太太院子里的小厨房做厨娘,年初才被派过去大厨房的。 梅清心里只给那小陈娘子记个账,自己也没想到,很快,算账的机会就来了。 第四十五章 相邀 过了没两天,请安的日子还没到,曲氏身边儿的大丫鬟秀芝倒先过了来。 这赏秋院原是客房,因女客少,不是长有人住的,秀芝也是许久不曾进过了。一进院子,便觉与从前不同,这花木屋舍自是没什么变化,不知怎的,只觉少了许多萧瑟,多了几分明朗。 举目望时,院子左侧的小叶榕下竟系了一挂秋千,一名淡绿衫子的姑娘正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手里卷着本儿书,且是看得自在。想来应该就是大老爷家的梅清姑娘了。 赏秋院里原来的小丫鬟们自是认得秀芝的,连忙过去禀了。梅清听说便从秋千上下了来,迎了两步,笑道:“原来是太太屋里的姐姐,快过来说话儿,是太太有什么吩咐么?” 秀芝上前行了礼,道:“理王府派了个妈妈过来,正在太太跟前儿说话,太太让我来请姑娘过去呢。” 梅清听说,便将手中的书递给旁边儿的木棉,道:“你把这个放在床头,我回头还要看的。”招手让梧桐陪着一道过去。 秀芝心中暗暗纳罕,别说这理王府来了人,便是平常太太召唤,大姑娘二姑娘都还要收拾半晌,务必头脚一新方肯出门,这大老爷家想是武官的缘故,似是不甚讲究这些。 梅清确实并未将理王府来人一事放在心上,反正自己已离了王府,也不想再回去,紧张个什么劲儿呢。估计来的多半儿是喜福家的,想必是想让她过去看看王妃的身子孕像如何。 进了曲氏待客的花厅,却没有见到想像中的喜福家的,只有个面生媳妇坐在小杌子上说话儿,曲氏倒是笑容满面,身子前倾,正招呼那媳妇吃桌上摆着的一盘蜜瓜,说是正好有人从回疆带来的,已用井水湃了,解暑正合适等语。 见梅清进来,那媳妇便站起身来,待梅清向曲氏行了礼,才福身向梅清施礼,道自己是东明家的。因府里的月季开了许多,王妃请陈府的三位姑娘明日过去赏花。说完便只立在一旁。 梅清打量了东明家的两眼,从前并未在王妃院子里见过此人,此时看来,年纪总有四十上下了,举止十分规矩,态度大房,肃立在旁,并不见局促之态。 理王府里原是有暖房的,这月季不说一年四季,至少总有三季是开着的,自己才离府没几日,又要请回去赏月季,日子竟然还定的如此之急。她一向不惯这内宅的弯弯绕,一时倒猜度不出这赏花一事用意何在。 曲氏便道:“本来应该让你们姊妹三个都过来,只是她们俩个还没有下学,所以只叫你过来听听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东明家的理了理并不见散乱的头发,微微笑道:“王妃也没什么特别吩咐,只说让奴婢面见梅清姑娘请安,说一声王妃一直惦记着姑娘。”说着便又要施礼。 梅清忙拦住了,道:“妈妈客气了,我也是念着王妃的。这个季节赏月季可不正合适,不知还请了那家的闺秀?我们姊妹过去了也好多少有些准备。” 曲氏听梅清如此询问,不由亦目光灼灼看那东明家的。 东明家的笑道:“奴婢只得了吩咐过来邀请贵府的姑娘,倒没听说还请了别家。”意思是只有陈府的姑娘被邀请。 曲氏目光便是一黯。心想,大哥家这个姑娘才从王府出来没几日,王妃竟然又特意派人来请,还连带着给了脸面,连大姑娘二姑娘一道请了,这分明是给梅清撑腰了。这陈雅看着少言寡语,倒万不能小瞧了。 东明家的见话儿已传到,闲坐了一刻,便辞了回去。长荣家的忙递了个最上等的红封,直送到二门外。 曲氏便让梅清回去好生准备,万不能丢了陈家的脸,少什么东西只管派人过来说。 梅清便起身告辞,脚步跨出花厅门口两步,却又缩了回来。回身道:“忽然想起一事,因从前极少出门做客的,还要请婶娘示下,我们明日过去,要不要带些礼物过去?” 曲氏听梅清如此问,面露沉吟之色。她本想准备些个东西,让自己的女儿陈衡带过去。 梅清既然问了出来,她也就顺势问道:“说起来,你在王府里日子也不短,可知王妃喜欢些什么?王府自是什么也不缺的,只是多少带些礼物过去,这是正经礼数,也是咱们的一番心意。” 梅清故作思索一番,方道:“若说这东西,不外乎吃喝穿戴用。说起王妃喜欢的,我倒是想起来,王妃不喜油腻,平日里用膳不多,倒时常用些点心。不如带些现做的点心过去,若是做的好,赏花儿吃点心,再配上两样儿清润的好茶,也是十分应景儿的。” 曲氏点头道:“府里点心做的好的,非小陈娘子莫属。如此便让她今晚赶制些点心,你们明日带去。”自吩咐人传话让小陈娘子过去和三姑娘商量做那些点心。 梅清回了院子,让人打水来净了面,才坐下要喝盅茶,小陈娘子便过了来。 从前听木棉她们说起过小陈娘子,一直让人觉得必是个精明刻薄的样子。 谁知当面儿一看,不过是个平常模样,三十来岁,身量儿甚矮,估计长期做厨房活计儿的缘故,丰润得很,眼睛细小,脸蛋儿肥肥的,脖子都不太看得出。不知怎的,让她想起感恩节的复活蛋来,差点儿呛了一口茶,忙顺手把茶盅放下了。 小陈娘子十分见机,赶着行了礼,未语先笑,愈发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紧走了两步,给梅清重新斟满茶,方开口道:“请三姑娘的示下,不知要准备些什么点心带过去王府。” 梅清心想,这变脸的功夫估计是大宅门必修课,看来自己也得学学才行。脸上也挂上个笑容,道:“这个不忙着定,小陈娘子可有什么拿手的?”一边儿说一边儿心下琢磨着那些点心费功夫难弄。 第四十六章 点心 说起点心来,小陈娘子脸上颇有几分自信的模样,报出一串点心名来,什么如意糕,吉祥果,玫瑰酥之类不一而足。 略想了想,梅清缓缓开口道:“如今既是去王府做客,这带去的若是平常点心,未免显得咱们陈家没有诚意。 我的意思是,要么是特殊些的,平时难得做的;只是如今时间太紧,只怕来不及想这些特殊的点心方子。 要么呢,就是能将平常的点心做出特色来。就拿这绿豆糕来说吧,差不多的厨娘都会做,可若是做的好,那才见真功夫。” 小陈娘子面上微有得色,道:“若说这绿豆糕,去热解暑,味道又清淡,正合适如今这天热的时节。前一阵子奴婢才做了些,连太太都说好呢。” 梅清便点头道:“那便是这绿豆糕了,你先做些来我尝尝,若是果真不错,便索性多做些,明日带些去,咱们府里大家也一并尝尝。”小陈娘子胸有成竹地去了。 晚膳时辰还没到,小陈娘子已带着个小丫鬟过来了,那小丫鬟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十来个绿豆糕,每个一寸见方,印着梅花模子,十分精致,看着似模似样的。 “小陈娘子果然有两下子,这糕儿看着倒是不错的。”梅清嘴上先夸了两句,拿了一块儿咬了一小口,慢慢品着。 不过也就只是这么一小口,梅清便将那糕放下了,道:“这绿豆糕味道不错,只是绿豆粉似是磨得不够细,口感粗糙了些。这绿豆磨好之后,还需用细细的筛子多过几次,才细腻合口。” 小陈娘子听了连忙应是,回去嘱咐婆子们将绿豆粉磨得精细,自己又亲自过了两遍筛子,用心重新做了来。再来的时候,梅清已用了晚膳,笑道:“今日的晚膳清淡得很,正好加块儿点心。” 小陈娘子听了眼皮一跳,不知三姑娘说晚膳清淡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面上却是不显,亲手用小碟儿捧了块儿绿豆糕,轻轻摆在茶盅旁,等着梅清品尝。 梅清又尝了一小口,半晌方道:“这个果然细腻了很多。”小陈娘子松了口气,正想询问要备多少分量,却听得这三姑娘接着问道:“你用的是什么糖?” “回姑娘的话,用的是上好的白糖。”用的可是市面儿上最好的糖了,小陈娘子觉得这个没可能有毛病。 谁知…… “白糖虽好,不过做绿豆糕的话,其实最好是用黑糖。” “黑……黑糖?” “嗯,用黑糖会别有风味,不信小陈娘子你去试试,若咱们的用料不过和平常的差不多,怎能拿得出手呢。总不能丢了府里的脸。” 小陈娘子笑容好似冻在了脸上,躬身应了,赶着寻那黑糖来重新做。 待小陈娘子去了,木棉方道:“其实这绿豆糕虽说一般均是绿豆所制,奴婢倒听说若是加少许芝麻进去,更加香口好吃呢。” 梅清只微微笑着拿眼瞅她。木棉先还撑着,到底撑不过,扑哧儿笑了,道:“奴婢也不是和小陈娘子过不去,只是想着好吃的话大家都得脸不是?” 小陈娘子再过来的时候,赏秋院守门的婆子正等着她:“姑娘说了,要等小陈娘子走了才能下钥。”小陈娘子郁闷得要死,敢情儿自己还耽误了姑娘睡觉呢。 梅清已解了头发,换了衣裳,看着小陈娘子捧上来的绿豆糕,勉为其难地尝了尝,道:“比上次好了许多了。今儿已经晚了,就这样算了,你且再稍加点芝麻进去,记得,芝麻务必磨得细细的方可,不能喧宾夺主。 麻烦小陈娘子多做些,除了明日做客带去的,太太那边儿也孝敬些。 还有,做好的点心先要晾凉了,再用上好的油纸按每八个一份儿包好,油纸外头再用绿色的细棉纸包了,加枣红色细棉织带系好,织带要打成平安如意的花样。” 小陈娘子已听得呆了,万想不到这个武官家里出来的姑娘竟如此讲究。只是此次姑娘们是去理王府做客,万不能马虎的,只得赶着再做,直忙到四更天方弄好了。勉强睡了一个时辰,又赶着过来让梅清验看。 梅清起身时,桌上已摆好了早膳:四样儿精致小点心,两咸两甜,一份儿肉松小卷儿、一份儿灌汤小笼包、一份儿白糖千层糕、一份荞麦儿红豆小包。 另有四样儿小菜,一碟儿蒜泥麻油拌黄瓜、一碟儿甜酸水萝卜、一碟儿红油猪耳朵、一小碗儿上汤小白菜。 配着热气腾腾、熬的稠稠的、碧绿的粳米粥,整份儿早膳粗细搭配,咸甜得宜,让人食指大动。 梅清见小陈娘子已侍立在旁,手中捧着一盒已包好的绿豆糕,心知必是小陈娘子亲自将早膳送过来的,笑道:“今日早膳当真丰盛得紧,多谢小陈娘子了。” 小陈娘子看着似是脸红了些,不过说不定是一大早日头晒的也未可知,道:“奴婢也是带这绿豆糕来给姑娘过目,顺便带过来罢了,服侍姑娘也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当姑娘的谢。” 说着便将手中的绿豆糕捧高了给梅清过目。梅清略打量了两眼,那糕点果然是按她昨日说得包扎得十分精致整齐。 木棉伸手将那绿豆糕接了去,道:“小陈娘子也是办老了事儿的人了,眼见姑娘这要用早膳了,自是等姑娘用了早膳再说这个。” “木棉姑娘得的是。“小陈娘子陪着笑,便要上来给梅清端水盆净手准备用膳。 梅清暗暗也佩服一下,心道这能做管事娘子的,果然能屈能伸,能放下身段也是门儿本事。如今也不能太过了,便递了个眼色给梧桐。 梧桐便上来扯了小陈娘子,道:“这点心包儿上打的结当真精致,陈妈妈快来教教我,这边姑娘也好安心用膳。”二人便往廊下去了。 用了早膳,梅清便不再挑剔,只是和小陈娘子说明白,这入口之物,她是从不经手的,再说这次出门三位姑娘都去,自是以大姑娘为主。让小陈娘子自派两个得用的丫鬟,将要带去的点心捧了,待到了太太屋里交给大姑娘。 第四十七章 姐妹 在曲氏屋里,梅清第一次见到了她的两位堂姐。 估计应是要出门的缘故,两位姑娘都打扮的十分庄重得体,大姑娘陈衡生得和曲氏有几分相像,瓜子脸薄嘴唇,颇有些像狐狸的感觉,头上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蝶恋花步摇,另有三五支簪子,有珠有玉。 二姑娘陈娟不知是像三叔父还是像眉姨娘,倒有十分颜色,一双杏核眼黑如点漆,身形窈窕,肤光胜雪,只是神色间带了三分怯懦,看着逊色了几分。 梅清进了屋,自是先向曲氏福身问安,见曲氏面色语气均是极和悦的,方转身向两位堂姐按平辈的礼节略蹲身,道:“梅清见过两位姐姐。” 陈衡陈娟自也打量了梅清一番,只见她小小年纪,却打扮得十分老气,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褙子,颈上不过一只金项圈,平白添了好几岁。 陈娟先起身还礼,只说了声三妹妹好,便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陈衡只略点了点头,问道:“咱们要带的礼物准备好了么?” 这话内容没错,可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带着点儿居高临下的劲头,仿佛梅清是使唤丫头似的。 梅清看了她一眼,自管走到旁边儿椅子上坐了。伸手抚了抚衣裳,又轻轻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 一抬眼,见陈衡仍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便转头向后边儿跟着的小陈娘子招了招手,温声道:“没听见大姑娘问话么?快把点心呈上来。” 小陈娘子自是人精,蹑着脚捧了几份儿点心上来。说是昨日多做了些,给太太和几位姑娘各有一份儿,外头老爷和哥儿们也都遣人送过去了。 跟着小陈娘子过来的小丫鬟十分机灵,早自小陈娘子手里拿了一包拆了,让主子们验看包装之细致,再用小碟将点心分装了。小陈娘子亲自捧过来给主子们尝尝。 曲氏取一只绿豆糕来尝了,登时放下心来,觉得这糕颇能拿得出手,立时便露出笑容,道:“小陈娘子虽说去了大厨房,点心手艺可没丢下,这绿豆糕比前两日做的可是愈发香口绵软了。这外送的东西,也是府里的脸面,以后还要你多费心思。” 小陈娘子忙了一夜,总算得了几句好话儿,可是一想到以后这些都要自己操办,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僵的,口中谦逊了几句自下去了。 曲氏叮嘱了几句,便催着三位姑娘登车往王府而来。 三人同乘一辆双轮大马车,座位对开,陈衡陈娟同坐,梅清便坐在了对面儿。 万没想到那陈娟扶着陈衡上车不说,在车上也是端水盅递帕子,像丫鬟一般,陈衡竟也安之若素,显然向来如此。 梅清微阖着眼,只做不见。心想这大姑娘竟没能学到曲氏为人之道。 在心里头曲氏自然也是嫡庶亲疏分明的,可陈娟也是称呼曲氏做母亲的,是以曲氏在大面上做得十分周到,让人很难挑出毛病来。想来大姑娘毕竟不过是个少女,母亲哥哥呵护着,庶妹奉承着,养出这么个唯我独尊的性子也在情理之中。 忽听陈衡问道:“三妹妹,你说王府请咱们过去赏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要父亲帮忙啊?不然的话,你这才出府没几天,何必又请你过去呢?” 梅清抬头看着陈衡,立刻推翻了自己刚才的判断,这个大姐姐不是性子被宠坏了,根本就是脑子坏了好不好。 连小陈娘子都能看出来这次邀请的意思,恐怕新来的三姑娘在王府里尚有些关系,立马见风使舵改了态度,曲氏更是不在话下。 只有这大姑娘胸大无脑,嗯,这些衣服太??拢?卮蟛淮笃涫蹈?究床怀觯?还?弈宰苁且欢u牧恕?p>竟然还能以为王妃的邀请是看着陈府的面子,她也不想想,陈家在京为官这么多年,得过几回勋贵的邀请?王妃又能有什么事情要用到礼部的官员? “呵呵,“梅清便打了个哈哈,“王妃的意思妹妹猜度不出来,等一下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陈衡盯了她两眼,便转头去训陈娟,让她别总是一副低眉顺眼受气包模样,要有大家闺秀的风度等等,直说了一路。 王府出面接待的是王妃所出的长女周云洁。周云洁已有了敏慧郡主的封号,在府里大家均称做大郡主,梅清也只见过一两次,只是并没有说过什么话。 大家依礼见了,先坐着说些闲话儿。 陈衡从未见过郡主级的人物,只见敏慧郡主上身穿一件湖蓝色织金缎面袄,袄子的领口前襟下摆均做如意镶滚,做四季花开纹,袖口阑干再做白底彩绣,却是喜报春早纹,下身则是藏蓝色织金暗花缎凤穿牡丹?单裙。再加上仪容端庄,谈吐谨慎,当真是气派非凡。 陈大姑娘不由的心里紧张,在车上训妹的嘴皮子全然不见,勉强对答了几句,话音儿已是发颤,拿眼紧着向梅清看去。 梅清只得笑笑,开口问道:“王妃近日可好?不知可方便过去问安么?” 大郡主笑道:“母亲也惦记着你,特意嘱咐了让你过了来,定要过去陪她说说话儿呢。”说着便招手示意身后的一个大丫鬟过来,道:“你陪着陈家大姑娘二姑娘园子里走走,好生将咱家的月季花儿给姑娘们说说,掐几朵给姑娘们戴着玩儿。” 大郡主便与梅清一道过去王妃院子,只见槐树下安了张小方桌,王妃正与喜福家的打双陆,梅清大大方方过去请了安,虽说如今父亲被贬成个七品武官,和从前比应算是落魄了,脸上却丝毫不见卑微之色。 王妃打量她两眼,心底也不由得暗赞了两声,道:“洁儿过来,陪母亲坐坐。”却让垂柳带梅清到暖阁里去先奉茶。 这个安排十分古怪,梅清暗自称奇,跟着垂柳进了屋。从明亮的院子里跨进屋内,一时倒觉得光线暗沉,梅清眨眨眼,适应了一下,才发现原来屋里有人。 第四十八章 坦诚 坐在上首椅子上正端着茶盅喝着茶,神色端凝喜怒难辨的--可不正是理王爷周宏。(..info) 第一样撞进心里的想法竟然是:这理王妃莫氏得有多贤惠,才会做这样的安排啊。 第二样想到的竟然是:难怪那个东明家的以前没怎么见过,估计这东明夫妇多半儿是跟着王爷的吧。 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心里哀叹了两声,梅清索性不管那么多了,看看王爷是什么意思再说吧,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自己打定主意,总能混过去的。 梅清行了礼便直接走到周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垂柳一言不发捧了茶来,立时便不见了影儿。 周宏放下茶盅,看了看梅清。这个小女子和从前似是大不相同了,可又说不出那里不同。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应该是选秀女的时候,走马灯似的看了好多个之后,这个看着眉眼清爽,他便随手留了下来。 如今认真端详,眉眼还是那些个眉眼,清爽自然也还是清爽的,可是从前若有若无的怯怯忧郁之色却是全然不见了,光洁的额头只给人明朗的印象,眼神坦荡荡,似是直看到人心里去。 “你三叔父府上还好么?要不要接你回来?“周宏问得十分直接,语调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温柔。 回来?开什么玩笑? 梅清连忙道:“三叔父府上很好,样样儿都是齐全的。谢王爷挂念了。怎么好回来叨扰王妃呢,再说也不合规矩。” “规矩?按秀女制度,你自然是要挪出府去。不过若是你愿意,直接抬进府里来也是极合规矩的。” 这话什么意思?梅清满脑门儿黑线,刚才自己那么明显的拒绝也听不出么?是不是当王爷的都顺顺当当惯了,觉得自己应当感恩戴德、立即谢恩、然后上赶着上个小轿给抬进来做小老婆? “多谢王爷惦记着,梅清如今很好。(..info)王妃有了身孕,内院儿事务繁多,还是别给王妃添麻烦了。”拜托,想想你的大老婆吧,正忙着给你传递基因呢。 说完梅清便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说得够明白了,可以准备撤了。 眼前光线一暗,却是周宏站起来走了过来。 抬头一看,梅清便也站了起来。本来周宏就高大健壮,要是再一站一坐,那压迫感也太强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别说什么母亲遗命之类的废话。”周宏先开口了,语气闲闲的,似乎梅清的拒绝在预料之中,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梅清不忙回答,略想了想,也是闲闲地反问道:“不如王爷先说说看,为什么想我回来呢?”梅清一边儿说,一边儿不露痕迹地往后边儿挪动了一下。呃,刚才估计错误,站起来才发现两人未免离得太近了。 “嗯……“周宏思索了一下:“我觉得你年纪虽说不大,却是有些脑子,不是个糊涂人儿。说话办事儿也够利索,没那些婆婆妈妈的,在一起挺轻松的。” 呃,这些算是情话儿还是夸奖啊?怎么听着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那王爷以为梅清应当进府里来?” “当然,”周宏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若是愿意进府来,以你父亲的目前的官职,虽说只能先做侍妾,不过等有了身孕,便能请封侧妃。 而且,你父亲虽说被贬了,不过是形势所迫被牵连的,你若进了王府,只管放心,自有那些自认为精明的,会找机会让你父亲升回原位,闹不好还能再升得高些。不信你回去问问你三叔,他在京多年,为官之道再明白没有了。” 梅清心下不以为然,口气不觉冷清了两分:“那王爷的意思是,只要对父亲家族有利,梅清便应当赶紧进府来做个侍妾喽?” 听梅清话中有刻薄之意,周宏也发现自己说的太过冠冕功利,放缓了语气道:“也不全是因着这些,我对你,嗯,也会宠爱的。” 呵呵,站着说话像吵架一样,梅清不客气地又坐了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包绿豆糕来,这还是早上顺手装的,现在吃正合适。 周宏看着梅清变戏法似的拿出个小包,还包的十分精致,水葱似的手指头灵活的一通儿忙活,解开几层包装,取出几块儿碧绿的点心来。只觉得心里头痒痒的,一伸手便把那小手儿和点心一块儿握住了。 少女肌肤柔滑细腻,握在他的大手里就像鱼儿进了猫爪子,再不愿放下了。 可是不知怎的,那莹白的手腕一翻一转,嗯?怎么手里就只剩下点心了呢? “王爷请用点心。”梅清语气平常,仿佛刚才的事儿压根没有发生过,连周宏自己也有些迷惑,难不成只是心中所想,其实根本没握住? “这绿豆糕还是昨儿厨娘连夜赶着制的,多少用一点儿,也不算白费了功夫。”梅清说着自己拿了一块儿自管吃起来,当真不错,满口豆香。 周宏愣怔了一会儿,也将手中的糕儿慢慢放进了嘴里。 难怪大家都爱在饭桌上说事情,这开始吃东西了,气氛倒一下子缓和下来。 梅清便随口道:“其实我也知道,这满京城里多的是姑娘做梦都盼着能得了王爷您的青眼,能进王府做侍妾。别的不说,王爷您是皇子,身份贵重,很多人都觉得能近身服侍便是一种福分了,更何况还能惠及家人。” 说着梅清抬起眼来,认真地看着周宏:“不过,梅清并不如此看。” “那你是觉得什么地方不满意啊?“周宏刚咽下一块儿绿豆糕,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茶。 “王爷那里都好,“梅清毫无羞涩之意,“身高六尺,相貌堂堂,出身皇族,将来还有机会继承大统,兼且性格刚毅,为人大方,乃是不可多得的……高富帅。”这个评语够好了吧。 “高富帅?哈哈……”周宏给逗笑了,“这个说法有意思,那你怎么还不乐意啊,要不跟爷说说,你还有啥要求?” “我不乐意做小老婆!”梅清也懒得废话了。 “这是什么要求?你想做王妃啊?” “王妃不王妃的不是重点,重点是梅清不愿居于人下,不愿意做小三儿!” “小三儿?什么意思?看你说的,王妃这个人十分贤良,你看,这次我回来之后,见你已离了府,刚和她提了提,她不是就想法子让你过来了么?”看来这王爷完全没理解重点啊。 “小三儿的意思就是,嗯,人家两个人好好儿的,中间插进去的第三人就叫做小三儿。这事儿和王妃贤良不贤良没关系,我就是不愿意分享夫君。”梅清说着瞪了周宏一眼,这家伙属灯笼的么,不点不着? 这回周宏不说话了,摸了摸下巴,半晌方道:“你要独宠。这个不合适吧。” 简直是鸡同鸭讲啊!什么叫“要独宠”啊?根本就是不要你啊!不是说这位理王爷很讲道理的么? 梅清连喝了几口茶,寻思了一下,决定换一种方法。 “王爷刚才用了个“宠“字,这宠是什么意思呢?” “宠啊,自然就是对你好啊,你想要什么,吃什么,穿什么,玩儿什么,都由得你。” “是啊,王爷养只猫儿狗儿,也是宠着啊,这猫儿狗儿好看好玩儿,合了王爷的心意,自然就宠着,若是不合王爷的心意,只怕就丢一边儿去了。王爷说的,是猫猫狗狗的理想生活,不是我的啊。 我只想做自个儿,按自己的想法儿行事。若是将来能找到能欣赏我的夫君,自是最好,若是找不到这种,能尊重我的也行。再次一等,各行其是,互不相扰也能凑合。 这王府里梅清住了大半年,莺莺燕燕实在腻烦得紧,我也没那个心思整日里猜度着王爷的意思,这宠不宠的,梅清并没放在心上。 至于吃什么,穿什么,玩儿什么,我想要什么自己也能办到,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自顾自说了一大篇,梅清觉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儿,又轻松地补了一句:“梅清要堂堂正正地嫁出去,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地被抬了走。” 周宏看着眼前已经喝完了的茶盅,若有所思,从来没有女子如此随意地和他说话儿,连王妃在他面前都是端庄有礼、恭敬有加。侧妃和姬妾们有时看他心情好,撒个娇儿倒也是常事儿,可也要窥着他的脸色。是不是因此对这个女子总是放不下? 梅清已站起身来准备走了,见周宏只是思索并不言语,倒也没有恼怒之色。 心想,古人云,生意不成仁义在。虽然不想嫁给他,毕竟是个大老板,弄不好将来还会成为最大的老板,能做个朋友也不错啊,要是能成男闺蜜就更好了。 一念至此,便又道:“其实王爷细想想,梅清成为侍妾又如何?王爷身边儿不乏温柔美貌的解语花,又何必强人所难,让天上飞的鹰到笼子里去做黄鹂鸟呢。若是如王爷开始所说,觉得梅清尚有一两处可取,做朋友也未尝不可。” “朋友?”周宏摸了摸下巴,看着明显想离去的窈窕身影,“你将来嫁了人,你夫君能同意你我做朋友?” 好现实的问题啊…… 梅清决定不回答假设性问题。干净利落完美大方的施了一礼,转身直接走了。 周宏看着桌上的点心渣儿,默默地把手上已经碎了的半块儿绿豆糕放进了嘴里,甜的,就是不知怎的心里发苦。 第四十九章 偷闲 院子里王妃还在树下乘凉,双陆棋早已撤了,大郡主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喜福家的坐在脚踏上陪着王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梅清出了屋子,在脸上挂上笑容,和王妃闲话了一会儿,又给她探查了一下身子,一切正常。 两个人十分默契地没有提理王爷,只是有那么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一霎,两人都盯着地上婆娑的树影,没有说话。 用过了午膳,陈家三位姑娘便告辞离了理王府。 一上了马车,陈大姑娘的口才又回来了,噼里啪啦将两个妹妹数落了一通。 总之这次做客,从头到尾有许多的毛病,见礼寒暄的次序自然是不对的,衣饰搭配和郡主比显然不够庄重,花心思做的礼物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才拿出来,对王府的花儿赞叹不足肯定让人家丫鬟们笑话了,如此等等,正说得兴起,忽听得车外喧哗起来,正是途径一热闹所在。 原来是相国路。这相国路相传从前住过一任相国,横征暴敛卖官鬻爵积财无数,后来改朝换代,相国被罢了官,抄了家,据说宅中遍地珍宝,虽然大多被抄了去,还是有些被逃散的家奴带走流落民间。 其后这相国府无人居住渐次颓败,竟有许多人打着相国府流出来的牌子,在附近兜售古玩玉器种种玩艺儿,渐渐此处由地摊儿至店铺,成了专卖古董木器赏玩器具之所。(..info无弹窗广告)因本朝已无相国这一官衔,索性便叫成了相国路。 陈衡敲了敲车壁让停车。转头问道:“你们带银子出来了没?” 梅清一直的习惯是出门牢记四字诀:伸手要钱。 所谓伸手要钱,就是(伸)身份证,手机,(要)钥匙,钱。 现在做着闺秀,“伸““手““要“都没了,只剩下钱这一样,出门是必带的。除了散碎银两,总是另带一张百两银票备用。 见陈衡问到,梅清点了点头,“银子多少带了些,大姐姐要用么?” 陈娟却低了头没说话,想来不是没带便是没钱了。 陈衡道:“若是带着银子,咱们不如下去相国路逛逛,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回头给赶车的婆子和跟着的媳妇赏几个钱,便说一直在王府里赏花,母亲自是不知道的。” 这次出门每位姑娘都只带着一个贴身的丫鬟,自然是不会乱说的,另有两个媳妇跟着,多半儿也能用银子堵住嘴,是以陈大姑娘动了逛街的心思。 只是从来出门陈大姑娘都不操心银子,不过是跟着的丫鬟带几个闲散银钱赏人用,若是要去逛街,荷包空空的话,逛着未免无聊,所以先问问。听说梅清带得有银子,不由大喜。 梅清心中一动,这相国路看着也是极有意思的,错过未免可惜。便从腰间荷包里将银票取了出来,道:“这银票却是一百两的,大姐姐先用着也不妨的。” 陈衡一把拿了去,笑道:“三妹妹当真是个爽快人儿,回去就还你。”当下便让赶车的婆子过去将后边大车上的丫鬟媳妇们都叫过来。 跟着陈衡的是她的贴身大丫鬟素珍,听大小姐说要下去逛,苦劝了一回,自是无用,只得拿出身上的散碎银子来,算算也有三四两,赏了跟着的媳妇和婆子,只盼着当真瞒得过去。 姑娘们下了车,丫鬟们像变戏法儿似的,转眼拿出几顶帷帽给姑娘们戴了,众人便缓步往相国路而来。只见店铺林立,行人众多,也不乏戴着帷帽的闺秀在其中,见着铺面整齐东西精致的店铺便入内闲逛。 梅清仔细看时,街左多是古玩铺子,瓷器玉器金银器,书法绘画砚墨等等各样齐全,街右则多是精品铺子,时兴的各色摆件木器香料乃至绣品均有售卖。其间杂着几间售卖膳食点心茶水的档口,倒是十分方便。 逛了几间之后,正走到一间铺子门口,只见门脸儿极宽阔的,不曾走进去,已可见铺子正中摆着一件压堂货,乃是一只釉里红缠枝牡丹玉壶春瓶,约有两尺高,配着黑檀的底座,更衬得颜色浓艳,极是炫目。 梅清退后两步,抬头看去,门上挂着牌匾,原来这铺子叫做居无堂,这名字倒颇有几分古怪。 陈衡已带头走了进去,这铺子虽说铺面大,摆设的东西却不多,疏疏朗朗,错落有致,一看便是专卖高档货的,是以入内的人也少。梅清便摘了帷帽,驻足那玉壶春前仔细观看。 站得近了,愈发看得分明,那瓶儿绘画极是流畅自然,构图繁密,层次清晰。瓶腹宽阔,缠枝牡丹盛放摇曳生姿,瓶颈绘有波浪纹,瓶底则绘含吉祥纹的莲瓣,极其精致。梅清一时竟看住了。 说起来,梅清对瓷器乃是极熟的,作为曾经的赝品世家掌门人,若是不知道正版,怎么能做出好的盗版呢?是以对历朝历代瓷器的时代特征、纹饰题材、装饰风格乃至烧造方法均烂熟于胸。 只可惜在此地无用武之处,无他,此地朝代都变了,瓷器的发展路线自然也多有变化,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自然不敢仅凭瓷器的特点来断代了。 幸好总有些特点是随着漫长的岁月形成的,加上长期以来养成的敏锐感觉,虽说难以准确断代,但是东西是新的还是老的,是不是珍品,总还能判断得出的。 在梅清看来,这件玉壶春至少在三百年以上,只因这玉壶春瓶形状特别,有个喇叭口,最易损毁,是以能有如此完好的品相实在难得。 此时从铺子内堂走出两男一女来,两名男子均身材高大,中间的男子穿蓝,宽肩长腿,身板笔直,似是有功夫在身。 右侧乃是一穿黑的男子,一身黑袍极纯粹的,质料上乘,毫无装饰,只腰间一条天青色丝绒搭包,其上锁绣着“平安多吉”纹,看着也是极利落妥帖的。 左边儿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却也穿着男装,乃是一件暗红色窄袖盘领衣,腰间还插了把扇子,颇有几分英气。落后两步还跟着一个丫鬟。 只见那女子回身儿正要吩咐丫鬟什么,忽然咦了一声。 第五十章 认识 “咦,”这次出声的正是陈衡陈大姑娘,“婉儿姐姐!你回来了啊!” 原来这位穿男装的姑娘是安邦侯家的庶出四姑娘祝文婉。 这安邦侯家祖上乃是辅佐周姓推翻前朝开国之武将,定国之后封为一等安邦公,按照朝廷规制,每传一代减一等,逐渐由一等公减至如今的二等侯,却也是历百年不倒的名门。 本来这样的人家陈家是无论如何攀不上的,只是这四姑娘祝文婉十分特别,以文静婉约为名,实则性子跳脱得紧,常有惊人之举。故此京中的大家闺秀多不愿与之结交。一日与不爱动脑的陈大姑娘相遇,二人一拍即合,倒是要好得紧。 因前一阵祝四姑娘跟着哥哥出门去了直隶,今儿在此遇见,陈大姑娘好一阵惊喜。二人手拉手说了半日的话,方想起来各自都还有人是一起的。 陈衡便打发素珍去将二姑娘三姑娘都叫过来。一一跟祝文婉见礼。 祝文婉四下一看,一黑一蓝已站在门口,只等她一道出门。心知这二位对陈大姑娘未必有什么好感,踌躇了一下,不知要不要带陈家姑娘们过去打招呼。 梅清看着门口的两名男子,其中那位黑衣的颇有眼熟之感,只是想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恰好那黑衣男子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登时想起来,那日去福隐寺,半路上迎面遇见的,可不正是他! 那男子似是也认了出来,嘴边儿带了一抹似笑非笑之意。脸上原本硬朗的线条便有了些柔和之意,眸光一闪,两道浓眉微抬,配着溜直儿的鼻梁、厚薄极匀称的嘴唇,当真是骏逸非凡。 梅清只觉得胸中一暖,心口不争气的扑通了好几下,暗暗鄙视了自己一把。不就是个俊男么,关自己什么事儿,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边儿祝四姑娘已拿了主意,既然遇见了,总得打个招呼才合适。便招手唤道:“哥哥别忙着要走,陈家几位姑娘都在这儿呢。” 安邦侯府的世子爷祝兴阳正是那穿蓝的男子,已是等得不耐烦,听妹妹如此说,只得又走回两步,略点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儿,道:“差不多便回去罢,如今回了京城,和陈大姑娘要再聚也是极容易的。” 祝文婉才懒得理他,自顾自和陈家姐妹介绍道:“喏,这个陪我一阵子便好似天大的脸面的,就是我哥哥祝兴阳了。” 又指了指祝兴阳身后,道:“这位是陆斐陆大哥,为人极仗义的,有什么事摆不平只管找他帮忙。”却未说陆斐的身份。(..info)陆斐也只是拱拱手,没有自我介绍。 忽见两位青年英俊男子,饶是陈大姑娘不计小节,也不禁红了脸,一时想不出说什么话合适。陈娟更是缩在后面,头埋得低低的。梅清一向低调,故意做出稍有畏惧之态,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祝兴阳听妹妹调侃他,倒笑起来,其声郎朗,极有阳刚之气,道:“什么陪你一阵子,明明是已经从早上陪到现在了,还是赶紧回去吧。”说着,扯了祝文婉的袖子便走,竟是对陈家姐妹丝毫不假辞色。 祝文婉便觉得面子上有些下不来,一把将祝兴阳的手打了,“你不乐意陪我,自己回去好了,少来拉扯我。”脸色冷冷的,带出些委屈来。 陆斐见了便笑对祝兴阳道:“你这家伙当真性急,那里就差这么一时三刻的,四姑娘要多呆一会儿,你让她们姑娘家自在些岂不是好。”说着扯了祝兴阳去看架子上摆着的一只青花妆粉盒子,道是这个用来做给老太太的中秋贺礼也未尝不可。 祝文婉带了几分歉意,对陈衡三姐妹道:“别理我哥哥,他就这德性,自从封了世子,大家都叫他小侯爷,可是叫得架子越来越大了,要不是有陆大哥提点着,还不定怎么样呢。” 陈衡涨红了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只对两个妹妹道:“随便看看,差不多便走罢。”祝文婉心下有些过意不去,道:“你们只管看,若是有什么看上的,我和掌柜的说一声,按来价给你们就是了。” 梅清听她如此说,心知祝四姑娘必定和这居无堂有些渊源,嘴上不问,眼睛四下打量,心想若当真可以按来货价买,倒也划算。 陈衡却直接问道:“这间铺子是你家的么?”祝文婉露出少许羞涩之色,道:“其实这铺子是我娘的陪嫁,我娘说了,回头就给了我,所以最近这一二年都是我过来照看。” 原来是未来的陪嫁铺子。梅清便露齿一笑,问道:“请教祝姑娘,不知这铺子称作“居无堂”,可是有什么说法?” 祝文婉笑道:“这还是我外祖父起的名字,因他老人家极是爱古玩的,特别爱其中的瓷器。言道古人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他老人家看来,居无竹还可接受,居无瓷是万万不可的。说是这好瓷器最有风韵,日常用着、摆着、看着都要是好的,故此连铺子也名做居无堂。” 梅清点点头,四下看时,便见一只粉彩的瓶儿,画工十分精良,走了几步,过去细看。 这铺子在相国路上虽说算是比较大的了,毕竟统共也不过百来平方的样子,那祝小侯爷和陆斐正好便在梅清过去的方向。 祝小侯爷心下不耐烦,见梅清向这边儿走来,冷笑一声,对陆斐道:“如今这所谓的闺秀,都越来越不像样子了,你即便不理她们,还一样会粘过来。刚才就该扯了四妹妹回去。” 声音并没有特意放低,显然不介意给梅清听见。只因祝小侯爷喜欢武功骑射,不愿早早婚配嫌约束,兼且选择太多,故此如今十九岁了尚未定亲。实在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平日出门常有女子主动搭话的,早已练了几手拒绝的功夫。 梅清听了,心下不悦,这小侯爷未免过份,刚才草草招呼已是极为无礼,现在又故意如此说法,心性稍差的只怕都会给说得羞恼万分。 其实这大家子往来,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礼“字,无论心下如何想,甚至是人人皆知的宿敌,见了面尚且客气有加,笑容满面。小侯爷如此做派,分明将陈家姐妹视之极轻。 梅清便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就是个官二代加富二代么?白长了一张脸还算看得过去,本人未必有什么真本事,态度拽得要死,还好意思说本姑娘要去粘着你?你粘过来我还大脚踢你呢! 第五十一章 轻视 祝小侯爷嘴上说着话,眼睛看着梅清。他确实对陈家颇为不喜,礼部侍郎陈伟枫见过几次,为人极端方,说话文绉绉绕着圈子,简直是他最烦的文人典范。 陈大姑娘从前听妹妹提起过,本以为是个爽快人儿,谁知见了一两次便发现是个大嘴巴讨人嫌的家伙。今日见到那两个妹妹虽说长得不错,只是一副小家子样儿,话也不怎么说,更是令人腻味。故此见梅清走过来,便特意出言讽刺,想让她知难而退。 谁知这苗条的小女子听了他的话,本来低着头,倒微微一挺脊梁,抬头直直地看了他一眼,那一双凤眼,眼角微微向上,本可有万种风情,偏偏那黑白分明的深瞳,带出的竟是**裸的轻蔑之色。 祝小侯爷何曾被人如此蔑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是都向头上涌去,大踏步走前两步,恶狠狠道:“你看什么看!”声音压低了两分,却更显不悦凶狠之意。 梅清见他走上前来,却并不退后,微微转头,只对着身边儿一只粉彩的瓶儿细细打量。招手对跟着梧桐道:“我觉得这个瓶儿不错,你去问问价钱,再过去问问大姑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买?若是没有你便将银票先拿过来。” 小侯爷一把便抓向梅清的袖子,冷冷道:“我问你话呢!” 嘿嘿,就怕你不动手,梅清早已看出小侯爷练的是硬武功的路子,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info无弹窗广告) 见他手抓过来,梅清微一侧身,用一个太极推手的“粘”字决将小侯爷的手臂轻轻一带。你不是说我要粘上你么?那就粘一个看看。再暗暗在肘上顺势一推,那小侯爷便直扑了出去,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方站好了。 只是梅清的动作极轻微的,看起来便似小侯爷自己不知怎的走歪了,而梅清欲伸手去扶,将碰到未碰到之间,忽然又觉不妥将手缩了回来一般。 小侯爷只觉得晕乎乎的莫名其妙,旁边儿的陆斐却不禁露出惊异之色,不禁上下将梅清仔细打量了半晌。 一时大家都觉察这边儿的动静,过来查看。 祝文婉便问道:“哥哥怎么了,好好地平地也能拌着?” 小侯爷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看那梅清时,只见她粉颈低垂,也不言语,摆出一副羞涩模样,直气的眼都红了。 陆斐便打了几句圆场,只说许是因地上有小石子之故。 祝文婉心知这二人均不愿久留,便道:“要不哥哥和陆大哥先回去吧,留下两个人来给我也是一样的。” 祝小侯爷此时偏不想走了,终于缓过神来,竟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来,满口白牙,莹白整齐,倒好像要吃人一般,道:“这铺子虽说常来,竟没仔细看过,不如等我也挑两样儿好的,带回去摆着。妹妹只管和陈姑娘好好说话儿。” 祝文婉自是十分高兴,便扯了陈衡入内堂喝茶闲话去了。陈娟盯了梅清两眼,也跟着去了。 梅清才不想继续纠缠,便跟梧桐说了两句,让她跟过去和大姑娘二姑娘打个招呼,自己这个铺子看得差不多了,要先去别的铺子逛逛。 祝兴阳和陆斐再看梅清时,只见这女子既无开始时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也不见刚才含羞带涩的女儿姿态,只静静立着,神色极平淡的,却让人丝毫不敢小瞧了去。 陆斐便先拱了拱手,道:“陈三姑娘好。“梅清略蹲身为礼,心里猜度着这个陆斐到底是什么人。 看他样貌,浓眉高鼻,额发略卷曲,俊美之中颇有粗犷气息,倒不像中原人士。 以上次在福隐寺见到的排场来看,随行人员便有二三十人,这陆斐必不是清客之流,本身应是极有身份的。只是一来刚才祝文婉不曾介绍,二来京城中也没听说有姓陆的世家大族,故此一时也想不明白。 祝小侯爷也稍收起轻视之心,将梅清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还是没能看出来这女子刚才用了什么手段。难不成真的是自己拌着了? 陆斐指了指梅清身边的粉彩花瓶,开口问道:“姑娘可是觉得这个瓶儿不错?” 梅清微微一笑,淡淡道:“先头儿一眼看去,面儿上光鲜得紧,似是还不错。如今细想想,也不过如此,不过是正好摆在架子上当眼的位置,惹人多看两眼罢了,其实不过如此,尚不算精品。” 小侯爷在旁听了,只觉得句句似有所指,他素日被人捧着,今日偏觉别扭,冷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人物,竟敢说我们摆架子。” 梅清听了,倒瞪大了眼睛,仿佛全然不明白似的,又退后一步,用极恭敬的语气道:“祝小侯爷这话小女子实在不敢当,梅清不过一介女流,自然不是什么人物。至于摆架子什么的,不过是说说这花瓶罢了。小侯爷身份尊贵,这架子是天生的,根本不用摆。” 说着见到梧桐从里面出了来,便转身从梧桐手上拿了帷帽戴了,微微点头,道:“梅清先告辞了。“举步向外走去。 寥寥数语,在祝兴阳耳中听来,自是极尽讽刺之意,不禁脸都黑了,横跨了一步,拦在梅清身前,道:“你怎的如此没家教,连礼数都不懂,说走就走,我让你走了么?你不过就是那个什么陈侍郎的侄女,竟敢如此无礼!” 隔着帷帽看了这小侯爷两眼,梅清心想,毕竟还不过是个少年啊,要在现代也就是高中毕业的样子,含着银匙出生,给个女子小瞧了就不干了。 口中却仍是极恭敬的语气:“小侯爷误会了,梅清一向极尊重有本事的人,今日得见世子,实在是长了见识。” 却将“有本事““见识“几字咬得略重。见祝兴阳似是还要发飙,又轻飘飘说道:“小侯爷身子尊贵,千万小心,绊一次还说得过去,再绊的话,只怕借口不好说。” 说完也不见她如何动作,竟绕过小侯爷出门而去。 祝兴阳被她说得一惊,刚才果然是她搞得鬼!望向陆斐,陆斐眼中也是了然之色。 第五十二章 使团 梅清出了居无堂,便顺着刚才逛的方向继续前行,随便走了两间。见一件茶点铺子颇有特色,多半儿考虑着大家姑娘的需求,座位间均用半人高的小屏风遮挡,如此坐下来便互相见不到,故此多有女子在此。梅清便也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要了两样点心做做样子。 忽听得马蹄声响,往外看时,只见一队马队经过,足有四五十人,因顾虑着行人,皆是牵马步行。那些马儿极是高大,身侧挂着些行囊,虽有些风尘之色,仍难掩健壮之态。一匹匹骏马脖颈修长,踏步敏捷,马尾高高甩起,十分引人瞩目。 再看牵马之人,却都是身材均等的汉子,走在前面的几个目光敏锐,四下查看。众人大多穿着深蓝色宽大的直筒侧开衩长袍,腰间系着彩绸的腰带,插着尺余长的腰刀。脚下却是软筒的牛皮靴子,行走间步履稳健,时时可见腿上穿的套裤,上面绣着云朵纹样。 这群人看着倒有些蒙古族人的味道,梅清心里嘀咕了两句,目光跟着那群人转了个弯儿不见了。 从茶点铺子出来,正碰上陈衡陈娟也出了来,后头跟着的丫鬟们竟捧着几个大盒子,陈衡笑眯眯道:“三妹妹,今日当真占了大便宜,幸好你带了银子,咱们又碰上祝四姑娘,按进货价算,这一百两便买了好几样儿呢!回头给父亲母亲的中秋礼都齐备了!” 梅清但笑不语,心想这古玩行当的水深着呢,你觉得占了便宜,人家说不定也一样高兴。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陈娟倒忽然道:“三妹妹,你先走了之后,祝小侯爷和陆公子还打听你呢。” “嗯?打听我什么?” “祝小侯爷说是先头没听清楚,问你的名字什么的。”陈娟一边儿说,一边儿仔细打量梅清,看她如何反应。 梅清皱起了眉,心想这个小气家伙难道还要找后手? 陈衡已满不在乎道:“我已和他说了,女子的闺名不能随便告诉,当真要知道,过两日咱们去侯府做客的时候,他自去当面问你好了。” 过两日去侯府做客?梅清轮流看着陈衡和陈娟,陈娟便解说道:“陆公子提起侯府的月季开得茂盛得很,祝四姑娘便说过两日送帖子过来,请咱们过去赏花儿。大姐姐已答应了。” 月季,又是月季。这季节不能开点儿别的花儿嘛…… 陈大姑娘早已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对了,三妹妹,你刚才看到蒙萨国的使团了没有?” “蒙萨国的使团?“梅清想了想,问道:“是刚才过去那批牵马的队伍么?” “对呀,一看衣服就知道了啊。.info[]她们穿的和咱们这里大不一样。”陈衡说着,想到这个大伯家的三妹妹多半儿孤陋寡闻,许是不知道,带了两分嫌弃又道:“蒙萨国是咱们大昌的属国,每年都会派两次使团过来,听说这次蒙萨国境内发现了银矿,故此进贡了大批的白银呢。” “姐姐消息好灵通啊,这么快就听到消息了。”梅清已经基本摸清了陈衡的路子,其实这姑娘虽然嘴巴碎,心地倒是不算坏的。 没想到听到这话,陈衡的脸忽然红了些。停了一下,道:“不过是正好有两个使团的领队过去和陆公子说话儿,我们听了几句罢了。” “其实陆公子是蒙萨国人,不过是在咱们这边儿暂住而已。”虽然顶着大红布脸,陈大姑娘还是故作大方的补了两句。 梅清自是暗暗记了,这个什么蒙萨国是个怎么回事儿,回头再仔细打听打听。 看看时候不早,三位姑娘赶紧回了车上,待回到府中天色已有些昏暗了,只见太太身边儿的秀芝已等在门口,说是太太吩咐一道过去晚膳。大家便一道过来太太院子里,三老爷竟然也在。 梅清还是第一次见到三叔父,只见陈伟枫看着总有四十岁了,面白无须,一双肿泡眼总是半睁半闭,并不与人直视,让人摸不透心思。见梅清过来行礼,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三老爷三太太均是看重规矩之人,院子里的丫鬟并三老爷带过来的小厮均鸦雀无声。一时晚膳摆得了,众人肃然用了,直到饭后漱了口,三太太方问起今日去王府做客的情形。 陈衡便大略说了,去相府路之事自是只字未提。虽说王府里只是大郡主出来招呼了一阵,之后便是丫鬟陪同,看众人的样子,竟是觉得理所当然。梅清心下不以为然,看来自己对这些阶层观念还不够熟悉,现代的习性也没有脱干净。 三太太又问梅清王妃身子如何,有没有见到王爷等语。梅清只说王妃身子极好,说了些闲话而已,并不提曾与王爷见面之事。 三太太便道:“既然王妃喜欢和你说话儿,闲了倒可以常过去走动走动。”梅清只是随口应着。 梅清回了院子,但觉院子里的丫鬟们似是都带着几分喜气,不由有些疑惑。见木棉正在一边儿,便问道:“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好像大家都很高兴的样子?” 木棉笑嘻嘻道:“今日倒不是什么大日子,只是姑娘出门去了,我们几个便央了旺财家的,将平日里攒下的绣品拿了出去卖。 往日里绣品铺子都是将东西留下寄卖,直到卖了去才给钱,若是买断价钱就要低许多。谁知今日竟全部买断了,价钱竟然还比寄卖的价还要高一成,所以大家都心里高兴。” “哦?是什么原因啊?” “这个啊,听说蒙萨国的使团来京了,必定要收购许多货物回去,按往常的情形,绣品必定是大宗之一。像咱们这种人家出去的绣品,花样儿手工都是极出色的,自然价钱高。如今大家都赶着多制几件出来,回头再拿去卖呢。” 梅清听出了点儿门道,敢情这使团进京不全是进贡来的,还要购置东西回去。 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 银矿啊,挖出白花花银子的矿…… 蒙萨啊,送银子来的附属国…… 梅清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第五十三章 月季 祝文婉的帖子第二天就送了过来,看来祝四姑娘风风火火的性子名不虚传。.info[] 帖子有三张,分别给陈家三位姑娘,日子就定在两日后。梅清看到帖子的时候不知怎的十分想笑,只见帖子上写着:……夏日炎炎,月季正美,诚心相邀,漫步花间…… 这祝四姑娘要掉一下书袋,看起来也蛮有趣,就是……月季,又是月季啊,什么时候月季变成高大上的流行花卉了? 梅清根本不想去,而且她觉得祝文婉应该只是想请陈衡过去,捎带着请上陈娟和她,不过是礼貌而已。所以当她对三婶娘说近日天气炎热身子困倦,故此想推辞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三婶娘的表现会是如此坚持。 自打从王府回来,陈三太太对梅清似乎总是带着笑容,听梅清推辞的时候也不例外,开始只是说:“虽说天气热些,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多出去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见梅清还想推辞,又说:“身子困倦,多活动一下就好了,你父亲一向功夫都没搁下,想来你的身子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等梅清继续委婉表示拒绝的时候,陈三太太的笑容淡了一分,仍是说道:“这安邦侯府家里儿子多,女儿少,嫡出的姑娘更是只有四姑娘一位,极少发帖子请人的,怎么好驳了人家的面子,你便是看着你大姐姐,也该撑着过去坐坐才是。(..info)” 好吧,不就是赏赏月季么?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安邦侯府也好。 出人意料的是,安邦侯府的月季还当真不错。 估计平日里少请客的关系,家里的花匠大概使出了浑身解数给四姑娘做面子,就这么两三天的功夫,花园里摆了无数的月季出来,都是正在盛放之时,有单瓣有复瓣,品种颜色都极其繁多,红紫粉黄白,色色齐全。 最好看乃是在湖边摆了清一色的大花香水月季,颜色均是红色,却是有朱红、大红、鲜红、粉红等各色深浅不一,层层叠叠的摆了,湖面上清风拂过,阵阵清香隐约而至,颇有几分风情。 按着一般世家的礼数,应先去拜见一番家中的长辈,不过到了祝四姑娘这里,一概免了。祝文婉直接带着陈家三位姑娘一路看花,一路前行,直到湖边才停下。 只见湖边早已设好方桌圈椅,乃是竹藤所制,编织成均匀的十字花纹,椅上均铺着湖水绿的椅袱,看着简洁大方,十分合梅清的意。 几人才坐下,跟着的丫鬟们便忙着从食盒里将各色点心茶水搬将出来。祝文婉笑道:“就咱们几个也太冷清了,”左右望望,对旁边一名看着十分水秀的小丫鬟招了招手,道:“一早我看见世子爷和陆公子练剑来着,你过去书房看看他们还在不在,就说请了陈家姑娘们赏花,请他们过来陪客。”小丫鬟忙答应着去了。 陈衡便问道:“这陆公子和世子爷倒是要好得紧,也不知会不会跟着蒙萨国的使团回去。”分明是想打听陆公子。 梅清肚子里暗笑,想不到陈大姑娘也有委婉的时候。 祝文婉眨了眨眼睛,略思索一下,道:“只怕陆公子不能回去的,他原是蒙萨国王后的长子,按道理封个太子也不为过,只是从小客居在京城,也不知记不记得家乡了。若是当真想回去,还得请皇上的旨意才行。再说,蒙萨国想不想让他回去还难说呢。” 嗯?这么说这个陆斐应该是质子身份了。难怪他看起来明明似是个尊贵人儿,却没什么家人官职之类。想来这样的身份,自是个闲散的。 正说着话,梅清便见两名男子远远走来,跟着的小厮都在两丈开外,想来一向规矩如此。 只见那二人,一穿白,一穿青,可不正是祝兴阳小侯爷和陆斐。 陈衡陈娟二人背对着来人的方向,浑然不觉,陈衡还兀自和祝文婉说着话。梅清冷眼儿看祝文婉的神色,显是心中有数,知道必是会来的。先还只做没看见,渐次走得近了,祝四姑娘方站起来,道:“哥哥和陆公子今日倒是给面子,快过来一道坐吧。” 说着眼角一扫梅清,似是说,人给你们请来了,后边儿自便吧。 祝小侯爷和陆斐老实不客气坐了,小侯爷耐着性子寒暄了几句,陈衡刚才正和祝文婉说得兴起,此时仿佛噎着了似的,倒无话可说了。陈娟只低着头小声招呼了两句,偶尔抬头一看,正见到陆斐打量着她们几人,登时满脸通红,简直快埋到了桌子底下。 梅清心里琢磨了一番,看来自己之前估计错误,请自己前来肯定是有所用意,多半儿就是这小侯爷的意思。不知他意欲何为? 好容易大家都喝了几口茶,吃了两块儿点心,小侯爷便站起身来道:“如此闷坐,有什么意思,不如四处走走。” 祝文婉便附和道:“我也正觉得日头有些猛了,陈姐姐不如去我院子里坐坐,我前一阵子去直隶的庄子上逛了几日,可是得了不少好东西,姐姐过去挑两样罢。” 说着便扯了陈衡起身,陈娟自是跟着。又对梅清道:“如此便麻烦陈三姑娘帮我陪陪哥哥,回头再谢你。” 其实祝文婉如此安排大有问题,本来她请了人来,如需陪客,也该多邀请几位客人过来,或是找家中的庶妹之类,竟毫不顾忌地请了小侯爷和陆斐过来,已有几分不妥。此时又要将梅清与两名青年男子留下,愈发显得考虑欠周。 只是这祝四姑娘一向兴之所至为所欲为,大家早已见惯不怪了。再者大家子里的青年男女,又有丫鬟小厮跟着,一起说话游玩也不算什么大事,故此陈衡竟然默许,转眼跟着祝文婉去了。陈娟虽然红着脸似是想说什么,见长姐没出声,最后也默默跟着走了。 直到祝文婉和陈家姊妹走得看不见了,小侯爷才转过头来,直瞪瞪盯着梅清,明明白白在掂量着什么。 只见这女子衣饰十分简单,上身一件米色对襟儿短褂,下身一条鹅黄轻罗百褶裙,腰间系着碧绿的丝绦,压裙却是一块纯白的如意纹玉佩。 头上梳着极简单清爽的发髻,插了两只青玉簪子,一把象牙插梳,衬得头发黑压压的,越发显得面色莹白,双眸黑亮。见他看过来,竟不躲不闪,毫无畏缩之意。 小侯爷狠狠看了半晌,忽然道:“听说陈姑娘喜欢读书的,不过咱们过去书房如何?” 第五十四章 邀战 梅清看着祝小侯爷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听到祝兴阳的建议,她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小侯爷从那里听说我喜欢读书的?” “这个么……”小侯爷的笑容变得十分讽刺,带着几分嘲笑冷冷道:“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事实上,我不仅知道你装模作样的所谓喜欢读书;还知道你认识那么几样毒花儿毒草什么的;还知道你本来欲擒故纵地装清高,守个什么劳什子静心斋,都进了理王府了,还弄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结果人算不如天算,现如今连个秀女都不是了。” 看梅清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小侯爷围着梅清转了半圈,“啧啧,幸好你长得还不错,要不这样吧,你交待清楚,上次在居无堂到底是搞了什么花样儿,要是还有两三分本事,我就勉为其难收你进府里做姨娘好了。” 梅清的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这、这、这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清脆恣意的笑声在湖边回荡,连站得远远儿的丫鬟小厮们都看了过来,随即又低下头做恭敬侍立状。这侯府里谁都知道,世子爷最不喜欢下人接近,除非这位爷召唤,不然离得越远越好,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就对了。 梅清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久没这么痛快地笑过了,看着小侯爷的脸越来越黑,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终于笑的差不多了,梅清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抻了抻衣襟,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倒好像看到陆斐也在跟着微笑。 “小侯爷,”梅清笑眯眯的叫道。可能是还有少许泪水的缘故,眼睛看着亮晶晶的,极具神采,还带着几分戏谑。 “不如这样子,听说安邦侯府一向以武传家,想必小侯爷家学渊源,多少也会几样儿。若是小侯爷能露上几下子,若是看着还有两三分本事,我便同意将小侯爷列入未来夫婿的候选如何?” 小侯爷也是时常和女子打交道的,如此直白的说什么“夫婿”的女子还真是头一次见。这个厚脸皮的女子哈哈笑不说,竟然还敢用他刚说过的话来讽刺他! “你跟我叫板?”小侯爷的黑脸又加上了气愤的红色,“那咱们就比划比划好了!看是你做我的姨娘,还是我做你的什么候选!” 陆斐听祝兴阳如此说,本来要伸出手去扯他的袖子,却又半道儿把手收了回来。在一旁抱着肩膀,虽然不说话,脸上的笑容倒是越发盛了。 小侯爷说完倒有几分后悔,男女有别,自己和这么个女子斗个什么劲儿,再说,若是这位上来就扯头发挠指甲之类,可怎么应对呢? 梅清故作思索状,“比划啊,嗯,这个当然可以。怎么安排小侯爷您看着办好了。” 这种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家伙,梅清倒是不介意随便教训两下。再说,到这里之后,都是自己一个人练习,因为总要装着闺秀的模样,连个对打的都没有,有人陪练也不错啊。 祝小侯爷便摆摆手,道:“那就到书房这边儿来吧。“说完便自行大步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过来,显是不耐烦众人没能及时跟上。 书房?梅清确实没反应过来,见小侯爷望过来,也就不再细想,轻轻提裙跟上。 陆斐倒在她身边提醒道:“陈姑娘不要赌气,世子练的可是童子功。别看他是大家子弟,性子也急些,练功夫可是从不打折扣,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 梅清侧头看了看陆斐,根本没理会他说了什么,见他脸上两道浓眉十分抢眼,显得男子气十足,养眼得紧,随口打趣道:“我看陆公子这两道眉毛生得不错,若是再留个胡子,说不定就和陆小凤一样了。” “陆小凤?”陆斐闻言不禁一呆,陆小凤是什么人?和自己有关么? “陆小凤……”梅清有点儿后悔了,好好的开什么玩笑,这里虽说民风不算古板,可是这样轻松地说话多半儿也不太妥当。再说这陆小凤三字随口就说了出来,可怎么解释呢? “陆小凤就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啊。”算了,说就说吧,你不懂可不关我的事。“因为这个人上边儿两道眉毛,下边儿两撇胡子,看起来很有意思,所以被称作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我也不记得那里听来的,觉得有趣便记住了。” 说话间已到了一座大院子,院子上一方匾额,明明白白写着“南书院”三个大字,看来这里就是所谓的书房了。 估计这个地方有所禁忌,侯府里所有跟着的丫鬟小厮都在门口停了脚,自觉地分两边立着,没一个跟进门的。梅清见了,便将这次跟着她过来的阿平也留在了门外。 看了南书院的格局,梅清便明白小侯爷为何选了此地。南书院的院墙高自是其一,院内只有一排五间屋舍,并无厢房抱厦等常见格局,最特别却是极少装饰,既无高大树木遮荫,亦不见桌椅休闲。 院子便是极宽敞平整的一大块空地,旁边架子上有长枪长棍等器械,想来是小侯爷平日里读书兼习武的所在。 只是院子西北角落里有个白发老头儿,手里拄着扫把,坐在石墩上,不言不动,给院墙的阴影盖住,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陆斐在旁解释了几句,原来这南书院原本还有几排屋舍并树木花草等等,是祝家子弟读书的所在,故此名为书院。只是后来家族繁茂,子弟渐多,都在府中出入不便,后来在府外另行设了族学。这里便只供小侯爷所用,按着小侯爷的意思,将多余的一概除去,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进了南书院,许是到了自己的地头,祝小侯爷似是冷静了许多,面上没了怒气,颇有几分冷峻之意。对梅清道:“陈姑娘当真想好了么?别指望用这法子进府来,你即便是做了姨娘,我也不会多照应的。” 一想到有免费的陪练,能活动活动筋骨,梅清脸上的笑容简直满得要溢出来,道:“小侯爷不客气,你若是做了我的候选夫婿,也只管放心好了,只要还有别的选择,肯定不会选你的。” 第五十五章 过瘾 小侯爷撇过头去,道:“我让丫鬟给你拿套四妹妹的胡服过来,她多的是,都是新的。.info[]你先换了,咱们再开始吧。”说着便向门口走去,要从外面叫个丫鬟进来。 “不用了。”梅清答得极干脆。换衣服什么的,也太麻烦了,对付这个家伙应该不用什么大动作,现在这身就行了。 “不用?”祝小侯爷和陆斐都露出疑惑之色,“你知道咱们要比划一下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现在就划下道儿来吧,何谓赢,何谓输。”梅清很淡定,“对付你,根本用不着起飞脚,所以不用换衣服。” 小侯爷心中怒气渐生,上次你不过是乘我不备,侥幸占了点儿便宜,说话口气倒不小。当下一言不发,走到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只长棍,在地上划了一个两丈方圆的圈子。 将长棍放回架子上,在圈中一站,顺手捞起长袍下摆别在腰间,露出玄色绫裤,道:“就这个了,出了圈子为输,留在圈内为赢,两人都出了圈子算我输。” 梅清正一正脸色,先围着圈子走了一圈。 真的要开打了,梅清并不轻敌。祝兴阳此人虽说态度有些跋扈,习惯了被人捧着,气量也显然不大,不然也不会因为居无堂内的小小失利,便费心思又找了梅清过来交涉。(..info)但是看他的身形,高大挺拔不过是外在,仔细观之,呼吸深长,劲力内敛,确实是有多年的功夫在身。 待看明白了,梅清便轻轻迈了一步,进了圈子,只是刚刚好站在圈沿之内,并不向中心靠近。 小侯爷双目微凝,只见梅清静静而立,连裙幅都不动半点儿。双手下垂,收拢在下腹,松肩垂肘,身形甚是放松。神色却是极端庄的,一双妙目黑白分明,正随着自己的动作微微移动。 心中不觉一动,心想自己和这么个妙龄小姑娘较个什么劲儿,简直是胜之不武。看她这模样,虽然可能因是武官家出身,多少练过些,又那里禁得起自己一拳一脚? 两人在圈中对视了半晌,小侯爷开口道:“你站着不动干什么呢?打就上来打,不打就认输算了,我也不和你计较了。” 梅清微笑道:“小侯爷先请。” “那怎么行?我怎么会先动手打女人呢!” “看不出小侯爷还有君子风度,如此承让了。”梅清说着,面色一肃,右手轻轻抬起,做了个过来的手势,道:“小侯爷走近些,这么远,我可打不着你啊。” 祝兴阳心下不耐,一般对打自是在圈子中间开始,这位陈姑娘站在边儿上,还不一把就推出去了。不过懒得和女人纠缠,大踏步走上三四步,眼见离得近了。 梅清便一式高探马,右手向小侯爷肩头而去。 这轻飘飘全无劲力的招式顶什么用啊?小侯爷毫不犹豫伸手过去,就要擒拿那探过来的右臂。 谁知手指将将搭上,便见那翩翩衫袖在眼前一舞,梅清手腕一转,用一股绞劲儿,将小侯爷手臂一转,脚下轻轻发力,由足至腰至手,劲力一贯,顺着来势一推…… 小侯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已经站在圈外边儿了。 小侯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圈子,再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梅清。 上次被闪了个趔趄,还可以说是一时不防备,这次竟然一招就被推出了圈外,小侯爷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涨得通红。 “这次不算!你使坏!” “规矩不是小侯爷你自己定的么?如今那你在圈外,我在圈内,为什么不算?” 祝兴阳的脸色红里又加上了黑。狠狠踏了一步,重新回到圈内,“再来一场!” 梅清闻言抿着嘴笑了,道:“再来可以,可是赌注要变了。” “嗯?为什么?” “因为小侯爷第一场输了啊,那第二场怎么说?我可不需要两位候选夫婿。” 这女子脸皮真厚,说起夫婿什么的,红也不红一下儿。小侯爷心里恨恨地想着。口中道:“等我第二场赢了,便和第一场抵消了。” “那是,小侯爷您若是赢了,自是可以抵消,可若是再输了,那怎么说?” “我不会输的!” “这个可难说得紧,咱们还是先说清楚的好,”梅清的语气倒郑重了些,说到底,这也算是个约定,“不如这样,若是小侯爷再输的话,便要将这侯府的名帖输一张给我。” “嗯?你要侯府的名帖干什么?” “这个我还没想好,反正手里拿着名帖,以后我就可以用侯府的名义做一件事儿,侯府得认账!” “好吧!“小侯爷答应得挺干脆,反正这场小心点儿,肯定不会输,亏自己刚才还有些怜惜的意思,这次直接大脚踢她出圈去。 梅清也点了点头,道“如此咱们就说好了,这次小侯爷先请吧。”仍是站在圈子边缘。 小侯爷多年习武,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心下想想,已是明白过来。梅清站在靠边儿的地方,就是为了方便将他推出去。若是要从圈子中间推到圈子外头去,距离太远;而靠边儿的地方,稍微闪一下,就会像刚才一样给闪出去。 再则,若是拼硬力气,女子肯定吃亏,故此梅清用的乃是借力打力的手法。想明白了此节,小侯爷信心大增,你会借力打力,嘿嘿,小爷儿我也会。 踏上两步,小侯爷用的是试探的手法,身形一沉,双手前探,直向梅清的手腕拿去,用的却是虚劲儿,防着被梅清借了力去,只是看起来就未免轻薄了些。 梅清心下却在后悔,刚才那一下子虽说过瘾,可是没好好练练手,再要找个有功夫的陪练可不容易啊。 因此见小侯爷双手抓到,便也不急着反攻,轻轻一抖袖子,将双手遮住,以免肌肤相接,手腕相交,使出缠丝劲来,脚下回旋扣转,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手上却是将寸劲、短劲、撩劲、闪劲、整劲、钻劲等各式劲力施展开来,十分畅快。 小侯爷却是愈来愈心惊,本想试探一下,几招过后找个借力的机会,也用借力打力的技法将梅清推出圈子,以报上一场之仇。 谁知刚一上手,便再也脱不开来,竟似被极黏稠的劲力裹挟了一般,尤其是双臂,无论怎样推、捣、翻、拧,都是劲力一发便被卸去,被对方密密绞住,如此下去,只怕双臂都要被折断了。 第五十七章 回程 过了不过一刻钟的样子,果然祝文婉和陈家两位姑娘一道回了湖边,后头还跟着好些丫鬟婆子,大包小包捧着不少东西。 陆斐见了,便与梅清告辞,说是要去寻小侯爷有事相商。梅清自然明白他应是不愿和这众多女子周旋,站起身来施礼告别,便带着阿平也向湖边而来。 湖边众人见陆斐并不与梅清一道过来,微露惊讶之色,不过也没人开口询问。大家闲话了一会儿,陈衡便道要回去了。 祝文婉稍作挽留,也就不再勉强,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拿了几样东西,笑道:“姐姐知道我,从来极少请客的,这规矩礼数一概欠奉,这些小小东西,姐姐们拿回去玩儿吧。“说着将几个盒子分别给了陈家姐妹。各人自是称谢接了。 待上了马车,刚刚坐定,陈大姑娘便问道:“三妹妹,小侯爷是怎么回事儿,他不是原来和你们一起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走到半路,小侯爷突然说有事儿就走了,连问一声也来不及。弄得陆公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总不好丢下我一个人儿,故此随意逛了逛,便回湖边儿等姐姐了。”梅清答道。 陈衡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方道:“这个祝小侯爷真是奇怪,刚才忽地跑进祝四姑娘院子里,把文婉叫出去说了半天话,好像还给了个什么东西,又忽巴拉地走了。大家都莫名其妙的。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尾音儿却是拖得长长的。 梅清也不看她,只道:“我看这祝家兄妹都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性子,多半儿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也不可知。咱们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客人,难不成样样儿都的解释一番不成。”说着扭头向车外看去,倒吓了一跳。 只见车旁正有一群男男女女,总有十多人,双手反绑在背后,被一条长绳连起。各人脖子上都挂着各色东西,有挂一串瓜菜的,有挂几件衣裳的,竟还有挂几条活鱼的,被穿了腮,还在蹦跳。 后边儿跟着三五个凶巴巴的人物,穿着皂色的衣裤,手里拿着短鞭,赶着这些人向前去。 几个小娃子跟在后边儿哭叫,且是可怜。 梅清看着心下难受,忙招呼陈衡陈娟过来看是怎么回事儿。 陈衡也看了两眼,撇撇嘴道:“这有什么好看,不过是些穷鬼,被监市抓了。”见梅清有不明之色,却也懒得说,只指了指陈娟,道:“你和三妹妹说说吧。”陈娟便叙说了一番。 原来车子经过之处并非市集,多住着一些小康之家。(..info)因在市集上摆摊售货,买卖物品,甚至走动叫卖的都好,均需在所在地区的规所登记,视生意大小、经营时间长短缴纳一定的税费。市集上也有专门的监市巡回查验。 只是总有些穷困之家,要么缴不起税费,要么想着多赚些银钱,故此并不去登记,也不敢在市集上露面,只得挑个担子,或推个小车,偷偷在民宅附近售卖,自有贪便宜或贪方便的人家会帮衬。 这些人若是被监市抓到,所售物品自是被罚没,按规矩还要罚银钱,只是大家都没银钱可交。渐渐便演变成将人押到市集门口罚跪示众,一般要跪到市集收档无人围观才放他们回去。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城管?自己在现代没怎么见识过,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了。 梅清便问道:“如此说来,这些人被绑了乃是因为要罚银,若是交了罚银,这些人就可以获释了?” “这个自然,只是这些人若是有钱交罚银,还不如好好儿地在市集做生意,何必偷偷摸摸地呢?” “这个罚银要多少啊?”梅清又问道。 “倒是不多,每人只要三百钱。”陈衡叫起来:“三妹妹你不会是想帮他们给吧。这些穷鬼每天都抓上两三批,那里帮得过来!” 三百钱一个人,一共好像是十二人,也就是说有四两银子就足够了,梅清把装散碎银子的荷包倒出来,一块二两的,两块一两的,还有两块小块儿看着像五六分的样子。 陈衡扭过脸儿,冷冷道:“三妹妹好像有钱得很嘛。” 梅清不理她,只留下一个一两的,将剩余的装回荷包,敲了敲车壁,让赶车的婆子停一下。 陈娟吃惊地看着她,道:“三妹妹你真要给啊?” “是啊,多了我是顾不过来,不过这一批既然让我见到了,能帮就帮帮好了。”梅清说着将手中的荷包交给赶车的婆子,让她过去和那几个监市交涉。 此时马车已超过了那一串人,好在车子是有后窗的,扭头远远望去,只见那几个小吏,初时见个婆子过去说话,还似乎态度恶狠狠的,转眼见了荷包里的银钱,又看了看停着的马车,登时均换了笑脸。数了又数,有多没少,一个个笑嘻嘻的,纷纷动手,将那些人都放了。 那十几个男女半张着嘴,惊讶莫名。后边儿跟着的孩子们见爹娘被放了,都飞奔过来,喊爹叫娘,一群人忙乱了一回,有个男人似是喊了一声,便都冲着马车跪下来,一通叩头。 梅清叹口气,见赶车婆子已回了来,便让立马回府去。 进了院子,梅清便吩咐阿平去将旺财媳妇找来。 等旺财媳妇的当口,梅清打开祝文婉给的盒子,里面是两样儿小包裹,一份儿茉莉花茶,一份儿月季干花儿,扎成四四方方的形状,系着朱红的丝绳,看着十分喜人。 梅清心中一动,拿出这两个小包,便见底下还有一样儿东西,用丝帕裹着,拆开看时,果然便是安邦侯府的名帖。 这名帖竟是不是纸质的,而是上好的小叶紫檀,触手冰凉,柔润细腻,上面内容极其简洁,只刻着安邦侯府的名称并徽标。 梅清心知这种便是所谓的“片子“,用作身份证明之用,勋贵人家的名帖,通常收到之人是不会留下的,必得返还。所以材质上乘,雕工精细,也是多少防着假冒的意思在内。 好在这名帖个头儿不大,不过半尺长,三寸宽的样子。梅清仔细研究了一番,便收在了梳妆匣子里。 转头便见到那包名帖的丝帕落在了榻上。 第五十八章 水仙(上) 只见那丝帕较常见的大许多,显然是男子的帕子,帕子的左下角绣着一只展翅雄鹰,绣工竟是十分厉害。(..info无弹窗广告) 需知这等动物刺绣,最易流于死板,失之灵动,而这只鹰羽色层次分明,双翅将展未展,欲飞之态呼之欲出,兼且尖嘴利爪,双目炯炯,十分传神。 梅清犹豫了半晌,按道理这帕子应当烧了才干净,不然被说个私相授受也是不得了的。只是看这绣工,未免有两分不舍。正思索间,梧桐在门外回禀,旺财媳妇已过了来,便随手将那帕子也塞在梳妆匣子里。起身出了屋,到廊下吩咐旺财媳妇。 旺财媳妇见姑娘出来,忙上前行礼。 梅清摆摆手,问道:“这阵子陶陶斋那边儿有没有人过来传递消息?” 旺财媳妇摇摇头,道:“回姑娘的话,自上次吴七爷过来王府里拜访过一次,之后吴七爷和吴掌柜那边儿都没有消息,倒是韦博闲着无事过来逛过两回,只是闲磕牙,也没什么具体事情。” 梅清便道:“如此你想办法传个话儿过去,就说让吴七爷或是吴掌柜想法子安排一下,有事儿见面相商。” 旺财媳妇自是领命去了。 到傍晚旺财便递进话儿来,说是图样大街上的丰益绸缎庄乃是吴家好友所开,内设雅室以便客人挑选试衣之用。 另有相国路上的湘香酒楼,吴家也是有股份的,包间雅座一应俱全,见面也是极方便的。若是陈姑娘能出府去,两处可随意挑选。 梅清听了心下暗笑,心想怎么如此隐蔽,弄得跟偷情似的,只是她一向大方,并不放在心上。过了两日,便和三婶娘曲氏禀了,道是想出去买些衣料并几套衣裳。 其实梅清也有些试探之意,想看看三婶娘是否会约束自己的出入行动,不过曲氏倒是毫无为难之意,一口答应了,只说让多带些人去等语。 梅清便让旺财知会吴家,只说第二日要过去购置衣物,看看吴家能否帮忙,让丰益绸缎庄给些折扣。吴七收到消息,自然会意,早已提前安排妥当。 待到了地方,梅清还是小小吃了一惊。只见这丰益绸缎庄竟有三层高,需知此地建筑多为单层,两层都少见,这三层可算凤毛麟角了。上次来图样大街竟不曾留意此处。 进了铺子,见是女客,便有女伙计过来招呼,听说是陈家的姑娘,笑容满面,态度极恭敬的,一径领了上三楼去了。 一路向上,一楼二楼皆是敞厅,随意望去,货物琳琅极其丰盛,有不少客人在挑选。三楼却全是一间间的雅室,分列两边儿,中间乃是一道颇为宽阔的走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摆着极精致的盆栽,却并不见有人走动。 那女伙计便将梅清让到左手边儿第二间雅室之内,只见室内中间一张长长的条案,显是便于将衣料铺开展示之用,上面摆着不少锦缎等物,皆是高档精致的上品。另有几张桃花心木的圈椅并几案等设在旁边,自是给客人休憩之用。 最奇还是墙上,左右两侧墙壁皆是各花色的布料,从上至下密密悬垂,将墙壁铺得满满的,细细看去,赤橙黄绿,色色齐全;花鸟鱼虫,样样皆备;湘绣蜀锦,不一而足,当真是极有特色的,梅清一时竟看住了。 那女伙计已招呼府里跟过来的媳妇子和小丫鬟到楼下逛逛,只有旺财媳妇和阿平留在房里。另有才留头的小丫鬟蹑着脚摆上茶来,也退出去了。 不一会儿便有人敲门,旺财媳妇过去开了,果是吴家七爷,连吴掌柜都一并过了来,却是一个跟着的人也没带。 梅清听到动静,回身儿一看,见此情景便知吴家果然十分重视这骨瓷制作一事,竟然吴七和吴掌柜都过了来。双方见了礼。梅清也不虚客套,直接开口问道:“不知这一阵子骨瓷制作的如何了?” 吴七眼睛一亮,道:“这瓷名为骨瓷么?以牛骨为材,果然贴切!” 又拱了拱手,道:“上次姑娘指点了几句,吴某受益良多。这阵子我们收购了不少牛骨,并不用外边儿采买的现成骨粉,自家有窑,这牛骨煅烧成粉并不算十分麻烦,兼且纯粹,不似外边做饲料的常杂有他物。故此材料充足,日夜兼制,又试制了许多。” “那可有成功的?“梅清问道。 “有!“吴七点点头,“已有十余块成功,如今控窑的师傅愈发纯熟了,每窑总有一两块能用的。” 说着摸了摸鼻子,道:“只是这骨瓷的材料缩的实在太厉害了,如今试制,只是方形的瓷片,尚多有变形的。若是要用于生产杯碗花瓶等物,只怕无法成型。之前姑娘曾提过,有法子可以处理……“眼光殷殷只盯着梅清不放。 梅清笑道:“不错,这材料因骨粉占比甚高,故此高温烧制时会缩水至少两成,极易变形的。所以若用于制作形状复杂不规整的器物,难度极高,不如不用也罢。若是制作形状相对简单的物件儿,譬如碟子,就须用到仿形匣钵。” “仿形匣钵……“吴七重复了一遍,扭头看向吴掌柜,吴掌柜正摸着下巴思索,两人均是内行,听到这个名称,已是明白了八九分,一对眼色,自是心照。 “可是与器物一样形状的支撑底座?“这次发问的是吴掌柜。 “不错,如此一来,收缩之时便沿着仿形匣钵变化,只会整体形态缩小,而减少变形的情况。“梅清见这二人显然已点头醒尾,基本明白了,便只是简单解说了一下。 “好!“吴七高兴地站起身来,便想立即去试制。猛地又想起此次见面乃是梅清提议,必是有事要商量,赶紧重又坐下,却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前倾,问道:“不知陈姑娘是否还有别事相商?” 梅清点点头,正一正神色,道:“既然已有成功之作,我的意思是尽快发售较好。” “嗯?这么快就发售?“吴七面有疑惑之色,吴掌柜也微微摇了摇头。 第五十九章 水仙(下) “不错,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info无弹窗广告)如今先做几件精品出来,只管标个高价,先放出来摆卖。 若是一时卖不去,多摆些日子也可引人来看,客人们见了如此美器,自然多有向往,迟早有人尝鲜买了去;若是一下子就卖掉则更好,放出风去,此物极珍贵难得的,这一件卖了,下一件还不知何时才有。自有爱这个的,时时等着下一件。岂不是更妙?” 吴掌柜听了,不觉拍手道:“好主意,如今已做出来的瓷片都是方形,不如便绘上花草,配个紫檀的底座,做个小插屏可不正好。” 吴七也点头称是,又思索道:“只是这骨瓷之名未免太过直白,一则同行听说,必定会动心思,力求仿制;二则毕竟有骨粉在其中,有些客人会有所忌讳也未可知。” 梅清笑道:“这几日我想的都是此事,已想了个名字,二位听听行不行?”见二人都注目等待,轻轻道:“此瓷莹白细腻,且如今都是小件儿,我意称之为水仙瓷。先头儿几件,便以水仙为题材,待打响名头之后,再换别的花样。“ “水仙瓷,果然是好名字!”吴七点点头。 吴掌柜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 “吴老先生以为如何?” “嗯,很好。”吴掌柜回过神儿来,“老朽只是在想,可有何人擅绘水仙,一时倒想不起来。” “这个不妨事,你们先将素烧好尚未过釉的瓷片并彩绘的颜料准备好,交给旺财,绘画之事,我来处理就好了。”梅清早已想好,这至关重要的头彩,还是自己来最保险。 “唔……不过还有些事体要商量明白。既然要开售了,这利润如何分成,不知陈姑娘有何想法,还需先说明白了,立下契约才好。”吴掌柜的生意人本色随即占了上风。毕竟七少爷醉心制瓷,最近已将一概事体丢下,整日守着城外的瓷窑研究这骨瓷的制作,经营之事,倒是吴掌柜为主。 “这个自然。”买卖之事,梅清可是熟门熟路的。“如今陶陶斋费心费力费财,好不容易才试制有成,我意是三七开,我取三成即可。” “三成?”吴七倒先叫起来,“如此陈姑娘太吃亏了,按道理来说,此乃独门秘技,要五五分也不算过份,即便陈姑娘大度,四六总是要的,不然倒好像我们店大欺人一般。” 吴掌柜猛看了吴七一通,他自然知道三七分配是极便宜自家的,可生意之事,讲究你情我愿,那有自己给别人提价的。.info[]七少爷不是给这姑娘迷花了眼吧? 梅清摇摇头,道:“吴七爷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还有其他考虑。一则,虽然我父亲如今只是个小官儿,但毕竟是有官职,我如今若是直接参股,多有不便。所以这个三七分成,乃是君子协定,不落纸笔的。到年底我也只要现银。” 说着又将右手食指轻轻在桌上敲了敲,道“咱们丑话说在前面,我也没功夫时时查对账目,只定个大概,若是贵处经营不善,获利甚微,平均一年赚不上五千两银子,那我就自找别人合作去。吴七爷不要怪罪才是。 今年只有半年的样子,算下来我这份儿也至少得要有两千两。再一个,我来京城日子也不短了,手上的现银花的差不多了,所以这两千两要先付。”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利润三七开,保底五千两一年。至于今年的要先付什么的,倒是容易得紧。 少女的手,就放在桌上,一边儿说话一边儿划动着,细腻洁白,却没有像一般的姑娘一样留着长指甲,伸出来能见到的拇指和食指都修剪的十分整齐,指甲晶莹透着血色,像上了釉的瓷器一样闪着光泽。 吴七的心思一时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吴掌柜飞快地算了一番,若是陈姑娘要拿至少五千两,就意味着一年的利润要在两万银子左右。按着目前铺子了里的营业情况核算下来,应该问题不大。便微微向吴七点了点头。 如此大家便算当面说定,也不用书面立契,只梅清和吴七对面各施一礼,算是君子协定。只是不知怎的,吴七起身作揖之时,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涨的通红。 吴掌柜早已准备好的若干衣料,自然皆是最好的货色,兼且颜色花样都最时新,极适合年轻姑娘的。另有两匹次一等的,却是用来赏人用的。 各色衣料均用棉纸包的严严实实,旺财媳妇和阿平捧了,当做是今日挑的,梅清几人便出了这雅室。下楼唤了府里跟着的媳妇丫鬟等人,随手赏了两匹料子让她们回去自己分,只将众人喜得无可无不可,簇拥着上车回去了。 这府邸后头有两条小胡同,其中房屋已多被陈家购置,专门给有些脸面的下人居住。如今旺财夫妇便住在其中一条胡同,称作槐树胡同。旺财媳妇日常进出,携带些小件物品极其方便。 过了几日,果然旺财媳妇带进来几块瓷片并若干颜料。 梅清仔细看时,这几块瓷片均是上上品,显然吴七也是精心挑选过的。 自己心下也是着紧,在书房静下心来,先制了两枚竹制印章,一枚刻“无”字,一枚刻“语”字,这无语二字乃是这水仙瓷专用的,一则,取自静心斋,无语无欲心自安之意;二则水仙灵秀,正适合默然静赏,故此无语也是极恰当的。 又细细绘了两日,作了几幅水仙图。待颜料干透,方让旺财媳妇带出去。 旺财媳妇瞄了两眼,只见那画儿甚是暗淡,心下不解。心想,这花儿自是越鲜亮越好,怎的这画儿却是淡淡的,那里有人肯买。嘴上不敢多问,接了去传递给了吴七。 吴七见到那画儿,却是吃了一惊。需知这陶瓷绘画自有特点,颜料在烧制前后差别极大,故此粗粗看去虽是暗淡,烧出来却是大不相同。吴七见得多了,略一过眼,效果如何早已心中有数,自然知道绝非凡品。 又见落款是“无语”二字,自也是从未见过的。一边儿赶紧安排了最好的师傅去上釉烧制;一边儿让人去方方堂订制底座。 这方方堂乃是京中最富盛名的木器铺子,专做高档小件,之前已上门协商过,选定了小叶紫檀的水波纹底座,颜色花样儿都正与这水仙插屏相配。 不几日这水仙瓷插屏便整套做好了。 第六十章 亮相 吴七将精心挑出来的三件插屏用一大张最好的大红蜀锦罩了。(..info好看的小说) 吴七挑了个良辰吉日。 吴七将地点定在了陶陶斋铺面的厅堂。 吴七让人在门外放了几挂鞭炮,自己亲自燃了三炷香。 吴七请了梅清过来揭幕。 吴七现在正看着面前那只纤纤素手,轻轻抬起,向那罩着的蜀锦伸去…… 吴七不明白自己现在心如擂鼓是怎么回事儿,真的是因为新货上市激动的吗? 梅清心里也有小小的激动。面前一张八仙桌,应是从内堂临时搬出来的,上面那红艳艳的蜀锦,将围着的陶陶斋上下人等都映得面色绯红,喜气洋洋。 因为男女有别的缘故,吴七和吴掌柜倒离得远了些,反是碧玉碧清等几个女伙计忍不住凑的近些。 众人鸦雀无声,都看着梅清伸出来的手,轻轻掂起那蜀锦坠着流苏的一角儿。 眼前忽地一暗,从门外走进三四个人来。 “嘿,老吴!”说话的正是领头的长衫男子,肩膀宽宽,看着总有五十岁了,“刚进胡同就听见你们这里鞭炮响,这是有什么好事儿呢?” 吴掌柜早已满脸堆笑迎上前去,“夏长史,当真是稀客,这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可真是巧了,我们刚上了新品,您看!”说着伸手一指,示意夏长史往桌上看。 夏长史的目光确实转了方向,只是略看了一眼,便越过了桌子……停在了梅清脸上。 这个女子只低垂着眼帘,右手五指均抵在桌面上,似是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抚弄着手边儿蜀锦的流苏。 模样儿也就罢了,夏学义身为六皇子府上的长史,美人儿还是见过几个的。只是这意态……便是六皇子的母妃静妃项氏,虽得圣上隆宠,也未必有这样的品格儿。 看样子这女子应是主宾了。 “客随主便,客随主便,你们先继续,咱们等会儿再说。”看吴掌柜似是想向他介绍旁边儿的一位公子,夏长史连声客套。 吴掌柜犹豫了一下,夏长史可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主儿,不过梅清也不好怠慢。还是吴七拱了拱手,道:“陈姑娘,请。” 梅清略点了点头,这次极利索的一伸手,直接将那块蜀锦揭了。 一时吸气之声不绝。 小插屏本就是置于案头桌上所用,极其玲珑的。只见这三件,一样儿的大小,每件加上底座也不过一尺见方,瓷质细腻通透,洁白如玉,远超常品。 最出彩却是这瓷屏上的画儿,作得极具风韵。 一幅乃是最简单的野生水仙,连盆儿也没一个,或密或疏的几丛,洁白的花儿,嫩黄的芯儿,碧绿的叶儿,悄然而立,便如世外仙姝,其态自妍,清丽无方。 一幅却是有个平底儿青花钵,里面植着几株盛放的水仙,其态静逸,偏生又觉得似有微风,略有摇曳之态,颇有凌波之姿。 再有一副,水仙却是在一边儿,置于高脚直腿案几之上,旁有一名小童儿,穿一件大红的交领袄子,一条白绫裤儿,脚下却没穿鞋,正踮着肉乎乎的小脚儿、伸着小脖子要去闻那花香。看得人只想将这小家伙举起来,让他好生闻闻才好。 众人赏瓷看画儿,渐次低声品评起来。 梅清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最终的成品,细细看了几眼,虽然觉得叶子的绿色若是再浓郁些更好,但总的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想着生财有道,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来。 吴掌柜已将吴七和夏学义长史互相介绍了一番,便要让进去看茶。 夏长史笑道:“这个不急,你们这个新品当真不错,我还要仔细看看。可有名字不曾?” “此瓷便是称作水仙瓷。”吴七答道。 “哦?