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清莲》 第1章 (上) 单小将军叫板树军威 “通州城”几个隶书的大字,刻在厚实紧闭的城门之上,斑驳但是厚重。高高的城墙上,兵丁们拿着兵器,站成一排,神情肃穆地盯着远处。 城墙下,一片开阔的黄土地,自远处,地平线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渐渐的,一面白色黑边的旗帜,升了起来,顺风张扬着,而后,旗帜缓缓地高出地平线,显出上面一个蓝色的“沐”字。紧接着,一支红缨出现了,然后,是一个黑色的头盔,渐次,是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身影,端坐马上,手拿长戟,背上挎弓,腰上斜挂着金丝长鞭,鞍右边是满满的箭袋,左边则是一柄长剑。 这是一匹比较特别的马,体型健硕,马腿修长,显得比一般的马更高更俊美;黑色的马身上布满了稀稀落落白色的枣大的斑点,黑的部分如墨般发亮,白的地方又雪白而无一点杂色,就好像黑云密布的天空正下着漫天大雪一般;最让人惊奇的就是,在漆黑如墨的马头上,一个“t”行的区域,是纯白色,就好像是特别标示出了马的眉毛和鼻子,使这匹马端出一种王者的气势,煞是威风。 这位将军身板挺直地坐在马上,单骑走在最前头,步伐稳而慢,仿佛不是打仗,而是溜马。他的身形并不魁梧,反而显得有些单薄小巧,却也还精干,但是他有一种特别的气场,尽管个头不大,却压得住场。显然,从气势来看,不是简单人物。此刻,他颈上的红缨巾正随着步伐在胸前轻抖,给这个严肃的、满是紧张和杀气的战场带来了一丝神秘和叵测的气息,仿佛这通州城是个火药桶,而他是一支火把,只要一抬手,一点即爆。 将军身后丈许,是一个执旗的军士,缓缓走近。 他们的身后约莫五十米,一片红缨出现了,然后是齐刷刷的头盔,渐渐地,随着那沉沓而来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兵勇排成整齐的队列,走了过来。 距离城门大约一里地,将军勒住了马,手掌一抬,随即身后的部队停了下来,保持着队列,也保持着沉默。 将军静静地勒着马,站在城墙下,抬头,望向城墙之上。 城墙上,兵丁们已经严阵以待,而那?望塔上,有三个军官模样的人正望着城墙下渐进的军队议论。 “世子,你说来的是什么人?”一个皮肤较黑,眉毛粗黑,眼睛圆大的人问:“沐广驰已经被擒,还敢打沐字旗号?!” “没有了沐广驰,沐家军还在呀,”答话的这一人,肤色较白,虽是行伍之人,硬朗之中却颇有儒雅之气,身形修长,长脸秀眉,鼻梁高而唇微翘,他俯身看看了底下,回答:“我看,是沐广驰的手下,不是来讨要沐广驰,就是要雪耻。”他转头向另外一人,问道:“你怎么看,刺竹?” 被唤作刺竹的将军是三人中个子最高的,肩宽背厚,孔武有力的模样,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一直盯着对面的将军,面色凝重,那国字型的脸上刚毅中也透出些疑惑来,一字眉下,虎目左右顾盼一阵,徐徐开口:“此时谈雪耻,为时尚早……我看,他是来讨要沐广驰的……” “多亏你的良策,终于捉住了沐广驰,他可是一员猛将,淮王若失了他,也就伤了元气了……”世子笑嘻嘻地说:“父王说你是头功一件,可真没说错,要是沐广驰归顺了,那天下就基本可定了……”他看着城墙下的军队,叹一声道:“本以为他们失了首领,必溃不成军,没想到,军纪仍然如此严明,所以啊,我说今天来的这个小萝卜头,肯定不是省油的灯,要不,就是后面还有厉害角色……” “沐家军一贯都是以骁勇团结出名,沐广驰性情稳健,是惯用兵之人,他肯定先就有了防患于未然的准备,后备指挥官一定早就培养好了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淮王起兵造反,能撑下来这么多年,还把百洲城稳稳地占住,没有沐广驰,他焉能做到?!”刺竹沉吟道:“对沐广驰,安王只擒不杀,只想劝他归降,也是惜才……可是我却觉得,这个沐广驰铮铮一条汉子,绝不会肯降的。” “是啊,每次大战,都是沐家军的前锋,秦阶不过仗着是淮王亲戚,坐享其成,那个败类,也就偶尔打个小战,还张狂的不得了,不就是仗着兵多而已,就他的战术,十足一个草包,除了围着一顿乱打,还是围着一顿乱打……”那皮肤黑黑,而又矮实的的军官哼了一声:“沐家军虽是敌军,却也可敬。”他看着刺竹,问道:“你说每次打下城池就归了秦阶,难道沐广驰心里没想法?” 刺竹摇摇头,虽然这都是事实,但是在江州屠城事件发生之前,沐广驰和秦阶还是很和气的,那事之后,两人就势如水火了。 那黑脸粗壮的军官又说:“不如杀了沐广驰,把头悬挂于城门上,这样,沐家军一定大受打击,士气低落……”他看着城墙下的军队,说:“本已群龙无首,现在也就是做做样子,等会一打,说散就散了……莫不如,把沐广驰绑了出来,看他们谁个敢上前来,只要发兵,我们就砍沐广驰的脑袋……” “易奇,此言差矣,”世子乜了他一眼,说:“你的办法,对别人的部队或许可以,比如苗品、孙乾罡……但是,对沐家军估计行不通,沐广驰不会怕死,而沐家军看见了首领受此屈辱,肯定冒死来夺,到时候,势要破城,士气大振,被动的反而是我们……” “你没见过两年前的苍灵渡大战,沐家军两万人马活活逼退安王八万人马……你要是亲眼见到了那个场面,你就不敢小觑沐家军了。”刺竹轻声道:“沐家军,总数区区不过五万,却能常胜不败,它是淮王的亲兵,淮王就是要凭它夺天下的。”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只见沐家军的首领将军停下队伍,自己策马在城墙下一个人走来走去,已经走了两圈了。刺竹心里狐疑,他一个劲望着上面,是在盘算什么呢? “夺天下?区区五万?!”易奇不屑的哼了一声:“我们王师有十五万大军!” “十五万你也打不过苍灵渡!”世子斜了他一眼:“我们都打了三年了,连个苍灵渡都过不了!眼睁睁看着都城,被淮王安坐着。” “沐家军是可以以一敌十的,那才是真正的精兵强将。”刺竹望着远处的部队,九月的天气还是有些燥热,他感到大战将近的紧张气氛,背心有些冒汗,但是那头,太阳底下的部队,异常严整,就在日头下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是铁铸的一般。 刺竹又望了望下面,太阳照在铠甲上,有些刺眼,他不自觉地觑了一下眼睛,正好听见世子在问:“这个单单小小的首领,是个什么人物?” 他正要回答,却看见那沐家军首领已经走近,他赶紧伸手一抓世子:“嘘!” “叫安修小儿出来说话!”底下的将军喊一声出来,底气很足,声音虽然沉在丹田里,貌似威严,但音色却脆脆的好似童声。 一闻此言,那城墙上的兵丁,都私语着,发出了细微的笑声。 世子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心道,面上好威风,一开口,笑煞大娘也―― 那里易奇已经哈哈地笑得快抽过气去了:“呵呵,我的个娘呀,居然是一个小孩……” 刺竹也有些忍俊不禁。这沐家军严正的气势跟一个孩童似的首领,配在一起实在古怪。 然而,在众人的窃笑声中,城墙下,是沉默如铁一般的沐家军,依旧纹丝不动,只是隐约中,霸气凸显,杀气愈浓。 “安修小儿,出来受死!”那低吼之声扬了起来,带着凛然的杀气和愤怒,但是配上清脆的后音,就有些滑稽了,好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在气急败坏地发脾气。 城墙上笑得愈发厉害了,?望塔里的三个人也笑成了一团。 在一片哄笑声中,那首领第三次叫阵:“安修小儿,你甘做缩头乌龟,就不怕天下人笑话?!” 于是大家继续笑,刺竹忽然停下来,问道:“我们还是应该去禀告王爷的……” “你们还记得正事?!”平缓而略带抑扬的声调,一个身着战袍的男人走进了?望塔,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头偏高,虽然谈不上魁梧,却很结实,身型挺拔,气宇不凡而又略带冷峻,长脸剑眉,唇略微有些厚,眼神锐利而略带狡黠。容貌与世子相似,却更显老道沉稳和干练精明。 “父王。”世子赶紧躬身退到一旁。 “王爷。”刺竹和易奇也赶紧靠边。 安王走到了城墙边,俯在高台上朝下望去,朗声道:“我就是安王,谁人在此直呼本王名讳?!” 那首领一抬头,看见安王,便喊:“安修小儿,出城迎战!” 安王一听他说话的声音,也忍不住笑了,大声回答:“本王且来教教你,我不是小儿,是老儿,你,”他指着首领,说:“你才是小儿……” “小娃娃,本王不同你应战,你好生回去,长大了些再来吧!”安王一摆手,就要离开。 那首领又叫:“不应战,就算你输,明日,我就把今日之事宣扬出去,看你的老脸往哪里搁!” 安王回过头,冷笑一声:“本王岂会怕你?!” 第1章 (下) 安王世子出手惊天颜 “那就出城迎战!”首领大喊一声,随即一摆手,沐家军发出低沉的吼声:“出城迎战!” 此一声,军威顿起。安王不禁一震,放眼望去,却蓦地心惊,沐家军的气势好生了得。 首领再一摆手,沐家军又齐身喊道:“迎战!迎战!迎战!”首领手一顿,声音霎时便停,顷刻无声无息,如同场上没有一人。 安王缓缓地转过身来,朝向沐家军,问道:“挑战者,何人?” 首领一拱手:“沐家军都尉,沐广驰之子沐清尘。” 沐广驰的儿子?安王略微有些吃惊,便细细了去打量那孩子,一边狐疑着,沐广驰那么高大魁梧的个头,怎么生个儿子,这么单小?!可是,他虽然瘦弱,却气势十足啊。沐广驰的儿子,安王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思忖道,虎将无犬子,即便是病猫,强作起势来,也还是有些乃父之风的。 安王顿了顿,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沐清尘的回答干净利落。 刚刚成年,想必,还是初次出战吧。若不是沐广驰被擒了,怎么轮得到他来?!安王默然道:“你为何事挑战?” 沐清尘回答:“放了我父亲沐广驰!” 安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也得你赢了才行。” “你尽可放马过来!”清尘一挥手,提起了长戟。 好小子,会些功夫啊。安王有些好笑,便逗他:“你要如何战?”这可是打仗,不是玩过家家的游戏,你救父心切可以理解,但是乳臭未干,如何成器?! “头将单挑!”清尘回答:“我若胜三将,你自当放我父亲!” “好!”安王一摆手:“就依你!” “王爷……”刺竹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安王斜他一眼,低声道:“他年纪这么小,身体单薄,我谅他,也不过救父心切,单凭着匹夫之勇就过来了……随他折腾,但不要伤了他,我不想沐广驰心里旧结未解,又添新结……我只要沐广驰降,给我皇朝添一虎将,所以,先陪他儿子玩玩吧……” 刺竹轻声道:“这小将军不可貌相,王爷还是不要轻敌呀。(..info好看的小说)” 安王点点头:“他再嫩,后边还有一支强硬的沐家军……”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世子的近侍,于是喊道:“长石,你不是新近长进不少,愿意去实战练练不?” “是!”长石喜不自禁地回答。 “记住千万不可伤了他,”安王沉吟道:“若是打不赢就不要恋战。” 长石嘻嘻一笑:“王爷,我五招定胜之。” 安王摆摆手:“去吧。” 城门开,长石身着铠甲,骑着战马就出来了。 高墙上,安王坐下去,端起了茶杯,低头用杯盖捋茶叶。 刺竹和世子,走近了墙边,朝下望去,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马渐渐地近了,长石大喊着,举起了长矛―― 清尘沉默着不动,直到长石越过了中线,他忽然一策马,马陡然发力,象箭一般射了出去,只是一瞬间,清尘身子一侧,找准了破绽,自他颌下,提戟一戳! 长石只看见眼前身影一闪,然后就“扑通”一声跌落下马,再也没有起来。 清尘收戟,策马回转,停住。 “噢!”沐家军欢呼起来。 清尘手一摆,欢呼声顷刻间停住,一切归于平静。 安王一口茶刚刚咽下,听见底下欢呼雷动,才抬头,就看见世子一脸僵硬地站在城墙边,耳旁,是低低的奏报:“王爷,长石死了,一戟毙命。” 安王讶然,长石,是世子近侍中身手最好的护卫!就在脸色骤变之时,忽地面前跪下一人,正是帐前右护卫蒋荣:“末将愿上!” 安王侧头,与刺竹对视一眼,眼光徐徐落到蒋荣的头盔上,沉声道:“去吧,小心为上,不可轻敌!” 蒋荣策马出了城门,直奔清尘而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清尘不慌不忙地,执戟迎战。 安王缓缓地靠近了城墙边,目光沉郁而精矍地朝下望去,他闷声道:“能赢吗?” 世子回答:“蒋荣是有名的大力士,斗他应该不在话下。” “未必……”刺竹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来。 安王犀利的眼神,从刺竹和世子身上一扫而过,马上,又回到了战阵之上。 “右护卫蒋荣来也!”蒋荣挥舞着长把大刀,呼啸而来。 “当!”的一声,清尘的戟与大刀相碰,发出一声脆响。蒋荣臂粗力大,死命往下压,清尘狠劲一挡,肘部已屈,显然是受不起力,他错身一闪,虚晃一招,脱身而去。蒋荣死死咬住,自背后又是一刀砍过去,此时清尘灵巧地一躬身,更绝的是,他的坐骑也同时屈膝甩头,硬是避过了大刀的凌厉之锋―― “好马!”世子猛一下,一掌拍在城墙之上。 清尘策马回转,蒋荣大刀又砍,清尘只得侧身化力,看似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只几个回合,猛一下,清尘手中的戟被蒋荣的大刀掀了出去,蒋荣脸上掠过得意的笑,城墙上,兵丁们大喊:“好!” “休得伤他!”安王大喊一声:“若不能活擒,可先放之!” 此时清尘失去了戟,只得回马逃走。蒋荣势必再追,两马齐驱,蒋荣左手提刀,右手伸出,来拎清尘的腰带,意欲擒他,然而清尘显然猜到了他的意图,身子轻巧地一斜,就滑到了马的右侧,让蒋荣扑了个空,旋即坐骑飞快地跑开。一忽而,清尘又猛地折身,从蒋荣左侧包抄过来―― 他不逃,反而靠近,这是有诈! “小心!”刺竹大喊一声。他倏地明白,清尘是要在蒋荣的左侧下手,因为一般人惯用右手,右侧出击更为灵活,清尘此番,就是要避开蒋荣的优势。刺竹虽然不知道清尘要干什么,但是他知道,情况不妙。 刺竹喊声一落,两马已经相会,蒋荣提刀来砍,清尘避过,错身而过,两马往相反的方向跑开,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清尘忽然灵巧地策马回身,将鞍旁的长鞭抖开来一甩,鞭子从蒋荣的脑后甩过去,一把就套住了蒋荣的脖子,然后,清尘的坐骑飞蹄奔跑起来―― 安王、世子、刺竹和易奇,还有兵丁们,都在城墙上,眼睁睁地看着蒋荣被清尘拖到地上,刺竹一措身,飞快地往下跑,世子和易奇反应过来,也马上跟了下去。 清尘的马拖着蒋荣往回跑,快到跌落的戟旁,清尘一勒马,敏捷地一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戟,就在马急急停住的一刻,蒋荣的身体随着惯性依旧往前溜着,这马一停,他正好滑到了清尘脚边,这里蒋荣还在抓着脖子上的软鞭挣扎,那里,清尘提戟,照准了他的前胸,狠狠一刺! 四下里的兵丁都屏住了呼吸,然而,那“噗”的一声闷响,还是惊心动魄地响了! 紧接着,又是“噗”的一声闷响,清尘手腕一抖,利落地把戟一拔,单手握着,晃过来,血淋淋的戟头朝上,指向城墙上的安王。 白斑的马打着响鼻,修长健硕的腿腾腾地刨着沙土,就在它的脚下,蒋荣的血,喷涌而出,登时气绝身亡。 还是下来晚了!城门开处,刺竹提刀出来,正好看见了这残酷的一幕,他牙关一咬,返身正要找马,却看见面前黑影一闪而过,再去看时,世子已经出战了! 眼见世子已经到了两阵中线,安王的手,缓缓地落在了城墙之上,身体也前倾过去。 世子的马停在了中线。 清尘并没有放马过来,只问:“来者何人?” 世子一拱手:“安王世子肃淳。” 一语毕,对面的人沉默了,虽然面容在头盔之下,看不分明表情,但是他仿佛在思索和权衡什么,踌躇着,迟迟未动。 “开始吧!”世子一抽,剑应声出鞘。 清尘手一抖,把长戟扔给了执旗手,然后,他默然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拔出了剑。 只这一刹那的迟疑,城门里的刺竹心里一动,他意识到,沐清尘似乎并不想伤世子。 为什么?刺竹心思飞快地转起来。 而阵前,清尘和世子厮杀得正热。二十个回合过去,两人势均力敌,难分上下。忽一下,世子抓住了一个破绽,迎头一挑,清尘脑袋一摆,头盔掉落在地。他还未回头,世子紧接着又是一剑,凌厉的剑锋一刺,清尘再躲,剑贴面而过,却挑断了他头髻的绑带,只一下,柔顺的头发瀑布一般地撒落下来…… “不要伤他!”安王在城墙上,再次大喊。 世子停下了手,马后退两步。 在这当口,清尘一甩头发,回过脸来…… 世子蓦地一呆,提剑在手,却一动不动,如同木雕。 天啊,这张脸!虽然横眉冷对,阴测逼人,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俊美逼人,眉宇之间有着自然的清秀和高贵,虽然在横立的剑眉之下,那双眼睛,目光如炬,带着愠怒和惊讶,还有腾腾的杀气和恨意,紧紧抿着的嘴,嘴角是凌厉的怒火,长椭圆形的面庞上英气乍现,有股慑人的锐气和狡黠。那黑发披散下来,愈发显出皮肤的白皙细腻…… 这面容,虽然霸气挟杀气,豪气兼有英挺,却难掩俊秀清奇,虽象男子,却又不似男子,而且似曾相识,竟然是这么的熟悉! 第2章 (上) 血戟相向凌厉声恐吓 世子此刻陷入恍惚,这是男还是女,是人还是妖?正迷糊见,忽听一声大喊:“世子小心!” 