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被反套路了》 第一章 栾瑾 须弥兽打了个喷嚏。 一时间,停云散尽,群山鸟惊,满目疮痍。 天地似都随着这声响震了震。 气劲逸散,叶飘洒而下,宝石绿盖在它纯白的毛绒上,似新翠落了晨露,葱翠欲滴—— 几分晶莹…… 几分……痒意…… “啊——啾!!!”又是一个喷嚏。 将鼻尖沾染的叶揪下,须弥兽迷茫地眯着眼,淡金的瞳仁缀着懵懂,望着斑驳树影间夹落的阳光,又生了倦意,脑袋这么一歪—— “咔嚓——”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拖着尾音蔓延出缝隙。 须弥兽腾地弹起,硬生生吓出清醒。猛地一翻身,两腿搭在树枝上,探出脑袋得劲地扑腾—— 远处那紧闭多年的结界像是攀上蛛网,呈放射状的裂缝愈演愈烈,终化作银光散开,徒留一声巨响似为悲叹。随即,圣界中远古的气息在这方天地乱窜,如奔腾的滚烫四溢。 开了…… 须弥兽甩甩脑袋,三两下跳落,苦吧苦吧地窜了过去。 不应该啊……明明还有一个月……除非有大动静否则…… 大动静…… 大! 动! 静! 嘶—— 它似想到什么,眼中闪过心虚,狠狠一皱眉,慌得额间佛印都变了形。 然而,一切的不安在它看到眼前的人影后,都得到了证实。 “殿、殿下?!”须弥兽抬起爪子上下比划,神情复杂。 目光所至,是一袭缥色衣裙逶迤铺散,如白玉般灵犀透澈的手虚揽着衣裙。 须弥兽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眼前的面容,依旧精致,似月桂枝头一米素色,临光而倾,又如山间水墨步覃生辉,折梅入画,只是——多了稚嫩。 “殿下,您这是,缩、缩水了?!” 记忆中随随便便一把将自己拎起来的仡然形象轰然倒塌,只剩这不过三四岁模样的奶娃娃!! “……”她茶色的眼眸无波无澜,些许破碎的光流转间迷离影绰,抬眸一瞥,生出几分威严,只配着这软糯无害的样子,倒无端的可爱。 须弥兽后退支撑,爪子捧着脸,泛金的瞳仁闪闪发光,嘴角笑容不自觉扩大。 嗷!它可以! 栾瑾抬头,望着高出她的一个兽脑,眼眸一眯——须弥兽只觉顶上一重,像是经受爆头一击,整个脑袋倏地埋进土里。 不自觉皱鼻嗅了嗅。 如此近距离的……泥土的芳芳。 卑微一笑,向大佬低头。 栾瑾倒没再出手,望着远处朦胧的仙境,层层迷雾拨云弄月,点点星光斑驳陆离,絮飞的瓣,流淌的叶,多年未见,竟生出几许恍惚。 不再是望不到头的夜,绝望而窒息的无措。 她随手捻一株粉白的木槿,这般的朝气,时隔多年再见,倒有些酸涩。 …… “瑾儿,你这木槿生得不错,圣界的永昼养人也养花,倒不必担心它朝升暮落。诶……阿夜,你发什么楞?” “花虽娇艳,却不及人半分。卿人颜色,倒让这醴酒失了味……百态风姿,恐羞了春意浓,姣姣灼色,吾痴狂也久矣,殿下……” “殿下……”须弥兽脆生生的嗓音极有穿透力。 栾瑾倏地睁眼,眼神有些放空,梦境久远,她如同画外人,茫然不知意。 “殿下,弥山寺到了!” 第二章 竹林更有春意闹 栾瑾翻了个身,趴在须弥兽雪白松软的背上,视线透过缭绕云雾,落在下方的祭台。 老和尚在讲经,神色肃穆庄重。 台阶下围坐了一圈小和尚,盘膝沉思。 一眼望去,那成片的白光的头顶熠熠生辉,闪着智慧与平和的光芒。 唯有一人极为特殊,素色僧袍,顶着一头浓密的墨发,如墨行水色,泼散一池。 须弥兽惊叹极了,“……长毛的和尚!” 栾瑾:“……” 抬手又是一巴掌糊过去,颇有些咬牙切齿,“那叫带发修行!” 须弥兽装模作样地叫唤了一声。 下方弥空不经意抬头扫了一眼。 须弥兽撇了撇嘴,“殿下,弥空好像发现我们了。” 那老和尚便是弥空,白眉出挑尾作须,紫檀佛珠手中拟。仙风道骨,不外如是。 当然,作为佛界扛把子,他僧袍上用金线勾出的佛文,与那群小沙弥素灰的僧衣相比,大气上档。 “弥空万年修为,你又不曾收敛气息,被发现自然在理。” “哼,我好歹也是佛家圣兽,老和尚居然直视圣颜……”须弥兽嘟囔着。 说被发现就被发现,它不要面子的哦? 闻言,栾瑾扯了扯唇角,语气颇有些纵容,还带着几分引诱,“乖,等会法会结束,你去把弥空引开。” 须弥兽眼睛一亮,“殿下,偷宝贝吗?” “嗯哼。”她轻哼了声。 拐走她家小少年,可不就是宝贝嘛。 …… 待到夕阳时分,法会闭幕,栾瑾便一路尾随那“长毛的和尚”进了座独立木屋。 这地方已有些偏僻,靠山环溪,一片郁葱的竹林,一曲弯折的石板路通向一座清雅的竹屋。 倒是个灵气充裕的宝地。 见着少年拾阶而上,推开竹门,“嘎吱——”一声,惊扰了仙境氤氲,又再关上,如隐世的梵音,敲着神秘的气息。 栾瑾三两下移到门前,一手摩挲着小巧精致的下巴,似在思考如何出场才能不唐突佳人。 皱着眉摸索也不得寻门道,不由得走进几分,双手扒拉着竹木,抬眸往里瞧。 “啊——”一声惊呼,她猛地收回手蒙在眼睛上,转身,跌坐在地上。 “夭寿了夭寿了……”她只觉脸颊发烫,脑海里全是少年那光洁如玉的肌肤,勾勒着的紧致的线条,余晖落下,似烛火摇曳的欲语还休。 “我还是个孩子啊……”她苦恼喃喃。顶着这般容颜,她总觉自己应如孩童那般纯真,偏生懂得比谁都多。 屋里头,夜挽白穿衣的动作微微一愣,随即套上衣袍朝门口走去,双手搭上—— 一拉。 “砰——”地一声响。 他只觉脚上一重,低头便发现枕了颗小脑瓜。 栾瑾仰面躺着,双手还覆在眼上,却是悄咪咪张开,透过指缝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 雪色的瞳眸倾颜出尘,似新芽结了霜魄,微微一凝,幽远如鹤归。 夜挽白低头望见的便是小奶娃呆愣的模样,眸中染上几分不自知的笑意。 栾瑾终是回了神,双手一伸,反扣住他的脚踝,鼓着腮帮子,一使劲,一蹬腿,咕噜翻了个身。 第三章 拒之门外 上方溢出一声轻笑,如松雪覆枝的清泠欢响,接着,投下一片阴影,她只觉腰间一紧,便被提了起来——与他平视的高度。 一只小娃娃,三四岁模样,奶白的肌肤透着红,雪中红梅般娇嫩,向阳而生,茶色的眼眸清澈如水,溜溜一转,便荡起涟漪。 真是可人的小家伙。 “你唤作什么?”他放柔了音,如上好的佳酿启封,闻着不啻微醺。 栾瑾撇了撇嘴,没搭理。心中还介意着方才那堪称丢脸的一幕。 他也不恼,微微挑眉,又将她放下,仰面朝天。 默了一瞬,又执着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脚踝,半蹲着身,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哄,像骗,“乖,再翻个身……” 栾瑾呆滞了一瞬,将他的话在脑中转了几圈,才品出几分,收回手往身前一抱,脑袋一歪,哼哼唧唧表达着不满。 “呵……”他眉眼皆染上笑意,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却生动了几分。 又将她抱了起来,却是揽到自己怀里,动作有些生疏,倒不失稳当。 “既是如此,那我便唤你小咕噜……”他分明是对她那一滚念念不忘,有些调侃的语气。 栾瑾却怔愣着,脑海中画面闪过—— “殿下准头极好,不偏不倚滚进我怀里,当真不是蓄谋已久。” “嗯,姿势极美,唤你小咕噜可好……” 夜挽白凝视她发呆的模样,唇角微勾,抬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软软糯糯的,触感极好。 见她还未回神,又捏着轻轻往外一扯,换来小姑娘的龇牙咧嘴。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轻轻柔柔的力道,语气却刻意端着严肃,“大胆!” 夜挽白:“……” 他有些怔愣,这动作……熟悉得可怕…… 方才他捏小姑娘的脸便觉得不对劲,明明她还未动手,手背却应激似的发麻。 栾瑾见他没了反应,顿觉心虚,揪着他水墨色衣袖,记忆回笼,脸色更不大对劲:“咳,你修行……不用穿僧袍?” 他低头,视线轻飘飘落下。 “嗯,修行期满,不日离开。”原本前两日便该离去,临行前,弥空大师为他算了一卦。卦象引示,让他在此等候有缘人。 如今看来,这有缘人…… “小咕噜,你为何来弥山寺?”他将她放下,意味不明。 那蚀骨酥痒的熟悉感却挠得发颤。 “来找你啊。”她嗓音放低了些,软软的,拉着他的袖袍,撒娇一般。 “找我?找我做什么?”他半蹲着身,含着笑意。 “找你......收留我?!”她微仰着头,眼眸似盛了漫天星光,望着一人,眸中只一个倒影。 反问的语气,勾着娇软的尾音。 呼吸有些醉,脸上有些烫。他虚握着手,搭在唇边轻咳一声,有些掩盖的意味。 下一瞬,他一手揪住她的后衣襟,一手微拢着,将人轻轻提了起来,往外挪远了些。 小姑娘懵懵的,眨巴眨巴眼,呆在原地。 “你,早些回去。” 栾瑾:“?” “夜路不好走……” 栾瑾:“???” 她没有应,像极了默认的样子。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扇竹门关上了…… 关、上、了。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闪身至院中石凳,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瞅一眼紧闭的竹门,嘀嘀咕咕。 第四章 无家可归 晨光熹微,折竹枝上,云色迷离,猎猎作响。 孱细的竹枝划过残影,他与光影共舞,清冽的面容明暗交错。手腕一绕,一蓄,蓦然一刺,化枝为刃,三尺之外挺立的竹应风而裂。 栾瑾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气势不说,单凭这姿势她便移不开眼。 一身雪衣圣洁,柔时蹁跹攒动,觅影亦是迷醉,刚时起势分明,巍峨亦是葳蕤。 只是,他心中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今早一开门,便见小姑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歪着头朝他笑,两条腿还一晃一晃的,怎么也点不着地。 这样想着,不由得瞄了她一眼。 栾瑾勾起一抹坏笑,一个闪身,轻轻点在细竹枝上,身子一转,脚尖一勾,往后一仰,与正旋身的少年对了个正着。 “哇啊~”她倒挂着做了个鬼脸,直把自己扯个龇牙咧嘴。 夜挽白:“……” 他一时不知作何表情,手却先一步向前探去,眸中溢出慌乱之色。 她只是笑,倏地直起身,站在竹枝上低头看他。 他莫名有些薄怒,收回手,抬头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你站住!” “……” “夜小白!!” “……” “我错了……” 少年终是停了步子,半转身,忍不住关注她那里的动静,心里有几分气,又担心她跌下来。 “——哎呀!” 他心一紧,蓦地转身,却见那小东西直直扑到他怀里,双手揽着,这才松了口气。 “下去。”他抿了抿唇,容颜吻一羞薄红,这般生动的模样哪有半分平日的清冷。 “不嘛不嘛~”她自知理亏,软着嗓音磨他,顺势环住他的脖颈,生怕他真将自己扔下去。 他一时没了脾气,不动声色地又抱紧了几分,抱着她往回走。 样子小小的,胆子倒不小。 嗯,脾气也大。 正想着,脸上却是一软。他脚步一停,下意识垂眸,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小家伙又是“吧唧”一口印上去。 “乖,不气不气啊~”配着娇哄的语气,动作极为自然地揉他的脸。 他僵硬地轻咳一声,耳根却沾了红,有些发烫的痒意。 “你,你正经些……”憋了半天,也只是干巴巴的几个字,不痛不痒。 栾瑾挂着笑,眼神却有一瞬的伤感,像是穿过了时光的缝隙,回到最初的感慨。 “夜小白!”她出声唤他。 “嗯。” “我不想睡在院子里。”她瘪着嘴,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停下看她,心中无端愧疚。 “我没有地方可去。”她眼神又黯了几分。 他没作声,只将她揽紧几分,心中不知名的情绪翻过,涩涩地疼。 回到竹屋,日头已是毒了几分。 小孩子静不得,没多会便嚷嚷着热,伸手要抱抱。 被他盯了一眼,这才安分下来。 栾瑾随手一摆,躁动的空气也冷了几分,清凉的风浅浅地拂过。 她就撑着脑袋看他生火,沾染了烟尘,面容愈是真实。 “夜小白。”她低着声音唤他,难得正经。“你为何在此修行?” “杀戮重。”他也轻轻地答,没有避讳的意思。 “为何杀戮重?” “杀敌多。” “那又为何杀敌?” 他顿了顿,又添了柴火,这才侧着身子看她,“……奉旨。” 第五章 羞 半晌没听到动静,夜挽白抹过脸瞧她,她却是一副怔愣的模样,微张着小嘴,眼睛眨巴眨巴。 “小咕噜?” 栾瑾这才如梦初醒般“唔”了一声,心中却有了计较。 夜晚总是神秘而微妙的。 作为“清心寡欲”的假和尚,夜挽白在权衡利弊之下与小姑娘同卧一榻。 男女七岁不同席,左右小姑娘这也不过三四岁的模样。 上万岁的栾瑾:“……”感觉有被冒犯到。 虽说想得容易,可独来独往这么多年,身旁突然多个人,哪怕是浅浅的呼吸,也总是不同的。 夜挽白浅眠,小姑娘又会折腾,一翻身一蹬腿,小小的身子就又靠了过来。 夜挽白:“……” 起初,他秉持着“有伤风化”的观念,将小姑娘摆正,顺带掖个被角,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一番折腾,倒让他难得睡得熟沉。 于是乎,第二天清醒时,便看到自己侧着身子将小姑娘罩在怀里,后者微弓着身,整个都缩了进来,一根肉肉的小手还搭在嘴边,睡得正香甜。 他瞧着,眼底落了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下意识抬手轻抚软乎乎的小脑袋,翻身下床。 “殿下,殿下……”栾瑾是被须弥兽的哭号唤醒的,或者说,她一早便清醒了,只是—— 这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趁夜挽白还未清醒,栾瑾随手幻化出水镜,清晰的画面映出她嘴角边可疑的液体。 活了上万年的栾瑾,顶着副孩童的尊荣,头一回露出无措。 “殿下?啊呜~”须弥兽还在嚎,堪堪拉回栾瑾的思路。 “嗯……” “弥空要见您。” 栾瑾没回,直接切断联系。 下一瞬,竹门“嘎吱——”一响,沉稳又刻意放轻的脚步越来越近。 栾瑾下意识往被子里一缩,遮过头顶。 “醒了?”他又是笑,这幅羞赧的样子倒像极了三百两。 栾瑾小脸上燥红,蒙着被子更是闷。 她扭头,未干的晶莹直接蹭在他松香味的被子上。 栾瑾:“!!”这他妈…… 她甩了个清洁术,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乱糟糟的发,以及一脸的恼羞成怒。 他倒也不拆穿,走上前替她顺了顺,“我要上山,膳食还热着,你记得……” “可以带上我吗?”小姑娘突然打断她,眼眸扑闪扑闪。 “……好。”他倒有些诧异,随即瞧见了采药的竹筐,颇有深意地点点头。 清晨雾气弥漫,朦胧山中竹林。 少年一袭水墨长衫,一步一款皆入画境,衣袂飘扬如山水荡漾涟漪,泛清波而隐。 眉间清冷如雪落唇,微转身,余光瞥见身后竹筐中的小奶娃,不自觉柔了眉眼,一声浅笑落于山涧清泉,足以乱了心弦。 微风荡着鸟啼,似空灵的琴音久转不息,一派悠闲山色。 栾瑾执着灵镜,神识扫过,不由弯了眉眼,尽是娇俏之色。 灵镜中的神识波动皆来自有头有脸的仙家。 千万年来,现代人类文明不断进步,通信联络的便利馋哭各路历劫的仙家,用过的都说好! 由此,众神便以神力“勾结”,附于灵镜之上。只需神识一动,即便天各一方,也能实时交流,俗称—— 仙网通。 第六章 仙网通 当然,搭建神力极其耗费神识,还需具备强大的控制力,若是神识不稳,信息便容易半路半路夭折,俗称—— 断网。 而灵镜中的公共平台上,一帮神仙打得火热。 【钛上老君:前段时间圣界的动静,诸位可有感知到?】 【四海第一淫龙:你说呢?本君的龙宫都翻了……】 其实,翻的还有他的龙床,他正卖力着,突如其来的动静险些闪了他的腰。 【欧气水神:怪不得本神前两日巡游东海捡了不少宝贝……额,镇宫夜明珠也在——】 【四海第一淫龙:#?:)@?‖x/……】 【欧气水神:这是怎么了??】 【钛上老君:断网……】 【奶狗犼犼:那气劲确实强劲霸道,惊得那灵山饕餮活吞了灵山……】 【我有八条腿:那饕餮呢?】 【奶狗犼犼:本尊活吞了……】 【节奏大狮:嘿咻^嘿咻^,路见不平一只犼啊~,山头没了就啃兽啊~,风风火火吞九州啊~嘿咻^】 奶狗犼犼心态崩了…… 只是还未来得及反驳,便断了网…… 灵镜还极为贴心地指出凶手:您已被钛上老君禁言一日。 这便是神界的“弱肉强食”,神识强大,便可强行干扰对方的神识,使其被迫断网。 【钛上老君:扫黑除恶,仙仙有责,来,咱继续……】 【乌鸦神没有乌鸦嘴:老君,你怕是要被吞……】 【你冥爷吖:老君,冥界开房吗?空气通透还有小鬼上门服务哟~】 后面跟了一排“走好”,整整齐齐,惊得老君一口气上不来,断网断网…… 【三头金乌:所以,那动静到底是什么?圣界?难不成是殿下……】 小栾瑾见此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想到某个罪魁祸首,更嫌弃了。 【欧气水神:殿下?殿下还在沉睡吧,若有动静,那三位早有所动静了……】 【栾瑾:不早了,起床了。】 【三头金乌:缓缓打出三个???】 【矜持豹叽:啊啊啊啊啊啊,殿下啊殿下!!】 【你得不到的嫦娥仙子:老豹,矜持!还有,为什么你能发语音?!啊啊啊殿下……】 淫龙蹲坐在龙宫废墟中,重新连上了网,便见着一排到底呼叫殿下。 圣界那位?? 那等容颜倾绝,只消瞥见一眼,再不容忘却。 只鏖战后沉寂了数十年,再无动静。 该不会是……假的吧? 他来了兴致,探出神识,一点点朝栾瑾靠近,还不忘分出一缕实时通报—— 【四海第一淫龙:诸位,待我探个虚……嘶——‖x#:)...?x】 【欧气水神:龙兄又又又怎么了??】 淫龙龙脑一震,惨叫一声,脑海翻滚着如喷发的岩浆。意识陷入昏迷之前甚至没来得及通报——这是真的啊啊啊啊…… 【六界第一珏色:被迫断网……】 【你冥爷吖:嗤,蠢得明明白白……】 殿下“美名”在外,你但凡有个脑袋,都不会巴巴地上赶着送龙头…… 一番嘲笑后,画风突变—— 【我有八条腿:啊啊啊殿下,要蛛网吗?能捕鱼的那种哦!】 【你得不到的嫦娥仙子:啊啊啊殿下,吃兔兔吗?红烧更美味哦!!】 【三头金乌:啊啊啊殿下,要头吗?线上包邮可退换哦!!!】 【……】 第七章 赤光 栾瑾:我当时害怕极了…… 只是——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灵镜镜面溶溶,晃着波纹,紧接着,无数道光芒闪过,个个命中竹筐,将她与她的惊呼一并淹没了…… 夜挽白正弯着腰收取药草,忽觉肩上一重,似千斤压顶,整个身子猛地朝一边栽去……恍惚间,一颗圆滚滚的……嗯??砸中了他…… 还未看清,便失了意识…… 栾瑾艰难地从珠光宝气中挣扎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圆滚滚,脚边还滚来一个…… 待看清手中捧着的……闪亮到无法直视的镇宫夜明珠,整个人都暴躁了。 一掌薅灭—— 大白天的,还不到你发光的时候! 再低头一看,绕是眼界如她,也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画面—— 一颗脑袋——顶着金乌冠,脖颈处切口平滑,刀工干净利落。 更为瘆人的是那正对着她的,嘴角咧到耳后根的笑容…… 她呼吸滞了滞,神识一动,便将那脑袋畅通无阻一刻不停原路送回,对准、空投、拼接—— “duang——”地一声响,三只头甩了甩,又面面相觑…… 屏蔽了灵镜中躁动的神识,栾瑾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对上那堆成小山的“奇珍异宝”,眼底复杂,倒是利落收了宝贝,一转身,对上那昏迷不醒的夜小白。 栾瑾:“……” 这算什么?脑袋砸了脑袋? 半空降下神光,连带着两人一竹筐消失在原地。 两日后,栾瑾收到了一条私信。 【想得到你的嫦娥仙子:殿下!!!】 【神界小妖精:?】 【想得到你的嫦娥仙子:殿下!兔兔半路走丢了~】 若传的是静物,顺着指引自然不会丢,但嫦娥的玉兔早已有了神识,拐个弯、迷个路什么的,还真不好说。 她眉心突突地跳—— 【神界小妖精:所以?】 【想得到你的嫦娥仙子:我这就重新发货!记得好评哦~】 栾瑾:…… 她并不是很想要,真的。 …… 夜间的风透着凉意,栾瑾合上门窗,迈着小短腿哒哒哒朝床榻小跑过去。一个翻身滚进了床榻内侧,撑着小脑袋面对着他,眸中含着笑意。 视线稍稍一转,移到他的后脑勺——点点赤金的光芒一隐一现,明暗无辄。 那是金乌一族的最为纯净的赤光。 金乌逐日而居,有三足。而那动辄送头的三头金乌,则是当之无愧的王。经由它的赤光洗涤,多少祛除污秽之气,也算是意外之喜。 小姑娘弯了眉眼,她茶色的瞳眸映着赤光,似落了妖冶星火,璀璨无比。 她伸出手,在他眉间点了点。 夜小白…… 微光萦绕,添几笔欲色。 隐秘的汗珠自额间滚过,勾勒明灭的线条,汗滴滑落,他不自觉抬了抬下颔,引颈间,喉咙微微一滚,吟出一道轻哼,低沉的喑哑在夜色中更显魅惑,只清浅呼吸便轻易乱了思绪。 清冷似仙的他恍若堕落为妖,感官的冲击极为强烈…… 栾瑾崩不住了—— 就连呼吸也勾了滚烫,体内的神力破势而出,翻腾涌现。 只一眨眼,便换了模样。 一袭银白烟裙铺散,金线勾勒质感,一翻一转皆有暗光浮动,淌了大片的木槿花层层叠落。 第八章 日子照旧过 她的眼眸是妖冶的紫色,静时琉璃般纯澈透人,微微一勾,流转间不经意的风情便拂风而散,落影有声。 栾瑾眼尾一挑,一点点靠近他。 青丝落在锦衾上,与他的发交缠,如纯白的画纸泼墨,山水亦婉转。 再凑近些…… 呼吸也绕在了一起。 那淡雅清松入味,又烈了栀子浓郁,经久不息。一旦沾染,再生不出逃离的心思。 有些醉人。 栾瑾从他怀里退出些许,挪到与他平视的高度。 伸出手,搭在他脑后,微微用力…… 那赤光似得到了安抚,一点点平息,直至完全融入。 失神间,手腕被执起,她恍惚了心跳,一瞬便与他的目光对上。 方才那一步一娉皆勾人心魄的妖精瞬间歇了力,眼底清澈而懵懂。 “你……”他将她拉进几分,似要观察得更仔细。 只是,话未出口,脑后一紧,又失了意识。 栾瑾收回手,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另一只手却被他紧攥着,解救不了。 白光拂过,遂变回奶娃娃的模样,后退,翻身,闭眼…… 天微明,夜挽白悠悠转醒,手中不觉松了力道,品出几分不对劲。 他…… 记忆有些混杂,一个东西砸昏了他…………还有,昨晚的…… 他有些机械地低头,小奶娃窝在他怀里,那小小的模样…… 他真是魔怔了。 他竟然以为…… 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更是杂乱泛褶。他翻身下了床榻,不忘给小姑娘掖掖被角。 后脑灼热的酥痒打断了他不切实际想法,他伸手摸了摸,昨日的肿包已消退了,只是,这是——? 他指尖凝了白光,往里一探,赤色的光芒温顺地流淌在四肢百骸,竟让他多年不曾增强的神秘力量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凤眸微眯,沉思的模样有些肃然,装睡的栾瑾突然感到一阵波动,眼睫颤了颤。 深藏功与错,日子照旧过。 …… 又是午后,夜挽白照常练剑,与前两日不同,招式更显凌厉,竹枝划过,落了赤光与白光纠缠,二者已然融会,如水波起伏钩连。 栾瑾坐在小石凳上,小手托着下巴,一点一点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着陆,垫在手背上,隐隐挤出两个小肉窝。 夜挽白收了竹枝,不介意地一瞥,便瞧见小姑娘底盘不稳,小脑袋左右一晃一晃,却也没晃醒,睡得安稳的样子。 夜挽白有些想笑,却也免不了担心,小孩子爱闹腾,也爱睡,可像小咕噜这般嗜睡的,他却不知如何是好。 走过去熟练地将小姑娘叉起来,摆到自己肩上,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扛进屋,团吧团吧塞进被窝里。 栾瑾被闹腾醒,不满地“哼唧”两声,小腿卷着被子,翻身背对着他。 迷迷糊糊地想,她还是个孩子,嗯,孩子。 一觉睡醒,天幕洒满了醒,忽闪忽闪的,栾瑾也对着她眨眨眼,扑闪扑闪。 “噗嗤——”窗外落了一声轻笑,女子撑在窗头看她,侃笑道,“殿下,你还真成了孩子。” 她一身红衣,将黑夜也缀得如图白昼。 栾瑾早已坐起身,抬眸浅笑,“千羽,我很开心。” “本座活了上万年,这是第一次,活得放肆,却也真实。” 第九章 帝都第一风鎏 “殿下……”千羽是她的伴生神兽,她心里如何想的,她自然能感觉到。 “千羽,我好像……” “动心了?”凰千羽补上后句,瞧她这幅深沉的模样,配上这小模样,有些别扭的可爱。 不管何时,她都是他们的信仰,也是唯一想守住的光。 “不是,饿了。”她瘪嘴,蔫蔫地倒回去,抬手点了点虚空,夜挽白还在备膳。 凰千羽不经意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这两位还真是…… …… 第二日,栾瑾还“未醒”,门外传来一道声响—— “阿夜,你这小竹楼可真雅致,倒是个养人的风水宝地……”顾鎏沅啪地一声合了白玉折扇,象征性地扣了扣门。 夜挽白拉开门,大半个身子挡住光,侧着身子又轻轻地将门合上。 没多理会他的调侃,拢了拢外衫越过他走到院中。 “我去,你不会吧,佛祖脚下睡姑娘,真真是丧心病狂……”虽然他挡得好,但凭他多年流连花丛的经验,那床榻上的怎么着也得是个清秀小巧的姑娘。 夜挽白皱了皱眉:“别吵醒她。” “这就护上了?”顾鎏沅到底有风度,压低了嗓音,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帝都出了什么事?” 却见顾鎏沅一瞬敛了笑意—— “哦,那些个尸位素餐的软脚将军三日丢了五座城,老皇帝让你率玄冥军去收复失地,镇压北宁。”顾鎏沅语气不平,“嗤,当初那帮臭家伙那么待你,一旦情况危急倒也想起你来了……” “我说,你可别真想不开,合着冠冕堂皇的话他们讲了,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都让你做了。青天白日的,美得他们……” “嘎吱——”竹门传来一道响声。 顾鎏沅一愣,方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人竟挂了浅笑。 “啪——”地一声展开折扇,顾鎏沅端着笑,转身:“小姐姐……卧槽!!” 栾瑾被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清醒了几分,目光凛然,直直对着那多出来的红衣男子,眼底复杂。 视线移到那折扇上,明晃晃的六个大字“帝国第一风鎏”让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顾鎏沅一瞬失声,本是多情的桃花眼硬生生瞪圆。 佛祖脚下,竟然对一个小娃娃出手,简直是道德沦丧。 “阿夜,做兄弟的不好多说,你……好好想想……”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无语凝噎。 三年起步,要不得啊。 夜挽白却连个余光都不曾施舍,走过去将她掂起来,温声道:“小咕噜,睡得好吗?” 小姑娘坏坏地笑,埋在他怀里蹭啊蹭。 卧槽卧槽卧槽…… 顾鎏沅满脑子卧槽刷屏。 这该死的……为世人所不容的……爱情啊…… 不过—— “咳,阿夜,清培在山下等你,查到了‘那个东西’”顾鎏沅忽然想起这一茬,顾不得破坏氛围。 夜挽白怔了怔,又轻轻地将小姑娘放下,“乖乖的,我等会就回来。” …… 相坐无言。 顾鎏沅心里却慌乱着,小姑娘的目光太透彻,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机械般摇着折扇,单手倒一杯茶水,呷了一口。 第十章 弥空 “小姐,呃,小妹妹,你多大了?父母可满意这桩……”顾鎏沅本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沉闷,却发现自己开口便是个错误。 多大? 不知道女人最不能问的就是年龄么。 且不说她父母同不同意这事,单说她父母,和尚庙里哪来的父母? 难不成是小和尚与小尼姑虐恋情深? 他闭眼甩开脑袋里奇奇怪怪的想法,睁眼却见小姑娘盯着自己。 “怎、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嫌弃地看着他。 栾瑾收回视线,脑袋里的声音还在蹦跶让她不自觉蹙眉:“殿下殿下,弥空朝竹院来了。” —— “阿弥陀佛!” 不过几息时间,弥空便出现在石板路上,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路颂唱。 “弥空大师。”一向不正经的顾鎏沅也收起玩味,端正神色,双手合十,回了礼。 他本不信佛,只是自从发生那等玄乎的事,总不自觉想到一个和尚给他算的卦。 那和尚穿着现代的衣服,顶着光脑门,配上一副酷酷的墨镜,摊前还放了碗,碗里稀稀零零几个钢板。 顾鎏沅最瞧不得人可怜,便心血来潮让和尚给他算上一卦,选的是最贵的三生卦。 却不想,那和尚神神叨叨半晌,憋出八个字—— “时来运转,命中无子。” 操。 气的他当场想掏他的碗、偷他的板。 却不想,还真被他说中了。 瞧这前半句,时空转换,可不就应验了么。 “……施主。”弥空颇有深意地多看了他两眼。 顾鎏沅却是一个激灵。 来了来了,这种被看透的感觉。 好在,弥空似乎没有揭穿他的意思,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对上栾瑾。 后者也不躲,直直地盯着他。 顾鎏沅想,弥空算是那种超脱的长相,一般人可不敢与他对视,不是长得凶,是担心看多了看破红尘,被拐走当和尚。 顾鎏沅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阵风袭来,逐渐浑浊了他的视线,他原本清明的眸子也变得呆滞,站在那一动不动。 “阿弥陀佛!” “殿下,多年可曾安好?” “自是好得不能再好,”栾瑾回以一笑,微讽,“只是不知大师如何,午夜梦回,可曾想过那些亡灵。” 弥空一顿,神色也幽沉了几分,“殿下,生死有命。” “命?”她笑意更凉,“所以,他们信了你,你却不愿做救赎。” “殿下,这是贫僧的因果,即便入阿鼻地狱也是贫僧应得的,只是殿下莫要再执迷不悟,行逆天之事,不得善……”终。 还未说完,一道劲风袭来,卷了竹林细枝,平添凛冽。 “逆天?”栾瑾收回手,茶色的眼眸染上妖冶的紫,“你可知,他便是天命。” 弥空不再咄咄,又是一句梵语落下,眼底愧色一闪而过。 …… 顾鎏沅逐渐清醒,却见小姑娘坐在石凳在,目光有些空,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有些摄人。 “小妹妹?”顾鎏沅张望几眼,“弥空大师呢?” 栾瑾回神,语气凉薄,“圆寂了。” 顾鎏沅:“???” 第十一章 六界第一珏色 “殿下,封将军那传回了消息,南陌军中有魔族助阵,主帐魔气浓郁,非寻常魔兵。”清培一身黑衣肃然,神色恭敬。 夜挽白敛下眼底神色,“他如何?” “封将军混入火头营,消息来得快,也安全。” “南陌向来谨慎,此番举动,不过是攻心,让封珩注意脱身,这场战,不会久。” 可接下来的战,也不会少。 …… 风穿梭于竹林,嘶吼哀鸣。 水墨行于此间,衣袂翻飞。 “夜小白!” 还未到竹院,小姑娘已钻进他怀里。 “小咕噜,怎么了?”夜挽白轻抚着她的背,察觉到她兴致不高的样子。 “要走吗?”她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在他怀里一拱一拱,眼底却只有冷寂。 “嗯,可要去临颛?” 临颛,是九御帝王行址。 在她面前,他似乎从未掩饰过分毫。 “嗯,要跟着你。” “自然不会把你丢下。”他格外温柔,嗓音还夹着细腻的宠,让她的沉闷一扫而空。 顾·背景板·鎏沅:“……” 得,他可真是个体面人。 …… 要离开弥山寺,夜挽白总要和弥空见一面。 又只剩栾瑾和顾鎏沅两人,这回,顾鎏沅倒是不慌了,因为小姑娘明显心情好多了。 栾瑾撑着小下巴,盯着他,突然来了句:“异世之魂。” “噗——”顾鎏沅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胡乱擦拭了两下。 他没有反驳,手指摩挲着杯沿,惴惴不安。 作为现代干啥啥不行,撩妹第一名的风流公子,他不是在撩妹,就是在撩妹的路上。 然而天妒蓝颜,老天竟在高速公路上高空抛物?! 他被砸了个当场去世,再睁眼,便是靖远侯府刚出生的小侯爷。 没有火锅手机dvd,除了一张盛世美颜,一身撩妹本领,他,一无所有。 每每念及此,总免不了一番长吁短叹。 “确实如你所说,我是异世之魂,只是,你是怎么知道的?”顾鎏沅嗓音包揽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和好奇。 等不到回应,他下意识转身,却见那语出惊人的小姑娘竟抱着一面镜子,一本正经。 他心生好奇,也凑近了看。 …… 【六界第一珏色:你是说,你在凡界碰见了那异世之魂……】 【栾瑾:嗯,我知道你知道。】 她探过了,顾鎏沅的灵魂上有玉珏子的印记。定是他将人弄过来,还动手脚瞒过了天道。 【六界第一珏色:本就是一个机缘……瑾儿,劳烦你在凡界关照一下,时候到了,我会把人领回去。】 【栾瑾:好。】 只消一交代,栾瑾便将顾鎏沅划入需保护阵营,嗯,姑且排第三个。 “噗——六界第一珏色?!”顾鎏沅凑过去,聚精会神盯着那镜子。 思绪像是穿过千万张缠绕的网,直达最深处—— 六界第一珏色。 脑海里竟浮现出这六个无比清晰的字。 他低头紧了紧温凉的白玉扇,这“帝都第一风鎏”怎么突然就不香了? 见他这反应,栾瑾不经意问道:“你看到了?” 点头点头。 她默了默,有些好奇,这玉珏子不知做了什么,顾鎏沅一个凡人,竟也探出了神识。 第十二章 你马甲要掉了 “殿下,这边请。”小沙弥引路,将夜挽白带到一间禅房,开了半扇门。 “多谢。”夜挽白颔首。 屋内光线有些暗,半开的门泄出斑驳的光影。 弥空盘膝而坐,着一身素袍,锐利的眸子阖上,倒有些沉逸的孱弱。 “阿弥陀佛。”弥空睁开眼,目光明澈扫过。 夜挽白任他打量,雪色的瞳仁似雾蒙了细碎的星光,幽深渺远。 “殿下确非池中物。” “大师谬赞。” 这话,弥空说过多回了,可今日,他显然意不在此。 “那个小……娃娃,你要带去临颛。”本该疑问的话,他却如此肯定。 “自然。” “那你可知,她是谁?”弥空突然抬起眼,光影交汇,明灭不定。 …… “殿下,你马甲要掉了。” 此时的竹屋内,凰千羽在半空幻化一个光屏,两人一人一把竹椅,颇有深意地看着半空的画面,那赫然是弥空的禅房。 栾瑾始终衔着笑,神情散漫,听到千羽的话也只是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 …… “比起这个,本殿更想知道……你想做什么?”却见夜挽白抬手间粉碎一旁的木桌,木屑翻飞间,光屏也似镜碎了满地。 弥山寺某一处,一道白光漩涡升卷,比晨起雾气更为浓郁。 “殿下,这是做什么?” 弥空眼睁睁看着那道光直冲而来,却在他跟前消散。 这等挑衅的行为他也不恼,一如开始的温润沉着。 “只是想证明,你,不是本殿对手。”夜挽白收回手,清冷的面容似结寒霜,淬了冰凌。 …… “殿下,这……君、君上这是恢复了?”眼见着自己亲手布下的光屏破碎,凰千羽深受打击那般,连指尖的血翎都蔫蔫的。 “嗯,恢复了——” “什、什么?”千羽一瞬错愕。 “不到半成吧。” “殿下,我还是去小公子那好了。” 至少不会被打击至此。 “嗯,阿珩在北宁城。”栾瑾也没阻拦,边境不安,她去了总归没坏处。 “北宁?那不是九御边境吗?莫不是同南陌开战了?” “嗯,魔族混迹于南陌军中。” 说来也怪,原本凡界有数十个小国,百年前的混战也直接掀起了大洗牌,九御帝国横空出世,吞并东西南三十多个小国,只剩北边一国北陌尚未统一。 原因有二,一来数年征战,兵败民荒,再经不起常年征战;二来大陆呈怀抱之势,北陌处高地,易守难攻。 只是不曾想,北陌心比天高,甚至直接改国号为南陌,妄图一举南下,统一凡界。 北陌面朝莼海,凡帝行址处,故而当初战争胜利,魔族封印便设在北陌禁地,再加上当时的皇帝荀佑更是刚正不阿、视民为子,死守北陌禁地,警惕魔族生乱。 却不想如今的南陌,甚至不惜与魔族勾结也要拿下凡界。 想来百年前的教训淡去,也终是成了前人的伤痛,今人的谈资。 又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万物荒芜,战火纷飞的年代的荒苦。 …… 第十三章 曾比红尘作孤坟 …… 又是一日,夜挽白与顾鎏沅二人一早便下山了,倒是留了不少暗卫围在竹院。 “殿下殿下~~”熟悉的声音又开始闹腾了。 栾瑾睁开眼,这才想起须弥兽还寄存着。 “嗯,弥空在吗?” “当当在,刚久了,唔……念下阔来……嗝~”须弥兽含糊不清应着。 栾瑾:“……” 得了,她已经知道它在做什么了。 下一瞬,人影一闪,直接落在佛塔第一层。 内里是土黄色,塔壁刻着佛经,泛着淡金的光芒。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栾瑾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脑壳疼…… 甩甩小脑袋,拾阶而上。 越往上,佛光越盛,耳边似有钟声回荡,一下一下,如泛波的水渐趋平缓,平了水纹。 她皱着眉,脚步一顿,周身散出紫光,与佛光相撞。 又是一层……气息更为浓郁……那弥漫着的……烤肉味…… 在第十八层停下,栾瑾扫了一眼,正对有一幅壁画,祥云作底,缥缈如烟,正中央,是一位年长的和尚阖目诵经。 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意味不明。 继而转了身,见着中央浮起的袅袅熏香——有安神静心之效。 那么问题来了,通风口呢? 栾瑾耸耸肩,视线终是落在那背对着的哼哧哼哧的身影上。 “……” 须弥兽似有所觉,原地一翻转,抬起脑袋,露出那满是油渍的花脸,纯白的毛也染了色,而它却不自知,轻飘飘地又是一个嗝儿~ “……” “殿下,你终于来了!!”须弥兽淡金的瞳仁迸发极致的光彩,窜一下朝栾瑾扑过去。 嗷!!它活了! 还未扑进她怀里,就被提住了后脖颈。 须弥兽愣住了,四只爪子浮空扑腾。 “阿弥陀佛。”一道沉闷的嗓音响起,添了无尽的沧桑与释然。 拎着犯蠢的须弥兽,栾瑾对着那壁画,勾唇一笑,懒懒的模样,“弥空本座竟不知,你有如此癖好。” 壁画一溶,一方空间扭曲,弥空自墙上落下,双手合十,眼底尽是悲悯。 “阿弥陀佛,殿下与佛有缘,何不皈依我佛。” “你怎知,不是孽缘?”她噙着笑意,眼底却是难得的冷意。 “天命所归,殿下莫要执迷不悟。” “曾比红尘作孤坟,而今却扰坟中人。弥空,你扰了本座万年,究竟是谁执迷不悟?” “殿下,佛渡苦厄。” “苦厄何在?” “天机不可泄露。” “你若是不窥探在先,何来泄露之说。”她眼底愈发冷冽,“弥空,尾巴可千万收好……” 此话一出,弥空眉眼一顿,有难得的异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栾瑾再没了耐心,拍拍须弥兽,让它缩成一小团趴在自己肩上,转身离去,不留半分余光。 “殿下,”须弥兽糯糯地唤她,拿油滋滋的脸去蹭她,“旁的不说,弥空是个好和尚。” 连它在佛塔沾染荤腥他都没有阻拦。 栾瑾伸手揉揉它脑袋,终是染了笑意,“嗯,它是好和尚,你是坏家伙。” 还是个贪吃的缺心眼的坏家伙。 须弥兽蔫吧蔫吧,脑袋一缩,不闹腾了。 “嗯,坏家伙,带你去帝都吃好吃的。” ??(ˊwˋ*)?? 嗷!!它又可以了! 第十四章 你不纯洁了 一早出发,三人坐在马车中。 路不太平稳。 一路倒是安稳。 只除了一路上紧张兮兮的顾鎏沅。 过一条杳无人迹的小路,便趴伏着身子掀开帘子往外探。 过一条繁密阴丛又煞有介事地打个手势以表警戒。 栾瑾靠在夜挽白怀里,不时张嘴啃口软糕,双手怀抱着,茶色的大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 瞧着,有些意兴阑珊那般打了个哈欠。 相比较两人格外淡定的神情,顾鎏沅活像个暴躁小毛孩。意识到这一点,他老脸一燥,握拳虚咳两声,将衣摆一掀,终是坐定了。 目光只对着对面那和谐的两人,嘴角又是一抽。 这两人,一个乖巧地吃,另一个乐意投喂。 他:“……” 他就该一把掀开帘子跳车。 “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栾瑾就着夜挽白的手喝了一口茶,想起顾鎏沅猴一样窜上窜下,随意开口问道。 夜挽白也终于将视线移到他身上。 在两位大佬的注视下,顾鎏沅迎来了高光时刻,将身子压低,嗓音也刻意压低,凑近他们—— “出门在外,必有刺杀,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说着,忍不住为自己的警惕心盖戳,重重地点点头,似乎这样就能得到认可。 夜挽白:“……” 栾瑾:“……”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下一瞬,栾瑾不知从哪儿抄起一个白团扔进顾鎏沅怀里,努努嘴,解释那般,道:“莫慌,它保护你。” 怀里一满,顾鎏沅下意识低头—— 怀里的白团手感软糯,那泛金的瞳仁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偶尔眨巴眨巴,连那额间的佛印,也是无辜的笔画。瞧着这一幕, 顾鎏沅心中的保护欲瞬间开闸,再顾不得扮演大内密探,当即把拉着须弥兽的脑袋便蹭啊蹭。 栾瑾瞧着,又带了几分笑意,只是小脑袋有些沉重地一歪,一副犯困的样子。 夜挽白皱了皱眉,适时递上一块软糕,宽大的袖袍顺势遮住了栾瑾眼前的景象。 栾瑾正要抬头,上方落下一道声音:“别看,少儿不宜。” 顾鎏沅:“???” 小姑娘一向乖巧,又伤势未愈,这会儿也犯了困,顺势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盘着他的胳膊闭眼睡去。 夜挽白轻抚两下,这才对上顾鎏沅,“好心”提醒那般—— “这是公兽。” “你不纯洁了。” 顾鎏沅:“……!!!” 神他妈你不纯洁了。 老子干净着!! 终究是被这语出惊人膈应着了,顾鎏沅松开须弥兽,轻哼两声,终是彻底安分了。 …… 马车平稳而有力,一路的风平浪静甚至让顾鎏沅有种度假的错觉。 他不知道的是,马车周围覆了一层纯白的光罩,几人仿佛隔绝于他世。 即便是偶尔路过的行人,也只隐约察觉到一袭清风散过,已经不知何时留下的马车辙也在泥尘翻飞中斑驳了踪迹。 栾瑾对此心照不宣,对某人堪称无微不至的照顾也心安理得。 这东西,可不是她布下的。 那就只能是…… 第十五章 小心些 北宁边境。 南陌军中。 坐标:火头营。 “封小弟,咳咳……来,这边添个火!”吊起的大锅炉边,一人伸出脑袋,整张脸都灰扑扑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诶,这就来!”被点名的封小弟一招手,那张稚嫩的脸便暴露出来,微勾着唇,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分明是青涩的长相,白净的脸,还带着些婴儿肥,星眸璀璨含光,眼波流转间隐藏了几分狡黠。 “等等,他这细皮嫩肉的干不了这活,我来就是。”另一旁,卫勉不知从哪冒了个尖,虎背熊腰的大汉,一吼便是一震。 封珩听罢,懵懂的眨眨眼,目光清澈对上他。 卫勉一瞧,脸一红,伸手挠了挠头。 封珩:“……” 真是个铁憨憨。 见他一脸乐意地冲上前,利落添了把火,尤嫌不够,头一伸,人工鼓风,脑袋钻出来,又是灰扑扑的模样。 封珩皱皱眉:“你不必如此。” 他本就是混进来的,若搞特殊难免被有心人注意到,若是到时身份暴露,便不好收场了。 “那不行的!”方才还羞涩的大汉猛地抬头,义正言辞,话在嘴里滚了两滚,嗫嚅道,“……你那么好看,弄脏怎么办。” 封珩:“……” 他,他是不是想多了? …… 夜凉如水。 封珩躺在榻上,听着隔床传来的呼噜声,一下下摩挲着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心里有些复杂。 他与南陌本就是对立面,此番潜伏,也是抱着全歼敌军的目的。 只是见到这些底层的军士,却并不让他觉得可恨。 各为其主,说到底是掌权者私欲的牺牲品,他们,都不过是可怜人罢了。 “小公子。” 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封珩怔了怔,摩挲两下纯黑的尾戒,试探地问道:“……千、千羽姐姐?” “嗯。小公子,还请出来一见。” 封珩往外看了看,帐篷上本该映出的巡逻的身影没了干净,想必是被放倒了。 他没有迟疑,掀开帐篷走出去。 一身红衣,如夜空血月,几缕微风挑起发梢,与她周身漂浮的血翎纠缠嬉戏。 “千羽姐姐。”封珩唤了声,眼中压抑着激动,“阿姐她,来了吗?” “……在,临颛。”千羽有些迟疑。 这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你亲姐为了美色抛下你这个弟弟? “临颛?好……好,我尽快结束去见她。”得到肯定答案,只见那小少年有些羞涩那般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 月光朦胧下,那莹润的耳垂透着着淡淡的粉。 “对了,千羽姐姐。”封珩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严肃,“主帐那只魔,其它魔兵称他为四护法。” “四护法?魔昧?”千羽抬了抬手,指尖摩挲着血翎,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足为惧。” 小少年不懂魔族内部的配制,自然不知道护法仅此于魔尊。 “小公子可要回去?” “不必。这这里便很好。”封珩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有些晦暗。 “嗯,小心些。”千羽也没有强迫的意思,完全是纵容的模样。 “……别担心,千羽姐姐。” “不是,别把人玩死了。”千羽解释道,“毕竟,不是有俘虏一说。” 封珩:“……” 第十六章 出招吧 翌日。 不知是日头变热的缘故,蔚蓝的天竟有些发红,云层被染成飘卷的红雾,隐约勾勒成巨大的翅膀。 那滚烫而炙热的温度,似要将云层卷入火舌。 魔军有些躁动。 那在常人眼里不过感叹一句的异象,却让他们嗅到极致的危险。 蓦地,九天之上散开一道凤凰铿鸣—— 引吭长啼,却只魔族众人可闻,落地有声。 魔昧一怔,转身走出营帐,已有许多魔兵聚集着,惴惴不安。 卷云染成血色,添几笔昳丽,重重暮色之下,掩盖如火的血翎。 低等的魔兵控制不住地颤抖,血液燃烧,从灵魂深处的恐惧一点点蚕食四肢百骸。 沉闷而压抑。 魔昧抿紧唇,化为一道黑雾冲上九天,层层迷雾斑驳。 朦胧而致命。 他心底的不安不断放大,直到落在迷雾尽头——血狱。 血狱中,女子一袭红衣猎猎,如烈酒般醇香浓郁,却也醉人。 她执起手,指尖捻着一片血色羽翎,神色倦懒。见他来了,勾起一抹笑,“你叫,魔昧?” 魔昧定了定心神,血狱……空间禁制…… “魔尊座下的四护法?”见他不作声,她也不恼,自顾自地问。 “阁下有话直说。”魔昧敛了神色,隐隐猜测她的身份,心中有数。 “你不认得我?”女子随意问道,手上又使了几分力,似要将那血翎碾碎。 血狱的气息抑了几分…… 魔昧只觉她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默了一瞬,还是答道,“圣界,凰尊。” “既是认得,那便好办。” 魔昧:“……” 好办什么?办他吗? “说说吧,魔族为何混迹于北陌军队。” “各取所需罢了。”他微垂着眸子,同样的六个字,他说的不是一般怂。 “既已战败,为何还要回来?”凰千羽的神色瞬间沉冷,血狱的烈焰也挡不住这阵冰寒。 “凰尊真会说笑,战败,自然是不甘的。”他挂着冷笑,眼底情绪翻滚。 回来,自然是报仇的。 凰千羽直直地盯着他,半晌,随意一瘫,血翎在背后集聚,软软托住她。 “啧,真蠢。”她似是装累了,语气也变得漫不经心,嗤笑着,“魔族往年逃得狼狈,既已知不敌,还回来做什么?换个姿势再逃一次?” 魔昧:“……” “群攻不团结,单打没实力,说说,你们倚赖的资本是什么?那个憨批皇子?”她越说越嫌弃。 “……”魔昧燃起怒意,“凰尊这话,未免过于偏激。” “嗯?你是这么觉得?”凰千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直起身,一脸认同,“那么,出招吧,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魔昧没有犹豫,一个旋身退后几步,掌风凝聚魔气。 黑雾弥漫于血海,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然——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威亚凝为实质,一下将他拍倒,连带着掌中魔气一并散去。 魔昧有些懵,楞楞地撑着身子,趴在地上,满是不可置信。 上方一声娇笑,“呀,小护法,真不好意思,本尊忘了这是血狱呢,身处本尊的空间禁制,你似乎……发不了力?” 发、不、了、力??! 魔昧一瞬间涨红了脸,几乎于血狱融为一体。 丢人。 第十七章 颐指气使 他站起身,默默低着头,情绪不高的样子。 “撤兵吗?”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有着明晃晃的威胁。 “不可以的。”语气莫名委屈。 “……好极了。”于她唇齿间溢出一声浅笑,意味不明。 魔昧抬头,与那飘散的血翎迎个正着,血海翻腾,漫天袭卷,他呼吸一窒,整只魔倒飞出去,自空中砸落。 砰地一声巨响,惊落这方天地…… 似流星坠地,火光潋滟一瞬,熄于无声。 人字形巨坑里,魔昧睁着眼,见空中血狱褪去,懒懒地屈了屈指,又放下,落一声叹息。 摔这一下,没有致命的伤害,只是单纯的——跌面。 “护法……护法大人……”由远而近的呼喊和渐趋清晰的脚步声。 魔昧又是一声叹息,闭着眼,由着那群魔兵折腾他。 消息传回营帐,南陌三皇子荀妄瞬间坐不住了。 他不顾下属所报“护法昏迷不醒”,几乎是瞬间便冲进魔昧营帐。 见他睁着眼一副略微惆怅的样子,心中的火唰的烧了上来。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一步上前。 待被揪住前襟,魔昧这才回过神来,直起身,一掌将他掀翻。 荀妄跌坐一侧,抬头望着逆光而立的魔昧,眼底压抑着不屑。 即便眼下北陌倚仗着魔族,也只勉强维系表面和气,对这种怪物却是瞧不上的。 “你们,也不过如此。连区区异象都能伤你至此。” 区区异象? 呵。 魔昧被气笑了。 若非他也怕,定要将这毛头小子揪到凰千羽跟前,让他也体会一番毒打。 “魔昧,现在是你们有求于南陌,既是如此,冲锋陷阵又如何,九御的火烧得旺,也只有你们这种魔物适合抵挡。” 前些日子,因着部署失误,一只魔物被九御活捉了去。为这事,魔昧没少甩脸子,如今荀妄找到了机会,自是不忘与他呛声。 求人,就该有些卑微的样子。 魔昧沉着气息,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听着这话,周身更是冷冽几分,缠绕的魔气阴郁翻滚,“还请三皇子指教。” “这就对了。”荀妄爽朗一笑,眼底讽刺不减,“魔族啊也只是嘴上说得强,可这实际上……护法大人以为如何?” 魔昧不接话,他便继续说着。 “虽说异象一事有些令人失望。” “可大人自是不同的,想必取下北宁也只是动动手指的工夫,你说是吗?” 这话,再直白不过。 “嗤——” “你笑什么?” “笑你——蠢啊!”魔昧收起笑容,抬手,一瞬闪到他身前,掐住。 “呃——!!你,放、放开……咳咳咳……” 荀妄双手扒拉着他,魔昧却是不痛不痒,凑近他耳侧,“凡人,谁给你的胆子颐指气使?” 他的声音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扣在他耳畔,似魔鬼的呢喃,透着蚀骨的冰寒,荀妄艰难地睁眼,却只隐约瞥见他的面容,一半为光,一半成影。 他能感到空气越来越稀薄,一点点被抽走,却又留一口撑着清醒。 这般置身于绝望却又给人希望,慌乱和恐惧都是加倍的。 魔昧欣赏着他狂翻白眼的模样,好一会才松了手。 而荀妄此时头脑发胀,毫无形象地张大嘴,贪婪地吸取生机。 第十八章 撤兵 “说说看,你的打算。”魔昧神色淡漠,杀意渐显。 这是他给荀妄的最后一次机会,若他一如既往地愚蠢,那这合作想必也不用进行了。 “……撤兵。”这两个字,荀妄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其中翻滚的怒意与郁塞几乎压抑不住。 他一直将夜挽白作为假想敌,可此番与九御对战,他甚至连与其正面对决的机会都没有。 现今不得已溃退,他会如何想?南陌的军士又该如何想? “你还算,有点脑子。”魔昧嗤笑一声,压下眼底讥讽。 …… 这场战争已厮杀十年的势头开启,却收尾于半月之余。 消息在整个大陆传开,众皆哗然。 南陌,撤兵。 一切也正如夜挽白所料,这场短时战役背后,埋藏着更大的阴谋与野心。 …… “封小弟,收拾收拾,咱们回国了!”卫勉一扬手,那副洒脱的样子哪里见的着半分战败的失落。 封珩抬头,与他视线对上。 “南陌战败,你很激动?” “嘘——!” 沉浸在喜悦中的卫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说的是南陌战败而非我们战败,只是打着手势让他噤声。 “嘘,别说,这太明显了!” 封珩挑眉不语,只是那样子,分明在说他明目张胆。 “你不知道,我祖父的父亲的远房表弟家的小厮曾亲历百年前那场大战。” “虽说人族没有直接参与,可作为第一战线却收到了波及。” “如今的重楼玉阙在当年却是废墟残骸,我的祖辈也因此命丧战火。” 卫勉说这话时,思绪放空,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你的祖辈?”封珩却是听出了不对劲。 “是,祖辈。”卫勉沉痛颔首。 “丧生了?”封珩蹙眉。 “是,无一生还。”卫勉痛心疾首。 “那你从哪儿来?”封珩神色怪异。 卫勉:“……” 气氛凝固。 “石头缝?你姓孙?”封珩疑色更重,狭长的凤眸盛了威严。 卫勉:“……” 表情凝滞。 封珩挑眉,见眼前人似被定住那般,酝酿的沉痛寸寸皲裂,倏地一摩尾戒,蓝光闪过,直接将人放倒。 “说吧,你、是、谁?” 这三个字仿佛敲击在卫勉心口上,引起震颤。 他突然红了脸,“小公子,你,你别靠太近。”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封珩面色稍缓,微松了桎梏:“你是阿姐派来的?” “是。”少年稚嫩的脸近在咫尺,卫勉的耳根像烧着那般,“远点远点……” 他怕,把持不住。 咳。 “……清点人数!”不远处传来骚动,眼瞧着大家都在忙活,无暇顾及他们。 “小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说着,周身一道光笼过,直接将人带离。 却在半路,直接与凰千羽撞上。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我可算是功成身退了。”他这一路提心吊胆的,既要提防着魔昧,又得掩护小公子,到头来还被人一把撂倒。 简直是攻心。 凰千羽轻飘飘施舍了一个眼神,便不再看他。 上上下下将封珩扫了个全,这才安心。 “千羽姐姐,我没事。” 卫勉:“……” 瞧瞧这乖巧孩子,简直是换了个芯。 第十九章 千金阁 他潜伏半月,自然能感受到封珩的纠结与不忍。 可不忍归不忍,投毒下药可半点没落下。 他甚至完全有理由,魔昧如此爽快的撤兵,定然与封珩加的料逃不了关系。 身处火头营,又有个百宝箱似的尾戒,里面的好东西可都是为魔兵量身定做的。 这样想着,卫勉有些眼热,忍不住往封珩左手的纯黑尾戒瞟了一眼。 瞟一眼,再瞟一眼。 眼中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 然后—— 与尾戒主人幽深的目光直直对上。 那看似纯良无害的少年对他展颜一笑,警告那般—— “收敛一下。” “我听到你眼珠子咕咚转。” 卫勉:“……” …… 三人行,必有一人多余。 这话,说得便是顾鎏沅了。 只是,到了临颛,夜挽白却没有选择将栾瑾带在身边。 他离开这么久,早有人按耐不住。 即便他知道小姑娘身份不凡,可他一向谨慎,自然知道,在一切未知前的自信都有可能化为自负。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一路隐匿马车,一路避开人流,而并未选择正面交锋。 当栾瑾被硬塞给顾鎏沅时,两人的内心都是复杂的。 栾瑾本以为来到临颛她便可以跟着自家小少年作威作福。 而顾鎏沅—— 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到了她手上就变得…… 嗯。 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哔——] “小瑾妹妹,小孩子发脾气会变丑哦~咱们是小大人了,离开了哥哥要乖乖的哦。” 栾瑾:“……” 这他妈谁顶得住啊。 “这不还有你沅哥哥嘛,哥哥那是谁,帝都小霸王,人间富贵花。瞧见没有——”顾鎏沅越说越起劲,那双桃花眼也微醺似的,眼眉挑起淡粉。 “啪——”地一声,打开白玉扇,“帝都第一风鎏!这是哥哥的勋章,百姓的肯定!” 顶着个自封的名头,顾鎏沅没有半点愧色,只是莫名想起那日灵镜所示的“六界第一珏色”,心中总有些吃味。 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较高下。 他本生得昳丽,容貌近妖似媚,那双桃花眼哺育千万风情,简单的一个挑眉便是风情万种,如桃瓣纷扬,落入有心人。 偏生又爱红衣,艳而不俗,乍一看去,风流公子哥也好,女扮男装的绝色佳人也罢,对异性同性都有着致命的吸引。 帝都第一赌坊千金阁更是开了个赌局,若谁能与小侯爷对视一盏茶而不脸红心动,就以整座赌坊为赠。 这本就是一个打趣,却进一步坐实了顾鎏沅的魅力。 以至于,现在的顾鎏沅心中只有自信与胜负欲。 他偏生不信,有人能越过了他的名头,即便是有—— 比骚,也没人能骚的过。 …… 城门外分离,顾鎏沅兴致冲冲拉着栾瑾进城。 将手中钱袋子一抛,对着她爽朗一笑,有些不怀好意那般,侃笑道:“小瑾妹妹,走,哥哥带你喝花酒。” 栾瑾也不羞,大大方方怀抱着手,茶色的眼似最纯澈的泉,让人瞧着便不敢再生歹念。 “你若良心过得去,皮也硬实的话,自然可以。” “罢罢,你到底是个孩子。”顾鎏沅收了扇,眼中清明,又几番浮沉,“千金阁,天下大事的集散地,可有兴趣。” “却之不恭。” 第二十章 魔魂石 帝都第一赌坊,自然是热闹的。 还未进门,里头微暗的黄光便些许透了出来,那土色的幔布根本挡不住里间如火的气氛。 顾鎏沅突然停下脚步,对她努努嘴,示意她抬头。 栾瑾早已用神识扫了一遍,可目光触及门墙上巨大的金元宝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抽。 金元宝有成年健硕男子的腰一般宽,深深镌刻着千金阁三个字,那笔顺的线条并不流畅,如图崎岖的小路蜿蜒,日夜侵蚀之下,个别转角处还有些发黑。 栾瑾的视线落在上面,神色莫测。 “怎么了?”顾鎏沅见她没反应,眉眼露出担忧。 “这字,颇有意境。”栾瑾答得不动声色。 闻言,顾鎏沅多看了两眼,不由得皱起眉,嘟囔道:“这字,今日瞧着倒有些不同了,笔画似乎宽了不少。” 他瞧得仔细,脑中突然有些钝痛,连带着意识也渐模糊,只剩那“千金阁”在他脑中不断清晰化。 突然,那三个字像恶魔一般缠上染血的枷锁,一圈圈环紧。 而他的意识,像被困进了迷宫,逡巡不得出。 “回神了。” 一道声音将他拉回,有些熟悉的音色,听着倒比记忆中成熟,那不带温度的吐字,甚至是令人不寒而栗。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不匀,还带着几分后怕:“小……小瑾妹妹。我,送你回去。” “嗯,好。”她乖乖地应下,没有多问半句。 …… 栾瑾被安置在顾鎏沅的一处别院里。 假山阆苑,亭台楼阁,这般风雅的庭院让她落了个清闲。 顾鎏沅也没有离开,寻了个院子住下,时不时陪她聊天解闷,也不避讳前世的趣事,挑着身前新奇的玩意同她讲。 “……那东西可发达了,从前板砖一般大小,后来越做越精进,功能反而增加不少。” “我最常用的便是照相——照相你知道么,有点类似作画,但却什么逼真,速度也快……” 栾瑾听着,心中颔首,她知道,历劫的神仙也知道,那东西叫手机,需要网络才能用更多功能。 她们现在也有,毕竟仙网通也不是白开的。 栾瑾面上一派淡定,这幅不为所动的模样让顾鎏沅有些许挫败。目光不经意间瞟到她手中把玩的东西,那东西有些眼熟—— 他试着取过来看,栾瑾也没拦着。 “这——这不是‘金’字么,你怎么把这玄乎的东西抠下来了?” 顾鎏沅自然不会去问是如何拿到的,他从未将栾瑾当做普通的孩子。 那日他神情不济,稍稍联想一下便知道与“千金阁”脱不了关系。 那日,他带着她,自然是唯恐避之不及,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简单粗暴,直接将东西顺回来了。 “诶?这是……”顾鎏沅神色复杂,将金字周边沾染的黑晶石剥落。 怪不得他觉着这字便宽了不少,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些秽物。 那晶石黑得如有杂志,周身泛刺骨的冷光,不是污秽之物又是什么。 “这是魔魂石。”一直不曾开口的栾瑾突然出声。 顾鎏沅却愈发疑惑,追问道:“魔魂石,那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你不是人 “你可知皇城脚下有龙脉,事关国运兴衰。”栾瑾顿了顿,提点道,“一国兴亡靠的是什么。” “财力。”顾鎏沅神色一凛,“养兵也好,养民也罢,帝国运作都靠钱来疏通。” “所以——”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这东西,莫不是用来招财?” 栾瑾:“……” 招?财? 见她呼吸微窒,顾鎏沅突然笑了出来:“开个玩笑,别介意。” 顶着那压迫的视线,他清了清嗓:“所以,这东西是有预谋的,目的就是为了斩断资金链,破坏龙脉?” 毕竟,千金阁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 每日大量银钱流转,那铜臭味即使相隔一里也能闻到,更别提每年那绵延十里的赋税。 若千金阁倒了,帝国折损不是血液,而是羽翼。 “嗯,很睿智。”栾瑾随口接话。 小手接过碎片,置于指尖一弹,将其抛上半空,手腕翻转。 那碎片倏地一震,合成杯口大小,周身暗芒大盛—— 三块碎片破空而来,像收到蛊惑那般相互紧紧吸附着。 一阵风沙走石之后,顾鎏沅再睁眼,伸手接过那自动朝他飞来的魔魂石——拳头大小,且表面光滑无比,甚至连一丝接缝都寻不出。 这是……合体了? “这,这其它的碎片从哪儿来的?”他着实好奇,方才那一手,将他里外雷了个彻底。 “唔……”栾瑾略微思索,“顾府的假山,天下商行的柜台,还有国库的青铜门。” 顾鎏沅失声了,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顾府的假山…… 那可是他私房钱所在地,不夸张地说,天底下四分之一的银钱都藏在那。 甚至于,那座假山就是用银钱打造的,实打实的银钱! 想起一月前那莫名的资金流转困难,他直言:“这东西,可是放了一月有余?” “一月零三天。”瞧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栾瑾多看了两眼。 艹。 “你不是人??!”顾鎏沅脸色一变,呼号道。 栾瑾:“……” 什么玩意?! “仙女妹妹,祖奶奶,我的大小姐……”若不是没这个胆,顾鎏沅简直想抱着栾瑾亲两口。 他的命根子,可算是保住了。 这哪里是个奶娃娃,分明是个小仙女。 …… 皇城另一头。 夜挽白稍作乔装来到千金阁,视线落在那三个大字上,略显疑虑。 “殿下,可要追查?”暗卫突然出现,隐于阴影。 “不必了,想来那三处也早有人解决。” 一到临颛,他便觉出不对劲,正想收拾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却没想到有人快他一步。 这般谨慎又聪慧,竟没留下半点气息,临颛何时能出这样的人? 想来…… 他掩唇轻笑,眉眼落满温情。 “阿珩也该回了吧。”南陌撤兵的消息早已传遍了。 “我军已班师,七日之内,必能回朝。” “嗯,盯着那些不安分的,若有异动,一并解决了。” 这些不安分的,自然指的是曾与镇北侯积怨的朝中臣子,如今镇北侯下落不明,那些恶意便通通落到封珩身上。 他的兄弟,又怎能受人欺侮? 第二十二章 鸠占鹊巢 临颛最近并不安定,怪事频出。 其一,勤政爱民的好皇帝突然转性。不理江山事,醉卧美人膝。夜夜笙歌,刚过不惑之年,却精力旺盛地如同刚及冠的鲜衣少年。三日未曾上朝,无视众臣谏言。 其二,坊间怪事再起。一夜之间,一巷的百姓死于非命,仵作验尸,却不得见任何致命伤口,一时间人心惶惶。而第五日,一壮汉报案,指出凶手是一团黑雾,而他原本难逃一死,危急关头,一只兔子——巨兔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 第三,便是这皇帝大肆征收金银玉器。不少富商巨贾因此得势,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更是伤一方百姓,劳一方民生。为此,百姓颇有微词,大小矛盾不断,虽翻不起大浪,却也足以令人心惶。 …… 皇宫。 金黄的瓦,朱红的墙,如麦浪翻滚中熨烫的朱砂,生出无尽的肃穆庄严。 帝王寝宫内,靡艳之音不断,男子的敞笑与女子们的娇笑声和谐而交杂。 “陛下,臣妾方学了一支新舞,愿请陛下一观……” “好好好,爱妃有心了。” “陛下~,不如让嫔妾来替陛下捏腿吧,柳妹妹该累了……” “好,那便看看爱妃的手法。” “陛下~,方姐姐和程姐姐真是贴心极了,不比臣妾,也就这张脸拿得出手了,陛下——可怜惜臣妾……” “爱妃何出此言,美人垂泪,可要让朕揪心了。”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半卧于美人膝上,群燕环绕,姿态万千—— 娉娉袅袅送食美酒瓜果者有之,翩翩然然惊鸿一舞者有之,美目含泪欲语还休者有之。 而那皇帝照单全收,心神荡漾如春水皱池。 直到,脑海里炸起一道—— “淫龙。” 那声音如霜雪倾覆,凝剑而威,直崩断他脑海中带颜色的弦。 皇帝一个激灵,直直从床榻上滚落下来。 “陛下,这是怎么了?” “陛下可是要换花样?” “陛下……” “爱妃们,朕有些乏了。”入宫为妃者自然没有愚笨的,此话一出,那五位嫔妃便相继提出告辞。 皇帝这才敢开口,弱弱地,柔柔地:“殿、殿下……?” 方才那感觉不会错,这道神识,定是当时他妄图探究却受反噬的。 下一刻,空荡荡的大殿凭空多出一个人影—— 缥色衣裙似轻绸相挽,颦动自泛,寒冽冷然,软糯娇小的模样,眉眼却幽远渺茫,不含喜悲—— 仅一眼,皇帝便不住打了个寒颤,拾掇好自己,规规矩矩行礼。 “臣,东海龙王敖赐拜见神座,恭迎神座万安!”敛去眼中轻佻,庄重自持,倒真有几分上位者的倨傲。 “起来吧。”栾瑾抹了笑意,不经意一句,“倒真是真龙天子。” 