这个名字实在不俗。这位陈姑娘是……?”夏学义话题一转,目光炯炯看着梅清。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所谓千金难买一笑,若是千金能让这女子如今脸上的笑容长存,可算是极便宜的了。 “……”吴七实在有些头痛,本来想着只有自己铺子里的人在,请了梅清过来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忽然来了个外人,怎么解说好呢?说来也是自己考虑不周,早知便不让梅清出面还好些。 吴掌柜倒是很光棍,心知夏长史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而且若是有心打听,也必定能得知梅清的身份,此时便道:“这位是礼部陈侍郎的侄女,因这新瓷上的画儿是劳烦陈姑娘请人画的,故此请了她过来添添彩。” 夏学义心中有了数,便不再深问。转而问道:“这水仙瓷怎么个价钱?” 吴掌柜笑道:“这水仙瓷乃是新品,价钱要贵些。光是配的这个座儿,您是行家,看看,这可是方方堂的座儿,要上百两银子一个呢。这插屏若是单卖一件儿,是三百八十八两银子,若是三件儿都要的话,却是要一千三百八十八两银子,也是一生发发的好意头。” “从来都是多买要饶些价钱的,怎的都买了去反倒贵了?” “跟您说实在话,这水仙瓷虽说算是上市了,其实我们也就这么三件儿成品。因着材料贵重,工序极复杂的,多是做废了的。”吴掌柜便解说了一番,“所以下一件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做得。这三件儿您也见了,真真儿的好东西,又是头啖汤,画的还是正合着水仙瓷这个名儿的题材。若是有人要都买了去,岂不是一家独占了。这独占,自然便要贵些了。” “不就一千三百八十八嘛,我都要了!” 不知何时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用手中的折扇向桌上一指,大声嚷嚷着。 “哎呦,宁管家!您这什么时候到的,来来来……大家一块儿说话。”吴掌柜吓了一跳,怎么又来了一位平常不怎么得见的主儿啊。 “你个宁矮子,我正和吴掌柜谈着呢,你跑来凑什么热闹。看哪儿凉快儿,赶紧上哪儿摇你那把破扇子去。”夏长史和安邦侯家的宁斌宁管家很熟。 这个宁斌名字是个文武双全的斌字,实际上却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赘婿。入赘的便是安邦侯家的周祥成家。周祥成从小儿就跟着老侯爷,一步一步熬成大管家,子女上头却极不顺,却只有个独生女儿。 宁斌入赘之后,因人极机灵,办事周到,又有丈人照应着,渐次做到了二管家之位,实则周祥成已经不大管事,宁斌便是实际上的大管家。 其实这宁斌只不过身量稍矮,此时听夏长史如此说,佯作生气,道:“你个夏大个儿,你自己不也说是在谈着么?既然还在谈,就是还没买;既然还没买,就是可以卖;既然可以卖,我就可以买。” 他这买买卖卖一大串说下来,一屋子人通笑起来。 第六十一章 买卖 脸上挂着笑,夏长史和宁管家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暗暗怀疑对方想买这插屏,只怕和自己的用处是一样的。 毕竟宁管家是后来的,此时便走前了两步,拱手道:“老夏,说真格的,让了我吧。我这几天把这图样大街逛了好几遍了,好容易见到这个插屏精致合适。赶明儿再有啥好东西,我让你还不行么。” 夏长史犹豫了一下。这上流勋贵们的圈子实际上很小,自己和宁斌也都算是有点儿身份的人,代表着府里的脸面。若是为着个玩艺儿争起来,未免大家都不好看。 可是老实说,这三件插屏自己也是一眼就看上了,若是放了手让给安邦侯府,还得另外淘弄不说,闹不好给安邦侯得了彩头去,也是憋屈。 见夏长史只是沉吟不说话,吴掌柜便出来打圆场,呵呵笑道:“两位当真是给面子,都看上了小店的东西。不如这样,这里有三件插屏,两位挑挑,各选一件去,留一件给小店镇店用如何?” “不行!”夏长史和宁管家异口同声道。 “这样吧,”夏长史做了决定,“在商言商,你们做生意的,就是要挣几个银子。我不难为你们,刚才也是我嘴慢,这三件插屏我给你个整数,两千两,我要了。(..info无弹窗广告)” “夏长史,”宁斌也认真起来,“你这什么意思?嘴皮子说不过了,就要拿银子砸人啊。” “宁管家,”夏长史带了几分诚恳,“不是我要拿银子砸人,这商家自然是以赚钱为上,谁给的多就卖给谁,天经地义不是?你这也是为了中秋那档子事儿吧?” 宁斌点了点头,道:“夏大哥说得也算有理。既然如此,我愿出两千五百两。” 这夏学义和宁斌都是陶陶斋的贵客,往日均是极熟的。一旁便早有机灵的伙计找二人跟着的长随去打听。 原来老太后的生辰和中秋相近,往年因太后年老,不喜提起年纪之事,每年的千秋大抵都含糊过了。今年却是六十九大寿,按习俗,过九不过十。七十整寿并不需大办,而六十九却是不能怠慢的。 虽说尚有一月有余,但今年的中秋宫宴要将老太后的大寿也一并提前贺了,故此极其隆重,所以各府里都在仔细琢磨这寿礼。 老太后在宫里这么些年,山珍海味、琼浆玉液、绫罗绸缎、金玉宝石、美器美玩,均已是司空见惯的了,如何才能出彩,当真是令人头痛。.info[] 如今成年的皇子有五位,便是二、四、五、六、八皇子。 四皇子生母乃宫女出身,自知承位无望,从小就只喜玩乐,整日里不是逗鸟遛狗,就是跑马放鹰,醉卧章台更是不再话下。 五皇子天资甚好,只可惜幼时跌伤了右臂,手肘僵硬不灵,养成个愤世嫉俗的脾气,动辄咆哮,弄得无人愿意理他。 六皇子周琰乃静妃项氏所出,去年底才大婚,封为安王。其母妃项氏大家出身,以性子贞静出名,将六皇子教养得性格温和,雍容大度,兼且学识出众,进退得宜。颇有一批老臣属意六皇子承继大统,乃是除了二皇子之外呼声最高的皇子。 皇子大婚均需分府出宫,六皇子也不例外。这夏长史原是项家的人,被静妃指派到了六皇子府。几番差事下来,夏长史只觉得六皇子虽说年纪不大,眼界却是极宽,手段不见严苛,却是极有效验,心中不禁折服。六皇子也渐渐对夏长史信任有加。是以这次采办太后寿礼之事就由夏学义一手负责。 宁斌那边儿情形也相差不远。大家都想找个新奇的独一份儿。故此方才吴掌柜的提议没人肯附和。 此时宁斌将价格加到了两千五百两,已近先头儿吴掌柜开价的两倍。夏长史狠狠盯了他一眼,俯身只管仔细看那插屏的工艺。 吴掌柜心里早已喜心翻倒,脸上极力压着,招手叫个小伙计来,道:“大热天的,快去打冷毛巾把子过来,给爷们擦脸。” 一时小伙计捧了雪白的毛巾过来,夏长史伸手取了一块,展开来擦了擦脸。 这毛巾乃是井水润的,擦在脸上只觉得冰凉舒爽,连着心里都通透了些。 “二千八!”夏长史随手将毛巾扔回盘中,开口加了价。 “三千八!”不就是看谁银子多么?这个脸面一定得争!宁斌没有放手的意思。 “三千八百零一两。”夏长史的声调显然是志在必得,一千一千的加多么浪费,咱只加一两。 “三千八百零二两。”宁斌也改了策略,你当我傻啊。 吴七左看看右看看,脚下一动,便想上前劝说几句。 吴掌柜手疾,一把扯住,向吴七使了个眼色。这两位自己爱怎么掐就怎么掐好了,凑过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咱们等着收钱就是。 梅清一直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世人百态,从书上可看不到这么精彩的竞拍场面啊。 谁知夏长史眼光一扫,见她还没走,竟侧过身略躬了躬腰,道:“陈姑娘,这水仙瓷今日亮相,既然请了姑娘过来,想必是有些渊源的,不如请姑娘评说一下,这几件插屏当如何售卖为好啊?” 其实梅清一边儿听着看着,心里也一直在想,若是自己碰上这种事情,该当如何处理。不想果然被问到头上来了。 梅清微微一笑,先还了一礼,方开口道:“先要多谢二位了,此等竞拍乃是开了定价的先河,小女子看来,陶陶斋已是先得了一样儿好处,今后若再有水仙瓷也好,别的新品也罢,都可以用这个竞拍的方式,别致有趣还公平。” 听她如此说,夏学义和宁斌二人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明明是上不得台面的争抢,倒好像成了创举似的。 “只是如今宁先生已经叫价到了三千八百零二两,”梅清说着,也朝宁斌点头示意,“二位一两一两的加价,显是已觉得价高之故。若是继续争竞下去,未免大家面上都不甚好看。我倒是有个建议,二位听一听,看成不成。” 第六十二章 牛皮 “其实很简单,索性再稍加几十两,这三件插屏便作价三千八百八十八两,取个好意头。二位若是愿意,随便那位买了去。至于另一位,便着落在吴七爷身上,另寻一件合适的物件儿,总之让您满意方可。”梅清说着向吴七眨了眨眼,显然对所谓“另寻一件”心中有数。 夏长史微微颔首,沉吟了一下,向宁斌做了个谦让的手势,意思是让给宁斌算了。宁斌略想了想,客气了几句,便跟着伙计自去付账,将三件插屏小心奕奕搬将回去不提。 吴七心里倒十分发愁,这陈姑娘也不知怎么想的,必是以为很容易,其实若说再寻上一件上好的瓷器倒也不难,可显然夏长史意不在此,这六皇子的礼物那里是那么好淘弄的。 吴掌柜便将夏长史和吴七、梅清均引入里间儿,自己亲自动手沏了一壶胎菊,先捧了一盅给夏学义,笑道:“夏长史,尝尝这新晒的胎菊,最是醒神败火。”又依次给梅清和吴七捧了。 梅清环目四顾,她喝菊花茶最爱加糖,竟然不见,便将茶盅放下了。 吴七见了忙问道:“陈姑娘要什么?” “可有白糖?” 吴七便招手让门口的童子去寻白糖过来,那童子飞奔去了,不多时又飞跑回来,拿回一个小小纸包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吴掌柜便取一只原本装茶叶的碧色小钵过来,将纸包中的白糖倒入,也不过就是二两上下的样子。 见梅清在茶盅里加了少许,吴七等人也学着加了,一尝之下菊花清香加上白糖清甜味道,果然十分好喝。 一时众人赞赏一回,又闲话了几句茶经,再八卦了一番此次太后千秋筹备之事。 品了一回茶,夏长史便询问梅清,礼物一事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梅清抬眼看去,这夏长史即便坐下,仍显得十分魁梧,腰背笔直,看样子多半儿是军中出身,此时面色平静,双目炯炯,带几分探寻之意。便开口问道:“先请教一下,为何这生辰也好,节日也罢,要送礼物,而不是索性送银子呢?” “嗯?”夏长史没想到梅清不说自己的想法,倒先问了个问题。“送银子?这也太直白了吧,银钱阿堵物,太俗气了。” “不错,银钱自然是俗物。只是若是直接送银钱,让收礼之人自行选购喜爱之物,和浪费银钱买了人家不需要之物相比呢?”梅清还是提问题,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info无弹窗广告) 夏长史沉吟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咂摸着梅清的意思,道:“若是纯粹从道理上讲,送个人家不喜欢、或是用不上的东西,自然还不如直接送银钱。不过直接送银子未免太过不敬,无论如何也该揣摩一番,即便最终礼物不合意,总也是一番心意。” “不错。”梅清象征性地拍了拍手,“这礼物,说到底其实乃是心意,并不见得必得贵重,难不成收礼之人没钱买不起么?所以只要能体现送礼之人的心意,便是合适的了。所以其实我觉着,与其花大价钱外求,不如亲手做,譬如这中秋佳节,正是赏灯时分,若是制一盏明灯,岂不是好?” 吴七和吴掌柜俱连连点头,看向夏长史。 夏长史倒是不置可否,半晌方道:“陈姑娘这主意自是好的。只是这中秋节制花灯,可不能算新奇。各式灯具,每年各王府里均会进献,宫里的匠做间也会制上许多,各种花样款式早就用得七七八八了,如今那里能制的出抢眼的来呢。” 梅清见夏长史并未认可,也不意外,点头道:“夏先生言之有理。只是不独这灯,随你什么金珠宝玉,只怕要入太后的眼,都是不容易的。反之,只要当真用心,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弄出新意来。 还是以这灯为例,譬如材料,若是用上亲手打到的猎物的皮,或是亲自种下的棉花纺出来的纱娟,自是与众不同的;再譬如花样儿,若是亲自画的样子,亲自制出来,当然是独一份的。 再说创意,什么是创意?随便将不搭界的东西弄在一起,便是创意了!” 夏长史皱了皱眉头,笑道:“这不搭界的东西怎么弄在一起?比如……”,他四下看看,随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盅和桌下的椅子,道:“这茶盅和椅子如何搭在一起?” “茶盅和椅子么……”梅清脑子一转,用手在椅子中间比划了一下,“可以做一个木头盒子,这个盒子里面可以用来存放杯碟茶具等器具,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盒子可以转折一番变成一把椅子。若是出门游玩儿,带上这么个盒子可有多方便!” “陈姑娘当真高才!”夏长史赞叹了一声,又指了指手上的戒指和腰间的革带,“那这两样东西如何搭配?” 梅清便笑起来:“夏先生考我啊?其实我说得这个法子不过是诱发灵感之用,并不见得任何两样儿东西都必定能组合的。 若说戒指和腰带,却也不难。如今这腰带多出来的部分,都是内侧钉了扣子扣起来的,若是在腰带上穿上一条像戒指这样的细环,将多出来的腰带穿过去,自是简便的。” 她不过是随心所想,便随口说了,吴七等人倒觉得颇有启发。 吴掌柜思谋了一番,道:“不错,这个法子好,只管随便想两样东西,老朽刚才便想到这刚才卖出去的插屏,还有方才去买糖的童子,回头再做插屏,底座便做成两个童子,捧着中间的小屏风,再绘上些个童趣的花样儿,岂不是有趣儿。” 众人听他如此说,想了一回,齐声赞是个好主意。 夏长史思路也渐渐宽了,道:“若是做灯,材料倒是现成的,前两个月安王爷才打了一头野牛,牛皮制好了,一时也没什么用场,用来做灯可不正好。” “野牛皮灯笼,结实耐用,果然正好。”吴掌柜凑趣儿道。 一时众人便将灯和屋里的各色物件一起考量,要想个新奇的样子出来,有说索性做个野牛形状的花灯的;有说将那野牛骨头弄来做灯架子的;有说弄成个童子捧灯的;大家说得十分热闹,梅清倒不再开口。 最后还是夏长史自己一拍大腿,道:“有了!” 第六十三章 议论 见大家都看过来,夏长史伸手在桌上比量了一下,道:“不如这样,不做外边儿挂的花灯,只做一盏小的专门儿放在桌上或是床头用,这灯座儿做成几格小屉,可以随手放东西用,譬如睡前看的书册,摘下来的簪子,甚至吃的点心,擦的面脂,如此岂不方便实用。(..info)” 吴七和吴掌柜自是称赞不已。 梅清想想,却笑道:“夏先生这想法儿甚好,只是这灯座的小抽屉用作随手放东西,只因这身边儿服侍的人自会将各色东西都收拾好,其实用不上。我想着,不如放些静心安神的香囊,让那香味儿慢慢放出来,正适合摆在床头,岂不是一物两用。” 夏学义便拍手呵呵笑道:“好主意!我们这些男人家,那里想到这些什么香啊囊啊的。” 主意既定,夏长史便告辞而去。 梅清略又坐了坐,因出来也有些时辰了,便也辞去不提。 吴七和吴掌柜重新煮了水,又喝了两轮茶。 吴掌柜便开口道:“这位陈姑娘,说起来如今父亲官职是从七品的经历,且是武官,本朝历来重文轻武,算下来也便罢了。前两年老爷也捐了个知县,虽说只是个虚衔,两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了。七爷,要不要考虑一下?” 吴七自然知道吴掌柜意指自己的亲事,不知怎的,虽说也在商场上闯荡了好几年,风浪多少也经过了些,此时竟然涨红了脸,含糊点了点头。 吴掌柜心里暗笑,随你多老成的人物,毕竟还是青年,说起亲事来没有不臊的。面儿上却半点儿不露,随后便给江右的吴老爷写了封信,将各色情形事无巨细说个清楚,只等着看吴老爷的意思如何。 六皇子安王爷周琰手中捧着茶盅,却一时不喝,只揭了盖子,看那水汽缥缈盘旋,阵阵茶香隐隐传来。半晌方开口道:“照你看来,这位陈姑娘合适?” 夏学义坐在下首,点头道:“不错,这有才有貌尚在其次,性格当真少见。初初只觉得人淡如菊,品性雅静。后来我特意不与那宁斌小人争竞,留下来看看这姑娘的主意。待说上几句话,竟是个心思灵动的,谈吐大方,不见半点儿扭捏之色。唉,这个也不容易说清楚,什么时候有机会王爷见了就明白了。” 周琰唔了一声,神色不明,将手里的茶盅放下,道:“这样吧,你刚才不是说了么,那几件插屏据说是陈姑娘找人画的,我估计,多半儿便是陈姑娘自己画的,如今这灯便也麻烦一下她好了。你回头将那牛皮裁好送过去给吴七,把话点到。其余的……,等我看看再说吧。” 夏长史看了看安王,那白玉般的脸庞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眼睛也不知看着何处,揣度不清到底什么意思,只得躬身答应着去了。 又独坐了半晌,周琰修长的右手轻轻将左手大拇指上的青铜扳指转了两圈,随后双手张开,在身前缓慢但有力地挥动了一下,站起身来,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似乎是说,没有别的人选的话,那就这个吧。 梅清如今的三叔陈伟枫伸出略枯黄的左手,挪开了茶盅,用右手拿起压在下面的帖子。 “又是月季啊?”陈侍郎大人的语气里带着点惊奇,不知道是当真惊奇如今赏花品种的单一,还是惊奇发帖子的府邸。 “如今正是月季的好时候。”陈三夫人对夫君还是十分尊重的,扫了一眼端坐在下方的三位姑娘,自己开口回答道。 眼见因着三老爷在场,气氛十分压抑,长荣家的在三夫人背后转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补充道:“其实奴婢听说,因着前一阵子陶老太太生辰上出了事儿,家里的哥儿误食了什么花儿结的果子,都中了毒,据说当时连赵太医都没了法子。后来虽说总算救了回来,把一大家子人都吓得不得了。 是以如今各家对这些花花草草的,都谨慎了许多,但凡有些奇异的,都拔了去,或是另外专修了花圃种植。连赏花会都少了好些,即便有也都是赏些常见的应时花卉。如今这时候,不是月季便是荷花了。” 三老爷点点头,嘴角上翘了两分,只是看着又不像笑容,倒有几分滑稽。 曲氏便将帖子交给了陈衡,道:“这陶大学士府素来是清流一派,和咱们家极少有往来的。如今既然递了帖子过来,你们姐妹便好生准备一下,过几日让长荣家的陪你们一道去,不要丢了家里的脸面。” 说着目光复杂的看了梅清一眼,其实曲氏心中多少有些明白,自家女儿因着性子太过憨直,闺友屈指可数,平日里各色赏花诗会等等的名目,极少获邀。而自大伯家这位嫡长女进了府,便接二连三的有各种邀请,多半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说这陶大学士府的邀请,明摆着是给梅清做面子的,偏这面子还是必须得给。 这次梅清倒是没有推辞,她心里也知道陶家给她撑腰之意,虽说其实用不上,心里到底觉得暖暖的。再则估计曹敏也必定会去,正好可以打听一下理王府的情形。 这一日,因想着要出门做客,梅清难得有情绪,让丫鬟们将箱子里的衣裙都搬将出来,挑拣了一番。不喜欢的或是旧了的便直接赏了人,倒让大小丫鬟们一个个喜上眉梢,院子里一派喜气洋洋。 梧桐得了两身儿衣裳,笑嘻嘻道:“上次去丰益绸缎庄买了那许多料子,至今还白放着,真真儿可惜了今年这时新的样子。不如姑娘赶紧裁上几身儿,回头出门穿正合适。” 如此一说,梅清也想起来上次拿回来的料子,因不是自己亲自选的,所以印象不深,搁在箱子里几乎忘了。便尽数取了出来,梧桐木棉都相帮着出主意,一个说这个料子适合做裙子,一个说那个花样儿做袄子好看。小丫鬟们不敢凑得太近,也挤挤挨挨在一边儿张看,且是热闹。 忽见守门的小丫鬟飞奔进来,道:“三姑娘,大姑娘和祝四姑娘过来了。” 众人不由吃了一惊,大姑娘也便罢了,虽说之前没来过,自家姐妹走动走动也平常,只是祝四姑娘是那里冒出来的?回身儿看时,果然好些个丫鬟婆子拥着陈衡祝文婉正往里走。 第六十四章 口服 祝文婉依然穿了一套男装,只是这次腰间别的不是扇子,竟是一条短马鞭。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儿,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梅清不明白这两位过来做什么,让人上了茶,等着她们道明来意。 陈衡只看着祝文婉,显然她也不知道祝四姑娘找梅清是何事。 祝文婉皱了半天眉头,好似没想好如何开口。终于很突兀地说道:“陈姐姐,谢谢你带我过来。你先回自己院子去罢,我和三姑娘说几句话,回头再过去找你。” 陈衡的脸色登时便有些难看,她自诩是祝文婉的好友,谁知脑门上被盖上这“回避”的戳子,脸上便有些下不来。 眼光在梅清和祝文婉脸上来回扫了几下,陈衡还是站起来走了,三妹妹不算什么,但是安邦侯府的四姑娘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本来在周围服侍的丫鬟们一看这阵仗,赶紧都蹑脚退了出去。 祝文婉跟着站起身来,竟走过去关严了门,反锁起来。 梅清坐着没动,只暗暗将真气流转了一圈,心想,你要是想替哥哥找场子回来,那必定是打错了算盘! 谁知祝文婉并没有抽出鞭子冲过来,倒回到桌旁坐下了。深深呼吸了几下,硬梆梆问道:“你当真将我哥哥打败了么?” “明知故问可不像祝四姑娘的作风啊。”梅清的语气里带了点儿自己都没有觉察的讽刺。 祝文婉难得地涨红了脸,一个字一个字地憋了句话出来:“你教教我吧。” 啥?这是上门拜师学艺的?不是找场子打回来的? 那啥,不是应该先找场子打一番,然后再折服拜师么?祝四姑娘咋不按剧本走呢。 “祝姑娘的意思听不明白,能不能说清楚些?”梅清的话音儿带了几分迷惑。 “那个……”祝文婉脸上的血色落下去一些,许是已经说出口的缘故,接下去说话倒利索了不少,语气也渐渐诚恳起来。 原来那日小侯爷输了之后,发了一顿脾气,终于冷静下来。随后便托妹妹借还礼之机,将说好的侯府名帖藏在了礼盒之中。当时匆忙不及细问,祝文婉只得按哥哥说的办了。待陈家姑娘们走后,便找祝兴阳问了个详细。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祝兴阳习武多年,此番连败,心中早已自知确实不是梅清的对手。他对妹妹倒并无保留,还借机分析了一番落败的原因。祝文婉倒听得津津有味,还让哥哥比划了一番梅清的招式,只是那些招式简简单单还慢腾腾的,看得实在不明白。(..info)今日心血来潮,祝四姑娘便按着自己随意的性子,过来求教了。 梅清皱着眉头,她实在不怎么想和安邦侯府有瓜葛。 “祝四姑娘的意思,是要拜师呢?还是随便了解一下,切磋切磋?” 梅清说得十分委婉,不想叩头拜师就随便比划两下再见得了。 “拜师?那我不是比你矮一辈了?”祝文婉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上赶着、排着队、求着我,只是想教我几招?能搭上安邦侯府,就是你三叔也是乐不得的。” 这、这、这是求教的态度吗?梅清心里鄙夷了一下,随便挥了挥手,“既然如此,祝四姑娘只管和那些上赶着、排着队、求着你的人去学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忙呢。就不送你了。” 唔,祝四姑娘的脸又涨红了。居然被赶了!祝四姑娘什么时候被如此慢待过! 哗啦! 桌上的茶盅都遭了秧。 欺负完了桌上的东西,就该欺负人了。 祝文婉伸手从腰间拔出短鞭,冲着梅清一指,恶狠狠道:“给脸不要脸!我哥不过是让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个儿有能耐了!快把我们府里的名帖还回来,不然等你回头进了府里,有你后悔的时候!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配得上不?!” 祝四姑娘觉得心里真是爽快啊,刚才就不应该跟这个女子客气。 其实本来就想直接过来找麻烦的,就是哥哥死命拦着,非说自己不是对手。这些女人的花样儿,也就哥哥那样的男子才会上当。什么对打,男女有别,这动手动脚的事情,怎么打啊?还不是借个由头和哥哥亲近?看来哥哥还真被迷惑了,认输也就算了,居然之后还护着她。 梅清看着祝文婉,慢慢站了起来,红唇微微一抿,一个字也没说。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你老老实实……” 祝四姑娘的话还没说完,手中忽然一轻,短鞭已经不见了。 偷袭!太过份了,趁自己不注意居然把鞭子抢走了!祝文婉想都没想,抬起手就冲梅清的脸招呼过去。 啪! 声音不大,但带着点闷。 眼前那张可恶的带着嘲讽的脸儿怎么不见了? 怎么疼的是自己身上?! 祝文婉目瞪口呆地看着梅清,“你,你打我?” “还要么?”梅清手里的短鞭还在微微晃动。这个祝四姑娘估计是练过功夫的缘故,腰部再往下这厚实的部位,抽起来手感还挺不错的,结实有弹性。梅清带点儿恶趣味的想着。 身后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祝文婉,这是真的。 从小到大祝文婉还从来没有被打过呢,何况还是那羞人的部位! “呜……”祝文婉嘴里发出哭不像哭、吼不像吼的声音,猛扑过来就要抢回短鞭。 啪!啪! “还要么?” 虽然隔着衣服,声音不算响,可在祝文婉的耳中却不啻于惊雷。居然又挨了两下! “我和你拼了!”祝四姑娘又冲了上去。 噼里啪啦,下雨啦! 大约一刻钟之后,祝文婉半跪半趴地歪在地上,终于说道:“不要了,我认输。” 梅清好整以暇地将短鞭扔在祝文婉面前,将刚才被推挤到一边儿去的椅子扯了一把过来,悠闲地坐好,才开口道:“你不觉得这事儿简直莫名其妙么?你自己带着把鞭子来,还说些找抽的话,你真的以为我只敢打你哥,不敢打你么?” 第六十五章 心服 祝文婉也慢慢爬起来,只觉得后边儿从腰至膝,新鲜热辣,道道分明。(..info)心中的委屈怎么也忍不住,根本不理梅清说些什么,只管呜呜哭起来。 梅清看看满屋狼藉,叹了口气,到门口招手让阿平进来收拾了一番,又重新沏上茶来。 祝文婉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勉强皱着眉头坐了,垂着头捧了茶盅发呆。 “祝姑娘,你是不是一直都是自己打别人,从来没有失手过?”梅清尽可能放缓语气问道。 “那些人都该打!”祝文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本事不济,被你打了,那就是该打。那你自然也是该打的喽。如此说来,公平得紧,你哭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那些人都是坏人,我才动手打她们。” “哦,你的逻辑是,你判定我是坏人,所以动手打,要是我被你打着了,那就是我活该,对不?” “你就是坏人!不过是厉害些的坏人罢了!”祝文婉的语气里带着些霸道。 “哈哈……”梅清大笑起来,这祝家兄妹实在太好玩儿了,上次去安邦侯府给小侯爷逗得笑了半天,如今这四姑娘找上门来提供笑料,真得好好笑笑才对得起他们。 笑了半天,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梅清冲着祝文婉气得发黑的脸问道:“你说说看吧,为什么我是坏人?” “从前有好几位姑娘都是像你这样,打着什么切磋的旗号,跟我哥哥套近乎。(..info无弹窗广告)”祝文婉抬起头来,伸手把眼泪抹掉,十分认真地说道:“不过她们没有你成功,顶多会两下三脚猫的功夫。还有一个特别过份的,只是临时学了三两个花架子,上来就想往我哥怀里倒。” 大概想到了那个投怀送抱女子,祝文婉脸上露出了点嘲讽的笑容,还动了一下身子,结果那笑容立刻疼得扭成个古怪模样。 梅清大概明白了,祝小侯爷桃花太多,所以妹妹便出来帮他挡着。只是这手段也未免太简单粗暴了吧。再想想,其实祝文婉的年纪在现代也就是个小女生,再加上家门显赫,性子娇纵,倒也不足为奇。 “算了,你走吧。不过麻烦你记住两点:一个上次是你哥哥先找我的。还是你出面邀请我们过去的,不要犯傻不明白;还有一个,我对你哥没兴趣,你自己白痴就算了,不要随便认为别人也白痴。”梅清懒得和她??隆?p>最近梅清想明白了不少事情,太多委屈自己实际上完全没必要。实在不行,以自己的身手,偷偷溜走总是不成问题的,总可以隐居起来,过个小百姓的日子。 有了这样的退路,向前走就多了不少底气。再加上今天祝文婉实在有点儿过份,所以梅清也就手下没留情。 祝文婉吸了吸鼻子,左右看了看,便想用袖子去擦。 梅清实在看不过眼,只得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祝文婉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看了看那一团混乱的帕子,便偷偷掖在了袖子里。梅清假装没看见,反正她也不想要了。 祝文婉却没有走的意思,默默地坐了半晌,忽然说道:“看来是我误会你了。”顿了两拍,接着说道:“你比我还小呢,拜师肯定不成的,家里也不会同意。多少指点我一下成么?” “什么?”梅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不是应该恼羞成怒、拍案而去,从此反目成仇么?怎么又绕回开头求指点环节去了?这位祝姑娘怎么总是不按常理走呢? “我说真的,指点我一下成么?”祝文婉忍着疼,向前挪了一下,脑袋还往前使劲儿伸着,眼睛亮晶晶的。 梅清第一次产生了无力的感觉,“这个……过几天再说吧,反正……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祝四姑娘立刻小鸡啄米,连声道:“好啊,好啊。过几天我再想办法找你。” 到底是不是上当了?梅清有一种不怎么看的感觉。不过算了,似乎也没什么损失。打也打了,后边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祝文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跟着她过来的人都一副见鬼的表情。 屋子里有些动静,自然大家都听到了,人人心照不宣地装作没听见。祝四姑娘上门去找人家麻烦可不是第一回了。 可是,如此袅娜文静地走出来,确确实实是第一回。 只见那一步一步,距离必定少于一尺,身子端端正正的,若是头上顶着只水碗的话,绝不会洒半点儿出来。 这位陈三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儿?比宫里的嬷嬷都厉害,小姐不过是在她屋里呆了半个时辰,居然就变身淑女了?! 贴身丫鬟们肚子里嘀咕着,脚下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簇拥着祝文婉去了。只是平日里跟着姑娘大步流星惯了,这慢腾腾的速度,倒把跟着的人都憋得够呛。 陈衡在院子里等了许久,没有等到该来的祝四姑娘,倒等来了祝文婉已经回府去了的消息。 陈大姑娘一点儿不含糊,立马赶到梅清院子里,询问祝文婉的来意。 梅清双手一摊,很随意的说道:“我从前在庙里得师傅传了一套二十四段锦,不过是闺阁里强身健体用的,每日都要练上一阵子。这事儿理王府里和我身边儿的人都多有知道的。也不知祝姑娘从那里听说了这个,非要我教她不可。我是什么身份?那里敢揽这种事儿,故此推辞了。” 陈衡皱着眉头,道:“这事儿很平常啊,今日神神秘秘地做什么?而且她不是说还要去我院子的么,怎么直接走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回头姐姐问问祝姑娘就是。”梅清才不打算跟陈衡解释太多,立即将话题转向自己期望的方向:“姐姐刚才说这事儿很平常,难道祝姑娘平日里时常到处找人学东西么?” 陈衡被三问两问,倒是挺爽快地说了不少,梅清又自行脑补了一些,总算弄明白了。 原来安邦侯世代勋贵,自然要防着皇家忌讳,不敢坐大,为着显示低调,娶的夫人出身并不高,只是个四品文官家的嫡次女,性子十分和顺。另有几房姨娘,说是帮着夫人管家,实则就是架空。 这嫡出的祝小侯爷和祝四姑娘性子只像父亲,都是有些偏急的路子。幸好有母亲整日拘着,总算还讲些道理。祝文婉从小儿也练些武艺,只是女孩儿家,并不能和哥哥一道请正经师傅教习,不过随便三脚猫地玩玩儿。即便如此,一般的男子也不是她的对手。 随着日渐长大,祝文婉先是对母亲的处境十分不满,找个由头儿,在家里很是闹了几场,将那几房不怎么安分的姨娘教训了一番;后来又看那些围着哥哥转的姑娘不顺眼,也不顾自己的名声,多有出面干涉的。 只因不按常理出牌,所以如今这京城的闺秀圈子,竟是不怎么肯接纳祝文婉了。只是陈衡自己也是个随性而为的性子,倒和这祝四姑娘走得近。 第六十六章 又见 虽说大概弄明白了祝家兄妹的情形,梅清倒没放在心上。(..info无弹窗广告)这些与己无关之事,梅清一向秉承的原则便是心中有数即可。 只是被祝文婉搅扰了一番,却也没了心思摆弄衣裳,梅清便让人收拾了,只留下几匹颜色花样儿时新的。过了两日,借着要裁衣裳的幌子,与吴七商定了水仙瓷的后续营销事宜。 随着工艺日臻成熟,如今水仙瓷的制作已是渐渐上了路子,成品率渐渐增长,且除了方正的瓷片之外,也成功制出了形状较简单的盘碟和碗。因着水仙瓷的硬度高,故此也在摸索更轻薄的器形。 梅清对进展十分满意,便提出了两个建议。 一个是关于专卖店的建议。待水仙瓷成品有一定数量之后,可与陶陶斋分开,另寻铺址,专门售卖。 另一个则是关于开店时间的建议,若是之前安邦侯府买去的插屏能在太后寿宴上打响,那么在中秋之后开店便是最合适的了。 吴七对梅清的建议都十分赞成,表示回头便安排吴掌柜去办。 虽说裁衣裳是幌子,却也确实是要做些衣裳的。梅清已画好了样子,便交给了丰益绸缎庄裁制。过了几天,终于赶在去陶府做客之前送了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 这次裁了三套衣裳,梅清挑选了一下,选了宝蓝色的上衣和玄色的裙子,这个配色一向是她的心水之选。至于头上,她一向不喜累赘,只插了两只碧玉簪子。梧桐到底觉得太素了,硬是加了两朵并蒂莲的绢花才罢。 等到了三婶娘曲氏的屋里,见到陈衡陈娟,梅清才发现自己可能打扮得太低调了。 陈衡穿了大红,陈娟则穿了嫩黄,衣裳颜色鲜艳不说,头上都戴了全套的头面,显是十分重视此次做客。 曲氏倒没说什么,只拉着陈衡叮嘱说陶家世代书香,务必不能失了礼数等等,看来对自己的女儿也是心中有数的。 梅清如今出了几次们,对做客之道也渐渐熟悉了。驾轻就熟按部就班即可。 进了陶老夫人院子里,三夫人和曹敏并陶宜群陶宜佳姐妹等人均在,大家叙了半天的旧,才终于揭了盅。 原来此次陶家相邀,一则自然是给梅清撑腰,表示大家有所往来之意;二则却是想请梅清帮忙画上一卷画册,却是给太后做寿礼用的。 梅清不禁有些为难,她自己心知肚明,水仙瓷上的插画便是自己的手笔,只是署名“无语”。(..info)之后不多几日,夏长史通过吴七辗转递了两张制好的野牛皮过来,也是求画。如今陶家又要自己做个画册,这也未免太多了,到时候太后左看看右看看全是自己的画,总是不太好。 心里如此想着,便起身施礼道:“承老太太看得起,梅清的画不过是平日里闲着涂上几笔,得个趣儿而已。若是这等太后寿辰的大日子,那里拿得出手,还请老太太另请大家为好。” 陶老太太那里肯依,梅清却也不肯松口。 其实陶府并不是淘弄不出寿礼来,只是上次梅清帮了大忙,随后因陈父贬职,连个秀女都做不成了。陶家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表面儿上是请梅清帮忙,实则是想将画册呈上去,再由老太太旁边儿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帮梅清弄个出头的位置,至少也在太后心里挂上个名字。 正推让得热闹,陶大老爷和夫人也到了。 大夫人见了梅清,身子僵了僵,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梅清便好似没留意到一般,只随着陈衡陈娟一道见礼。仿佛从来不认识一样。 陶大老爷看了大夫人一眼,回身儿去和老太太说话儿。 大夫人定了定神,从身后丫鬟手里拿了三个盒子过来,依次给了陈家姊妹做见面礼。到了梅清面前,一把握了梅清的手,险些落下泪来,忍了又忍,方道:“上次多亏了你,陈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些日子可好么?” 这话说得藏头露尾,不过梅清自是明白她的道歉之意,笑笑道:“多谢大夫人惦记着,一向都还好。” 曹敏此时却过来说道:“先头儿正说找陈妹妹画册子的事儿呢,都是大舅舅大舅母过来给扰了,却帮我们说说,陈妹妹千万应了才是。” 陶大老爷早知此事,便给夫人使了个眼色。大夫人便笑道:“陈姑娘快应了吧,若是不然,像敏姐儿说的,岂不是我们的不是。” 梅清还要推辞,陶大老爷也开口说道:“这个便是给太后闲了看着顽的,不用十分精巧,陈姑娘多少费费心。” 眼见推不过,梅清只得应了。心里只是叫苦不提。不过见到陶大老爷,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窥着个空档,对陶大老爷轻声请教了一番蒙萨国使团之事。 其实也就是想问问蒙萨国使团一般多久来京一次,每次大概要进贡多少白银,采购多少物品回去。因陶大老爷陶志平现在中书省,对这些自然是清楚的。虽说不明白陈家姑娘问来何用,还是一一答了。 蒙萨国的使团每年来两次,每次过来按制进贡的白银倒不多,不过是五万两。不过采购的物品虽然没有官方数据,但是看市面物价波动的情形,每总有二十万两上下。 另外除了正规的使团,商团往来数目日渐增多,因蒙萨国境内有银矿出产白银,故此银价在蒙萨国并不高,而至中原则可用白银买到蒙萨国内缺少的物品,譬如布匹、绸缎、陶瓷、木器等等,商人逐利,如此往来贩卖的竟越来越多。 这蒙萨人的文化十分特别,一方面蒙萨人极善经商,不管什么项目,一经蒙萨人之手,多有盈利。故此蒙萨商队从来都甚受欢迎。 只是蒙萨人又极团结,只管拜自己的蒙光神,逢七持斋戒,外姓只能娶进来,本族女子却极少嫁出去。 另一方面,若是有人来犯,立时便有凶悍之色,蒙萨男人均极善战,长短兵器、拳脚野战都不在话下。且有千里追凶的名声,若是有人在蒙萨地界犯了凶案,则为所有蒙萨人之敌,既使千里追击,亦必杀之。 本来蒙萨并未立国,只是由大族陆氏协同几个小族共同治理。后来周边诸国多有窥伺,陆氏便索性立而为国,因不愿往来征战,便依附于大昌,每年进贡些银两,其实也是商人本色,花钱买平安之意。 梅清对蒙萨又多了些了解,心中渐渐有了些眉目,只待日后再行印证。 第六十七章 议亲 陶家所托制作的画册,梅清计较了几日,方渐渐有了想法。(..info) 画的形式便是参照现代常见的相片墙,用画作取代相片,再选取上好的黄花梨为框,取其色调温润,做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画框,做好了看似随意地挂在墙上,自有独特之感。 画的内容便取成长之意,通过各色构图,勾勒出生命之繁盛。 由小小孩童戏耍画起,男童女童均有若干,渐至启蒙,青梅竹马,新婚燕尔,弄儿为乐,嫁女娶媳,孙儿绕膝等等题材均有涉及,再参杂几幅人物写真、夜宴欢聚、出游踏青等景物。 人物景色均无具体参照,只随性而作。 因均用工笔画法,取惟妙惟肖之态,虽说不过是小幅画作,竟足足用了大半个月才画完。共有十八幅,参差错落挂在墙上,极具动态的人物,配上暖暖的黄花梨色调,颇有温馨之感。 如此心血之作,完成之后梅清十分满意,恋恋看了数日,颇有几分不愿送出,又拖了几日,直到陶三夫人亲自上门来取,才不得不给了出去。 送走欢天喜地的陶三夫人,梅清心情不禁有些郁郁,随手将李白的《将进酒》写了几遍,挑一副写得好的挂在墙上,又狠狠读了几轮:“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在李大诗人豪迈的诗意熏陶下,终于觉得舒爽了许多。转而为夏长史送来的野牛皮画了几只意态娴雅的梅花鹿。总算将近日揽下的活计都做交了差。 梅清闲了下来,她的三叔父和三婶娘却在头痛。 “这个雅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陈伟枫疑惑地问道。 陈三夫人很头痛,从来长幼有别,自己家的大姑娘二姑娘还没找好夫婿,大伯家的三姑娘倒先有人过来提亲了,真是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听官媒的意思,大概和贵妾差不多。其实按三姑娘如今的身份,能嫁过去做姨娘已经算是高攀的了,安邦侯府大概觉得毕竟是官家出身的,所以先说明白了,等嫁过去便可称做雅夫人,只比正式侯夫人略低,却是比别的姨娘都要高些。” 对于祝小侯爷来说,虽说二人对打之时并没有实质性的肌肤相接,但是毕竟近身接触,所以觉得应该对梅清有所交待。按祝小侯爷的想法,作为一名男人,应当主动去负责。至于在梅清看来男女对练实在稀松平常,根本就没当回事儿,却是祝兴阳无从得知的了。 只是以梅清的身份,娶为世子夫人绝无可能,普通姨娘又似乎说不过去,毕竟祝兴阳心知自己比输了,无论如何也是不好意思提出按姨娘抬进府的。 也不知侯府费了多少心思,竟想出“雅夫人”这么个名称来,看似学着宫里的封号,弄出个类似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位置来。因为根本没想着会被拒绝,便连常规的先找中间人试探一下的步骤都省了,直接遣了官媒过来。 “这个吴启泰又是什么人?”三老爷问到另一家。 “这个我也是首次听闻。不过说起吴家倒是极有名的,乃是陶瓷世家,如今吴家老爷也捐了官,和大伯家也算对的上。这次托了王翰林夫人过来递话儿,听着极有诚意的。” “那唐家难不成就是皇商唐家?”这是问得另外一家。 “不错,就是专营茶叶和丝绸的皇商唐家。唐家老爷子那一辈儿只是经商,到了唐家大爷手上,便捐了个五品转运使的衔头,后来把妹子嫁给了陶家的三爷,听说也很是得老太太的欢心。 再后来不知唐家大爷走了什么门路,将长子唐凯弄了个三等侍卫,说起来也算是官宦人家了。现在提的这位唐公子,是唐家四爷的嫡长子,单名一个“仪”字,十五岁便中了秀才,今年十六了,据说学问是极好的。请托的便是司徒郎中的夫人,倒似挺有诚意。” 三夫人所说的司徒郎中,乃是与三老爷同在礼部的司徒梓,平日和三老爷便十分投契。此次唐家辗转找了司徒郎中的夫人转达,确实是给足了陈家面子。 耳中听着夫人絮絮地念叨着这几家的情形,陈三老爷心中掂量了一番,平心而论,这几家都着实不错。当真挑拣起来,若论门第,自然是安邦侯府最佳;论财力,自然是唐家最胜;只是这两家其实多少都有些高攀了,若说门当户对,以大哥目前的情形,却是吴家最合适。 “过一阵子,大哥一家赴直隶任职,应该会到京城来一趟,到时候和大哥商量一下再决定吧。”陈伟枫定了基本的调子。 “只是……”曲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要不要问问司徒郎中,唐家是只对三姑娘有意,还是想和咱们家结亲?” 陈三老爷一时没明白夫人的意思,看着曲氏的脸,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曲氏的意思应该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将唐仪说给大姑娘。 “这个……,大姐儿比唐家的哥儿还要大半年呢。” “只是大半年而已,说起来也算同岁。再说,咱们家的姑娘若是说给唐家四房,可是低嫁了。” “俗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低嫁不见得是好事儿,外人怎么想?难不成大姐儿有什么说不得的毛病?”陈伟枫至少在明面儿上是极看重门第相当的。 “也不过是白问问,若是有意,自然还要相看的。大姐儿和二姐儿去年也有几家来提起,老爷这里那里的不满意,最近也不见来了。如今对三姑娘有意的倒有好几家,妹妹占了先总是不好。”曲氏深知三老爷最重门第礼法,故此只拿长幼有序来说。 “这个我再想想罢,总要和大哥说过之后看情形再定。大姐儿二姐儿的亲事你也要多操心些,大姐儿今年总要定下来,不然明年十七了,说着也不好听。反倒是三姑娘,别看来说的不少,能不能成还真是难说。” 三老爷也不过见过梅清一两次,不知怎的,一想起那清亮亮的凤眼中淡然的眼神,便觉得只怕这女子未必会容易摆布。 三叔父和三婶娘的烦心事儿梅清自然是不知道的,中秋将近,她最近情绪很坏。 第六十八章 呈送 天气早已渐渐凉了,赏秋院里树叶落了一地,虽说小丫鬟们早晚都清扫,总是赶不及秋风。(..info无弹窗广告) 许是多少有些悲秋之故,隔着日渐疏朗的树叶,看着天上日渐圆满的明月,梅清心里莫名的有些烦闷。 水仙瓷的分红就摆在桌上,刚拿到的时候也畅快了一下。可现在只觉得心下空落落的,到底怎么了? 梅清郁郁的睡下了。 早起发现……葵水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十四岁才来葵水,实在算是比较晚了。 自己……长大了…… 梅清忽然觉得心里毛毛的,伴随着酸胀的小腹,少女心情在复苏。 长大了,就当真要嫁人了吧。 之前在面对理王周宏挽留的时候,总觉得好像过家家一样不真实。这个人条件再好,毕竟不过是见过两三次的陌生男子,还有王妃和一大堆子女,从来不觉得当真有可能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根本没有恋爱的感觉。 之后,也接触过若干青年男子,却似乎只是专注在具体的事务上面,心无旁骛。 梅清盯着窗前随着秋风飞舞的金黄的叶子,思绪飘飞。 难道,已经不会爱了吗? 轻轻摇了摇头,梅清暗笑了一下,怎么就这么容易心绪黯然呢,如今的自己才十四岁,要是在现代还完全没考虑婚嫁之事呢。 再说了,连理王爷周宏这种阅女无数的王爷,都对自己颇有那么些意思,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才对! 天生我才必有用! 梅清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银票,招呼旺财媳妇进来,将银票递给她,轻声吩咐道:“现在就开始去找合适的,买一座宅子回来。” 中秋节前两天,按制分批安排内外命妇进宫,给太后恭贺千秋。送给太后的千秋礼,也陆陆续续送进了宫里。 陶家老太太是八月十四的下午进的宫。说起来,陶老夫人和太后当年也曾一道读书,十分要好。虽说后来的太后,当年的首辅嫡长女冯慧姝入宫为太子妃,二人被一道宫墙分隔,只能偶尔见面,但是这闺中的情谊却也非比寻常。 随众人礼拜之后,陶老夫人刚在偏殿坐下,便有太后身边儿的宫女过来相请。 过去一看,皇后和项妃自是陪侍在太后左右,还有几位勋贵家的老夫人也都给一并请了过来陪太后说话儿。 陶老夫人按品级算下来却也不是顶高的,先只在边儿上坐了。 太后便招手道:“娴姐姐,快过来,你看这雀儿绣得如何?” 这个娴字,乃是陶老夫人的闺名,如今早已极少人如此称呼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听得太后召唤,陶老夫人自是过去细细看了。原是定远伯夫人带过来的一件双面绣,装在扇形的鸡翅木框子里来,绣着一丛折枝花儿,上面站着一只极精神的雀儿。 陶老夫人仔细看了半晌,方笑道:“绣得好!均匀熨贴,看这毛儿丝丝缕缕,绒绒的,蓬松得紧;这眼睛也有精神,是只好雀儿!”说着故意四下张望一番,又道:“怎的看着就像是挂在廊下的那只?” 一时众人均笑起来,又夸赞了一回。甘夫人不禁面有得色。这幅绣品虽不大,却是费了大价钱,请来仪阁的看家师傅闵依云所制。上面的雀儿正是比着太后x宫中养的那只金腰燕所作。今日得了夸赞,总算不枉费功夫。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见陶老夫人赞了自己带来的绣品,定远伯夫人心下舒畅,兼且平日里也是往来得勤的,便指了指陶老夫人身后低眉顺眼儿的芙蓉,笑道:“陶夫人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快拿来我们开开眼。” 芙蓉将手中捧着的小画儿交给太后身边的尹姑姑捧上来,众人登时便看住了。 只见那画儿不过一尺多长,半尺多高,却是画得极精细的,屋舍布置整齐,似是小康之家,构图十分简单,两个小小的童儿神色却是极活泼的。一个小男孩儿手持碧绿的短竹,正莽莽撞撞地冲过来。一个小小女童捧着枝梅花坐在罗汉床上,低头轻轻嗅着,微微抬眼看向小男孩儿,脸上略有羞色。 画旁写着两列行楷字,乃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字体静中有动,清灵飘逸,颇有见之忘俗之感。其下却无落款,只有一枚小印,乃是“小东”二字。 太后疑惑道:“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大家?从前倒没见过。” 陶老夫人便欠身回道:“这画儿不过是小东姑娘的闺中之作,从不曾拿出来的,自然是见不着的。” 定远伯夫人在旁笑道:“原来是闺中之作,怪不得如此小幅,让人看得不过瘾。是不是陶大学士家里那位姑娘的佳作,陶老夫人拿过来显摆了?” 陶夫人便笑道:“若是家里的姑娘,那里敢拿过来献丑。其实这画儿有十多幅,不过是随意捡一幅过来应个景儿,看个有趣儿罢了。” 听她如此说,太后倒起了兴头,兼且要给陶老夫人脸面,忙让人将其余的一股脑搬过来,大家逐幅看了一番。 果然件件精美,特别一件两尺余长的窄卷,上绘夜宴欢景,十几个男男女女的人物,专注弹琴的乐人,轻盈起舞的伎女,觥筹交错的士人,嫣然倾谈的闺秀,各形各色,仿佛笑语喧哗直将从纸上满溢出来。 旁边亦书有小诗一首,乃是“清响拟丝竹,班荆对绮疏。零觞飞曲津,欢然朱颜舒。” 皇后和项静妃亦在旁点评数语,均是夸赞之词。 此时定远伯夫人倒有些后悔,万料不到陶老夫人竟带来这么一套出色画作,反将自己的礼物比下去了。忽地问道:“这画儿果然好看,只是为何尺寸如此参差啊?” 果然这些画作十分古怪,若说是一套,虽说风格一致,却是大的有两尺余,小的不到半尺,兼且宽窄不同,看起来实在是七长八短,有些怪异。 陶老夫人便从芙蓉手里取了一张卷着的图纸,展开给太后及众人观看,原来是一张示意图,倒是简单明了,原来这些参差尺寸乃是有意为之,错落排了,另有一番效果。 正说得热闹,忽见皇上身边儿的王公公匆匆过来,在太后身边儿耳语了几句。太后脸色一沉,神色微凝,略想了想,方摆手让王公公退下,脸上仍挂着笑容,道:“难为娴姐姐想着,这套画儿当真不错,挂在流乐阁的墙上正合适。” 在场的那个不是人精,自是知道必有事体发生,又说了几句便忙忙散了,连项静妃也辞了去,只剩下太后和皇后。 第六十九章 劫掠 皇后冯氏乃是太后的亲侄女,家中从小用心培养出来的人选,相貌极端庄的,一张鸭蛋脸儿,五官周正,只可惜皮肤稍差,略有些雀斑,时时擦上不少妆粉,愈发显得有些呆板。 此时不知发生何事,见众人辞去后太后脸色阴沉,心下揣揣,轻声问道:“老祖宗,可是有什么不顺当的?” 太后默然了一刻,虽说姑侄至亲,只是太后一直对皇后颇多不满。 若说大家子教养,冯氏是没的说,言谈举止、行走坐卧都中规中矩。只是要在这宫中做皇后,并不是轻移莲步、慢声细语就可以的,该有的心计手段,冯氏实在不足,谋算不深也就算了,手段又狠不起来。 “唉,”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几个人不知怎的进了**里的库房,拿了些东西。你不用烦心。” 皇后听了大惊,虽然太后说得轻飘飘的,可是这**里乃是皇家库房所在,层层设防,竟能被人偷了东西,实在是前所未闻之事。只是王公公也只是大略说了几句,详情不甚清楚。 过不多时,皇上也过来了,这位丰裕帝周恒虽然已是近知天命的年纪,看着倒不过四十许,此时脸色也十分难看。.info[] 跟着皇上一道过来的是**里的司库郝君仁,脸上一道新伤,从额头至颧骨,包裹得半边儿脸都快不见了。见了太后和皇后,郝司库便跪下来行礼,看他行动,显然身上也是有伤。 “到底怎么回事儿,本朝开国这么些年,在朕手上也有二十多年了,盗匪竟然抢到了朕头上,实在是骇人听闻!你慢慢儿说!好好儿说!” 丰裕帝的声音不高,只是听在郝君仁耳中恍如惊雷,心知皇上已是震怒。 郝君仁心中凄苦,正是因为**里守卫众多,库房森严,多年没有什么劫掠之事,故此平日里也主要防着内贼,谁知今日来了外患,大家都慌了手脚,苦战良久,几乎连命都送了,还是没能力挽狂澜。 刚才去皇上面前告罪,皇上连话也不让他说,直接带了来太**中,显然是让他一并说给太后知道。心知此次罪责难逃,只能强打精神,好容易才将情形叙说明白。 为安全防卫,**里方圆两三里均没有民居,只有少量屋舍给库丁和侍卫居住。此次盗匪显是筹谋良久,先是乘着有库丁病休,派了几个人在那个库丁屋里出入,只说是照看的家属,渐次与周围人等混得熟了,自由出入无人过问,竟从该库丁的屋子里开挖地道,用了半月余,直通内库。 昨晚乃是总发动,将内库中存放的银两和贵重物品搬出大半,待寅时巡库的库丁发现不妥,一路追查下来,东西早已搬走,只在地道出口处留着几名死士,应是拖延追击之用,众人苦战良久,竟不能得一活口。其后仔细查看,病休的库丁早已遇害。盗匪用了几辆大车将东西都运走了。 听他说完,太后倒还镇定,又询问被盗了些什么东西。 郝君仁抖抖索索道:“许是时间有限,这些盗匪主要只拿了近日新入库的东西,便是蒙萨国进贡的白银五万两,还有给老祖宗的千秋贺礼。” 太后千秋贺礼极多,能到得了太后眼前的不过是极少的一部分,大部分都直接入了库,如今竟然被人将一些已入库的贺礼取了去,实在是令皇家脸面大受影响。 皇上冷冷道:“什么时间有限,我看你就是个猪脑子,人家分明就是冲着这些来的。平时库里的钱银出出入入,时多时少不好掌握,现在有了这两项大宗,自然值得拼命了。” 郝君仁自然是唯唯。其实他也想到了,只是总要留些东西给大老板自己发现,此乃其为官的不二法门。 太后的神色倒缓和了些,道:“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是些钱物,皇上不值得为此生气。这些人赶在这么个当口,做下个大案子,固然是为取些财物,也未尝不是给咱们添堵来着。 依我看,偏不顺他们的意,只管该做什么做什么,乐乐呵呵过咱们的中秋。外边儿让顺天府和九门提督紧着缉凶就是了。” 皇上脸色也多少好看了些,他在位这许多年,大风大浪也经过不少,这次也主要是担心太后脸上心上过不去。见太后心思宽敞,暗里先吁了一口气。不论如何,总要顺顺当当把中秋过了。 由此便定下基调,此事只能外松内紧,不得弄得尽人皆知,影响中秋节日气氛。打发郝君仁去了,皇上和皇后又陪太后用了膳,说了会子闲话方退下了。 京城里多了许多巡查的兵士,只说是加强中秋节日安全,却是巡查得极仔细,略有可疑便要查看户籍纸,平日无人理会的犄角旮旯小巷胡同均查了个遍。 只是这些盗匪竟似平地消失了一般,再也没了踪迹。 虽然没有大肆宣扬搜捕,不过该知道的人家自然都知道了。 梅清在陈家也约略听说了几句,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最近在忙两件事儿。 一件是绘制水仙瓷。为即将开张的专卖店做准备,梅清每日忙着绘制各色花样,除了水仙题材之外,又制了花鸟系列、童子系列、街景系列等等不一而足。虽然件数不多,因走的是精品路线,从构思到绘制,着实要费不少心思。 另一件却是关于房子的。旺财已在外看了几间房子,梅清找了各式借口出门去看视了一番。 此时心下却在犹豫,到底是要城中高档区的二进小院儿呢?还是要城外连果园菜地的庄子呢? 陈衡,还有像她的影子一样的陈娟,一块儿过来的时候,梅清刚刚下定决心,先买城里的小院儿,毕竟自己的活动区域目前还是主要在城里,等晚些水仙瓷专卖店的收益陆续到手,再在城外买上个小庄子。 小丫鬟过来禀告说大姑娘二姑娘过了来,在花厅坐着呢。梅清便大略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画笔颜料等物,洗手过来陪客。 第七十章 父兄 陈衡的来意十分简单,因第二日中秋,陈伟枫夫妇都很繁忙,陈侍郎身居礼部,这等节日加太后千秋的大日子,自然忙得两脚朝天。曲氏因是命妇,也要进宫去参与朝贺。 陈大姑娘无人约束,便想要出门逛上一天,打算晚上看完花灯才回来,过来拉上梅清,以便人多力量大,能说动父母。 梅清也挺有兴趣,虽说出门并不如何受约束,毕竟每次都还是要有些冠冕的理由,若是能堂而皇之地出去一整日,总是不错的。 三人便计议了一番,商量找些什么理由出去,又当真去何处逛合适。 陈娟低声道:“上次祝四姑娘回去,再也没消息,不如咱们邀上她一道去吧。有安邦侯府一道,父亲母亲也放心些。” 其实陈娟乃是揣度着陈衡的心思说的这番话,自上次祝文婉去后,竟如石沉大海,这许多日子片言只句皆无,先前陈衡还念叨过几次,最近倒也不提了。 陈衡却驳了她的建议,道:“既然婉儿姐姐没什么消息,许是有事情忙也不一定,咱们去请,说不定倒让她为难。再说……”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梅清一眼,才接着道:“总是不方便。” 梅清只觉得莫名其妙,心中暗道不好,无论陈衡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只要和这安邦侯府扯上关系,总不是好事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又商量了几个借口,陈衡先不耐烦起来,道:“算了,这么说来说去,说到天黑也没个了局,等我回头自己和母亲说去,你们只管跟着就是了。” 姐妹三人便不再说此事,倒是陈娟说是听闻梅清有许多别致的花样子,想要描几张去,梅清便让梧桐给她找了几张。 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快,梅清还想着中秋出门大计,谁知自己的正牌老爹陈大老爷陈伟岩和大哥陈文广带着大房上下众人人口,终于赶在中秋前一天赶到了京城。 小丫鬟飞跑过去通知梅清的时候,陈大老爷正一边用热毛巾擦着脸,一边和三弟说着话儿。 陈伟枫见到大哥,还是十分高兴的,只笑着埋怨陈大老爷应该提前让人送个信儿来,好派人到城外去迎接。 陈伟岩连擦了三块儿热气腾腾的毛巾,方觉得风尘尽去,十分舒爽。呵呵笑了两声,道:“一路只忙着紧赶慢赶的,一家人,说来也便来了,不用迎什么接。” 陈大老爷的笑声颇为浑厚,带着几分武人的豪爽,梅清在院子里便听见了。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实在不知道与这位便宜老爹该如何相处。 大房众人被一体安置在外院的客房,自有大太太范氏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安放行李等事体。 梅清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早有丫鬟过来招呼,进屋与父亲和叔父兄长等人见礼。 陈伟岩与梅清想象的相去甚远,样子既不威武,也谈不上精明,只是极平常的相貌,平常的想找个特征都有些困难。 倒是做间谍的好料子……梅清心下暗暗想道。据说做间谍的人都须是掉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才好,自家老爹正合适。 大哥陈文广生得高大挺拔,比梅清高了大半个头,穿一件宝蓝的长袍,虽然略有跋涉风霜之色,也还看得出肤色极白的,额头宽宽的,看起来十分开朗。 梅清心中一动,自己兄妹应是都与母亲想像。 差不多一年未见,陈伟岩看着女儿,感觉甚是不同,只是分明还是那个样子,不过是个头儿长高了些,到底何处与从前不同,却也说不清楚。只是那种淡然漠视的神态,与去世的夫人极相似的,心中不禁一痛。 陈文广倒是和梅清寒暄了几句,毕竟是同母兄妹,很快便熟络起来。原来陈文广因要备考明年春闱,故此也要留在京城,也是住在三叔父这里。 梅清只略坐了坐,算了见过了,心想若是时间长了,那位继母范氏和范氏后来生的子女,还有庶出的弟弟妹妹们说不定就要过来了,她可不想和这些人周旋,便辞去回了自己院子。 陈伟岩自是知道她自庵中回来便视继母如透明,也是头痛得紧,便由着她去了。 虽然不愿意见,但是第二天是中秋的正日子,晚膳时,梅清还是和继母等人碰了面。 因宫中有宴席,三老爷是工作人员,三夫人是陪吃人员,都不在家。晚膳倒由陈大老爷为主,大房三房加起来竟也坐了两桌。 梅清只草草和范氏打了个招呼,便自顾坐到了陈衡陈娟所在的次席。陈衡看了她一眼,默默夹了一筷子酸笋丝到她碗里。 不对劲儿,梅清直觉地感到不对,陈衡一向眼高于顶,爱如何便如何,即便大房的人都过来了,也绝不会因此对自己示好,到底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总算是中秋佳节,大家都维持这表面的喜色,加上大房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童声稚语,这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饭后正喝着茶,三夫人回来了。 身为外命妇,在宫宴这样的场合,不过是皇家体面罢了,实际上根本吃不饱,摆上一桌子菜看上一阵子,也就各回各家了。 三夫人自然不会说肚子饿这样的话,一边儿和大家说着话,一边儿用了两块儿月饼。既垫了肚子,又应了中秋节的景儿。 只是三夫人的神色似是带了点子喜色,又好似有些心急,和她平日里沉稳的样子颇有不同。 陈伟岩的继室范氏乃是邵阳留守司断事之女,为人极活络的,见三弟妹从宫中回来,连忙赶着问了些宫宴的长长短短。 三夫人听了自是极受用的。自己在宫里按序排班侯了大半日,不过是遥遥给太后拜了拜,随众在偏殿赐宴。可是在平常人眼中,能入得了宫门,已是天大的体面了。便将当晚宫中盛景描述了一番。见范氏眼中满是艳慕,脸上更添几分得意之色。 只是转念想到今日听到的消息,忙又将脸上的得色收敛了几分,做出平实的样子来,和几位姑娘都说了会子闲话。 眼看夜色深了,各自便回房歇息。只三夫人虽是卸了妆,却是不睡,只等着三老爷回来。 第七十一章 夜深 直到梅清已洗漱完毕,梧桐给她通头发准备睡下的时候,木棉才匆匆进来回话。 看木棉的神色怪怪的,梅清笑道:“怎么让你打听个消息,连你也弄成个古怪样子,到底什么事体,好生说罢。” 木棉看梧桐一眼,见姑娘没有让她回避的意思,便低低声道:“奴婢刚才找个大姑娘院子里的素月,她今日没跟着大姑娘过去晚膳,给了她两只金簪子,还有一个二两的荷包。” 梅清皱了皱眉头,道:“谁让你报账呢,到底大姑娘为什么这两日说话夹三带?z的?爽快着些。” 木棉忽地脸色涨得通红,半晌方道:“说是这阵子有人来给姑娘你提亲呢。” “提亲?给我?”梅清也蛮惊奇的。“这亲事不是应当按长幼之序,先是大姑娘二姑娘才对吧。” “嗯,这个倒不一定。”梧桐多少知道些,道:“若是同一房里的姑娘,自是要按着长幼的,只是姑娘虽说被称作三姑娘,实则是咱们大房的长女,若是先说亲,也是无妨的。再者,即便是一家,有看得合适的,妹妹先定亲也是常有的事儿,只是出嫁的时间是要在姐姐后边儿。” 原来如此。(..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自己才来三叔父家中,时日并不长,也不怎么出门应酬,怎的就有人来说亲了呢? “说的是那家?” “嗯、嗯、嗯……”木棉紫涨了脸,有些说不出口。 梅清便不再催她,在这个时代自然不是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大方的。 梧桐见机,就手儿从桌上的茶壶里给木棉倒了杯茶。 喝了两口茶,见姑娘脸色如常,木棉也慢慢自在了些,低声道:“说是安邦侯府派了官媒过来,说得便是祝小侯爷,来的时候好几个人都见到了。据说愿意给姑娘“雅夫人”的称号,只比侯夫人略低些。难怪最近出去,府里的人都热络得很,昨天小陈娘子还给加了两样儿小炒,给她钱也不要。难为她那么老了,还赶着我叫木棉姐姐呢。” “小陈娘子那里算老,还不到三十呢。”梧桐纠正道。 “三十还不老啊,”木棉白了她一眼,“她儿子都十二了,连内院儿都进不得。姑娘也九岁了,在大姑娘院子里都能打杂了。” 木棉说着说着,渐渐偏了题,许是想起小陈娘子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遣走了丫鬟们。梅清皱着眉头,什么雅夫人,说到底还不是如夫人的一种,不外乎是小老婆。也许在陈家人眼中,能搭上侯府这门亲,是相当不错了。可在梅清眼中,实在不算什么。 可是,怎么才能打消陈家攀上侯府的念头呢? 说自己不愿意?不行。被嫁女子自己的意愿从来都是最末考虑的事项。 讲上一番二十一世纪婚恋自由的理念?大概会被当成有毛病吧…… 梅清静静想了半晌,决定找机会和便宜爹爹好好谈一下。 夜深还没睡的,还有三老爷夫妇。 听了三夫人急匆匆叙说的消息,三老爷久久没出声儿。直到三夫人催促,方慢腾腾地说道:“你别忙着高兴,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头。若说三姑娘在京城里这些时候,基本上都是在理王府里,搬过咱们这边儿来也就是两个月光景,能认得多少人家?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才干,竟能上达太后耳中? 照你刚才说的,听说太后还亲自点了三姑娘的名字,说是此等有才女子,当入宫学。如今所谓宫学,年纪差不多的只有凤至公主一位,分明就是陪读。你不觉得这事儿有些古怪么?” 三夫人给泼了一脑袋冷水,也冷静下来。想了又想,方说道:“我这些日子也一直冷眼儿看着,虽说三姑娘从理王府出来了,竟和王妃还有往来。再有陶大学士府也是相熟的。安邦侯府更不用说,请去赏花也就罢了,过后儿还上门来提亲,虽是偏房,也是给足了体面。 能得了这么些人的欢心,想来三姑娘也是有些门道儿的。管她走的什么门路,若当真能去到凤至公主身边,总是咱们陈家的体面。” 三老爷苦笑道:“事到如今,这皇家事体,咱们也只能听信儿罢了。只是这几家提亲的,只怕都只能推迟了。等我明日和大哥好生说说,先都回话说姑娘年纪小,晚些再考虑婚事。” 太后也还没睡,让尹姑姑推开卧室的长窗,靠在床头看着外边儿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中秋月圆,夜色极明朗的,花儿能看见轮廓,树木披着清辉,不知那里隐着两只蛐蛐儿,轮流斗着叫唤,十分好听。 “你跟着我也有五十多年了吧。”冯太后的声音带了点子苍老。 “嗯,奴婢还是跟着老祖宗一起进的宫呢。如今宫里可没有和奴婢一样年纪的女官了。”尹姑姑也看着窗外,层层叠叠摇曳的菊花不见了白日里娇艳的颜色,那剪影在秋风里多了两分萧瑟。 “这么多年了,别说见过,就是听说,你听说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能把画儿画得这么好么?更别提字也写的好,那诗也没的说了。”太后说得好像没头没脑的,不过尹姑姑知道她说的是谁。 “若单是说画画,每过上几年,总有些个闺秀以画作出名儿的。不过若是说画得如此精妙,还真是独一份儿。书画一体,画画的好,字写得好也是平常的。至于诗,另请人作的亦未可知。”尹姑姑慢条斯理地说着。 “只是陈家和陶家素来没有什么往来,娴姐姐为何要帮这位陈姑娘呢?等她进了来,哀家要好好看看……”太后的话音儿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过了半晌,尹姑姑蹑脚过去看时,冯太后已经睡着了。 凤至公主看着天上的月亮,先狠狠咬了一大口左手拿着的月饼,又狠狠喝了一大口右手端着的葡萄酒,嘴里甜香的月饼和浓郁的酒香混在一起,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两边儿的宫女们都不敢出声儿,等这位吃饱喝足了,一副迷迷糊糊恹恹的样子,方上去扶进房里睡了。 第七十二章 研究 清晨的雾霭迟迟没有散去,吸着凉凉爽爽的秋天气息,梅清神清气爽地开始了新的一天。.info[] 梧桐和木棉并肩站着,无奈地看着淡然自若在廊下如行云流水般练习二十四段锦的梅清。在她们眼里姑娘简直就是没心没肺,根本没将终身大事放在心上。从前在王府里对王爷是那样的态度,如今对安邦侯府的提亲也似是无动于衷,实在不明白姑娘心里在想什么。女子这一生最重要的不就是嫁个合适的夫君么? 梅清当然和丫鬟们的想法不一样,在她看来,夫君当然重要,只是一来她经验不足,再者在这里所受的擎肘太多。所以目前她宁可先将精力主要放在如何自立上面。只有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才有自由的空间,才能……呵呵,为自己挑个好夫君啊。 陈伟岩和陈伟枫的心情也不错。陈伟岩早已从被贬职的抑郁中缓过劲来,而陈伟枫忙忙碌碌地过了中秋,也终于清闲下来。两兄弟一道用了早膳,便在书房说了半日话。 “唔。”陈伟岩听三弟说了许久,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大哥的意思……”陈伟枫却是不容他含混过去的,“这亲事总要给人家回个话儿。若是不想去宫里陪凤至公主读书,就要赶紧将亲事定下来,一般定了亲的女孩子是不会选入的。即便要过去陪读,若是看好了那家,也可以先透个消息,免得错过了好人家儿。” “小小这孩子,如今性子我也看不明白了。”陈伟岩对女儿还是用小时候的乳名称呼,“既然如今陪读之事还只是三弟妹一星半点听来的传闻,不如再等上几日,等事情落实了再说。亲事上头,还是和小小透个底,看看她的意思再说。” 那里有亲事和儿女自己商量的?!小孩子家家懂些什么,岂能任由他们愿意或是不愿意。陈伟枫心下不以为然,又不好公然反驳大哥,只说道:“我看侄女儿性子文静,自然是听从大哥安排的。此事还要大哥多费心思量才是。” 陈伟岩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小小的性子和她母亲相像,是外柔内刚,宁折不弯的路子。从前刚从庵里接回来,只是闷闷地看书,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我一生气把那些书都烧了……” 又默了半晌,陈伟岩才继续开口:“你是没见到,小小当时那样子,真是命都不要了!到底还是伤了手。我也后悔不来,总想着多少补偿她些。谁知她之后却是憋着一股气,面儿上倒是听话,只怕心里还是怨我的。这终身大事,总是和她说一声的好。” 说到底还是大哥的家事,陈伟枫见大哥如此态度,也就不再深说。 三夫人曲氏却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对大嫂范氏说得明明白白。虽然之前大房说过将女儿托付给三房的话,不过曲氏心中从来都没打算自专。三姑娘母亲早逝,又多年不在父亲身边,与继母往来甚少,这等情形,若是自己这个做婶娘的横插一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曲氏早已打定主意,既然大哥等人到了,自是让大房自行处理,反正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大哥吃挂落的时候,自家跑前跑后的找门路;将来三姑娘出息了,大家自然也都一样有好处。 范氏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三弟妹说了这许多的话,又一层一层给她掰饽饽说馅儿地解说,来说亲的几家都是什么家世背景啦,入宫陪读有什么好处啦,其实说来说去就是自己老公的女儿才高八斗,你也争他也夺,就这么回事儿呗。可是,这到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直到和陈伟岩一起坐在梅清对面,听夫君一五一十地向这个继女讲着种种情形,范氏才慢慢明白过来,虽然大家没什么感情可言,但如今这个继女可能是最有机会带携全家走出困境的了。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梅清,美丽吗?当然,据说这位继女和夫君的原配嫡妻很像,容颜秀丽,眼神清亮,听到这些平常女子早已面热脸红的东西,竟也能镇定如常,只是光洁的额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所有的亲事都得推掉。”梅清的答复非常简洁。 看着父亲询问的眼神,梅清顿了顿,接着说道:“其实在理王府的时候,王妃和王爷都曾分别跟我提过,让我留在王府之中,还答应只要将来生了子女,就可以有侧妃之位。” 陈伟岩和范氏眼中的惊讶藏也藏不住。范氏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没留下?” “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嫁出去,穿大红的嫁衣,从正门进去。”梅清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接着道:“既然没答应理王爷,如今安邦侯府的雅夫人之议,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不然将置理王于何地? 至于吴家和唐家,平日里往来也不算多。父亲刚刚调职,尚未履任,今后会如何,变数甚大,若是早早定下亲事,便会少了许多斟酌的余地。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先等等看看。 一则看宫中有没有旨意下来,若是当真去宫中陪读,各中好处,父亲自然是清楚的。二则父亲正当壮年,任职直隶,发展机会甚多,若是稍后再议亲,只怕还好些。” 梅清并没有将话说得十分透彻,估摸着便宜爹爹能明白也就差不多了。果然陈伟岩没有多说什么,范氏虽然一副想问话的样子,看了陈伟岩两眼,到底也没问出来。 回了院子,梅清第一时间恶补了一番所谓公主陪读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倒不难,连旺财媳妇都知道。 皇家公主虽然不少,但是年纪差不多能一块儿读闺学的却很少。故此通常会挑选家世清白的闺秀一块儿上学,一般要比公主大上两三岁,也有引导之意。 能成为公主的陪读,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在宫里学上几年,闺秀们自然会熟习宫廷礼仪,琴棋书画多有涉猎,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则会成为勋贵人家竞相聘娶的对象。 第七十三章 赃物 如今年长的公主均已出嫁,宫中最大的公主便是九公主凤至,今年十一岁。 这位凤至小公主乃是静妃项氏所出,与六皇子一母同胞,只是性情却大不一样。因静妃要养育六皇子,精力有限,故此凤至很小便分宫出去,不知怎的,竟渐渐养成娇纵刁蛮的性子。 从八岁开始启蒙,不过三四年间,凤至身边的陪读换了无数人,最长的也不过就是大半年,有的是被公主直接赶了去,有的则是自己无奈请去的。 结果这陪读变成了鸡肋,大家女儿自矜身份,生怕得不了公主的欢心,反弄得难堪,略差些的,皇家又看不上。直到中秋赐宴,宫里才又传出消息来,重新选了几位陪读,有左通政冯家的嫡女、中书省陶参议的侄女、礼部陈侍郎的侄女等人。 毕竟只是公主,不是皇子,是以关注陪读一事的不过是传闻中可能被选上的几家人而已。真正轰动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的则是**里被劫一案。 **里劫案直至太后千秋过后好几天才公之于众,在顺天府前及各个城门均张贴了告示,缉拿涉案凶徒、追缴赃银赃物。凡提供线索的,悬赏高达千两,抓获盗匪的,活的赏银五千,死的也有三千。 按告示所说,虽然盗匪狡猾,逃去数人,但还是有不少被卫兵们英勇击毙的,皆是肤色黝黑、高鼻深目的异族,故此凡见到此等形容之人,均要详细盘查。 整个京城登时热闹起来,大家都在议论此事,见到面生些的,都要狠狠看上几眼。也时时见到捕快们接到线报,成群结队地四处奔忙,只可惜大多是弄错扑空的。 离顺天府两条街左右,有一条聋子胡同。这聋子胡同很有意思,里面大多是前店后居的小茶馆。每日里这些小茶馆都坐着若干看似极清闲的人士,以中年为多。 若是懂行的人,自然知道这些都是掮客,且大多是做房屋典租售卖的业务。因这胡同邻近官衙,谈好了生意,到官衙去办各项手续极简便的,故此渐渐成行成市,掮客们聚集与此。 这一日,胡同口第一间茶馆儿第一张桌子坐着的贾老头儿面沉如水,面前的茶壶已冲了六七遍水,茶汤已经几乎看不出茶色了,还没有吩咐换茶,显然是在想心事。 开茶馆的妇人笑嘻嘻过来打趣道:“贾老头儿,想老相好了?今日怎的茶也不换,点心也不吃些?” 贾老头儿也不答话,心不在焉扔下几个钱,竟出门去了。 妇人撇撇嘴,将钱收了,也没留意门口自己十三岁的儿子石头竟偷偷跟着贾老头儿去了。 石头离贾老头儿也不过两丈远,看着那老头儿在顺天府衙门口徘徊了一阵,便进去了。只蹲在门口闲看。 不多时,只听得一阵乱响,??玎剜兀?薪挪缴??斜?魃??蝗翰犊旆溆刀?觯?羌掷贤范?乖诤蟊叨??磺宀辉傅乇涣礁霾犊焱献牛?炖镏秽洁熳牛骸暗胤蕉妓得靼琢耍?僖?侵还茏匀ゾ褪橇恕!?p>扯他的捕快之一便笑道:“你不去怎么成,若是有收获,自然有你的赏钱,若是扑了空,按规矩今日的午饭便着落在你身上了。你如何躲得了去。”说着只管生拉硬拽将贾老头儿扯了去。 石头自是心下好奇,忙忙绑紧了脚下的草鞋,跟着去了。 这阵子捕快们整日里四处搜查,大家早已习惯了,竟没几个人看热闹。这队捕快倒还算机警,急忙奔了一程,眼看到了一处不起眼儿的小院儿,领头儿的比个手势,大家便慢下来,分出些人来四下分散了,看样子是准备抓翻墙逃走之人。 见大家准备好了,领头儿的便带着人猛地撞开大门冲了进去。 石头自然不敢跟进去了,只在门口张望。只是这院子里似乎是没有人的样子,只有捕快们四下里搜寻。过了好半晌,正觉得无聊,忽听得门内一声大喊,似惊似喜,却是只喊了半声,便再无声息。再要看时,有个捕快飞快跑来,哐当一声连院门也关了。 眼看日头渐渐热起来,那院门紧闭,再无动静。石头只好怏怏回去了。心下盘算着回头见了贾老头儿再好生问问。谁知这贾老头儿竟好一阵子都不来了。 旺财媳妇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拿一把葵扇,用来赶秋日晚上的蚊虫。口中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今日在街上的见闻。 “姑娘是没看见,那装东西的大车就有好几辆,每辆都装得满满的,总有这么高!”旺财媳妇把葵扇一举,大致比划着车子的高低,接着道:“那些跟车的护卫都骑着高头大马,哎呀,真是威风得紧!从奴婢身边儿过的时候,看得真真儿的,那腰刀足有两尺长,都裹着黑漆皮的刀鞘,刀把儿上都是黄铜铆钉!” 梅清没有说话。这**里被劫去的赃物被发现了,自然是这两日的大新闻,却和自己关系不大,听个热闹而已。旁边儿给她打扇的梧桐倒好奇地问道:“这些都是给太后的千秋礼,再贵重不过了,怎的贼人不带了逃走,倒留下这许多?” 旺财媳妇笑道:“哎呦我的好姐姐,这些东西贵重是贵重,可是既贵也重啊,一件件金贵得不得了,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可就再不值钱了。再说,这等好东西,不孝敬了太后,又卖给谁去?自然是先捡着银子拿走了。” “当真是北戎人干的么?”木棉问的却是盗匪的身份。 “就是北戎那些蛮子干的!”旺财媳妇答得义愤填膺,“这些个蛮子也不知那里学来的道道,居然早半年就租好了一家偏僻的小院儿,自得了手,便龟缩在院子里等着风声过去好逃走。幸好帮他们租院子的老掮儿看上了悬赏,左思右想觉得这帮人不对路,又是北戎人,又深居简出的行迹可疑,等到报了官,果然在那院子找回了好些东西。” “也算他见机得快。”木棉撇撇嘴,道:“若是不去报官,被邻舍们发现不妥的话,最终肯定逃不了同犯的罪名。” 梅清倒忽地想起了一事,问道:“若当真是北戎人干的,是不是要找北戎的麻烦?” 第七十四章 谈资 “这个自然。[..info超多好看小说]”旺财媳妇答道:“今儿就听说了,朝廷已经派出了特使,飞骑前往北戎问罪了?这北边儿多年没开仗了,就当咱们好欺负么?” 大家又说了一阵子。梅清也弄明白了,大昌和北戎的战事要说到二十年前,丰裕帝初登基不久,正值北戎天灾,竟犯境抢掠。为了树立新皇的威信,大昌的骑兵直打到北戎的都城,将北戎王族慕容一脉杀得只剩下一名幼童。只是顾着所谓的大国之仪,并没有将北戎吞并。这幼童当时只有两岁,被扶上王位,自然不过是个傀儡,由亲近大昌的臣子辅佐着。 从此北戎服服帖帖,再无任何骚扰之举,每年均会派人奉上大量物产,大家倒也相安无事。后来北戎王到了十六岁,又指了名郡主过去做王后,愈发一副和谐景色。只是现在北戎王日渐年长,便有了自己的念头,时不时小有摩擦,想不到这次竟弄出这么大个动静来,也不知如何收场。 北戎匪事渐渐淡出大家的谈资,秀女们却又被提了起来。 八月过后,宫中和各王府留用的秀女已定,其余的便由各自家中接回自行聘嫁。皇家挑选之后,自由婚配开始。[..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些秀女们经层层选拔,加上一年的培训,自然要拔尖儿些。一时间这家换了婚书,那家下了聘礼,好不繁忙。 曹敏并没有留在理王府,如今就住在陶家,刚安顿好没两天,便过来陈家找梅清闲话了。 理王府留了两名秀女,乃是刘芝兰和唐秀云,这二人一个美貌,一个福态,倒也还算合理。冯嫒虽然落选,据闻即将成为凤至公主的陪读,也算不上失意。 最难受的大约是米丽景,她家世不过一般,抱着冯嫒的大腿不放,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幸好模样出色,据说提亲的也不少,是不是合心意就没人知道了。 说了半日闲话,曹敏用了午膳方回去了,梅清便让她代为向陶老夫人致谢,不论陪读之事成与不成,总是陶老夫人一片心意。 秋日艳阳刚刚照进九月,宫里传下了皇后的口谕,着陈雅九月十八日起入利贞轩读书。 来传口谕的是皇**中的一位中年太监,姓尤,看着白白胖胖的,口鼻处笑纹很深,便是不言不动,看着也是笑眯眯的。 曲氏递了个不菲的红封,打听了半晌。似这等消息,通常都被视为喜讯,故此尤公公也略为透露了一两样儿无伤大雅的信息,反正用不了几天自然也会知道的。 可能因为凤至公主实在不好相与,这次竟一口气选了三位陪读,便是梅清、冯嫒,还有一位是兵部尚书的外孙女,称作于岩芝的。 这利贞轩便在宫中的西北角上,紧挨着御花园,景色倒是极好的。按规矩入宫陪读的女子只能单身前往,里边儿自然另有宫人服侍。每日是卯时三刻入宫,末时出宫。平日里用惯了的琴棋等物,经检视可以带进去,除此之外,不得携带随身物品。 送走了尤公公,三婶娘便对梅清笑道:“既然这就要入宫去了,这两日好生准备着才是。厨下才收了一篓子螃蟹,晚上便不要在自己院子里吃了,过来我这里,咱们开个螃蟹宴乐一乐也好。”有螃蟹可吃,梅清也没有客气,只管应了。 果然至晚间,三婶娘曲氏整了一桌极齐整的螃蟹宴,那螃蟹个儿顶个儿肥美异常,另有几样小炒搭配,又温了几小壶黄酒助兴。陈衡陈娟自然也过了来。因陈伟岩已携范氏等人赴任去了,外院儿便只请了陈国俊过来一道用膳。 这一餐梅清吃得十分满意,菜式味美,席上诸人自然都是笑逐颜开,仿佛众人都要一同入宫去一般。略用了两盅酒,看看月亮上来了,梅清便辞了去。 曲氏笑道:“既用了酒,如今秋凉,小心别吹了风。”命人赶紧取一口钟斗篷来给梅清遮了,方许她回去。 梅清福身谢了,看着陈文广道:“不如哥哥送我一程吧。” 陈文广略有意外,不过还是依言起身跟着梅清走了。 默默走了一程,梅清方开口道:“我近日在京城买了一个小院子。” 陈文广吃了一惊,自家的财力他做为长子还是比较清楚的,若说家里在京中置产,勉强也可以。只是妹妹手里肯定没有这许多银两的,所谓“买了个小院子”从何说起? 梅清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没留意到他的惊异之色,只管自顾继续说道:“银钱的事儿,回头再和你细说。这院子不算大,只有两进,就买在槐馨街上。离宫里不远,哥哥若是读书的话,也算是清静的。” “妹妹的意思是,咱们搬出去住?”陈文广并不笨。 “不错,三叔家虽好,毕竟是寄居,总是不便。这个还要看哥哥的意思,若是想搬出去,妹妹这里有现成的房子,说法儿也是现成的,我如今日日要入宫,近些总是好些,哥哥读书更是清静为上。” “那等妹妹陪读上几日,我找机会和三叔说说,这里离宫里太远,日日奔波不便,不如搬过去。看看三叔的意思如何。” “哥哥打算如何与三叔说房子的事儿呢?”梅清一双妙目盯紧了这位哥哥。 说老实话,对这位便宜哥哥实在了解不多,不过见过三两次,也没说上几句话。不过梅清自问看人的本领还不算差的,陈文广此人眉清目朗,眸光清正,至少不会是奸人坏人。再者毕竟是同胞兄妹,值得赌一把。 “这个么……,便说是父亲留下些银两,我刚刚置办的。毕竟在京城有些产业,日后也方便。” 梅清点了点头,这个哥哥至少并不迂腐。 “倒是你,从小儿都在庵里头,没怎么见过那些宫廷技俩,要小心些才是。若是觉得不对,只管辞了去,咱们也不稀罕这个什么陪读。”陈文广添了两句,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虽然没有一道长大,看着仿佛中的母亲的影子,感觉也十分亲切。 梅清自然应了。心想做这个陪读,就是为了有借口可以搬出来住啊。呵呵。 第七十五章 宫廷 利贞轩比梅清想象中的大多了。 还是小看了皇家的奢侈啊。梅清看着眼前宽敞的庭院、修剪整齐的花木、一溜阔七间铺着琉璃瓦的屋舍,暗暗感慨了一下。 正中的明间前后均有开门,可直通后院儿。两侧的次间则分别为不同的授课用途。 前抱厦有五间之多,除了一间用作茶水房,其余的分配给老师起居。后抱厦有三间,陪读三人正好每人一间,用于中午休息之用。 至于宫人们,嗯,好吧,反正她们也是神出鬼没的,也许用不着屋子给她们呆着。 第一日,几位陪读的姑娘都提前到了。 天还黑着呢,原来卯时这么早啊,难怪“点卯”是个辛苦活儿啊。梅清一边寻思着,一边顺着甬路边儿上朦胧的宫灯逛着,廊下那两位自然是日后的同学了,说起来,其中一位还是老熟人儿呢。 冯嫒脸上的笑容十分端庄得体,抢先打招呼道:“陈妹妹,咱们可又见面了。妹妹又长高了好些呢。” “多谢姐姐惦记着了。”梅清的端庄也不遑多让。 “这位是于妹妹,不过你恐怕得称姐姐才对。”冯嫒介绍了一下旁边儿的于岩芝。 “于姐姐。”梅清从善如流,与于岩芝见礼,谁让自己年纪小呢。 “陈妹妹。”于岩芝个头高挑,比梅清还要略高半寸的样子,穿的十分利索,一件玫瑰色右衽袄子,一条玄色百褶裙,通身没什么配饰。怀里抱着把瑶琴。看来应是精通琴艺了。 三人站在一处,寒暄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 天色渐渐由暗黑转灰白,应是开课的时辰快到了。远处蜿蜒一溜宫灯渐行渐近,转眼到了院子里。宫女们极有规矩的各自散开去安置上课的事宜,中间一位在几名大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公主凤至了吧。 是吗?是吗? 不是说皇家基因很好的吗? 这、这位矮胖黝黑的小女孩就是皇家公主? 旁边儿的于冯两位已经低头行礼,梅清也赶紧跟着行了礼。 凤至公主一言不发,仿佛根本没看见她们几个,径直走进上课的次间。 梅清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公主自然是架子大的,早就知道这位凤至性子古怪,这种表现也算意料之中。 于岩芝的脸色僵了僵,当先跟了进去。冯嫒也不慢,只有梅清闲闲地研究了一下几间课室的安排,才最后进了去。(..info无弹窗广告) 课室很宽敞,摆上四张桌椅绰绰有余。每张桌上都已摆好茶水点心,铺好笔墨纸砚。梅清最后进去,只剩下左后的桌子,倒是正合心意。 整日的课程其实相当不错,一天下来,讲了一章女论语,练了一阵子礼仪,还下了两盘围棋。