应着喊声,眼见剑已至喉咙,世子下意识地一反腰,躲过一剑。[..info超多好看小说]反手一挥,立马回击一剑。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两剑相碰,力大得似乎都迸出了火花,就在剑刃交合的瞬间,两人的脸也同时贴近,近在咫尺。世子已经看见了清尘眼里的寒光,是怒气更是杀气,而他的声音,也阴沉地响在耳边:“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手一抖,两人同时分开。 马再动,竟是凌厉如风,清尘出剑如闪电,又快又狠,世子不禁有些手忙脚乱,一片刀光剑影中,仿佛只有清尘手中的白光在风驰电掣―― 忽一下,世子胸口一撞,登时就觉痛疼难忍,他眉头纠结着,低头一看,右前胸已经吃了清尘一剑,再抬头,他看见清尘脸庞上已现颌下紧咬的牙关,而他那好看的嘴角正微微撅起,手腕一抖,剑柄再用力一推,世子“啊!”一声大叫,被刺下马来。 清尘一跃下马,缓缓走进世子,提剑正要加刺,猛地一下,不知从哪里飞起一刀,一下就劈开了他的剑。来的正是刺竹,已经横身拦在了世子身前。 “你找死!”清尘低吼一声,英眉倒竖,挥剑便刺。 刺竹也舞起了大刀,左右开弓,在阵前打得一团热闹。横刀一挥,清尘一个反弓身,双手着地,灵巧地躲过,刺竹不禁喊道:“好身手!”嘴里赞着,手里也不留情,又是一个劈面刀,直切正面,清尘躲避不及,眼看就要挨刀,但就在一瞬间,刺竹的刀猛地一偏,竖刃变成了横刃,贴着清尘的面砍过去,手肘一措,摆刀便回。而清尘就地一转,飞腿成燕式平衡,剑往后腰一背,正好挡回刺竹的刀锋。回马一剑,刺竹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却未曾想,清尘的剑,已经等在那里,这会直起腰来,剑已在鼻尖,刺竹此刻,感到剑的寒气扑面而来,但是,他已经无处可避。(..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就在一瞬间,清尘手形一变,剑移开,飞速地下去,只在他的喉间一伸,轻轻地点了一下,须臾离开。刺竹还不曾觉出痛来,清尘已收剑立身,轻声道:“你输了。”然后一回身,拾起头盔上马,回到列前。 刺竹伸手一摸喉间,手指上一抹血痕,原来只是被清尘刺破了一点皮。他一拱手,沉声道:“承让了!” 清尘斜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默默地戴上了头盔,然后朝向安王,静默不语。 刺竹扶起世子,退进城中。 “安修,你连败三将,还有何话说?”清尘沉声道:“速速放了沐广驰。” 安王沉吟片刻,回答:“你杀我两员大将,如何跟我交代?” “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清尘说:“若不是我爹早有交代,我一样杀你世子!” “纵然你有过人之处,但是你小娃娃做事太绝……你说胜即可,何必伤人性命?!”安王对丢命的手下,还是相当痛惜。 清尘一梗脖子:“对于我来说,取敌性命才是胜!” 好狂的小子啊。安王冷笑一声:“那你缘何不取世子性命?” 清尘不语。 “既然你认为取敌性命才是胜,那你刚才,只胜了两局,”安王狡黠地说:“既然你没胜三局,我自然不必兑现承诺。” 赖账?!清尘愤愤地将手中的剑往鞘中一套,冷声道:“你是不肯放我父亲了?” 安王悠然一笑,带着居高临下的胜利,笑道:“你没赢,我为何要放?” “小人!”清尘腾手一指,厉声喝道。 “我跟你父亲,是老相识了,也算是你的长辈,你对我无礼,我且不计较,”安王说:“小娃娃回去吧,等你长大一点,再来跟我谈判。”他站在城墙之上,望着那瘦小的清尘,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惹恼了清尘,如此小人,背信弃义不说,还如此轻视怠慢于我!他眼睛一觑,嘴角忽地浮现起狡黠而叵测的笑意,就这样无声地笑着,他取下了背上的弓,然后,缓缓地抽出箭,搭上―― 在安王的笑声中,只听刺耳的一声“嗖――”,羽箭飞过去,刺破了安王头顶发髻上的玉佩绑带,插入安王发中,就好像,安王顶着一根大发簪。 众人大惊失色。 安王脸色大变,脸上怒气毕现。 “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下面传来清尘凛冽之声:“告诉你安修小儿,既然你是个小人,我也不指望你放人,就暂且把我父亲寄住在你那里,你给我好吃好喝地侍候着,过几天,我自会叫你乖乖地把他给我送回来……”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伸手一指安王,厉声道:“你给我听好了:辱我父亲者,我必杀之!伤我父亲者,我必诛其满门!杀我父亲者,我必灭其九族!” 安王一震,这是**裸的恐吓,居然出自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之口,让他在震惊清尘的气势和杀气的同时生出一番别样的感慨来。沐广驰的儿子啊…… 刺竹已经上来了,看见安王,不待相问,便说:“世子没有大碍。” 安王点点头,兀自朝向那沐家的少年将军,还在暗自心潮澎湃,忽听底下传来一声低喝:“退后一里,安营扎寨!” 安王猛地又是一惊,直觉有些不妙。在我眼皮子底下安营扎寨?!难道不怕犯兵家大忌?!正琢磨不透,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长诺:“报――” 一个探兵跪下,禀告:“王爷,通州城已被沐家军包围。” 安王眉毛一跳:“多少人马?” 探兵回答:“两万人马。” 安王心底一沉,缓缓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城下的部队,叹道:“他不过是区区一都尉,也就是一、两千的调兵权,居然带来了两万大军……”他再次望了望城下,人马虽多,却不过两千左右,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一时大意,以为这个沐清尘只是带了手下来要人,如此简单而已,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大的安排,怪不得,沐清尘会扬言,几天后要他乖乖交人。 探兵又说:“共有三万人马,两万围城,一万水军在苍灵渡岸口接应。” 出路无忧,退路无患,安排如此周全,若不是沐广驰在自己手上,看来今天这个沐清尘,誓要将通州夷为平地。如今小小的通州城,已被围成了铁桶,好可怕的沐家军,好可怕的沐广驰,好可怕的沐清尘啊! 安王沉吟许久,才幽幽道:“好一个小娃娃呀……”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不会痛快放人,刚才那近一个时辰的比试,只是为了麻痹我,为围城争取时间,好一招瞒天过海啊。 “王爷,城中给养只够一个月,我们要早些打算才是。”易奇急道。 “无妨,沐广驰在手中,就无须着急,”安王皱着眉头,思忖道:“小娃娃既是来要人的,就当有所顾忌……他不会轻举妄动的。” 刺竹低声提醒:“我们一定要看牢沐广驰,万一有个闪失,只恐丢人又失城。” 王爷重重地点头,扬声:“左右参将,加派人手,重点防御府衙别院,任何人等进入都必须经本王首肯。” “是。”参将二人刚领命下去,又一兵丁匆匆上来,说:“王爷,隋主簿醒了,说要见您……” 安王一喜,提起袍摆匆匆下了城墙。 屋内,床上,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男子,一脸青灰,闭目不动。 “隋觉啊,你感觉怎样?”安王走近床前,坐下,轻声问道。 刺竹垂手,静静地站在一旁。 床上男子缓缓地睁开眼睛,幽声唤道:“王爷……” “你找我有什么事?”安王看看他,低声说道:“军中之事可稍缓再说,你自己的身体,你的私事,可先着我去办……” 隋觉虚弱地摇摇头,低低地说:“我已无亲人,还有何私事……只是,不甘心啊……” “养好身体,从头来过。”安王好言安抚道。 “我今年四十有六,侍淮王二十三年,没想到只因直谏冲撞了他,他便杀我全族三十余口,我今一条残命,得王爷所救,本该为王爷出力,可惜,身染重疾,自知时日无多,不能再侍明主,故而不甘……”隋觉一口气说完,微微地喘息起来。 安王赶紧伸手,抚摸着他的胸口,劝慰道:“来日方才,你应放宽心,好生养病。身体好起来了,自然会有一番大作为。” 隋觉摇头,黯然道:“当日若不是王爷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且不说之前在淮王帐下为虎作伥,只说到通州来这半年,不但没有出一分力气,反而拖累王爷照顾,我实是惭愧……” “诶,说什么为虎作伥呢?”安王纠正道:“淮王屡次不听先生劝阻,那都是他自己一意孤行,先生何苦揽到自己身上?再说了,天下人都知道,先生是正义之人,跟淮王虽有主仆之名,却政见不同。我尊先生为真君子,这才出手相救……” “王爷大度,我无地自容……”隋觉叹一声,说:“王爷之恩无以言报,我命不久矣,也无法替王爷出力,虽相识不久,却超乎知己,我只有几句话,想告诉王爷……” “你说。”安王点头。 第2章 (下)病儒塌上轻言说详情 隋觉闭目休息片刻,张嘴道:“欲平天下,必杀秦阶,必收服沐广驰……” “淮王性虚伪多疑,但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爱好交友,不吝钱财,对有才之人尤为照顾,只要他认为有用的,必礼贤下士,虽然可能用后而杀之,但初始,很能感动人心……淮王笼络人心很有一套手段……这个先不说……”隋觉低声道:“先说秦阶,他是淮王的小舅子,把握着淮王的十二万人马,其中包括淮王的近侍部队,他性情凶残,一直排挤沐广驰。但沐广驰所带沐家军,虽然只有五万,却是精锐部队,而且里面有淮王唯一的一支水军……” “淮王多疑,除了亲戚亲信,为何还那么信任沐广驰,这里面有三个原因,一是沐家军是沐广驰亲手组建的,只听沐广驰号令,杀了沐广驰淮王也驾驭不了沐家军;二是沐广驰是义士,他早年蒙淮王救过一命,所以后来争储失败,先帝欲杀淮王之时,沐广驰不顾一切带人劫法场救下淮王,并亲自护送淮王回到封地,才有了这后来的起兵造反;三嘛,他一直跟随淮王,立下汗马功劳,又曾救过淮王的命,若是杀他,天下人谴责,淮王不会干这样的蠢事,所以秦阶屡屡排挤,淮王只在中间做和事佬……淮王曾经给我说过,沐广驰是义士,他先有恩与沐广驰,依照沐广驰的性格,绝不会加害他,更不会叛他,所以,这么多年,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维持着一团和气……” “王爷要夺回天下,让天子班师回朝,就必须重回百洲城,而苍灵渡这个天险,被沐广驰把持着,强攻无人能敌,只能智取,”隋觉说:“只能是收服沐广驰,要让他心服口服……” “谈何容易啊……”安王长叹一声。 “这是很有可能的,”隋觉正色道:“王爷您可能不了解沐广驰,那可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安王再次长叹一声,怅然道:“我了解他,我是太了解他了,先生有所不知,我在十八年前,就认识他了……”淮王之所以救他,就是因为我要杀他,而起因,只为一个女人。 安王没有往下继续说,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王爷,他是个可交之人,”隋觉轻声道:“不说他是虎将,不说他的沐家军,就说他的为人,那可是光明磊落,性情也敦厚,如若不是国乱从军,也是一良善之人……”他想了想,问道:“王爷可记得江州屠城之事?” 安王点头:“当日沐家军拿下江州,淮王却将江州城赏给秦阶,秦阶要百姓出城迎军,百姓不肯,斥之叛军,后秦阶将满城百姓全部杀光。” “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隋觉叹道:“屠城那日,沐广驰曾率军回城救百姓,奈何秦阶把四大城门全部紧闭,待沐广驰强行破得城门而入,城中已是血流成河,再无活口。沐广驰在街口长跪一个上午,后返回淮王处,要求重处秦阶,淮王不也就打个哈哈过去了……自此,沐广驰从不于秦阶一桌吃饭,斥之为恶棍。”隋觉说:“淮王那边,有人说这是借题发挥,是幕僚纷争,其实,这恰恰是沐广驰的真性情,敢作敢为,并能知其为与不为。” 安王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先生,你这几日昏迷,有件事我该告诉你的……我已擒住沐广驰,但是五天了,任我如何劝解,他就是不降……” 隋觉一听,眼睛顿时发光,颤抖着撑起身体道:“让我见见他……” “先生还是休息吧,要见,也到明日去了,”安王苦闷地拍了拍大腿:“本以为擒住了他是个大好事,谁知,却惹出来一个**烦……” “哈哈,哈哈……”隋觉忽地笑了:“可是他的儿子来了?” “正是。”安王点点头:“今天城门下叫阵,连杀我两员大将,刺伤世子,口口声声叫嚣放人,我一时大意,竟被他围了城池……还说,过几天定叫我乖乖把人送回去……” 隋觉再次轻笑起来:“他既然这么说,王爷,估计这回沐广驰,你是要乖乖地送回去了……” “此话怎讲?”安王错愕道。 隋觉沉默片刻,说道:“此子寡言,但言必行,行必果。” 安王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小娃娃,竟有如此了得的名声?! 隋觉深吸一口气,说道:“沐广驰为人,说到做到,不做暗事,讲究的是光明正大,打杀都在场面上了结。但是他这个儿子,却是非常聪明,惯于使诈,真假难辨,秦阶就吃过他的苦头,而且不止一次……” “他才十六,乳臭未干啊……”安王听隋觉这么一说,禁不住叫起来。 “有志不在年少,有才也不在年少,”隋觉笑道:“王爷定然是因为他的年纪而轻敌,所以造成如此被动的局面。” “正是。”安王黯然道。 “这一点,倒是颇有乃父之风。”隋觉抬眼望着帐顶,轻声道:“王爷,他既然说过几天就让你乖乖送人,想必已经胸有成竹,此言你绝不可当成大话或者玩笑。” 他单单只是围城,又能如何?安王心里疑窦丛生,但就是毫无头绪。 “王爷,我跟你说说这个小将军吧……”隋觉低低地开了口。 “传言沐广驰将军从未娶亲,却独有这一子,一直寄养在别处,六岁时才带回身边,并且从那时候起,再也没有离开过沐广驰半步。沐广驰对这儿子视同珍宝,从不高声,也从不厉色。淮王曾经赏给沐广驰一套银子打造的铠甲,沐广驰都给了儿子,但凡大战,儿子上阵,一定是要穿上的,就是为了醒目,能让他时刻看见和保护。” 猛然间,安王就想起来了,一年前的苍灵渡大战,沐广驰的身边确实有个穿银甲的军士,身形偏瘦小,跟着沐广驰寸步不离,而且看得出,沐广驰对其是相当呵护。当时安王留意过,因那人看似身份不高的随从,却又身穿如此尊贵的银甲,着实显眼。他以为,那是淮王的儿子,交给沐广驰带出来历练的。此时安王才明白,那个银甲少年,就是今天的这个小娃娃。 “据说这小将军来到军中时,小小年纪便会马术、骑射,也不知从哪学的,后来沐广驰亲自教他各种兵器,因为个子小,所以使用多是轻便兵器,对敌时,也多用巧劲。”隋觉说:“小将军出招,快、狠、准,虽不似沐广驰的大力,却也是别样的灵巧敏捷。” 安王听了,连连点头,今日阵前看得分明,那小娃娃正是这样,他毕竟小,力道不够,这样的方式是最合理的。 “这小将军马背上的功夫出神入化,他还有一门绝技,”隋觉一字一顿地说:“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安王登时想起了自己发髻上那个箭做的“大发簪”,不禁是又好笑又好气。 “因此,他有个绰号,叫神射手穿杨将军,”隋觉看了安王一眼,淡淡地说:“他还有个绰号,叫倾城将军。” “清尘将军?这也叫绰号?”安王笑了:“他本来就叫沐清尘。” 隋觉摇摇头:“他的名字叫清尘,清新的清,尘土的尘,我说的是同音字,倾国倾城的倾城,倾城将军。” 倾城将军,倾国倾城?怎么听上去这么怪呢?安王有些愕然。 隋觉自顾自地往下说:“小将军有三怪,一是跟女人同帐。沐广驰还在自己的营帐旁专门给他辟了个小帐,同奶娘和婢女一起吃住。别人传言那婢女是他侍妾,这个暂且不追究……第二怪,先前提过了,只知是沐将军儿子,不知出处哪里;第三怪,生得煞是美貌,似男非男,似女非女……” “我虽在淮王帐下,也只见过他两次,确实,俊美非常,说是男子又长得清秀,说是女子又满面英气……让人过目难忘。”隋觉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所以叫倾城将军。” “今日隔得远,没看清他的长相。”安王一边说着,一边却想起了世子在打斗过程中的失态,他削下小娃娃的发带,那愕然的那一幕,想是惊诧于小娃娃的容颜吧。 “按说,营里不可以住女人,但是沐家军,那是淮王给的特例。”隋觉看了王爷一眼,说:“别说在你们眼里,就是在我们那边,这个小将军,也是个极神秘的人物。” 是了,连声音都有些女声样的,就是不男不女。安王皱皱眉头,揣测道:“莫非,是个娈童?” 隋觉绝然是摇头:“以沐将军的为人,绝对不会,可能,是生得女性化一点,或者,就是生得不太正常……也许,是还没长成,没有变声……” “沐广驰没有别的爱好,又没娶亲,一个男人……”安王沉吟道:“许就是娈童。” 隋觉依旧摇头:“我有个亲戚曾在沐家军做伙夫,我也曾多事问过,沐将军从不与儿子同帐而眠,小将军的营帐里,据说是小将军一人睡,奶娘和婢女同睡。”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起娈童,我想起一件事来,你可见这小将军的性格,是多么决然……” 第3章 (上) 彪悍决绝下更具聪慧 隋觉低声缓慢地说道:“秦阶有个副将,是他小妾的兄弟,就有娈童的爱好,有一次,淮王寿诞大宴宾客,沐将军可能是为了让儿子见识这样的场面,就把他带了去,谁知众人一见皆惊奇,那副将毫无顾忌,就出言调笑,后又搂了小将军的肩膀想去摸他的脸,小将军登时翻脸,拔剑便刺。