敖赐一愣,听出弦外之音,语气颇有些委屈,“禀殿下,臣,臣并非鸠占鹊巢,臣当日神识受损,正逢九御皇帝气数告尽,臣便……” 神识受损,可不就是那日用灵镜自讨苦吃么,神识有损可是大事,他只好寄身于九御帝体内,好好调养。 “哦,倒是本座的不是。”栾瑾微挑眉,无波无澜的话却让敖赐龙躯一楞。 “不不不,殿下严重了,臣要感谢殿下,让臣得以左拥……”敖赐猛地回神,暗骂自己嘴快。 第二十三章 爱妃 殿下还是个孩子啊,这么能教坏孩子呢? “这么说,你满意?” “满意满意!!!” “不勉强?” “龙生无憾!!!”四个字,气势磅礴,发自肺腑,敖赐生怕自己一个怔愣的工夫就被打回本体。 说到底,这龙王真不比人间帝王啊。 “那好,既是命数,本座也不会插手,只是——” 敖赐正想拜谢圣恩,冷不防听到后两个字,心中咯噔一跳。 栾瑾笑意更浓,“勤政爱民,戒奢戒色,不、过、分、吧?” 若是被这淫龙毁了九御皇室千年基业,总是件麻烦事,更别提龙这龟毛性子,见到布灵布灵就挪不开眼。长此以往,怕是金山都要被掏空了,毁了龙脉,更加棘手。 “不过——不不不,过分过分……!”淫龙脖子一梗,面色因激动而泛红,若没有美人相伴,如何对得起他这四海第一淫龙的名号。 只是,对上栾瑾那略带威胁的笑容,一瞬就蔫吧蔫吧的。 垂着头,无精打采,屈打成招的样子,“殿下鞭策得好……” 然,眼前突然一闪,刺眼的光芒如深海般灼目。 “呶,你的镇宫夜明珠。”栾瑾掂了掂比她脑袋还大的夜明珠,一半侧脸映入光影,“好、好、干。” 接过镇宫夜明珠,淫龙笑容自然是极美又无可挑剔的。得而复失,又是这么个有分量的宝贝,一下就慰藉了他的心灵。 然,令他绝望的是,他又被迫交出了国库钥匙,里头的宝贝他极为珍视,一日要去三回,见着那些布灵布灵,调剂心情,这才好跟美人们寻欢作乐。 可如今,这点小小的爱好都被剥夺,如此一想,勤政爱民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是吧? 栾瑾满意地点点头,这淫龙虽不着调,好歹也是真龙啊,皇宫紫气浓郁,龙脉得保,气运眷顾,九御便昌盛繁荣,还怕边境不时作乱么? 更何况,九御帝王成了自家龙,有些小麻烦便容易解决了。 只是—— “这些嫔妃,身后的势力,家族的牵扯,利益的勾结,你可曾了解过?” “臣,臣惭愧,臣来此三日,还未着手调查过……”想到这几日自己只顾着寻欢作乐,敖赐又是冷汗涔涔。 “那你这一口一个爱妃未免过于顺口了。”栾瑾想起方才那奢靡又别扭的场景,松了语调,倒有些调侃的意味。 敖赐一愣,随即低下头,颇有些腼腆道,“嘿嘿,这不是臣还未将她们认全么……” 后宫啊,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爱妃。 栾瑾:“……” “你倒是实诚。” “那是自然的。” “……”栾瑾捏捏眉心,一瞬端正了神色,强行扯回话题,“敖赐,坊间之事便交由你。”栾瑾顿了顿,道,“至于,九御帝身死的事还是知会凡帝一声,左不过是皇权谋算那些事。既坐上了他的位子,替他圆些因果,于你,也是裨益。” “是,臣定不负殿下所望!”敖赐又是一拜,眼底尽是敬色。 人世浮杂,宿命不休。 栾瑾拨了拨裙摆,转身,倏地被一片阴影笼罩。 她眼睫微颤,缓缓抬眸,与那水红的兔眼对上。 第二十四章 后院失火 栾瑾:“……?” “殿、殿下?!”那兔子缩了缩通白的毛,挤作掌心大小,一跃扑进栾瑾怀里。 栾瑾一向对这种毛绒绒生物没有抵抗力,从心地顺两下,“你是……嫦娥的玉兔?” “嗯嗯!”那兔子狂点头,带着那兔耳朵一掀一掀的,“殿下,软软酱终于找到你了!” “软软酱?”栾瑾玩性大发,将两只兔耳朵松垮垮地搭在一起,一拉一扯,打了个结。 末了,还颇有感触地喟叹:“实至名归。” 软软酱:“???” 水红的眼睛顿时畜起了水,汪汪一片,瞧着……有些鲜美。 “玉兔帘中卷不去,红烧清蒸二选一。” 想起嫦娥时时念叨的这两句,栾瑾一个激灵,摇摇头,甩开那奇奇怪怪的想法,葱白的小手却是极不老实地薅了一把,手移开时,指缝中还夹着些许细软的白毛。 栾瑾:“……” 软软酱对此并无所觉,温顺地窝在栾瑾怀里,享受着那周身围绕的浓郁灵气如清甜的泉,徜徉着暖色。 背靠神座修炼,长此以往,她定是第一只走上神界巅峰的兔子。 栾瑾心中微虚,不知怎的,想起那同样是毛绒绒的须弥兽,那毛发的韧劲,软润的手感,还有—— “今日,抱歉了。”栾瑾眼皮跳了跳,转身面向敖赐,眼中的歉意又兑了同情。 “殿下何出此言?臣,不敢当啊!!”慌得敖赐腿一软便要跪拜。 “今日,怕是要让你……后院……失火。”栾瑾斟酌着用词,料想着那溜去御膳房的坏家伙,心中一声叹息。 “失火?可是哪里走水了?”敖赐一时转不过弯,愣了愣,语气却颇为轻松,“那殿下大可放心,臣虽不才,可降雨的本事还是有……” 栾瑾还想说什么,外头却一瞬喧嚷。 还有那乐公公突然拔高的尖嗓,“你说什么?此事当真?” “乐峪,发生什么事了。” 敖赐一脸尊敬地对着栾瑾,微抬高音量的话不骄不躁,尽是帝王风范。 看着……也像是个会装的。 “哎呦,我的好陛下……”兹事体大,乐峪也不敢隐瞒,未得召见,只得拔高音量回道,“陛下,方才御膳房的小安子来报,今日御膳房的膳肴,包括那些个新鲜食材,竟是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个干净……” 为保证食材新鲜,大部分的食材都会在每日寅时送进宫,便是那些不便运送的,也有专门的宫人采办。 如今出了这等诡异的事,即便要想再补救,可宫里这些哪个不是尊贵的主,哪能耽误得起。 敖赐下意识看了栾瑾一眼,这才领悟出她所说的失火是什么意思。 感情不是走水,是连火都生不了了。 心中了然,传出的声音却带着实质性的好奇,“哦,竟有这等事?快快,随朕一同去看看。” 栾瑾手中抱着兔子,一人一兔就见着他可劲地演。 …… 御膳房。 “陛下驾到——”乐公公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中,众人慌忙拜跪,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生怕帝王之怒烧到他们身上。 第二十五章 争风吃醋 敖赐挥手免了他们的礼,目光落到一旁的栾瑾身上,常人看不见她,敖赐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方无奈。 下一瞬,一个白球子滚扑过来,额间的佛印散出金光,映着那油滋滋的愈发油腻。 嗷呜!!殿下!! 小家伙跑得匆忙,更冷不防看到栾瑾怀里窝着一只兔子,突然愤愤地停下,举起爪子,将鲜嫩的烤兔子狠狠咬下一口,那目光直直盯着白白酱,淡金的瞳仁幽转着实质性的威胁。 软软酱兔耳朵一皱,浑身一个激灵便往栾瑾怀里拱。 栾瑾:“……” 须弥兽:“……” 敖赐:“……”他已将御膳房兜转了两眼,抬眸便见着这副争风吃醋的场景,突然……有些熟悉似的。 “皇上,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可要让大理寺的人来一趟?”乐峪见帝王沉脸凝思的样子,心中也没了底。 大理寺? 敖赐眼角抽了抽,清了清嗓子,端着道,“不必了,是……先帝的英魂回宫了,昨晚……昨晚先帝给朕托梦了。” 须弥兽:“……??” “先帝显灵啊!” “先帝佑我九御!” “……”宫人自是信了的,一个个争着磕头拜天。 “父皇,这……恕儿臣直言,整个御膳房的量……怕是,怕是有什么古怪……” 临王夜承言,九御帝第五子,素日与人为善,还未到立府的年纪,九御帝已让其接手内廷琐事。 着一身墨蓝常服,微拱着手,面容有些柔和,微浅的眸色淀了明澈,倒是个不争名利闲云一般安宁的人。 栾瑾看了两眼,复收回视线。 敖赐轻咳一声,视线下意识落在事不关己的栾瑾身上,心中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是……父皇同皇祖父太皇太祖们……佑我九御。” 这话,直白说便是自开国皇帝至先帝去了也不安分,组团梦回御膳房。 此话一出,便是那些个宫女太监也都怔愣了,夜承言张嘴愣着,话就堵在了唇边。 须弥兽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了,眨巴眨巴眼,突然就有些愧疚似的。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要和先祖们谈谈。”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冷不防打一个哆嗦,青天白日的便…… 这么刺激的吗? 待所有人离开,敖赐随手布下结界,这才几分无奈地转向栾瑾,又瞟了一眼须弥兽。 这才干笑两声,“殿下家的宠物,诚然非凡品……” 就这小半天的工夫竟吞了一个御膳房,瞧这食量,像饿了个百八十年的,比起饕餮和犼犼也不遑多让吧。 栾瑾挑了挑眉,“龙王过誉。” 须弥兽挥了挥爪子,笑容怪有些不好意思那般,“这可不算什么。” 敖赐突然就僵了一瞬,走到须弥兽跟前,“不知这位贵人,是哪路神仙啊?” 怪它孤陋寡闻,活了数十万年,竟不知有这种东西。 “免贵姓须弥,单名一个兽字。”须弥兽用爪背蹭了蹭油光发亮的嘴,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有模有样地答道。 敖赐:“……” 栾瑾:“……” “须弥兽?”敖赐愣着又问了句,倏地想到什么,“这不是佛家圣兽吗?” 第二十六章 正面交锋 “嗷!!” “不重名?” “嘿嘿,这不是……佛家就剩我一只了嘛……”须弥兽眼中有些小骄傲,物以稀为贵,它可不就是独一无二的。 “哦,原来如此……”敖赐顺口回了一句,又对向栾瑾,“殿下怎么把这玩意带上了?” 按理说,神佛本一家,可谁都知道,百年前的大战中,佛门可是隔岸观火事不关己的,眼睁睁看着多少神君神将陨落。 此等做派,未免让两家产生隔阂,甚至这百年来,干脆断了往来。 玩意?!! 须弥兽滋溜一口,眼瞧着那身白毛便要炸起—— “……很可爱。”栾瑾侧光而立,面容柔在光影里,伴着那轻渺的语气,恍若岁月安好中佳人抚琴。 须弥兽呆呆地想,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温柔的话了。 只是,还没听够着溢美之辞,那两人早已将他踢出群聊。 “龙王,你瞧着这夜承言可能荣登大宝?” “殿下,这、这不好吧。”敖赐一瞬语塞。 毕竟,他还活着不是? “你的龙宫总会修葺好的。” 言下之意,当龙王它不香么? 敖赐:“……” …… 夜色如魅,暗沉的云幽过,掩去月的皎洁,泄露冷白的温度。 一道黑影窜过,过处余黑雾蒸腾,几个翻滚落于高处屋顶,俯视下方静谧的皇城角落。 来者不善,身形覆于斗篷之下,眸光泛红,转身起势推出两章,掌心的红光四溢,掀起屋瓦翻腾如浪。 碎裂声浪潮涌起,很快被淹没在惺忪至惊悚的呼喊里。 “天哪,怎,怎么回事……” “啊——!当家的,快醒醒,地龙翻身了……” “快跑——快跑——!拿些碎银子!” …… “嗤——”黑衣人立于半空,颇有兴味地瞧着下方奔窜的人群,并没有半分遮掩的意味。 “快看!半空那是什么?”慌乱中不知谁一声惊呼,惊扰了慌不择路的人群。 众人抬头,一眼便注意到半空月牙形的血月,弯钩的弧度仿若死神的镰刀。 众人被惊得停下脚步,那血月实在太低太低,触手可及的高度更具压迫。 “呵……” 一人影好似从血月中走出,模糊的黑影叫人看不清面容,却成了绝望的人群最后的希望。 “那是天神吗?天神!” “天神救苦救难……” “快救救我们!” 房屋已倒塌几座,巨大的轰鸣似敲击在人们心头。 不时有尘土扬起,隐没众人身形—— 人群朝他跪拜,向他祈祷,半空中的人眼中却只有讽刺嘲弄。 若让这些无知的人知晓他不是什么天神,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 呵呵。 “蝼蚁就是蝼蚁。”那魔物吐露出凉薄的字,喧哗的众人几乎一瞬便安静了,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蝼蚁,不配生存。” 清晰的嘲讽自每个人耳尖溜过,激起千层浪。 “他说什么?他根本不是天神!” “蝼蚁……不,我要活着,我要生……啊!!” 那人哭号着抗议,却被石板压断了未说出的话。 血花蔓延,余热消散,青石板晕染成深色。 “阿良!!”一旁的妇人嘶哑出身,便要扑过去,却被几个汉子一把拦下。 “兰嫂子——噤声!噤声!” “啊!你们放开我——阿良……”那妇人早已泣不成声,嘶哑着指向半空的魔物—— 第二十七章 无境 “你这个恶魔!我杀了你——杀了你!!”说罢,她竟是挣脱了一堆人的阻拦,一把向前冲去。 “兰嫂子——躲开!” 摇晃的大地不知何时停下,血月依旧晃眼。 众人眼里只有那破空而来的一块巨石,与巨石前渺小哭喊的妇人。 倏地,一阵和风卷过,那巨石瞬间化为齑粉—— 似有泉水泠泠欢唱,催响岸边的木槿绽放,在这个不平的夜,抚平巷子的伤痛。 那魔物身形一颤,猩红的眼似有恐惧集聚,一转身消失在夜空中…… ……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几个起落,降到郊外的山谷中。 那魔物的真容在逃窜中早已揭开,狠厉的眸子满是不甘和狼狈。 他已逃得是穷途末路,全凭一口气苦撑着。 只他身后的人像吊着玩似的,不紧不慢,甚至于落后几步的距离也是算计好那般。 “阁下跟了一路,总该给个痛快!”魔昧转身,那白影周身的神光要晃瞎眼那般灼烧着他的眸。 大意了。 他竟不知临颛还有这等实力的神守着,瞧这架势,可不在两天前的那只火凤凰之下。 只是,来人周身的面容像蒙了层雾,面容隔影,倒叫他恍惚忐忑。 不知是他那个字姿势不对,话一落,一道紫光便直冲而来,直直将他击飞。 “噗——!你……”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体内的魔气不断被压制又暴涨,几个来回,甚至连血管都要胀破那般。 远处的山谷苍然,几只远行的鸟刺破夜空,扇动的翅落下残影,与缀满夜空的星遥相呼应。 而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里,他再清晰不过听到那冰冷的声音。 好冷…… 什么声音…… 谁在拉扯他…… 魔昧睁开眼,冰雪折了光线,有些刺痛。 他一手抚着胸口,挣扎起身。 却见黑夜不知何时过去,头顶的日光是那么近。 四周是料峭的寒意,冰河如线密织不透,几朵雪花盘旋而落,稀稀零零。他下意识伸手去接,下一瞬,竟痛呼出声—— “啊——!” 他的手掌,竟生生被灼穿,还冒着森森黑雾。 惧意自心底涡旋,魔昧红了眼,额间钻出两角,身后巨大的黑翼扇动,卷起的气流被一瞬铺平,身子亦不能动弹分毫。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这是空间禁制。 他嘶吼着,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倏地,风雪肆虐呼卷,扬起一张冰舌,在落地一瞬,又蔓出火焰,勾着冰舌熔炼,浇注而下。 他抬起头,天地空旷余他一人渺小。 而令他最为可悲的是,身处无境,即便是死亡,他再也留不下半分气息。 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整个天地回敬着他的不自量力—— “蝼蚁……” …… 夜色中,栾瑾看着自己的掌心,那赫然是风雪一幕的缩影。 “殿下身子未好,魔昧一事,过于犯险了。”凰千羽立在一旁,目睹了魔昧的死亡,却没有半分悲悯,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担忧与自责。 早知要殿下亲自出手,她早该在北宁便解决了这只魔物。 栾瑾只淡然一笑,掌心的小世界已凝聚成一瓣雪,而后在掌心,彻底消融。 第二十八章 蘸着吃 翌日。 风和日暖,青灰的瓦砾跳满温柔的光,片片房屋排列整齐而紧凑。 皇城巷子依旧忙碌。 一妇人挎了件蓝布衣,夹了盆换洗的衣裳朝河边小步走去。 “兰嫂子!”几个妇人早已在那忙碌,只没有往日的交谈调笑。 见她来了,面色更是古怪,终于有人开口,却是试探道:“兰嫂子,你家那位……” “害,不过感了些风寒。想这晚春也会着凉,倒是要错过一轮收成了。”兰嫂子神色一僵,转而换了个笑脸,恨铁不成钢那般埋怨道。 “那不妨事,待身子养好还赶得上晚场。”那人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说来奇怪,昨夜,众人似乎做了个相同的梦,断断续续,却始终不离一块石板,一个枉死的男人。 今早起来,倒是像个寻常的白日。 也一早有人看望过了,兰嫂子家的汉子也不过感了晚春的风寒,身子倒还利索着。 这等怪事,只值得存在两日,便被抛之脑后了。 …… 镇北侯府。 “还没有阿姐的消息么?”封珩摩挲着尾戒,眉眼低垂着,包子脸有些鼓。 他没有和大部队一起走,而是三日前同卫勉和凰千羽咻地一下就回到了镇北侯府。 这几日,他将所有的暗卫侍者都派出去搜寻,可别说阿姐了,便是前几日寸步不离守着他的凰千羽也没了影。 “公子,属下无能。”卫勉也怏怏地,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熊。 “罢了罢了。”封珩摆摆手,忽然想到什么,“今日,可是夜宴之日?” “是,三品以上王公贵族皆被宴请,公子若不想去,属下……” “去,为何不去!”封珩猛地窜身,星眸灼亮,一手压下呆毛便往外招呼着,“来人,备水。” 他要沐浴更衣,做全宴最靓的崽。 …… 是夜。 晚春的风带着丝丝暖意,裹着醇浓的酒香一同醉在觥筹交错里。 “程将军真是宝刀未老,北宁一战布阵之精妙值得人人称颂啊!” “哪里……哪里话~嗝……” 尚未开席,程知闵已成酡红,发白的胡子也是微醺,接了这话,豪迈一扬手,而后撑着桌子,另一手就着去解身上的佩剑。 “啪——”一声脆响,将佩剑往桌上一搭。 随着这声响,众人的眼皮也跟着不自觉一跳, 按理说,佩剑入殿是禁忌,可剑对武将是一回事,武将对朝廷又是另一回事。 更别提这回扬了国威,帝王自有恩准。 可是……您老人家是不是得把剑擦擦? 就明晃晃搁在桌上,剑身因垂放还滴着血,岂不是瘆得慌? 见着这一幕,不乏有倒胃口的文官好心提个意见。 却见那程知闵笑脸一手,惬意眯着的眼也猛地睁开,“你……对本将有什么意见?” 已过耳顺之年,又是嗜剑如命的人,自然看不起这等娇气。 当即拔剑比划两下,寒光凛冽,映出如鹰般锐利的眼,似乎下一秒,那剑就会架到对方脖颈上。 见着那殷红的血滴落成串,那文官又是一阵汗涔,连连摆着手直呼“不敢不敢”。 这下是真没了意见,只要你开心,蘸着吃都行! 第二十九章 一出好戏 一场闹剧,席间气氛有些僵滞。 程知闵却恍若不觉,一杯接着一杯下肚,眼眸似蒙了一层雾,不时与上方对视两眼。 封珩眸光微闪,又还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而程知闵身后,白减的眼底愈是阴沉。 身为程知闵的副将,即便是他战功赫赫,依旧屈居人下,无人问津。 念此,白减吞下一杯酒,忽地起身,对众位一拱手,状似不经意那般:“诸位大人言之有理,想来程将军一向豪爽,不拘小节也是常事。” 空气又是一滞,这话,就差明摆着说人家不知礼数了。 程知闵胡子一翘,毫不客气硬刚上,“白副将这是什么意思?” “属下……属下不过夸赞将军优秀。”被这一吼没来由灭了几分胆,白减心中难免惶恐。 程知闵“哼”了一声,像个耍赖的小孩那般较劲:“本将三岁习武五岁骑马八岁便征服十里屯,自然是优秀的。” “哈哈哈,将军真是幽默啊。” “将军气度,下官自愧不如……” 正当气氛回温时,一道极不和谐的嗤笑声横空传来。 众人目光上移,却见封珩一身红衣烈烈,一手把玩着酒杯,那面露嘲讽的模样,将靖远侯府世子顾鎏沅的玩世不恭学了个十足。 “人人皆道程将军用兵如神,可三万人马只余一千生还,这,也担得上优秀二字?” “嘶——”闻言,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看程知闵那脸色铁青的模样。 “哼,黄口小儿,胜败乃兵家常……”事。 “本公子只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公子目光短浅。” “将军也不遑多让。” “那是有奸细泄露消息才导致我军惨败!” “听这说法,将军莫不是还没揪出奸细?” “你——!” “……”二人一来一回剑拔弩张,如烈酒入喉,烧的众人一把措手不及。 不过,这第一次知晓两位如此能说会道,还真是—— 一出好戏。 实际上,两人的交流是无声而热烈的。 ——【封珩:“老将军,这奸人瞧不起你。”】 ——【程知闵:“混小子,改天本将带你征战十里屯!”】 ——【封珩:“‘铁骑扬,黄沙烫,千里孤人共野荒’,还望老将军节哀顺变。”】 ——【程知闵:“节哀个锤子,你个门清的混小子!奸人不知是稻草,怎的你也不知?”】 那数字惊人的伤亡不过是适当的替身稻草人+一定量的夸张。 他程知闵是无敌的好嘛! …… 可听及“奸细”二字,白减呼吸微滞,又见着程知闵梗着脖子回怼,一时快意如潮涌,当即飘飘然接话—— “禀小公子,将军年事已高,黄沙道一战又艰苦异常,想来被风沙迷了眼一时中了小人的圈套也在所难免,还望……将军体恤。” 此话一出,程知闵下意识与封珩对视一眼,后者也是一脸懵。 眼神碰撞间传达着同一个意思—— “妈的,给老子递刀剁了这个奸人!” 两人气得便是一杯闷酒,众人也是大气不敢出,只一个奸人叭叭个不停。 “你怎知是黄沙道战败?”殿外有风拂过,溶月色之淡雅,赠清辉于席间。 第三十章 藏拙 众人皆循声望去,却又放轻了呼吸,月鸣花灯,烟浇淮畔,少年如行舟客,恐惊汀兰,又蒙鸥鹭青云。 一袭墨色落星云,勾以弧线穿云雾,缀以雪眸点清寒,刹那惊笔,化为细水聚色,眉间温柔,只予一处停留。 “……御、御王殿下到——”待人走进,小太监方才如梦初醒,扯着嗓子以掩下压抑的惊呼。 “这,这是御王殿下……”席间热度再也抑制不住。 “这周身气度……真乃人中龙凤啊!”更有年长的大臣抚着胡须喟叹。 “那、那娃娃是?” 夜挽白神色平常,怀中却紧了紧,栾瑾抬头冲他一笑,顶着两个小发髻歪了歪,瞧着……有些娇憨。 噗—— 【阿姐???】 封珩无声呐喊,大大的眼睛装满小小的问号。 栾瑾却似并未注意到他,眼中只盛得下眼前一人。 封珩:“……” 什么玩意儿?? 是他的红衣不够靓还是灯光不够骚?没看到他整只都在发光? …… 此时,夜挽白清咳一声,拉回众人注意力,嗓音微哑,“你怎知是黄沙道战败?” “这可是……人尽皆知。”白减下意识回答,后知后觉生出些许怪异,又补充道,“关于战败的原因,战术上的失误,臣已上报给圣上。” “好一个人尽皆知。”程知闵一拍桌,气势吼了个十成十,“好一个尽职尽责的大、忠、臣!” 黄沙道一战是忌讳,九御军中不敢妄论。可若分析战术,我军以稻草人为引,牵制南陌军一千人,最后更是使敌军折损过半! 大获全胜! 都说了,他程知闵是无敌的好嘛! “……将、将军谬赞。” 这下,那充当背景板的众人也嗅出几分不对劲来。 “啧啧,白奸细,你隐藏地真浅啊,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藏、拙?”封珩斟满酒,朝下方走去。 也只有奸细,才会听到黄沙道一战的消息。 也只有奸细,才会被他反奸一军。 “公、公子这是何意?”白减手心濡湿,双腿止不住发软。 他不可能记错的! 黄沙道地形不平,多沙坑,自是潜伏的最佳场所。 可那日天生异象,山火陡生,双方军队可是被活生生烧死的。 事后统计伤亡,南陌不过损失五百人,而九御有着不下三千人活动的范围,可生还人数不过三一。 南陌胜利是毋庸置疑的! 虽说——虽说—— “白小哥,此去战途多舛,不如称病避战,小弟自会打点一切!南陌未来,还需白小哥助力。” 他一早以养伤为由避开苦战,可这一切……都是南陌的接头人封小弟传来的消息…… 怎么可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 白减倏地抬头。 “不错,白小哥。” “小弟这厢有礼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少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青涩而娇嫩,可在白减眼中,却是恶狼的獠牙。 白减:“……” 这他妈绷不住了啊! 少年凑近他,搭上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 第三十一章 只是模仿,不该超越 这厢过去,众人也没了挑刺的兴致。 谁知道他们几句话又能引什么东西出来? 夜挽白抱着栾瑾入座,正巧在封珩一旁。 封珩一招手,顺势想将栾瑾接过来,夜挽白却快一步将她隔在另一旁,像防狼崽子一般提防他。 许是心虚,栾瑾也没看他,乖乖被投喂,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封珩:“……!!” 小少年有些挫败,耷拉下脑袋,甚至于那精心搭理过的呆毛也翘了上来,在空气中摇摆。 终是忍不住开口,话锋却一转:“阿夜,顾风鎏呢?他今日怎的不来?” 夜挽白指向性地打量他一番,煞有介事那般:“许是置气。” “置气?”单纯少年低头看自己一眼,红得发靓的衣裳,挂一把折扇,不似顾鎏沅那般风情,倒有着鲜衣怒马的洒脱。 “嗯。”他面色如常。 夜宴被压去打探千金阁,可不是要置气了。 突然就有些愧疚似的,“抱歉,我只是模仿,不该超越的。” “噗——”栾瑾没绷住,心下止不住想,才十五的小崽子,竟已这般……语出惊人。 “阿——小姑娘,你笑什么?”封珩向前倾了倾,视线落在她身上,眼中的委屈像要溢出来了。 “红衣,不错。”她随口一诌。 少年却像是含着糖的孩子,双眸蹭亮,“有眼光!” …… 欣赏着歌舞,众人不免困乏,疑虑更多。 他们的帝王在哪儿? 此时的敖赐—— 遣了众人,躲在大殿后方,站在边缘地区听中心的风潮浪涌,只觉腿有些发软。 殿下啊,他想回龙宫了嘤! 脑中突然炸开一道响,他不免一个趔趄—— 【敖赐,你龙在哪?】 【小龙……小龙这就来。】 敖赐再不敢耽误,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在跪拜前忙又免了礼数,这才安心在上方端坐。 开玩笑,这三位若真跪拜他,他不必折寿,直接龙命不保。 “此番大获全胜,封将军,程将军功不可没。”敖赐到底见惯了大场面,客套话也是信手拈来。 一旁的乐裕极有眼色,“请二位将军赏——!” 论功行赏,左不过是土地、金钱、绸缎。 栾瑾听着兴致缺缺,目光黏在桌角的酒杯上,那果香浓郁,甘甜清冽勾得她皱了皱秀气的小鼻子。 唔。 想尝。 就尝一口。 封珩瞧着这一幕,心中不免好笑,这软糯的模样还真是新鲜啊。 不过……小阿姐能喝酒么? 栾瑾望地频繁,夜挽白自是注意到,也没刻意阻拦,眸中恍着细碎的流光。 而此时,帝王发言已跳到了下一个阶段。 “……诸位皆知南陌与魔族合作,罔顾良知,悖德薄行,有逆于凡帝教诲……” 恰时,栾瑾酒杯得手,凑上去浅浅的抿了一口。 不是甜腻的稠油,是酣甜的爽口,酒味也以果香掩过,口感上佳。 “……魔物猖獗,犯我江山,侵我领土。我军师出有名,亦不负众望……”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催晕,栾瑾恍惚一瞬,两只小手抱着酒杯,手背凹出小窝窝,连笑意都恍惚了一瞬。 唔。 要醉了。 第三十二章 我要醉了哦 趁着意识清醒,拉了拉夜挽白的衣袖,后者轻描淡写一句—— “怎么了?” “哼。”栾瑾鼓了顾脸颊,幸灾乐祸的语气,“我要醉了哦。” 夜挽白:“……” “醉了?”他下意识望去,酒杯已经见底。 “你在看什么?”栾瑾猝不及防凑到他身前,挡住他视线,放大的笑容有些呆。 “没什么。”他往上头瞟了一眼,将她提起来,“带你回去。” 夜挽白起身离席,将身旁的封珩惊了惊,也跟了上去。 敖赐话语一顿,又将话题引回来,开始新一波长篇大论—— “诸位爱卿更是贤良之辈,大敌当前,诸位应携起手来……叭叭叭……” …… “阿夜,她怎么了?”殿外,封珩追上夜挽白,往他怀里探去。 小姑娘挂着他脖子,笑意不减,见一个脑袋凑上前,她努力睁开眼辨认。 “我……我认得你……嘿嘿,珩儿!” 夜挽白脚步一顿,藏于光影的面容莫名难测。 “哎,是我!”封珩不觉,挠着脑袋笑着应,“我也认得你!你是,瑾儿!” 小姑娘用力点头,极为赞成,一旁的小少年恰到好处地附和。 瞧着……像个幼龄低智二人传。 “瑾儿,来抱抱,珩儿带你回家吖!”封珩对她张开手,满脸期待。 醉酒的小阿姐,他好想rua一把! 不知怎的,夜挽白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识往后退两步避开他的手。 “她喝了酒,我早些带她回去。”说着,又打量封珩两眼,面露嫌弃,“你这样子也不大清醒,还是早些回府休息。” 封珩:“……” 啊喂,不带这样人身攻击啊! 栾瑾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选了怀里的这个,郑重其事道,“我醉了哦。” 夜挽白听她宣誓一般的语气,不由失笑,绕过封珩上了马车,“回府。” …… 一路嘚啵嘚啵,小姑娘晃荡迷糊了,呼吸渐平稳,也不闹腾了。 夜挽白在才安下心,捏捏手,又捏捏脸,一边思索着什么。 “殿下,到了。” 他弯腰下车,托得稳稳当当,一路大步回了院子,衣领一重。 低头,对上小姑娘迷茫的眼,他看得分明,不是平常的茶色,而是折射出细碎的紫。 “唔,夜小白……”她伸手揉揉眼,“快走,伺候本座沐浴。” 他脚步顿了顿,神色不明,“小咕噜,你醉了。” “嗯啊!”她重重点头,伸出一根手指,眼眸亮亮的。 “什么?” “一杯。”她强调,自个儿乐的开心,“一杯就醉了哟!” 夜挽白:“……” 莫名自豪。 说话间,夜挽白已步入内间,将她放在床榻上。 栾瑾却是不满,一个翻身站起来,“夜小白,本座要更衣。” 已不是第一回听到她这自称了,夜挽白看着她,“好好好,这就让人给小咕噜备衣裳。” “大胆!”栾瑾踮着脚试图睨着他,“你要唤本座殿下!” “好,小殿下!”夜挽白轻笑出声,完全一副纵容的模样。 栾瑾这才满意,小手捏了捏,掌心便平白多了一瓣木槿。 粉白的光泽,还沾着娇翠的新露。 “呐,赏你的!” 第三十三章 你真让本座惊喜 夜挽白低头,看着她肉乎乎的掌心,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别闹。” 她比了个口型,翻身下床,小身子有些晃。 晚风送凉,沉重的小脑袋似乎清醒了些,眼前的景物却多了重影。 行叭。 她还醉着。 复又折回身,扯了扯他的衣袖。 “怎么?”夜挽白顺势下滑圈着她手腕,很好脾气的样子。 “你……”小姑娘只说了一个字便打住了,夜挽白看她一眼,神情有些凝重。 “乖,你先休息。” 外头已是薄昼,清辉已淡,不知何处飘来的墨色织成大朵大朵的乌云,遮住欲泄的日辉,又将天色下压几分,连斑驳间露出的空隙也透着别样的层次。 这样寻常而静谧的日子,万物都在酣睡,正是让风雨席卷的空档。 栾瑾没出声,盯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眼中褪去迷茫,碎紫的光芒一闪而过。 良辰美景,奈何有魔不安分。 …… 那头,夜挽白循着气息,几个跳跃便来到城郊的山谷。 细碎的雨丝密集洒下,沾湿他鬓间的发,雨珠汇集一处,又在滴落间被风声撕碎,徒留残影。 “是你?!”谷中的魔物转身,眼中是赤红的腥狂。 “这是他最后的气息,找不到了……是你,是你杀了他!”他似乎沉浸在癫狂中,合着掌心丝状的魂息,又对着他怒吼。 他的四弟…… 魂灯灭,命也陨。 只是,即便他们兄弟三人合力动用秘术,也找不出他的死因,全凭魂灯中最后一缕魂息才寻到这处山谷,可再也感受不到其它气息。 今日,他放出魔气欲引出凶手,却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凡人。 夜挽白没有搭理他,身形一闪,雪眸中荡着微蓝的光。 那魔物似乎没想到对方连演苦情戏的时间都不给他,一时仓皇闪过。 “轰——”下一瞬,他所站的位置轰然成坑,巨响回荡在山谷中,仿若嘶吼的兽。 他退后两步,掩去眼底的狼狈与怨恨,一展衣袍,魔雾凝为实质的暗芒,如千万的巨石,朝对方铺天盖地落去。 夜挽白微勾唇,掌心一合,那漫天的细雨倏地停在半空,如同琥珀般透彻,其间的锋芒滑落到一方,似羽箭尖端的利棱,寒光迸进,裂出闪灼的白光,尾翼摇弋出焰光,染着滚烫的赤色,直迎暗芒。 那魔物看在眼里,表情寸寸皲裂为不可置信。 直到那细雨破开暗芒,没入他体内,灼热感自肺腑蔓延,他才如大梦初醒那般。 “你……你一介凡人……咳咳……”话语被揉碎在虚弱的咳声,在山谷中起承转合,奏响将死的哀鸣。 空中突然飘雪,浇灭魔物尚未燃尽的魔息。 夜挽白转身,瞳孔一颤。 风已昏昏欲睡,雨也偃旗息鼓,月抛头,雾露面,天地间再也清晰不过倒映她的面容。 那日在竹屋……他原以为是幻觉…… “你真让本座惊喜。”她抛玩着手中一瓣雪,淡紫的瞳仁闪着琉璃的萦辉,仿若点缀月弯的坠。 夜挽白敛下眸子,这个自称……也让他惊喜。 第三十四章 热心市民 “我的荣幸。”他接话。 “你可知,你方才杀的东西。” “魔式。” 魔族三护法,以力量着称。 夜挽白回头,地上的魔物消失得干净,一丝气息也不曾留下。 再想到,方才空间的那一瞬凝滞。 这是…… 他无波无澜的眼眸终于出现一丝破碎,眼底的惊色几乎压不住。 “这是无境。”栾瑾一眼便猜透他心中所想,将唇边笑意压下。 “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他收回目光,恢复往日淡然。 “阿臻。”栾瑾沉默一瞬,“你呢?” “夜挽白。”他微微颔首。 真是……不大诚实啊。 “我知道……”栾瑾看向他,语气带了几分莫测。 “什么?” 她低笑不语,笑意似惊扰林间的风,拂过风铃。 随即抬手,指尖凝聚一道光,“这是今尾。” 那是一支通体银白的权杖,银白底纹,纹络相勾缠绕,状似杂乱,隐隐有气息相连。流光倾泄,凛然而生,虽无刃角,可一起一落皆是锋芒,一收一势陵劲淬砺。 他接过,雪色的瞳眸烙着银光,投下的阴影却落着柔意。 ——今尾。 剑柄刻了字,纷复凌厉。 本该陌生,他却一眼认出。 脑袋突然一刺,他一手抚上,思绪有些乱。 今簪混沌,尾结乾坤。 其扬共允,湮久不存。 今尾……其湮…… 这是,什么? 他突然没了动静,像入定那般盯着手上的今尾。 栾瑾看他两眼,没有多问,虚握拳咳两声,语重心长地嘱咐,“望你今后惩恶扬善,斩妖除魔,守护临颛和平,做人人敬仰的热心市民。” 夜挽白看着她,凝重的气氛就这么被破坏了,他抬手,掩去唇边上勾的弧度,郑重其事地点头,视线却不离她,“自当不负所望。” “那甚好。” 他不再接话,心念一动,今尾便缩成竹笛长度,垂在腰间。 …… 折腾半宿,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夜挽白进了内室,床榻有些凌乱,小姑娘卷着被子,清浅的呼吸平稳有力。 床榻旁还放着那片木槿,用银线穿过,他抬手拾起,触手是温热的质感。 他默了一瞬,低头看自己两眼,取下今尾,摸到底部的孔隙。又比了比手中的木槿,还是将其系在……今尾上。 栾瑾:“……” 她默默收回神识,一阵无语。 今尾:“……!!” “殿下!快……快让他放开……” 今尾生于混沌,万年来早生了意识,想它跟随栾瑾征战四方,到哪不是受人崇敬。 这还是头一回……像根钓鱼竿似的……钩上还戳了个诱饵?! 它不要面子的哦? “小今尾,你且忍耐。”栾瑾也没法,心中却更多是好笑,“待其湮归来,你便不必如此了。” 想来,其湮与它一同生于混沌,身为一枚……玉坠,天生便是属于今尾的。 就如同,他,也是属于她那般。 今尾:“殿下,丑。” 空灵的声音低落着,如同豆沙中掺了沙砾,受了极大的委屈。 “pia叽——”一声脆响,今尾落到床尾的紫檀木上,连带着它的呼喊一同湮没了。 哦豁。 栾瑾瞧瞧眯开一条缝。 第三十五章 养了个女儿 “醒了?”他突然出声,惊的栾瑾眼睫一颤。 这下再也装不下去,只好揉着眼睛坐起身,做出刚醒的样子。 夜挽白也不拆穿,就那么看着她,像要将她从内而外看透一般。 “昨夜的事……” “我喝醉了,记不清了!”话才出口,栾瑾便急着打断。 天地良心,她是真醉了个彻底,只记得自己一杯果酒下肚便晕乎乎的,甚至于怎么来到御王府,做了哪些事,说了哪些话,也完全没有印象。 “不是这个。”夜挽白凑近她,替她把碎发拨到一旁,又顺手揉了一把,“过几天南陌使者来此,你可要凑个热闹。” 很显然,他口中的凑热闹并不是字面意思。 “你最近很空么?”在栾瑾看来,能斩杀魔式的他自然不俗,耗精力同使者耍着玩,未免太小题大做。 夜挽白点点头,表示赞同她的意思。 可,话锋一转—— “唔,实际上,有人让我做个……热心市民。” 栾瑾:“……” “是嘛……呵呵,那真是太棒了。”她干笑两声,话语有些苍白。 “你可知,两国三年一度会面,是莼海那位定的。” 莼海那位…… 可不就是凡帝么。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 “小殿下,你这个子,倒一点没长。”夜挽白揪着她衣领将她提起来,目测两眼,语气倒像是侃笑,那个称呼咬得格外重。 栾瑾的第一反应是—— 她暴露了? 而后抓住了重点—— 什么叫她没长? 她明明……长了脾气。 小姑娘挣开他,往后挪了挪,双手环着,那模样就差把“高攀不起”四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夜挽白也不恼她,伸手将今尾一把捞过来,那系在上头的木槿花轻轻一碰,发出像玉石般清脆的声响。 他绕了绕手腕,今尾便顺着他旋了一圈,像杂耍那般呈到她眼前,“配吗?” 似乎别有深意。 栾瑾看他一眼,总觉得他知道了什么。 默默地抿唇,一言不发。 “殿下,封公子在外头。”清培候在殿外,有些犹豫的声音传了进来。 “他一早来做什么?”话虽如此,但那视线却落在了栾瑾身上。 “……属下不知。” “我,我也不知。”被那双清冷的眼眸直视着,栾瑾只觉呼吸一滞。 “请到主厅吧。” “是。” …… 外头没了声响,里头也静得可怕。 “你可要继续休息?”虽是询问,但夜挽白已自觉地将人放倒,一把扯过被帛。 瞧着小姑娘嗜睡的程度,此举也是正中下怀。 “嗯。”栾瑾蹭蹭他掌心,眸中蒙起雾气,困意极浓的样子。 演得真好。 若不是方才还生龙活虎,真要教人骗去。 这一瞬,夜挽白突然感觉自己像养了个女儿。 还是不太省心的……小丫头。 …… 外头,封珩招呼着让人往里抬一箱箱东西。 那风风火火的架势,像极了送聘礼的样子。 夜挽白眉心一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顺手揭开一旁的箱子,那里头装的可不是些小玩意。 珠花、风葫芦、陶器…… 甚至,连拨浪鼓都有! 第三十六章 我还会回来的 夜挽白拿着那棒子,捻在指尖转了转—— “咚隆咚隆——” “噗哈哈哈……”封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画面。 周身清冷,不食烟火的贵公子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的拨浪鼓。 “完全没有违和感!”封珩走进,对着他竖起大拇指,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幼稚。”夜挽白将拨浪鼓丢给他,眉头不自觉蹙起,“你这是做什么?” “咚隆咚隆咚隆——”封珩顺势接过,甩两下拨浪鼓,玩心大起,“送礼啊!” “怎么样,不错吧?” 说着,还尤嫌不够,硬生生凑到他跟前,咚隆咚隆个不停。 “就这?”夜挽白用老丈人看女婿的眼光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他嫌弃了个彻底。 “什么叫就这?!”封珩不服了,拨浪鼓也不甩了,掀开一旁的盖子,一时华光流转,内屋都亮堂那般,“瞧瞧,开开眼。” “这可是二十位绣娘连夜赶制的,顶好的云锦。” 那衣裳第一眼便是精致,烟青的面料,用银线勾勒出祥云,如同江南烟雨中的翠色。 腰摆处还挂着小铃铛,时不时发出两声脆响。 “花里胡哨。”夜挽白这话说得直白,可也着实在理。 封珩:“……” 打小的兄弟,封珩见过大风浪,自然也不介意,往那箱子上便是一蹲,大有不走的架势。 “阿、瑾儿呢?” 封珩有些懊恼,迂回战术行不通啊。 “在休息。” “那我等她醒。” “等她做什么?” “玩啊!”封珩有些挫败,明明是他的阿姐,变成这小样子也就罢了,一个两个都要和他争。 “想玩,自己生去。” “噗——”封珩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本公子才……才十五!” “不小了。” 夜挽白一脸淡定,好似那十九还单着的人不是他。 封珩也堵不住他,毕竟,这家伙刚从佛寺回来,谁知道有没有……看破红尘。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尤其是这兄弟做事不厚道,来了两个时辰,竟连杯茶水也不上。 “我还会回来的!”封珩朝夜挽白做了个鬼脸,大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决心。 “站住,东西带走。” “……!!” …… 另一边,栾瑾枕着满室的清香,迷迷糊糊补了个觉。 只是—— “阿弥陀佛。” “……”这真是……该死的阴魂不散。 “殿下……” 栾瑾一瞬间来了起床气,耳边那佛号不断循环循环循环…… 她猛地翻了个身,将小脑袋塞在枕头下,右手一挥,打出一道光朝弥空袭去。 弥空呆愣着,慌忙避过那道光,“殿下,您唤贫僧所为何事?” 对哦。 栾瑾钻了出来,睡意一瞬消散。 前两日在皇宫,须弥兽同她提起往生劫,她这才想起约弥空一见。 只是,这番睡得不大清醒,再加上那存在感极强的佛号,这才一时忘了。 栾瑾出来时,这才发现弥空在院内打坐,手中捻着佛珠,如同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细致。 “有事相商,去也谷吧。” 弥空颔首应下。 与此同时,身处前厅的夜挽白朝后院瞥了一眼,复又敛下眸间深意。 第三十七章 往生劫 第三次来到也谷,完全是不一样的体验。 白日的山谷不似夜晚那般孤寂,漫山的花野织团锦簇,四季的花都在一时绽放。 弥空双手合十,换上一袭素白的袈裟,心中默念着佛号。 “若本座没猜错,须弥兽守护的不是佛家,而是往生劫吧。” 栾瑾转过身对着他,小脸上满是凝重。 “是,殿下所料不错。”弥空怔了怔,颔首。 准确来说,须弥兽就是往生劫的钥匙。 可说起这往生劫,不同于一般的劫难那样有定数,步步生劫,甚至于渡劫人都有可能成为其中一劫。 只是,往生往生,即便它存在太多的未知,可它的诱惑也是巨大的。 “殿下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弥空闭了闭眼,敛去眸中悲悯,语气也不似以往强硬。 栾瑾挑眉,颇有些意外。 “本座原以为,大师会反对的。” 毕竟,他一向认为这是逆天之事。 “若贫僧告知殿下,劫尽之时便是入佛之时,殿下可还愿做?”弥空抬眸看她,眼中深意难究。 “何出此言?” “殿下可知这第一劫,名唤历枉。” 弥空抬手,一盏油灯凭空而现,淡金底座,火苗明暗无辄,像是随时都能熄灭。 栾瑾抬手接过,底座中用佛文刻着历枉灯三字,而那火苗中,竟也跳动着经符。 栾瑾不禁蹙眉,灯一到手,她便无端生出一种排斥,不是排斥佛文,而是生死。 她轻轻闭眼,分出一缕神识于火苗中,那一刹那,火光纷攘,好似添了把干柴。 四周空气悄然扭曲,栾瑾环顾四周—— 空中分明割裂出光暗,一半为昼,一半为夜,如同天于海的纠缠,看似分隔,却也融洽。 而她,正处于昼夜交替处,也是生死一线间。 光影攀爬,生机死气相扣,任何一方的拉扯都会决定她的命运。 栾瑾扯了扯嘴角,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黑夜走去。 在她做出抉择之后,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黑夜不愧为死路。 她走在桥上,桥底是一片黑绿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有几处森然白骨浮在水上,没有半点生机。 荒寥,孤寂,还有……难闻。 像她这种实力,在神识外放之下,对那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的感知愈发明显。 她秀眉蹙得更紧,加快脚步,直到—— 一个光洞出现。 栾瑾穿过,毫不意外地回到了也谷。 弥空见她现身,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赞赏。 “殿下悟性极高,生死抉择,竟也能参透。” 栾瑾手中还托着历枉灯,此番折腾,她的旧伤已然好全,连带着本体的实力也升了境界。 “只是殿下,为何选择死路?” 栾瑾只是一笑,“若本座选了生路,想来不会有难,只是会被困住,循环永生。” 弥空一颤。 “自缢,才是真正的生路。” 弥空一阵失语,神色变换几番,竟大笑出声,“殿下果真明智。” 生死从不在一念,死路走到底便是生,生路又何尝不是死路? 只是普天之下,人人只能看到生死,却看不透生死。 对于弥空的夸赞,栾瑾笑着应下。 佛家那些套路,她门清着呢。 只是,栾瑾愈通透,弥空愈惋惜—— 第三十八章 佛有七苦 “殿下真不考虑修佛?”弥空不死心地问。 栾瑾一瞬黑脸,“本座可不想剃度。” 好丑的。 弥空自然知晓她这番托辞,低叹一声,也不再强求,“往日,是贫僧狭隘了。” 栾瑾怔了怔,倒是没想到弥空会说出这番话,瞧着他也愈发顺眼了。 随即摆了摆手,侃笑道,“不妨事,佛会庇护你的。” “……”弥空张了张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视线转向历枉灯,“殿下可知,佛有七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他已这般暗示,栾瑾哪有听不懂的道理。 “你想让本座死一死?” 就,心情,挺复杂的。 将历枉灯抬高,一脸苦大仇深,火光倒映在她眸中,经符隐现,有种隐逸的美。 “殿下既选择死路,自然懂得向死而生。” 栾瑾陡升沉重,对着那火苗呼了呼,伏倒不过一瞬,又立于风中。 “大师教诲,自当牢记于心。” 弥空摇了摇头,眼中有些挣扎。 都说佛本慈悲,何时刽子手也配吟唱梵语? 他若早些通透,当年一战,也不会如此惨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离开也谷,栾瑾没有再回御王府。 夜挽白也不曾派人寻找,只是摩挲着今尾,亲自栽种满院的木槿。 期间顾鎏沅来过几次,行色难得正经,只是依据魔魂石得到的线索也是寥寥,千金阁也无迹可寻。 谁料,夜挽白却让他到此为止。 “怎么?这是不管了?”顾鎏沅真有些摸不着头脑。 要查的是他,说不查就不查的也是他。 可,出劲的是他顾鎏沅诶! 这样变卦,会让他产生自我怀疑的! “解决了。”夜挽白轻飘飘三个字,没有多说的意思。 顾鎏沅:“???” 什么叫解决了? 你这是解决了谁啊? …… 半月一晃而过,自那日起,夜挽白再没见过她。 而是认真扮演起热心市民这个角色,打击贪官污吏,调配物资,惩恶扬善。 一时之间,人人称赞。 就连顾鎏沅,也对他刮目相看,直呼他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南陌使者一路走来并没有过度声张。 想着帝王交给他们的任务,再想到一路强大的凝聚力和良好的社会风气,心中愈发没底。 …… “我九御幅员辽阔,南陌使者远道而来劳累了。” 又是半月后,敖赐坐在上首,简单地接见了来使。 此话一出,这赤裸裸的骄傲直接摊开在众人眼前,九御的官员个个直起脖颈,底气十足。 为首的使者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帝王丰神俊朗,满面红光,这与三年前见到的大有不同。 若说从前的九御帝王孱弱无谋,如今却是健硕而又深不可测。 “谢九御帝王体谅。” 他只能暂且应下,却不知如何应对,到了驿站,瞧见这舒适到挑不出错的地方,心中更是着慌。 瞧这帝王的样子,竟是要好好招待他们么? 可两国不久前才休战,即便有“不斩来使”的惯例束缚着,他总觉这颗脑袋摇摇欲坠。 第三十九章 大祭司 敖赐一路风风火火回了寝宫,伺候祖宗。 这一月来,倒也称得上勤政爱民。 甚至颁布了一条让众人集体疑惑的旨意—— 封镇北侯府嫡长女为九御大祭司。 镇北侯育有一女一子是众人熟知的,可那长女从未在公众场合出现。 有人猜测是早夭,却也有风声放出,是同仙人学艺去了。 往事重提,众说纷纭,也引得众人对这素未谋面的大祭司愈发好奇。 帝国大祭司,那可是传说中掌握国家兴盛命脉的人。 …… 这次的晚宴远比上次来的盛大,既是国宴,自然马虎不得。 众臣落座,精心打扮的小姐也时刻端着。南陌使者就坐于一众皇子公主下方,不时观察两眼,倒也算安分。 封珩总算换下那一身花里胡哨的红衣,一袭墨色,平添成熟稳重,只是那不时露出的虎牙极有反差,又奶又狼。 顾鎏沅却不顾忌,有一晃没一晃地摇着折扇,一双桃花眼处处留情,眼尾也熏成红色,引得一众未出阁的小姐频频回望,芳心暗许。 “阿珩,你何时有个姐姐了?”顾鎏沅伸手在封珩眼前挥了辉。 “不然?”封珩睨他一眼,轻哼一声,眼里的警告是赤裸裸的。 那傲慢的态度让顾鎏沅见了想打这小孩一顿,“我可没什么想法!” “那最好不过。”封珩看了眼四周,身子一颤。 这男的太可怕了,祸水啊祸水。 顾鎏沅一扭头,又对着夜挽白扇了扇风,侃笑道:“兄弟,拦我桃花啊?啧,这事可真不厚道。” “说说,看上哪个了。” 凭他纵横情场多年的经验,这些正大光明瞧他的妹子,多大半将他当做幌子。 真正的目标,可在旁边那位啊。 夜挽白没出声,视线朝上方的空位转去,手中把玩着酒杯,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着?”顾鎏沅随他视线看去,那上方可坐着各宫娘娘。 顾鎏沅咽了口唾沫,心中直喊卧槽,刺激啊…… …… 众人心中各有计较,直到两位来了,心思这才活跃起来。 “大祭司到——” “陛下到——” 乐裕两声嗓子一拉,众人心中便是一惊。 这顺序,可不合规矩了。 可是,直到亲眼所见自己那英明神武的帝王一脸讨好地在前头引路,神情就愈发莫测了。 众人不着痕迹地探着脑袋,自然不是为了看那笑出褶子的帝王,而是那风华绝代的祭司。 她并无刻意装扮,素白色衣裙逶迤铺散,仿若流云接吟,声声浅谈痴醉。衣摆摇曳,似行舟泛波,转青波荡漾。 视线上移,众人想进一步窥测的容颜却被覆住,只一片薄如蝉翼的银面遮住,露出小巧白皙的下巴,同那摄人心魄的眼眸。 不知用什么言语去描述,想象力也匮乏,只好将视线投向身为弟弟封珩,再拼接出画面。 或探究或剖析的目光频频落到他身上,封珩不悦皱眉,下一瞬,小身子一个瑟缩,只觉那些个吃人的目光想将他分解了似的。 “祭司大人,请上座。”敖赐走到前方,挡住众人视线,心中直呼肤浅。 第四十章 双龙帝王令 栾瑾微微颔首,落座,身子往后靠了靠,那架势,比帝王的还要猖狂,又有种说不出的慵懒。 仅一个抬眸,便教人乱了呼吸。 “卧槽!”顾鎏沅眼睛一直,拉着封珩压低声音,“我可以收回刚刚的话么?” 封珩白他一眼,明晃晃的都是威胁。 顾鎏沅瞬间不出声了,只那视线一点也没有收敛。 与此同时,栾瑾将整个大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封珩身上。 那稳重的少年对着她挤眉弄眼生怕她认不出似的。 栾瑾扯了扯唇角,循着那道存在感很强的视线转去,对上夜挽白那似委屈的眼神,有些心虚地移开眼。 她毫不怀疑某人已经将她认了出来,并且介意着她的不辞而别。 不管不管,只要她不认,谁也不能说她渣! …… 在最初的惊艳过后,众臣自是颇有微词,毕竟,帝王这不声不响封了大祭司的行为显然是任性妄为的。 “陛下,恕臣直言,不知封小姐何德何能担得起大祭司一职?” 众人只知她是镇北侯府的长女,且多年未曾现于人前,其余的一概不知。 “陛下,这恐不能服众啊!” 更别提帝王一脸卑躬屈膝,莫不是也被美色惑了心。 这些直言的,多是心直口快的鲁莽武将,可文臣却是有别的考究的。 在这国宴上,若是弄出什么幺蛾子,岂不要让南陌看了笑话! “陛下自是深思熟虑的,我等没有异议。” “陛下英明,祭司大人佑我九御!” 栾瑾始终不发一言,似乎众人的质疑于她而言不痛不痒。 敖赐也气得直吹胡子,虽说按住了脾气,可那眼神却是同封珩一模一样,恨不得敲响这群无知的人。 夜挽白微眯眸,周身的气压有些低。 南陌使者瞧着众人辩驳,心中有了底。 他此次出使,可是打着分裂九御的目的,这番荒唐举动,正好给他提供了便利。 当即站了起来,拱手道:“九御帝王,大祭司关系国民生计。当今圣殿圣主也曾是九御祭司,若这位……祭司不能服众,想必九御在大陆的声望也会折损。” 这番话动之以理晓之以情,那赤诚坦荡的模样,好似他自己便是个九御人。 气氛有些凝滞,众臣也不是傻子,方才那些出声的也顾不得内斗了,纷纷替这位使者尴尬。 栾瑾总算有了动作,那透彻的眼神直逼南陌使者,仿佛能照亮他心底的阴暗似的。 众目睽睽之下,南陌使者有些汗涔,扶了扶自己的高帽,勉强稳住发颤的腿。 下一瞬,破风声呼啸而起,如同利刃划破空气。 “铛——”一声震响,众人循声望去,一块纯金的令牌刺破一顶高帽,牢牢嵌在大殿的蟠龙柱上。 胆大的大臣凑近了看,眼尖的已控制不住低呼—— “这,这是双龙帝王令!!” 此话一出,众臣不由得屏住呼吸。 南陌使者这才如梦初醒般,双手抱着头低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方才,方才那东西险些取了他脑袋。 那种头上一轻的感觉,他永远不会忘记。 第四十一章 深谋远虑 眼见着众人的反应,与那石破天惊般铿锵有力的五个大字,南陌使者终于明白,此行,算是错付了。 众人都知双龙帝王令代表什么。 见此令如见凡帝。 凡帝,那可是整个大陆的信仰。 …… 众人被深深地震撼了,一时之间,各种想法在脑海中奔驰而过。 一开始的嫉妒也好,猜疑也罢,全都化为臣服。 只是,这其中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又有多少是强权下的低头,便不得而知了。 栾瑾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大殿上,步伐轻缓,目标却明确。 每走近一步,南陌使者都要无地自容那般,总觉得众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以及,他高帽下所剩无几的发量。 栾瑾站定,抬手将双龙帝王令吸到掌心,那微微发烫的温度,与雕梁画栋般精致的两条盘龙爪牙相对,何尝不意味着这个大陆上两国的风起云涌明争暗斗? “九御之事何时容你南陌置喙?” 大殿上出奇的静,众人只觉这声音如同潺潺流水自山涧流过,却暗藏着滴水穿石的锐利。 “臣……使臣不敢。” 那南陌使者想要抬头,却一瞬被那灿金的令牌晃了眼,只好低垂着,苍白辩驳。 栾瑾勾了勾唇,没有同他探讨敢与不敢这般无聊的话题。 而是指尖勾着令牌,慢条斯理地绕着大殿晃了一圈,那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众臣一阵语塞,皆低下了头,不敢再生事端。 只凭方才那一手隔空取物,有脑子的都知道,这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女子,是有真本事的。 栾瑾回到起点,甚是满意地收起那闪眼的令牌,对着南陌使者,道—— “南陌狼子野心,此番出使,可没少散播有失民心的谣言啊。” 众臣听罢,面面相觑之中尽是茫然。 可瞧那南陌使者险些再次跌倒,强忍着虚心的模样,也猜出来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下更是纷纷唾弃这小人行径。 栾瑾又转向夜挽白,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幸得御王殿下早有远见,稳定民心,固我九御江山。” 这段时间坊间对夜挽白的赞美众人都有所耳闻,经栾瑾这一番点到为止,更是群臣激昂。 “我说这小子一脸不怀好意,竟是打着这个主意。” “好在殿下深谋远虑,护我九御江山!” “殿下功德,千秋万代!” “……” 眼见着呼声越来越高,敖赐却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若不是他早知内情,就凭着这呼声,还以为殿下要连同那位一起夺他的权篡他的位呢! 夜挽白始终面无表情,视线却不离栾瑾,那双雪眸比往常更深邃,将那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团团包裹。 栾瑾又是一点头,视线转向夜承言,语气之中也不乏赞美,“当然,临王也是忧国忧民,舆论走向少不了他的助推。” 突然被点名的一脸懵逼夜承言:“???” 他可什么都没做啊?! 顶多,让人传播了他哥的善举。 众臣见风使舵,自然免不了一番夸赞。 什么淡泊名利,深藏功与名不要钱似的砸到他头上,直把那青涩的少年弄了个大红脸。 第四十二章 出征不易,保命要紧 夜挽白也看他一眼,自然知道她这是为培养储君铺路,心中已有了计较。 云州年年有水患,正好将此事交给他处理,有着专门的官员同行,想来治理水患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是做成了,民间呼声高涨,这储君也就顺理成章了。 一心为民·栾瑾默默规划着九御的未来。 热心市民·夜挽白默默助推栾瑾的宏图。 孤家寡人·敖赐:“……”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意见就是了。 不就是替人培养个儿子么,还能难得倒他龙王? …… 这场国宴开得及其刺激,几番起落,将众人一辈子的溢美之辞都搜刮了干净。 从栾瑾到夜挽白再到夜承言再到他们英明神武的帝王,一连串下来都不带重样的。 而看似全程参与的封珩与顾鎏沅则显得有些透明。 直到—— 南陌使者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场,后脚帝王便颁布整顿军队,攻打南陌的旨意了。 “……整顿军队,御王为主帅,临王、封将军为副帅……”敖赐点菜似的一连点了几个,顿了顿,视线转向顾鎏沅,语气有些戏谑,“风鎏公子也一便出征吧。” 这番部署下来,敖赐自然是不怕有内贼的,前几日的白减已是一个教训,若再有人拎不清上赶着送人头,他自然是不介意一展龙威的! 敖赐心中的小人叉腰笑了会儿,这才意识到栾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满满的暗示。 他当即陪着笑,语气极为恭敬地转向栾瑾:“殿……大祭司若不介意,可否担任军师一职?” 栾瑾自然是顺势应下的。 见证这一番骚操作的众臣:“……” 好家伙,全齐了这是! …… 宴会结束,众臣结伴回府。 若谈起心中滋味,那定然是五味杂陈。 “顾将军留步!恭喜顾将军啊!” 顾尧渊自然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不过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顾鎏沅,竟也有被圣上注意到的一日。 想来也是花名在外,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顾尧渊回了礼,应和两句,心中也是止不住地担心。 “夫君,你不必如此,沅儿向来与御王殿下交好,若是……若是托他照顾,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容雅隽轻拍着他的手背,眉眼间虽有忧虑,也惦记着顾尧渊的身体。 顾尧渊早年也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终究是上了年纪,旧伤未愈,交了兵权只为了晚年的安定。 如今牵挂着的,也只有这个妻子,与唯一的孩子了。 …… 不同于夜挽白的低气压,封珩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如今的他,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欢欢喜喜被栾瑾遛回镇北侯府,临了还不忘丢一个挑衅的眼神。 栾瑾也心虚地紧,匆忙打了个招呼便离开。 夜挽白:“……” “哦豁。”身后突然一声幸灾乐祸。 夜挽白回头,却见顾鎏沅摇着折扇朝他走来,脸上笑意不减,分明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顾鎏沅正想说什么埋汰一下自己的好兄弟,夜挽白却已先他一步。 “出征不易,保命要紧。从明日起,你便与幽冥军一同早训吧。” 第四十三章 事必躬亲 顾鎏沅:“……” 听听,这是人话么? 那还未张扬的笑意便彻底僵在了脸上,只徒留一只手机械地摇着折扇。 “哎——别!别走啊,你真这么对你兄弟?”见夜挽白要走,顾鎏沅慌忙拦着他,眼里的惊惧要凝成实质那般。 “不然?”夜挽白挑眉,很是笃定,“顾老将军想来也放心不下你。算算时间,少说也有大半个月用得上。” 顾鎏沅石化了。 要是事关他老爹,这事,还真反驳无效。 …… 正如敖赐所料,南陌使者离开九御边境后,北宁城外又是动荡。 南陌六十万大军集结,若说不是早有预谋,谁又会信? 好在这一月来,调兵遣将什么的半分没有落下,九御士气高涨,整装待发。 相比于南陌的师出无名,九御则打着“斩妖魔,清逆贼”的旗号,这般名正言顺,连带着南陌民众也按捺不住反抗之心。 两军还未交战,南陌已发生多起民间起义,虽得到镇压,但荀氏王朝已然式微,覆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 主力白日行军,晚间休整,先锋队早已护送着一部分粮草前去支援。 身为与幽冥军朝夕相处大半个月的顾鎏沅,在生活所迫下褪去那身玩世不恭,穿上战袍,与先锋队一同送粮草。 又过了几天,主力军也赶到了北宁,正逢两军交战,遂加入支援,很快逼得南陌一方鸣金收兵。 众人回了营帐,留了些士兵收拾残局。 “方才众人见到的便是魔兵,本将与其交过手,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程知闵常守边城,念其年事已高,此番便作为挂名将军一同征战。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想到方才难以击退的魔物。 身材魁梧,壮硕,还有……貌丑。 “不知军师有何高见?”开口的是位后勤营一位副将,见栾瑾混迹于军营又无所作为的模样,自然是不屑的。 “事必躬亲。”栾瑾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躬亲?呵,说得倒容易!那怪物哪里又是那么好抓的?”那副将一脸鄙夷,更为帝王所做的决定不服。 夜挽白将视线投向他,眼中冰雪肆虐,寒意摄人。 “周副将,适可而止。”封珩刀他一眼,眼中满满的警告。 “哼。”众目睽睽之下被主帅点名,周风术心中恨意蔓延,对栾瑾则更是瞧不起了。 “若我没有记错,周副将是掌管后勤的吧?”栾瑾给夜挽白一个安抚的眼神,又顺了顺封珩的炸毛。 “是又如何?莫非你无知女子瞧不起后勤?”周风术故意曲解,一脸的阴阳怪气。 又想到众人看他的或不屑或古怪的眼神,更是气愤难当,“你一介女流,若非迷惑圣心,如何能……啊——!” 话未说完,人却倒飞出去,砸在身后的木柱上,又狠狠摔在地上。 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一样,喉间一阵猩甜,半晌说不出话来。 主帅……主帅为何踹他,他说的明明是事实! “本帅屈才,竟不知周副将有这等胡言乱语的本事。” “想来周副将深明大义,不如到圣上跟前以死明鉴。” 第四十四章 半魔之身 “也正好成全了你的拳拳之心。” 此话一出,众将皆看向夜挽白。 且不说他性子一向冷清,这般震怒也是少有,再者,这话真跟刀子似的戳心,直贬得你体无完肤。 封珩倒是不解气,若不是栾瑾拦着,他真想上前补两脚。 “圣上被蒙蔽,御王也被蛊惑了吗?”周风术顺了口气,撑着身子站起来,愈发义正言辞,“若一块帝王令便让众人俯首称臣,那这天下哪还有王法可言?” 周风术越说心中越有底,这个王朝尽是强权的蛆虫,又有多少人忠于职守? 他只觉自己周身铎上了一层圣光,而眼前的这些人则是误入歧途的失足人。 周风术有些心动,他自小便常常梦到金龙,有道士断言他是天子命格。 只他摸爬滚打多年,虽一开始有过不甘,终究被养出了奴性。 如今,他也不知怎的,他竟能感受到体内滚烫的血液,与一同燃烧的野心。 这是他的机会,若他能说动御王与圣上,那他将成为万人之上,而这祸国殃民的大祭司,将会成为他清君侧的第一步。 众将不知周风术脑补了什么,可见他那得意忘形的笑容,像是痴狂般。 “周副将,你有什么高见?”栾瑾勾着笑意,眼底却是淡漠。 “高见?杀了你这个妖女便是高见!”周风术大笑两声,表情挣扎而扭曲。 栾瑾:很好,丑到她了。 她移开视线,却与夜挽白对上,后者朝她眨眨眼,有些安抚的意味。 这下,他也不打算干涉了,瞧她这样子,想来也是早有准备。 “那周副将可知,后勤部混入了魔物呢?”栾瑾轻飘飘一句话,惊得周风术魔怔一般。 这反应,是不是过大了? 众将一面猜测着周风术是否有臆想症,一面自觉地后退几步。 听说得了臆想症的人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中,不时会做出类似自残,破坏的行为,他们可不想被误伤。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事事用心!比起你们这些假把戏,我才是最爱民的,皇位……皇位……” 这时,封珩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方才收集的血液往地上一洒。 好似被激发了兽欲,周风术眼底染上腥狂之色,幽红的眼眸又沾了黑,随着一身巨吼,身上衣物寸寸撕裂,经脉暴涨,在皮肤表层盘虬,似要暴烈那般。 他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一拳击在木柱上,连带着帐篷也猛地一震。 夜挽白伸手一挥,帐篷应声而碎,布帛寸寸撕裂,一时之间,木屑翻飞。 “这是……这是什么怪物……” “魔物,他魔化了!他是只魔……” 不知内情的众将低呼着,也庆幸自己得以及时相救,没有被掩埋在帐篷之下,末了还探讨几句眼前的魔物来调剂气氛。 得知真相的人,自然知晓周风术是半魔之身,也就是人与魔所生的残次品,不为天道所容。 半魔之身通常以人形状态生存,可极易夭折,即便有幸得以长大成人,却多多少少有先天不足。 臆想症,失智症等隐性精神功能缺失便是其中一种,当然,缺胳膊少腿的也不在少数。 第四十五章 莼海之水 因为半魔的气息与人十分接近,若非情绪激动到模糊,或同族血液激化,半魔便不会暴露。 只是,这周风术体内的魔血实在是微弱又低等,所以,她才由着他唱独角,又配以魔血双管齐下,这才让他显形。 想到这,栾瑾点了点下巴认真地瞧了眼夜挽白,方才他那极为配合的模样,也是有所察觉么? 周围有巡逻的士兵听到动静赶来,却惊觉主帐碎裂,而那看不清面容的魔物也已倒地,了无声息。 …… “阿夜,这事你怎么看?”几人移步,顾鎏沅拍拍他肩,一脸“你快问我,我有话说”的样子。 “什么怎么看?”夜挽白避开他的触碰,有些心不在焉。 “周风术啊!半魔啊!”顾鎏沅加了力道,语气也激动起来,“若是魔族设计那些无辜女子,害她们诞下半魔又该如……” 方才,他已听众人科普了半魔,对这天生的卧底也是警惕提防。 顾鎏沅感慨激昂,然后……然后就收到了老父亲的同款欣慰。