皇家老师都是极有水准的,无论是讲解还是示范都极其到位。论语和礼仪也就罢了,梅清对围棋只是知道些规则,几乎完全不会,倒学得津津有味儿。 凤至公主几乎完全不理会任何人,也不怎么搭理老师,午膳也是回自己宫里用的。一天下来,梅清总算看明白了,这位九公主其实眉眼儿细看长得还不错的,只是实在是又黑又胖,要让人细心去看她,还真需要些勇气才行。 坐下回程的驮轿上,梅清倒觉得挺轻松的,若是每天都这样也不错,小公主自然有些个性,但也不算难相处,反正也不用相处啊,人家根本不理会自己。心里正盘算着刚学的围棋路子,忽听轿外传来一阵哭喊。 揭开轿帘看了两眼,却是一名妇人,挎着一篮子鸡蛋,两名皂衣男子站在一边儿,一人拉着鸡蛋篮子抢夺,一人在旁大声训斥着什么。 一篮子鸡蛋也值得抢么? 这些皂衣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梅清让梧桐下去看看。 跟着驮轿在宫门外等了半日,梧桐现下只想早些回去。只是姑娘的意思也不好违拗的,略磨蹭了一下,还是去了。先旁观了一会儿,又找一位旁边儿抱小孩的女子打听了一番,才回了车上。 “那两个是这一带的监市。”梧桐先说了皂衣男子的身份。 这么一说,梅清也想起来了,自己前一阵子还遇到过一回呢。就是穿这样式的衣服。难道又是抓小贩? “只是这个妇人是不是小贩就难说了。” “哦?” “这些监市每日就是四下里巡查那些没缴税费的小贩,给抓到了,要么缴罚银,要么就要到市集门口去跪着示众。” 梅清点点头,这些她倒是知道的。 “这么着也有些日子了,大家也多习惯了。谁知前一阵子据说有位有钱人见了,起了好心,替那些小贩给了罚银,免了示众之苦。其实,说起来这些罚银还不是大半儿进了监市的口袋。结果这些监市便发现这是个来钱的好法子,加多了巡查次数。” “那现在是要收没这个妇人的鸡蛋么?”梅清问道。 “照奴婢看来,这个妇人根本就不是小贩。”梧桐继续叙说了一番。 原来监市抓得太勤,小贩们根本不敢出来了。后来监市便渐次开始连不是小贩的百姓也抓,只要手里拿着些物品,便说人家是要贩卖的,非要罚银或是罚跪,虽然费些事也能撕虏清楚,却也多有不愿意惹事儿的给钱了事。所以竟然愈演愈烈,类似这样的场景时有出现,大家都已见惯不怪了。 梧桐不明白怎么姑娘的脸色越来越黑了,越说声音越低,慢慢停了下来,只莫名其妙地看着梅清。 梅清又向外望去,听不清双方在说些什么,只见鸡蛋篮子到底被夺了去,那两名监市仍然拉拉扯扯地要拖那妇人,妇人哭着挣了几下,最后还是从袖子里摸了荷包出来,还未打开便被一名监市一把抢了去,在手中颠了颠,便整个儿掖在腰里,随即叫上另一人,丢下妇人自去了。 收回视线,梅清只觉得心里十分别扭,想不到上次自己一时好心,竟演变成这个样子来。只是如何扭转,一时却实在想不出,这城管难题,现代都没解决,更何况这个时代呢。 第七十六章 课程 接下来连着几日,宫学的情形都差不多,凤至公主依旧是鼻孔朝天的样子,并不怎么和她们说话儿。(..info好看的小说)冯嫒曾经凑过去说了几句话,毕竟她是太后外家出来的,从前应是见过凤至,故此率先套个近乎。 凤至倒没发火,只是问一句答一句,半句闲话也不说,不久冯嫒便无趣地回来了。梅清和于岩芝都坐在后排,见此情景愈发小心,并不多嘴。 这一日上午两节课,后面一节是书法。 所谓琴棋书画,课程中均有所涉猎,不过程度却是不深。凤至公主虽然十一岁了,据说这几项都不甚精通。 教书法的老师姓岳,闺名皎,大家自然只是称先生。据说岳先生自幼酷爱书法,自四岁拿笔,每日至少习练一个时辰,从不间断,乃是大昌女子书法第一人。 教学的法子也是蛮简单的,便是先生写了一篇文字,让大家跟着临摹,先生适时指点而已。 书法亦是梅清的爱好,见示范文字中有一个“之”字,临摹了两遍,忽然想起王羲之的《兰亭序》来,其中有二十个“之”字,乃是梅清的大爱,从前曾着重临摹过许久的。 心中想起,索性便信手写来,只是写到十数个之时,一时想不起来其余的几个,只住笔思索。 只有这四个学生,岳先生自是一眼便看尽了。见梅清停笔不写,便信步走过来看她写成如何。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岳皎心中震惊无可言说。 这姑娘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笔下功力只怕四五十岁的人都未必能有。自己如何能做她的先生? 细细看去,临摹自己的文字倒只有七八分相像,只是又另写了十几个“之”字,或舒展,或妩媚,或平正,或细腻,其态各异,当真妙趣无穷。 见先生走近前来,梅清倒也不觉得紧张,随口询问道:“这兰亭序里的之字,我竟忘了几个,可否请先生教我?” 谁知半晌没听到答话,转头看时,岳先生面有迷惑之色,“兰亭序?这是那位大家之作?” “自然是王羲之的作品。”梅清答道。她已将大昌定为大约是明代的样子,心安理得地说起王羲之。 “王羲之……”岳先生显出神往的样子,“我竟然没听说过,他这部兰亭序写了些什么?” 好像王羲之也未必出现过。(..info无弹窗广告)梅清暗叫不对,前一阵子一个陶渊明弄得唐仪整日的白忙,这个王羲之可不要再害了岳先生了。 她赶紧说道:“书法大家如此之多,先生一时想不起来也是平常。不如帮我看看先头儿临得这两篇如何?” 岳皎根本没理会她后面说的话,追问道:“你说说看,这王羲之大概与那些书法大家齐名,回头我也好仔细找寻。” “……”梅清虽然知道不少书法大家的名字,可是实在拿不准那些是在大昌之前出现过的,也许一个都没出现也不一定啊。 看梅清不说话,岳先生也没追问,许是这姑娘怕自己难堪。转而说道:“那你能不能将这兰亭序写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似她这等爱好书法成痴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此事。 其实岳皎十分不乐意做皇家的老师,说起来好听,实则非常无趣。去年已教了半年,这凤至公主连一个她觉得过得去的字都没写出来,准确的说,根本没有认真写过字。今年本来要辞去,宫里又坚决挽留,只好勉强答应再教半年。想不到竟有机缘见到这等好字。登时将老师身份扔到了一旁,和梅清探讨起来。 眼看其余三人都望了过来,梅清不愿过于引人注意,便低声道:“如此学生回头写了,另呈与老师指教罢。” 岳皎虽然恨不得她能当场写了,立时能揣摩研究一番,总算在宫廷里呆了这许久,也知道不能总是随心所欲,勉强点了点头,又狠狠看了几眼那些“之”字,方转身去看冯嫒等人所书的文字,自是看不入眼的,不过随意点评了几句。 下了书法课,便是午膳的时辰。平时凤至公主都是直接回自己的宫中用膳,偏这日一时不走,反走到梅清桌前,将桌上的字看了两眼,冷冷道:“这字有什么了不得的,看着就像男人写的似的,还说什么要回头写给老师看。皇祖母在流乐阁挂了好些画儿,那上面的字才当真好看。” 梅清虽说此时年纪只比凤至大三岁,可心理年龄来说,只将凤至当成小朋友来看,自然不和她一般见识,笑眯眯温声道:“这些字临的是男子的贴,自然是像男子的字,你看,这些“之”字每个都不一样,岂不有趣?我从前也不知道原这么简单的“之”字,还能写出这么多变化来呢。若是整篇儿连着看,更加好看呢。”连自己也不怎么觉察,语气中带着哄孩子的宠溺和耐心。 凤至听着倒呆了一呆,从来她跑过去指责别人,被指责的人只当是开罪了公主,胆子大的还辩解两句,胆子小些的只顺着她的说法自责,谁知这位陈姑娘好像没听懂似的,还当真讨论起写字来了。不知怎的,顺着梅清柔和的语音,竟接着问道:“整篇儿写的是什么?” 梅清微笑着说道:“这整篇儿的文章叫做《兰亭序》,也叫做《兰亭集序》,应该算是一本诗集的序言。只因这序写得太好,诗集里的诗反没人记得了。公主刚才说流乐阁,那时什么地方?” “流乐阁便是皇祖母平日里消夏赏荷休息的地方。里边儿有好些好看的书画呢。前一阵子皇祖母让人将一面墙清空了,另挂了好些新作上去。那些个画儿当真有趣,什么时候我带你过去看看,也让你长长见识。” 凤至公主说得高兴,不觉流露出几分天真。不想眼光一扫,见冯嫒于岩芝都还没离开,在旁边儿留神听着她二人说话,又生出几分怒气来。 语气一转,凶巴巴道:“回头你将那个兰什么亭序的,多写一份儿给我!”也不等梅清回应,转身自去了。 第七十七章 兰亭 梅清并没有生气,她并不相信凤至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冷傲,这不过是一种保护色,其实缩在硬硬的壳里的,必然是柔软的芯儿。反正《兰亭序》是写得极熟的,字数也不多,晚上便写了几遍,挑了两张好的带去。 第二日岳先生一早便等着了,见梅清果然写好,喜不自胜,赶紧展开细看。梅清这临摹的功夫一等一的好,将王羲之遒劲俊美的风格表现的淋漓尽致,岳皎不由得连声说好。 说话间凤至公主竟也提前来了,一言不发只向梅清伸出手去,取了一卷也展开来看,不知是看不懂还是不想说,半晌没说话。冯嫒和于岩芝虽然到的稍晚,也凑过来旁观。 凤至忽地问道:“到底这个王羲之是谁啊?不是你编的吧?” 虽然不过是随口说说,梅清还是小小一惊。 “这个王羲之,便是从前郗太尉的东床快婿啊。我因爱他的字,多少也知道些轶事。”梅清笑道。 “东床快婿?王羲之?怎的从没听说过?”于岩芝忍不住开口问道。 “东床快婿是什么意思,你说给我听听!”凤至的语气还带着些霸道。 “这个啊,据说从前郗太尉有个女儿,才貌双全,有十六岁了,自然要找夫婿了,便托自己的好友王丞相帮忙。”梅清娓娓道来,“王丞相自然一口应承,便找了一日让家中的子侄都准备好,让郗家相看。” “结果就看中了这位王羲之是吧?原来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辈!”凤至带了三分鄙夷、两分嫌弃说道。 “公主别急,你猜对了结果,却没有说对结论。”梅清竖起右手食指,轻轻摇了摇,接着道:“郗太尉派了心腹管家过去相看,管家左看右看,都不过是些油头粉面之辈。此时王家的管家一数,哎呀,少了一位,便领着郗家管家到书房去找,只见书房的东床上,一位青年坦腹仰卧,对郗家觅婿一事毫不在意。 管家回去禀告一番,郗太尉听了便说,这位东床上的公子便是我要找的人。后来郗太尉又亲自到王丞相府中相看,果然王羲之性情豁达,学识又好,非常满意,当场便择为女婿。所以称之为东床快婿。” 梅清的声音并不似平常女子软糯绵柔,而是极清朗的,加上语气顿挫,故事又有趣,一时众人均听住了。 “这故事有趣,还有么?”凤至拍了拍手,难得的表示了赞赏。 梅清却已瞥见今天教琴的老师已经进了授课的琴房等着了,便笑道:“故事多的是,只是该进去上课了,不如回头闲了再给公主讲好么?” 她倒不是有意奉迎凤至,只是不知怎的,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很需要有人和她说说话,不然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琴房里已给每人都摆好了琴。凤至公主的琴颜色暗沉,形制古朴,显然应是一尾名琴,可惜梅清对琴实在是一窍不通,看不出是什么货色。 琴师教的曲子也是极简单的,除了梅清人人都能弹出来。 “你怎么这么简单的曲子也不会啊?”也许是早上说了些话的缘故,凤至公主也不再板着脸不言语,只是说出来的话硬梆梆的。 “我小时候在庵里面呆了几年,这些音律之事,自然是完全没学过的。”梅清不以为意,笑道:“再说,我一向五音不全的,不只是弹琴,唱歌也是一点儿也不行的。” 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梅清不觉得自己缺乏音乐细胞有什么问题。 人家都自认五音不全了,凤至也不好再说下去。于岩芝倒笑道:“这人各有所长,梅清妹妹擅长写字,写字用的时间多了,自然练琴的时间就少了,不擅音律也平常啊。” 凤至瞄了于岩芝两眼,道:“你这琴是自家带来的,想必是擅长琴艺了,不如奏一首给我们长长见识。” 于岩芝也不推辞,略准备了一下,弹了一首平沙落雁,果然优美动听。 凤至点点头,道:“好像和丽姬弹的差不多。” 此话一出,于岩芝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这丽姬乃是乐府的一名女伎,以琴艺和歌艺见长,名气倒蛮大。只是乐府女伎地位极低贱,不过是歌舞为业供人娱乐,被拿来作比,实在别扭得紧。 老师便出来解围,赞了于岩芝几句,便宣布下学,让大家各自去用午膳。 凤至公主扯了梅清,不容置疑地说道:“你跟我过去用膳吧,我还要听王羲之!” 梅清可不想讲王羲之了,她希望大家都赶紧忘掉此人。 用了午膳,她便笑眯眯的对凤至说道:“不如我讲阿九公主的故事给你听吧。” 梅清只是随意的你我相称,她可不想整天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不乐意就算了。凤至倒没什么意见,她更感兴趣的是阿九这个叫法,“这位公主名字就叫阿九么?” “不是,这位公主自然另外有名字和封号的,不过因为她和公主你一样,正好是九公主,所以出门在外的时候自称阿九。” “这个名字真好!”凤至一副向往的样子。 “话说有一天……”梅清便将碧血剑的故事改头换面讲了起来,其实大部分情节都忘了,只管自己补充上去,幸好凤至也不可能知道。她发现了自己另外一个潜质,可以做说书的女先儿。 讲了几日故事,凤至愈发热衷了,日日中午都邀梅清一道午膳。 这一日中午从授课的次间出来,却见利贞轩的院子里站着两名男子,一名是认识的,便是陆斐;还有一名不认识,身量中等,看着年纪总有二十以上了,气宇不凡。 见她们出来,陆斐眼光一闪,只以目示意,并没有和梅清打招呼。凤至已扑向那面生男子,欢呼道:“六哥!你好一阵子没来看我了!六嫂和小侄儿都好吧?” 看来另一位应该便是六皇子周琰了。梅清暗暗多看了两眼,这位六皇子和二皇子模样并不相似,容颜清俊,和陆斐在一处二人倒是相映生辉。 六皇子笑眯眯携了凤至的手,道:“你嫂子和侄儿都好着呢,时时念叨你。今日过去我那边儿用午膳吧,已吩咐下去了。” 凤至自然说好,转头看了看梅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也一道过来吧。” 第七十八章 栗子 见六皇子审视的目光看过来,梅清便低头行礼,自称姓陈。 从利贞轩出来,往左略走一段便是一条甬路,两旁均是琉璃花池,景色极优美。走过甬路,原来便是皇子们的寝殿。六皇子虽然已大婚迁出宫去,他旧日的寝殿元吉殿还没有拨给别的皇子,故此有时入宫来,还是在此休憩。 午膳自是极丰盛的,如今天气干燥,梅清略用了些饭菜,喝了碗红枣板栗乌鸡汤,板栗正应着节气,甜糯好吃,便让宫女给她另盛一碗,多盛些板栗。 六皇子见她陪坐在侧,倒是吃得十分自在,不禁心下暗暗吃惊。 用了午膳,六皇子拉着凤至入内说话,只剩下陆斐和梅清在外间闲坐。 这元吉殿的外间并不十分大,布置走的是雅致的路子,各色家具半新不旧,款式大方,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的条幅,楷行草隶,各色齐全,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好些书卷,多半儿是六皇子旧日习学用的。 二人随便寒暄了几句,陆斐便道:“这阵子鹰飞日日闷在家里练功呢,说必定要找到法子,日后能制住你才行。” 梅清并不觉得奇怪,以祝小侯爷的性子,自然不会轻易认输。她倒是对祝文婉的近况有些好奇,不知那日家去之后如何了。便笑笑问道:“祝四姑娘今日还好吧?上次请了我们去赏花,可惜家里头花园子小,也不好意思回请。” “这阵子我也去的少了,倒没怎么见到祝四姑娘,听鹰飞说好似也转了性子,只闷在房里,连饭菜多是端进去吃的。”陆斐也有些疑惑的样子。 “我倒是听到了些陈姑娘的消息。”陆斐轻声说道,看梅清询问的眼神望过来,方接着道:“据说姑娘拒绝留在理王府中,是因为看中了祝小侯爷年轻英俊。” 啥?梅清的眼睛立时瞪圆了,这前半段乃是事实,可是这王府中的事情竟有消息传出,已是有些奇怪。至于看重中小侯爷什么的,自是无中生有,这些消息是哪里传出来的?意欲何为? 陆斐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凤目睁大了一瞬,此时又微微眯了起来,甚至嘴角还带着两分笑容,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还有别的么?”梅清问道。 “听说姑娘的哥哥文声很好,前几日竟然能进了倚琴院的门呢。” “倚琴院?”这名字听着怎么像是……**。 “倚琴院自然住着倚琴姑娘,是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清音小班了。”陆斐答得比较含蓄。 “能不能进倚琴院的门和文声好不好有什么关系?”梅清是真心不懂。 陆斐踌躇了一下,还是解说了一番。(..info无弹窗广告) 清音小班乃是最上等的**,倚琴院里的倚琴姑娘卖艺不卖身,进门条件是必须在影壁上先题诗或撰文,待门口的侍从抄录进去,得了倚琴姑娘的赏识,方能进得门去。 而倚琴姑娘的眼界极高,京城的文人均以被邀为荣。上一个被邀请进去的乃是翰林院的傅编修,前两年的探花郎,一时传为佳话。所以陈家郎竟然进了门,在京城的文人圈子荡起了不少涟漪。 梅清听得津津有味,决定回去好好问问哥哥才是。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又略说了几句,梅清午膳用的多了些,其实觉得有些困倦。见炕上铺着几个大迎枕,便扯过来靠了,不再说话,只静静打量墙上的文字。 炉中青烟袅袅,熏的是甘松香。 陆斐顺着梅清的视线看去,元吉殿虽说常来,却不曾认真鉴赏,竟也渐渐看出些意思来。 六皇子和凤至从内间出来的时候,便是见到陆斐和梅清二人默然而坐,看着墙发呆。见他们出来,自然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凤至凑近墙上的字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趣味儿来,撇撇嘴道:“这些有什么好看,陈姑娘还是讲个故事吧。” 梅清笑道:“今日晚了,该回去上课了,明日再讲如何?” 凤至也没有坚持,两人辞了六皇子和陆斐,默默往回走,看看差不多到了,凤至忽然道:“听说你在理王府住了许多日子,知不知道二皇兄如今性子怎样?” 这话听着完全不像凤至关心的事情,梅清脚步顿了顿,道:“其实总共只见过两三次,那里就知道性子如何了呢。” 凤至站住脚步,伸出左脚,将琉璃花池边上的一枚鹅卵石拨弄了两下,抬头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皇家无情,真没意思。” 说完大步快走而去,后面跟着的宫女们忙忙赶上去,倒将梅清一人晾在当地。 梅清摇摇头,闲闲地折了两枝芙蓉花儿,照着水插在鬓上,方进去上课。 第二日凤至没有来。 第三日凤至也没有来。 没有公主参加的课程变得气氛有些古怪,虽然凤至既使在场也并不十分认真,但是人人皆知这个宫学实际上就是为公主而设,其他几位都是陪伴而已,故此老师和学生都有些索然。只有岳皎兴致仍然不错,让梅清有时间再给她临几幅王羲之的字。 梅清觉得有些不对头,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而不知道? 细细回想,这两日入宫似乎检查的仔细了些,京城的治安加强了许多,路上也见过两回高头大马巡逻的侍卫。这些侍卫平日里只负责皇城的安保,扩大了巡逻范围应当是有原因的。 回家的路上,路边铺子里传来各色热闹的声音,梅清又想起那些监市来,这些古代城管问题本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是因为上次多管了一次闲事儿,如今心里总是不舒坦,似乎是自己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正凝神想着解决方案,驮轿晃动了一下,停了下来。 不会又是有监市出现吧? 车身晃动了一下,似是赶车的婆子跳下了车。 梅清便让梧桐也下去看看。 车帘忽然突兀地扬了起来,一个荷包被丢了进来。赶紧向外看时,却没见到丢东西的人。 梅清拾起荷包,捏了捏,里面约有十多颗的样子,硬硬的,圆圆的。 打开看时,原来是……栗子。 栗子已经炒熟,颗颗饱满,果肉金黄,喷香扑鼻。 刚把栗子收进袖子里,梧桐便上车回禀说刚才不过是有惊无险,忽然有人横穿街道,被车辕带了一下,如今已没事了。 当然没事了,本来就没事,找个事其实是为了……栗子。梅清心里暗暗想到。 到底是谁送的栗子? 第七十九章 刺杀 知道自己喜欢吃栗子的……有三个人:六皇子周琰、凤至公主和陆斐。嗯,如果盛汤的宫人也算上的话,就是四个。 大概能猜到是谁。 直到临睡前梅清才将栗子拿了出来,数了数,十六颗。 栗子炒得火候正好,每一颗的壳都微微裂开,十分好剥。 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香甜。 没来由的,鼻子一酸,泪水忽然汹涌而出。 太久了,一个人撑着太久了。 来到这个异世时空,自己就像个外人,格格不入。 美丽吗?美丽。 才华呢?多的是。 财产呢?积累中…… 可是,在这繁华尘世,只有自己一个人……好似空谷幽兰…… 小小的栗子,小小的留心,小小的关怀。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会儿,梅清抹去眼泪,把栗子放在枕头底下,睡了。 黑甜一觉至天明,真好。 第二天凤至过来上课了。不过直到午膳之后,在凤至的宫里二人才能好好说话。 “六哥哥和陆大哥从宫里出去的路上遇刺了!”凤至迫不及待地说道。 “什么?”梅清不禁吃了一惊。 “就是前两天,那天咱们还一道用的午膳呢。” “他们有事儿吗?” “幸好没什么事儿。”凤至的声音带着点儿和年龄不相称的狠历,“昨日我便是去六哥哥那里探望他了。凶徒那么多人,别人说没事儿我都不信,在皇后那里磨了两日,终于允我出宫了。” “凶徒很多?”梅清问道。 “嗯!”凤至用力点头,道:“听说有十多个,如今天下太平,六哥哥日常出入都不过是带着三五个侍卫,若不是有陆大哥在,情形还真是难说。” 也不等梅清询问,凤至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起来。 遇袭的地点就在六皇子回府途中稍偏僻之处,凶徒事先扮成各色路人,突然暴起,显然曾经演练过,分工明确,一人突袭车夫,砍断了车辕,大约四五人直奔六皇子和陆斐乘坐的车厢,其余人则分头拦截随车的侍卫。 幸好六皇子并非怯弱之辈,陆斐习武多年,身手更是十分了得,而车厢狭窄,对方为了便与隐匿身份,只有短刀,并没有弓弩等武器,所以混战了一番之后,只是六皇子受了点儿皮外伤。 对方显然深知城防运作之道,战了一阵子,有人发一声呼哨,众人齐齐退去,转眼混入大街小巷。(..info)转眼间顺天府和九门提督的人都赶到了,可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竟一个也没能捉到。 虽说有惊无险,但事出非常,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行刺皇子,且进退有矩,显非平常之辈,皇上太后惊怒自不必说,顺天府如今忙得团团转,城门出入也十分森严。 梅清听着听着,心思忽然飞走了,如此说来,其实凶徒的行刺对象到底是六皇子还是陆斐是不一定的,那些栗子……是报平安之意吗? 只是自己每日两点一线,并未十分留意各色传闻,偏旺财媳妇这几日忙着跟进水仙瓷专卖店之事,也少了过来说闲话,所以竟然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他的平安……重要吗? 梅清觉得心里乱乱的,鬼使神差的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再进宫来?” 凤至毫无心机地答道:“这个说不准,六哥哥虽然不过是皮外伤,也被六嫂看得死死的,估计没什么事情的话,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来了。陆大哥更难说了,他身份特别,极少一个人入宫来了的。” 这个梅清也发现了,陆斐似乎总是和皇族或是勋贵子弟共同出入,看来质子实在不是个好身份。 “还有个消息,”凤至啃着手里的大梨子,又开始八卦起来,“听说北戎会将传说中千里无双的美人儿申姬奉献过来。” “为什么?”北戎啊,申姬什么的,梅清都完全没听说过。 “我也不知道,好像和前一阵子**里被劫的事情有关。” 凤至显然对原因没什么兴趣,只对美人儿很好奇。“听说这位美人从小就艳名四播,本来是北戎一个部落头领的女儿,就因为美貌无比,人人垂涎,求亲的不计其数,为此几个部落打了好几场仗,最后北戎王生气了,不许大家再争夺,直接命令将申姬献入宫中,事情才算平息。然后北戎王就在宫中将这申姬养起来了,说是看谁贡献大就会赏给谁。 结果这次**里的贼人据说是北戎人,父皇派了人过去问罪,北戎当然死不承认啦。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奉献申姬过来了。” 凤至眨了眨眼睛,看着梅清,继续说道:“我真想看看这位美人儿有多美,有没有陈姐姐你美丽。” “呵呵,”梅清笑起来,有人夸自己美丽总是好事儿。“一个人美不美不能只看外表,再说,凤至其实也是很美的。” “得了,”凤至黝黑的小脸儿落了下来,“我知道自己长得很难看。” “不是的,世界上只有不爱惜自己的女子,而没有丑陋的女子。”梅清认真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又黑又胖?” “这还用问吗?”凤至几乎要发火了。 “没有人生下来就又黑又胖,你看你父皇和母妃都相貌出众,你自己的五官也生得很好的啊。”梅清只管耐心地继续说。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还能变成你说得阿九公主那么美丽么?” “当然可以的。你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黑?为什么会胖?只要你真心爱惜自己,少晒太阳少吃些,慢慢就会变白变?c的。” 凤至看着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大梨,有些犹豫,狠狠又咬了一口,还是放下了。 梅清又另外找了机会,让凤至身边儿的宫女去找些宫中美白的方子来,从此每日中午的故事时间,就变成了敷着面膜听故事了。 十六颗栗子,虽然每天只吃上那么两三颗,还是渐渐吃完了,最后两颗栗子已经风干,变得韧韧的,愈发香味浓郁。 不过再也没有收到陆斐的消息了。他既没有出现在宫中,也没有出现在街市的传闻中。 梅清看着手心里最后的几块儿栗子壳,轻轻叹了口气。 第八十章 觐见 第一场冬雪降下的时候,故事里的阿九公主被父皇所伤。 “啊!这个皇帝怎么这么狠心!”凤至听到故事里面皇帝持剑斩向公主的右臂,惊得坐了起来,因脸上敷着七子白蜂蜜面膜,旁边的宫女又赶紧扶着她躺了回去。 “这只是故事。”梅清轻声劝慰道。她也对阿九的命运有些感慨,决定把后边儿的事情改编一下,于是阿九的右臂便只是受了伤,并没有像原作中所说的断掉。只是身份还是从皇家公主变成了流落民间。 回利贞轩的路上,凤至的大宫女禀告太后传了口谕,明日上午的课程取消,请几位陪读的姑娘觐见。 太后相召,梅清并不十分紧张。太后也是老太太一枚,并没有三头六臂,从来也没有严苛的名声,何苦自己吓自己呢。冯嫒是太后娘家的孙侄女,从前也是觐见过太后的,似乎也不是很当回事。只有于岩芝,在宫廷里出入时间不长,倒露出两分怯态来。 第二日一早仍是按时入宫,在利贞轩侯了一阵,太**中的玉环便过来接引。 梅清打量那玉环,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穿这靛蓝色的大宫女服饰,样子不过中上,言语行动均是极稳当的。不由暗暗点头,只有这样的品格才能在这宫中过得去吧。 玉环直接将几位姑娘引入谦平宫的东暖阁里,太后并两个有些年纪的太妃正在说话,几人忙依礼拜见了。 太后忙命人扶起来,让在旁边儿的椅子上坐了,笑道:“不过是我们这些老太婆嫌日子闷了,找你们小姑娘过来陪我们说说话儿。千万别拘着。” 冯嫒忙答道:“老祖宗相召,我们可是乐不得的,别嫌我们??虏攀恰!?p>三位姑娘,梅清坐在最下首,只微微笑着,略颔首表示在注意听着,却并不开声。 这东暖阁乃是太后日常起居之地,各色家具装饰自然都极尽精美,梅清一边留神听着太后等人说话,一边暗暗一一打量,心想,这皇家气派果然非同一般,竟有许多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的珍品。手边儿一盏碧螺春,既使没打开茶盅,也能闻到隐隐的茶香。 梅清便拿起那茶盅,先细细看了两眼,乃是素色的青瓷,做莲瓣纹,釉色清亮,色调温润,打开看时,映着碧绿的茶汤,甚是赏心悦目。 喝完了一盅,自然有伶俐的宫女添了新茶,忽听冯嫒笑道:“陈妹妹今日怎的如此默默,刚才看妹妹端详这茶盅子,可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梅清抬起头,忽与两道视线相触,那视线看似温和,实则带着审视,又隐着几分威严,竟是太后看了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刷的一下,背后登时出了一层冷汗。 能在这宫廷之中纵横几十年,其中种种,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不过梅清明白,太后绝不会像表现看来的祥和。 先俯首谢了太后的茶,梅清方笑道:“老祖宗这里的茶,自然是好的,我不过是寻思着,这青瓷和茶色交相辉映,实在搭配得好。”说话竟是中规中矩,不露半点锋芒。 冯嫒便又道:“这等好瓷和好茶,自然只有老祖宗这里才有,咱们可得好好看看,也算长了见识。” 在太后面前,冯嫒的语气自然十分温和,只是虽然说的是“咱们”,其实却似是暗讽梅清见识少。 梅清转头看了冯嫒一眼,自从在理王府因唐秀云中毒一事大家撕破了脸,她和冯嫒便极少打交道,既使同室读书,也打醒十二分精神,时时防范此人,甚少交谈。现在冯嫒隐隐做出一副领头的姿态,竟和在理王府时一样。梅清只觉得心中厌恶,压也压不住,索性略低了头,并不接话。 于岩芝看了看冯嫒,又看了看梅清,也端起茶盅来研究起来。忽地说道:“这些陶啊瓷啊的,实在不甚精通,不过我看陈妹妹前几日带过来喝茶的盅子倒是不错的,特别是里边儿绘的那尾金鱼,装了茶水仿佛活了一般,实在有趣儿。” 冯嫒听了笑道:“有这样的好东西?我倒没注意。连你这说自个儿不懂的人都要赞两句,可当真要见识见识才是。”说得虽是打趣的话,却隐隐露出不屑来。 她如此一说,连太后也有了兴趣,不多时便有宫人将梅清喝茶的杯子拿了来。 粗粗一看,不过是个白瓷的杯子,可是一上手便觉不同,极其轻薄,竟似半透明一般,里边儿绘着小小的一尾金鱼,红艳艳的颜色,蓬松的大尾巴,待斟入茶水,果然随着水波荡漾,那鱼儿便似在游动,灵气十足,直将众人都看住了。 一位老太妃便笑道:“这盅子果然有趣,如此也不用费心养鱼了,又要换水,又要喂食儿的麻烦,只管做个大水钵,多绘几尾鱼儿便是,想要什么好鱼儿都行。可不是又好看,又方便。”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太后身边儿的尹姑姑凑趣道:“陈姑娘这盅子那里得来的,回头让内务府也去采买些来。” 这杯子自然是水仙瓷的试制品之一,里边儿的鱼儿便是梅清亲手所绘。总共不过制成五个,梅清留了一个,另外四个吴七当宝贝一样做一套收了,那里肯摆出来卖。 不过现成的**会不用太可惜了。梅清便笑道:“这盅子乃是在图样大街的陶陶斋所得,听说也是极难得的,说不定须得找掌柜的订制才行。” 太后也微笑道:“这等精致的盅子,能弄上三两只便不错了。既然这陶陶斋有这样的货色,让内务府的人好生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只管买来便是。” 众人又说笑了一回,两位老太妃起身告辞,梅清等人自然也跟着辞去。太后也便顺水推舟放她们去了,只是让冯嫒略留一留。 冯嫒心中打鼓,心知太后向来要求极严,对自己虽说从前青眼有加,可是自己未能留在理王府中,应该说是没完成任务。如今虽然还是被安排为公主的陪读,在太后眼中毕竟不如从前了。 待众人散尽,冯太后看了尹姑姑一眼,尹姑姑神会,也静静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太后和冯嫒二人。 第八十一章 移魂 冯太后一时并不急着开口,只冷眼打量冯嫒,目光凉凉的,端详了两眼头上的金钗,又垂目看了半晌裙下的双足。(..info)直将冯嫒看得浑身冰凉,再也坐不住,两腿一软,滑下椅子跪倒在地。 “嗯。”太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看看你这个样子,你信不信如果换了那位陈雅,现在还好好地坐着呢。” 冯嫒耳朵嗡嗡直响,什么?陈雅?这京城里大家闺秀都数不清,太后又怎么会知道她?难道是今天这么一会子就让太后如此看重? “起来说话。最烦没骨头的东西!”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如剜骨一般难受。 冯嫒勉强站起来,坐在椅子尖上。 “老祖宗,”勉强稳了稳心神,冯嫒颤声道:“那个陈雅,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什么叫好人?你眼里的好人和别人眼里的好人是一回事儿吗?没被你害死就不是好人了?”太后的语起并没有缓和。 “我……”冯嫒一时语塞,在太后犀利的目光下无话可说。 “你手上的移魂呢?还有多少?”太后问道。 “移魂……,用完了。”冯嫒低着头小声儿答道。 “用完了!亏你好意思说,不用我提醒你这移魂之毒有多难得吧?给你两个人的分量不过是防着一时失手,你可倒好,事情还没有眉目,先给一个威胁不大的对手下了,下了也就下了,还不成功!不成功那就再来啊,不是还有一份儿么?结果你又换了人用?而且居然还是没成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太后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般,偏生是不紧不慢、轻声细语地说着,但绝没有人会误会她心情很好。 “老祖宗!”冯嫒又跪了下来,“都是侄孙女无用!原想着这移魂之毒如此厉害,无色无味又无人能识,定能一击必中!谁知那陈雅明明服了,却是毫发无损。其后将院子管得严实,一时不好下手,恰好另有机会,便想嫁祸与她,竟然……” “竟然什么?总算你身边的素屏等人是我派过去的,能熬得住刑罚,不然你如今早就不知沦落到什么地步了!”太后冷冷说道。 “再说,这陈雅有什么厉害的,你必要除掉她?” “……”冯嫒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方道:“其实是陈雅之前不小心透露了一个秘密,我怕她后悔,说不定会找我麻烦,所以……” “所以就先下手为强,索性除掉她灭口了?”太后接口道:“你想的太天真了。按目前陈雅的性情才干来看,那里会无故透露什么秘密,只怕是故意试探你的罢了。唉,你还是年轻不晓事啊。” 太后逼问冯嫒的时候,梅清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去逼问大哥,竟然能进得了倚琴的门。 于岩芝则在默默地思索,她在太后面前对陈雅明确地表达了善意,相信自己不会看错,陈雅才华出众,性情淡雅,虽然因为父亲官职较低,不过是借着叔父出头,但日后发展不可限量,早早结交总没有坏处。可是从太**里回来的路上,陈雅似乎有什么心事,并没有和自己说话,难道没有发现自己故意卖好么? 祝兴阳则看着面前的妹妹,头疼地皱着眉头,道:“你别瞎参合了行不?陈姑娘如今成了凤至的陪读,人家只怕等着更好的机缘,怎么会愿意到咱们家来。你要是真想学,我看峨眉山的两仪经似乎和陈姑娘的手法颇为相似,不如去那边儿请个师太过来教你。” 祝文婉很明显一点儿也没听进去,仍旧笑嘻嘻地说道:“不要找借口、转话题。到底你喜欢不喜欢陈姑娘,先头儿给她雅夫人的位置,说白了还不是小老婆,换我也不乐意啊。其实咱们家一向低娶,就算做夫人,她不过是身份低了些。要抬身份也不是很难,她父亲走的是武官路子,咱们要照应一下还不是几句话的事情,难道她连做夫人也不愿意?” “这种帮人家父亲的忙,然后挟恩求报的事情,我还真做不出来。”祝小侯爷态度还算认真,皱了皱眉头,又道:“而且最近我听到些不对头的风声,说是陈姑娘之前竟然拒绝了理王留用。” “嗯?”祝四姑娘也似乎吃了一惊,“她连理王府都不愿意呆,到底想嫁给谁啊?” “呵呵,传说中就是想嫁给我啊。发现什么不对劲儿了没?” 弯弯绕的东西肯定不符合祝四姑娘的性子,抬手就给哥哥肩膀来了一下子,“少卖关子,赶紧说,闲话哪儿来的,怎么回事儿?” 祝小侯爷稍微避了一下,道:“这说闲话之人最厉害之处便是基本事实是有的,陈姑娘确实拒绝了理王府,咱们家也确实提过亲,可是却将这两件事情拉在了一起,既影响了陈姑娘的名声,又影响了咱们家和理王府的关系。我觉着似乎和冯家脱不了干系。” “怎么又冒出来了冯家?烦死了,我才不管这些,反正我就是觉得陈姑娘不错,哥哥赶紧娶进来给我做嫂子就行了。” “这个么……我和父亲商量商量再说吧。”祝小侯爷心想,自己这个傻妹妹太单纯了,这个可不是自己愿意就可以的事情。 “哥哥。”梅清笑吟吟地看着陈文广,用自认为最温柔的语气叫道。 陈文广看在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和妹妹打交道不多,却也知道她性子冷清,这种软绵绵的调儿肯定不对劲儿,不由得暗自哆嗦了一下。 “听说哥哥进了倚琴姑娘的门,这位倚琴姑娘如何?是不是美若天仙啊?” 原来是问这个,陈文广放下一半儿的心,笑道:“谁告诉你倚琴姑娘美若天仙的,倚琴姑娘自然是以琴闻名,兼且才学出众。相貌么,也就是中上,只是……” 梅清看着哥哥眼中神往之色,心想这位倚琴果然有些门道。 “实在是风华绝代……”陈文广慢慢说道。 原来是气质美女,梅清明白了。 “你不要乱想,其实倚琴姑娘当真是冰清玉洁,我们不过是听琴饮酒而已。既然在京城一场,总要见识见识。” 第八十二章 移宅 “这个自然,哥哥要见识一下也是常情。清音小班这种地方,去上一两次,怎么可能做入幕之宾。”梅清说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种高档**,最是要吊人胃口,门槛高的很,而且文人风气,都认为能得佳人赏识是件有面子的事情,故此也没必要扫兴。 “什么入幕之宾,你女孩子家,怎么能说这种话。”陈文广倒觉得妹妹太过随意。 “得了,你门都进了,还装什么啊?还好意思说我?对了,哥哥到底是怎么进的门?听说无数文人雅士都往门兴叹呢。” “嘿嘿,”陈文广白净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我前几天在妹妹书房见到一首诗,觉得实在不错,就是那个“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那首,一时手痒,便题在了倚琴院前的影壁上了。” 好吧,原来自家哥哥是代表李白同志进去的。 梅清似笑非笑看着哥哥,直将陈文广看得面红耳赤,吭吭呲呲道:“那个、那个搬出去之事,已经和三叔父说了,三叔父没反对。” “哦?那咱们这两天就搬吧,反正也没什么东西。”梅清立刻被这件事吸引了注意。能独立居住乃是头等大事。 “总要挑个日子,院子也要先收拾收拾。我已经找人算过了,下个月初三合适,妹妹觉得如何?” “好吧。”也就是十天八天的事情,梅清爽快的同意了。 其实梅清对自家哥哥出入**一事并不是十分介意,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文化,就她所知,确实如陆斐所说,能进入倚琴院可以被称之为佳话。 **和**是完全两回事儿。 礼教严格、男尊女卑的社会固然调教出无数规行矩步的闺秀,然而同时也使得女子们少了些――女人味儿。尖酸也好,泼辣也罢,嬉笑怒骂皆受限制,谈何纵情谈笑、放歌言情?关在内院儿里,只能相夫教子,女子固然活得憋屈,男子却也少了无数乐趣。 相应的,愈是高级别的男子,愈是有所谓精神领域的追求,因此便衍生出了**文化,身边得不到,那就去买。买的不是关起门来的服务,若是要特殊服务,去**更方便。买的就是这女子的才情,大家真性情相见。正是“钿头银蓖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琴音妙语、美酒美食,其引力无穷也。 文化是文化,原则是原则。 见识一下也就行了,若是沉迷那就过了。 梅清还是正色对哥哥劝告道:“我可和哥哥把话说明白,即便是搬出去单过,哥哥也是要以读书为重,这倚琴院进去过也就是了,万不可再三再四,须知这脂粉丛中,最是消磨志气。” 陈文广笑道:“这个自然,这等销金窟,那里能再去呢。” 梅清将阿九公主的事迹讲完的第二天便是搬家的日子,特地跟老师告了一日的假。凤至撅着嘴,也想过来看热闹。 未成年的公主本来和皇子差不多,只要得到皇后的许可,就可凭准条出宫。不过自前一阵子六皇子和陆斐遇刺之后,那些贼人竟无影无踪,胡乱抓了几个顶缸的,自然问不出什么来。是以皇后竟是严了许多,等闲并不让公主们出宫去。 梅清只得好生哄她,道:“如今过去也是乱乱的,还得腾出手来招呼公主的大驾,当真要去玩儿,也等过一阵子,皇后娘娘心情也平复了,我那边儿也收拾好了,咱们再想法子好好乐一日。” 凤至方转了喜色,道:“那你可别忘了。到时候一定找些好玩意才行!” 这个梅清倒是已经想好了,如今已是初冬,天气日渐寒冷,城郊有几处温泉庄子,正是好去处。若是凤至能出来,正好到自己新院子坐坐,便可以同去泡温泉放松一番。 搬家一事实在是看着容易做着繁难,林林总总竟有不少大事小情,好在外有陈文广打理,内有旺财媳妇统筹,梅清只是从旁提点一二,从一早忙到午后申时,终于可以在新院子里喝茶吃点心了。 三房一家也跟着过来暖屋,众人团团坐了,虽然主子们不用干活,多少也有些疲累,此时看着这整理得清清爽爽的两进小院儿,心中也十分舒适。 屋里四角均摆了炭炉,上面坐着水煲,早已滚开,小丫鬟拿着扇子,只管将水汽四下扇开,取风生水起之意。地上四处可见黄澄澄的崭新铜钱,乃是入门之时洒下的,共有八千八百八十八个,要待次日天明方会收起,用布袋装了放在床下吸财。 这些梅清自然都是不懂,任由摆布而已,反正做了也没什么坏处不是。 第一杯茶还没喝完,祝文婉竟然来了。 梅清看了陈衡一眼,心知必定是陈大姑娘通的消息。陈衡竟然毫不心虚,面色坦然,反而一副“你该感谢我才是”的表情。梅清不由得苦笑不得,心想这二位果然一样的不着调,不愧是好朋友。 祝四姑娘自然带着贺礼,寒暄了一番,略坐坐吃了杯茶便走了。 这来来去去一阵风似的,梅清是真心搞不懂,更搞不懂的是祝文婉时不时看她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事情心照不宣似的。这个……咱们其实不熟好不好。 既然不懂,也只能先放下,不理那么多了。 住自己的屋子,诸事都方便了许多。第二日从宫中出来,梅清便先去陶陶斋和吴掌柜会晤了一下,水仙瓷专卖店已经开张,便命名为水仙斋。虽然售价不菲,但是生意十分不错。二人就经营手法研讨了一番,吴掌柜愈发惊讶,这小姑娘竟如商场老手一般,事事精通。只可惜以如今的情形看来,自家公子多半儿没戏了。 财源滚滚,梅清自然心情大好,找个酒楼用了些晚饭,便在图样大街逛了逛,添置了几样东西,有自己用的,有给哥哥的,还有买给三房叔叔婶娘并两个堂姐的,毕竟在那里住了好一阵子,礼节上多少也要表示一下。 眼看买的东西不少,跟着的阿平都快拿不动了,梅清正打算回去,忽见路边一辆马车十分眼熟。 第八十三章 相见 那马车停在一间酒楼前,两匹高头大马极其威武,车厢上挂着安邦侯府的徽记。 难道是祝小侯爷在附近? 梅清皱了皱眉头,紧着走了两步,她可不想碰见此人。 可是,此时正好从里面出来的并不是祝兴阳那张略带冷屑的脸,而是另外一个,眉毛浓浓的……陆斐。 陆斐一见梅清,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灿然笑道:“咦?陈姑娘也刚好在这里啊。” 梅清没来由的脸上一红,总算还撑得住,微笑道:“真巧,正好在附近买点东西。” 见梅清往自己身后看去,陆斐也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笑道:“本来是和鹰飞一道出来的,谁知用了晚饭,他又遇上几位好友,硬被拉过去喝酒了,故此我便先走一步。” 梅清放下心来,问道:“听说前一阵子路上不怎么太平,如何可还好么?” 陆斐自然知道她问的是遇刺一事,点点头,道:“没事儿,这点人还奈何不了我。” “这么说,那些凶徒当真是冲你去的?”梅清用你我相称觉得十分自然,却没有想到在此地这种说法乃是十分亲近。 陆斐心中欢喜,陈姑娘果然冰雪聪明,能猜到这些人的目标是自己。不过还是问道:“你怎么知道目标是我?” “如果目标是六皇子,他独行的时候甚多,这些凶徒准备得如此精心,怎会挑你们同行之时下手。所以我估计六皇子乃是幌子,若是将你二人一道击杀,后面多半儿还有嫁祸之类的后招。若是只能击杀一人,则目标多半儿是你。谁知对你的实力估计不足,未能的手。只是凶徒此次竟能全身而退,此乃高手所为,你要小心下次才是!” “陈姑娘当真聪慧!”陆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腕,表示赞赏。“你只管放心,我现在身边新增了许多暗卫,要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暗卫?传说中的暗卫? 梅清静下心来,四下暗暗打量了一番。因为体内有真气,她的感觉自然远超常人,果然觉察有几人错落在旁,仿佛是闲人,认真看去,却都是练家子。这些也就算了,似乎还可以感觉到有一名高手,距离不远,却分辨不出是何人。 果然是蒙萨国的嫡长子,虽然现在是质子身份,并不表示就任人宰割。 “陈姑娘你稍等一刻。”陆斐忽然说道,转身快步而去。 之前观察到的那几名练家子和那名隐身高手都陆续跟了去。 只是,这人干嘛去了? 梅清立在当地,踌躇了一下,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儿说,你和他也不算很熟,如今已是晚了,赶紧回去是正经;另一半儿说,陆斐这人似乎不错,有什么要紧事也不一定,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心里犹豫,脚下却没有移动。 不过一小会儿功夫,陆斐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往梅清面前一递:“喏,给你的。” 见梅清有些犹豫,陆斐不由分说将那纸袋往梅清怀里一抛,笑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只管拿着。我有事儿先走了。” 梅清自是条件反射地接住了,那纸袋热热的,隔着袋子都有香味传来,是栗子。 果然是他!手里的温热似乎直暖到心里去。 梅清觉得晕乎乎的,等回过神儿来,人自是早已不见了,只记得那灿烂的笑容和雪白的牙齿。 丰裕帝周恒看着在自己面前缓缓抬起的脸,不由自主地觉得一阵眩晕。 他不禁伸出手去,摸向那张脸,想确认一下,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人?不是九天玄女? 面前的人儿轻轻瑟缩了一下,还是跪着没有动,任由那只长着几颗老人斑的手摸在脸上。 ……又湿又热,摸在脸上好像被爬虫爬过一样。 感觉到手下面光滑的肌肤在轻轻颤抖,周恒心里涌起阵阵怜惜。手掌顺着脸颊一路向下,握住筋骨匀亭的手臂,轻轻用力扶起。 “你起来吧。” “来人啊,传旨,封申姬为申贵人,赐浴龙泉池,今晚侍寝。” “龙……龙泉池?”皇帝身边的王公公重复了一遍,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皇上一眼。 龙泉池乃是皇上专用的御池,连皇后都没有用过。不过看到皇帝脸上的神色,王公公便知道此事当真,赶紧应声出去传旨。 “赐浴龙泉池?今晚侍寝?”太后的声音带着两分清冷。 “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亲口传的旨意。”尹姑姑回话道。 太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熏炉旁,打开盖子,用铁筷子拨弄了一下炉里的香料,几不可闻地说道:“看来这宫里又要不太平了。” “赐浴龙泉池?今晚侍寝?”皇后的声音带着两分愤怒,“你问清楚了?” “是,奴婢听了也是不信,还特意去龙泉池附近看了看,那边儿的宫人们已经在准备了。”皇后身边的宫人跪在地上禀道。 “什么样的狐媚子,迷得皇上连规矩都不顾了,也不过来拜见本宫,不等册封仪式,连绿头牌都等不及制了!”皇后越说越生气,四下看了看,抓起桌上的茶盅狠狠砸向匍匐在地的宫人,又抓起案上的玉如意,远远扔了,好在那如意十分结实,在地上滚了几滚,竟滚成了正面,在地上摆得端端正正。 “赐浴龙泉池?今晚侍寝?”谭贵妃一边儿在自己的指甲上细心地绘着牡丹花儿,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听说皇后气得将御赐的如意都扔了。”宫人答道。 “哦?扔了?扔的好!心里不如意,摆着个如意看着多闹心。”谭贵妃伸长手指,打量着指甲上的花样,感觉十分满意。“回头给王爷递个话儿,有空进宫来看望我一下。”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赐浴龙泉池?今晚侍寝?”项静妃抬头看向窗外,与其说是在问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是。”身边的宫人还是轻声回答。 初冬已经下过一场小雪,窗外的各色花木都覆着薄薄的白色,看着十分舒服。 项静妃站起身来,吩咐道:“拿斗篷来,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的空气清冷,项静妃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几口气,迈步开始遛弯儿。宫人们默默在后跟随,她们早已深知这位主子的习惯,遛弯儿的时候并不多言。 走了小半个时辰,项静妃回了寝宫,吩咐宫人道:“明日让凤至放学之后过来一趟。” 第八十四章 美人 理王最近领了刑部的差事。 一般来说,对于这种到部里来挂职的皇子,大家都不过是面子上欢迎,心里实则头疼得紧。只因皇子们向来养尊处优,皮娇肉嫩的,着实不好侍候。说不得、骂不得、做的不好还得跟在后头描补,故此都安排些轻省的面子活,随便干干也就算交差了。 不过理王可是大不同,一则人人皆知,虽然没有册封太子,理王乃是最热门的继任皇帝人选;二则理王其人,极其看重一个“理”字,做事非常踏实,也愿意担责任,轮转了几个衙门,口碑极好。谁不想在未来的皇帝面前多表现表现?谁不想有人搭把手将差事做的更好? 如今刑部手上最棘手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六皇子遇刺案。一件是中秋节前的**里劫案,因为皆属大案要案,故此由刑部及顺天府协同办案。 六皇子遇刺,动手者多达逾十人,可惜线索极少,虽然基本弄清楚了凶徒的行动,也抓了几个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可惜既问不出什么来,也抓不到人。好在六皇子本人和皇上似乎都不是十分重视,大有不了了之的可能。 **里劫案牵涉甚广,盗匪布置之周密,计划之详尽,令人印象极为深刻。若不是那位帮他们租房子的贾老头儿觉得这伙人怪异,又贪图赏银冒险举报,只怕现在连部分赃物都追不回来。 由于在**里现场身亡的死士均为北戎人相貌,大家一般都认为是北戎所为。北戎方面自然是抵死不认的。北戎王倒是承认那些死士确是北戎人士,但认为只是北戎的盗匪流窜到了大昌作案而已,与官方无关。 虽然如此解释,大昌自然不能就此罢休,皇上派出特使,对北戎王进行了严厉的训斥,称其狼子野心,不能约束族人,竟敢在太后千秋之际惹事,懦弱无能等语。据说北戎王被训得匍匐在地,冷汗把面前的地板都滴湿了。 虽说不承认,北戎还是奉上了大量的贡品,还有一名极为著名的美女,申姬。 据说申姬年幼之时便已艳名远播,见者无不目眩神驰,多方争抢之后,被没入北戎王宫抚养。 护送申姬的车队经过边境之时,传闻竟有数千人围观,虽然人坐在车中,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并不能阻挡边防军士们蜂拥而来。反正如今边防无要事,将领们也不甚约束。 而申姬的随从们似乎早有准备,搬出一箱箱的手套鞋袜等物,沿途分发,于是众人愈发兴起,有人跟出老远,回来炫耀见到申姬下车休息,如何如何美丽等等,至于真实与否自是不得而知了。(..info好看的小说) 只是过了边境不久,申姬的车队便以过于扰民为由,不再张扬,轻装简从,如平常商队一般行走,直到京城才派了使者通禀。 对于送上门的美人儿,丰裕皇帝周恒还是很乐意笑纳的。 申姬入住至坤宫,沐浴更衣,斋戒七日,冬月初三朝天子。 当日即封为贵人,当晚侍寝。 冬月初四,丰裕帝罢早朝,传旨晋申贵人为申嫔。 皇帝留宿至坤宫达半月之久,每日均用过午膳方离去。因每日巳时为各宫嫔妃前往皇后处请安的时辰,等皇帝离去,时辰早已过了。故此申嫔一直没有过去拜见皇后。 “今天已经是申姬入宫的第十七天了,大家都在数着呢,看到底她什么时候去见皇后。”凤至半躺在床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笑嘻嘻地说道。一名宫人拿着小小的滚锤,正在给她按摩脸颊和下巴。 凤至已经连着念叨这位申姬好几天了,从来不称呼封号,只用蔑视的语气叫为申姬。 梅清只是静静地听着,和往常一样,手里捧着茶盅,时不时喝一口。这还是说故事养成的习惯。阿九公主的事迹早已讲完,梅清肚子里适合凤至这个年纪的故事实在不多,讲起阿九还是因为她们都是九公主的缘故。 想来想去,索性讲起了哈利波特的故事,只是事先整理了一番,将主角换成女孩子,各色人物都换成中国名字,魔法这种东西不好理解,改为仙术,反正有情节在那里,凤至也听得十分入迷。 这段时间,每日午膳都是在凤至宫中,餐后故事更是必不可少。 有人陪伴说话,凤至的性子也渐渐开朗起来,时不时和梅清说上些宫里的八卦。 “梅清姐姐,”凤至忽然坐起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盯这梅清,“你说,这申姬会不会和你一样美?要不,你入宫来吧,肯定比申姬还得宠!” “这可不行!”梅清立即明确表态,小姑娘不懂事,可千万别真把自己圈进去。 “为什么不行?”凤至果然不明白。 “因为人各有志啊。”梅清坐直身体,表示自己很认真。“我不喜欢困在这,我喜欢在外面,可以做自己喜爱的事情,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银钱,活得自在些。难道你不想出宫去吗?” “嗯,姐姐说得是,我也想出宫去。可是……公主必须出嫁才能出宫。”凤至的表情有点儿迷惘,随即又是精神一震,问道:“出了宫真的可以做自己爱做的事,活得自由自在吗?” “能不能过的好,那要看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啊。”梅清心底暗暗叹息了一声,身为皇家公主,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约束多些的。“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又如何实现呢?如果每天只是吃吃喝喝睡大觉,不管在哪儿还不是一样?” “我想要梅清姐姐永远陪着我。” “真的吗?谢谢公主!”能被人需要,感觉还是蛮不错的。梅清看着凤至白皙了许多的小脸儿,停了停,才接着说道:“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公主要出嫁,我也是要嫁的。其实,公主应该多些朋友才好。” “朋友?”这两字说得五味杂陈,带着疑问、讽刺、自嘲和小小的愤怒。 第八十五章 不得 “我见过不少想和我做朋友的人呢。”凤至继续说道:“可是,最后她们都是要利用我!有想和六哥套近乎的,有想我跟母妃吹吹风提携她们家的,还有的什么也不为,就为了有个公主好友,可以四处招摇去的。” 说着说着,凤至带上了两分哭腔。 梅清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凤至的手,生在帝王家,其中艰辛,自是不足为外人道。 “你看着我,”梅清轻声道。等凤至抬起头,便坚定地看着凤至圆溜溜的漆黑大眼,“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为什么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朋友不是就是相知相交么?还要什么为什么?”凤至的想法很简单。 “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相知。”梅清肯定的说道。“相知是个过程,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和她多些时候在一起,才会越来越了解,慢慢的变成朋友、好朋友。你的一切,相貌,身体,性情,包括身份、地位,都是你的一部分,大家想和公主做朋友,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这样吧,”梅清换了个方式,“你先这样想:把自己当成别人。你现在假装在看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和你一样,你会怎么想?” 凤至沉默了许久。(..info好看的小说) 梅清也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接着说:“把自己当成别人是最简单的换位思考,接下来你再想:把别人当成自己。” 凤至睁大了眼睛,忽然点了点头。 “公主真聪明!”梅清称赞道。看得出来,凤至确实明白了。“如果你能跳到一边儿去,像审视别人一样审视自己,就会很容易看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能把别人当成自己,就会知道该如何行事。” “这个是不是就是老师讲过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凤至福至心灵,融会贯通起来了。 “差不多吧。”梅清点了点头,接着道:“你仔细想一想,有什么人是真正十全十美,万事如意的?比如……皇后?母仪天下,是不是就心想事成了?” “那当然不见得了,别的不说,就最近这申姬,皇后已经气得饭都不怎么吃了,再说,皇后上面还有太后管着呢。” “那太后呢?” “你不知道老祖宗当年的故事吧?我可听母妃说过的,她和自己的亲姐姐争了一辈子,最后总算赢了,可皇祖父却去世了。就算父皇登基之后,别扭的事儿也多着呢。” “那你看你父皇,是天下至尊,是不是每天都很开心?” “不是,他整天板着脸,我都不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了。” “那……新来的申姬如何?长着倾国倾城的模样,又如此得宠,是你的榜样吗?” “开什么玩笑?嫁给父皇这么老的老头子,我才不干呢。美貌又怎么样,不过是个玩艺儿罢了。” “你觉得姐姐我是不是什么都好?” “……”凤至想了想,慢慢说道:“我明白姐姐的意思了,其实姐姐也有自己为难之处。每个人都有吧……” “你明白了就好。”梅清舒了口气,放开凤至的手,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了十六个字,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凤至也走过来看,梅清便笑道:“我幼时在庵里长大,这佛经还记得不少,这几个字便是经书里提到的,常人心心念念放不下的苦处,你只需记得最后三个字乃是放不下,无论什么事,其实只要放下,也就是了。只是这放下二字,说得容易,其实极其艰难,有空多琢磨琢磨也好。” 凤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梅清心想,这些对凤至来说,未免太抽象了。因笑道:“回头有空,我和你玩个好玩儿的。今日晚了,该过去上课了。”凤至自是好奇得紧,再三追问,梅清坚决不答,只交待需得准备些棉纱颜料之类的物件儿。 到了冬月月底,寒风肆虐,降了一场大雪,眼看就要进入腊月了,申嫔终于前往皇**中拜见。 据说要按皇上的意思,还是准备像之前一样,在申嫔的至坤宫中用午膳的。只是申嫔劝谏说,皇上应以政事为重,兼且腊月将近,皇后即将为春节诸事繁忙,还是尽早去拜见为好,最后皇上才勉强答应了。 既没有早早过去显示恭敬,也没有姗姗来迟表示傲慢,申嫔过来的时候不迟不早,规规矩矩随众拜了,便按位分静静坐在边儿上。 申嫔坐得很端正,因为她知道大家都在看她。 她从小就在这样的围观下长大。 男人们的目光,女人们的目光,不过如此。 皇**里所有的人,包括皇后本人在内,都没有说话。 皇宫里从来都不缺美人儿。 高挑的、玲珑的、丰腴的、纤细的、浓眉大眼五官大方的、琼鼻细目意态妍妍的、秀外慧中个性爽朗的、弱质纤纤惹人怜爱的……简直是应有尽有,随君所愿。 只是,申嫔和她们都不同。 甚至不能称之为美人儿,美人儿这个说法简直亵渎了她的模样。 皇后本来已经想好了,必定看给这个不知好歹的申嫔一个下马威,竟然仗着皇上宠爱,迟了这么多日子才过来拜见。 下马威的招数都准备好了,直接训斥一番,让她在殿外跪上一阵子。有心的宫人已经将裹着小石子的跪垫都准备好了。 可是……看着端坐的申嫔,皇后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之感。 自己奈何不了这个女子。 在座的妃嫔们和皇后一样,不约而同的有了这个想法。 这样的一个女子,任何男人都会竭尽所能护着她,皇帝也不会例外。 这样的一个女子,既是同为女人也下不去手,就像一件极其精美的艺术品,没有人愿意打坏。 这样的一个女子……北戎王竟然舍得送走!真是太过份了!大家心里的怨忿忽然转移了方向。 这日早上大家很快就散了,没有像平日一样,陪着皇后有的没的说上半天。 当天下午,皇后被皇上训斥了。 第八十六章 雪球 作为宫廷里的女人,皇后和嫔妃们都先忍住了,没有动手。(..info好看的小说) 可是十四皇子宝哥儿没有忍住。 十四皇子周晟乃是宫人所生,小名唤作宝哥儿。因为生母地位低贱,只能由位分高的妃子抚养。先是由没有生养的贤妃抚养了一段时间,不到两岁便显出极其活泼调皮的性子来,七八个宫人跟着都看不住,不是爬上了假山,就是钻进了床底。 贤妃约束不来,恰好皇后觉得宫中有个小儿热闹有趣,便抱了过来。宝哥儿如今也有十二岁了,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了,因与皇后感情甚好,只在宫里厮混着,尚未移出宫去。 这阵子见皇后每日烦躁不安,也多有听闻乃是因为申嫔的缘故。宝哥儿便犯了性子,盘算着整治申姬一番,给母后出气。 他也没想什么复杂的计策,只带着两个小太监,溜到了申嫔的至坤宫附近。才下过雪不久,宫门附近及道路自然清扫得极其干净,积雪便堆在两侧。宝哥儿便让那两个小太监准备了许多雪球。 远远看到申嫔的软轿从皇后的椒房宫过来,宝哥儿便故意装作与小太监扔雪球游戏的样子。这宝哥儿在宫里四处乱跑,大家早已见惯。抬轿的太监和跟随的宫人们都不以为意。谁知宝哥儿猛地发一声喊,将手里的雪球接二连三,劈头向申姬砸去。 申姬登时被一只雪球砸中了肩颈之处,那雪球着体即碎,不少顺着衣领进了去,直冷得打颤。另几只雪球有的没打中,有的打在抬轿的太监身上,脚步一乱,软轿本来就小巧,左摇右摆之下,申姬竟被颠了下来,跌倒在地。 宝哥儿倒没想到这几只雪球效果如此大,见申姬跌下来,一时心起,冲上去推开两个正要去扶的宫人,冲着申姬一通踢,宫人们吓得顾不得了,扑上去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宝哥儿的双腿,无论如何不敢放开。 宝哥儿已踢了几脚,见申姬头发都散了,样子颇有几分狼狈,心中满意,也便就势收手。 申嫔站起身来,并不急着整理衣襟儿头发,只静静地望向宝哥儿。 宝哥儿冷冷回看过去,故意做出桀骜不驯的样子来。他还是第一次好生打量这申嫔,四目一对,心下便是一突。凌乱的头发,沾雪的衣裳,丝毫无损她的容光。 只见那视线下的女子目光微冷,渐次变得温润,再之后竟似无底深潭一般,直将人吸进去,沉溺其中,简直不想出来。 申嫔微微笑了。 周围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眼中只见到那笑容熠熠生辉。 宝哥儿只觉得浑身发软,血液似乎都不会流动了,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女子垂下眼帘,转过身,回宫去了。 抱着他腿的宫人放开了手,无措的依旧跪在地上。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不到半个时辰,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皇上马上赶到了至坤宫。 申嫔刚换好的衣裳,又被皇上亲手脱了下来,亲自检视伤势。 皇上在申嫔寝室之内的时候,宫人和太监们都肃立在院子里,这是至坤宫里新设的规矩。原因大家自然都心知肚明。 午膳时辰已经过了,眼看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都要凉了,寝室内还是没有动静,也没人敢去催促。 派来至坤宫里服侍的,都是最机敏的。 总领宫人们的杨嬷嬷赶紧吩咐小厨房,另做几个清淡可口的小锅子。 因凡是皇上用膳,按规矩菜式极多,故此都是大厨房预备。如今总算小厨房有了用武之地,自是使出浑身解数。整治了一个鱼头豆腐煲,一个清炖枸杞小母鸡,一个明炉胡椒猪肚,这季节没什么菜蔬,只做了个上汤白菜,配上腌好的酸甜萝卜丝儿。 又过了一时,申嫔开门出来。见小厨房已准备好了,索性也不请皇上出来,只让人抬一只小炕桌进去,将几样热气腾腾、鲜香扑鼻的菜式摆了,另盛了米饭,并烫了一小壶梅子酒。 二人只在屋里用膳,几样菜搭配得宜,鲜香味美,且是吃得暖热馨香。皇上用了些酒,索性就势又睡了个午觉,直到日近酉时才起身。 外头的宫人们心中揣揣,过了这许多时候,也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从前出了这样的事体,服侍的人“照护不周”的罪名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重的全部拉出去打死也没地方喊冤去,轻的也免不了挨打罚跪的受罪。 皇上过来的时候脸黑的要下雨,只怕大家都逃不了责备,如今也只能硬捱着。只盼着小心服侍能多少缓解些许。 皇上起身后,显然心情甚好,握着申嫔的手,言笑晏晏,仿佛将上午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似的。 只有一直跟着皇上的王公公心里知道,只有皇上心中有了决定,才会如此表现。这九五之尊,若是没那么点子决断,遇上个大小事情都要急怒半天,又岂能安坐皇位这许多年。 回到日常起居的平安殿,周恒收起笑容,让王公公安排人下去传旨,一项项分说,显然早已考虑明白。 头一样儿,北戎申氏,乃是族长嫡女,身份贵重,着册为宜妃。 位分的提升显然是对申嫔的抚慰。入宫未及一月,已经由贵人至嫔,再至妃,创大昌建国两百年之先河。 第二样,从今以后,非皇帝亲笔御旨,任何人不得处分宜妃。 这是对宜妃的保护,皇后、太后都奈何不了她了。甚至皇帝自己,口谕或是他人拟的旨意,都不能处分宜妃,以防一时生气。如此盛宠,纵观历朝历代,几乎前所未见。 第三样,处理当时宜妃身边的人。给申嫔抬轿子的太监被换掉了。至于换什么人上去,换下来的轿夫如何处置,这个就不是皇上要想的事情了。其余的宫人只是训诫一番,要今后务必小心在意。 第四样,关于宝哥儿。罪魁祸首十四皇子周晟也并没有受到重惩,只是说年纪已长,着立即移出宫外居住。 第八十七章 连锁 最后,才是皇后。(..info) 皇后受到了严厉的训斥。皇上要求派过去代天子训话的是李珉李公公。 这位李公公不常办差,只要办差都是些黑差,也就是不讨好的差事,专门训斥、处罚之类。李公公往谁的宫门前一站,那个宫里的人都能吓趴下几个。 派李公公前去皇**中,就是连面子也不给皇后留了。显然认定宝哥儿的作为乃是皇后指使。 皇后跪在地上,听着李公公以严厉的语气,一字一顿地传达着皇帝的训斥。只觉得两耳嗡嗡直响,简直听不清那些苛责的话语。 皇后不易做。 能家族推进皇宫里来,她明白这是冯家与皇帝博弈的结果。 太后自然寄希望家族送来一位好臂膀,而皇帝,也不是傻瓜。 皇帝仍然需要冯家,但是,他不需要一个强大得足以和他抗衡的皇后,他只需要一个身份的符号,一个结盟的象征,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 所以,她来了。 虽然身为太后的侄女,有先天的优势,可是皇后对自己的情况还是很清楚的。 样貌不过是中上,她早已放弃和那些美丽娇媚的嫔妃们争夺皇帝的身体。 从来都是相敬如宾,她当然没有得到皇帝的心。 性情不够狠辣,手段不够强硬,她也失去了太后的欣赏。 但是,她还有表面的尊荣,她是贵重的皇后,她负责统领他的女人,她负责安排他的孩子。 如今,他的女人在他的纵容下,悍然迟迟才来拜见。 如今,他的孩子也被直接安排离开了宫廷。 如今,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李公公离去了很久,皇后才站起身来。 她没有哭。 膝盖很疼,疼痛和麻木从膝盖蔓延上去,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 疼,还活着。 皇后转了转眼珠子,缓了口气。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 身边儿的宫人都被皇上的训斥和皇后的神情吓住了。此时才忙忙扑上来,掖扶着皇后在榻上坐了。 一时没人敢开口。 皇后怔仲地看着地上的青砖。 打磨得十分平整。 这座宫殿已经近两百年了,不知道曾有多少位皇后在这里行走。 她的视线移到自己的脚尖。 脚上穿着绣着牡丹花的锦缎宫鞋,非常精美。(..info无弹窗广告) 她难道还不如宝哥儿?不如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不如一个低贱宫女的儿子? 宝哥儿还亲自踢了几脚! 难道自己的脚只会藏在裙下? 难道自己只能走别人指定的路? 难道自己要在这巍峨的宫殿里就此黯然腐朽、老去吗? 皇后的唇边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梅清和凤至走出利贞院的时候,正好看见一队太监忙着搬着大包小件的东西,从她们不远处走过。一名半大的少年满脸不高兴地走在后面。 “宝哥儿!”凤至叫起来。 那少年抬头看了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恹恹地低下头去,找了个小石子踢着远去了。 “这么快就搬走了啊。”凤至带着点遗憾说道。 见梅清脸上有疑惑之色,凤至便将前一日的新闻给梅清描绘了一番。 “大家都说皇后这次太急了些,”凤至总结了一下,“本来申姬不过是个嫔位,要对付她法子多的是。可是这么简单粗暴的让宝哥儿上去就打,也太没风度了。这下好了,申姬成了宜妃,根本动不了了。听说连皇祖母也没给她好脸儿。” 宫人们离得远,凤至和梅清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梅清消化了一下凤至的话,才轻声道:“事情可能不是这么简单的,公主要小心,宜妃还是不要轻易去碰才好。” “事情这么简单么?”理王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此时正靠在大迎枕上,拿着小勺喝着燕窝粥。她现在胃口很好,但是每顿不能多吃,时不时这样那样地吃着。 “母妃说未必如此。”理王把手里的茶盅盖子盖了回去,心中莫名地想起,曾有某人说过喝茶送客之类的话。那双从茶盅上边儿望过来的妙目忽然浮现在眼前,让他将要说的话都忘记了。 “母妃还说了什么?”等了半晌没有下文,王妃开口问道。 “哦……皇后一向性子隐忍,而且最重皇家仪态。这次宜妃入宫不朝,失礼在先,就算要为难她,明明可以责之以大义,何必让个宝哥儿过去胡闹,不伤筋不动骨的,实在不像。宫里边儿只怕最近不太平,反正你如今月份大了,索性不要去了,只管在家里养着,万事心里有数就行了。” 理王妃自然应了。 “皇上不会是老糊涂了吧。”米丽景惊讶地说道。 “嘘――”虽然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冯嫒还是赶紧示意米丽景低声。“宫里也多的是人这么说。也不知宜妃如何说的,皇上连辩解都没听,当日便下了数道旨意。 只是,让宝哥儿搬出去,理由是年纪大了。训斥的话具体不知说了些什么,不过似乎也没有明说理由。如此一来,就算想辩解也无从说起。唉,此事只怕不过是宝哥儿淘气胡闹,姑姑也实在是委屈。” 算下来,皇后应该是冯嫒的表姑。 “对付这种狐媚子,就该直接想法子抓花她的脸,看她还有什么能耐!”米丽景一向直接。 冯嫒笑起来,“景儿妹妹,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最近宫里的尚仪手下有位女史抱病出缺,妹妹有没有意思试试呢?” 宫廷之种种,梅清并没有想到会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既然如愿从三叔家中搬了出来,她乐得过些自在日子。 如今出入自然较从前自由得多,宫学每五日休息一日,也是照应公主娇贵的缘故。梅清有了不少自己的时间,平日里除了入宫陪读,所剩的时间有限,还要练功和绘制水仙瓷,到了休息日,便可以好生睡上一觉,还能四处逛逛,照应一下水仙瓷专卖店的生意,时不时约了曹敏说说闲话。梅清觉得这种简单踏实的日子就是自己想要的。 事情还是来了。这让梅清想起不知那里看来的一句话:生活就像心电图,如果一帆风顺就说明你挂了。 第八十八章 石头 事情的端倪是从梧桐和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开始的。 因院子里事情不多,梅清也没有管得十分严厉,不过是些家长里短,丫鬟们关系也不错,有什么事情经常一道商量。 这日正是梅清休息,不用去宫里。用了早膳,一时犯懒,坐在窗下看外头的雪景。却见小罗手里拿着个小盒子,正与另外几个小丫鬟说着什么,梧桐便走了过去,似是想让她们干活儿去。谁知竟听住了,几人围着小罗,越说越热闹,旁边儿的丫鬟们也多有凑过去的。 梅清也好奇起来,见身边儿的木棉也伸着脖子看,便道:“你过去把小罗和梧桐叫进来,看看是什么新鲜玩艺儿。” 木棉巴不得这一句,赶过去笑道:“大冷天的,难为你们站在院子里也不嫌冻得慌。如今连姑娘都问呢。”因指了梧桐和小罗,又道:“快拿进去给姑娘瞧瞧,好生说明白了,不然大家都得落不是。” 小罗心下惴惴,忙将盒子捧了,和梧桐木棉二人一同进了屋。 梅清一眼看去,那盒子里竟是一块石头,约有鸭蛋大小,暗青色带着浅黄的纹路,看起来倒是颇为漂亮。 只听小罗轻声道:“这个是雨花石。” 雨花石?自己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连雨花石也不认识了? 梅清索性拿起那块石头,仔细研究了一番,可是左看右看,明明是一块漂亮些的打磨过加了些颜色的鹅卵石而已啊。 小罗十分宝贝这块石头,眼睛紧盯着梅清拿着石头的手,好像生怕姑娘不当回事,把石头碰坏了。见梅清要放回盒中,赶紧上前双手接了,小心放好。 “谁和你说这块是雨花石?”梅清心里好笑,面上倒不显,只温声询问。 “这是我从李琪姐姐那里买来的。”小罗十分认真地说道。“若是姑娘想要,我也可以卖的,不过要从李姐姐那里拿货。” 梅清觉得十分不对路,自己的丫鬟怎么成了二道贩子,卖的还是不上路的鹅卵石。 “你从头慢慢说吧,好好说明白。”这个时辰本来也没什么事儿,梅清也不在乎多花点时间。 小罗睁大眼睛,努力想了一回,理了理头绪,才说了起来。 自从搬出来单住,不只梅清自在了些,丫鬟们出入也随意了不少。(..info)这位李琪便是隔壁宅子管家的小女儿,应该算是家生子,只是捻轻怕重的,并没有进内院当差,有时也领两件在外跑腿买东西的活计。一来二去不知怎的和小罗认识了。 昨日李琪忽然特意跑来找小罗,拿着这颗“雨花石”,说了无数话,大概就是这石头极珍贵难得的,只是大家一向交好,故此可以卖一颗给她,只要五百钱。保证这雨花石会越来越贵,估计一年后应该就可以翻倍了。 本来小罗还是不想买,毕竟五百钱也不是容易攒下的,拿来换这么块儿小石头,心里实在没底。 李琪便又说,保证升值,若是担心的话,一年后可按原价收回。 这样的话,小罗一盘算,有赢没输,再说这石头这么好看,买来摆上一年也不错啊。便答应买了。 买了之后,李琪又说,若是小罗的好姐妹也想要的话,小罗还可以帮忙卖,每块“雨花石”小罗可以分得一百钱,若是买“雨花石”的小姐妹再卖给别人的话,则那些转卖的可以分一百钱,小罗也可以分五十钱。以此类推,总之每层都能分钱,人越多钱越多。 小罗还有些懵懂,询问那里有这么多钱来分,结果李琪不耐烦地说,就是因为这“雨花石”肯定会涨价,所以才大家提前分钱。反正一年后可以保证收回,也没有风险,只管卖就是了。 大概算了算账,只要将这样的好事儿介绍给姐妹们,就有不少钱可以拿,小罗不由得心动了。故此拿了这“雨花石”回来,便给众人示看。 “姑娘,要不你也买几块吧,这雨花石可珍贵呢,要是回头看腻了,一年后还可以把钱换回来。”小罗说得兴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梅清,一心开展她的二道贩子生涯了。 “这个根本就不是雨花石。”梅清看着小罗兴奋的样子,连旁边的梧桐和木棉也听得颇为投入,只得点明了要害。 “不是?!”三个丫鬟都目瞪口呆。 “不是。真正的雨花石那里有这么便宜。”梅清正色说道:“你说来说去,那个李琪,不过是个没差事的女孩子,若是一年后她没法子换回钱给你,你又能如何?” “不会吧?琪姐姐很热心的,从小在这里长大,还能跑了不成?”小罗不相信。 “不是说她会跑,而是卖石头给她的人会跑。不信你去问她,肯定这些石头不是她自己弄来的,必是别人用一样的法子卖给她的。”梅清皱了皱眉头,直接给小罗拿了主意:“如今你只管回去找她,告诉她这个不是雨花石,让她退钱,若是不肯时,再回来告诉我。” 小罗手里死死捧着那盒子,半晌方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找李琪去。”转身一溜烟儿去了。 梧桐便道:“姑娘说得好轻巧,只怕这个不容易退回钱来呢,李琪说一年后才能换回来了,这才一天,如何会肯。” 梅清笑道:“你等着看,等会儿小罗就会捧了钱回来,定是顺当得很。” 梧桐和木棉对了一下眼色,均有不信之意。心想姑娘一向银钱上宽松,根本不知道这丫鬟们眼里五百钱可是不少,怎会轻易放手。嘴上也不好再说,各自做事不提。 梅清却觉得事情不大好,这事儿是今日自己见到了,又认得雨花石,故此看破,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未必能发觉,估计上当者众多。这“雨花石”之局,设计巧妙,而且看样子针对的是手里略有些存钱、又贪小便宜之人。若是当真如此搜刮上一年,只怕能骗走不少银子。 第八十九章 涨价 过不多时,果然小罗飞跑回来,手中已没了那盒子。(..info好看的小说) 见了梅清,小罗急急道:“姑娘,真是怪事儿。奴婢还想着要费些口舌,谁知和琪姐姐一说,她竟极爽快地把钱还我了,还说,既然奴婢这么傻,有钱不赚,那她也不勉强。” “这个当然了。所谓放长线钓大鱼,你们总知道吧。”见梧桐和木棉也一直在留意此事,梅清便给她们分说明白。“她若是难为你,只怕引出行家来,当真揭破那雨花石是假的,那还如何去骗别人?索性做出爽快样子来,只怕你心里还多少有些懊悔吧。” 见到姑娘似笑非笑的眼光,小罗伸了伸舌头,笑道:“姑娘当真厉害!奴婢回来的路上一直有些忐忑呢,觉得好像错过了发财的好机会。” 梅清又道:“若当真是好机会,无论谁手里有这些雨花石,都该好好捂着,等明年涨了好发财,又怎会拿出来卖。有钱自己不赚要分给大家么?要知道,天上掉下来的只有陷阱,从来都没有馅饼。” “梧桐过去看看,大少爷在不在,如果在请他过来一趟。” 陈文广来得很快,听妹妹说了一番小罗的“雨花石”故事,便笑道:“原来妹妹找我是说这个,这算什么呢,我身边儿的小厮也有买的,不过是什么人弄了堆石头,想多卖几个价儿罢了。” “哥哥不要大意,”梅清正色道:“此事情形不太对头,不是抬价这么简单。既然家里也有小厮买了,索性让他好生打听明白,说不定能牵扯出什么要紧人物,咱们也心里有数。” 陈文广虽说心下不以为然,不过此事不算十分繁难,故此还是应了。 梅清想了又想,还是给直隶的父亲写了封信,毕竟如果能够和家族一同兴旺,对自己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吴掌柜过来拜访的时候,梅清刚用过下午的点心。 他带来的消息实在说不上好。 水仙瓷专卖店生意非常好,也许是太好了。 按在京城里开铺子的常规,要么你有个非常硬的后台,要么就要缴纳一定数量的保护费。 收保护费的有两家。 一家白。 一家黑。 白的是官家,便是负责维护治安的巡检。 黑的是帮派,自然是控制这一带的黑帮。 二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交保护费的事情,梅清之前就知道,也并没有反对。行有行规,做生意交些维稳费用,也算合理。 现在专卖店生意好,虽然成交量不大,可是售价贵,营业额很高。 这两家都没有明着要涨价。 巡检的头儿姓黄,派了管家过来表示想参股。所谓参股,自然不是真的投银子进来,而是拿干股。 图样大街一带的黑帮是山武会,京城最神秘的帮会。 山武会虽说名称中有个“武”字,但是极少有好勇斗狠的行径,喊打喊杀、舞刀弄枪更是从未发生。 也没人说得清到底山武会是怎么做强的,反正忽然有一天,原来地盘上的青安帮客客气气地带着山武会的人,介绍给各家掌柜,表示今后由山武会接手。 掌柜们自然也不敢小瞧山武会。但总有那么三两家不知死活,借着转手,想着自家转上几道弯儿,也能靠上个后台,便想混赖过去。 令人惊异的是,没有威胁恐吓,没有上门打砸,更没有血溅三尺,只是不久之后,那几家铺子的东家不约而同的诸事不顺,不得不将铺子转让了。其中一家态度最嚣张的,连家中做官的亲戚都恰好因为贪腐被罢免。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些事情与山武会有关,但是大家还是心照不宣的愈发恭敬了些。 山武会的人倒是极好认,清一色穿玄色长袍,系暗青色的腰带,只有姓丁的头儿腰带是朱红的。 丁头儿亲自来找的吴掌柜,要求很简单,不要银票了,改为每月一件水仙瓷。 吴掌柜多年经商,自是口才便给,不多时便将事情交待得清清楚楚,停下来喝茶,等着梅清开口。 梅清听得津津有味,她倒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见钱眼红常见得很。而且自己和陶陶斋现在是三七开,不过占个小头儿,自然是吴家更紧张些。 “吴掌柜有何打算?”梅清没有急着表态。 吴掌柜心中暗暗称赞了一回,这姑娘沉得住气,当真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看来回去还是和老爷说说,想法子再试试才行,若是有这样一位七少奶奶,京城的生意自是如虎添翼。 “老夫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答应他们的要求,也还不至于负担不起。”吴掌柜稳稳地答道。“今日过来和姑娘??抡庑??辉蚱套佑姓庋?氖虑椋?芤?嫠吖媚镏?溃??匆蚕肟纯垂媚锸欠裼惺裁绰纷樱?芎驼饬奖叨?钌舷撸?嗌俅蚋稣泻簦?盟?鞘士啥?刮?谩!?p>梅清明白了,这次两边儿的要求都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可是水仙瓷的前景外人未必清楚,吴家却是寄予厚望的,所以要防着得寸进尺。 心里揣摩了一番,梅清冲吴掌柜说了声失陪,便回房去取了安邦侯府的对牌出来。 这对牌自上次赢了来,其实也没什么用处,这次正好试试安邦侯府的面子好不好使。 吴掌柜见了那对牌,倒吃了一惊。这位陈家三姑娘,底细大致还是知道的。陈姑娘的父亲,不久前被贬去了直隶,如今只是个低等武官。陈家最显赫的便是礼部侍郎陈伟枫,是陈姑娘的叔父。吴掌柜的本意也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陈侍郎递个片子。 需知这礼部负责着科举考试及各书院事宜,谁家还没个子弟需要照顾呢,从来礼部的面子还是挺好使的。若是陈侍郎当真肯帮忙,吴掌柜还盘算了借机送上两分干股,也算搭上个路子。 谁知陈姑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然拿出了安邦侯府的对牌,简直是杀鸡的牛刀。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第九十章 谈价 将对牌仔细看了半晌,吴掌柜还是将对牌放回了桌上,索性把话说明了:“陈姑娘,这安邦侯府的对牌自然是再合适没有了,只是若是拿了这对牌出去,巡检虽说再也不会有所烦扰,却会认定水仙斋乃是安邦侯府的产业。” 吴掌柜住了口,观察了一下梅清的脸色,果然露出少许意外之色,便知陈姑娘多半儿并不愿意和安邦侯府牵扯太多。继续说道:“若是姑娘手上有陈三老爷的片子,应该也是管用的。” “我三叔的片子?这文武殊途,对巡检管用么?”梅清并不掩饰自己的不解。 “当然管用了,贵叔父任礼部侍郎,所涉职司甚多,大家都是十分看重的。”吴掌柜进而给梅清普及了一番礼部的职责范围,并提出可以赠送两分干股。 梅清听的十分认真,原来礼部相当于外交部加上文化部,再加上教育部。她一直认为礼部就是负责面子活儿,譬如祭天之类。所以根本没想到可以找三叔出面。 既然吴家愿意分出两分干股来,梅清自然也同意试试说动三叔。 白的相对还比较好处理,黑的大家就觉得更难些。 与黑帮打交道,梅清多少还是有些经验的,毕竟从前经营赝品业务,走得就是偏门。 黑帮比较难处理,主要在于黑帮有很多种,有的讲钱,有的讲色,有的讲理,有的讲拳头,有的讲面子,有的什么也不讲,要个随心所欲。 而这山武会愈发难,就是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风格,按从前的情形来看,这山武会能将原来地盘上的青安帮赶走,将不听话的铺子整治得换东家,绝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只是……不要银票,只要水仙瓷,这个要求有些古怪。要水仙瓷去做什么呢?拿来卖高价?那还不如直接多要银钱来得快。拿来自己用?黑帮堂口上摆上几件水仙瓷?好像不对啊。 梅清想着山武会的形象,心中忽然一动。 玄色长袍、暗青色腰带…… 在什么地方见过? 难道山武会和他有关系? 