(..info无弹窗广告)淮王匆忙拉开,只得让副将赔礼,副将仗秦阶的势,当然不肯。” 隋觉歇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时候,小将军提出要跟那副将比试,若是自己输了便算了,若是副将输了,他便要副将一只手。副将看小将军稚嫩,哪里放在心上,说比就比,结果连输三局,那小将军一言不发,剑起,就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利落地砍下了副将的手臂!” 安王低沉道:“个子不大,性情好生彪悍。” “那小将军,不苟言笑,从不与人多言,颇有些无言自威的味道。他也少有去淮王那里。”隋觉说:“众人若是会着小将军,无不避让三舍……” 如此立威,手法跟今日之事很是相同啊。安王笑笑:“秦阶心胸狭隘,岂会罢休?” “那是自然,秦阶因此怀恨在心,屡次挑衅,”隋觉说:“后来有一次,运输粮草,秦阶授意部下,粮草一旦沐家军接收,就偷溜回去把粮草烧掉,结果呢,不知怎么就被接收粮草的小将军发觉了,使了一招金蝉脱壳,运走了粮草烧了一堆废草。结果一个多月后,秦阶出兵,向沐家军借粮草,少将军就送了他一堆灰烬,秦阶勃然大怒,仗也不打了,直接奔淮王跟前告状,结果淮王说,你自己的部下报告,粮草如期到达。秦阶一看奏报,一头雾水,再一回去,果然粮草又送来了。打完仗回来,秦阶就想好了不还粮草,谁知还在路上,属下就喜滋滋地来拖来几十台车接粮草,原来是小将军说秦阶此仗掳获大批粮草,通知所部腾空仓库里老粮,并派车来拖。[..info超多好看小说]” “等到秦阶气急败坏地赶回营里,库里的粮草已经尽数被小将军帮忙拖走……”隋觉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这小将军是个有仇必报之人,只要秦阶先下了个绊子,他日小将军一定要争回来的,正所谓是,你做初一,我必做十五。” “一来二往,秦阶没有得到任何便宜,反被耍得团团转,后来,自然而然也就不敢惹沐家军了,这一来,反而相安无事了。”隋觉用一句话做了总结:“这个小将军,可不是吃素的。外表纤弱如女流之辈,内里可强霸彪悍得很啊。” 他想了想又说:“淮王很喜欢小将军,想把依琳郡主许配给他,只是小将军年纪尚小,淮王也曾用玩笑试探,但是沐广驰没有应答。我想,沐将军心里也许是不愿意的。” 安王点点头,深以为然:“当我看到沐广驰被擒,沐家军还能在他的带领下,如此严整,就该警醒自己的。” 隋觉低声道:“王爷,你擒了沐广驰,小将军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日他这么说了,他日或有什么事,也定是他规划好了的,你也就,顺其自然吧……沐广驰只是坚守苍灵渡,一年了都无进犯之意,大抵是想维持现状,不想惹事的。王爷不要多虑了。” 安王默然许久,怅然道:“焉能将沐广驰收为我用啊?”那前仇旧恨,如何了得? “攻心吧……沐广驰不贪财,不爱女人,不图富贵……”隋觉道:“收心为上……” 他幽幽地叹了一声:“都怪我这身体,一昏迷就是几天,若是在小将军来之前醒来,何至于此?唉,又失掉一个机会……” “先生的意思是?”安王问。 “我若先行得知,必劝你效仿诸葛亮七擒孟获……”隋觉低声道:“可惜我醒来晚了,失去机会了……” “主动放他?”安王思忖道:“先生是想感化他?” “对,你放他,即是有恩,”隋觉轻声道:“以沐将军的为人,他日就算不给你方便,也决计不会为难你,他是个讲交情、知好歹的人。” “谢谢先生赐教。”安王谦恭地说。 “沐广驰跟归真寺的净空主持相交甚好,若是想了解他,知其心意,王爷可以偷偷潜回百洲城,去拜访一下净空主持……”隋觉沉吟片刻,说:“我虽然与沐将军交往不多,但是对他的作为还是很钦佩的。他理佛,又曾阻止江州屠城,可见他是有良知的人,王爷须怀柔以待,来日方才,只要王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定能收服他们父子。” “我记住了,一定照先生说的去做。”安王沉沉地叹一声:“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也累了,好生休息。” 安王已经起身,隋觉猛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王爷,万万不可伤了小将军,否则,必惹怒沐广驰,会做出决绝之举来的。” “先生请放心,今日对阵,王爷就一直关照,不得伤害小将军。”刺竹轻声说。 隋觉终于放心了,幽声道:“定天下,还在沐广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淮王虚伪,王爷是明主,我相信,你一定能收服他。” “我谨记先生的叮嘱,攻心为上。”安王沉声道。 隋觉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王爷缓步走在院子里,慢慢地停下了脚步,转向刺竹:“你记得吗?那个小娃娃说的,是沐广驰早有交代,所以他才不杀世子。” 刺竹点点头,说:“世子出战,报名号的时候,我也觉察出他有些犹豫。” “他有这技艺,今天在城墙下,完全可以一箭取了我性命。”安王背剪双手,瓮声道:“为何不取?” “大概是怕我们杀了沐广驰吧。”刺竹说。 安王点点头,感慨道:“父子情深啊……”他兀自沉思着,忽然说道:“人都是有弱点的,沐广驰什么都不在乎,这个儿子,就是他的弱点……”一忽儿,王爷又有些黯然:“若是反过来,被擒的是那个小娃娃,沐广驰定降。”可惜,小将军安好无损,沐广驰是不会担心的。 “王爷,我们还可以谋划将来。”刺竹低声道:“小将军也不是没有弱点的。” “哦……”安王沉吟道:“你没听见隋先生说,他很彪悍么?” “隋先生还说,他性情决绝,”刺竹沉声道:“可我并不这么认为。” “今天你们只有一面之交啊,“安王笑了:“你怎么认为的?” “我倒是觉得,隋先生说的他的决绝,其实是嫉恶如仇,”刺竹想了想,说:“我今天跟他交手,倒是觉得他是个可交之人,兴许,跟沐将军的为人很像……”他顿了顿,又说:“我有个机会,差点劈到他了,但是想起王爷的嘱咐,不要伤他,便转了刀刃,后来那一招,他是可以杀我的,但是显然是顾念到我开始的相让,他就还了我一个人情,只是点了我一个剑尖……我想,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重交情。” 安王默然道:“不错,你说的有道理。” “他虽然砍过别人的手,今天杀人也不眨眼,好像做事不计后果,”刺竹说:“实际上,他心里非常精明,我基本上可以推断,他伤世子,是有意的,只是警告我们,所以,伤了,却选了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来伤……后来,朝你射一箭,也是恐吓为主,并不想真正伤人。” “说下去。”安王有了兴趣。 “从小了说,他的战术,杀人是为了立威,所以,长石非死不可。然后是蒋荣,他力道不够,无法与之抗衡,因此不可恋战,使巧胜了蒋荣,但若是蒋荣反扑,他必然敌不过,因此当机立断,把蒋荣杀了,这是自保。到世子,就如隋先生所说,剑正是他擅长的兵器,而他听见王爷您几次大叫不要伤他,心知自己无碍,也就让世子几招,给他面子,没想到世子剔了他头盔,一怒之下就给了个警告。后来呢,您不放人,他怕父亲受屈,所以就射了你的发髻,出言恐吓,这都是战术。” 刺竹说得很慢:“从大了说,他挑战是为了沐广驰,围城也是这个目的,把水军殿后,是想抢到父亲后及时撤回苍灵渡,他的本意并不是攻城,也是不想生事。这就是他的战略了,也可能是沐广驰的战略,依水而障,两分天下。所以这一年来,我们对峙却相安无事。” “小将军很聪明。”刺竹笑了一下。 安王嘉许道:“你也很聪明。” 抬脚走几步,心事一涌而上,慢慢地又停住了。 “王爷,您还在为沐广驰归降而发愁?”刺竹轻声问。 “这个以后再愁吧,”安王爽快地一摆手:“隋先生说,小娃娃自然有办法让我交出沐广驰,我倒是正要擦亮眼睛看看,我怎么个这么听话法……” 刺竹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安王诧然道。 刺竹仍旧笑着,低下头去:“您怎么老是叫他小娃娃?” “他可不就是个小娃娃?!”安王哼了一声,却带着笑意:“小不点点的,没长成呢,说话一股子奶味……” “少小老成。”刺竹徐徐道。 安王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问:“他长得象个女的?俊美非常?你今天不是看见了吗?” 刺竹怔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说:“我根本没留心,也没看清楚……” 第3章 (下) 两相比较中兼有怅然 “倾城将军……”安王喃喃地念叨着,不禁仰天长叹一声,怅然道:“沐广驰啊沐广驰,我徒有天下兵权,却独独没有一个你这样优秀的儿子,人都说,生子当如孙仲谋,我安修一辈子,若能得个这样的儿子,夫复何求?!” 刺竹轻声道:“王爷,世子还是不错的。” “是不错,只是比起这个小娃娃,差得太多,”安王有些失落:“其他的那四个儿子,更是一堆活宝……” “世子聪慧好学,多些历练,会很快成熟起来的。”刺竹劝道:“他今天的表现就很好。沐清尘连杀两将后,世子出战,很多士兵都大为感动。” “虽然结局尚好,到底还是莽撞。”安王摇摇头:“小娃娃的剑法,远在他之上,若不是他成心相让,肃淳只怕已经没命……”他苦笑道:“我恐怕,就连这个稍微像点样的儿子,都会这么挂了……” 迟疑片刻,抬起脚步,安王说:“看看他去。” “剑刺肋下,深只有几分,只是皮外伤,没伤筋骨,并无大碍,”刺竹缓缓地跟上:“世子心情不太好……” 安王转过头来,盯着刺竹:“你怕我责怪他?” 刺竹顿了顿,忽然说:“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安王低沉道:“我虽不才,却还是有点雅量的,未曾见得话不中听就发脾气。” “世子其实知道,他离您的期望值是有些距离,为了达到您的要求,他已经很努力了。今天的沐清尘,也许让您很中意,但是世子有世子的优点,还请王爷不要苛责于他。”刺竹小心地说。 安王轻轻地笑了:“我懂你的意思……” 他缓缓地走着,幽声道:“虽然我对世子一直要求很高,但是以前,也不过是略微数落一下,也是为了对他有个促进,只是今天,看到小娃娃……我也是个做父亲的,看到人家的儿子如此出色,难免心里有些感慨,而且这个人,偏偏又是沐广驰,我的儿子,还是不如他的儿子……” 安王惆怅万端:“十九年前的那些事情,我还历历在目……我抢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如今,他却有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老天爷真是公平呢……我纵然是王爷,始终也占不了天下所有的好处……” 刺竹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很羡慕他?” 安王由衷地点点头:“你看看,小小年纪,如此聪明稳健,叫阵杀将,好有气势……”安王的耳边,又想起清尘凌厉的声音“你给我听好了:辱我父亲者,我必杀之!伤我父亲者,我必诛其满门!杀我父亲者,我必灭其九族!” “你看看我的儿子们,哪个有这样的气魄?”安王低声道:“即便他们也对我这个做父亲的感情深厚,即便我处于沐广驰的境地他们也会出兵来救,可是有小娃娃这样的胆识和谋略的,就没有了……” “危难时方能显真情嘛,”刺竹低声道:“王爷您今天长吁短叹好多次了,缘何如此伤感?” “你应该想得到的。”安王默然道:“不用王爷长王爷短的,这里跟家里有什么区别,你还是叫我姑父吧,别人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刺竹不好意思地讪笑几声:“我只是想,营中是公事场合……” “哎呀,随你好了。”安王不耐烦地摆摆手,问道:“最近写信回家没,父亲好些了吗?” 刺竹回答:“没什么好不好的,您也知道,他都是以前打仗留下的老伤,一变天就痛,厉害的时候就只能躺在床上,好一些了还可以在家里走动走动。” “他跟我征战几十年,先是打蒙古,后是平叛乱,如今还没消停,他倒先打不动了,”安王感慨道:“好在他还有你这么个儿子,送到我身边来,不然缺了左膀右臂,我更加是焦头烂额。” 安王提起袍摆,踏上台阶,斜过头,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刺竹嘿嘿地笑了两声:“姑父,你这个问题还是留着考肃淳吧,他一定答得出,不要被我抢了头功。[..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安王笑着,用食指点点了刺竹:“你呀,就是维护他……” “你真该多看看他的优点,别老说人家的儿子好,自己的其实也不赖,”刺竹笑呵呵地说:“肃淳跟你出征也不过四年,我都在营里呆了八年了,姑父你不要要求太高。” “他已经是世子了,你和你爹,还有你姑姑,都不需要担心会有什么变故。”安王亲昵地拍拍刺竹的肩头:“今天的事,回家还要你姑姑谢谢你,把他的命从剑下抢了回来。” “别这样说了,姑父,你也知道,沐清尘不会杀他。”刺竹说着,推开了门,喊道:“肃淳――” 肃淳光着膀子坐在屋子中央的圆桌旁,右前胸至腋下已经捆上了绑带,他手里端着茶,眼睛却望着别处,正在发呆。刺竹叫他,都没有听见。 “嘿!”刺竹一拳,打在他结实的左臂上:“想什么啊,姑父来看你了。” 肃淳一惊,赶紧站起来,躬身道:“父王。” “没事了吧?”安王将他上下打量一眼,沉声道:“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你是世子,是王位的继承人,要爱惜自己。” 世子脸一红,赧然道:“对不起,父王……” “我没有责怪你,只是提醒你以后要小心,”安王温和地说:“坐下吧。” 肃淳和刺竹依言坐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刺竹一边给安王斟茶,一边问。 肃淳闷声说:“就是在想对阵的事情啊。” “我正要问你呢,”安王看了肃淳一眼,说:“你把小娃娃的头盔剔下来以后,挑刺了他的发带,怎么会发怔了,要不是刺竹喊一声小心……你想什么去了?” 肃淳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安王目光矍铄地望着他,轻声问道:“那小娃娃,真的是俊美非常?” 肃淳眼光一飘,竟又恍惚起来。 那张脸,清秀俊美,英气飒爽…… 那双眼睛,顾盼如波,虎虎生威…… 那容貌,似曾相识…… “我从前,一定是见过他的!”肃淳禁不住大喊一声,站起身来。 安王慢悠悠地说:“你到哪里去见过他?” 肃淳怔了一下,坐下来,喃喃道:“父王,我一定见过他,至少,我见过跟他长得很象很象的人,谁呢……”忽然,他咧嘴一笑:“真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 恩,安王从喉咙里发出重重的一个声音,“娈童可不是王的作为……安王府,决不允许出现这样龌龊勾当。”语气平缓柔和,但是语意尖刻。言毕,目光冷冷地刺过来。 娈童?肃淳一听,刚刚潮红退却的脸,忽地又红了,他支吾着,刚想解释。王爷又说话了:“你刚才坐在这里,一直在想他?”话语阴森,凌厉如剑。 刺竹担心地看了肃淳一眼。 肃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父王你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很面熟,在想曾经在哪里见过……”他看了父王一眼,倏地说道:“我可是个正常男人,我有未婚妻,初尘公主……” 安王听他这么一说,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却仍不忘补上一句:“那都是有违人伦纲常的,你要时刻警醒自己。” 是。肃淳应道。 安王喝了一口茶,看了刺竹一眼,转向世子:“有个问题,考考你们……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他指指二人:“刺竹先说。” 刺竹沉吟片刻,回答:“你最担心的,应该是两件事,一是劝降沐广驰,二是破围城之困。” 安王笑了一下,转向肃淳:“你说。” 肃淳思忖着,答:“除了这两件事,父王您担心的,应该还有破苍灵渡、灭淮王,以及……”他看了看安王,有些顾忌地停下了。 “说。”安王鼓励儿子:“说错了也没关系。” 肃淳低声道:“我觉得,您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隋先生的身体……” “为何?”安王的眼睛里,一抹看不见的精光闪过。 “隋先生是有名的谋士,父王仰慕他很多年,他却一直在淮王帐下,如今淮王加害他,我们正好救下。他熟悉淮王那边的情况,也有良策平天下,但是在淮王狱中受下的重创,却难保性命,如今是拖一天算一天。苍灵渡无法破,以淮河为界,百洲那边的情况无从得知,父王能从隋先生那里了解的情况,只是悬在先生的命上面,他说一点便知道一点……”肃淳看了安王一眼,声音低下去:“父王对隋先生寄予厚望,想让他做军师,只怕先生残烛将尽,要辜负父王……那天下之势,又是风云莫测……” 肃淳涩涩地问:“父王,这可是你最焦虑的问题?” 安王默然合眼,长叹一声。 刺竹望着肃淳,轻轻地笑了一下。 “报――”门外响起兵丁的长喏。 “进来。”安王说。 兵丁说:“禀告王爷,刚收到飞鸽传书,初尘公主座驾已经从魏州出发,两日内即可到达通州。 