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顾鎏沅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面色稍缓。 “大祭司,后勤部的魔物如何了?”见到来人,夜挽白向前走了两步,自然提起话题。 “全都收起来了。一只魔,一只半魔。”栾瑾全当没注意他的小动作,一脸纵容。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然能想到魔族是任何混进来的,除了通过半魔接应,又是在周风术手底下,哪还有得逞的道理? “岂有此理,这还真是个隐患。”顾鎏沅烦躁地扒拉着头发,想着百姓身边可能会出现那样危险的东西,便止不住地担忧。 谁知那两人自成一个世界,空气好像都要将他排除在外。 “殿下早有打算了吧。”栾瑾语气肯定。 “看来同大祭司想到一块去了。”夜挽白面露赞赏。 一脸懵逼·顾鎏沅:“……” 什么玩意儿?? 当他这大活人不存在是吧? “那个,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啊?”啊喂,来个人看看他啊! “你可知莼海之水能渡苦厄?” 莼海,凡帝行址,位于极北之地,顾鎏沅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也仅限于此了。 封珩看他一眼,上前一步,视线不离栾瑾—— “莼海之水也被称为圣水,据说是天神的眼泪,能净化一切灵魂,渡一切苦厄。” “即便是凡界最负盛名的圣殿圣泉,也是引莼海之水灌运的。” 圣殿,那可是大陆南端的福祉,九御的腹地啊。 连北水南调都使出来了,想来这圣水—— “可,若是心怀善意的半魔呢?遇到圣水又该如何?” 顾鎏沅始终相信一个朴素的道理,人不都是好人,可魔也不等于恶魔的。 封珩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两人便将视线转向夜挽白,巴巴地望着他,后者也只给了六个字。 “褪魔身,得新生。” 不得不说,这六个字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 栾瑾也怔了怔,眼神有些复杂,那深囿于固执的模样像是一瞬换了一个身份。 她眸光浅浅落在他身上,渺远无措。 得新生…… 他呢? 他也是这般希望的么? 第四十六章 历枉明灯 “怎么了?”夜挽白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放轻声音。 “阿姐,你还好吧。” “……无碍。”栾瑾动了动唇,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想问,若有朝一日……他是否会将魔族斩草除根。 只是这话,终是不合时宜了些。 “殿下,灯……灯灭了!!”脑海里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栾瑾皱了皱眉。 她寻了个借口离开,这才将须弥兽放出来。 那小小一团叼着历枉灯,而原本微弱的火苗已完全熄灭了,周身的金光也寡淡了不少。 “怎么回事?” “就在刚才,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就成这样了。”须弥兽用爪子将历枉灯移到她面前,有些苦恼。 自那日见过弥空之后,须弥兽便承担起护灯的责任。 它可是拍着小胸脯保证过的,可如今灯就在它眼皮子底下灭了。 它寻思着……自己也没做什么吖。 须弥兽歪着小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栾瑾伸手,弹了簇火苗落到灯芯上,只是一触就熄,半点火星也没剩下。 “这这这这这……这该怎么办?”须弥兽惊到结巴,竟连殿下也没有办法么? 栾瑾顺势坐下,将灯端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她记得,这火苗中映有经符,难怪即便是涅盘神火也无可奈何。 经符…… “小须弥,打道佛印。” 须弥兽也不含糊,当即蓄力,额间的佛印金光灼灼,落在灯柱上。 又是一道金光晃过,竟在空中投出四行字—— 历观云州风筑楼 枉视生死为刍狗 明暗终须红尘候 灯尽秋来添香油 “历、枉、明、灯?”须弥兽砸吧砸吧嘴,绕着栾瑾转啊转。 “他还真是算好了一切。”栾瑾挥落金光,将历枉灯收了起来。 立夏出征,秋来班师,竟是连时间也算得分毫不差。 想来半魔扰世,历枉灯灭,他也早有预料。 “殿下。”须弥兽弹到她怀里,可劲地蹭了蹭。 这东西,它看不懂啊。 “须弥兽,百年前,佛门的做法……你可认同?”栾瑾看它一眼,声音有些冷。 “殿下是指,佛门偏帮魔族么?” 其实,也算不上偏帮,那场战役是由魔族挑起的,只不过败给了神族。 其间,佛门一直置身事外,即便两族打到他的领地,也不曾出手干涉,只是在战后感叹众生皆苦,超度亡灵罢了。 可当后来,发生了那件事……神座震怒,一连灭魔族数城。 不管是魔兵还是平民都不曾幸免,神座似陷入执念那般,将魔族暗色的天都洒满血雾。 那时,出来阻止的,却又是看似中立的佛门。 “殿下,佛门中人是为了保下魔族的平民么?” 平民…… 呵。 平民,比起那穷凶极恶的魔兵也是不遑多让。 更何况,即便是魔族的刽子手,他们不也极力拦着么? 就为了所谓的六界秩序。 他们道:“魔族,不能灭族。” 栾瑾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你可知,平归城一战。” 战争后期,神族已攻下魔族数城,对于那些无辜的平民,他们悉心安顿,甚至于帮助平民在战争废墟中重建家园。 平归城,便是其中之一。 可他们,那些无辜的平民,又是如何做的? 第四十七章 请缨 在水中投毒,散了他们的神力。 火烧平归城,更是在神族绝望之时封城,断了他们的后路。 魔族平民无辜,可她神族的子民又何其无辜? 在魔火中挣扎嘶吼,最终连一丝魂魄也不曾留下,就此消散于天地间。 平归城,终是成了不归城。 “殿下……”须弥兽伸出爪子安抚她,心中唾弃着惺惺作态的一群坏家伙。 不管如何,它都会站在殿下这边,努力成为殿下的第一把手! …… 两军交战一月,其间发动了大大小小数十场战争,可就像是陷在北宁似的,南陌攻不下北宁,九御也打不动南陌。 双方兵力悬殊,南陌举全国之力,将六十万兵力投入到战场,这种放手一搏的打法,不成功,便灭国。 可九御作战显然有束,十万兵力有限,且不能如南陌以血肉之躯换得一时先机。 他们所要的胜利,还有将伤亡降到最低。 “主帅,要想攻下南陌,只能分散兵力!”程知闵作战多年,可这等悬殊的兵力也从不曾见过。 看样子,圣上并非忌惮兵权,只是格外的信任。 也不知,是哪来的自信…… “若是兵分三路,南陌兵力固然削减,可我军,劣势更显啊!” 左军头将立即站出来反对,他是清楚的,若真这么做,左军最多不过三万人。 “若是已少部分兵力吸引南陌主力呢?能否为其它两军争取时机。”顾鎏沅将地图摊开,手指比划着路线。 值得庆幸的是,怀抱地形倒让两军离南陌主帐更近,缩短了路线,也就提高了胜率。 顾鎏沅算上是新手小将,他能想到的,其它将军自然不会想不到。 只是,这吸引主力不就代表着牺牲么? 谁又愿意做那个舍生取义的人呢? 众将面面相觑,心中虽有动容,可下定决心却不容易。 “末将来!”程知闵大手一抬,又握拳放在胸前,“殿下身为主帅,三军调度脱不开身。几位将军年轻力壮,更适合速战。我这把老骨头也只有替诸位多多争取时间了。” 武将皆是重情重义,听着这番话,又如何不动容,一腔热血上了头,仿佛回到参军那会儿,杠着军旗,拼着一口气往前冲,即便是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将军气节,我等自愧不如!只是将军年事已高,这等义事还是交给末将吧。” “是啊,死后即便是一抔黄土,亦然守我江山,护我子民。” “主帅,末将愿率中军牵制南陌主力,定不负众望!” “你们……”程知闵眼眶发红,叉腰便是一声吼,“一群臭小子,莫不是要和本将抢军功!” 他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这些可都是嫩苗苗,那可都是九御的未来! “哈哈哈,将军这话不错,这可是得以载入史册的大功,我等自然要挣上一挣……” 不知什么时候,话题被带偏,从争生死到争军功。 而这时,程知闵看向夜挽白,借着行礼的工夫拭了把泪,“主帅,请您定夺,末将自愿请缨。” 第四十八章 一个不落 “将军忠肝义胆,左右两军便交由您指挥。”夜挽白扶起他,语气难得染上温度。 “主帅——”程知闵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封将军和顾将军便交由您调度。” “赵将军同朗将军便作为两军后援……” 夜挽白安排好众人,关于中军的事宜却迟迟不曾下。 众人都有所预料,知晓他这是想揽了这危险的活,一时纷纷变了脸色。 兵分三路,本就是兵行险招,若让主帅亲临,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偌大的军队,连个报丧的人都不曾留下,这又该如何是好。 “中军,便由本帅……”他没说一个字,众人的心就跟着一颤,在心中呐喊不停。 不要啊,他们可以! 倏地,一道声音响起,如古琴铿鸣,又转余韵悠长宛转,与回声相扣合奏。 “臣请命。” “轰隆隆——”半空炸开一道惊雷,将尚在迷茫的众将扯回神智。 众将下意识寻声望去,惊觉这三个字竟是从一向神秘的大祭司嘴里说出来的。 “阿姐……”封珩下意识出声唤他,语气尽是劝阻。 “臣请命,率幽冥军三百守住中路。”栾瑾目光直直与他对上,泛紫的瞳光让他恍惚了一瞬。 “轰隆轰隆隆——”这回崩裂出连环的响雷,闻者瑟缩不已。 抬头朝外望,分明是朗泽的晴空,乌云也不曾压顶,为何会有平地雷? 难不成说,这大祭司真是天选之人? 或是说,此举惊扰了上天,天将降怒? “大祭司,这事还得再商量……” “是啊,我们都是男子,又怎能让您替我们送……”死。 最后一字尚未落下,主帅莫测是声音再度响起—— “既是如此,我与你同去。” 他放柔了声音,温声如耳语。 “……不必。”栾瑾眨了眨眼,有些迷茫,拒绝的话已下意识说了出来。 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众将低着头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栾瑾却觉得,那一瞬,夜挽白……似乎……瘪了瘪嘴? 噗。 这等荒唐的想法一出,她先把自己给逗笑了,心中的小人儿打了个滚,乐得直不起腰。 不行,她要端着。 她现在可是大祭司,不能崩! “夜挽白……”她突然唤了他一声,话很轻,却像承诺那般,一个一个字落到他心里—— “我会将他们带回来。” “一个不剩。” 他看了她一眼,雪色的眼眸似落了层风,轻轻吹散,便得以窥见他眼底的温柔。 “好。” …… “殿下,方才那两道雷……”须弥兽缩了缩爪,下意识望了望天,“这是……吓唬您呐?” 天道:“……” “就因为您的自称?”须弥兽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可怕,“臣?” 天道:“……” “轰隆——”一道暗紫的光落在须弥兽爪子边,赤裸裸的警告。 “我丢!”须弥兽一个灵活的侧跳,对着天竖了竖爪子。 “嗯……他配得上。”栾瑾顺势接过它,酝开一抹笑意,“也只有,他配得上。” 其实吧,须弥兽虽然孤陋寡闻,可也是知道的。 这两位,便是天道也奈何不得。 第四十九章 重新看待 幽冥军是独属于夜挽白的一支军队。 若是拎一个出来,杀手、暗卫、探子……该有的潜伏姿势他们都有。 当然,其行事也格外猖獗,不加掩饰的打探,完全没有活在暗处的样子。 朝野上下,哪个不对此忌惮? 就怕一个没留心暴露了自己的恶行,便会长眠于梦中。 当初,夜挽白被“流放”至弥山寺,对外宣称是罪孽深重,为国祈福。 可实际上,到底也是九御帝存了心思,不能将幽冥军收为己用,即便编排成军,也赶不上战场。无奈之下,只好将夜挽白拿捏起来。 只是,九御帝身死,敖赐继承了皇位,自然也没有胆子使绊子,这下,幽冥军才成为名副其实的军。 肃杀,森冷。 这是栾瑾见到他们地第一反应。 瞧这股狠劲,便是吼也能将人唬住了。 相比之下,神族的温润公子兵,还真是少了份血性。 …… 幽冥军由清培打头,烈日炎炎之下,这些人站的地方却扬着一股死气,连那烧热的风,也染上阴冷的气息。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他们本身,而是他们所经历过的,所留存的,再不会带给他们半分波澜。 即使知道自己将要送死,即使知道对手是不该出现的魔物,即使知道,这是场以死亡为名的战。 他们,无所退,亦无所惧。 …… 许是栾瑾对夜挽白许下的承诺太过沉重,幽冥军也没有放出那骇人的气势。 只是,要想说有什么动容,只是看在夜挽白的面子上对她有所照顾,这大概,便是极限了吧。 …… 毒日当头,黄沙也烫成橘红,焦炽扭曲了空气。 魔物就在眼前,那高于常人一倍的体型,抡起巨大的铁锤,挥舞着铁链,贴着肌肉颤动。 那笨拙的身子,陷进了黄沙,又将自己拔出来,周而复始。 幽冥军如同岸边跳动的鱼,明知溪已干涸,仍翻滚着挣扎。 只是,在力量与体型的碾压下,即便他们足够灵活,可那魔物手中的铁锤,还滴着新鲜的血液,无情着收割着每一个生命。 三百人…… 二百一十人…… 一百五十三人…… 直到最后一人。 清培穿梭于各个魔物间,拉扯着巨锤上的铁链,从身侧带过,又抛向下体,狠狠一勒—— 那魔物嘶吼一声,陷进黄沙中,一点点被吞噬。 清培如法炮制,妄图逐个击破,但双拳难敌四手,总会有露出后背与破绽的时候。 铁锤猛地一击,又弹回大半个弧度,随着骨碎声一同湮灭…… 这是最后一个。 栾瑾从一旁现身,指尖朝某个方向一点,空间如同镜面那般,开始寸寸皲裂,结出细密的蛛网。 “哐当——”一声,空气又重新流动,幽冥军如梦初醒那般,睁开了眼,额间还流着汗。 方才那一幕太过真实,他们险些以为自己命丧于魔物。虽不知她是如何做到,连场景都做到分毫不差。 可他们,确实要重新看待这位大祭司了。 清培反应过来,朝栾瑾走了两步,颔首示意,再面向众人。 “速度快,却不擅躲避,力量强,却只知硬上。” 第五十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清培视线扫过每一个人,语气莫名骄傲—— “这就是你们‘死’得比我快的原因。” 众人:“……” 悲伤罪加一等。 “以少击多,要想杀敌制胜,只有逐个击破。” “速度,便是我们的优势。你们只管拉长战线,分散敌军队形。” 他们只是吸引主力,又不是奔着满贯去的,只要保住有生力量,尽可能地拖延,那便是胜利。 清培这话说得直白,栾瑾也随他部署。 “殿下,您这日子过的愈发朴实了。”凰千羽战在她身后,指尖的血翎转了转。 “便是这六十万魔兵,动动手也就收拾了。”她一歪脑袋,语气颇为调侃,“这是要……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她这番刚从神界回来,几十年的琐事摞到一起,她都快成蔫凤凰了。 殿下倒好,变着法儿地陪着美人。 栾瑾对着她眨眨眼,那意思分明是“加油,我看好你哦!” 小凤凰卑微,小凤凰啥也不敢讲,只好翻出灵镜一阵戳戳点点。 【卑微小凤凰:天外天广收凤凰助手,十年起干,指点江山。】 这消息一出手,沉倒是没有,回复也是没有。 毕竟,殿下那只脾气火爆的小凤凰众人也是见识过的。 一言不合一把火,连灰都不剩的那种。 凰千羽挂不住了,愤愤地戳—— 【暴躁火凤凰:金乌大人,你见过能毁尸灭迹的涅盘神火么?】 凰千羽身旁的血翎早已蠢蠢欲动,尾端冒出焰苗,绕着她蹦跳个不停。 这些家伙,方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尤其这三个脑袋的赤金乌,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 【我一头砸晕个头:……想我当年意气,千里赠头奶娃娃,却波及了一旁的少年郎,而那少年郎的身份竟是……未、知!】 【钛上老君:你且消停吧,当心殿下断你的网。】 【欧气水神:你且长点心吧,若是得罪了哪个大人物,将你三个头一并削了!】 【奶狗犼犼:你且再猖狂些吧,当心哪路仙家为民除害——】 到这为止,再然后便是小凤凰被无视了。 可,金乌被实名挂着了,自然不能继续装死。 【三头金乌:尊上,你知道的,我这脑回路实在不适合处理琐事。您看,您要如何消气啊?要不……来个头?】 【六界第一勤政:哈哈哈,小金乌,你还是同朕……本王一起处理政事吧,更有三千后宫环绕,这买卖可不亏。】 【三头金乌:……】 【窥屏众神:……】 果然啊,这淫龙还是淫龙,即便改了名字,可这味儿,骚还是骚不过。 【三头金乌:龙啊,听说凡界最近不太平。】 【钛上老君:可是魔物肆虐?】 金乌向来消息灵通,老君也不是寡闻的主,再联系栾瑾久居凡界,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当年殿下设下的结界呢? 魔族是如何破开的? 【莼海底下:本帝探过了,结界裂隙上有魔魂石的气息。想来魔族早有预谋,几十年来不动声色地削弱结界,倒真让他们混进来的。】 第五十一章 逼真 【栾瑾:诸位也多加排查吧,各族若有动静,及时加固。】 栾瑾适时冒了个泡,没再看平台上一群嗷嗷叫的神仙,而是转向凰千羽,意有所指—— “千羽,闲来无事,不如进幻境陪他们练练。” 他们,自然指的是幽冥军。 千羽有些心动,她从未见过这种编制的军队,气息同冥王的鬼军有些像,却不是一味地死气沉沉。 她能看得出来,他们有信仰,眼中亦有光,即使掩埋在星空下,仍围绕一人而转。 幻境中,众人尝试着新战术,三五一群,将一只魔物引到一处,扩大作战范围,再合力消灭。 魔物确实皮糙肉厚,普通的刀剑根本不能重伤,只能攻击其弱点。 双眼,颈部,天灵盖…… 皆划上十字。 却见那黑雾自伤口蔓出,濒死挣扎那般纠缠着,弥散着恶臭。 “这也太逼真了。”凰千羽不得感叹一句这做工精良的幻境。 只一瞬,那些魔物便发现了更为精纯新鲜的血液,饿狼扑食一般朝着她涌过来。 原本拉开的战线又重新聚到一起。 操。 臭东西。 凰千羽一扬手,血色如浪潮涌来,将狂奔的魔物击退。 又试了两次,确定不能近身后,那魔物便彻底放弃了,又乖乖绕回原有的位置同众军排练。 “……” 幽冥军难得诧异。 不光是对着滑稽的魔物,还有那神秘的女子。 “真归真,就是蠢了些。”凰千羽又吐槽一句。 真的魔物哪敢靠近她? 莫说这些小兵了,便是魔尊座下的护法也得绕道走。 不过……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便是这魔族护法,也就剩两只了。 …… 幻境里头的魔物约有一万只,三百军队对上他们,跟遛着玩似的,拽走一只就满幻境跑。 虽然耗时耗力,可在齐心协力以及场外救援之下,伤亡倒是没有。 两个时辰下来,遍地魔物七仰八斜,味道也不是一般地冲。 可幽冥军也只是皱了皱眉,倒没有被逼退的意思。 踩着魔物的尸体,扛着剑便是厮杀,其中也有人体力告罄,明智地用攻受交替着来恢复。 最后的最后,还是封闭嗅觉的凰千羽无福消受这“视觉盛宴”,利落弹了一把火,将地上的污秽烧了个干净。 紧接着,火势蔓延,将整个幻境包进火炉之中。 幽冥军停了动作,惊觉四周血色如泼,天空也描得严实。 很显然,这里的幻境与方才的黄沙地不同。 “敢问阁下,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众人并不慌乱,而是早有预料,这地方,想来是大祭司准备的下一个试炼。若没猜错,便是由那红衣女子布下的。 “诸位,欢迎来到血狱。”女子轻渺的声音从火中飘来,没有故意的惊吓,而是十分现实地加了把火。 这温度,似要将人化了。 众人并没有因这声亲切问候而放松警惕,相反地,紧握住手中的剑。 汗水汇流,从腕间顺到剑柄,又从剑端滴落。 只是,突然有些不对劲—— 手中的力道,怎地突然轻巧起来。 第五十二章 剑魂 众人下意识望去,却见那黑玄铁打造的兵器,就这么—— 化了?! 铁汁连着汗水一同往下滴,再配上众人不可置信的表情,活脱脱一副大型吃惊现场。 “噗……这表情,可生动多了。”凰千羽满意地点了点光洁的下巴,整个人枕在血翎铺成的榻上。 那红衣胜血,媚骨天成的模样,让众人有些呆滞。 可也只是一瞬,现实的热度直接拉回他们的理智。 “呐,小子们,别怪姐姐没早说,这可是涅盘神火。” “怎么样,准备好拥有一把神兵了么?” 众人这才发觉,手中的剑已完全熔炼。 “钉——”鸣声阵响,像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似的,而这东西,冥冥之中又与他们相连。 那冷冽的光,不时泄出几缕,有些晃眼。 其中有一人伸手揽了揽火,感受那灼热的温度,心中更是灼热。 “姑娘,若我下去了,是否也会……” “成神么?”凰千羽接了话,作思考状,“大概率会成。” “真的?!”那人作势便要翻下去。 “嗯,下辈子吧。”那女子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恶劣,面色不改补上下一句,“哦不,活人下去怕是入不了轮回。” “……” “咳,你们只需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便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想起自己的任务,她还是端着转了话题。 “……” 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少时间? 可别是等他们化了吧? 众人啥也不敢提,啥也不敢问,谁知这女子又会说什么话来逗他们。 “钉……钉……”倏地,剑已成形,那剑身也晃动愈烈,而他们能感知倒,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多年未见,凰尊安好……” 与此同时,凰千羽识海中响起一道整齐划一的声音。 有些苍老,有些灼痛,像是大病初愈,还带着尚未清醒的虚弱。 幽冥军对此毫无察觉,只是惊觉那随性的女子竟站直了身,神色也是一瞬正经。 那模样,像是感伤,也像是缅怀。 这些剑魂,都曾是她神界的英灵,在大战中陨落,又自愿沉睡于血狱不肯轮回。 方才的涅盘,凰千羽本意是淬炼神兵,为众人对抗魔族提供更好的保障。 毕竟,他们要战的,并不只是眼前一战,还有凡界的未来。 魔兵若真正地卷土重来,先是破除结界,这样一来,首战定是在凡界。 而凡界,也不足以支撑大量神族降世,或者是大规模的交战。 就如同百年前的一战,主力靠的是自身,守住凡界的也是他们自己。 栾瑾也正是念着这一点,才想着从培养幽冥军做起。 只是,凰千羽不曾想到,这些神族英灵竟自愿成为剑魂,虽不能再与神族众人并肩作战,可他们有能力,帮助凡界守住家园。 …… 幽冥军握着剑,剑身折射出凛冽的暗光,剑端则始终维系着一点白光,翻转间,明暗交汇,带来压迫的坠感,便是这漫天的血色也没有削弱它们的光芒。 掌心在发烫,这剑柄的温度亦是灼热,像是能透过掌心,抵达内心深处的血性不羁。 “感谢姑娘赐剑。” 众人一阵感慨,连声线也微微发颤。 第五十三章 信仰 凰千羽轻笑了声,很是坦率,“这可不全是我的功劳,我的主子,唔,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大祭司……” 提到栾瑾,她眼神都明亮了些,双手交握着,半仰着头,声音轻缓而郑重,“她是我的信仰。” 早已习惯的栾瑾:“……” 僵硬地扯了扯唇,倒也随她去了。 接下来,众人便听着她如同发表获奖感言一般—— “……她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嚣张的底气,给了我认识夫君的契机……吧啦吧啦……” 栾瑾漫不经心地想着,若是众人有什么心思,也要夭折在小凤凰的这段话中了。 “凰尊说得不错,殿下自是极好的……” 那些个剑灵,应着她的话,逐个表彰,硬生生营造了哀悼会的氛围。 “……呐,姐姐只是想告诉你们。”她顿了顿,感慨万千,“他们,与你们同在。” 他们,自然指的是剑灵。 只是,众人在听到这个“们”字后,浑身一个激灵,似乎这血狱也刮起了阴风。 “嗯,不错,今日便到这儿吧。” 众人还在张望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们像下饺子似的落到了黄沙上。 只是,还未完全适应好,又是一阵头重脚轻。 “pia叽……唔……” 实打实的摔了一跤,饺子漏了气,闷哼声起伏如奏鸣。 “祭、祭司大人……”清培拍了拍灰,一手牢牢握着剑。 这是回到现实了。 那位红衣女子并不在,只一个极有耐心的大祭司还站在原地。 已是夜间,她披着一身风华,淌月色皎洁漫漫,指尖勾起的银白光芒,似牵了一线月华,漾得有些灼目。 空气也躁动了几分,剑身微微晃动着,分明是极为兴奋的样子。 栾瑾视线从剑身上一一转过,稍稍,又看向众人。颔首 “经脉宽了不少,倒是不错。” 栾瑾一眼扫去,清培确实是变化最大的。 血狱一番锤炼,力量速度都非往日可比拟,这还只是第一天便有如此明显的成效,他果真是看得准的。 至于其它人的资质也不差,总归是有进步空间的,人既然交给了她,她定是会让他满意。 瞧瞧,这皮都厚实了不少。 栾瑾一番感慨,却不想清培反应如此之大,直接带着一众兄弟朝她跪下,将剑身贴在胸口,极为虔诚坚定。 “多谢大祭司!从今以后,大祭司便是我第二个主子。” 清培看得通透,即使是通过那位红衣姑娘,他便知晓这传说中的镇北侯府长女就该活在传说中。 这实力,想必是他主子也比不了的。 人家有这实力,为何赠你神剑,还陪你操练? 也就是看在他家主子的面子,他们才有此殊荣。 阐明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君王得了美人,赠其以江山。 清培被这下意识的比喻惊得一个哆嗦,回了味却觉得愈发是这么回事。 “主子?” 栾瑾抬手,一道力量无形之中将他们托起。 她一手撑着下巴,默默思索着,这实力,虽是不够格,可这毅力便是有些神兵也比不得。 “是。”这一声,伴着剑魂的铿鸣,众人齐声答道。 就如同,对待他们的信仰那样。 第五十四章 美色误人 话虽铿锵有力,心却跳如战鼓。 方才那一手凭空托起,着实震惊了他们。 今天所遇到的一切:幻境、血狱、神兵…… 这些都太不同寻常了。 私心,他们确实有的,近日的不太平,凡界众人早已有所感知,他们若想生存——为凡界生存,便需要不断强大。 …… 夜色深沉,帐外的虫鸣沸腾,几番起伏。 灯烛下,暖色的光微晃着,帐上印了端坐的人影,秉烛执卷,墨发松垮一揽,几缕垂落下来,倒有种不合时宜的书卷气。 缩小版栾瑾见着这一幅“灯下美人图”,不争气地吞咽一口,呼吸都滞了一瞬。 “小……小咕噜,你怎么来了?” 美色误人,直到夜挽白轻唤了她一声,她这才反应过来,收回那直勾勾的视线。 夜挽白上前,顺手捞下一旁的薄披风,将她整个一包。 好家伙,包得那叫个密不透风。 栾瑾挣了挣,作乱的手又被他压回去,裹得严密,她索性也就不挣扎了。总归她不惧炎热,否则这晚风一烫,迟早要被烤化了。 “说说,怎么来的。” 他似乎并不奇怪这听着怪异的事——一个孩子只身来到军营,没有惊动巡逻的士兵,反而堂而皇之地进了他营帐。 栾瑾扭了扭,眼眸是清澈的茶色,“走来的啊。” 她向前伸着脖子,抵上他的,又补充了两句,“放心,我替你看过了,士兵都很精神,没有偷懒打盹的。” 夜挽白:“……” 谁让她说这个了。 他双手搭上她两肩,往后拉了拉,语气不乏担心,“所以,你是想说,你又困了?” 小姑娘嗜睡的毛病一直有,即便是……那样的她,瞧着也是困乏的样子。 温香软玉只感受了一瞬便被拉开,栾瑾有些失望,不死心地又往前蹭,顺带着回答他,“唔,并不,我现在也精神着。” 她伤好全了,本体自然也恢复了,也就说明,她不必再顶着这幅奶娃娃的尊容。 可,奶娃娃不香么? 奶娃娃能亲亲抱抱一张榻她本体能么? 这一刻,她倒有些嫉妒这小娃娃形态。 夜挽白沉思着,没注意她越靠越近的毛茸茸的脑袋,等反应过来,那小身子已经埋在他怀里,小脑袋熟练地找个个舒服的位置,就着这姿势大半的力量往下压。 夜挽白:“……” 还真是一贯会享受的。 等了一会,肩上的重量实打实了,他侧着看了眼,软嘟嘟的笑脸睡得正香,哪有说的精神。 他干脆将人托起来,调整了姿势让她枕在自己膝上,又轻抚她的发顶,眼里有着了然。 瞥见桌上的竹卷,他又重新拿起,嚼那些半熟悉的文字。 “……神界有女,生于万灵,收四合,征海荒……唔……” 他看得仔细,突然腹部一紧,温暖的触感隔了一层布料贴在他腹部,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加速跳动的脉搏……是那样,不正常。 他下意识低头,却见栾瑾侧身面朝他,软乎乎的爪子一把摁在他腹部。 他欲伸手,那爪子又先一步移开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睡梦中”的栾瑾抿了抿唇,像是……忍耐的模样。 第五十五章 送上门的福利 栾瑾着实无语,听了须弥兽一番话,有种想“诈尸”的冲动—— “殿下,对,就是这儿!”栾瑾的小手一沾染上他的气息,须弥兽便忍不住在识海里吼叫。 “什么这儿那儿的。”栾瑾敷衍一句,手心牢牢地贴近那紧实的肌肤,心中喟叹一声。 这可真是送上门的福利啊。 “掏猪肠啊……”须弥兽声音有些激动,像是还未平复那惊奇,“临颛的猪肠都是这么掏的,算算位置,分毫不差呢!” 栾瑾:“……” 我他妈…… 栾瑾吓得一个痉挛。 “不过殿下,你这样不太行,力道得跟上。”须弥兽晃着脑袋,十分中肯地提着建议。 栾瑾:“……” 我可去你的吧。 她触电一般缩回了手,干净利落断了须弥兽的神识联系,眼眸悄悄拉开一条缝,突然就不敢再造次了,彻底安静下来。 心中暗想着,她往后再也无法直视猪肠……啊呸,腹肌了。 …… 被栾瑾这么一闹,夜挽白也没有看书的兴致了。 这《秘闻录》是帝王给他的,几次相处下来,他总觉得这帝王已经变了个人,不但把幽冥军还给了他,甚至连这种东西都弄的到。 他指尖拂过纹路,这字体,跟今尾的走向可是一样的。 一样的古朴,一样的……熟悉。 而这一篇《秘闻·神女传》,是他读到目前最不对劲的,这一勾一折都似有温度那般,灼烫着他的指尖,酥麻感一直延伸到心底。 他下意识看了眼栾瑾,小姑娘砸吧砸吧嘴,睡得正香。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朝她白嫩的脸一戳——立马陷进去一块。 一松手,又“duang——”一声弹回来,肉追着指尖跑。 他又是一戳,一松……完全不担心会吵醒她,或者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根本是装睡。 他既已放纵到这个地步,栾瑾也只能配合他演下去,心中则谋算着下一次薅回来。 紧接着,他的手又贴着她脸往外摸,一寸寸细致地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轻轻柔柔的力道很舒服,她索性放任睡意加深,意识也渐渐模糊浓重 …… 这般“金屋藏娇”的日子过了几日,幽冥军也在血狱中锤炼了几日,战前那紧张的氛围愈发浓重,直到某一天—— 光透过缝隙钻进帐中,外头脚步声整齐划一,人影攒动,迅速集结。 栾瑾醒来时,帐中早已没了旁的身影,她也没在意,直接闪身回了自己的领地。 果不其然,军队已收到通知,集结一处,夜挽白则整装立于军前,墨黑的战袍扬在风中,如半明浅昼时分破空的星河。 比起前几日,幽冥军身上多了些人气,而这东西,全靠血狱打磨出来,非常人经历不得体会的痛苦,怎么着也得让他们多几个表情。 其他将军见着这状态,也是一惊,从前只觉幽冥军招人忌惮,但也没到现如今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瞧这军魂凝练,倒真能同南陌主力一战也未可知。 这一战,幽冥军先进,左右两军则根据时机推进。 夜挽白没有说什么,握着今尾的手微微发颤。 “主子放心,此战,不会有任何一个兄弟迷路。” 第五十六章 全军覆灭 他们既然接下了这活,便会一个不落地回来。 晨光熹微之时,三百将士身披朝露,剑斩荆棘,承着众人祈盼的目光踏上征程。 …… 南陌营帐。 “报——!禀告主帅,十里外发现大量敌军!”巡守的士兵跪在荀妄跟前,二人面色皆是凝重。 “大量?可是主力来袭?” “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那黄沙弥漫,鼓声震天动地,想来有数万人。”巡逻兵的头更低了,几乎不敢看荀妄的脸色。 “四护法还没有出现吗?” “没有。” “真是一群废物。”荀妄一把扫落桌上的奏折,也不知是说他还是魔族。 南陌失去魔昧,不只是失去了一个强大的助力,还有魔兵的支持。 别看军中魔军数量不少,但魔昧不在,他又能奈那些不服管教的怪物如何? 食量惊人也就罢了,还要动不动吼两声吓唬谁呢? 军心不定如同一盘散沙,这也是他按兵不动的原因,却不想,九御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立刻集结军队,随我歼灭敌军。” “主帅,您也要……”一旁的副将想劝他三思,这番,若是有诈,那南陌可算是…… 荀妄伸手打断他,一脸倨傲,“既是主力,那夜挽白极有可能同行,本帅又怎能不去会会他。” 副将一脸欲言又止,可荀妄显然已打定主意,他只好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是他不支持,关键是,您去了也打不过人家啊…… …… 幽冥军向前行了五里就停下了,接着搬出十个战鼓,架在黄沙之上,任由那探子往回折。 栾瑾张手一抓,将吸进掌心的细碎石粒一甩,战鼓鼓面雷响,震荡出波纹,几乎追不到石粒的走向,只无数道残影变幻,震声扬起黄沙,掩埋了视线。 幽冥军拿着鼓槌,却无用武之地,默默地比算着鼓声,收了手。 众人也没想着继续往前推,而是三五个一群,将战线扩大,或埋藏在灌丛之际,或躲避在黄沙之下。 约莫两刻钟的工夫,地面开始震响,“砰——砰——”细密的脚步愈响,伴着鼓声铿鸣,为一场屠杀拉开序幕。 荀妄虽执意作战,却没有冲在最前方,而是先由一支魔兵引路,主力后方则暂时按兵不动。 一时之间,嘶吼声哀鸣声随风沙传入耳,连带着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送进。 战况是得以想象的激烈,然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切都归于平静,像是被突然熄灭,除了阵阵鼓声如恶魔的低吟,依旧敲在南陌众人心上。 荀妄不死心,等了片刻,终究没有消息传来,他怔了一瞬,压抑着惧色,握着缰绳的手也不断攥紧。 六百魔军先锋,竟是……全军覆灭么? 对方究竟有多少人? “主帅,这……要不,我们先撤兵吧?” 一旁的副将扯了扯缰绳,面色有些灰白。 荀妄心动了一瞬,可也只是一瞬。 他向后看了看,密布的骑军脚踩黄沙,几乎望不到边。 可若此战还未开打便收兵,那士气将会如何一蹶不振也是可以预见的。 第五十七章 团吧团吧 他一挥手,又拨了一千二百人魔混军,副将也一并被他遣了去。 临了,还丢下一句话,算是允了他弃兵逃亡,“不论如何,你便是爬也要爬回来。” “末将领命!” 然而,这次偃旗息鼓的速度更快,荀妄估算着众军到达的时间,却迟迟听不见动静。 他耐着性子等了等,黄沙中倏地印出一匹孤马,马上的人已染成血色,摇晃着将要倒下。 他招了身旁的人前去接引,待画面放大,这才看清那满身污垢与鲜血的副将。 “主、主帅……”副将滚落下马,血液蜿蜒出一道痕迹,他向前伸着手,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气一哽,便没了生息。 荀妄脸色愈发难看,身下的战马也往后缩了两步,“带下去。” 他看着那刺眼的血迹,心中不住胆寒,只是事到如今,早已退无可退。 “全军听命,随本帅一同前往歼敌!” “是——!” …… 另一头的黄沙,躺满了魔族残骸,至于那些南陌士兵,众人也不知大祭司用了什么法子,就那么团吧团吧了一大包,咻地一下便不见了。 “大祭司,下一批来了么?”清培悄悄探出个脑袋,有些困惑。 听着声音,似乎不太对诶。 “……嗯,注意些。” “什、什么?” “要打满贯了。”她分明是轻轻柔柔的力道,清培向四周看了看,可所有的兄弟好像都听见了……吧。 他甩了甩脑袋,打起十二分精神,心中愈发敬畏。 马蹄声聚如雨滴,由远而至。 众人算好距离,向着不同方向撤去,顺带着将浅埋的铁绳一并挖出来,抬高。 南陌众人视线可及之处,也不见得有多少敌军,但这四面八方扬起的黄沙与奔窜的身影,倒让他们长舒一口气。 天知道,当那些残余的魔族亲眼看到地上躺着的尸体,那些听不懂的言语从魔物口中打炮似的蹦出来,惹得荀妄愈发心烦。 “给我追……格杀勿论!”一声令下,众人扬起马鞭,朝着不同方向散开。 威武的模样,还不时甩几个鞭花,荀妄也没有闲着,搭弓放了几个暗箭,几次险些射中,却又被对方扭开。 他啐了一声,又拨了万人前去追击。 而那第一批被带远的众军,险些被九御军一个回首给带走—— “啊……” “砰咚——咴儿咴儿咴儿……” 马蹄跪地,众军翻滚,哀嚎声不时传来。 “卑鄙——他们,他们竟敢绊马脚……” “该死的九御军……给我等着……” 荀妄眼见着众人身形渐远,心中的愈发不安。 不知何时,天色暗沉了下来,黄沙猛烈,迷得他睁不开眼,而那数万大军愈暗愈远,他甚至捕捉不到他们身影。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走到包围圈中,这才安心几分。 慌什么…… 他可是留了一万人。 即便九御军使诈,他也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倏地,上空炸开一道光—— “哟,这便是南陌的主帅,可真差得远了。”那声音如同火一般炙热,话语中的恶劣不加掩饰。 荀妄惊得一颤,下意识抬头,更是猛地僵住—— “你……你,怎么……” 他顿时睁大了眼,像不相信自己所见。 第五十八章 掩于尘埃 这个红衣女子……她竟是浮在半空,还凭空绕着他走了几步,那眼神倒像是在打量货物。 他甚至来不及多一句惊叹,身子被大力一扯,带上了半空,意识涣散前,隐约记得他周身的将士倒了一片…… …… 另一头,两军还打得火热。 幽冥军对上魔族,便直接刀。 到底是锻造过的神剑,其上隐隐作威的神光便足以引来忌惮,一起一势,寒光冷冽,削魔如泥,刃锋回转间,连一丝血垢也不曾沾染。 交战间,暗沉的天色倏地被火光冲破,星焰落下,尾翼逶迤,映得众人半边脸都红得发烫。 幽冥军自然知道这是“擒贼已擒王”的信号,当即也不胶着,又将战线引到一处。 魔兵体型大,速度快,遭幽冥军多番围攻挑衅,渐渐有发狂之势,掌掌接连挥出,皆被幽冥军灵活避开,反而是南陌军躲避不及,旋转着被扇飞出去,抽搐几下,便失去了作战能力。 以至于,被引到黄沙塌陷处时,往往都是魔军一马当先,而队伍中的南陌军,或是早被俘虏,或是在路上被魔军误伤。 “闪——”一声轻喝,聚集的幽冥军窜地闪开,魔军则一个接一个掉进流沙坑中,半边身子被掩埋,越挣扎陷得越快。 “吼——!!”于流沙中浮沉不定,魔军彻底震怒,声声怒吼反倒招来进一步的塌陷,如浪潮翻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幽冥军惊了,因为魔族的智商。 南陌军呆了,因为塌陷的流沙。 那流动的黄沙,像一匹巨蟒窸窣着长舌,而坑中魔物,都成了它咀嚼玩弄的食物。 “……撤!快撤啊!” “停下,前面有坑!” 一时惊呼不停,众人拥挤着后退,忽而“砰——”地一声,一人影从天而降,半截身子倒插进了黄沙。 “……主帅!” “他们……他们抓了主帅!” 待看清那人的装束,一部分将士心态彻底崩了,丢下手中的武器,不再反抗。 一道火舌没来由窜起,平地而生,将大漠的风烫得作响,堪堪一绕便跳进巨坑中,哀鸣化为叹息,又助长了焰光再度燃起。 〣(oΔo)〣 (ㄒoㄒ)~~ 。゜゜(′o`)゜゜。 火苗在众人眼眸中跳跃,焚尽惊惧与哀掠,一抷黄土,就此了却。 情绪传染的速度远比南陌军逃跑的速度要来得快,眼见着那堆庞然大物化为齑粉,手中的武器也接二连三地被抛掷,前线消息传来,后方也颓丧着无力。 然而更为雪上加霜的是—— “有埋伏!左右两翼发现敌军数万……” “报——!右翼据点已被摧毁!” “报——!左翼敌军已攻进主帐!” 镇守在各个据点的数万将士,也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主帅被抓,魔兵无一生还,数十万大军丧失斗志,主帐被侵…… 霎时间,军心溃败如满地散沙,即便再有抗争的心思,也只是枉然。 数十万人挫败,风声如诉。 九天之上,栾瑾俯视着下方,人影渺小亦如黄沙,随风来,随风散,终掩于尘埃…… 第五十九章 城主 荀妄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名为沉痛。 它以血色拼凑,风声亦是亡国的哀吼。 他看到一把火烧毁了所有,他看到数十万人蹒跚如迟暮,锁链牵着每一个南陌人,走向另一个国度。 …… 荀妄清醒之时已是夜暮,窗没合上,风有些凉意,还夹着清冽的桂香。 已是秋季了啊…… 他望着头顶的纱帐,心中涩疼着,又莫名有着难以言喻的畅快。 他谋划了半世,为权,为人,这竟是多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城主醒了?您已睡了一月了……” 外头有人听到动静,推门走了进来。 哦豁,这安稳觉睡得还不短。 荀妄如是想着,见着眼前人,却有一瞬空白。 这……这不是他的副将么? 就在他跟前断了气,怎么会…… 难道说,这一切真的是梦? 他还未进犯九御,那场黄沙惨案也未发生? “城主,您可要进食?属下让人备了些流食,您……” 荀妄一瞬怔愣,注意力全落在那两个字上。 “城主?这……是在唤我?”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有些陌生的房间,却很宽敞,配置也是按照他宫里的样子仿制的。 可他很清楚,这绝不是在他的府邸。 这是在做什么? 角色扮演? 他心底没来由升起一股情绪,眼神执拗,“错了,你要唤我为王爷!错了,一切都错了……” “城主,您……您冷静一下。御王……御王殿下在外头等着您呢。” 那副将低下了头,没有多的悲痛,更多的是释然。 “御王?你说夜挽白?他在哪?这是我南陌的地盘,他怎么敢来……他怎么敢?” 他喃喃着,一遍遍强调着,说给自己听,步伐朝着外头,大步走去,像是要急需寻求一个答案。 “王爷!”后头的副将唤了他一声,语气有些重,“城主,南陌……已经亡了……” 荀妄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临出门却绊了一脚,有些踉跄。 …… “夜挽白……夜挽白……”风吹凉他的心思,走过外间,便看到他等了许久的假想敌。 “一个月,让你失望了。”夜挽白转过身,没有披着战袍,只是简单的水墨丹青色,他看在眼里有些发烫。 这就是荀妄最不喜夜挽白的地方。 明明……明明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被厌弃……被抛弃。 可他活得狼狈,终陷于权力的争夺,步步为营,满心算计,成为无时无刻不在伪装的虚影。 可夜挽白呢,他为何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他为何不去争? 为何能放得痛快? 又为何……在被世俗抛弃之后愿意为他们重拾光明? “成王败寇,你不必多说什么,要杀便杀?”话一出来,荀妄觉得自己愈发虚伪。 事到如今,他早已选错了路,又何必在死角妄图捡起这最后一点尊严? 夜挽白似没听到他的话,语气带着商量:“你不是想要南陌的皇位么?南陌既是没了,这皇城便交由你管制吧。” 夜挽白知道他为何要一再挑起争端。 说是为了权,可争权夺利的背后若没有一段因权而丧的失意,又为何会去夺? 第六十章 你又知道了 “嗤——你说,我这算是活成了她想看到的样子么?”荀妄看着他,眼眸闪烁着。 他本该……他本该远离朝堂,只等着老皇帝驾崩,当个闲散王爷,与她母妃一起,再娶个王妃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平淡安静地过了。 可南陌容不下他,世俗亦容不下他! 他不争不抢,可又有谁会放过他? 他的母妃含恨而死……他也被送去九御当质子,十年之久……那些人,只为了能铲除他母族势力,彻底断了他夺嫡的后路,便对一切的无辜可怜人痛下杀手。 他开始争,他开始算…… 不是为了坐上那个位置,而是为了将南陌推向灭亡。 这一天,终于来了啊。 他亲手葬送了这个国度。 …… 夜挽白没有回话,他知道这并不是在问他。 荀妄也不介意,自顾自说道,又像是在倾诉给他听。 “多年征战,倒让这些无辜的百姓受累了。” “呵,果然啊,这个皇城的人心都是脏的。” “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荀妄视线掠过城墙的倒影,眼底有些猩红。 突然转过身,下意识问了一句,“对了,南陌,它……它现在……叫什么?” “寻望城。” 荀妄…… 寻望…… 呵。 他大笑几声,眼尾沁出泪来,红得充血,许久才止住癫狂,喉咙有些干,“……多谢。” …… 回去的路上,夜挽白一人走着。 南陌的巷子窄得很,连影子都被封存在内。 空气中有股似有若无的清香,似微风细雨的夜晚飘荡的花果,漂着松露暖一壶温酒。 “木头,这便统一了,动作可真快。”巷子旁的矮墙落下一道人影,带着几分侃笑的意味,半蹲着看他。 夜挽白转身,对上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溶溶月色之下,还透着光,他甚至能窥见她眼底的神色。 “小……阿臻。”什么话将要说出口,又被他吞了回去。 哦,对,他对她的称呼还真不少。 “你怎么会在南陌?”突然想到了什么,夜挽白抿了抿唇,语气有些重。 前段时间小咕噜突然消失,又凭空冒出个大祭司,战事告一段落,大祭司又没了消息,而她又出现在南陌的巷子里。 做得这般明显,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瞒他。 “这不是听说你收服了南陌么。斩草除根如此彻底,便不怕凡帝怪罪?” 栾瑾歪了歪头,有些好奇他会如何回答。 “你说凡络……嗯,他可不问事。” “你又知道了?”栾瑾挑了挑眉,他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有来头。 “你看之前交战他可曾露面?”他颔首,语气轻了不少。 “……” 栾瑾看着他,莫名地也跟着点了点头,愈发觉得凡络不称职。 没看到南陌都打没了,大陆都统一了么。 他人呢? 这一界之主可真当的轻松了,比她还轻松。 “殿下,您看看灵镜上。”凰千羽听着两人的对话,默默给栾瑾传了句话。 栾瑾应了声,对着夜挽白一勾唇,“那么,木头,下回见。” “……好。”他想问些什么,到底还是随她去了。 第六十一章 坐拥天下 临走前,栾瑾看着他那个笑容,心下跳漏了一拍,差点从矮墙上滑下去。 “……” 稳住,不慌。 栾瑾拍了拍脸,那烧灼的温度总算退了下去,平了会儿呼吸,这才摸出灵镜,从前往后看。 【三头金乌:本乌连同水神将整族翻了个遍,确实发现一处结界裂开……】 【欧气水神:对,就是那颗魔蛋,长在裂缝里!!除此之外,冥界、水域都有不同程度的裂隙,周延还有魔气渗透。】 【钛上老君:情况已危急至此了么?】 【欧气水神:老君,神界可有什么发现?】 【钛上老君:神界还未搜寻完毕,再者,殿下还未回归呢,总有些地方探不到……】 【六界第一珏色:殿下旨意,本帝通知过了,想来这两日神界也该出结果。】 【钛上老君:如此甚好,有劳帝尊了。】 【六界第一珏色:嗯,凡界呢?可有消息?】 【莼海底下:殿下安好,两国合一,南陌禁地,结界之处,现已加固,诸神宽心,凡界等你。】 【六界第一勤政:又来了又来了,凡帝又收刺激了,瞧这强迫症,犯得多完美!】 凡络有个怪毛病,一旦发生了什么事,那种足够刺激的大事,就会逼出他的强迫症。 每句话非得控制在四个字不可,便是标点都要整齐划一。 【莼海底下:淫龙知我,九御有你,风调雨顺。】 【六界第一勤政:……】 【你得不到的嫦娥仙子:呼~兔兔的事情耽搁了,断网了许久,诸位这是在聊什么?咦,凡帝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六界第一勤政:哦,也没什么,不过是凡界一国被灭,一国独大。嗯,现在都是朕的天下哈哈哈哈哈……】 【你得不到的嫦娥仙子:……淫龙瞧着也不正常了?_?】 【莼海底下:龙兄等我,这两三日,必到九御,届时小酌,再言他事。】 【六界第一勤政:别,你可别来,朕要批奏折,抽不开身。】 【莼海底下:帮你便是,本帝好歹,一界之主,区区奏折,难不倒我。】 【六界第一勤政:恭候大驾ヾ(●′?`●)?】 【……】 栾瑾默默地看完,默默地退出,一时之间,不知用什么表情合适。 她没想到的是,各界各族都有了不同的状况,虽然问题比不上凡界这般严重,但难免不会恶化。 还有敖赐这个不正经的,勤快了两日,倒是坐拥天下了。 “殿下,您还好吧?可曾虚了?”凰千羽从她识海里钻了出来,迷你的小凤凰绕着她飞上飞下,眼神将她扫了个遍。 此番来南陌,也不过是为了禁地结界这件事,一番修复,总是要耗些工夫的。 “……嗯。”栾瑾扯了扯唇角,“千羽,九御风光甚好。” “莼海之水自然是好的。”小凤凰扑棱着,心中了然。 既然那位也去,她便替殿下走这一遭。 莼海的水加上会降雨的龙,半魔便也不成问题了。 想来,再过半月,凡界的麻烦事也该告一段落了。 第六十二章 套话(一) “殿下,要去见弥空么?历枉灯还没有动静诶。” 凰千羽走后,须弥兽这才敢探头探脑。 脾气暴躁的小凤凰,惹不起哟。 “唔,先去云州吧。”栾瑾点着下巴想了想,“还没到时候。” 须弥兽晃了晃,没懂。 不过,跟着走便是。 虽然尝不到临颛的猪肠,可云州想来也也不少好东西。 …… 另一头,夜挽白将行军调度都做了安排。 那数十万俘虏,大部分都让他们解甲归田,娶妻生子去了,只留几万人听从九御调度,连同那边遣来的将士一同驻守寻望城。 至于那些战前骚乱战后流离的百姓,开仓放粮,开库救济。 不是自己国库里的银子、粮食夜挽白放得那叫个痛快。 荀妄得知这事也气得不轻,毕竟连他的老底也一并交代了出去。 可他也清楚,留着银子就等于着祸患,只有断了这招兵买马的原罪,九御才会宽心。 而这番恩威并施,也平息了长久以来的动乱。 得知夜挽白等人将要离开,荀妄特意提了壶酒来。 “你这苦日子也算到了头。” 荀妄替他斟满一杯,语气轻松,他何尝不是苦日子到了头。 “还未多谢你,将那老皇帝留了下来。” “现在谢也不迟。”夜挽白接过,晃了晃酒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荀妄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当年他身为质子可没少找他搭话,那时一切都还没发生,他便缠着九御皇宫里最好看的那个。 只是,也是最冷的和最无趣的。 花酒不喝,夜市不逛。 好好的逍遥王爷硬是活成一个和尚。 他当年不懂,如今懂了,可还是恨铁不成钢,“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有什么烦心事,倒是说来与我下酒。” 夜挽白看他一眼,指尖摩挲着酒杯,“说与你无用。” “嗳,什么叫无用,我好歹也是洗心革面了……”荀妄捋着袖子较真。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 “什么?”他瞬间没了动作。 夜挽白一口灌下,酒杯丢给他,摆了摆手,“回见。” 荀妄:“……” 得,还好这不是他兄弟。 否则这事没完。 …… 这场结束,夜挽白又赶着去了下一场。 封珩刚要入睡,被一把掀了帘帐。 “做什么?别乱来?我可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别想着套话!”他只着一件里衣,双手交叉在身前,一副防范的样子。 “我问什么了?” “……这倒没有。”封珩死守着摇了摇头,更是警觉,“可你有这个趋势。” 夜挽白:“……” 看着夜挽白无语的样子,封珩轻哼一声,尽是了然。 兄弟多年,他还不知道他,当日宫宴他将阿姐拐走便足以引起他惊觉了。 到底是他失算了,没将阿姐藏紧些,叫这些身边的豺狼虎豹一个个盯着看。 “衣服穿好,外头等你。”夜挽白拗不过他,扔下一句话,掀开帘子先一步走了出去。 封珩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放下了手。 穿上了衣。 掀了帘子。 跟了出去。 罢罢,还是抵不过好奇心。 第六十三章 套话(二) 封珩走到外头,见他随意靠在院内,望月伤感的样子倒真像那么回事。 他走过去,在他一旁坐下,也没出声打扰。 唔,今晚的月亮很矮,白得却有光泽,树头的桂枝隔绝几道斑驳,看着倒像是残缺不全,将其一分为二。 气氛有些微妙。 孤月黄沙,还有两道人影。 不远处的城墙安睡在夜色,一切正好,是倾诉的模样。 夜挽白突然出声,视线转向他的手指,“你这尾戒不错。” 封珩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笑得有些憨厚,话张口就来,“那是自然,这可是……” 忽然想到什么,敛了笑意不再言语。 夜挽白倒像没发现那般,移开视线,眸光有些闪烁,又道—— “这么多年,她不能时来看你,一个人过得不容易。” “你长大了,也不容易。” 他伸出手轻拍他肩,语气竟有些怜惜,“独自撑起镇北侯府,更不容易。” 肩上的重量传来,每一句都让他眼酸一分,到最后,封珩竟是止不住地眼圈发红,黯淡了星光。 想起这些年遇到过的大大小小的刺杀,至今下落不明的父母,还有……时常没了消息的阿姐,心中顿觉沉重—— “其实没什么的,我只要知道他们都好,那便胜过一切。” “嗯,你说的不错。”夜挽白也跟着点了点头,像个贴心大哥哥安慰着他,“至少,还留有念想。” 封珩点点头,没了话,将尾戒摘下,借着月光描着它纹路。 温度自掌心传来,一点点透过四肢百骸。 即便是这样带着凉意的夜晚,他也从不是孤身一人。 “来一点暖暖?” 夜挽白不知从哪摸出两壶酒,安在黄沙上,虽是询问的语气,倒是自觉递给他一壶。 封珩自然接过,揭了封口,瞬时醇香四溢,与飘散的桂香一同沉醉。 他抬起酒壶便是一大口,心中畅快了些,“你这从哪顺来的,唔,真不错……倒是好兴致。” “呶——” “荀妄那儿?”封珩朝那看去,是城墙的方向。 没说什么,闷头便是一大口。 “……嗯。”夜挽白随意应了声,看着他,状似不经意提了句,“你倒是酒量不错,不像她,一沾便醉。” “小爷自然样样都行。”封珩爽朗一笑,捏着袖口擦了擦,“不过,阿姐她喝不了酒的。” “嗯。”夜挽白举着酒壶朝他碰了碰,雪眸似有星芒落下,浅浅而淬,过眼惊鸿。 封珩倒无所察觉,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 “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封珩还想再喝,被夜挽白一把拦下,朝他递了件披风。 少年抬眸看他,眼尾有些发红,意识倒还清醒着。 随即含糊地答应着,朝他摆摆手,一脸天真无邪。 回去的路上,秋风驱了酒意,封珩一个哆嗦猝不及防。 等会…… 方才…… 喝酒…… 封珩眨了眨眼,后知后觉那般低咒一声—— 好家伙,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交代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酒壶,泄愤似的灌了一大口,下回,他别想再来他这套话! 想、都、别、想! 第六十四章 龙吸水 织金的软锦,大殿正中的香炉浮青烟,圈圈荡漾,清浅的檀香最是安定心神。 高台皇座之上,敖赐与凡络并排坐着,桌前还堆放着一叠奏折。 只见凡络提笔,敖赐小憩。 两人皆一身明黄绣龙锦缎,肩挨着肩,同殿里的陈设格外融合。 “呶,你瞧瞧这个。”凡络伸手撞他胳膊肘,将人给晃醒。 “唔,怎么?”敖赐迷糊着,发冠有些歪。 凡络将奏折递给他,一只手自然地替他扶正发冠,“这阵子云州水患,这些个老顽固竟说用土石夯筑,嗤,还真是……” 敖赐撑着睡醒瞄了两眼,听着他一番话,没有多想,落笔便是“驳回”两字。 随即,又顺手捞另一本递给他,语气熟稔又自然,“接着看。” 凡络接过翻了翻,又丢在桌上,靠着椅背,“云州那事,你交给谁处理?” 如今正是云州水患多发的时节,可今年似乎来得不同寻常。 敖赐想了想,“殿下似乎有意培养夜承言。” “他么?”凡帝自然是做过功课的,听罢也赞同,“殿下眼光不错,只是,尚需磨练。” 敖赐想说什么,殿内倏地燃起火光,驱散了寒意。 一人一龙站起身,倒没有拘谨的样子,像是随意问候,“凰尊安好。” “嗯,同好同好。”凰千羽拜拜手,毫不客气在一旁落座。 场面话一过,两人也就跟着落座,气氛也就随和起来。 “怎么突然来访,莫不是殿下有什么指示?”敖赐一扬袖,替她上了杯温茶。 “指示倒没有……”凰千羽接过,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意味不明道,“只是殿下,想见一见传说中的龙吸水。” 敖赐:“……” 凡络:“……” “龙吸水?我?”回过神来,敖赐指了指自己,不明所以,瞧这凡络也是一脸迷茫。 “就是,今年的云州水患……有些,超出预料了。”她斟酌着该怎么形容比较贴切,却不想敖赐直接怔住了。 “意思就是说……云州那事,跟殿下脱不开关系?” “嗯哼。” “然后,若想解除水患,还得我,不,本王去吸……” “嗯哼。” “……” 敖赐有了底气。 敖赐说不下去了。 他好歹也是东海的希望,一族的龙王,司雨这事是本职,可……绝没有回收一说啊。 “话也不是这么说。”凡络拍了拍他肩,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不失为正名的好机会。” “你且走一遭,届时,九御天子,真龙天子的名头也就打出去了。” 他的话不重,却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敖赐看着他,稀里糊涂地也就点了头。 见他点了头,凡络邀功似的朝凰千羽一举杯,后者挑了挑眉,毫不吝啬地赞赏。 哦,还有件事来着。 “凡帝,半魔那件事你可知晓?” “嗯,莼海的水都新鲜着,待水灾退去再麻烦龙王搬运吧,反正,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也就不担心了。” 敖·搬运工·赐:“……” 神他妈一回生二回熟。 第六十五章 疏散 既然约定好了,这事也就不着急了。 敖赐直接下旨,派夜承言一行人先行治理水患,当然,旨意是凡络草拟的。 至于他自己,等大军班师回朝,行封赏后,再动身不迟。 …… 云州。 大雨连着下了五日,洪峰汇聚,一时来势汹汹,冲毁了两岸的堤坝,没留下半点痕迹。 这会儿难得阴着,天没放晴,空气都是潮湿的。 “临王殿下,这边请。”当地县令林希和前来接引夜承言,一身狼狈泥泞,难掩急色瞧着像是淤底刚爬出来似的。 “林县令,可提前疏散百姓?是否有人困住?水位变动如何?不必多礼,说重点。”夜承言一把拉过他往前走,这还是高地,水位却已没了半膝。 “是。半月前便开始疏散了,大多数人也送到了隔县落脚。只是两户半坡人家还被困着,目前下落不明。水位还在升,已突破往年最高……”林希和一一答着,突然拉住他,“王爷,这边乘船。” “那两户人家怎么回事?为何没有一并送走?”夜承言上了船,眉头始终紧皱着,脸色不大好。 “往年,往年水位并不会危急半坡,那两户人家便抱着侥幸不愿离去,是为、为……”林希和似有所顾忌,不知是否该开口。 “但说无妨。” “是为了拾取其他人不便搬离的财物,另外,洪水退去后,河淤也有不少金银埋着……” 话说到这个地步,夜承言哪还有不明白的。 不过是贪心不足,可没想到今年的水患如此不同寻常,竟淹没了半坡,这才将自己搭了进去。 “……下游加派人手继续搜寻。”夜承言到底孩子心性,遇着这帝国蛆虫潜意识不想搭理。 默念着“帝王之术,一视同仁”多次,这才平抚了情绪。 一路行船,岸边也有身强力壮的汉子试图拦截洪流,可木板石块一过水便冲了个没影。 林希和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语气有些自责,“是下官错估了洪峰时间,堤坝只修了一半,河道也未完全疏浚……” “这不干你事,无需多言。” 就凭这凶猛的程度,便是堤坝筑得再高也挡不住这洪流。 “将那些人撤回来吧,只有等水位平息再作治理,如今也是徒劳,还难免陪了性命。” “……是。”林希和自然清楚,只是那些都是不愿离去的百姓,一心想着庄稼田地,任凭他劝赶多次也是不听。 “嗯,本王会上报朝廷,拨粮款下发,安抚灾民。大人放心,有本王层层盯紧,绝不叫人贪污了去!” 往日在朝为官,夜承言没少听说那些地方官员层层克扣灾款,导致最后到手的补贴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他当时对这事便深恶痛绝,如今亲眼所见众生疾苦,恨不得提剑砍了那些黑心肠的坏东西。 林希和见夜承言一脸正色,这才安下心来,也不顾舟船颠簸,当即对着他深深一拜—— “下官替黎民百姓谢过王爷!” “有何言谢!”夜承言一把托起他,“本王又何尝不是九御的黎民百姓?” “林大人,水路不好走,你可坐稳了。” 第六十六章 惊恐 翌日,林希和前往下游搜寻半坡两户人家的下落。 夜承言正好探查下游的排水状况,两人也就这么碰上了。 看得出来,林希和许久不曾收拾自己了,昨夜听了夜承言的话才难得好好休息。 今日一见,没有了淤泥的遮挡,林希和面目清朗,五官端正,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王爷安好。” “林大人不必多礼。”夜承言虚浮一把,眼底乌青,精神倒好,他看着林希和一行人张着渔网,有些稀奇,“这是,捞人?” 林希和顺着他视线回望一眼,不置可否,“嗯,水位退了些,来碰碰运气。” 夜承言掀了掀眼皮,这会儿天还阴沉着,乌云遮日,不时闷几个响雷。 “可有什么线索?” 林希和侧过身,抖落身上的泥泞,衣袍被他掀了一半固定在腰间,许是水里刚淌出来的缘故,还稀稀零零滴着水。 听着这话,他扯了扯唇角,“痕迹都被冲走了,几个破碎的泥印也分辨不出是人还是畜……” 他没有再说什么,意思很明确了,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夜承言也多问什么,视线沿着蜿蜒曲折的河道,用他仅有的知识支撑着,“云州多水患,河道为何如此曲折?” 若是裁弯取直,洪流也能通得顺畅些,只是免不了祸害庄稼地。 “王爷有所不知,这十里四方的百姓全靠这成溪养活,平日里取水洗衣也方便。若是拉直了,水流得欢,不说衣服,人也要跟着冲走……”林希和甩甩袖,没有那些客套话,语气像是在教育无知幼童。 夜承言含糊应了声,愈发觉得这差事难做。 防不住,治不了,还能怎么办? 难不成让这千百户人家弃了这地? …… 另一头,栾瑾抱着须弥兽走在仅存的河堤上,一路虽泥泞,可她的裙摆竟是半分污渍也不曾沾染。 河堤视线开阔,她将一切的不堪与破败收入眼底。 倒伏的房屋淌着水,河曲飘过木板,又跟了锅碗瓢盆,洪流已是发黄,散发着令人不喜的腐味。 那一厢,人影攒聚,夜承言等人一半身子还泡在水里,勉强支撑着拴紧的木船。 她怀里的须弥兽探出个脑袋瞧一眼天色,淡金的瞳仁闪了闪,有些担忧,“殿下,他们还聚在这,等会儿突发大水……” 话还未落,不远处“轰——”地一声响,是支流的堤坝倒塌了,原先分流出去的洪水一下子倾泻而来,甚至翻滚着浪花,盘卷嘶吼。 须弥兽惊得身子一颤,便又缩了回去。 夜承言等人也听到了动静,一时之间脸色剧变,惊恐与颤抖不知哪个先来。 他们还泡在水里,四周可没有躲避的平地…… “王爷,快上来!”林希和大呼一声,递给他一只手。 两人明明隔得如此之近,却似拉了一张水雾,让人听得不大真切。 夜承言动作快一步思想,将水伸过去,借力上了船。 还未站稳,便被突来的汹涌打了个措手不及。 “王爷!”林希和眼疾手快拉住他,一使劲,将人倒扣在船上,木船瞬间便“吱呀——”一声,晃着洪流往前漂。 第六十七章 晚州 船速过快,又一路颠簸。 船上六人。 船桨使不上力,木船打着转往前翻。 “啊啊啊啊啊啊……”夜承言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是皇家养得身娇肉贵的,那里见过这等阵仗。 “王~王爷~~~”林希和到底还能稳住,一面安抚着他,又急忙向后望去。 身后那支流席卷如同山洪倾覆,仅仅是几个先行的风浪便让他们稳不住手脚,更别提若真撞上…… “啊~啊~啊啊~”夜承言还是止不住,拉着林希和的袖子,一句话被风灌了好几次,眼泪糊了一脸“太……太快了,心跳,跟不上……啊啊啊……” 前方竟是一个垂坡,木船顺着水流直接冲上半空,失重感不断压迫着心脏—— “啊——!”船边缘的侍卫一个翻身从半空跌落下去,夜承言一边大喊着一边伸手去拉他,扑了个空。 重心迁移,木船侧翻,将剩余五人一并倒了下去。 “——啊啊啊父皇——!”夜承言落得最快,下坠的慌乱让他不得已屈身抱住自己。 “——我丢!”林希和也崩不住了,一句惊呼脱口而出,以卧倒的姿势朝下方虎扑。 风刮得猛烈,撕扯着耳根,洪流就在正下方招摇,再等会—— 他们也就成为其中一员了吧? 或是被吞没,或是就此沉没。 六人闭着眼,同样的慌惧,同样的害怕死亡。 只是,令他们更害怕的是,血肉之躯是否能填住翻滚的浪潮? 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多一个人让另一个人生怀! 这样,也算死得其所了吧…… …… 窒息感、沉闷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有风……有柔软的风在耳边吟唱,留下轻柔的呢喃。 唔,有些发痒。 夜承言睁眼,第一眼看到原本森沉的天勺开一个口子,有清浅的光线束落,编织出摇晃的光晕,映落在他眼眸。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让光线穿过指缝,与他温润笑意相撞。 那一刻,少年似从天境走来,沐浴着光与温暖,将其洒向人家。 林希和看得有些呆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说,“王爷。” 夜承言止了笑意,这才如梦初醒般撑起身来,指缝夹了些痒意。 他低头,眨了眨眼,将掌心合其,又看向四周。 “大……祭司?”他开口,语调有些茫然。 他们这是在……在飞? 躺在什么东西的脊背上,毛茸茸的,纯白的毛刮蹭他们身上的泥垢,看上去像是一方茂密的丛地。 而前方,那逆光而立的身影,切割光线至模糊,那一袭烟白的衣裙,周身飘渺如波行,像极了九天之上的仙人。 “嗯。”那仙人应了声,无波无澜,却给人极强的信服力。 “王爷,一切安好。”一旁的林希和对了人数,确定没人负伤后,朝他道。 “大祭司,我们这是在哪?”夜承言点了点头,往外看了一眼,绿地横波,这可不是在云州。 “晚州城。” 晚州,便是云州隔县,云州百姓送去避难的场所。 “大祭司,方才,这……”林希和俯身拜了拜,面露难色。 第六十八章 冰凉 “怎么,想回去?”栾瑾转身看了他一眼,银面覆了层柔光。 “下官……”林希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耳尖有些发红。 这大祭司,还真是捉摸不透。 “嗯,你若是想回去,怕只能游回去了。” 林希和:“……” 他默默看了一眼身后,低下了头。 几人不再言语,一时之间,只有风吐露着呼吸,而那潮咸的腥味也一点点散去。 …… 落地后,须弥兽又缩回原本模样,两腿站立抖了抖背上的泥,看着六人轻哼两声,颇为傲娇。 虽是惊奇这么小的东西竟能变幻,六人也识趣地没有再问,只觉这大祭司愈发神秘。 栾瑾没有多说什么,捞起须弥兽便进城。 晚州与云州相隔不远,近况却是天差地别。 云州早已是一片泥泞,即便水患退去,也不能立刻恢复生产秩序。 而晚州呢,小雨淅淅沥沥,青石板一刀刀映着雨痕,又沓出泥印,扎着小辫儿的孩童蹦跳着过了乌木桥,用鞋底蘸了泥刻出稀奇的图案。路旁的吆喝声也不断,伴着檐下的滴答拉开一幕画卷。 …… “大人,你看。”刚进了城,一个眼尖的侍卫拉了林希和一把,示意他看路旁。 那地方有些隐蔽,斜搭的墙面硬生生止住了光线,封闭出一个阴暗的角落,与这淡雅的水乡格格不入。 林希和第一眼便注意到那抱着孩子躲雨的妇人,是云州树才县成衣店的老板娘。 两年前,她相公外出进货遇上了流寇,死于非命,这案子还是他给了结的。 也是了,成衣店可不都是些布匹料子什么的,小本生意存不了积蓄,这下大水一发,又能留的下什么。 林希和心下一动,朝她走过去。 “娘,我饿……”她怀里的孩子无力地靠着她,发白的指节还紧紧地攥着她的衣领。 “石头乖,过两天娘就带你回去……回去啊,做烧鹅给娘的石头吃。”她说着,话里止不住发颤,将孩子抱得更紧,一下下安抚着他。 “……娘还要给石头做身新衣,绣上石头最爱的小老虎,好不好?” “……” 孩子没了回应,那妇人喊了两声,触手冰凉。 “石头?石头……娘在叫你,你听到吗……” 她搓着孩子的手,可怎么也搓不热,雨溅到身上,是冰凉的,可她的泪啊,再怎么滚烫,也捂不热小小的手。 “何嫂子!”林希和冲了上去,那妇人眼睫颤了颤,颇为僵硬地抬起头。 “大、大人……” 林希和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红得像要泣出血来,泪嵌在她眼沟里,放大了无助与绝望。 她反应很慢,行动也迟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的脸色已是青白,眼睛紧闭着,小小的身子皱成一团。 “何嫂子,来,我带石头去找大夫……” 林希和伸手去接,那妇人似丢了魂魄,呆呆地跪坐着,任由他动作。 只是,没接动。 石头的小手死攥着她的衣领,林希和伸手去掰,不经意触碰到那冰凉的温度,心下跟着一颤。 第六十九章 为母则刚 夜承言也跟了上来,帮他接过孩子。 “林大人,这……” 他的手搭在石头颈部,那地方早没了动静。 他又探了探鼻息,只一下,便缩回手,朝着林希和摇摇头。 后者一僵,慢慢直起身子,眼中有些湿润,看了那妇人一眼,神色复杂。 “殿下,你能……”须弥兽扯了扯她,语气尽是不忍。 “救不回了。”栾瑾对着它摇摇头,别过身去。 那孩子脏腑都溃烂了,想来逃亡路上在水中泡过。腹部鼓起,没有将水及时排出,又冻饿多日,已经不止是个风寒那么简单了。 孩子才那么小,身子又虚,神力扛不扛得住还是个问题,一些药材灵丹更是承担不了。 即便她将人救醒,也只是再遭几日罪。 “那石头娘亲呢?她病了,还有救么?”须弥兽掀起眼皮瞧她,眼里水汪汪一片。 栾瑾没做声,心既已死,留着躯壳又能如何? …… 林希和接过了孩子便没了动作,那妇人终于意识到什么,靠在墙上大哭。 一旁进出城的路人不时朝她看去,眼中有着悲悯,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快步离去。 “何嫂子……” 她撑着起身,捂着唇咳嗽,一声盖过一声,似要将满腔的悲愤都咳出来似的。 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她手臂上的脓包,鼓鼓的一团,发紫发胀,像是能压弯她瘦弱的手。 她看了林希和一眼,对着他弯了弯腰,将孩子接过,跑了出去,腕上的麻点红得灼眼。 “林大人!”林希和想去追,被夜承言一把拦下。 “何嫂子发病,不去看大夫,她会……” “林大人,你看不出来么?女本柔弱,为母则刚,那妇人一直强撑着。”夜承言哽了一下,“最后一段路,让她和孩子一起走吧。还有……” 他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先走吧,别让大祭司等急了。” 夜承言身在皇家,为人处事都习惯性留个心眼,方才见着她那脓包麻点,有些心绪不定。 水患过后,一些传染性疾病可不少。 …… 另一头,何嫂子抱着凉透的孩子一路跌跌撞撞。 她穿得破烂,看起来精神不大正常,慌乱中竟是撞上了贵公子,身上的脏污也不可避免地蹭到他身上。 “小乞儿,爷给你指条路,呶,那边讨去。” 他挥着折扇踹了她一脚,正对着那乞丐窝的方向。 何嫂子始终不做声,跌坐在地上,目光失了焦距。 “公子,你瞧她,这怕是发了什么病!”一旁的家丁伸手将他往后拉,话语里尽是嫌弃。 那脓包着实可怖,还散着密集的麻点。 贵公子看了一眼有些发怵,淬了一口,骂了声“晦气”,逃也似地回府沐浴更衣去了。 …… 雨飘得大了些,路人行色匆匆,入秋的雨有着凉意,玩闹的孩童也被撵回了家。 何嫂子弓着腰,将衣裳裹紧怀里的孩子,不住颤抖瑟缩。 这雨刀子似的,割得她生疼。 天地似成了灰白色,雨幕跟着旋转,倒在她身上,入了她的眼…… 第七十章 真龙 突然的大雨掩盖了一切的不堪与哭泣,半分痕迹也不曾留下。 林希和还是不放心何嫂子,带人去寻,夜承言劝不听他,索性问了栾瑾。 她只说,“下辈子,她会无病无忧。” 这是她给冥王的通信。 …… 过两日。 栾瑾带着他们回了云州,敖赐已等在那里,身后跟着一群随行的官员。 有帝王亲自看着,粮食银饷也跟着下发,一箱箱运来,白花花的银子毫不吝啬,惹得身后那群人眼睛都直了。 望着四周茫茫的洪流,更是悲从中来。 他们错了。 水患是常有的事,捐赠财款也是常有的事,可这些年来,哪一次没被他们逃过去。 熟料这回,帝王竟如此不按常理。 …… 一臣:“陛下,臣等多年清廉,哪留有什么积蓄啊?还请陛下明察!” 敖赐故作疑惑:“明察?爱卿昨日吃的花酒可不曾赊账啊。” “……”一卒。 二臣:“陛下,臣尚有老母赡养,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敖赐微微一笑:“爱卿说笑,据朕所知,你本月的零用还等着老夫人下发呢。” “……”二卒。 此话一出,众臣看他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了,原来,是个惧上的。 三臣:“陛下,即便臣等上交税款,可层层贪污,也留不到百姓手上啊,还请陛下另寻它法。” 敖赐……敖赐一时沉默,众臣纷纷应和,以为可以躲过。 熟料,他一憋就憋了个大的:“既然如此,还请众臣一同亲临云州,督发善款。” “……”众卒。 …… 于是乎,云州这个小地方,迎来了它一生的高光时刻。 不仅弄脏了一品大臣的官袍,连帝王的龙靴也不放过,紧紧吸在土里。 栾瑾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一群蓬头垢面的官员淌水拔靴,帝王在一旁金鸡独立,头高昂着,一脸唯我独尊。 “陛下,这是做什么?”栾瑾突然出声,惊得敖赐一个后仰。 众臣也停了动作,接连着行礼,“臣等见过大祭司。” 栾瑾摆摆手,视线落在一旁隐去身形的凡络身上,后者稍稍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众臣只见一道金光升上半空,空渺而浑朗的声音自这方天地扩散。 “九御帝王,真龙之身,守我百姓,护我疆土。” 这话醍醐灌顶一般,众臣下意识去寻帝王。 敖赐周身一震,像是受到什么指引,视线一一扫过众臣,眼里是实质的威严,让人止不住臣服。 众臣跪拜,却见一声龙吟贯耳,帝王化身巨龙,像九天奔腾而上。 云雾翻滚,龙角将乌云拨开,几个腾转,似要让众人看得愈发真切。 栾瑾:“……” 配合的好,演的,也是真好。 ……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龙!真龙!”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臣高护着,嗓子嘶哑。 “天佑九御……天佑九御……” 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众臣跪拜,不顾脚下的泥泞,心中澎湃。 又是一道龙吟。 洪流卷动,盘旋而上,一道水柱升起,被吸进龙嘴里。 第七十一章 打光 众人看不大真切,只觉得洪流入嘴,那帝王真龙,似乎…… 呕了一下。 “小龙,你可坚持住。”凡络骑在他身上,眉眼带笑,“本帝可给你打着光呢。” 可不是,敖赐原本是条水龙,硬生生被他打光成金龙。 唔,看起来,更有威信力些。 敖赐小幅度甩了甩龙尾,传音给凡络,语气有些委屈,“回收也就罢了,可这水怎的如此臭。” “臭么?”凡络往下看了眼,水柱不是蓝的,而是泥黄的。 哦豁,还混了写木板碎料。 “不过黄了些,问题不大。”凡络敲敲龙脑袋,“话说,你不会消化不良吧。” 敖赐:“……” 气得鼻音哼出气来。 下方一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龙吸水? 吸的还是黄泥水?! 这会不会……太重口了些。 …… “凡帝,不行了……”敖赐甩了甩龙须,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怎么?” “饱了……” 他可太难了。 这洪流真不是龙喝的。 “小龙小龙,千万坚持,下方百姓,全都看着。”凡络站起身来,薅一把龙角,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唔……凡帝,你这是,强迫症又犯了……”敖赐欲哭无泪,水柱细了些。 这样下去,它真撑不了多久,可这洪流可还有一半呢。 “你等着,我去找殿下,她……”话还未完,水柱周身倏地萦绕一道赤光。 那宽阔的水面吸凝成水滴,一颗一颗往上空飘,又在触碰到赤光之时化为烟雾散去。 这是……金乌族的赤光? 那三个头的家伙也来了么? 凡络立在龙身上,向四周忘了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只是—— 视线在触碰到那片白色的衣角时突然一顿。 “卧槽卧槽,淫龙快看。” “什么?”敖赐艰难应声。 “那不是……你儿子,御……”王么。 少年掌心泛着赤光,一身雪衣皎洁如月,倾辉而下。 凡络还想说些什么,半空一阵风卷云涌。 “轰……”一道银紫的闪电朝凡络直劈而下。 幸得他眼疾手快动作敏捷,那道“滋……”着细闪的雷电利落地掀了片龙鳞。 “抱歉。”凡络面无表情。 敖赐龙躯一震,被迫收了力,往下瞄了一眼,惊觉那赤光威力,竟将那洪流生生蒸干,下方的一众人都蹦跳着欢呼庆祝了。 他又顺着视线寻去,这……这不是殿下的相好么? 他名义上的儿子,御王夜挽白。 敖赐正欲细想,被凡络的惊呼拉回了思绪。 “淫龙,快看他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敖赐看了一眼,险些将刚喝进去的黄泥水呕出来。 好家伙,今尾都一并给了,不就是被殿下盖章了么。 夜挽白若是他儿子,那殿下…… 敖赐不敢再想,默默吞了口唾沫,这雷批得可不冤。 …… “他是哪路神仙么?哪来的金乌赤光?”凡络想不明白,索性盘腿坐在龙身上,摩挲着下巴。 “别多想,坐稳了。”敖赐颠簸两下,化作一道金光落下,又便回人模人样的帝王。 他睁开眼,眼中有着迷茫,向四周一望,双手背着身后,问道,“发生了什么?” “……” 第七十二章 配得上 “发生了什么?” “……”众臣僵硬了一秒,而后七嘴八舌地解释道。 “陛下真龙之躯,竟喝光了整河的水!” “哦?竟有此事?”敖赐一脸疑惑。 “陛下,千真万确啊,方才天降旨意,可是亲口证实过的!” “是么?朕……朕竟如此……不凡么?”敖赐涨红了脸,看样子十分激动。 众臣见状又是轮番夸赞,将敖赐夸的天上有地下无,饶是他这龙脸皮,也挡不住的架势。 “大祭司呢?”他这才想起正事,向四周张望着,发觉竟失去了栾瑾的身影。 “咦?方才……方才还在这呢。” 林希和站在众臣身后,眉头紧蹙,他倏地拨开人群,向敖赐深深一拜。 “陛下,臣,云州县令林希和,有事禀报。” “林爱卿起身,但说无妨。”敖赐挑眉,这人身上竟有栾瑾的气息。 “禀陛下,”林希和浑然不觉,自顾自道,“前两日,云州一名妇女因水患染上恶疾,症状表现为四肢长有脓包麻点,发红,且腐臭……” “这,这该不会是霍乱吧?”林希和还未说完,一位靠前的大臣往后退了退,心有余悸。 “嘶……”他这么一说,众臣跟着往后退了退,看着林希和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 “林大人,可曾接触过那妇人?”人群中有人拔高了嗓子问。 来者不善,可林希和也没有隐瞒的意思,随即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林大人可曾出现上述症状?” 又一人逼问,话语里皆是笃定与嫌恶。 “下官不曾。”林希和一脸正色。 “这话可不对,凡是疾病,哪个没有潜伏期的……” “是啊,若真是霍乱一类,届时便是为时已晚。” “林大人可不要自顾自身,身为父母官,要为九御多考虑!” “……”一言盖过一言,皆是将矛头指向林希和。 他受着四周传来的数落,一点点攥紧指节,这,便是所在的朝堂么。 这一瞬间,他多想掀了这身官袍,可这黎民百姓,又该如何抉择呢……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这身称呼,硬是将众臣分开一条路。 “临王殿下……” “父皇,那日,儿臣与林大人一同见了那妇人。” “哦?那是否是诸位爱卿所诌的……霍乱呢?” 敖赐将“诌”字咬得很死,听在众臣耳里,好似轻飘飘甩了一个巴掌,不响,但辣得生疼。 “回禀父皇,儿臣还未说完,那日,大祭司也在。” 这三个字好似有安定人心的效果,众臣一听,再不敢造次,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缩得像只鹌鹑。 …… 而那吓住众人的大祭司,此刻站在某人身后,淡淡地看着这场闹剧。 “方才,若不是你出手……”栾瑾向前走了两步,与夜挽白平立。 “你会出手么?”夜挽白转身看她,眸子映满深情,“……只因为你在、你愿。” 他从不愿多管什么,说他是生性凉薄也好,无心也罢。 每次若不是她在场,他又怎会出手? 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证明。 他配得上,她。 第七十三章 为你而来 “……是么。”那一瞬,栾瑾竟有些恍惚,看着他,眼底尽是复杂。 “在弥山寺,我曾问过你,你为何而来。”夜挽白轻笑一声,拂了满山秋色,退而起连波。 “嗯。”她应了一声,突然走近他,任由他揭下银面。 “你早猜到了?”栾瑾歪了歪脑袋,有些惬意地眯着眼。 似乎,她在他跟前,有时总会显得……幼稚。 “一开始也只是猜测……”夜挽白摩挲着她的指尖,手中光滑的银面刻着他的神情,“后来,从阿珩那套出来的。” 栾瑾:“……” 哟,这个傻弟弟。 她眉梢一挑,颇为娇俏,一把拉过他领子,气息温热地散在他耳边,像是宣誓一般,一字一句,“夜小白,现在你知道了,我为你而来。” 他身子一僵。 …… “所以,殿下你就这么溜了?”小凤凰绕着她嘟囔个不停。 喜闻乐见的说法,不都该是君上拉着她家殿下来个…… 结果倒好,她家殿下仗着人还没恢复,使了个术法直接溜远了。 “不然?”栾瑾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活脱脱吃了就跑的渣女。 不对,这还没吃着呢! “所以,就为了这么盏破灯?”小凤凰有了家室,更不能理解她家殿下的做法。 说好的从此君王不早朝呢? 你倒是先把人给宠幸了! 栾瑾没说话,将历枉灯塞给须弥兽,有些心烦地蹦了蹦。 方才,在她说出那句话时,没有等到夜挽白的回应,倒是等来了历枉灯的反应。 守灯须弥兽说,历枉灯,闪了两闪,又熄了。 她大概知道,这信号便是让她去寻弥空。 入秋也多时了。 至于云州后续什么的,她并不担心,那日何嫂子的症状她看在眼里,不过是伤口的溃烂感染,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再加上,凡络此番本就携了莼海之水,存着净化半魔的心思来的。待过两日敖赐配合着“降雨”,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霍乱什么的,就要从源头扼杀可能性。 …… “阿弥陀佛,殿下别来无恙,贫僧已恭候多时了。”弥空还是老样子,佛门礼数一套接着一套。 栾瑾学着他的样子随口回了句,“大师近来如何?” “劳殿下挂念,一切都好。” “既是如此,大师可愿替本座……点个灯?”她一手反握着历枉灯,在他眼前晃了晃。 得亏她脾气好,若是换了旁人,比如阿珩,非得拽着他领子逼他退货!! “一季已过,殿下心中可有佛?”弥空并不着急,对着栾瑾,没头没脑来了句。 “不曾。” “既是如此,殿下,请点吧。”弥空也不恼她的耿直,对着栾瑾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旁的火折子递给她。 她接过,直接上手。 一触即燃。 火光不盛,留有七朵焰苗,除了一朵染成血红,其余六朵都是虚弱的暗白色。 栾瑾没急着收手,盯着焰苗,眉头蹙得愈紧。 “殿下可还记得,贫僧曾说过的佛门七苦。” “嗯。”栾瑾正了神色,语气有些凝重,“所以,这瓣血红焰苗代表‘生’?” 第七十四章 抢香火 “殿下睿智。”弥空没否认,也没多说什么,任由她思索。 栾瑾想着,愈发觉得事情不妙,佛门七苦,这可都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啊。 莫说生老病死了,单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三样她哪个是玩得起的? 活脱脱一出苦情戏。 这样想着,栾瑾盯着这团焰苗,眼神愈发不善。 “阿弥陀佛。”弥空突然出声。 “殿下,现在,可愿入佛门?”弥空没有听她回答,自顾自道,“殿下不愿,那贫僧下次再问。” 栾瑾:“……” 剃度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本座记得,除了这历枉灯,往生劫还有四劫来着。”她收了灯,道。 “是这样,也不是。”弥空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 “准确来说,一共有六劫。” “只是,这前五劫尚不明了,最后一劫,更是无人得知,还需殿下,自行摸索。” 栾瑾:“……” 这不是玩她么? 弥空淡定脸:“时机未到,殿下不必心急。” “……” 栾瑾原以为,她只会栽在“阿弥陀佛”四字上,却不想,“时机未到”也一样可恨。 “既是如此,小和尚你便接着悟吧。”栾瑾拎起须弥兽,动作颇为粗鲁,朝着弥空摆摆手。 “阿弥陀佛,殿下慢走。” …… 临颛。 距那日真龙现世已过了半月,众人还称道着,各种版本层出不穷。 有人说帝王是真龙降世,一个龙抬头直接吸干了洪流。 ——这是现场真实版。 有人说帝王本无能,机缘之下被真龙夺了舍,一展龙威。 ——这是话本脑袋版。 也有人说真龙什么的都是唬人的玩意儿,不过是为着大陆的统一造势。 ——这是权谋谣言版。 然而,一切的一切,在帝王站在城墙上化为真龙,整整降雨三日三夜后,茶余饭后又换了种说法。 其中最为劲爆的,是云州及临县晚州疑似有霍乱现世,却被这场真龙吐水灭了个干净。 是非真假尚不得知,但帝王威严一时无人能及,大陆对九御亦是臣服,即便是南陌余孽,也不敢再造次。 …… 临颛皇宫。 “淫龙这会儿真是风头无两,瞧这架势,本帝可真担心百姓拆了凡帝庙,为你塑金身。” 莼海之水也派上了用场,凡络一时也不急着回,便待在御书房与敖赐闲聊,偶尔替他批改奏折。 “凡帝不必惊慌,若真有那么一日,朕一定拦着他们,在凡帝庙一旁塑个龙王庙……”敖赐捋着胡须,一口一个朕,不要太娴熟。 “你是想与本帝做邻居?”凡络侃笑着。 “不,抢香火。”敖赐扯唇,笑得有些贱。 凡络:“……” 所以爱会消失,对么? “得了,你倒是说说,那位,夜……”敖赐一顿,朝外头晴朗的天瞟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道,“那位,是什么来头?” 凡络一怔,摇了摇头,“查无此人。” “你说什么?”敖赐一时语塞,“……即便是神仙历劫,也该记录在册吧?” 怎么可能,查无此人呢。 第七十五章 画 “本帝也纳闷着,百家册只寥寥几笔盖过……”凡络转手招来百家册,翻看着。 唔,生母不详,十五岁之前经历不详。 “那十五岁之后呢?”敖赐追问,心中愈发好奇。 “征战,被贬,修行。” “没、没了?”敖赐将册子一把夺过,有些不死心地翻看。 “嗯,就这些。” “……” 盯着那寥寥数笔,龙眼一瞬间瞪大。 这经历,可比他龙床还干净。 “你知道的,除非是殿下做了什么,否则,百家册不可能没有记录。” 百家册也是混沌出品,其精细程度甚至囊括某人某时在某街放了个屁。 南街北街,街头街尾,有声的不响的都给你记清楚了。 敖赐不知翻看了什么,一瞬语塞。 这东西更新可真快,连昨晚他宠幸了几个妃子都记录上了,其详细程度绝对是打码的那种,对比而言…… “所以,这事管不了。”若无其事那般,敖赐将册子一把合上丢给他。 凡络颔首,看样子也十分赞同。 …… 正秋的风不冷不暖,送着馥郁往眼里钻,染叶的秋霜铺满倾斜起伏的山色,一笔落有高低,收尾处一绕又接首相环映,其间围了冻白的水,枫红的墨泼了满池秋意,寻水面氤氲之色,朦胧似妖。 远处看去,几处游舫入画,拨开水面荡漾,行将水色,似将画轴卷卷绕开。 山水成画,游舫入画,舫中人作画—— 这作画者共有三位。 一有君子倾颜,红衣如媚。 桃花不胜收,一扇白玉过人兜。 二有少年无忧,墨袍叼熟。 风骨平难惹,尾端有戒醉锦瑟。 三有胄子回坐,雪衣描摹。 山水行游色,眸光垂雾问开阖。 …… 一旁画舫自成画,更闲者品画。 栾瑾抬眸笑道,“千羽,喜欢哪个?” “哎呀,殿下,你这……”如火的姑娘瞬间羞成小凤凰,带着绒毛的双翼捂了眼,“能都要么?” 栾瑾笑意一僵,“那个红衣的你尽管收了。” 红衣的,自然指顾鎏沅。 他肤色偏白,素日喜爱红衣,又生得散漫,领口歪斜,似露非露。 世风日下,惹得一众姑娘家捂了眸子偷偷看。 凰千羽又看了两眼,兀自咽了口气,话语里不乏可惜,“不了,殿下,我是有家室的。” “这几日难得清闲,怎的不陪他?”栾瑾也回过神来,同她闲聊着。“躲了百年,真真要将人逼疯了。” 凰千羽噎了一下,取了一旁的蜜饯嚼着,淡了嘴里的苦味,“殿下,我不介意的,是他自己……他还没有接受自己罢了。” 画舫抖了一下,凰千羽寻了这借口出去,往湖面看了一眼。 ——平静得很,连波纹都不曾泛起。 她又往不远处望了一眼,三人对着风,不时品口香茗,也是一派悠然闲适。 她轻呼一口气,复又折了回去,许是提到了家室,她情绪并不大好,对着栾瑾也少了平日的场面话,软软的声音像是在撒娇,“殿下,又有一群不长眼的跟了来。” 栾瑾揉揉她脑袋,“先回识海歇着。” 至于那些东西,由着他们去便是。 第七十六章 他的感情死掉了 小凤凰没了影,栾瑾也不起身,躺在贵妃椅上听他们继续闲聊,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那日一过,小爷可不敢再同你喝酒,哼!”封珩小孩子气性,话不多,但记仇。 夜挽白不开口,盯着手中的茶杯默默转了个圈。 “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事能让他吃瘪?”顾鎏沅看热闹不嫌事大,拽了拽衣领,又露出一大片来。 封珩看着他,脸“唰——”地红着,想着这位也是不安分的主,又瞄了一眼,中肯评价,“汝甚骚。” “卧槽。”甚骚的顾鎏沅坐不住了,转向某个置身事外的人。 他雪眸清冷,“附议。” 顾鎏沅:“……” 他的感情死掉了。 “附议没用!巴结小爷也没用!小爷什么都不会说的!”封珩不理会顾鎏沅的多愁善感,继续警告夜挽白。 “嗯,说什么?”夜挽白低垂着眼,倒了杯茶,递过去。 那骨节瞧着,比茶柄的玉还润。 封珩顿了一瞬,伸手接过,“说什么?当然说阿姐……啊呸……” 后知后觉打住,一抬头,对上夜挽白的眼。 封珩……封珩有些懊恼,他这也没喝酒啊,怎的又这般不清醒。 “你阿姐怎么,继续说,我听着。”夜挽白恍若未觉,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瞧着不甚在意。 “行行行,不就这点事嘛……”少年一瞬炸毛,破罐子破摔那般道,“这回我可真不清楚,只不过,阿姐离开前交代了,这两日也该回了。” “嗯。”他应了声,眸子泛起波澜,瞧着,更亮了些。 “嗯是什么意思?”顾鎏沅适时插一嘴,总算将自己绕进话题中。 “甚好。”夜挽白没有看他,指尖从今尾顶部一点点划过,又碾了碾,有些灼热。 画舫还在行进着,偶尔轻微摇晃,到后来,次数变多,频率加快,就连顾鎏沅也瞧出了不对劲,用了点力踩了两脚。 “这船,是漏水了么?” “哼,不过几只小老鼠打洞。”封珩一摸尾戒,抽出一把剑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兴奋。 “水老鼠?”他摇着折扇,品出几分味来,“这该怎么抓……” “你只管待着便是。”夜挽白利落转了转今尾,将顾鎏沅隔到后头,空出一掌,对着湖面便是一推。 “轰——”水面激起水柱,几道黑色的影子踏着水柱而上,对着三人便是一击。 封珩转身起势,顺带着将顾鎏沅又往里推了推。 顾鎏沅一句“卧槽”还未出口,那少年已闪身上前,手起刀落打散两道黑影。 …… 湖面围了不少画舫,这边的动静明显,其它地方很快便收到消息。 姑娘的尖叫声,似要将船戳出一个窟窿,引得顾鎏沅热血澎湃之时又有些心烦。 他识趣,没凑上前添乱,而是双手环抱,一边欣赏,一边“啧啧”赞叹。 小姐姐有什么好的? 他兄弟这才叫真帅! 黑影连续不断,两人倒也游刃有余,光影交错,衣袂翻飞,连打斗都像是在作画。 倏地,船身一阵颠簸,船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翘起,直冲而上。 第七十七章 你给的 顾鎏沅反应快,向前一个大跨步,四肢紧攀着船前端的木架子便不松手。 耳边一道风旋过,却是那黑影闪进了船身,满腔恶意对着他。 “卧槽!” 他歪头一躲,身旁的剑从他头顶划过,直接将那黑影劈成两半。 “嘶——痛痛……撒开快撒开!!” 脚尖一阵钻心的疼,顾鎏沅下意识松开手去揉,“砰——”地一声直接跌落在地,摔得够呛。 封珩移开脚,对他道一声抱歉,又转头看夜挽白那边的局势,提着剑闪身过去,还不忘留下一句话—— “你先坐着,我等会儿便来扶你。” 顾鎏沅:“……” 神他妈你先坐着。 他翻一个白眼,缓了缓便想站起来。 “碰……”船身又是一个颠簸,他索性坐在地上,双手扒牢木架,对着封珩的身影便喊,“兄弟,你可速度点!我还等你来扶呢!” 封珩没应,也不知听进去否。 他顺手劈了两道黑影,转身看着眼前一幕,顿时喟叹不已。 那人一身水墨点池,立于船头,将船身稳住的同时一道气劲挥出,随即掌心翻转,将四溅的水珠一揉,一弹,周身的黑影一震,全都散了去。 “……” 这也行? 封珩摇摇头,他还是太年轻。 船身留有余震,里头的顾鎏沅也不敢随意探出头来。 听着外头没了动静,他操着一口不知哪儿的话,“兄弟,我搁这坐一炷香了,来扶一把不?” 封珩嘴角一抽,与夜挽白交换了眼神,往里头走去,一把将顾鎏沅拽起。 “水老鼠都解决了?” “嗯。” “那我出去看看!” 顾鎏沅安了心,见船又往前行着,深深呼出一口气,回味道—— “方才那是什么东西?黑乎乎怪吓人的。” “……”一片安静。 “你们收了多少啊?可有让那黑影逃掉?” “……”一片安静安静。 顾鎏沅讨了个没趣,靠着船身坐了下来,哼着不知名的调调。 画舫随意行着,拐过一个弯,露出被群山遮挡的一处来。 顾鎏沅时刻欣赏着风景,当即呼出声来,“诶?你们瞧那,那还有一处画舫呢……” “上头坐着的,是个美人?” 他将掌心抵在额间,一只手拉住了封珩的袖子,“你看看是不是,我头晕,瞧不大真切。” “你……”松开。 封珩将袖子扯回来,夜挽白却先他一步,点过湖面,身影稳当落在转角那处画舫上。 封珩:“……” 晚了一步。 …… 画舫内,夜挽白往前走了两步,暗中使劲将画舫朝前推去。 这才掀了帘子,语气是缠绵的温柔,“方才,都看到了?” “嗯,也听到了。” 栾瑾自始至终不曾起身,他便挨着她坐下。 栾瑾往他腰间瞥了一眼,有些好奇,“赤手空拳的,为何不用今尾?” 他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怕弄脏。” “这倒不会,你安心便是。”栾瑾“唔”了声,顿觉有些好笑。 他也跟着笑,摇头,“你给的。” 好吧。 栾瑾也不劝他,心里算着要将其湮替他找回来。 第七十八章 登堂入室 “那边怎么回事?阿夜这是勾搭人家姑娘去了?”顾鎏沅探着脑袋,却只看到前头的画舫越行越远。 啧啧,这就登堂入室了,看得他心可痒痒的。 顾鎏沅不禁有些懊恼,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哦对,他不会飞来着。 “都是你,哼!”封珩脸色沉沉,狠狠剜他一眼。 若不是这家伙拽着他,现在上船的就是他了! 他瞧得分明,那船上的就是阿姐! 顾鎏沅一颤,只觉得他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且及其有针对性,随即嘟囔几句,也不敢多话了。 …… 那一头,“登堂入室”的夜挽白早已进入佳境,坐在她一旁,湖面的风有些凉,他碰了碰她指尖,取了件披风替她盖上。 栾瑾“唔”了一声,没拒绝,只是反手握住他,“你不冷么?” 方才一番打斗,夜挽白还热乎着,听到她这话,眼睛一眨不眨,“冷。” 栾瑾看着他,自觉朝一旁挪了挪,将披风掀开,“一起么?” 她一向胆大,夜挽白却羞赧那般咳了两声,僵硬着翻上了贵妃椅,又两手将披风盖好,抚平。 看起来乖得不行。 只是,耳朵尖还冒着红。 他目视前方,脸上都有些发烫那般,她身上的味道甘甜又清冽,他却觉得要醉了,整个人晕乎乎的。 栾瑾轻笑一声,头一歪,搭在他肩上,披风底下的手也自觉地去牵了他的。 “你可听过,剑冢?” “啊?”被她拉着,夜挽白更僵直了,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声音,还微微发颤着。 “喂,叫你两声木头可真把自己当木头了?”她伸手拍拍他后背,侃笑着,感觉他整个人都是绷直的。“上了我的榻,却瞄都不敢瞄我一眼,嗯?” “我不是……”他张口,看她一眼,又迅速缩回来,声音更低了。 “不是什么?”栾瑾心中好笑,偏生坏心思往他跟前凑,甚至拨开他耳边的发去碰他发红发烫的耳尖。 夜挽白只觉一道电流窜过,后劲又是酥麻。 “嗯,这么敏感?”她只是笑,尤嫌不够,又伸手揪了揪他耳垂,玩得起劲。 这位置,是不是反了? 他蹙眉,伸手抓住她作乱的手,觉得自己得硬气一点。 “喂,你做什……” 栾瑾一阵诧异,被他这么一压,剩下的疑问都吞了回去,似笑非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夜挽白:“……” 不过是将人推倒,他脸上却更烫了,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向来清冷的容颜添两笔昳丽,栾瑾有些眼馋,“做什么?” 他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力道有些重。 “嘶……”她浅浅地抽了一口气。 “弄疼你了?”他抬头,盯着那处。 如玉的肌肤烙下一层滚烫,那颜色像极了他脸上的羞赧。 “不是。”栾瑾憋着笑。 只是没想到他会咬她一口,原本她打算着,怎么着也得亲一口吧。 但是,这木头往日便不开窍,如今又成这样了,还当了个假和尚。 若她真问了,她指不定得向弥空那个老和尚一样,阿弥陀佛尽情念叨她。 划不来划不来。 第七十九章 剑冢 “嗯,不闹你了,说正事吧。”夜挽白一瞬正经,抚平她领口,乖顺地躺在她一边。 想了想,又将她脑袋掰到他肩上,这才安心。 栾瑾……栾瑾就着这姿势歪头看他一眼,眼神古怪。 魔鬼吧,掰脑袋可还行? “你方才说……剑冢?怎么,看上什么了?”夜挽白却乐在其中,姿态颇为慵懒。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却是想要为她一掷千金。 不过…… 唔,夜挽白有些可惜,她既有了今尾,想来,也看不上什么吧。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想去看看罢了。”栾瑾随口答道。 “想去便去,它还能拦着不成?”听她这话,他不甚在意。 剑有剑魂,那些传说中的名剑更是诞生了自己的意识。 外界只知是亡佚,可他们都知,不过是被剑冢召唤,集于一堂。 而剑冢实际上是个秘境,行踪也颇为飘忽不定,又因里头多是古剑,剑魂沉淀数千年也颇为硬气,对着前来秘境求剑的人也是丝毫不留情。 剑下亡魂不知凡几。 可这在外人眼里神秘又危险的秘境,在两人交谈间竟像是自家的后花园,想逛就逛。 “唔,你去吧。”栾瑾想了想,歇了这心思,想做个甩手掌柜来的痛快。 据她所知,当年鏖战过后,其湮——也就是夜挽白那块玉坠偷下了凡尘去寻他。 哪曾想,其湮直接砸进了剑冢,当起了香饽饽。 她原本是想替他寻来的,可为避免争乱,剑冢有着硬性规定,只允许十五岁至二十岁的少男少女出入。 栾瑾掰着手指。 她这可都不知几万岁了啊…… 虽说,她能使些小手段什么的瞒天过海,可这过于招摇,她也懒得处理后续麻烦,索性让夜挽白自个去拿好了。 栾瑾想一出是一出,也亏得夜挽白对她耐心十足,“嗯,听你的。” 只是心中也回想着那些古剑,到时候有好看的,一并替她寻来。 “那阿珩他……”栾瑾有些纠结,可纠结不过一瞬,“你一并捎进去吧,想来他也惹不了麻烦。” 他说好。 …… 画舫静静地停在湖中,平了波纹,如倾如诉。 封珩好不容易追上,索性弃了船,飞身离去。 怄气的顾鎏沅对着他背影大喊,“兄弟,康康我啊,我怎么回去——?” 他,他可不会开船啊。 那俩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做到无人驾驶。 “游回去吧。”封珩连个转头都不曾施舍,语气冷淡地似乎一阵风都能吹散。 顾鎏沅:“……” 卧槽,无情! …… 这一厢,顾鎏沅经受社会的毒打,那一厢,封珩感到世界的恶意。 没人? 怎么会? 画舫当中的贵妃椅安安静静地摆着,一旁的香炉吹了两缕青烟,热茶蒸腾着雾气,两杯相对着摆放。 如此岁月静好的画面,可惜了,竟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少年都不用想,定是某个坏心思的拐了他阿姐。 呸,别想过他这关! 少年负了气,盯着不远处船上对着他挥手呼叫的红衣男人,脸又黑了一分。 罢了罢了,一起游回去吧。 第八十章 自我安慰 内部消息,剑冢将在入冬后开放,地点,却是在寻望城。 众人只知寻望城曾归属南陌,可栾瑾知,这地方,她当初亲手布下结界。 曾经的南陌禁地,便是人魔之界。 …… “寻望城?这不会有什么蹊跷吧?”顾鎏沅转着手中的折扇,心情有些微妙。 说实话,他好奇心重,自然也是想要去的,可另一方面,又怕给他们添麻烦。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放心便是,小爷罩你!”封珩一手搭在他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又转头看向栾瑾,“阿姐,你去么?” “不了,你自己小心。” 他尾戒中保命的好东西不少,栾瑾自然是放心的,再不济,不是还有夜挽白么? “奥,那行,阿姐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好东西我一定带给你。放心便是,我很快便出来。”封珩拍着胸脯保证,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有些憨。 哼,瞧这狗腿样。 顾鎏沅一个白眼毫不掩饰。 …… 秋过的很快,冬来得也不晚。 群山披裹银白,落着缠绵的雪,纷纷扬扬。 “走吧,寻望城来了消息,就这两日了,也该收拾收拾。”顾鎏沅一早便拉了封珩去御王府,身上还挎着一个包裹。 “不急,这不开放十日么?”封珩冒着雪,墨黑的发带着湿意,刚一坐下,便伸手扒拉他包裹,不乏好奇,“你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干粮?” “没出息的……”顾鎏沅笑骂一声拍开他的爪子,“这可是我花大价钱搞来的——药。” “药,你病了?”他说着又想着探他额头。 “去去去,你才病了呢?”顾鎏沅愈发嫌弃,“迷药,懂吗?” “若是有人敢抢咱东西,就这么一捞,一挥——呼,人就倒了……”顾鎏沅绘声绘色地演,动作表情及其到位。 “你这……”封珩犹犹豫豫。 “怎么,不好么?”顾鎏沅腾地起身,一脚踩在石凳上,衣袍那么一掀,那股土匪头子的气势挡都挡不住。 “这……” “你留着便是。”夜挽白拦下话,语气淡淡,“权当自我安慰。” 顾鎏沅:“……” 行吧行吧,虽然他也明白,要真对付起那些极为危险的人——比如他眼前的这两个——这些东西是不够看的。 可正如夜挽白所说,他自我安慰还不成么。 …… 寻望城。 剑冢开放的第八天。 秘境外的人已退了许多,要么是犹豫不敢进去的,要么便是围在外头看热闹的。 “咦,这不是荀妄么?怎么这身打扮?”顾鎏沅眼尖,见着曾经的对手一身带刀侍卫装站在那儿,也来了好奇。 荀妄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手把着剑柄,越过顾鎏沅朝夜挽白走去。 “呶,疗伤的,我等你很久了。”荀妄递上一个白瓷瓶。 “你不进去?”夜挽白没接,只是询问他为何不进剑冢。 “我如今又不需要带兵打仗,要那剑来做什么。”荀妄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 看得出来,南陌覆灭后,他过得不错。 “嗯,东西便不用了,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第八十一章 你坐着人家头了 荀妄顿了顿,也没强求,将视线一向一旁。 “你便是镇北侯府的长女?”他似乎对栾瑾很感兴趣,走近两步,压了声音道,“中路指挥?” 封珩想要伸手隔开荀妄,他却已先一步后退,站定,夸赞道,“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过奖。”她神色平淡,颔首。 “时间不早了,走吧。”夜挽白蹙眉,将握着她的手撤了回来,另一只手攥着今尾,指节有些发白。 “小心些。”她替他抚了抚衣领,眸光很亮。 他说好。 …… 穿过一道门,便是另一个世界。 不像外头的银装素裹,剑冢里头一片绿茵地,湖泊如镜,盎然生机。 繁盛得像个假地方。 三人往里走了许久,久到顾鎏沅认为天都该黑了,也还是这片地方,上头的日光依旧很毒,没有落下的意思。 “这到底哪是出路啊?我怎么感觉咱们一直在打转?”顾鎏沅背着小包裹,即便是入剑冢,也不曾放下他的折扇。 “终于发现了?”封珩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挑眉看着他。 “还真是?那……那咱们怎么走出去啊?”顾鎏沅肩膀一矮颠开他的手,攥紧了肩上的小包裹。“我就说嘛,这地方连个剑的影子都没有……” “阿嚏——”青天白日的,不知哪来的阴风,顾鎏沅吸了一口气,往夜挽白身旁凑了凑。 夜挽白看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开,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停留了两秒,“不是累了么?那便歇歇。” “正有此意。”想他既然这样说,这附近该没有什么异常。 顾鎏沅就地坐下,揉了揉肩,深深叹了口气。 将包裹往身旁一放,手一搁,“我们要在……” 话到一半,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手上碰到什么,有些硬,他下意识摸了摸,竟摸出几个孔隙。 顾鎏沅转头—— “卧槽!” 他腾地弹开,抱紧了封珩的腰便不撒手。 “你做什么?”小少年甩了甩,没甩开。 “骷髅……骷髅头……”顾鎏沅大喘几口气,一脸惊魂未定。 “……你怕?”封珩语气有些怪异。 “嗯嗯嗯嗯嗯嗯!”他死死闭着眼,点头如捣蒜。 “咳咳,有个事跟你讲下……”封珩清了清嗓,“你……你坐着人家头了……” “嗯……什么?卧槽!!!”顾鎏沅一声惊呼出口,大力拉着封珩闪到一旁,眼睛眯开一条缝。 好家伙,那骷髅头正对着他,白骨阴森森的,似乎还被他坐扁了些。 “……” 妈妈,他想回家! “乖啦乖啦,没什么好怕的……”封珩拍拍他背,“你连有脸有皮的都不怕,不过一块头骨,不至于吧……” 夜挽白坐在一旁,这番工夫已生了一团火,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有了温度。 他不知从哪捞出一叠毯子,丢到两人怀里,“早些休息吧,我守夜。” “嗯,那行,我下半夜跟你换。”封珩随意清理了一下,将毯子铺在地上,对着他道。 末了,还有意无意往那棵歪脖子树瞄了瞄,对着他眨了眨眼。 夜挽白“嗯”了一声,“歇着吧。” 第八十二章 凶剑 说来奇怪,几人交谈间,那一直大亮的天竟暗沉了下去。 夜色换了上来,无风无月,只有火堆的噼啪作响,寂静地可怕。 累了一天,顾鎏沅很快便沉沉睡去,封珩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也渐均匀。 偌大的空间,只夜挽白孤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挽白似乎也生了睡意,阖上眼眸,连带着周身的寒气也散了不少。 又过了片刻,总算有了动静。 一道黑影自歪脖子树探出,瘦瘦长长,隐匿于夜色中。 那分明是一把灰红的剑。 只见那剑身一抖,四周开始弥散雾气,丝丝缕缕,朝着三人歇息的地方飘过去。 而三人也并未察觉,由着那雾气在四周充斥。 “桀桀桀……”空间罩着阴冷的笑声回荡。 那道剑影凑近了些,漂浮着过去,而后剑身一歪,剑刃对着顾鎏沅的脑袋便作势倾斜下去。 “铛——”歪到一半,倏地被什么一弹,将它一把弹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它暗道不好,正想撤离,剑柄却被把住。 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寒意,甚至于他的剑身都寸寸结冰,“原来是把凶剑。” “呼,你可真让小爷好等。”封珩不知何时醒来,凑上前,手中把玩的匕首朝它戳戳点点。 剑开不了口,可也懂得恐惧。 当即狠狠一颤,连挣扎也无只顾着抖动。 剑身晃着火光,光影四射,直接将沉睡的顾鎏沅给闹醒。 他砸吧砸吧嘴,似乎睡得正香,见二人围站着,气氛不大对,开口便来了句,还不甚清醒,“天亮了么?” 封珩手中握着剑,剑尖一挑,将一个东西抛过去—— 顾鎏沅下意识接住,却听他道,“醒了么?” “什么?我……!!!” Σ(っ°Д°;)っ 待看清手中的骷髅头,他猛地惊醒,指尖夹着毯子跑过来。 “这是……什么?一把剑?”顾鎏沅就那么看着,一时没了反应。 夜挽白手腕一抖,结在剑身的寒冰破碎,到最后,只剩一个剑柄。 可怜那把凶剑还未来得及憋屈,便落得个剑魂湮灭的下场。 这番,周身的空间一转,那绿茵地散去,黑夜也一同散去,露出一片无垠的沙漠。 这规模,黄沙道甚至不比十一。 此刻正是夕阳时分,暖色的光洒下,影影绰绰间露出大漠上撒欢的剑影,周身还绕有剑光,灼亮而危险。 顾鎏沅甚至看到了追逐剑影的人,几番猛扑,都扑了个空。 这便是真正的剑冢么? “方才是那凶剑造的幻境,你若没看破,现在,恐怕是众多骷髅头中的一个了。”封珩猜到了他心中疑惑,笑着解答。 顾鎏沅却是一个寒颤好在,他有兄弟。 “走吧,骷髅头,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夜挽白先一步在前方带路,封珩拍拍他,也跟了上去。 “喂,臭小子,你这是什么鬼称呼!!”顾鎏沅回过神,一脸愤愤。 “呐呐呐,你给我听好了,不准这样喊我!”少年也是有脾气的,磨着两颗虎牙威胁。 “……” 第八十三章 揽提留香 “大祭司,还看么?” 夜挽白三人进去许久,栾瑾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荀妄走过来提醒道,“天气凉,这剑冢短时间内可不会放人。” 栾瑾看他一眼,余光瞥见秘境的门中掉出一粒什么,她张手一吸,将东西握在手里,转身离去。 荀妄只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 栾瑾一个人走着,指尖捻着一粒红豆大小的黑白相间的……种子,种皮脱落了一半,外壳和内里又是硬的。 栾瑾伸手点了点,那种子竟浮在了半空,黑白光交相辉映,明暗交织,与她曾经做过的“生死选择”及其相似。 不用猜她也能想到,这东西,同往生劫脱不了干系。 “小须弥,历枉灯有反应么?”她联通了神识,对着须弥兽传话道。 “殿、殿下……方才这灯又闪了!”识海里的须弥兽也是一脸震惊,绕着历枉灯跑上跑下。 虽说它是往生劫的守护兽,可这题它不会啊。 栾瑾:“……” 又字道出精髓。 她摆摆手,将一灯一兽一并放了出来。 好熟悉的场景。 “小须弥,打道佛印。”栾瑾捏捏眉心,说着熟悉的话。 “好嘞。”一回生二回熟,须弥兽不过愣了愣,便照着上一次做。 一道熟悉的金光闪过,半空又浮起四行字—— 揽尽朝夕百余岁 提落古迹映余晖 留善天问风云醉 香自万人夕阳堆 “揽、提、留、香?”须弥兽习惯性念出每一行的第一个字。 栾瑾看着,脸色却沉了沉,她没有如上次那般将字挥散,而是将光吸至掌心,摩挲着那四个滚烫的字。 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这种子怪异。 竟是……揽提香。 百年前的大战,多少陨落,可肉身虽毁,灵魂不散,又是几番纠缠。 揽提香,便是大战的产物。 血肉所滋养,又取魂魄润色,亦正亦邪,故有黑白两色。 栾瑾虽然听过,可这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埋藏在古战场的种子,而这地点,竟是在人魔之界。 这便说得通了……剑冢为何在曾经的……南陌禁地现身。 那里,可是埋葬无数亡魂的失落之地啊。 …… “殿下,您……怎么了?”须弥兽见栾瑾出神,有些担忧地蹭了蹭她衣角。 “夕阳堆……”她默念着,挥手打开一幕画面。 正直夕阳时分,黄沙满地,剑影攒动。 这是封珩的视角,也就是……剑冢的情形! 她手中紧攥着那粒种子,力道之大,须弥兽险些以为栾瑾会生剥了它的种皮。 可她一瞬淡然那般,招来灵镜,神识窜动着。 【栾瑾:玉珏子,当年的古战场……可还有留存的?】 那头回得很快,几乎是瞬间便来了消息。 【六界第一珏色:当年大战过后也想派人清理,可战场早已毁的不成样了,如今没有已知的古战场……】 战后便是祭奠英魂,或将其送去投胎,或者如同血狱中的神魂不愿离散。 可当年的大战如何激烈,但凡有个战场,都会落得个空间崩溃的下场,又如何能保存至今? 第八十四章 玉茗剑 玉珏子向来留个心思,又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 【六界第一珏色:……瑾儿,你在哪找到的古战场?出什么事了?】 【栾瑾:揽提留香。】 她只回了四字,玉珏子那头也不再多问,当即着手调查。 “殿下,你这是要去剑冢么?”须弥兽还盯着半空的画面,看得有滋有味。 “是,也不是。”栾瑾将它拎起,摁进识海里。 准确来说,她要去的是,古战场。 …… 剑冢内。 “哎呦……”顾鎏沅又又又一次扑了个空,脸埋进黄沙里,心情不可谓不美丽。 他追逐的那把火红的剑在前方停下,朝他原地晃了晃剑身,明晃晃的挑衅。 “你给我等着!”顾鎏沅腾地弹起便要去扑他,却被一把拉住后衣领。 “骷髅头,丢人呐。”封珩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虽只能仰视他,可这揪衣领的动作日益娴熟。 顾鎏沅……顾鎏沅已经对在称呼免疫了,呼呼手臂,蓄势待发。 不管不管,他今个就跟这剑杠上了。 封珩没有拦他,挑眉看他跑远了,这股倔强劲,真像个孩子。 岂料,那剑猛地一回首,剑端直直朝他刺来。 封珩原以为,他又是一句卧槽出口,他甚至都已经做好解救他的准备了。 然而—— 顾鎏沅身子一矮,就着黄沙朝一旁一滚,躲过那剑锋,又迅速脱下身上的包裹,一捞,一挥…… 一把迷药洒出。 那剑恍惚两下,寻了个支点便开始打转,若剑有眼睛,现在定成了蚊香眼。 封珩:“……” 夜挽白:“……” 这,也行? “哼哼,终于抓到你了!”顾鎏沅走近两步,执着剑柄将它掂了掂,探头去寻它剑柄上刻的字。 ——玉茗? 玉茗剑。 顾鎏沅愣了愣,这把脾气火爆的家伙竟有个这么雅致的名。 啧,暴殄天物。 玉茗剑似乎清醒过来了,疯狂抖动着剑柄,顾鎏沅只得加重力道,又晃着另一只手的包裹,目含威胁。 玉茗颤了颤,安分了,剑柄还轻轻磨蹭着他的掌心,一派讨好。 顾鎏沅:“哼,调皮。” 于是乎,在迷药的威胁下,玉茗剑与顾鎏沅结了契,一道红光将二人包裹,剑魂与人魂相勾连。 “怎么样……”顾鎏沅手持玉茗,晃荡晃荡朝二人走去,“有没有对本公子刮目相看?” 夜挽白不置可否。 封珩笑着与他呛声,“剑如其人,真怂。” 顾鎏沅:“……” 臭小子,看我不打你! 结契的动静如何大,周围也不乏或眼馋或艳羡的。 总之,被围观的感觉让人及其不自在。 “既然拿到了,便走吧。”夜挽白蹙眉,看了他两眼,颇有深意。 玉茗剑,他可认得。 也不知,那人将他的佩剑落在剑冢,有何深意。 “诶,你们不拿把自己喜欢的吗?”顾鎏沅扛着剑,安全感一路飙升。 “唔,我这里头可都是好东西,不必你那玉茗差。”封珩转了转尾戒,轻飘飘来了句,“你可保护好自己,有了神剑若还让人欺侮了,当心小爷看不起你!” 顾鎏沅:“……” 第八十五章 乐裕是她哥哥 沙漠的夕阳也是滚烫,且久久不落。 “这不会又是什么凶剑搞出来的吧,瞧这夕阳,跟真的似的。”吃一堑长一智,顾鎏沅望着这诡异的天色,心中没来由发怵。 “剑冢里本就是常年夕阳,你不做功课?”一路走来,封珩已无力吐槽顾鎏沅,只觉着这孩子生来忘了带智商。 顾鎏沅:“嗯嗯嗯……这不是有你们嘛!” 有兄弟的他是躺赢的好嘛! “那你注意到身后了么?”封珩突然凑近他,阻止他往后转的趋势,“别回头。” “有人跟着!”顾鎏沅握紧玉茗剑,手心有些冒汗。 “嗯,看上了你的东西。”封珩压低声音,“跟着阿夜走,别管他们。” “往前,拐进灌丛。” 走在前面几步的夜挽白放慢脚步,与二人并排,背在身后的手一招,一道光自他掌心散开。 封珩转头看他一眼,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最狠辣的话,“就这啊?你下手也太轻了。” 都被人觊觎上了,就布了个迷阵了事? 若是他动手,怎么着也得将人放倒。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顾鎏沅左有封珩,右拉夜挽白,还扛大刀似的搭了把剑。 若是有人敢拦他,那可真得掂量掂量后果。 “无事,走吧。” 身后跟着的几人迷失在迷阵中,夜挽白遂远离顾鎏沅几步,三人走进灌丛中。 “这里头,路可真难走。”方才还宝贝玉茗不行的顾鎏沅,执剑一通胡乱砍,红光闪灼,剑光直接将路旁的荆棘都掀了个干净。 …… “啊,救命啊……”灌丛深处一阵窸窣,有惊慌的年轻女声传来,愈靠愈近。 三人脚步一顿,出奇一致地转了个方向,接着走。 片刻后,三男两女走到他们方才落脚的地方,有些困惑。 其中一位女子一身绿裙,头上的珠翠亮得晃眼,腕间玉镯相碰,叮咚作响。 “你不是说,御王他们在这个方向吗?人呢?”那女声赫然是方才惊呼的那个,只是褪去了刻意的惊慌,话语里尽是骄纵。 乐颜,江南富商的千金。 哦,对了,她还有个大内总管的哥哥,乐裕。 “大小姐,这,这是小陈传话,亲眼见着他们从这条路来的,可……” 你也不能拦着人家不动啊。 “你,你们两个去那头找,若是见到人了,怎么着也得拦下!记得,及时传信给本小姐!” “……是,小姐。”那两人虽不情愿,可也不敢忤逆这突然间脾气暴躁的主,只得弯着身子离去。 “哼,你们两个,本小姐饿了!将这地方清理一下,给本小姐找吃的去!” 一旁有人找干草铺了地,乐颜虽嫌弃,终究还是坐下了。 她伸手扇着风,一脸的不耐,抬头看看天色,又是一阵抱怨,“这个鬼地方,若不是为了……为了御王殿下,我才不来呢。” 因着他哥哥是乐裕,那日国宴她也去了,就此丢了芳心。 想到夜挽白,她又低头捂着脸,她都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了,殿下他,会感动的吧。 第八十六章 玉珏子垂钓 而另一边,拐了方向的三人出奇的和谐。 原因无它,实在是那刁蛮大小姐的嗓音实在独特,偏生又追的紧,借着乐裕的面子没少作威作福。 顾鎏沅想着,这样的桃花,便是他也消受不起,更何况是夜挽白这在弥山寺待过的假和尚。 没让她彻底消失,已经是看在乐裕的面子上了。 …… 穿过这片灌丛,顾鎏沅明显感到风沙刮的凶猛,成堆的黄沙糊在他脸上,有些刺辣的疼痛。 封珩拉了他一把,正想有所动作—— 玉茗剑却突地一震,浮在半空旋转,剑身嗡鸣,周身火红的光烤炙着黄沙,席卷,将其拒之门外。 顾鎏沅终于得以睁眼,透过弥漫的空尘,迷迷糊糊望见远处跳动的人影,隐隐在兵刃相接的动静中挨近。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像是在争夺什么…… “走开,一群疯子!”其中一大汉吼了声,狠狠啐了一口。 “我们找到的洞府,凭什么让给你们?!”对方也不是吃素的,提着剑便挥,瞧这架势,真要不死不休了。 不过,洞府? 什么洞府? “走吧,去看看。”封珩拉着顾鎏沅的领子,将他往一旁带。 “你这是!……你这是要混战么?”顾鎏沅反应过来,立刻压低声音,这群人戾气重得很,看着凶神恶煞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夜挽白在前头引路,朝另一旁沙丘走去,伏着身子凑近那“小土坡洞府”。 前方一群人你来我往,倒给了三人便宜,迅速弯进了土坡,穿过那扇大开的石门。 有正对着石门的人惊呼,“去你的,有人捡漏!” “兄弟们,将人给我揪出来。” “哼,若不是你拦着,我们早就进去了。” “我们先找到的,凭什么让给你?” “凭什么?就凭你搬不走它!” 两支队伍推推攘攘挤进了洞府,而前头的三人早已没了影。 穿过那狭暗的石门,离开那片黄沙地,便是柳暗花明,别有洞天。 远处绵山的素白,近处明镜的薄湖,覆了层细碎的冰雪。 湖边有人垂钓。 一袭青白素裳,一身出尘寻外,墨发轻挽,几缕在风中松垮,一手执着钓竿,心思却半分不在。 不知怎的,顾鎏沅看着那背影,有一瞬的怔愣,这模样,看着有些熟悉啊…… 那人收到惊扰,转过身来,腰间别着一把折扇。 没有人注意到,夜挽白与他视线交汇间,两人眼里分明多了些什么,暗自微微颔首。 封珩盯着他,眼神有些怪异,这周身的气度,像极了他见阿姐的第一次,神光笼绕,飘渺与仙共醉。 “你你你!” 顾鎏沅总算想起来眼前的男人是谁了,就是当初那个被高空抛物将他砸得当场去世的家伙。 他能来到异世,全都拜他所赐! “怎么?”玉珏子抽出折扇,一点点展开,视线有意无意朝他手中的玉茗剑瞟了一眼。 玉茗受到指引,轻颤了颤,刮蹭着顾鎏沅的掌心。 而顾鎏沅全然没有注意到,视线全都被他手中折扇吸引—— 第八十七章 钓了个寂寞 六、界、第、一、珏、色。 折扇上惊鸿游龙而过的六个大字生生将他扇醒。 原来是他…… 那个在灵镜上看到,让他“顾风鎏”耿耿于怀的自恋狂! 想到这儿,顾鎏沅又暗搓搓地分析着他的容貌—— 唔,脸比他小了一圈,皮肤也更细腻,像是被上好的羊脂玉滋养过,隐隐泛着柔光。 这玩意儿,简直跟buff加成似的,让本就十分的容貌蹿地破了顶。 玉珏子任他打量,眼中始终噙着一抹玩味。 他存放着的玉茗,倒真让顾鎏沅给顺走了,不愧是有他神识烙印的人。 “你在这做什么?冬日垂钓?愿者上钩?”顾鎏沅看着他颇有深意的目光,更是不解。 这人,奇奇怪怪。 玉珏子笑而不答,慢悠悠转回身,将钓竿重新握在手上,轻晃着打转。 湖里有些动静,应是潜藏的鱼儿受了惊扰,四下逃窜。 他却浑然不觉,笑意未减,又将鱼钩甩了上来,加一串鱼饵。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久到顾鎏沅身上落满了微凉的雪,玉珏子笑意终于僵在脸上。 奇怪的是,夜挽白二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静静地站在原地,欣赏他钓雪。 “你……行不行啊?”顾鎏沅搓了搓手臂,打了个寒颤,“这一天天的,钓了个寂寞……” 夜挽白:“……” 封珩:“……” 玉珏子:“……” 玉珏子眨眨眼,轻笑出声,是温润的嗓音,悠转如笛,“你行?” “还,还行吧。” 不知怎的,顾鎏沅喉头有些发紧,顾不得多想,他上前一步,双手比划着,却不知从何下手…… 哪知玉珏子直接将钓竿递给他,“你来。” 本想口头教导的顾鎏沅:“额……” “钓到了都算你的。”他往后仰了仰,笑得有些懒。 “……好。”顾鎏沅有一瞬恍惚。 凑近了看,他的眸子竟泛着红,一身温润犹带腥狂,这样的男人,发狠的样子该是很迷人吧。 甩开那奇奇怪怪的想法,顾鎏沅接过钓竿,触手温热,掌心更是灼烫,他心中颤了颤,将鱼钩弯了弯,重新勾上鱼饵,甩进冰洞里。 一盏茶过去了…… 一炷香过去了…… 顾鎏沅快僵硬了。 可这鱼竿像是睡着了似的,半分动静都不曾有。 他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什,什么味道啊?” 封珩:“……” 好拙劣的话题转移。 “嗯?”玉珏子挑眉看向他,眼中没有半分不耐。 “嗯,就是,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有点像雪后松木的味道,很……清冽。” 搜肠刮肚才出了这番场面话,顾鎏沅只觉自己毕生的词汇都用上了。 “你说的味道……”玉珏子突然向前走了两步,隔得有些近,“是这个么?” 顾鎏沅下意识想往后退,听她这话,倒没了动静,猛地嗅了嗅,“对,就是这个!” “好闻?” “嗯。”顾鎏沅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明明是清雅的香,他怎的有些发晕发烫呢? 玉珏子还想说什么,识海里响起一道声音,“你这是做什么?” 第八十八章 天道的亲儿子 玉珏子转眸,不出意外地对上夜挽白微眯的眼。 不过一瞬,他便收回视线,手中白玉的折扇刻意地晃了晃,向后拉开空间。 “你说呢?” “动了……!”身旁的顾鎏沅压抑着兴奋,一鼓作气将钓竿一甩。 竟是一条肥硕的刀鱼! 直到把鱼装进了桶,他这才安下心来,好在好在,面子里子都保住了。 “嗯,很棒。”公子如斯,一扇一笑一春风。 “咳咳,既然如此,那……我们先走了。”顾鎏沅收回视线,半低着头,伸出爪子对着他摆摆手。 “前方有千机树。夜挽白”玉珏子朝他挥手,随口提了一句。 ……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撞见一颗长势正盛的树。 树皮棕黄,如扇状开合,枝叶繁密,几乎透不出缝隙,三人站在树底,荫蔽将其全部包围,囊括其间。 顾鎏沅仰着脖子看了半天,除它四季常青反季节生长,他还真没看出个所以然了。 “阿夜,这东西,有讲究么?”他就扭着脖子问他,眼中迷茫。 那人都特意提了一句,想必不是什么凡物吧。 “没什么讲究,不过是传说中转运用的。”夜挽白抬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 “传说?” “嗯,传说。”封珩接过话,往前走了两步,“更有传言,这树上长有千机果,若能摘下,能增长运势。” 顾鎏沅:“……” 千机树上千机果,千机树下你和我。 就这繁茂的劲,连个果影都看不到,要怎么摘? “诶?不对,你们俩怎么什么都知道。” 封珩怔愣一瞬,耸了耸肩,随手抄起一颗石子,手腕一转,将它弹了出去。 一阵窸窣摩挲,树影也婆娑。 “我就说,你便是运气再好也不至于……”顾鎏沅调侃的话还未出口,只听“啪嗒——”一声响。 什么东西砸落了下来,滚到了封珩脚边。 “你说什么?”封珩没听清,捞起那果子利落去了皮,就是一大口。 “吃、吃了?!”顾鎏沅震惊脸。。 “唔,不然?供着么?”他含糊不清。 他喉间哼了声,还真是,天道的亲儿子。 封珩从小便是这样,什么好东西,不管是林里藏的,水底埋的……便是他随意登一座山,那山中也能挖出矿脉来。 “阿夜,你……”顾鎏沅转身,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人,“要不,我爬上去摘一个?” 主要是,看某人吃的那么香,他也渴了。 “不用麻烦。” 说罢,他弯着身子掂起一颗石子,下一瞬,破空之声传来,千机果“哗啦——”落了一地。 顾鎏沅傻了,呆了,愣了。 他眼神有些空洞,看了夜挽白一眼,又看着滚落在他脚边的千机果,最后望了望天。 天道的亲儿子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他一个。 再不济,私生子也行啊,他不挑的! “你倒是好功夫,全打空了。” 顾鎏沅愣神间,一旁的两人又剥了个。 他回头,那偌大的千机树竟然……竟然秃了! 光溜溜的一片,空空荡荡,可地上竟半点枝叶也不曾有。 第八十九章 昏厥 这是怎么回事? “安啦安啦!”封珩走过来将两个果子塞给他,“吃两个垫垫。” “这就,没了?” “嗯,小场面。”见过大场面的封珩完全不慌,“再过五百年,又是一颗好树。” 夜挽白也没有半点负罪感,“家养的,莫慌。” 顾鎏沅:“……” 家养的才更慌啊喂! 不过只激动了一瞬,顾鎏沅也很快平静下来。 慌什么,没看他兄弟都不慌么……他现在,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啦!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三人离开后,千机树的主人,晃荡着一把刻有“六界第一珏色”的折扇,再看看着光溜溜的树,心情不可谓不美丽。 …… 两人在原地呆着。 “所以,你们到底来这干嘛。”顾鎏沅嘴里塞了个果子,臂弯笼着,怀里还塞了不少,“这目的性,唔,也太强了吧。” “你倒是难得聪明一回。”封珩顺手捞了一把,放在掌心掂了掂。 唔,虽然没什么用,索性味道还不错,带回去给阿姐尝尝。 “那当然,本公子的智商和美貌是成正比的好嘛。” “所以你吃这么多千机果干嘛?你很衰?” 衰这个字,还是封珩从顾鎏沅嘴里听到的。 嗯,在他自黑的时候。 “……你这话不能这么说,谁会嫌弃自己运气太好。” 这就跟谁会嫌弃自己钱多一个道理。 夜挽白探路回来,两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这是……”夜挽白神情有些怪异。 “我?怎么了?”顾鎏沅浑然不知,他周身气息紊乱,面色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没跟他说,千机果吃多了会陷入昏厥么?”夜挽白转向封珩,语气有些犹豫。 “我,忘了。”后者眨眨眼,迷茫中刚刚清醒。 “卧槽!”顾鎏沅一瞬松开手,满怀的果子滚落。 “我我我我我,头,头开始晕了……看不清、看不清了。”他双手在头部、脖颈游走,一脸的慌张。 “你这是,心理作用吧。”封珩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这样么?可我……可我头很重。”顾鎏沅瘪着嘴,一想到自己面临昏厥的风险,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智慧的重量!”封珩也顾不得数落了,拍拍他的肩,有些愧疚。 顾鎏沅:“………………” 封珩长呼一口气,眼神有些躲闪,“阿夜,前面有什么异常么?” “嗯。”他应了声,眸子泛起波澜。 虽然不知道剑冢中心到底有什么,可很显然,那东西勾起了他的熟悉感。 封珩也心下一松,如此说来,阿姐给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吧。 “那走吧,一路上也耽搁不少了。”顾鎏沅总算恢复过来了,看了看天色,好吧,还是一片夕阳地。 “嗯。”封珩应了一声,转身抬步,肩上却突然一重。 “喂喂喂,兄弟,不带这么玩我的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身子僵硬,双手背到身后托着他。 好在夜挽白搭了把手,顾鎏沅这才没滑下去。 “呼~”封珩叉着腰,看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眼皮跳个不停。 第九十章 少年的脑补 “这,怎么搞?”封珩有些迷茫。 这题,他不会啊。 少年垂下头,大力戳戳他脸,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可是身负重担来的,却被这家伙一路搅了不少事,万一……万一他被一同打包赶走,那阿姐不是会失望? 若阿姐失望了他就没地位了,一旦没地位了他就阻止不了某人的虎视眈眈了,阻止不了的结果是他将会多一个……姐夫?! 我去! 而万恶之源竟然是这头昏睡的家伙? 不得不说,少年的脑补总是奇奇怪怪。 夜挽白看着他,思忖片刻,“既然……” “等等,你你你别想赶我们走!带他走是不可能的让你一人走也是不……可能的反正你想丢下我一个人走是绝对不可能的……哈~”少年红了脸,话语一溜冒出,喘着吸气。 “你不想走?”夜挽白挑了挑眉梢,这反应,着实过激了些。 封珩立刻答道,“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案,夜挽白下巴对着顾鎏沅点了点。 “那他呢?” “不管,他可以走!”阿姐交代过协助他找其湮的,他可不能离开,毕竟他气运加身来着。 “哦~”夜挽白微微颔首,唇角抹开细微弧度,“所以,你阿姐同你说什么了?” “帮你找其……”湮字未出口,少年已然反应过来,“你你你又套我话!” 封珩之所以反应那么大,不过是夜挽白习惯不走正常流程,就喜欢套话,弄的他心态爆炸。 夜挽白暗自思量,其什么? 他心中微动,双手怀抱着,是很具有迷惑性的姿势。 “既是帮我找,不可以说么?” “……这倒也是。”封珩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他清了清嗓,道,“其湮,你知道么?就是一块玉坠。” 其湮…… 夜挽白伸手招了今尾,他指尖抚过底端的纹路,那股熟悉感又冒了上来。 今簪混沌,尾结乾坤。 其扬共允,湮久不存。 今尾。 其湮。 不对,在这个地方。 他视线落到权杖底端的孔隙,那地方,被他垂挂着她赠给他的木槿花瓣,可这里,本该是其湮的位置么? 他将木槿花瓣取下,绕在腕间。 隐约间,却听见一道稚嫩的童音松了松气—— “呼~终于拿下来了,其湮其湮,你在哪里吖~~” 夜挽白眼眸眯了眯,目光颇有深意。 一旁的封珩见他半天没动静,出神不知想着些什么,也跟着走过来,手心在他眼前挥了辉。 “阿夜,阿夜,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去找其湮吧。”他敛了心神,不再多语。 “噢,那,那他怎么办?” 封珩没有多想,既然带上他那就好办了,可,顾鎏沅呢? 却见夜挽白对着半空说了句,“你既然来了,便照看着吧。” 空气似有些许凝滞,那人现身,摇晃着折扇,“那便承你的情,外头等你。” 这人,赫然是方才垂钓的玉太公。 