吴掌柜见陈姑娘半天不说话,倒忽然脸色发红,不觉有两分纳闷。陈姑娘一向大方,这是怎么了? “嗯,山武会那边,先答应下来吧。”梅清做了决定。“回头我再找找路子,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瓢把子,到时再做打算。” 梅清经常有让吴掌柜意外之举,时常赞叹这个小姑娘当真不一般,但是过往种种,都不及这“瓢把子”三个字。[..info超多好看小说]吴掌柜瞪大了眼睛,嘴唇仿佛缺水的鱼儿,张合了几次,才发出声音:“瓢、瓢把子。姑娘怎么会知道瓢把子?” “瓢把子有什么不能知道的?”梅清莫名其妙。 这“瓢把子”是道上对首领的称呼,后世江湖没落,不少江湖黑话都流传开来,被众人所熟知。但在大昌,还是只有真正的江湖人士才懂得。 吴掌柜在生意场上浸淫数十年,自然是多少知道些,可是这陈姑娘乃是官宦人家的闺秀,竟然随口就说出“瓢把子”这样的说法来,莫非有什么隐情?一念及此,吴掌柜登时出了一身白毛儿汗,口中支吾道:“也没什么,只是这称呼不常听到罢了。” 梅清也没放在心上,送走了吴掌柜,便思索起来,如何才能见到陆斐,问问他山武会的事儿呢? 第二日梅清便向凤至打听了一下,原来陆斐虽然实则为出质,但表面上留京的理由乃是蒙萨王向往大昌昌盛,故此将长子留在此处教养,以学得大国统御之道。 陆斐在京城中也有御赐的宅邸,只是规制上比王府略低而已。陆斐十分低调,据说宅子只有大约一小半在使用。 自己一个姑娘家,光明正大地去陆宅会见显然是不合适的。如何才能制造一次偶遇?梅清觉得十分头痛。 幸好她不会制造偶遇,别人会。 这日刚从宫中出来,驮轿才起步不久,紧贴着车厢便有马蹄声得得的传来。一管极清朗的声音问道:“可是陈府的车子么?” 那声音十分熟悉,梅清竟忽然觉得脸上一热,想来已是红了。 御车的媳妇见有人招呼,便停了车子。转头看时,却是一名极清俊的青年公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青骢马。能在这皇宫不远处骑马的人,身份自是极贵重的。那媳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等着车里的姑娘答话。 梅清掀开帘子,四目相对,竟一时无言。 还是陆斐先开口道:“我看这车子眼熟,果然是陈姑娘。这是才从宫里出来么?” “陆公子可是有事儿?”在这大马路上,说话还是直接快当为好。 “呵呵,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恰好经过见到姑娘的车子。”陆斐自然是知道宫学什么时候下课的。 “我倒是有事儿要请教一下陆公子。”梅清并不扭捏作态,本来就正要找他呢。“正好要去前面不远的丰益绸缎庄买些布料,陆公子要不要也一道逛逛?” 陆斐倒一时没反应过来,陈家姑娘和一般的闺秀大不相同,这是早就知道的,可是……一道去选布料?这个……真是大方啊。 见梅清睁着一双妙目正看着他,赶紧点头应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丰益绸缎庄,选了三楼一间雅室挑选布料。 看着眼前的姑娘熟稔地指挥着绸缎庄的伙计将一块块料子包起来,陆斐明智地默默坐着喝茶。心里暗暗思索,陈姑娘为什么要邀请自己同来呢? 新年将至,梅清本来就要添置些新装,故此很是扫荡了不少货色。转头间见陆斐面带微笑,只看着自己挑选,心中只觉得暖暖的,微微一笑,也坐了下来,先喝了两口茶,眼见跟着自己的梧桐只忙着和伙计们处置衣料,便低低声询问道:“你知道山武会么?” 对面的姑娘声音虽低,调子却是十分清润,听在耳中舒适无比。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略向上抬起,直直地看过来。陆斐只觉得那眼光直看到心里面去,柔柔的,好似这大冬天刚喝了碗热汤水一般,从心里直暖出来,全身都暖洋洋的。 梅清以为他没听见,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 第九十一章 山武 “你女孩子家,问这个干什么?”陆斐没有直接回答问题。 “你知道的,对吧?”梅清狡黠地看着面前俊朗的面容,颇有让手指顺着那浓浓的眉毛描一描的冲动。 “你既然来问我,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梅清展颜一笑,“是啊,从前去过一次福隐寺,路上碰到过陆公子,当时你身边的人都穿着玄色长袍,他们应该都是山武会的人。” “不错。你记性真好。我想着那日天色尚早,便是遇上些上早香的,也未必认得我,所以便没有和他们分开走。看来还是不够谨慎啊。”陆斐爽快地承认了。 梅清早已将当日相遇的情形回想了好几遍,心里十分怀疑陆斐便是山武会的瓢把子,以陆斐的身份,要明面儿上做事十分不易,拉拢些道上的人反而更合适些。而且以他和勋贵子弟们的交往情况来看,经营一个帮会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陆斐既然承认了,梅清便简单地将水仙斋的事情说了。 “这个没问题,既然是陈姑娘的生意,我回头交待一下。”陆斐语气很轻快,“其实,山武会不做涸泽而渔的事情,陈姑娘不用担心。” 梅清白了他一眼,谁说担心了。 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瞟过来,又瞪了一眼,陆斐只觉得心中一热,整个人儿轻飘飘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竟没头没脑说了句:“这几天没见到卖糖炒栗子的了。” 梅清的脸也是一热,好容易板起脸儿来,正色道:“其实我还有个合作的想法儿,你先听听,看行不行。” 陆斐也回过神儿来,凝神听着。 梅清便将前世自己经营赝品时“做旧如旧”的想法说了一遍。前世没机会落实,如今说不定倒是可行的。陆斐混迹勋贵子弟之中,山武会人员众多,搜寻些旧物应该不难。 陆斐沉吟了一下,道:“陈姑娘的意思,就是山武会帮忙收集有些破损残旧的古瓷或古画,由水仙斋负责修复,修复之后售卖所得大家均分。” 梅清点点头,道:“不错,至于这瓷器或是画作,必须是真正的前朝古物,而且必须是精品。” 陆斐也点点头,道:“听着不错,我回去再将细节参详参详,咱们回头再议。” 梅清见各色布料已包扎整齐,出来的时辰也不短了,便与陆斐作别而去。 一路上心情甚好,连梅清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有赚钱的机会,还是因为……那个合作的人。 山武会的人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月,便回话儿同意合作,并拿了三件古瓷并一副古画过来,吴掌柜早已得了梅清的传讯,仔细验看了一番,登记入账。(..info好看的小说) 东西都是极好的,只是两件古瓷花瓶都磕崩了沿儿。一件古瓮,款式古朴,做工精良,却有一道半尺多长的裂纹。那古画年代久远,乃名师所做,可惜小半幅洇了水,只能大略看清构图。 吴掌柜心中疑惑,不知陈姑娘收这些东西来,要如何处置。 古玩修复自然是有人做的,只是这些东西因为存放的时间长,都娇贵得紧,若是能修补早就修补了,那里会低价拿来卖。 如今往来方便,吴掌柜收到东西,当日便让人送了过去,连带之前梅清让买的许多材料,也一并送了去。自此梅清又多了活计,却是做得十分开心。 日子如流水一般逝去,转眼新年将至,梅清终于赶在腊月十八,将修好的东西交出去,让吴掌柜在水仙斋另辟一个角落,专售古玩。 吴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东西……是不是被换了?若不是细细查看,几乎看不出有修补的痕迹。 特别是那副古画,本来都没法儿看了,若不是上半幅好的地方有许多大家的钤印,又实在是难得的佳作,只怕早就被丢掉了。如今洇过水的部分与原来就完好的部分浑然一体,连绘画的手法都如出一辙,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是重新绘过的。只是因为纸上有明显的水痕,补绘的部分看着也略略有些洇散,估计是特意做出来的效果。 吴掌柜愣了半晌,继而大喜,修好的古物,价值增长十倍都不止,这陈姑娘分明是聚宝盆啊。 这一年冬天,似乎特别的冷,几乎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大家都猫在屋里不愿出来。宫学却是必须得去的,梅清虽说不缺厚实的衣物,毕竟也还是觉出不便来。好在宫学腊月二十便要停了,直到过完正月才重开。 这日正是腊月二十,酉时还没到,天色已十分暗沉,街上行人稀少,大都是赶着办年货的。想到明日不用早起,梅清在车里心情十分雀跃,索性盘算起昨晚哥哥说的消息。 雨花石的买卖,梅清让陈文广想法子打听。本来陈文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是让买了石头的小厮多跑两趟,好生问问而已。谁知问得多了,发觉果然其中水很深,颇有些门道。 原来这出手“雨花石”的据说姓马,人称马二爷,自诩做这玉石买卖许多年,出卖的也不只是“雨花石”,还有各色玉石翡翠等,自然价格另有不同,不过从“雨花石”的情形来看,所谓玉石也不过是滥竽充数之物。 他这售卖手法十分特别,选取人气兴旺的茶馆,由嘴头上来得的手下出面,向众人介绍,便如说书一般。总之,买了他的石头,完全没有风险,一年后保证原价购回,若是帮忙推销,还层层有抽头。 另有几个穿绸着缎之辈现身说法,声称已追随马二爷多年,如今如何如何有钱等等。 因这石头价格也不算十分贵,便有人动了心,一有人开头,自然有人跟风,渐渐铺展开来。据说颇有些人已赚了不少,愈发炒得热火起来。参与者多是小康之人,或是大家子里略有积蓄的家仆。 一般市井小民自是看不透,可是陈文广毕竟读了多年的书,跟着父亲在任上也有些见识。自然发现诸多不妥之处。 一则所谓马二爷神龙不见首尾,大家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二则所售物品,其实品质欠佳,根本不可能升值,赚钱的人实则赚的是拉人过来买货的人头钱;三则涉及人数越来越多,大有极其热衷之辈,只怕后患无穷。 梅清下了车索性直接去了外院,与陈文广交待了一番。 用了晚膳,梅清抱着手炉,暖暖地窝在床上,捧着本书看。听着窗外寒风呼啸,心中暗暗感慨,自己总算温饱不愁,如此寒冬,不知会不会有人冻饿而死。 忽然听到窗棂哒哒响了两声。 第九十二章 温泉 梅清一愣,仔细再听,却只有风声了。(..info好看的小说) 停了一刻,终于忍不住还是走到窗前查看。 看着窗上映出的剪影,窗外远处的人又轻轻扔了两颗小石子。 为着保暖,四扇长窗中有三扇连窗缝都糊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扇可以开启,以便透气之用。 这两颗小石子便打在这扇窗的侧沿。 梅清听得很清楚。 是有意发出的声音。 她仔细用真气感查了一番,窗外没有人。 她推开了窗。 窗台上的积雪早已被小丫鬟清扫干净。如今上面是一个小小的包裹。 她拿起那个小包裹,暖的。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她极目张望了一下,黑沉沉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关上窗,心跳得厉害。 真是越来越过份了! 她嘴里轻轻嘟囔着,却没有生气的味道。 她灵巧的手指探进包裹里,拿出了一颗……栗子。 桌上的烛光远没有梅清脸上的笑容明亮。 窝在被窝里吃栗子的感觉……真好。 新年将至,到处一片祥和。 皇子们却挨了训斥。 丰裕帝周恒已经很久没有上早朝了,不过还是时不时地招臣子和王爷们进宫去问政。 第一位被训的是五皇子周启,据说原因是不用心读书。这个原因大概放在所有的勋贵子弟身上都是成立的。 小道消息说五皇子曾经从至坤宫经过,竟然在宫外驻足了一刻才离去。结果招来了非诏不得入宫的惩罚。 第二位被训的是四皇子周显,据说原因是嗜赌荒唐。这个原因大概自四皇子十岁开始就可以成立。 小道消息说四皇子竟然醉后戏言想见见申姬,看她如何美貌竟然让父皇留恋。结果招来了禁足一年不得出王府的惩罚。 连二皇子理王周宏都被训斥了,实在超出众人的意料范围。据说原因是说理王爷刻薄寡恩。可是周宏一向以冷静闻名,从来都是一副不假辞色的面孔,连小道消息也猜不出为什么连二皇子也被波及。虽说没有什么实质的处置,还是让众人都噤若寒蝉,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 梅清看着舒舒服服躺在自己床上,正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的凤至,不禁笑出声来。 小公主终于也可以松散一日,得了允许出宫来玩,简直像离了鱼缸进了江河的鱼儿,恨不得跃上水面,好好扑腾一番才好。 虽说房外满是候着的宫人和护卫,房内二人还是十分清静自在的。 梅清倒是多少能猜到些皇帝的想法。纵然贵为天子,也难免逐渐老去,深宫身侧是妙龄的佳人,高墙宫外是已经成年的儿子们。天家无情,父子天性未必敌得过心底的猜忌。如此种种,不过是表示自己的权威罢了。 如今凤至的脸庞已经白了许多,显出几分秀丽来,不过还带着些婴儿肥,时不时露出些刁蛮本色,自然也没人去和她计较。 二人在房里叙了一阵子话,便按照安排好的行程出门启程了。 驮轿一路走,一路不断有同行的人加入进来,待到了城郊的燕落温泉,梅清下车一看,不禁小小吃了一惊。六皇子会来乃是意料之中,没想到陆斐和祝兴阳也一道来了,祝文婉如影随形,出现在大哥祝兴阳的身边。凤至还叫上了于岩芝。如此便是三男四女,主子有七位之多。 众人寒暄了一阵,便男女分开,各自去温泉,只约好晚膳时分再聚。 祝文婉见了梅清,先还有两分不好意思,打了个招呼便凑到于岩芝身边去说话。过了一阵,渐渐也就将从前之事放开,大家自在说话。 梅清自然更是不放在心上,出来活动心情放松,没的找自不在。 因凤至性情渐渐不似从前一般浑身带刺,平日里读书和于岩芝也有些往来,故此这次索性连她也叫上了。 这燕落温泉乃是皇家的庄子,平日里并不对外的。因有温泉地热的缘故,据说曾引得燕群落下修巢而居,便得了“燕落”之名。 一路向内,极是宽广蜿蜒,丝毫不觉寒冷,竟还能见到绿树。本来备有软轿,见此地温暖且风景宜人,大家索性漫步而行。 于岩芝从小在京城长大,对京城故事极熟悉的,此时反倒是以她为主,听她一路说些京城掌故,大家都觉得十分有趣。 不知不觉竟走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前方一座极精致的院子,许多宫人侍立在门口。门侧挂一块松木牌子,上书两个篆字“暖玉”,想来便是为她们准备的院子了。 这院子格局十分有趣,中间便是一座圆形的大池子,还冒着热气,自是温泉了。周围几间小屋,各不相连,材质各异,有竹、有木、有石,建造得十分别致。 凤至便奔了那竹屋而去,笑道:“这屋子有趣,竟然有这么粗的毛竹,我要这间。” 梅清便笑道:“你要便要了,谁还和你抢?这竹屋夏天或是秋日住最舒服了,不过想来冬天也是冻不着你的,只管住去。”她自己挑了石屋。 祝文婉却也觉得竹屋有趣,另选一间住了。于岩芝则选了木屋。 自然有随行的丫鬟宫人赶紧入屋安置。梅清进去看时,原来这屋子看着小,实则有两间,一件卧室,一件起居,都十分宽大。屋后另有石砌的小温泉池,设计十分周到。不禁暗赞了一回。 忽听屋外传来扑通的水响,也不知是那位等不及先下去了。 出来看时,祝文婉和于岩芝还在边上,水里的果然是凤至。 穿一件极轻薄的贴身小衣,笑嘻嘻在水里扑腾。 见梅清出来,便对宫人们道:“快把几位姑娘都拉下来!” 登时便过来了四五个宫人,解衣除履,三下两下便将梅清推了下水。 湿了水,小衣便贴在身上,和没穿也差不多了。好在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家,大家也不觉得扭捏,梅清更是不再话下,大家很是舒心地泡了一回。 从水里出来,各自回屋去整理一番,便准备出发去晚膳。 第九十三章 夜访 晚膳十分可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出了城外,大家也都放下身份尊卑,敞开了吃喝,气氛甚是欢畅。 一时祝小侯爷不知怎的,卖弄起学问来,说了许多温泉的好处,诸如消除疲劳、疏通血脉、女子还能美容养颜等等。他带了两分酒意,脸上颧骨上红了两块,一边儿说一边儿有意无意向梅清瞟了两眼。 祝文婉也笑着捧场,道:“这温泉便是要时常泡效果才好,说起来家里也有两个小温泉庄子,下回大家不嫌弃,只管过去玩儿。” 梅清见他兄妹两个搭这么个台子邀大家过去,心下有两分怀疑说不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便不搭话。 凤至不明所以,听着热闹,只跟着起哄,对祝四姑娘叫道:“有好去处自然要去,下次咱们烤肉吃,只着落在你身上。” 祝文婉自是应着。 梅清却不是十分想去,笑道:“这温泉其实那里都差不多的,用的多是同一处地热,若是有温泉鱼,倒是可以玩玩儿。” “温泉鱼?”祝家兄妹还没有反应,凤至先叫起来,“这个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得吗?好吃吗?” 梅清笑道:“这个温泉鱼也叫亲亲鱼,或者星子鱼,只有一寸长短,专养在温泉里,成群结队的。人若下了水,那鱼群便跟过来游戏,故此十分有趣。” 凤至略想了想,拍手笑道:“是了,这鱼既然叫亲亲鱼,必是见了人就过来亲亲的,真是好玩儿。” 她年纪小,信口说来不觉什么,几位花信女子却不禁有些羞涩之色。 梅清略转转头,竟碰上一双幽深黑眸,隔着桌上火锅的热气,带着两分朦胧,两分水汽,直看到心里去。 梅清不禁心中一热,双目似是被吸住了一般,再脱离不开,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舒坦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上去,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方端正了神情,将眼帘垂了下来。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神态极具魅惑,早已将对面的人儿看呆了。 凤至已叫了燕落温泉的庄头过来,询问有没有温泉鱼。 这个当然没有。 凤至便吩咐庄头想法子去寻些来养着,下次过来就要与这鱼儿同浴。 那庄头皱着眉头,一副苦瓜相,跪着回禀道:“回公主的话,这温泉鱼实在是首次听闻,温泉水热,鱼儿根本不能存活。若是什么地方有,只怕早就轰动四方了。小人自当竭力找寻,只是若没有时,还望公主多多包涵。” 凤至拉下脸来,道:“和你说得如此明白了,这鱼儿也叫亲亲鱼,或是星子鱼,既然是有名字的东西,自然是世间有的,难不成是陈姐姐杜撰的不成。你好生用心去寻,若没本事找,另让有本事的人过来就是。” 那庄头只在地上碰头,不敢应声。 梅清心想,这温泉鱼产自土耳其,与中原相距几千里之遥,让这庄头那里找去。且自己本意不过是给祝家兄妹出个难题,表示自己不想去之意。忙开口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公主不要太过执意。这温泉鱼专门在热水里生长,却是产于极西南之地,京城附近实在是没有的。” 听她如此说,凤至方才罢了。 六皇子却接口道:“既然是喜热的鱼儿,自然是产于南方,如此明年夏天派人到南边儿去寻,运过来养在温泉里,也算独一份。到时候请父皇过来避寒也是好的。” 这跑外差从来都是有油水的好事儿,庄头忙恭敬应了,回头自去安排不提。 大家又说了一阵子话,便各自回去休息。 既然来了温泉,岂能辜负。梅清休息了一阵,又在屋子后头的小池子里泡了一回。因是自己一个人,索性连小衣也去了,泡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果然放松舒服。 从水里出来,换了身细棉布中衣,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妥帖。索性让人泡了杯热茶,裹着斗篷坐在温泉边上,静静地听着细细的水流注入水池的声音。 回了屋里,跟着来的木棉和阿平竟已在外间睡着了。 梅清取青盐擦了牙,准备睡下,忽然只觉得不对头,四下张望一下,屋子虽然宽敞,也一眼就看完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可就是觉得不对头。 这屋子里有人。 “别怕,是我。” 陆斐轻盈地从房顶翻身下来。眨眼间已从容地走到了梅清面前,仿佛刚才不是做了个空翻,而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闲庭信步地从屋外走进来一般。 梅清暗暗长出了口气,虽然以自己的身手,一般的宵小之辈都不在话下,自然不是十分害怕。只是见了面前的男子,还是不知不觉感到放心。 忽然又是心中一紧,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坐在水边儿的样子真美。” 梅清只觉得心跳慢了半拍。 好在他没有撞到自己在温泉里的样子。 一念至此,梅清的脸猛地烧了起来。 陆斐也看出她有些羞窘,退开一步,看着她先头放下的茶盅,笑道:“这盅子也是水仙瓷么?” “嗯。”梅清也放开了些,“你过来有什么事儿么?” 一名青年男子到自己房里来,总不会是无所事事来闲逛的。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外间睡着的丫鬟们多半就是他的手笔。 陆斐没有开口,双目略睁大,定定地看了她一刻。 那目光似乎在探究什么,更多的却像是倾诉。 下一刻陆斐却垂下眼帘,默默地看着茶盅里的半盏残茶,有些突兀地说道:“前几日六皇子给我透了个信儿,皇上有意给我选王妃了。估计过了年就会开始有所动作。” 梅清眨眨眼,陆斐?王妃? 是了,这个俊朗的青年虽说在大昌是质子身份,实际上还是蒙萨国的正牌王子,迟早要回蒙萨国去的,丰裕帝要给他指婚大昌贵女,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突然过来和自己说这个? “你愿意吗?”陆斐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女子那清亮的眼神、微润的双唇、挺拔的肩背、宽大的衣裳……让他手心儿出汗,心如擂鼓。原来遇见心仪的女子,自己和别的毛头小子也没什么不同。陆斐心里自嘲地想到。 第九十四章 不知 这算是……表白? “我不知道。(..info无弹窗广告)”梅清直直地看回陆斐,被人喜欢的感觉很好,心里也是欢喜的,可是,这真的是两情相悦吗?梅清心里也不知道。她索性直言自己的感觉。 “我真的不知道。”梅清又强调了一下。“咱们几乎还不怎么认识呢,我如何知道是不是应该做你的王妃。再说,这个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吧。” “如果你愿意,咱们总能想出办法来的。”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可是也没有被拒绝,陆斐只觉得心底的欢喜满满的要溢出来了。 陆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递给梅清,笑道:“咱们在后头坐会儿吧,你不是说咱们不怎么认识么,总要说说话,才好认识。” 梅清没有推辞,伸手在榻上一摸,果然被子里已放好黄铜手炉,取了抱在怀里,默默跟着陆斐回到了后院。 陆斐就选了刚才她自己坐着的地方。 “我刚才看见你在这儿坐着,心里就想,要是能和你一道坐坐多好。”陆斐轻声说道。似乎是解释,又似乎是自语。 两人静静坐着,月亮不知道在那里,天上只有无数璀璨星光。[..info超多好看小说]夏日的蛙鸣和秋日的小虫都没了声息,周围静悄悄的,远处群山暗沉,近处倒还有几处积雪。 “我的老师和我一道留在京城。”陆斐没头没脑地说着。“他非常有学问,有时候感觉就像是我的父亲。大昌皇帝赐给我宅邸的时候,还送了很多宫人和仆从。后来有往来的人也经常送人给我,他们好像觉得将身边的人送出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其实我的宅子里有很多人。可是从来不觉得那里是我的家。” “你的老师现在还住在你的府中吗?”梅清问道。 “不在了。他前几年就去世了。是在街上被惊马所伤,据说是一场意外。”陆斐的声音带着几分惆怅,“不过我从来不相信意外,我更愿意相信,有人不愿意我身边有强有力的帮手。他们确实除掉了一个,可是,我还有很多帮手是他们不知道、根本看不见的。” “你说我是不是很狡猾?”陆斐笑着看向梅清,眸色映出点点星光。 “你想我说你狡猾?你不怕我被你的狡猾吓跑吗?”梅清反问道。 “我不怕。我知道你不会被吓跑。再说,我宁可你现在就被吓跑,也不希望你以后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觉得接受不了而走开。” “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梅清看着池水,温热的水汽在这寒冷的冬日里看着十分舒服。“我也有敌人,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十分关心,别人要对付我,自然有她的理由,而我只要足够小心就行了。”梅清继续说道。“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看客,看着世上的人,嬉笑怒骂,活得好投入的样子,什么都要争夺,什么都在意得紧。可自己却什么都不在意,怎么也融不进去。” 有人可以真心说话,真好。 指尖渐渐有些凉意,一只大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温暖、有力。 梅清忽然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从指尖开始,渐渐全身都都颤抖起来,不是寒冷,也不是紧张,可就是要发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开始苏醒,一定要扩展出来。 身旁的男子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和你一起看。” 梅清的颤抖和开始一样突然地停止了。 耳朵还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 我和你一起看。 这个世界很复杂。 这个世界很繁华。 这个世界很美好。 这个世界也很黑暗。 有人和你一起看。 你可以看到他的世界,他也可以看到你的。 大家都是过客。 一起看,一起走。 陆斐闻着身边女子的发香,可能泡过温泉不久的缘故,发角都还带着湿意。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轻轻摩擦了一下那黑亮的秀发,很滑,带着少女的馨香和少许温泉硫磺的味道。 感觉到少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似乎有些唐突了。在这个女子面前,自己的自制力似乎下降了不少。他略坐开了些,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来。 “给。” 梅清看着那眼熟的小包,忍不住笑起来。 “你买了好多包么?怎么看着都一样?”梅清问道。 “都是在同一家铺子里买的,包装自然一样的。京城里就数这“颗颗香”的炒货最好了。”陆斐一边儿说,一边儿取出栗子剥壳。 栗子肉颜色金黄,咬起来韧韧的、香香的。 两个人一个一颗,专心致志地吃着。 “蒙萨使团要回去了。”陆斐提起了话头。“我让他们将大昌要为我选妃的消息带回去。” 提起蒙萨的使团,梅清抬起头来,思索了片刻,方开口问道:“如今蒙萨国内,是你父王主政吗?” “是啊。”陆斐不明所以。 “他身边有很厉害的人。”梅清肯定的说道。 “这个怎么说?”陆斐有些好奇,父王身边当然不乏能人异士,梅清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从来看杂记,说有那么一些人,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找到重要的事情。心中很佩服,所以有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关注细节。”梅清先说了些闲话。 “蒙萨国离得很远,我只能看到身边的事儿。蒙萨使团一来,我身边的丫鬟们都很雀跃,因为她们绣的绣品可以多卖些出去,还能卖个好价钱。 后来打听了一下,不止是绣品,大米、小麦、黄豆这些粮食,还有很多日用杂货都是如此,因为蒙萨使团会大量收购。 可是,按前几年的情形,既使使团离去,价钱会降下来,这些东西的价钱也不会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多少会上涨一些。 据说蒙萨国内发现了银矿,所以才能大笔的进贡银子和采购物品。银子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留在国内自己用,要拿到大昌来呢?” 梅清的眸子在夜色下映出粼粼水光,带着两分笑意,看向身边的男子。 第九十五章 和平 陆斐看着那漆黑瞳仁中自己的剪影,只觉得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梅清注视了他一刻,继续说道:“银子不过是死物,换成东西才有价值。光是使团往来,便将大量的银子带入大昌,何况还有民间商人,逐利往来,涉及的银两数目愈发巨大了。 大昌的银子总量多了,东西就会涨价,百姓手中的积蓄贬值,整体国力便会下降。而蒙萨国贸易顺畅,商品丰富,国力愈发强盛了。一降一升,得益的自然是蒙萨。这样的宏观策略,非极有远见之人不能推行。这就是我说你父王身边有能人的缘故。” 陆斐听得几乎楞住,从来女子即便有才,不过是些闺阁游戏,琴棋书画之流,万万想不到梅清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不免有小小得意,原来自己看中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过了半晌方道:“说不定这个能人就是我父王本人。” “不像。”梅清摇了摇头。“若是你父王本人,早就可以开始行动,不必等到最近这几年。” 陆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母后传话过来,国内俪姬专宠,她生的儿子今年九岁了。她向父王推荐了一名来自她的家乡北戎的文士,姓齐,据说也极得父王的信重。所以……” 所以他的老师会遇到意外,所以他会遇到刺杀。所以蒙萨的强盛也许不过是在为他的弟弟铺路。 梅清翻过来握住他的手。 大昌,对于她来说,是异世。对于他来说,是他乡。 “北戎?”梅清的思路忽然跳跃了一下。“北戎是不是出美女啊,你父王身边的俪姬是北戎人,现在丰裕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宜妃也是北戎来的。” 美女这种物体,无论男女都会好奇的吧。 “北戎并不以美女出名。”陆斐笑着说道:“不过北戎的女子性情刚强,能骑马打猎,自立门户。北戎从前甚至还有女子为王的。北戎的男人爱闯荡,因为有一边靠海,常有人出海探寻,据说曾有在海上行了一个多月,见过红毛番鬼的。” 看到梅清很有兴趣的样子,陆斐便继续讲道:“而且北戎极善谍战,经常派出许多谍人潜伏,男女都有,有的可以潜伏多年。为此我父王还特意也派出了许多暗谍。估计大昌应该也有。其实大昌、北戎、蒙萨三国互相都不能说十分信任,虽然表面上大昌为主,蒙萨和北戎为附庸,而实际上,各自有所盘算,以后会有所变局也未可知。” 梅清点点头,向来边境之争,从无停歇,能够维持表面的和平已经很不错了。 “那说不准宜妃就是北戎的谍人呢。” “向这样明面上送过来的,就不能叫谍人了。”陆斐笑笑说道。“她只是一个礼物。至于心中所向,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一介弱质女子,在深宫之中,又能如何呢。” “嘁。”梅清表示了少许不屑。“别小看女子,女子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嗯。”陆斐伸过手来,将梅清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双手合拢,包住这双柔白的手。把自己腕上一串墨玉手串戴到了梅清的左腕上。 “我绝不会小看你的,栗子姑娘。” “什么栗子姑娘,我要是栗子,你只能是栗子壳!”梅清有点儿羞恼了。 “我愿意做栗子壳,把你包起来。” …… 梅清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一片月色清辉,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真的来过? 腕上的手串提醒着她。 是的,来过。 手串的珠子有小指头大小,圆润非常,初看是墨色的,细细看时,却原来是墨绿色的。本来有十二颗,她戴着有点儿大,会往下滑。所以后来他还拆掉了一颗,自己留下了。 梅清数了数,十一颗。 不是梦。 她笑了。 越笑越欢畅,反身抱住枕头,狠狠笑了一场。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一觉醒来,丫鬟们都已经起来了。似乎没有觉察到昨夜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阿平照旧不怎么说话,木棉却十分开心。笑嘻嘻说着这温泉庄子的种种,什么竟然有绿色的小树啊,晚上睡觉也不冷啊之类。 梅清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按行程今日用过午膳就要回去了。心里盘算着上午做些什么好。 用早膳的时候,凤至显然心情大好,于岩芝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有什么心事,被粳米粥的热气一熏,还连打了几个喷嚏。而祝文婉竟然没有出现。 直到大家都吃完了,祝文婉才从院子外头大步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男子猎装,看着十分英气。手里竟然提着两只活野兔。 “这庄子真不错,北墙下头有好几个兔子洞。”祝文婉兴致勃勃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特意盯了于岩芝两眼。 于岩芝的脸色霎时和祝文婉的衣服一样白了。 梅清两边儿看看,这两人肯定有什么问题,不过她也懒得去猜,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儿就是。 “兔子!”凤至已经跑过去,一把扯了一只兔子来看。 那兔子给凤至抓着耳朵,三瓣嘴儿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看起来颇有两分可怜。两只后脚在空中使劲蹬动,没几下凤至就拿不住了,松手把那兔子放在了地上。 野兔毛色雪白,落在地上,先蹦了几下,离人远了些。不知是挣扎累了,还是被捉的时候受了伤,只伏在地上缩成一团,拿红红的眼睛看着凤至。 众人看得有趣。祝文婉走过去轻轻踢了兔子一脚,笑道:“咱们中午便烤兔子吃如何?” 这话当真煞风景。 凤至第一个抗议起来,叫道:“这么可爱的兔子怎么能拿来吃呢,给我带回去养着吧。” 这话十分孩子气。祝文婉笑道:“那兔子窝里还有几只小的,我想着没什么肉便没捉来。既然公主想养着玩儿,便让人过去捉来就是,想来它们也跑不了。” 凤至听了自然雀跃,结果回程的车上便多了好多只兔子,两只大的固然没有被宰杀,另有六只小的,有灰有白,四处乱爬,且是可爱。 第九十六章 陈娟 从燕落温泉回来,不知不觉的凤至和梅清、于岩芝都会亲近些,冯嫒便好似冷清了几分。 只是于岩芝状态似乎也不太对劲儿,瘦得厉害不说,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时常被先生提醒。 无论如何,新年如期而至。 梅清和哥哥被接回陈府过年。 三叔父家里没什么变化,只是陈衡似乎沉默了许多,过了年她就十七岁了,高不成低不就,亲事还没有定下来,再没心没肺的性子也磨挫得谨慎了些。陈二姑娘还照旧是大姑娘的跟屁虫,说起来不过比大姑娘小半岁,只是姐姐的亲事没定下来,根本就轮不上她,心里估计也是急的。 三婶娘曲氏笑眯眯地拉着梅清叙话:“听说前几日你们和公主一道出城去玩儿了?” 梅清笑道:“说是皇家,其实凤至公主还小,哄着她玩儿罢了。她亲哥哥六皇子也带了两个朋友去,其实也用不上我们,做个陪衬罢了。” 陈衡在一边儿冷冷道:“陪衬?我们连这陪衬还没本事做呢。听婉儿姐姐说,你们住了一晚才回来?女孩子家,在外头过夜可不好。也该和母亲说一声儿,派几个妥当媳妇跟着才是。(..info)” 曲氏忙剜了陈衡一眼,笑道:“这个可不是你三妹妹说了算的,公主让她同去,难不成还拖拖拉拉带着一群人去,排场比公主还大?再说,这出了城,路远,那里有当天回来的,其实还该多玩儿几天才是。” 自从搬离了三叔父家中,梅清早已自在惯了,这些大宅子里的弯弯绕绕,根本不想理会。再说她心理年龄成熟,怎会和十几岁的少女一般见识。 随口说了些燕落温泉的见闻,陈衡等人倒不再说酸话,且是听得入神。 曲氏笑道:“果然是皇家的庄子,与别家不同。下次若有机会,多少带你大姐姐二姐姐同去长长见识也好。” 梅清便道:“这个容易,祝四姑娘说她家在城外也有两个温泉庄子,要回请公主过去逛呢。大姐姐和祝四姑娘一向要好,安排同去自然不难。” 陈衡听了,目光闪烁,深深看了梅清两眼,却没有接话。 其实祝文婉和她说起出游之事,同时还提起祝小侯爷对梅清有意,想让陈衡从中帮忙。反正在祝四姑娘眼里,任何事情都是极简单的,何况自家哥哥和陈家三姑娘,简直应该是一拍即合的事情,陈衡不过是推推波助助澜而已,根本没仔细想陈家姑娘间的姐妹情谊如何。 用过晚膳,梅清找了个机会,将水仙斋之事和三婶娘说了。 曲氏虽然吃了一惊,不过大伯家这个姑娘才华过人自己也是知道的,现在又有如此赚钱的铺子,心中还是高兴居多。自家毕竟也能跟着沾光,别的不说,拿张礼部侍郎的片子过去打个招呼,就能白占两分干股,这样的便宜可不是时常有的。 嘴上还是矜持了一下,只说要和陈伟枫商量一下,回头再给梅清回话。 梅清见了曲氏的神情,已知事情成了。客气了几句便告辞而去。如今她曾住过的赏秋院还空着,依旧住在那边儿。 刚回来不久,陈娟只带着个小丫鬟过来了。进了院子,便将小丫鬟留在屋外,自己只身进来和梅清说话儿。 却先捧出一对枕套来。浅蓝的锦缎,绣着极清雅的雏菊,仿佛迎风摇曳,显然是下了不少功夫。 陈娟笑道:“久闻三妹妹刺绣的功夫一流,本来不应献丑的,只恨我也不会什么别的,多少是份儿心意,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梅清赞了一番便收下了。见她如此做派,心知必定是有话想和自己说。虽说觉得有些腻歪,想想陈娟活得也挺艰难的,整日做小伏低地跟着大姐姐,日后也不知如何着落。心里一松,索性开口道:“我这也好一阵子没回这边儿来了,府里可有什么趣事?二姐姐挑几件和我说说,也好心里有数。” 陈娟没想到梅清如此直接,愣了愣,又斟酌了一番,方开口说道:“这府里日复一日,还不就是这般。不过这些日子和唐家走动得多些,倒是多了个去处。” “唐家?那个唐家?”梅清一时反应不过来。 见梅清果然不知,陈娟心中暗喜。连忙道:“便是皇商唐家,她们家的姑奶奶嫁到陶大学士府里做了三夫人,妹妹应该也是见过的。” 梅清绕了两个弯儿,终于想明白了,所谓唐家,便是陶三夫人的娘家,前一阵子似乎递过话儿,想和自己结亲来着呢。 陈娟索性将事情说白了。原来虽然陈伟岩让陈伟枫传话回去,说梅清年纪小,先不考虑定亲之事,只是唐家对此事十分热络,而曲氏对唐仪甚是满意,起了撮合陈衡的心思,故此两家倒是时不时找些借口往来。 唐仪的母亲也是商家出身,最擅交际往来,一时这边儿送两筐瓜菜,一时那边儿还几样儿衣料,得闲了还时不时约了一道喝茶品果子,陈衡和唐仪也见了几面,仿佛有那么几分意思。 梅清听了只当风流故事听着,唐仪这少年却是风姿不错,学问也好,可是在她眼中未免稚嫩,现在心里有了陆斐的影子,愈发将这些男子看得淡了。 陈娟看梅清淡淡的没放在心上,反着急道:“我冷眼儿看着,心里替妹妹难过,这本是妹妹的姻缘,不过是因着妹妹如今年纪小,父母又不在京城里,竟横生出枝节来。” 梅清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若是我爹爹有意,上次他来京城便会将此事定下来,说是暂不议亲,其实是回绝的意思。大家面子好看罢了。若果然大姐姐和唐家公子合适,可要恭喜她了。” 陈娟不禁愕然。她这阵子跟着曲氏和陈衡出入唐家,见到的都是富贵景象,兼且唐仪样样儿出色,不免为之所动。见曲氏只是撮合陈衡,心中难过,及至见到梅清回来,便再也忍不住,过来传递消息。谁知梅清根本没放在心上。 到底怎么才能打动三妹妹? 第九十七章 死亡 陈娟咬了咬嘴唇,如今嫡母显然不将自己放在心上,跟着大姐姐这么久了,也没得什么好儿,若是能讨好了三妹妹,说不定还能提携自己一下,但凡她看不上的男子漏过来一两个,也是好亲事,陈衡便是眼前的例子。 她狠了狠心,又道:“其实前几日祝四姑娘过来和大姐姐闲话,不止说了些温泉之行。” 说着停了话头儿,只拿眼看着梅清。 “哦?这么说还有什么别的和我有关的?”梅清可不是傻瓜。 “嗯。祝四姑娘说,祝小侯爷有意迎娶三妹妹为正妻。正在想法子给大伯父弄点子功劳,等大伯父官职升上去了,再重新提亲。让大姐姐帮忙敲边鼓呢。” 梅清终于明白陈衡之前怪怪的眼神了。 陈娟鼓起勇气,索性接着告密:“大姐姐私下里十分不忿,说你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不过和侯府往来过那么两回,竟然就将祝小侯爷勾住了。还有许多不堪的说话,实在不好污了妹妹的耳朵。” 原来祝兴阳还没有死心,梅清心下有些郁闷。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她是不信的,感情是凭空产生的?总需要积累。难不成这个时空的男子都多情? 晚上洗漱准备睡觉的时候,梅清还在琢磨这个事儿。丫鬟们刚退出去,窗子上便轻轻响起了几下叩击。 梅清目瞪口呆地盯着窗子。不会吧?跟到这里来了? 过了一会,一把薄薄的小刀从窗缝透过来,轻轻挑开了窗栓。 一跃而入,站在她面前的,可不正是陆斐?!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可是我叔父家里!” “这么说,如果不是你叔父家里,就可以经常来,随便来,是吧?” …… 想不到这家伙一派朗朗君子风,还有赖皮的时候。 “其实本来不想来打扰你,只是这院子树也太多了,藏身十分容易,不来简直对不起这些树。给,栗子。”某人继续发挥赖皮本色。 ……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咬着香喷喷的栗子,二人絮絮地说了好些闲话。东城的梅花开了;西街点心铺子的红豆酥味道很好;南澳的水面早已冻实,正是看冰戏的好时候;北山被理王府包了,不再让闲人上去赏雪景…… 梅清顺便将陈娟带来的消息当闲话讲给陆斐听了。 陆斐眼睛闪了闪,没说什么。临走细心地将栗子壳都带了走。从此隔个三两天便会偷偷过来一次,除了例行的栗子,香甜的红豆酥、美味的猪肉脯、粘牙的大麦糖都渐渐出现在了梅清的闺房里。 梅清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小老鼠,时不时半夜偷食儿吃。 对某人来说,偷的不是食儿,是心。 梅清觉得最暖心的是在除夕的午夜,陆斐过来陪她守岁。 两个人已经很熟稔了,窝在暖暖的榻上,头碰着头,咯吱咯吱吃着各色小吃,不着边际地说着没有意义的话。 大家都觉得十分自在,陆斐并没有进一步的亲热举动,仿佛现在二人的关系是一件珍贵的瓷器,务必谨慎小心,稍不留神就会碰坏。 新年在一片热闹欢腾中过去。挥春、焰火、美酒、美食、热闹的团聚、热情的祝福,真情与假意,似乎都不怎么重要了。去旧迎新,新的一年开始了。 正月还没过完,祝文婉竟然死了。 消息是陈衡传过来的。 陈大姑娘哭得两眼通红,断断续续总算说了个大概。 祝文婉死在正月十五看花灯的路上。 今年的花灯与往年没有太大的不同,大家不过是凑个热闹。那天梅清也去了,算是见识了一场这个时代的市井人情。 街上多是携老扶幼全家出动的,一帮帮一群群十分热闹,小孩子提着灯笼美滋滋四下里乱跑,大人嘴里喊着小心火烛,紧跟在后头生怕挤丢了。 大家子则多是在街边临时租了房间,既不用拥挤,也方便赏灯。也有许多用帷幔的,下人媳妇们撑起一人多高的幔帐,围出一块地方来,夫人小姐们在中间走动,只是这样一来在人群里挪动就十分慢了,内眷们也只能看到挂在高处的花灯。 祝文婉一向不拘小节,这一日总算淑女了一回,没穿男装,穿的是过年新做的衣裳,披一件红狐狸皮的斗篷,十分打眼。她不耐烦在安邦侯府的帷幔里跟着,自己硬跑出来,说是去找哥哥。 祝兴阳骑着马应该就在附近,他也嫌慢,心下不耐走在前头。 谁知祝文婉出来不远,便忽然挤过来一伙人,约有七八人,多是青年的毛头小伙儿。看她穿的名贵、样貌不俗,又没带帷帽,不免起哄一番,围着只管往她脸上看。 祝文婉那里容得了这个,张嘴便骂,伸手便打。虽然身后好不容易跟上来的两个丫鬟百般拦着,还是将前头儿两个青年推倒在地,场面登时混乱起来。 等祝家随侍的护卫挤过来,将周围的人驱散,只见祝文婉窝在地上,两个丫鬟正急急呼唤,仔细看时,心口插着一只袖箭,直没至羽,竟是中了暗算。虽然没有多少血迹,位置却是要害,眼看着脸色渐次灰白,显是不行了。 当时在场拿主意的是安邦侯的夫人,祝兴阳和祝文婉的母亲阮氏,她本就是个没脚蟹,出了这等大事,心下惶急,险些晕去,只顾着关心女儿的生死,忙忙命人赶紧将祝文婉抬回家去,又让人去找太医,竟将缉凶之事丢在一边儿。 随行的护卫头儿还多少有些主意,分出大半儿人来去寻刚刚起冲突的人,可惜看灯的人本来就多,出了乱子大家一通乱走,愈发混做一堆儿,那里寻得见? 等小侯爷发现身后大乱情形不对,赶过来时已是太迟,不禁心中大怒,可惜无用武之地,恨恨地拿鞭子四处乱抽,无辜路人倒是有不少中招,愈发连帮忙指认搜寻凶徒的人都没了。 祝文婉抬回家中不到一个时辰便告不治。 安邦侯府忙乱了一夜,第二天才宣布消息。 第九十八章 追逃 祝家对外说祝四姑娘看花灯之时突发心疾,不幸早夭。 一个大姑娘家,当街被人杀了,好说不好听。 当时场面控制失措,查寻凶手不异大海捞针,所以表面上只能隐忍,暗地里设法查寻。 只是当时实在人多,消息还是不免多少有所泄漏。一时京城里大家子对女眷出入愈发管得严了。 梅清依礼跟着三婶娘和陈衡陈娟一道去了祝府吊唁。 未嫁女子,丧事从简。 对祝文婉,梅清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可是听到她的死讯,还是难免有些伤感。花儿一般的年纪,不过是脾气差了些,因此送了命也未免令人唏嘘。 祝兴阳神色木然地看着梅清,这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上了几柱香,神色十分郑重。妹妹娇憨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回荡:……反正我就是觉得陈姑娘不错,哥哥赶紧娶进来给我做嫂子就行了。 他知道妹妹一直还自以为瞒着他,暗地里有所动作。 好吧,妹妹,我会娶个让你喜欢的嫂子的。 安邦侯私下里约见了顺天府尹、九门提督、刑部尚书和青安帮的帮主。 陆斐也被请过来说话,山武会的事情安邦侯是知道的。人家一个王子,想法儿弄点儿钱很平常,弄钱要比弄权安全得多。 黑白两条线都在寻找对祝文婉动手的人。安邦侯府的对牌一时满天飞。 陈文广拿着安邦侯府的对牌让顺天府帮忙的时候,府尹一点儿也没有疑心。反正最近收了人家不少银子,这回的事情简直是小事一桩。 一直心花怒放忙着大卖雨花石的马二爷,万万没有想到多金好骗的青年翻了脸,竟然引着一班顺天府的捕快过来捉拿自己。面色苍白地听着暗哨报过来的消息,心念电转,是留在这里不动,给捕快们塞些银子,声称自己是正当商人,还是趁着还有两条街路程的空档赶紧跑路? 跑! 马二爷几乎没有犹豫,挥手招呼一声,率先向院墙走去。其实这院墙看着平常,早已和隔壁院子打通,留有暗门。因墙边植有矮树花草,不知情的极难发现。 身边的人也是有所准备,几个心腹紧紧相随,转眼穿过暗门不见了踪影。剩下几个小喽鹫瞬岬任锶咏?笤旱男〕靥林校?羰瞧桨参奘拢?赝防坛隼瓷股够鼓苡茫?羰怯檬拢?灰?惶彀胩烀环11郑?慊岜慌莸米旨d:??薹ㄓ米髦ぞ葜?谩?p>陈文广和顺天府的人到达的时候,只抓到几个强自镇定、声称自己只是商铺伙计的青年。看起来虎头蛇尾,被骗子头儿跑了。 只是如今成伙的年轻男子最是顺天府的目标,被一股脑抓回去严审,看是否与祝文婉遇害有关。 马二爷等了大半天,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走得快。直到将近亥时才从隔壁院子改头换面遮遮掩掩的出来。 这隔壁的院子只是租来做紧急避险之用,全无吃喝等物。几个人出了院门,走了一段,才渐渐放下心来,便去了街口的馄饨摊子,各自要了碗馄饨,闷头儿一通吃,心下暗自盘算接下来的去处。 这个时辰馄饨摊子已近收摊,平日里少有人在,偏这日奇怪,本来已有六七个人在吃,摊主喜出望外,每碗都格外加料,反正今日估计也就如此了,材料剩了第二日也不新鲜了。谁知接着又来了四五个,小小的摊子几乎要坐不下了。 只听先头儿坐着的几人之中,一个粗嗓门中年男子招呼道:“大家快着些,咱们还得先赶到直隶商会,和卓掌柜会齐再出城。再不赶紧的,就要宵禁了,虽说大家都给了银子,误了时辰,人家也未必等咱们。” 其余汉子参差应着。有个把吃得快的,已起身收拾随身东西。 马二爷心中一动,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身边的一个心腹。那小厮极机灵的,放下碗便想那几个汉子凑过去,打听了几句。 原来这几人是直隶大户人家的管事,新年过来给京城的亲戚送节礼,顺带着探望在地书院读书的公子。虽说直隶与京城不算远,只是为着便利,都是跟着直隶商会的人同行。 商会的人这条路走得精熟,车马安排、沿途食宿都是极方便的。兼且商会通常还会请镖局的人随护,人身安全自是全无问题。只是要给商会些银两,大家各得其所。 小厮听了回头望了望马二爷,马二爷微微点了点头。那小厮便央告着,说自己几人正是要往直隶去的,请帮忙向商会介绍一下。 那人倒是极爽朗的,笑道:“这个何难,商会只要银子,只是你们快着些,本来今日中午便要走的,只因要等个要紧的人,已是拖延了。” 马二爷心中暗喜,自己的运气当真不错。直隶离京城近,方便打听风声,眼下又立时能走,免了被追捕的风险。当即馄饨也不吃了,亲自过去和那男子攀谈了一番,随即搭伙往直隶去了。 陈文广将安邦侯府的对牌还给梅清,又细细说了今日的情形。梅清将对牌收好,笑道:“如此最好,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也不用逼得太过。如今春闱眼看没几天了,哥哥还是好生温温书,若是能金榜题名,让妹妹也跟着光彩光彩。” 陈文广笑道:“读了这许多年的书,那里差这么几天,不过总还是要将策论理一理,我自是心中有数。这阵子看妹妹行事,倒觉得极可惜,妹妹若是生为男子,当为将才!” “我才不想做男子。”梅清闲闲地说道:“做女孩子多好啊,未嫁有哥哥帮着,嫁了有夫君护着。愿意多动动,便找些事情来玩,懒得理那么多,便只管相夫教子就行了。不象男子,往大了说,忧国忧民安邦定国什么的;往小了说,也要安身立命养家糊口。想想就累得慌。” 自上次兄妹二人谈论了一番倚琴院,说话便随意了许多。陈文广听了,只笑道:“如此我便好生考个名次回来,也好让妹妹有所依仗,找个好夫君,日后好好护着你才是。” 陈家兄妹言笑甚欢的时候,宜妃宫里却是乱作一团。 第九十九章 凶猛 当初能进入至坤宫当差,各色大小主管、宫人、太监们都觉得是件好事儿。跟着得宠的主子,水涨船高,大家伙儿的待遇都不错,比那些冷清的宫院实在好太多了。 可是,没多久大家便发现这个想法简直错得离谱。 冷清的宫院虽然待遇差没有油水,性命还是无忧的。而这至坤宫,吃好喝好穿好,赏赐也丰厚,可是……每天睡觉前都得庆幸一番,自己的小命还在。 上次被宝哥儿扔雪球的事儿,众人已是提心吊胆了一回,幸好皇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是责备了几句。 还没过几天,又接二连三地有事儿来了。 先是皇后,借着宜妃被袭一事,过来探望压惊,略坐了坐便走了。皇后因此事被皇上训斥了一番,总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无关”和“大度”。 可是皇后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让人召至坤宫的杨嬷嬷过去问话。 杨嬷嬷在宫里算是老人儿了,拜见礼节、回话态度一丝不错。 皇后问的是件极小的事儿。 这种事通常根本不用皇后本人亲自过问。连她身边的大宫女都不用出面,随便派个宫人传个话儿就行了。 可她偏偏盯着垂手侍立一旁的杨嬷嬷看了半晌,亲自开口问道:“刚才留在至坤宫里,我见着椅子上的椅袱十分眼熟。好像和我宫里从前用的一样。是不是有宫人手脚不干净?” 皇后的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杨嬷嬷心中一跳,皇后/宫中从前极少来的,偶尔来一趟,也绝不会四下乱看,自然就不知道用过什么样的椅袱。不过至坤宫里用的东西,有不少是和皇后比肩的。内务府的人简直长着四只眼,最是精明不过,自然专挑最好的给至坤宫。 可是,皇后问的分明是个莫须有的事情。 这宫廷之中,种种规矩,将上至皇后、下至粗使的宫人都约束的紧紧的,要从皇后/宫中偷出东西来,拿去至坤宫中,简直是不可能之事。 再者,冒着巨大的风险,偷个旧物回去,又不见得能讨宜妃的欢心,这样的傻事那里有人会做? “回皇后的话,这椅袱是内务府送过来的,奴婢当时看着式样新奇、簇新精致,便收下用了。既然娘娘问,奴婢回去便跟内务府询问清楚,到底这椅袱是何人所制,何处得来。”杨嬷嬷还是选择将内务府拉进来,并在“簇新”二字上加重了少许。 皇后一时没开口,杨嬷嬷也没敢抬头看。 “你的意思是说,我问错了人,这宫里的各色物品,都是内务府供应的,应该找他们问去。我竟连这个也不知道了。”皇后的声调还是平平的,却露出一分冷意。“还是说,我眼花了,将这簇新的东西看成旧物?嗯?” 杨嬷嬷立刻跪下了。 看皇后的样子,无论如何都得承担个罪名才能过关。 “都是奴婢无能,没仔细检查宫里的物件,竟致有逾制之物,请治奴婢失察之罪。” 最后杨嬷嬷被打了十板子。 十板子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 宫里的板子两寸宽,三尺长。按规矩挨打不许叫喊,只能说谢恩。 杨嬷嬷喊了十次谢恩,嘴唇都咬破了。 她在宫里十多年了,刚进来的时候,跟着姑姑学差事,自然免不了挨骂,时不时还会挨打,用的却不过是些随手的物件,裁衣的尺子,未完工的鞋底儿,甚至湿了水的汗巾子抽人也挺疼的。学了两年能自个儿当差了,一直小心谨慎,再也没挨过打。 大小是个女官,放弃了出宫嫁人,留在这宫廷里,她当然有心酸,但并不后悔。没想到今日却挨了宫杖,头一次。 皇后出了回手,却不过是对付个管事儿的嬷嬷,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拿出牛刀来,杀了一只鸡。什么意思? 至坤宫上下一片沉默。 杨嬷嬷趴在自己的榻上,身上很痛,心里很凉。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被拎出来给大家看的。 皇后要为难自己,根本不用任何理由。还找了个面儿上的理由,已经算抬举了。 人人心知肚明的是,皇后要为难的是宜妃。 我打了你的人,怎么样? 为了这么小的事儿闹到皇上那里去?所有人都会笑掉大牙的。 宫廷里的女人们会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求助男人。事实上,这宫里只有一个真正意义的男人,还多半儿靠不住。 杨嬷嬷的伤还没有养好,宜妃身边的宫人柳青又出事儿了。 算下来,至坤宫的宫人大约有三十多人,论模样,柳青差不多是最拔尖的了。一般来说,像柳青这样的人材,若是在别的宫里,要么被打发得远远儿的,省得碍眼;要么就被推到皇上面前,帮着挽留皇上。 柳青在原先的宫院里便被打发去做洒扫的活计,千万不要以为做洒扫就有机会在皇上面前擦擦桌子什么的,别说皇上等闲根本不出现,即便日常做洒扫也都要避开主子,难不成让主子吃灰?硬生生捱了两年,终于找门路到了至坤宫。 有意无意的,宜妃倒将她安排在身边,时不时在皇上面前晃上两眼,可惜皇上一心全在宜妃身上,连眼角也不曾扫过来。 柳青是个心思活络的,过年的时候,宫中宴饮甚多,时时跟着宜妃出入,不知怎的,竟然和宝哥儿搭上了。 宝哥儿已搬出宫去,只是毕竟年纪不大,又是皇后一手抚养长大的,进宫来只四下乱走,并无人敢去约束。不久便被人看见宝哥儿和柳青形容**,衣衫不整。风声渐渐盛了,自有好事者搬弄是非,说宜妃不好生约束宫人,勾/引皇子。 这两件都还不过是等闲小事,说破了天也不过个约束不严,最厉害的却是一封信。 来自北戎的信,据说。 信件是在至坤宫外被捡到的,只有小半张,被烧得残缺不全,看起来像是一封信被烧毁灭迹的时候风吹走的。 虽说春节已过,北风还是很凶猛的。 大家都隐隐觉得宫中似乎也有什么凶猛的东西。 第一百章 半张 那小半张被熏得暗黄、边缘焦黑的信纸,辗转呈到了皇后手上。 皇后称事关重大,不敢自专,转呈给了皇上。 皇上和皇后来到至坤宫的时候,宜妃已经跪在正殿外面侯驾了。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式样简单,全无装饰,只在宽大的袖口滚了一道银色的缎边。一头乌发披散在背后,用一根黄玉簪子拢住。脸上神色端然,既没有惊慌失措之色,亦未做楚楚可怜之姿。 冯皇后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摆这个样儿给谁看呢。嘴里却说道:“妹妹这是怎么说,请罪之事总要到皇上发话之后再说。” 皇上转头盯了皇后一眼,走前两步,伸手便将宜妃拉了起来,道:“咱们屋里说话去。” 与外邦传递消息乃是大罪,等同叛国,故此慎刑司的人都跟了来,此时也都一道进了门。 宜妃除了打扮与平日不同,其他一切正常。好像根本不知道帝后同时出现一般都没好事儿,也不知道慎刑司的人是干什么的。 奉着茶水点心的宫人们鱼贯而入,一个个垂着头,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服侍。谁知退下之时偏有个宫人踩错了步子,一脚踏在前头儿一位的脚后跟儿上,那位脚步一滞,两人堪堪撞在一起。(..info好看的小说)好在手上的茶点都已放下,只拿着空托盘,没弄出大动静来,慌乱了一下忙忙退下了。 皇后眼中尽是轻蔑之色,白长了一张好脸,只能教出这些三脚猫。 皇上整日在至坤宫中,这些近身的侍女都是认得的,倒不以为意。 宜妃笑笑解释道:“皇上皇后恕罪,因杨嬷嬷身体未愈,宫人们少了约束,今日居然丢脸丢到御前来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皇后心头一跳,转移视线?想用这个混淆么? 皇上奇道:“难怪这几日不见杨嬷嬷,她病了么?再不好时还是赶紧挪出去为好。” 宜妃只微笑道:“不是病,过两日应该便能当差了。”再不说他语。 皇后只得接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杨嬷嬷管着至坤宫一干事宜,许是事情多理不过来,前几日竟然察看不谨,让逾制之物呈送进来使用。所以被责了十板子。” 冠冕的理由,不轻不重的责罚。 丰裕皇帝周恒在这宫廷里出生,在这宫廷里长大,非常清楚宫廷的规则。 他根本没看皇后,也没有再询问,只吩咐身后的王公公:“你过去内务府传话,让内务府的府正自己去领十板子。” 根本没说理由,一模一样的责罚。 皇后的脸“呼”地一下红了。偏偏皇上并没再细问,想解释也无从说起。 皇上没有再提杨嬷嬷的事儿,转而拿起那张残破熏黑的纸,一本正经地问道:“媛媛,这个是怎么回事儿?” 宜妃名媛,据说是被送过来之前起的汉族名字。 宜妃目不转睛盯着那纸看了一回,轻启樱唇,略开檀口,只说了五个字:“臣妾不知道。” “不知道?!”皇后忍不住怒喝了一声,“不知道你摆出一副脱簪待罪的模样给谁看?都这个时候了,好生说明白了,说不定皇上看在你平日用心服侍的份儿上,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皇上冷冷地看了皇后一眼,回身儿去看旁边随侍的司仪女官。 帝后出行,身后都是一长串的人,固然威仪具备,但是自己的言行也未尝不受约束。这些人里有各色仪仗人员,有捧着备用物品的服侍人员,有贴身的心腹人士,还有的,就是有独立职责的人员了。譬如撰写起居注的起居舍人和负责维护宫廷礼仪的司仪女官。 司仪女官的权力很大,对一般的太监宫人可以直接处置,有位分的妃嫔甚至皇后,则可以视情况出言训斥或劝勉。能做司仪女官的,自身德行要求极高,不然何能规范他人?再者处事亦要极有手腕,何时当面斥责,何时背后提醒,门道儿极多的。 见皇上看过来,司仪女官只得踏前一步,躬身道:“皇上问话,请皇后待皇上问明白了再发话。” 皇后的脸简直可以开调料铺子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涨得通红。宫廷礼仪最基本的就是上位者问话的时候不能插嘴,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她自认为说得有理,再没想到皇上连这点儿面子也不给她留。 此时宜妃从陪坐的位置上站起身来,蹲身行礼,道:“皇上与皇后大驾将至,自然有前导之人告知臣妾所为何事。虽然臣妾自问清白,只是既然事态未明,劳圣驾亲临查问,只能以待罪之身接驾。还请陛下恕臣妾失仪之罪。” 皇上轻轻敲了敲桌子,道:“这不是没说你什么嘛。坐下说话。你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宜妃款款坐了,睁大一双妙目,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臣妾还是第一次见到此信。这纸上写着是给臣妾的么?” 皇上失笑道:“这信只有半张,上半张已烧去,根本看不出是给谁的。只是这信是在你的至坤宫外被捡着的,虽说看不齐全,剩下这些字似乎是说让收信的人打听我大昌的国事。所以才问你一声。” 宜妃摇了摇头,道:“臣妾确实不知道这封信。” 皇上皱了皱眉头,虽说执政多年,宫廷里也好,朝堂上也好,各类案件自是极多的,但他从不亲自询问,如今宜妃翻来覆去只说不知道,他便有些词穷,转头瞥了皇后一眼。 皇后心下难受,淡淡道:“既然慎刑司的人也来了,不如让她们来问就是。” 皇帝点了点头,又对宜妃道:“到底事体如何,你只管一一分说明白就是。” 慎刑司过来的正是司正仇禹。 仇禹人如其名,长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满脸横肉,在太监中这种相貌极其少见。能做到慎刑司的司正,自是有手段的。仇禹绰号叫做“瞅一眼”,“瞅”与“仇”音近,“一眼”的意思是只要给他看上一眼,被审之人都能魂不附体,立即招供。 现在“瞅一眼”正瞅着宜妃。 第一百零一章 问话 仇禹先盯着宜妃看了一眼,这一眼如雾似电,让人从他的眼神里什么也看不出来,而他自己早已将一切细微之处都审视明白了。 躬身施礼之后,仇禹便开始问话了。 “请问宜妃娘娘,此信已被烧的残破不堪,为何宜妃娘娘大略看看便称不知道呢?” “我不认识汉字,若是有人给我写封汉字的信,自然会记得的。所以关于此信之事实在不清楚。” 问和答都不??拢?诔≈谌硕继?们迩宄??19髅靼装住?p>至坤宫上下人等,都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宜妃娘娘不识汉字,北戎人再蠢,也不至于给不识汉字的人传递汉字的信件。如此自然就洗脱了。 皇上也十分高兴,笑眯眯看向仇禹,只等着他回话说问完了。 皇后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识不识汉字,只是娘娘一人之言。若是娘娘说认得汉字,这个极好证实,随便读几个字即可。可娘娘说不认得,又如何自证?娘娘汉语说得如此流利,若说完全不懂汉字,未免有些不合情理。” 仇禹仿佛根本没留意大家的反应,只管自管自地继续询问。 “大人说得有道理,自证所识要比自证不识容易多了。只是即便在大昌国内,人人都讲着汉语,却也是极少人识字的。我的汉语……”宜妃仿佛想起了什么,面上带有悲伤之色。 “我的汉语是父亲身边的姬人教的。本来也不过是闹着玩儿,学了一阵子也就放下了。只是我幼时学说话极快的,打了个不错的底子。及至后来,说是要让我过来大昌国,到皇上御前服侍,还特意请了汉语老师教了一阵子,所以日常说话是没问题的。若是看……就只认得一、二、三,上、大、人等几个极简单的字而已。” “再说,即便我识得汉字,若是北戎来信,自然也是用戎文,给人捡了去也不认得。”宜妃的语气里带了两分理直气壮。 “这个可不见得。也可以是故意写成汉字的,出了事让娘娘可以如此辩白。” 宜妃美丽的眼睛转了转,嘟起嘴巴不说话了。 皇上看着那嘟起的温润樱唇,心里好像有根羽毛轻轻搔了搔,恨不得立时将所有人赶走。 仇禹便是在此时躬身行礼,道:“禀皇上,以臣看来,此事应是与宜妃娘娘无关。” “哦?你说来听听。”皇上还是很高兴听到这个结论的,虽然本来他也并没有怀疑自己心爱的妃子。外邦进贡的美人儿不少,从来也没有发现过谍人。皆因深居宫中,日常所见所闻,不过是些内廷事务,再说,无论如何宠爱,对外邦美人儿总还是多少留有两分戒心。所以这些女子根本没有办法获得有用的消息。 “回皇上的话,此事有几点明显的漏洞,其实臣自始便觉得宜妃娘娘应该未必涉入其中。只是为了查明至坤宫是否有人牵连,所以才前来。” 仇禹说起话来不快不慢,声调平直起伏极小,显是隐藏情绪和目的的高手。 “你的意思是,其实你不是过来查宜妃,而是来查有没有内应的?”皇上的眼神深了一分,淡然问道。 “不错。”仇禹点点头,接着说道:“这半页书信初看十分可信,烧的十分逼真,留下的字虽然不多,加以推测也不难发现主要的内容。显然是一封与外邦往来的信件,且意图不良。” 说道此处,仇禹顿了顿,微微抬头看了看皇上皇后的神情。 皇上显然十分有兴趣,目光炯炯盯着他看。 皇后则有些分神,不知想些什么。 见皇上微微点头,仇禹不急不速继续道:“只是,伪造此信的明显是目光短浅,根本不知此类密信真正的传送方式之人。种种线索指向宜妃娘娘,自然是意图陷害。” 宜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滴晶莹的泪水,委屈之态实在是难描难画。皇上不禁伸出手去,抚了抚宜妃的手腕,以示安慰。 皇后却皱着眉头开口道:“你说详细些。即便不是宜妃,说不定是别的什么人也未可知。陷害什么的,只怕定论尚早。” 仇禹躬身又施了一礼,道:“回皇后的话,从来密信这个东西,为着避人耳目,传递方便,都是做成极小而薄的,遇水则溶,遇火则化,甚至塞进口中,也是容易吞食的。而这半张信纸,虽然质地精良,却也不过是宫里常见的素梅笺。岂能为北戎人所用?” “至于陷害,却是从内容上看出来的。此信内容大抵是嘱咐收信之人要探查些什么,这个看似正常,实则并不合理。若宜妃娘娘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若是北戎派过来的内应,自然在来我大昌之前,便已十分清楚要打听什么消息,完全没有必要再送封信进来。所以这份精心炮制的残信乃是一件陷害宜妃娘娘的道具。 再则,至坤宫的宫墙有一丈多高,微臣找了个与至坤宫差不多的空置院子,这两日夜里用类似此信大小的纸张测试,每次撒了百余份,并没有一份能被风吹出院外的。虽然不能说所绝无可能,但若说此信是从至坤宫飘出,至少是机会很小。” 一时众人均做思索状,陷入一片沉寂。 皇上最先打破沉默,冷冷道:“宜妃盛宠,惹人嫉妒也是常情。只是竟然用如此手段,未免过于狠毒!你好生查一查,到底是何人所为!” 仇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前一步,展开在桌上,让皇上观看。 第一百零二章 摸瓜 原来是一副顺藤摸瓜图。 自捡到此信的人开始,所有牵涉其内的人,名字、背景、简介都明示其中,看起来十分清晰。 捡到此信的人乃是两名二等宫人,当日奉命前往某宫院送东西,途径至坤宫外,其中一名宫人见到路边残雪之中有黑色边缘,捡起一看,乃是要紧之物。 二人招供称,一开始心中害怕,觉得惹上了不该碰的东西,便将此信放回原处。不过走出不远,又担心被后来者拾到,深究之下一旦发现二人曾拾取过,其罪不轻。几番权衡,终于还是捡了,东西也不送了,调头回去将残信交与其所在宫院的主子陆贵嫔。 陆贵嫔见了不敢怠慢,立时带着两名宫人并残信,赶往皇**中上呈皇后。皇后自己并没有插手,直接叫了仇禹过去,让他查问。 经查,这两名宫人要去送东西,至坤宫乃是必经之路。 陆贵嫔称,让人送的是冻秋梨和冻柿子。这两样东西是新来的尚仪女史米丽景所送。因比较多,一时也吃不完,便让人给平日里交好的几位妃嫔送去。 米丽景入宫为女史,乃皇后的表侄女冯嫒所荐。 冯嫒现为凤至公主的陪读,同为陪读的还有陈氏女和于氏女。 宜妃当日大约亥时就寝。亥时之后,至两名宫人拾获之前,巡更的太监曾经过三次,洒扫的宫人于卯时清扫过路面,均称未见过此信。 洒扫的宫人按班分组,分四班,每三个时辰打扫一次,每组六人,两人一对,间隔两丈。此六人被分开单独询问,相互印证,其词可信。 故此,残信应该是卯时之后被放置在路边的。 至坤宫位置稍偏,只有前往宫中西北的宫院才需经过。 目前西北宫院有人居住的只有尚文宫和尚武宫。 两处宫院当日均有皇**中的小宫女过去传话,略问了问炭火供应等事,让注意火烛。 传话的小宫女自然绝不承认与此信有关。 该信所用的乃是上好的素梅笺和松香墨。各宫院领用的甚多,但多是主子使用,也有赏给有头脸的宫人的。 整张纸上内容清晰明了,但没有结论。 只种下了疑问的种子。 那两名见到信的宫人真的是无意经过吗?难道不能是精心安排? 皇后表侄女推荐进来的女史,新人进来四处送送东西,很合理。 送来的东西多,陆贵嫔分发给要好的姊妹,很合理。 要好的姊妹住在尚文宫,途径至坤宫,很合理。 宫人见到残信,只得捡起来上报。很合理。 冬天天气寒冷又干燥,让人过去提醒一番。很合理。 可是,这些事情合在一起,却似乎有些不同的意味。 皇后脸色铁青,冷冷道:“仇禹,你的意思是本宫的宫人作怪吗?” 仇禹丝毫不见慌张,能做慎刑司的司正,这些脸色见得多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只查明事实,至于到底是何人所为,尚需圣断。” 皇后给他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圣断圣断,圣上的心已经偏到胳肢窝去了,怎么断? 皇上倒没有立即发作皇后。大婚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了,丰裕帝对自己的皇后还是有些了解的。借故发作一下杨嬷嬷才是她的作风。她并不见得敢直接对付宜妃,至于这些弯弯绕的设计更加非其所长。 仇禹此时补了一句:“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此信乃是更早的时候埋在雪中的,也许一两天之前,也许五六天之前都不一定,专待积雪或是被风吹去,或是自然消融,便显露出来。若是此种情形,则途径之人众多,若要深查尚需时日。” 皇上脸色一沉:“如此说来,便是查而无功,除了媛媛洗脱了嫌疑,谁人陷害,竟然没有头绪!” 仇禹脸色如常,只躬身请罪:“微臣无能,此事若是深究牵连甚广,还请皇上明察。”到底要不要继续查问,其实看的是上头的意思,即便人多,非要查个子午卯酉出来,也不是不可能。要找个替罪羊,更是一句话的事儿。 宜妃却起身缓缓跪下了。 皇上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扶起来,温声道:“媛媛不要如此,你受了委屈,朕自然为你做主。” 宜妃两只妙目深深看了皇上一眼,开口道:“臣妾的意思,请皇上到此为止,此事不要再查了。这样的事情往大了说,是有人诬陷欲置臣妾于死地,往小了说,不过是无知小人玩了个漏洞百出的把戏罢了。无论如何,闹出来总是不好看。既然大家都无事,不如就此罢休,日后小心就是。” 皇上听她如此说,心下愈发爱重,狠狠夸奖了几句,又命人将御书房案上的白玉如意取来,赏给了宜妃。又称宜妃如此深明大义,加了封号,称端敬皇妃。 宜妃率了合宫人等谢恩不提。 消息没多久便传晓六宫。 宫廷说大,其实也不过这几百间宫院,许多人终其一生穿梭其中,实在是空间甚小。 宫廷说小,多少是非功过,刀光剑影,诡计奇谋匿藏其中,人心有多大,宫廷便有多大。 “你说这个事儿到底是不是皇后干的?”理王爷的生母,位分仅次于皇后的谭贵妃在和自己的心腹华嬷嬷说话。 华嬷嬷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夹子,将一颗颗松子轻轻夹开,剥开硬壳,捻去外皮,将雪白的松子仁放在一旁的小碟中。 连剥了四个松子,华嬷嬷才开口道:“奴婢觉得不怎么像。虽说上次宝哥儿淘气的事情皇后气得不轻,可是皇后毕竟是太后族里精心培养出来的,不至于这么鲁莽。如今太后明里暗里埋下的人可不少,那个新来的尚仪女史,还不是太后拐着弯弄进来的榔头。” “榔头?”听华嬷嬷说得有趣,谭贵妃不禁追问了一句。 “在前头冲锋陷阵的,不是榔头是什么?”华嬷嬷和谭贵妃其实是远房的表姐妹,从小要好。谭贵妃进宫之后,谭家走了关系,将华嬷嬷安排在了谭贵妃宫里做教养嬷嬷。转眼韶华零落,二人都已过了不惑之年。 第一百零三章 捉马 “米丽景你听说过么?”六皇子的生母项静妃问道。.info[] 凤至像猫一样蜷缩在静妃的榻上,懒懒地伸出手臂,捻起一颗香喷喷裹着花生碎的扭纹糖,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又闻,叹了口气,道:“梅清姐姐说,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就会越来越胖。”将那颗糖又放了回去。 “我问你话呢,到底听说过没有?”静妃捅了捅凤至的腿。床榻给凤至占了,静妃便坐在塌尾,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也是一副慵懒的样子。 “听说过。这个米什么景去年和冯嫒还有梅清姐姐一道被选进了理王府。前一阵子冯嫒在我面前提过她一次,说她要进宫来了,请多关照什么的。后来我去问了问梅清姐姐,结果梅清姐姐跟我说要小心此人,特别不要吃她给的东西。”凤至还是又拿起了那颗糖,一边儿说话,一边儿摆弄着。 “不要吃她给的东西?”静妃若有所思地重复道。“陆贵嫔这次可不就是因为她送的吃食,惹出一串是非来。虽说和她没什么关系,总不是好事儿。你也要小心些,不要和米丽景有什么牵扯。” 凤至翻了个身,变成平卧,将那颗糖试着顶在鼻尖上。“我才不会理她呢,从前给梅清姐姐使坏,难不成过几个月就变成好人了?” “看看你这样子,太不像话了。你给我坐起来,好好说说怎么回事儿。”静妃从榻上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凤至翻身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道:“其实梅清姐姐也没详细说,大概也就是无端端害人呗。梅清姐姐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原因呢。” “原因?”静妃冷笑了一声,“害人一定要原因么?听你说梅清长得挺不错,又能写会画的,人家不害她害谁?说起来,你好像还挺喜欢她的,什么时候带过来我见见。” 梅清自然不知道项静妃想见她的心思,她刚刚收到父亲的来信。 陈伟岩的信主要讲的是马二爷的事儿。 马二爷一行人跟着直隶商会的人顺利离开了京城,没有想到的是,进了直隶没多久,便有一队兵士过来查问。出门在外,被盘查也是家常便饭了,只是马二爷心中有鬼,总觉得似乎这对兵士中有人对自己特别注意。 隐匿逃亡的经验马二爷是绝对不缺的。他几乎没有犹豫,立时向商会的人辞行,决定自己上路。(..info无弹窗广告)反正口袋里有钱,在京城里卖几块石头,总不至于要追到直隶来,自己安排行程心里放心些。 可是这次商会带队的卓掌柜却不同意,嘴里说得十分客气,不过是说收了钱,即便要分开行走,总要到了大名府才好安排。 当晚马二爷留意到随行的镖师有意无意的盯住了他。 勉强按下心中不安,马二爷决定无论如何第二日天亮都要自己走。 没等到天亮,马二爷的房门便被人踢开,正是白天盘查过的那些兵士。被押出房门一看,院子里还有不少人,都是穿着军装的,显然有备而来。 其中一人穿着军官服色,虽然个头不高,其貌不扬,却显然是这些兵士的首领。 人在矮檐下,马二爷立刻跪下了,连声恳求。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只盼着这些人是为了榨些钱财而来。若是按自己犯的事儿,不应该是卫所的兵士过来捉拿,而应该是衙门里的捕快才是。 天色还没有大亮,那人眯起眼睛盯着跪着的马二爷看了半晌,忽然飞起一脚,狠狠踢在马二爷的肚子上,只将马二爷踢得抱着肚子滚在地上,叫都叫不出声来。 “马二爷,呵呵,二马为冯,冯国俊!”那人叫出了一个让马二爷浑身冰冷的名字。“果然是你!你恐怕不认得我。只是你往日在邵阳成天在街上挥金如土的招摇,我可是认得你的。你自己犯的事儿自己清楚,好好洗干净屁股准备挨打坐牢吧。” 他挥了挥手,便有几名兵士走上前来,将瘫软在地的冯国俊拖走。至于冯国俊的屁股受到了什么样的对待,也就不得而知了。 带队拿人的正是陈伟岩。 虽然被贬了官职,不再统管一方,但毕竟还是官,手下也有不少兵士。年前收到梅清的信,知道京城里有个马二爷用极隐蔽的手段敛财,怀疑可能是潜逃的冯国俊之后,陈伟岩就憋着一股劲儿。幸好京城里有儿子女儿帮忙,终于打草惊蛇将冯国俊引到了自己辖境之内。能亲自抓获此人,实在是心中大快! 梅清见到信上说冯国俊已就擒,自然也是心情大好。 自从听说闹腾着卖雨花石的人是一个叫马二爷的,梅清就起了疑心。雨花石虽小,整套销售策略却是极高明的,蛊惑人心的本领也是一流。所谓马二爷说不定就是在湖南名噪一时卷款而逃的冯国俊。这个念头一起,便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了。 本着宁可抓错不能放过的心思,梅清不惜把大哥也拉了进来,又出动了安邦侯府的对牌,让顺天府跟着忙活,总算把这件功劳送到了父亲手上。 抓获冯国俊的功劳自然不小,但是梅清和陈伟岩都没有想到的是,陈伟岩竟然被调进了刑部,任刑部右侍郎。 刑部右侍郎和陈伟岩从前出人的都指挥佥事虽说都是正三品,其性质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乃是极具实权的差事。再说刑部官员算是文官,而陈伟岩从前是武官,这种擢升实在少见。本朝一向重文轻武,愈发显得是破格提拔了。 按梅清本来的想法,父亲是因冯国俊在湖南的案件牵连被贬职,如今亲自抓获了冯国俊,自然应该将功折罪,好的情形可以官复原职。只是向来有了功劳众人都要来瓜分的,特别是上司指挥得当之功,无论如何都得分去的。如此也许不能恢复三品职位,但四品或五品的职位总该没问题的。 谁知不仅恢复了三品官阶,还给了个文官里都人人眼红的大实缺,实际上相当于升了一级。 天上掉下来的只有陷阱,没有馅饼。 这是个什么样的陷阱? 或者,谁在暗地里帮忙? 第一百零四章 容颜 正月过后,宫学重开。 凤至便邀梅清到其母妃项静妃处坐坐。梅清自然是推辞不去。宫廷里水深,还是不要湿脚的好。谁知没过几天,一日中午刚刚散学,项静妃已派了身边的大宫女过来等着,力邀梅清过去一道午膳。 静妃做出如此姿态,想不去也不行了。 午膳十分丰盛,项静妃有心结纳,态度十分温和,宾主相处甚欢。静妃有意无意还透露出梅清能入宫陪读,原来还有六皇子出力。 原来中秋太后生辰之时,虽然有陶家老夫人一力抬举,也只是让太后心里对梅清有个好印象。而陪读之事,却是六皇子妃在太后面前推荐的。因凤至公主是六皇子的亲妹子,故此六皇子妃所代表的六皇子的意见得到了太后的重视和认可。 静妃一子一女。儿子大了,已经可以自立门户,而女儿小时候分宫太早,照顾不过来,母女情分差了好些。是以近年来反倒在女儿身上操心的时候多些。自梅清进来陪读,凤至的性子开朗了好些,静妃心下欢喜,自然希望梅清能长长久久在凤至身边。 项静妃性情温和,又刻意放低身段结交,梅清这顿午膳吃得十分舒服。 凤至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梅清姐姐,我记得你前一阵子说有好玩儿的让我玩儿,还让我准备什么棉纱染料之类,到底是什么,不如咱们今日玩儿吧。” 梅清已将此事忘得七七八八,想了一会才想起来,笑道:“这个容易,只是要用的时间比较长,还需要几个宫人配合才行。” 凤至玩兴大起,一叠声地唤宫人去自己宫里将准备好的棉纱等物取过来,回头问梅清要几个宫人配合。 梅清抬眼看了看静妃,见她满面春色并无反对的意思,便道:“这个人数不一定,多些也行,少些也行,只是必须是美貌的。” “美貌的?”静妃的兴趣也被提了起来。 “不错,越美貌越好。”梅清笑眯眯答道。 静妃便让宫人们都在院子里站了,让梅清挑选。 静妃院子里的宫人有三四十人之多,其中有四五个眉眼不错。跟着凤至吃得宫人里也有一个相貌甚好,梅清便指了这几个,让她们现在外头候着,一个个按名字叫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静妃身边唤作丝雨的。凤至公主过来时常玩闹一番,丝雨也见过不少,进来行了礼便垂头候着,不知这次要玩什么花样。 梅清打量了她一下,只见这女孩子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特别是皮肤极好,细白滑嫩如凝脂一般,心里赞叹了一下,宫廷多美女,果不其然啊。 “你这模样当真不错,我问问你,平日里可有因为美貌带来什么好处或是麻烦?”梅清笑眯眯问丝雨。 丝雨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些茫然之色。 美丽是一件武器。 女子天生都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在宫廷里,美貌却更可能找来妒恨和祸端。 而且自己的主子静妃就在旁边,乱说话可是会有**烦的。 “奴婢愚钝。”丝雨说着跪下了,“平日里只忙着差使,美貌什么的,不敢胡思乱想。” “哦?”梅清冲凤至促狭地点点头,笑道:“既然美貌对你来说没什么要紧,那就毁了去吧。”说着从凤至让人取过来的笸箩里拿起来一把剪刀。 虽然梅清脸上笑意满满,可剪刀闪着寒光,当真是货真价实的。 主子们闹着玩儿,从来遭殃的都是奴才。 丝雨美丽的脸庞霎时没了血色,抖着嘴唇,死死忍着不敢出声,扭头去看静妃。 静妃却不认为梅清会冒冒失失地下手毁了她身边的宫人。 给了丝雨一个安抚的眼神,静妃笑道:“差不多就行了,等会儿把人的脚吓软了,就啥也做不成了。” 梅清脸上的笑容登时放大了几分,道:“还是静妃娘娘老道,知道我不过是在唬人。”手下却是极快当的,咔嚓几下,剪下一块小小的棉纱来。 将那棉纱沾了染料,扭了几下,沾了少许?花钿用的面胶,粘在丝雨的额头上,又整理了一番,便好似一道甚是新鲜的伤痕一般,有一寸多长,颜色暗红,那芙蓉娇面登时便狰狞起来。 静妃和凤至不禁都看住了。 凤至拍手道:“这个果然好玩儿,梅清姐姐有空可要教教我。” 梅清笑而不语,拿起镜子来,给丝雨自己看。 丝雨看了一眼,自是吓了一跳。 梅清却将镜子收了,又冲着丝雨端详了一番,道:“效果还不错,只是容易掉,等我再加些胶粘牢些。”转身取了一幅帕子,却没有沾面胶,反而沾了清水,去擦那伤疤。 这面胶遇热则粘,遇水则脱,本来就涂得甚少,被梅清轻轻一抹,那伤疤便整个脱了下来,被梅清裹在帕子里收了,仍旧装模做样按了几下,仿佛在将伤疤弄得更加结实牢固。 丝雨却是不知,只觉得额头微凉,以为是新加了面胶的缘故。 梅清笑嘻嘻对静妃道:“麻烦娘娘打发丝雨出宫一趟办个差事,不过要多派个人跟着,别让她一出门就自己扯下来了。” 静妃看着丝雨脸上纠结的神情,心下十分好笑,这小妮子还以为顶着个狰狞脸呢,自是不会说破,另唤了一名宫人进来,让二人去御膳房还午膳的家伙。 梅清又让将其他几个美貌宫人逐一唤进来,如法炮制,均是做个假伤,其后又取下来,本人却是不知的,然后故意打发了去四下走动。 刚刚将第五个打发出门。丝雨回来复命了。 只见她两眼通红,一进门便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好主子,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仗着长得比别人好些争先要强了,主子饶过我吧。” 静妃一直当这事儿是个玩笑,只等着看乐子,没想到丝雨竟然如此,招手道:“好孩子,快起来,和你闹着玩儿的,什么大事,怎的倒哭起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祝案 丝雨只觉得满腹心酸,抽抽噎噎道:“都是奴婢的不是,只因模样长得好些,免不了存了些痴心妄想的念头,且跟在娘娘身边,别人都给几分脸面,有时便张狂些,许是暗暗得罪了不少人。(..info无弹窗广告)今日这个样子出去,人家见了,必定以为奴婢这脸是毁了,一个个那眼神都不对了。” 静妃和凤至均是瞠目。 梅清却正色问道:“到底情形如何?你慢慢说说。” 丝雨的情绪也平静了些,便逐一说了,自出门起,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一副明明惊讶偏偏拼命掩饰的模样,再之后有面露关切却不好询问的,有幸灾乐祸暗地忍笑的,也有语带双关敲敲打打的,总之多是让人心中难过。 梅清但笑不语,伸手拿起镜子,递给丝雨,道:“喏,你自己看吧。” 丝雨一看镜中,不觉目瞪口呆,原来脸上根本和平日无异。抬起头来,也忘了礼仪,在三位主子脸上逐一看过去,猛地将镜子放下,冲着静妃磕了几个头,道:“多谢主子教导,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当差。” 一时静妃笑出声来,摆手让丝雨退下。 不多时其余宫人也陆续回来了,情形竟是差不多,人人都觉得脸上多了难看的伤痕之后,遇到的各色人等均是神色言语大异平常,且是恶意的为多,差事也办得不顺,遇到好些刁难等等。 静妃先时还觉得好笑,渐次沉思起来,最后冲梅清笑道:“陈姑娘大才,境由心生,果然如此。凤至能得陈姑娘为同学,实乃幸事。” 梅清笑道:“不过是闲时游戏,不敢当娘娘夸奖。世事无常,如何安身立命,自然还要看各人的悟性机缘。” 凤至在旁插嘴道:“梅清姐姐果然是庵里头长大的,这么好玩儿的东西,都能打几句禅语出来。” 