公主什么时候离开了许州行宫的大本营?并且已过魏州即达通州?! 而此刻,通州刚刚被围,她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刺竹猛地大喊一声:“不好!” 仿佛醍醐灌顶,安王倏地清醒。 今日阵前,沐清尘为何口口声声说,“过几天,我自会叫你乖乖地把他给我送回来……”什么叫阵,什么围城,都是烟雾弹,他原来是想,要掳了公主来换沐广驰!好厉害的小将军,他先就掌握了情报,然后,才率军来索要父亲,一环套着一环,每一环都是一个意外,到底,还是打了安王一个措手不及! 隋先生说的,一点都没错,沐清尘,已经算好了,要安王乖乖交人。 好一个言必行,行必果的小将军啊―― 第4章 (上) 倾城将军暗筹连环计 “父王,我们即刻飞鸽传书过去,要魏州派人追回初尘!”肃淳急了。(..info无弹窗广告) “赶紧去传!”安王匆匆挥退兵丁,缓缓地坐下来,却说:“只怕是晚了。”思忖片刻,他一扬声,喊道:“来人!” 兵丁来,安王吩咐:“再飞鸽传书,让魏州周旦率五千援兵过来,追不到公主,也要把围城之军打个缺口下来!” “父王,”肃淳迟疑了一下,说:“如此一来,魏州可就是空城了。” 安王闷声道:“空城又怎么了?淮河以北都是我们的,难道他会傻到来攻打一座占不住的空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四周除了一条淮河,都是安王的地盘,占住了只能挨打,最后还是得乖乖地交出来,沐清尘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要不惜一切代价打开一个缺口,告诉这个张狂的小将军,安王的地盘,由不得他为所欲为。 兵丁在鸽子脚下系上信管,伸手一抛。 鸽子展翅飞过城门,飞向广袤的天空…… 忽然,“嗖”的一声! 营帐边的草地上,一个大眼睛,长相伶俐的丫环跑过来,捡起了地上的鸽子,撒腿跑了回去:“少主,真是只信鸽。” 一个身着甲胄的少年,正是清尘,手执长弓,站在草坪里,接过鸽子,一边用手掂着,一边露出满意的微笑:“这半个时辰,我等的就是它。”他一转身,拾起了地上的箭袋,走向营里,吩咐道:“樱桃,叫人把躺椅收拾了。” 营帐门帘一掀,清尘走了进来,喊道:“宣伯伯!” “射中了?”木椅上,一个儒雅的男子转过头来,高高的额头,细长的丹凤眼,薄薄的嘴唇,满脸笑意地望着清尘。 “那当然,我是神射手穿杨将军。”清尘有些洋洋得意地说着,把鸽子放在桌上。 宣恕刚抬起手,清尘赶紧过去,推动了他的木轮椅,送到桌边。宣恕并不急着看信管,只问:“考考你,是什么内容?” 呵呵,清尘咧嘴一笑:“我们的鸽子回来了?” 宣恕指了指那边的书案,案上散落着粟米粒,一只鸽子正在悠闲地吃食。 清尘涎着脸笑:“让我先看看那信管里的内容,再回复你如何?” “不行――”宣恕拖长了声音。 “你都知道了,却来考我,不公平呢。”清尘撅起嘴巴。 “信管没动呢,我也没看。呆会,一起揭晓谜底……”宣恕正色道:“我自是能猜到,所以考你。” 清尘眨了眨眼睛,黑黑的眼珠转了几圈,思索一阵,说:“我们鸽子带来的信,一定是命魏州出兵把公主拦截回去,这只鸽子的信嘛……该是加急!” “确定?”宣恕沉声道:“要动脑筋。” 清尘冥想一阵,苦着脸说:“我说的应该没错。” 宣恕摇摇头:“清尘,我告诉你多少回了,在战场上,不单单要分析战局,更重要的是,还要分析对手帅官和主将的性格,光有纸上兵法是没有用的,一定要结合实际,抓心理作战。” 清尘咬着嘴唇,望着面前的死鸽子,为难地看了宣恕一眼。 “想不出了?”过了许久,还没见清尘开腔,宣恕便提醒道:“安王为人虽然贤明豁达,和善宽厚,但他毕竟是行伍之人,又正当壮年,总是有几分盛气的……” 清尘严肃地看着宣恕,频繁地眨着眼睛,仍是未解。 还是没参透。宣恕只好慢慢挑开关键之处:“他征战几十年,对阵强手无数,如今,被你一个小小的孩童耍了,他岂会任你调摆?” 啊!清尘茅塞顿开,说:“求援!他定是向魏州求援,破我围城之局。” “有何对策?”宣恕悠悠然开口。 清尘苦思良久,陡然一笑,俏皮道:“我没辙了――” 宣恕大笑:“拆信管吧。” “都知道内容了,还有何必要拆之?”清尘说着,还是起了身,将两个信管里的纸条拿出来,读完之后,是长久的冥想。宣伯伯干嘛一定要我多此一举? “你截获了初尘公主要去通州的信,为何还要用自己的鸽子去套回信?”宣恕淡淡一笑,悠声道:“这次你知道废物利用,麻痹和警示敌人,还要弄乱他们的阵脚,那下次呢,废物就一定不可以用了?我告诉你,废物还可以有更大的作用呢……” 清尘眉毛跳了一下,眼光,静静地落在“五千人马”四个字上面,然后,他猛地嘴角一翘,露出个无声又玩味的笑容来。 “想到了?”宣恕斜着脑袋,考究地看着他。 清尘呵呵一笑,用手点着宣恕,轻声道:“你刁钻!” “诶,这可是你想出来的,跟我无关……”宣恕也用手指点向清尘:“你才刁钻!” “是你带坏了我!”他猛一下,伸头到宣恕面前,做了个鬼脸。 宣恕顺手抄起桌上的镇尺打过去:“犯上作乱,打的就是你!” 清尘一躲,倏地转身就跑:“想打我,你来追吧!” 宣恕一手拿着镇尺,一手来车轮椅,哪里有清尘的灵巧,只有眼睁睁,看着他跑了出去,那单瘦的身影随着门帘一落,就不见了。宣恕无可奈何地笑笑,放下了镇尺,眼光,缓缓地落在纸条上。他不用问的,清尘也无需明说,他们师徒已经达到了心有灵犀的境界。 通州城,府衙内。 安王沉默地坐着,刺竹立在旁边一言不发,而肃淳急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小声埋怨道:“真是,这个时候,她跑来添乱……” “算了,埋怨也没有用。”安王皱了皱眉头,初尘这个小丫头,天性活泼好动,是呆不住的。他说:“我曾予皇兄许诺,一旦攻下苍灵渡,就让你和初尘完婚,可是一年时间过去,我竟寸步难前……如果埋怨初尘,还不如责怪我自己,耽误了你们。” “父王,她不该任性的。”肃淳不太高兴。 “算了,她想来看你,也是正常。”安王说:“一定是她缠着你皇奶奶要出来的,明知道我们不会同意她来,索性就瞒着,一路到了魏州,才告诉我们……” 肃淳一屁股坐下来,拿着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措:“这样爱胡闹,怎么叫我省心!” 安王站起身,幽声道:“她虽然是你未婚妻,但也毕竟是公主,你最多只能说说,不能教训……礼仪尊卑还是要谨守的。” 肃淳顿了顿,忽然说:“父王,我为什么不可以有一个象娘一样贤惠安份的妻子?” 刺竹在底下,使劲踢了一下肃淳的脚。 “初尘是皇后的女儿,下嫁给你,那是你的福气……”安王淡淡地说:“皇上性情仁厚,皇后却是个很有手腕的人,我和皇上,虽然是一母所生,但是我手握兵权这么多年,即便他不顾忌,皇后也难免不多心,所以,联姻公主,是牵制也是保障。” “自己人在一起,你发发牢骚也就算了,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安王沉声道:“把心思用在正事上面。” 肃淳想了想,看着父亲,吞吞吐吐道:“若是我们能胜,圣驾回朝,龙颜大喜,要赏功的话,是不是可以……” 安王冷冷地斜了儿子一眼,凛声道:“君无戏言,岂可退婚?!” 肃淳一下子便涨红了脸,埋头不语了。 “圣驾回朝?苍灵渡不破,圣驾如何回朝?”安王黯然道:“母后那里,虽然什么也不说,但是我知道,她和皇兄心里都殷切着呢……”安王重重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我是愧对父皇、愧对母后、皇兄,还有淮南的百姓!” “依水而治,二分天下,是对我的羞辱,对皇上的羞辱,更是对父皇的羞辱!”他恨声道:“当年淮王争储,加害皇兄,父王要杀他,却从我手中逃脱,如今挑起江山大乱,我若不能平复,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皇?!” “父王,”肃淳轻声道:“你已经尽力了,皇上,伯伯他是不会怪你的……” 安王摇摇头,沮丧地坐下。 刺竹缓缓地走过来,轻声道:“姑父,我们还是去看看沐广驰吧。” 安王猛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王爷。”门外,传来士兵的声音,接着,是一阵下铁链的响声,然后,门开了。 安王缓缓地走了进来。 一个魁梧的男人,正双臂枕着脑袋躺在床上假寐,根本没有要搭理安王的意思。 安王静静地走到床前,目光,停在了他的脸上,宽宽的头上纵深的纹路,浓眉厚唇,轮廓分明,脸庞偏黑而布满沧桑,下颌的线条笔直僵硬,面上有一股刀刻般的坚毅。在安王的注视下,他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直视着安王。那是一双略带虎悍之气的眼睛,射出来一道凛冽的光芒,逼仄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安王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去。 沐广驰起身,走近桌旁,旁若无人地坐下。 安王走过来,伸手倒了一杯茶,放到沐广驰的手边。 第4章 (下)理屈安王劝降宿怨敌 “废话少说,我不会降的,”沐广驰一出声,浑厚浓重:“要杀要剐,随便你。” “我不敢杀你,也不敢剐你,”安王撩起战袍下端,坐了下来,沉声道:“你儿子用血淋淋的长戟指着我说,‘辱我父亲者,我必杀之!伤我父亲者,我必诛其满门!杀我父亲者,我必灭其九族!’” “我,焉敢动你?”安王说着,望过来,目光静静地落在沐广驰脸上。 沐广驰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声音更沉:“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没把他怎么样,”安王垂下眼帘:“就象我没把你怎么样一样……”抬起眼,又看着沐广驰:“非但如此,他还连杀我两员大将,刺伤我世子,把箭射到了我的发髻上,还恐吓了我,然后他还扬言,过几日,便叫我乖乖地把你送回去……” 沐广驰忽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注满了嘲讽,揶揄道:“感觉如何啊?” 安王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不好。” 哈哈,哈哈,沐广驰大笑道:“你当年的意气风发呢?” “被你们打过了淮河,还谈什么意气风发?!”安王自嘲地说。 哼,沐广驰重重地哼了一声,喝茶。 安王默默地给他续上茶水,低声道:“你儿子,把通州城围了,逼我交出你……”他眼皮一掀,一股精光透出来:“你觉得,他会这么轻易赢么?” “你想把他怎样?!”沐广驰陡然变脸。 安王默然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沐广驰猛一下抓起茶杯,摔到了地上,恨声道:“你休得伤他!” “伤了他,你一定会后悔的!”他恶狠狠地说着,眼睛里透出一股浓烈的杀气。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安王淡淡一笑:“沐广驰,我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东西了……” “他不是东西!他是我儿子!”沐广驰气势汹汹地一摆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低声吼道:“我的!” “没人跟你抢儿子……”安王慢悠悠地说:“我有五个儿子呢。”心里却在感慨,沐广驰也有气急的时候,他的一贯持重,只因为没有戳到痛处。 沐广驰阴鸷地瞪着他,忽然凛声道:“因为多,所以不在乎,对祉莲也是这样吗?” 骤然间,安王变了脸色,他倏地一下站起身来,额上青筋暴起,嘴唇轻微地抖了几下,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复又坐下去。 沉吟良久,安王低声道:“沐广驰,我们以前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吗?” 沐广驰猛然咆哮起来:“她的命可以一笔勾销吗?” 房间里瞬间陷入无声,静得可以听见彼此鼻子里粗粗的喘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王轻轻地叹了一声:“我们不说她了吧,谈谈国事、正事……” “她就是正事!”沐广驰愤怒地一挥手,恨声道:“其他的都是破事!” 安王深吸一口气,幽声道:“我们已经十七年未如此相近了……”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爱她?”沐广驰猛地用力地一拍桌子,吼道:“老子这个问题在心里憋了十七年了,就等着问你!” 桌子拍得山响,好像就要散架,那吼声也如雷贯耳,惊得门外的刺竹和世子浑身一震,两人对视一眼,满是狐疑又满是诧异。 但是屋子里,?人地安静。 许久之后,还是安王先说话,话语平缓:“你,还是放不下么?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也到底还是娶妻生子了……” “那跟你无关!”沐广驰厉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安王顿了顿,轻声道:“我是爱她的。”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爱她。”沐广驰狠狠地瞪着他。 安王默然片刻,慢慢地说:“我们都是男人,男人,有三妻四妾很正常,一个男人,一辈子,也不可能只爱一个女人……我现在,还有六个夫人,但是,当年祉莲是四夫人,自她死了后,安王府里,有五夫人、六夫人、七夫人,就是没有四夫人,并且永远都不会再有四夫人。别的夫人若是故世,下面的是可以往上排的,但是四夫人,只能是祉莲……” “我以为,你是能理解我的。虽然你爱她,毕竟她已经死了,你还活着,所以,不管你多么爱她,你还是要娶妻生子……”安王说得很慢,一直看着沐广驰,话语沉沉:“我只能告诉你,我是爱她的,在我心里,她跟别的夫人不一样。就像你,你也娶妻了,但在你心里,祉莲肯定也跟你的妻子不一样。” “她跟别人不一样,是因为,她为你而死,是吗?”沐广驰的声音里,透着寒意森森。 “不完全是……”安王默然道:“更确切地说,她为我而死,令她在我心里,愈发地跟别人不一样。” “是我的女人,我都会对她好,”安王幽声道:“七个夫人,肯定有我特别喜欢的,也有一般般的,只不过,我通常都不会表现出来。我不想厚此薄彼,让她们心生罅隙。” 沐广驰冷笑一声:“你想告诉我的就是,你最多,就是心里喜欢祉莲比别人多一点点?” 安王默然片刻,回答:“可以这么理解。” 沐广驰的眼光淡淡地从安王身上转向别处,沉声道:“那你知道她想要什么?” 安王低声道:“她想我只爱她一个人……” “你错了。”沐广驰咬牙道:“她没那么贪心,她只想要你特别一点的爱。” 安王沉默了。 “她只想用你一点特别的爱,来安慰自己,给自己活下去的勇气,”沐广驰的声音渐渐悲凉:“她只想做你最后一个女人,虽然明知不可能,她还是祈望,自己是王府最后一个夫人……” “对你来说,要求太高了吧?”沐广驰的话语里,恨意渐浓。 踌躇片刻,安王还是说了实话:“我做不到……”他抬头看看沐广驰:“你也做不到的……” 沐广驰脸上漫过一丝嘲讽:“我做得到。” 安王怔了一下,细声道:“你……你不也……” “你以为,是男人都象你一样滥情?!”沐广驰不屑道:“我没娶妻,”正要说下半句话,他陡然停住,飞快地看安王一眼,不响了。 安王恍然道:“没娶亲?就是暗地里找了个女人,生了个儿子――” “既延续了香火,又保全了对她的爱……”安王沉吟着,有些尖刻地说:“在你这里,她是享有了特别的爱……” 破天荒的,面对这样的揶揄,沐广驰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纠结着眉头,没有说话,仿佛有些心事。 “沐广驰,为了一个女人……”安王很担心会再次激怒他,只能试探着去。 “你不会在乎她,所以我说你的爱,都是狗屁!”沐广驰冷冷地斜一眼过来,怨声道:“你有那么多夫人,何必还来跟我夺她?得到了她,你又不好好去爱,好好珍惜……你当然不用在乎她,可是你知道吗,她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全部!” “你永远也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他的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你有那么多的女人,你就不应该,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你不应该,不好好爱她,不应该让她伤心,不应该,用她来换你的命……”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沐广驰说着,默然合眼。 又一阵长久的沉默。 “话都说开了,”安王轻声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暂时把那些私人恩怨抛开一下,好好谈谈形势?” “这五天来,你已经谈得上天入地了,”沐广驰漠然道:“没有用,我不会降的。” 安王低沉道:“我一直,都敬你是条真正的汉子……不管从前恩怨如何,我都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那些恩怨不会过去的,我们,也不可能是朋友。”沐广驰绝然道。 安王思忖着,说:“要不,你说,我怎样做,才能让恩怨一笔勾销?”