他接了一句,直接走过去将顾鎏沅扛起,末了,还不忘道声“回见”。 夜挽白也没拦着,对着他颔了颔首。 两人的相处,分明又是熟稔的。 第九十一章 双标 封珩来了好奇,目光锁定夜挽白,“你不会有什么大罗金仙的身份吧?” 要不然,怎么认得周身带着神光的神仙? 听了这话,夜挽白没什么反应,敷衍似的“嗯”了声。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是真是大罗金仙还是另有身份啊? 脑补少年多的是弯弯绕绕,便也这么问出口了,得到的却是—— “你猜。” 封珩:“……” 真是,恶劣! …… 两人向前走了段路,不知是不是错觉,封珩这种天生对感知迟钝的人都感动了冷意。 那一波波寒气直戳到人骨子里。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直到夜挽白停了下来,封珩的视线落到前方的寒潭中,他这才反应过来。 “你说的……咕咚,不会是,这吧?” 封珩暗自咽了口气,只见那潭面结了层薄冰,冷气肉眼可见,潭中的活水有些闹腾,叮铃作响。 “嗯,你不会水,在上头待着吧。”夜挽白关怀他两句,已脱了外袍。 “等等等!!你确定是这么?林子大了,什么可能都有,不一定是这寒潭啊。”封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是真不会水,更别提是这能把人结成冰的寒潭,若真下去了,保不齐得靠夜挽白救他上来,那样更成了累赘。 可是,他又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去? 谁知道那底下有什么啊。 “错不了。”夜挽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笃定。 但他确定,这潭底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许是……他们口中的其湮呢? “那你,那你把这珠子含着。”封珩拦住他,从尾戒中取出两颗珠子来,“这颗含着避水,这颗留着保命。 阿夜,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你可仔细着,别咽下去了。” “好。” “那、那啥,若有什么不对劲你就上来,找不到也没什么,这不是……还有我阿姐么。” “嗯。” “哎,你要不把今尾亮出来,若是有什么异动……” 少年还在喋喋不休,剑眉紧蹙着,整个人有些慌张。 “阿珩。”夜挽白唤了他一声,语气颇为无奈,“你且宽心,这可不是生离死别。” 少年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有些无措,“你,你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替阿姐关心两句……” 他这么一提,夜挽白自然想到进剑冢前栾瑾也是这样事无巨细的叮嘱,他眸子柔了柔,话音也不自觉放轻,“那你说吧,我听着。” 封珩:“……” 这该死的双标!!! 到最后,封珩被喂得恼羞成怒,丢给他一句“活着就行”,再不多说什么。 …… 薄冰破碎,沉入潭底,夜挽白也跟着跳进洞里,周身一圈水蓝的光晕包裹着他,将一切的寒冷刺骨都拒之门外。 封珩给的两颗珠子他安稳收着,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正因如此,他才愈发好奇。 “其湮吖~其湮吖~”又是那道童音,在空洞的潭底显得更为渺远。 夜挽白低头看了眼今尾,将它举在身前,神识透了过去,“你知道,其湮在哪么?” “君、君上?!” 第九十二章 执苏神君 “你、唤我什么?”夜挽白眼眸微眯,语气却没有多大疑惑。 他只是好奇,今尾是怎么知道的。 今尾抖了抖,听了他这话,也没有应声,也不知是在懊恼还是在……疑虑。 明明,没有恢复啊,怎么能听到它的声音? 见它没了动静,夜挽白也没执着,并指一划,整个人御水而过,比之寒潭的鱼儿还要来得无阻。 今尾默默看在眼里,默默传讯给栾瑾。 …… “你们在哪?” 栾瑾那很快收到消息,她从另一边进了人魔之界,可没想到,它与剑冢竟融为一体。 落幕的夕阳不显萧瑟,翻过大漠抱了她满怀。 “殿下,在寒潭。”今尾声线还飘着,这带给它的震撼完全是巨大的。 “你护着他便是。”栾瑾没多说什么,这便切断了联系。 另一头的今尾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多余的。 护着? 谁护护谁还说不准呢。 栾瑾消化着方才的讯息,突然转向一旁的玉珏子,“你方才在哪见到的他?” “他?谁?”玉珏子撑着折扇搭在下巴上,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你说的,是执苏神君吧。” 栾瑾眸光一闪,“你说他叫什么?” …… 寒潭深处的光线有些黯淡,覆了他眼中神色,忽明忽暗。 不知何时落了地,他一身雪衣散了寒气,潭底的墨蓝如宝石生辉,衬得那洞口有些恍惚。 夜挽白脚步不停,走进洞里,并不深,架着柱形高台。 空的。 他还没说什么,安静了一路的今尾便开始嚎叫,银白的光芒及其耀眼,“其湮~~~呜呜,你在哪哇。” 一旁的石柱后水波荡了荡,夜挽白一个闪身过去,将东西勾在手里。 唔,一块银白的环形玉坠,环口两端嵌着半月牙。 他将今尾凑了上前,利落将那玉坠一系,耳边响起一道轻微的搭扣声,像是什么东西归了位。 这便是……其湮么? “君,君上?”那玉坠闪了闪,是一道略微羞涩的童音。 男童。 他默默地看了眼今尾,所以,这年头,法器也都成双成对了? “君上,你真的回来了?”其湮鼓足了勇气,激动的心几乎压抑不住。 夜挽白“嗯”了一声,神识有些许的刺痛。 他指尖抵着眉心,闭了闭眼,没有多说什么。 空旷的洞府却探出一道人影来,“御、御王殿下?!” 这道声音混杂了过多刻意的惊慌、激动、不可置信,听着及其刺耳。 他还是喜欢,那种如山涧倾泻自然悠缓的声调。 今尾:“……” 其湮:“……” 它们还在夜挽白手上,又没有受到屏蔽,自然将他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 今尾一个转身,就将这消息传了出去,还省去夜挽白这故作装点的弯绕,话语直白又大胆,“殿下,君上说喜欢你。” “尾尾,你……你怎么能毁君上清白!”其湮据理力争,可依旧是羞涩软糯的语调。 今尾哼了哼,颇为不爽。 清白? 他们两早就不清不白了! 还用的着它毁? “御王殿下……”那人又唤了声,探出头来。 第九十三章 旁敲侧击 探出头的瞬间,今尾和其湮瞬间便盯了过去。 咬着下唇,泪光闪烁又将落不落,委屈、忧愁与一瞬爆发的激动拿捏地正好。 夜挽白却连个眼神都不曾给,直直往洞外走去。 “殿下!”那人影终是慌乱了,朝着夜挽白扑过去。 这洞内,寒潭的水可流不进来,若让他走了出去,她还如何去追? 夜挽白脚步一移顺势躲过,人影也闪了出去。 乐颜扑了个空,双手撑在地上,被细碎的石子划出血迹。 她望着他背影愈远,心中的委屈也愈盛。 却不死心地辩解,殿下他,一定是没认出她,否则不会坐视不理的。 对,她应该庆幸他的洁身自好,庆幸她没有看错人! …… 一路无话,今尾与其湮倒是旁若无人那般聊得正欢。 “所以,就是这女人突然闯了进来你才乱跑的?” 今尾还堵着气,若是其湮再跑远些呢?那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其湮自知理亏,忙不迭地应和着,“嗯嗯嗯!” “她从哪来的?外头都是寒潭,她总不能是游回来的吧?” “是洞府,洞府后方开了扇天窗,她就是从那里掉进来的。” “呼~还好还好你躲的快,要不然被她……” 夜挽白几次欲言又止,看两人愈聊愈起劲,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小……今尾。” “君上?”今尾有些惊讶,难不成,方才他们的对话,都给他听了去? 他唇齿间有些别扭,“方才,本君没让她碰到。” 今尾:“……” 咦惹? 见它迷糊,夜挽白又旁敲侧击地补了句,“甚至,也没看她。” 今尾:“……” 啊咧? 今尾却愈发迷茫,戳了戳其湮,见它也是一脸(??.??),这才放下心来。 夜挽白……夜挽白说不下去了,难不成,让他直白地问……你为何不传讯给她? 咳,他,不要面子的么? …… 终是上了岸,一声响动,那坐在一旁树底的封珩便凑上前看,“你还好吧?” 没等他回答,他又自顾自道,“看样子不错……这避水珠这么管用么?竟连半分水渍也不曾沾染。” 夜挽白将珠子还给他,应了声。 “其湮,拿到了么?那是什么?阿姐要的么?”封珩有些好奇,这可是阿姐嘱咐他的,难不成是她想要? “嗯,玉坠,是。”他一一答着,举着其湮在封珩眼前晃了晃。 “诶,等会,你不对劲!”封珩突然揪着他领口,盯着他眼眸看,“你这眸色……怎么泛金了,难不成是进水了?” 夜挽白:“……” “本……”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将欲出口的称呼吞了回去,“本就是这样,你看错了。” 封珩没有追问什么,又看了两眼这才作罢,“奥,那走吧。” 夜挽白“嗯”了一声,绕开他走。 落他几步的封珩抚着下巴,心中疑虑更盛,他怎么感觉,下了一次寒潭,他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些。 原本的他虽冷淡,也不至于到这般冷漠的境地。 原本虽难读懂,可也不似现在这般将一切内敛。 这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第九十四章 逾矩 夜挽白脑袋有些发胀,什么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伸手按着眉心,将今尾其湮一同收了起来,压抑着眼底情绪。 而其湮,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感到了不对劲—— “尾尾……我,我有点……” “其湮~你怎么了?” “这……很荒唐,我,我感受到君上的气息了……” 今尾不做声了。 它有点慌。 虽然……虽然它也君上君上地叫着,可它知道这已经不是原本的君上了。 然,其湮方才说了什么? 感受到了气息? 要知道,其湮之于君上就相当于它之于殿下,这感应,可不会出错! …… 夜挽白与封珩二人穿过原先的灌丛,看到外头站着的人影—— “阿姐?”少年哒哒哒小跑过去,笑意不加掩饰。 夜挽白没有上前,喉咙滚了滚,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栾瑾视线始终不离他,眼底的复杂裹着通透。 “拜托你先带他回去。” 她没有指名道姓,可很显然,这话,是对玉珏子说的。 封珩知她有事,没有丝毫不情愿,笑着说了句,“阿姐,你早些回来,膳食给你备着。” “嗯。”栾瑾应了声,知晓两人离去,可玉珏子说的话仍在她心中蹿个不停。 —— “……执苏神君啊,就是那一袭雪衣的人,唔,也该是你说的他吧。” “……封珩我认得,不必你多问。” “……你昏睡了多年自然不知,他是近年神界最为炙手可热的人,十年前一掌翻了执情山,他府邸便在那儿,说来离你天外天不远。” “……我也是无意中结识的他,瞧这修为,将来与你可有的一拼。” …… 她竟不知,他还做了那么多事。 他分明缺了魂魄,短短二十年,他又是做了什么? 这与佛门的人又有无关联? 他到底……有没有想起什么? 相对无言,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眼神复杂,他较之躲闪。 直到他召了今尾,她瞥见那上头垂挂的其湮。 “前段时间,多谢殿下好意。”他眸子微凛,顿了顿,终是解了其湮,向前走了两步,将今尾递给她。 她没有接,目光在他腕间打了个转,语气有些淡薄,“你想起什么了,执苏神君?” “不过一些往事,让殿下见笑了。”夜挽白将手往前伸了伸,话语却愈发疏离。 不知怎的,他压着心中的波澜,握着今尾的手却攥紧。 这分明,是不想她接去。 栾瑾依旧没有动作,只是问了句,“天外天,本座问你的话,你考虑地怎么样了?” 问? 问什么? 夜挽白低下头去,心中有一瞬迷茫,“全凭殿下做主。” “如此,甚好。” 栾瑾挑了挑眉梢,压下眸底笑意,伸手去接今尾。 第一下,没接过。 她用了劲,几乎是夺了过来。 夜挽白皱了皱眉,手有些僵硬地缩回。 栾瑾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好笑,“你划得这么清,是想与本座……老死不相往来?” “殿下说笑,本君怎敢逾矩。”他背脊挺得笔直,分明是软硬不吃的木头。 瞧瞧,一口一个不敢,自称倒是溜的很。 “不敢逾矩你也逾了,怎么,不认账?” 第九十五章 回忆篇 栾瑾一把将他拉近,呼吸间尽是清冽的雪香。 她空出一手扯了扯领口,示意他看,眸光藏着执意,“记得么,你咬的?” 夜挽白:“……” 他不做声,目光避无可避。 栾瑾又是轻笑,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魅惑,“力道,还不小。” 夜挽白:“我……抱歉。” 证据摆在眼前,牙印还新鲜着,夜挽白也不好反驳。 可他看着有些疑惑,“你为何不用术法抹了去?” 栾瑾被他这毁尸灭迹的语气给气笑了。 一句抱歉,一句抹去,便可以轻描淡写过了么? 可她还未说什么,脖颈处又是一凉。 她低头一看—— 好,真是好极了。 她特意用术法留下的印记,竟然被他擅作主张抹去。 想到了什么,她也没发作,只冷冷丢下一句,“木头君,往后你自己过吧。” 而后,夜挽白便眼睁睁看着她在眼前消失,眉头蹙得更紧。 女孩子,不都是很爱惜自己的容貌的么? 她怎地完全不介意,甚至在他抹去后,还……很生气的样子? …… 栾瑾这气存的实。 气得连凡界也没去,同封珩传了话,直接回了天外天。 天外天没有冬季,正是木槿纷飞的循复。 她曾经的年少轻狂,便是在每日的花香中迷醉的。 而她所做过的最大胆的举动,便是将曾经的他堵在树下,幻化出天外天的四季。 春有清月如痴,夏有虫鸣吟啼,秋有枫色浇情,冬有阳雪似倾。 而她,曾趁着醉意调戏他,“一揽清月两生弦,三度春秋四阳雪,本座以四季赠你,卿可共赴。” 唔,当时这臭木头怎么说的来着? 栾瑾靠在树底,仰头闷了一口酒,喉间有些辣,刺激着她的神经,也翻寻着她封存的记忆。 哦,对了。 他道,“殿下好意,担不起。” 我可去你的担不起! 她虽表现地不甚在意,可每每生了醉意,总是不懈地问他—— “真的不考虑考虑么?” “我不凶的。” 而他的回答总是不让他失望—— “殿下醉了,不作数的。” “殿下请回吧。” 栾瑾晕乎乎地想,方才她问他考虑地怎样,不过是想确认。 确认他是全都记起来了,还是只知他的身份。 现在,她可以确信了。 他只知道这一世的他是执苏,可上一世呢,定然也只记起一个名号吧。 他定是忘了,他也曾承诺过的,在她无醉意他也清醒的时候。 他迎着漫天的木槿,一字一句,道,“也无不可。” 栾瑾有些恶劣地笑,既然如此,她便等着他全部记起来,届时,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 酒坛子“咕噜噜”滚远,空气皆是醉人的酒香舀了花色。 梦里的她,胡作非为,扯着他领子不知落了多少印记,啃到最后,她牙都酸了。 而他呢,站在木槿花下,一如当时那样,无比认真地对她道了千百句的“也无不可”。 一开始她还听得有滋有味,可到最后,连梦里的栾瑾都觉得他疯了,便试着伸手去探他的脑袋。 然后…… 捞到了酒坛子。 她清醒了。 第九十六章 论酒品 栾瑾突然想到什么,又摸出那颗揽提香来。 很意外的是,她在剑冢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迄今为止,她所得到的线索,也只有这颗种子和那四行诗罢了。 “小须弥,若是这第二劫过了,会收到什么提示么?” 须弥兽更是一脸懵,爪子捏着揽提香嗅了嗅,“殿下,第二劫就是这种子么?” “或许……”栾瑾有些不确定,若真是这么简单,往生劫就不会是上古的劫数了,“话说回来,你不是它的守护圣兽么?” 须弥兽:“……” 它一歪脑袋一眨眼,分明是才刚刚反应过来。 “是啊,可是我出生的时候往生劫已经存在了。” 所以它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栾瑾:“……” 那时她也没出生好吧! 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她伸手便要去捞酒坛子,可那小白团子先她一步扑过去,小模样还带着惊恐,“殿殿殿下,你可不能再喝了。” 它这反应,着实过头了,栾瑾有些不解,“为何?” “您,您不适合。”它支支吾吾的,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本座虽然酒量不行,酒品,倒还不错。”栾瑾兀自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 此话一出,须弥兽沉默了,对着对手指,表情愈发怪异—— “殿下,您……确定?” “当……”然。 然字尚未出口,身后“轰隆——”一声震天响,什么东西倒塌了下来,扬起尘雾。 与之而来的还有天外天神官神侍的惊呼。 “大、大殿怎么塌了……” “快去看看,可有人伤着?” “快去禀报殿下……” 殿下不用禀报,殿下已经知道了。 哦对,还是殿下亲手弄的。 须弥兽“嗷呜”一声,莫名有些悲戚。 “这……这是我,我弄的?”栾瑾收回视线,指尖对着自己,语气听着有些不真实。 “……嗯。” 栾瑾失了表情。 她怎么不知道,她喝醉了还会拆家? 怔愣间,已有神官在外请话。 “殿下!大殿倒塌,还请殿下前去一看。” “嗯。”栾瑾应了声,因底气不足有些发虚。 那神官也叨叨个不停,嘴一嘟,像是要把满腔的愤怒不解都发泄出来—— “天外天一向守卫森严,怎的会让他人闯进来毁了大殿……” “更别提殿下回归神界,这个节骨眼,哪个不长眼的胆敢闯进来……” “这便罢了,竟还扰了殿下清静!殿下放心,我等一定将那人揪出来。” 须弥兽一路憋着笑。 栾瑾警告地看它两眼,清了清嗓,“是么?” “嗯嗯,殿下,是我等疏忽,让殿下忧心了。” 栾瑾听着她自责的话,眉心一跳,欲盖弥彰道,“不必多说,且去吧。” 事情的最后,众神只见她们殿下立于半空,广袖一挥—— 一阵风过,大殿焕然如新。 正是神只临世,不犯威严。 …… 天外天动静如此之大,自然惊醒了昏睡的某个角落。 顾鎏沅砸吧砸吧嘴,迷茫地睁开眼,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哦,对了,他吃了太多果子晕过去了。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第九十七章 喝一杯 顾鎏沅一时之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撑着身子起身,却在将要落脚之时顿了顿。 这……是什么? 他伸出手去探了探,顿时一震,触手一片温热,滋养着他身下的寒床。 这是,温泉么? 他抬眼望去,竟是一座空旷的殿,轻幔缭绕,雾气氤氲,白玉所砌,入眼皆是朦胧,有水声撩起、溅落,增添了一笔隐秘的暧昧。 顾鎏沅一瞬恍惚,慢慢没入水中,只着一件里衣,是月白的纯,而非他往日火红的欲。 他扯了扯衣领,目光略微嫌弃。 这品位……还不如他呢! 顾鎏沅撇撇嘴,淌水而过,流水的阻力轻拢慢捻,极为舒缓,他喟叹一声,暗道这温泉的主人暴殄天物。 不过,壕也是真壕呀。 “你在那里做什么?” 突然有什么声音响起,是问他的。 顾鎏沅一震,抬眸望去,视线却蒙了迷雾似的看不大清。 那人似乎轻笑的声,慵懒的声线揉碎在蒸腾的雾气中,四方来聚,酌美酒的醇香,一同氤氲着。 “可要喝一杯?”他又问道。 顾鎏沅犹豫了一瞬,朝声源走去,手掌拨开水流,静谧的空间有了响动。 先入眼的是稳当浮在水面的酒杯,莹润透彻,斟了半杯,散着浓郁的花果香,如山间四味的甘洌。 “那便多谢。”顾鎏沅没有抬头,他已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当即也不再扭捏,端着一杯仰头而尽,不可避免地瞥见那撑坐在岸边的人。 玉珏子换了一袭玄衣,在入目即白的大殿中形成强烈的反差,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冲击,不过,依旧很好看便是了。 他凤眸狭长,眼尾一挑,竟露出几分媚意来,“如何?” 他问的是人。 “很不错,前调淡雅,后调则多了烈。” 他答的是酒。 玉珏子也没解释什么,指尖略微一动,又是一杯满上,“三日,你昏厥才醒。 这酒暖,也饱腹。” 玉珏子动了动唇,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虽然他因千机果昏厥是事实,可不知怎的,被他这么一提,他竟有些羞恼来。 恨自己的不争气。 玉珏子权当没注意到他微泛红的脸,拢了拢袖,先一步转身离去,只是脚步有些许凌乱。 “若是泡够了便上来,你那日钓的刀鱼,还存着。” 顾鎏沅胡乱应了声,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艹”了一声。 虽说他也常半露着胸膛,可在个实打实的……男人面前露,这叫什么事啊。 他低咒一声,一气之下又饮了一杯,面色却依旧酡红,只是不是醉意,而是醉人的意罢了。 他上了岸,一件暗红的外袍放在岸边,还带着些甘洌的清香,他没有多想,披在身上走了出去。 玉珏子就站在殿外,背对着他,周身的疏离一时不敢让人靠近。 “想问什么,说吧。” 顾鎏沅愈发觉得他捉摸不透,他不知怎的生了紧张,有些语无伦次,“阿珩和……呃,跟我一起的两人呢,怎么就我……我的意思是我怎么会跟你回来的?” 第九十八章 在意 殿外的空气都如有实质般轻缈,如同结了柔软的云,远处的青山绵延,虽掩于暗色可又倾泻着光芒。 这般景色,绝不是人间有的。 “你且安心,他们已离开剑冢了。”玉珏子转过身,半逆着光,面容似多了柔和。 “……嗯。”顾鎏沅应了声。 “先用膳吧。”他的视线终于从他身上离开,语速稍快,听着有些急切那般。 顾鎏沅耸了耸肩,这下也缓过来了,愉快的跟在玉珏子身后,暗自思量着。 刀鱼? 唔,是清蒸还是红烧呢?或者,烤着更有味…… 顾鎏沅全然忘了,自己问他的本意是想知道玉珏子为何将他带回来。 …… 御王府。 封珩一早便候着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难得多了怒色。 “所以,你那日同她说了什么?阿姐她为何不辞而别。” 夜挽白指尖一顿,心中异样压下,随即旁若无事那般,“她不是同你传信了么。” “那也算传信?”封珩见着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大啦啦坐在一旁,语气有多重,火气就有多大,“你同她独处也就罢了,处着处着……你倒是把人弄没了。” 亏他当时……还觉得有个姐夫不错。 去他的不错! 夜挽白听着这话,在“没处”和“没弄丢”这两个回答中徘徊片刻,最终丢给他三个字,“你回吧。” 封珩差点没被他这无所谓的语气给送走,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往他跟前又凑了凑,扯着他的袖子。 “不是,你倒是跟我说明白啊,你同我阿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也别给我装,当初我阿姐还是……小娃娃时,你那护崽子的样子我看着都发酸。 现在我不计较了,有意还是无意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封珩难得一次性说那么多话,可在未知之前,少年的恐慌或者质问都显得有些苍白,他鼻头有些发酸,语气也染上委屈—— “你不知道,我只有这么一个阿姐,她可十五年不曾回来了……我都快,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他记事不久,父亲母亲便下落不明,当时小小的他一人撑起整个侯府。 阿姐她……从未出现过,虽然从未缺席他的生辰礼,可每年,不都是让凰千羽代劳么。 当时的他被迫成长,夜挽白和顾鎏沅明里暗里出了不少力,这也是他们成为兄弟的开始。 可现在,为何一切都变了呢。 “阿珩……”夜挽白眸子愈发复杂。 少年还在轻啜,那压抑的哭声渐渐失控,雨声就那么大了起来。 “我不管呜呜呜呜呜,阿姐是你弄丢的,你便是不要她也得给我找回来啊呜呜呜呜……” 夜挽白眉心跳了跳,这两日,他又何尝不纠结。 不知是不是其湮的缘故,他多多少少记起了曾经的事,可却如同旁观者看着一场梦境。 每一次每一次,她借着醉意问他“要不要跟她在一起”,梦外的他知道,他心中是欣喜的,可也是犹豫的。 他不在意她是调戏还是打趣,只要她有意。 而可他最为在意的,是他自己……他是否,生来便是残缺不全呢? 第九十九章 孤注一掷 那日归还今尾,他便有这般猜测了,这一世的他明明是执苏,可上一世的他呢? 为何陨落,又……从何而来? 他也不知,拒绝是否是错,可他清楚,他快压抑不住了,那荒唐的情感亦是叫嚣着让他…… 孤注一掷。 …… 冬去春来。 栾瑾依旧待在天外天不曾离开,每日喝喝小酒,醉了便掀了自家的大殿。 一来二去的,便是神界也多了“殿下热衷于拆家”的传闻了。 栾瑾对此付之一笑,爽快地收下各家“珍藏”的佳酿,挨个品尝。 “殿下,你,不回凡界了么?”须弥兽待在人间,没少看那些奇奇怪怪的画本子,当即脑补一出“示爱被拒,老死不相往来”的狗血剧本。 栾瑾倒是乐得自在,她撑着下颔,嘴角噙着笑,整个人悠闲又散漫,“回?天外天才是本座的家,你想让本座回哪去啊?” 她这般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须弥兽问不出个所以然,料想她心中难受,也不在多问,可对于卷入这次事件的今尾又放不下。 “殿下,那,小今尾呢?” “唔,”栾瑾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宿醉的脑袋有些发沉,她索性困倦地阖上眼,敷衍着,“大概是去哪玩了。” 左右神界的人都认得它,不会出什么事。 “这样啊……” 须弥兽干笑了两声,心中却愈发不安,没再出声打扰,撒着丫子就往外跑。 不行不行,它不能再看殿下这样日益消沉了! 它要去凡界,便是绑也要将夜挽白绑回来。 只是,须弥兽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今尾,全凭与其湮的联系,竟然先它一步出动。 这事还要从半月前说起。 …… 那时栾瑾第十二次掀了大殿,众神也对此见怪不怪,只道她捉摸不透。 只有今尾,掐着一把软糯的嗓音凑到她跟前,语气三分关怀。 “殿下,你若不想醉,便不要喝了。” 栾瑾笑意不减,一手把玩着酒壶,光自上方打下,冲淡她眼中落寞,“小今尾,你不知道,梦里的他很有趣。” 乖的不行。 今尾神智尚轻,可也懂她话中有话,“殿下,您,竟已是这般执念了么?” “今尾,我有些想不明白……” 栾瑾难得迷惘,目光落得很远,也很空。 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 若说一开始,必然是调戏那般,毕竟,他还是第一个拒绝她的人…… 再后来,逗弄他似乎成为一种习惯,听他一次次面无表情的拒绝,这让她觉得十分新奇。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感觉发酵了呢。 她似乎,将自己给玩进去了,不是不能脱身,而是不想。 “殿下,您是想不明白如何对待君上么?那……像我和其湮那样的如何?”今尾晃晃荡荡,勉强给出这不靠谱的建议。 栾瑾被她这语气逗笑出声,像是在问它,也像是在问自己,“小今尾,你觉得,这一世我为何去寻他?” 是记着他的恩,还是情已植了根。 毕竟,从一开始,她已布局。 第一百章 他唤她,栾瑾 这番谈话结束,今尾便入了凡世,且目标明确。 它没有凑到夜挽白跟前,只是去寻了其湮,日日观察夜挽白举动,再实时转播给栾瑾,哪怕,她一次也没看过。 …… 夜挽白知晓今尾在,是否有人授意的想法只转了一圈便被他压下。 封珩自那日情绪失常后再没出现过,顾鎏沅也至今未归,帝王不再针对他,夜承言的势力也逐渐走到明面上来。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正轨上前行,除了她,还有他,成了最大的意外。 他照常坐在窗前,看满院的桃花纷飞,思绪却如同杂乱在空气中的絮,灰白无力。 他生来便是仙胎,十岁掀了执苏山,“占山为王”,可他同样生来不全—— 魂魄遗失。 这也是他步入神界之日弥空对他说的,正因如此,他才甘愿受了当初帝王的贬斥入弥山寺修炼。 他如今十九,将要及冠的年纪,自认为自己活得明白,却频频失了分寸。 他第一次见她,便已知晓她是神界中人,后来,众人的称呼证实了他的猜测。 神界的信仰,神座栾瑾。 那样的人,即便他是执苏又能如何……配得上。 不知何时起了妄念,察觉时已是一眼万年。 如若不曾记起,他或许会一直自欺欺人下去,眼见她一步步走入他的局,直到她也同样……难以脱身。 只是,其湮的到来总归是猝不及防,即便这只让他想起一个名头—— 紫御。 上一世的他。 便是他这一世身为执苏也知晓,紫御,乃神座座下四位神帝之首,位列上古荒神,也从不以真容示人。 那样活在传说中的人,他从没想过会是自己。 这就好比顾鎏沅常说的一句话,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咳。 …… 夜挽白一人凝思,今尾与其湮幻出灵形,隐在一旁默默看着,直到性子跳脱的今尾再也忍不住。 “你说,君上他在想什么?” 其湮红扑扑的小脸憋了憋,半晌,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尾尾,我检测不到。” 今尾:“……” “哎不是不是……”今尾一阵语塞,费力地解释,“感情这东西是量不出来的……” 其湮似懂非懂,“那能猜出来么?” “……不能。”今尾认真地想了想,不等它说,自顾自道,小脸鼓鼓的,“所以,我为什么要问你?” 其湮羞涩地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下一瞬,两个小娃娃对视一眼,眼中有着不同程度的震惊。 这气息是……殿下。 窗前的人显然也感知到了,身形肉眼可见地一僵,随即起身走了出去。 她一袭紫衣,眉眼有些倦冷,唇角虽微勾着,可整个人都散发着疏离感。 他一袭白衣,仿若身披皎洁,微抿着唇,表面上十分无害。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栾瑾瞧他这一言不发的样子,皱了皱眉,神情颇有些不耐。 夜挽白看在眼里,心下一动,先她一步开口,不是许久未见的“可曾安好”,也并非划清界限的“你来作甚”。 他只是淡淡唤了她一声,用从未有过的语气,从未说出口的称呼,他唤她—— “栾瑾。” 第一百零一章 入局,是你的幸运 听罢,栾瑾只抬了抬眼,眼睫微颤,连称呼都一并省去,“抱歉,今尾顽劣,给你添麻烦了。” 这分明疏离的语气让他呼吸一滞,随即侧开身,“殿下严重了,请便。” 栾瑾颔首,再没看他,从他身旁走过,侧颜逆着光,漠然又冰冷。 他捻了捻指尖,些许僵硬地回眸。 那一头,栾瑾已逮住了今尾,只是其湮还挂在它身上。从夜挽白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她是如何将二者剥离的。 “回了。”他听见她的嗓音,不带丝毫感情,步伐亦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等等。”他听见他自己叫住了她,不知想要说什么,可反应已先快一步。 栾瑾回头,“神君还有什么事,你要知道,本座很忙。” 夜挽白听了她这话,突然勾开一抹笑,“这也是你的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震了震,不对,不是这样的…… 栾瑾没什么反应,头往后微微一仰,语气有些自嘲,“是啊,那又如何? 左右,你不是一直厌恶么?” 她确实算好了每一步,从弥山寺的开始,再到其湮的回归。 就连他这个人,也是他的局。 “不是的,瑾……我没这么想过。”许是她语气严重,他整个人都显得慌乱,说出口的话也像极了解释。 栾瑾挑了挑眼尾,瞧这反应,又何尝不是她的局? 他若似旁人那般愚昧,现在便还乖乖地当他的棋子,哪怕是假装。 “呵,你不必多说……”她突然闪至他身前,按住他肩,往后一推,整个人将他压在树下。 满院的落花衬着她眉眼,有些发红。 她凑在他耳边,呼吸微冷,“布局,是我的手段,入局,是你的幸运。你若做好不脱身的准备,最好能陪本座一直演下去。” 话落,她往后撤,正欲撒开他,却被一把捉住了手腕。 “你是为谁布的局,是执苏,还是……紫御。” 那两个字一出,栾瑾心中一动,泛着刺疼。 她使了力甩开,与他拉开距离,“左右,不都是你么。” “既然是我,那你便说说,你同弥空在商量什么?你又做了什么让我……复活。”他固执地欺进,攫住她目光,不依不饶,避无可避。 栾瑾没想到自己低估了他的智商,这回真语塞了,眼神躲闪,气势也弱了半截,“你怎知是我做的?” 他笑,“瞧,这不就承认了么。” “你个……”她搜刮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只能搪塞过去,“你不是有记忆么?等你完全记起你便知晓了,我只不过……欠了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他步步紧逼,完全不给她逃离的机会。 命。 一条命。 栾瑾没说出口,沉默着将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一颗小小的种子,是罕见的黑白色。 “这是什么?” “你不是厉害么?自己去查呀。”她眯了眯眸,像偷腥的猫儿那样笑得狡黠。 最好,能将处理它的方法一并找出来。 夜挽白看她一眼,低头,白玉凝脂的指尖跳跃着一道蓝光。 光芒散去,那如何也没反应的揽提香竟然……发芽了。 第一百零二章 起开 夜挽白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神情,淡淡吐出两字,“就这?” 栾瑾:“……” 她本欲挣扎什么,直到识海中的须弥兽“嗷嗷”大叫,“殿下,过了过了,第二劫过了……” 栾瑾有些迟钝地回应它一声,眼神颇为怪异地看了夜挽白……手中的种子一眼,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呃,有气无力的无力。 她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欲走,他却突然闪至她身前挡住她去路,速度快的连栾瑾也不得不赞叹一声。 “你这是做什么?” 他目光移至她颈间,眼底似有风暴酝酿,“你那日介意这个?” “什么?” 夜挽白抿了抿唇,这话是顾鎏沅告诉他的,那个印记……代表她的……占有欲。 为此,顾鎏沅还笑话他“无中生友”来着。 栾瑾被他发烫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了头,没想到倒是给他行了方便。 “嘶……” 颈间温热的气息洒上,微微刺痛。 今尾和其湮趴在窗内,见满院春意,如火如冰,与她周身紫光缠绕,于他唇边暧昧跳动,如同画卷铺展,春水泛舟。 栾瑾看着近在咫尺的脑袋,推了推他,“可以了,起开。” 他抬了抬眸,指尖圈着那痕迹,眼底晕出一抹抹的红,似生了醉意。 “很美……” 如雪中红梅步步绽放。 他看着她,将指尖放在唇瓣处,轻轻吮了吮。 栾瑾:“……” 这只——!! 最后,栾瑾顶着大啦啦的痕迹,恶狠狠丢下一句,“等我回来收拾你!” 夜挽白只是一笑,手中攥紧那颗发芽的揽提香。 他似乎……并不需要纠结什么。 所有的路,她都铺好了。 …… 出了御王府,须弥兽就忍不住蹦跶,激动地语无伦次,“殿下,方才方才……它,这,怎么就……” “你方才是如何知道第二劫过的?”比起揽提香为何发芽,栾瑾更好奇的是须弥兽如何判断。 “就,感应到的。”它双手比划着,自己也不太相信,“方才,像是打破了什么桎梏,我的力量突然就跨了……一个境界。” 所以,是因为须弥兽守护往生劫,所以往生劫的进度与它的实力挂钩么? “所以,殿下,我们快开第三劫吧!!!” “你试试,能开嘛?” 须弥兽闻言乖乖打了道佛印,却毫无反应。 栾瑾没什么意外,“时机未到。” 它低低“嗷呜”了一声,耷拉着耳朵。 “历枉灯呢?可有反应?” 栾瑾想着,按夜挽白这次的程度,怎么着也得给他算个“怨憎会”吧。 熟料,须弥兽很肯定的回答,“没有反应,请殿下继续努力。” 栾瑾:“……” 努力? 努力什么? 演苦情戏么? 唔,比起这个,她更感兴趣的是他的及冠礼。 凡界的习俗便是男子二十岁及冠,视为成年。 虽说他算半个神界人,可入乡随俗什么,她倒也有兴趣陪他过一过。 这种感觉就像是……亲眼看他长大。 咳。 现在已是入春了,他生辰是在七月七,说远也不远了,至少到那时,他们都还在凡界。 第一百零三章 凰千羽的夫君 华灯初上,火光在夜色窜动,点燃了万人空巷。 二月二,龙抬头。 这本就是个盛大的日子,更别提,如今的凡界是九御一家独大,真龙也只此一家,是以,今年的盛宴愈发隆重。 而自那日起,栾瑾与夜挽白,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怪异,不腻歪,却意外地让封珩插不上话。 “阿姐,今晚的盛宴,我穿哪套好?”封珩笑得像个孩子,拿着两套衣裳往身上比划。 “都好。”栾瑾想了想,简单的两字,若外人听来定是敷衍,可小少年却不这么认为。 “要不要不,我们穿同色的吧……顾鎏沅叫这什么来着——?对,姐弟装!”他一脸的跃跃欲试,与往日的稳重内敛判若两人。 姐弟装…… 栾瑾抽了抽嘴角,暗道这家伙的原话定然不是这样。 一旁的夜挽白已先一步开口,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栾瑾,颇有暗示意味,“那分明说的是情侣装。” 也就是提到了顾鎏沅,封珩这才想起来丢了个人,且有两月之久。 “这,‘顾风鎏’去哪了,还没有回来么?顾伯父顾伯母该着急了吧。” “打过招呼,安心便是。”栾瑾语气没什么波澜,解释道。 “哦,那阿姐,今晚真会有圣殿之中来么?” 圣殿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或国度,自成一方,可实力却莫测,在众人眼中是匹敌凡帝的存在。 而每年的龙抬头,都会有圣殿使者前来祈福,按照惯例是一年轮一回,而如今南陌已灭,也只剩九御得以接受洗礼了。 栾瑾眨眨眼,极其实诚,“不知。” 比起这个,她更感兴趣的是圣殿与凡帝的关系为何会是对立。 …… 凰千羽听完二人对话,默默消化,有些紧张那般,“殿下,我,我先回神界了,还剩了不少……” “千羽,若今晚来的是你的夫君,你该如何?你躲我避么?”栾瑾没松口,语气有些操心。 小凤凰愈说愈委屈,嗓音带了点哑,“殿下,你知道的,是他接受不了自己,也是他一直躲着——!” “可是千羽,”栾瑾记起往事,放慢了语调,极为正经,“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是个分身。 你知道不言怕的是什么……这已不是残缺,这是不容于天。” 可幸运就幸运在,不言不是旁人的分身,而是……天道的。 “你知道的殿下,我,我并不介意,他一日是我的夫君,万万年都是我的夫君……” 更何况,当初,还是她追的他来着。 栾瑾挑了挑眉,染上几分笑意,示意她朝后看,“这话,你要自己对他说。” 凰千羽愣了一瞬,猛地转身,隔着一扇窗,与不言复杂的眼眸对上。 她张了张唇,下意识移开视线,余光却瞥见他愈近,上方打开一道阴影。 不言看了她一眼,眼眸分明是空远的,周身的气息却强得惊人,生着无欲无求的眼,却是充满掠夺性。 这样矛盾的个体,或许是当时她看上他最主要的原因。 不言对着栾瑾拜了拜,关怀道,“师尊,伤势如何。” 第一百零四章 师尊名义上的父亲 听着他这称呼,栾瑾将坐姿调了调,两腿并膝,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微微搭着,语调也深沉了几分,“劳你挂念,一切都好。” 不言也习惯她这语气,一来一回看不出什么情绪,“如此,徒儿便放心了。” “行了行了,既然来了,就把你媳妇领走,不必在我这儿碍眼。”栾瑾摆了摆手,颇有后宫皇太后的味道。 “那师尊先休息,不言先告辞了。”他垂着视线,手却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腕,力道有些大。 凰千羽一瞬皱起了眉,挣扎不脱,也就随着他走出去,脚步总是慢一拍。 直到出了栾瑾视线,凰千羽才蓄力挣开他。 不言的眸子有一瞬落寞,而后被偏执取代,熏得眼尾都发了红,直直地盯着她,“你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信,她怎么可能不介意。 他甚至不能拥有完整的生活与意识,而天道,又是师尊名义上的父亲。 “你不是都听到了?” “我……我不信。”他嗫嚅了一下,眼睫颤得厉害。 凰千羽垂了垂眼,喉底闷出一个字,“哦。” “你当初……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态度,你怎么可能不介意……” 他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服自己。 凰千羽终于正眼看他,语气微讽,“态度?怎样的态度?是死缠烂打还是死乞白赖?!” “不……”不言才吐出一字,想要解释的话就被截了胡。 “不是什么?”她吸了口气,“凤凰那样高傲的头颅都能低下,你呢?你却过不了自己那关。” 不言这才听出门道,颤着嗓音道,“所以你一早便知道,我是天道的……分身?” “是,不然你以为,殿下为何会收你为徒。” 他脸色一白,许多绕成团的事情这才理清。 他呼吸一滞,不想看到她失望的脸。 “所以呢?你还要怪我么。” 她却走近一步,不依不饶。 “媳妇你……打我吧,我,我不该冷落你那么多年……是我不配,是我没有资格……” “呵,你当然没有资格。”凰千羽撩了撩发,指尖在发尾一勾一绕,说不出地媚态,“种族的区别,岂是你这么容易跨过的?” 不言听她这玩味的语气,知道她消了气,这才松了口气,“是,是我高攀了。” “废话,姐姐好歹是六界唯一一只火凤凰,可不就是下嫁了么……” 他没忍住笑意,顺势握住她两手“姐姐?咳,你是谁的姐姐?” “谁成了本尊的裙下之臣,本尊自然就是谁的姐姐。”她嫌弃地瞟了他一眼,故作的冷漠在看到他满眼情深的眸子也就这么破了功,“去去去,拉着谁呢。” 他得寸进尺那般低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我媳妇。” 又用唇轻轻碰了碰,“媳妇,不生气了。” 凰千羽轻哼两声,没说话。 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大战后出现了裂痕。 起初,是他对她莫名冷漠。 后来他推搡间说漏了嘴,她这才得知缘由。 自那以后,他去了凡界,她留在天外天养伤。 第一百零五章 风俗 “媳妇,其实我有回来过。”他贴着她掌心的温度,为自己辩驳。 “我知道。” 若非念着他私下偷跑来看她的几次,她可不会轻易饶了他。 “可我还知道,圣殿发展地风生水起,你还与凡帝杠上了不是?” 听此,不言一脸的与我无关,整个人都在尽力表演委屈。 “咳,那都是外人传的。” 不过,确有此事便是了。 凡帝的心思她不知,他还不知么? …… 当日的习俗习惯极多,例如绣娘放下了针线,大人小孩在这一日剃头,民间的灶烟勾出“引钱龙”以摆脱虫灾寓意丰收,更有甚者,连洗衣服都是不详的。 敖赐对此极为惊讶,“若是这样,今日不是过得十分邋遢。” 凡络坐在一旁侃笑,“你这话说的,若是不‘邋遢’,你便要被剜眼剥皮了。” 自从体会到当皇帝的快乐,凡络对他的宫殿也没了多大兴趣,日日沉醉在金銮殿,倒是乐的自由。 剜眼,剥皮…… 敖赐打了个寒颤,“这,此话怎讲?” 他是真没想到,凡界的习俗都这么血腥的么? 真是吓死龙了。 “呐,针眼不做是怕伤了龙眼。” 敖赐瞬间捂住了眼,怎么办,他眼睛开始疼了。 “不洗衣是为了不伤龙皮,你想想那打杵搓衣的酸爽……” 敖赐“嘶”地倒抽一口气,“不,不行,朕就这么一张龙皮,剥了还怎么过冬!” 他腾地站起,“乐裕——” “哎,奴才在!” “传旨下去,今日不准百姓洗衣,绣房那儿也给朕盯紧了!” “是,奴才遵旨。” 一顿操作猛如虎,凡络惊了惊,“不是吧你这是是个说法,你还当真了?” “不然?”敖赐可不敢赌,“你不也重视香火么?若砸了你凡帝庙——!” “那老子跟他急!”代入感特强,凡络已经想要屠龙了。 敖赐耸了耸肩,一副“你看吧”的样子,而后话锋一转,“方才有人来报,圣殿那事,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与你不和么?” “你可知,圣殿是谁管的?”凡络不急着答,压低了声音吊他胃口。 “谁啊?” “不言啊!”他声音突地拔高,样子倒是神秘兮兮的,“殿下的徒儿,你懂?” “殿下,何时有个徒儿?”敖赐一脸疑惑。 闻言,凡络更是不可置信,“不是吧不是吧,你海底网刚通上么?灵镜的消息你都不关注?” “……害。”敖赐摆了摆手,表情受伤。 他又不是不知道,他都在灵镜上断了多少回网了…… 虽说多数是他嘴欠,可断网的滋味可不好受。 凡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直戳他心房,“不止,他还是凰千羽的夫君。” “什么?!你说他是小凤凰……!!!”敖赐气的说不出话来。 了解他风流情史的都知道,天外天的凰尊可一直是他心头的朱砂痣。 得不到,放不下。 他原本想着依靠种族优势来个龙凤呈祥,谁知他堂堂东海龙王竟干不过一只火凤凰。 别说求爱了,他就是求饶也求不到! 第一百零六章 避嫌 想起这个凡络就来气,顺手抄起一旁的空杯就扔了过去。 “你还说!若不是替你挡火,本帝怎么会被不言那小子盯上?!” 天地良心,他对跨族交配真没什么兴趣。 圣殿的针对是有,可看在栾瑾的面子上也是无伤大雅,左不过,是不言那口气咽不下。 “朕……朕知错了。”敖赐的语气还是遗憾,但看着凡络那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心中的不甘也消了下去。 反正,这也不是他头一回吃亏了,比起这个,他身为一国之主,更关心的是—— “那,不言今日会来么?” 凡络也说不准,“谁知道呢?往年都是派两个使者了事,可今年殿下在,这就不一定了。” 敖赐叹了口气,莫名有些心慌。 …… 既是盛典,在京的大小官员也都携家属进宫庆祝这一日。 大街上的舞龙游行,河边的百姓放花灯,若说这一日,百姓的热情显然更高涨。 栾瑾做回了大祭司,自然在受邀之列,却被两人硬是要求一同前往,不允她单独行动。 却不想,马车才停下,就被拦住了去路。 “车内的,可是御王殿下么?小女子乐颜,前来多谢殿下到救命之恩。” 这声音清脆,在人人谨言慎行的皇宫显得愈发突出,远近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车内,封珩一脸看戏的样子,也没有出声,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夜挽白权当没理会,一脸深情地看着栾瑾,眼底的温柔似要将人溺得发腻。 外头赶车的是清培,他一脸严肃,抱了抱拳,“很抱歉,这位姑娘,我们王爷并没有见过你。” “你,哎,你让开……认不认识哪是你说了算!”她穿了件鹅黄的宫装,玉镯珠钗叮当响,衬得她声音愈发清脆。 “哎——”封珩长长地叹了口气,玩味不减。 “你听到没,御王殿下在呢,快让开!” 乐颜的侍女拉了拉她,压低了声音,“小姐,我们先进去吧,大家都在看呢。” “起开!看便看,本小姐是见不得人了还是怎么?”她拢了拢披帛,神情愈发骄纵。 那侍女见劝不听,只好使了个眼色让人去喊乐裕。 只是,今日如此繁忙,乐裕又是帝王身边的大红人,请不请得来还是一回事。 “怎么,不解释解释?”外头的乐颜还在交唤,里头的封珩也不打算放过他。 “你很吵。”夜挽白皱了皱眉,“跟她配。”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车外的人。 “别,可千万别,小爷我消受不起。”他五官都皱了皱,尽力诠释着嫌弃。 夜挽白也不搭理,看得栾瑾愈发不自在。 她清咳一声,捞起一旁矮桌的银面覆上,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封珩见状,暗骂了一声,介意他这般不作为,“你便由着我阿姐对上那泼妇?” “你不懂。”夜挽白开口,很有经验的样子,“这个时候,我需要避嫌,虽然并没有什么嫌疑。” 封珩“啧”了一声,心底自然也是信他的。 就他这冷淡性子,别说救人了,补一刀的可能都更大。 不过,他严重怀疑这人是享受被阿姐保护的感觉。 第一百零七章 你怎么了 封珩期待的手撕环节并没有展开。 栾瑾下了车,乐颜看到她也是意外,她虽不认得她,可凭着这银面她也知眼前人的身份。 帝国大祭司,镇北侯府的嫡长女。 乐颜脸上微微一红,像是愣住了那般,没有再开口。 栾瑾却注意到,她额间剑印一闪而过。 “看到了么?”栾瑾指了指殿外。 乐颜有些迷茫,“什么?” “深宫内院,喧哗者,推出午门——斩。”红唇轻露一字,便让她浑身一抖。 栾瑾的手趁势虚搭在她头顶,掌心泛着紫光,不过一瞬就收回了手靠在身侧,指尖微微捻了捻。 乐颜却像是呆住一般,直到夜挽白与封珩二人下了车走过,她的眼神依旧毫无焦距。 另一头,乐裕听说了这事,担心她出什么幺蛾子,忙里偷闲出来看了一眼,却发现她一人站着,像失了魂魄那般。 “妹妹,妹妹——!” “啊?哥哥……” 被推了推,乐颜这才回过神来,喘了一大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乐裕不放心,隔着衣袖握着她手腕。 “哥哥,我没事……我们、我们先进去吧。” 乐裕虽然心有疑虑,可也没再多说什么,“……好。” 他拉着她的袖子牵着方向往里,孰不知乐颜却正在跟另一个东西对话。 “你……你是什么东西,竟让我做出那般……不知羞耻的事……” 乐颜抿着唇,语气有些发白。 她虽然……虽然爱慕御王殿下,可好歹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温秀女子,不说柔情似水,可这羞耻二字还是懂的。 “……” “我知道你在,别给本小姐装死!”乐颜忽地勾唇一笑,指尖触上眉眼,那里稍滚烫,像是被烙了什么印,“在这,对吧。你若再不滚出去,本小姐便是剜了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桀桀桀——”一阵阴冷古怪的声音从她的脑海深处响起,“我不过放大你的欲念,乐小姐,既然你这么窝囊,这皮囊不如交给我。作为交换,我替你把你的心上人拐到手,如何?” “休想。” “既然如此,你也别怪我强取了,哎呀——剑冢的天可从没有这么丰富,这人间,也该让我走一遭。” 它说着,乐颜识海突然一紧,一股撕裂的疼痛传来,像是有什么要将剥离出去。 “你……嗯,你是剑冢中的,剑……”她艰难的开口,步子一停。 “妹妹,你怎么了?!”乐裕被她这么一拉,也跟着停下,一回头,却不想看到她紧闭着眼,额间的冷汗涔涔,脸色极为难看。 乐颜听到了他的声音,却好似隔了很远很远,明知他近在咫尺,却听不真切。 “还不算笨,桀桀……”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蹦跶,乐颜却能看到深处那一团发黑的光,想来,这便是那东西藏身之处。 她紧咬着唇,死守住阵地,将意识牢牢固住。 乐颜,你要坚持住。 “负隅顽抗。”那东西低叹了声,掠夺的力量猛地暴涨。 “啊——!” “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乐颜甩开了乐裕的手。 第一百零八章 一直在看你 “妹妹——!”乐裕一惊,便想要去扶她,却被她出口的惊吼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缠着我,放我出去……!” 乐颜的脑袋很混乱,那东西不知被一团紫光困住,一点点餐食着它周身的黑气,像是要崩塌一般,令她极为混乱。 “守住灵台。”一道声音炸了开,如淤塞的清泉通了眼,汩汩流出,顺理她乱如麻的意识。 “唔……”她咬着唇,双手紧抱着头。 那股压迫感已经消失殆尽,她能感觉到,额间的炙热,以及,什么东西被赶了出去。 乐裕站在一旁扶着她,惊讶地看到她额间一道黑光闪了闪,消失不见。 乐颜睁开了眼,好在说话还是中气十足的,“……抱歉哥哥,让你担心了。” “呼,妹妹没事就好。”乐裕松了口气,明智地选择了不多问。 自从帝王转了性,他什么怪力鬼神的事没见过? 那场莼海之水降雨,他甚至还瞧见了真龙不是? 乐颜也不知如何开口,见他没有追问,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方才那道清冷的声音,她竟是下意识就与那银面对上。 大祭司,会是她么? …… 进了内殿,好在一早乐裕便安排了个不起眼的位子给她,是以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这倒让她发红的脸缓了缓。 毕竟,方才在外头丢的脸不小,看的人也不少,她总归是尴尬的。 落座后,乐颜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视线又悄悄向上方望去,不经意与一人隔着银面对上。 栾瑾没说什么,眼中甚至一丝情绪也无。 乐颜却在下一瞬听见一道声音,与方才的一般无二,“感觉如何?” “有些……不知所措。” 乐颜一怔,心中的感激溢了满怀,只是这样一来,她愈发不知如何面对大祭司她们。 只是方才那个斩字,也确实唬住她了。 栾瑾移开视线,语气听着无奈,“本座是问你……身体。” 乐颜:“……” 突然间感觉更不自在了。 “都好,一切都好。” 那边没再回应,栾瑾也没有再看她。 倒是乐颜,时不时往上方看两眼,甚至她对外爱慕的夜挽白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到。 当她再一次看过去,终于被一道视线打断,分明没什么过激的情绪,她却能觉得这双眼睛是不爽且郁闷的。 是封珩。 她名义上的弟弟。 …… 封珩努了努嘴,“阿姐,那乐小姐怎么回事,一直在看你。” 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莫名的崇拜?! 额。 栾瑾应了声,没再管他。 下一瞬,却被夜挽白握住了掌心,带着强硬的态度扣着她五指,“方才,那是凶剑?” 栾瑾眼底多了笑意,回握着他,挡在桌底下,“嗯,想来是剑冢中中了招,这才如此反常。” 想想也对,大户人家养出的孩子,哪有这么不知礼数的道理。 更别提,她哥哥还是乐裕。 能做到大内总管这个位置,自然处处谨小慎微,这样一来,他妹妹又会差到哪里?不过是一时被迷了心智,放大了欲念罢了。 第一百零九章 尊上 夜挽白不知怎的就松了口气。 既然是凶剑的缘故,那便能证明他是清清白白的了。 不过栾瑾显然没有这么容易放过他,就这么侃笑着开了腔,“你瞧瞧这场上,十有八九都在看你,御王殿下的魅力很大嘛。” 夜挽白:“……” 这是要,秋后算账? 他叹了口气,无奈中更多的是无端的宠溺,“你这是欲加之罪。” “胡说,分明是铁证如山。”她抬着下巴看他。 他被她这样子逗笑,不再争论什么,“嗯,都好。” 只要你说的,都好。 栾瑾却不满意了,啧啧两声,一副“无理取闹”的样子,“看看,你这都懒得敷衍了。” “噗……” 夜挽白还没说什么,封珩倒是忍不住笑意了。 他竟然不知,他的阿姐还有这般“颠倒黑白”的本事。 …… “龙抬头”的排面不可谓不大。 上有帝王坐镇,旁有凡帝辅助,大祭司、凰千羽、皇子皇孙一溜下来,充分彰显了九御帝国的子嗣繁盛,再往下就是各部官员大臣及家属,便是宫外的百姓也在庆祝。 万人空巷,举国狂欢,不过如此。 然而,今日的敖赐莫名心慌,右眼皮跳个不停。 这种不安的感觉,在乐裕那尖细的嗓子一拉更强烈了。 “圣殿使者到——!” 下方的官员起了身,上方的皇子皇孙也停止了交谈,视线聚焦在殿门。 只觉琴音渺渺,如倾如诉,不知名的香味儿飘散着,众人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而后一顶花冠轿子从天而落,若隐若现的纱幔轻荡,晃出一圈圈的涟漪。 隔着轻纱,里头的身影瞧不大真切,可众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似怕惊扰了贵人。 又是眼前一晃,那顶轿子竟凭空消失,一抹俊朗的身影显露,一手搭在胸前,微微俯了身,声如磬石,“圣殿殿主不言,恭贺盛日。” 一语激起千石浪。 座中不乏有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今年竟是殿主亲自来了……” “没想到殿主竟如此俊秀,也不知是否婚配……” “啊啊你瞧瞧这眼神,冷淡又高傲,我爱了我爱了……” 敖赐被他盯地些许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虚握拳抵在唇边一咳,“殿主,还请落座。” 不言颔首,扫了眼右方,自觉走到凰千羽身边坐下,勾了勾她指尖。 旁人看到这一幕,心中的酸意根本压不住。 “什么呀这是,那红衣女子是谁,竟从未见过……” “跟着大祭司来的,莫不是她的侍女。” “一个侍女竟也肖想殿主么,莫不是麻雀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凰千羽:“……” 她本就是凤凰好嘛。 席间的声音不大,可众神哪里会听不到,不言当即沉了脸色,眯着眼看向上方。 敖赐头皮一麻,深知这种场合这些大神仙都不会计较,因为掉价。 这种时候,也只有他这小喽喽适合发声。 “咳,尊上这位置可舒坦?” 敖赐说这话时向前倾了倾身,嗓音也是讨好,不言又刻意用了术法散出去,听在众人耳里,神情愈发怪异。 第一百一十章 司雨 凰千羽挑了挑眉,“多谢陛下好意。” 敖赐干笑了两声,“尊上严重了,切莫为此怠慢了尊上。” 一来一回的对话,直将人惊得说不出话。 方才暗地里讽刺凰千羽的官家小姐也羞得不敢开口。 原来,人家非但不是侍女,还是她们高攀不起的存在,没看到她们真龙之身的帝王也得毕恭毕敬么。 只是,下一秒,不言说的话才真正彻底断了她们的念想。 “感谢陛下盛情招待,内子一切都好。” 什么内? 内……什么子? 刚身为香饽饽的圣殿殿主竟已有家室了,而对方的存在竟也神秘得很。 说这话时,不言的目光撇了撇敖赐,将对方的落寞苦涩尽收眼底。 这两个人,一个主犯,一个帮凶,全都觊觎他家小凤凰。 这里头的暗潮汹涌,封珩虽不知全貌,可也不妨碍他看出门道,他低叹了声,“年度大戏啊。” 栾瑾目光带笑看了他一眼,“怎么,珩儿何时也懂这些了,莫不是……” “可别,阿姐!”封珩听出她调侃,直接断了她后话,“娶媳妇什么的还是再缓一缓,我还小,经不住这些。” 栾瑾怔了怔,不知想到什么,垂了垂眸,没再开口。 夜挽白见此,握住她手心,视线有一瞬落在封珩身上,“你若想将他带去,我陪你。” “不了,还不是时候。”栾瑾顿了顿,“他现在这样就很好,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便也不必背负太多。 “……不急,他总会知道的。”夜挽白轻声劝慰她。 神界那些事早不是秘密了。 当年的封珩是怎样的存在,而他和他的……妻子又是如何的,悲哀。 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却人鬼阴阳相隔,不免令人唏嘘。 听他这么说,栾瑾倒是好奇了,“你这是,又想起了什么?” 夜挽白的脸红了红,如同上好的白玉淬了赤霞,“嗯,不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比如她当时是怎么步步紧逼的,他又是如何落荒而逃的。 …… 一场宴会安然无恙的过去,没有太大的风波。 再之后,便是圣殿降雨祈福,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 祭台搭在临颛广场,以便全城的百姓都能看到这一幕,共同沐浴福雨。 敖赐:“……” 得知这一环节的敖赐心中是复杂的,身为东海龙王,司雨分明是他的职责,如今,便是连不言也要分一杯羹。 他的龙生不光咸鱼,还要躺赢。 坐在高台下观望着春雨如丝如缕,他的子民又是如何欢呼的。 看着看着,他又有些嘚瑟,随即掏出灵镜,欢快地拉仇恨。 【六界第一勤政:朕的江山圆满,龙生更是美满。】 【莼海底下:你个淫龙,那分明是本帝的凡界!!】 【欧气水神:凡帝莫慌,占了他龙宫便是。一换一,这买卖不亏。】 敖赐看到了这话,傲娇地对着凡帝抬了抬龙头,也不管对方的黑脸和灵镜上一众神仙的或艳羡或嘲笑,美滋滋地坐拥天下。 啊,这该死的,荒淫无度的生活啊。 第一百一十章 这就是真相 自那日龙抬头结束后,栾瑾忙得见不得人影。 至少封珩和夜挽白是这么觉得的。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两个都后宫那些妃子好像,一天天地等待阿姐的宠幸。” 十六岁的封珩深有感触,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都只化作一个摇头。 夜挽白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虽然这比喻不太恰当,可用在他们两个身上竟莫名地和谐。 两人坐在院子里,空气已有初夏的气息,午后有些燥热。 突地一道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突兀,倒让二人感到陌生。 “兄弟们,我……我回来了。” 先是露出一角白衣,那腰间别着一把折扇的,可不就是消失大半年的“顾风鎏”么。 顾鎏沅打了个招呼,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饮尽,却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看看两人,语气带了委屈,“不是吧不是吧,这才多久啊你们就把我忘了?!” 这兄弟情可真是脆弱。 封珩像是如梦初醒般清咳了声,“哪能啊……你这说的哪里话?” 怎么可能已经忘了。 这不,还没忘干净么。 “人话啊。”顾鎏沅依旧嬉皮笑脸的,对着二人打趣,可他神色依旧掩盖着什么,像是强颜欢笑,“还是说,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二人都成神了不成。” 夜挽白看着他这身,“怎的今日穿白衣了。” 他不是向来只爱红衣么。 顾鎏沅一愣,眼眸躲闪,却故作无事那般,“总要换换口味不是。 诶,你们……你们都不问问我去哪了么。” “嗯,你去哪了?”封珩极其给面子地问了声,可不等他鄙夷,又点着下巴自顾自道,“让我猜猜,莫不是……惊华殿。” “卧槽,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安监视器了?!”顾鎏沅吃了一惊,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我警告你啊,有就给我拆了!” “监视器……”夜挽白想了想,名字好理解,可哪来的这种东西。 不过,顾鎏沅总是语出惊人,他现在恢复了点记忆,倒是能猜出些什么。 “不会吧?”封珩看着他,一阵无语,“你不认识那日带走你的?” 瞧那样子,不像个。 “我……我当然认得!”顾鎏沅梗着口气,“玉珏子嘛,一个神仙。” 封珩追问,“哪路神仙?”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封珩一顿,随即问道,“你那玉茗剑,还在不?” 顾鎏沅对这话题转移有些奇怪,直接亮出玉茗,握着剑柄来回掂,“呶,这可是我的宝贝,日日都要擦拭的那种。” 玉茗剑身偏窄偏长,白玉的表面散落着一层青霜。 就四个字,油光蹭亮。 “宝贝?确实得宝贝宝贝,毕竟,人都将自己的佩剑给你防身用了。” 顾鎏沅转了一圈,这才品出味来,神情稍显怪异,“啥玩意儿?你说……你说玉茗是他的……佩剑?” 怪不得,那日玉珏子说他欠他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原来,这就是真相。 他用一把剑把自己给卖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臻 栾瑾再一次回到御王府,又是夜半。 偌大的府邸只几烛火光跳动,蛰伏的虫鸣低闷地叫响,一切沉睡在夜色中。 然,她还未进内院便被一人逮了个正着,不是夜挽白又是谁。 “这些天去哪了?”他似与夜融为一体,背着光的面容竟带着几分错觉的凶相。 配上这语气,真像是恼羞成怒的夫君逮捕夜不归宿的……娘子。 被自己的想法惊了惊,栾瑾很快地勾了勾唇,“嗯,随意走走。” 这敷衍的答案他显然是不满的,随即沉了脸色,“随意走走能走半月?你莫不是将自己走丢了?” 栾瑾也不慌,白了他一眼,正想绕过他走,“时候不早了,你回你房睡……” 诚然,栾瑾虽住在御王府,可两人并不在同一个住处,毕竟栾瑾也不是当初的小娃娃。古有男女七岁不同席,他虽不古板可也是照做——称之为君子协定。 这些天她满六界地跑,便是强悍如她也感到疲惫,却不想经过他时又一次被擒住了手腕。 栾瑾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的力道有些大,将她的腕圈得紧紧的,她随即一笑,饶有意味地看着他,语气却像极了占山为王的女土匪,可劲地挑衅,“做什么?破戒?” 夜挽白:“……” 这脾气谁惯的。 她却不依不饶,迎着月色揪他的耳垂,语气染上了惊喜,“呀,红了。” 夜挽白对她向来束手无策,低低叹了口气,“明日,还要走么?” 这段时间她向来如此,早出晚归不说,聚少离多也是真。 栾瑾扯出一抹笑,“走啊。” 她事情还多着呢。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夜挽白还是一瞬失落,伸手去拨她的衣领。 “诶诶……做什么做什么,我告诉你别乱来啊……你——” 颈间有风泄了进去,滚烫的气息绕在他指尖。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碰了碰那个印记。 “还在。” 栾瑾这会也回过神来了,顺着他目光看了眼,哼了两声,“当然,我可以尊礼守法的好市民。” 此话一出,夜挽白便想起她曾经“教诲”他做个热心市民。 嗯,是杀魔式那次。 记忆一出笼,他便记起了什么,“那日在也谷,你自称阿臻。” “唔,便宜老爹给取的。” 她的便宜老爹自然就是天道,她与封珩不同。 封珩是天道实打实的亲儿子,而她是天地孕育的,只不过一直是天道抚养她。 天臻这名字,是天道给取的,就希望她至臻、至善、至美。 然而,天臻是她,天真的却是他。 幼时的她简直就是神界小霸王,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哪个没被她薅过? 后来的她之所以成为神界神座,事实上主导神界的界主,离不开她留给各路神仙“凶残”的印象。 往事重提,倒是物是人非,悲多于喜。 “你今日拦我作甚?”栾瑾想着有些奇怪,平日他可从不这么主动地管教她。 他似被问到了难处,“下个月……” 话到一半却说不出口。 