静妃戳了她额头一下,道:“你年纪小,如今只觉得好玩儿,且只管记在心里,日后琢磨琢磨,里头道理多着呢。” 又闲话了几句,看看下午上课的时辰近了,梅清和凤至方辞了出来。 路上凤至却说起冯嫒和于岩芝来,道:“我看这两日冯嫒那脸都快变木头了,听说因为她介绍来的米丽景拐着弯儿惹了宜妃,她被太后训斥了。这也就罢了,于岩芝也好像魂不附体的模样,昨儿和她说话,竟被吓得跳起来,我可有这么可怕么?梅清姐姐,不如把她们俩赶走得了,咱们还清静些。” 梅清也觉出不同来,只是懒得理会罢了,只道:“你若是看她们不痛快,先冷上两日也好,何必动不动就要赶人走,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凡多几个人,自然事情也多些。你如今可是大姑娘了,多磨练磨练也好啊。” 凤至听她如此说,也便放下了。 陈伟岩刚到刑部上任,便接手了一件烫手的案子。 刑部尚书孔祥成已经年近花甲,和安邦侯府的祝老侯爷是世交。祝家四姑娘元宵节身故,虽然对外只说是急病,可并不表示祝家对凶手就不追究了。祝老侯爷亲自拜托了孔尚书,希望刑部暗地里帮忙调查。 孔尚书本来没当什么大事,听祝家的人说,当时起冲突的是一群毛头小伙子。像这样的案子,其实涉及的人越多线索越多,这么些人,总有个来踪去影。一般人眼中看来,街上人多,场面一乱,只怕就拿不到人了。而在专业的捕快看来,这都不是事儿,就看愿不愿意下功夫而已。 蹊跷的是,这几个人还真是没留下什么踪迹,详查之下,发现行凶的袖箭竟似是南粤流星堂的暗器。流星堂其实介于武林世家和江湖帮会之间,堂主姓黄,属下多为家族子弟,也有外来的,擅长短打暗器。流星堂自然绝不承认与祝文婉之死有瓜葛,声称堂里的暗器数量众多,多有流出外间的。 有江湖人士涉入,案子变得扑簌迷离起来,且又不是正常途径的案件,众人避之不及,都不想沾手。 孙尚书头发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也多是白的,稀稀疏疏勉强还能戴住官帽,心里却是冰凉加烦闷,这大半年刑部简直是事事不顺,和顺天府称得上是难兄难弟,平安里被劫一案凶徒没有踪影,总算还追回些赃物;六皇子遇刺彻底的没头没脑,只抓了一批当时在周围的小商小贩;明着的大案没进展,连安邦侯私下拜托的案子竟也越弄越复杂,还是赶紧将这烫手山芋推出去为好。 恰在此时,陈伟岩横空出世,补了右侍郎的缺。 私下传闻陈伟岩能拿到这个人人眼红的实缺,乃是安邦侯府出了力的缘故,孙尚书便觉得将祝文婉案交给陈伟岩实在再合适不过了。说不定安邦侯府让陈伟岩来刑部就是为了此案。 虽然知道必定是棘手的案子,陈伟岩却也不好推托,自己初来乍到形势不明之下只能含糊应了。回了槐馨街的宅子,陈伟岩想了想,便让人请小姐过来说话。 梅清买的这院子不大,只有两进,加起来也就十来间屋子,原不过是想着自己有个落脚的地方。之前和陈文广两人住着,加上几个使唤人,也还是十分宽敞的。 可是陈伟岩授了京城的官职,上任时间紧迫,一时找不到像样合适的房子,加上陈文广春闱已过,如今只等着放榜,不用清静读书,故此一家子都挤了过来。登时将这小院撑得满满登登,随时打开门都能见到三五个人在忙碌。 梅清被这一群人弄得头昏脑胀,何况继母庶妹们都住在后院,十分不便。心中郁闷便将陈文广狠狠数落了一番,说他不该将自己有房子之事透露出去。 陈文广自然知道妹妹只是借题发挥,他们兄妹二人自行居住那里能瞒得住?只得任妹妹发了一通小性子,回头吩咐管家小厮们赶紧找大房子不提。 听说父亲相请,梅清倒没有多想,这阵子忙乱着安顿,也没什么机会好生说话,自己也正好想和父亲说说房子的事情。 “祝文婉的案子?”梅清睁大了眼睛。“虽说是私下拜托的,这样的大案怎么会到了父亲手上?” 第一百零六章 蛛丝 “我刚到刑部,连人都没认齐,所以并不十分清楚。”陈伟岩除了一张大众脸,连声音也是乏善可陈,几乎没有什么特点。“不过还是有人暗暗透了个消息给我,据说能调任右侍郎,其中有安邦侯府的意思。” 梅清皱起了眉头,阴魂不散的安邦侯府。 “这个安邦侯府,就是上次来提过亲的那家吧?”陈伟岩问道。 “嗯,就是提出做雅夫人的那家。” “他们家没死心。”陈伟岩下了结论。 ……,这个梅清也猜到了。 陈伟岩任武职时间不短,经验也多,对这案件侦缉之事却是头一遭,好在他心思较细,见卷宗中提到祝文婉出事儿前不久曾陪同凤至公主去燕落温泉游玩,同行的便有梅清。故此想着梅清与祝四姑娘也算是旧识,且要问问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梅清想了想,道:“若说异常,在温泉第二日祝文婉和于岩芝都看起来有些别扭,祝文婉似乎对于岩芝有些不屑之意,于岩芝则是脸色苍白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她们俩平日极少往来,如此神色却是有些奇怪的。” 陈伟岩点点头,道:“如此应是要查一下于岩芝有无不妥之处才是。” 梅清暗暗观察了便宜老爹一阵,陈伟岩最大的特点似乎就是没有特点,让人难以捉摸,也许这就是为官的要领吧。 父女二人刚说了一阵子话,继母范氏却一阵风走了来。 原本梅清觉得正房太过规整,又偏爱西厢房后头的几株芭蕉,故此一直在西厢房起居。这次父亲和继母过来,便住了正房,梅清也不过保持着大面儿上的礼仪,毕竟这位范氏没有什么特别的劣迹,似乎不过是位平常的官家女子。 适才梅清过来的时候,范氏似乎出去花厅接待什么人去了,并没有见到。此时见她飞快走来,倒吓了一跳。只见范氏穿着一身极庄重的大红宫装,头上戴着平日里极少拿出来的赤金绞丝花冠,另插了几枝或金或玉的簪子,脸上的妆也颇为正式。难道刚才范氏见得是什么重要的人? 范氏穿戴着这一身行头,又走得急了,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方开口道:“姑娘赶紧收拾收拾,理王府派了人来接了。” 梅清眨了眨眼,理王府?派了人来?就这也值得打扮成这样? “姑娘快着些,听说是理王妃要生了。”范氏缓过劲儿来,又催促道。 自离了理王府,王妃也三五不时地派人找了梅清过去说话,除了第一次见了一次理王爷,之后理王爷识趣地没有再出现,王妃和梅清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主要都是说些如何保养身子之类的闲话,反正现代孕妇的保健知识梅清还是颇有那么些的,自然说得十分相得,连王妃身边自诩擅长饮食保养的喜福家的都颇为惊讶。 只是过了冬至,一来天气寒冷出门不便,二来王妃身子渐沉精神不佳,故此来往少了好些。自父亲继母等人搬进来,理王府第一次来人,竟是王妃要生了。 梅清将自己上下瞧了瞧,因是过来和父亲说话,也换了件见人的衣裳,自认已是过得去了,道:“那这就出发罢。”说着抬脚便走。 范氏急道:“这如何使得,姑娘还是赶紧回屋换身儿体面衣裳,再安排两个得用的媳妇同去才是。”一叠声让人去找自己陪嫁过来的童二媳妇。 梅清那里理她,早已叫上梧桐一路走了。 理王府过来的是垂柳,早已等得心焦万分,见了梅清,一把扯住道:“我的好姑娘,咱们赶紧走吧,奴婢出来的时候王妃已经疼得紧了,如今说不定已经生了。” 梅清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日子到了么?太医应该一直备着的吧。” 垂柳笑道:“日子按说已是过了几日了。这阵子连王爷都不去衙门领差事了,日日两名太医两名稳婆轮着值守,大家都等着呢。今儿早上用了早膳王妃便说肚子发紧,怕是要发动了。亏王妃还想着,交待无论如何要请了你过去呢。” 等梅清赶到理王府,上下人等已是忙乱不堪。毕竟王妃不算年轻了,稳婆和太医都怕担干系,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梅清倒并不着急,按她前些日子查看的王妃身体情况,生产应该是没问题的。理王爷周宏坐在产房外临时摆放的几案旁,面色沉肃,并不见慌张之色。 梅清上前大方地施了一礼,周宏只略点头示意。过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我直到婚礼上才第一次见到她。”梅清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周宏说得应该是指王妃莫氏。 周宏没有看梅清,也没有理会她并未答话,只管自己说下去,好像只是想有个人听他说话而已。 只言片语,几件小事,像这个时代的平凡夫妻一样,王爷夫妇也不过是日常吃用穿戴之类。梅清却渐渐听出滋味来,理王对王妃也是有情的,只是这个男人的情不止一种,也可以对不止一个女子。梅清对此无法接受,只能作为时代的文化表示尊重。 “她这次是拼了命的,希望能够如愿。”周宏最后说了一句,忽然突兀地站起来走了。 为什么见到这个女子就会觉得放心,随便什么都可以说呢? 周宏心里暗暗有点儿鄙视自己。 一个稳婆正掀开门帘出来,只看到了周宏的背影,便四下张望着。垂柳忙忙迎上去,问道:“嬷嬷要什么?” 那稳婆模样极福态,圆滚滚的脑袋配着圆滚滚的身子,奇的是一双手却是很小。见垂柳过来,连忙道:“那位是陈姑娘,王妃找呢。” 不等垂柳回答,梅清已走过来。按习俗未嫁的姑娘一般是不进产房的,垂柳伸了伸手想拉住梅清,心下却不免犹豫了一下,略慢一慢,梅清早已抬脚进去了。 产房里头遮得密不透风,又暗又闷,梅清适应了一下才看到王妃躺在榻上,头发都湿透了,连忙走了近前。 第一百零七章 新生 王妃见到梅清,一把抓住梅清的手,道:“好妹妹,我实实撑不住了,你好歹给我个准儿,这肚子里是儿子还是女儿?当真是个儿子,拼了命不要,总要给留哥儿留个弟弟。(..info好看的小说)”一边说一边滚下泪来。 梅清握住王妃的手腕,探查了一番,其实王妃身子尚可,只是年纪大了些,心中底气不足。便笑道:“这是说那里话,那里就到了要命的地步呢。王妃这胎我也是时时过来看的,再明白不过了,现下只管安心听嬷嬷们说,好好给留哥儿生个弟弟。回头养好身子,还能再添呢。” 地下站着的稳婆偷着拿眼看梅清,这女孩子梳着未嫁的发式,怎的进了产房不说,王妃竟然还扯着问男女,奇的是这女子还真的说是男孩,实实是头一次见,若是回头生了千金,可得如何收场? 王妃听了梅清的话,虽说心下定了许多,奈何身子已出了许多汗,再使不出力气来。两个稳婆查看了一番,对了对眼色,其中一个上前道:“如今便差最后一下了,王妃千万用力,再不行的话,里边儿的小少爷就要受委屈了。” 梅清站起身来,在一边儿看着,眼看稳婆脸上的汗直滴下来,王妃却只是挣扎,用不上力,心想,这后院儿里娇养的贵妇人,果然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再不犹豫,踏上一步,看准了隆起的肚腹,用手往宫底稳稳向下推去。 大昌丰裕二十四年二月初七,理王妃莫氏诞下次子,重七斤八两。 洗三的日子梅清又被请了去。王妃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拉住梅清只管笑,口中说道:“妹妹怎么前两日这么快就走了,本该请妹妹在府里住下才是。” 梅清笑道:“当日忙乱得紧,怎么好给王妃再添麻烦呢,没能与王妃辞行,实在是我失礼了。” 王妃身子尚虚,二人说了一阵子话,梅清便辞了出来,只见理王周宏正在外间让人找东西,见她出来,笑道:“多坐会儿也好,虽说洗三宴客,王妃还在月子里,并不见外客的。” 梅清心中纳罕,周宏的笑脸可是极不常见的,难怪王妃如此看重儿子,这儿子果然影响不小。看着周宏脸上因为欢喜而变得柔和的线条,梅清的心也柔软了一下,这个男人……如果没有娶妻,自己会真心考虑吗? 垂柳却在此时进了来,怀里抱着才三天大的小少爷。.info[]婴儿正在酣睡,小小的嘴巴微微吮吸着,仿佛还在吃奶。 看着婴儿稚嫩的小脸儿,梅清略犹豫了一下,梅清还是开口道:“王爷请留步,我有两句话说。” 周宏和屋里的大小丫鬟都愣了一下。陈家姑娘无论是从前以秀女身份住在府中之时,还是后来偶尔过来和王妃叙话,对王爷都是不假辞色,从不主动说话的。 垂柳极有眼色,立时笑道:“陈姑娘快坐,奴婢将小少爷抱给王妃去。”一边指使着丫鬟们找奶娘的找奶娘,上茶的上茶,不一刻一屋子丫鬟都不见了影儿。 梅清并没有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听说过西施么?” “西施?没有。” “据说越国有施家村,村西有绝世美女,故此称做西施。” “越国?这个国家在那里?”周宏有点儿摸不到头脑。 “就当是传说中的国家好了,西施也是传说中的美女。”梅清决定去繁就简。“越国与吴国相邻,后来战败了。越国便将西施教导一番,送给了吴王。” “那后来呢?”周宏的脸色渐渐变了,恢复了向来的扑克脸。 “后来吴王宠爱西施,言听计从,日日游乐不理朝政,重用奸佞不用贤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最后吴国被越国灭了。”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不用说得太详细。 周宏思索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宜妃?” 梅清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了然于心。她站起身来施了一礼,便出门走了。 等垂柳从屋里出来,只见王爷一个人坐着,看着桌上的茶盅在发呆,也不敢打扰,又缩回去了。 屋里王妃十分奇怪,笑道:“你今儿进进出出干什么呢?” 垂柳又怕王妃坐月子不能劳神,不敢实说,只得支吾了两句,道:“奴婢想着外头也没什么要紧事儿,虽说哥儿睡着,不如等奶娘来了再走。” 谁知王爷忽地掀帘子进了来,垂柳吓了一跳,赶紧溜了。 周宏看了一回儿子,握了王妃的手,道:“本不该现在和你说这个,不过这事儿还是得你出面才行。” 王妃深深看了周宏两眼,笑道:“是陈姑娘的事儿吧?我看垂柳一惊一乍的,便知道有事儿。王爷还不死心?我如今是有子万事足,倒是不妨事。” 周宏点点头,道:“你也知道我,在女色上头也不是十分着紧的。只是陈姑娘此人,有才还在其次,主要是心思缜密,若能进府里来,内能助你,外能助我,何必让给旁人。” 王妃似笑非笑道:“如此我再想法子探探她口风。只是她从前便不愿,如今父亲官职升了,愈发不同,想来还是不愿的。” “这个难说。听说安邦侯府的祝兴阳一直想纳她进府,最近在她父亲的事儿上又帮了忙。她两相权衡会改了主意也不一定。”周宏看着自己玄色的靴尖和青色的袍角,又补了一句:“若是还不行,你就想办法让她嫁个平常人家,最好嫁得远远儿的。不能为我所用,那就也不能为他人所用。” 周宏语气里的郑重似乎将气氛都凝结住,夫妻二人不再说话。王妃盘算着怎么和梅清开口,周宏则想着如何向父皇进谏。 梅清还不知道自己一时好心提醒惹来的后果,刚出了王妃正院儿的门,便被喜福家的一把拉住,千叮咛万嘱咐让梅清时常过来走动,王妃将来继续生儿子还得指靠着她呢。梅清好不容易才逃也似的走脱了。 第一百零八章 夜话 无论如何,理王妃顺利产下次子总是件好事儿。顺便给理王提了个醒,梅清自我感觉还蛮不错的,这种感觉一直维持到陆斐的到来。 栗子已经过时,梅清现在手里拿的是烘烤的火候得当、美味多汁的猪肉干,配上滇红热茶,吃得十分过瘾。 陆斐看着面前少女油乎乎的嘴唇,眼中满满的都是笑意。 吃得差不多了,梅清略带得意地说起了理王府的事儿,能把宜妃和西施联系起来,可不是谁都能想到的,别的不说,这个时代连西施都没有啊。呵呵。 其实仔细想来,北戎人看似粗鲁,其实环环相扣,先是让人劫了太平里的库房,留下些破绽,果然大昌便派人前去问罪。罪名自然绝不能承认的,但是为了平息大昌的怒火,还是故意卑躬屈膝地献上了美人儿,其实只怕从一开始,目的就是让美人儿能到皇帝的身边。 果不其然,美人儿一来,皇子们先后得咎,皇后也没得什么好儿,眼看圣眷愈发差了。皇上日夜眷恋至坤宫,朝政松弛,迟早会有祸端。这才不过几个月,之后只怕还会有更多的事情。 陆斐听着听着,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一丝笑容也不见,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 梅清暗叫不好,说着说着渐渐停了。心想,难不成这家伙生气了?说起来自己是从理王府出来的秀女,自己去提醒理王,说不定某人心里多少有些酸味也未可知。 “你说不定帮了倒忙。”陆斐的着重点似乎和梅清想的不同。 “倒忙?”梅清没明白。 “不错。周宏此人,我十分熟悉。素日里在女色上不是十分要紧的,内院儿也好,深宫也罢,都不是十分在意,总认为女人翻不出大浪来。”陆斐对周宏的评论十分中肯。 “你提醒她北戎进献申姬,也就是现在的宜妃,可能居心不良,日后会为祸。其实此事许多有心的大臣都已经看出来了,就我所知,还有御史劝谏,都被留中不发。但是理王为人端肃,眼中容不下沙子,从前不妨在心上,如今经你提醒,说不定会向皇上陈说。可是皇上对宜妃正在盛宠,如何听得进去?父子离心,岂不是正合了宜妃之意?” 梅清给他说得张口结舌,半天没开口。细心想想,自己确实有些鲁莽了。本来对周宏是敬而远之的,可是见到小小婴儿柔弱可爱,大昌又毕竟是自己穿过来所在之地,也不怎么愿意见到其衰落,便忍不住开口提醒。听了陆斐的分析,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政治这玩艺儿,门道太多,不好玩儿。 梅清撅了嘴,恹恹道:“你是说得有理,可是我不过是提醒一声,最终要如何,总要理王爷自己决定。”说着说着声音也大了起来,接着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再说,眼看女祸渐成,难不成听之任之?” 陆斐却笑了起来,伸手将梅清的小手包住,摩挲了几下,道:“小气家伙,这么大声干嘛?不过是给你说明白些,理王这么大个人,难道自己不会想事情、拿主意?只是跟你说说,但凡涉及国家大事,就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梅清心下已是软了,瞪了陆斐一眼,道:“谁小气了?乱讲!男女有别,男人想得复杂,女人想得仔细,有些事情想到了,说一声而已,到底如何,也只能安天命了。” “其实,宜妃若是得手,大昌乱起对蒙萨倒是有利的。”陆斐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个说法梅清一下子就明白了。蒙萨和北戎一样,是大昌的属国,若是大昌皇帝对国家的掌控变弱,蒙萨自然得益,别的不说,陆斐若要回国,可能相对就容易了。 “那个……”两人忽然同时开口,说得字还一模一样,忍不住对视着笑起来。 “你先说。” “你先说。” 最后到底还是陆斐先说:“那个……给我选王妃的事情,听说太后那边儿十分上心,近日正在考虑候选的女子,京中三品以上文官之女,年十四以上,均在筛选之列。” 说完只定定看着梅清。 陆斐总是在梅清差不多就寝的时候偷偷溜进来,屋里只在床头点了一盏小灯,红红的烛光透过水仙瓷灯罩柔和地洒在他清俊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漆黑的眸子闪着微光,带着几分期盼。 梅清心中一热,不敢再看,心虚地转开头去,瞄着床头桌上摆着的一对陶瓷小猫儿摆件。 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男子修长的双手,缓缓探过来,慢而坚定地揽住了她的双肩。 下一刻,她就在他怀里了。 她心跳得很快。他也是。 怀中少女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微痒。 他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木兰?银桂?茉莉?他对香味不怎么熟悉。只觉得淡淡的幽香很好闻。 他微微垂下头看去,少女穿着家常的宽大衣服,只见脖颈修长,愈向下愈起伏,随着略急促的呼吸震动着。陆斐不敢再看,集中精神看向小巧秀美的耳朵。 梅清身形苗条,耳朵却是肉肉的,耳垂圆圆的,耳廓光滑的圆弧在灯光下看得出细细的绒毛。 陆斐忍不住轻轻咬住那肉乎乎的耳垂,含糊地说道:“你放心。” 放心?放心什么? 梅清几乎没有去想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耳朵又热又痒,直透到身体里去,浑身都热起来。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可是身体却软软的没了力气。 陆斐并不敢太过唐突,过了一阵子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用清晰的声音又说了一次:“你放心。” 梅清红着脸只盯着桌上刚才用来包猪肉干的油纸,心知自己的脖子和耳朵也必定都是通红的。过了半晌才开口道:“我一向很放心,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 话说得很绕,陆斐却听明白了。他俯身贴了贴梅清的脸,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是你的。” 随即直起身来,双手放在梅清的肩上,直视着她的双眼,又坚定地说道:“你也是我的。” 第一百零九章 候选 过了几天,陈伟岩每日都忙进忙出不知忙些什么,梅清继续她的走读生活。.info[]于岩芝已经恢复了常态,冯嫒也缓过来变回温婉的模样,宫里一时也没什么新闻,世界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是,梅清觉得变了,一切都变了。 心底一根隐蔽的弦被轻轻拨动,总是隐隐发出美妙的回响。身边的一切都变得美好。 初春的日子自然还是冷的,枝头的新绿却让人心中暖洋洋。高高的宫墙圈出一个自成体系带些暮气沉沉的世界,不过凤至公主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还是让人心境明朗。每天睡前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窗子,昨儿才来过,今儿还会来么? “你放心。” 低沉的男性嗓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放心么? 不知道。 只是梅清的脚步比平常轻快了许多。 宫里不久就传出两个消息,都与亲事有关。 蒙萨国王后所出的长子陆斐,在蒙萨被封为靖王。皇上有意在大昌国中为其选择王妃。 凤至公主明年即将及笄,选婿之事也提上了议程。 陆斐虽说一向低调,可是他身份特殊,难免惹人注意,加上形容俊朗,出入勋贵子弟的圈子,也见过不少内眷,不知是多少女子春闺梦中人。 蒙萨的靖王,王后的长子,将来多半儿要继承蒙萨王位的。虽然蒙萨地方偏远些,不比中原富饶,可是“未来的王后”还是极具**的。选妃消息一出,登时如热油里撒了水,激起一片响声。 头一件便是选妃的范围。 本来京中的贵女们应该都在应选之列,可惜前两年才选过秀女,若是选过秀女的再来选靖王妃,不免让人有“大昌皇族挑剩下的”感觉,故此凡是选过秀女的原则上便不再考虑。如此一来便所剩无几了,只有几名因故未参选秀女的,再有就是这两年才及笄的女孩儿了。 另一件便是选妃的方式。 若是按着大昌的习俗,男子择妻,主要是父母之命,如今是宫中指婚,似乎应该看太后的意思。 若是按着蒙萨的习俗,男子本人有极大的自主权,可以随意挑选妻子,且并不看重门第,故此蒙萨过的贵族多有与平民通婚的,据说蒙萨现任的王后就是一个贩羊家族的女子。.info[] 最后折衷为由靖王本人初选,再由太后和皇上在初选出的四人中确定正妃。 凤至公主择婿就简单多了。其实勋贵人家大多不愿子弟与公主结亲,平白的有个攀附皇族的名头,实际上并没什么好处。聘了公主,还多有不便。若是小夫妻搬去公主府居住,看着好似驸马倒插门一般;若是公主搬进驸马家中,日常起居礼仪都极其麻烦,一家子都得跟着折腾,所以大多是不上进的庶子才会愿意与公主结亲,求个表面荣光而已。 也不知那里吹起一股风,说既然靖王要选妃,公主要择婿,何不将公主下嫁靖王,岂不正好? 项静妃如今也静不下来了,气恼地在地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条本应结在腰上的桃红如意结丝绦,被扭得不成样子。 “谁想出来的馊主意,那陆斐已经二十三了,蒙萨向来晚婚,他又滞留在大昌,所以才一直没娶亲,比你大了十岁有余。再说蒙萨比京城还要冷,人烟稀少,物产单一,就是什么牛啊,羊啊,皮毛之类的几样,怎么能让你嫁到那里去。” 凤至看着母亲烦恼的样子,咯咯笑起来,道:“这有什么好烦的,父皇若是有意,早就直接将我指给靖王了,何必绕这些弯子。再说……”她看着母亲身前摇晃的丝绦穗子,失神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梅清姐姐说,靖王妃这个位子,恐怕很难坐,皇上只怕要选个有谋算的,帮着大昌控制蒙萨呢。” 静妃停下步子,冷笑道:“你倒是把她的话信个十足,只怕还不知道吧,陈雅自己便是靖王妃的候选之一。” “梅清姐姐?”凤至惊讶地叫起来,“不会吧,她可是选过秀女的,还在理王府住了好长一阵子呢。不是说选过秀女的不能参选么?” “说是这么说,总有例外。她只能算选过一半,中途就因为父亲贬职的缘故退出了。再说,她参加的这一半是被选上了的,不是被挑剩下的。如今她父亲也复了官阶,所以让她参选也是说得过去的。”静妃语气一转,带上了不少嘲讽:“你知道是谁跟皇上吹的风,让陈雅参选的么?” “谁?” “宜妃。” “宜妃?申……申姬这个骚狐狸,怎么会和皇上说这个?”凤至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 “那就不知道了,我放在宜妃宫里的人只传话过来,说让陈雅参选的意思是皇上在至坤宫传出去给太后的,不是宜妃吹的枕头风又能是什么?” 梅清自己倒还不知道参选一事,听说选过秀女的不能参选,她便将自己自动剔除了。不用和莺莺燕燕们硬拼,其实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至于这种情况下如何让自己成为靖王妃,那就让陆斐去忙好了,反正他不是说让自己放心的么。 她正凝神屏气修复一只前朝的双耳尊。双耳尊的螭耳掉了一只,已照着另一只补上了,如今她描补的是其上的画。因为是釉上彩,画的人物都已模糊不清,她细细地补好了,再按着古法做旧。 看着双耳尊上紧衣窄袖的前朝男子,梅清想起刚刚和父亲的谈话来。按她上次说起的线索,陈伟岩还真的下了一番功夫。射中祝文婉的袖箭不能算是常见的暗器,因为必须在袖子里装上发射的机关,平日里行动自然受限,而袖箭的射程并不远,所以通常都是计划好要用才会装备。 如此说来,祝文婉之死便不是表面看起来与江湖人士有冲突所致,极可能是有计划的谋害。 而温泉之行,祝于二人神色有异,到底为何尚未查明,但能查到的是,于岩芝确实有法子驱使江湖人士为其所用。 第一百一十章 来人 于岩芝能入宫陪读,主要是借了外祖父兵部尚书曲涤生的力。(..info无弹窗广告) 其实算起来于岩芝和梅清的三婶娘曲氏还是亲戚,于岩芝是曲涤生嫡出女儿的次女,乃是嫡系外孙女,而曲氏是曲涤生庶出的六女儿,论起来于岩芝应该叫曲氏姨母。虽说二人从来都不亲近,毕竟有这样的关系在,陈伟岩了解到了不少于岩芝的事情。 于岩芝的母亲出嫁的时候,曲涤生是兵部侍郎,担心自己这个娇养的女儿受委屈,将她嫁给了自己的旧部兼手下于水龙。于岩芝因从小就模样秀美性子伶俐,深得于家和曲家众人的喜爱。特别是曲涤生戎马一生,年纪大了之后特别喜爱这个温婉的外孙女。 于岩芝入宫陪读之后,因日日要早起,为了方便往来,也搬到了离宫里较近的一处院子居住。曲涤生放心不下,让于岩芝的哥哥于盾并两房老成的家人都一并陪着。情形大概和梅清差不多。 可是陈伟岩细查之下,发现这两房家人大不一般,竟然从前都是江湖人士。所谓兵匪一家,曲涤生在兵部多年,收罗一些江湖人士为己所用并不奇怪。只是若是与祝文婉案子联系起来的话,看起来就不怎么美妙了。 梅清想了又想,如果当真是于岩芝要置祝文婉于死地,那么原因多半就在于温泉之行了。到底那短短的两日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值得妙龄少女动杀心呢? 一念及此,梅清心中微动。在这个时代对于未嫁女子而言,最重要的大概就是所谓的闺誉了,想到那日祝文婉脸上轻蔑的表情,难道…… 姑娘!姑娘! 梧桐和木棉忽然高一声低一声在门口喊起来。 这情形从来没出现过,因梅清性喜清静,从来都是不急不慢的,渐渐身边的丫鬟们耳濡目染,也都是极有规矩的,并不轻易慌乱。 因为梅清有明确的规矩,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主子的房间,所以两个丫鬟只能在外头着急。 “进来!”梅清略有小小不悦,如今家里人多,自己的丫鬟如此表现让她多少觉得有点丢脸。 梧桐和木棉推门进来,同时传进来的还有外面稍远吵杂的动静,似乎也有丫鬟媳妇们向继母范氏的房间涌去。 梧桐草草行了个礼,道:“姑娘,太**里的栾姑姑来了。” 栾姑姑? 太后身边的人梅清只知道尹姑姑,不认识什么栾姑姑。 木棉在一边赶紧补充道:“栾姑姑现在正在花厅坐着呢,说是来给姑娘送帖子来的。姑娘赶紧收拾收拾过去吧。” “帖子?什么帖子?”梅清问道。 “这个那里知道,姑娘看换这个大红洒金的蜀锦袄子如何?”梧桐一转眼搬出了好几件衣裳,木棉则过去翻梳妆盒子找首饰。 “那个是过年穿的,拿那件天青色的就行了。”梅清又好气又好笑,太**里来个姑姑,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梅清收拾好走出房门,才发现范氏的正房还没有动静。 上次理王妃派了大丫鬟垂柳过来,范氏郑重招待。后来梅清和范氏略说明了一下,虽说王妃身边的丫鬟面子挺大,但毕竟还是奴婢,无需过于隆重,差不多不要慢待就可以了。 范氏自己大概也知道闹了笑话,只是支吾了几句。这次太**里来人,和上次大不相同,一般来说,能被成为姑姑的宫人,都是在宫里有些年头的,通常都有品级,如何接待大有讲究。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范氏出来,总不能让栾姑姑一直干坐着,梅清只好自己先去花厅了。 在宫里出入这么久了,礼仪规矩还是学了不少的。梅清极自然地跟栾姑姑见了礼。 栾姑姑不过三十岁上下,非常典型的成熟宫人形象,就是,干净、利索、相貌普通。 在宫廷里,当然时不时会见到一两个让人惊艳的宫人,但也就是惊鸿一瞥而已,不会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美貌在宫廷里绝不是稀缺品。 最多,最常见,最终会印刻在脑中的,都是相貌普通,但是浑身上下收拾得极其干净,让人觉得一看就放心的宫人,她们极少单个出入,都是两个或更多,无论什么差事都做的利落无比,拖泥带水的人在宫廷里是呆不长的。 栾姑姑是如此之典型,以至于梅清觉得似曾相识,仔细想了又想,确实是从未打过交道的。只是栾姑姑让人感觉她就是集宫人特色之大成,只要说到可以被称为“姑姑”的宫人,便会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类似栾姑姑的形象来。 梅清并没有直接询问栾姑姑的来意,这是范氏的活儿。 桌上早已摆了茶点上来,茶沏的是清香铁观音,点心配的是红豆千层酥和松仁小饼。 栾姑姑打量了一下梅清。能在太后身边十几年,栾洁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这位陈雅姑娘据说既使在太后面前也能做到宠辱不惊,现在看来,果然有那么点子城府。穿戴打扮特意收拾过了,显出对自己的尊重来,却也不是正式的礼服,显得中规中矩。行动举止十分大方,说话极谨慎,不过是蜻蜓点水略作问候寒暄。 门口有了些动静,却是范氏带着两三个丫鬟四五个媳妇另有七八个婆子过来了。 栾姑姑站起身来,笑道:“这位必定是陈夫人了。” 范氏头上的首饰有些沉重,似乎压得连话也说不流畅了,顿了顿才张口道:“栾……栾姑姑。”转身看到梅清已经在座,愈发有些紧张,两眼四下乱看,似乎在找自己的座位。 梅清闭了闭眼睛,这个继母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此时却不得不站起来,人前总得做做样子,将范氏扶到主位上坐了。 范氏刚一坐定,便看清了桌上的点心,立时脸色不好看起来,回身吩咐身后的丫鬟,道:“快把点心换了,这酥皮吃起来容易掉渣,哪能用来待客!” 丫鬟们一通忙乱,将红豆酥换成了桂花糕。 梅清心里直叹气,点心不合适她自然今早就看出来了,只是这点心怎会有人吃?不过摆摆样子,何苦这时候更来换去? 栾姑姑好似根本没留意这些,耐心等着新点心摆好了,才笑眯眯开口道:“陈夫人客气了。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奉太后之命过来送张帖子罢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诗会 听到"太后"二字,范氏立刻站了起来,躬身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主人家站起来了,栾姑姑随即也站了起来。 梅清苦笑了一下,只得也跟着站了起来。其实她已经看明白了,栾姑姑的样子显然不是传太后懿旨,连口谕都不是,这些都有一定的规制和仪式。 栾姑姑好像没看见范氏谦卑的样子,似乎大家都站着乃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依旧笑眯眯地说道:"如今数九天都过了,日子渐渐暖和了。闷了好些日子,太后老祖宗便想活动活动,过几日便是春分,正应着气象更新的好意头,故此给您家里的大姑娘下个帖子,到时候一道热闹热闹。" 说着拿出一张大红泥金帖子来。 范氏忙忙双手将帖子接了,捧在手里只管颠倒着看。 梅清踏前一步,一边不动声色将那帖子取了过来,一边对栾姑姑笑道:"如此有劳姑姑了。姑姑难得出来一趟,必要多坐坐,将太后跟前儿的规矩跟我好生说说才是。"说着伸手将点心碟子向着栾姑姑推了半寸,又让丫鬟另换热茶过来。 三人便又坐下说了阵子话,听着挺热闹,可是若是当真仔细想想,其实什么实质的内容也没说。.info[] 宫里的宫人和太监都是必须奉命方可以出宫,无圣旨不能出京城。每次出宫都是有时辰的,故此栾姑姑很快便辞了去。总算范氏还没有蠢到家,临走给塞了个薄薄的红封。 这红包是极有讲究的,若是给个荷包,充其量装个五两银子,总不能塞个大元宝进去。反倒是薄薄的红封,里面装的自然是银票,至少也有十两,大方的人家,给个五十两甚至一百两也不在话下。 送走栾姑姑,范氏和梅清仔细研究了一番那帖子。翻来覆去不过几个字,只写明白了是春分当日,在流乐阁赐宴。 这帖子其实十分奇怪,平日里太后也好,皇后也罢,甚至高品级的妃嫔都有邀请外命妇或是亲友入宫饮宴的,却是从来不用下什么帖子,自有专门筹办宫廷活动的女官们派人传话邀请。 太后这个帖子却是有些烫手,一般来说宫里出来的东西,圣旨自不必说,懿旨、御赐的东西都是要另辟专室好生保管的,这些东西都是脸面,有的人家甚至放在祠堂里。这张轻飘飘的帖子,可怎么弄?最后还是梅清自己收了去,暂时放在梳妆箱子里。 范氏想了半日,忽地着急起来,道:"太后赐宴非同小可,如今只有这三五日了,赶紧让人过来裁衣裳打首饰才是。"一叠声叫身边的媳妇们去找京城最好的衣饰铺子的人过来。 梅清皱了皱眉头,这阵子在宫里出入,虽说并没有参加过宫宴,但去参加宫宴的人总是见过几个的,无不是盛装打扮,想起来便觉得有些厌烦。心下也难免疑惑,自上次太后召见之后,再也没有下文,怎的忽然又想起自己来了?于岩芝冯嫒等人是否一并在受邀之列? 答案第二日便揭晓了。 凤至公主一上午都在时不时地看上梅清两眼。到了午休时间,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了梅清,问道:"梅清姐姐,你和申姬怎么认识的?" 宜妃? 梅清奇怪地看着凤至,道:"我不认识她啊。" 凤至的小脸表现出一种扭曲的怪模样,似乎挣扎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终于说道:"可是你收到帖子了,不是吗?" "帖子?" "对呀,春分诗会的帖子,我知道你收到了。" "是收到了一张春分当日赐宴的帖子,是诗会吗?" "嗯。" "这个诗会和宜妃有什么关系?我还没见过她呢。" 凤至故作夸张地将梅清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两遍,才说道:"据说就是申姬吹了枕头风,你才能参加这个诗会呢。唉,梅清姐姐这样的好人才,要我说,就不要去了。" 梅清听的一头雾水,不过大概明白这个诗会恐怕另有名堂。 凤至终于不再卖关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被邀请参加诗会的人就是蒙萨靖王妃的候选。" 原来如此! 可是……宜妃,为什么要帮自己呢? 晚上梅清便拿这个问题来问陆斐。 陆斐倒并不觉得十分意外。他笑道:"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听说过没有?" "你的意思是说,宜妃认为蒙萨和北戎应当联手,所以才帮我。可是她怎么知道我呢?" "我告诉她的。"陆斐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告诉她的。"梅清黑白分明的凤目眨啊眨,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这家伙什么时候和宜妃有联系了? 眼前忽然一黑,却是被揽入了怀里。头上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只随意束起。一双温柔地手从头顶开始顺着头发抚摸下去,停在了腰间。 "就是我告诉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呵出的温暖气息似乎顺着头发直传下来,让人全身都暖暖的。"我让宝哥儿通过他相好的宫人辗转传了个消息,说我属意你。" "宝哥儿?那个调皮孩子,之前他还朝宜妃扔雪球呢。现在倒和她宫里的人好上了。"梅清也有点儿八卦的天份的。 "孩子?呵呵,宝哥儿也不小了,过了年十三岁了。照我看,他和宜妃的宫人相好,说不定另有所想。如今这事儿宫里传闻甚多,宜妃也不加约束,听说还有意将那宫人送给宝哥儿呢。" "这个要真能成,也算一段佳话了吧。"梅清语气里带着些犹豫。 "佳话?"陆斐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我看宜妃是唯恐天下不乱,有这么个例子,宫里美貌的宫人们心思都该活动了。" "西施可不就是做这个的,弄得越乱越好啊。" "西施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美人儿,你给我说说她的事儿。" "美不美关你什么事儿,偏不给你说。" "说不说?不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 二人说着说着渐渐不知说道那里去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到场 准备太后的邀请,范氏立时便显出短板来,什么章程也拿不出来,总算经梅清提醒,过去请了三房的曲氏过来帮忙,事情才算逐一落定。 曲氏听说梅清被邀,开始也是惊讶莫名,其后便开心起来,带着陈衡陈娟帮着梅清张罗。 虽说梅清如今也每日在宫中出入,只是仅限读书的利贞轩和凤至公主的寝殿比较熟悉,太**里不过应召去过一次,至于参加这种宫廷活动之种种,却是不是十分了解。好在曲氏作为外命妇曾参加过几次,还是有些章法的。忙乱了几日,总算衣饰用品诸色停当。 入宫饮宴,通常可以携带一名随侍人员,一般有带自己的大丫鬟的,也多有带着家里的姐妹充数的。主要是因为其实并没有多少活儿可干,宫里的宫人们多的是,这名随侍主要是给闺秀们撑撑面子之用。丫鬟们多有上不得台面,进了宫里吓得手足无措的,故此带个姐妹过去见识一下宫廷的大有人在。 曲氏便想让陈衡跟着梅清一道去,微微露出些意思来。 梅清倒是没所谓,她本想带着阿平同去,这丫鬟心里有数嘴上不爱说话,梅清越来越喜爱了。不过曲氏的面子也要给,陈衡如今不知怎的,自祝文婉遇害之后,恍惚变了个人似的,全不似从前直来直去,倒有些闷葫芦的意思,带着也是无妨。 陈衡自己却是不愿,毕竟她是姐姐,要跟在梅清后面随侍,心里难免别扭。也不知她如何与曲氏商量,第二日曲氏便改口想让陈娟跟去了。 陈娟便陈娟好了,梅清并不想旁生枝节,陈娟一向跟着陈衡,和大丫鬟也相差无几,其实是更妥当的人选。 太后的诗会并不像想象中的人数众多,正经被邀的闺秀也就十来个,陪客倒是不少,皇后称病未至,但理王爷的生母谭贵妃,六皇子的生母项静妃和新册封的宜妃都来了。而且竟然还有男宾,几位成年的皇子和陆斐本人均在列席之位,连宝哥儿也陪在末座。 流乐阁显然是专门用作宴饮之用,建在御花园里,有三层之高,巨木为柱,其上雕饰繁复,极其精美;以琉璃瓦为顶,檐拱之上彩绘辉煌;隔断多用长窗,极其通透。这次诗会便设在二层。 梅清选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把插梳和两只碧玉簪子,没有用式样繁杂的凤钗流苏等物,身上只戴着白玉雕盘螭的项圈和黄玉压裙,整个人看着简洁大房,又不失典雅郑重,刚一露面便收获了不少眼光,梅清一律选择无视,只是其中有一道目光让她微微有些脸红,必定是窗子没开有些热的缘故。(..info无弹窗广告) 在宫人引导下坐了,梅清左右打量了一下,两边儿都不认识。左边儿一位穿着大红衫子,头上也是红艳艳的全套红宝石头面,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右边儿一位看起来年纪很小,多半儿是刚刚及笄,穿着一身嫩黄,配饰也就罢了,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竟戴了一对镶着金刚石的手镯,耀人眼目,垂着眼帘只盯着自己的镯子看。 抬眼看向对面,却正正遇见谭贵妃的目光。 谭贵妃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本来她们这些陪客就是过来帮太后掌眼的嘛。再说她也想仔细看看这位让自己儿子心动的女子有什么过人之处。 梅清和她平视了一刻,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视线。对视过久容易被误会为挑衅,她并不想在宫中树敌。 接着她就见到了宜妃。 不知怎么搞的,见到宜妃梅清的思绪就飘忽了一阵,想起来现代的审美标准。 从来美丽没有标准可言,有人喜欢明眸善睐,有人喜欢媚眼如丝,有人喜欢爽朗的大嘴,有人喜欢诱人的小嘴儿,有人喜欢丰腴的细腻,有人喜欢苗条的婉约。但是有两条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个是健康的皮肤,无论什么肤色,没有瑕疵的皮肤是公认的美丽;另一个就是对称,无论什么类型的五官,对称乃是必须之要。 宜妃就非常符合这两条标准,显然未经雕饰的眉眼儿看起来十分舒服,而皮肤之光滑细腻,简直好像会发光一样。 只有女人看女人才会用这样的眼光看吧。 梅清对自己自嘲了一把。而宜妃带着微笑扫了梅清一眼,便垂着头用手指缓缓轻抚着茶盅的边沿。她知道自己什么姿态最美。 丰裕帝周恒陪着冯太后最后进场就座。 一大堆复杂的礼仪。 梅清暗暗庆幸自己清爽的选择,有一位闺秀因为头上首饰太多,行礼的时候滑了一件下来,结果被司仪女官请出去了,哭又不敢出声,忍不住漏出来的一两声让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还是太后笑着说皇上说道:“不过是找大家过来陪我老婆子乐乐,倒弄得跟往日里的宫宴没分别了。如今礼也行完了,大家也见过了,皇上自去忙你的去,免得你在这儿大家都得端着。” 周恒便笑着告退了,本来就是来走个过场,如今还不到他用心的时候,待敲定最后人选的时候再费心也不迟。 眼看皇上走了,谭贵妃先凑趣笑道:“今日承老祖宗的面子,来了这么多妹妹,有平日就认得的,也有面生的,可看得我眼都花了,不如妹妹们先报个名儿,咱们也好自在说话。” 太后也笑起来,道:“这个主意好,哀家如今上了点子年纪,耳朵眼睛都不怎么好使了,可不是认不得这许多人,既请了来,挨个儿过来认认才是。” 虽说刚才随众都行过礼了,既如此说,大家又按着位次逐一上前给太后行礼。 第一个上前的乃是左手第一位的紫衣女郎,行动优雅,姿态大方。从容礼毕,开口道:“臣女门下省侍中张临舒嫡次女张之瑜拜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点点头,张之瑜便归位坐了。随后各人均依此拜见了。 梅清用心查看,不禁对宫廷多了几分认识,看似不起眼极平常的安排,众闺秀已是高下立见。 第一百一十三章 端倪 谭贵妃入宫时只是贵人,如今俨然皇后之下第一人,绝非偶然得之。(..info好看的小说)看似活跃气氛的几句话,其实正合着太后的心意。本来按着宫廷礼仪,觐见上位者之时,有专门的司礼太监在旁唱名。这些司礼太监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每次宫廷活动之前也要做足准备,绝不会弄错。但是如此一来,千篇一律的礼拜,单调而无用。 如今安排成行礼之人自行报名,别看只是简单的一两句,已是将各人的定力大小,声调高低,行动仪态尽数表现无遗。 按梅清观察,今日在座闺秀大抵两种,一是前两年因故未参选秀女的,譬如张之瑜便是之前因病未能参加,这些女子大多年纪偏大,无论如何也有十六七岁了,自然也成熟些;另外就是一些这两年刚及笄的,都还是一团孩子气。 待大家都行了礼,谭贵妃带头说着闲话,气氛渐次热烈起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为何来,谁也不肯放过这在太后及众人面前表现的机会,各人抓着话头儿只管奉承太后,说笑逗趣儿者有之,小意奉承者有之,卖弄天真者有之,故作娇憨者也不少。 梅清极少说话,只管竖起耳朵仔细听,张大眼睛认真看,倒是越觉得有趣起来。 这些闺秀们固然是冲着靖王妃的位子来的,只是位子只有一个,候选却有许多,自然有心思活络的将主意打到别处去。今日来的这许多皇子,撇开身有残疾的五皇子贤王不说,二皇子理王,六皇子安王都是继承大统的热门人选,而四皇子平王做为有名儿的闲散王爷,能成为其侧妃也是极安稳的荣华。 男宾的座位设在稍远之处,并不似几位妃嫔和闺秀们围在太后周围,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和闺秀们的互动,其实在大昌皇族以及大昌勋贵子弟和贵女们的交往还是比较自由的。有意思的是男宾们的目光有意无意似乎都飘向宜妃方向去了,连宝哥儿这样半大的孩子也几乎目不转睛地看向宜妃,或者,也许是她身后的宫女,据说宝哥儿的相好柳青。 梅清也观察了一番皇子们。 理王周宏依然一副正经的样子,偶尔看她两眼,意味不明。 平王周显穿了一身紫金袍子,上头用金线绣了许多图样,远远地看不清楚纹理,头上带着黄金冠,整个儿人看着金灿灿的,不枉他的纨绔名头。 贤王周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右手放在桌下,左手在桌上一直百无聊赖地玩着一只鼻烟壶。 安王周琰心情很好,妙语连珠,连着说了两个笑话,逗得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说笑了一阵,项静妃笑道:“如今距午膳还有些时辰,老祖宗何不让妹妹们陪着去花园里逛逛,大家也好松范松范。” 太后点头道:“正好哀家顶了个诗会的名头,咱们且先定个题目,大家伙儿一边儿逛一边儿想,待会儿回来就好写了来,大家品评品评,也风雅一回。” 众人登时精神一振,等着太后出题。 谁知太后慢吞吞思谋了半日,竟转头去看谭贵妃。 谭贵妃忙忙笑道:“老祖宗快别往我这儿看,这诗啊词啊的,我可是不在行。” 太后笑道:“谁又是诗人不成,今日偏要你出题。” 谭贵妃故意捧着腮想了一回,方道:“今日是春分,便以“春”为题如何?” “烂俗!”太后点评了两个字,然后却又道:“越是这等用的烂了的,才越是难做,便是这个吧,让她们为难去!” 众人自然只能凑趣说好,一时簇拥着太后下楼,四下闲逛起来。 御花园甚大,一行几十人下去,倒也不会拥挤,除了几位有意讨好太后的,其他人渐渐分散开去,梅清也落在了后头。 陈娟一直规规矩矩地跟着,偶尔帮她递个帕子什么的,十分本分。如今见周围没什么人了,方低声笑道:“这次跟妹妹出来实在长了见识,原天家气象是如此这般。” 梅清也低声道:“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底下水深着呢,二姐姐千万小心,不要大意。” 刚说了两句话,忽听“扑”的一声,忙扭头看时,却是一只梅花鹿跳了出来,显然年纪尚幼,头上只有短短的两只小角。 虽说节气到了春分,其实御花园里也还没什么花卉,耐寒的松柏修剪得十分整齐,西府海棠已隐隐透出春意来,清扫的十分干净的路边沿阶草倒长得茂盛。那小鹿也不知那里来的,低头只管啃草皮。 陈娟大奇,伸手去摸那小鹿的头,问道:“这小马当真可爱,怎的头上还有角?”鹿儿显然是驯养熟的,并不躲避。 梅清笑道:“二姐姐你怎么指鹿为马,这是梅花鹿,你看它身上的花纹,可不像梅花么?”说着一时好玩儿也蹲身下去摸那小鹿。 “原来你还知道指鹿为马。”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梅清和陈娟忙起身看时,却是五皇子周启。 梅清草草行了个礼,算是打了招呼,便想转身走开。俗话说听话听音儿,从前和五皇子素未谋面,可听他说话的语气显然没有什么善意,还是赶紧避开为妙。 “你急着走什么?”周启的声音仍旧是冷冷的,还带上了几分嘲讽,“不是说你很会说话的么?怎么见了本王倒跑得比兔子还快了?” 梅清只得停下来,回身打量了周启一番,自己又没得罪过他,用得着这样说话吗? 周启倒没有继续说话,只乜斜着眼睛上上下下在梅清身上扫来扫去。 梅清不由心中不快,冷冷问道:“贤王殿下可是有什么事儿?” 周启嘴边儿浮起少许笑容,道:“没事儿,就是看看你是个什么人物,见个男人就**。攀扯着二哥不说,祝家小子也钩着不放,如今那你又瞄上了陆斐那小子,眼界挺高啊。” 梅清眨眨眼,嗯?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名声?上次听说有传闻自己属意祝兴阳,所以拒留理王府,自己还没太当回事儿,想不到竟然越来越不堪了。难道自己很出名么?为什么有人隐隐和自己做对? 难道不是自己,而是……陈雅?原来的陈雅? 第一百一十四章 狭路 周启见梅清没有回话,愈发轻视起来,接着说道:“如今看看,也就不过如此罢了,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别总想着攀高枝儿去,回头摔得难看!”说完转身自顾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梅清眯起眼睛看着周启的背影,因为右手僵硬地别在腰间,似乎整个人都看着有些歪扭,后头跟着的两个小太监左右搀扶着,想来是惯来如此的。 眼看周启走远了,陈娟才窥着梅清的脸色说道:“这皇子殿下也说得太过了,妹妹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梅清笑眯眯抬手在路边的油松上采了一枚鸡蛋大小的松果,放在鼻端嗅了嗅,随手放在腰间的荷包里,也算是个纪念品了。回身道:“走吧。” 接下来梅清刻意回避,找了个清静的假山石歇息了一阵子,便回了流乐阁。 流乐阁的一楼有许多宫人捧着巾栉等物服侍众人更衣。 春风虽柔,难免扰乱发丝,已有几名闺秀进了旁边的内室梳洗。见梅清陈娟二人进来,便有小宫女迎上前,引去了其中一间,转眼四五名宫人捧着头油帕子等物进来。 梅清只对着镜子将鬓角抿了抿,略加了少许口脂,便起身要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见那名捧着头油的宫女上前一步,躬身施礼,笑道:“这头油是宫里特制的,姑娘不试试吗?” 那宫女看起来年龄稍大,似乎有二十上下了,笑容温煦,观之可亲。梅清便取了头油细看,那头油并不似常见的油腻,性状如水,香味儿淡雅不浓烈,果然是好东西。 不过梅清对任何“特制”的东西都抱有天然的戒心,看了看还是放下了。倒是陈娟十分好奇,在旁看了又看,颇有恋恋之意。 那宫女极有眼色地倒了些出来在梳子上,双手捧了奉上。陈娟悄悄看着梅清并没有不悦之意,便用了些在自己头上。 待上了二楼,才发现原来午膳已经摆好,众人依序坐了,待太后就座方齐齐举箸用膳。 午膳自然菜式极其丰盛,足有上百款之多。虽然守着“食不言”的规矩,大家都默默进食,不过宫人们穿梭往来,为大家夹菜斟酒,场面倒也绝不冷清。 席上配的是宫里自酿的百花甜酒,清冽可口,梅清喝了两盅,发现这酒后劲儿甚足,忙将杯子放下了。 直到膳后喝了两轮茶,谭贵妃方笑道:“如今吃也吃过了,喝也喝好了,妹妹们也该将诗作拿出来品评品评了,若是做得不好,处罚也是现成的,便罚饮百花酒一杯就是。” 一时宫人们捧上纸笔等物,诗会的正头戏终于开场了。 梅清早已想好了,作诗自然是不会,好在这次以“春”为题,倒是极好抄的。便将小学时背下来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抄了一遍,只是这诗的名字实在不记得了,索性起了个极俗的名字,叫做《春草》。 待看别人时,只见有早已想好挥笔立就的,有冥思苦想无从下手的,也有逐字推敲精雕细琢的,形容各异,倒是极好的入画题材。 头一个被拿上去的是张之瑜写的,太后看了两眼便笑道:“这诗词哀家也不甚通,读着倒是好听,你们也看看去。” 宫人便捧着各处传看,梅清也瞟了几眼,只见写道:春来春去扶春风,垂头素手携古筝,海棠枝头初绿显,黄鹂婉转试啼声。字体娟秀,在女子中算是极难得的了。转眼已传至男宾席上。 理王看了却道:“这垂头二字却是意境低了,有些春怨的意思。”随手给了旁边的周启。 众人也都渐次做得了,梅清写的也被身旁的宫人收了去。其实女子于诗词一道,天生便不是十分精通,众人多是娇养的贵女,套些常见的路数,写些应景的词话而已。 梅清看了看上座的太后贵妃等人,又看了看正在品评的众男宾,心下有些疑惑,既然这赐宴邀请的都是靖王妃的候选,何苦非要弄个什么诗会?显然在座人士并无诗词大家,难道谁的诗做得好谁就适合做王妃?根本说不通啊。 此时却有一名红衣少女站了起来,笑道:“今日只能请太后老祖岁恕罪了,这作诗一道,实实是不能的,我便认罚罢!”语气中带着两分气恼,三分娇憨,五分爽朗,声音清亮,听着十分大方。说完便示意身后的宫人斟酒,果然一口气饮了一大杯,喝的急了,霎时酒气上涌,脸上便红了起来,衬着大红的衣裳,美艳不可方物。 梅清恍惚记得适才报名的时候这位说过,乃是吏部侍郎的嫡长女赵?q瑾,看年纪应该是刚及笄的。心下忽然清明起来,这所谓诗会,其实并不是让谁大展诗才,不过是个平台,看你如何应对而已。譬如这位不会,那便需懂得如何将场面应付过去,显出大家风度来。 这不,男子们连宜妃也不看了,都觉得那少女有趣。六皇子更是笑道:“瑾儿妹妹也有认输的时候,当真难得。这百花酒入口虽甜,却是霸道得紧,快添解酒茶来。” 正说笑间,五皇子周启忽地将手中一张纸扔在一旁,冷笑道:“这样的大白话,也好意思写出来!不会便不会,非要拼凑几句,糊弄谁呢!” 梅清心中一跳,暗叫不好。心道那被扔在一边儿的,说不定便是她刚才写就的《春草》。 六皇子周琰已就手拿过来,笑道:“五哥酒吃多了罢,咱们只挑好的看便是,谁还是女诗人不成。”展开随手看了两眼,便要放到一边儿去。 这也是他会做人之处,从来宫宴都是花团锦簇,似周启这等尖酸刻薄之词是极少出现的。往日里周启也是默不作声提前告退的时候居多,今日不知怎的倒挑起刺儿来,故此周琰便来打圆场。 只是一看之下,便有些挪不开眼睛了,第一眼便觉得这字写得不似女子所书,如行云流水一般,锋芒内敛,笔意相连,极具风骨。再看内容,虽说写的确实如周启所说,都是大白话,极其通俗,偏生细品几番,其意无穷,实乃大雅似俗之作。 六皇子心中已有了计较,再看落款,果然是妹妹凤至的陪读陈雅所作。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忽来 周琰便将那诗好生展平了,作势认真读了几遍,方让宫人拿走传阅。.info[]静妃对自家儿子最是留心不过,见他如此,忙将那诗取来细看,因笑着赞了一句:“这“春风吹又生”一句着实有些韵味呢。” 太后听她如此说,也取来看了一回,却没有说话,将梅清深深看了一眼,意味不明。 其实冯太后之前见过梅清,便觉得此女言谈有度,举止大方,有些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后来听冯嫒说起梅清背后所谓透露出来的“秘闻”,心中九成不信,认定乃是故意放出的风声引冯嫒上当的。 这次借派帖子之机,特意派出自己的心腹,上门考察各位闺秀。据栾姑姑说,家中的长辈也就罢了,似乎有些不谙京城的礼节,但梅清本人实属难得的稳重。 如今见了此诗,愈发觉得此女韧劲十足,不可小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春风吹又生”了。其父复起可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只是,这样一名女子,作为靖王妃,合适吗?太后心中斟酌着。 梅清也留意到太后看着自己,并不直视,微微垂下眼帘略带笑容。正在此时,忽地觉得耳中传来一种莫名的鸣音,低沉飘忽,听着十分不舒服。[..info超多好看小说]四下看去,别人却都没有异常。难道自己耳鸣?正思索间,忽见张之瑜抬起头来,做凝神倾听状,转眼声音越来越大,大家都听见了,应该是窗外传来的。 仔细看去,只见窗外一时没有动静,下一刻却有黑压压一片不知什么东西正在飞来。 “蜂!胡蜂!胡蜂来了!”守在外头的宫人忽然大叫起来。 竟然是一群胡蜂! 闺秀们登时花容失色,这些娇养的小姐们平时只怕连蚊子也没见过几只,忽见这许多胡蜂,岂有不怕的? 太后和几位妃嫔虽然还硬撑着,脸色也十分不好看。太后猛地站了起来,却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比胡蜂还走得快,僵立在原地。 “快关窗子!”梅清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边说一边回身将自己身后的窗子“扑”地关了。 吓呆了的宫人们也回过神儿来,急忙扑过去将长窗关紧。只是已经迟了,这些胡蜂如云而来,速度极快,已有十几只飞了进来,只听窗上啪啪作响,自是后面的蜂撞击之声。转眼便响起外头宫人被蜇的惨叫。 飞进来的十几只胡蜂似乎有些迷惑,在屋里盘旋着寻找目标。 梅清凝目看去,每只竟有寸许长,实乃罕见的巨蜂,触目便是黑黄相间的肚腹,极其鲜艳,其后一根蜇针,漆黑尖利,不由得头皮发麻。 一时屋里上下人等竟不约而同僵立如偶,生怕自己什么动作激惹了胡蜂。 胡蜂们飞舞了一回,似乎找到了方向,分别飞向目标,竟有两只向着梅清这边飞来。 这要是两只飞镖,大抵梅清并不会放在心上,随手抓住就是。只是这两只胡蜂看着实在凶恶,待飞得近了,连其上短小的黑毛都看得见,只觉得心里发毛,手上出汗,一时竟没有出手。 奇的是胡蜂对梅清毫不留恋,径直飞过梅清,直奔她身后的陈娟而去。 陈娟早已吓得呆了,两眼成了斗鸡,直盯这那胡蜂扑面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觉得像烧红的利刃一般,左边儿脖颈上被狠狠蜇了一下。 好在梅清已抓起桌上的毛笔,啪地一下打落了另一只。 这胡蜂却与普通蜜蜂不同,并非蜇一下便算,稍一回旋,又飞扑过来。梅清怒上心头,这小小昆虫,也要来做对!手中笔杆一颤,那蜂便被打落在地,和先头那只一起半死不活地扑腾着。 陈娟此时只觉得左边儿脖颈连带半个脑袋恍如火烧一般,痛不可当,用手摸时,鬓发下端已起了个大包,触手滚烫,想必是通红的。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又不敢哭出来,只拿脚将那地下两只胡蜂碾得稀烂。 陆斐却是已冲了过来,拉住梅清的手,将梅清从头到脚看了两遍,一叠声问道:“可蜇到了没有?” 梅清忙将他推开,笑道:“我不妨事,只是二姐姐被蜇了一下子,怕是要请太医才是。”陆斐听说,便回身去看陈娟。 梅清举目四顾,刚才自己这边也忙乱着,别处的动静竟然都没听到。此时看去,胡蜂均已被打死,流乐阁也是混乱不堪。 众人似乎都觉得这场变故不可思议,大家都保持着各自的姿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处张望,仿佛这是场荒诞的游戏。 太后自然是毫发无伤,被随侍的宫人们团团围住,身前地上全是碎瓷,原来贴身服侍的尹姑姑将桌布掀了握在手中,显然是准备罩住太后头脸的,看样子并没用上。 谭贵妃、项静妃的情形差不多,宫人们都是拼命相护。这些娘娘们若是有点儿损伤,她们这些随侍的人也就不用活了,故此绝不敢退缩的。 只是这几位虽然严防死守,显然胡蜂的目标不是她们。 宜妃脸色苍白委顿在地,看着眼前的五六只胡蜂尸体,忽然干呕起来。跟着宜妃的柳青却是被在脸上蜇了两下,肿的不能看了。 理王正站在宜妃前面,看样子冲向宜妃的胡蜂便是被周宏给打掉了,只是手背上也被蜇了,鼓起好大一块。 四皇子周显冲到闺秀丛中去了,左拍右打,是否打中了胡蜂不得而知,最后却是正搂着刚才自认罚酒的赵?q瑾,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赵?q瑾显然吓得不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将周显推开。 五皇子周启由始至终坐着没动,冷冷地看着那些胡蜂,一副“你敢过来看我怎么整死你”的架势,可惜那些胡蜂并没搭理他。 六皇子周琰拦在了生母静妃面前,手中拿着一双千层底的鞋子,准备将胡蜂拍死,自然也没用上。 梅清巡视间已将情形看清楚了,转头正要和陆斐说话,谁知陈娟却忽地抱住了陆斐的腰,哇哇大哭起来。众人登时都看了过来,陈娟却又手忙脚乱将陆斐推开,口中慌不择言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只蜇到一下。你快走开!” 这样一来,大家看在眼中,便似乎是陆斐抱住了陈娟,怜惜她被胡蜂蜇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其后 梅清觉得她似乎回到了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刻,整个人坠入冰冷之中。如果说,梅黛的暗害让她彻底放开了前世,那么,陈娟的行为,则让她对今生也陌生起来。 穿越以来,也遇到一些暗流涌动,梅清都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在某种程度上,她将这些都看作是原主陈雅留下的恩怨,毕竟有许多自己也不清楚的事情,所以都能够泰然处之,但是陈娟这次的临场发挥,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自己对这位一直表现得卑微瑟缩做小伏低的二姐姐的同情就得到这样的回报吗?靖王妃这个位子如此重要吗?值得不计感情、不计亲情、不计脸面地夺取? 梅清木木地盯着陈娟,陆斐的情况也好不到那里去。作为一名质子,陆斐非常具备质子的自觉,一直保持低调谦恭的姿态。他的老师非常优秀,他不仅学到了老师的文才和武功,也学会了很多处事的技巧。 他能够游刃有余地与勋贵子弟往来,轻松自在地统领江湖帮会,头脑清醒地洞察政治谋略,但是,初涉情爱,他既没有经验,更谈不上手腕。事实上,在遇到梅清之前,他总是将女子视为点缀,或者类似妹妹的感觉。 现在,装作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的,正是他钟情女子的姐姐。 幸运的是,虽然他们俩被愤怒和震惊蒙住了眼睛,但是在宫廷里,比这更复杂的花样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谭贵妃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宜妃身旁,弯下腰关切的问道:“妹妹可好些了,被蜇了没有?”众人的目光便都被吸引了过去。 宜妃已停止干呕,神色有些委顿,摇了摇头。 谭贵妃的目光扫过陆斐和梅清陈娟等人,但没有停留,径直望向太后,极其清晰郑重地说道:“老祖宗,此事有些蹊跷,恐怕还得彻查才是。” 太后已经坐了下来,也在逐一打量众人的情形,微微点头,道:“传慎刑司的仇禹过来。今日之事自然就要查明白了,给大家一个交待。”声音清冷,显然是怒极。 栾姑姑应声而去。 有两三个被蜇了的闺秀终于忍不住低声哭起来,随行的侍女们忙着安慰。陈娟也哭得涕泗滂沱,强忍着不出声,看着脸上一片狼狈,颇有几分可怜。 太后又问起太医,尹姑姑连忙回话早已派人去请,应该快到了。 不一会儿太医院当值的两位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行礼。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医治。 虽然男女有别,好在闺秀们被蜇的都在外露的部分,又有理王爷的手背被蜇,可供近看揣摩,两位太医研究了一回,将被打死的胡蜂夹起来看了又看,又对视了几眼,终于达成了共识。其中一名老成些的姓胡,便到太后跟前回话。 原来这种大个儿的胡蜂又称黄蜂或是马蜂,其性凶悍,并不似一般的蜜蜂只以花蜜为食,而是除了喜爱甜食,还可以昆虫为食物。其尾针粗长,乃是进攻的武器,并不会因蜇人而失去尾针,能重复叮蜇。被蜇之处剧痛红肿,若是被蜇了多处,甚至可能有性命之虞。 太后皱着眉头,怒喝道:“谁要听你说这些,到底能不能治?” 胡太医自然知道太后心中烦闷,不敢有怨,连忙回道:“回老祖宗的话,幸好窗子关的快,只进来了十来只,又多有被打死没蜇到人的,受伤的只有几位,还只是被蜇了一处的,所以只是吃些痛楚,性命是绝无危险的。已让人去配药了,敷上三五日便能消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微臣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外头守着的宫人有的被蜇了好多下,有两个已经晕了过去,只怕情形不太好,如今还需仔细诊治才是。” 太后阴沉着脸,抬手示意太医去给宫人们查看。好好的宫宴,若是出了人命终归不好。 太医刚退下,仇禹带着几名手下进来了。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仇禹“瞅一眼”的名声可不是白白传播的,一张横肉脸也还罢了,那眼神直如毒蛇似的,冰冷入心,大家都不怎么敢看。 仇禹等人行了礼只垂手站着,等太后示下。 冯太后此时倒不着急,一双老眼半睁半闭,伸手将宫人新捧上来的茶盅拿起来,望着袅袅水汽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拿定了主意,极平板地说道:“你们先看看,这胡蜂那里来的,是自个儿飞来的,还是有人放出来的。” 仇禹躬身应是,回身儿点了个属下,估计乃是擅长蛇虫鼠蚁之人。 只见那人竟长了一副獐头鼠目的模样,个子甚小,神色飘忽。见仇禹点了自己,亦是有备而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纸盒,并一双镊子,在流乐阁中四下走动起来。 众人见了不免面露厌恶之色,尽量躲着,好在此人也十分懂规矩,低着头并不乱看,将地上的胡蜂尸体尽数捡起来收在盒中,用镊子检视了一番,却皱起眉头来似乎有些不解。抬起头来将被蜇的女子们大略打量了一下,见只有陈娟是侍女服色,便向这边儿走来,向梅清施礼道:“请问姑娘,可否让小的对这位的伤势略看一看。”说着下巴向陈娟努了一下。 此时陈娟已住了哭,偶尔还有一两下哽咽之声,低着头手上将被眼泪鼻涕浸湿的帕子扭来扭去,听那人如此问话,忙抬起头来,先看了陆斐一眼,露出又羞又怕的神色来,眼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恍如受惊的小鹿,好像害怕陆斐再过来抱住自己一般。然后又看向那人,却是换了一副绝不愿意的表情。 梅清心中冷笑,这演技可以登台献艺了,总算还有点儿自知之明,没敢往自己这边儿看,知道未必有什么好脸色,口中只淡淡应道:“既然尊驾要看,只管看就是。” 那人便跨前两步,离陈娟约一尺左右站定,目光灼灼,盯着陈娟的脖颈端详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谭妃 梅清也顺着那人的眼光将陈娟的脖颈打量了一番,此时陈娟被蜇之处已肿得如鸡蛋大小,通体红涨,显然必是极痛楚的,中间一点漆黑,自是尾针刺入肌肤之处,看起来甚是骇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人皱起鼻子吸了几下,点了点头,躬身施了一礼便回到仇禹身边回话去了。 仇禹听他在耳边说了一阵,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看向陈娟,却是沉静无波,看不出所为何事。略思索了一下,竟也向陈娟走来。 这次梅清不等他询问,直接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仇禹便径直走到陈娟面前,双目微阖,似乎在凝神思索,随即抬起目光,扫了陈娟一眼。 陈娟登时抖做一团,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仇禹已回到太后面前,用他极具特色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禀道:“回老祖宗,微臣已略有所得,还需详细回禀,请老祖宗示下。” 意思就是询问太后,现在当众说,还是回头单独说。 冯太后只说了一个字,“讲!” 仇禹的身子又弯下去些,慢慢说道:“如今天气渐暖,确实是胡蜂活动的时候。.info[]只是胡蜂的蜂巢不仅巨大,而且还有螺旋纹路,并不难发觉。御花园中向来有专人侍弄花木,蛇虫鼠蚁均为严防之列。只要发现些小巢穴,必定驱而逐之。别说胡蜂,便是普通的蜜蜂也是不能筑巢的。此乃其一。” 大家听了都是心中一凛,虽然仇禹的话没有完全挑明,但意思显然是说这些胡蜂是有人故意隐藏饲养放出来的。一想到这些成群结队的凶狠胡蜂,心中不免毛毛的,再想到是有人有意为之,益发疑神疑鬼起来,似乎身边任何人都有嫌疑。 仇禹只管继续说下去:“只是这胡蜂乃是昆虫,并不似猫犬鸟雀等物,多少通些人性,可以驯养驱使,为何成群而来十分奇怪。微臣只知道一种方法可以达到这种效果,便是将胡蜂雌虫?鸶裳兴椋?烊刖浦校?慊嵘73鑫涞钠?丁h羰歉t园倩n疲?蛐Ч??选4四似涠?!?p>“哦?”太后放下茶盅,询问道:“如此简单便能吸引胡蜂么?” “微臣只是简略言之,这制作之道尚有许多繁复之处,稍有欠缺便毫无效果,只是具体如何,不便公之于众,以免有人效仿。”仇禹直来直去地点明了自己的用意。 “那此物又是如何进了流乐阁的?”太后又问道。 “据微臣观察,几位被蜇的闺秀均是被蜇颜面脖颈等处,只怕有人将此物混入面脂或是头油之中,这些东西惯常有香气,自然能掩盖味道。这便是微臣要说的第三点了。” 接下来的事情仇禹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心中都知道,需要详查的事情很多,譬如宫中什么地方藏得下一群胡蜂,又是什么东西混入了胡蜂诱饵,这东西都经过什么人的手,御花园的司者到底是如何检视的,如此等等,都不是今日一时可以查明白的了。 梅清心中却已如明镜一般,必定是头油无疑。胡蜂的目标如此众多,这诱饵只能是在宫中布下的。自己在宫中规行矩步十分小心,故此没有中招。陈娟一直也小心翼翼紧跟着自己,本来可以幸免,唯一用了的就是头油了。 待仇禹等人退下,太医安排医女给受伤的众人敷上药物,诸多事项逐一妥当之后,已是日薄西山,太后也有些疲累了,并没有赐下晚膳,而是让大家散去,同时下了严令,今日之事不得胡乱传说。只将陆斐留了下来,让他同去太**中说话。 梅清随众行礼退出,一言不发只管往外走,陈娟落后两步跟着,也不敢说话。 刚走下流乐阁一楼,却见谭贵妃身边的宫人凑近前来,微微示意,让梅清过去说话。 流乐阁平时宴饮一般安排在二楼或是三楼,一楼墙上悬挂着许多字画,另设许多黄花梨直腿高几摆设着精美奇巧的饰品摆件,供大家赏玩之用。梅清一路走过去,倒见到不少有趣的好东西,尤其是一件青花大肚瓶,其色调之鲜艳,花纹之细腻圆润,实在是难得的珍品。只是不是流连的时候,转眼已到了谭贵妃身旁。 只见谭贵妃正站在西墙之下。这一面墙上挂着大大小小无数画框,参差错落,细细品之,意味无穷,正是梅清之前帮陶大学士家画的组画。 梅清正要蹲身行礼,谭贵妃一把扶住,笑道:“最腻烦这些虚礼,你且过来看看这幅画儿。”梅清却坚持把礼行完,郑重道:“这个不是虚礼,多谢贵妃娘娘!” 谭贵妃已年过四十,却是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一双妙目在梅清脸上扫了扫,笑道:“果然是个聪明人。难怪宏哥儿喜欢你。王妃也在我面前说你好话。” 梅清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谓“宏哥儿”应该是指理王爷周宏。谭贵妃是周宏的生母,故如此称呼。低头道:“王爷王妃错爱,梅清是不敢承受的。” 谭贵妃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对宏哥儿没有动心思。”转身看着墙上的画儿,幽幽道:“在这宫里久了,别的功夫就算了,看人的本事总得有才能混得下去。” 梅清不知答什么好,索性也盯着那些画儿看。谭贵妃指着其中一幅,轻声道:“你看这幅,一家人都是笑逐颜开,好像这春天里的花儿都是为他们开的一般。” 梅清认真看去,乃是春游图,画的是一家三口赏花之景,儿子尚在**,骑在父亲肩上,母亲落后一步,手中拿着帕子正递给父亲擦汗。画虽不大,用色浓艳,潋滟**尽在其中,看起来十分舒畅。 耳边谭贵妃继续说道:“宏哥儿十七岁大婚出宫之前,只在这御花园游玩儿过。” 梅清转头看去,谭贵妃脸上并没有悲伤之色,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看到梅清惊讶的神情,谭贵妃微微一笑,道:“没有人能得到一切。皇家贵胄有了人上人的荣华、泼天的富贵,也有偏生得不到的东西,比如连升斗小民都有的……自由。比如……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分析 梅清弄不明白谭贵妃的用意,垂下眼帘仿佛有些羞涩的样子。(..info无弹窗广告) 谭贵妃没有再兜圈子,道:“你这次能被邀请,乃是宜妃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的缘故。只是太后却是不愿意你成为靖王妃的。” 见梅清目光灼灼看着自己,谭贵妃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继续说道:“蒙萨与北戎不同。北戎已是被我王师打怕了的,现在的北戎王由倾向大昌的辅政大臣抚养长大,自然也是心向大昌的。即便下面有些桀骜不驯之人,也成不了大气候。所以北戎王妃挑个身份尊贵的贵女就行了,重要的只是身份。” 梅清心下腹诽,暗道北戎可不一定如你想的那般驯服。 谭贵妃继续往下说道:“可是蒙萨就不同了,靖王迟早是要回国继承王位的,虽说一向低调,可是靖王资质聪颖、人物风流,这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而陈姑娘才华出众、性情沉稳,太后和皇上又怎会将你指给他?岂不是给他有力的强援?” 见梅清没有表现出意外或着急的神色,谭贵妃又将她的评价提高了一些,难怪自己自己的儿子动心,即便宫廷这种最锻炼人的地方,没个十年八年的浸润,也少有如此镇定的。 梅清心知谭贵妃自然不是专门为了和自己说这些的,这些东西仔细思索并不难推断。只是这世上并没有万全之事,若是靖王妃的人选容易确定,也就不用费心甄选了。 总不能让谭贵妃一个人演独角戏,梅清还是十分配合地问道:“贵妃娘娘有何高见,还请指教一二。” 谭贵妃见梅清终于开口询问,脸上绽放了完美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这是贵族妇女的礼仪和现实要求,一则轻轻点头显示完美的仪态,再则头上通常饰品很多,幅度太大弄不好掉个步摇或是簪子什么的就属于出丑了。在宫中多年,谭贵妃的仪态完美无可挑剔,连微微睁大的眼睛都显得如此自然。 梅清观察了一阵现场版的宫廷礼仪演示,自己也恪守规则,摆出恭敬的姿态等待谭贵妃继续表明用意。 谭贵妃终于正色说道:“太后如此想自然有她的道理,但是本宫并不愿意和愚蠢的人打交道。”谭贵妃一直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态度,但是这句话却是说得十分郑重。 “聪明能干的人自然可能带来麻烦,但是愚蠢的人很可能更难合作。”谭贵妃没有停下,“而且,很难推测一个蠢人的行动。所以,本宫宁可靖王妃是陈姑娘这样聪明识大体的人。” 梅清一边听一边点头认可。这些话虽然还算不上推心置腹,但确实是大实话,梅清也相信谭贵妃所说确实是她心中所想。 “本宫希望将来王爷和靖王的关系能够维持现状。”谭贵妃挑明了自己的要求,“或者更好。”又补充了一下。 梅清过了一刻才反应过来,所谓“王爷”应该是指理王周宏。她心中渐渐明白了。谭贵妃的意思是如今自己的情形不甚看好,虽然有宜妃吹枕头风进了候选名单,可是太后十分忌惮,并不想给蒙萨派去强援。谭贵妃愿意对自己有所帮助,交换的条件是自己成为靖王妃之后,要帮助未来的大昌皇帝和未来的蒙萨王维持和平,最好让蒙萨王成为理王的有力支持者。 看到梅清若有所悟的表情,谭贵妃再次露出招牌式的宫廷笑容。 梅清倒没有失了方寸。现在人人皆知皇上最宠的乃是宜妃,准确地说,自从宜妃入宫,似乎皇上就再也没有宠幸过别的妃嫔。宜妃既然有办法让自己进入候选,那么她本人的态度显然是想让自己成为靖王妃。想来让皇上同意选自己难度不会太大。 那么,主要的难点就在太后身上。谭贵妃对太后的影响力自己并不十分清楚,对方既然敢当面提出这样的条件,显然是多少有些把握。 梅清一向认为,多一个同盟要比多一个敌人好得多。那么,谭贵妃提出的条件自己能答应吗? 战争,永远是残酷的,即便是小规模的边境冲突,都不是梅清希望见到的情形,睦邻友好才是双赢的选择。 梅清蹲身施礼道:“我只能答应贵妃娘娘,会尽我本人之力尽量维护大昌和蒙萨的关系。结果如何,影响因素众多,就不能担保了。”这是大实话,其实梅清的思绪已经稍微飘远了些,想起蒙萨国内还有位能利用使团贸易增强蒙萨国力的能人,还有不可避免的王位之争…… 谭贵妃已经很满意了,空口的许诺很容易,随便许诺的不是她想合作的人。 “后头的事儿咱们可以慢慢商量。”谭贵妃话风一转,“今日这些胡蜂,陈姑娘觉得来自何处?” 梅清也一直在想此事,此时便答道:“这个么,应该不是专门针对某人的,而是想让整件事情都受到打扰的人干的。” “唔。”谭贵妃表示同意。如果要刻意破坏某位候选者的形象,降低甚至剔除其中选可能,就没有必要使用这样的法子。 在皇宫里弄进来一批胡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不用提还要在面脂或头油里布下诱饵,所涉及的关系和人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源。如果针对个人,更容易的法子多的是;而现在乱成一团,连太后本人都涉险,皇上的宠妃宜妃虽然没受伤,可受了不小的惊吓,更有若干人被蜇。 此事说大不能算大,毕竟没有牵涉人命,虽然在宫廷中不明不白毙命并不能算离奇的事情。 可是说小也不算小,在太后主持的宫宴上竟能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下次是不是就会有图谋不轨的人混进来?从窗外飞来的,也许不再是胡蜂,而是飞刀。 因为牵涉太广,亦尚有诸多不清不楚之处,关于胡蜂的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 谭贵妃倒是似笑非笑地问起:“陈姑娘那位侍女很有意思啊,她和靖王从前认识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府 “可能见过一两次吧。(..info好看的小说)”梅清心中泛起一种类似恶心的感觉。也许是不怎么愿意处理这件事,自己并没有仔细想陈娟的目的。现在听谭贵妃提起,陈娟委屈惶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说起来,陈娟的姿色其实并不差。所谓娶妻娶德,娶妾娶色,陈伟枫的小妾们姿色均是出色,陈娟的母亲更是姿容冶艳,梅清曾经见过一次,虽然没说话,印象也算深刻。 只是,美人儿并不是只看五官身段的,大概经常巴结陈衡的缘故,陈娟的气质实在一般,以至于这次陪在自己身侧充任随侍,大家都以为是梅清的贴身丫鬟之流,还有位闺秀赞赏过一句,说陈姑娘的丫鬟知礼数之类。如果当丫鬟看,陈娟当然还可以,当小姐看的话……嗯,其实看不出小姐的样子来。 这样的人也敢在宫里给自己使手段下绊子,梅清简直觉得丢了自己的脸。 谭贵妃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一流,看出梅清不太愿意提及这个话题,识趣儿地没有继续问下去,二人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分手了。 陈娟并没有跟过来,一直等在流乐阁门口,站姿十分标准,收腹垂肩,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info[]梅清从她身前过,眼角都没扫她一眼,径直向外而去。陈娟低眉顺眼地跟了上去,保持落后两步的距离。看在外人眼里,倒仿佛梅清颇有些骄狂的样子。 梅清的心气儿已经平复,自刚才谭贵妃问起,自己觉得有些丢脸的时候,便意识到以这样一个人为对手,其实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她这点儿小手段,简直不值一提。 回到拥挤的院子,梅清心里一阵烦躁,看来得赶紧催着哥哥找院子才行。曲氏和范氏都在等她,自是躲不过去,只得将宫里的情形简单说了说。范氏也还罢了,虽然有些惊讶,主要还是听个热闹,一副懵懂的表情。 曲氏听说竟飞来一群胡蜂,却是惊得脸色都青了。毕竟是高官的正妻,平日里也多少有机会出入宫中,深知这看似平静深宫内院,少许波澜都是暗藏无数暗涌,更何况这小小胡蜂实则是大大隐患。 她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说道:“三姑娘,这靖王妃其实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说起来是个王妃,将来靖王若是继承王位,还能成为王后,只是一则靖王和大昌的王爷毕竟差了一层;再则蒙萨位置偏远,习俗粗鄙,咱们京城的人过去多是不习惯的;更何况听说如今蒙萨王偏爱俪姬,靖王爷还有好几个弟弟,将来如何,其实不好说。咱们不如求个安稳算了。” 言下之意,觉得梅清不如推出靖王妃之争为好。 梅清听了倒有两分感动,曲氏也算是为她着想,此人虽说多少有些势利,总还不算黑心。若是能平平安安过个小日子,自然是不错,只是正所谓人生就像心电图,一帆风顺就说明你挂了,若是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又和今天一样,波澜不兴,那么活一年和十年,活一世还是两世又有什么区别呢? 轻叹了一口气,梅清笑道:“三婶娘说得自是有理,可是如今只怕不是咱们说得算了,譬如这太后下了帖子,谁敢不去?出了这等事儿,若是大家都纷纷推托了,皇家脸面也不好看。依我说,咱们只需不上赶着去争就是了。” 曲氏点了点头,梅清这样的说法也算是识大体了,当真被皇家看中,做臣民的自然只有服从的份儿。又说了一阵子话,便打算带着陈衡陈娟回去。这院子已是挤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她们母女住下了。 谁知陈衡却笑着央求道:“这宫里还不曾去过,我还想和三妹妹好生说说话儿呢,母亲不如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曲氏大感惊讶,陈大姑娘和梅清一向关系一般,怎的今日还要继续叙话?不过当着这许多人也不好驳了女儿的面子,正沉吟间,陈娟也在旁道:“女儿陪着三妹妹去了这半日,也觉得疲累得紧,母亲便应了姐姐吧,让女儿也能休息休息。” 曲氏便笑道:“你们一个两个都看上这儿了,要赖着不回去,那说不得咱们娘儿仨便一起赖着你大伯母就是。”一边儿说一边儿看着范氏。 范氏虽说来京城日子短,交际往来尚不甚了了,不过这些话总还听得懂,自是一叠声儿地挽留。 陈衡便和梅清回了梅清的屋子。 梅清心中也有些奇怪,宫廷见闻自己刚才已讲了不少了,难不成真的如此好听?陈衡进了屋子,却半晌不说话,看着梧桐刚捧上来的茶盅子发呆。 梅清已是累了,又不好催她走,索性告了个罪留她呆着,自己先回了内室换了家常的衣服,又重新洗了脸挽了头发,觉得清爽了好些,方又出来陪客。只见陈衡竟是连姿势都几乎没变,仍是看着眼前,仿佛那茶盅子能看出花儿来一般。 见梅清回来了,陈衡抬头看了梅清两眼,忽地没来由地哭了起来,且是越哭越厉害,竟有嚎啕之势。 梧桐在旁边服侍着,见了忙打了水,拿了手巾帕子过来。梅清便示意梧桐出去,自己将手巾递给陈衡,也不开口询问劝解,且由着她哭去。 陈衡直哭了一刻钟才慢慢收了, 一条一尺见方的白绫手巾给她哭得精湿,抽抽噎噎终于止了哭。 梅清看着陈衡哭,也有些出神,上次也有人在她这里如此痛哭,那个人是祝文婉。 没想到陈大姑娘张嘴的第一句就提到了祝文婉:“我是为婉儿姐姐的事情来的。” 梅清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么巧,难道自己刚才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陈大姑娘失神地又擤了擤鼻子,并没有主意梅清的神色,只管自己说下去:“婉儿姐姐去了这么久了,行凶的贼人还没有捉到。本来我想烂在自己肚子里的,可是,一想到凶徒逍遥得意,便连觉也睡不着了。” 第一百二十章 隐情 陈衡又哭了一鼻子,含含糊糊地说道:“婉儿曾和我提到你们去温泉的时候的一些事儿,听着像开玩笑似的,可是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平常。[..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从陈大姑娘鼻音很重、断断续续地陈述中,梅清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原来祝文婉从温泉之行回来之后,和陈衡聚过一次,讲了一些温泉的见闻。 其中一件便是说在温泉过夜的那一晚,祝文婉发现了几个兔子窝,自是兴奋莫名,在兔子洞附近守了大半夜,除了逮到了兔子,竟然还有一次“**”。