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亲手刺她一剑,”沐广驰痛苦地闭上眼睛,少顷,睁开,又是恨意凌厉:“这十七年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刺你一剑!”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安王率性道:“我就还你一剑。” 哼,说得轻巧,沐广驰冷笑道:“吃我一剑,你还有命?!” 安王淡然一笑:“祉莲为我,死在你的剑下,你要怪在我的头上,也不过份,我就当,还你一剑,还祉莲一命,那些过去,也就结了……” “一条命而已,你小看我安修了,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安王幽声道:“我打仗,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若是现时就死在你的剑下,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遗憾,天下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我徒有抱负,却未捷而亡……”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想死。”沐广驰忍不住冷笑:“惺惺作态。”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安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继而又说:“当年祉莲为什么要死?她是不想看见战争的……” “她只是个女人,她不懂什么战争不战争,她只想得到丈夫的爱而已,”沐广驰漠然道:“既然得不到,那就用特别的方式,让你记住她的死……连我都替她悲哀。” “她是为我而死,但是同时,她也是为了让你放那些百姓过渡口,难道不是吗?”安王平缓而犀利地回了一句。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能了解她的想法……你如此地不懂她,她怎么会爱上你的?”沐广驰长叹一声,痛心道:“祉莲,你真不该爱他,真不该救他啊――” 安王心底一阵抽搐,尖锐的疼痛不可抑止地袭来,他握紧拳头,缓缓地站起了身,硬着身体朝外走去。 “你承受不起了是吗?”身后,想起了沐广驰阴沉的声音:“我就是要把你困在苍灵渡,要让你天天面对这熟悉的景物,逃避不了十七年前的一幕,让你的记忆折磨你……我要告诉祉莲,你终于记得她了!就算你记性不好,我也会,用这种特别的方式,让你时时刻刻地想起她来……这是她想要的,我给她!” 安王缓缓地转过身来,失落道:“这一年多,你把我困在苍灵渡,就是为了报复我?” “是。”沐广驰的嘴角滑过一丝得意的笑意:“她用命换你过了渡,你既然过来了,就永远,都别想回去。” “我一直以为,你不攻我,是心有余善;阻扰我过渡,是因为对淮王有义,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祉莲……”安王怅然道:“我以君子之心,度你小人之腹……”他长叹一声,仰天道:“祉莲,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你告诉我,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你那么善良,你用生命换我过渡,换百洲城的百姓过渡,如今,淮南的百姓还在淮王的苛政下挣扎,我欲挥师南下,却被苍灵渡一水阻隔,困顿难行,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相信!我死都不相信―― 第5章 (上) 同做一梦蹊跷有玄机 夜已经很深了,刺竹才回到房间里,肃淳见他回来,赶紧从床上起身,走近了,问道:“父王还好?” 刺竹摇摇头,缓缓地解下铠甲,挂在架子上,坐下来,低声道:“他没事。” “你跟他呆了这么长时间……”肃淳看了刺竹一眼,问道:“父王每次从沐广驰的房间里出来,脸色都好难看,情绪也不好。” 刺竹低声道:“沐广驰不降,他心里着急吧。” “这只是原因之一!”肃淳忽然说:“你今天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父王带你出去,难道就没有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说,就一直走,后来走到城门,才发现不能出去……便折了回来,在营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刺竹侧身,转向肃淳:“我猜想,他是想去渡口,可是,城被围了……” “唉,”肃淳沮丧地说:“你看,父王还是对我不满意,就连心情不好的时候,带出去的人,都是你而不是我。” “正因为我不是他儿子,可能才更好交谈吧……姑父,始终都是寂寞的……”刺竹拍了拍肃淳的肩膀,说:“但是,我有个好事告诉你,姑父今天倒是真的说过一句话,关于你的……” 肃淳正了脸色,有些紧张地望着刺竹。 刺竹笑道:“我们视察完你的淳字营,姑父忽然冒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做世子,还是够资格的。” 肃淳诧异片刻,忽地喜道:“真的?!” 刺竹点点头:“我说话,你还信不过?!” 肃淳呵呵一笑,仰天倒下,长吁一口气:“只要父王肯定我就心满意足了。” “爱之切,责之深嘛。”刺竹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头,顿了顿,轻声问:“祉莲,是谁?” 祉莲,是谁? 肃淳眨了眨眼睛,皱起了眉头,他使劲地搜索着,记忆中的一切,拼命地回想一切,可是,那逝去的时光仿佛变成了烟雾,淡得只有一丝水印般的痕迹,显一下,便没了…… “只知道,是父王的四夫人,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肃淳喃喃道:“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十七年前,我还只有五岁呢……” “听我娘提起过她的,美丽,温和,知书达理……她死了以后,王府里再也没有排过四夫人,但是六夫人病死后,原来的七夫人排成了第六,再又娶了个七夫人……”肃淳说:“她在父王心目中,应该是有很特别的位置罢。” 刺竹等待着他继续说,肃淳却闭上了嘴,只看着刺竹,刺竹有些愕然:“没了?” “没了。”肃淳更愕然:“我就知道这么多。” 刺竹定定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垂下了眼帘。 “你怎么忽然对这事感起兴趣来了?”肃淳嘻嘻一笑,眼神一飘,扬声道:“你比我还大一岁呢,是该成家了……” “你想什么呢?”刺竹愠怒地拍了他一下,说:“我只不过是觉得,劝降沐广驰,这个叫祉莲的女人,就是姑父的四夫人,应该是个很关键的人物。也许,这是个必须解开的心结……” 肃淳缓缓地坐了起来,沉吟道:“你说得有道理……”今天屋里的谈话,他们在外面,断断续续地也听出了些什么,在父王、沐广驰和这个祉莲之间,一定有故事,而这个故事,就是沐广驰的心结。他幽声道:“你说得对,了解过去,我们才能进入沐广驰的内心……” “我去问我娘,你去问你爹,”肃淳说:“舅舅应该知道得更多,他做随侍,做副将,跟随父王这么多年……” 刺竹默然片刻,瓮声道:“还是等围城之局破了再说罢――”他本想说,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info无弹窗广告)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若是此次沐清尘的计策奏效,那沐广驰就要被送回去,沐广驰走了,还劝什么降?还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想什么呢,还不睡觉?”肃淳往里让了让:“你要是睡不着,我俩躺着说说话……” “你今天,留心看那个小将军没有?”肃淳用胳膊肘轻轻地顶了刺竹一下:“真的长得好俊秀、好英气!” “没留心看,”刺竹淡淡地说:“他好不好看关你什么事呀。” “过目难忘,可惜了他是个男的,若是个女的,我就掳了来做夫人……”肃淳呵呵地傻笑。 “是男的也没关系,你可以娈童啊。”刺竹故意顶他。 肃淳白了他一眼,说:“我要是娈童,父王会废世子的!” “原来你还知道啊,”刺竹没好气地说:“所以,你就别想他了。他如何如何,都跟你没关系。” “说说都不可以?”肃淳嘟嚷道。 “少说为妙,别让姑父误会,你看他今天,差点就训斥你了……”刺竹低声道:“姑姑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又是唯一的嫡子,不可以因小失大。” “我知道。”肃淳说:“我不是一直都很努力嘛。” “进步真的很大,连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刺竹说:“姑父今天的问题,你分析得很深入,看得出,姑父在嘉许你……” 肃淳轻轻地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肃淳偏过头来,问道:“你在想什么?” 刺竹回答:“我在想,怎么能尽快知道祉莲的故事?” 肃淳默然片刻,忽然说:“也许,我们可以让父王自己说出来……” 刺竹一震,转头望向肃淳。 肃淳低声道:“我们把自己知道的,先告诉给隋先生,你觉得如何?” “好主意!”刺竹猛一下,拍着床板坐了起来,吓了肃淳一大跳,他喊着哎哟爬起来道:“你不用这么激动吧……” 刺竹呵呵一笑,对肃淳说:“你要是多些历练,一定不会比那个沐清尘差……” “那是自然,”肃淳很是受用地躺下,抚着胸口说:“我可是安王世子,他,他是叛军……论罪当诛……”他忽地呵呵一笑:“刺竹,我告诉你,要是将来有一天,我们破了苍灵渡,抓住了沐清尘,我一定要弄套女孩的衣服给他穿上,倒看看他,是个什么样……要扮女人,他一定娇媚异常……我都想好了,抓了他,就把他送到伶人班子里去……” “别想得这么轻易,”刺竹默然道:“那个沐清尘,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捉的。” “天佑王师!”肃淳自信满满地说:“我们一定能胜。” 刺竹缓缓地躺下,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那么说?” “什么?”肃淳转过头来。 刺竹闭上眼睛:“不想娶初尘公主?” 肃淳怔了一下,黯然道:“我不想娶她,不是讨厌她,只是不那么喜欢,堂妹么,小时候也经常在一起玩的,在别人看来,她漂亮、活泼,又可爱,可是,我对她吧,没有那种感觉,不是爱,唉……这也就算了,她吧,有时候做事任性,分不清轻重……你看这次,不是来添乱了……想想这些我就烦心,原本就一直觉得父王对我不怎么满意,要是找个贤妻,可能还好,若是娶了她,前头自己还没应付得手,后院又要时常起火,那怎生不会焦头烂额?!” “娶她对你是有好处的,至少她的身份,可保你世子身份无虞。”刺竹睁开了眼睛,说:“大不了,你以后纳几个自己中意的夫人,不就行了。” “我没父王那么贪心……我就只想要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做妻子,足矣。”肃淳有些苦闷地摇摇头:“看见满屋子的女人,我闹心。” 呵呵,刺竹笑道:“所以说你还要历练啊,你看看姑父,跟六个夫人相处还不是游刃有余……” 肃淳的脸色渐渐地暗淡下来,他轻声道:“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连同我娘在内,她们都好可怜……如果真的爱,就应该是唯一的……”他看了一眼刺竹,说:“你小子,敢情今后也是个妻妾成群的罢……” “我们家没这个传统。”刺竹正色道:“我爹就没纳妾。” 肃淳一下支起了脑袋,探究着盯住刺竹:“说真的,你好像没有这根筋一样啊,你小子,也不小了,就压根没听你说过这事,你到底是心里有人了?还是从来都没看上过谁呀?舅妈上回,不是给你提过亲,还叫我娘保媒来着……” 刺竹斜了他一眼,说:“我在营里呆了八年了,除了偶有公务路过家门,回去看那么一眼,其余的时候,不是这里讨伐,就是那里打仗,我哪有时间去想这些啊?” “舅舅、舅妈就可以给你定啊,需要你想什么想?!”肃淳说:“你不就回去挂朵大红花,把洞房一入,就成了!” “你怎么跟我娘一样??拢康日绞峦a耍?煜绿?搅耍?以倏悸钦馐隆!贝讨癫桓咝说卮蚨狭怂?幕埃骸澳阋仓?勒腋鲎约合不兜模?揖筒恍苏庋?浚?p>嘻嘻,肃淳笑一下,立马又泄气道:“你是有机会找个自己喜欢的,我呢,没戏了……” “初尘公主不也挺好的,你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贪心不知足!”刺竹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闭上眼睛,翻个身:“睡觉!” 第5章 (下) 泛舟见莲心动生夺念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了屋子,洒落一地银华。 床上,呼吸均匀的两个精壮小伙子,睡得正香。 这是在哪里?到处是白雾,只看见脚底的黄土地,平坦,错落着一丛丛的乱草。 淡淡的白雾里,隐约听见水在潺潺地流动,然后,雾气渐渐地淡去,显出来的,是一条宽阔的平缓,而又深不可测的大河,对岸,如刀削般陡峭的山壁隔河相望,就象天然的屏障。一条丈许宽的石路蜿蜒而从山中出来,到山脚下,正好有一块巨大的平石凸出在水面,长宽皆有十来丈,在巨石一侧,有人工凿出来的阶梯,向下通入水中。 这巍峨的山下,又长又宽的渡台,正是苍灵渡。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如今,只能隔水相望。 忽然,从渡口那头,飘过来一样白白的东西,渐渐地近了,他定睛一看,是一片浮萍上,带过来一朵白莲。洁白如雪,含羞半开,花瓣重叠着,片片微合,轻轻颤动,好似还在悄然地绽放,温和圆润、仪态万方却又是圣洁从容的样子。 真是漂亮。 他动了心,趋步朝前,伸手去水中捞。可是白莲就那么不远不近地漂着,虽然不动,却也够不着,仿佛是一双含笑的眼眸,望着他。 他四处望望,猛地看见旁边一丛竹子,于是呵呵一笑,提剑砍下一根竹枝,站在水边,斜着身子,就去勾那白莲。 忽然,白莲一动,他听见一声轻笑,就在这一瞬间,他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就掉入了水中,凉凉的水一下子漫过来,盖过了头顶,他赶紧扑腾起来,拼命朝上游去…… “呼――”肃淳深吸着气,扒弄着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睁眼一看,这哪里是水中,分明是在床上。 肃淳愕然地,抹了把脸,一侧头,却看见刺竹躺在床上,大眼瞪瞪地望着自己。他眨眨眼睛,莫名其妙地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刺竹闷声道:“我梦见你掉水里了……” 肃淳吃了一惊,追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刺竹缓慢地将梦境述说了一遍,最后他说:“我看见你砍了竹子去拨白莲,掉到水里去了,我就赶紧下水,想去救你……才走到水中,齐腰深的地方,白莲忽然静静地,漂到了我的胸前……我伸手去捞,它忽然通体发出晶莹的白光,变得好像透明的一样……我一惊,就醒来了……” “你跟我做的梦是一样的!我不知道我的梦里还有一个你在旁边……”肃淳叫起来:“不同的就是,你看见了我,我没看见你,还有,白莲漂向你……” 肃淳猛一下坐起来,说:“莲花是佛家圣物,白莲从苍灵渡那边漂过来,一定是个预兆!是个吉兆!” 刺竹怔怔地望着肃淳,陷入了沉思之中。(..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个梦来得蹊跷,难道真是上天的暗示?这到底,又暗示着什么呢? 这一夜,有些闷热,安王的手放在胸前,在睡梦中皱着眉头,仿佛在纠结着什么。 那是盛夏五月天,翻飞的荷叶,掀起连绵的绿浪,朵朵的白莲在风中摇曳,一叶扁舟,轻溜地穿梭过来,立在船头的,是一位粉红色长裙的姑娘,手执一片荷叶和一朵白莲,婀娜的身影,黑顺的秀发。那摇船的少年,魁梧英伟,脸上带着几分痴迷的笑,傻傻地望着她。 “小姐――” 远远地,岸上的丫环在唤,那姑娘回过头来,笑着,摇动着手中的荷叶和莲花,声音象娇莺般轻婉:“我就回来了……” 就在,一回眸间,他忽然忘记了呼吸,心里重重一撞,她的美丽让眼前的一切骤然失色,她的清纯让手中的白莲更多了圣洁,山和水都醉了,船和莲都飘了,连风,都好像在舞蹈,而他,则仿佛在一瞬间穿越了三生三世,回到了爱的原点。 扁舟在飞快地前行,轻轻地靠岸,那少年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牵她,上了岸来,柔声道:“今天开不开心?” 她莞尔一笑,俏皮地一歪脑袋,亮晶晶的眼睛,白白的牙齿,轻声道:“好开心!” “我们回家去。(..info好看的小说)”那少年已经上前,毫不避讳地拉住了她的手。她脸一红,轻轻地打了他一下:“谁跟你回家?!” “我送你回家……”少年呵呵一笑,憨态可掬。 “我不要你送。”她嘻嘻地笑着,拔腿便跑。 “祉莲――”少年柔声唤着,话语里满是爱意和宠溺:“别跑,小心摔着……” 她吃吃地笑着,摇着手中的莲花,身体往前小跑着,脑袋却一直朝后边扭着,眼睛巴巴地望着少年,脸上的笑都溢到了空气中,忽然,冷不丁就撞到了一个人怀里,她被反作用力往后一弹,愕然地抬头一望,那人已经不自觉地,伸出两只手臂,托住了她的背―― 她的脸近在咫尺,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好像手中新绽的白莲,带着稚嫩的粉红色,娇羞可人;愕然和紧张,还有一丝丝的歉意,在眼波中流转,那眼角还有残留着笑意,虽然不是为他而绽,却已然摄走了他的心。仿佛是什么失去了控制,四周的景物在飞快地流走,可是他,却异常静止,无法动弹。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禁望着她,温柔一笑。 她在他的笑容里,满面通红。慌乱地抽身,勾下脑袋,涩涩道:“对不起……” 少年赶过来,将她拖到身后,对他一抱拳:“这位先生,得罪了,她不是故意的……” “无妨。”他轻轻地摆动着手中的折扇,微微一笑。 就这样目送着她远去,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们紧紧相牵的手上。她的眼睛,就这样,扎进了他的心里,盈盈如水,看人的时候,深得望不见底,所以,他总是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客官,”艄公轻声问:“您还去垸里看莲花吗?” 啊,去的。他如梦初醒,沉声问道:“你认识那位小姐吗?” 艄公点点头:“那是上河村江先生的女儿,唤作祉莲,江先生是开私塾的,家底殷实;那个公子姓沐名广驰,练得一身好功夫,是林东镇上沐家武馆的少东家。两家一文一武,是世交,两个孩子是娃娃亲,好像是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他们从小就喜欢到这里来玩,沐公子带着江小姐,很般配的一对啊……”艄公笑眯眯地说:“您看,是么?”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下个月才成亲,这不是,还没有成亲么? 隋先生轻轻地睁开眼睛,下人赶紧上前,问道:“先生今日感觉如何?” 隋觉摇摇头,说:“去请王爷来……” 下人轻声道:“先生,世子和刺竹将军,一大早就在外面等您,说是等您醒来,在见王爷之前,一定要先见见他们……” 隋觉默然片刻,说:“请。” “听说先生,刚才吃了一碗粥,能进食了,就快好了,我心甚喜……”安王说着,进了屋子,一眼,就看见刺竹和肃淳站在床边,他狐疑地望了他们一眼,缓缓地在床边坐下。 刺竹轻轻地拉了一下肃淳,肃淳刚要提出告辞,隋觉就说话了:“有些事,王爷当如实地告诉我们罢……” 安王抬头,再次纳闷地看了两人一眼。 肃淳赶紧说:“先生你们谈,我们出去了。” “慢着,”隋觉说:“让他们也听听,日后自会知道该如何对付沐广驰。” 安王看着隋觉,轻声道:“先生想知道什么?” “沐广驰的心结。”隋觉沉声道:“王爷既让我为您而谋,为何不可坦诚相待?” 安王顿了顿,低声道:“先生误会了,我以为沐广驰堂堂男儿,能够放下儿女情长,晓以大义,能劝其归降……” “我本想,以残烛之身,亲劝沐广驰,为王爷扫平南下的障碍,现在看来,我去也是无用……”隋觉闭上了眼睛:“王爷既问我,又不信我,那还是请,自行解决吧。” 唉,安王长叹一声道:“先生有所不知,那既是沐广驰的心结,也是我的心结呀……这么多年,我不敢去触及,是在是因为,太……心痛……” 默然了许久,安王才沉沉开口―― 一切,都因为一个叫江祉莲的女子。 往常州城外二十里,有一个上河村,村子紧挨着淮河,依河筑了一段堤坝,引水为湖,作为防洪蓄水而用。堤内水势平缓,湖宽阔,久而久之,就长满了莲花,尤以白莲居多,因此地名唤作荷香垸。每到夏季,满垸白莲盛开,只见莲花荷叶,不见水面,景色壮观而美丽。 那一年,安王奉旨办事,路过常州,常州知府得知安王即将过二十四岁生日,便盛情挽留,提及可到荷香垸去设生日宴一并赏莲。安王虽然拒绝了,却对赏莲动了心,于是第二日告别了知府,专程弯道荷香垸。 也就是在荷香垸,在那连天的绿荷白莲中,他看见了扁舟上的祉莲,那粉红色的倩影,在他心湖上轻轻一点,自此,再也无法抹去…… 就在她回头嫣然一笑的那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贯穿了他的全身。他已有一妻二妾,对她们的情愫,有好感,有喜欢,有喜爱,可是只有她的笑脸,让他怦然心动。当时他就想,他一定要让她,把这样美丽的笑脸给自己。 就在岸边,她与沐广驰在嬉笑追逐间,撞到了他的胸口。那一撞,撞开了他的心扉,也撞出了他的雄心,他爱她,他要得到她,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一直记得她在胸口处,抬起头来,望向他的眼睛,波光盈盈,深不见底,还带着笑意,仿佛不是她撞上了他,而是真切地倚在他怀中微笑。他永远都忘不了她的那双眼睛,美的那么纯净,如同她手中的白莲,颤颤巍巍,带着腼腆的青涩,却娇羞可人。也正是这双眼睛,让他在失去她很多年之后,都不敢去看莲,只怕看一眼,就会想起那双眼睛,想起她,揭开心头无比痛楚的旧伤疤。 虽然他并不是一个专情的男人,但是他知道,他是爱她的,一直都爱着她。虽然他先后娶了九个妻妾,包括她,死了三个,现在还有六个,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他心里,她一直,一直都是自己特别爱的那一个。 并不仅仅因为,她为他而死。 第6章 (上) 请礼二次于小姐驳回 一个古朴的小院子,正厅里,摆着满满六担红彤彤的礼品,上面都结着红绸的大花,一个头上扎着红花,穿着艳丽的大妈正在低头喝茶,而厅正中的太师椅上,一个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却面色沉郁。 “老爷,太太,小姐回来了。”丫环禀告。 未几,一个清秀的女孩走进了屋子,笑着招呼:“爹,娘,这么急唤我回来……” 那插花的媒婆抬起头来,考究地盯着女孩看,从头到脚,不漏过一丁点。只见白底晕染粉红的长裙,双排云髻一排小花,斜插两个金簪,翡翠的耳环水滴状,正在椭圆形的脸庞边上摇着,衬得那皮肤水豆腐一般,跟着都掐得水出来似的。高额头,碎刘海,大大的眼睛,樱桃小嘴粉嘟嘟,许是刚才走得急了些,脸上淡淡的红晕有些浓,更加显得人儿柔嫩。在那儿站着,正正规规,两手合在一处,背直,身正,一开声,柔柔和和,不高不嗔,煞是得体周正。 媒婆禁不住啧啧两声,赶紧放下茶,满脸堆笑地过来就拉住了女孩的手:“哎哟哟,这小姐可真是长得俊俏,娇滴滴,白嫩嫩,乖巧巧……看着就喜欢……”一抬手,兀自就要去摸女孩的脸颊,那女孩脸色一吓,赶紧躲开,转到父母跟前,看着那满屋子红色的礼品,奇怪地问道:“这是干什么呀?” “小姐,你可好福气呢……”媒婆一转就上前来,拉住女孩的手,笑吟吟地说:“这是安王爷送过来的聘礼……”一伸手,指指江父的手边:“还有合帖……先前都跟小姐合过八字了,那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女孩一听,脸色倏地变了,正色道:“大娘,烦劳您回去,我很小就定下婆家了。” “无妨,无妨,这些安王爷都是知道的,”媒婆笑道:“他说了,只要你家退亲就成……” 女孩急了,甩开媒婆的手,朝向父母:“爹,娘,这怎么行呢?” 江母为难地看了一眼江父,江父默然着,没有吭声。 “江家老爷,安王爷说了,退亲的费用,由他一概承当,就是付个几倍过去,都没有问题的,做了补偿,也是应该的……”媒婆循循善诱:“你看这安王爷,是多么通情达理的人啊……这是安王爷看上了小姐,多难得,小姐嫁过去,那指不定怎么疼呢,肯定不会受委屈……那能攀上安王爷,可是你们家的福气,谁不知道,安王爷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太子爷的亲弟弟,手握重兵,现在只要他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等将来太子登了基,那可更不得了。你们家呀,可就发达了……” 话没说完,女孩就抓起案上的合帖甩了过去:“你回去告诉安王爷,我们家不退亲!” “诶!”媒婆竖起脸来:“你这孩子好不懂事,进了王府做四夫人,多好啊,要风的风,要雨得雨的,别说你自己荣耀,这门楣也跟着闪光起来了,你们江家就要掉到蜜缸里去了……” “我们江家就是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不要那么多富贵。”女孩伸手推开媒婆:“你回去吧,把东西都带走!” 媒婆反把她一拖,带到椅子上坐下,只笑:“这孩子,真是不晓世事呢……”拍拍她的肩膀,又说:“你说了不算,儿女亲事,得父母说了算……”这才一转头,冲江父说:“江家老爷,这事啊,还是您给句话……” 一直低着头的江父终于抬头了,看着女儿,轻声道:“媒人大娘,你容我跟小女私下谈谈,再来答复你,如何?” 媒婆满口答应,只坐下继续喝茶,那里,江家夫妇把女儿带进了内间。 “祉莲,你什么意思啊?”江父低声问道。 祉莲闷闷道:“我不愿意嫁给安王爷。” “可是,他是王爷,我们得罪得起么?”江母忧心忡忡地说。 江父沉吟片刻,沉声道:“他既然先提出要我们退亲,可见也不是那么强霸之人,若非如此,凭他的权势,直接抢了去,岂不省事,何必多此一举?想来,也还是希望面子上说得过去,维系个好名声罢……” “爹,你还是回绝那媒婆罢,”祉莲轻声道:“今天我听广驰说,沐家上下都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原本定下的日子,不就是下个月二十九吗?” 江父点点头:“爹没有忘记,你生下来就定的娃娃亲,这成亲的日子,一年前也都定下了,头两天,沐家管家还来说,过几日便要请了里长过来,正式过礼。”他怨声道:“这也真是,箭都在弦上了,他要我去退亲……几代世交,叫我如何开口?这岂是君子之为?!” “可他是王爷……”江母涩涩地说。 “安王的名声,我也听过,虽不是为富不仁之徒,可他家也有妻室了不是?虽说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可也家境殷实,有老宅一座,私塾一间,还有几十亩田地,又不是被生活所迫,非得要卖女儿,祉莲怎么说,都没理由去给人家做妾……那王府,已有三个老婆在祉莲之上,安王势大财大,万一祉莲受个什么委屈,我们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咽……何苦呢?江家不图升官发财,也没指望借安王去登天……”江父低沉道:“我一个老百姓,靠家业、靠收成吃饭,我也不惹是生非,也不仗势欺人,老老实实做人,还是别跟这些达官贵人扯上关系得好。” “是啊,爹……”祉莲一听,笑了:“还是您疼女儿。” 江父看了女儿一眼,忽地生气了,眼睛一瞪:“你刚才,又到哪里去了?” 江母一看丈夫要发脾气,赶紧说:“我同意她出去的,广驰接她去镇上金碧楼选首饰,是成亲用的……沐家一早就打过招呼的,你忘记了?” 江父脸色缓和了些,依旧愠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待字闺中,就不要出去乱跑,你是个小姐,还有了婆家,到处招摇象什么样子?!” 祉莲委屈地看了父亲一眼,细声道:“我除了跟广驰在一起,没乱跑过哪里……” “跟他在一起就可以乱跑了?!”江父低喝道:“要不是他带着你瞎乱跑,能被安王爷看见……今天这祸端,也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 祉莲吃了一惊,看着母亲。 “哎呀,还不是那日,广驰带你去荷香垸,碰到了安王爷……”江母轻声道:“但愿没事……成亲之前,稳妥起见,你就安心在家里呆着,广驰来了,你们也不许出门到处走动……” 祉莲一怔,猛地想起那日,她手拿白莲撞上的那个人,长脸剑眉,气宇轩昂,原是安王爷。她心里忽然忐忑起来,那个人看上去威武而贵气,和善中兼有霸气和冷峻,好像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主见之人。这一关,似乎是个劫。她心里一紧,张口就说:“爹,你一定不要答应安王爷!” “爹心里有数。”江父挥挥手:“你们都回房去,我自去回复媒人。” 安王背着手,缓缓地走进前厅。见他进来,正在嘀咕的王妃和媒婆赶紧收声,立在一边。安王一瞥,就看见了厅里的六担红礼,原封不动地被抬了回来。 “这礼品,江家连看都没看?”安王皱了皱眉头。 “是。”媒婆小声回答。 安王笑了一下,沉声道:“你号称百洲城第一媒婆,就这么被拒绝了?” 媒婆嘻嘻一笑,细声道:“王爷,我自是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不是浪得虚名的,怎奈那江家,江老爷一个老学究,跟我礼仪仁义一顿教训,我就晕了……” “他教训你什么了?”王爷微笑。 “还不是做人不可出尔反尔,无非也就是说他家和沐家是世交,定下了娃娃亲,说好小姐过了十六岁就成亲,如今什么都准备好了,嫁衣备了,首饰做了,仪仗也请了,就差拜堂了……他这时候退亲,就是小人云云……”媒婆讪笑着,说:“江老爷说,王爷是行伍之人,当知道,箭在弦上的道理……” 安王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退去。 媒婆看了王爷一眼,踌躇着,又说:“今儿我去,见到了小姐,才提退亲,就被她断然拒绝,后来江老爷、太太还把她叫进去合计了一番,才出来回复我的,只说要辜负了王爷厚爱……” “她怎么说的?”安王盯着媒婆。 媒婆瑟缩着看了安王一眼,如实道:“处的时间不长,她就说了三句话,一句呢,是要我回来告诉您,他们家不退亲;二呢,说他们江家就是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不要那么多富贵;三呢,就是要我回去,把东西都带走……” 安王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喃喃地重复道:“不要那么多富贵……” 第6章 (下)为求良缘差王妃出马 王妃小声地说话了:“王爷,要不就算了吧,人家都准备了成亲的仪式了,还是世交,要退亲,不但面子上抹不开,这时候提也确实是挺难为人的……再说了,王爷,人家小姐有心仪之人,俗话说,宁拆十座桥,不毁一门亲……” “就是啊,”媒婆察颜观色,也搭话进来:“我看那小姐,对沐家公子,是一往情深……王爷,您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非得去喜欢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随即呵呵一笑,扬声道:“王爷想纳妾,我招呼一声,不知道多少小姐愿意呢,那要才有才的,要貌有貌的,强过江家小姐的,多的是!要不我明天就带两个来给您瞧瞧,包您满意称心……这事,我一准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王妃看着媒婆,忍不住轻轻地笑起来。(..info)这牛皮可真能吹啊。 安王却沉下脸去,凛声道:“你办好我交代的事就行了,多什么事!” 媒婆一噤,不吭声了。 “明天你再去,把这六担礼品送过去,”安王起身,沉声道:“不,送十二担。当着面,把这些礼品拆开,用托盘装上给他们看……”我就不信,这么多金银珠宝美玉,你会不动心?!任这其中任何一担,买下你整个江家都绰绰有余! 第二天下午,安王坐在前厅静候佳音,一抬头,就看见媒婆灰头土脸地进来了,后面,院子里,十二担礼品,还是回来了。 安王微微地觑了觑眼,说:“他们都看了?” “看了,”媒婆低声说:“我是按照王爷的吩咐,一路张扬地过去的,就有好多看热闹的人跟来了,也都看见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用异常兴奋的声调说:“当时这礼包一拆开,装在托盘里,那整个屋子,都是金灿灿的耀眼,好像什么都刷上了金漆……别说江家,就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银子,还有那些个宝贝……”媒婆两个手晃动着,不由自主地啧啧起来。 “他们什么反应?”安王轻轻地拨动着手中的扇子。 媒婆顷刻间哑然,顿了顿,回答:“江老爷倒是如常,太太呢,好像还被吓住了一样,就是小姐……” “她怎么样?”安王的眼睛里,射出一股犀利的光。 “她,”媒婆颇有些无趣地瘪瘪嘴:“她说,都拿走,出去!” 安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家,就没有一个对此感兴趣的人?” 媒婆想了想,忽然说:“有啊!” 安王掀起了眼皮。 “就是祉莲小姐的二娘,江老爷的小妾,她感兴趣。她从里间跑了出来,到处乱看乱抓,开心的不得了,我都看见她眼睛里放光了……”媒婆淡淡地说:“不过后来,江老爷瞪了她一眼,她就收敛了……嘴里虽然还嘀嘀咕咕着,却不敢再动,只是靠到儿子那边站去了……” “祉莲的哥哥,是二娘生的?”安王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问道:“今年多大了?在做什么?” 媒婆想了一下,回答:“今年十九,跟着江老爷开的私塾念书,听说原来也指望他考取功名,似乎不甚聪慧,所以江老爷也就死了心,只准备让他安生接了家产,以后老实过日子……” “二娘的儿子,怎么比祉莲还大呢?”安王好奇地问。 “说是祉莲的母亲原来一直没有生育,江家为了传宗接代才纳的妾,结果小妾生了个儿子后,江太太又怀了祉莲,听说后来还有个一个男孩,可惜早夭,所以江老爷看这个儿子,还是很重的……”媒婆说:“虽然金银打动得了二娘,但是这二娘在家里并没有地位,江老爷对她,也纯粹是看在她生了个儿子而已……” 安王眨了眨眼睛:“你再去,把他们家的底都给我打探清楚,不可漏过一丝一毫的细节。[..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媒婆应了,又说:“王爷,祉莲小姐过两天生日,满十六。” 安王笑了一下,点点头,吩咐:“去把王妃叫过来。” 安王抬头,轻声道:“美云,过两天,祉莲过生日,我想,屈尊你亲自去一趟。” 王妃点点头,恭声道:“我会好好劝劝她的……” “不用劝她,不提这个事……”安王低声道:“你平日里是如何的,到她面前也就如何,没有关系……让你去,是想要你,把这个送给她做生日礼物……”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红色晶莹的玉佩,递过来。 “这是我们成婚的时候,皇后娘娘送给你的……”王妃吃了一惊:“这块血玉曾经是皇后娘娘身份的象征……只怕皇后娘娘知道你随便送人,会生气的……” “送给我最爱的女人,我愿意……”安王淡淡地看了王妃一眼,沉声道:“无论如何,你要想办法,让她收下它……这是母后的物件,她不可以拒绝……” 王妃迟疑了一下,幽声道:“王爷,你真的,这么爱她?” 安王点点头:“你是结发妻子,贤良宽厚,我什么时候,都不会与你为难。二夫人,你也知道,是吏部侍郎庶出的女儿,不过是权力的联姻而已;三夫人,是刘贵妃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也是为了平衡关系娶进门的……只有祉莲,是我真心想娶的,不想瞒你,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得到她。” 王妃沉吟片刻,轻声道:“好吧,我去。” 王爷想了想,又说:“常州刺史曾在你爹手下做过参将,跟你爹应该有些交往吧?沐家是开武馆的,应该跟他相熟……这样,你疏通一下关系,叫他派人去做做沐家的工作,说服他们退亲,能给钱的话,让沐家开个价,随便多少都行……若是有别的条件,也都可以满足……” “好,”王妃回答:“我这就给哥哥捎信,让他尽快去办。” 雅致小巧的院落,整洁干净,一行人,安静地蜿蜒过小回廊,一袭湛蓝的绫罗裙摆,缓缓地荡过青石板地面,到了东厢房门前。 “祉莲……”江太太喊道。 “我在呢,娘……”一个女孩,正埋头在绣架前,说:“你来得正好,我就快绣完了,帮我看看……等下午广驰来了,正好叫他拿回去放在房间摆上……” 湛蓝的绫罗裙摆徐徐地走近绣架,停在祉莲的身边。 映入眼帘的,是红红的缎子,上面,正绣着朵朵白莲,躲在墨绿、浅绿的荷叶间,或挺直,或弯腰,或张扬地开着,或半掩遮面,无一不透着粉粉的嫩…… “为什么都是白莲……”幽幽的一声,响在头顶。 祉莲没有抬头,轻笑着回答:“他非要白莲,我就怕不衬,还特意在每片花瓣的瓣尖处,就飞了红呢,”她用针尖随意点了一朵,说:“你仔细看看,颜色淡,但是也还自然……”一抬头,却倏地一惊:“你……” 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安王妃,我叫赵美云。”王妃伸出涂满了淡蔻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绣品,笑着,温和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祉莲迟疑了一下,赶紧起身,道个万福:“请王妃娘娘金安。” 美云轻轻地搀起她来,眼睛,却定定地停在了她的脸上。多么美丽的一张脸啊,就像她针下绣的白莲,带着清秀和灵气,仿佛一股清新的荷香扑面而来,让人蓦地动心;还有这身段,多一分太胖,减一分太瘦,老天真是要创造得这么完美;看她的举止,也是知书识礼,温文尔雅,哪里是小家碧玉,就是大家闺秀,也不过这样闲淡的气质。 美云不禁在心里叹一声,娴静若水,温良如玉,清灵同仙子,娇美似新蕊,如此美人,怪不得王爷魂牵梦萦的,势在必得。 “你的房间,布置得很雅致,”美云环视一眼房内,看着帐幔,轻声问:“这些物件,都是你自己绣的?” 祉莲点头:“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绣得真好,”美云的眼光,再次落在绣架上,不确定地问:“这个,这么正的红色,是……” 祉莲一措,脸色有些泛红:“这是我出嫁时,新房里要用的桌布……” 哦,美云轻轻地点头:“好事就要近了……” 祉莲的脸更红了:“是啊,下个月二十九。” “还有整整一个月呢……”美云嘴里有话没话地说着,眼睛,却一刻也不眨地望着祉莲。她真是生得好看,如常时有一种气质,羞涩时更有一种别样的风味,怎么看,都叫人喜欢和怜爱。 “娘娘……”祉莲踌躇着,问道:“你驾临寒舍,是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事……”美云笑了一下,说出了早先准备好的说辞:“我就是慕名来荷香垸看莲花,人生地不熟,也就想起你来,烦劳你做个向导,带我一同去赏莲……” 祉莲颇有顾虑地看了美云一眼,说:“娘娘您看,我这里正忙,没有闲暇……不如,让我娘,或者哥哥,带您去?” 美云轻轻一笑,捅破了窗户纸:“你害怕我?” “难道我生得青面獠牙?”美云柔和道:“我要找的带路人啊,男的不行,老的不行,小的不行,我不喜欢不行,说不来也不行……所以,还是你最合适。” “我不会伤害你的,”美云轻声道:“你不放心,你爹娘,或者你哥哥,可以同去,跟着我们后边就行了,可以么?” 祉莲迟疑片刻,终于点点头。 第7章 (上) 旁敲侧击细说府中事 祉莲陪着安王妃在荷香垸游了一个时辰,两人除了赏莲,说说景致,谈谈诗词,丝毫没有提及其他。祉莲的戒备也渐渐地松弛了下来,看上去,神色自然了许多。 小舟已经回程,祉莲将采来的莲花放在船板上,问道:“娘娘累吗?” “不累,”美云望着她,淡淡地说:“这可比我平日里在府里舒服多了……”她盯着祉莲的脸,低声道:“我下面有两个妹妹,她们多不管府里的事,而我自己,原本就不是个能干的人,所以,事情都问过来,就很头疼,我一心巴望着,能有个人,帮我分担一些……” 祉莲垂下头去,望着船边往后退去的荷叶和莲花。 “王爷是个很体贴的丈夫,身份高却没什么架子,虽然是行伍出身,为人也还细心,对我们这些内眷,都还是能一碗水端平的……”美云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说句掏心的话,处在王爷这样的位置,他的妻室,多是政治联姻,对我们这些个老婆,王爷也是责任多过爱……” 她目光有些飘忽,幽幽道:“就说我吧,比王爷还大一岁,当年太子选正妃,在丞相之女和我之间,皇后将丞相之女指给了太子,是为了防备皇上废储,因为丞相掌控着朝堂大部分实权。而同时,为了让我父亲心里舒服,也是为了握住兵权,牵制丞相,就把我指给了安王,因为我爹是兵部尚书……” “我若是有个妹妹,那妹妹就是安王妃,我就得去给太子做侧妃……”美云苦笑了一下:“偏偏,我只有一个哥哥……所以,皇后权衡许久,还是把我许给了王爷,说什么女大一抱金砖,都是明里的说法……” 她轻轻地叹口气,轻声道:“我知道自己相貌平常,年龄还比王爷大,因此深恐王爷嫌弃,平时也就谦恭谨慎,反正也知道他对我,是爱不起来的,那就图个贤惠的名声,也让他敬重几分吧……”美云笑了笑:“王爷真是个很不错的丈夫,既不嫌弃我,也没有苛责什么,不管新来几个妹妹,从来也不会独宠谁、冷落谁,有什么事,规矩总是对事不对人的,所以,府里一直都很平和,一大家子,也都还和睦……” 祉莲缓缓地抬起头来,低声问:“娘娘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气氛这么轻松,权当拉拉家常。(..info好看的小说)”美云笑笑。 祉莲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快乐吗?” “快乐?”美云有些愕然,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幽幽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过一生的?”她轻声道:“出生在什么家庭,由不得自己,嫁个什么样的丈夫,也只能听命运的安排……象我这样,生在官宦之家,命运就注定,是要为政治联姻的。是赵家的小姐,就为赵家活着,是王妃,就为王爷活着。” “娘娘这样的生活,也许,并不是所有女人想要的……”祉莲低下头去:“娘娘是娘娘,我是我。对于我来说,不能拥有丈夫的爱,是不可想象的……” 美云定定地望着她,说:“我要是有你这么美,嫁个什么样的丈夫,都会爱我的……” “娘娘是个平和大度的人,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是男人的服气。”祉莲细声道:“男人爱的妻子,不一定非得漂亮,贤德更重于貌……再说了,我认为,敬重也是一种爱。” 呵呵,真会说话。美云笑笑,柔声道:“有时候,我也觉得王爷可怜,也替他不值,他该要娶个自己爱的女人才是,而不是,什么都为政治牺牲……”她说:“只要是他喜欢的女人,我愿意接纳,并且一定会好好待她……” “他不是还有两个夫人吗,”祉莲笑着岔开话题:“如果他愿意,娶多少个都可以,总有一个是会是他喜欢的……” 美云看着祉莲,轻声道:“可惜呀,世事没有这么完美,喜欢他的,他不一定喜欢,他喜欢的呢,也未必喜欢他……” “这种事情,不能强求,”祉莲淡淡地回道:“强人所难,只怕索爱不成反生恨,何必呢?” 美云怔了一下,说:“我家王爷,喜欢他的女人很多,可是他喜欢的……” “娘娘小心,要靠岸了。(..info好看的小说)”正好船顶着岸,稍稍地回了一下,祉莲一抬手,扶住了美云的胳膊,美云轻轻地摇摆了一下,一个趔趄,正好被祉莲带住重心,也就稳了步子,可是刚起头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还是有人帮扶的好,”美云借势转话:“我们家那两个妹妹,虽然不管事,却也省心,都是讲道理的人……” 祉莲已经上了岸,美云还在絮絮叨叨:“二夫人是吏部侍郎妾生的女儿,平日里循规蹈矩;三夫人是刘贵妃的妹妹,贪玩,没什么心机。她们的出身,加上家庭教化,也都是识趣懂味的人,从不过份……” “真好,王爷的家眷,都是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这也符合王府的身份……”祉莲微笑着说:“象我们这样的乡野村姑,就难登大雅之堂了。” 美云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她讪讪地说道:“借助丈夫改变命运,也是无可厚非的,何况还有家族的利益……做人,总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 “佛说,欲念太盛,则心无清静,”祉莲微笑道:“我不想那么多,我爹觉得做个衣食无忧的老百姓就好,我呢,就想嫁个厚道专情的丈夫,夫妻相亲相爱,这样过一辈子,就很知足了……” “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呢?”美云轻轻地拉住了祉莲的手:“这很正常。” “娘娘能习惯,是因为娘娘大气。我心小,适应不了,别说我过不了娘娘这样的生活,就是我家这样只有一个妾室,要我象二娘一样地生活,也挺没意思的,”祉莲低声道:“我从来没想过要过这样的生活。” “习惯了就好了……”美云柔声道。 祉莲摇摇头:“娘娘,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您的,不可能是我的,我的,也不想做什么改变……” 美云顿了顿:“是不是,有爱就够了?那……” “不是有爱就够了,而是必须是唯一的爱……”祉莲轻声纠正:“娘娘大度可以跟别人分享丈夫,我做不到……”她笑着,说:“我跟广驰从小青梅竹马,他家有家训,不许纳妾,这样很好啊……以后,他管着家业,我相夫教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幻想着未来,祉莲的脸上容光焕发,满是幸福,美云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细声问:“你真心喜欢他?” 祉莲点点头,笑容里更添了甜蜜。 “他一定对你很好吧?”美云又问。 祉莲更加用力地点头:“他从小都让着我,照顾我,由着我……”她脸一红,小声说:“他们都说他,将来一定是个怕老婆的……” 正说着,忽然听见那头一声大喊:“祉莲!” 祉莲欣喜地望过去,使劲挥手:“我在这里!”她笑吟吟地对美云说:“看,他来了!” 美云探头一看,那边,一个高大魁梧的小伙子,正跑过来,身板结实,孔武有力。美云再侧头看看祉莲,不由轻叹,多般配的一对,可惜,王爷不会放手…… 广驰在祉莲跟前停住,微微地喘着气,说:“我正要去找你,才到村口,就听说你带王妃娘娘来荷香垸了,所以赶紧跟过来……” 祉莲拿出帕子,轻轻地帮他拭着额头的汗,嗔怪道:“那也用不着这么跑啊。” 呵呵,广驰憨憨地笑着,不说话。 “来见过王妃娘娘……”祉莲拉了拉他,广驰赶紧过来,鞠躬。 “你这么高啊?!”美云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小伙子,有些愕然,他不但高大魁梧,而且面目英俊,阳光帅气,虽然比起读书人少了些飘逸,但是作为武夫并不粗鲁,举手投足间仍是有些儒秀之气,那眼神之中,精光外泄,并不似乍一眼的憨钝。 “他就是个傻大个。”祉莲掩嘴,轻轻地取笑。 呵呵,他看着祉莲,再次咧开嘴,傻笑,不置可否。 一切尽收眼底,美云怅然无言。美丽的祉莲,也许不属于王爷,眼前的俊男美女,才是真正的相爱之人。 马车等了许久,美云还没有上车的意思,只拉着祉莲,说:“我真是觉得跟你合得来,这样吧,你也别叫我娘娘了,我们以姐妹相称,你就叫我姐姐,如何?” “那不好呢,”祉莲委婉道:“身份悬殊,不可僭越。” “没事的,”美云说:“这样才好,随意些,才好常来常往。” 祉莲没有应承,话头一转,轻声提醒:“娘娘,天色不早,路上还要三、四个时辰,您这就该回去了吧?” 美云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只得点头。祉莲告辞,拉住广驰正要离开,美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喊道:“祉莲……” “您还有什么吩咐?”祉莲问道。 “今天我去你家,正好看见桌上有卷长寿干面,一问,原来你明天过生日啊,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可惜我又没带什么礼物……”美云想了想,从腰上解下一块红色的佩玉来,递到祉莲手上:“这个血玉,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我把它送给你,一呢,是感谢你带我赏莲,二呢,也是给你祝贺生日……” 第7章 (下) 未雨绸缪设想拒婚逃 “谢谢娘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我可不能收,”祉莲连忙推辞:“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万万不可……” “满十六也是个大生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难得如此投缘,明年我若还来赏莲,一定还要叫你作陪的,”美云将佩玉重重地往她手里一塞:“对你是个贵重东西,对我就是个小物件,你看,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就只是个腰上的佩玉,你接着就算了,不接我还认为是你嫌我拿不出手呢……” “接着吧,”几番推辞,最后还是广驰说话了:“既然是个小礼物,就不要矫情了,等合适的时候,祉莲你也回个礼物给王妃娘娘,礼尚往来嘛……不就结了?!” 祉莲终还是接了,美云这才长吁一口气,上了马车回程。 马车缓缓地走着,美云一肚子心事,想了想,掀开车帘,朝后望去,那一对幸福的小人儿远远地跟在后面,有说有笑。美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梗了半天,才叹出一口长气来:唉―― “祉莲,安王妃为什么突然来找你?”广驰望着远去的马车,踢着脚下的石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还不是那天的事……”祉莲心事重重地说:“尽管我爹回了他们两次,可是我觉得,安王爷还是没有死心,今天王妃来,是试探……” “你怕吗?”广驰静静地望着她。 祉莲摇摇头:“大庭广众之下,难道他还敢强娶?!王法何在?!” 广驰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幽幽道:“你真是太单纯了,他可是王爷,那些手段,你都还没见识过的……” “我干嘛要去给他做妾?!”祉莲不高兴地说:“今天王妃说话,旁敲侧击,无非是说王府如何和睦如何好,我才不稀罕呢!我不缺吃不缺穿,也不想什么富贵,就是想过过小日子,招谁惹谁了?!” “我都跟她说了,我不愿意。”祉莲忽一下,转向广驰:“我们早点成亲吧!” 广驰摇摇头:“现在安王爷如此相逼,我们提早婚期,他会狗急跳墙的……不妥……” “他已经来送过两次礼了,今天又叫了王妃过来,下次不知道还要整些什么花招出来……”祉莲说着,忽然生气了,怨声道:“都怪你,让我接下那血玉,我就不想要的!” “莫生气了,”广驰轻声道:“你不接,王妃变脸怎么办?