现下已是六月,下个月有什么她最清楚,只是——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及冠【一】 只是—— 她偏偏要逗他,装作糊涂的样子,“下个月怎么了?你有什么行程么?” 没等夜挽白开口,她又道,“对了,下月初我要回神界一趟,大概入秋了再回来。” “我跟你……” “哦抱歉,我忘记说了。”栾瑾一脸冷毅地拒绝他的提议,“那地方,你暂时去不了。” 实打实的拒绝。 此话一出,夜挽白微微偏了下头,垂着眼眸掩下眼底失落,喉咙闷了一声。 他这幅样子着实稀奇,可栾瑾就像没有发现异常似的,直直绕过他,道了一声“早些睡吧”。 …… 七月盛夏,临颛的温度灼热,却仍挡不住顾鎏沅心中的燥意。 他原本寒暑用来装——的折扇挥舞得起劲,“这该死的天,一年比一年热。” 他说着,又看向安然自若的两人,“不会吧,这天气还包的这么严实。” 封珩亲手煮了一壶茶,递给他一杯,滚烫的茶水将视线中的空气都扭曲了。 “啊——我要化了。”顾鎏沅低吼一声,却还是试探性地尝了口,随即眼睛一亮,砸吧砸吧嘴,“入口清香,竟还带着凉意,这可真不错。” 怪不得夜挽白一杯接着一杯,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这样子着实有点意思,顾鎏沅凑到他跟前,“你这是做什么?以茶代酒,借茶消愁?” 夜挽白看他一眼,眼尾都染上了红。 “我记得,过两日是你的及冠礼来着,小瑾妹……”顾鎏沅自然道,却想起了些什么,立刻改了口,“大祭司她呢?还是依旧不见人影么?” 诚然,那会儿刚得知栾瑾身份时他是格外惊讶的。 毕竟一个奶娃娃领便是催熟也长不了这么快吧?! 据他所知,她前些天也是待在御王府来着,可这段日子好似出现得还没有他频繁…… 咳。 此话一出,夜挽白与封珩二人默默对视了一眼,眸中情绪万千,尽在无声中。 顾鎏沅:“……” 好的,他懂了。 “不就是为情所困么,哎呀~我兄弟真是长大了。”他笑着拍了拍夜挽白的肩,语气调侃,“阿夜,你可别不信,我虽说样样不如你,可这女人的心思你却是不如我知道得多。” “首先,女人就不能惯。该管就得管,管吃管住,还有管你头上有没有绿帽!” 顾鎏沅说得起劲,语速不带停,“再记住了,没有一个么么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没有就给两个……头晕缺氧那种。” “最后的最后,认错一定要快。记住,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咱们男人啊可不能挨着刀子。这不是怂,这叫从心。” 顾鎏沅:“吧啦吧啦吧啦吧啦叭叭叭……” 直到他停下来时,又是一壶新茶奉上,他桃花眼有些迷醉,侧勾着唇问道,“如何。” 夜挽白“嗯”了声,“一派胡言。” 封珩极有眼色地端上一杯茶水,“喝点缓缓。” 顾鎏沅:“……” 这可是他毕生经验总结啊喂! 夜挽白没有再说什么,知心思沉沉,眉头紧蹙。 顾鎏沅这么一搅和,倒真让他纠结了几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及冠【二】 原本的那些计划似乎还不够,他得再想想另外的法子。 顾鎏沅憋了好半天的气,这才捋着袖子,“都是兄弟,兄弟何苦为难兄弟?!哎,我这可都是真才实学从不外传的!” 封珩轻笑出声,不过一瞬,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敷衍。” 顾鎏沅:“……” 到底谁更敷衍啊。 他还未争上两句,夜挽白又横着给他补了一刀,“不靠谱。” 顾鎏沅:“……” 你他妈试都没试就知道不靠谱? 顾鎏沅一瞬暴躁,他这么掏心窝子的是图什么呀?! 图他好欺负还是图他憨厚啊! …… 而还在各处奔波的栾瑾,自是不知夜挽白心中所想,偶尔记起那晚他的反应,更是乐得开怀。 七月初五晚,栾瑾立于半空,俯视着脚下的皇城。 放在普通百姓家,及冠都是件大事,意味着男子长大成人,更是要担负起一家的责任,更别提,这是在皇室里,而夜挽白又是长久为众人所称道的御王。 可正因冠礼重大,寻常百姓家的礼节更为繁复,却相对地简朴—— 于二月卜吉日,商定“赞冠”者,祭先祖,敬父母,先加缁布冠,次授以皮弁,后授以爵弁……一套礼仪繁琐不说,便是这吉日也得磨上好久。 而皇家便不必如此,皇子皇孙,那些不是“贵”命,只需让地位身份高的授冠,再大办一场,民间更着热闹热闹,这事也就过了。 顾鎏沅头一回听说这个还很惊讶,不过转念一想,那些个皇帝皇嗣众多,若每个都实打实地隆重,那岂不是隔三差五就得费财费力? 这样一说,倒也说得通了。 可虽是从简,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 正如栾瑾所看到的那样,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城楼处也挂了红绸缎,打在暖橘的火光下,看着喜庆又热闹。 栾瑾突然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许是无甚波澜,相反地,会有些失落吧。 她转身落于平地,身旁却有人一同落了下来。 仅凭着气息,她便知道这是谁。 栾瑾还未有所动作,身旁的人倒先开口了。 “姐姐,夜里风凉,你怎的也不多穿些。”说着,拢着手中的披风便要给她披上。 栾瑾后退两步,不禁蹙了蹙眉,“子冀?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颜子冀,她曾经顺手从天劫下救出的……小孩。 也正是如此,颜子冀一直唤她姐姐,曾经的封珩据理力争,两人也是一直看不对眼。 闻言,他似乎有些委屈了那般,红了眼圈,垂了眉眼,操着一口奶音软软道,“姐姐不来,还不许子冀来了么?子冀一直在等姐姐醒来……” 他惯穿一袭紫衣,没有过多的装饰,就像是山水田园的一抹色彩,稀奇的事,他有一双含泪的杏眸,就那么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你,便容易让人犯了心软。 可栾瑾如何理智,她自然知道,曾经那苦苦挣扎于宿命之下的孩子一步步成了她座下四位神帝之一。 他的手段,绝不像表面的那般无害。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及冠【三】 是以,她压着声调,语音冷然,“你有什么事么?” “唔,想让姐姐陪我。”颜子冀半垂着眼,目光打在阴影下,无端地深邃,语气却是半调侃半试探。 栾瑾看了他一眼,只觉着他这性子幼稚了些,“这些年有人欺负你么?怎的越长越回去了。” 她模样十分认真,语气也似乎关切。 可摆在明面上说,颜子冀如今的身份又有谁欺负的了他。 可他却一瞬亮了眼眸,“姐姐这是在关心我么?” 栾瑾:“不,敲打。” 颜子冀:“……” 他愣了愣,有些吃味那般,“姐姐这些日子四处奔波,可是出了什么事,子冀若能帮上……” 他还未说完,栾瑾便打断了,“不必。” 她那些事虽做得隐蔽,可也没有刻意遮掩,瞧他这样子,也不像是不知情的。 栾瑾皱了皱眉,意味不明地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若无事,便回去吧。” 这话可是明晃晃地赶人了。 颜子冀眼眸一沉,挡在她跟前,“你为了那不知名的人费心费力,竟不肯多看我一眼么?” “他叫夜挽白,是么?” 栾瑾脚步一顿,转身一道光打了过去,颜子冀不查,顿时向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看她,嘴角勾了讽刺,“所以,姐姐的心思都在这上面么?连一丝一毫也匀不出?” 栾瑾深吸了一口气,话中意味捉摸不定,“这些年,到底是对你疏于管教了。” 以至于,有了不该动的念头。 栾瑾再没与他多说,直接离开了原地。 只留颜子冀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竟多了层雾气。 管教…… 她当年既然救了他,为何不一直当他的救赎。 不过一个小小凡人的及冠礼,值得她这般……大费周章么。 颜子冀攥紧了拳,胸腔一阵一阵地堵,他伸手一招探了方位,身形在夜色中穿梭。 那方向,分明是往御王府。 …… 此时,夜挽白还在远中打坐,周身披了薄光,恍若临月的仙人吟游,如玉的颜透皙,眼睫垂下掩去眸中神色。 颜子冀到时便看到这一幕,第一眼并非嫉妒,而是忌惮。 他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过于熟悉了,竟让他也止不住望而退却。 嗤。 这个念头仅有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颜子冀嗤笑一声,不过一介凡人,哪里值得他忌惮。 颜子冀就站在院头,敛了气息,院内却传来一声轻叹。 什么…… 他愣了愣,闻声望去,院中人已挣了眼,眼眸承了星辉万千,闪灼迷醉。 “这一天到晚,你们还真不死心。” 夜挽白道了句,人影已闪至他跟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个倒不一样。” 颜子冀瞪了回去,气势也不落下风,“你便是夜挽白。” 他“嗯”了声,没放在心上。 颜子冀:“目中无人。” 夜挽白:“粗鄙不堪。” 末了,夜挽白轻笑一声,“你是人?” 颜子冀一噎。 他当然不是。 “说得好像你是。” 方才他可瞧得真切,那周身的神光,绝不只是一介凡人。 “小孩儿,你深夜来此,便是与本君探讨是不是人的问题?”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及冠【四】 夜挽白这声小孩儿着实喊得无奈,却让颜子冀心头一震,眼眸更是危险,“你……” 他语气怀疑,这称呼他向来不喜,可也只有一人曾这样唤他。 可那人,早已陨落。 夜挽白没多深究,淡淡扫了他一眼,行为举止牢牢掌握着主动权,“跟上。” 颜子冀见他离去的背影,没有犹豫,转身跟上。 可行路之时却让他极为怀疑。 他虽然没刻意追赶,可夜挽白也毫不吃力地受在前头。 几个跳转,便来到一处山谷。 夜挽白向周身扫了一眼,“这是也谷。” “两个魔族护法葬身之所。” 颜子冀呼吸一滞,眼底暗红的光芒聚拢,语气也压抑了起来,“你同本帝说这些做什么?” 夜挽白转身,明晰的目光直直对上他,唇边勾了笑,“你,会是第三个。” 颜子冀眨眼,一派坦然无辜,“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 “呵呵呵……”他突然笑出了声,对着他鼓了鼓掌,像是撕下那层伪装,一瞬变得狠厉,“本帝,倒是小瞧了你。” “很好,既然有胆子惹怒本帝,这及冠礼,你怕是也活不到了。” 夜挽白听着,有些事情一瞬理清了,眸光微闪。 冲着他及冠来的,想必是与瑾儿熟知之人,且,潜伏了不久啊。 他心思悠转,颜子冀飞身上了半空,双手由掌握拳,铺天的灵力盖下,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细密的割裂。 那气势,竟是将氤氲的夜一并蒙黑。 夜挽白向后一俯,身子几乎与地相平,超前方速滑躲过一击,又旋身而起推出一掌,同样被他躲过。 也谷闷响震震,颜子冀眼中神色化为凝重,不再躲避,运起神力与他四掌相对。 气劲逸散,将不远处的山头割了尖。 二人各自后退几步,夜挽白先稳住身形。 原本漆墨的天似有几道流光划过,颜子冀压下两道相窜排斥的灵力,留一声邪笑,“我们还会再见。” 现在的时机对颜子冀不利,原本相牵制的之力竟失了衡,更引得他灵力乱窜。 几百招一过,胜负未分,可这里的动静免不了吸引凡帝与隐藏的仙家。 若是被注意到了,对他可不利。 夜挽白看着他离去,也没有追,只是修眉紧蹙,压下喉中猩甜,咳了两声。 其湮自他眉间化出,小小的玉坠一颤一颤。 “君上君上,你还好吧?” 它其实不明白,君上为何不动用它的力量,而是一开始便封了它的感官,不让它现身。 “无碍。”他的脸色些许苍白,话出口也没有往日的温度。 “君上,其湮这便通知殿下,让她为君上报仇。”小东西一阵愤慨,更是对伤了夜挽白的家伙好奇。 仅仅一瞬便被封在识海,它还未认出方才那是谁,可殿下神通广大,定能找出那人为君上报仇。 夜挽白默了默,“不必惊扰她。” 他虽说打着咸鱼的幌子缠着她,可真有什么事,他却是不愿意烦她。 至于方才那人,诡异的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及冠【五】 那日也谷的事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夜挽白闭门了两人,七月初七便如期而至。 栾瑾依旧守着自己的话。 她很忙,她没空。 也确实,直到典礼开始的那一刻,她也并未现身。 这样大喜的日子,夜挽白难得换下他一贯的水墨色,而是着一袭暗红流云纹,墨发仅是松垮挽起,没有过多的装饰,倒为他添了隽秀不羁。 到场的人已不少,安分地坐在下座,身为主人的夜挽白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频频张望。 顾鎏沅才摆脱一众贵女看猴子一般的目光,不过出来透个气,倒是与他不期而遇。 “宾客差不多到齐了,你这是在等谁?” 夜挽白顺着看了眼顾鎏沅搭在他肩上的手,无视他的打趣,“里头闷,出来透气。” “啧啧啧,拙劣。”顾鎏沅评价道,又拍了拍他肩,“你也别诓我,你门清着呢。” “瞧瞧你这德行,都快成望妻石了。” 闻言,夜挽白闪了闪眸光,“还不是。” 话转了转,顾鎏沅才品出几分味道来,眼神炙热几分,燃着熊熊火焰,“怎么,不遮掩了?清冷无欲的马甲不要了?” 不过更多的是欣慰就是了,这说明什么,他的倾囊相授还是有效果的! “吉时到——请冠!” 夜挽白立于金銮殿的正前方,上头的帝王招了招手,一旁有小太监端着那玉冠。 如血的纯澈玉石镶了墨玉,镂空花雕相互缠绕映衬,隐约露出里头的珠玉散着温润的气息。 殿内众人的目光早已被这冠玉引了去,即使瞧不大真切,可单凭这成色润泽,也可估其价。 一座冠,一座城。 价值千金也不过如此了。 夜挽白眼中依旧没什么波澜,哪怕那人人艳羡的宝贝将被授予他。 他只是放出细密的神识,带着那一丝的侥幸在探。 阶上的乐裕尖着嗓子拉长尾音,“请御王殿下上前——!” 只是这一声落下,却无回应,众人面面相觑。 “御王殿下?”乐裕清了清嗓,压着声音又提了句。 夜挽白这才如梦初醒般向前跨了几步,俯身,拱手。 皇座上的敖赐一直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那如沐春风的笑颜,好似他今日才是及冠礼的主角。 即便是夜挽白一开始不在状态,敖赐甚至连眼珠也没转一下。 迎着众人或打量或猜疑的视线,敖赐处变不惊。 他只是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不过,殿下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 她那老相好的眼神可快将他戳穿了。 一时之间的心思回转并没有影响仪式的进行。 只见那乐裕接过盛放冠玉的端盘,候到一边,“恭请凡帝盛临——” 此话一出,个别的臣子都忍不住蠢蠢欲动了起来。 同时心中思索着,究竟是怎样的排面才请的来凡帝?! 这,不过是及冠礼而已。 当谁没有啊?! 腹诽归腹诽,众人跟着起身跪拜,忽地一道音炸了开,殿内的空气都凝重了些,“起。” 凡络淡淡一字,众人却觉一道力量无形将他们托起。 胆子大的往上瞄了眼,可这一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及冠【六】 可这一瞄—— 心里头便是咯噔一跳。 这……这不是龙抬头当日坐在上首的贵客么? 原来,他竟是凡帝。 众人瞧着,又偷偷与自家帝王比较。 二人皆是明黄的帝装,敖赐衣上绘了龙纹,凡帝的却是山河锦绣。 比不得意境,可这周身的气度倒是不相上下。 只是—— 凡帝为何出现在这? 莫不是要为御王授冠吧熟料,凡帝只是扫了眼下方,便在一旁落座,对于接下来的事也没有参与的意思。 乐裕捏着袖子点了点额间的汗,这才退下。 随即,敖赐站了起来,一手拢袖,颇有股君临天下的风度,他环顾了一圈,这才朗声道,“恭请帝国大祭司、圣殿殿主亲临——!” 此话一出,满座皆哗然。 大祭司他们能理解,可这圣殿殿主,却是想请就能请到的么? 没有人发现,夜挽白俯着的身子一僵,眼波也生动了起来,似流淌着光晕,飞舞缠绕。 封珩倒是没有多大意外,他早猜到了,这些日子阿姐去做了什么。才不会像那榆木疙瘩,从前不开窍,如今一根筋。 哼。 随着两道光落下,金銮殿的气氛更为肃穆,就连呼吸也都放轻了。 夜挽白抬眸,与栾瑾温溺的目光对上,指尖动了动,心底不知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这样子,披头散发的,也不知道衣服皱了没。 这两日休息得不好,面容是否有恙? 头一回,夜挽白重视自己的仪表,甚至想花一盏茶的时间捯饬一下。 不言见着二人对视,识相地没有出声,而是探究的眼神落在夜挽白身上,又与一旁安分守己的夜承言做了比较,不禁蹙了蹙眉。 夜承言向来心思干净,一眼过去便是容易读懂的孩子,可这夜挽白,二人年岁相差不大,心境却如此不同。 若说帝王之相,他更看好的是夜挽白,只可惜,这样清冷的人,哪怕是给他整个凡界,想必也不会多看一眼。 “请大祭司授冠——!” 在诸位大佬跟前,敖赐也充当起了乐裕平日的工作,宣读着仪式进程。 众人虽对这安排有惑,此时也并未计较,只见着栾瑾双手取了那冠玉,细腻滑皙的柔荑白得晃眼。 夜挽白就那么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 栾瑾唇角勾着一抹笑,眼神似锁定了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或怀念,或牵念。 她走到他身前,没有草率地胡乱一通扣,而是突然凑近,踮着脚尖去解他发上的细绳。 夜挽白一僵,只觉那醉人的香气糊了他思想,突然像不能思考了那样,只有嗅觉和视觉还正常。 这姿势,不管哪一个角度都像是她在抱他。 夜挽白捏了捏指尖,隔去众人的感官,视线却始终不离她,“不是说,近日很忙么?” 栾瑾低头一笑,眉眼弯弯,“怎么?将你给吓着了?” 他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这不是,给你个惊喜么?” 她说着说着手上已利落地散了他墨发,几缕垂在身前,细碎搭在鬓边。 栾瑾笑出了声,“风中凌乱?”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及冠【七】 夜挽白背对着殿门,若不是她手挡着,那不听话的发真要糊他一脸。 栾瑾欣赏了会儿他这难得“不修边幅”的模样,这才动作轻柔又仔细地向后拢,用冠玉扣上,不知从哪取了一支青白色的发簪,将发冠固定住。 末了,向后退了两步打量着他。 诚然,什么样的发型配他这张脸都是极好的,若说方才那样是慵懒,现在的便是精神了。 “甚好。” 栾瑾撤来周身屏障,众人正怪异为何听不到说话声,便被这两字震了震。 再转头去看夜挽白,又是一惊一叹。 唉。 美则美矣,不属于自己。 上方的帝王正了神色,让乐裕宣布下一事项—— 献礼。 “陛下赠皇家别院、京郊马场一座,御赐牌匾一块,凤栖古琴一把,玉坠一对,宝剑一把,医药、字画、膳食孤本数十,另有黄金万两,良田……” 这不绝的赏赐正教人听得眼睛发红。 心思有了,钱财也不吝,足以见御王在帝王心中的地位。 “顾世子赠商行十处,商铺十座……” “封将军赠矿脉一处,暗卫五百……” “临王殿下赠……” 夜挽白淡淡地谢恩,虚握着拳搭在唇边清咳两声,胸腔微微震动,扯着一阵地疼。 “咳咳……” 栾瑾看了他一眼,借着宽大的袖袍握住他的手,顺势搭上腕。 这一搭,眼中的温度便沉了几分。 竟然有魔气入体,蚕食他的神息。 夜挽白对她投去安抚的一眼,可栾瑾哪是放得下心,握着他的力道有些大,神力从腕间交握处汇进,洗涤着经脉。 众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被这排场吓得腿软。 “凡帝赠帝王令一块……” 这帝王令栾瑾也有,从前是双龙,可北陌已灭,这东西也就针对九御有用了。 好在他们还在凡界待着,否则这东西真称得上草率。 “圣殿殿主赠圣城一座,并位同殿主之职……” “神界玉清帝君赠浮光酒樽一座,帝宫令牌一块……” “神界凰尊赠凤凰羽翎一支,尊殿令牌一块……” “神界东海龙王赠海域一片,龙宫令牌一块……” “神界钛上老君赠灵丹十瓶,君殿令牌一块……” “神界金乌一族赠……” “神界天族赠……” “神界……” 一溜下来,众人从怀疑耳朵到怀疑人生。 什……什么情况? 神界的赏赐也是他们区区凡人受得起的? 还天上飞的海里游的无一不漏? 他们虽不懂神界编制,可那名头一出,哪个不是吓死人的? 更何况,赏赐没什么,赠令牌是做什么? 四海归一么? 可看着今日的主角,包括上首的帝王、大祭司一脸淡定,众臣即便心快跳出了嗓子眼,也得生生逼着。 然而,大殿金光一闪,凭空出现多道人影,且不说那一个个的天人之姿,单凭周身笼罩的神光,便教人不敢直视。 可不管那女娇娥,还是俊朗的仙子哥,竟齐齐对着上首行礼—— “臣等恭请殿下圣安。” 那方向,赫然对着御王殿下……身旁的,大祭司。 第一百二十章 及冠【八】 殿里一时静得很,便是呼吸声也刻意放轻。 “起吧。”栾瑾没有不自在,摆了摆手。 可众人坐在椅子上,都些许不自在的移位,半撑起身子,眼神飘忽,心下却琢磨着—— 他们这是该起身还是该起身呢? 下一瞬,众人的动作快一步思想,整齐划一地从软垫上起身,颤巍巍地行礼。 栾瑾听着动静,让众人起身,可一时之间,竟没人有胆子动。 这可是……活的神仙!! 从前他们只觉得神仙离自己多远多远,却不曾想,大祭司便是那令人敬仰的存在。 栾瑾没多说什么,向乐裕使了个眼神,那可怜的大总管见着活神仙盯着他,双腿一软,几乎抖成甩面。 好在,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当即稳住身形。 毕竟,这礼还得继续不是? 他扯了扯嗓,继续读报赠礼名单,可一看到上面的字,为说出口的话就那么硬生生堵住了。 嗯? 冥……冥界? 这单单神界赠礼已让人瞠目结舌了,如今竟多出个冥界来。 能送些什么? 拉你去地府么? 吐槽归吐槽,乐裕还是硬着头皮宣读—— “冥界冥王赠生死簿一页,地府令牌一块……” 生死簿??! 还未等众人讨论,这大白日的竟吹起一阵阴风,只吹的人哆嗦,那些个心术不正的仿佛听到耳边有哀乐奏响,冷不防又是一个寒颤。 咕咚。 好家伙。 能不能整点阳间的东西? “本王来迟了。” 肃杀之气弥漫,阴森的气息顿时笼罩,随着那充满死气的黑影显现,手中还握着一本蓝黑的簿子。 这浑身的死气,单看一眼便知道不是什么惹得起的。 听这自称,莫不是……冥王? 也就是耳熟能详的阎王。 众人一边回想着“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让你到五更”的箴言,一边看着那阴沉的阎王向着大祭司见礼。 呼~ 众人不禁长舒一口气,既然还是熟人,那他们总不至于被索命吧。 那些个大人物不曾注意下方的动静,而那方才现身的冥王,淡定地将手上那本簿子摊开,慢条斯理地扯了一页。 又走上前,眼神颇为戏谑地看着夜挽白,与他一身死气极为不符的事,他开口的话倒是懒洋洋的,听着能多活几年,“拿着,这是本王的贺礼,哪个不长眼的若是惹到你尽管扣他的阳寿。” 嘶。 霎时间,倒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道视线落在那薄薄的一页纸上,再联想那贺礼。 生死簿? 夜挽白接过,语气也是熟稔的,却不乏感叹,“一页啊。” 冥少溟瞪他一眼,这家伙的若不是看在殿下的面子,就凭他当年掀了冥府的事,莫说一页了,他一个巴掌都不会给好嘛! 夜挽白恍若未觉他压抑的怒火,自顾自道,“看来,本君要找你喝个茶了。” 冥少溟气极,“你这……!” 栾瑾一个眼神过去。 “你这……不够吧。”冥少溟扯出一抹笑,忍痛又撕了一把给他,同时身上的鬼气明显减少。 唉。 生活不易,鬼鬼叹气。 第一百二十一章 做个人吧 夜挽白自然知晓这一番“威逼利诱”,伸手将那一叠纸接了过来,嘴上却说着,“要你的生死簿做什么,本君又不做冥王。” 冥少溟瞧他神情自然,一派闲适:“……” 求求你做个人吧! 高居九天,还跟他玩这套阴的! 即便心中将他问候了个遍,面上却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笑,“你说的是。” 给他等着!! 同样的,那一众人只能看见几人在说话,却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是心中对夜挽白愈发敬佩,瞧瞧他们御王殿下,即便面对着冥王,也能神态自若。 等到众人终于听到了声响,却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冥王冷冷扫过下方,“给本王记住了,若哪位对御王殿下不敬,那夜间……本王定要与他喝杯茶。” 冥少溟火气不小,既然他让自己不痛快,那自己就让别人不痛快。 一众人只能苦哈哈地一个劲道不敢不敢。 见过这排面,只要不是脑子蠢的,哪里会有不长眼的去惹夜挽白。 …… 一番送礼过后,那些个震场的神仙早已没了影,恐吓人的冥王也回了地底,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举杯相谈,歌舞不停,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发现上首的主角不在场。 此时的夜挽白与栾瑾早已离开了金銮殿,原因无它,毕竟,栾瑾忙活一阵子可不只是为了那一手叮叮当当的各族令牌。 只是,她心中憋着气,握在他腕间的手就没撒开过,即便夜挽白体内的魔气已驱散了干净。 二人俯视着苍穹,哪怕再壮阔的景色再宏伟的天地也都被收入眼底,成了匍匐的灵。 “自己交代,还是等本座问你?”栾瑾的声线是罕见的冷,语气也僵硬着。 夜挽白听她这自称,心里“咯噔”一跳,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或者说,虽说他享受被她笼在羽翼之下的感觉,可他并不愿事事费她心神。 唔,怎么形容来着。 不是恃宠而骄,而是安分守己。 可栾瑾何等通透,那日颜子冀来找她,他又是那样的身份,前后一连,便说得通了。 “他无心伤你。”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颜子冀,可栾瑾这简简单单五个字倒真像是替他开脱。 夜挽白将他的手扯回来,低着头没说话。 栾瑾又道,“他这是试探。” 夜挽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栾瑾瞪回去,“可你也真是的,何妨与他交手。” 夜挽白又垂了眼,哼了声。 熟料,栾瑾接着叹了口气,“你最大的不是,便是让他伤了你,还这般狼狈。” 她语气满满的忧心,对那之体,话里话外却没有多少关怀。 夜挽白舒坦了。 眼底的笑意要溢出来那般,将自己的爪子递过去,示意栾瑾握着。 栾瑾装作不见,提着他的领子就往天外闪去。 这姿势虽亲密,可……暴露了他的家庭地位。 夜挽白踌躇了一瞬,揽着她的腰将人扣在怀里,“去哪?天外天?” 栾瑾乖巧地很,这般窝着极其省力,“嗯,去看看你的贺礼。”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剃度?还俗?成家? 栾瑾知道,凡界的事还没有解决玩,现在让他抛下一切回归神界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封珩与顾鎏沅他们的事尚未处理好。 既然如此,她也只能力所能及让他在各族各界便于办事。 可她亲自为他准备的冠礼,又与那些身外之物不同。 …… 没有火急火燎地赶路,二人只是闲步一般踏过脚底的山河。 纤云是柔的,空气也是甜的,天外的流光添色,铺织着细密的暖。 栾瑾靠在他怀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尾染上湿意,一手还扒拉着他挡在身前的袖子。 她突然凑近了几分,将间隙压至暧昧的角度,“你当初,为何入了弥山寺?” 这个问题,她还是小娃娃的时候也曾问过。 当时他的回答是—— 奉旨。 现如今,旧事重提,夜挽白只是愣了愣,神情也没有犹豫,“你可知,我魂魄不全。” 他的语气笃定。 栾瑾一时没有说话,眼眸沉了沉,不介意流泻出妖冶的紫光,眼底却一如通透,“知道,这是另一回事。” 她向来理智的将事事隔的清楚。 他既以执苏的身份入了神界,却又重回凡界,还无端入了弥山寺。 他前世的紫御又是个听禅的,莫不是—— “你,想剃度?” 栾瑾自认委婉,可这话,已将他意图皈依佛门的心思摆在了明面。 夜挽白一愣,空出一手敲了敲她额顶,力道却轻的很。 栾瑾抽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愈发不对劲,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还是说,想还俗?” 话落,便觉着腰间的手紧了紧,他将脑袋埋在她颈间,温热的鼻息一同笼了进来。他磨了磨,颇有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个,“不,想成家。” 栾瑾脸红了。 栾瑾不说话了。 栾瑾也不闹腾了。 她只是想起,当年他即便身处凡尘,佛法造诣便是与身为佛子的弥空也可相较。 他活得恣意又自在,不羁却也不束。 哪里像现在这般…… 被套框住。 一路无言,天外天也很快有了影。 他抱着她稳当落下,即便她实力不容小觑,可一路还是细心地替她遮着风浪。 天外天尽是些女娇娥,且平日不轻易对外开放,栾瑾这么一现身,几乎是所有的仙娥都收到了消息,前赶来迎接,却不想,看到自家殿下被圈在怀里撒不开的可怜样。 可偏偏,两人又有种和谐相称的融洽感。 通俗来说,配一脸。 仙娥不是多话的,压抑着心情向栾瑾行了礼—— “臣等恭迎殿下回归!” 栾瑾看着她们,一时之间也有些被撞破的尴尬。 她端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喊了起身,私下却同夜挽白紧握的手较劲。 她竟不知,这不过才一个月不见,他竟变得如此……黏人。 夜挽白一震,雪眸愈发深邃,眼底似有风暴酝酿,再一并绞碎,化的不是狂风骤雨,而是和风细雨。 他只是愈发攥紧她,目光朝着东南方望去。 栾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心下思绪一转。 那,是木槿盛开的地方,也是她与他初识的地方。 “要去看看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冰清玉洁 她看着他的侧颜,羽睫一颤,掩去眼底复杂。 “嗯。”夜挽白没有看她,只是一直攥着她,气息极不稳定。 见此,栾瑾也没有多说什么,拉着他往前走,手上用了几分力道。 走进林里,摇落的木槿似翻飞的絮,徜徉着风中的温暖,一瓣一瓣拂在他脸上,如同清甜的夜间做的梦,美得有些不真实。 夜挽白突然停下脚步,朝一株木槿树走去,目光颇为怀念那般,甚至伸手抚了抚主干上浅淡的掌印。 “?” 栾瑾随着他目光看了眼,又转头打量他,多了几分深究。 下一瞬,手被他执起,作掌,贴在那主干的印记上,比对。 他的掌心微烫,贴着她手背,灼热感也一并传来。 栾瑾脑子一瞬空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相贴的手,以及那大小吻合的印记。 好半响,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有些颤。 “你,记起来了?” “嗯。”夜挽白向前走了步,揽着她腰身,心跳地很快,呼吸就落在她耳边,带着隐秘的温热,致命的酥麻,“你是说,当初对我图谋不轨。” “我不是,我没有,你乱说!”栾瑾脸上一烧,只觉温度都稀薄了些,下意识否定三连。 “没有?”他压着她的手用了点力,示意她看,“这是证据。” “我我我我那是……”栾瑾耳根都红了,抖着嗓音辩解,眼底全是慌乱。 “那是什么?”他追问,整个人有些漫不经心。 栾瑾眼一闭心一横,做最后的挣扎,“喝醉了!” “哦~”夜挽白闷笑一声,“我不信。” “你喝醉了只管威胁人啊……嗯?小、殿、下?” 夜挽白可还记得,当初她偷喝了酒,一脸憨笑的模样,乐是真乐,傻也是真傻。 “那那……那不也没成么?” 栾瑾底气漏了气,缩着脑袋,想到了什么,语气心酸了几分,“你冰清玉洁是真的,防我防得死死的。” 她这还没得手呢! 当初见色起意,还正是年少风流的时候,趁着酒意就把人咚在树下,还一不小心留了个“证据”。 夜挽白轻叹一声,似有些遗憾,更是恨曾经的不争气。 诚然,步入天外天之时,他便觉得这一切过分地熟悉,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片段,总离不开这片木槿。 直到走进林里,准确来说,是看到这个掌印,一些模糊的片段才清晰了几分。 却不曾想到,当初的他“冰清玉洁”了些,才没有让她得手。 “所以,我警告你!”栾瑾不知何时挣开了他的范围,后背贴着树,眼神有些防备,恨不得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你你别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就可以借此嘲笑我!我没甜头,我也没得手!” 殊不知,这个角度正好给他行了方便。 夜挽白顺势抵住,将她牢牢困在身前,掌心却在她印记旁一压,盖章似的也留了印。 栾瑾的印记小了一圈,是右手。 夜挽白的印记却能包住她的弧度,是左手。 栾瑾正疑惑着,冷不防听到他一句,“瞧,你得手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有个名分 你得手了…… 得手了…… 栾瑾懵了懵,看着那相连的掌印,动了动唇,“你,你别开玩笑,真的,这个玩笑冷得很。” “玩笑?你见我何时开过玩笑?”夜挽白语气极其认真,像是许诺那般郑重。 栾瑾呼吸一滞,“你,不是不愿么?” 否则,当初也不会记起什么就……疏离她。 “我不知道。”夜挽白垂着眸,目光攫住她。 “什么?”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极为清晰,“我不知道过去如何,未来会如何,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的决定是否正确……” “那……你不用现在急着做决定。”栾瑾被他的情绪感染,想了想,很是认真地建议,“毕竟,你现在记忆不全,如果你后悔……” “瑾儿。”夜挽白打断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情。 “我虽不知须尾,可我不会后悔。” “我想给你承诺,也想有个名分。” 说到最后,他神色都不大自然了,嗓音微哑。 栾瑾眨了眨眼,看着他发红的耳尖,生生忍住了笑。 “好啊。”她眸光潋滟,如春水泛涟漪,道尽温软的羞涩,“给你个名分。” “嗯。”夜挽白低下头,贴着她掌心,视线往下移,盯着她的唇,多了些许炙热。 “做什……唔……”她眼神飘忽,话还未说出口,唇上便是一热,染上几分迷离。 烙着掌印的木槿树摇了摇,落下纷飞的粉白。 “等……等等……”栾瑾头向后一仰,小脸因缺氧涨红,一边压住他作乱的脑袋,“呼……你的冠礼。” 闻言,他也没再继续,半眯的雪眸满是餍足的纵容,末了,还极为勾人地舔了舔唇。 栾瑾:“……” …… 栾瑾拉着他的……袖子。 说袖子也不为过,毕竟主动拉她手的是他,她只是被动接受罢了。 木槿林只是天外天的外围,也是夜挽白唯一踏足过的地方,内里的殿阁对他而言是新鲜的。 他一路颇有兴致地观赏,还神叨叨地来了句,“果然。” “什么?”栾瑾不解。 “亭中有软榻,石桥旁也放了贵妃椅。”他笑意渐浓,就差没直说她懒了。 栾瑾自是品出个中意味,撇了撇嘴,“你懂什么,我那是享受生活。”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夜挽白没接话,一手揽着她的腰,将人往上提了提。 这姿势,若是栾瑾个头再小几分,定是直接夹着走了。 “你你……有伤风化。”她拍了拍他的手,不过说到底,还是惬意的。 夜挽白也不戳穿她,就这么半抱着进了她的拾栖阁。 一进阁内,是是开放式的院子,他却不由停下了脚步,看着正中摆放的木舟,说不上是惊喜还是什么。 栾瑾回头看了他一眼,拉着他跨上,里间的布置让他眼前一亮。 隔间的窗蔓延着花路,熏染了檀香的静,隔间垂着珠帘,半遮挡帘后的矮桌,一旁还搁置着古琴。 他走上前拨弄两下,清脆的音勾着回旋,便是一荡。 整个空间,用风雅二字形容最为合适。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木舟 下一瞬,空气波动,珠帘晃出碎玉的音。 夜挽白像窗外看了眼,团云而过,风声沉默,木舟腾空飞行,尘世都在脚下。 “我知你不喜喧嚣。”栾瑾走到他身旁,仰头看他,“有朝一日,待尘埃落定,逐闲云伴野鹤,乘风而归,倒也是个好去处。” 他们两生性皆是不羁,说白了,栾瑾叛逆些,事事脱离条框,而夜挽白嘛,虽说看着靠谱,也是个能随时跑路的主。 他俩,谁比谁高贵啊? “这是自己做的?”夜挽白背过身去,手掌抚着精简却精致的纹路,语气听不出什么。 “那当然……”栾瑾轻哼了声,“是你想多了。” 夜挽白:“……” “准确来说,有你一半功劳。”栾瑾逗笑着,颇有深意。 “怎么说?” “木舟是我刻的,不过……咳,你记不得了,这里头的东西,是你殿里搬来的。”被他复杂的目光盯着,栾瑾莫名有些心虚。 有次他被她追得狠了,直言将宫殿让给她住,还随意她摆弄殿内的摆件。 他完全纵容的态度,栾瑾就想着挑些好的刺激他,结果,不知怎的就……搬空了。 后来,所有的一切都湮没在那场战争中,这些她“掠夺”的东西,也成了她百年里唯一的念想。 夜挽白拉着她走到木舟的前端板,或许是这会儿想到不好的东西,她也没多想,很乖地坐在他一旁,两条腿在半空晃啊晃,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 “瑾儿,我很喜欢。”默了好久,夜挽白才出声,云雾拂过,绕了丝丝缕缕的缠绵。 栾瑾脑袋有些空,“啊”了一声。 他执起她的手,像个玩耍的孩子那样穿过层层的云,“像这样便很好,你不必想太多,我一直都在。” 夜挽白何等敏锐,知她总是对过去耿耿于怀,曾经紫御如何陨落,他也得到了信息。 可他固执地想要她分清,他们不是同一人。 她不必把对过去的愧疚转到现在的他身上,平白给自己添了不快。 “你不欠我什么的。现在的我,是执苏,也是夜小白。” 他从未说过如此多的话,也从未将事情摊得那么开。 栾瑾心中一动,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语气多了洒脱,将发尾一勾,“这有什么,你都敢超前看了,本座哪里是那么拎不清的?” 夜挽白被她惹笑,陪着道,“是,小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接下来的一天,栾瑾陪着夜挽白在木舟渡过。 午间有些晒,她就靠着窗子吹风,听他燃着素香奏琴,一边养眼,一边昏昏欲睡。 清醒时分,又躺在木板上看星辰,触手可及的闪烁坠入凡尘,也是另一种美。 “瑾儿,这是我二十年来过的第一个生辰。”夜挽白双手枕在脑后,一只腿半屈着,有股慵懒的意味,便是说这话时也没有伤感。 他生下来时,“母妃”就去了,更是被测出魂魄不全,也就一直被遗弃着,直到他入了神界,对生辰什么也不甚在意。 也是那时才知道,像他这样的仙胎,本就是不配有母体的,他所想的“母妃”,大概也只是幻化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浓一股茶味 栾瑾就静静地听他倾诉,没有开口说什么。 毕竟,她是天地灵力所化,生来也是没有爹娘的,即便是想要劝慰什么,也无从说起。 “不过,你若是想过生辰,每日都可以。”栾瑾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完全是一副“我有钱,我满足你”的豪爽。 夜挽白怔愣一瞬,好不容易聚集的苦情就被那么冲淡了,两人相卧无言,枕着那片星辰入眠。 到第二日,两人心照不宣地回了凡界。 一下木舟,气氛都变了,夜挽白突然想到那异样。 “神界,可曾有之体?” 栾瑾挑了挑眉,也不在意夜挽白如何得知,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关怀,“怎么,他找上你了?” “嗯。” 夜挽白也不隐瞒,很是大方地承认。 谁知栾瑾眯了眯眼,眼神凌厉了几分,“你的伤,他弄的?” 夜挽白一时摸不透她这是不满还是嘲讽,犹豫一瞬,还是直言,“我也伤了他的。” 之体这样的存在,在神界却没有半分透露,可想而知,定是有人刻意封住了消息,而这个人,除了栾瑾,试问又有谁能做到? 是以,他一时弄不清她的态度。 “呵,能耐了你。” 栾瑾心情有些复杂,怎么说呢,这些年她虽然昏睡着,可也是有法子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这样滴心情,就好比给自己养了个夫婿,嗯,像养孩子那样。 可突然有一天你的孩子被打伤了,你教训两句,他转头给你回个“我还手了的”。 这…… “那,瑾儿想如何做?”夜挽白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样子,退让道,“不如,就那么算了?” 栾瑾暗骂一句不争气,一记眼刀飞过去,却没有什么杀伤力,“你在教我做事?” 夜挽白被她这小霸王语气逗笑,发出灵魂拷问,“你最近,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本子?” 栾瑾:“……” 他,他怎么知道。 与此同时,识海中窥探二人谈话须弥兽也是一震,爪子挪着话本一屁股坐下。 “既是如此……”夜挽白看她那躲闪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说中了,眉眼一皱,当即变了副可怜见的模样,“小殿下是要庇护还是追究到底呢?唉,若是前者,我也不会怪你,顶多我受些委屈,莫要让你难做……” 栾瑾:“……” 卧槽! 好浓一股茶味! 她几乎是见鬼的眼神盯着夜挽白,后者神色稍显不适,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做如此出格、出乎意料却又……出息的事。 栾瑾是真的被他震到了,不敢相信自己养的苗苗就这么长歪了,“你你你……这是谁教你的?” 夜挽白清咳了两声,终究没有把顾鎏沅给供出来。 栾瑾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架势却充满斗志,势必要死磕到底,“这件事你不必插手,不管怎样,你只要保证自己安全,其余的事我来处理。” “好啊。”夜挽白很乖地应下,想着顾鎏沅也不是一直那么不靠谱嘛。 两人交谈着,殊不知,前一日的动静早就在神界炸开了锅。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可怜的鸡犬 原因无他,但是栾瑾制造出的这些动静,个把月来奔走各界,本以为是笼络人心,却不想是这个结果。 灵镜上,被艾特无数次的敖赐终于忍不住发声了。 【六界第一勤政:求求了,别再打扰朕了,朕还有一堆折子呢!事情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猜的问的脑补的都对。】 【钛上老君:小龙啊,你这身份着实入戏太深,不过这话在理,殿下这回的动静让老君我险些以为凡界要易主了。】 可不是嘛,单凭这冠礼当日的人脉,夜挽白在凡界的声望及话题涉及度直逼敖赐与凡络。 就是他现在造个反,想必也有一堆人帮他喊话造势。 【六界第一勤政:唉,朕的爱卿还在等着,各位就消停着吧。】 敖赐哪里不知这个道理,有些颓丧地为自己断了网。 抛开灵镜,转头又是另一副面孔,凑着龙脸上前腻歪,“爱妃~~~” 惹得美人一阵娇羞。 …… 而夜挽白刚回到御王府,便被等候一晚的两人堵在了院门。 顾鎏沅依旧一袭白衣,手肘撑着门,拨弄额间的刘海,“兄弟,不够意思啊,来头这么大,也不跟做兄弟的说说。” 夜挽白看他一眼,颔首示意,头一歪进了院中。 “哎呀……”顾鎏沅站直身子,慢悠悠地晃着那把白玉折扇,“兄弟一场,是男人就别吝,那什么生死簿……你看着给,随意地来个百把年就够了。” 夜挽白知他有心打趣,这下也是配合,还买了个关子,“我昨晚看了看。” “什么?” “你这阳寿感人啊。” “哎哎,快说快说。”顾鎏沅勾了勾唇,显然很感兴趣。 夜挽白做到封珩一旁,茶水早已煮好,他给自己倒了杯,品了一口,这才不急不慢,“趁现在活蹦乱跳,不如给自己挑个好点的地。” 顾鎏沅:“……” 一旁的封珩没忍住,跟着附和,“是啊,毕竟是第一富商,生前生后都讲究个体面不是?” “你们……”顾鎏沅委屈巴巴地控诉,却是不恼,只顾着表演,还煞有介事地揩了把泪,“枉我们兄弟一场,你们二人一个得道,一个升天,怎的忘了我这可怜的鸡犬……” 夜挽白:“……” 封珩:“……” 这戏精,别说,还挺押韵。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夜挽白本是神界中人,栾瑾又是那样个身份,身为天道亲儿子的封珩自然也将就不到哪去。 凡界,他们的确不会多待。 可他们走了,顾鎏沅又该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神情皆是凝重。 “你们,怎的不说话了?”顾鎏沅一场戏落幕,却不想二人神情异常,眼神还时不时瞟向他,无端的,让他心中发毛。 封珩默了一瞬,试探着开口,“若是有个机会让你成仙,你可愿意?” 顾鎏沅听出他话里的认真,收起那几分玩世不恭,认真地想了想。 其实,若真有机会,他是愿的,人世的亲情固然难得,可他也放不下友情。 更何况,他本是异世之人,若是成了仙,他便有能力回去,或者选择留下也说不定。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体验生活 是以,顾鎏沅坐直了身子,留有余地道,“这个嘛,我得考虑考虑。是做个自由的神仙,还是鲜活的凡人。” 封珩一愣,随意伸脚踹了踹他,笑骂道,“你还挑上了。” “那可不,若成了神仙要被拘着,那我肯定是不愿的。” 不过,他又突然想到了玉珏子,那样一个出尘的神仙。 随即看向了夜挽白,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压低了声音,“你们神仙,该不会个个都没有七情六欲吧?或是说,有什么……隐疾?” “……” “或是或是,被拘着真性情?” “……” “还是说,神界的主是个凶残的?” 听他越说越离谱,夜挽白终究无奈地开口,“你想多了。” 封珩也跟着扔出一条爆炸新闻,“怎么可能,阿姐那么好!” 闻言,顾鎏沅一愣,反应过来后“卧槽”了一声,身子都向后倾了倾。 封珩不解,“你做什么?” “如果,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小瑾,呃,你阿姐是神界的主?” “嗯。” 封珩应地自然,顾鎏沅这才摸了摸下巴,半开玩笑的语气,“哦~原来你才是鸡犬。” “边去!” “嘿嘿……” 面上瞧不出什么,可顾鎏沅心中不说震惊是不行的。 怎么讲呢,头一回见面他便知那小娃娃是个有本事的,却不想她摇身一变成了帝国的大祭司,更是阿珩的长姐,现如今,连个大祭司都是来“体验生活”的,她竟然是那样一个让人想都不敢想的身份。 这样想着,忽然一道声音在背后炸响,“在说什么?” 顾鎏沅怔愣一瞬,回头,难得没开口调侃两句。 封珩笑得欢喜,露出两颗小虎牙,孩子一般地纯澈,甜甜地唤道,“阿姐。” 栾瑾对着他一笑,笑得温柔。 然而……片刻后,封珩看着空落的院子,以及对面表情同样空落的顾鎏沅,心情不甚好地“啧”了一声。 顾鎏沅:“怎么了这是?” 少年一阵惆怅,低了头,又无可奈何地抬了起来,长长地叹了句,“我可能,要有姐夫了。” 顾鎏沅:“……” 这让他怎么接? 封珩依旧用老人的口吻,怀着淡淡的忧伤,“你知道吧,就是阿夜,他撬我墙角,还想当小爷姐夫。” “哦,恭喜。” …… 另一头,被叫出门的夜挽白离了两人视线,自觉地握着她的手。 二人随意进了座茶楼,要了个雅间。 掌柜的是个有眼色的,单凭这气度看到二人非富即贵,恭敬迎了二人上楼,态度极为殷勤,“两位贵客想来是个要清静的,给安排竹里轩可行?” “前头带路吧。” “好嘞。”掌柜乐呵呵地开口,摆出请的姿势。 竹里轩却是样如其名,与他在弥山寺待过的竹林一样,有着曲径通幽的深远意味。 掌柜备上茶水果品,便将空间留给了二人,夜挽白这才开口,抚了抚她眼,“没休息好?” 按理说,神仙是不需要休息的,同样,肤容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可他这语气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忙了个彻底还留着大黑眼圈。 第一百二十九章 心有不轨 可栾瑾给夜挽白留下的印象便是——“贪睡”,且已根深蒂固。 此刻见她面容有倦,又追问道,“可是这两天累着了?” 栾瑾笑了笑,“没有,我……” “若是这些事让你费心费神,那大可我来处理。” 栾瑾努力维持笑意,“不是,我……” “还是说,你放心不下什么?”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那目光还不时往她身上瞟,栾瑾一个白眼,“适可而止吧你。” “哦。”他垂了眉眼,老老实实不说话了。 栾瑾觉得,若他长了对毛茸茸的耳朵,那耳朵尖一定是耷拉下来的。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栾瑾低叹了口气,总觉得话说开后眼前的人就像是换了个芯,从前的“冷漠无情,莫挨老子”到现在像个狼崽子,心眼多也就算了,还又奶又狼。 这搁谁顶得住啊。 “不,我不问。”夜挽白突然抬起头来,那认真的模样差点把栾瑾气得背过去。 “你说好了,有什么说什么。” 这意思,是让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栾瑾缓了缓,这才一点点道出颜子冀的事。 颜子冀本是千年前修仙的“凡人”,生有异象,万兽朝拜,且天赋异禀,不到三岁就成为附近传颂的神童,机缘之下入了修仙这条路,百岁得道,千岁飞升,却招天雷抹杀,死于雷劫之下。 临死前,他方才得知,为何自己的雷劫不同于常人。 “就因为他是之体,于天道所不容。”夜挽白适时接了句。 “确实。”栾瑾赞同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躲闪,“只是,后来有人救了他,替他压制体内的魔气……” “还有呢?”夜挽白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语气听不出什么。 “他也确实一心向善,在神界大比中脱颖而出,成为四位神帝之一。” “那瑾儿还做了什么?” “我还……”栾瑾下意识说出两个字,又忽地住了口,“不是我,是另有其人,她……” 夜挽白挑眉看她,眸光危险,“无中生友?” 栾瑾:“……” “好吧,确实是我。”她低着头,嗓音愈小,“当初我在天道手底下救了他,教导他七日。我说真的,只有七日!” “瑾儿为何救他?难不成,当年的你还是个热心市民?”夜挽白话中些许吃味。 栾瑾一怔,随即红了脸,有些发烫,“那不是……咳,迟来的……叛逆期么?” 当初天道硬将神界交给她管束,她不情愿被拘着,偷下了凡界,顺带看到葬身于天雷的颜子冀,这才顺手救了他。 后来,他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神帝这个位置,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夜挽白没说什么,换了个话题,“那他体内的魔气呢?” 单凭那日也谷来看,他虽然极力想要用神力对付自己,可不经意泄露出的魔气还是暴露了—— 他心有不轨。 否则,也不会伤了他。 “其实,我知道的。”栾瑾看着他。 “什么?” “只是,那一战过后,神界还未稳定,经不起大动作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按兵不动。 第一百三十章 梦魇 读懂她话中意思,夜挽白心下一松,对着她展颜一笑,简直要晃花她的眼,“所以,瑾儿不会偏颇是不?” “本座向来公平公正。”栾瑾一抬下巴,模样颇为傲娇。 更何况,他若真与魔族有勾结,曾经那笔账,也该好好算算。 …… 是夜,镇北候府却不是一般的“热闹”,屋内的烛光明灭多次,偶尔有挣扎的叹息透过薄窗。 “阿兴,打桶水来。” 封珩仰躺着,曲着一只胳膊搭在眼上,被褥被他随意踢在一旁,整个人泛着低迷的气息。 “公子,又梦魇了?”阿兴将水倒在隔间的桶内,瞧他这幅样子,忍不住皱眉,“要不,属下请大小姐来……” “不准去。”封珩想也没想打断他,“阿姐很忙,会累。” “……是。”阿兴几番欲言又止,只好退了出去。 “唉……” 半晌,封珩从榻上摸起身,将自己扔进浴桶中,这才清醒了不少,突跳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只是心情依旧沉重。 近日,他总是梦魇。 梦到一个鬼魂,唤他……夫君。 真是可笑。 他看不清那鬼魂的面容,只知她无力飘荡着,如断根的芦苇,漂泊无依,凄厉而又凄惨,一声声的叫唤如同泣血,虽他心有疑惑,可还是止不住地……抽疼。 好几次惊醒,眼角还是湿润的。 莫不是,在夜挽白的带动下,他也恨娶了? 只是,为何会是只鬼魂,还是那般模糊不清的? 封珩想了想,没想透,许是什么脏东西入了体,当即也不再执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也没再梦魇,他也就渐渐地淡忘了这事。 黄昏的暖晕洋洋洒洒,铺开广阔的壮丽,远处黑迷的天交织微黄的光一并晕染,近处的枝头斑驳了斜阳细碎,挂着暖意。 封珩晃荡着前去御王府蹭了顿晚膳,这才告别栾瑾与夜挽白回府。 皇城的胡同巷子不少,比起磅礴的金銮殿,更有着生活气息。 只是,封珩倏地脚步一顿,身形一转,翻过墙头便是几个跳跃,在来往的墙垣中调转,有个忙碌的妇人见着眼前黑影一闪,忙活的动作一顿,嘟囔一句“见鬼了”,也就这么过了。 而那头翻入自家墙院的封珩,回头看一眼天色,又低头翻看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他便觉着有东西跟着他,却不想,还是让什么东西入了体。 直觉告诉他,几日未曾造访的梦魇,今日,怕是又要光顾了。 …… “夫君,夫君快来救我……夫君,阿云不想做鬼魂……” 那重重的迷雾之中,哭泣声却愈发清晰,扯着他心底那根弦愈绷愈紧,只心念一动便是生疼。 “阿云——!”封珩从梦魇中惊醒,失魂一般抚着眼角的泪痕,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回想起那无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 阿云…… 阿云是谁? 他梦境中的鬼魂么? 那为何唤他……夫君。 整晚整晚痛彻心扉的梦魇,封珩终于不再怀疑什么。 他被暗算了。 就是那日尾随他的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异常 然而,即便是暗算,定不会用那种莫须有的东西来,否则……岂不是太容易看穿? 可…… 那一声声夫君似踏在他心尖上。 难不成,他真有个媳妇? 这般荒诞的想法一出,封珩一个寒颤甩了甩脑袋——他充其量,也不过十六而已。 他还小,他不想有媳妇。 …… 封珩接连着几日不大有精神,便是顾鎏沅这种二愣子也有所察觉了。 风和日丽,朗朗乾坤,铁人三组聚于一堂,享受难得的惬意时光。只是,不和谐的声音频出。 “哈——” 顾鎏沅伸手戳了戳封珩,后者那即将闭上的眼猛地长大,鼻音里懒懒地“嗯”了声。 “兄弟,这是你一盏茶时间里的第二十一个哈欠了。” “……嗯。”封珩应了声,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你晚上做什么去了?采花?” 话在嘴里绕了两圈,封珩这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想要反驳却累得不想开口,对着他摆了摆手。 头顶就一字,困。 这下,夜挽白也看不下去了,扶住他摇晃的身形,关怀道,“里头有厢房,去歇会。” “……不了。”封珩双手撑了撑眼皮,只是困意袭来挡都挡不住,只好曲着胳膊,脑袋往手肘上就是一砸,而后晃了晃,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还迷迷糊糊道,“一会儿,就眯一会儿。” 天知道,软软的床他不香么? 若不是梦里总有人追着他唤夫君,他也不至于对入睡那么有阴影了。 “他这样,要不要让他阿姐来给看看。”顾鎏沅见识了封珩的秒睡,总觉得事出反常,向夜挽白比对着唇语。 夜挽白没拒绝,顺势搭上他手腕,温度有些烫,脉搏还是平稳有力的。 随即指尖一点,又分了缕神识探进去,不过片刻,眉头便蹙了起来。 “怎么样?有救么?”顾鎏沅见着他一脸凝重,甚至忘了压低声音,一脚踏上石凳,一手拽着他衣袖。 夜挽白又探了探,这才笃定道,“并无异常。” 顾鎏沅愣了愣,坐回身,指尖摩挲着下巴,又瞟了眼熟睡的少年,“你俩这反应,我还以为没得救了。不过,这说明什么,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大概是……” 后面的话顾鎏沅没再说下去,只是一手指着自己的脑瓜,意思不要太明显。 夜挽白想了想,将阿兴招来问了一番。 阿兴自小跟着封珩,本是一只得道的花妖,想来也是栾瑾那头指派的。 阿兴对着二人行了礼,将这几天封珩的情况全都交代了。 “所以,你是说阿珩每晚梦魇?”顾鎏沅看向封珩,三人说了半天,他竟连清醒的迹象也无。 “是,具体的内容属下也不曾得知。” “阿夜,这,探得出来么?” “要等他清醒,否则,他容易受压迫。” 这也是方才他只探查封珩的身体内部却不曾探查头部的原因。 “那,怎么办?他这身体情况也不知何时才会醒。” 顾鎏沅有些心疼这小少年,平常什么事自己担着也就罢了,如今,却连个好觉都睡不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承让 “将人抬进厢房吧,待他醒了再做打算。”夜挽白显然想到这一层,示意阿兴一眼。 阿兴犹豫了一瞬,小心将封珩脑袋扶起,一只手挂上他的肩膀,就这么将人横抱了起来。 待将封珩安置到厢房,夜挽白招手布下佛咒,保他灵台清静,也免了这古怪的梦魇。 这一觉,知道第二日接近午时封珩才得以清醒。 没有梦魇的干扰,真真是神清气爽,哪哪都痛快。 只是,这地方,不是他的侯府啊。 封珩简单的洗漱一下,推开门,阿兴候在外头。 “公子,您醒了。这是御王府,殿下等候您多时了。” “阿姐?” 封珩跟着他走出去,正厅里三人围坐着,栾瑾与夜挽白一人执一子对弈,顾鎏沅在一旁叨叨个不停。 “你们这什么时候结束啊?太阳都换了一轮了。”顾鎏沅动作暴躁地甩着折扇,余光瞥见封珩的身影,“瞧你,都醒了。六个时辰,你这是困了多久啊。” “六个时辰?”封珩摆了个手势,莫名地感动,“你这还特意给我数了。” “别介,还不是这两位,六个时辰难分胜负。”顾鎏沅对着专心的二人努了努嘴。 闻言,封珩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嘴角一抽。 这架势,两人都还留有余地,他就是睡上一月都分不出胜负。 栾瑾将手里的棋子倒进棋盒里,“和了……”吧。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对面的夜挽白“哎”了声,抬眸看向她,“我输了。” 顾鎏沅:“……” 栾瑾瞟了眼棋盘,这故意的成分简直不要太明显,对着他一笑,“承让。” 而后对着封珩伸出手,“阿珩,来坐。” 软垫的位置足够宽敞,封珩顶着那道暗自不爽的视线,慢悠悠地搭上栾瑾的手,坐在她一旁。 同样的,栾瑾放出神识在他体内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随即探向他头部,“放松。” 封珩只觉脑袋微微一痛,随即一道力量钻进他识海。 封珩的识海有如星辰广阔,只是一道黑点参杂其中,随即与栾瑾的神识扭转在一起。 外人眼中看来,封珩额间沁着汗,双眸紧闭,而栾瑾面上看不出神色,只是格外专注。 一盏茶后,两人先后睁开眼。 顾鎏沅问道,“怎么样了?” “阿姐已替我除了。” “除了?还真有什么东西?”顾鎏沅神色凝重,追问道。 封珩颔首,算是赞同。 栾瑾攥着手,没说什么,与夜挽白对视一眼,“没什么大碍,只是一个小动作。对了,阿珩你的梦魇是什么?” 三人齐齐看着他,这般注视,加上那略显诡异的梦,让封珩稍许不自然。 他清咳了声,脸颊也泛着淡淡的红,“有……咳咳,有只鬼魂,唤我夫……夫君……” 他没注意到,鬼魂那两个字一出,栾瑾便皱着眉,听到最后,她神色更是一滞。 顾鎏沅惊恐脸,倒是没调侃,“你不会,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 毕竟,正常人即便梦到个媳妇,也不会是鬼魂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阿云 “不是脏东西。”夜挽白替他答了,追问道,“可还梦见什么?” 封珩想了想,“看不清任何画面,只有一片烟雾缭绕,哦,还有,她似乎叫……阿云?” “你,说什么?”栾瑾似乎从未如此失态,身体微微向前倾,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她叫阿云……”封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阿姐,怎,怎么了么?” 栾瑾吸了口气,“……没什么。” “嗯。” 即便,她这样子并不像是没什么。 栾瑾看着封珩,面露难色。 这让她怎么说? 是说你真有个媳妇,还是说你媳妇不是人? 不管哪一样,对少年的打击来说都是致命的。 …… 封珩在御王府用了午膳,膳后便回了府,顾鎏沅也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天色渐暗,栾瑾撑坐在窗前,眼底情绪几番变化。 “千羽,去查查云雾山。” 话落,空气一阵波动,小凤凰领了命离去。 栾瑾向后一靠,有些沉重。 她是真没想到,竟有人拿这件事做手脚,还让阿珩听了去,他这性子,虽说不冲动,可却执拗。 但凡有人设计,即便他知是阴谋,想来也会义无反顾。 这样想着,肩上微微一重。 栾瑾侧眸看去,倒是夜挽白先开了口,双手搭在她肩上,有温热的触感传来,是被倚赖的姿态,“他有分寸的。” 栾瑾“嗯”了一声,“但愿吧。” 讲真的,封珩的分寸着实拿捏得好。 当晚回去,封珩收到一封“血书”,第二日便毫不犹豫交给栾瑾。 “所以,这东西放在你寝殿门口?”顾鎏沅细思极恐,小心拆开纸张,“想救阿云,来云雾山。” 云雾山…… 顾鎏沅品味着,卧槽一声,“那不是不祥之地么?” 即便他是个外来人,也听说过这云雾山的大名。 据说曾是个风水宝地,云蒸霞蔚,群山昳丽,自然而然吸引了不少游人踏青。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批踏青的人无姑失踪,即便报了案也迟迟无果。 起初人们只当是个意外地可后来,第二批、第三批……随着愈来愈多的人失踪,山脚的村落荒废了,山口也被官府封闭。 可即便隔绝外世,云雾山的不详之名却遭口口相传。 “莫非,那什么阿云就是……这不详之名的由来?”顾鎏沅猜测道,心尖一颤。 这是慌的。 封珩听着却不大痛快,蹙着眉反驳,“莫须有的事情,以讹传讹罢了。” 栾瑾在一旁听着,将那血书折了折,看向一旁的夜挽白,“你觉得呢?” 他却答非所问,眼中了然,“你有数便好。” “你俩……搁这打什么哑谜呢?”顾鎏沅摸了摸脑袋,糊涂发愣。 栾瑾道,“且看着吧,幕后之人可不会停手。” …… 果不其然,封珩第三日拿着第二封信过来,上头不是朱砂色的文字,而是一片墨迹晕染,“如若不来,后果自负。” 这是一封明晃晃的警告。 而四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动作,直至第六日,又是一封恼羞成怒的信笺——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你在教我做事? “你以为我在跟你说笑?” 不同于前两封的工整,这封信笺字迹偏潦草,显然没有多大的耐心。 顾鎏沅嗤笑一声,“哟吼,小子还挺拽。” 话落,封珩看他一眼。 “你这什么眼神?” “我回了他。”封珩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看。 顾鎏沅接话,顿时一呛。 “你在教我做事?” “看来,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一行字,是少年的锋芒。 第二行字,则是那幕后之人的笔迹。 顾鎏沅一惊,“你俩,怎的还聊上了。” 还是这般中二的对话。 封珩“嗯”了声,一脸的云淡风轻,“我只是试试,在门口留了字条,第二天便不见了。” “我要是你,铁定躲得远远的。”顾鎏沅暗暗咋舌,“你这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在背后盯着你,这般来去自如,你竟不多留个心眼。” “谁说我没留?”封珩反驳,目光瞥向栾瑾,“小爷布了阵法,那家伙,屋内进不来。” 而阵法的阵眼,却是他的尾戒,阿姐亲手为他打造的。 试问,幕后之人便是有通天的本领,又如何能越得过阿姐去? 夜挽白听完二人的对话,对这心直口快的顾风鎏没话说,这心高气傲的封小爷也没话说。 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夜挽白对着封珩道,“你今夜便留下,那头我会安排。” 对此,封珩看了眼栾瑾,很是乐意。 只是,他说的安排不会是…… …… 是夜。 封珩顺理成章歇在聊御王府,可夜挽白却迟迟未归。 当时封珩问夜挽白去哪,他是这么答的,“逮耗子。” 除此之外,还将阿兴领了去。 封珩没有异议,自然也不知,二人去的方向是……他的镇北侯府。 屋内的烛光还亮着,里头的“封珩”压了压嗓音,“咳咳,阿兴,你且退下吧。” “是。” 居澜殿门一开一合,在夜色中似乎叩响了某种隐秘。 烛火未熄,门窗合紧,却仍有烛光晃动。 居澜殿里头传来动静,“封珩”披着外袍向外头走去,“吱呀——”一声门响。 “封珩”低头,看见了门槛脚下躺着的信封。 他并未第一时间拾起,而是环顾内院,“阁下莫非是鼠辈,竟干些偷鸡摸狗之事?” 此话一出,空气一凝,紧接着人影显现,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这便是贵府的教养?” 这样的人,当真是瑾儿的弟弟? “封珩”勾了勾唇,并未回答,挑眉看着眼前的人,眸光愈发深邃。 “你不是封珩。”那人一袭红衣,目光极具有侵略性,语气笃定。 “封珩”一扬手,原本的面容陡然一变,那遂长凤眸,披一身风华共清冷,不是夜挽白又是谁? 他看着眼前人,语气颇为关怀,“许久不见,伤可好全?” “是你!”