据说是有一位姑娘竟然大半夜的不睡觉,溜出门“闲逛”,见到穿着男子猎装的祝文婉的背影,那位姑娘幽幽地在她背后又是祝月又是悲秋地很是表演了一番。结果等祝文婉听得不耐烦转过身来,那个女子惊叫一声比兔子还快地跑了。 说这故事的时候其实是说者无心,听者也无意,祝文婉固然是当笑话讲,陈衡姑娘也是当趣事听,这两位没心没肺的姑娘都没当回事儿,转身陈衡就差不多忘了。 可是不久祝文婉当街遇害,按当时的情形来看,只能说祝四姑娘家教实在一般,在这种人多混乱的地方自行走动,结果遇到了坏人。 陈衡的朋友不多,所以对祝文婉遇害颇为伤心,狠狠哭了几场后,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虽然每年的重大节日庆祝活动都免不了有些意外,京城里走失的小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被拐走的丫鬟媳妇也不在少数,至于小偷小摸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历年来真正发生死人的情形还是极其少见的,更不用说死的乃是侯门千金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祝家对外只说是急病,并不敢明说是当街遇害的,不然大家都免不了疑惑,人人都好好的,怎的就她遇着事儿呢?怀疑里边儿有内情,众口铄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陈大姑娘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祝文婉和她闲话的故事说不定有关系,她一个大姑娘家,总不能跑去衙门随便找个人诉说,这个案子又没有明着查。在肚子里憋了一阵子,终于想到大伯如今在刑部,便过来给跟梅清说了。 好不容易说明白了,陈衡抬起头,两眼通红看着梅清,问道:“婉儿姐姐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当然不是!”梅清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她也知道陈衡并不是真正怀疑自己,不然也不会找自己说这个事儿,只是口头儿确认一下罢了。 梅清心中已经大致有了概念,如果不考虑随行的丫鬟,结合于岩芝和祝文婉第二天的神色,估计就是于岩芝便是那位将祝文婉误认为男子而有所表示的女子了。 这是动机。梅清下了个结论。 陈衡前脚刚出去,陈娟后脚就进来了。 梅清还在想着怎么和便宜老爹说说祝文婉的案子,只听到门口陈大姑娘和陈二姑娘打了个招呼,陈二姑娘便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显然陈二姑娘担心梅清根本不让自己进门,特意等着陈大姑娘开门出来这个机会。 陈娟倒是很干脆,进门就直接跪下了。 梅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坐到了另外一张椅子上。她并不反对跪拜作为一个时代的礼仪,但是心理上还是比较反感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屈服或者哀求,如果跪倒就可以解决冲突和问题,那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太过简单和荒谬了,如果不能解决,又何必摆出这个姿态来。总之,就是不喜欢你跪我跪地来来去去。 陈娟转过头,哀声道:“三妹妹这是还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么?” 梅清皱着眉头,厌恶地说道:“知道自己讨人厌,那还不赶紧走。”好不容易才控制自己没说出个“滚”字来。 陈娟冲梅清眨眨眼,眼中泛出点点泪光,渐渐成了决堤之势,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梅清毫不犹豫站起来就走,今天自己已经看够了眼泪了。 陈娟倒是极其识时务,一看梅清的架势,立刻就不哭了,掏出手帕三下两下将脸擦干净,还索性从地上爬起身来,拦住梅清道:“三妹妹,你听我说两句。” 梅清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道:“如果是要说你是如何的不如意,又是如何的不得已之类,那就省省吧,我没那闲功夫听这个。” 陈娟愣了愣,她本来倒是确实想跟梅清哭诉一番的,这个三妹妹虽说才名在外,人看着也沉稳,可是毕竟比自己年纪还小,从小还是在庵里长大的,不过是纸上谈兵懂些书本上的东西罢了,人情世故只怕都还嫩得很。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即便行差踏错了一步,舍下脸来跪着求她,哭着诉苦,应该是能打动她的吧。 眼看梅清油盐不进,陈娟只得抛开这些想头,本来想挤出点巴结的笑容来,索性也一道省了,叹了口气,道:“三妹妹,其实我真的是临时起意,不知怎的那个时候脑子一热,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难怪妹妹生气。” “脑子一热!”梅清轻飘飘地重复了一句,“你骗鬼呢吧。你等这个脑子一热的机会恐怕很久了吧。即便今日不脑子一热,回头有了别的机会,一样会脑子一热的。” 陈娟仿佛没听出梅清冷嘲热讽的意思,继续道:“现在事已至此,咱们何苦窝里斗,让外人捡便宜。” “窝里斗?谁和你一个窝?”梅清直接驳了回去,看着故作镇静的陈娟,心中愈发恶心起来,“你不会以为你造成一个半个误会,自己就有机会成为靖王妃,或者至少是个侧妃之类吧?” 陈娟困惑地看着梅清,眼中的神色显然是在说:难道不是么? “你以为宫廷是普通人家的后院儿么?”梅清的语气缓了下来,刚才不知不觉有些气愤,现在想想和这么个蠢猪生气实在不值得。“你以为给人看到你从靖王的身边挣脱开去,就表示你们有了近身接触,靖王捏着鼻子也得认了,是不?” “不是么?”这次陈娟出声问道。 “当然不是。”梅清忍不住笑了一下,在陈娟眼中这个笑容仿佛胜利者的示威,简直比刚才的怒气还要令人难受。“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故事 “从前,有一个皇帝。” 陈娟张大了嘴巴盯着梅清,在她有限的生活圈子里,从来都没有听过任何人敢拿皇家说故事。所有人提起皇族都是恭恭敬敬,不用说内宅的妇人,即使是自己的父亲,礼部侍郎大人陈伟枫,提起皇上也是神情肃穆甚至向南方施礼。 “这个皇帝的儿媳妇美色无双,而且精通音律和舞蹈,皇帝对她一见钟情,于是就想使她成为自己的妃子。”梅清讲得干巴巴的十分简洁,她只想讲道理,不想讲评书。 “啊?”陈娟的嘴巴现在了可以塞下一只鸭蛋了。 “为了让儿媳变成妃子,这位皇帝先是声称要为已去世的太后祈福,命令儿媳出家做道姑,然后就给儿子另外指了个王妃。”梅清看了看陈娟的表情,充分理解了目瞪口呆的意思。 “过了几年,祈福期满,皇帝让自己的前儿媳还俗,直接就纳入宫中,封为贵妃,宠幸异常,而且不是私下的恩宠,而是极度的纵容,不仅仅是那个贵妃,连她的父亲、兄弟、姐妹都尽享荣华,骄奢无比。” 淡淡的笑容浮上了梅清的脸颊,直直地看着陈娟的双眼,问道:“这简直可以说惊世骇俗的事情,为什么竟然会发生呢?这位贵妃又不是石头里头蹦出来的,有出身有来历,清清楚楚,确凿分明。即便抛开这些,难道大家都样盲,认不出皇帝的贵妃就是原来皇子的王妃么?” 陈娟好不容易合上了嘴,先吞了两口口水,润了润喉咙,才含糊地说问道:“样盲?什么叫样盲?” “样盲就是一种特殊的盲,就是认不出不同的人的样子,所以叫做样盲。”梅清颇有些头痛,像这类自以为对方能听懂的错误,已经犯过不止一次了,看来以后还要特别注意才行。 “这件事情是真的么?”陈娟低声问道。 梅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谁知道这个时代的历史上有没有杨玉环?听到唐明皇的故事就这样了,要是听了武则天的故事,儿子接了父亲的妃嫔,还不得晕倒啊。 口中只是轻蔑地笑道:“这种事情也不是就这么一件,再往前说,还有位皇帝更加离谱,他的儿子要迎娶远方来的新娘,可惜新娘抵达的时候正好儿子出门远行去了,新娘便先去拜见皇帝,结果见到新娘姿色动人,这位皇帝毫不犹豫直接把人纳了。(..info)纳了也就纳了,儿子也不敢有什么不满,后来这个女子还生了儿子,要和自己本来准备嫁的人抢皇位呢。” 陈娟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不信!” “不信?呵呵。你以为用点小技俩,就能利用所谓男女间的礼仪束缚住靖王么?”梅清的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些,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子竟然敢公然当面陷害陆斐,心中的气愤不觉又升了起来。 “你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可是你不是个笨蛋,如果事情真的如此简单,想嫁给谁就找个机会往那人身上一赖,那还不乱套了么?你就不想想,里面真正的规则是什么吗?” “可是,毕竟事情已经这样了,妹妹你就让姐姐一次吧。”陈娟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哀恳。 “让你一次?你当靖王妃的位子是我的囊中之物么?还想做买卖似的,这次让一此,下回再补回来。婚姻……”梅清感到了一丝无奈和惆怅,说到做买卖,婚姻又何尝不是一项长期的互相扶助成长的合约呢。 “婚姻之事,牵涉极多,你若以为有这么个举动,就能影响最终的结果,那就太可笑了。该看见的大家都会看见,不该看见的谁也看不见。” “该看见的大家都会看见,不该看见的谁也看不见。”陈娟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梅清说的最后一句。“所以我现在就是个笑柄。”她的声音最后几不可闻。 “笑柄?你太高看自己了,恐怕连笑柄也算不上,总要有人记得你才会笑,只是,该记得的人人都会记得,而不该记得的事根本从来就没有发生!” “该记得的人人都会记得,不该记得的事根本从来就没有发生。”陈娟又重复了一遍这句像绕口令似的话。她的神色变得灰败和冷漠,径直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理了理乱了的压裙丝绦,连招呼也不打,直接走出了门,口中还念叨着:“该看见的看见,该记得的记得,……根本没有发生……” 不会是疯魔了吧?梅清有些吃惊地目送着陈娟的背影,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儿过份了。陈娟的行为固然不要脸,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在压抑的环境中长大,有些不择手段的私心罢了,如今也没惹起什么风波来,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呢。 幸好晚膳的时候再次见到陈衡陈娟,这两位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是表面上的正常。陈衡的眼睛略有些肿,而陈娟的神色有些呆滞,两人都默默不语。曲氏显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不过以她的精明,自然不会当面询问,用了膳便告辞回去了。 梅清只觉得这一天漫长无比,简直快累散架了,还是强撑着理了理头绪。 正如对谭贵妃所言,她觉得胡蜂事件针对的是为靖王选妃这件事儿,将这个事情弄得混乱不堪对谁有利呢? 那么大个胡蜂窝能藏在那里? 给自己推荐头油的宫女是谁?……也许……针对的不是靖王选妃,而只是利用这个场面要达到某个目地……也许……可能……说不定……是针对自己的……别傻了,她在心里劝自己,再想下去就乱套了。自己是不是变成迫害妄想症患者了。 沉入睡眠状态之前,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只修长的手,筋骨匀亭,手指修长有力,只是手背上突兀地肿起了一大块,通红鲜亮,中间一个黑点,看起来颇为狰狞。 这是理王的手,他帮宜妃挡了胡蜂一针。 好像抓住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处境 梅清已经沉入梦乡的时候,还有许多人没有睡。(..info无弹窗广告) 宜妃躺在榻上,没精打采的表示自己无法忘记迎面而来的凶狠胡蜂,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皇上刚发完一通脾气,此时正温柔地坐在旁边,原打算等爱妃睡了再离去,听宜妃说睡不着,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阵气恼,恨声道:“这两年朕懈怠了不少,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竟然也敢冒出头来,必得好好收拾一番才是。”因唤宫人进来给宜妃敲腿。 进来的是两个略面生的宫人,极其小心地跪在踏脚上,用心给宜妃按摩腿脚。 宜妃勉强笑道:“皇上万金之体,些许小事,等问明白了慢慢处置就是了。” 皇上伸手给宜妃掖了掖被子,道:“嫒嫒只管好睡,别说胡蜂,从此蜜蜂都不会在你面前嗡嗡!” 宜妃明眸流转深深剜了皇上一眼,道:“果然是天子,小小蜂儿,不许嗡嗡……”声音软糯,带着些调侃,直听得皇上从头到脚都酥酥麻麻,握着宜妃的手舍不得放开。 终究还是站起身来,走到外间。 白天陪宜妃前往流乐阁的所有宫人太监都还在阶前跪着,本来按周恒的意思,这些人没当好差,让主子受了惊吓,就该全部一通大杖打死,只是宜妃开口求情,说是今日之事无从预知,从轻发落为好。故此只罚了这伙子奴才跪着。 饶是如此,跪了这三四个时辰,加上饮食未进,心中惊恐,这些人也都已是个个萎靡不堪,领头儿的几个大宫女大太监知道事情严重,虽然心里一个个盘算着还有些什么门路,赶紧离了至坤宫这个是非之地为好,此时也只能硬挺着尽量跪得笔直。后头年纪小些的小宫女们已是东倒西歪撑不住了,有两个昏在地下,也没人敢过去扶救。 见皇上出来,众人慌忙都匍匐下去叩头,宜妃已经就寝,夜色之中皇上的脸色晦暗难明,若是将她们一气儿处置了,即便主子有心保全也是来不及的。 好在皇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伙儿可以滚了,又点了前头两个贴身跟着的宫女,让她们御前回话。 跪的时辰久了,根本爬不起来,那两个大宫女是被皇上身边的小太监连拖带扶地弄来的。皇上倒没有再发火,只是话音儿里带着些冷飕飕的味道:“你们再重新说一遍,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形。(..info好看的小说)” 两个宫女对视了一阵,最后其中一个碰头答道:“回皇上的话,当时太后老祖宗和各位娘娘姑娘们正在品评诗作,也不知是谁先看见的,忽地有好大一群胡蜂飞过来,后来陈侍郎家的姑娘大叫了一声关窗子,挡住了好些,还是有十多只进了来,其中好几只直奔娘娘就过来了,奴婢们拼命挡在娘娘身前,可是胡蜂有翅膀,盘旋飞舞,根本不理会奴婢们,非要蜇主子娘娘不可,后来还是理王爷勇猛,又离得近,冲过来帮忙,将那些胡蜂都打死了。” 宫人说完便伏下身去,浑身发抖,她也是实在撑不住了。 皇上脸色阴沉不置可否,这些话和前头询问时的说法并无不同,与慎刑司司正仇禹转述的其他人的描述也大致一致,可是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自己的爱妃,闻名天下的美人儿,冲过来帮忙的儿子…… 虽然心里知道当时情况紧急,偏生忍不住要怀疑。 “好了,你们退下吧。现在主子有了身孕,日子又浅,要好生侍候着,再有什么差错……,一块儿算账!” 宫人们一边儿叩头一边儿暗自庆幸,幸好太医过来请脉发现主子有了喜,龙胎也还算安稳,皇上自然心中高兴,不然今日之事,既使有宜妃主子宽宏大量在一旁求情,也不是跪上一阵子就能罢休的。 理王心中也有些庆幸,反复想着当时的情形,他也有些后悔,怎的看到情急便冲上去了,那么多奴婢围着,别说宜妃,就是个普通的小主儿,应该也不会受伤的。幸好自己只是在外围帮着打胡蜂,绝没有碰到宜妃一丝的衣裳角儿,不然是祸是福可就难说了。 他刚从净室出来,套着家常的中衣,头发还湿着。王妃拉过他敷着药的手,反复看了半晌,终于放下了,道:“可还疼么?这胡蜂的蜇伤也不知多少日子才能好,连沐浴都得小心不能湿了水,实在是委屈王爷了。” “还有些热辣辣的,已不像刚蜇到的时候疼痛了。”理王坐了下来,又嘱咐道:“回头让家里也好好查查,有没有胡蜂的蜂巢,这东西好生厉害,蜇一下和刀子割的差不多,千万不能让留哥儿碰上。” 王妃点头道:“这个自然,别说咱们王府里,自从下午传出消息来,京城里但凡有个院子有几颗树的人家,都仔仔细细搜寻呢。” 王妃便又打听诗会的情形,可有表现突出的闺秀。 “呵呵,”理王先是打了个哈哈,寻思了一下才说:“别人不说,梅清今日也去了,这个你事先也知道的。” “她有可能中选么?”理王妃追问道。理王曾交待王妃再探探梅清的口风,有没有可能纳入府中,若是不行就想法子让梅清远远嫁了。王妃心下打鼓,看情形这个女子肯定是不会屈居人下的了,可是,若是嫁给靖王,将来如果靖王继承蒙萨王位,那梅清的身份可就水涨船高了,也不知自己的夫君是不是愿意。 “照我看,陆斐那小子对她有几分意思,最后能不能选上,再看机缘吧。”理王不咸不淡地说道。“咱们还是不理这个事儿了。” 本来理王不希望梅清嫁给陆斐,自己喜欢的女子,即便不能如愿纳了,可是要嫁给一个自己认识的人,而且这个人看着还颇为不错的话,心里还是有些不快的。 可是今日的胡蜂事件,让理王有些担心自己的处境,人人都知道,只要比扫把高的男孩子,都是皇上忌讳的对象。而且见到宜妃的美色之后,说老实话,理王觉得父皇的想法十分正确。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结论 相比上层主子们还只是在权衡局势,下层的奴才们就凄惨多了。 流乐阁出事儿的消息刚已传出来,负责御花园的太监首领就立即自裁了。 这位姓冯的大太监已经在宫中混迹二十余年,靠着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当差,终于等到自己头上历任首领都因故离任,坐上上林令的位置还不到一年。深知不管最后是不是自己的手下有问题,自己都是无论如何逃不过去的,区别只是主谋之罪还是失察之罪而已,与其被严刑拷打最后按失察被革,还不如赶紧自行了断。 负责本次宫宴筹备的女史也毫不犹豫地悬梁而去。她的想法和任太监差不多,无论最后认定的情况如何,作为总负责人总是难逃其咎,几十宫杖是最好的结果,而几十宫杖下来是不是还有命在,就实在难说了。对这种情况慎刑司的人其实多少有些纵容,因为只要有人自裁,也就意味着脏水有地方泼了,人人都不肯死,却找不到罪魁的案子才最难交差。 头儿虽然都自裁了,下面的宫人太监们还是惜命的,贱命一条也是命啊。 上林司的宫人和太监几乎都被抓了,勉强留下几个扫地的,御花园也不能没人打扫啊。那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紧紧抓着扫把,跪在路边看着其他人被抓走,其中就有昨天还鼻孔朝天打骂自己的人,战战兢兢地决定从此再也不羡慕上位者了,还是老老实实扫地好啊。 至于采买用品的内务府人员,只要和这次活动有关系,全部先拿下再说,反正这些油水大的位置,等着干的人多的是。 现场服侍的亦是无一幸免,既使那些在外头被蜇伤的也都被抓了,只有一名伤势太重,改为派人看管。 一时间慎刑司人满为患,又要防着这些人利用同监的机会串供,又要赶紧提审几位关键的人员。 几个用过刑的被扔回去之后,情形愈发混乱,还不到早上,竟然有差不多十个人自裁,只是都没有成功。因为所有能用来自裁的工具都被没收殆尽,这些想死的人只剩下吞服异物这种唯一的方式,也是失败率最高的方式。主要是可供吞食的物体太少,金子自然不可能找得到,只能吞食扭成团的衣服或是硬掰下来的鞋跟,虽然肚子很痛但是离死还远。 仇禹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只是觉得人数似乎还是比以往类似的情形多了些,估计是因为皇上最得宠的宜妃在场受到惊吓的缘故,通常来说自裁的人数和事件的严重程度成正比。(..info好看的小说) 按照宫规,试图自裁的人被自动视为有罪――不是心虚的话为什么要自裁呢?而且还要问罪家人――教养出敢为祸宫廷的子女的人家肯定是有罪的不是? 于是仇禹们愈发忙碌了,幸好第二天传出好消息,还不止一个。 头一件,宜妃娘娘盛宠之下怀上了龙胎。这样的消息皇上自然是龙心大悦,对胡蜂事件的震怒程度有所缓解。太后和皇后是不是同样凤心大悦谁也不敢说,但至少表面上肯定要表示高兴,也不好意思非要在这个时候血洗宫廷。总的来说,事件的风声被这个消息冲淡了好些。 还有一件,就是胡蜂的蜂巢被发现了。这个三尺见方的巨大蜂巢在御花园西方一颗高大的槐树上,盘踞大树的一个三叉枝桠之间。虽然负责那片区域的太监声嘶力竭地指天发誓,两天前这个蜂巢还绝对不在该处,但并没人听他们的。该听见的才听见,宫廷里的上下人等还是非常齐心的。 不能不承认,慎刑司的效率是极其高的,到第二天晚上,事情已经几乎水落石出。 配合几个涉案人员的口供,大抵就是上林令冯某心怀怨恨,利用职务之便,私蓄胡蜂一窝,买通当日负责服侍的宫人,将诱饵参入给贵人们使用的头油之中,意图为祸。 好在众人齐心协力,经太后老祖宗的英明现场指导,众宾客镇定自卫、从容防守,将小小胡蜂立毙台前,仅有少量人员英勇负伤。 至于冯某为什么心怀怨恨,这个倒是极容易发现。此人在宫中二十余年,所受的委屈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随便捡上几件就足以证明其怨恨程度。 只是不巧的是,这个人正好姓冯,与太后和皇后同姓,从遥远的祖辈算下来,是冯家放出去的家奴的后代。由此不免暗地里产生了一些流言,说这件事情乃是皇后暗中主使,当日皇后不曾出席便是明证。 冯太监已经自裁谢罪,背后主使一事虚无缥缈,仇禹是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趁着皇上心情不错,皇太后也装作心情尚可,这个诡异的胡蜂事件便大体如此定论了。 只是从此宫中专设火蜂处,负责四下寻找各种蜂的迹象,单个的扑杀,已建蜂巢的摘下烧毁。后来这个火蜂处不仅负责找胡蜂马蜂蜜蜂各种蜂,实际上还四处打探演变成了情报机构,这就不是这个时候所能预料的了。 冯皇后气急败坏跪在太后跟前,狠狠哭了一鼻子。自从上次难为宜妃宫里的杨嬷嬷,结果反而被皇上弄了个没脸之后,皇后便意识到无论自己心中怎么想,确实没有搞小动作的天才。 想到入宫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皇上得了个美人儿,便变得冷酷至此,连人前的面子都不给,皇后便颇有些心灰意冷,所以这些日子都时常陪着太后念佛,想着修身养性。谁知胡蜂一出,当真是飞来横祸,竟被暗指为主使,委实是委屈难言。 太后看着越哭越厉害的皇后,渐渐露出不耐之色。尹姑姑在一边儿看着,忙走上前去,第三次扶皇后起身。 皇后已经哭得晕头转向,只管坠着往下,不愿起身,口口声声要太后做主。尹姑姑手下使了些力气,口中道:“皇后娘娘起来洗把脸吧。太后老祖宗如今有了些年纪,也经不起这些了。” 皇后总算被掖扶着站起来,脸上的脂粉已是一塌糊涂,露出暗黄的面容来,太后也不免有些伤感,这个皇后虽然不争气,毕竟也是自己的侄女,如今落到如此地步,总是不美。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分宠 “行了,扶你们主子回去歇着吧。”太后示意跟着皇后的两个贴身大宫女。显然并不打算等皇后平复下来好继续商量此事。 “老祖宗……”皇后哀求了一声,“难道就这么由着人家糟蹋么?”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太后不以为意地敲了敲带着黄金指套的左手,指套上镶嵌的红宝石随着敲击闪出润泽的微光。“不过是几句私下里的流言,算什么大事儿。你只管回去好生养着,别让人抓着机会蹬鼻子上脸才是。” 皇后已经微微发福的身形终于在宫人们的扶持下远去了,太后叹了口气,向后歪在了大迎枕上。 尹姑姑连忙在太后脚边儿坐了,将太后的双脚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捶打。 太后合了一会儿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儿,轻声道:“咱们也算是这宫里头的行家了,怎的最近事儿这么多?简直是层出不穷,真的当哀家老了么?” 尹姑姑笑道:“老祖宗那里老,奴婢还等着做太皇太后身边儿的人呢。”见太后不出声,心知她应是没心情说笑,便正一正神色,接着道:“从来家和万事兴,雨露均分才是和睦之道。自从宜妃进了宫,好像就没太平过。(..info无弹窗广告)便是这胡蜂,说不定也是冲着她来的,可不就是招蜂引蝶么。” 一边儿说着话,尹姑姑一边儿将旁边儿装果脯的小碟拿过来,用小竹签插了块梅脯递给太后。 “按奴婢这点子没见识的想头儿,既然如今皇上爱个新鲜,趁着宜妃有了身孕不方便侍寝,还该多挑几个伶俐的人服侍皇上才是。” 太后将口中的梅脯咽了,将竹签递回给尹姑姑,道:“秀女才选过没两年,之后长成的但凡有点姿色的,这次诗会都来了,若说好的,不是没有,可是单论这颜色上头,恐怕都不是宜妃的对手。” “既然颜色比不过,自然就不在这上头比。”尹姑姑跟着太后这许多年,思路也是极快的。“所谓扬长避短,眼见宜妃的姿色是顶顶尖儿的,再挑人便找些性子有意思的。如今宫里的娘娘小主们都入宫日子久了,磨挫得个个好像一个模子出来的,固然是温婉大方,可皇上见得多了难免腻歪不是?不如找几个性子特别些的,说不定还能得了皇上的青眼也未可知。” 太后坐起身来,笑道:“看皇后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还醒悟不过来,你这两日得了闲过去开解开解她才是。(..info)” 后来过了不到半月光景,宜妃有孕的喜讯渐渐平息,皇后便极大度地在女官和宫女中挑了八个模样不错性子有趣儿的,送去皇上面前服侍。因这些宫女出身低下,故此众妃嫔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是皇后讨好皇上的玩艺儿而已。 因着胡蜂事件的关系,有人指出说不定是日子不吉,故此连带着靖王选妃也暂时放下了,只说是要慢慢查看。 梅清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自己如今年纪还小,本来也没有准备好嫁人。 日子一天天恢复了平静。 陈衡所说的消息已经原封不动转告给了父亲,陈伟岩听了仿佛印证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表示会将所发现的情况转告安邦侯祝老侯爷,因为不是明着立案的案件,故此之后如何处理便有安邦侯自行安排,不再需要刑部插手了。说到底,不过是利用刑部的资源寻找嫌犯罢了。 祝老侯爷表示了感谢,之后便再无下文。在梅清想来,安邦侯府绝不会公然对于岩芝如何,更可能过一段时间暗中下绊子。加上发现于岩芝竟是如此面热心狠,自己也难免有所顾忌,在宫学里和于岩芝的往来也少了好些。 胡蜂事件之后,凤至很是好奇的追问了好久当时的情形,一副十分遗憾未能适逢其会的模样,弄得梅清又好气又好笑。在皇家公主事后看来,这事儿仿佛一场闹剧,殊不知除了自裁的上林令和女史,后来受连累的宫人太监及其家人难以计数,虽然没有直接赐死的,但是宫杖之下,挨不过去当时毙命和之后陆续身亡的有十余人之多,这还是因为宜妃有孕已经从轻的结果。 这一日中午,用了午膳,凤至又照例和梅清闲话,不过她却没有要求梅清继续讲故事,而是颇有些神秘地提起了米丽景。 “你还记得米丽景么?” “只有一个米丽景吧,她又有什么新闻?”梅清给了凤至一个白眼儿。 “她被皇后挑上了。” “挑上了?挑上干什么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迟钝啊。”凤至埋怨起来,在她看来,梅清一向头脑敏锐,怎的今日反应这么慢。“当然是挑上献给皇上了。” “献给皇上?”梅清还是没怎么明白,“她之前选过秀女的啊。” 凤至撇了撇嘴,道:“如今也不管选没选过秀女的了,大家暗地里都说,如今宫里的风气都给宜妃带坏了。连皇后这么个木头人儿,也学着给夫君送暖床的了。据说颜色过得去就行,最重要是性子要伶俐会讨皇上欢心。” 满意地看到梅清脸上讶异的表情,凤至接着宣布道:“而且皇上一个不漏,把八个全部笑纳了!” “八个!”难道皇上是一夜八次郎吗? “皇上已经陆续宣了其中三个侍寝,米丽景就是第三个。”凤至继续八卦着。 “嗯……她得宠了么?”梅清既不好意思太过打击凤至的八卦热情,毕竟这是自己的重要信息来源之一,同时也确实有些关注米丽景的情形,这个人可不能称之为朋友。 “已经连着侍寝两晚,被封为常在了。”凤至得意洋洋的语气分明表示对自己灵通信息的骄傲。“所以皇后已经在选另外八个了。” “另外八个?” “对呀,既然宜妃不能服侍皇上,那当然得多找几个,这样才能找到符合皇上心意的嘛。” 梅清和凤至说闲话的时候,米丽景正在琢磨怎么留住皇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奇巧 自从听说皇后在挑选进奉给皇上的新人,米丽景就动了心思。(..info无弹窗广告)每个在宫廷中行走的女子恐怕都幻想着也许有一天,皇上的目光会贮留在自己身上。自宜妃出现,自惭形秽者固然多,暗里憋着劲儿想一较高下的却也不少。 米丽景本来还想找冯嫒帮忙,只是左思右想之下还是放弃了,她已经开始感觉到冯嫒似乎并不像自己从前想的那么全能,最终米丽景直接找了个借口,到皇**中自荐。 皇后并没有难为她,而是像挑货物一样将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仔细看了一番。米丽景的姿色并不差,丰腴艳丽,而且敢这样直接过来自荐的,还真是头一份儿。皇后想到太后婉转的提醒,也觉得找些性子特别的女子也许还真能奇兵突出。 第一天被叫去侍寝的时候,米丽景很是紧张了一阵子。虽然进宫做女官有些日子了,能见到皇上的时候却是寥寥可数。想到皇上岸然威严的样子,再想想宜妃以及诸多娘娘小主们的美貌,既使自恋如米丽景也难免觉得心虚。 从浴桶里出来,裹着光滑的锦缎披风等待皇上到来的时候,米丽景渐渐镇定下来,自己已经到了不能退的地步,只能孤注一掷,一定要得到皇上的欢心,绝不能像前头两个似的,侍寝之后不过得了个更衣的名分,就被扔在偏远的宫室里,显然不会再被提起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怎么才能得到皇上的欢心呢? 自己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呢? 美貌、温柔、婉约、顺从……这些皇上都司空见惯了吧…… 皇上进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次侍寝的女子并没有羞涩地坐或卧在榻上等候,而是见到他便将身上的披风扔去了一边儿,然后借着跪下行礼的姿势,伸出手来给他脱靴子。 节气上算是春天了,不过天气还凉,皇上清楚地看到地上女子的裸背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寒冷。他不禁弯下腰,轻轻顺着肩背向下抚去,而这女子则顺着他的手势将身子起伏迎合,触手柔腻,令人昂然兴起。 随着皇上直起身来,米丽景也鼓足勇气,跪直腰身,伸手解下了皇上的墨玉腰带。 本来应该服侍皇上脱衣解履的贴身太监们见此情景,都知趣地退了出去,身后很快传来不出所料的呻吟声,他们赶紧加快脚步,退得更加远些。始料不及的是,既使站在殿门外头,隔着两间房,仍然能清晰地听到越来越大声的动静。 一直到清洗干净,在换过床褥的榻上准备休息了,皇上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身边的女子,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位顺天府丞的女儿模样还不错,最特别是一双眼睛不知回避地盯着自己,一副心醉的神情,这么奔放的女子还真是少见。 想到自己刚才的勇猛表现,皇上从心底觉得对妙龄女子的情义当之无愧,于是自顾沉沉睡去,第二天不知不觉又重复了第一天的过程。 而这一天皇上召米丽景侍寝之时,显然心思已经有些偏移,不复之前有兴致的样子。米丽景咬了咬嘴唇,狠下心来,在解下皇上腰带之后,并没有放在专用的托盘内,而是将腰带对折,双手捧了上去。 皇上略带惊讶地接过腰带,无师自通地在空中抽打了两下。而此时米丽景已经匍匐在地,婉转道:“皇上今日精神欠佳,自是臣妾服侍不周之故,请皇上责罚。” 作为天子,皇帝周恒在自己脚下见过无数各色人等,但是,作为闺房之戏的情形,却还真是第一次。他试探着将手中的腰带挥向高度恰当正等待着的白嫩肉体…… 在殿外侍立的宫人太监们听着传出来的不同寻常的动静,寻思着这位米常在不知怎的惹怒了皇上,估计明日一早也就该和前面两位做伴儿去了。随时准备着皇上会喊出一句:“来人,将这贱婢拖出去。”,可是,许久之后,皇上却是懒洋洋地说道:“传热水过来。” 抬着热水进屋服侍的宫人们根本不敢乱看,但还是注意到屋里的烛火被挑得十分明亮,红艳艳跳动的烛光下,米常在丰腴的身子上一道道寸许宽的印痕十分显眼。皇上并不似平日由着宫人们服侍,而是继续用懒洋洋的口吻说道:“把热水放下,你们出去,让她来!” 第二天,米丽景被晋为才人。 深宫秘戏自然只有极少的人知晓,但是内庭忽然变得充盈起来,却是不争的事实。大臣们焦虑地看着日渐年老的皇帝向着荒淫的路子上滑去,暗暗担心他对政务的处理是不是也会日渐松弛。 事实上,皇上早已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对自己的王朝充满热情。在皇上眼里,这是自己的天下,万民拥戴,五谷丰登,本来就无事,只是臣子们自寻其扰罢了。 越是驾驭着各色年轻的女子,徜徉在环肥燕?c之间,皇上越是不愿意正视自己正在逐渐老去的事实。明明自己还正当壮年,可儿子们已经环侍在侧,对皇位虎视眈眈……皇上忽然想了起来,儿子们虎视眈眈的也许不仅仅是皇位,还有别的。 大昌丰裕二十七年四月初六,圣旨下,将最邻近北戎的古塔城邦封为理王的领地,命令这位最年长的皇子立即前往自己的领地镇守。 四月初七,圣旨下,将最邻近蒙萨的东林郡封为安王的领地,命令这位最有贤名的皇子立即前往自己的领地镇守。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和尚书省的尚书令,作为群臣的代表人物,在皇上身后整整跟了一天,抓住一切机会苦苦相劝。虽然北戎和蒙萨多年来还算安分,但是毕竟是边境,小冲突还是时有发生的,皇子们身份贵重,实在应该留在京城才是。 皇上并没有发火,他先是由着大臣们??拢?鹊酵砩洗蠹业哪托亩枷?サ貌畈欢嗔耍?诺??厮盗艘痪洌?半弈昵岬氖焙颍??o盏牡胤蕉既ス??荒チ纺チ吩趺茨艹善?颍敝?罄淅涞匚实溃骸半拚傩业呐?泳驮诶锩娴茸牛?忝腔挂疵矗俊?p>中书舍人和尚书令两对昏花的老眼对视了一下,苦笑着碰头告退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形势 “这个事情对你有影响么?”梅清嘴里咬着桂花糖藕,含糊不清地问道。 “唔……”陆斐放下手里拿着的那碟少了一半儿的罗汉枣,转向精致陶罐里装着的琵琶虾,“这事儿来的太突然,我还没想明白。如果有影响,应该也是以后了,短期内没啥关系。” 陆斐没心没肺地继续说着:“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别的啥的都没所谓,只要你是我的就行。” 梅清斜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得倒简单,不是你有没有所谓,只怕别人有所谓啊。” “那他们也得有本事能动得了我才行。”陆斐依旧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不过你说,皇上怎么忽然就将老二和老六都派出去了呢?” “昏了头呗。”梅清不知不觉也被陆斐轻松的语气感染了,“上回那些胡蜂飞过来,理王冲过去帮宜妃挨了一蜇,估摸着皇上放在心上了,索性把他放得远远儿的,省得看着心烦。老二整走了,想想索性将老六也放出去,免得生出是非来。六皇子被封为安王,你看这明摆着让他安心做王爷,不要妄想。” “这个,不对吧……”陆斐狐疑地说道:“我当时也在现场,那些胡蜂个头儿那么大,实在吓人,理王正好离宜妃最近,所以事急从权而已。再说,也没碰到啊。何至于因此就把人弄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所以说昏了头啊。”梅清已经吃完了糖藕,刚抓起几个糖莲子,伸手就向陆斐抛了一颗,陆斐笑嘻嘻地,竟然张嘴接到吃了。 “看来红颜果然是祸水,你看宜妃,打小儿就招灾惹祸的,弄得几个部族打得不亦乐乎,来了这边儿也不消停,弄出一堆事儿来。”陆斐闲闲地评论道:“还是你好啊!” “你什么意思?!”梅清手里的糖莲子一股脑都冲陆斐去了。 “嘿嘿……”某人的笑声和面容不相称地猥琐,不过梅清接下来却没能继续抗议,谁让她只有一张嘴呢。 理王府和安王府的气氛均是十分沉闷。主子们显然心情欠佳,下人们打醒十二分精神,小心着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 理王妃抱着襁褓之中的幼子,心下戚戚,口中只是反复念叨着:“这是怎么说,好好地忽然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理王周宏看着自己手背上尚未完全复原的蜇伤,心里大概有数,却是不免寒心。 前一阵子府上的幕僚们就念叨着皇上已是昏聩,暗示应当早做准备为好,自己还按着众人不许如此传说。父皇青壮时期的韬略早已深深印刻在理王心头,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到了晚年竟是判若两人。 可是明晃晃的圣旨却不容他不信,自己竟然因为些许小事就要远赴边城。北戎一向驯服,但是进献了宜妃之后,周宏分明觉得陈姑娘提醒的有理,这北戎只怕是不安好心的。此去怕是免不了是非。 周宏摸了摸熟睡的幼子乌黑的头发,对王妃笑道:“出去历练一下也好,民间疾苦,总要亲眼见了才知晓。整日在王府里锦衣玉食,如何能办得好差事。” 王妃忍不住垂泪道:“继哥儿还这么小,留哥儿又一向身子弱,可怎么折腾得起。”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周宏笑道:“你和哥儿自然都是留在府里,派两个人儿跟着我服侍就是了。” 看到王妃不解的目光,周宏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圣旨只是让我赶紧过去,并没说非得阖府搬迁,你们留在京城里头,只怕父皇还放心些。” 王妃一转念间已经明白了,自己和两个儿子便是明明白白的人质,理王若是敢有二心或是什么异动,家眷便是他的软肋。不过心知自己的夫君最是敬爱父皇,莫氏倒并没什么担心,寻思了半晌,道:“要不让柳侧妃和唐秀云跟着你过去吧。” 柳侧妃美貌风流,一向还算得宠;唐秀云是秀女中新留下来的侍妾,长得一团福相,宜室宜家,又很会服侍人。派这两个人跟着应该是妥帖的,王妃觉得自己的安排不错。谁知周宏挥挥手,道:“这些都过一阵子再说,好好挑几个身手好的护卫是正经。” 王妃见王爷不愿意带女子随行,想着许是嫌路上麻烦的缘故,转念又想到北戎有宜妃那样的美女,也许王爷是想到了那边儿再找好的亦未可知。 周宏那里懂得女人家这许多婉转心思,自去和幕僚们商议政事不提。 安王妃夏氏可就不像理王妃莫氏这么通情达理了。 夏氏的出身并不能算高,乃是吏部侍郎夏思有的幼女,因是家里最小的,难免娇宠。只是夏家一族与六皇子的生母项家一向交好,故此给安王择妃之时,项静妃力主夏氏,一则将夏家和项家牢牢捆住,二则选一位身份一般的王妃愈发显得低调,免得皇上误会六皇子有窥伺皇位之嫌。 屋里凡是拿得动的东西已经都在地下了,奴婢们也都跪着央求主母息怒,可夏氏看起来怒气并没有减退多少,气呼呼地让丫鬟去将王爷的侍妾们都叫来。 安王的侍妾在皇子中算是少的,只有四位。 听说王妃召唤,其中三位都赶紧规规矩矩过来了,只有听风阁的刘氏没来。 夏氏看着跪在下头等吩咐的三个侍妾,冷笑道:“王爷还没走呢,便拿我说的话不当回事儿么?刘彩荷怎么不来?” 侍妾和丫鬟们都不敢出声,天知道刘彩荷怎么不来,若是能躲,自己也都恨不得躲进地洞里去呢。 正默然难受的当口,门前的丫鬟打起帘子禀道:“刘姨娘过来了。” 刘彩荷的名字虽俗,人物却是不见一丝烟火气,生得清淡如菊,穿一身浅黄的衣衫,左手却是包得十分严实。一进门就行礼请罪,说是来晚了。 夏氏冷声问道:“你手怎么了?受伤了么?就算伤了手,又不是伤了脚,怎的就走不动了,这个时候才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出行 刘彩荷好似没留意地上乱糟糟的东西,也没听出王妃难听的语气,只是笑道:“回王妃的话,实在是奴婢的错。(..info)听说王妃召唤,便忙三迭四地准备出门,谁知忙乱中竟将刚沏好的一盅茶打翻了,手烫了还在其次,衣裳也都湿了,拜见姐姐岂能如此不敬,赶着换了才过来,故此迟了。不知姐姐有何吩咐,必定尽心竭力,若是办得不好,连着这回的错一块儿罚。” 她声音清脆,一边儿说一边儿比划着自己手忙脚乱的模样,倒让夏氏觉得心下舒坦了些,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道:“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这两日王爷便要出发去东林,身边儿自然得有人服侍,你们谁乐意陪王爷过去?” 能离了王妃眼前,又能常伴王爷左右,在外头内院只怕就是自己说了算的,如此的好差事,哪有不愿意的?几个侍妾都纷纷说了一通不甘人后的话。 只有刘彩荷默不作声,等众人都说完了,方无奈道:“若是王妃吩咐,奴婢自是万不敢辞的,必定用心照顾好王爷。只是既然如今姐姐如此贴心,问奴婢自己的意思,那奴婢斗胆说一句,以奴婢毛手毛脚的性子只怕不如赵姐姐钱姐姐她们细心妥帖。” 夏氏见她一口一个奴婢卑词曲意地推托,怒气不由得又减了两分,让丫鬟将刘彩荷扶起来,小心着不要碰到烫伤的手。 自得知王爷要出京前往新封的领地东林,夏氏便好似三伏天硬灌了一壶热茶,浑身燥热难言。也不知王爷如何得罪了皇上,好端端地就和理王一道被赶出京城去,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去仔细想,只是王爷出京,肯定身边要有人跟着服侍,一想到跟去的人就在那边儿独大,再不由得自己摁扁搓圆,心里便愈发难受了。 好在最近最得宠的刘彩荷还算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地留下了,夏氏看着还跪着的三个侍妾,有些拿不定主意让谁跟去。忽听外头一阵响动,丫鬟们一叠声唤着:“王爷回来了。”转眼间门帘一掀,六皇子已进了来,见了屋里的情形,倒愣了一下。 夏氏忙忙起身,唤人给王爷打水盥洗,见周琰还穿着大衣裳,便亲自走上前去帮着换衣裳。一回头见那几个侍妾还跪在地上,怒道:“不见王爷回来了么?!你们先退下吧。” 几个侍妾只得跪安回去了,刘彩荷更是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见周琰面带狐疑之色,夏氏索性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和妹妹们商量一下,看那个妹妹妥帖又肯吃苦,可以陪着王爷去古塔。” 周琰摆摆手,随意道:“就让彩荷跟着就行了。” “彩荷?”夏氏心里一抽,果然还是这个贱婢最得王爷欢心。“彩荷不小心把手烫伤了,怕是不方便服侍王爷。要不,还是让赵姨娘去吧。” 赵姨娘年纪最长,性情温顺,服侍人还是说得过去的。 “烫了手?很严重么?” “这个……应该不是很严重。”夏氏也不知道是不是严重,她才不关心这个,按她的想头,最好烫坏了才好呢,只是既然是热茶烫的,想必也重不到那里去,王爷问到,只能含糊答了。 “既然不是很严重,那就让她跟着去。”周琰一锤定音,这么简单的小事,根本不需要琢磨。“再说烫了手,又不是烫了脚走不得路。” 夏氏心中一阵苦涩,这话简直就是她自己刚才说的话的翻版,还真不好反驳的说。 周琰大马金刀在夏氏身边坐了,随口问道:“我听长史说,你还有个小妹在东边儿,如今十六岁了?” 夏长史算起来辈份是夏氏的远房叔叔,对夏家的事情熟悉得很。 “是,十九妹一直跟着嫡母住在东林乡下。怎的问起这个?”夏氏对此也心中有数,因为一直没有身孕,前两年夏家曾经有意将这个十九妹也弄进王府里来,据说十分美貌,只是夏氏心有不甘没同意。 “嗯,二哥不是要去东林么,而是能安排个人儿在他身边,总是妥帖些。”周琰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她姓什么?” “姓田,是我二表姨嫁到那边儿生的小闺女。那边儿也是大族,不过家里出仕的倒不多。” 所谓一表三千里,不明内情的人还真不容易将田姑娘和夏王妃联系在一起。 “那你打听一下,她许了人家没有?若是没许让他们先别忙着许。”周琰嘴上说着话,身子已是躺下了,两眼看着屋梁上画的喜上眉梢和多子多福,不知想些什么。 夏氏心里琢磨了一番,勉强挤出个笑脸,回身儿道:“彩荷跟过去好像还是不太妥当……”却发现周琰已经睡着了。 梅清并不甚关心皇家的事情,但并不表示皇家对她也毫不关心。 不论心里其实怎么想,理王妃莫氏隔三差五常派人过来,要么送些个时令东西,要么邀梅清过去小坐。落在大家眼中,都觉得梅清和理王妃过从甚密,自是不敢小看怠慢。生了幼子之后,莫氏对梅清愈发看重了,眼看王爷出行在即,又派垂柳来请梅清过府。 梅清有些为难,理王爷周宏的幼子已经做过满月,当日自己也过去贺喜了,这才隔了不长日子,王妃又来相邀,说不定其中就有周宏的意思。 上次跟周宏提了几句西施,后来被陆斐说了一通,梅清嘴上不认,心中还是有些后悔的。政事如棋,千变万化,自己不过是有个穿越的底子,便自以为胸中有韬略了,其实这皇家贵胄,又那里有笨的?再者,既然现在上了陆斐的贼船,总要和周宏撕虏干净,不能再有什么牵扯。 只是推托了几句,垂柳便笑着求告道:“陈姑娘好心给奴婢个面子吧。如今王爷眼看要走了,王妃心里烦恼得不得了,若是今日请不到陈姑娘回去,还不知王妃怎的罚我呢。姑娘只当是疼我了。” 梅清无法,只得应了,换了衣裳出门。心想若果然是周宏也在府里,正好索性说明白的好。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说话 理王府众人不出所料地给梅清和理王周宏营造了单独说话的机会。 梅清心里叹息了一回,文化的力量当真是无穷的,在自己看来无法想象的事情,在另一些人看来也许是理所当然,或者至少是极容易接受的。 周宏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不同,仿佛还多了几分温和。随口寒暄了几句便开口询问道:“陈姑娘可是对靖王陆斐有意?” 这……也太直接了吧? 梅清的脸皮按这里的标准本来挺厚的,不过入乡随俗现在也学着薄了不少,听了这话竟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转念一想,周宏的生母谭贵妃都和自己开诚布公谈过了,周宏如此想也在情理之中,在他们眼中看来,政治联盟应该要比儿女私情重要得多。 想通了此节,梅清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错,久闻蒙萨风光壮美,梅清不免向往之。” 周宏黯然了一下,眼前的女子爽朗大方一如从前,却已不再是自己府中的秀女,而是刑部侍郎的千金,造化竟然弄人如斯,不觉问道:“若是我当初没有娶王妃,你父亲也没有被贬职……你会考虑常伴我身边吗?” 梅清抬眼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若是王爷没有娶王妃,便需先甄选贵女为妃,那么选秀女便与王爷无关,咱们根本不会相识。(..info好看的小说)所谓缘份,便是如此。” 周宏叹了口气,心知已是彻底无望,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道:“上次陈姑娘说起西施,后来我让人找了许多史料,竟不能得,不知道陈姑娘是否方便多说些西施的轶事,如此美人儿,我也好奇得紧。” 果然念念不忘!既然无处寻觅,想必这个时空是没有西施的,那就好办多了,随便说就是,梅清想了想,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道:“西施姓施,名夷光,本来只是名浣纱女子,越王四处搜罗美女……” 讲完了西施成长史,梅清忽然醒过味儿来,好像讲偏了,重点不是这个才对。连忙转了话风,道:“其实只是一名美女,虽然能扰乱吴王的心思,却还远远不够。越王心思阴沉,除了进献美女,还送上两根巨大的木材,怂恿吴王大兴土木耗费国力。在越国内则富民强兵……” 又讲了几样儿越王和范蠡的计策,梅清终于词穷了。说道这个份儿上,也算对得起理王一家了。至于北戎有没有越王卧薪尝胆的隐忍和决心,就只能走着瞧了。 周宏听得津津有味儿,见梅清说得差不多了,亲自提壶将梅清面前的茶盅斟满,笑道:“美人儿固然有趣儿,这越王的谋略也实在厉害。不知范蠡后来怎么样了?” “范蠡?”梅清寻思了一下,道:“这个说法不一,有说越王功成之后,范蠡便与西施泛舟湖上,退隐了,有一句诗“载去西施岂无意,恐留倾国误君王”,就是说这个的。还有一种说法,西施被越王的王后沉了湖,据说认为乃亡国之物留之无用,而范蠡就易名陶朱公,成了个非常厉害的富家翁。总之,应该是退出了朝野。” “这倒是个聪明人。”周宏点头赞道。 梅清对这个看法很认同:“不错,所谓当局者迷,范蠡能当局不迷,确实是个聪明人。” 二人说了这半日的话,眼见一个服侍的人都不曾进来,梅清渐渐不安,因起身笑道:“王爷起行在即,想必事务繁忙,梅清也该告辞了。” 周宏默了一默,此时一别,不知何时再有机会相坐谈笑?只怕不久就会花落别家,相见无缘了。 梅清见周宏不说话,倒有些尴尬,一时想不出说辞来。好在周宏很快回过神儿来,也站起身来,笑道:“陈姑娘不愧是说故事的高手,难怪连凤至公主这样难缠的主儿都赞不绝口呢。回头得了闲也时常过来陪王妃说说话儿才好。” 梅清自是笑着应了,又去王妃处告辞。 王妃却正与两个侍妾说话,仔细看时,其中一个竟是认得的,不是唐秀云是谁? 见梅清过来告辞,王妃笑道:“眼看便是用膳的时辰,不如用了再去。” 梅清道:“王妃这里的菜自是好的,只是今日出来之时并未和家中说明不会去用膳,只怕现在已经备下了,只好下次再叨扰王妃。” 莫氏知道她如今和家人同住,不似从前便利,又见她神色自如,绝无腼腆羞涩之意,估计王爷大抵并未谈及婚嫁之事,心底叹息一声,毕竟与此女失之交臂。口中又客气了几句也便放梅清回去了。 唐秀云在旁插口道:“好久不见陈妹妹,不如让我送妹妹出去,也是从前一块儿的情分。”王妃便点头应了。 梅清对唐秀云多少有些戒心,这个女子,模样十分无害,却是心思细到了十分,说是送自己出去,多半儿另有所想。 二人并肩走了一路,唐秀云先是恭喜梅清父亲得以升职,随后便闲闲地说起自己将陪同王爷前往古塔。 唐秀云成为理王侍妾的日子并不算长,能够被王妃选去陪王爷同行,看来多少也能摸对周宏的心思。梅清对周宏这些大小老婆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只点头表示知道了。唐秀云便不再多说,将梅清送上了驮轿便施礼回去了。 梅清在驮轿晃晃悠悠之中,心中颇为困惑,唐秀云抢着送自己出来,难道就是要告诉自己将要和理王周宏一道去古塔么?这是什么意思?示威?显然不像。传讯?这个消息对自己没用啊……没多久居然睡着了…… 晚膳的时候,陈伟岩回来了。 自在祝文婉的事情上费了不少功夫,陈伟岩似乎也通过这个案子渐渐摸出了些门道,再者因为这个案子最终也算有些成果,安邦侯府明着没说什么,暗地里很可能打了招呼,刑部上下对这位新任的侍郎都十分照顾,故此陈伟岩这些日子颇为繁忙,公务宴请也不少,极少在家里用膳。今日也不曾派人回来说一声,忽然回了来,倒让众人好一阵忙乱。 陈伟岩并不计较饭菜,闷头一通吃,用了两碗饭才算吃饱。放下筷子便对梅清道:“你过来一趟,我有话说。”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秘密 虽然现在院子十分拥挤,但是书房还是保留着的。梅清已经陆陆续续在书房里塞填了不少书籍,又从自己修补的各色物品中截留了一些摆件,如今书房看起来蛮像那么回事儿。 梅清一心以为便宜老爹找自己多半儿还是为了祝文婉的案子,也就只有此事陈伟岩和自己才有些交流,其他事情都是听之任之的态度。 不过陈伟岩却半晌没有开口,只默默地盯着书桌上光滑细腻的酸枝木笔筒,仿佛要将那上面雕着的花苞全部看到开花一般。 梅清也没开口,她借此机会将陈伟岩好生打量了一番,这位便宜老爹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不起眼儿,简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如此默默地坐着,竟有与周围环境渐渐融为一体之势。 “你每日修习的那个二十四段锦是一种功夫。”陈伟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用的是肯定句。 梅清对这个话题十分不适应,她现在仍是每天坚持练习太极,当然还是打着当初自己给起的“二十四段锦”的名头,身边的丫鬟们早已将此当作惯例。而新到的范氏等人虽然觉得奇怪,毕竟也觉得不算太出格,采用的是视而不见的鸵鸟态度,从未过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现在陈伟岩忽然提起,也不知是随便说说打开话题,还是意有所指。梅清便静静地等着下文。 “你不在家的那几年想必也有不少事情发生。”便宜老爹直接跳到了结论,仍然用的是肯定句。 对,陈雅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简单的说,换了个芯儿呢。梅清在肚子里暗暗说道。 “我少年的时候也曾经离家好些年。”陈伟岩应是早已想好了,这次要和女儿交待清楚,只管一气说下去,语气并无太大起伏,却听得梅清惊骇不已。 原来陈伟岩从小便显是出极佳的习武天份,骨架结实,动作灵敏,加上肯下苦功,不到十岁便已小有所成。 陈家乃是大族,一向采取几条腿一块儿走路的法子,子弟之中无论文武,但凡有些苗头的,都会大力培养。陈伟岩既有天份,又是这一辈儿的长子,自然顺理成章成为重点培养对象,而培养方向便是武学。 武学之道,不仅要请名师指导,更需四处游历,结交朋友,相互切磋,才能日益提升。陈伟岩满了十二岁,家中便派了老仆跟随,放他出门南北闯荡。不能不说,陈家在培养子弟一途,还是颇有些魄力的。 陈伟岩不负家族期望,果然日渐精进,也结交了不少朋友,其中一位最为莫逆的姓穆名驰,比他年长些,十分投契。 “我就是在穆大哥家中遇见你母亲的。”陈伟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两分飘忽,“你大概早已不记得你母亲的模样了,我却从来不能忘记。初见她那日正好是中秋,远远地闻到桂花香得透彻,谁知道见了从桂树后头转过来的人儿,却是再也忘不掉了。” 陈伟岩又停了下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梅清也不禁心驰神往,一直以为父母是家里给订的亲事,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初遇。 陈伟岩重新开始的时候语速快了许多,也不再做任何细节的描述。 回到家族中,陈伟岩并没有直接提出让家里去求亲,毕竟对方也是官宦女子,经过多年的历练,陈伟岩对于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并不陌生。先制造了几个场合让家人见过自己心仪的女子之后,才辗转委托一位长辈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两个少年男女其实十分合适。后来果然水到渠成,陈伟岩获得武职之后,便迎娶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一直有联系的好友穆驰自然也成为新家的座上客。只是穆驰仍在迷恋游历四方,每隔一年半载才出现那么几天,让陈伟岩颇为遗憾。 梅清出生后不久,穆驰又一次来访,这次留下了一份精美的画卷和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枚白玉印钮,雕刻着威武的草原狼,只是这狼只有半边儿身子。 直到妻子去世前,才将画卷和印钮的秘密说给陈伟岩知道。印钮果然像猜测的一样,乃是一枚信物,另有人持有另外半边儿,合则为信。而画卷,则是一副地图,标明所在的位置。 “什么东西的位置?”像听悬疑故事一样,梅清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我也不知道,没有去看过。”陈伟岩轻声说道,“其实穆驰的全名应该是慕容驰,这些东西是他托孤之意,应该价值不菲。” “慕容驰?”梅清错愕了一下,主要是因为她不是当真在这个时代长大的缘故,不然一听到“慕容”这个复姓,其实就应该知道这是北戎的皇族姓氏。 “慕容驰是上一任北戎王的弟弟,现任北戎王的父亲。”陈伟岩不得不解说了一下。 梅清闭了一下眼睛,消化了一番陈伟岩的说法。 “父亲的意思是说,手中拿着北戎皇族的信物,可以取得帮助北戎东山再起的财物?” “是不是财物不清楚,但是肯定是重要的东西。只是慕容驰多年前已经遇害,你母亲不久之后也去世了,所以这些线索都变得不是十分清晰。按画卷所示,东西应该留在京城,凭着半边儿狼符就可以拿到。只是这些年都没什么机会到京城来,北戎又离得远,故此就放下了。”陈伟岩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来,竟然便是刚刚说到的画卷和印符。 陈伟岩将这两样东西递给梅清,轻声道:“给你吧。” “给我?”梅清吃了一惊,她正在心里编故事,说不定慕容驰和自己的便宜老妈有些不清不楚,而美貌的便宜老妈之所以嫁给其貌不扬的便宜老爹,也许就是为了与这狼符有关的东西,毕竟低调就是最好的伪装。 “这些年来,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就像烫手的山芋,总是找着种种借口不予理会,毕竟,我是大昌的子民。”陈伟岩见梅清不接,便将东西放在了桌上。 第一百三十章 画卷 “自从搬进了京城,这两样东西愈发成了心病。”陈伟岩倾倒着自己的想法。“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负了你母亲的托付,一想到这个我就心痛如绞,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你是你母亲的女儿,拿着这些正合适。”陈伟岩将那两样东西又向梅清面前推了一下,“这阵子我观察了一下,你不只是会功夫,而且还不弱,自保绰绰有余。陆斐那小子整日鬼鬼祟祟来来去去的,我虽说当没看见,也知道他想些什么。他既然能搭上宜妃,那么将这些北戎的东西还给北戎应该也不难。” 梅清心里忽悠了一下,这位便宜老爹还真不是吃素的,自己和陆斐还一只以为天衣无缝没引起注意,殊不知陈伟岩早已了然于胸,只是今天才挑明罢了。看来一家子挤在一起果然不行…… 陈伟岩仿佛听到了梅清心里的想法,接着道:“如今这一大家子人,也实在是太过拥挤,你哥哥找房子找了这些日子,也没什么合适的,过两日我和你三叔说说,看他手里有没有吉宅,若是有不如转给咱们算了。回头碰到有好的,再买回给他也是一样的。” 陈伟岩用的是南边惯常的说法,所谓“吉宅”便是丢空暂不住人的房子,因为“空”与“凶”音相近,故此用“吉”字代替。(..info无弹窗广告) 在这个时代,一般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是轻易不卖房子的,卖房子卖地乃是典型的败家行为,即便手头不便,最多将房子典出去一阵子,待有了银子还是必得赎回来的。 而陈家的要求也比较高,既要环境好,又要屋子宽敞,一时之间确实是不容易淘弄的。便是梅清现在这间小院子,也是费了不少时候才买下的。 梅清点点头。既然话题已经转换了,之前所提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按陈伟岩的意思处理。二人又说了一阵子春闱的话题也便散了。 一直到用过晚膳,梅清才将丫鬟们都赶了出去,自己细细研究起陈伟岩给的两件东西来。 之所以最终还是收了下来,不能不说心底的好奇心是主要原因。 传说中的藏宝图啊!怎么能不激动一下呢?! 特意点亮了三盏灯,全方位无死角照明之下,梅清小心地打开了画卷。 这个是地图?这个是地图? 开什么玩笑啊……咱读书少,不少骗咱好不好…… 这明明是幅山水宅院图好不…… 只见那画卷纸色黄旧,显然是有些念头之物,其上绘一副工笔宅院,白墙黑瓦,绿树婆娑,掩映之中有几排屋舍,另有若干书生模样的人穿行其中,显然是一座书院。.info[]笔法自然流畅,乃是一等一的好画。 仔细看时,那书院大门上有匾额,写着“南书院”三字。 这三个字倒好像很熟悉的感觉,梅清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城南有书院么?到底在那里见过这三个字呢? 窗棂上传来熟悉的轻叩声响。梅清叹了口气,唉,还自欺欺人地爬窗子呢,也就骗骗这屋里的丫鬟罢了。 陆斐从窗子跳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将怀里藏着的糯米酥心儿芝麻卷儿和刘老头儿秘制鸭五件拿出来,摆在床头的小桌上。 “小心点儿,把手上的油擦干净再过来。”梅清赶紧轻声提醒他。这画儿若是沾了油,转眼便会被贪吃的老鼠啃了。 陆斐好奇地凑过来,盯着画儿看了一会儿,道:“你什么时候把鹰飞的书院画下来了?” 鹰飞?梅清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祝兴阳小侯爷的表字。对了,那家伙的书院,弄得跟个练武场似的,好像是叫做南书院。 “不对啊,”陆斐直起腰,奇怪地说道:“这画的是南书院原来的样子,这屋子前几年就让鹰飞拆了好多,只剩下最后这一排了。” 陆斐修长的手指在画面上虚指了一下。 “这画儿那里来的,你画的么?” “嗯,不是我画的。你等我把画儿收起来,慢慢儿和你说。” 梅清收拾好画儿,给自己和陆斐都斟了一杯普洱茶,从鸭五件里挑出一只鸭掌,一边儿啃一边儿将今日便宜老爹说的都转述给了陆斐。反正还要利用陆斐和宜妃之间辗转的路线将东西还给北戎,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陆斐啃的是鸭头,不过一点儿也不妨碍他对整件事情的理解,而且他只需要出耳朵,不需用嘴巴,所以等梅清将事情讲完,不光那只鸭头早已被啃得干干净净,还有一对鸭翅膀也下了肚儿。 把手上的油擦干净,又喝了一盅茶,陆斐思索了一番,总结了一下:“就是说,你母亲看来是北戎人,或者是和北戎关系极密切的人,与北戎皇族过从甚密。当年大昌将慕容一族屠戮殆尽,只留下慕容驰的小儿子,也就是现任的北戎王,做个摆样子的王位。而慕容驰则通过你母亲在大昌留下了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不准,估计应该是贵重物品,不然也不值得如此麻烦的保存。现在这取东西的线索就在画中,而印鉴则是这半枚狼符。” 其实陆斐还觉得若是梅清的母亲是北戎人,那梅清和大昌岂不是变成了仇家?不过这个估计梅清自己心里有数,也就没有提起。而梅清是穿过来的,和陈家也好,和已经过世的陈雅之母也罢,都没有感情可言,所以全没当回事儿。 梅清点了点头,觉得陆斐总结的十分明白,问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北戎人极善谍战,在周围都布有藏匿多年的谍人。既然这幅画画的是安邦侯府的南书院,难道祝家竟然是北戎的暗线么?” “这个倒不像。”陆斐毫不犹豫地答道。“祝家并不是这一代才封的侯,而是好几辈子的勋贵了,当年祝家祖辈跟着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被封的是王公。只是按着大昌的规制,为防着骄功自大,每传一代就要减一等,这一代一代减下来,到如今还是侯爷。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是北戎的暗线!当年打北戎祝家老侯爷还是主将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动静 “嘿嘿……”梅清有点儿不好意思,自己似乎太过想当然了。 “不过……”陆斐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这画以祝家书院为线索,肯定不是偶然。祝家人口众多,若是有北戎暗线匿藏其中,倒是不出奇,而且还不容易引起注意。咱们再仔细看看。” 二人头碰头,又在灯下将画卷仔细看了一番,只是这画儿怎么看都不像藏宝图,梅清不由得有些气馁。 “你看这个人!”陆斐忽然指着一位画中人说道。 这画里的人物少说也有十来个,形态不一,梅清看了看陆斐所指之人,乃是一名老者,看年纪总有五十岁了,怀里抱着个大扫帚,在角落里打盹。 “这个人在睡觉!”陆斐又说道。 梅清白了他一眼,这个我自己也看得出来啊。 陆斐收到了她的白眼儿,张嘴露出好些白牙,竟是笑了。眼看面前的姑娘脸色开始难看,陆斐赶紧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表示歉意,便不再卖关子,解释道:“这画儿里好些个人,你看,这几位书生围在一起讨论问题,那两个童子在偷偷捉虫子,夫子在收拾文卷,小厮们在提水准备打扫,都是在活动之中,只有这位在睡觉!是不动的。” “不错!以不变应万变,这位多半儿就是守财奴!”梅清听明白了。 “哈哈……”陆斐笑得弯下了腰,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守财奴,你可真会起名儿,果然是守财奴!” “只是这个老人家似乎年纪很大了啊,这画儿也有些年头儿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怎么找呢?”梅清头疼起来。 “画画儿的人,或者说托付东西的人自然也知道这人年纪不轻了,想必是有所考量的。回头我先去鹰飞那里晃悠晃悠,试探一下再说。说起来,鹰飞的书院里确实有个扫地的老头儿,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此人。”陆斐伸手又拿起一只鸭掌,觉得此事如此安排甚好。 “你和祝小侯爷还挺要好的嘛。”梅清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若有所指的腔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陆斐一下子就听懂了,“再说,照我看,鹰飞并不是真的看上你了,只是上次你们比划过一场,他觉得既然有了近身接触,便应该对你有所交待。这不是大昌的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仪么?”蒙萨的民风开放,男女往来交谈有所接触的顾忌并不多,故此在陆斐看来,祝兴阳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也并没将祝兴阳作为情敌看待。[..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倒替他说起话儿来了。什么叫大昌的所谓礼仪?那在蒙萨难道男女随便相亲么?” “蒙萨啊……你过来,我慢慢儿跟你说……” 蒙萨的礼仪最终也没弄清楚,梅清发现鸭掌的油沾上了很难洗的说。 第二天梅清顶着熊猫眼出现在宫学里,立即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儿。 自从陈衡说了祝文婉可能是因为习惯穿男装被误认,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一事,梅清心里已暗暗认定向着祝文婉背影表白的,多半儿就是于岩芝了。故此对于岩芝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些好感立时消耗殆尽,变成一种敬而远之的关系。 而于岩芝不知道是心里有鬼还是生性敏感,除了必须的寒暄礼节之外,对梅清也是君子之交的关系。倒是和冯嫒渐渐走近了些,所以宫学里出现了一种于冯二人较亲近,而梅清和凤至较亲近的态势。 要是按照凤至的想法,早就该将冯嫒找借口赶走了事,只是梅清觉得赶走了狼说不定来只虎,总是赶人走对凤至的名声也不好,再说冯嫒毕竟是太后一脉,总要给太后些面子才是,所以并不赞成。 凤至对于岩芝的看法倒是中规中矩,既不觉得喜爱,却也不反感,只当是位平常的闺秀罢了。只是最近看出梅清似乎不喜于岩芝,故此也疏远了些。 今日虽说没迟到,梅清却是比平日来的晚些。只见于岩芝正凑在凤至身边不知说些什么,凤至笑得十分开心。冯嫒独自坐着,面上一片云淡风轻,却也看出些寂寥来。 见梅清进来,凤至忙招手道:“梅清姐姐快来,这里有好玩艺儿。”梅清近前看时,却见凤至手里拿着一只万花筒,正摆弄得起劲儿,看样子应该是于岩芝送的。 万花筒在梅清看来纯粹就是哄小孩子的玩具,并不觉得十分新奇,勉强看了两眼便放下了。 这于岩芝讨好凤至干什么?梅清心中疑惑。这宫学中诸人自然都是希望得到凤至公主的欢心,但是大家都是有些身份的,太过明显的巴结都做不出来。于岩芝从前也是极谨慎的,也不知今日所图何事。 午膳之后,凤至便爽快地揭开了谜底。 凤至已经今非昔比,虽说还不能说是美艳动人,但至少和土豆拉开了距离。皮肤经过防晒和美白处理,看起来不再黝黑,而身材一则是吃少了,二则是长高了,看起来也是颇有风韵,嗯,略带丰腴的那种。 吃过午膳,凤至仍然颇有兴致地摆弄着万花筒,笑着对梅清说道:“这个可不是容易得来的,据说是从上万里远的红毛鬼那里弄来的呢。于岩芝也算下了本钱。” “下本钱想干嘛?”梅清对于岩芝十分防备,直接询问道。 “想入宫来呗。”凤至满不在乎地说道:“连米丽景那样的蠢货都能得宠,如今动心想到父皇跟前服侍的可不止于岩芝一个。” 将手里的万花筒递给旁边儿的宫人,凤至站起身来,开始做梅清教给她的伸展体操,“本来想一步登天的人就不少,后来申姬那个妖精来了,大家伙儿一看,得,没法儿比。有一个两个想下绊子的,也都吃了暗亏,没能得手。大家都收了心不敢出幺蛾子了,宫里还安静了几天。现在申姬有了身孕,皇后又选了人给父皇,这下子可好,不少人又起了心思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闺语 “于岩芝从前就对我不错,我心里明镜儿似的,那时候他不就是看上了我哥么?好吧,给她个机会。上回去温泉不是就叫上她了么?结果我哥连眼角儿也没扫她一眼,回来她就老实了。”凤至继续说着,“我哥她巴不上,这回倒想让我跟母妃美言几句,想凑到父皇身边儿去,没的恶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梅清心中的最后一环也解开了,看来温泉那晚于岩芝必是将祝文婉误认做六皇子了,结果弄巧成拙,留下好大的首尾得收拾。如今祝文婉已经死了好一阵子,于岩芝以为事情没有败露,便又蹦达起来,想趁着宜妃有孕,凑到皇上身边儿去。 “米丽景很得宠么?”梅清想起了另一个问题。米丽景虽然模样不差,可是……这么个直直的炮筒子,被冯嫒当枪使的人,能得到丰裕皇帝周恒的欢心,还真是超出了梅清的认知。 “还行吧,如今是米贵人了。”凤至并没将米丽景当碟儿菜。 看来宫廷果然是改造人的一流所在。梅清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心思也一下子飘走了。申姬,也就是宜妃,在宫廷里又会有怎样好的变化呢?这位众所瞩目的美人儿也将要做母亲了,无论如何,她会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心中殷殷期待着自己的儿子或是女儿吧。 “梅清姐姐,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话都没反应?”凤至忽然推了她一下。 “哦,我忽然想起了宜妃娘娘。如今皇上有了新人,不知道宜妃怎样了。”梅清说出了心中所想,并没有随意搪塞。 “宜妃好着呢,再多的新人也只是一时新鲜罢了,父皇的心还在宜妃身上,据说隔两三日是必定要过去的。照看宜妃的太医便指了四位,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即便是从前皇后有孕,也只有两位太医。” 梅清听着新鲜,问道:“四位太医?那要是四个人意见不同可怎么办呢?” “太医院的徐医正就在这四个人里头,要是意见不一样应该是以医正的意见为准吧。”凤至也有几分不确定。 “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嗯,我是问你听说过唐仪这个人没有?” “唐仪?”梅清心头倏忽飘过那个执着于陶渊明的少年,“这个人我倒是见过一两回,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凤至难得扭捏了一下,耳朵泛起可疑的粉色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前两日母妃说起皇商唐家,现如今也颇有几个子弟出仕,这位唐仪好像很早便中了秀才,新近又中了举人。我听着觉得有意思,故此问问。” 有意思?呵呵,有什么意思?梅清明白了。按凤至现在的年纪,选婿并不急迫,但是提前预定总比临时抓人好,一不小心说不定好的都被挑走了不是?前一阵子不是就有风声说要选驸马么?看来项静妃也在权衡之中。 在唐仪这个年纪中了举人已经是不得了,实实在在是个少年才俊。除了那些勋贵人家承继官品的,举人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功名了,不说日后若是中了进士,便是不中进士,凭个举人也是可以做官的。而唐家财雄势大,对后辈中的佼佼者不遗余力,唐仪日后的发展确实是不可限量。 只是,毕竟如今唐仪并没有官职在身,只能算是个绩优潜力股,尚公主的话,应该是不够资格的。 “我前两日见过唐侍卫。”凤至大概觉得既然说开了,索性多说些也没关系,自己和梅清八卦过无数事情,也没听说那件传扬开去,心里早已将梅清当作姐姐式闺蜜,只管继续说道:“就是唐仪的大表哥,如今在宫里做侍卫首领。” 这说的应该是唐凯。 倾听是一种美德。梅清决心做一名优良的听众。 “唐侍卫看着挺英武的,他四表弟也大概差不多吧。”凤至同学微微萌发的情怀似乎方向很模糊。 梅清不能不说话了,其实这两个人的形象还是差别蛮大的。听凤至的说法,其实对唐家已经了解了不少,似是真的有意。宫里的侍卫并不是随意可见的,显然是凤至特意想法子才看到了唐凯。 若是抛开唐仪现在的身份不提,梅清倒觉得项静妃这个选择是相当明智的,给女儿找一个殷实人家的踏实少年,远比那些勋贵纨绔强得多。 “唐凯做侍卫自然是要英武些,唐仪却是大不一样,嗯……”梅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唐仪,她不希望自己的描述带有偏向性,寻思了一下终于想到了说法:“就和画儿上面的书生差不多。” 这个说法相当中肯,唐仪的样子就是个典型书生形象的模特啊。梅清偷偷得意了一把。 “梅清姐姐,你和他说过话么?是不是个书呆子?”凤至没有继续追问面容,又对性格感兴趣起来。 “书呆子还不至于。”梅清开始头大,难道唐仪是项静妃的首选人物么?“只是这个人说话比较直率,性情也蛮执着的。你若当真想知道,不如找个机会见见好了。” “嗯?”凤至的眼睛登时亮了。“见见?怎么见法儿?” “他和陶大学士家是亲戚,你找个理由往陶大学士家里走动走动不就行了。” 凤至对唐仪的了解显然还没有透彻到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层面,听梅清如此说,露出心动的神色,连连点头道:“回头我和母妃商量商量去。” 总算将凤至应付过去,陈衡却在梅清的心头浮了出来。上次陈娟好像说过一回,似乎三叔家有意撮合唐仪和陈大姑娘,也不知道后来如何了。 看来点鸳鸯谱这回事儿真是不容易,还是让月老他老人家处理好了。 凤至看着长窗上的花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难以琢磨,梅清也不理会她,自己斜靠在大迎枕上假寐。 过了一会儿,凤至碰了碰她的手,问道:“梅清姐姐,睡了吗?要睡就好生躺着睡,小心着凉。”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变动 梅清睁开眼睛:“没睡,我休息一下而已。[..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凤至便看着她幽幽问道:“梅清姐姐,其实……到底怎样才知道你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合适的……他?” 这真是个好问题,梅清也不禁微笑起来,心中浮起某人的样子来。是不是他?是不是真命天子?怎么才能知道呢?她想了想,道:“还是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怎么总把我当小孩子,好好答我的问题不行吗?才不要听什么故事呢。”凤至撅起嘴来不乐意了。 “我要说的故事就是答这个问题的。”梅清认真说道:“你先听一听再说。从前有一位非常有学问的学者,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成了名,被誉为当时的第一才子。有很多女子爱慕他,可是他谁也不娶。曾经有一名闺秀看了他的文章,心中倾慕万分,辗转托人要和他见一面,结果他说,如果你吃了一枚鸡蛋觉得好吃,难道必须认识那只下蛋的鸡吗?” 凤至一下子便被梅清讲的才子轶事吸引住了,笑道:“这人太好玩儿了,居然自比下蛋的鸡,哈哈……,那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才子先生到了二十多岁终于遇到了一位女子,结为秦晋之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有人问他,你挑来选去找了这位,怎么知道娶到了合适的女子?” 凤至精神一振,睁大眼睛看着梅清,等着听那才子的答案。连周围的宫人们也都目光灼灼看过来,平日里梅清在凤至宫中出入惯了,宫人们也都是极熟识的,惯常与凤至一道听梅清讲各种故事。 “那位才子回答道,我没有遇到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婚嫁之事;而遇到她之后,很快就想到若她能成为我的妻室该多好;和她成婚之后,我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从来没有后悔过。” 梅清停了停,笑眯眯接着道:“我觉得他的说法非常好。” 凤至连连点头,道:“说得真好!这人果然有才!他现在多大年纪了?” 这位才子还没有出生呢。梅清腹诽了一下,口中搪塞道:“不过是传闻中的人物罢了,那里有什么年纪。” 可是凤至的眼神分明是不相信,好在时辰差不多了,梅清赶紧催着宫人们收拾东西,赶去利贞轩上下午的课。 没过几天,陆斐便带回了消息,安邦侯府南书院里负责洒扫的老人家姓穆,已经在书院里差不多三十年了,从未换过人。 姓穆?梅清心中一动,难道这人便是穆驰?不过算算年纪却是不对,总不会是穆驰他爹吧。穆驰既然是慕容驰的化名,那他爹自然也就是北戎的慕容皇族,肯定不会是扫地老头儿。 可是怎么才能试探着和这位老者联系呢?若是当真有一大堆金银财宝藏在南书院里,又怎么搬出来呢?之后又怎么办才好呢?这么麻烦的事情,自己是不是应该收上几个点的回扣啊…… 梅清财迷地想了一阵子,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先放在了一边儿,等晚些时候看看机缘再说。反正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些日子。 其实梅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别扭,从陈伟岩的描述和自己遗传的相貌来看,自己母亲的外形应该是相当不错的,竟然下嫁给掉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陈伟岩,实在相当难以理解。 公平地说,陈伟岩其人性情内敛,颇有些宠辱不惊的心性,属于内秀型人才,只是这种人物对美女的吸引力大概也就比花天酒地的纨绔稍高而已,远不如或外形英俊,或言谈风趣,或家世雄厚的各路竞争对手。 往事不可追,如今母亲已经去世多年,当年之种种自然也只能随心揣测一番而已。要紧的还是如何将这两件东西处置妥当。最初的激动过去之后,梅清也渐渐有了和便宜老爹类似的想法,这两件东西似乎不是那么好拿的。有什么好处一时看不到,说不定倒会惹来麻烦的说。 患得患失之中,日子仍旧不紧不慢地前行,春风渐暖,海棠花开,陈家也得了几个好消息。 头一件,陈文广春闱有得,中了第二百五十名进士。虽说二百五在梅清听来有些别扭,但大家还是非常高兴的。 而陈伟岩在刑部已经立稳脚跟,如今长子榜上有名,便借机举办了一次贺宴,愈发与京城中的中上层人家走动得近了。 范氏刚进京时有些三不着俩,摸不着应酬的尺度,后来一则是自己也觉得脸上下不来小心行事,二则是请了宫里边儿放出来的老人儿好生请教了一番,如今总算有些进退之仪,至少不出洋相了。 更重要的是,陈家终于找到了新房子。这和陈文广也多少有些关系,所谓鱼跃龙门,一旦中了进士,立即今非昔比,上赶着巴结进士老爷的人多的是,听说陈家在找房子,很快便有一位李姓富商愿意出让,价钱也是极公道的,只为攀上了交情而已。 新房子有五进,十分宽敞,据说有二十多年了,只是屋舍保养得极好,绝无发霉漏水之类的情形,白墙青瓦看起来十分齐整。庭院显然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布置得颇有曲径通幽之感,估计也是请了大家设计的。 原来的屋主听说陈家是从外地新搬进来的,索性又将全套家具都奉送了,一水儿的黄花梨,雕工精细,款式大方,简直像是为陈家度身定做的一般。唯一的缺点是离官厅远了些,这个缺憾用两辆黑漆大马车解决了。 一通忙乱之后,全家都搬进了新居,梅清也在新居选了一处院子作为自己的居所。不过日常居住还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理由自然还是原来那个:往来宫学方便。 陈伟岩对此倒毫不反对,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有些特立独行,不仅不反对,陈伟岩还让梅清给他和陈文广都留了屋子,声称这个院子离宫里和官厅都近些,有需要的时候也可一用。 范氏顺水推舟地也同意了,只是作为继母,她还是另外派了两房家人过来照顾梅清起居。 陈家终于渐渐尘埃落定,宫里却起了波澜。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有事 宫人们是在上课的中途过来请梅清的,此乃从未有过之事。 正在讲学的先生是江南闵氏,这位女子立志自梳不嫁,如今已是年近四十,学问是极好的,最难得能将令人腻味的女论语讲得甚是生动,多以掌故为题,引出许多道理来。 梅清正听得入神,忽然来了几个宫人,领头儿的还认识,正是太**里的栾姑姑。只是今日栾姑姑看起来和上次来家里送帖子之时大不一样,脸上几乎没有笑容,嘴唇抿得紧紧的,勉强将嘴角翘上去半分,显然也是给先生面子。 栾姑姑先是跟闵先生行礼告罪,说是太后老祖宗要请陈家姑娘过去一趟,却没说是什么事体。 闵先生错愕了一下,便挥手放行了。栾姑姑便走近梅清面前相请。梅清自然也不能拒绝,太后啊,就算是请皇上过去,估计皇上也不能拒绝的吧。 梅清站起身来跟先生施礼告退,便整了整衣服准备跟栾姑姑过去。虽然看着这些宫人们的架势,应该没什么好事儿,但也只能水来土掩了,过去看看再说吧。 凤至却跳了起来,叫道:“什么事情这么急,我也要去!” 栾姑姑只得停下脚步,对公主施礼道:“公主挂念皇祖母,要过去请安的话,奴婢自然不敢拦着,只是不瞒公主说,太后老祖宗怕是心里有些不自在,未必有心思和公主闲话,不如改日过去还好些。” 这几句似软实硬的话说完,栾姑姑便又施了一礼,转身向外而去。凤至被晾在当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看梅清已跟着栾姑姑去了,只得重又坐下,心里只在盘算如何找机会整治栾姑姑。 梅清本来想着在路上看有没有机会和栾姑姑套问几句,毕竟大家也算从前认识的,只是见到栾姑姑对凤至如此态度,实是外恭内倨,便索性打消了念头。左右不过这么一会儿,到底什么事等一下自然知道,因此只管默默跟着前行。 栾姑姑倒纳罕了一下,她虽然走在前面带路,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留意着后头的动静。这位陈姑娘竟然沉得住气,既没有赶上两步籍故攀谈,也没有故意放慢脚步拖延时刻,在她这个年纪已是极难得的了。 从利贞轩出来,栾姑姑一行人便穿过水榭,向西直行。梅清暗觉奇怪,这方向似乎不是去太**中,难道太后在别处?还是此事有鬼? 好在答案很快揭晓,穿过一座回廊,便见到了宜妃的至坤宫。 多半儿是宜妃的身子出了问题。梅清心中想着,只是不知道怎的太后也牵扯进来了。 其实自从宜妃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大家便都私下里嘀咕,只怕这身孕不容易保住。宜妃正是盛宠的当口,若是再产下皇子,不知会惹来多少妒恨。而对付一名未来的皇子,再没有比他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更脆弱的了。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准备,不过至坤宫中的阵仗还是让梅清吓了一跳。远远便见到宫门口有许多仪仗,梅清并不怎么认得,还只当是太后的。太后这位老太太,虽然肯定城府极深,不过至少面儿上还是慈祥和善的,故此梅清并不如何害怕。及至进了门,才发现正殿的门大开,里边儿坐着的可不只是太后,连皇上和皇后都在。 地上跪着一溜儿四个太医,并至坤宫的上下人等好几十人,个个跪得笔直,竭力显出心中无愧的样子来。 梅清进去的时候众人皆默默,也不知道是正好如此还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才停下。梅清也不觉紧张了几分,这里坐着的可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前三名,好在在宫学这么些日子,宫廷礼仪还是极熟悉的,依礼逐一拜见了。 上头三位还是默默,也许是拿不准该那位开口。按规矩未经上位者允许,是不能自行起身的。有那么一刻,梅清跪在地上,心中无比痛恨所谓的礼仪和自己地位之低下。难道找自己过来,便是要和这些太医和奴婢们一般认罪似的一道跪着么? 好在不久便有男子声音响起,自然是丰裕皇帝周恒的,带着少许不耐烦,冷冷道:“你平身吧。” 梅清站起身来,垂手等着吩咐,微微抬眼向上瞄了一眼,不想竟正正撞上皇上扫过来的目光。 “你就是刑部侍郎陈伟岩的长女?懂得辨识毒物的?”可能得了皇上或者太后的暗示,这次发问的是皇后。 嗯?这是从何说起啊!梅清嘴里发苦,自己不过是认得夹竹桃和曼陀罗而已,怎的就变成懂得毒物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而且既然皇后如此问,肯定是有人将自己从前的事迹搬弄过了,断然否认也不太合适。 “臣女陈雅,毒物一说,不敢说懂得,不过是看过两本书,略知晓一二。”本着说少错少的原则,梅清回答得十分简单。 “呵呵,知晓一二,你倒是说得本分。赵太医说你解毒很是有一套,有起死回生之能。连太后老祖宗都听说过你,今日还要烦你费心了。”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讽刺,似乎并不十分相信下边儿站着的这个年轻女子有什么真本领。 梅清早已注意到从前在陶大学士府见过的赵太医也是下面跪着的四位之一,却没想到他还说过关于自己的话。 “嗯――”皇上似乎对皇后的态度有些不太满意,发出长长的鼻音,随后向着太医中的一位一指,道:“你再好生说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太医看起来是四位太医中年纪最轻的,大约有四十岁上下,长得黑瘦,一双眼睛不大却十分有神,见皇上指着自己,不敢怠慢,连忙碰头回话:“臣伍中群,现任太医院医士。今日便是臣和赵太医一道在至坤宫中值守。” 伍医士说话并不??拢?睦镆仓?阑噬先盟?唇菜担?辉蚴墙哺?鹿?吹某鹿媚锾蛉词且?拖韧范?蕴?降乃捣ㄏ胗≈ぃ?蚀私?丶?牡胤浇淮?檬?智宄??p> 第一百三十五章 缘故(上) 听着这位伍医士的说法儿,在加上自己的分析,梅清很快便弄清楚了大概情况。[..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皇上既然给宜妃指了四位太医,这四位太医便商量了一下,排了班在至坤宫中轮流值守,每班二人,可以相互讨论一下,另外虽是医生,毕竟男女有别,共同进退也是避嫌的缘故。 这伍中群便是和赵太医搭班,大家都知道皇上对宜妃此胎极为重视,自然不敢怠慢。轻易不用药,只用些食物温补安胎。说白了,太医们已经变身药膳师,专门负责宜妃的饮食。 这日宜妃早上用的是粳米粥并两个燕麦小馒头,配的是麻油瘦肉芹菜。用后觉得十分舒坦,还在院子里遛弯儿了一阵子。 中午皇上过来用膳,带过来一道鱼头豆腐煲,味道鲜香,宜妃用了一些。皇上也用了不少。所有惯常的菜品包括这豆腐煲在内,均由试膳的宫人们试过,人人都好好的,没有问题。 因膳后要午睡,宜妃便喝了杯蜂蜜水助眠。这是每日必喝的,从来都是饮后不久便安置休息,并无差错。 谁知今日宜妃却睡的十分不踏实,久不成寐,渐觉腹中难受,肚疼难忍,以致冷汗淋漓,腹痛如绞,众人都慌了手脚。 皇上当时还没走,眼见爱妃在自己眼皮底下竟然出了事儿,只气得当时便砸了好几个茶盅,责成太医们赶紧处理。 太医们前去查看,只见宜妃娘娘满床滚来滚去,几乎无法诊脉,只得开了些安胎养胃的药用了。好容易过了个把时辰,宜妃才安定了些,勉强睡去了。 只是皇上不肯善罢甘休,觉得必是有人要暗害宜妃,这些宫里头的猫腻,皇上一向不怎么理会,反正自己皇子皇女众多,女人们的窝里斗只看是玩闹罢了。可这次害的是自己的宠妃不说,还是在自己面前下手,简直是不把皇帝当回事儿,让周恒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只是彻查之下,还是不得要领,一日里每样儿饮食都是层层监管用心做的,也都有人先试过才进奉。饮食之外,一应起居用品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让有经验的老宫人仔细查看过的,绝无对胎儿冲犯之物。 便是至坤宫里头的花草树木,也都仔细修剪过,各色蛇虫鼠蚁都清理得一干二净。宜妃行走的地面都清扫的万分整洁,即便穿着白袜子走过恐怕都不见得会沾上灰。 至坤宫并不算很大,里头服侍的宫人原本就有三十二位,自宜妃有孕,又加了十六人,这四十多名宫人都心知肚明必须得小心服侍,但凡宜妃娘娘有些许差池,她们都将赔上性命,故此并无人敢懈怠。 一样样儿查下来,竟是毫无眉目。皇上愈发气恼了,连皇后也得了消息,听说皇上在至坤宫里大动干戈,便也赶了过来。 听闻帝后二人同在至坤宫,太后唯恐天下不乱,竟也过了来。其实心里可能多少有些担心皇后言语失当,在这个当口惹了皇上可就不好了,专门赶过来做和事佬的。再加上所谓捧得越高,跌得越重,让宜妃的盛宠愈发明显也好。 眼看事情毫无进展,赵太医情急之下想起了梅清,便将从前梅清在陶大学士府中帮忙救人一事讲述了一番,可以考虑请陈姑娘过来帮忙,说不定能找到宜妃不适的原因。 太后听赵太医如此说,也提起曾听说过陈雅姑娘,据说见解不凡,有起死回生之术,由此便一锤定音让人去请。 梅清其实听明白了宜妃的饮食便已明白事情的缘故了,因为前世也曾心心念念想有个孩子,对这些孕妇饮食之类还确实研究过一番,对于某些成分相对复杂的食物,比如说蜂蜜,是否适合孕妇食用,有些什么相恶相克之类,便见过专门的文章介绍。 只是心里有些犹豫,是马上说出来,还是装糊涂算了?若是自己所想不错的话,其实宜妃并没有什么大事,说不定睡了一觉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心中略一思索,已是有了计较,待伍医士说完,梅清便开口道:“既然太医前辈都已经将至坤宫检查明白,臣女也未必会另有发现,只是想请问一下,宜妃娘娘是否乃是寒性体质?” “不错,宜妃娘娘确实是寒性体质。”答话的是赵太医,一边儿说话一边儿目光炯炯地看着梅清,一副希冀的模样。今日之事若是没有个明确的子午卯酉,最后必定怪在太医身上,赵太医是无论如何走不脱的,这也是他不得不孤注一掷建议请梅清过来的原因。 “多谢!”梅清冲赵太医微微笑了一下。赵太医年纪很大了,医品也还不错,若是因为这样的小事弄个不得善终也未免不合天理。梅清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只管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就是,做人总要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至于到底有什么后果,并不是自己所能预知和影响的,也只能不管了。 “你可是有什么想法了?难道宜妃现在的情形和她的体质有关?”皇后问道,显得稍微有点儿着急。太后瞥了她一眼,自然实在责怪她沉不住气。 “臣女想和宜妃娘娘问两句话,不知道方便不方便?”梅清垂头问道。 “去吧,快着些。”皇上还是一副不耐烦的口气,挥了挥手,似乎也有些疲累的样子。 毕竟年岁不饶人啊,梅清心里暗暗想道。由于这个年代的营养医学以及认识上的限制,人的寿命都不是十分长久。皇上毕竟年过五十,即便从小养尊处优,可是执掌国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下巴和脖颈上也有好几块老人斑,看起来十分衰老。 梅清跟着宫人进了宜妃的卧室。 宫里的格局睡觉用的卧房都是不大的,因为一般的看法认为人气难以在空旷的地方聚集,而睡觉是人修养精气的地方,故此卧室不能太大。 第一百三十六章 缘故(下) 宜妃的卧室布置十分简单,只有一床一几,一架多宝格并几只绣墩。不知是向来如此还是有孕后调整过的。那床却是十分宽大,通体漆黑,三面围屏均雕着镂空的花纹,垂着双层的轻纱帘子。 领路的宫人在床前轻声唤了两声,听到宜妃嗯了一声,便回头示意梅清宜妃娘娘是醒着的,自己却是倒退着出去了。两名本来跪坐在床边儿随时等候吩咐的宫人见此情景,对视了一眼之后,也悄悄退了出去。 梅清只得自己轻轻揭开帘子,只见宜妃穿着本色的素麻中衣,脸色苍白,此时睁开眼睛,一双美瞳望将过来,个中神情,真是难描难画。 我若是个男子,只怕心已化做水了,这样的女子,怎由得人不怜惜。梅清心里赞了一声,登时理解了皇上惶急的心情。 见是梅清在床边儿,宜妃倒并不十分惊讶,还微微笑了一下,招呼道:“陈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宜妃娘娘安。”梅清还是先中规中矩地请了个安,然后才答道:“可惜和娘娘这两次见面似乎都有事儿发生。不知娘娘如今感觉如何?” “其实已经好多了,”宜妃答道,“只是皇上紧张龙胎的安危,是以如此兴师动众。左右不过是吃坏了东西,没什么大事。” 宜妃的语气淡淡的,带着少许空洞。 不知怎的,梅清忽然心下有些悲凉之感,这位自幼便美名四播的女子,早已对各式各样可能出现的明枪暗箭习以为常了吧。 “娘娘可是喝了蜂蜜之后觉得腹中不适?”梅清继续确认自己的问题。 “嗯。是午膳用的鱼头豆腐和蜂蜜有些冲克吧?”宜妃似笑非笑地问道。不过不等梅清回答,便自行继续说了下去:“这招数我从前见过了。大昌国的宫廷当真厉害,比北戎复杂多了,不等我动手,自有等不及的人想法子。” 这后头的话说得没头没脑,梅清也没听明白,不过前头两句倒是让人心里一惊。“娘娘既然知道,为何还将蜂蜜水喝了?” “喝了就喝了,不喝岂不是坏了别人的事儿。”宜妃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你出去只管照直说就是,可惜了这帮草包太医,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宜妃说着眼睛便微微合上了,似乎有些精神不济。梅清见此情形,便不再说话,说了声得罪,伸手轻轻握住宜妃的手腕探查了一下,主要是验证一下身体情况,之后便知趣地施礼告退了。 一路向外,梅清不觉黯然,看宜妃的神情,对腹中的骨肉竟是不怎么珍惜的样子,这也是实在无奈吧。 做女子的,又怎会不向往成为母亲?可是,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这看似平静的宫廷,不知有多少暗涌,又不知沉淀着多少渣滓。 皇上已经有了不少成年的子女,宜妃从外域而来,若是产下幼子,处境只会愈发险恶。从这个角度来说,是不是应该孕育皇子,还真是个问题。 外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宫人们奉上了茶点,皇上也是累了,吃了两块儿点心,和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见梅清出来,太后眸光一闪,随即避在了茶盅后头。皇上却是十分随意地问道:“宜妃好些了没?可问明白了?”他显然并不看好梅清,这么个小姑娘,凤至公主的陪读,即便读过几本书,瞎猫撞到死耗子解过两回毒,又能有什么真本事呢? 梅清没有再行正式的礼节,刚才折腾一通应该已经够了,只是略弯了弯腰,轻声道:“回皇上的话,问明白了。” 太医等人都还在地上跪着呢,赵太医忍不住抬起头来,问道:“陈姑娘,可问明白了不曾?” 这话问的几乎和皇上一模一样,意思却是大不同。 梅清冲赵太医点点头,微笑了一下,道:“其实宜妃娘娘的龙胎安好,只是肠胃失和而已,加上娘娘是寒性体质,故此症状严重些,只需饮食清淡两日,日后多加注意便是。” 随着梅清的话音儿,周围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轻松气息弥漫开来,大家都知道,今日至少不会有人丧命了。 “肠胃失和?”皇上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为何会肠胃失和?腹中胎儿当真没事儿吗?” 梅清抬头看了皇上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习惯性的做法很可能被认为属于失仪之列,赶紧把头低下,答道:“回皇上的话,其实今儿这事儿应该是无心之失。乃是宜妃娘娘午膳所用的豆腐和之后引用的蜂蜜相克,加上娘娘是寒性体质,故此症状愈发明显些。” “豆腐?!”皇上站起身来,狠狠盯着梅清,这鱼头豆腐煲可是皇上带过来和宜妃一同用的。“你肯定?” 天子一怒,效果非比寻常。梅清只觉得脖子后头的汗毛刷的一下竖了起来,手脚立时不知如何放才合适。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臣女是如此看,若是皇上有所怀疑,可以找体质与宜妃娘娘相近的宫人测试。” “你胡说些什么!这豆腐乃是极常见的东西,御膳房日日泡了豆子现磨现做的,又不是外头买来的,怎么会有事儿!”皇后也急了。 梅清默默翻了个白眼儿,这些人什么脑袋,自己明明是说豆腐和蜂蜜好不好,并没说是豆腐的事儿啊,怎么都奔豆腐去了?不如找块儿豆腐撞死算了。 “臣女的意思,不是说豆腐有问题,而是豆腐和蜂蜜同食才致不适。”梅清低声说明了一句。 皇上默然了一刻,忽地指着地上跪着的太医院的徐医正道:“你说,若是当真是豆腐与蜂蜜相克,你们怎的竟然不知道?” 徐医正乃是以为年过六旬的老者,四位太医中以他最为肥胖,跪了良久,已出了不少虚汗,神色十分委顿。见皇上问道,勉强叩了个头,答道:“回皇上的话,总是微臣见识有限,学艺不精之故。” 另外三位太医听了这话,只恨不得替他开口,那里有一口认下的,无论如何总要辩解一番。 第一百三十七章 蛇尾 皇上看着另外三位太医惶急的面孔,又问道:“你们也是见识有限,学艺不精吗?” 一时三位太医倒都愣住了,毕竟自己没能发现问题所在,难道还好意思说自己见识广学艺有成? 终究还是伍医士跪前了一步,叩头道:“皇上圣明,这蜂蜜一物其实难得,也是因为一则前一阵子扑落了许多蜂巢,才得了些新鲜的。因蜂蜜性平,能补中益气,且有安眠润燥之功效,又是宜妃娘娘心爱的,故此才作为每日之常饮。而豆腐味甘,有益气和中之功,又是午膳之时临时添加的,未能仔细琢磨,致与蜂蜜相冲克,总是臣等思虑欠细致之故。总算如今宜妃娘娘万幸无恙,还请皇上海涵,臣等必将殚思竭虑,照拂宜妃娘娘左右。” 这一大篇说下来,梅清大概听出了些意思。在这个时代,蜂蜜大概也得算是珍贵东西,并不是常常有的,所以对其与各种食物的配伍冲克太医们也不甚了了。而伍医士的意思是,豆腐是皇上您老人家临时带过来的,咱们太医也来不及仔细推敲不是?您就放过咱们吧…… 皇上看着太医们,心里踌躇了一下,老实说,指定的这四位太医已经是太医院里最负盛名的了,若是当真把他们都治了罪,之后也不太好善后,毕竟确实是无心之心,并不是有心加害。(..info无弹窗广告)一念及此,皇上便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太监过去将太医们扶了起来,道:“那就暂时革职留任,以观后效吧。” 太医们得了这几个字,终于将心放在了肚子里,赶紧谢恩,早已跪得腰膝酸软,在太监们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去了一旁。现在还是属黄花鱼比较好,溜边儿不引人注意不是。 虽说对太医们网开一面,并不表示皇上已经完全相信了梅清的说法,随后还是当真找了几名宫人测试,此乃后话不提。 在宫里长大的男人说是人精也不为过,而丰裕帝周恒当年能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也绝不是靠运气,一旦将担忧之心放下,疑虑之意便挥之不去。皇上转头看向皇后,一边思索一边观察着皇后的神情。 之前听梅清说豆腐与蜂蜜相冲克之时,皇后已是神色不善,此时见皇帝看过来,愈发添了两分慌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其实这午膳所用的鱼头豆腐煲乃是皇后炖好,让人送过去给皇上用的。 只因挑了几名品阶虽低却十分得趣儿的妃嫔给皇上解闷儿,皇后很是得了皇上几句称赞。不外乎是贤良淑德,大方不妒之类,却也让好一阵子没得好脸儿的皇后心情大好,想着宜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是长了张千娇百媚的脸儿又如何?这一有了身孕不能侍寝,皇上还不是宠幸了别人? 故此皇后很是花了心思,揣度着皇上的喜好,简直比当年新婚之时还要用心。要讨好男子,也就这么上下两部分,既然下半身儿已经搞掂,那就在上半身儿再下下功夫好了。 御膳房的人由此成了皇**中的常客,各色珍稀食材不要钱似的用。便是今日这看似寻常的鱼头豆腐煲,实则用的是鹿茸瑶柱老母鸡的清汤底子,还配了各色肉苁蓉巴戟天等补肾的药材,只是这些配料自然一律篦去,浮油也都撇净,只留下鲜香的汤底,滚入鲜鱼头和嫩豆腐,加上些葱姜点缀,才成就一份菜品。 谁知皇上上午一直在看折子,本来说午膳便摆在上书房。谁知这鱼头豆腐煲让人送过去之后,皇上觉得这道菜鲜美清淡,挂念着他的爱妃,便让人带着去和宜妃一起用膳。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些汤底未必适合孕妇食用,皇后心里多少怀着些鬼胎,如今见皇上望过来,有心有解释两句,偏生那嘴仿佛被糊住了一般,竟开不得口,再想到太后时时讽刺自己笨嘴拙舌,愈发害怕越描越黑,索性装聋作哑,再不做声。 忽听门外守着的太监通传道:“贵妃娘娘,静妃娘娘到。”却是谭贵妃和项静妃不约而同地抵达了。 梅清听了不觉暗暗叫了声哭。她早已躲在一边儿,正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溜走。眼看天色将暗,宫学应是已散了,家里的车马还在另外头等着,等不着人只怕又生出什么不好的揣测担忧来。再则这是非之地,绝对是离得越远越好。只是现在眼看人越来越多,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这么多女人还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儿呢。既然一时走不脱,索性好好看戏学习学习也好。 其实至坤宫里的动静早已阖宫皆知,别说今日情形如此紧张,便是平日里风平浪静的时候,宜妃的一举一动也都是别人留意的对象。大家都在等着看她肚子里龙胎的结果呢。 只是按宫里的规矩,比宜妃品阶低的嫔妃若是要上门来,要么先派人过来给宜妃请安,得了许可才能过来;要么就是宜妃主动邀请才能过来。所以那些贵人答应们只能伸长脖子望着,并不敢凑过来。而谭贵妃和项静妃则可以自行前来,说到底,大家都是皇上后院儿里的姐妹,总要互相关心才是。 谭贵妃和项静妃的到来缓和了屋里略有些僵的气氛。特别是谭贵妃,给太后和皇上皇后请了安之后,询问了一下最新进展,便好一通说,大抵便是自己如何心中挂念之意,最后拍着胸口笑道:“好在申妹妹吉人天相,有惊无险,我这心也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说完又略低下头偏抬起眼来,飞了皇上一眼,嗔怪道:“皇上以后可得小心再小心了,妹妹这寒性体质,本来就不容易坐胎,如今既是得了,便是用上十二万分心思也不为过。这外头来的东西可不能再拿过来给妹妹用了。” 话里的意思是责备皇上,偏生那语气如水温柔,更无一丝火气,让人听在耳中,满满的均是关切安慰之意。 皇后听着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不禁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第一百三十八章 怀疑 皇后哼了一声没说话,替她说话的是太后,毕竟是自己的侄女,太后即便心有不满,也还是要维护皇后的。 太后只是简单的说了两句:“能到皇上跟前的,也都是好的,咱们宫里头哪有外头来的不干不净的东西?只是宜妃如今身子骨弱些,大家多小心些罢了。”话里颇有些息事宁人的意思。 谭贵妃听太后如此说,便凑在太后身边儿坐了,伸手拿了桌上一颗核桃,用小锤子敲开。一边儿捧给太后,一边儿笑道:“老祖宗说得是,只是如今申妹妹是用了皇上带来的菜才不舒服,您没见皇上这一脸的晦气,若是不赶紧将这个错儿推在皇上自个儿身上,还指不定怎么拿我们这些黄珠子撒气呢。” 太后顿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所谓“黄珠子”应该是以人老珠黄作比,因推了谭贵妃一把,道:“你既是珠子,且骨碌几下看看。”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如此说笑了几句,气氛愈发温和了。项静妃坐下皇后下首,此时也微笑道:“这入口之物,说法甚多,豆腐与蜂蜜违和,连太医都不知道,皇上又如何能先知先觉呢。再说,宜妃妹妹每日服用蜂蜜,也需时常换换功效差不多的花样儿才好。” 静妃的话说得温和又熨贴,可是皇上听着不知怎的心里却竖起了一根刺。这些话说得十分合理,饮食上头最忌讳的,便是有所偏好,或是常用某一样,由此便会给人可乘之机。 从前宫里还有规矩,说是菜不过三口,随你多爱吃的菜品,最多只能夹上三筷子,免得让人看出端倪来,再者吃得少,即便有问题也不致十分严重。只是这项规矩早已渐渐废弛罢了。 进而再想想,宜妃每日饮用蜂蜜,知晓的人应当不少,皇后便很可能知道……那么…… 皇上默默回想了一番最近皇后进奉的饮食,说起品种来着实不少。自己提了一句奶子喝腻了,便让御膳房每日备了豆浆,说是能调和阴阳,补肾益气。前几日还进了一味鲫鱼汤,炖得火候十足,汤色奶白,一丝的鱼腥味也不闻,用了之后自己晚上还雄风大震…… 皇上忽地转身冲梅清招了招手,道:“你过来,这蜂蜜除了和豆腐相冲,还有些别的冲克么?” 梅清垂头想了想,道:“回皇上的话,与蜂蜜相冲的食物其实不少,除了豆腐之外,豆浆也是不成的,再有譬如鲫鱼、韭菜、菱角、茭白、大米、乃至葱姜蒜等调料都有冲突。.info[]其实有身孕之人若是服用蜂蜜,最好和正餐间隔开来,效果会更好些。” 说完了这些,梅清赶紧退后两步,回到不起眼儿的状态。只是令人费解的是,自己说的似乎没什么地方不对路,怎么皇上的脸色那么难看呢? 若不是想着是在宜妃的至坤宫中,皇上几乎有砸东西的冲动。自四十不惑以来,周恒自认为修身养性的功夫修炼的差不多到家了,即便遇到天灾人祸,政事不合,匪人作乱,边境烽火,也能遇事理事,见招拆招,极少有真心怒极的情形发生。 可是……皇后…… 这个女子自己应该是极明白的。对太后一族信任的象征,母仪天下的傀儡。这个角色她自己也知道,多年来做的也还过得去。如今竟然处心积虑相加害自己的宠妃。 她应该来知道宜妃每日都饮用蜂蜜。 她进奉的饮食都是和蜂蜜相冲之物。 她了解自己时不时地会将喜爱的膳食赏给妃嫔。 ……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随便那一次像今日这样,将东西带过来和宜妃同用,或是赏给宜妃,那么宜妃就会身子不适,轻则肠胃违和,若是严重,自然也可能危及腹中胎儿。偏生东西是皇上自己给过来的,又让人说不出什么来。 这把戏并不高明,正符合皇后那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想害人都没本事。 刚才看她,她不是不敢出声么? 心虚! 皇上的惊怒与其说是直接针对皇后的,不如说更多是针对自己,竟然被如此低级的伎俩蒙蔽!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后此时和谭贵妃一道,凑在太后身旁说着什么,项静妃则似乎在询问那位陈姑娘,皇上却什么也没听到,只觉得眼前的景物似乎变成无声的默剧,衣饰华贵、妆容得体的女子默契地上演着宫廷戏,而自己,则是那个不能入戏的旁观者。 皇上忽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内室,留下满屋子的女人一脸的错愕。过了好半晌,项静妃才试探着对谭贵妃说道:“咱们要不要也进去看看申妹妹?虽说是不碍事,总归要见一见才好放心。” 谭贵妃却是立刻摇头反对道:“皇上也许突然想起什么事儿来,要和申妹妹交待一下也未可知。这里有太后老祖宗坐镇,咱们何苦过去打扰申妹妹休息。折腾了这大半天,老祖宗也该累了,眼看到了晚膳的时辰,不如咱们陪着老祖宗回去用膳为好。”这最后一句却是望向太后说的。 太后心下不悦,既使牵挂宜妃,皇上突然进去了,也是十分失礼的举动。便站起身来,笑道:“好孩子,难为你有心。哀家这老骨头也正想活动一下,咱们索性便慢慢儿走回去好了。” 看到皇上进来,宫人们连忙轻手轻脚打起了宜妃床前的帘子,又轻手轻脚地退远了些,免得打扰了皇上。宜妃却是睡着了,天色已是黄昏,窗外的夕阳透过窗纱照进来,长长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褐色的弧形影子。 屋里弥漫着安宁的气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住宜妃手心温热指尖却稍凉的手,皇上心中的烦躁和愤怒忽然消散无踪。御史们说宜妃妖媚,从小就擅能笼络迷惑男子,让自己远离,殊不知这女子从来不会撒娇卖痴,只是淡淡的,却拥有让人平静的力量。 日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即将全黑的时候,宜妃睁开了眼睛。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冷暖 宜妃的目光清明透彻,凝视了皇上一会儿,翻手握住了皇上的手。 最后一缕光线终于淡去无踪,只有眸子微闪,时光似乎就此停滞,宫廷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寝室之外。周恒弯下腰,嘴唇轻轻碰了碰宜妃的面颊,凉凉的,滑滑的,非常舒服。 皇上终于走出外殿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已离去,只剩下原本至坤宫的人,还有太医们在等候。 晚膳备下了熬得香浓的梗米粥,皇上陪着宜妃用了一些,热热的暖意从腹中升起,四肢百骸都渐渐暖了起来。 宜妃没有换衣服,只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藕粉色的外裳,在烛光下看起来慵懒无比。皇上看着她,忽然说道:“所谓岁月静好,便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他得到了一个笑容。 梅清却笑不出来。终于乘着太后等人要离去的时机,梅清也赶紧告退了。等从层层宫门里出来,天早已黑透了,肚子饿得前腔贴后背,春寒料峭,加上几分冷意,梅清连话也懒得说,上了车只挥手示意赶紧回去。 事实上,心里面的寒冷才最令人难受。梅清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info好看的小说) 在这里,没有平等,只有层层不同的特权;在这里,没有自由,只有不同圈子相对的平衡;在这里,自己只是一枚身份不上不下的女子;在这里,家只是一间屋子,亲人……其实很陌生…… 吃饱肚子又喝了两盅茶之后,梅清的情绪终于渐渐缓了过来。呵呵,古人说,饱暖思**,果然是基本需求满足之后就另有所求了。自己不管怎么说比别人多活一世,已经是偏得的。在这个时空里,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主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姐,何苦和自己过不去,还不如放空心思,潇洒走一回便是。 想是一回事儿,做是另一回事儿。 陆斐今日来得特别早些。自陈家有了新宅院,梅清基本上是独门独户,陆斐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他进来的时候,梅清正在修补一副工笔丹凤朝阳的长卷。 画卷已经很是有些年头,纸质泛着岁月的微黄,原本细腻灵动的线条变得模糊细碎,但是整幅的构图运笔用色无一不显出大家风范,乃是前朝花鸟名家笑禅大师的真迹。 传说笑禅大师得佛祖真传,乃是拈花一笑的迦叶菩萨转世。他的画极具禅意,据说对画参禅者常能悟得无常真谛,故此其画作极其珍贵。如今传世逾百年,更是有价无市。 现在修补的这一幅并不是收购得来,而是最爱字画的宁老王爷拿出来的,现在山武会里头有能人,善能复旧如旧这一说法,已是名声鹊起,在勋贵的圈子里并不是秘密。而陆斐是山武会的总瓢把子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故此宁老王爷特别拜托了陆斐。 梅清一见到这幅画便喜欢上了,花鸟本是她的专长,当她捻起细细的画笔,有特制的颜料轻描浅画,心中常常升起一种类似入定的感觉,仿佛世间诸人诸物均已淡去,仅余此时此刻此身此画而已。 陆斐刚弄出点儿动静,梅清便立刻放下了画笔,她不想发生任何可能出现的失误。抬头看了一眼刚刚从窗子翻进来站定的长身男子,梅清莫名地有想哭的感觉。 而看着原本低伏着腰身,因自己而抬起头来的姑娘,陆斐忍不住漾起满满的笑意,伸手将垂在脸庞边儿的一缕碎发拂在耳边,便看着那微湿的眸子再也移不开去。 梅清伸出手揽住了陆斐结实的腰身,这是她第一次采取主动。 陆斐大感意外,身子反倒僵了僵,他直觉地感到自己钟爱的女子有些莫名的情绪。一只手有力地搂紧那苗条的身躯,他明智地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用另一只手轻扶她的背脊。 温暖的怀抱和无声的安慰让梅清觉得非常惬意。她像猫儿一样拱了拱脑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刚才突然而来的泪意如今又突然而去。世界很大,而自己需要的空间很小,有这样一个怀抱就够了。 两个人腻了一会儿,梅清轻轻挣脱开来,笑道:“你这几日忙什么呢?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没?” 陆斐伸手到怀里掏了半晌,笑道:“只怕都被你挤坏了。”说着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看时,里面的麻糖粘成了一坨,模样儿颇为古怪。二人笑了一回,取小刀来切成小块儿来吃,果然酥香甜美,唇齿留香。 梅清笑道:“这个虽然香,却是甜得很,需配普洱茶方可。”因现找了银签子,从普洱茶饼上剔了一块儿下来,煮了滚水沏了一壶酽酽的热茶,一边儿喝着一边儿说话。 原来陆斐这几日都忙着和安邦侯府的祝小侯爷多多往来。 一则他觉得梅清关注的事情也就是自己的事。按照陈伟岩给过来的画卷所提示,接头的人应该是安邦侯南书院里扫地的阿伯。这位阿伯虽然从前见过,却从未说过话。如今自然要多找借口和这阿伯熟络起来才好。 二来北戎慕容一族自多年前被大昌战火屠戮,留下的人也好,物也快,都实在有限,陆斐也满怀期望那半枚狼符能有所收获。北戎在大昌之北,蒙萨在大昌之东,两国也有不少地方接壤,若是能携手并进,将来机会可期,至少比对立要好得多。 “我比照着狼符上的狼头,让人制了一个荷包。”陆斐说着拍了拍腰间。 梅清仔细看时,果然挂着一个巴掌大的荷包,非绸非布,竟是革制的。那革鞣制得十分柔软,其上烫印着狼头的图案。那狼头和狼符上的姿态一样,仰首向上,张嘴露齿做长啸状,看起来非常剽悍,倒是极适合男子佩戴。 “然后就戴着这个去那位穆老伯面前晃荡去了?”梅清问道。 “你真是太聪明了!”陆斐赞叹道,伸手将梅清嘴角的一颗芝麻捻去,“这芝麻点在这里,像颗痣似的,倒是挺俏皮的。” 第一百四十章 吾心 梅清笑着扭开脸儿,追问道:“咱们说正经的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没有后来啊。”陆斐摊开双手做叹息状,“我招摇显摆了好几天,那老伯好像不认识这狼头似的,我打算过几天再去看看。” “好吧。”梅清对此事的原则是循序渐进慢慢来,自己现在可是在大昌国里头,说得不好听一点儿,便宜老妈好像是北戎长期潜伏的女谍,便宜老爹怎么着也算得上是个帮凶,自己现在是帮凶二号,还是万事小心为上。 “过一阵子,蒙萨的使团又要过来了。”陆斐说起了另外的事情。 嗯?这就半年多了么? 蒙萨的使团每年来大昌两次,不知不觉之间,时光就从指尖儿溜走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发生了不少事情。 “这次使团过来,除了常规的使者,我母亲的妹妹,也就是我小姨,会一道过来。”陆斐看着梅清,语气温柔,若有所指。 “你小姨过来干嘛?顺道游玩儿么?”梅清还呆呆的。 “大昌有意为我指婚,总要跟我父母说一声儿。”陆斐只好解释了一番,“父王和母后虽然都不能反对,但总希望未来的儿媳妇不要太差。呵呵……” 陆斐嬉皮笑脸的怪样招来了一通粉拳,总算梅清并没有真打,只是打道他恢复了正经神色而已。 “父王也还罢了,他现在心思据说主要在俪姬身上。”陆斐略微有两分黯然,“母后还是很关心的,她自己不能前来,便让我小姨过来了。” “你小姨多大啊,美吗?嫁人了没?” “应该有三十多了,早就嫁人了,还有两个儿子呢。” “美吗?怎么不提这个?”梅清追问道。 “呃,这个,嗯……美,你见了就知道了。” “美就美呗,你刚才干嘛故意不说这个?” “她的美,呃,有些特别,你见了才会明白。”陆斐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你老实说清楚。” “都说了见了才知道,根本说不清楚啊……”某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刁蛮。 陆斐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婚事自己不能做主,只能旁敲侧击地想办法,虽说宫里边儿走了宜妃的路子,据梅清说也有谭贵妃帮忙在太后耳边吹风,可是最终也还难说得很。 其实他已经暗暗下了狠劲儿,做了铺排,一旦被指婚的不是梅清,那么就对不起了,只怕某位准王妃说不定便会不小心“被恶疾” 了。他并不想下狠手,但是娶一位自己不想娶的女子,其实对那位女子也不公平吧。 随同使团的消息一道传过来的信息,其实相当严峻。父王对俪姬虽然宠爱,似乎也还只是男女情爱而已,但是对俪姬推荐的齐先生,却是日益倚重,几乎所有的国政,均是齐先生一力主持。 这次齐先生可能会与使团同行,亲自进入大昌体察民风,不过这个消息尚未落实,要等使团出发之后才能确认。 这位齐先生在北戎长大,却是位汉人,据说形似文人,儒雅大方,谈吐有方略,做事极其细密。而借助使团往来加强大昌和蒙萨的交易,进而藏富于民,就是齐先生的主张。几年下来,效果还相当不错。故此父王也越来越放心将政事交给齐先生,自己乐得清闲。 相应的,俪姬一脉也得了不少人的支持。王后仅有的嫡长子留质大昌多年,颇有些人支持由俪姬所生的留王陆栖继承王位。蒙萨国内暗嘲汹涌,还是尽快将婚事落定,想法子回去才是。 陆斐并没有向梅清隐瞒,而是大略将情况都说了一番。他对梅清很有信心,自己所钟情的女子不会是温室的花朵,遇到困难便退缩。反之,如果真的畏难不前,大抵也不值得自己钟情。 梅清听得津津有味,政治权谋非己所长,但是作为曾经的赝品世家掌门人,梅清对于掌控局面和运作大型机构还是颇有心得的。 其实她最感兴趣的是齐先生,此人连陆斐也没有见过,形象十分模糊。在这个时代固然没有经济学一说,关于贸易和通胀之类也没有系统的研究,但是梅清直觉地感到这位齐先生与其说是一名政治家,不如说更像一名朴素的经济学家,心下不禁颇为期待有朝一日可以与齐先生探讨一番。 至于陆斐若隐若现表现出的少许对未来的担忧,梅清并不放在心上,所谓没事儿别找事儿,有事儿别怕事儿,顺其自然就是。人生就像心电图,如果一帆风顺,就说明……挂了。 跟陆帅哥倾谈了一番,梅清心境大好。直到陆斐已经人都走了,嘴角的弧度仍然很高。 但是慢慢从爱意中平静下来,梅清发现自己的位置不怎么美妙。 作为陈氏一族长房嫡女,自己是刑部侍郎的女儿,是大昌的臣女。 自己喜欢的人来自蒙萨,是地位尴尬的蒙萨质子,能否成为他的妻子还是未知数。而做他的妻子,绝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国家、政治、宫廷,这些都不是有情谊就能处理好的。 拿着从母亲手里传下来的北戎信物,自己和北戎的关系简直是说不清道不明。而且自己对北戎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唯一见过勉强算认识的北戎人就是宜妃。可按目前的情形看,恐怕无论如何都得给个交待,可是如何交待,又是大问题。 大昌、蒙萨、北戎,都有干系。蒙萨和北戎固然陌生,对大昌却也没有归属之感。若是想八面玲珑四面逢源,也许有人能做到,但梅清自问没这个本事。 眼看自己一天天长大,总要有所抉择吧。不知怎的,梅清倒忽然想起陈娟来。自从上次胡蜂事件之后,陈娟便如水底沉石,再无一丝动静。现在想起来,她说不定就是在迷惘的心情下孤注一掷…… 梅清带着两分怅然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是故乡明。 可是,故乡在那里呢。 明月清辉,恍如梦境。庄生梦蝶,说不定我就是那只蝶。梅清的心境渐渐清明。 吾心安处是吾乡。 随缘去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相遇 再一次有人在上课的时候过来找梅清,大家都表现出一种“又来了”的样子。 很幸运或是不幸的是,又是闵先生的课,倒是不用来人再废话了,刚说明白是找陈姑娘的,闵先生便爽快地冲梅清扬了扬手,示意她可以走人。 这次来的不是栾姑姑。 领头儿的是名太监,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不过梅清知道其实这人也就二十出头。 宫廷里面的人非常奇特,似乎主要只有两个年龄阶段,要么是十来岁稚气未脱,跟在姑姑或是主管太监后头,垂头屏息小心翼翼地学着办差;要么看起来仿佛二三十岁,成熟稳重,一举一动中规中矩。而中间的年龄段十分少见,好像这些人都会某种特殊的本领,能够一下子就长大一样。 时间长了,梅清慢慢发现,那些看起来老成的人,其实年纪并不大,好些人你将他看起来的年龄减掉十岁就对了。 宫廷果然是所巨大的学校,要么成长,要么淘汰。 梅清认得这名太监是皇上身后的太监们之一。 跟着皇上的太监看起来风格非常一致,都长得白白净净,身高体态年龄都差不多,最有特点的是脸上的神情,带着三分笑意,十分得体,看起来赏心悦目。 那太监用特有的介于男女之间的一种声音开口说话,介绍自己姓孟,职位是御书房的侍监。介绍完了孟公公便向南方施礼,之后端然而立,正色道:“皇上口谕。” 多半儿还是和前几日宜妃吃错东西的事情有关,肯定没好事儿! 梅清肚子里嘀咕,还是不敢怠慢赶紧行礼做倾听状。 “着陈氏女雅,时常择时往至坤宫陪伴宜妃。” 这口谕并不长,就是……很模糊啊,什么叫“时常”?又什么叫“择时”?,还有,“陪伴”是什么意思啊? 梅清摸了摸袖子,平时都惯常带着些散碎银两的,挑了一个扁扁的装着银票的荷包,递给了孟公公。 孟公公不动声色地接了,心知这位陈姑娘少在御前走动,恐怕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便笑道:“今儿中午皇上在至坤宫里头和宜妃娘娘一道午膳。两位主子说起来,陈姑娘虽说年纪不大,却是见识广博。如今宜妃娘娘有了身子,精神大不如从前,想有些人在眼前说说话解闷儿。只是宜妃娘娘的亲友都不在这边儿,故此要劳烦陈姑娘了。” 情况比梅清想的要好,只是陪伴解闷说话而已,她最担心的是,让自己负责宜妃的饮食,那可就要了命了,自己其实不怎么懂,随便出点什么事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孟公公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笑道:“这个时辰宜妃娘娘已经午睡起身了,不如陈姑娘便过去一趟,和娘娘商量一下日后如何安排也好。” 梅清点了点头,便跟着孟公公向至坤宫而去。心里觉得这个荷包给得太划算了。孟公公这话意思便是说现在这个时辰,就是午后的申时就是“择时”所指的合适的时辰。 至坤宫和利贞轩的距离说远不能算很远,说近却也谈不上。大约要走过半个宫城。孟公公以一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速度走着,看起来绝无急促之感,偏生也不慢。 梅清却发起愁来。今日有孟公公前来带路,这一行人看起来还不错。可是想必不会每日都有孟公公过来,今后自己一个人在这宫里头走来走去,好像不太对头啊。 心里头琢磨着,和孟公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这皇上身边的人当真不是闹着玩儿的,有问必答,语气和煦,态度恭谨,就是仔细想想,其实什么要紧的也没问出来。 这技巧太厉害了! 一路走来,也遇到些宫人太监,大都比孟公公的品阶低,人人都施礼让路。拐过碧玉池边的曲廊,便见到一小队人迎面走来,中间一乘软轿,前后各四名宫人,打头的另有两名太监,看服色应该是贵人。 孟公公便避在路边儿,低头做谦让状。这是宫里头碰到的标准做法。无论是遇到宫人、太监抑或主子,均是由低阶的一方避让即可。只有太后皇上皇后驾到需要跪伏在地。不过话说回来,太后皇上什么的出门,既使只是从一处宫殿去到另外一处宫殿,都是有专人提前出来净路的,闲杂人等想跪在路边儿见驾都没有资格。 这一小队人并没有停留,从梅清等人面前迤逦而过。 忽然有一声低低的“咦?”传了过来,软轿上的贵人接着又说了一声:“停下!” “这不是陈家妹妹么?”软糯的女声传了过来。 梅清抬头看了一眼,竟一下子没认出来,只觉得轿上这位穿着整齐宫装、满头珠翠的丰腴女子好生面熟。 “大胆!”软轿后头的一位宫人娇声喝斥了一声,“见了米贵人不行礼,还敢直视不避!” 对了,米贵人,原来是米丽景。 梅清垂下眼帘,心中郁郁了一下,按照宫里的规矩,贵人是有品阶的妃嫔,自己是要行礼的。 难怪即便是小老婆也有很多人抢着做,皇上的小老婆也比平常人尊贵不是。 不过行礼这种事情,若是非要和尊严挂钩,那简直就是和自己过不去,若是只当作一种纯粹的礼仪,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梅清蹲身抚鬓行礼,道:“贵人万福。” 接下来米丽景若是客气些,便应该说“同福”,若是平淡些,直接说“免礼”也行。 只是米丽景什么也没说,她在软轿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梅清,这位陈姑娘简直是挥之不去,在宫里也能狭路相逢。 “听说你如今陪着凤至公主读书,还巧舌如簧挺会讨好人的。”米丽景淡淡地说道:“难怪见了本宫也不行礼,还直瞪瞪的。” 梅清心下一沉,这是要挑毛病了? “你知道么,在这宫里要是不懂礼节,可是会出人命的。”米丽景继续闲闲地说道。 梅清已经觉得腿快要发抖了,去你的,你爱说啥自个儿说去好了! 梅清自行站直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白菜 “不错,在这宫里头,可不比外面,若是乱来的话,是会出人命的。”梅清抬头冷冷地看着米丽景,她的妆容非常精致,眉毛画得长长的,眼黛和口脂都用的很重,几乎将本来面目都掩盖殆尽,“臣女还要过去至坤宫,就不陪贵人说话了。” 梅清转身就带头先走了。 孟公公并没有急着跟上,他仔细看了看跟着米贵人的宫人都有那些,特别是刚才出声喝斥的宫人,之后也跟着走了。 “这个……”米丽景的脸色非常难看,这宫廷就像一团巨大的蜘蛛网,被困在里面样样都不得自由。她也知道,对梅清发作不是个合宜的举动,自己最近新得宠,盯着的人不少。可是看着那张清水芙蓉脸,她还是忍不住发作了几句,难道自己一个贵人,对一名小小的臣女都说不得了么? 谁知道这位陈雅竟敢当面顶撞,还不顾而去!还说什么要去至坤宫!攀上了宜妃的大腿很了不起么?!早晚要将宜妃这个狐狸精也踩下去! 米丽景狠狠地长吸了一口气,又长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软轿的扶手,示意继续前行。 梅清心里也稍微有点儿懊悔,自己怎么也该再忍忍的,看来自己确实不适合宫廷这种地方,连一时之气都忍不得。 从来都是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米丽景嚣张,便让她得意一下又何妨。上次凤至便提过,米丽景也算是皇上的新宠,若是背后给自己下绊子,虽然不惧,毕竟恶心不是? 想想又觉得不对,说到底,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得罪过米丽景啊,只是这人一直和自己做对而已。即便今日忍气吞声了,就能保证米丽景以后对自己优渥有加?既然如此。还是率性而为好了。 梅清左思右想之中,不觉便到了至坤宫的门口。 皇上的仪仗不在,想来已经走了。梅清放松了些,她还真不怎么想见皇上那个老头儿呢。 宜妃看起来气色很好。看来已经从前几日的肠胃不和中完全恢复了,正扶着一名年长的姑姑在院子里遛弯儿。见到梅清来了,宜妃极为顺溜地改成扶着梅清的手。 “妹妹也给我讲些故事听吧。”宜妃的声音就如这初夏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仿佛二人相识已久。“听说凤至都听得入了迷,时时跑到静妃宫里头讲给她母妃听呢。” “娘娘想听什么样儿的故事?” “你给凤至讲的是什么故事?” “现在讲的是长篇的仙侠。”梅清毫不犹豫地答道。哈利波特已经被包装成中国版的仙子传说,当然算是仙侠故事。 “仙侠啊……”宜妃似乎向往了一刻。俯身轻轻触碰了一下脚边的一株含羞草,看着那些细窄的叶片飞快地合起来,发出孩子气的轻声赞叹。“长篇还是算了。听说你前几日讲了个前朝才子的轶事,好像还挺有趣的。不如说说这样的。” 才子……梅清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才子轶事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凤至追着问怎么知道遇到了合适的人,自己便讲了钱钟书的说法。看来应该是指这个了。 “噢,那位才子啊。”梅清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其实臣女是看了一本叫做《围城》的书。便是这位才子收集了许多轶事编撰而成的。” 梅清打定了主意,便将围城的情节改编一下,变成一个个独立的故事,有悲有喜,应该也是蛮有趣的。 “话说从前有一位姓方的书生,家境还算不错,眼看即将弱冠之年。父亲便忙着给他张罗婚事。只是这位方先生一心要访得一位自己心仪的女子,不情愿由着父亲订亲,便打着游学的旗号外出游历了一番……” 梅清一边回想着围城的情节,一边进行着改编,幸好打着前朝的旗号,不必拘泥于现时的习俗。只管将情节讲得动听就是。 自己是不是越来越像说书的女先儿了?居然还能靠这个在宫廷里混个一席之地。 梅清自嘲地想着,转头看着宜妃的侧脸,因为离得近,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几乎看得清。宜妃侧面的线条十分柔和,特别是小巧的鼻子微微翘起。长长的睫毛仿佛蝶翼颤动。既是同为女人,梅清也很难感觉到嫉妒,而是仿佛在平民家里见到一副精美而珍贵的瓷器,只觉得可惜。 宜妃转过脸,歪了歪头,展现了一个不露齿的笑容。 梅清没有继续讲下去,宜妃也没有要求,二人默默地走着,从开始宜妃扶着梅清的手,渐渐变成携手,后头的宫人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到底西施知道不知道自己的作用呢? 一个奇怪的问题忽然浮上心头。梅清回想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西施故事,好像并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一般的说法都是说西施在溪边浣纱,被越王搜罗美女的使者见到,惊人天人,从此浣纱女变身美姬,被教习歌舞礼仪,然后送去了吴国。 那么西施到底知道自己是用来误国的美人儿,抵达吴国之后便开始施展手段呢?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作用,只是像某种物品一样被送去的呢? 梅清觉得西施应该不知道。因为同时被送去的不是西施一个人,还有郑旦,还有六名美貌的婢女,乃是多处下注的策略,并不保证西施就是夫差的菜,而若是让如此多的人都知道腐化夫差的策略,未免太过冒险。由此可见美人乃是天生的毒药,当她出现在宫廷里,自然会出现波澜。 不过……宜妃的话,她真的甘心做老皇帝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么? 梅清忽然有些郁郁,不知怎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只鲜嫩翠绿的白菜和一头又老又肥的猪…… “妹妹想什么呢?怎么样子怪怪的?”宜妃问道。 “呵呵……”梅清赶紧将脑子里的影像赶走。“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一名擅长跳舞的美女,被皇帝宠爱,为她修建了一条特别的路,称作响屐廊。” “响屐廊?” “响屐廊就是将地下挖空,”梅清用脚尖点了点脚下极其平整的青石路面,“然后将大个儿瓦缸放在底下,上头铺上木板。当然要做得很稳妥,不然踩上去翻了可不得了。” “然后穿着木屐在上面行走么?”宜妃的悟性很好。 “对呀,走起来便会发出嗒嗒的响声,十分好听,故此称作响屐廊。美人儿起舞之时,除了脚上穿着木屐,裙角也坠着铃铛,铮铮嗒嗒,叮叮当当,既悦目又悦耳,故此响屐廊十分有名。” “很有名啊。”宜妃一副向往的样子,“可惜我不怎么会跳舞,现在有了身孕,也不是跳舞的时候。” “呃,也许不怎么有名,我也只是随便听来的。”梅清觉得自己好像在越描越黑。 宜妃还是很有兴致地在院子里四下瞄着,好像在寻找制作响屐廊最合适的地方。 “好像也出来有些时候了,咱们回去吃点儿点心吧。”梅清退后半步,示意后边儿的宫人赶紧将宜妃搀回去。 可不是,连说带走,一不小心太阳都快下山了。 好不容易从宜妃宫里头脱身出来,梅清觉得自己好痛苦,这份工作还不如陪凤至读书呢,至少还能学些东西啊。 对于丰裕帝周恒来说,臣下的痛苦大概是极少考虑的因素,他自己不痛苦就好。他不痛苦,一点儿也不。 今日召幸的是米贵人,在新晋的小主之中,米贵人算是比较得宠的,位分也比较高。皇上在回寝殿的路上回想了一下上次米贵人的花样儿,心里暗暗有少许期待,不知道这女子这次有没有新东西。 被女人们不断地揣测心思,变着花样讨好,对于皇上来说自然是家常便饭,简直就是理所当然。 只是,宫里的妃嫔们都是出身大家,无论是小时候在家中,还是入宫之后,都被教养得规规矩矩。她们的花样也就大多局限在精心的打扮和恭敬的态度上,有些有小厨房的妃子还可以在吃食上动动心思。可若是说到闺房之乐,这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在皇上看来,还不如自己偶尔临幸的姿容冶艳的宫女们。 应该说,宜妃是个特例,这个出身北戎的女子,平日看起来温婉,可在床第之间,却仿佛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奔放得紧。想到宜妃,皇上的心和身体一起热火起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寝殿里头悄无声息,服侍的宫人们自然是敛气屏息不敢打扰的,从前都会赶着迎出来行礼请安的女子这次居然也没出来,皇上愈发起了好奇心,这小妮子今天又想什么花样儿呢?想到上一次米丽景丰腴雪白的身体穿上那特制的衣裳,实在是古怪又有趣,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转进里间,红烛闪烁之间,坐在妆台前的女子放下眉笔,转过脸儿来,看着满面期盼的皇上,展开笑容,站起身来道:“皇上万福金安。” 从她站起来的瞬间,丰裕帝周恒看出了端倪。 第一百四十三章 表里 米丽景的打扮一点也不特别。她脸上描着一字眉,唇上点着樱桃一点红的口脂,梳着晚妆常用的坠马髻。身上穿着石榴红的宫装。 虽然一向有只有正室才能穿红的说法,但宫里并没有明确规定皇后之外的妃嫔不能穿红,只是不用正红罢了。红色既喜庆又衬肤色,最得年轻妃嫔的喜爱,故此宫装也多有用红的,娇艳的桃红、沉稳的朱红、内敛的枣红、清雅的梅红都甚是常见,至于各色杜鹃红、樱桃红、芙蓉红更是层出不穷,弄出许多花色来。 米丽景今日的宫装也是极标准的样式,上身是织金暗花宽袖袄,下身是绣着百蝶穿花的锦绣马面裙,颜色鲜亮,显然是簇新的。 本来宫装也是让人腻味的一种东西,实实地有大同小异之感。特别是每次逢着节日或是千秋之类的日子,宫里头大大小小的女人都穿着定制的宫装,千篇一律,兼且宽大严实,看上去只剩下庄重,其余的妩媚、玲珑、娇俏、绰约等等一概欠奉。故此皇上一向并不留心。 只是今日米丽景起身走动行礼之间,从宫装里竟隐隐透出肤色来,显然是内有乾坤。 皇上抬手虚扶了一下,笑道:“你今儿怎的忽然穿的如此端正起来?难不成等着朕给你扒下来?”用字粗俗,话音儿轻佻,一出口皇上自己也略有吃惊,看来是让这妮子带坏了,一走进这内室便将日间里端肃的皇家面孔扔在了外头,变成了一名色老头儿。 “皇上说笑了,怎么敢劳皇上动手。”米丽景极正经地说道。偏生这话里的意思让人无限遐想。 “那就是你自己动手扒下来喽?”皇上的语气仍是带着调笑。 “这个么……”米丽景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缓步向皇上走了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臣妾也不打算动手哦。”语气带两分戏谑,听起来十分动人。 这一走动之间,皇上看得愈发清楚了,那马面裙有八幅裙幅,前后两片较宽。其余的较窄,这裙幅之间竟是没有缝起来的!着裙之人若是好端端地不动,将裙幅搭好,看着便是平常一样。可若是略一行动,不免裙底春光乍现,红艳艳的裙,白生生的腿,错落掩映之间,当真是香艳无比。 总共没几步路,转眼米丽景已是近在咫尺,皇上忍不住伸手从裙幅之间探进去……里面什么也没穿…… 皇上的呼吸霎时粗重起来,不老实地在米丽景胸前拱了拱……结果发现看着严实,连脖颈都遮起来的袄子。与裙子也是异曲同工,两腋之下皆为真空…… 果然既不需要皇上亲自动手,也不需要米丽景自己动手,这衣服一点儿也不碍事儿。不仅不碍事,看着这精致繁复端庄的宫装。而衣衫之下却是任予取夺……实在是分外销魂。 皇上的寝室其实并不大,所谓的龙床就更小了,只有六尺长、三尺宽,未经缝合的裙幅铺展开来,几乎将床掩了大半儿,而中间的人儿则愈发显出娇艳来。 等皇上尽了兴,再看米丽景时。只见一头长发早已披散下来,掩了半边儿脸,身上的宫装本就没怎么缝住,再经这么一通折腾,左一片右一片挂在身上,丰腴白嫩的身子这里那里地钻出来。实在惹人怜惜。 皇上便伸出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随口道:“你父亲那么端方的一个人,想不到养出女儿来,却是得趣儿得紧。” 米丽景坐起身来。轻轻捧住皇上伸向胸前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细心按摩,口中笑道:“臣妾鲁钝,只是一根筋服侍皇上罢了。” “你那里鲁钝了,”皇上心满意足,语气十分轻松,“朕看你简直是七巧玲珑心,什么花样都能想得出来。” “皇上说笑了。”米丽景的声音忽然有了三分落寞,“臣妾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着,皇上白日里为国事操劳,到了晚上,总得轻松如意些。万望皇上不要以为臣妾只想着这些奇技淫巧才是。” 呵呵,你就是总在寻思这个好吧。皇上心里头虽然如此想,嘴上却并没说出来,女子的心思,虽然一向懒得去琢磨,但皇上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景儿真是有心了。”皇上懒懒地说了一声,年岁不饶人,欢愉过后,睡意不觉渐渐漫将上来。 米丽景自然留意到了,她可不想让皇上就此睡去,皇上的心思四月的天,一会儿风一会儿雨,谁知道下一次是不是就遇到更有趣味的女子,就此将自己撇去一边儿呢。心里一动,便将身子侧过来,左脚似乎不经意的一勾,却是从皇上的大腿内侧轻轻向上滑动。 “呵呵,”大腿内侧的肌肤最是敏感,皇上不由得轻笑起来,“景儿别闹,让宫人们进来收拾收拾睡吧。” “景儿没胡闹啊。”米丽景的声音婉转柔媚又带上两分鼻音,半真半假地撒娇道。 撒娇这东西绝对是看人的,做的好了,对了胃口,怎么都是魅惑入骨,可要是没弄对,那也绝对是令人恶心,兴致全消,甚至拂袖而去也不出奇的。故此米丽景也不敢太过,只试探着看皇上是否喜欢。 看皇上并无反感之意,米丽景又继续幽幽道:“景儿只是羡慕宜妃姐姐,想像宜妃姐姐一般能怀上龙胎,给皇上生个皇子罢了。” 听到提起宜妃,皇上的睡意登时消了一半。 这宫廷里的女子,上至皇后,下至最低等的更衣答应,都几乎不主动提起宜妃。 一则宜妃是从北戎来的,不免让人觉得是异域女子,又是像礼物一般进奉而上的,自然又看低两分;二则在妃嫔们眼中,这样一个仅凭美貌入宫的女子,竟然当真能的皇上欢心,品级不断升格,短短数月已晋妃位,还怀上了龙胎,怎不让人又妒又恨! 米丽景忽然提起宜妃,难道只是随口提及么? 当然不是! 丰裕帝周恒是在宫廷里长大的孩子,这座肃穆庄严、雕梁画柱、斗拱高檐的宫廷,吞噬了多少女子,又吞噬了多少出生或没出生的孩子,周恒是非常清楚的。母妃付出了多少代价,自己又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最终平安长大登上皇位,周恒也是非常清楚的。 他早已对宫廷的技俩熟极能详。 他坐了起来,虽然身上没有一缕丝,可是立即散发出帝王的尊严。这是无数年来,一举一动之中形成的深入骨髓的气息,让米丽景一时语滞,几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你怎么想起了宜妃?”皇上问道,没有了调笑的味道。 “这个……”数次侍寝,婉转调笑,米丽景已经几乎忘却了皇上平常的样子,对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阴沉而威严,让人摸不清看不透……只是没有衣服而已。 “臣妾只是偶然想起,如今可不是只有宜妃娘娘一人怀有龙胎么。”米丽景极力想将语气说得轻松,只可惜不太成功。 皇上平淡地看了她一会儿:“你撒谎。你刚才说的话不提宜妃也完全没有问题。到底想说什么,说吧。” 米丽景忽然感到了恐惧,凌乱的衣衫此时仿佛是滑稽的讽刺,而裸露在外的肌肤不可遏制地起了无数鸡皮疙瘩。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从小就被称作美人儿胚子,家里也是当作掌上明珠来培养,一心指望着她能入了贵人的眼,带契着家族兴旺。 再后来选秀女,果然被选入了理王府,她抱住了太后一系冯嫒的大腿,想着能双双留在理王府中。她装憨卖傻心直口快,硬着头皮冲在前头,谁知秀女里头也不乏高手,自己还是吃了亏。 在家呆了一阵子,终于又得了机会进入宫廷。虽然明面儿上对冯嫒姐姐长姐姐短言听计从,其实在她心里冯嫒不过是踏脚石罢了。果然借着这块踏脚石上了皇上的龙床。 宜妃算什么呢?不过是一张脸蛋儿美些!既然皇上会被她的美色所迷,那自然也会被自己的手段所迷。 可是,现在皇上的神情语气……不善。 米丽景的心沉了下去。 女人之于皇上,不过是玩物罢了,只是怎么玩儿和玩儿多久的区别。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抻了抻衣襟,竭力遮住自己。就算要输,也得输的体面些。 “其实今日臣妾见到了一位故人。”米丽景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仿佛当真只是在述说一件小事而已。 “只是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了,想来这位故人也没想到会在宫中遇到臣妾,竟是一时不认得了。”米丽景顿了顿,故意做出一副明明想诉说委屈却偏要硬撑着的表情来。“等到认出来了,又经我身边的宫人提醒,她才不清不愿地草草行了个礼。也是臣妾年轻沉不住气,见她如此桀骜,便想冷一冷她,没怎么搭理。” 米丽景抬起头来看向皇上,眼中泛起泪光,狠命眨了眨,不让眼泪掉下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心境 “这和宜妃有什么关系?”皇上看着米丽景的样子,态度也多少有些软化,这泪光莹莹的女子,长发迤逦委于榻上,竭力拢起的衣衫也未能遮住多少春光,颇有些楚楚之姿。 “总是臣妾言行不谨,那位故人见我冷落于她,竟然说了声正要去宜妃娘娘处,说完便昂然而去,让臣妾错愕不已。”米丽景垂下眼帘,她不能保证自己的眸中不流露出恨意。 早已想好的说辞,熟极而流地缓缓说出:“只因臣妾位卑,每次在宫中遇见品阶高的姐姐们,都是小心行礼,待姐姐吩咐了才敢起身。若是要先离去,也是请示了姐姐得到许可方才离去。” “总是臣妾小心眼儿,以为宫规礼仪如此,臣妾如此待人,别人自然也会如此待臣妾。可谁知竟被无视至此,其后连臣妾身边的宫人都看不下去了,要过去斥责,被臣妾按下了。而这位故人是赶着要去见宜妃娘娘的,想来也是臣妾的不是,不该在路上留她说话才是。” “后来想想,要在这宫里有一席之地,得他人尊重,便需如宜妃娘娘一般,容貌、性格、品性无一不是上上的,自然能得了皇上的欣赏,任谁也不能小瞧了去。可惜臣妾自认没一样能与宜妃娘娘比肩,未免心中难过,刚才便说了出来,总是臣妾心怀嫉妒,还请皇上恕罪。” 每说上几句,米丽景总要观察一下皇上的神色,见无甚变化方继续说下去。 这些话米丽景足足想了半日,总不能直接上来就狠狠地告状,虽然梅清失仪在先,但是她一时并摸不清楚宜妃和梅清的关系,也不知道皇上对梅清是否有印象,印象又是如何。 不清楚对手的实力贸然出击是很危险的。 但是不利用今日皇上召幸的时机,下次就再不能提起了。难道下次见了皇上。说起好些天之前曾有件事儿如何如何?那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最后米丽景选择了自责的说法,故意贬低自己,已经说了自己拈酸吃醋又小心眼儿,连那位对自己失礼的故人是谁也不提。难道皇上还好意思发作么?而皇上若是有了心,要知道那无礼之人是谁也是极容易的事。 果然皇上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儿,道:“景儿也知道自己是拈酸吃醋啊。”随即便躺下笑道:“你现在这般直来直去岂不是好,绕什么弯子。赶明儿我问问嫒嫒,今日去她那里的是什么人。” 米丽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嫒嫒指的便是宜妃。心中不觉苦涩,明明自己便在皇上的眼前,那人是谁问自己不就得了,偏说要去问宜妃,显见其实是要看看宜妃的态度。再考虑是否追究的了。 皇上已有些疲态,米丽景也不敢再说,忙忙起身让外头的宫人们进来服侍。 宫人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温水手巾都是现成的,极其利落地给皇上抹了身子。换上丝棉中衣,盖上双龙戏珠的锦被。 皇上辗转之间,将睡未睡之时,忽然想起,和宜妃往来的人是极少的,今日去宜妃那里的人,应该是自己下了口谕唤去的陈雅。陈雅么……总是往后边儿躲的女子……皇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了。 值夜的两名宫人放下床前双层的帘子。跪坐在床前值守。 也有两名小宫女过来服侍米丽景。米丽景咬了咬嘴唇,默默换上了自己的衣裳。 按照宫规,皇上可以随意在任意妃嫔的宫中留宿,但若是召幸,妃以下的妃嫔除非皇上明谕,否则不能留下。 米丽景坐在软轿上。周围的宫人和太监们都不出声,只是向前行进。(..info好看的小说)天晴而无月,在这夜色之中,摇晃的宫灯和整齐的脚步声,愈发显出这一行人的寂寂来。 经过的宫殿多已暗沉沉阖宫睡去。米丽景忽然打了个寒噤,心下冰凉,自己只有十九岁,纵使得了皇上的宠爱,又能有几年?何况现在看来,皇上的宠爱比日光下的肥皂泡还要靠不住,难道皇上驾薨之后,自己也只能如旧日那些先皇的妃嫔们一样,在道观里度过余生吗?现在这些计较、争夺又有什么意义? 不行!米丽景死死地抓住软轿的扶手,按下从心底升上来的绝望,得另外想想法子…… 梅清也在想法子,她发愁的是怎样才能离宫廷远一些。 从前并不抗拒宫廷,因为和宫廷想必,她更加反感和大宅院里的女子们争斗,无论是气势恢宏的理王府,还是高墙大院的三叔家,明抢暗棍令人厌烦,而去宫中做陪读,无疑是个搬出来的好借口,也是躲避的好地方。 可是,看似平静的宫廷,暗流涌涌,漩涡处处,自己似乎越来越被卷入其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梅清并不认为自己平庸,特别是来到这个时代,自己凭借前世的才能,比普通的女子更有优势,经济上的独立也让她更为自信。而富有前瞻性的理念和丰富的知识,则似乎给自己带来了不少桃花。但是,她当然也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有挥斥天下、指点方遒的本事。 做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么,自己现在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其实,只是想过悠闲的生活。 从前世开始,像一只上满了发条的玩偶,不断前行。稍有劲力松弛,便会有压力出现,发条重新拧紧,继续下一段路程。优秀的代价是背后的努力。 而自从成为陈雅,时间不到一年,转折和是非却是不少。等在后面的,也是各种纷争。好在心态变了许多,总觉得这一世是偏得来的,该放下的也好,不该放下的也罢,一概统统放下了。 自己想要的,是采菊东篱下的日子。 当然,菊圃之外,还要有……他。 梅清取出已经修补了差不多一个月的丹凤朝阳图,收摄心神,进入了那片繁花的世界。 蒙萨与大昌边境附近此时也正是花的世界,只是这花儿,既不是菊花,也不是牡丹,而是金灿灿的稻花。 边境一带气候温暖宜人,已是息战多年,烽火台上长满了杂草,各处都种满了稻子,此时正是稻花香时,让经过的人们都忍不住驻足流连。 一名中年男子正蹲在田间,伸手摘了一株稻穗,细细查看那稻穗上稻花的形状和数目。 等他站起身来,才看得出原来此人身高六尺,颇有伟岸之风。和身后几名高大健壮的卫士相比绝不逊色。 “齐先生,”一名肤色黝黑的卫士跨前一步,笑道:“小人从前家里种这稻子有好些年头,若是先生有什么要问的,问小人就是。”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小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最后一句惹的大家都哄笑起来。 另一名腰间配着长剑的卫士便笑道:“你小子连字都不认识,跟着先生几天,也好意思掉起书袋来了。” 黝黑卫士被笑红了脸,半是着恼半是认真地说道:“你认字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你家都是做官的,自然认得字。咱从前是干农活的,自然认得稻子。你敢说自己懂稻子?!” 长剑卫士乃是世家的庶子,袭职轮不上,找门路做了宫里的侍卫,后来被派到齐先生身边的。一向自视比其他靠蛮力的同伴要高些,听那黝黑卫士如此说,脸上便觉得有些下不来。 只是在齐先生面前也不好内讧翻脸,只顶了一句:“懂稻子有个屁用!咱们当差,若是有事儿,看的是胆量,比的是轮刀弄剑的本事!难不成你到时候拎两捆稻穗冲上去!” 齐先生此时却说话了:“懂稻子自然是有用的,有时候比刀剑还要有用。”声音温和,一丝烟火气也无。 几名卫士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齐先生,委实不明白稻子怎么会比刀剑有用。 齐先生却只是笑笑并不解释,将那稻穗扔了,抖落手上身上沾着的几朵小小的稻花,信步走了。 这些读书人就是这么个德行!有话说一半!长剑卫士和黝黑卫士心里都嘀咕着,不敢耽搁,均是快步跟上。 这次的使团比从前的更盛,负重的骡马绵延数里,除了一些带有特殊标记的马车乃是进奉给大昌的常规贡品之外,大批的货物都是随行的商队。 使团出行之前早已将大致路线公布出去,所到之处热闹非凡。不仅沿途的城乡早已将积攒的各色用于交换的东西早早摆在路旁,连远些的城邦也多有商会组团,用车马将大批货物提前运至。 有人的地方自然便有生意,沿途的官府驾轻就熟,在官道旁辟出地方来,搭起临时的竹棚,出租做铺子。除了要跟使团做生意的人,还有不少百姓也赶过来买些新鲜玩艺儿。 故此一路走来,若是不知就里的只怕要吓一跳,以驿站为中心向两侧展开去,各色售卖布料、成衣、绣品、瓷器、茶叶、酒水、点心的铺子琳琅满目,人头涌涌,简直堪比市集。 第一百四十五章 齐伦 齐先生和几名卫士一路走来,看得兴致勃勃。黝黑卫士已几次看中了些衣料或是绣品之类,蠢蠢欲动想买下来回头带给家里的老娘和媳妇。长剑卫士却鼓动他过些日子再买。 现在才进入大昌境内不远,其实边境的两地居民也常有些往来,互换所需,只是不如现在这么齐全。若是此时便下手买了,价钱倒是会便宜些,只是要随身一路带至大昌京城再带回来,实在有些不便。若是待行进得深入些,通常东西会花色更多些,只是价钱也贵。 卫士们锱铢必较地在心里琢磨着,不知不觉中齐先生在一家卖粮食的铺子门前停了下来。 想起之前齐先生说过稻子比刀剑更有用的说法,众人也忙凑了过去。 采买粮食另有专人负责,齐先生只是打问了一下五谷的价钱,便询问是否有稻种卖。 “稻种?有!”门口的伙计极爽快地应了,随口就报了价钱。 齐先生点了点头,示意跟着的近卫付钱,然后让那人扛着一麻袋稻种先回去,众人依旧前行。 “嗯,小人想明白了。”说话的是话痨的黝黑卫士,此人姓田。“民以食为天!这稻种能种出稻米来,养活更多的人,自然就有更多的兵士,人多便能打胜仗!而且打仗的时候若是断了对方的粮草,还能避得他们退兵!所以说稻子比刀剑还厉害!” “照你这么说,水比稻子和刀剑更厉害。”长剑卫士显然认为和田卫士抬杠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人不吃饭还能撑几天,或是吃些木薯地瓜之类代替,可是不喝水两三天就完蛋,那干脆打仗也别忙着对阵了,派你田老大直接去将对方的水源掐断,大概就胜了!” 田卫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驳斥理由,只气鼓鼓地喝到:“文老二。(..info)你、你……胡说!” “好了,别吵了。”齐先生温和地打断了他们。“你们都没有胡说。若当真是打仗,粮草也好,水源也罢。都需要认真保护。其实打仗这种事情……” 齐伦看着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的一家人,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目光坚定,看样子像是小康之家的顶梁柱,而头上插着银簪的妇人,跟在丈夫后头,虽然低着头,还是掩不住眼中的欢喜,手里拖着半大的孩子,不许四处乱跑。 小男孩手里小心地握着糖人儿。既不舍得吃,又生怕被别人碰坏了,亦步亦趋地跟着父母,还不忘四下里看着,寻找好吃的或是好玩儿的。 “兵凶战危。”齐伦收回目光。轻声道:“还是能免则免。其实,战争,是最后的解决之道,比拼的不是对阵的将士,而是两国的国力。” 田老大和文老二对视了一眼,人多嘈杂,齐先生的声音又低。他们都几乎没听清。好在齐先生似乎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已迈步向前去了。 过了边境的城镇,便是东林郡了。如今东林郡乃是六皇子周琰的领地,而六皇子本人,也正在领地镇守。 东林郡的府城便是东林城了。由于六皇子的到来,让原来的东林知府杜思远很是忙乱了一番。 东林此地。顾名思义,林木极其茂盛,最盛产的是木料。只是民风也十分彪悍,高门大姓,常常据山林为屏障。称大一方。知府说是父母官,其实恨不得将这些旺族供起来称父母才好。 为了给六皇子找到合适的府邸,杜知府很是费了些力气,好不容易以官价盘下了最大的家族林家的一栋五进大宅。匠人们紧赶慢赶,总算在六皇子抵达前夕将宅院修缮一新。 如今六皇子便正坐在这院子的书房里,询问下首的夏长史:“这个齐伦,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夏长史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答道:“这位齐伦,乃是北戎人,字遇之。前几年忽然出现在蒙萨王身边的,应该是蒙萨王的宠妃俪姬所荐。” “这个我知道。”六皇子略略带了些不耐烦,“他现在是什么官职?” “他挂着个太傅的头衔。”夏长史自然看得出六皇子的态度,先是直接明了地回答了问题。“只是太傅这个之位按蒙萨的官制应该是负责王子的教导,而如今蒙萨王的嫡长子陆斐长居大昌,太傅之位明显是个虚职,在蒙萨国内大家也只称呼齐伦为齐先生,而不是齐太傅。” “不论如何,既然是挂职太傅,如今马上就要过境东林,咱们是不是应该宴请一下?”六皇子有些犹疑之意,“估计本王在东林大概得呆上些日子,和蒙萨的关系总要铺垫好才是。” 夏长史摇了摇头,道:“宴请齐先生倒是不用。这次齐伦跟着使团商队南下,只是随团体察,并不是蒙萨的正使。而且他过境东林,也没有给王爷递片子打招呼,应该是想低调些,咱们若是主动邀请,未免失了身份。” “往年的旧例是如何办理的?” “往年都是由知府衙门出面,东林的地方官和使团的正副史、参赞等人欢宴一番。事实上,东林的官员们对此极为热衷,据说蒙萨使团十分大方,会赠送十分丰盛的特产,还称之为“路敬”。” “路敬?”六皇子追问了一句。 “就是与冰敬、碳敬相仿,说是既然由此路过,自然应当略表心意,故此称为路敬。” “哈哈……”六皇子大笑起来,发出和他身材不甚相称的浑厚笑声。“这些蒙萨人虽然粗得很,学起这些门道来倒是挺快的啊。” “商人逐利罢了。”夏长史不以为然的感叹道。 从前蒙萨国地广人稀,男人均善骑射,性情粗犷豪放,与大昌偶有冲突之时,以勇猛善战著称。 只是近些年来,自齐伦参谋于蒙萨王身旁,日渐重视商业。为了促进各色货物流通和鼓励流民移居,只收极低的牙税,外来人员只要开荒五十亩便可入籍,荒地有收成的第二年便可入册,前五年田地税仅按三折征收。 结果周边人众蚁附而来,连大昌人都有过去定居的。这些人聚城而居,开荒为田,植树为林,渐渐成了气候。 只是和大昌所推崇的重农轻商不同,蒙萨对商人非常尊重,本地的商人不用说,几乎与士人平起平坐,即便是外来的行商,也从不刁难,甚至于设立了很多商用驿站,派士兵驻守,保障货物的在途安全。几年下来,竟有不少士人也开始行商,甚至以此为傲,自称儒商。 夏长史自从跟着六皇子北上东林,便着力查访本地的民情和邻国蒙萨的情景,虽说对蒙萨的国策多有排斥,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如今蒙萨人今非昔比,巨富之家已初露端倪,普通小民也能温饱。最令人惊异的是,与大昌边境诸城镇关系之融洽,令人觉得边关守卫形同虚设。 “商人逐利?”六皇子的话将夏长史从思绪里拉了回来,“蒙萨故然逐利,本来看来,咱们这边儿的官员们也不遑多让。” “上次本王便装四下里走了走,边境之上,驻兵之处竟然设有市集,让两边儿的百姓交易,兵站还收税费。这些所谓的税费还不是让他们瓜分了。”六皇子的语气与其说是气恼,不如说有些困惑。 从来兵不两立,现在这种情形六皇子在京城之中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向来边境之地都是人烟最稀少之处,有些人口也都是军户种些屯田,所以一直以为自己的所谓领地东林郡,应该里也是鸡肋一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没想到这里热闹得紧,刚发现的时候六皇子还将东林知府臭骂了一顿,认为知府瞒报消息,中饱私囊。只是日子久了些,六皇子发现,这里的情形不是瞒报,嗯……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报,实在是违反常规,只怕报上去京城的人也不会相信。 “都是这位齐伦的缘故。本王倒是颇想和他一会。”六皇子看向夏长史,带了少许希冀:“使团的使节过来的时候,齐伦会不会一道过来了?” “这个难说。”夏长史又摸了摸下巴,“齐伦第一次来大昌,其人如何实在难以揣测。不过,这次蒙萨王后的妹妹也跟着使团南下,倒是可以让府中的女眷招待一下。” “王后的妹妹?” “是,据说年轻时被称作蒙萨刺枚,有十二分颜色,只是性烈如火,直到二十四岁才嫁人,不到三十岁丈夫又死了,自己带着两个儿子。现在也该有四十来岁了。” “她跟来做什么?蒙萨使团好像从来都没有女人。” “这个女人……其实和男人也差不多。她应该和齐伦一样,来大昌看看,再者,她的大外甥不是在咱们这儿么,大概也是要来帮着选王妃的。” 六皇子的神色飘忽不定,从宫廷里出来的孩子,从来都不会忽视女人的力量。过了半晌,才开口道:“那就让彩荷招待一下,回头本王嘱咐她一声,一定不要丢了府里的面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宴请 刘彩荷坐在主位偏开一位的座位上。 虽然现在王府内院并没有比自己大的人,六皇子的正妃远在千里之外,但是刘彩荷并没有僭越,自认是主人。 家族的遭遇让她早早成熟,也早早明白认清自己的位置非常重要。 她知道夏王妃格外“关照”自己,没办法,谁让她是曾经的刘首辅的女儿呢。她本来叫做云柔,可刚一进府就被王妃改成了彩荷这样听起来像丫鬟的名字。 本来,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可能成为六皇子的姨娘的,甚至连个侧妃都不是。 作为当朝首辅的嫡女,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成为某人的正室。父亲本来有意将她嫁给一位翰林门生,也是大哥的同事,自己还见过两次,十分清俊的一位男子。 本以为婚事大抵就这样了,只是因为自己是最年幼的女儿,母亲满心的舍不得,拖拖拉拉地没有定下来。 人算不如天算。皇上日渐年老,无心国事,其他的辅臣或是借机揽权任用私人,或是依附皇子图谋后进,偏只有父亲自命纯臣,时常劝谏皇上,挡着别人的路,终于皇上厌烦众人嫌弃,只得黯然致仕。 人走茶凉,把别人踩在脚底下永远是爬上去的捷径。父亲的车马还没有回到老家,弹劾的折子便扑天而至。谁家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子侄?谁家没有几个背主作恶的奴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幸好皇上还有几分香火情,没有昏聩到家,将折子都留中不发。但是大哥的仕途还是受了影响,大概也就是在翰林编撰史书了。自己的婚事则被搁置了,当权首辅的嫡女和郁郁不得志的翰林的妹妹,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六皇子派人来提亲的时候,父亲当场就同意了。 刘彩荷曾经跟着母亲一道去过王府。这些王爷们的府邸大多差不多,按照皇家制式建造的亭台楼阁大同小异,只是六皇子府里种了无数的兰花。.info[]着实与众不同。 兰花培植不易。不同的兰花品种,有看花的,有赏叶的,有向阳的。有喜阴的,有爱水的,有抗旱的,对于土壤和气候更是诸多要求。故此见到王府台前阶下,不经意之间,有许多珍稀兰花,着实让刘彩荷惊喜了一番。 流连在一株墨兰附近的时候,她见到了六皇子。 六皇子的眼睛很美。这是她唯一的印象。 六皇子没有说话,看了她两眼便转身走了。但是她和母亲告辞回府的时候,王府里的管事媳妇捧过来一盆墨兰作为回礼。 听说幼女要到安王府上做姨娘。母亲拉着父亲的袖子哭泣,说宁可让女儿嫁给老家的普通士子,也好过到王府里去做小老婆。 父亲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如此的残酷而现实,让母亲的眼泪咽回了肚子里。让娇养的女儿一下子长大。 他说,咱们现在谁也得罪不起了。 是啊,谁也得罪不起了,何况,还是皇子。 再说,六皇子也不算差。 她知道,他对她有意。 她嫁了。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王府。没有盛大的婚礼,她亲手点燃了自己带来的红烛。 跪下来给夏王妃献茶的时候是最难捱的一刻。 刘彩荷认得夏氏,也认得夏氏的父亲吏部侍郎夏思有。一个小人,这是她对夏思有的看法。夏思有是父亲的门生之一,也是跟风转向最快的人之一。 朝堂就是这样,能看对风色抱对大腿的人就能立足。不得不承认,这也是门本事。 夏氏也曾经来过刘家,和她父亲一样擅长变脸,极会奉承。虽然比刘彩荷要年长,却赶着刘彩荷叫姐姐。姐姐长姐姐短叫得刘彩荷十分腻味,根本没怎么搭理她。 刘彩荷从前没给夏氏好脸儿,也没指望自己能得到夏氏的好脸儿。果然进门第二天,当她恭敬地跪在地下,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双手将茶盅举过头顶之时,却听到夏氏的声音传来,不是和自己说话,而是自顾和旁边儿的其他侍妾说笑。 王府里的侍妾个个千伶百俐,看着跪在地上新来的美貌对手,自然乐得奉承王妃,凑趣儿地说着廊下的百灵和庄子上新送来的雉鸡。 手臂渐渐酸痛,终于颤抖起来,茶盅盖子被撞得叮咚作响。 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她将大半盅茶撒在了自己脸上。 茶早已凉了。不烫。 但是冰凉的茶水顺着脸颊、流过脖颈、渗入衣领的时候,刘彩荷只觉得那茶热辣辣地,将自己的心烫伤了。 手上一轻,夏氏总算伸手将剩下的小半盏茶接了,作势沾了沾唇。冷笑道:“你这么不乐意给本妃奉茶么?还故意洒了半盏?!” 刘彩荷只能称罪认错。 夏氏没有当众罚她,让其他的侍妾和丫鬟们都退下了。 看着跪伏于地的刘彩荷,夏氏心中的旧怨不可遏制地翻腾起来。就是这个女子,曾经对自己的趋奉不以为意;就是这个女子,夫君一力相求;就是这个女子,昨晚在陪伴王爷,以后……多半儿还会陪得更多。 夏王妃对侍妾们一向规矩很严,而折磨从前的贵女似乎更令人心动。 她给了刘彩荷两条路。 第一条路,自己把衣服脱了,跪半个时辰赔礼。 第二条路,叫人进来把她衣服脱了,拉到院子里打十板子。 刘彩荷已经准备好会被夏王妃留难,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如此的难堪。她喃喃地说了句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王爷的体面?”夏氏的声音十分刺耳,“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关王爷的事!你不如动一动你蠢猪一样的脑袋想想,今日王爷怎的没来?明明是你当众不敬在先,难道王爷会因为对你的小小惩戒就废掉本王妃不成?你到底选不选,不选本王妃就替你选了哦。” 刘彩荷选了第一条路。 她从王妃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通红噙着泪水,但是衣着整齐,王妃甚至还亲自送了出来,言笑晏晏地嘱咐她要时常过来说话儿。 不久便有传言,说那日她待众人走后,便自己掌嘴认错求饶,才得到了王妃的原谅。 她没有辩解,也没法儿辩解。 王府内院儿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 她也没有向六皇子诉说。一则是羞于启齿,自己一想到当时的情形便恨不得晕去,又如何诉诸于口?二则当时只有自己和王妃两个人,即便自己狠狠心说出来,六皇子当真会相信么?她实在没有把握。 六皇子当然知道自己的正妃夏氏不愿意让刘彩荷进门,他坚持要纳,作为交换的条件,他默许夏氏一定程度的摆出正妃的架子来。 在六皇子看来,自己喜欢刘氏,将来也会给她册封侧妃,那么以刘氏现在的情形,先做小伏低一阵子也是很自然的,女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若是自己将她宠得太多,说不定反而害了她。 能够长大的皇子,早已看惯了忍辱负重的女子。 刘彩荷没有觉得委屈。委屈是一种奢侈品,而自己,已经没有了用奢侈品的资格。 她渐渐熟悉六皇子的脾性,更加用心着意地琢磨王妃夏氏的脾性。 刘彩荷不蠢。 夏氏想要尊贵的感觉,她自己日渐失去夫君的宠爱,只剩下王妃的光环,只能在侍妾们的卑微中寻找自己仅剩的光荣。那么,就让她得偿所愿好了。 六皇子安王周琰,在赴东林领地之前,为刘彩荷请封了侧妃。 跟着六皇子来到东林郡之后,刘彩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进入角色。下人们私下里都感慨说,果然是大家子出来的,真真儿的拿得起放得下。 刘彩荷用了很多时间读书。琴棋书画、女红刺绣,这些都不是六皇子看重的东西。她要成为夫君的枕边谋士。 而现在,她刘彩荷可以在东林郡,离夏氏远远儿的,主持王府内院的宴会。 坐在客位上的,便是她今日要招待的人。 云朵。 刘彩荷从来没有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 刘彩荷今年二十有余了,她见过端庄的大家闺秀,行不露足,笑不露齿;她见过含蓄的小家碧玉,眉目含情,娇羞青涩;她见过伶俐的丫鬟、蠢笨的仆妇、粗鲁的老妪;她也见过揽镜自怜的美女,多情的荡妇,精明厉害的媳妇;但是,她没见过云朵。 在见到云朵之前,她不认为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 云朵果然像天上的云。她带着云一般的淡然和不羁。 按道理说,云朵已经是一位中年妇人了,但是,那一根白发也没有的如云青丝,那如阳光般璀璨的眼神,让人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年龄。 幸好六皇子不在这里。刘彩荷鬼使神差地想着。 在京城里,曾听说过北戎进献的宜妃之美,只要是男子便无法抵御她的诱惑。 刘彩荷是不信的。 说到底也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美又能美到那里去呢? 见到云朵之后,她信了。 世间果然有美女。 