颜子冀皱了皱眉,很快镇定下来,“你引我现身所谓何事?” 原本他不必来这一趟。 那些信笺,自有下属去做。 只是,封珩前一日的回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又感知到栾瑾在凡界,这才做了这堪称“以身犯险”的举动。 第一百三十五章 蒙湖之战 “你究竟想做什么?潜伏神界多年,这背地的动作可不少。” 颜子冀一僵,他倒是没想到夜挽白对他了解深刻。 只不过,愈是这样他愈发要……斩草除根。 颜子冀目光一凌,“上回未分胜负,今夜你可敢,不死不休。” “奉陪到底。” 两道光一前一后破空而出,相互缠绕又分离,暗自较劲,直到穿水声响起,这才安稳落地。 波光荡着波纹漾开,蒙湖墨黑的湖面带着压抑。 夜挽白立于湖心礁石,将其湮一拨,便化为一只长箫,于他指尖翻转,划破风声。 而颜子冀浮在半空,背后是近在咫尺的轮月,将他整个笼罩在暗光中,看不清面容,可那股隐隐缠绕的魔气却愈烈。 他伸手祭出一柄窄长的剑,红白交织的光芒,一明一暗,却分外灼眼。 蒙湖地处人、神、魔三界之外,属于独立的空间,放远了说,便是二人将蒙湖掏穿来,也不会惊动旁的人。 两两交锋,长箫撞上剑刃,周身空气波动,气流抨击又逸散。 一来一回,几乎见不着人影,只剩光影交错。 长箫的……质地,极好,便是那柄剑如何锋利,也丝毫不留划痕给,隐有箫声哼鸣,拖着长长的尾音。 而颜子冀那头,一时红光大盛,几乎将白光吞噬殆尽,与此同时,魔气汹涌而出,将蒙湖蒙上浓雾。 夜挽白站定,向光源处看去。 颜子冀显然没有控制魔气的暴涨,或者说,他显然没有耐心再与夜挽白耗下去,而是放任魔气滋生。 长箫抖了抖,其湮迅速连上今尾,哀嚎一声,“尾尾呜呜呜,救我……” 或许当真是破罐子破摔,不死不休,即便彻底摊牌他魔族的身份,颜子冀一招一式也是下了狠手。 夜挽白手持长箫一挥,破开身前的雾霭,同时向后飞身而退,那铺天的魔气潮水般涌来,似要将他扯入深渊。 夜挽白始终平静,将长箫搭在唇边,曲如银丝,将魔气团团勾住,丝缕捆绑,一时之间,二人竟僵持不下。 多年未见过这等架势,其湮又向来是个内敛的,一头担心着君上还未回巅峰,一头又对那充斥的魔气排斥得狠,可它什么也做不了,只得看二人对峙。 “尾尾……”这声音带着哭腔,总算将今尾给召回来了。 “其湮,怎么了?君上为何还未回来?殿下已去寻他了。” 其湮心中咯噔一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殿下去寻君上了? 那尾尾为何不与殿下在一起? 这蒙湖封闭,殿下寻得到么? “君上在蒙湖,和……” 其湮急急开口,却突地被一道力量打断。 一道紫光破空而来,横亘在二人中间,将两边一同挡了回去。 夜挽白将长箫一翻,化为玉坠,勾在指尖,而颜子冀那头,向后稳了稳身形。 他暗红的衣裳看不出端倪,空气中却似有若无地散着血腥味。 栾瑾站在夜挽白身旁,先是快速地将他扫了一眼,见他只是衣袍些许凌乱,没有伤势,这才放心下来。 只是忍不住问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杀人诛心 “说了安排,你倒好,将自己一并安排进去了。” 虽是责怪的话,可到底是关怀站了上风。 “你说的我都记着,一切都好。”夜挽白收了锋芒,从冷然过渡温润只需一个呼吸,眼底沁着温柔。 而后追跟的今尾也赖在其湮身旁,绕着长箫发出清脆的声响。 衣袂相勾,发尾相触。 见着这一幕,颜子冀目光一暗,唇也不自然抿起。 从她来到现在,竟是一个眼神也未曾分给他,他,就这般不堪…… “姐姐……”颜子冀颤着嗓音唤了声,其中的恐惧、担忧只有他自己得知。 被他一声打断,空气中的温度都低了几分,栾瑾终于转眸看他,可眼里的冰冷,甚至……失望,却灼痛他整个身心。 他舔了舔唇,表情极其不自然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姐姐,你听我……” “你何以变得如此。” 栾瑾却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摇了摇头,一击即中。 “我,不是我,姐姐……我没有,我……” 颜子冀眼眶酸涩着,目光却固执地想与她对上,话出口又是这般语无伦次。 “如果我早知有一日你会有伤他的可能……”栾瑾将夜挽白的指尖拢在掌心,气息陡然一沉。 颜子冀身形晃了晃,动了动唇,却无力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求求你…… 别说…… 别否定我…… 在颜子冀近乎绝望的视线中,栾瑾半眯着眸将后半句吐出,“……我绝不会救你。” 那一瞬间,颜子冀脸上血色退去,满脸的苍白,暗红的长衣,他如失了心魄的鬼魂,摇摇欲坠。 杀人诛心。 他今日才知,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他方才止住的伤口再度裂了开,血腥味浓重了些,他却没有理会的意思,目光空洞且迟钝。 栾瑾却似对他彻底失了望,拉着夜挽白便离开了蒙湖,两人相携的背影刺激他回神了一瞬。 “姐姐,我好疼,伤口疼……” …… 一直回了御王府,栾瑾也没有说什么,面容看不出半分神情。 夜挽白一路都没有出声,只是他向来通透,即便看穿了什么,也没有直说。 “你方才那样做是……为何?” “你也发现了。”栾瑾没答,可她这态度算是默认。 夜挽白“嗯”了一声,“他体内的之力失衡。” 是神是魔,全在一念之间。 可方才来看,他分明有堕魔的趋势,这才放任魔气暴涨。 “还不止这些。” 自从颜子冀第一次对夜挽白出手,栾瑾也没有置身事外,而是将他查了个遍。虽然很多信息暂且对不上,可她能确定,颜子冀这些年背地里的动作可不少,包括百年前那场大战。 现在,他又死性不改地对阿珩出手,还以阿云作为噱头。 若非他大意行事,又咬着与夜挽白的恩怨,也不至于一开始便露出尾巴。 她只是有些茫然,当初救的人,那个眼里有光有期许的人,终究是死于天雷之下了么? “瑾儿,你不必多想。人各有命,更何况,你给了他机会,至于结果如何,无需你自责。”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过两日 他分明是宽慰的话,栾瑾却突地轻笑一声,身子向前倾凑近了他,“夜小白,你在想什么?” 她眼眸已成了妖冶的紫,眸光明灭闪烁,“我并非良善之人,机会是给了,我也确实纠结,究竟是斩草除根还是……放他一次。” 话落,栾瑾还对着他龇了龇牙,作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夜挽白:“……” 他虎摸一把栾瑾的小脑袋,将人揉的炸了毛才停手。 栾瑾白他一眼,眼神中些许无奈。 虽然吧,她确实惋惜甚至痛惜颜子冀的遭遇,可这并不代表她能无底线地包容他所做错的一切。 夜挽白愣了愣,难得的错愕,随即勾了勾唇,“我还是低估了你。” 栾瑾回以一笑,松开了他的手,快他一步,“本座给你时间,等着你看穿我。” 晚风带着清露的凝香,融在他如水一声回应中。 …… 蒙湖那晚一过,身旁的风浪似乎平息了,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 栾瑾也乐得清闲,除了……被自己的徒弟明里暗里的敲打。 凰千羽前两日报了个信,云雾山确实有动静,只是个中缘由她还在调查当中。 小凤凰天生的好奇心让她有些乐不思蜀,连带着将不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都抛之脑后。 于是乎,不言找不到人,只好来栾瑾这儿……变相地诉苦。 当不言再一次出现在御王府时,栾瑾和夜挽白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同样时不时来蹭饭的顾鎏沅提了句,“巧啊,又是你。” 不言只淡淡颔首示意,回了个眼神,分明在说“你不也是又来了”。 顾鎏沅:“……” 啧,把冷漠无情人设拿捏得死死的。 不言并没有过多理会顾鎏沅,而是对着栾瑾拱手拜了拜,“师尊,我娘子她何时会归?” 栾瑾抬头看了看天,作沉思状,“过两日吧。” 不言抬头,眼底一片清澈,“师尊,您前两日也是这么说的。” “咳,这样啊。”栾瑾崩了一下很快维持住面部表情,“那便再过几日。” 不言脸黑了,神情看着令人发怵,至少顾鎏沅是这么觉得的。他不自然搓了搓手臂,默默地离不言远了些。 下一瞬,不言便收敛了神色,平淡道,“师尊可否告知千羽的去向?” 到底是家养的凤凰,不言也知凰千羽的性子,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约莫在……云雾山一带。” 栾瑾没有隐瞒,只是没有补充凰千羽随时会回来的可能性。 封珩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没有多说。 阿姐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不言得到了消息,便匆匆离去,栾瑾看着他背影,莫名与记忆中那无欲无求的便宜老爹对上。 只是,不言显然有了七情六欲,更鲜活,也更生动。 她其实很期待,若不言与天道遇上又该如何? …… 送走了不言,又迎来了敖赐,这个自封“六界第一勤政”的帝王。 他此番前来的目的很简单,告假。 还提出让夜承言代为监国。 值得一提的是,凡界统一后,夜承言便被封为太子,日日跟着帝王学习治国之道,到如今,也算是有所成。 第一百三十八章 龙宫被淹 这假,栾瑾自是准了,只是少不了问一句缘由。 “殿下,小龙……小龙方才接到龙宫虾兵蟹将的消息,说,说是……”敖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并无隐瞒。 “噗……”熟料,顾鎏沅听了,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什么玩意儿?龙宫被淹了?!” 这话确定没毛病? 便是火山着火的可能性都高于龙宫被淹! 敖赐低着头清咳两声,“诚然,小龙也觉得这事稀奇,只是反复确认了这才敢来告假。” 他的第一反应与顾鎏沅一样,毕竟龙宫建造在东海底下,而结界又是第一代龙王布下,努力维持了龙宫的稳定性与海水的和谐性,可如今,安然千万年的龙宫被淹,绝非天灾,只有人为。 夜挽白在旁静静地听着,说实话,封珩不久前才经历了那样的事,他又与颜子冀正面交锋过,一说龙宫被淹,他第一反应便是颜子冀不死心搞的鬼,栾瑾也是这样想的。 可只是一瞬,二人便齐齐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说颜子冀是否摆脱了之力失衡带来的困扰,仅凭他几次的作风,绝非是这般鲁莽且不顾后果之人。 龙宫之事,牵扯的不仅是龙族与水域,便是敖赐所管理的凡界与直接挂钩的神界都会被惊动。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颜子冀绝不会愚蠢到同时招惹各个势力。 是以前最终敖赐离开时,敲定了栾瑾与他一同前去。 …… 东海并非凡界的水域,离神界也有一定的距离,类似于蒙湖,地处相对独立的空间。 离开凡界,敖赐化身为龙,水蓝的龙鳞熠熠生辉,于云间遨游。 栾瑾就立在龙身上,觉着这条龙些许不大正常。 “怎么了?可是多年未曾作龙底盘不稳了?”栾瑾拍了拍龙角,有些不解。 不然,何以解释敖赐一直颤着龙身,还颇为兴奋地打着圈。 “嘿嘿,小龙,小龙只是自豪。殿下的坐骑向来只是凰尊,小龙何德何能能载着殿下。” 敖赐是真兴奋。 单凭栾瑾这修为,这感悟,不必她刻意修炼,多的是天地灵力往她这儿钻。 这下,可不就便宜他这条小水龙了么? 栾瑾自然知道缘由,也没拦着,只是打趣似的说了句,“这是好事,只要你注意着,别将自己给打结了。” 敖赐又是一颤一颤抑制着激动的心,保持平稳飞行。 …… 时隔两日,二人便到了东海。 据栾瑾所知,东海的海面是十分平稳的,古籍记载描述——湖蓝的宝石在阳光下绽放,成群的鱼虾在淌水嬉戏,这是神界的净土。 这段话着实让人心动。 只是,现如今的东海却如同海难现场,远处卷着风暴,灰蒙的天昏暗潮湿,海浪翻滚皆是墨色的吞噬,还未成形的小鱼翻着白肚皮任由海浪带走。 水蓝的拢长吟一声,喷出的龙息晃了晃海面,栾瑾能感受到敖赐的悲,安抚地摸了摸龙鳞,温声道,“莫慌,你去龙宫看看。” 敖赐勉强定了心神,化为一束光没入水中,留栾瑾浮在半空,掌心朝下,微微收拢。 第一百三十九章 掳走 夺目的紫光自她掌心盛放,渐渐蔓延,绽开大朵大朵的光华,呈放射状向四周散开。 空间静了一瞬,再睁眼,方才的一切都变了。 上头有了日光,风暴也已平息,若非海面还荡悠着碎屑残骸,几乎想象不出方才是哪副光景。 这便是真神的力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 敖赐闪回了龙宫,若龙宫还能称之为龙宫的话。 众所周知,龙宫又称水晶宫,水光折射水晶的透彻,恍如白昼,珊瑚王座,贝壳软榻……精致处无一不用水晶点缀。 然而美则美矣,终成狼藉。 四散的晶石破碎,棱角划出痕迹,珊瑚无根漂浮,水草野蛮生长。 宫门口已没有虾兵蟹将守着,一路畅通无阻。 敖赐没有停留,直接游到了议事厅。 “龙王——您终于回来了!妾身,是妾身无用……” 他的王妃眼尖着,如果忽略她倒立漂浮的身影,然而,即便如此,一贯端庄的王妃仍然极力控制着自己的举动,左手压着失重的裙摆,右手捏着浸水的帕子拭泪,华贵的衣裳缀着零星的玉石珠宝,一丝褶皱也无。 “王妃!”敖赐飞身而上,握着玉姝的双手,颇为心疼。 他的龙宫,他的珠宝,还有……还有他的美妾。 “王妃,蚌妃她们呢,怎么不见人影?” 敖赐环顾四周,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跳。 玉姝就着他的手拭泪,“龙王,是,是一名女子,妾身看不清她面容……她打破结界……毁了龙宫,还,还掳走了几十位妹妹……” “什么?”敖赐龙躯一震,又赶忙问道,“那人,那人……究竟是谁有这么大胆子!” “父王息怒,莫要气坏身子。”八王子规矩地飘在一旁,见敖赐神色激动,忍不住担忧。 “本王无碍,王妃,你接着说。”敖赐喷出一口鼻息,压下心中怒火。 “妾身不知,她只是,只是给龙王留了话……”说到这儿,玉姝一顿,眼神朝着敖赐看出,悲痛浓重。 “说了什么?”敖赐不动声色地抚着心口,总觉得这话不是他能承担的起的。 “她说,让龙王在两日内带着封珩封公子前去云雾山,否则,就,就……”后面的话玉姝说不出来了,可敖赐又哪里不知,无非是些威胁的话。 见敖赐一时没有反应,玉姝只得握紧了手自顾担忧,“龙王,封珩封公子是谁啊?两日的时间,不会太过勉强么?” 敖赐尚未作答,四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拔地而起。 玉姝也落了地,平稳地站着。 “这……”她看了看四周,欣喜之余又是不解。 风浪平息了? 敖赐转念一想,便知是栾瑾做了什么,当即迎了上去,还未见到栾瑾,目光却已精准地捕捉到那恢复如初的水晶宫门。 与此同时,像是画卷一点点被展开,龙宫一寸寸土地换新,珊瑚轻摆着,螃蟹咔哒咔哒夹着双钳,漫进龙宫的海水也如退潮般散去。 龙宫似乎完好如初,只是,少了敖赐的珠宝美妾。 第一百四十章 焦烛殿 “如何了?”声如清石,又摇青松之势,敖赐玉姝等人皆是一正。 栾瑾现身,周遭扫了一眼,随即挑了挑眉。 好吧,是她多此一举了,就这空旷的样,说是搬迁了都不为过。 “殿下……” 敖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只是那龙脸皱成一团,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怎么了?”栾瑾心中有数,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殿下……殿下要为小龙做主啊!”敖赐伸手招了招,一旁的玉姝适时将帕子递给他拭泪,“俗话说,夺妻之仇不共戴天,那奸人竟将小龙的美妾都掳了去,这不是……这不是欺负小龙憨厚么?” 说到伤心处,还真给他龙眼挤出几滴晶莹。 八王子第一次见威风凛凛的父王抽噎成这幅模样,没脸看的同时也忍不住心疼,对着栾瑾道出了事情的缘由。 “所以,那人大费周章捣你龙宫只为了阿珩?”栾瑾一手搭着臂弯,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为何不直接掀了九御皇宫。” 若说皇宫代表人族,那龙宫背后的不仅是神族,飞禽走兽,哪个不以龙为尊。 两相对比,哪个更好惹,不是清清楚楚么。 “小龙,小龙……”敖赐一顿,显然也是想到这一层,只是支吾着,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栾瑾不在意地摆摆手,“既然如此,你便留在龙宫吧,九御那里有凡帝照料着。” 敖赐抬头,又看了看抹泪的玉姝以及愁容满面的八王子,对着栾瑾又一俯身,“谢殿下体恤。” …… 出了东海,栾瑾没急着回凡界,而是去了趟神界焦烛殿。 焦烛殿,是颜子冀的帝宫。 往常少不了议事,栾瑾来过多回,只是这一次,她没急着进去,反而饶有兴致地绕着殿外走了圈。 神界的日夭花,鬼界的冥坛草,或是金色的柱,暗红的漆,再配上这殿名焦烛…… 还真是哪哪的不和谐。 栾瑾心道,颜子冀也算是实诚,至少亦正亦邪这一点,他从未掩盖什么。 栾瑾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气息,是以,她踏入的第一步,殿内的人便已睁开双眸。 猩红的眸光一闪而过,随着他眼睫垂下,又压抑着什么,再睁眼,眸中又是刻意的不谙世事,“姐姐……” 栾瑾像是逛自家的后花园,将焦烛殿走了个遍。 “姐姐来了。”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栾瑾脚步一顿,回头。 颜子冀身形僵了僵,却用悲伤低头掩饰过去,“那日的事情,是子冀做的不对,姐姐可还生气?” 栾瑾笑了笑,从他身旁走过,“近日,焦烛殿可还好?” “焦烛殿一切都好,只是子冀不好。”他低着头,十分无害的样子。 栾瑾却不吃这一套,反问道,“所以,你便让旁人也不好。” 闻言,颜子冀疑惑地抬起头,眨了眨眼,“姐姐在说什么?旁人是谁?为何不好?” 他如此滴水不漏,栾瑾也没有说开的意思。 “这段时间各界动荡,子冀若没什么事,最好不要出门了,以免,有人借你的名头做什么不是?”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他也有份 这听起来变向的软禁,却让他眸光一亮,“姐姐知道子冀是冤枉的?龙宫一事,我……” “虽不是你动手,可你也不冤。”栾瑾冷冷地打断他,“你的心思,还是不要打到阿珩身上来。” 颜子冀一僵,动了动唇瓣,却没有发出声音。 栾瑾走了,他依旧站在原地,许久许久,轻叹一声,“可是,我不甘啊……” 他向来与封珩不对付,因为封珩的存在时刻提醒他,他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没有资格亲切地唤她阿姐。 他所谓的亲近,都是偷来的啊。 再到后来,他虽然知道她对自己无意,可千年的陪伴,起妄心的是他。 可从前的紫御,如今的夜挽白,人人都与他争她。 “姐姐,你哪里知道,若子冀再不做些什么,就连远远的看你,都会变成一种奢望了……” …… 出了焦烛殿,栾瑾也没在神界过多逗留,回凡界的路上碰到了小凤凰,扑棱着火红的翅膀,似要将天边的云朵一并点燃了,不可谓不张扬。 “殿下!!!”小凤凰一个虎扑,栾瑾顺势翻身立在她身上。 “嗯,乖。” 小凤凰甩了甩脑袋,道起正事了,“殿下,云雾山确实有动静,结界破了个洞,但是,云姑娘的气息还在。” 当年的事,凰千羽是知晓的。 小公子陨落后,云姑娘也遭人暗算香消玉殒了,然而,她只是身死,却不愿入轮回,执意要等封珩归来。 云姑娘有什么苦衷凰千羽不清楚,可她惊奇的是,殿下竟也同意了,还瞒着天道将云姑娘封在云雾山。 说是封,其实更是一种变向的保护。 神界的鬼魂若长久飘零于人世,不说鬼界那头追的紧,便是天道也不容,更何况,当年那暗算之人还在背后虎视眈眈。 云雾山的传说,并没有旁人说的那般可怕,吃人的妖怪,不祥之地,多半是编的。 布个幻境,四下一传,世人也就当了真。 “那便好。”栾瑾温声应着,眼神却是冷然。 这么多年了,竟将主意打到她身边之人。 “可是殿下,这事,真的是焦烛殿那位做的么?” 栾瑾不答反问,“你怎知?” “呶,灵镜上传遍了,龙王改了名。”小凤凰软乎乎应着,背上红光一闪,多了一面灵镜。 栾瑾接来看,最为显眼的便是那名为“破落户”的称呼。 【破落户:朕的龙宫被掀了?(t?t)?】 后面少不了跟着一连串的同情,以及,凡帝的四字连语。 【莼海底下:淫龙宽心,凡事有我,修缮宫闱,重中之重。】 【破落户:有了实权,你就偷着乐吧!!╭(╯^╰)╮】 敖赐暗戳戳地气,谁人不知,凡帝这四字的毛病,都是激动惯出来的! 栾瑾面无表情收了灵镜,道,“不是他,但他也有份。” 凰千羽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栾瑾这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这事不是颜子冀做的,却又和他有关? 那么,是有同谋,或者……知情不报? 第一百四十二章 长璇神帝 凰千羽心中有了数,猛然闪过一张娇艳却扭曲的面容,嫌弃地撇撇嘴。 得了,她知道是谁了。 栾瑾身为神界神座,座下四位神帝,紫御神帝为四帝之首,而后便是焦烛神帝颜子冀,云居神帝玉珏子,以及长璇神帝……洛商柠,也就是,四位当中唯一一位女子。 算得上女承父业,洛商凝接手了他父神的江山,当然,与她自身格外出色的能力挂钩。 可事实上,她父神并不只有她一个女儿。 类似于凡界的嫡庶之分,洛商柠是嫡女,那洛戚芜便是庶女。 向来庶不压嫡,可洛戚芜有手段,有野心,事事都妄想压洛商柠一头,虽然次次铩羽而归,可只有能给这个嫡姐添堵,便是自损八百也毫不在乎。 直到洛商凝继位神帝,洛戚芜心有不甘之余又谋划着新的动作,沉默许久,在一战之中彻底爆发。 她叛出神界,与魔族勾结,并先后设计了封珩神将、紫御神帝的陨落,栽在她手底小的神兵不计其数。 洛戚芜,成了……堕神。 那一战后,她就此销声匿迹,神界也太平了百年,众神只道栾瑾料理了她,可凰千羽知晓,殿下多年前虽亲手判处了洛戚芜,却仍有一魂一魄被她逃走。 近日的这些动作,凰千羽凭着凤凰的第六感断定,绝、对、与洛戚芜脱不了干系!! 只是,奈何她一时没找到证据。 小凤凰愤愤地想着,栾瑾却突然唤了她一声。 “千羽,你见着不言了?” 猛然听见自家夫君的名字,小凤凰怔了怔,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本性就突然暴露了,“没有咯,姐姐哪来的工夫谈情说爱。” 自称一出,栾瑾也适时地呆住了。 姐姐?你是你夫君哪门子的姐姐? 凰千羽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懊恼地摇了摇脑袋,又讨好地笑了笑,“夫君和殿下比,当然是殿下更重要啦!” 所以,哪怕是自己留在云雾山的神识探查到了不言的气息,凰千羽也没有选择折返,而是乐颠乐颠赶回来与栾瑾“偶遇”了。 小凤凰说的理所当然,还有着不知名的甜意,栾瑾只艰难地应了声,“……嗯。” 话落,又想起什么,“那,你记得同不言说一声,让他多留云雾山几日。” 这两日,栾瑾总有些心神不宁的,不知是不是被敖赐影响了,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有不言守着,也算是有了薄面。 “嗯哼。”凰千羽也没问缘由,一口答下。 凤凰的两面性,家养的面前软乎乎,惯养的面前贼兮兮。 害,这该死的,让人艳羡的……地位啊。 …… 一如栾瑾所料,当天晚上,她还未回到御王府,灵镜上又是炸开了锅。 先是三头金乌的一只脑袋被夺了去。 原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一开始,三头金乌就执着于赠送栾瑾一只脑袋,还是包邮的那种。 可偏偏事情坏在那人盗了脑袋不说,还可耻地在墙上留下了印记。 “想要脑袋,两日内,将封珩带到云雾山。” 这般张扬的话,后头还跟着一个标记。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可爱的神仙们 那是一个拼接的图案,一半为日夭花,一半为冥坛草。 其恶劣程度完全不亚于某时空某世纪某景点“某某某到此一游”的话。 这下,可真捅了金乌族的心窝子,怒火“砰——”地一下便炸了。 要知道,金乌一族眼睛长在头顶上,向来是“眼高于顶”,如今又被这般挑衅,忍无可忍,直接将这事告到了栾瑾那儿。 这,还没完。 不等栾瑾赶去金乌族体恤民情,钛上老君的炼丹炉又出了事。 倒不是丹药被毁什么,而是连丹带炉整个给你抗走,同样,留下了示威以及将封珩带去云雾山的话。 而后,嫦娥仙子的玉兔又被一窝端了,更过分的是,那盗贼还送了两只野生的兔子,一只红烧,一只清蒸…… 诸如此类,防不胜防。 以至于,事情闹大之后,灵镜上的画风一再变化。 一开始。 【钛上老君:丹炉没了,老君的命也没了!??o·(????????????)?o·?】 【你得不到的嫦娥仙子:兔崽子反了天了,少了一窝本仙子还怎么送人?┐(′-`)┌】 【三头金乌:今日断头之仇,来日加倍奉还!?(?`^′?)?】 再到后来,水神,犼犼……等一众神仙都来诉苦,众神竟也有习以为常的感觉了。 【欧气水神:望周知,本神多年捡到的宝贝被盗了,哪家宝贝多的尽管吱一声,本神改日坐坐。】 【奶狗犼犼:望周知,本犼圈养的山头秃了,哪家山头足的尽管吱一声,本犼改日尝尝。】 【破落户:这还算好,朕的水晶宫只剩水晶了。】 这是佛系的龙王,已放下美妾的事了。 毕竟天下女子千千万,一批没了一批换。 【你得不到的嫦娥仙子:知足常乐,本仙子又养了窝兔子,估摸着没两日要生了。】 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钛上老君也已乐滋滋地接受了新丹炉,且爱不释手。 【钛上老君:有道是塞翁失马,这丹炉甚得我意,自动化,全年无休,再也不会出现供不应求了。】 当佛系的神仙佛过了头,连带着一众神仙也“无所谓”起来。 该吃吃,该喝喝,该唠叨还得唠叨。 可是—— 封珩又是怎么一回事? 涉世未深的小神仙不懂,资历足的老神仙也闭口不言,心中却也门清着。 开玩笑。 那可是天道的亲儿子。 谁敢掳? 难不成要让天雷劈进后花园? 也有神仙深思熟虑过,幕后之人这一手,几乎得罪了大半个神界,若真触了众怒将封珩掳了去,便是与天道为敌,与栾瑾为敌,更是与整个神界为敌。 而一旦出现内乱,就容易让一直蠢蠢欲动的魔族有可乘之机,神界内部也会土崩瓦解。 那样一来,才是着了他人的道。 不过,那贼人显然想不到。 他们可都是敬业诚信又友善的神界好公民,打不倒他们的,只会让他们更强大! 只是,栾瑾免不了将神界走个遍,说是四处探访,也是给众神喂下定心丸。 然而,便是这一访,竟生了事端。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罚【一】 本是一个晴好的日子,风也微凉。 只是,午后的天倏地阴沉了下去,像是风雨欲来的征兆,街上的行客一时匆匆避雨,可等了许久,那东边压低的重重乌云也不曾飘过来。 天空似被割裂成两半,一半虽阴却不沉,另一半,单是看着便有闷感。 众人正惊疑着,东半边天竟是一道暗紫的电光闪过,如同蜿蜒的长蛇吐着蛇信子,跟着噼里啪啦的火光声。 天空更沉更暗了些,一大朵一大朵的乌云被泼上半空,遮住檐角,时不时迸响的雷电异常晃眼,一闪便是一道惊雷,众人也紧跟着落下惊呼。 又过了一会儿,更是来势汹汹,将大半个天空彻底拉成黑色,那雷电小蛇也蔓延一圈,造成强烈的感官刺激。 这半边天底下,来往的人成群靠拢,齐齐朝着这异象看去。 诚然,雷雨天气也是常见,可这次,总让人心生压抑,那雷电更是具有针对性,不像是普通的天气变化,更像是……历劫……或者说是……天罚。 封珩意识到这一点,心中咯噔一跳,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闷得发疼。 “阿珩?”顾鎏沅注意到他眉头紧锁,赶忙替他倒了杯茶水,“你这是怎么了?” 封珩喘了口气,这才觉得呼吸得上来,他接过杯子,“不知道,闷得很……多谢。” “你今日右眼皮跳个不停,不会是要发生什么了吧?” 左跳财,右跳灾,顾鎏沅记得顺口。 又是几个闷雷。 这下子,夜挽白也从书房走了出来,看着天边,雪眸微眯。 那是座尖角山,又是东边方向,封珩看着那被雷电纳入阴影的地方,下意识问了句,“那山,叫什么?” 顾鎏沅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只是看不大真切,索性一手搭在额间。 哪曾想,竟是一道雷电直直劈下,对着那山的尖角。 “啊……” “快看……” 墙外的路人惊呼着,墙内的封珩却是愈发心慌。 “云雾山。”一直不曾开口的夜挽白回答了他,恰一道电光闪光,映得封珩那稍显稚嫩的脸愈加惨白。 “云……雾山?”少年一瞬失了表情,喃喃地重复,又想到了什么,下一瞬便冲了出去。 “哎,阿珩?!”顾鎏沅很快反应过来,冲着他背影喊了声,“这小子,做什么去?” 熟料,下一瞬,又一道身影在他眼前闪过,快得只留一道残影,赫然是夜挽白跟了上去。 顾鎏沅沉默了。 然后,撒丫子就往外跑,却,“喂,你俩要不要骑马?” 冲到正门口,却已没了人影。 他缓了缓脚步,朝马厩跑去。 好歹,等等他啊。 …… 风声划破空气,余留淡淡的松香。 封珩顾不上什么,提了全身力道,直接向东边的山头飞去。 夜挽白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阿珩,你冷静一点。” 封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苍穹,那里,又一道雷电正在酝酿蓄积。 他,等不了。 愈是靠近云雾山,方才那道雷电所造成的破坏就愈明显。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罚【二】 云雾山的尖角已整个塌陷了去,隐约可见凹陷的巨坑,坑周围的树木枯焦,腐味四散。 可封珩知道,方才这一下,仅仅是小打小闹。 他已经能确定,这不是普通的雷电,而是天罚,带着抹杀的决绝。 他虽不知云雾山有什么秘密,可他知道,他必须去一趟,去见……阿云。 夜挽白没有劝他停下或者不要去,他清楚封珩的性子,他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只怕他着急之余会做出什么过于冲动的事。 是以,夜挽白跟在他身后,时刻关注着苍穹酝酿的雷云,又将一道蓝光悄无声息地打入封珩体内。 …… 云雾山与帝都相隔说远不远,寻常赶个三五日马车也就到了,可封珩疾如流星划过天边,那朦胧的山影却似隔着什么,让他看不清面容。 少年的沉稳早已土崩瓦解,直到被一个不可见的东西拦下,无法向前,心底那狠劲再次冒了尖。 他向后站定,立于虚空,微微侧着身子向前倾,将全身力量提至臂膀,眼眸一眯,狠狠地向前俯冲撞击。 “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波状的东西荡开。 夜挽白意识到不对劲时,封珩却已然冲了上去,他只来得及接住他弹回的身子。 “阿珩——” 封珩被夜挽白扶稳,一手抚着肩,喉间清咳着,唇角也溢出了血。 星眸化为漆黑的夜,凝聚着令人心惊的孤注一掷。 “多谢。” 封珩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那笼罩着整个山头的明紫的结界,被他一撞显了形,却依旧牢固得紧。 他咳了两声,脏腑错位的感觉真不好受,若不是夜挽白替他挡下了部分的伤害,他恐怕真得交代在这里。 然而,少年固执地拂开夜挽白支撑他的手,自然地卷了卷袖口,摆好架势—— “住手——!” 一道猛喝声传来,封珩也一把被夜挽白拉了回来。 “你做什么?”少年像只张牙舞爪的狼崽,回头瞪他一眼。 夜挽白松开他,解释道,“这是你阿姐布下的结界。” “这结界破不得!”身后那人踏云而来,眉眼淡漠,皎皎似仙,不是被抛下的不言又是谁? “小公子切莫冲动。”不言伸出一掌制止他的动作。 “殿,主?”封珩愣了愣,显然不知他为何出现在这儿。 不言对着二人点头示意,“师尊交代过了,这结界破不得,小公子……切莫忧心。”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眼半空将要凝聚成形的雷劫,眼中有着怜悯,“是是非非,不过如此。” 封珩自然知晓他口中的师尊是栾瑾,当即也顾不得做什么,只是将视线投向那看似稳固的结界。 阿姐,在保护什么? 会是……阿云么? 一炷香过后,那道天雷终于落地成形,不偏不倚对着那结界狠狠劈下,闪过滋啦的电流,暗紫的长蛇张开了口,似要将这云雾山一口吞下。 不言与夜挽白反应极快,天雷还未落下,便已拉着封珩向后退了两里路。 熟料,这一下去,那结界织起了细密的蛛网,紫光更为浓郁了些。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罚【三】 封珩心中一紧,却被不言掣肘无法动弹,他眼眶一酸,目光炙热,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身旁的夜挽白突然回头一捞,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兄弟,你们两个也太能跑了……” 顾鎏沅一手握着玉茗剑,一手扒拉着夜挽白,矮着身子靠着他,无力地摆了摆手。 好在……好在他有玉茗剑,抱着试试的心态一路御剑跟来。 天知道,那将万丈高空踩在脚底的感觉有多……惊悚。 “你跟来做什么?”夜挽白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总觉得这两个兄弟有让他操不完的心。 顾鎏沅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封珩,正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半空……不,近在咫尺的雷云,表情僵滞了一瞬。 “你你你你们雷雨天气在外头乱逛什么?”顾鎏沅挥了挥玉茗,将两人往自己这扯了扯,“快随我回去,这地方危险的很。” 夜挽白没说什么,一直被忽视的不言也一动不动。 封珩忽地皱眉,“不行,我不能走,你快离开这。” 顾鎏沅脾气一冲,抬手敲了敲他脑壳,语气却是无奈,“你啊你,真是的……” 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好奇心害死猫? 这天雷底下,岂是说站就站的? 上赶着被劈不成?! 封珩难得的没有回嘴,眼眸泛着红,小小年纪,紧锁的修眉间便起了褶子。 顾鎏沅向后转了身,这才看到不言的存在,后者也没说什么,淡淡颔首。 顾鎏沅回礼,收起了玩世不恭,神情也凝重起来,“你,阿姐呢?” 好在封珩还听得见他说什么,实诚地摇了摇头,便没了反应。 顾鎏沅又看向夜挽白,语气平平,“你,媳妇呢?” 夜挽白:“……” 顾鎏沅一阵无语,又对着不言,“你,师尊呢?” 不等他的反应,又自顾自道,“不知道,对吧。那好……” 他吸了口气,取下腰间的玉佩,指尖攥紧了些,倏地一掷。 玉佩“啪嗒——”一声碎裂。 玉珏子说过,孤立无援之时可以找他。 这,也算是吧。 …… 同一时间,玉珏子收到顾鎏沅的消息,感知了方位,目光一沉。 立刻化为一道白光离开云居殿,飞行没多久,却与独行的凰千羽撞上。 “千羽,瑾儿呢?” “殿下从天宫回来,刚进第七界。” 玉珏子眉眼皱了皱,心中更是不平静。 第七界,可是与六界相隔的地方。 栾瑾先是到各界各族安抚,而后又着手调查洛戚芜的下落,这才入了第七界。 凰千羽也是收到不言传回的消息,这才决定只身前往凡界云雾山,又碰巧与玉珏子撞上。 二人迅速协商,由凰千羽前往长璇殿、焦烛殿求助,玉珏子先一步赶去云雾山。 …… 天雷的动静,不多久终是传到了神界,是以,凰千羽赶到长璇殿之时洛商柠已整装待发。 一身烟青的劲装,乌发利落束起,静时温淑如月下花开,动时英秀如松石击磬。 这是一个有姿色,也有魄力与手段的女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罚【四】 玉珏子赶到时,第三道天雷落下。 不知是为了警示还是什么,这倒天雷竟有所偏差,不是正对着云雾山的结界,而是向四人方向偏移。 只一眼,几人便看得出来,这只是一个大忽悠,天雷落下的地方根本波及不到他们,却在众人眼前刨开一个大坑。 然而,顾鎏沅眼见着那道天雷对着他的眼睛愈来愈近,像只炸毛的猫向后退去,还未站定,已被人扣住了肩。 “做什么?”那人声色冷清,可顾鎏沅却觉得,他好似听到一声轻笑。 “你来了?” 来人是玉珏子,顾鎏沅有些惊讶于他的速度,只是,瞥见地上那碎得不成样子的玉佩,脸上突然就有些燥。 玉珏子没回答他这犯蠢的问题,看了眼那密布着类似蛛网的结界,“这结界撑不过三道天雷,可这是天罚,少说也有九道。” 而且,天雷是一道胜过一道。 “天罚?为何是天罚?罚什么?”顾鎏沅没注意到封珩唰得惨白的脸色。 “里头的……魂体,想来这结界原是隔绝气息,保护里头的魂体,只是——她出来了。”玉珏子话音一转。 “那,怎么办……她,她会……”封珩慌神道,意识都有些魔怔了。 “千羽已去寻了那两位帝君,瑾儿不在六界,也不知,能否赶得上……”他说着说着拍了拍封珩的肩,宽慰道,“你莫慌,若真到那时,便是集众神之力,也定会护着云雾山。” 瑾儿如今不在,可但凡是她想守护的东西,诸神亦然在所不辞。 …… “云居。”众人等候之际,一道清浅的女声传了进来。 玉珏子转身,对着赶来的凰千羽、洛商柠颔首,“你来了。……他呢?不在焦烛殿么?” 洛商柠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几人,视线扫过夜挽白之时明显地愣了愣。 她只是觉得这通身的矜贵格外熟悉,却也只是猜测。 便是当年的紫御,他们四人虽一同共事,却也不曾见过紫御的真容。 玉珏子笑骂了声,“这坏家伙……” 关键时刻就没影。 一直默不作声的不言看着凰千羽,眼中的温柔能溺出来那般,直把小凤凰盯得耳朵尖尖都冒着红。 就,怪不好意思的。 然后,在这奇怪的氛围——玉珏子颜子冀惺惺相惜,凰千羽不言你来我往,夜挽白无动于衷,封珩黯然神伤——第四道天雷落了下来。 腰身粗细的紫雷如同流星坠落,风尘四散,尘土飞扬,连空气也嘶吼哀鸣。 封珩死死盯着那结界,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又莫名地有一丝……期待。 这种期待与心中的担忧糅杂在一起,就想有一簇慢火烤着他的心,酥麻难耐。 结界破了,他便能见到……她了。 一如玉珏子所料,结界果真撑不下这道天雷,破碎声传来,点点星光弥漫,朦胧中,封珩看到了她的身影。 不。 准确来说。 是鬼影。 近乎透明的魂体离地半尺,如同雾中观人明灭不定,不甚清晰的五官,松散的发,模糊的面容,却让封珩猛地一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罚【五】 “你这人好生无礼,怎可随意践踏花草!便是——便是生得再俊俏本姑娘也不会饶了你……” “你倒是诚心些啊?实话说,本姑娘的美貌比不得那洛家姑娘么?” “你既拜了花神求了姻缘,可是要负责的!成亲后,晚归不许,妻妾更是不许……” “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过两日,便可唤夫君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虽食言,可我不会。你放心,我哪也不去,一直等你……” 一个个或撒娇或嗔怪或感伤或肃真的面容闪过他脑海,封珩脚下一踉跄,星眸中好似掀起了血海,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抹魂体,于喉间压出一道哀吼—— “阿,阿云……”封珩伸出手,像是这般便能触碰到她似的,“……我的妻。” 她的魂体闪了闪,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夫君……” 百年了。 她还是等到他了。 可如今…… 阿云抬头看了看汹涌翻滚的云层,始终勾着一抹笑,好似直面天罚之人不是她。 偷来的日子,她其实并不遗憾,在消散之前得以再见他一眼,更是她的幸运。 只是…… 为何让他亲眼看着? 看着她魂飞魄散,看着她……违背誓言? “阿云!”封珩又唤了声,喉间一梗,竟是眼眶都泛了酸。 他冲上前,没有结界的阻挡,众人也没有阻拦。 他伸手—— 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身子一僵,手掌跟着颤了颤,几乎僵硬地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以及,她轻晃的魂体。 与此同时,正上方的天雷似有所感地逸散了些许,似乎忌惮着什么。 可不过一瞬,又重新聚在一起。 山里头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只是相对无言。 这般复杂的气氛,众人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目光。 随即,玉珏子等人一个眼神交换,便极为有默契地四散开来,掌心凝聚神力,张开一方结界。 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凰千羽、洛商柠、不言、玉珏子各占一角,仿佛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整个云雾山搂在怀里。 可显然,他们从未尝试过布结界去抵挡天雷,不对症,自然效果也打折扣。 好似为了等待结界张开,一瞬间,天雷没有半分犹豫地落下,两两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封珩猛地将阿云护在身下,即使触摸不到,也用后背为她挡着。 四人身形晃了晃,面容紧绷了一瞬,又轻呼着气,将神力源源不断地传向结界。 “还可以么?”洛商柠最先调整过来。 玉珏子缓了缓,声线是颇为轻松的,“宽心,血憋着呢。” 凰千羽与不言也应了声。 可,这仅仅是第五道,玉珏子所猜测的九道天罚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雷云翻滚,乌黑的天沉甸甸的,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 顾鎏沅手中紧握着玉茗剑,低骂了声,“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话音一落,天雷也跟着落下。 而他身旁人影一晃,一直无甚存在感的夜挽白闪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罚【六】 他竟是直接闪至封珩不远处,掌心凝聚着浩瀚如星痕的蓝光,将那结界往上撑了撑。 这样一来,夜挽白便是站在中心的位置,天雷的正下方。 同样的,他承受的冲击也是最大的。 第六道天雷砸下,他向后退了一步,这才稳住身形。 洛商柠察觉不对,神识一探,这便眉头蹙紧,传音道,“这位……公子,你同我换个方位。” 玉珏子也跟着道,“执苏,你莫要逞强,趁现在,来我这儿。” 执苏两字一出,心中知晓的人皆是一震。 凰千羽更是直接,化出一道分身撑住结界,真身已超着夜挽白飞掠而来,意味不要太明显。 不言脸色一沉,便也留了道分身跟了过来。 只是,两人的动作到底比不上封珩,他将从未离手的尾戒取下,放在阿云身旁,又趁着五六劫交替之际布下繁琐的防御阵法,而后便站在了夜挽白身旁。 “阿夜,做兄弟的记着你恩情,可没道理让你替我们受这苦。”封珩似乎一下子便由一个半熟半大的少年,成了有责任有担当的夫君。 面容虽依旧稚嫩,可那坚忍与不屈却是从未有过的。 “既是兄弟,又何分你我?更何况,你阿姐可是交代过的,要好好照顾你。”夜挽白没有收手,又推了分力道。 而众神原本想帮忙的心思,在认出夜挽白手上握着什么时,也都齐齐消散了。 一块银白的环形玉坠,环口两端嵌着半月牙。 这是,其湮。 当年紫御神帝的本命神器,与殿下的今尾乃是同宗。 洛商柠眼眸闪了闪,说不出是惊喜还是心酸。 只不过,瑾儿寻了他那么多年,这下,也算是圆满了。 …… 第八道天雷,说不出的怪异。 整个天色都是墨灰的,帝都那一块天地也受了波及,众人已知事出反常,也不躲在街边檐下,而是早早地回了家闭紧门窗,再不敢多张望。 云层如同翻腾的海浪,一波平一波起,其中夹杂着一朵格外纯净的云,在一众黑漆的乌云中脱颖而出。 “此次天罚,实为降罪于罪魂云女,其余人速速离开,不得有误。” 这般威严不容置喙的话,却是来自一个稚嫩的童音,总不免让人觉得……名不副实。 洛商柠盯着那抹纯白的云,笑意渐恶劣,语气说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邬行道,你再多说一句试试,小心瑾儿炖了你!” 那云一抖,像是被震住了一般,随即散开又拼凑成两字—— “不慌。” 玉珏子跟着嗤笑了声,“那咱们,走着瞧。” 那云又是一抖,装模作样地开了腔,“天道有令,云女魂体,不于六界所容。” 而后,一道雷电毫无预兆地劈下,穿透了结界,直直落到阿云身上。 “啊——!!” 众人本赶着前来相助,却被天威挡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阿云魂体一触,紧跟着便是封珩的惊呼。 然,阿云只觉魂体受了重创,呆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向封珩,眼中万般情绪,却是白光一闪,化作一道枯枝。 第一百五十章 天罚【七】 那节枯枝有手臂长度,却只有拇指粗细,略显单薄,也不曾有新叶与花骨朵,只是单调的灰棕,一如生命的枯败与无力。 雷云还未散去,空气仿佛都安静了。 封珩静静地看着那枯枝,张了张唇,却连空气也是苦涩咸湿的。 他只是挪上前,慢慢地拾起,突然,他举着自己的手臂一口咬下,将呜咽一并吞下。 如同失去伴侣的幼兽,浑身都是脆弱。 顾鎏沅跟着抽了抽鼻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阿珩,你别这样……” 少年埋首于膝间良久,抬起头,眼圈通红。 邬行道没来由地有些慌,云身散了散,又聚着打了个转,心中又为着封珩担忧。 然而,耳边倏地传来一道声音,平淡,却让人臣服,“降雷,平了云雾山。” “天道大人……” 邬行道有些不忍。 虽然,虽然一开始,大人就是反对公子和云姑娘在一起的,可云姑娘的本体是一朵桃花,是得花神位列仙班的正经花。 殿下既将云雾山作为云姑娘的寄身之处,百年来,二者早已密不可分,相生相依。 若毁了云雾山,这代表……云姑娘再无生还的可能。 “大人还请三思,殿下既然护着云雾山,若做的太过,这……” 邬行道整朵云都皱在了一起,它不想被炖啊呜呜。 那一头有一瞬的安静,随即,天道微叹了声,想风拂过的痒意,“阿臻她,不会原谅吾了。” 一开始的分身不言之事,再到封珩云女,又有后来的紫御…… 一步错,步步错。 算算日子,他也有八十八年未见阿臻了。 最后的那一次,是她跪在绪莲殿外求他出手保紫御一命。 是的。 是求。 他一手养大的阿臻,向来骄傲的阿臻,为了紫御……求他。 可他亲手葬送了本就便宜的父女情谊。 后来啊,阿臻再也没有见他。 邬行道一直跟着天道,自然知晓他的心结在何处,“可是大人,殿下既已原谅了弥空大师,想必,对您也是……” 邬行道说不下去了。 自家大人的无情他一向深有体会,若它是殿下,就凭大人所做的那些足以被称为“丧心病狂”的事它一件都忍不了,更别提大人一向刻板且固执,桩桩件件与殿下对着干。 邬行道想,若非念在万年的养育之恩,殿下会一刀捅了大人吧。 天道愣了愣,却是些许天真地问,“她会么?” 若她放云女一次,成全她和阿珩,她会…… 不。 她不会原谅。 他也不会这么做。 “邬行道,降雷。” “……是。” 云朵皱了皱,又拼凑出一字。 “逃?”顾鎏沅念了出来,“怎……怎么回事?” 那云翻了翻,又换了字符,“瑾。” 这下子,可谓是了然了。 邬行道的意思,是让他们去找瑾儿。 洛商柠想着,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下一瞬,半空炸开几个闷雷,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低。 “它想毁了云雾山——!”凰千羽低吼了声,凤凰毛都炸开了,说不出是气愤还是担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天罚【八】 顾鎏沅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透过玉珏子的肩望天,“可天罚,不是结束了么?” 众人没有吭声。 这本就是一次师出无名的天罚,如今又加了猛的,再一想到邬行道的反应,背后那人猜都不用猜。 那可是天道啊。 想要与之抗衡,谈何容易? 倏地,四周光芒大盛—— 温润的神光冲破层层阴霾,破开一个口子,涌了进来。 顾鎏沅对着强光眯了眯眼,视线清晰之时,脑子却犯起了迷糊。 “臣等见过凰尊、言尊云居神帝、长璇神帝……”众神齐道,其中不乏有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敖赐在,摸着长胡子的老爷子在,抱着玉兔的美娇娥在,甚至于……还有个三个头的东西。 相对于顾鎏沅的吃惊,洛商柠等人摆了摆手,“感谢诸神前来相助。” 敖赐“害”了一声,“帝君严重了,殿下的事就是我等的事。” 若非栾瑾,敖赐的龙宫还颠覆着。 众神也是同样的想法,这大概……便是神界的团魂。 …… 第九道天雷,是压下来的。 覆面都盖了层灰蒙,一点点下沉,似要将整个云雾山夷为平地。 众神各守一方,用最原始的方法,以身顶天,与整个雷云对抗。 一黑一白,两两相撞。 交触的气劲绘出一片分层,其中的暗流涌动,怕是能将一个大陆崩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雷云还在加压,却已有神仙力不从心。 先是嫦娥仙子的玉兔背过了气,再是三头金乌现了原形,对着苍穹便是一口赤火喷出。 而后,接二连三地有神仙力竭倒下。 额间沁汗,双腿发软,或是直接倒下。 夜挽白还在苦撑着,栾瑾赠予他的木槿花瓣贴在他心口处,粉白的光一闪一闪,莫名地灼热。 瑾儿…… 倏地,众神似有所感,齐齐望向天空。 栾瑾一袭紫衣立于苍穹,掌心微拢,银白的今尾在她指尖翻转。 一挥—— 那雷云立即向上移了三分,稳稳地挡在半空。 众神也得以喘息的机会,一瞬收了手,不忘对着栾瑾俯身,“臣等恭迎殿下圣安——!” 一时间,整个天地回音流转,山峦尽裂。 栾瑾伸手将众神托起,闪身落到封珩身旁。 雷云还在翻滚,却也有阳光穿透,落下辉光。 “阿姐……”封珩抬头看她,眼神却没有什么焦距,可还是习惯性地依偎着她,“你来了。” 栾瑾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来晚了。 让众神受了苦,也让阿珩…… 她确实在第七界找到了洛戚芜的痕迹,甚至于她的分身缠斗,直到云雾山结界破碎,她心有所感,这才从第七界赶回来,可到底是费了不少时间。 封珩颤着手,将手中的枯枝递给她,指尖都是冰凉的,“阿姐,你看……看看阿云她,还有没有,有没有救……我没护好她,是我食言……耽误她百年,不是她……不是她的错……” 他似乎精神都恍惚了,任由泪水从空洞的目光中衰落。 “阿珩……” 栾瑾攥紧了手,忽地抬头看向天边。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弑父 她从未如此恨过。 恨天道的无情,恨世道的不公。 他究竟是有多绝心绝情才能让封珩崩溃至此? “替我看着他。”栾瑾转向夜挽白,哑着嗓子。 现在,她也只能信他了。 栾瑾看了眼半空,旋身而上,冲破层云,眸光深沉。 栾瑾经过身边时,邬行道跟着闪了闪,整朵云都是慌张的,可,栾瑾却绕过了它,直奔而去的方向是…… 绪莲殿! 邬行道一颤,紧跟着飘了过去。 殿下她,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啊。 …… 绪莲殿是常年温和的风水宝地,最负盛名的便是满池满院的金色莲花,宫殿就种在莲池深处,一派清幽。 天道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周身仙气缭绕,像是下一秒便要乘风归去,他闭着双眼,立于莲池畔,双手负于身后,一手搭着另一手的腕。 他的面容分明那般熟悉,与不言如出一辙,可不言身上的情与爱是他不曾有的,天道身上的无欲无求更是他们都不曾有的。 “阿臻。”天道背着身,语气无波无澜,“你瞧这满池的莲,放任生长便顽劣,精于打理便刻意,若是你,会选哪一种?” 栾瑾向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而立,直视前方,指尖凝聚着一道幽光,目光往那莲池一扫,弹了弹指,“烧了,不好么?” 紫色的幽火迅速蔓延,朝着根部而去。 天道倏地睁眼,眸中似有万般悲悯,却只让人觉得空洞。 “多少年了,你还是这般顽劣。” 没有怒意,只是包容,还有不易察觉的宠溺。 那燃起的幽火一瞬灭了干净。 天道自顾自道,“你便是这样的性子。而阿珩呢,吾精于管教,他却仍旧一意孤行。” “一意孤行的是你。”栾瑾淡淡地阐述,“若非你插手,阿珩当年不会陨落。若非你固执,他与云女都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天道唇边生了笑意,却是极淡,他伸手想像从前那般轻抚她的发,手却僵在了半空,又收了回来,重新握拳背在身后。 “你长大了,吾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他这般放纵的态度,换来的只有栾瑾的嘲弄,“怎么?我做我的事,你使你的绊子,文字游戏你也与我玩了多年了,怎么偏不长记性?” 天道闭上眼眸,不置可否。 栾瑾轻呼一口气,五指一张,祭出今尾,对着他,“没有下次了,否则,本座不介意弑、父。” 手腕翻转,混沌之力磅礴而出,一旁的莲池迸出水花,浇湿了地。 天道听着那声音,眼睫颤了颤,终是隐忍着一言不发。 弑父。 呵。 弑、父。 阿臻总说,他天道是最无情的,可他偏偏创造了封珩,分化出不言。 阿臻总说,她对自己是有恨的,可她依旧教导着不言,守护着封珩。 他有情,情给了苍生,为了六界平衡他甚至顾不得黑与白、对与错。 魔界不能亡。 这也是他容忍颜子冀多年的原因。 可他从未想过要伤害阿臻与阿珩。 他多希望,自己也是一个平凡的父亲。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个要求 栾瑾“弑父”这话一出便离开了绪莲殿,临走前,往邬行道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直把胆小云吓得瑟瑟发抖。 她却没有再耽误什么,压下怒意便朝原路返回。 却不曾想,云雾山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 “阿弥陀佛施主,请听贫僧一言,神鬼相恋,不得善终。轮回有道,再结善缘。” 弥空摩挲着手中的檀香佛串,对着封珩道,尽是佛子心怀天下之切。 封珩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将那枯枝攥得更紧了些,防备地看着他。 顾鎏沅先忍不了了,自己的兄弟哪被这么欺负过,当即上前理论,“和尚,从前我敬你尊你,却不想你也是个拎不清的。世间情爱你不曾体验过,自然不得感同身受。一句送入轮回,说得到容易!” 弥空也不恼,侧过身,“施主何出此言,情为何?爱为何?贫僧只知,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怖,红尘多苦,趁早了断才是真。我佛慈悲,磬潭更是除愁断苦。” 顾鎏沅“嗤”了声,懒得再开腔。 “怎么?劝不得本座,便来劝阿珩皈依佛门么?”栾瑾回到云雾山便听得这番话,“你那小庙,容得下么?” 众人见礼,弥空也跟着一拜,“阿弥陀佛,佛渡有缘人,殿下与公子皆有缘。” “若是不从,你当如何?”封珩缓缓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断了情根,还是举起屠刀?” 送入轮回什么,封珩是不信的,云女百年飘零,等待她的只有湮灭。 “施主严重了。”弥空双手合十,俯身一拜,佛串发出声响,梵音铮铮。 “大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夜挽白在弥山寺待过不少时间,与弥空交情也更深厚,气氛一时僵滞,弥空也只认死理。 可他只是稍稍一顿,便颔了颔首。 栾瑾没拦着,二人便离了众人视线。 也不知说了什么,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又出现了,弥空只是叹了一声,便从宽袍中拿出一本佛经,语气也不似方才强硬,“鬼魂不容于世,可鬼修常有,只是,云女既已化枝,不同于寻常鬼魂,除佛修外,别无他法。” 封珩看了眼栾瑾,见她并未阻拦,这才双手接下,“多谢。” …… “你做了什么?” 待众神散去,栾瑾与夜挽白沿着小道回返。 星光坠着静谧的夜,完全没有白日凝肃的气氛。 “没什么。”夜挽白拨了拨她的发,神色也是少有的轻松。 “所以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相信你说服他的人?”栾瑾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倏地,一个转身拽着他衣领,将他往后一推,压在树下。 她皱着眉,语气略带威胁,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夜挽白跟着笑了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纯净的笑,“我说。只不过,答应他一个要求。” 栾瑾抿了抿唇,突然就沉默了。 先不说这一个要求的范围多广泛,若是弥空刻意为难他,他又该如何? 神仙的诺言若是违背,天道是会降罪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云女化枝 “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夜挽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完全没有在意这事。 栾瑾任由他动作,语气略带责怪,“你就没有想过……” “杀人放火的事他不屑做,皈依佛门的事他不少做。可我既不会胡乱杀人放火,也算是半个佛门中人。唔,还有什么要问么?” 他眸底清明,栾瑾却只觉得他精明。 “再不济,不还有你么?邬行道总不至于真劈了我。” 栾瑾“啧”了一声,松开他的领子往后撤了撤。 “嗯?”他不解。 “就突然觉得吧,你这人挺腹黑的。”栾瑾双手搭着臂弯,就这么懒散地开了腔。 从前只觉得是个内敛且不会表达的,如今倒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讲,还这般明目张胆。 “此话何意?” “就,挺活泼的。”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还不错哦。” 夜挽白轻笑了声,如同佳酿的醇厚,向前倾身,“被你喜欢,荣幸之至。” 话落,还在她唇角轻啄了啄。 栾瑾脸上的温度顿时烧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乱说什么,这叫欣赏。” 他也不计较,就看着她一边羞赧一边强调。 …… 云雾山分别,封珩与云女枝也一并离去了。 栾瑾不得不承认,若是佛修,自然是佛门更为纯粹,更何况,弥空虽然不正经,一天天地像是推销似的,可佛学诚然能修炼心境,对于封珩这般意气的少年也是有所裨益。 是以,栾瑾也随了封珩的选择,由着他去。 而顾鎏沅,又被玉珏子掳回了云居殿。 说是掳其实并不准确,顾鎏沅本人心甘情愿的程度也是可见一斑。 这两人,虽然窥得见苗头,可栾瑾也只是觉得过于亲密,不大对劲,暂时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当天夜里,虽说是个无事且无聊的夜晚,可许久不见的须弥兽又有了动静。 不,是历枉灯有了动静。 经过了前两劫,须弥兽不用栾瑾提醒便已先打了道佛印。 金光一晃而过,又在半空留了四行印记。 云峦雾拢峰连天, 女心痴缠无人怜。 化魂无归人世间, 枝头连理了执念。 栾瑾这一读,便变了脸色。 “这破灯什么意思?本座兴这马后炮?” “殿下(???︿???)……”须弥兽可怜兮兮地吭声。 “不是说你。”栾瑾暗自咬了咬唇,“老狐狸。” 云女化枝。 可不是嘛。 人家那分明化的是连理枝,他倒好,心知肚明还是要恐吓封珩,还顺手骗走了夜挽白一个要求。 单凭这行诗,云女便不会出事。 “你老实说,这往生劫,该不会是由弥空操控的吧?”栾瑾突然想到了这可能性,脸色沉了沉。 须弥兽哪里敢认,摇着小脑袋拍着小胸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是的不是的,殿下你要相信我。弥空可管不了这东西。” “最好是这样。” 栾瑾没说信不信,只是给弥空又打上了危险的标签。 堂堂佛子,不好好吃斋念佛,一天天地同他们这些俗人勾什么心斗什么角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洮匹空间 须弥兽哼哧哼哧两下,随即耷拉着脑袋也不再开口。 只是,栾瑾却有的忙了。 这些日子调查洛戚芜的下落,不仅追到了自己的地盘第七界,揪出了她的眼线,还往之境拐了去。 …… 凰千羽“砰”地一拍桌,动了动手腕,“所以,洛戚芜那家伙跑到了洮匹空间?怪不得找不到她。” 洮匹空间是什么地方? 独立于六界,不,七界的奇葩空间。 所有的生物但凡进去了,就会褪为最初形态。 虫子进去化成卵,鸟儿进去化成蛋,若是修仙者进去了,一身功力都被封印,一切从头开始。 也就是说,普通人若进了洮匹空间,却是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前提是能找到进去的方法,而像栾瑾这一类人进去,有个生动的比方——满级boss丢装备,从头打怪升级。 当年,洛戚芜逃了一丝魂魄,与常人无异,苦苦追寻多年,却不想,她竟入了洮匹空间。 不过,定是有人从旁协助,否则,就凭她当年仅剩的一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闯入空间的。 而这个人,从当年大战紫御陨落再到洮匹空间,简直是细思极恐。 凰千羽想到这一层就是一个哆嗦,若她揪出那人,定要将他——剥个干净!! …… 栾瑾觉得,忙归忙,可此事不着急,她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洛戚芜的事,闲下来隔空逗弄她两下也就是了。 只是,须弥兽见不得她这般不上进。 “殿下,这都要年底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啊?”须弥兽对着手手,神情颇为纠结。 “这事与你们佛门无关,本座都不急,你急什么?”栾瑾一面回它的话,一面接过夜挽白递上的新茶,又拢了拢身上的毛领,双手捧着冒热气的杯子,暖心地抿了口。 须弥兽……须弥兽当真觉得殿下戏比它还多,到这个境界了,这等天气便是打个赤膊都不在怕的,偏偏啊—— 美男,火炉,热茶,大衣全都备齐了,还真像那么回事。 须弥兽想了想,接着劝,“殿下,你须得上进啊,那叫什么洛什么的,给您找不痛快,你不得亲个收拾她么?” 栾瑾终于看了它一眼,目光带着探究,“呐,现在,是本座给她找不痛快,她还没那个资格。 不过,你近日也不大安分,总是溜出去见什么和尚?难不成,你二人想给本座找事?” 夜挽白在一旁盯着须弥兽,目光一片幽深,总有人想把她带走,总有人想着给他找不痛快。 “殿下明察啊!”须弥兽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还没开始狡辩,就感受到另一束自带……杀意的目光。 须弥兽一个哆嗦,瞬间钻到栾瑾识海不敢开口了。 它真是太可怜了。 它真的为弥空付出了好多。 不过好在,殿下不是昏君,它冒死劝谏还是有所成效滴。 这不,这个冬熟了,又过了,开春了,回暖了……等到树都抽了新芽,栾瑾这才从混吃等死冬眠春困的日子中醒悟过来。 她,要准备动手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当爹的人 然后,夜挽白又不干了。 栾瑾要离开的消息才传出来,他赶忙换了朝服来见她。 “都是当摄政王的了,还这么冒失。”栾瑾难得露出笑意,捏着袖口替他拭着额角的汗。 是的,自从敖赐的龙宫修缮完毕,他又迎来了新的一批美妾,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句话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又凭他不同于凡人的体质,这不,前两日九皇子出生了,十皇子也踹上了,十一皇子还在安排。 是以,这位曾经的六界第一勤政,再次感受到了龙宫的美好,二话不说便罢了工,寻了个驾崩的由头就将皇位传给了夜承言。 原本,那些大臣是不同意的。 毕竟夜挽白珠玉在前,而夜承言虽然不差,可也算不得最好。 然而,夜挽白直接回绝了众人的请求,一番武力威胁,再加上夜承言顺势封了夜挽白为摄政王,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大半年来,栾瑾总爱拿这事叨叨他。 “都当摄政王的人了,连个床都不会暖。” “你是摄政王,在外头端着点,不得随意动手动脚。” “堂堂九御摄政王,怎么,还想着强抢民女啊?出息了你!” 夜挽白听着这话,总是眉心跳个不停,却终究对她无可奈何。 然而,今日又听到了栾瑾这番话,他也不退让了,直接逼近两步,压着嗓音道,“瑾儿教训的是,毕竟,我只是个摄政王。” 栾瑾一时没体会他话中深意,“怎么?你想篡位?” 夜挽白:“……” “可不对啊,若你真想要那个位置那轮的上夜承言?” 夜挽白:“……” “更何况,你还是神仙不是,当个凡界的帝王,成何体统?” 夜挽白:“……” “最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本座管着,若真当上了帝王,不就是委身凡帝?” 夜挽白闭了闭眼,喉间几番滚动,终是忍不住压着她脑袋往自己这边摁。 听听,她当真是语出惊人。 委身这词是这么用的? 他真想让她看看,委身该如何诠释。 他这回有些发狠了,两人分开时,栾瑾尝到了血腥味,唇上还微微刺痛着,顿时看着他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你今儿个,是没吃饭?” 夜挽白没吭声,虽然他明白她的意思,可这般淡定无辜的表情,像极了挑衅。 挑衅他,就这点力气? 他倏地斜勾了勾唇,凑近她耳畔,“瑾儿说的对,只是,我还只是当摄政王的人呢,等到成了当爹的人,定要好好再听瑾儿一番说教。” 