而美女不是只看脸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银子 “大昌的东西,朵夫人还吃得惯么?”刘彩荷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只得从不痛不痒的话题开始。.info[]云朵不喜欢别人用夫姓称呼她,都是被称作朵夫人。 “惯!”云朵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云雀一般爽朗。 但是刘彩荷很不习惯。只回答一个字……这在刘彩荷看来简直难以想象,不是应该说些类似“挺习惯的,大昌的口味很合我心”这样的客套话么…… 事实上,从在大门口迎接云朵到来之时,刘彩荷便觉得非常的不习惯。 几年的王府生活,刘彩荷自认已经历练得宠辱不惊,能从容应对各色人等。自己都能忍人所不能忍了,还有什么能难住自己的呢? 可是,云夫人简直不食人间烟火。 刘彩荷夹了一只狮子头慢慢吃着。这次自己跟着六皇子远行,借着祝贺正式册为侧妃的名堂,父亲将家里的江南厨子送了过来。 虽然偶尔跟娘家有所往来,刘彩荷从不透露自己的情形,但是父亲为官多年,又如何不知女儿的艰辛呢。 好容易熬了几年,女儿成为正式的皇子侧妃,这是在内务府有金册的,代表着在安王府里的一席之地。将来如果安王有幸荣登大宝,一个贵妃总是走不脱的。 “你心情变差了。”云朵忽然说了一句。 刘彩荷心底一个激灵,赶紧从狮子头上抬起头来。 “这个大肉丸子是特别的人做的么?”云朵的眼睛又大又圆,非常清澈,两只眼睛分得稍有些开,看起来有一种孩子般的明媚。她将狮子头称作大肉丸子,还带着一种特殊的口音和认真劲儿,听起来十分舒服而好不可笑。 “嗯,这个是狮子头,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厨子做的。” “狮子头?真是个有趣的名字。”原来朵夫人也并不是惜字如金的。“我经常想起我的父亲,他是个勇敢的人。你的父亲还健在么?” “嗯。我的父母都在老家。我的父亲以前是大昌的首辅……” 刘彩荷发现如果将礼仪和客套扔在一边儿。和朵夫人谈话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朵夫人的神情中总有一种孩子般的热情与认真,让人对她产生莫名的信任,她是一名极好的倾听者。 因为六皇子交待让刘彩荷打听云朵和齐伦来大昌的目的,故此菜品上齐之后。就让服侍的人都退下去了。云朵也许会不经意地说出些什么,但不可能指望人家会对一屋子人透露心声。 等刘彩荷站起来亲自给云朵盛汤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餐饭已近尾声,而似乎主要是自己在说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随心所欲的讲话是什么感觉,她几乎已经忘记了。 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刘彩荷心生警惕,不过回想了一下,应该并没有透露什么,说到底,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重要的事情不是? 畅谈后的放松让她略有些不情愿去探听朵夫人的事情。不过,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作用。还是婉转地开口了:“朵夫人这次会一直跟着使团么?要不要安排去使团路线之外的地方转转?东林这里,有些地方还是风景很好的。” 朵夫人摇了摇头,“不用另外安排,我要一直跟到京城去。” “京城很远呢,朵夫人从前去过么?”刘彩荷明知故问。 “没有。我要去帮我的姐姐看看她的儿媳妇。”朵夫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认真:“一定要找个合适的。男人身旁没有合适的女人,那么男人也不能成为大树。(..info)” “齐先生也是去帮忙的么?” “他?他不是,他要忙着找银子。” “找银子?” “嗯,他很爱银子,比爱女人还要爱,所以总是在忙着找银子。”朵夫人显然对银子没什么兴趣,而且对齐先生热爱银子有些不解的样子。 “大家都喜欢银子啊。” “不。齐伦是特别特别喜欢银子。他、爱、银、子。”朵夫人一根一根地伸出手指比划着。“他不喜欢骑马、不喜欢打猎、不喜欢射箭、不喜欢喝酒、不喜欢聊天。” 左手不够用了,又伸出了右手,“他也不喜欢下棋、不喜欢画画、不喜欢击鼓、不喜欢花草、甚至不喜欢姑娘,只喜欢银子。” 刘彩荷觉得有些头大,怎么朵夫人描述的齐先生这么怪异啊。 人人都爱银子,可是爱银子是因为有了银子。就可以纵情享乐,不受银钱束缚做自己喜爱的事情。可是这位齐先生听起来喜欢的是银子本身,还特别喜欢。 “那齐先生身上的东西一定都是银子做的。”刘彩荷笑着打趣道。 “没有,”朵夫人睁大了眼睛,使劲儿摇了摇头。发髻上的蝶恋花赤金镶绿玉步摇随之猛烈地晃动着,“他自己不带银子,应该也不怎么存银子。” 刘彩荷彻底糊涂了。 大概她困惑的表情太过有趣儿,朵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其实她的嘴一点儿也不小,简直可以算是大嘴,偏偏配着那双大眼睛,只让人觉得绚烂夺目。此时大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让刘彩荷看得目瞪口呆。 笑了一阵子,朵夫人擦了擦微湿的眼角,解释道:“我也不是笑你,是想到齐先生这人是挺好笑的。什么都不爱就喜欢银子,自己还不留。他这人整天琢磨着怎么弄银子,按他的说法,银子不用自己有,要……,嗯,要……藏在别人家里,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这样才是真的有钱。” 应该是藏富于民吧。刘彩荷肚子里念叨了一句。 “齐先生还没成家么?”刘彩荷询问道,想起刚才朵夫人说过齐先生不喜欢姑娘,难道喜欢……? “成家了啊。”朵夫人立刻明白了刘彩荷的意思,并且显然不认为这类个人资料有保密的需求,“他夫人是北戎人,很泼辣的。不过他一个侍妾都没有。” 朵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抿着大嘴又笑了起来,不过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朵夫人离去的背影,刘彩荷恍惚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本来的名字里也有个“云”字。但是像云一样自在的日子……似乎总是别人的日子。 六皇子回府的时候心情还不错,他没有在外院停留,直接进了刘彩荷的养宁院。 养宁院是府里西边的跨院。刘彩荷坚持让六皇子住在正院,而自处住在这边儿。 六皇子相当的不明白。在京城的时候,自己好像一块儿香饽饽,你争我夺的,侍妾们都希望自己留宿在她们的院子里。怎的到了东林,刘彩荷反倒愿意分开了? 不久他便发现了如此安排的便利。自己想去刘彩荷那里的时候,当然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男人并不见得总是想和女人在一起的,特别是同一个女人。自己想清静一下,或是有旁的什么事情的时候,独居正院的好处便显现出来。 周琰很满意,他没有看错,刘彩荷果然是个聪慧的女子。 养宁院非常的安静,门口只有个小丫鬟守着,穿着桃红的撒腿裤子,梳着双环髻,扎两条红绫头绳,看上去也就十岁的样子,一边儿看门一边儿打着一条宝蓝的丝绦。 看到六皇子带着个小太监过来,小丫鬟忙站起来行礼,推开门并向里头通传了一句:“王爷过来了。” 六皇子直接进了门,院子里自有大丫鬟们接着,先服侍他盥洗去了。 跟着六皇子的小太监留在了门外。 这小太监也不过十三四岁,大名叫做赵庆和,如今大家都唤他作小和子。原是吏部尚书的老来子,只可惜赵尚书因贪墨太过,被皇上问了罪,家里略年长些的男丁死的死流的流所剩无几。彼时赵庆和只有六岁,便被净了身充役宫中。总算他性子机灵,模样讨喜,竟捱了过来。去年才被六皇子看上,从宫里要出来,带在身边使唤。 小和子看那小丫鬟还在门口垂着手侍立,便笑着上前帮忙将院门关了,笑道:“王爷已进去了,咱们守在这外头,别让人去打扰。” 因瞅见小丫鬟手里的丝绦,又问道:“喜儿,你这打的是什么花样儿?挺好看的,回头得了闲也给我打一条呗。” 那小丫鬟瞥了他一眼,笑着推了他一下,道:“你要这个做什么,女孩子才戴的。你怎的不进去,说不定姨娘还有赏钱呢。 小和子顺势在方才喜儿坐着的矮墩上坐了下来,笑道:“王爷这时候过来,必定和姨娘有事儿商量。王爷在这院子里还没人服侍不成?何苦跟过去讨嫌。”说着将脸儿一板,做出六皇子平日里肃穆的样子来,粗声道:“你们都出去!不叫你们不许进来!” 喜儿给他逗得咯咯笑起来。她因年纪小,如今只守着门,兼作些姐姐们交下来的活计,并不得机会到六皇子面前去,听小和子说来,只觉得新奇有趣。 二人笑了一回,小和子凑近喜儿,轻声问道:“今儿姨娘请朵夫人来院子里了没?” 第一百四十八章 弟子 内眷宴请,若是相见欢,经常会邀至自己的院子里休息说话。 喜儿摇摇头:“没有。不过我听跟着姨娘的姐姐们说,那位朵夫人可漂亮了!” 喜儿的眼睛亮晶晶地充满了向往,“等我长大了,要是也能变漂亮就好了。” 小和子心想,在这府里,漂亮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儿。 姨娘带过来的大丫鬟多是王妃指过来的,个顶个儿的漂亮,又能怎么样呢,虽然有一个听说好像被王爷收了,可连个通房名分都没给。 还有一个,前几天王爷来了个重要的客人,晚上留宿直接将那丫鬟送过去了。陪了客人几天,人家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如今不上不下的呆着,被姨娘留在客院服侍,显然向家妓的方向去了,估计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还小着呢,没听说女大十八变么。”小和子嘴里应付着,又问道:“姨娘回来的时候高兴么?” “和平日里差不多,就是好像在想事儿的样子。”喜儿轻轻摇晃着手里的丝绦,好像也在想什么。 养宁院里头服侍的人不多,远远低于皇子侧妃所应配置的人手。刘彩荷只说如今初来,挑不出那么多合适的人来。人少了,宽敞的院子便显出几分静谧来。 初时六皇子还笑话刘彩荷,给院子起这么个老气的名儿,也不多弄些人热闹热闹,还真像要养老一般。刘彩荷只回了一句“难得清静”,让人在院子里设了一汪浅池,摆了几块奇石,移了几丛兰花,架了一条半竹的水道。等院子收拾好了,流水淙淙,鸟雀啾啾,六皇子也爱上了这份清静。 “咚”的一声。好似椅子翻倒的声音,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听起来愈发突兀。守在院子里的两名大丫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靠近了门口两步,留意着里边儿的动静。 “藏富于民?!”六皇子激动地站了起来。顺脚将翻倒的椅子踢去一边儿,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这位齐先生有大抱负啊。还是得想法子结交一下才是。” 转头间,只见刘彩荷微微笑着,坐在暖炕上看着自己在地上团团转。一张脸儿极其秀美,妆容都已洗去,清爽淡然,才喝了热茶的缘故,两颊透出些粉色来。 不禁心中一热,也挨过去坐了。在那娇嫩的脸儿上狠狠蹭了几下,笑道:“肉肉真能干!第一次和朵夫人相见便能知晓这这么多,真是吾的心头肉!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 刘彩荷登时红了脸,所谓“肉肉”乃是自己刚进府头一天晚上,六皇子给她的爱称。只因那时她还用着本名刘云柔。有个柔字。而六皇子抚着她的身子,不顾她已是像只红透了的虾子羞不可抑,只管着意揉搓,嘴里调笑道:“柔柔,你这身子真是柔软!看你生的纤秀,偏生该有肉的地方又是肉肉得紧,不如唤你做肉肉才好!” 自此闺房之内便时时称她肉肉。刘彩荷无法,也只得随他去了。只是如今天色尚明,这家伙便蹭过来,即便早已成了妇人,刘彩荷仍是羞恼不已。 不由得推了他一把,道:“委屈不委屈的。也说不上,能跟着王爷,臣妾心里高兴!王爷要与齐先生结交,要不要请夏先生过来商议一下?” 六皇子也知道现在时候不合适,笑着在刘彩荷脸上香了几口。方站起身来,整衣出门,让人请了夏长史去正院商议。 东林的事情梅清自然是全不知晓的,她最近也在想着银子的事情。 蒙萨使团入境,消息早已传开,府里上下的大小丫鬟们又开始了一年两度的突击刺绣。 其实有些盘算的丫鬟媳妇们平日里便会将上好的绣品收好,等着这时候一起出货。只是拖延症自古皆有,大多数人还是等使团即将到来,才一窝蜂的忙碌起来。 看着既要忙正经差事,又要顾着自己的私活儿,一个个顶着熊猫眼的丫鬟们,梅清只觉得哭笑不得。自上次小罗买雨花石几乎上当之后,丫鬟们似乎得了个结论,就是老老实实靠着女红挣点儿外快最实在。 但是梅清关心的,不是怎么临时挣点儿小钱,而是如何长期稳定地弄到更多的银子,最好还能让自己清闲些,不用像现在这么忙。 现在靠着水仙瓷,收入极为可观。陶陶斋经过不断的摸索,水仙瓷的成品率已经接近六成,吴家更是将家族中顶尖的匠人都派了过来,制出相当多的精品,不然只靠梅清一个人,即便她不用去宫学也不可能撑得住。 每个月都有分红送过来,拿着干股的三叔三婶,对梅清的态度也是愈发和煦,谁会和摇钱树过不去呢? 但是后来和山武会合作的“复旧如旧”业务,就只能是梅清一个人忙活了,基本上处于多干多挣,少干少挣的状态。 所以梅清打算找徒弟。 一方面,她觉得有些活儿,特别是打下手的活计,完全可以由徒弟去做,自己负责控制关键的部分保证质量就行了,这样子可以大大提高效率。 另一方面,日后自己若是跟着陆斐远赴蒙萨,那这一块业务就得丢空,未免太过可惜。 梅清打算先找两个徒弟,一男一女,男弟子放在水仙斋里,自己过去的时候指点他一下,平日里可以兼顾在外头跑跑,买些所需的材料;女弟子则在家里给自己打下手,顺便学习技艺。 事实上,上个月她便将自己的打算说给了吴掌柜,让吴掌柜帮忙找徒弟。按她的想法,吴掌柜在业界浸淫多年,人头熟,眼光毒,肯定能帮自己找到合适的人。再者,若是吴家有人愿意的话,那就更好了,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让梅清惊异的是,吴掌柜听了她的想法,当时便站起来,连滚烫的茶盅带翻烫了脚都不觉得。 一再询问,肯定了她确实是要将技艺传授出去之后,吴掌柜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语无伦次的表示吴家绝对愿意派子弟过来。后来甚至希冀地看着梅清,表示如果不嫌弃他年纪大,也很愿意拜师。 梅清只能哭笑不得地婉拒了。看吴掌柜这个样子,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对技术的珍惜程度。 后来她让梧桐去打听一下收弟子的规矩,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无知。梧桐当时就表示不用特意打听,自己就知道不少。 除了家生子,丫鬟们也都是穷人家出身,对学徒的事情并不陌生。 事实上,做学徒是一件极其艰苦的事情。 初做学徒,基本上不用指望学什么东西,就是个打杂的,铺子里和师傅家里各项杂活儿全包,师傅师母都可以随意打骂,虽然有吃住,却没有任何工钱。 如此过上几年,师傅看你任劳任怨,才会多少教上一些,而白干几年活儿,啥也没学到便被踢走的也不在少数。至于真正压箱底儿的本事,能不能学到手,还得看能不能最终取得师傅的信任。 一名学徒要出师总得有十年上下,而通常出师之后也都是在师傅的铺子里干活,要自己独当一面另起旗帜,又需要另外的机缘。 而且,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对师傅不敬,不照顾师傅家人的,会被行业里一致唾弃,绝对找不到饭碗。 即便做学徒如此不易,如果有像样的师傅放出风声要招徒的话,也会被踏破门槛。只因一般来说,各式技艺都是传子不传女,传媳不传婿,在家族中代代流传的,除非是家族式微,实在没有合适的子弟,才会在外头招徒弟。 梅清大抵弄明白了,自己这种情况实在是特例。 虽然心里大概有了眉目,梅清还是被吴掌柜带来的准学徒阵容吓了一跳。 吴掌柜是和一位老者一道过来拜访的。 这位老者大约五十岁上下,紫红脸膛,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位久居高位、发号施令的主儿。 果然吴掌柜介绍这位老者乃是江右吴氏一族的副族长吴贵中。如今吴氏族中的族长已年迈不甚管事,族中事务都是这位副族长打理。大家都称呼他为贵叔。 得了梅清要找弟子的消息,吴掌柜派了专人快马,赶回江右,先通知了自己的二弟,让他在自家这一房挑选合适的人选,再通知了族里,毕竟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自专,反正吴掌柜本人在京城,回头总有便宜行事的好处。 谁知自去年水仙瓷横空出世,吴家在京城一脉如异军突起,在族中极受重视。本来吴七的位置便有无数人窥伺,如今正好吴七刚订了婚期,去湖州迎亲去了。再得了梅清要找弟子的消息,登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志在必得者有之,钻营谋求者有之,怀疑观望者有之,无事生非者有之,一时纷乱不堪。 扰攘了三五日,才最终选了男女族人各十名,由贵叔带着上京。 吴贵和此人,在族里辈份不算很高,能做到副族长,实有其过人之处。除了业内的门道样样精通之外,为人精明,处事公平,在族里威望甚高。 第一百四十九章 质疑 见到梅清,贵叔的心里还是十分意外的。 虽然早已听吴掌柜和吴七的转述,和自家合作做水仙瓷和古玩旧货生意的,乃是个年轻的官家女子,但是见到本人还是与想像中的大不相同。 吴家历代经商,在陶瓷行当乃是翘楚。如此大族,女儿有天生精算计的,亦有参与家中业务,赚得分红可以作为嫁妆,也有做得顺手,招赘婿入门的。娶进来的媳妇不必说,也大都是商家出身,好些都是自己打理嫁妆资产。 其他商家也多与吴家类似,故此贵叔见女子的经验并不少,也不会觉得稀奇。女子经商,爽朗大方乃是常态,遮遮掩掩也属合理,但通常来说,一般年纪都不会太小。无论男女,做事情都讲个经验不是? 而眼前这位端坐如松的女子分明只是刚刚及笄的模样,真的是她,能精通陶瓷技艺?真的是她,有创出水仙瓷的本事?真的是她,会修复前朝古物? 难不成是她家中另有高人,只是不便出面,让个小姑娘来做幌子? 贵叔心里琢磨着,面儿上丝毫不露,大家寒暄了一番,便告知这次带来了若干男女,都在外头马车上,等着梅清甄选。 这个……还一马车一马车的啊。 梅清还以为三五个选一个的样子,如今来了这么多人,总不能连车也不让人家下。如此便决定男先女后,先在外院等候,其后在偏厦里挑选。 等到在偏厦里见到先进来的男子们,梅清觉得更加郁闷了。 头一样就是,除了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这些人全部都比她的年纪要大,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比自己年纪大不奇怪,可是都是大小伙子……很有压迫感好不? 还有就是,这些人大都似乎不是平常伙计。 从穿着来看。(..info无弹窗广告)清一色穿着簇新的宝蓝锦缎长袍,看起来整齐好看,但并没有人有局促不安之色,应该是平时都是穿类似的衣裳。 从神色来看。不仅不像一般的伙计有恭敬之色,甚至有几位还颇有些桀骜的样子,盯着自己猛看。目光倒不是色迷迷掂量女子,而似乎是在研究自己有没有资格做他师傅。 梅清心里略有一丝不悦,比气场么?咱两世为人,加起来这么多岁是白活的么? 目光放冷了两分,逐一将这十名青年男子打量了一番,梅清心里有了计较。 “麻烦大家将双手伸出来看看。”梅清淡淡说道。 只有那名少年将手伸了出来,而青年男子们愣了一下,竟齐刷刷扭头看向贵叔。 “你们没听见陈姑娘说么?还不将手伸出来!”贵叔闷哼了一声。冷冷吩咐道。 众人这才将手伸了出来,其中一位还将袖子卷高了些,想必是想让梅清看得更加清楚。 梅清逐一看了,只有两名手上有薄茧,便是那名少年和卷袖子的那位青年。她指了指这两名。道:“这二位先留下,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了。” 此言一出,其余八人都愣住了。自己大老远儿地从江右赶来,在贵叔和吴掌柜的督促下,又是洗澡又是换衣服的,就这么看了两眼,就要回去了? 左首排头位的青年再也忍不住。跨前一步,冷笑道:“陈姑娘可是看手相的么?就这么看一眼便知道我们不合适?”怒气冲冲颇有些质问的意味。 梅清仔细看时,这位青年别的也还罢了,两条浓眉几乎连在一起,看着颇有几分霸气,又排在左起首位。想必是吴家后辈中有些名堂的人物。 不过梅清根本没答他的话,而是回身儿去看贵叔。 你带过来的人,你负责收拾。 其实打从一开始,贵叔便觉出不妥来。他能心里犹疑,觉得陈姑娘的年纪太小。怕是其中有不可告人之处,这些家族的子弟也都是聪明过人,自然也极可能做如此想。 吴掌柜传消息回去的本意,是想让家族中挑选些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通常学徒也都是大概这个年纪。 只是水仙瓷这一年来实在风头太盛,现在因为产量要求大,一部分水仙瓷便是在江右生产,族中诸人都是见过成品的,对其质感之细腻通透,均是叹为观止。果然销量成绩斐然,一直保持一器难求,价格高居不下的态势。 京城里打理家族生意的吴七和陶陶斋的吴掌柜,都是长房嫡系,故此水仙瓷的诀窍只牢牢控制在长房手里。虽说也找些家中子弟帮忙,却是难窥门径。 更离奇的是,为了转移视线,长房竟然连养牛这种和制瓷风毫不相关的事情都开始涉足,愈发让人觉得水仙瓷必定是暴利可观。 本来按吴掌柜的意思,这次陈家姑娘找弟子,还是在长房里头找人,只是跟族里随意打个招呼便想糊弄过去。可大家一听说了消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都认为是与长房分一杯羹的好机会。说不定谁能得了陈姑娘的青眼,日后自然不可限量。 故此最终过来的人选里头,竟是以族里已涉足生意的青年管事居多。年纪大些的,自持身份,自是不来的;年纪小些的,却是根基尚浅,争不过这些青年管事。 只有吴掌柜的幼子吴启健例外,有吴掌柜全力支持,总算弄到一个位置。再有长房庶出的九少爷吴启豪,不过比吴七小半年,从小便喜爱制瓷,却只在自家院子里鼓捣。这次也跟了来,便是那位与健哥儿一道被留下的。 只因心里存了先暂居人下,日后腾达的想法,谁知见了大名鼎鼎的陈家姑娘,竟然只是个刚及笄的姑娘,心中落差实在难以言说,众人不知不觉之中便露了本色。 这些个中缘由,贵叔自然是心中有数,再则也想借这些青年探一探梅清的底细,故此并未干涉。 不想梅清如此老到,根本就是一招都不接,直接将事情推了回来。 贵叔只得沉下脸来,训斥道:“不得无礼!辉哥儿你胡说什么,难道陈姑娘还要跟你交待不成!” 这先头出声的青年乃是三房里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吴启辉。 吴启辉见梅清面对自己的质问,既未直接回答,也没有不悦之色,而是直接逼得贵叔出面,心里亦是平添了两分惊异。这姑娘手腕之圆熟,与年龄明显极不相称,自己是不是错了呢?说不定当真是奇能异人也未可知。 开弓没有回头箭。 吴启辉先冲着梅清躬身施了一礼,又转身冲着贵叔施了一礼,道:“贵叔,您老人家说得是,小侄失礼了。只是咱们跟着您老人家车马劳顿,远道诚心而来,如今陈姑娘只留下长房二人,片言只句就要将大家伙都打发走,小侄实在费解,还望您老人家为大家做主,无论如何有个交待才是。” 梅清听在耳中,又将这人打量了两眼。看他这番言谈举止,倒不是无知莽撞之辈。被训斥了之后,反而收起了之前的怒气,那么……想必之前的怒气也是计划之中的了。 随后先是自认了失礼,转而便几句话将向梅清讨说法的担子,压在了贵叔身上,将贵叔挤兑在中间,不得不帮他们说话。 大家是跟着你贵叔来的,难不成你不为我们出头? 果然贵叔的脸色虽然黑了两分,却还是冲着梅清拱了拱手,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梅清并没有直接回答吴启辉之前的问题,而是询问道:“贵叔,江右吴氏世代经营,说一句生意兴隆通四海也不为过。不知是否也会招募外来的学徒呢?” 此言一出,贵叔心知不妙。 吴氏家大业也大,自然是有学徒的。这收学徒有收学徒的规矩,别的不说,从来都是主家随意选人,即便是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看着不顺眼,都完全可以挥之而去。 梅清如此问,显然是要以吴家收学徒作比了。贵叔便转头看了吴掌柜一眼。 之前吴掌柜极尽夸张之能事,口口声声说这位陈姑娘如何的有本事,又是如何的懂生意,贵叔自然多有听闻,只是半信半疑而已。 见到梅清,又将那“半信”转成了“半疑”,几乎已认定长房与陈家有猫腻。略一交手,又将那“半疑”转回“半信”。本来好事一桩,到了现在的情形,便有些棘手。 在外头,吴掌柜还是要维护家族的脸面的,何况他也不希望大家真正弄僵,便上前一步,笑道:“陈姑娘如此问,小老儿当真惭愧。竟是连收徒的规矩都不懂了。只是还请陈姑娘见谅,一般收徒弟,便好似我们吴家,都是只收什么也不懂的半大孩子,入门之后再行教导。既然本来不懂,自然是由着主家挑选,主要看资质如何。 只是这次听说陈姑娘有意授徒,家中子弟十分向往,小老儿便自作主张,寻了些懂行的,如此陈姑娘也能省心些,不必从点窑烧火教起。只是这些子弟们也跟着叔伯们做了些日子,不免有各自的主意,还望陈姑娘海涵。”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将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梅清也不怎么想继续纠缠下去,速战速决好了,她本来就是个极爽快的人,收个徒弟这么难么? 可惜她想得太简单了。 第一百五十章 小题 吴掌柜的面子梅清还是要给的,她笑着点了点头,道:“吴掌柜费心了。(..info无弹窗广告)其实我解说一下也无妨。” 说着冲那十名子弟方向略扬了扬下巴,“在我看来,不论做什么事情,务实很重要。所以手上没有茧子的不要。” 众人不约而同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和惭愧的神色。 “各位少爷有意,在此多谢了。只是我要找的是肯吃苦做事的人,所以诸位还是请回吧。”梅清已经开始盘算剩下这两位是继续二选一,还是索性都留下。 可是吴启辉却不愿意就此罢休,他整了整袍袖,长揖到地,对梅清道:“多谢陈姑娘阐明。只是在下还是想恳请陈姑娘,念在我等过来一趟不容易的份儿上,再给我等一个机会。”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诚恳,见梅清并没有勃然作色,又继续道:“只因我们这个几人平日里都是家里的管事,主要是安排活计,呵呵,让陈姑娘见笑了,确实是动嘴儿的时候多,动手的时候少。只是,若说吃苦肯干,别人不敢说,至少我吴启辉还是做得到的。” 说到后来,言之锵锵,掷地有声。 这人是个人才哎,至少可以去演话剧。 此时贵叔也上前一步,笑道:“其实若说聪慧机灵,不是自夸,我们吴家的子弟还是有那么几分的。若说做事,也有蛮干和巧干不是?至于肯不肯干,陈姑娘只管放心,他们若是但凡敢偷懒一分,吴家也是容不得的。” 言外之意,只看手上有没有茧子,未免太过简单,说不定那两个有茧子的,不过是不会干活只知一味蛮干。 梅清略一寻思,心下了然。听刚才吴启辉所言。自己初选留下的二人均是长房的子弟,故此恐怕惹来了猜疑。(..info无弹窗广告) 这吴家想必和所有的大族一样,各个房头各有争竞,而贵叔此来。极有可能便是想在吴掌柜手上分一杯羹,这位吴启辉多半儿便是贵叔的人。不然让吴掌柜带着众人过来也是一样的,何必劳动副族长呢? 想明白了此节,梅清倒觉得轻松了些,自己只想找到合适的帮手,至于吴家内部如何分蛋糕,她才不在意。 再说,若是吴家长房一家独大,其实未必是好事,有其他房头的人牵制一下。对自己可能更家有益。 如此想来,思绪不觉扩展开去,其实也应该在吴家和其他制瓷世家之间建立竞争机制,自己不该嫌麻烦,和银钱过不去。从来都是有竞争才有发展,才有更好的合作条件。 见梅清半晌没说话,贵叔脸上有些下不来,吴掌柜虽然巴不得梅清不同意,此时也只得试着唤了一声:“陈姑娘?” “好吧!”梅清松口了,“既然如此,咱们便看看诸位的真才实学!” 这些吴家子弟登时如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抖擞,也忘了男女之别,目光灼灼看着梅清,只等她继续考校。 梅清微微眯起眼睛,在地上踱了几步,便笑道:“那我可问了。嗯,先问个简单的吧。请那一位说说,斗彩瓷器有哪几种?” 斗彩?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十分怀疑自己没听清楚。听陈姑娘的语气。这所谓的斗彩似乎应该是某种瓷器,可是怎的好像没听说过呢? 而且这斗彩还有好几种? 这叫做简单的问题?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贵叔。 贵叔脸上也有些迷惑,这彩瓷有釉上彩和釉下彩之分,可是斗彩是个什么彩呢? 他看向了吴掌柜,难道京城有不同的叫法? 吴掌柜可没看向贵叔。 吴掌柜只看着梅清,直接开口问道:“请教陈姑娘,这个斗彩是指什么?呵呵,小老儿还真不知道有这么种彩瓷啊。” “啊?”梅清做出惊讶的神情,其实她心里清楚得紧。 京城乃天下货品汇集之地,按她之前查看的情形,并没有发现斗彩的瓷器,回想斗彩始于明代成化年间,估计这个时代是没有这个的,故此便将斗彩选为继水仙瓷之后的下一个发展目标。 “梧桐。”梅清将身后的大丫鬟叫过来,“你过去书房将桌上那件团花笔洗拿过来。” 不一时,梧桐便抱过来一只半尺见方的敞口直身的笔洗。梅清伸手一指,道:“喏,这个便是斗彩的。” 吴启辉第一个迎上前去,接过那笔洗仔细观看。 自己唱念做打忙活了半天,好不容易得了个复试的机会,谁知却被陈姑娘口中的“简单”问题难住了,自然要好生看明白。 笔洗刚一上手,便觉得十分轻盈,仔细看时,其胎质之薄,竟能映出背后的手指,先吓了一大跳。 再看上面的图案,只见莹白的底色之上,外壁绘着大朵青色团花纹,间缀着折枝石榴,近足处以如意纹一周装饰,釉面明亮滋润,看起来极具赏心悦目之感。 其绘工精致自然不在话下,最奇的是颜色清丽典雅,既有釉上彩之鲜艳夺目,又有釉下彩之莹润生辉,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斗彩”? 这制瓷之人看瓷器,与常人又不相同,便如木匠看木器,铁匠看铁器一般,每每见了美器便不自禁地想着自家如何才能做出来。 吴启辉捧着这笔洗,只管不断地打量琢磨,旁边的人等不及,都围了过来观看,一时赞叹之声不绝,又有人伸手来接,吴启辉如何肯让?不免你争我夺起来。 好在梧桐机灵,搬出一张矮几来,将那笔洗居中放了,只让众人围着研究便是。 贵叔和吴掌柜虽说也是心痒难耐,毕竟自持身份,只是陪在梅清身边。因隔得远些,虽然知道是好东西,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梅清便对吴掌柜笑道:“本来这笔洗做了一对儿,只因用的是薄胎瓷,未免娇气些,送过来的路上碧玉已砸了一个,如今可只剩这一只了。” 本来梅清不过是随口说笑两句,贵叔和吴掌柜听了却是大为惊异。 碧玉是吴家陶陶斋的女伙计,乃是家生子,在陶陶斋也做了几年的伙计,故此贵叔也是认得的。听陈姑娘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这斗彩笔洗竟是吴家做的?只是看向吴掌柜时,却发现吴掌柜的神情比自己还要惊讶。 只因如今水仙瓷产销数量均十分可观,吴掌柜等人均是忙碌不堪,兼且主要顾着铺子里的生意,故此梅清这边儿专由碧玉负责往来。碧玉女孩子家出入方便,而且梅清所做多为小件,带进带出也不算累赘,一来二去成了惯例,吴掌柜并不过问具体的情形。 “这笔洗是吴家窑做的?”吴掌柜问道。 梅清笑道:“我要做的东西,都是交待了碧玉去办,想必是吴家窑出的。” 吴掌柜的脸色便有些难看,心里盘算着回去要好生问问碧玉才是。见那些子弟们看得差不多了,便走过去,将那只斗彩笔洗拿了过来,和贵叔一道观看。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越是行内的老行尊,越是明白好东西的难处所在。 贵叔和吴掌柜在陶瓷行当里混迹几十年,好东西不知见了凡几,眼光自有独到之处。 这笔洗若说如何的精美绝伦倒也未必,说到底乃是一件案头器物,即可赏玩,也可实用。只是这工艺上果然十分有特点,叫做“斗彩”,自然着重在“彩”上头做文章,而笔洗之上青花团花的底纹和其上点缀的小朵花卉,显然是不同的着色方式,相映成趣,而底部的如意纹,样式虽然常见,却是用了红蓝黄绿四色搭配,让整件器具十分生动。 再者这笔洗既轻且薄,看来便是刚才陈姑娘说得“薄胎瓷”,也不知是如何制得的。贵叔和吴掌柜好不容易才按下心中激动,没有在脸上露出来。做生意最忌行之于色,被人知道了心思,便落了下乘。 忽然木棉进来在梅清身边低语了几句,梅清便跟贵叔和吴掌柜打了个招呼出去了。 眼见梅清带着木棉和梧桐走开,偏厦之中只剩下吴家的人,登时喧哗起来。 因笔洗还在贵叔手里,子弟们便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这些颜色是如何做上去的。 还是吴启辉带头,大家道:“如此乱猜那里会有用,既然是咱们京城陶陶斋做的,自然十七叔是知晓的,请教一下十七叔便是。” 吴掌柜大排行十七,故此被吴启辉称作十七叔。 这话其实贵叔也想问,只是不便出口,见吴启辉如此晓事,自然是绝不阻拦的。 吴掌柜苦笑了一下,道:“这个我也实实是不知的,只能回去问问碧玉再说。” 吴启辉冷笑了一下,道:“自家做出来的东西都不知道,十七叔也未免太敷衍了罢。水仙瓷已被长房独占了去,连这个也不放过么?” 吴掌柜变了颜色,心知长房风头太盛,自己这次惹火烧身,本来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在吴家为陈姑娘挑选弟子,谁知族里却乘着这机会要来分长房的油水了。 “辉哥儿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地方,如今还在陈家呢!”吴掌柜发作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作 “陈姑娘不过是走开一会儿,咱们这是要让人家看笑话吗?”吴掌柜的语气透出了威严。说着盯了贵叔一眼,显然是有不满之意。 贵叔也道:“自家的事情回去再说!如今陈姑娘还没挑好人,大家还是打醒精神,商量一下接下来如何。” 吴启辉垂下眼睛,思索了片刻,道:“若是陈姑娘当真只挑一个,那自然是各论本事,谁能入了陈姑娘的眼就是谁。只是若是陈姑娘要挑两个,那不能都是长房的!” 这话自然是冲着先头梅清只留下长房二人说的。 吴掌柜不悦道:“这是什么浑话?!我们长房不是吴家的么?陈姑娘挑谁就是谁!若是长房想独占,前一阵子不将陈姑娘要授徒的消息传回去便是了!何苦现在这么折腾费事?还不是想着,要是人家看不上我们长房的人,说不定还有别的房头的子弟能选上,总要过到外头去找。” 贵叔心中一震,自然知道吴掌柜说得才是正理儿,接口道:“若“最要紧的是让陈姑娘在你们中间选出学生来,绝不许自家人相互下绊子,自家的事儿咱们回去再说。” 贵叔说完,吴掌柜神色一历,将众子弟一次看了一遍,凝声道:“回头陈姑娘回来,大家都恭敬着些,咱们家挑学徒的时候,那些孩子们像你们似的么?要是不愿意,想回去做少爷或是管事的,现在赶紧给我走人,别在这里丢吴家的脸。” 刚刚见到梅清的时候,确实有那么几位心中是有些想法的。随你什么人说这么个姑娘家是有大本事的,怎么会信?包括吴启辉在内,不免多少萌生退意。 只是现在陈家姑娘已是随随便便露了一手,吴家也算是世家大族,可人家拿一只笔洗出来,那技艺连认都不认得不是?是以大家的心思竟比开头儿还要热络几分。 听了吴掌柜的话。围在周围的子弟们本就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都机灵得很,立时散了去,到一边侍立等候。虽然选学徒这种事情他们自己没做过。但是没吃过肥猪肉,总见过肥猪走,跟着长辈们还是见过几次的,此时无师自通,都做出十分恭敬的样子来。 其实木棉找梅清出来,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见姑娘在偏厦里呆久了,木棉见机便特意走进去低声询问,看梅清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此举甚得赏识。 梅清将斗彩这个诱饵抛了出去,也正想给吴家机会。让他们自家商量商量。借机出来逛了一阵子,估计里边儿应该商量得差不多了,梅清才重新回去。 进去一看,果然大不相同,只有比贵叔和吴掌柜坐着。低声商量着什么,而诸子弟均规规矩矩立在一边。 见梅清回来,重新寒暄了几句,贵叔便笑道:“这斗彩之事,实在让陈姑娘见笑了。我们吴家极少做这个的,故此子弟们都不大懂得,不如请陈姑娘另行择题考校。总要选出合心意的。” 梅清听他如此说,便接口道:“这个倒是无妨,本来我便是找学徒,若是什么都会了,还学个什么呢?” 说着回身吩咐梧桐道:“你且记下,回头去找找韦博。问问他这京城里还有那些制瓷的名家,我手里还有几张斗彩的颜料方子,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儿。” 贵叔听了脸上便如开了杂酱铺子,红黄蓝绿黑轮番变换。自己说吴家极少做这个,只是故意这么讲。免得好似全然不懂,让陈姑娘小看了去。谁知陈姑娘即时便要找他人合作,竟要撇下吴家的意思。 吴掌柜也是急了,顾不得贵叔,连忙道:“陈姑娘,咱们合作也有些日子了,小老儿自问从未有欺瞒之事,姑娘手里有颜料方子,还是应当先给我们吴家才是。只要方子合适,价钱只管开!” 梅清眨了眨眼,奇道:“你们吴家既然不做斗彩,要这方子何用?” “这个……”吴掌柜一时不知如何说合适,索性答道:“我们吴家固然不做,其实别家也是不做的。” “啊?”梅清故作惊奇,年纪小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装傻装得很自然,呵呵。“我觉得斗彩很好看啊,而且因为是釉上彩和釉下彩争奇斗艳,还能做出好些花样儿,十分有意思的,怎么大家都不做呢?” 吴家众人眼中都是大放光芒,原来所谓斗彩,乃是釉上彩和釉下彩相斗之意。陈姑娘不知不觉之中竟透露了出来! 年纪轻就是嫩啊! 吴掌柜虽然也是心里激动,总算还维持着脸上没有太大变化,勉强答道:“大家都不做,嗯……,是因为如今不怎么流行这个……,对,就是因为不流行的缘故。” 这个理由找出来之后,就越说越顺了,接着道:“这做生意自然要看客人喜爱,这个斗彩既不流行,工序又繁杂,自然大家都不做的。只是陈姑娘若是有颜料方子,和陶陶斋合作的话,直接便可以走水仙瓷的路子,主顾都是现成的!价钱好说,无论是陈姑娘想像水仙瓷一样分成,还是直接卖方子,只管开出条件来。” “呵呵。”看着贵叔和吴掌柜的目光,梅清先打了个哈哈,“这个我再想想吧,其实水仙瓷的收益不错,我本来没想着要卖斗彩的方子,还是刚才一时提起,到底如何,回头再说吧。咱们今日还是抓紧将学徒之事定下来为好。” 贵叔和吴掌柜都恨不得能立时将斗彩生意拿到手里,只是也知道急不得,只能将视线转向一众子弟,希冀着能有陈姑娘中意的,日后合作也多条内线不是? 梅清便道:“前头问斗彩的种类,不想正好是吴家不做的,所以大家都不知道,那这条问题便算了不作数。只是我如今想了想,改了主意,咱们一个个问,能答上来,便留下继续,答不上来的,便直接走人,可好?” 吴家子弟们便齐口称是。此时人人都想给陈姑娘留下好印象,即便心中有所疑虑的也不敢开口。 梅清便道:“如此你们自己排个顺序,看谁先谁后,排好了就开始。” 这回吴启辉留了个心眼,没有争先而是排在了后头,这样可以听听前面的问题,说不定机会大些。 不一时排好了顺序,梅清便开始问了。 “珐琅彩的金红色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不知道。” “如何控制冰裂纹的大小?” “不知道。” “蛋形窑和葫芦窑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 …… 问了几个人之后,梅清皱起了眉头,看向贵叔,问道:“是不是我问的太难了?” “这个……别说这些子弟不会答,我也不会啊。”贵叔心里哀叹了一声,嘴里却只能答道:“总是我们吴家的子弟们还需磨练。” 这些问题听起来明明很简单,似乎都是些基础的东西。 可惜的是珐琅彩也好,蛋形窑也罢,都没听说过。冰裂纹虽然知道,可这个还能控制大小,也是首次听闻。 根本不知道的东西,既是是基础问题,自然也一样不会。 如今只剩下吴启辉和长房的两个人了。 吴启辉是自己留在后头的,长房的两个人则是得了吴掌柜的暗示。 按吴掌柜的想法,若是最后长房的两个人也答不上来,自己就豁出老脸去,以刚才梅清曾让这二人留下为名,再争取一番。 好在梅清看了看这剩下的三个人,居然不再问了。 “要不这样吧,”梅清提出了新方案,“我正打算在外院建个小型的蛋形窑,就先烦劳这几位帮忙。学徒之事便暂缓如何?” 这意思自然是通过建窑来看这几位的才干了。 贵叔和吴掌柜都被梅清的问题弄得焦头烂额,自然连声称好。 眼看天色将暗,梅清也不便留这许多男人在家用饭,略客气了几句,便将吴家众人送了出去,女弟子之事也只能下次再说了。 吴家的人各有心思,一路默然到了京城的宅院,直到用过晚饭,贵叔和吴掌柜才将吴启健、吴启豪、吴启辉三人叫到了一块儿。 等大家都坐定,吴掌柜并没有先提起为陈家姑娘建窑的事情,而是让人将碧玉叫过来。 贵叔并不反对,确实应该将陈姑娘笔洗的制作过程问清楚,不过他心中对长房的信任增加了不少。吴掌柜此举显然是表示自己并没有藏私,确实不清楚具体情况。 碧玉听说问的是陈姑娘的笔洗,立时笑道:“这个奴婢记得很清楚,来来回回好些趟呢!谁知最后竟砸了一个,奴婢直气得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陈姑娘倒安慰我,说本就是多做一个备用的,剩下一个也够使了。” 贵叔听了并不出声询问,他已经决定让吴掌柜自己问就是,若是问完了还有不明之处,自己再问不迟。如此也便与观察吴掌柜和碧玉之间有没有猫腻隐瞒之处。 吴掌柜只道:“你好好想想,从头说起,不管多细小的事儿,都只管说出来我们参详参详。” 碧玉见贵叔等人均是肃容而坐,心里也未免惴惴起来,寻思了一阵儿,理了理头绪,仔细叙说了一番。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迷惘 原来这斗彩的笔洗乃是两个月前,陈姑娘临时起意做的。说是陈家长房的长公子,也就是陈姑娘嫡亲的哥哥今年春闱下场,陈姑娘便打算先备下礼物,若是中了,也好拿出去做贺。 只是这笔洗看似简单,做法实实的复杂,来回了几次。期间陈姑娘的哥哥已是放了榜,果然中了,却赶不及送上笔洗,陈姑娘便另行择了东西。 中间还因为那石榴红的颜料寻不到合适的,又等候了好些日子。碧玉只是铺子里的伙计,不是做瓷器的师傅,故此并不是十分明白,说来说去只能说个大概,听得贵叔和吴掌柜直皱眉头。 遣走了碧玉,众人皆默默。 斗彩之事,只因爱个面子,吴家失了先机。若是果然如梅清所说,另外再找他人合作,可不得大家争个你死我活? 吴掌柜叹了口气,有心抱怨两句,又觉得多说无益。其实早已说了无数遍,这陈姑娘底蕴丰厚,万不能小瞧了去。只是人心便是如此,只信自己的眼睛,不信别人的话。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勉力为之。 贵叔转向吴掌柜,询问道:“不知陈姑娘要做的这个蛋形窑,是不是京城一带的做法?咱们江右似乎没这个叫法。” 吴启辉等三人听贵叔问道他们即将着手之事,立时也都看向吴掌柜。 吴掌柜摇了摇头,道:“蛋形窑这个叫法,我也是首次听闻。听这么个名儿,想必这窑乃是蛋形的。” 听说连吴掌柜也不知,吴家众人不觉都思索起来。 制瓷的窑口最常见乃是圆窑和龙窑,这两种窑各有千秋,一圆一长,适用不同的器物。如今吴家主要用的就是龙窑。 听说南边也有用阶级窑的,只是阶级窑需要借地势,故此吴家不是十分有兴趣。也不熟悉。 吴启辉忽然开口道:“所谓蛋形窑,顾名思义,窑口的整体形状极可能像一颗蛋,也就是前高后低。形状也应较圆窑为长,似乎是如今常用的圆窑和长窑的结合,说不定能聚二者之所长。” 贵叔目光一闪,凝声道:“不错!说不定便是如此!” 瓷器窑口看似简单,实则其中窑门、火膛、分室、护墙、烟囱等排布设计极其巧妙,另外还涉及燃料、摆放、升温、降温等种种,委实复杂无比。即便是吴家,也都是由积年的老师傅负责,否则一窑瓷器烧砸了,损失也甚是可观。 吴掌柜便冲着吴启健道:“你明日过去陈府。一定要老老实实干活!不得偷懒大意!无论有什么吩咐,只管应下。千万不要以为这建窑是粗活儿就不上心!即便日后不能给陈姑娘留下,怎的也要将这蛋形窑弄明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日换成短衣,谁让你去做少爷显摆有钱呢!” 吴启健乃是吴掌柜的幼子,平日最是聪明伶俐又肯吃苦。自然立时便明白父亲这是借着自己,同时在教训另外二位。便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应道:“父亲教训的是,明日孩儿一定不给吴家丢脸。” 吴启辉和吴启豪不免讪讪,却也知道事关自家前途和家族发展,也跟着连连点头。 第二日吴家三位子弟果然换了方便干活的粗布短衣,到陈家去听候派遣。 谁知梅清一大早已入宫去了。接待他们的是外院的旺财。 旺财两口子一直帮着梅清打理生意,自然知道此事。旺财便带了三人到外院一处最偏的倚角。 只因地方偏,并没有建住人的屋舍,只有一间柴房,一件杂物房,都是泥坯草皮房子。颇为简陋。 旺财便指了指这两间房子,笑道:“陈姑娘也未曾说得十分明白,大抵便是打算要将这两间房子拆了去,在此处建个小窑。[..info超多好看小说]平时要做个什么东西,也不必成日里麻烦碧玉姑娘来来去去。今日姑娘不在。你们都是行家,只管先在此处琢磨琢磨,回头再听姑娘安置。” 说完又指了一名十一二岁的小厮,道:“这个是小竹子,这一带都是他负责清扫整理,你们不要胡乱走动,若是有什么事,就叫小竹子传话。”说完自去了。 吴启辉看看吴启健和吴启豪,三人都有些茫然。最终还是吴启健先开口,反正他年纪最小,说错了也没所谓。“要不咱们先在周围看看,然后就把这两件屋子拆了好了。” 吴启豪最爱在心里头琢磨,不爱说话,只点了点头。 吴启辉也没想出别的主意来。 三人便在附近查看了一番,实在是乏善可陈,没什么特别之处,便动手开始拆房子。 才干了不上半天,连屋里的东西都没搬完,吴启辉手上已打了几个血泡,转眼便破了,被汗水一浸疼痛不已。他做管事已有三年多,即便没做管事之前,也是极少做粗重事情的,自是极不习惯。 看看自己的手,又想到陈姑娘查看手上是否有茧子一事,陈启辉咬咬牙,撕了一块衣襟将手缠了一番,又继续干起来。 虽然说了不许自家拆台,可是事到临头,又有谁知道呢?为了不被指懈怠,还是不要偷懒的好。 最郁闷的是,三人干了一整天,直到天色黑透,陈姑娘竟然也没回来,只得怏怏回去了。如此竟过了四五日。 梅清这阵子也是忙得很,她如今在宫里头变成了香饽饽。基本上是上午在宫学读书,中午陪凤至,下午陪宜妃。太后和皇上偶尔也凑热闹,叫她过去说上几句,弄得她忙得团团转。 本来也没什么,只是这些人都是身份的,说得不好听些,谁也不能得罪,都得捧着吹着哄着,着实的累人。自己当初入宫学做陪读,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好搬出来独住,可是如今看来,这独住的代价着实不小。 前几天梅清终于忍不住冲陆斐发了一通小脾气,大抵是说,都是为了你这家伙,不然本姑娘早就随便找个人嫁了,何必在这不见刀光剑影,可是随时要人命的皇宫里头应酬啊。 “你现在可不就是随便找了个我么。”陆斐倒不生气,笑眯眯地将刚剥好的几颗松子塞进梅清嘴里。“有好东西吃只管轻松一下。其实你自个儿心里明白着呢,不管要嫁谁,这是非都少不了。” 这个倒也是,梅清心里自然知道,忽然想到,便是这个人,在自己跟前那个小锤子,咚咚地敲着松子的家伙,乃是蒙萨王的嫡长子,自己若是当真嫁给他,是非只会越来越多,将来王位之争,治国之难,都是烦心事儿。 这一刻,梅清第一次审慎考虑自己对婚姻的态度。成为靖王妃,之后再成为蒙萨王妃,在各种纷扰中寻求一条自己的路,真的是自己想过的生活么? 到底婚姻是什么呢? 为什么男人需要妻子,女人需要丈夫? 梅清想起曾经有一种说法,据说就是由于盐的出现,才促成了婚姻的形成。 初一听起来,觉得很荒谬,后来才发现只是标题的噱头而已,大致的观点是,由于盐的出现,剩余的食物得以保存,如此便渐渐出现了剩余财产。 正是由于剩余财产的形成,各式各样的社会制度,包括婚姻,便顺理成章的出现了。 没有剩余财产的日子,大家更关心的如何吃饱肚子,每天都找到新鲜的食物。所以人类聚族而居,一起去打猎采食,一起共享女人,一起抚养孩子。 有了剩余财产,就有了争夺的对象,强壮的男人意图独占女人,没有男人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 于是,社会日益复杂,拳头之外,还需要道德和契约。 婚姻,婚约及姻亲。 通婚的契约还有双方的家族。 这就是现实。 并不是说,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也喜欢这个男人,于是结为夫妇,就此大团圆。 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梅清细细想来,觉得婚姻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选择了什么人,也就选择了怎样的生活态度。 你选择了清贫,就不要在意粗茶淡饭,不要计较被当权者欺压。 你选择了富贵,就不要在意家族倾轧,不要计较被他人窥伺。 你选择了权贵,就不要在意你争我夺,不要计较被推下权力之巅。 你选择了随缘,就不要在意起伏不定,不要计较成败得失的结果。 那么,自己到底选择了什么呢?梅清不禁问自己。 自己真的了解陆斐这个人吗? 再次见到陆斐的时候,已是又过了三四天。 这次陆斐带来了麻杆麦芽糖。 这东东好香,好吃,好糊嘴。 梅清半靠在他肩上,咬着香喷喷的麦芽糖,含含糊糊地问他:“其实你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陆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你就行。” “……”梅清无声的笑了,随即坐直了身子,“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儿,你会变,我也会变,过日子不是有咱们俩就行了。就算有了咱们俩,也要想想怎么过两个人的日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交流 陆斐看着梅清认真的样子,也坐直了身子。 有那么一刻,四目相交,心神相通。 其实,什么都没所谓吧。 梅清忽然想,能遇到这么一个人,有这样一个时刻,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一次,也算值了。 陆斐先移开了视线,他看着桌前闪烁的红烛,声音也带上了些许飘忽:“我很小的时候,就留在了大昌。父母都不在身边。不缺吃,也不少穿,师傅像父亲一样陪着我。那时候年幼,不久就习惯了,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可是,师傅总是告诉我,他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蒙萨王,而我,将来一定要回去,成为蒙萨的王者,统领一个国家。让蒙萨在我手中强大起来,不再做大昌的附庸。” “为什么要成为一名王者?”陆斐握住梅清的手,轻轻抚摸,“我问过师傅。师傅说,因为我是王的儿子,所以是天生的王者。为了成为未来的王者,我要学习所有的技能,结交所有能结交的朋友,提防所有可能的敌人。” “我和勋贵子弟结交,反正我们都是闲散的人,可以一起打猎,一起游玩,结交起来很容易。每次和某人在一起,心底总要估量一下,这个人有什么用?将来他会成为我的助力抑或阻碍?” “我渐渐营建了自己的圈子,也笼络了一些人士,建了敛财的山武会。可是,我不知道谁是我真正的朋友,我也不觉得快乐。” “我问师傅,为什么我不觉得快乐。” “师傅说,因为我还没有成为王者。” “我又问师傅,成为王者之后就会一直快乐了吗?” “师傅没有正面回答我,他说,谁会真正一直快乐呢?后来,他死了。” “他被惊马撞了。但世上怎么会有无故受惊的马呢?” 陆斐停下了自语般的述说。(..info无弹窗广告)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中梅清那嫩白但是修长有力的双手。 “你知道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最特别的地方是不同。” “不同?什么不同?我和别的女子不同吗?”梅清郑重的轻声问道。 “不是,不是和别的女子不同。”陆斐仿佛在回想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也没怎么和别的女子打过交道,不过我知道你和她们不同。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不同,是说你自己就很不同的意思。你……很矛盾。年纪不大,但是说话做事却很成熟;说你成熟吧,有时候又像小女孩一样单纯。” “而且……你总是格格不入的样子,就像一个外来的旁观者……就像我一样。就因为你是如此的不同,所以令人着迷。” 令人着迷么?梅清脑子微动,不知怎的想起现代的基因理论来,个性不同的异性确实有相当的吸引力。因为在此情况下会产生最佳的后代基因组合,所以自己在这里桃花朵朵开么? 陆斐继续说道:“你看自己这手,白白嫩嫩的,明明是闺阁女子拈针拿线的手,可是你却懂得用这手做许多令人惊奇的事情。比如……” 陆斐脸上的笑意更盛了,“比如将祝兴阳推得七倒八歪。” “我大概就是那次开始留意你,慢慢喜欢上你的。”陆斐拉近梅清的手,轻轻啄了一下,停了停,又啄了一下。 “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什么时候?梅清自己也想不清楚,天知道什么时候上了你的贼船! 梅清瞪了他一眼。自然没什么杀伤力。 “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那么你觉得师傅说得对么?王者的日子是好日子么?” “只有你是我的王妃,王者的日子才会是好日子。” 陆斐答得很快,仿佛这是极自然从心底流出的答案。 梅清轻轻地靠近他,未来的王者?也许吧,但此刻。他是我的,他的心是我的! 陆斐搂住了她,无论如何,她是我的,她会成为我的王妃! 月色渐渐偏移。陆斐发现怀里的姑娘已安然睡去。他挪了挪身子,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天快亮的时候梅清才醒来,发现陆斐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躺着睡着了。她很快醒悟过来这个姿势的用意,心底不由得暖暖的,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那还合着的眼睛。 “呵呵。”陆斐笑着将梅清狠狠抱住,“算你懂事!你要是不过来亲我,我就要罚你了。” “赖皮家伙!你这个姿势能睡得实才怪!当然是装的啦!”梅清不知不觉带上了小女孩的语气,在陆斐面前总能让人觉得轻松自在。她又推了推陆斐:“快起来,天都要亮了,你该走了。” “这么狠心啊,转眼就要赶我走了。”陆斐做出委屈的样子来,不过还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衣服,准备离去了。“对了,这两天总有三个灰头土脸的家伙从你门口出去,是些什么人啊?” “什么灰头土脸的家伙?”梅清还真不知道。“回头我问问。你怎么见着他们的?” “哦,我每次从这一带经过总会多看你这边儿两眼,结果前两天见到这三个人,觉得好古怪,昨天特意又过来看了一下,果然又见到了,一个个满头的灰,出门的时候还使劲四处张望,他们是想碰见你么?” “嗯……你说三个?” “对呀,是三个,两个年纪大些,还有一个大概只有十来岁。” “呃,那应该是吴家的人。他们怎么会弄得灰头土脸的啊?”梅清觉得听起来样子像是吴家的几位。 “你倒来问我啊?”陆斐笑了起来,“你这里在拆房子么?” “他们不会真的在拆房子吧?!”梅清想起来了,自己是和旺财说过要将几间杂物房拆了,地方用来建瓷窑。 第二天是休息日,陆斐一走,梅清便收拾收拾“起床”了,用过早膳,赶紧交待旺财媳妇:“你过去看看,吴家的人是不是在外院干活儿呢,要是在的话,让他们都过来。” 虽然多少有些心里准备,吴家三人进来的时候,梅清还是吓了一跳。 这才隔了没几天,也变化太大了吧。 上一次来的时候,人人都是长衫锦帽,看起来是风度翩翩的公子,现在都变成了短衣布鞋,而且都黑了不少。总算今日还没有开始干活儿,身上没什么灰尘。 梅清让小丫鬟搬来了几把椅子。 吴启豪这个不爱说话的倒抢先说了一句:“姑娘面前哪有我们坐的道理,我们站着就是,姑娘有事儿只管吩咐。” 吴启辉肚子里骂了一声,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竟然这个时候给他占了头筹。 谁知梅清看了吴启豪一眼,居然问了一句:“我坐着,你们站着,那我和你们说话岂不是的仰着脖子?你嘴里说着让我只管吩咐,可我刚吩咐了让你们坐,你就不坐,这是怎么个说法?你说说看?” 吴启豪给问得哑口无言,张口结舌了半天,只得躬身道:“都是我不会说话,请姑娘见谅。”说完赶紧坐了。竟是坐了头一把椅子。 吴启辉心里暗乐,让你争,让你抢,撞板了吧,上次就该知道陈姑娘的厉害,如今没摸清路子就乱来,活该。也不计较被占了头椅了,先出头的椽子先烂,未必一定有好处。 吴启健最是年幼,自然陪坐在最后。 梅清倒是不着急,谈事儿固然重要,保持步骤和气度也是不能忽视的。 丫鬟们端上茶来,香气扑鼻,竟是一等的好茶。 这回吴家的几位都没有再客气,老老实实端起茶碗品尝起来。他们这几天在外院,都只有劣等的大碗茶喝,也确实觉得这茶实在是好得很。 梅清喝了两口,合上茶盅的盖子。静静地问道:“我听说这几天你们都在外院忙这拆房子,倒是辛苦了。不知这是谁的主意?”语气及其平稳,完全听不出里头的意思来。 吴家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 拆房子是最苦重的体力活儿,这几天三人都累得够呛,自然都希望陈姑娘能看到自己的“诚心”。 可是,这个时候到底是应该扑上去抢“功劳”,还是低调些表示这只是应该做的? 吴启健站起身来,躬身道:“这是小的的主意。陈姑娘不在家,听旺财管家介绍了一下,小的觉得建瓷窑的事情还需陈姑娘指点,拆房子是已定下的事,故此可以先做着,想着做完了再来请陈姑娘示下。” 梅清听了,一时不置可否,只上下打量了吴启健一番,只见吴掌柜这个幼子身量并不高,颇有些矮壮的气势,两只眼睛乌黑透亮,带着些人性,整个人倒是有一股子干劲儿。 见陈姑娘似乎对吴启健另眼相看,吴启豪也站起身来,躬身道:“小的也觉得健哥儿说得是,故此这几日都是一起忙活此事。”他似乎吸取了先头的经验教训,只表了个态,并没多说。 吴启辉便有了两分尴尬,长房二人都说了话,自己不说似乎不好,跟着说又没什么意思。想了想,也站起来躬身为礼,却什么也没说。 梅清却指名问道:“辉哥儿也是赞同的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沟通 吴启辉十分惊讶,抬头看了梅清一眼,心想,我要是不赞成,这几天跟着吃苦受累干嘛啊。(..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正要开口的时候,心中忽然一动,陈姑娘的意思……好像不太对头啊。结果便说成了:“小的自然跟着长房的兄弟们一道。” “你的意思是说,心里头有些不赞成,但是两位长房的都想这么干,你也就只好跟着干了?”梅清的语气仍是平平。 当然不赞成,我脑子有病才会想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呢!吴启辉心中想到。不过陈姑娘反应之敏捷委实令人惊讶,所以吴启辉索性选择了说实话,“其实小的确实不太习惯做这类粗重活计。只是想到陈姑娘之前曾提起,择人要看是否务实肯干,故此小的觉得,既然姑娘需要人拆房子,小的也是责无旁贷,愿效犬马!” 无耻!无耻!吴启豪心里郁闷,既气恼自己嘴拙,刚才不知道多说几句,又气愤吴启辉如此厚脸皮,竟连愿效犬马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实在是太无耻了!早知道自己也该无耻些才对! 梅清摆了摆手,笑道:“你们都坐下,咱们好生说话儿,不用如此客气,你我相称即可。你们自称“小的”,我实在听不惯。” 见吴家三人都听话地坐好了,梅清才接着道:“总之你们三位情愿也好,跟风也罢,都同意先动手拆房子,还辛辛苦苦地连着干了好几天。其实……” 梅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想过没有,我要是想找人拆房子,何必用你们呢?你们根本就不懂,好些拆房子的做法都不明白。平日里极少做这些活计,力气也不够。结果累得要死还慢得很,两间小房拆了五天都没拆完。随便去天桥地下找几个苦力都比你们强的多啊。” “啊?”干了五天还被奚落了。吴家三人木呆呆看向梅清,只觉得这陈姑娘笑得没心没肺,真是让人欲哭无泪啊。 过了半晌。吴启辉先是也跟着笑了起来,哈哈,回头看看也真是可笑啊!自己也不是第一回办差事了,怎么忽然变笨了?竟然只知道埋头苦干去了?若是自己站在陈姑娘的角度。大概也要笑死了。 过了一会儿,吴启健也反应过来,也笑了起来,枉自己平日也常常被称赞机灵,到了陈家居然犯这么大个错儿,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来表现自己,大抵是最笨的了。 吴启豪却笑不出来。这情形不对,很不对,可是自己却看怎么不明白,心里只想哭。只是大家都笑了。也只好咧着嘴做出些笑的意思来。 笑了一阵子,气氛缓和了不少。吴启健仗着年纪小,先开口问道:“陈姑娘,你就指点我们一下呗,到底这个蛋形窑要如何建?姑娘事务繁忙。我们知道了路子,回头做起来也有章法,不再犯前头儿的错。” 吴启辉和吴启豪登时竖起耳朵,听陈姑娘如何回答。 梅清摆摆手,道:“这个不急,到底蛋形窑是怎么回事儿,如何建造。自然会和你们说明白。但是,现在先要弄清楚,你们犯了什么错?你先说说看。” 吴启健低头寻思了一下,道:“我们不该自作主张,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结果反而误事。” 梅清点点头。道:“这话说得对,但是不齐全。” 说着将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缓缓道:“我希望在“不该”如何之后,再加上“应该”如何。这是在我身边做事的第一个规矩。弄错了说错了做错了,怎么错都没关系。但同样的错误只能犯一次,下不为例。知道错在哪儿之后,还要想明白对的是什么。” 说着指了吴启健,道:“你重新说。” 吴启健心头砰砰直跳,心知机会到了,也不知能不能抓住,勉强沉住气,道:“我们不该自作主张,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结果反而误事。应该跟旺财管事好生请教,问清楚陈姑娘的意思,再好生按照陈姑娘的吩咐去做。”吴掌柜可是自己的亲爹啊,他跟自己说,一定要好好听话,陈姑娘让干啥就干啥。这么说应该能过关吧。 梅清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心里有点儿发愁,这少年看着挺伶俐的模样,怎么点不醒啊,还是这个时代的人服从心理太过严重?怎么自己循循善诱的策略好像推行的不怎么顺当呢? 她转向吴启豪:“豪哥儿,你也来说说。” 吴启豪打起精神,字斟句酌地答道:“我们不该逞能去干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自家辛苦还在其次,反而误了整个工期。”他说“逞能”的时候,还微微看了吴启健一眼,暗示这个乃是健哥儿的主意。 “应该先自家垫些银钱,找合适的工匠来做。如此,能将活计做得又快又好。至于银钱,回头陈姑娘自然不会亏待我们,即便觉得我们定的工钱不合适,些少数目,也是亏负得起的。”言外之意,情愿自家出钱找人干活。 梅清又看向吴启辉,“辉哥儿,你的意思呢?” 吴启辉见陈姑娘问到,心念电转,其实刚才吴启健和吴启豪回话的时候,他已经心有所想,总算多少占点便宜。他从来做事最有规划,不爱轻举妄动,所以在吴家很是得长辈的赏识,素有少年老成之名。 只是修建蛋形窑一事,心中热切,先就落了下乘,未免失了算计,再加上几日来均没能见到陈姑娘,有了另外两位鼓动,竟做了从众之人。此时索性放手一搏,何苦不断揣度陈姑娘的意思?!自己是如何想的,便如何说就是,无论是否能得了陈姑娘的青眼,这就是自己的真实能力了! “我的看法是: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开工。”吴启辉说得不急不速,显然胸有成局。“根本不清楚整件事情要干什么,要怎么干,就仓促开工,乃是大忌!” 吴启辉继续说道:“只是我们急于给陈姑娘留下好印象,担心不干活会被认为是偷懒,结果失之大局。仓促之中去做唯一确定要做的事,就是拆房子。其实拆房子只是整件事情的开端,很可能也是最容易的事情,并不需要急着做。我认为应该先等待,等到见陈姑娘的机会,问明白整件工程的全貌。” “在等待的过程中,应该自己先想几个方案出来,供陈姑娘选择。而需要问的,主要是三件事,一个是蛋形窑的建造图纸,一个是整体工程的预算,再有就是要求完成的工期。” 吴启辉说完,吴启豪心中一凉,完了,自己在族里被吴启辉压得没有出头之地,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琢磨如何制瓷,到了京城陈姑娘这里,看样子机会也要被抢走了。这家伙之前什么也不说,跟着干粗活儿,如今到了陈姑娘眼前,倒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想到此节,吴启豪忍不住出声反驳道:“后头的事情要请教陈姑娘自是应该的,只是既然拆房子已是定了的,先做也不妨事,何必非得等呢?” 吴启辉摇了摇头,道:“不然,这几日拆着房子,我已是心有所感,头一件,这房子所在之地是不是最适合建窑?若是拆完了才发觉别处更合适,岂不是白费功夫?” “再者,房子拆了容易,可拆下来的东西呢?泥沙木料,如今都胡乱堆在一旁,这些东西将来是不是还有用?拆下来之后应该如何处理?” “既使这些都不论,所谓拆了房子在原址起瓷窑,也不过是旺财管事转述的一句话而已,究竟是陈姑娘随口说说,还是详细考虑的决定,也尚未可知,何需急在一时。” 如今吴启辉也懒得理会吴启豪的脸色了,你小子抢先抢了好几回,也没给吴家长脸,还是哪儿凉快呆哪儿得了。 梅清心里吁了口气,总算三人里头还是有精明厉害的,不旺自己煞费苦心,点头道:“辉哥儿说得不错,这做事先从大局着眼,从细处着手,便是我这儿的规矩之二。还有些别的规矩,慢慢儿再和你们说。” 吴启豪本来脸色不善,听陈姑娘的话似乎并没有将自己赶走的意思,又渐渐缓和下来。 梅清又开口道:“总是从前大家合作的时候少,故此多有误会,如今既然话都说开了,今后只管开诚布公,事情弄明白了,也好少走弯路。你们今日且回去,好生想想这建窑之事要如何办,明日晚上再过来,各自说说方案,若有合适的,便留下来负责此事。” 送走吴家三人,梅清便去书房将蛋形窑的图纸细细画了,标注出许多需留意之事,只待明日交给合适之人。 吴家兄弟们却是激动不已,吴启辉自然认为自己已是拔了头筹,显然陈姑娘十分认可自己的说辞。吴启健和吴启豪却觉得陈姑娘最后之语,意思是从前之种种均不作数,只看明日的方案如何,故此也是摩拳擦掌心中跃跃。 第一百五十五章 歌舞 吴家兄弟埋头苦干构思方案的时候,梅清也没闲着。【本书由】 宜妃的至坤宫旁边是锦绣宫,原本并无宫位的妃嫔居住,只有几名低级宫人并小太监平日里打扫维护而已。这几日倒忽然热闹起来,颇见到些人出入,却似乎只是匠作人等。 梅清心中好奇,如今人人都对宜妃敬而远之,生怕惹事上身,怎的锦绣宫倒好像弄出不少动静来。只是她早已学会缄口之道,能不问就不要问,能不说就不要说。 她不问却自然有人会说。 领路的宫人是宜妃宫里派过来的。梅清之前所担心的自己一个人在宫里乱走的情形并没有出现。自从宣了皇上的口谕,让自己经常陪伴宜妃,便每日有两名至坤宫的宫人,会在午后按时出现在利贞轩,引领梅清前往宜妃所在之地。宜妃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至坤宫,也有时会在御花园的某处。 今日领路的宫人笑眯眯对梅清说道:“这锦绣宫里头正在修建的是响屐廊。” “响屐廊?”梅清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心底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对呀,”宫人得体的微笑着,“就是之前姑娘曾对娘娘说起过的,专门给跳舞的美人行走所用的响屐廊。姑娘说过之后,娘娘向往得紧,跟皇上提了一句。” 说话间已走过了锦绣宫,宫人一边作势推开至坤宫的宫门,躬身请梅清进去,一边继续说道:“因怕吵到娘娘,故此皇上便命人在这锦绣宫里建出响屐廊来。等建成了,娘娘便可以随时传召教坊的舞姬过来表演。如今大家伙可都等着长见识呢。” 梅清苦笑了一下。如此一来,相当于宜妃占了两座宫殿,风头之盛,无出其右。事已至此,自己也只能等着看看传说中的响屐廊的风采了。 宜妃午睡起身不久,正歪在榻上怔怔地看着阶下的美人蕉。那美人蕉并不是常见的红色或是黄色。乃是红黄双色的鸳鸯蕉,此时开得正是时候,在阳光下艳丽非常。 梅清便随口赞了两句,这花儿不知是珍稀的品种。抑或花匠费了心思培育出来的,着实好看。 宜妃将两脚一缩,示意梅清在榻上坐了,怅然道:“花开能几时,只是看个新鲜罢了。” 梅清笑道:“娘娘这话,倒有些黛玉葬花的味道了。” “这个怎么说?”宜妃依旧是懒懒的,并没有追问黛玉是谁。 梅清可不想跟她讲红楼梦,便笑道:“这个是首曲子,便叫做黛玉葬花,讲的大抵是一名旧时的美女。见到花儿零落,有感而作。” 宜妃随口道:“你对美女倒是知道得不少。好妹妹,这个什么黛玉葬花曲,你唱给我听听罢。” 梅清那里肯,她这歌喉。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勉强能不走调就算好了,怎能出来见人呢。 宜妃心知有些女子觉得歌舞乃是贱业,绝不肯人前表现的,故此又道:“在这至坤宫里头,咱们只管自在。爱怎的便怎的。你唱与我听,我记下了,再唱给你听如何。” 谁敢让你唱啊,只怕皇上也没听过呢。梅清心里腹诽了一下,只得酝酿了一番,低低唱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好在这曲子韵味十足,却并不十分难唱,待唱道“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一句,只得止住。叹道:“后头实在不记得了。” 宜妃幽幽神往,见梅清停住,竟接口从头唱起,曲调一丝不错,声音柔婉,荡气回肠。梅清不觉也听住了,不由得轻轻击掌道:“真是好听!原来娘娘擅音律!只可惜如今娘娘在孕中,这曲子未免太过悲伤,不甚相宜。” 宜妃并没有反驳,她如今被众人呵护得万全,已是习惯了这样不行那样不宜的说法,只是顺着说道:“妹妹既然说这首不相宜,那就着落在你身上,另找一首相宜的来才好。” 梅清笑道:“这个容易,让教坊的人将霓裳羽衣舞排演起来就是,既热闹又庄重,正好回头在响屐廊里头试演。” “霓裳羽衣舞?这个是大昌的乐曲么?”宜妃显然不怎么了解宫廷音乐。 “这个……”梅清忽然觉得不妙,很不妙,今天自己怎么回事儿,竟然提起这个来。霓裳羽衣舞虽然唐代就有了,可是在这个时空有没有实在难说啊,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宜妃忽然向阶下一指,道:“你们两个说说看,霓裳羽衣舞需要多久才能排好?” 梅清定睛看时,原来有两名女子匍匐在阶下,也不知多久了,自己却是不认得。 听到宜妃询问,那两名女子跪爬了两步,齐声道:“宜妃娘娘金安。” 原来这二人乃是教坊司的韶舞和司乐,一位姓韩,一位姓吕。 既然皇上下令修建响屐廊,当然不是为了穿木屐走路用的,故此韩韶舞和吕司乐是过来请示宜妃,要排练些什么曲目,以供贵人们赏玩。 她们其实早就到了,只是教坊的人一向不被重视,连宫人们都看轻几分。彼时宜妃正在午睡,宫人们便让她们在外头候着。其后梅清又到了,愈发无人理会她们。只得在阶下跪着等候。 韩韶舞也还罢了,吕司乐却是已歌见长,歌者最是容易触动,且吕司乐原是家族被问罪,没入教坊司的,听到黛玉葬花之时,吕司乐已哭了一回,此时犹有泪痕。 宜妃正眼儿也不看她们,只淡淡道:“没听见问你们么?这个霓裳羽衣舞要排多久?” 韩韶舞硬着头皮叩了一个头,道:“回娘娘的话,这霓裳羽衣舞奴婢首次听闻,实在无从排演。” 宜妃便看向梅清,笑道:“难不成连这个什么舞,也是你从书上看来的不成?”只因梅清无论何事,均说是从书上看来的,故此宜妃如此打趣她。 梅清跟着笑道:“这个还真是书上看来的。据说从前有位皇帝,极擅音律,觉得宫廷里的乐舞都不如意,索性自己谱曲,做了这首霓裳羽衣舞。其后由宫中的贵妃表演,极尽其妍,传为一时佳话。有“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之说。所以我还以为宫中必定有这个呢,看来书上说的也不可尽信。咱们另选便是。” 宜妃定睛看了梅清半晌,似信与不信之间。 梅清赶紧又道:“若说有意思的歌舞,我倒有个主意。”说着看向韩韶舞,笑道:“所谓长袖善舞,这个舞便是在响屐廊两侧竖起大鼓,舞姬起舞之时,合着节拍,用袖子将这大鼓击响,可不是又好看,又好听!” 宜妃和韩韶舞听了这主意,果然都赞好,终于将此事应付了过去。只是吕司乐记忆力惊人,竟然将黛玉葬花之曲传唱开去,乃是后话。 遣走韩吕二人,宜妃仍旧只是懒懒的模样,见梅清似乎也想借机离去,宜妃忽然道:“好妹妹,你别急着去,我知道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也多陪我一阵子才好。” 梅清心底叹息一声,宜妃也是可怜,索性好生坐了,正色问道:“娘娘心里头想什么呢?在我看来,似乎有心事,歌也好,舞也罢,不过是解闷娱乐用的,到底如何,不如说出来参详参详。” 既然要结交宜妃,让她为自己成为靖王妃出力,梅清觉得也只能拼一下了,总是蜻蜓点水流于表面,又何来真心呢? 宜妃垂下眼睛,双手抚上肚子,轻声道:“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这个孩子。” 要不要?梅清微微吃惊,原来宜妃并不是一心要孩子傍身固宠。 生在帝王家,是福还是祸? 可是,要,抑或不要,真的能自己决定么?如今宜妃的肚子不过三月略有余,几乎看不出来,梅清倒不觉得此时落胎会有大损伤,只是,众星捧月之下,恐怕不是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梅清叹了口气,强笑道:“子女之事,随缘罢了。娘娘何苦为此自苦。” 宜妃忽然不笑了。 从申姬到宜妃,入宫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是宜妃的脸上已经留下了宫廷女子淡淡的笑容。这种笑容几乎在每一个嫔妃包括皇后的脸上都存在,像是某种面具,代表对宫廷规则的理解与默契。 宜妃站起身来,在罗汉榻前来回走了两趟,才停下脚步,微微转头,冲梅清展现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回眸一笑百媚生。 没有见过的人没有办法理解其中的美与媚。 “美吗?”宜妃收起笑容,轻声问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子冷清来。 “美,非常美。” “我知道。”宜妃重新坐下来,手肘撑住膝盖,双手托住下巴。这个姿势让梅清想起著名的雕塑《沉思者》。 “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样的姿态最美。”宜妃陈述了一个事实。 “部族里有一个非常非常老的阿婆,她的眼睛已经不怎么看得见了,很少出来走动。唯一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大概只有十岁。她忽然向我冲过来,大声喊着,祸害!祸害!想要抓花我的脸。”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梦里都会听到有人冲我大声喊叫,祸害!祸害!” 第一百五十六章 面试 “那个阿婆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她。” “我并没有见过母亲,她是我父亲抢来的女人之一。再后来,我渐渐长大了,父亲给我定了亲。他是另一个部族族长的儿子,很高大,我见过一次。” 宜妃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笑容。 “他的眼睛很黑,牙齿很白。他站在槐树下对我笑,槐花落了许多在他肩膀上。他说,下个月来娶你。” “没等到下个月,他就死了。因为我。” “父亲打算将我嫁给杀死他的凶手。我说,不急,等河水结了冰,再让他来迎亲吧。” “河水结了冰,迎亲的车队在河边的树林里被袭击了,所有的男子都被杀掉,女子都被抢走。” “一旦大家发现我的父亲愿意和更强者结亲,那么,大家就都来抢夺了。” “有流言说,那个阿婆从前是最负盛名的女祭司,她不需要视力也能看清楚人。部族里的男子离我远远的,他们都在远处偷看,互相监督,谁忍不住向我靠近就会被同伴拉回去甚至打伤。” “你争我夺了几年之后,连我的父亲也在混战中死去。但没有人能得到我,我被接进了北戎王的宫殿里。可是,他并不碰我。” 宜妃忽然指了指榻上绣着并蒂莲的方枕,“你看这个枕头。” 梅清依言看了看,不明所以。 “我离开北戎的时候,北戎王给我看了一个和这个枕头差不多大的匣子。”宜妃忽然打了个寒噤,“里面都是白玉的名牌。” “北戎皇族出生之后,都会拥有这样一块名牌,白玉所制,一面刻着名字,另一面是一只狼头。狼是慕容族的图腾。如果脱离皇族,这块名牌就会被收回。而故去之后,通常和逝者一起下葬。” 宜妃向梅清解释了一下。 狼头!梅清眼睛一亮,果然狼与北戎相关。那么,自己手中的半块狼符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匣子里大概有两百多块名牌。都是二十多年前,丰裕皇帝年轻的时候出征北戎杀掉的慕容氏。” 宜妃沉默了下来。 梅清也沉默了。 一个匣子。两百多条人命。皇族的命。 “我经常会想,我为什么会出生?”宜妃托在双手上的脸庞像一朵娇艳的水仙,出尘清丽却又脆弱无比,“如果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过现在这样子的日子,成为现在这样的人,那么我宁可不出生。” 宜妃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但可以选择我的孩子。如果我能力不够,不能在这个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地方保护自己的孩子。那么,宁可他不要到来!” 梅清默默地站起来,走下台阶扯了两片美人蕉的红色花瓣,又坐了回来。 将花瓣揉碎了,红色的汁液抹在指甲上。 梅清的指甲之前并没有染色。现在沾染了鲜红的气息,看起来愈发雪白修长,连指尖都染红了。 伸出手来端详了一下,梅清轻声道:“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这样,不管什么花儿,都拿来试试能不能染指甲。花儿若是有灵,大概十分不甘了。它们好不容易开得灿烂,却没有见到美丽的蝴蝶,就被我折了去。” 梅清将残花抛在地下,接着道:“所谓过去之事不可追,将来之事不可知,各自有什么缘法。又有谁知道呢。咱们小女子,只看着当下,花儿正红,叶儿正绿,这一刻很好。就行了。” 宜妃凝视了梅清一刻,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反对的。妹妹是豁达之人。” 梅清心底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路,宜妃早已下了决心,不过是想倾诉,有一个救赎而已。自己权充一次树洞就是。 回到家,用了晚膳,又好生洗浴了一番,梅清终于缓过来劲儿来,却见到梧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事么?”梅清问道。 “唔,吴家的三位已经等了姑娘半个时辰了。只是恰好姑娘要洗浴,奴婢就没有回。”说着,梧桐看着梅清的脸色道:“姑娘今日好像累了,要不,让他们明天再来?” 糟糕,将这事儿彻底忘了! 梅清立时加了一件外裳,头发松松挽了个坠马髻,便赶去了见客的花厅。 吴家三人倒并没觉得等了很久,主要是一路坐着喝茶等候,一路在心里继续盘算自己的方案,恨不得再多谢时辰考虑才好。 见梅清头发似乎还湿着,三人都有些不安的样子。 寒暄了几句,梅清直奔主题:“时辰也不早了,咱们速战速决为好。”说着四下里看了看,随手从案上摆着的瓶儿里折了三支细细的花枝。 花枝略做整理,变成三根短棒。长短不一。 梅清让梧桐拿了,顶端对齐,笑道:“你们各人抽一枝,短的先讲,长的后讲。” 这花样儿倒是新鲜便捷,结果是吴启豪最先,吴启健次之,吴启辉最后。 这次梅清却没让他们坐着讲,而是指了一下中场,道:“轮到的站这里说话。”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压力。 吴启豪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今日他们各自换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吴启豪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袍,配一条镶青玉的革带,头上没有戴冠,插一只如意纹的木簪,颇有些公子风范。 “要建一座瓷窑,首先要权衡这座瓷窑的大小和用途,选定瓷窑的制式。这窑口常见的是圆窑和龙窑。圆窑形状似馒头,亦称馒头窑……” 既然自己第一个讲,吴启豪便卖弄起学问来,烧窑这种低级活计虽然没怎么做过,但是家里的窑口还是见过不少的。 梅清竖起手指,示意吴启豪暂停。让梧桐燃起一炷香,加了一句:“每人以一炷香为限。” 吴启豪不由得滞了一滞,这意思显然是嫌自己太啰嗦了,还特意多加了一条限制。 幸好这建窑之事已经在脑子里盘旋了一日,还不至于乱了手脚,便简化了一些,堪堪在一炷香之内说完了。 梅清微阖双目,将吴启豪所说的大致理了理。果然是陶瓷世家长房的子弟,说得虽啰嗦些,还是颇有条理的。 按吴启豪的意思,建一座瓷窑,应当先根据需求决定所需瓷窑的种类和规模,然后据此进行选址。 选好地方之后,则寻找相应的人手,进行平整场地、挖掘地基、准备材料、建筑主体、试用验收、清理外围、投入使用等各项环节。 公平地说,这是一个中规中矩还蛮过得去的方案,设想得也算十分周全了。 梅清睁开眼睛,点点头,示意轮到吴启健。 吴启健却有些紧张。 他在场中站了半晌,手心里满是冷汗,在长袍上蹭了又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合适。 本来吴启健身量偏矮,穿上长袍还不如短衣显得精神,傻站了一会儿愈发看着滑稽起来。 梅清也不催他,反正每人有一炷香的时间,再说,举止本身也是她想考察的要点。 谁知吴启健却忽然跪了下来,冲着梅清连着磕了三个头。 梅清的脸登时落了下来,立时站起来避在一边儿。她虽然可以接受跪拜乃是一种礼节,但实在不能算是习惯这种方式。再者,她也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进行恳求。 人家愿意给的,不用如此恳求也会给;人家若是不愿意,难道你跪在地上就行了?这不是促增难堪么? 吴启健见陈姑娘不愿意受礼,倒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你起来!”梅清的声音非常坚定不容质疑。“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这人最不喜欢跪来跪去的,有话好生说!” 吴启健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又默了一阵子,才说道:“我想说的,刚才都给九哥说完了。我只能说,嗯,我能吃苦,肯干活!姑娘有事交待下来,我一定好好干!”说到后来,已带上了哭腔,只死死忍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梅清的脸色缓了缓,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能想得到的,别人也想得到,听了吴启豪前头说的,便慌了神,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只剩下表忠心了。 “你低估了对手,而且没有准备备用方案。”梅清实事求是地总结道。 “备……备用方案?”吴启健的脑子显然没反应过来。 “备用方案,就是说,需要根据别人的表现来调整自己的策略的设想。比如说,提前想好,别人表现的好,那怎么另辟蹊径,出奇制胜。这就是最常见的备用方案。”梅清不带烟火气地解说了一下。“你要是没有别的要说,那就到辉哥儿了。” 吴启健看了看只燃了一小半儿的香,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黯然退后。他昨晚几乎整夜没睡,和父亲请教了大半夜,又左思右想了许多,谁知临场如此差强人意,面色不由得十分沮丧。 吴启辉站起身来,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稿来,双手呈上。 梧桐便过去取了,捧给梅清细看。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三人 ads_wz_t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