话落,他也不给她反应的时机,红着耳根便快步离去。 栾瑾愣在原地,脑子里“卧槽”刷屏。 他他他……他方才说什么? 当爹? 他当哪门子的爹啊?! …… 这番交锋失败,栾瑾刻意晾了他两日,即便是在各种不经意的偶遇下碰面,也是哼一声,扭着脑袋就走。 然后,也不知是不是夜挽白气性跟她一样大,到后来,偶遇的可能性为零,碰面的可能性也为零。 栾瑾表示—— 就这? 你还想当爹? 下辈子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熟悉 很快,便到了栾瑾敲定离开的日子。 虽然吧,她觉得男人不能惯着,越惯他越嘚瑟。但是吧,到底是自己的男人,若是她都不急惯着,谁还敢惯着他? 这么一想,栾瑾便是别扭,也磨磨蹭蹭地去寻了夜挽白。 哪只,便这么在半路上偶遇了。 栾瑾双手环抱着,先一步开了腔,“事先说好,我可不是示弱,就是要走了才寻思着见你一面。你尽管放心,没个五年十年我可不会回来,你就尽管当你的爹生你的孩子去……” 她吧啦吧啦说了一堆,虽然没有直视他,可目光时不时地瞟过去。 “说完了?”夜挽白眼含笑意,问了一句。 栾瑾懒懒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轮到我来。”夜挽白学着她的姿势,可由于身高差距,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我这几日练功出了茬子,到了瓶颈却迟迟无法突破。是以,我决定与你一同去洮匹空间逛逛,反驳是没用的,拒绝也是无效的。我有手有脚自己会去,不是询问只是通知你一声。” 他越说栾瑾心中越郁闷,说到最后,栾瑾猛地叉腰,“好你个木头,胆大翻天了是吧?” 他这样,是会失去她的! 真的!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夜挽白不以为意,抬了抬手打断她。 栾瑾跟着问了句,只觉怒火已经烧到了头发丝,“还有?” “但是,介于瑾儿孤身一人前往,我心甚忧。所以,如果不介意,请允许我一路保驾护航贴身陪伴,当然,我不是询问你的意思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他眼底笑意渐浓,雪眸坠了星辰,栾瑾怎么看怎么满意。 特别最后这句,顺眼又霸道。 啧。 不过,心中美滋滋,栾瑾抬了抬下巴,“谁说我孤身前去,有千羽陪着我呢。” 她这幅嘴硬又傲娇的样子也是异常的美观,夜挽白直接轻笑出声,手握成拳搭在胸口,对她见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仪,“那么,可愿再多一人?” 栾瑾扫了他一眼,压下嘴角弧度,“嗯,勉强吧。” …… 临行那日,行装什么的夜挽白早已收拾妥当,栾瑾只需乖乖当个废物。 小凤凰住在栾瑾神识里,夜挽白直接取出了栾瑾赠予他的飞舟,就这么一路观光。 栾瑾乐得自在,她虽然不知洮匹具体位置,但感应之后,大致的方向感也是有的。 夜挽白却表示,这地方他熟啊。 在路上磨蹭了五日,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栾瑾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那满山葱翠的地方,“这不是,执苏山么?” “嗯,改日带你去看看。” “哦。”栾瑾也没多在意,只是,洮匹空间为何会在执苏山附近,是他…… “看路,别想太多。” 夜挽白牵着她的手,先她一步在前面开路。 他似乎对这一带极其熟悉,好些隐蔽的小道都被他碰了去。 栾瑾跟着他走,虽然她想问一句,飞得不好么,但看他乐在其中的样子,还是没有开口。 然后,七弯八绕,夜挽白拉着她在一棵树前停下。 第一百五十八章 星辰之力 只一眼,栾瑾便发现了这颗树的不同寻常之处。 格外粗壮还是其次,最主要,它是空心的。 夜挽白直接张手,掌心的蓝光映在他眸中,随即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空间开启了。 栾瑾眯了眯眸,夜挽白自觉挡在她身前,阻去空间开启时产生的气流。 虽然,这东西伤不了她。 二人进了洮匹空间,眼前一晃,便已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似乎处在一个小城中心的广场,这里的天格外地黑,不是漆黑的黑,而是黑得极有质感,是那种满天星辰闪烁,却仍旧阻挡不了夜的黑。 而广场中央,围坐着许多人,盘腿修炼着,周身缭绕着堪称梦幻的星辰气息。 “这是,永夜城?”栾瑾一瞬便瞧出了不对劲,倏地想起剑冢的永黄昏。 “具体来说,整个洮匹空间都是永夜。那些星辰,瑾儿,你感受试试。” 栾瑾闭了闭眼,笃定道,“混沌。” “聪明。”他毫不吝啬地夸奖。 栾瑾:“……” 这,也值得夸夸? 实在不是她说,今尾其湮身于混沌,她对这气息不知多熟悉,更别提,自入了空间以来,今尾就一直格外亢奋。 这样想着,栾瑾动了动神识,直接将今尾召了出来,又想到在登上飞舟之前被夜挽白明里暗里赶去识海的凰千羽,也想将她拉出去。 只是—— 哦豁。 失败了。 她忘了,她现在莫得神力,更别提这什么星辰之力,但是这广场上围坐的入门者,随随便便也能降服了她。 唉。 生活不易,殿下叹气。 “怎么了?” “无碍,只是,从未这般无力过。”栾瑾摆了摆手,倒也没有多在意,调侃着道。 这便是她的心境,即使身处这般弱小无助的险境,也不会自怨自艾。 “不必多心,我会护着你的。至于那凤凰,等你修炼到一定境界,她自然有机会出来。” 栾瑾点了点头,又倏地抬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意思,“你从前来过这儿?” 虽是问句,可她模样表示早已十拿九稳。 “嗯。”夜挽白大方承认,只是没有多说。 栾瑾也不追过,随即扯开话题,“那你同我说说这儿的情况。” 她伸手拨了拨身旁飘来的星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扬起头看他,“带你,果真是带对了。” 夜挽白笑了笑,随即一一道来。 她已知的,洮匹空间是个不夜城,星辰也就是混沌之力是修炼的基础,分为一到九重,九重之上,便是另一个境界。 而每到十五,整个空间将会掉落星辰石,用以更好地修炼,戴在身上更是能滋养神魂。 “也就是以陨石的方式掉落。” 因为是随机的,完全凭借个人机遇。 有的人出门就被砸到,有的人离开哪儿就掉在哪儿。 “那每月十五定是极为混乱的。” 有利益牵扯便会有贪婪,有贪婪就会有争抢,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是,也不是。” 原来,洮匹空间是有管制的,由五位城主统治,管辖范围是不容因抢夺星辰石而谋财害命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情债 可除了统治地区,野生的城池也不少。 是以,各种阴谋阳谋便在当中野蛮生长。 “这五个城池分别是什么?”栾瑾有一丝的好奇。 夜挽白视线始终不离她,耐心地一一解答,“五个城池对应五行。” 五行? 那不就是,金木水火土? 栾瑾又看了看广场上的人们,又站到一旁地高处望了望,远处有一片晃眼的绿。 “木城?”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嗯,这里是琅穷,木城的外围。” 栾瑾嘴角抽了抽,先不说这名字该是有多穷,单凭那入眼的一片碧绿,她总足以想象其它四座城池又是哪般光景。 “走吧。” 见栾瑾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夜挽白不觉有些好笑,拎着她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诶?!” 这人真是的,不就仗着她手无缚鸡之力么,可她暂时没了神力是不错,又不代表她没了脾气。 “走吧,带你去木城看看。” 夜挽白也是好性子,揉了揉她脑袋,哄骗一般的语气。 瞧瞧,这话跟逛自己后花园似的。 栾瑾心中有了计较,总觉得他是这洮匹空间里顶厉害顶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城主什么的—— 栾瑾摇了摇头。 这品味,不敢想不敢想。 …… 夜挽白说是领她去木城,只是在半路停了下来。 那像是祭台一般的地方,门口候着迎客的人,有不少人往里进,只是进门前都会上交或整或碎的石头。 “那便是星辰石。”夜挽白解释道,“在这个地方,星辰石也被当做货币来使用。” 这也解释得了,为何星辰石对众人的吸引力如此之大。 夜挽白攥着她的手,二人脸上都覆了银面,通身矜贵的气派极为惹眼,众人瞧着,也心照不宣地避开些许,以免冲撞了贵人。 夜挽白熟练地上交了一块星辰石,通透淬亮,与旁的体积也不相同,那人愣了愣,极为恭敬地将二人引到了里间。 避开了众人前去的方向,很快便有管事的亲自领着他们前往另一个方向。 那管事的时不时偷看夜挽白两眼,眸中微含着泪,一副激动又强制压下的模样。 栾瑾抬手轻碰了碰他臂弯。 “怎么了?” 栾瑾看了眼那三十出头却神貌俊朗犹有风韵的管事,戏谑道,“这该不会是你的情债?” 夜挽白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抿着唇不吭声。 栾瑾只偷笑,二人站在一个木质的空间中,底下有人牵引着绳索将这地方缓缓抬高。 栾瑾顿时想起三千年前历劫时曾见过的电梯。 功效相同,只是一个靠人力,一个倚赖电力。 等到了目的地,栾瑾精绝这竟是一个极大极空旷的观景台,漫天星辰铺在半空,有着手可摘星辰的意味。 上头的风也微凉,不时将下方的喧闹送来,只是听不大真切。 “公子,可要些瓜果酒品什么?”那管事的还跟在身后,手上递了张毛毯,冲着夜挽白弯腰,模样极为恭敬,又极为贴心,挑不出错处。 “不必,下去吧。” “是。” 待管事的退下,栾瑾才问道—— 第一百六十章 第六重 “这地方,是你的?”栾瑾拍了拍手下的围栏,迎着夜间的风,有些惬意地闭上眼。 “嗯,当年留下的产业。” 这话,也算是变相解释了为何管事的会用那般怀念的眼神看他。 栾瑾“哦”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想什么,这么出神?”夜挽白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屈指敲了敲她脑袋。 栾瑾缩了缩脖子,哼了两声,伸手拢着空气,“只是觉得,你总不会那么好心拉我来看风景吧。” 夜挽白挑了挑眉,“的确。” 栾瑾:“……” 这个大直男,真真是没救了! “现在这时候是星辰之力最为浓郁之时,你安心修炼,我就在一旁,若需要什么让良致送来。” 良致,便是那管事的名字。 栾瑾却不大乐意。 这家伙,不懂浪漫也就罢了,倒像个催孩子学习上进的大家长。 不过,她到底也没说什么,好在,这是她家的,若换了旁人,谁惯得他! 栾瑾也知修炼的重要性,虽有今尾傍身,却也不能让旁人欺侮了去。 当即盘腿坐在软垫上,闭眼感受周身星辰的气息,她的脑海中仿佛也绘了一片星辰,绚丽的辰光如梦如织。 夜挽白就在一旁看她,月光为她披上一层柔纱,面容颇有几分柔情似水的味道。 想到这,他自己忍不住轻笑出声。 哪里有什么温柔可言,分明是张牙舞爪的妖精。 …… 栾瑾这一坐便是一夜,待她睁眼,天还是黑的,却多了清明,这是已有第二天了。 “怎么样?” 夜挽白就这么站了一夜,她一睁眼,他便注意到了。 栾瑾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并指一转,指尖倾泻着明华的星辰之力。 “这便第六重了?”夜挽白挑了挑眉,说不上多吃惊。 虽然这领悟能力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但她可是栾瑾啊,即便一切从头再来,又有什么难得到她? 栾瑾笑着,搭上他的腕,一面道,“毕竟和今尾待的久,混沌也算熟悉。咦,你这等位……” 她探不出确切的,只是仅凭那浩瀚的星河也可见一斑了。 夜挽白反手握住她,“天道的亲女儿?” 栾瑾面无表情,“不是亲的。” 气氛就这么突然凝滞了去,还是夜挽白先开了口,他面有难色,斟酌着语句,“瑾儿,当年的事,你不必耿耿于怀,一代过一代来,我希望你能一直肆意。” 夜挽白是真心想让她放下,有了心结,对她并无裨益。 他不是大度地说一切都不计较,相反,他会记着一切,连同她那份一起。什么该做不该做的交由他来便好。 “可我若不耿耿于怀,又怎么再次见到你?” 栾瑾看着他,半晌,语气平淡道。 “阿夜,你体会不到那种感觉的,你替不了我……” 那种无力、无助、无可奈何,他在她眼前陨落,神界将士的残骸落了满地。 那一日,天都是血红的。 夜挽白轻叹了声,沉默地将她拢在怀里,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担忧。 既然她不愿抽身,那他自当陪她一起。 第一百六十一章 比武赛 木城果然名不虚传,入目满眼葱翠,甚至于城墙都漆上了绿。 来往过路的人身穿绿色锦袍,葱绿、青绿、草绿、芽绿、墨绿、橄榄绿…… 绿得千篇一律。 甚至于头上的冠帽,都是绿油油的,缠绕着木枝做装饰。 对此,栾瑾表示,就护眼二字了。 嗯,还有些晃眼。 二人并未入乡随俗提前换好衣物,原因是二人都觉得寓意不好。 同样,进城前,夜挽白上交了两块星辰石,守门的人多看了二人两眼,“二位是第一次来木城吧?” “嗯。” “哟,这可赶巧了,这不,这两日凑上了比武大赛,参赛者均可获得奖品,若是拔得头筹,更是能得城主亲自召见。”他说着,又多看了夜挽白两眼,目光像是想将他的面具穿透,“若二位有兴趣,不妨去试试。” 栾瑾替着应了声,拉着夜挽白往前走。 “怎么了?”她步子有些快,夜挽白跟上,疑惑道。 “不对劲。”栾瑾目视前方,说不出什么表情。 “什么?” 栾瑾停下脚步,直接伸手捏住他下巴,左右看了看,“啧,真是招人。” 戴着面具还这么招人。 栾瑾觉得,自从关系确立后,她要防得就越来越多。 不光是女人,男人也很危险。 夜挽白:“……”?? 他又招谁惹谁了么? …… 人群熙攘,往同一个方向拥挤,前头还有众人时不时的喝彩鼓掌声。 想来这两日进城的人不少,且都是奔着这比武大赛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前走,没有强行挤进人群,而是选择了较为空旷,离比武台稍远的高地,俯视着台上台边的人。 比武台一旁搭建着一个小棚子,有个上了年纪的男子一把把抚着胡须,墨绿的长衣,腰间挂着玉佩。 在他身旁,同样坐着位女子,二八风华,一身芽绿的劲装,如同那春日里刚抽的新芽,娇俏可人。 “那是木城城主,木蒙肃。”夜挽白在一旁提醒。 栾瑾应了声,理所当然。 那他边上的,就是他的女儿。 木蒙肃看着台上的比拼,时不时扭头看向木幻合,像是在询问意见。 而那木幻合,不时跟着喝彩两声,或是蹙着秀眉。 栾瑾总觉得,这比武台上的人,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观赏,任人打量。 她觉出两分不对劲来,想到一个可能性,而人群中的交谈,也传进了二人耳畔。 “瞧,那赤条着上身的便是木小姐的贴身侍卫苏克里。” “工夫不错,只是,既然已是贴身侍卫,何必与这些小老百姓抢着头筹。” 身前的人立刻转身,“害,说什么呢,木小姐二八芳华,你别小瞧着比武赛。依我看啊,便是城主暗戳为木小姐挑选夫婿呢!那苏克里深爱木小姐谁人不知啊?” “仁兄,年说的可是真的?!”得到这般消息,二人惊讶之余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 瞧这苏克里炫技似的,都连打了五场了。 更何况,苏克里是什么身份?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专一专情专你 苏家嫡出的公子,却甘愿当个平平无奇的侍卫,他呀,目的明摆着呢,就是冲着木幻合去的。 又有一人凑了过来,脸上的八卦不加掩饰,“这位公子说得不错,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比武赛,比武招亲才是真名!只可惜啊……” “只可惜,这苏克里其貌不扬,便是这木城第一勇士又如何?木小姐也不至于看上了他,说不定,老子都更有机会哈哈哈哈哈……” 几人笑作一团,栾瑾就这么听着,脸上没多大表情,倒是伸手撞了撞夜挽白。 “?” “我觉得,你很危险。”栾瑾看了他一眼,中肯道。 “我没兴趣。”夜挽白想也不想将自己撇开,“我向来专一专情专你。” “咳咳。”栾瑾被他这情话呛到,移开了目光嘟囔道,“最近吃了什么,嘴这么甜……” 夜挽白假装不闻,站在她身旁勾了勾唇。 …… 二人没多看,当即选了个客栈,豪爽地定了间天字房。 那一头,今日的比武已进了尾声,苏克里毫无疑问地进了十强,待明日决出五强,再过三日便是决赛了。 木幻合始终端着,礼仪无可挑剔,只是进了府邸,脸色便沉了下来,待进了幻合殿,更是随手将门旁的瓷瓶砸落。 “小姐,小姐莫要动气。”侍女在一旁劝慰。 “真是一群废物!”木幻合推开她,面目狰狞的模样哪有半点娇俏温婉,“想让本小姐跟那个丑八怪过一辈子,想都别想!本小姐的夫君须得面目俊朗,样貌上乘!就苏克里那个模样,想都别想!” “可是老爷那儿……”侍女有些为难,老爷可一直想拉拢苏家。 “爹也真是的,就为了苏家那区区一条矿脉,便要葬送本小姐的幸福么?!苏家也不知走了什么运……” 木幻合平息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现,眸光闪了闪,“去,去将苏克里给本小姐叫来。” “……是。”青莲不知木幻合为何突然变了脸色,还是顺从地去了。 “小姐!苏克里见过小姐!” 苏克里已穿上了衣裳,像是听到传唤后急匆匆跑来的,额间沁着汗,眼中的惊喜毫不掩饰。 木幻合却半点感动也无,嫌弃地皱了皱眉,却掐着温柔的声调,“克里,你来了。不必多礼,快坐。” 苏克里受宠若惊,脸更是红了红,避开木幻合的目光坐在一旁,甚至因动作太急,还踉跄了一下。 木幻合看在眼里,更是觉得他不稳重。 美眸一转,道,“克里,过两日便是木城的花溪节了,你可愿陪本小姐一同逛逛?” 虽然还是那般温声细语,可语气中的施舍也是极其明显。 然而,陷在爱情中的傻大粗哪里发现得了,脸像是烧熟红透了,说话都不利索了,“愿……愿的,克里……这是克里之幸。” 花溪节啊,那可是相爱的男女同游相伴的日子,小姐这意思,莫不是……终于得见他的好,愿意接受他了? 想到这,苏克里的目光却是一黯—— 第一百六十三章 红线 都是他这容貌,为何上天不赐予一副俊朗的容貌给他,让他得以与小姐相配呢? 只是,若小姐当真接受了他,他即便没有最好的模样给她观赏,可在物质与情感上,他定会极力满足小姐。 苏克里畅想着他与木幻合相见的场面,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压下,整个人都明媚不少。 而木幻合,在苏克里离开后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对着青莲吩咐道,“去把翟趋叫来,就说本小姐给他一个机会。” 翟趋,是木幻合另一个忠实的追求者。 相貌虽周正,只是家境平实,这才叫木蒙肃一开始便把人淘汰了掉。 只是,他为人,处事极为圆滑,人脉广泛,与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是。”青莲福了福身,料想到小姐要做什么,犹豫了一瞬。 木幻合亦然发现她的不对劲,冷眼瞧过去,“怎么,你不满意?” “奴婢不敢。”青莲立刻低头作低眉顺眼状。 “那便好。”木幻合扶了扶鬓,冷哼道。 …… 待到花溪节那日,木幻合与苏克里上了街。 不知木幻合是为了什么,竟仿照当地成亲的男女在这一日与苏克里牵了红线。 所谓牵红线,便是用一早求来的红线缠在二人手腕上,紧紧连接着。 苏克里只觉手臂僵硬地很,一动也不敢动,双眼直视前方,只是眨个不停,纯情又羞涩。 木幻合忍着心里泛起的恶心,拽着苏克里满街跑,对什么都极有兴趣的模样。 “克里,你瞧着糖画做得多好。” “……是。” “克里克里,这杂耍真精彩。” “……小姐说得都对。” “苏哥哥,你快跟上啊!” “这……这便来,嘿嘿……” 远远地,栾瑾看到木幻合一脸娇嗔地跺着脚,而苏克里脸红得像是刚出了戏班子,却憨头憨脑的模样,不禁抖了抖。 这大小姐,弄得哪一出啊。 拙劣。 栾瑾正想着,夜挽白突然唤了她一声。 “来,瑾儿。” 他将两个糖人递给她。 这是他执意要小摊的老板捏的,二人虽未取下面具,可那糖人周身的神韵气度都捏了个八分像。 栾瑾很是满意,一手握着一个,来来回回比对了良久。 可二人的手腕还用红线绑着,夜挽白只好顺从地抬起手,随着她的动作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唇很像,眼睛也很棒……唔,就是,就是头发有些少了,可惜哟……” 栾瑾一个回眸,对着他一笑。 夜挽白额间却突了突,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 栾瑾在夜挽白怔愣的目光中,“嗷呜”一口含住了“糖人夜挽白”的脑袋,紫眸溜溜转向他,眼中全是得逞的笑意。 夜挽白将她的小表情收入眼底,手腕一个用力,将栾瑾拽了过去,侧身在她耳边低低地问,“瑾儿这是做什么,嗯?想吃我?” 栾瑾面无表情地缩了缩脖子,盯着他的糖人,奶凶奶凶地宣告着,“你没了。” 夜挽白:“……” 啧,这脾气谁惯的。 问还问不得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冲撞 那厢,木幻合装作极有兴趣的样子拉着苏克里一路闲逛。 来往的路人有认出二人的,不由得多看几眼,捂着嘴便拉着友人分享。 含蓄一些的,便留在原地悄悄地用余光打量。 “老板,这多少钱?”买东西的客人心不在焉。 “哦,一个木幻……呃,一个星辰石。”卖东西的老板神游天外。 客人愣了愣,与老板相视一笑。 【好家伙,居然是瓜友。】 【尽管放心,我给你打掩护。】 【得嘞,交个朋友,有第一手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摊子里的东西你尽管挑,兄弟给你打半折。】 众人心道,瞧木小姐这架势,都连红线都牵上了,莫不是要接受苏克里了? …… 栾瑾看上了小饰品。 那是纯天然纯手工的手链,用棕色的木枝和嫩绿的芽扭转编织,细微处更是无一不精致。 栾瑾看得纠结,这么多,到底拿哪个才好? 夜挽白看不得她这般烦恼,给了一个不甚成熟的小建议,“既然喜欢,都买回去便是。” 若不是他真的担负得起,栾瑾定要说骂他一声“昏君”。 “你懂什么,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栾瑾连个目光都不曾给他,又勾了几条手链挂在指缝。 “那便这个。” 夜挽白伸手拿了个,栾瑾见着,便是一个不大优雅的白眼。 他拿的这条,怕是这堆里头最……呃,最朴实无华的了。 想必与其它的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更像是小学徒用来练手凑数的。 一旦戴上,那怕是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中规中矩的气息了。 “你这是什么眼光?”栾瑾发出灵魂质疑。 “不是说得不到的最好么?”夜挽白挑了挑眉,愈说愈觉得自己有理有据,“将这挑出来,其他的打包带走。” 栾瑾:“……” 啊喂,再说下去她可要没心情逛了哈。 那小摊的主人听着夜挽白的豪言壮语,笑得合不拢嘴,“夫人若是喜欢,便将这些都收,虽是小本生意,打个八折也还是没问题的。” 这回,栾瑾都没说什么,夜挽白已自觉掏出荷包,“那便……” 话还未落,已有另一道娇俏的女声穿了进来,同时,不露声色地欲要挨着夜挽白,“苏哥哥,这个好看,我要这个!” 夜挽白眼疾手快,哪里是她想靠就能靠的,脚下一动,当即移到了栾瑾另一旁,眼神都没变一下。 木幻合看了当即惊喜。 人群中,她便已注意到这位公子了,身姿颀长,气度非凡,虽然看不见面容,但凭这露出的线条,也得以见是如何的天人之姿了。 再一对比她身旁这个,木幻合心中愈发嫌恶。 瞧这位翩翩公子进退有度,方才那一下也足以见身手不凡,而苏克里里,整日整日跟在她身后跟个什么似的。 这样想着,木幻合微红着脸,对着夜挽白的方向福了福身,娇娇柔柔道,“方才冲撞了这位公子,幻合在此陪个不是。” 夜挽白没什么反应,栾瑾替他回了句,声线冷然,“无事,姑娘见着路便好。”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有碍观瞻 木幻合捏造的温柔一僵,抬眼看向这坏她好事的人,却不想,也是一位气质出尘的女子。 只是,啧,戴着面具,怕是面容有损不能见人吧。 “这位姑娘,越俎代庖不觉不甚礼貌么?”木幻合一嘟嘴,睁着眼睛极为倔强地讨个说法。 栾瑾只是一笑,余光也不曾给她,“何来越俎代庖,这是我的家务事。更何况,姑娘举止实属轻浮,有碍观瞻。” 这话,明里暗里透着木幻合肤浅又无德。 “你——!”木幻合哪里忍得了这样的气,一时怒火中烧,抬手欲要揭她的面具。 夜挽白眼眸一眯,冷眼看她,却是苏克里拦了下来。 他又转头对着栾瑾与夜挽白见了礼,“实在抱歉,打扰二位的兴致了,这样好了,这位夫人看上什么,便交由在下来买单吧。” “多谢,不必了。”夜挽白拉着栾瑾,对着苏克里语气倒还缓和,将星辰石递给小摊贩,拿了东西便走。 她的东西,他从不假手于人。 苏克里没说什么,只是心中有些抱歉,他从小良好的家教让他做不出这当街抢人的事。 木幻合冷呵一声,甩开他的手,“呵,人家都是领情,还巴巴地凑上去。” 果然啊,下人当多了只会巴结了。 “小姐,方才,却是你做的……” “啪——!”木幻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是。”当众被自己心爱的人落了面子,苏克里低着头,压着心中怒意。 木幻合见着他一时不说话,心中一颤,想到自己的计划,又装模作样地将手抚上他的脸,颇为心疼道,“苏哥哥,打疼你了吧。你相信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两人实在对我不敬,我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她说着,竟是眼中泛了泪光,欲落不落,好不教人怜惜。 苏克里心中一动,握着她的双手,“小……幻、幻合,我没有生气,真的,你不必介意的……” “真的么?你不会是骗我哄我吧?”木幻合捏着帕子拭泪,一副受惊的模样。 “当然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的。” 自从她救了他,苏克里便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成为全天下最辛福的人。 木幻合低头“嗯”了一声,遮去眼中的算计。 …… 另一边,离开的栾瑾与夜挽白心情就不甚美妙了。 栾瑾手中抓着一根手链,有一下没一下地扯弄,力道还算轻。 “唉,我就说吧,你很危险。” 遮着面具都被人惦记上了,怎么这么招人啊。 “嗯,那怎么办?”夜挽白很认真地询问她的意见,“要不我们离开吧,换个城池也是一样的。” 栾瑾摆了摆手,“得了吧,当心走到哪被人惦记到哪。” 她是知道的,若他不是有什么事,哪里会拉着她来木城。 现在走,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不过,你表现地不错,很自觉。” 夜挽白颔首,很是赞同,“嗯,有妇之夫的自觉。” 栾瑾反驳,“哪有,名不正言不顺。” 第一百六十章 愿她愿 花溪节最为浪漫之处,便是在花溪河里,那满屏飞舞的萤火虫中许愿放花灯。 传说,这花溪河是花神娘子出生之处,她生于爱,归于爱,都在这条河中。 若是放花灯祈愿得到了她的祝福,那定能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天色更深沉了些,大街上也愈发热闹,成群成对的男男女女或羞红着脸或大方地牵手。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栾瑾没注意到,夜挽白回来时手中托着两盏花灯。 嗯,绿色的。 “试试?”他将花灯递给她,行为幼稚。 “你信这个?”嘴上这么说着,栾瑾却诚实地接过,前前后后看了个透。 “嗯,入乡随俗嘛。” 二人相视一笑,几乎同时提笔落字。 夜挽白快她一步写好,栾瑾还琢磨着怎样更诚心诚意。 “诶,你别偷看我。”栾瑾手一遮,身子也往前靠,阻挡他的视线。 夜挽白还捧着花灯,目光闪了闪,低头,“咳咳,没有,你写着便是。” 栾瑾不知写了什么,笑意就一直没减下去,夜挽白也有了好奇,随即问她。 “这个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拒绝的态度很明显,“不过,你写了什么,写得那么快?该不会是随意一通乱写吧?” 交谈间,二人将花灯放入水中,拨弄两下河水,任它门飘远。 “当然没有。”夜挽白一口否定,“我只有这个愿望。” 他这么神秘兮兮地一讲,栾瑾想将那花灯捞回来的冲动就愈强烈。 只是,那到底不现实。 夜挽白瞧着她郁闷的表情,扬了扬下巴,望着夜间的星辰。 他只有一个愿望。 愿,她愿。 …… 与此同时,木幻合也拉着苏克里往花溪河走。 她望着那桥上的行人,抱怨了声,“哎呀,人真多,苏哥哥,我们还是绕路吧,不过河了。” “……好。”桥上的风景自然是好的,那一朵朵花灯闪灼,就像是满天的繁星掉进了河里。 木幻合也爱这种热闹,在人群中,见了她的都得齐齐见礼。 偏生今日避开了这座桥,硬是不愿人挤人。 见苏克里随着她的意,木幻合笑了笑,拉着他继续走。 转角,遇到一个算命道士。 “二位留步。”那道士闭着眼,一把一把抚着胡须,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道长,有何指教?”苏克里弯了弯腰,神情恭敬。 “二位有缘之人,奈何情路坎坷,贫道不忍,是以提醒二位。” 苏克里听着,先是一喜,而后一惊。 他,他竟然真的与小姐有结果,只是,这坎坷…… “感谢道长,不知,该如何化解啊?”木幻合紧张地问道。 那道士伸出手,拇指在各个指腹轮番点过,“小姐天生贵命,只是易受冲撞,多有灾难,需要东南方玄武相助,方可化险为夷。” 东南方。 那便是苏家所在方位。 至于这玄武…… 苏克里默不作声地摸了摸颈间的玄武挂坠。 他出生时,便有和尚道出他是玄武转世,虽貌有所损,却英勇尊贵,这些年才深受家族培养。 这道长的意思,莫不是…… 第一百六十七章 刺客 莫不是,他便是帮助小姐的贵人? 而另一头,木幻合则皱着眉,一脸苦相,“啊这……何为玄武呢?” “玄武便是有玄武命格之人。” “我便是玄武。”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木幻合愣了愣,这才看向苏克里,惊讶道,“苏哥哥,这……” “幻合,你莫要担忧,我会护着你的。” “苏哥哥……” 木幻合似乎极为感动,只是心中暗自夸了夸翟趋。 他的人脉果然可以,这道士也是有两把刷子的,竟连这等事也算得出。 对这道士再三道谢,苏克里领着木幻合继续往前。 木幻合突然蹦了下,指着满河的花灯,“苏哥哥,我们去那好吧。” 正巧有一人因她这动作撞了撞,“诶你这人怎么回……大,大小姐……抱歉抱歉,是我没长眼睛……” 木幻合瘪了瘪嘴,苏克里宠溺一笑,对着那人拱了拱手,“真是抱歉,这位仁兄,这样吧,待会你来苏府领两块星辰石吧,就当做赔礼道歉了。”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那人穿着平常,这样的日子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一听到还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恨不得让木幻合使劲再撞他几下。 “哎呀,苏哥哥,你干嘛对他那么好啊,明明就是他的……” “好了,幻合,你不是要看花灯么,快去选个好位置。” …… 木幻合消停了,快苏克里两步走在前头,穿过熙攘的人群,甚至于,有一对恋人手上牵着的红线都被她扯开了。 只是,看见这位大小姐的脸,又敢怒不敢言。 突然,木幻合大喊一声,“苏哥哥,有刺客啊!” 人群静了一瞬,也随着她尖叫起来,“快跑啊,有刺客。” 苏克里见着一身披斗篷的人与人群逆流而上,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劲便要跟上,却被木幻合一把拉住,“苏哥哥,你别去,我害怕。” 苏克里便也歇了心思,安心守着她,“没事,我不去便是,幻合莫要惊慌。” 木幻合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却突然指着前方大呼一声,“躲开。” 苏克里下意识便转身,却察觉到反方向空气的波动,将身子一扭。 “苏哥哥,救我!”木幻合紧紧扒着他,也牵制了苏克里的动作,“啊——!” 那一把锃亮的匕首对着木幻合刺来,苏克里下意识将人撞开,低头欲一同躲避过去,哪知,前方的人突然推了他一把,他一时不察,对着那匕首直戳去。 他记忆中明媚善良的女子,面目却极其狰狞,像是地狱的恶魔,整张脸都是灰暗的。 “铛——”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匕首方向一片,割断了苏克里一小束发尾。 苏克里站直了身,三两下将那人擒住,揭了他的斗篷,“是你。” 居然是翟趋。 翟趋没说什么,苏克里则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木幻合,浓浓的失望。 “我……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木幻合见没有一击必杀,愣了一瞬,回过神来便着急解释道。 苏克里低吼一声,“够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作画 苏克里是真的没想到,所以的一切竟都是木幻合精心设计的么? 他是喜欢她,可并不代表他不会思考。 从木幻合相约花溪节之时,她的算计就已经开始了。 苏克里眸光微红,手上一个用力,直接卸了翟趋的一条胳膊。 “啊——!”翟趋一瞬冒了冷汗,压抑着低调。 “从前当我瞎了眼,知人知面不知心。”苏克里冷嗤一声,拽着翟趋就走,经过栾瑾与夜挽白时脚步一顿,“多谢二位出手相助,这份情,苏克里记住了。” 木幻合这才注意到二人站在不远处,心中一时不知是难堪还是恼羞成怒。 这个翟趋,也真是蠢的可以,有一万种杀了苏克里的方法,他偏偏要自己动手,若非如此,她便是扯个借口糊弄过去也就罢了。 木幻合心中郁结,闷闷的,像是要失去什么了。 …… 接下去的比武,众人惊异地发现,那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苏克里竟然弃赛了?! 有知情的人还在八卦,明明花溪节那日还见着木幻合与苏克里同游,本以为好事将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一手。 夜挽白也为了避免麻烦,这两日,也没有多出门,而是窝在客栈中看看书、作作画,再不然,就是同栾瑾腻歪。 这一日,栾瑾也来了兴致,定是要他为她作画。 人人皆道殿下性子诡谲,时而端正时而没个正形,时而狠辣时而心善如佛,栾瑾便很想知道,他心中的她又是怎样。 夜挽白想了想,嘴角漾开一抹笑,一口便答应了。 栾瑾却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手,“咳,那个,我需要摆什么姿势么?” 按照说书人所描述的,男主人定会一脸柔情地望着女主人,略显油腻地道,“你的样子已刻在我脑海,又何必摆什么姿势?” 虽然…… 但是…… 咳咳咳咳咳。 岂料,夜挽白从不按常理出牌,竟还放下了刚提起的笔,摩挲着下巴对她仔细一通看,“嗯,坐这儿就行——把那茶壶移开些——右手屈着搭在桌上,撑着脑袋。对……嗯,不用那么端正,随意点就好。” 栾瑾听着他一通话,脸黑着照做了。 这么多要求,真真是累不死人…… 只不过,这姿势也舒坦。 栾瑾便懒洋洋地撑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一时无事做,又不敢随意动作乱了他思绪,栾瑾也就发起呆来,出神地看着夜挽白。 夜挽白当真是上天眷顾的,这般出众的容貌,俊还不够,已称得上美了。 不是那种近似妖的美,而是一种很恬淡,第一眼惊艳,越看越舒坦的长相。 总而言之,就是她喜欢的长相。 嘿嘿。 栾瑾想得远,等到夜挽白一声“画好了”拉回她的意识,她才惊觉—— “你怎么没看我呀?” 夜挽白笑了笑,没出声。 栾瑾便看着他走过去,拿起画作抖了抖,“这……” 这分明是弥山寺的竹院。 小版的栾瑾斜躺在床上,肉乎乎的小手,隐约可见手背上的两个窝窝。 更让栾瑾羞恼的是——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家里有矿 那小小的手扯着被子擦着唇角。 动作、神韵,无一不到位。 栾瑾几乎重现了那时的场景。 艹。 扯他被子擦口水的事被他发现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一瞬羞红了脸,偏生夜挽白还添了把火,眯着眼问她,“像不像?可还满意?” 栾瑾:“……” 像,太像了! 满意,她可满意死了呢! 只是这样,栾瑾还是将那画作好生收了起来,面上却怒着。 “这是怎么了?不觉得很可爱?” 见他明知故问,栾瑾随即扯开话,“你话这个,那我坐一个时辰是为何?” “怕你打扰我作画呀。”夜挽白说的理所当然。 确实。 就栾瑾这性子,若真知道他画的是这样的场面,怎样都不会让这幅画作活下来。 只是现在,既已作好了,又是他为她作的第一幅画,意义非凡,栾瑾也不舍得对它做什么。 “哼哼,你还真是了解我。” “小咕噜,那是一切的开始,我都记得。” 好久没听见这称呼,栾瑾一瞬恍惚,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那才不是单单是开始,还是结束。 …… 又这样窝了两日,栾瑾算算日子,突地坐起。 “怎么了?”夜挽白被她惊得颤了颤。 “明晚,是不是十五了啊。” 十五就可以捡星辰石了。 “嗯。” “那咱们出去好了,待在里头总有些闷。” 前两日,比武大赛也落下了帷幕,听说是杀出一匹黑马,在决赛上大放异彩,连城主也为之震动。 那人已是不惑之年,城主将其召进府,设宴款待哎,赏赐了不少星辰石,还任命其为城防统领。 而那人似乎也看上了木幻合,硬是要取她为十五房小妾。 当他目的败露,城主自然是不肯,木幻合也极力反抗,却又爆出那男子是金城城主的兄长。 这下,木蒙肃反对的声音也就小了,那人还是当他的统领,只是多多少少手中的权力被分了大半,依旧不知疲倦地对木幻合展开攻势。 想来,木幻合这段日子也不好过吧。 先是失去了苏家的支持,接着被又金长弓死缠烂打。 这些,栾瑾是没有刻意打听的,夜挽白却自觉地加了些小手段,是以,这段日子二人也过得安逸且颓废。 乍一听到栾瑾这样的要求,又有什么不同意的? “瑾儿可要碰碰运气,按常理说,星辰矿脉周遭更容易吸引星辰石。” 星辰矿脉,也就是说的是苏家吧。 苏克里为人处事大方,想来也是家里有矿的缘故。 栾瑾想了想,“还是不了,咱们又不是奔着缺钱去的……诶?话说,这几日的房钱不便宜吧,你若是囊中羞涩了,那咱们倒也可以争上一争。什么时候去比较好啊,我是说好运,那种出门被砸的运气……” 栾瑾掰着手指一通絮絮叨叨,真是像极了操心的娘子。 夜挽白就站在一旁一脸轻松的消息,像是败家的夫君。 栾·操心的娘子·瑾:“你倒是给我准话啊。” 夜·败家的夫君·挽白,“养你还是绰绰有余。” 第一百七十章 长见识了 栾瑾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这一脸红,竟是半晌都没有褪下。 她用冷水泼洗了多次,脸上温度才降了些,后知后觉,她这段日子是真的情绪极多变啊,她向来不喜形于色,只这一辈子的喜怒哀乐都交出了。 …… 花溪节的余热还未退,街上行走的更是各色衣裳的脸,虽已绿为多,但那金的金光闪闪,火的热情似火,水的如水淡然,土的一派朴实。 想来这洮匹空间也传遍了苏家的星辰石矿脉之事,每夜来晚人流络绎不绝,苏家递上的拜帖更是成堆成堆如山。 夜挽白与栾瑾也参与了其中,却是苏家亲自递了拜帖前来感谢花溪节之日对苏克里的救命之恩。 与此同时,还千般热情地为二人预留矿脉的好位置,可栾瑾知夜挽白星辰石足够,便也不想着再捞些。 今夜格外热闹。 许多人望着星空翘首以盼,栾瑾跟着看,也没觉察出天上掉馅饼的天有如何如何的不同,顶多就是……星空更亮了些。 倏地,人群中一声惊呼—— “东边——!东边掉落了一块巨大的星辰石,将那茅草屋都压塌了,现在还卡在地里出不来呢,大家快去啊,见着有份!” 这一声声落下,人群中立即躁动了几分,有人跟着应和,有人撒腿往东跑,也有的人不屑一顾。 “嗤,又来这招,月月都来不累么?依我看啊,还是唬人的!” 人性本贪,哪来的无私奉献好青年啊! 可也有人抱着侥幸,还是离了人群。 这边这么多人围着,他什么也分不到,不如离开,说不定还能拼拼运气。 不过,不管真相如何,随着一声巨响炸开,回声如浪潮汹涌,众人神色立即癫狂。 “掉了——!掉了——!” 这是兴奋到结巴的。 “快,你们二人虽本公子前去,其余留在原地!” 这是有备而来的。 “害,莫要去,这只是开始,那地方不会再有了。” 这是没少吃过亏的。 人群拥挤,夜挽白拉着栾瑾避开人流,往偏僻灰暗的地方走,期间没少遇到行色匆匆的过路人,见他们不急不慢无欲无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只是那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也没慢。 这年头,还当真有人视金钱如粪土? 长见识了。 “怎么样?” “嗯?你说他们?”栾瑾一听到夜挽白这问题,有些发愣,“真真是癫狂。” “嗯,世上多是穷苦人,更何况,也没人会嫌钱多。” “这倒是真理。” 她也不嫌啊。 正想着,眼前突然一亮,硕大的巨石内里透着燃烧的红光,闪耀着星辰,就这么直直对着二人脚下的路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格外得劲。 “这……”栾瑾眨了眨眼,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夜挽白也看着她,由衷地赞叹,“运气不错。” 不远处,也有人听到动静往这赶,还一边大叫啊,“老子错过了一座山,方才就该在这杵着!!” 栾瑾笑出了声,一个眼神过去。 夜挽白表示收到,动作利落地将这陨石收入空间。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可怜的小凤凰 等到那一脸期待的大汉赶了过来,想着究竟是拿星辰石装饰好还是卖了划算……而后,便看到那一个巨坑。 嘴角弧度逐渐消失。 好家伙,连个灰都没给他留下。 那汉子骂骂咧咧地走远,没走出多远,什么东西砸到了他的脑袋。 “哎呦我去——!”他低呼一声,操着一脸怒意转身,“星辰石?”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纯粹的星辰石,想必是刚从陨石中剥离出来的,还热乎着。 念及此,天哪里不知事情的经过,对着虚空合掌拜了拜,“好人有好报啊……” …… 当日,栾瑾突破了第九重。 没有历劫那种动静,只是她的识海中除了星星,还多了一个月亮印记。 栾瑾叹着气,一脸忧愁,“唉。” “怎么了?” 栾瑾大大方方将印记给他看,“你瞧,这才一个月亮印记呢。” 她可一早便探过夜挽白的识海了,现在摸出了门道,也知晓差距究竟有多大。 作为六界第一人,栾瑾何曾经受过这种落差。 “已经很棒了。”夜挽白夸着她,“许多人穷其一生都到不了这样的高度。” 修炼一事,本就看天赋与机缘,栾瑾是知道的,只是,一想到将来与洛戚芜对上,若她这点道行,在洮匹空间中定是要被她压制。 然而,也是她练成了星月第一重的缘故,许久不见的小凤凰也终于被放出来了。 “殿下,可真真憋死我了。”小凤凰好不委屈,日日呆在那识海,她对外界一无所知。 好在后来摸索着栾瑾识海多出的星星,还悟出了另一种修炼门道。 “殿下你瞧这星星。”凰千羽深手示意她探,“这是殿下的识海中发现的,我原以为是什么害人的东西,观察了几日并无异常。更惊喜的是,它居然能衍生出另一种修炼的门道。这几日啊,我就是靠着它才不至于把自己闷死……” 小凤凰絮叨个不停,栾瑾面无表情。 “第三重。”夜挽白一眼便看出。 “咦惹?” 得了,她终于知晓原因了。 原是她识海里还有只无底洞凤凰捞她的星辰之力呢。 偏生小凤凰还蒙在鼓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啊眨,一脸无辜又无知,“怎么了么?出什么事了?” “……都好。”栾瑾应了一声,拉着小凤凰便去修炼。 期间,还将着洮匹空间的事大致说了一说。 凰千羽欲哭无泪,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被栾瑾逼着修炼的情景。 那是的栾瑾还是个奶娃娃,冷然的声线同她那个便宜老爹一模一样,小小的身子,双手环着,奶奶的音说有多凶就有多凶,“你若是不修炼,日后便追不上我,出去玩也没你的份。” “啊呜呜呜呜~~~”可怜的小凤凰一抽一抽,还倔强地不想修炼。 “还有哦,你是只火凤凰,懒惰只会让你成为一只火鸡,莫说喷火、浴火了,一把火都能把你烤熟了。”小栾瑾点着头,煞有其事。 可怜的小凤凰还是没逃过成为食物的恐吓,从此过上了没日没夜的修炼生活。 第一百七十二章 能力 现在,看着栾瑾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小凤凰不禁哀吼,难道说,她的冬天又要来了么? “你得修炼,在这里头,你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鸟。” 凰千羽:“……” 她明明是凤凰好嘛?! 若真有人意图抓她,那她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凤凰不是儿时的小凤凰了,栾瑾那套说辞自然唬不了她。 只是,在绝对的实力的威逼之下,她还是夹着尾巴乖乖去修炼了。 栾瑾想了想,又将须弥兽一并拉了出来。 它还算耐得住寂寞,即使待在识海那么久,也没有想着动那些来路不明的星星,是以,它现在是完完全全的小弱鸡,一巴掌能拍死的那种。 栾·冷酷无情·瑾:“你也去修炼。” 须弥兽兽脸困惑,“我我我……我就是个坐骑啊呜……” 它分明圆成一个球了,哪还有力气修炼。 “不修炼你飞都飞不起来。”栾瑾表示拒绝。 “可是,我我我原本就搬不动自己啊呜……”须弥兽委屈巴巴对手指,它现在走路都是把自己团吧成一个球滚的。 栾瑾:“……” 夜挽白:“……” 而后,在夜挽白的武力压制下,须弥兽也乖乖跟着去了。 …… 第三日,就在栾瑾觉得木城没有什么新鲜的地方好逛之时,苏家上门了。 不愧是木城经济支柱,苏家毫不费力地查到了他们落脚的客栈,并且先一步免了所有房钱。 是的,这客栈便是苏家众多产业之一。 来者不光有苏克里,还有他的父亲苏智业,长相不似苏克里那般……呃,寒酸,而是较为精明的,在商场打拼的多多少少沾染老狐狸的气息。 他目的也很直接,且是开门见山,“老夫此次摆放,是希望二位能助老夫一臂之力,这是谢礼。若是事成,另有重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事成有重谢,事若不成呢? 不过,苏智业话一落,便有人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上来,瞧这份量,当是不轻的。 夜挽白由着苏智业动作,事不关己一般坐在一旁,还不忘给栾瑾满上一杯茶水。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苏智业觉得,他这番亲自拜访当是给足了面子,却不想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目中无人。 “父亲。”苏克里上前一步拦住苏智业,“父亲莫要冲动,这未免过去强人所……”难。 最后一个字,湮没在苏智业那响亮的巴掌中。 “逆子!”苏智业正愁火没处发,苏克里倒是撞了个正着。 “父亲……”苏克里偏着脸。 他是真的不明白,木蒙肃虽有过错,可父亲这些年虎视眈眈,盯着那位子不放,谋划多年,究竟是为何? 难不成,这单纯的经济命脉还不够他掌握么? “二位,老夫此次前来,是相信二位的能力,若是二位反抗……” 剩下的话,苏智业没有说出口,可那毫不掩饰的威胁,却是又一次在危险的边缘跳跃。 “你怎知我二人有能力?”夜挽白没等他开口接着说,又问道,“既然我二人有能力,你以为,动不了你么?” 第一百七十三章 空间执法者 此话一落,苏智业脸色便是一变,“你,你敢……” 他知晓这二位身手,离不开他看人的眼光,以及那一批批有去无回的暗卫。 此番威胁不成反被挟,苏智业更是咽不下这口气,又深知自己没有办法,只好硬着老脸发狠话,“二位即便武功高强,也不要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这木城的财,洮匹空间的财,大都从我苏家流出。便是一人一块石头,都能磊个墓地。” 栾瑾抬了抬眼皮,紫眸潋滟,伸手一握,将今尾掂在手里,流光溢彩。 “这……”苏智业盯着今尾,眼中的贪婪和忌惮毫不掩饰。 如此浓郁的星辰之力,还有这通身精贵的权杖浮雕装饰,若是当作传家宝…… “怎么?看上了?”栾瑾似乎并不明白财不外露为何物,就由着那今尾在她手上晃啊晃,苏智业的眼珠子也跟着转啊转。 那副贪婪的神色落在栾瑾眼里只是一笑,素手翻转间一棒子将苏智业打飞了出去。 苏克里犹豫了一瞬,还是看着大开的窗口喊了声,“父亲,等等儿子。” 随即对着二人一拜,没有责怪或怨恨。 “慢走。”栾瑾对着一众人招了招手。 唔,苏智业虽然是个不清醒的,好在他儿子还是个拎的清的。 …… 待苏家一行人走后,栾瑾把玩着今尾,漫不经心地问道,“苏家手底下的星辰矿脉,有什么问题么?” 夜挽白挑了挑眉,眉眼的赞赏愉悦毫不掩饰,也还是如实道来,“确实,那矿脉并非长久留存的,而是在一夕之间形成。” 一夕之间。 若非是催熟或是用了什么旁的法子,是决计做不到这个份上的。 “如你所想,星辰矿脉是依靠洮匹空间的本源力量支撑。也就是说,若苏家不加节制地开采星辰石……” “那空间就会破溃。”栾瑾显然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将后半句话接上。 夜挽白颔首,没有否认。 苏家自然知道后果,却又不舍得放弃这奠定苏家上夜班注的星辰矿脉,所以,苏智业盯上了木城城主这个位置,不,也许还不止这一个。 苏智业想要的是掌握五城命脉,垄断星辰石。 “怪不得,世人总说十个商人九个奸。”栾瑾由衷地感叹。 夜挽白放下手中的云纹杯,状似无意提了句,“你可知,空间执法者。” 栾瑾一顿,往他跟前凑了凑,仰着小脸,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夜挽白抬手抚了抚她的发,“执法者,也就是独立于五城的势力,却又分散在五城,不由任何人管束。而其选拔标准也极为简单,有能者居。” “所以,你便是一位执法者。” “唔,算是吧。” “?” “我与他们不同,他们都有各自的任务与编制,我却没有那么多规矩。” “哦~”栾瑾懂了,简单来说,就是可以翘班和不可以翘班的区别。 “木城有分部,总部不在五城,在极北之地。”夜挽白接着给她科普。 “那你可要去?” “暂时没有事务。” 第一百七十四章 小人国 夜挽白这话虽然含蓄,可到底是没有拒绝,栾瑾也就纡尊降贵地点着步子跟着去了。 她想过多种他可能的身份,看着他换了一副黑金云纹的面具,冷肃又矜贵,只是那覆着寒霜的雪眸在见她时独独化了冰雪。 穿过一扇青铜门——是真的凭空穿过——里头的场景不是栾瑾所想象的宫观殿宇,而是杂草纵横,恍若荒废的宫殿。 夜挽白倏地半蹲着身,拨了拨生长异常繁密的草,对着她一笑,“准备好了?” 栾瑾:“?” 夜挽白侧开身子让她看,那神秘兮兮的模样让栾瑾禁不住好奇,向前倾了倾身,“我丢!” 一身惊呼脱口而出。 绕是栾瑾再见过世面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色。 那缩小的宫宇,即便渺小却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来往的商贩,冒着热烟的蒸笼,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现实版的小人国! 不过,这不是执法者的地盘么? “你们的日子,过得这么……潇洒么?”栾瑾咽了咽,这才刮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夜挽白跟着沉默了一瞬,“确实。” “也够隐蔽。”栾瑾夸赞道。 先不说这地方,谁会想到执法者分部会在这么偏僻又隐秘的角落,其次,这“小人国”的设计也是新奇,这也算是另一种神秘。 “走。”夜挽白拉着她,手中木制的令牌一瞬消失,接着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械转动的声响,跟着眼前一晃,便置身“小人国”城门。 守城的约莫也是执法者,栾瑾还没走近,便听到二人的争论—— “不对不对,上半段分明是我值守来着,怎么着也轮到你守夜了吧。” “分明是你错了,都是黑夜,哪来的值守守夜。” “那凭什么我来啊,大家都是甲等执法者,谁比谁高贵啊?”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了愣。 对啊,谁比谁高贵啊? 当然是他们甲等比乙等高贵了! 两人相视一眼,干戈就此化为玉帛,两人勾肩搭背,顺手拐了乙等执法者守门,又是哥俩好,一起乐啊。 …… 夜挽白清咳了声,似乎被栾瑾看到这一幕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栾瑾倒没说什么,相反,她觉得执法者也都不是那样铁面无私的形象,还是蛮可爱的。 “没什么。”夜挽白又紧了紧她的手,目视前方。 “大、大人——?!”那城门口还在交接工作的两名甲等执法者和乙等执法者一并愣了愣。 实在是,这寒光凛冽的黑金面具过于具有代表性。 而他们,也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人了! 夜挽白“嗯”了一声,看向栾瑾。 众人跟着看去,不经意瞥见二人相握的手,吞下了惊呼又是一拜,“见过夫人。” 这一声唤的,夜挽白很是满意,身上的气息也轻松了不少,只是那矜贵得宛如微服出巡的架势一点没弱。 栾瑾笑着应下,颇有种夫唱妇随的样子。 夜挽白颔首,又下令将城中所有的甲等执法者召来,包括颇有威望的智慧团,而后,颁布了一条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命令——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主上 挣钱! 疯狂挣钱! 众人品味一番才知,这是要他们各自发展,各行业垄断,而后,打压——苏家?! 这条命令一出,当即有人应和,“就该这样做,前些日子我去了俗世,没想到连袋米都买不起,更别说落脚的地方了!” 一家独大,还不是它苏家想怎么垄断就怎么垄断。 众人唏嘘之余,又不禁调侃,“怪不得,在外头强撑两日就灰溜溜回来了,哈哈哈……” “可不是么,还说这小子难得溜出去那么一次……” 三言两语,其中的心酸苦楚又哪里是他们能体会的,百姓能负担的? 更别提,苏家的崛起来源于不义之财。 他们即便是干涉了,这也算是……替天行道吧?! 这么一想,执法者倒有些蠢蠢欲动起来。他们所被教的,是不敛财、不贪欲。 他们孑然一身、无欲无求,自会执法正当,公平公正,而没有俗世束缚,自当有了执法的束缚,这也算是另一种约定的方式。 可现在,这一切的一切因为大人的到来而被打破,他们可入俗世,可敛财,这又何尝不是赐予他们自由? 当即有人压抑着激动,“大人,要做到……什么程度为止?” “夜晚,不适合苏家。” 夜挽白勾唇一笑,语气却那般凉薄。 …… 离开了“小人国”,木城也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木蒙肃的城主也算是到头了,过两日自然有人会取代他的位置,虽然取代的过程称得上不和平,可结果才是世人所关心的,不是么? 谁知,这才刚出了木城,眼前便是黑雾一闪,一执法者拱手道,“主上,五殿得知您回归,已候在摘星阁听命。” 一声主上,一句五殿,足以奠定夜挽白的地位。 栾瑾扬了扬下巴,倒也没多大意外,只是在夜挽白视线投过来之时朝着他露出笑靥。 夜挽白:“……” 这是,又皮了? 执法者:“……” …… 摘星阁。 这名字听着便有置身浩瀚星海的意境,古诗亦有“手可摘星辰”之说,虽高远,可免不了孤独。 登上摘星阁的这一路,单乏的陈设也好,空旷的长道也好……栾瑾心中一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倏然,她在一副壁画面前停下,目光也被深深吸住。 那壁画应当是绘上的,着色是粉白的木槿花雨,还有,那一袭倾然华贵的紫衣,即便背对着身,也难掩风华。 栾瑾不由抬手,如葱玉莹润修长的指尖轻触那壁画,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瑾儿……” 夜挽白在身后轻唤了她一声,如远古的钟声磬响,模糊了过去与当下的界限。 栾瑾转身,那一刹,似乎壁画中的人走了出来,几缕发丝勾在她身前,荡着夜风。 “这是,你画的?” 她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说了一句,又背回身。 “嗯。”夜挽白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栾瑾不知想起什么,笑着道,“那时,我可还未找到你。” “是啊……”夜挽白倏地握住她的手,温度攀上了她微凉的掌心。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一课 “只是你不安分,入我梦中。” 他睡眠向来浅,极少做梦,只是身处洮匹空间的那段日子,他频频梦魇,总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背影,分明离他如此之近,却触摸不到。 日复一日,他愈发好奇的同时也习惯了这样的背影,从不近女色的他也不禁猜测起她的面容,或是孤傲,或是高贵,谁又知道呢? “哪里是我不安分了,我可不曾托梦于你。”栾瑾辩解道,语气却是笑着嗔怪。 是了,她一醒来便去弥山寺寻他,半分没有耽误,诚然,栾瑾是抱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但也没有到……那般境地啊。 不过—— “你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这壁画,美则美矣,精致到连飞舞的头发丝儿都根根勾勒清晰了,可笔触的稚嫩也是可见的。 夜挽白轻咳一声,许是羞赧,“十三岁?” 栾瑾:“……” 十三岁?! 她一时惊住,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出息了啊,这么小就会想女人了。” 亏得她弥山寺初见他还那样一副不食烟火的清冷样,感情都是装模作样。 夜挽白:“……” 他有时,是真的佩服栾瑾的语出惊人。 这样的举动,现在看来虽是称得上轻浮,可当时他心思纯净在,只想窥测梦境的玄机,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更别说是……想女人了,分明是无稽之谈。 夜挽白看了她一眼,眼神带上几分委屈无奈,先一步离开,栾瑾笑着摇了摇头,又看了两眼壁画,这才跟上,一面还调高了声音道,“瞧瞧,谁惯的你。” 夜挽白:“……” 得,又把他当孩子养。 这哄孩子的语气,怕是阿珩都不会上当了吧。 …… 推开房门,房中坐着的五人都神色恭敬地站起了身,“见过主上。” 那刻在骨子里的尊敬,与……不时流露的慈爱让栾瑾顿了顿。 “不必多礼,坐吧。” 栾瑾看了一眼,这五人气息稳重,眼底的精明能干也是毫不掩饰,瞧着倒像个是阅历资历深。 “这是五城老城主。”夜挽白传音解惑。 栾瑾倒是有些意外,老城主?那不就是现任城主的……父亲? 先不说五人为何拱手让出城主之位,最值得深究的还是,夜挽白如何收服五人。 “多年不见,主上较之往年成熟不少。”其中一位身着木绿色的老者捏着袖口揩泪。 “是啊,年轻有为,主上今年才二十吧。” “六年未见,主上当初的第一课记得不错。” 他们五人虽是夜挽白的下属,却也亲手抚养了他多年,本领交了不少,其中一项也就是第一课……情不外露。 虽然,他们自己也并不这么做。 往年…… 栾瑾想起那壁画,是他十三岁所做,那他这一走,确实有些年头了。 栾瑾正想得出神,突然被提到。 “这是……夫人么?” 另一位金色衣服的老者看着栾瑾,好奇的同时问得小心翼翼。 “嗯。” 不知是不是众人的错觉,方才,夜挽白似乎……笑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转眼即逝,却亮得惊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会轻易相让 “主上,您离去多年,洮匹的事也该报由你知晓。”空气似乎划开了口子,一道略显凉意的声音钻了进来。 栾瑾皱了皱眉,寻声望去,正好与水其洲的眼神错过。 气氛一时凝滞,众人又哪里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栾瑾听的,夜挽白敛了眸子,微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栾瑾借着拢袖捏捏他修长的指,安抚一般,随即站起身,漫不经心道,“你聊着便是,说起来,这小人国,我还未曾细逛过。” 夜晚白微一颔首,目送着她离去,随后收回视线,屈着指节轻点了点,“说罢。” …… 执法处与洮匹空间乃是同宗,亦是永夜。 栾瑾一路走来,经由湖中亭,点过木板桥,周边已无喧嚣之气,尽是夜的静谧独洒,无意间一抬眸,惊觉湖对岸那氤氲的墨色中有星星的荧光闪烁,她略一思索,朝前走了两步,忽的转身。 那湖边,竟有一老者撑坐着,背对着她打着盹,在寂静的夜风中,飘荡了两句嘟囔声:“天时地利,与我人和。” 听起来,倒是有些玄乎。 栾瑾又往对岸瞥了眼,那荧光更盛了些,空气中细散了香气,夹杂着湖风扑面,倒有几分别样的意味。 那老者保持着那姿势不曾动弹,栾瑾就立在他身旁,静静地望着湖面,眸中也似钻进了波光。 “哎呦,你这女娃娃。”那老者撑坐起身,嘴里的笑骂与草丛摩挲声一并打破寂静,“也不知尊老,扶一把老头子我。” 栾瑾知晓他清明着,只是听着这句尊老,不由勾唇浅笑。 若说老……咳,资历,恐怕她更胜一筹。 步闫真见栾瑾不搭腔,顿时自讨无趣,制造动静,做作地站起身,山羊胡子便是一抖,说不出是自满还是傲慢,“你这女娃,嘿,性格真不错,只是这湫觉花,老头子可不会轻易相让。” 湫觉花? 栾瑾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对着步闫真,娓娓道:“那可真巧,这湫觉花,我势在必得。” “哼!”步闫真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山羊胡子便是一抖,“你这女娃娃,当真是不懂先来后到。” 栾瑾微微一笑,态度又轻柔了几分,“老人家可曾听闻过,见者有份。” 步闫真:“……” “老头子一把年纪,嘴皮子比不过你这年轻人,只是,你要这湫觉花有何用,非得与我老头子争上一争。” 说这话时,步闫真也不由得心虚,毕竟这地方,是他自个偷摸进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偏偏被撞个正着。 栾瑾倒真垂眸思索,半晌,吐出二字,“观赏。” 步闫真……步闫真顿觉哭笑不得,一瞬间福至心灵,“合着你这女娃娃本不知晓湫觉花,故意诈老头子的话。” 栾瑾没有否认,“是老人家先行透露。” 是吗? 仅是一顿,步闫真笑出声,又有顾虑似的放低音量,“好,好……可真是有趣,老头子活了这大半辈子难得碰上这样合眼缘的,既是如此,待湫觉花开,分你一株便是。” 第一百七十八章 空间跳跃 这般理直气壮,好似潜进人家府邸的不是他步闫真。 “不过,这湫觉花倒是让老头子说与你听听,你也别嫌啰嗦……诶,女娃娃可曾听闻过空间跳跃?” 栾瑾沉吟:“略有耳闻。” “既是如此,你应知,空间跳跃会引来时空转换,而这时空转换则需要一定的媒介,这湫觉花便是媒介——亦可说是打开空间跳跃的钥匙……” 闻此,栾瑾心念一动,三千年前,她在天道干预下机缘巧合前往凡界历劫—— 此凡界非彼凡界,而是顾鎏沅的家乡,那个一切都令人感到新奇的地方。 介于栾瑾是直接被天道投放进此,还未等她细细品尝美食美景,便又被捞了回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皆言六界之大,包罗万象,殊不知洮匹自成方圆……”步闫真轻笑着,目光些许怀念,“只是这六界,如今也不知怎样……” “曾经的六界是如何的?”栾瑾接着他的话问。 “有阴阳,无黑白。不分六界,自成一体。” 栾瑾垂眸不语,她自然知道曾经的六界是如何,只有名义上的之分,只是后来神界壮大,摩擦渐起,天道以所谓的平衡之论出手干涉。 栾瑾平了平气息,随手捻着夜空的荧光,道:“你要这湫觉花如何?想去其它时空亦或是……?” 步闫真笑出声来,“你这女娃,哈哈,老头子一把年纪哪里有那闲情逸致,只是这湫觉花香气特异,忍不住想着下酒又该是如何的……”他说着,砸吧砸吧嘴,顺带拍了拍身侧垂挂的酒葫芦。 “下……酒?” 空间跳跃的东西用来下酒,这…… “约摸是毒不死的。” 栾瑾:“……” 步闫真不再说话,伸了个懒腰,又半卧着合上了眼。 一个半时辰之后,对岸的荧光倏然大盛,空气中似弥漫着咸香的烧,闻着,倒真有些烤肉的意思。 好家伙,这就是湫觉花嘛。 若真是这般滋味,也怪不得步闫真有下酒一说了。 “唔,看来是成熟了……”他像是还未清醒,耸了耸鼻尖,连带着胡须也一并皱着,“女娃娃,在这等着老头子。” 不过一个翻身,他已消失不见,一个瞬息又重新回到了原地,手中拿着小束湫觉花,来回间空气似乎也未曾有波动。 栾瑾略微出神,呆愣地看着他变出一壶酒,捻着那湫觉花沾了滴酒,似要开始品尝,那一束莹蓝的光润色了晶莹,在夜色下折射出幽密的光。 “要不要,尝一口……?”步闫真转头看着她,低低的嗓音有些引诱的味道,那莹蓝的光落在他脸上,落出一半阴影,神秘,诡谲。 栾瑾眉眼淡淡,像是不为所动那般,嘴角扯了个恶劣的弧度,像是恐吓的语调,“是想荒漠探险?亦或是荒野逃生?” 毕竟这空间跳跃,落到哪处谁说的准呢? 步闫真听着,手一抖,身子跟着一僵,笑骂道,“女娃子可别欺负老头子老实,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 栾瑾依旧勾着唇,认真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