你信我吧,我看那王妃,倒是个善心人,或许她这一回去,会劝劝王爷的……你想啊,她是做妻子的,真的会愿意丈夫纳妾?!我们还是笼络她的好……” 祉莲苦闷地扯起一根草,绕着指头转起来,烦恼地说:“广驰,我心里好乱,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有我呢。”广驰呵呵地笑道:“明天你过生日呢,开心点!” 祉莲定定地看着他,轻轻一笑:“是啊,有你在,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广驰拉住她的手,走了一段,低声道:“有件事,我想还是告诉你……” 祉莲停住脚步,抬起头来。 “今天李捕头上我们家来了,劝我爹退亲,说是刺史打过招呼,提任何条件都没问题。”广驰说的很慢。 祉莲一震,失声道:“你爹答应了?” “没有,我爹一口就回绝了。”广驰说:“他差我去给淮王送了封信,请淮王从中斡旋一下……”他微笑道:“淮王满口答应下来,我告诉你这些,就是不希望你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我的新娘子吧。” “真的?!”祉莲喜不自禁。刚才还经历的大恐,瞬间变成了大喜,安王是王,淮王也是王,总是会要给几分面子的。心里一下美滋滋的,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 广驰点点头:“我爹曾给淮王府做团练教头,跟淮王交情不错,淮王不会不管的。” 祉莲长吁一口气,好像心事也跟着一起吐了出来:“阿弥陀佛。(..info好看的小说)” “是了,多念几句阿弥陀佛,菩萨就会保佑你的。”广驰轻轻地笑起来,然后站定,正色,双手合十,恭声道:“南无阿弥陀佛。” 祉莲微笑地看着他:“你多久没去归真寺了?” “这段时间忙,是没去,但是我给净空大师去信了,说好成亲后带你一块去,”广驰答:“上个月去捐功德的时候,净空大师还问起你,我说你明天生日,他送了个礼物……”想着,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玉佩来。 祉莲接过来是一看,是一朵白玉雕刻的莲,润润的白色,非常精致,喜不自禁地挂在了脖子上,说:“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了!” “我的还没送呢,就有了最喜欢的了?那我就不送了……”广驰笑着打趣。 祉莲好奇地问:“你准备送我什么?” 广驰摇头晃脑卖弄一番,凑近跟前,嘻嘻一笑:“就送我给你,如何?” 祉莲佯装不高兴:“你本来就是我的嘛,还假意送什么送,没点诚心给我过生日,我生气了!”一甩袖子,走了。 广驰巴巴地跟在后边,嚷道:“这算什么呀,一生气就走?!” 祉莲猛一下止步,回头,招手:“你过来。” 广驰傻傻地靠上去,恬着脸道:“不生气了?” “啪”的一声,一掌就照脑门上拍了下来,祉莲偷笑:“吃我一掌,我就消气了。” 哦,广驰瞪着眼睛,随即笑了,呵呵。他说:“你看,我老是惹你生气,不如你还是嫁给安王爷算了……” “沐广驰!”祉莲登时变了脸色,大吼一声。 “哎哟,河东狮吼啊。”广驰吓了一跳,顿时矮了半截:“我说错话了――” “以后不许你说要我嫁给安王爷这种混账话!”祉莲跺脚喊道,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广驰耷拉着脑袋,沮丧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 呜呜,祉莲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祉莲……”广驰瑟缩着,拉了拉她的衣袖,祉莲一扭身,不理他。 广驰默然片刻,轻声问:“你是真的不愿意嫁给安王爷吗?” 祉莲一忽儿转过身来,愠道:“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可是……”广驰顿了顿,低声道:“如果,如果一切都避免不了,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祉莲纳闷地望着他,不明白。 “我是说,什么都不要了,我们两个人,逃……”广驰的声音微微地发颤。 祉莲眨眨眼睛,神情严肃起来。 “算了,”广驰低下头去:“你从来都没离开过家,又这么柔弱,吃不了苦,也受不了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算了……” “我跟你一起!”他话还没说完,祉莲就说话了,她郑重地说:“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一定会跟你在一起。” 广驰轻轻地笑了一下,柔声道:“别这么认真,事情也许,没这么糟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祉莲水意盈盈的眼睛看过来,沉声道:“你一定不能丢下我,因为,除了你,我已经什么都没要了……” 广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安王正在书房里看书,王妃轻轻地走了进来。安王没有抬头,低声问:“你给我带来的是好消息么?”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美云低声道:“王爷想先听哪个?” 安王放下书,沉声道:“血玉祉莲收下了,但是沐家不肯退亲是吧。” 美云点点头:“王爷,我今天去,碰到沐家公子了,”她轻声道:“看样子,他们常常在一起的,很随意,也很和谐,还……很般配……” 安王的眼神,犀利地刺过来:“你想说,我跟她不般配?” 美云吞吞吐吐地说:“王爷,你已经二十四了,她只有十六岁……” “年龄是问题吗?”安王不屑道:“纳妾比自己小上十岁,甚至更多的,比比皆是。” “可是,她有夫家,而且,现在不管是江家还是沐家,都不肯退亲。”美云犹豫着,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王爷,沐公子因为等她成年,捱到二十了,他们年纪相仿,青梅竹马,感情很好,那沐公子一往情深,而祉莲,心里也别无他念……我今天跟她好好谈过,对生活,她没有那么高的期望,她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只想有个爱自己的丈夫,专情专心地过小日子……王爷,这些,你都给不了她,你能给的,她也不需要……还是,算了吧……” “你是想成全他们,还是嫉妒我喜欢祉莲?”安王深深地望过来,语气低沉:“我说我要得到她,你来劝我放手?!” 美云脸色一变,赶紧跪下,低声道:“我明白王爷的心思,我也在照王爷的想法在做。祉莲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温柔,美丽,可是王爷,她心里已经有人了,当她跟我勾勒未来的生活时,只有沐公子,没有其他,她觉得那样就是幸福……王爷,她是不会爱上你的……要不,我再去找一个,一定找一个比她更漂亮的,给王爷……” 安王默默地望着美云,许久之后,才说:“美云,你以为我喜欢她,仅仅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美云低下头去。 “我喜欢她不爱慕虚荣,喜欢她柔弱里的刚烈,我还喜欢她为爱而爱,不牵涉其他……这些,都是王府里没有的……”安王轻声道:“我是比她大了八岁,但是沐公子,怎见得就比我更般配?我会让她爱上我的,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美云静静地望着王爷,脸上掠过一丝不忍和凄凉。 第8章 冲动之下一怒刺王爷(上) “祉莲,看看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广驰拎着一个小包袱进来了,神神秘秘地放在桌子上。 祉莲狐疑着,打开一看,竟是一套藏青色的短装,她忽地笑了:“你送我一套男子的衣服干什么?!” “新鲜啊,”广驰颇有意味地说:“也许今后用得着呢。” “用来干什么?”祉莲好奇地问。 广驰笑道:“以后再带你出去,你就穿这个,省得你爹老是教训你,跟着我晃让别人看见有伤风化……” “你真是心眼小,”祉莲吃吃地笑道:“我爹就是迂腐至极,也不会忘记我们是未婚夫妻,以后成亲了,我们更可以大大方方地出门,难道他还会教训你不成?!” “再说了,穿上男装,四邻就不知道我是祉莲了?”祉莲乜了他一眼:“掩耳盗铃。” “不喜欢,那我拿走了。”广驰假意来夺包袱,祉莲手快,一把抢了过去:“谁说我不喜欢?就是我不喜欢,你都送出来了的礼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正说着,忽听院子外,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附近谁家有喜事啊?”祉莲好奇地,走到门边张望。 “小姐,好像是响我们家门口……”丫环嘀咕道:“我去看看。”抬脚出去了。 广驰说:“肯定是你爹娘为你庆祝生日,特意放的爆竹。” “才不会呢,我爹做事一贯不喜张扬,昨天还跟娘说,叫上广驰,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就行了,怎么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她坐下来,轻声道:“也许,是邻居家忽然来了贵客,或者,是私塾里的那些半大小孩,知道我生日,故意闹腾……” 正说着,忽然看见哥哥祉鲲一路小跑了进来,便问:“还没吃饭呢,你就回来了?” “家里来了好多客人,都是官衙里的……”祉鲲激动得有些结巴:“安王爷,知府、县令……一溜都来了,厅里都坐不下了,说,说是来给你祝贺生日的……” “还,还带了好多礼物来,院子里都堆满了……”祉鲲说:“爹,爹都推辞不了,大人们说,请你出去谢客……” “我不去!”祉莲急了:“你说我不在家。”不由分说地将哥哥往外一推,忙不迭地关上了门。 祉鲲在外边喊了一阵,只得悻悻地走了。 祉莲回头拉住广驰,急得额上都出了冷汗:“你说怎么办呀?” 广驰默然片刻,说:“要不,我们从后门溜出去……” “好啊,”祉莲急烘烘地说:“马上就走!我要是不在,他们也就没办法了……”一边说着,一边就拉了广驰,谁知才一开门,探头出去,竟然看见安王爷已经到了回廊! 祉莲吓得脑袋一缩,声音都开始发抖:“完了,他进来了,肯定是要到我房里来……” “既然来了,还有什么好躲的!”广驰说着,就要出去。 “你疯了?!”祉莲一把拉住他,死命拖进来,四下看看,指着衣柜:“赶快躲进去!” 广驰不肯,还要挣,祉莲拉扯着,硬是把他推了进去,才一关上柜门,房门就开了,安王已经走了进来。 “祉莲,还不快来见过安王爷……”江母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广驰在里面推着柜门,祉莲背过身,死死地用手顶住柜门。 见里面没有声响,江父只好说:“小女没见过世面,胆小,请王爷见谅。” “她的胆子可不小……”安王轻笑道。 “祉莲……”江母又叫。 “来了。”祉莲应着,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站在屋子中间,盯着地面。 “王爷大驾光临,来给你贺生,叫你出来答谢,你怎么不出来呢?”江父望着女儿,无可奈何地责怪道。 祉莲只是低头不语。 江父便轻声跟安王解释:“是小的教女无方,让王爷见笑了……” “没有关系。”安王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江父还在迟疑,却见那侍卫手握刀柄,眼神骇人,他一噤,只得拉着妻子离去。 门轻轻地掩上,屋里安静的听不见任何声音。 “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一下?”安王温和的声音里,透着清浅的笑意,他柔声唤道:“祉莲,你不用怕我,我对你没有恶意……” “我已经定亲了,王爷这样进入我的闺房,似乎不妥。”祉莲低声道。 安王笑了:“你可以退亲的……” “家父已经跟媒人说清楚了,那也是我自己的意思,还请王爷玉成良缘。”祉莲默然道。 “你提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安王柔声道:“比如今天,我可以叫所有的属地官员,都来给你贺生,这样的尊崇,你喜欢吗?” “真是有些对不住了,王爷,这些我都不喜欢,也不需要。”祉莲冷声道。 “那你想要什么?”安王问。 “我只想要平静的生活,”祉莲说得很慢,以确保王爷能听得清楚,她说:“我只想要一个爱我的丈夫,他一生,只爱,并且只娶我一个。” 安王默然片刻,幽声道:“我很爱你的,祉莲。” 祉莲忍不住点穿:“您有一妻二妾……”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娶妻纳妾,未必都是符合自己的心愿。”安王轻声道:“慢慢你就会明白的……”他缓缓地走近,柔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祉莲轻轻地退了一步:“我就要成亲了,我的未婚夫很疼我。” 安王又上前一步:“我会比他更疼你。” “王爷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祉莲悄然再退一步:“请王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我打扰你了吗?”安王一边说,一边向前移动。 祉莲还在退:“我过生日,只想家里人一起开开心心吃顿饭,并不想劳师动众,王爷带来那么多大人,吓坏了我母亲,也让我不自在……我不习惯在这么多生人面前……” 安王顿了顿,大声喊道:“来人!” “在!”门外有人应答。 “叫他们都回去。”安王吩咐之后,遂问:“这样你觉得自在些了吗?” “要是王爷也能到前厅去坐,我就很感激了……”祉莲的脚在裙摆下挪动,缓缓后退。 安王跟过来,沉声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怕我,还是……”他说:“你应该多跟我接触,了解了,也就慢慢会改变看法的,所以,我今天特意来给你过生日,以后,我也会常常来看你的……” “没有这个必要,”祉莲退得更快了:“我,我清静惯了,不习惯侍候王爷这么尊贵的客人,再说,我也要成亲了,多有不便……” “哪里不便了?”安王也加快了动作,一步,就跨到了祉莲面前,前胸,距离她低垂的脑袋,只差半尺:“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我?” “民女,民女不敢……”紧张和恐惧之下,祉莲开始微微地颤抖。 安王的手,已经轻轻地勾起了她的下巴,抬起来,祉莲局促着,飞快地看他一眼,正是那日在荷香垸的岸上撞上的人,他满面笑容,此刻对她来说,却是异常可憎。 看见她水盈盈的眼睛一眨就躲闪开了,安王笑道:“想起来了么?你见过我的……那日,你撞到我胸口上,还记得么,在我怀里,我托住了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祉莲说着,就想逃,安王却飞快地,抓住了她,一下就抱住了,柔声道:“嫁给我,你一定会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你会是我最爱的夫人……” 祉莲整满脸绯红地挣扎着,可是安王却越抱越紧,忽然,“砰”的一声,柜门打开,一个身影跳了出来,喊着:“放开她!”飞拳就过来了―― 安王连忙把祉莲往旁边一推,招架着闪开,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于是喊道:“沐公子,住手!” “叫你**我未婚妻!”沐广驰一肚子火气,哪里肯停下,扫腿、出拳,招招凌厉着就过来。 门一开,侍卫冲了进来,举剑便刺。广驰无法,只得从短靴里抽出匕首来,与之对打。 “住手!”安王大吼一声。 侍卫停手,广驰也停下了,一把拖过祉莲,掩在自己身后。 “有事好商量,别吓着祉莲。”安王看着广驰,广驰高大,祉莲站在他身后,根本看不见人影。 “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们出去!”广驰怒目圆睁。 这时候,前厅的人听见了响动,都跑了过来,除了慌得手足无措的江父和吓得战战兢兢的江母,二娘、祉鲲,还有留下没走的刺史和王爷留在院子里的其他几个侍卫。 七、八个侍卫一拥而上,不但进了屋子,还堵住了门窗。 “你这样,是走不了,”安王沉吟片刻,说:“沐公子,只要你退亲,我也不追究你的冒失,如何?” “呸!”广驰怒道:“你想都别想!” “就今天这情形,若是往严重了说,定个意图谋刺本王的罪,沐公子,你说会怎么样?”安王悠声道。 第八章 情势不妙绝然起逃心(下) 哼,广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不屑道:“我是冲撞了你,那又怎样?你**良家妇女,又该当何罪?” “有何证据说我**良家妇女?”安王不紧不慢地问道。 “那你跑到我未婚妻的闺房里来干什么?”广驰冷言道:“这房间,我进得,你进不得!” 安王一怔,良久无言。 “大胆!犯上作乱!”刺史见势赶紧跨过门槛,说:“你小子,不想活了……” 安王一摆手,制止刺史,说:“那好,算你有理,你可以走了。” 广驰斜了安王一眼,拉着祉莲就要出门。 “你走,祉莲留下。”安王补充一句。 “我要走就一定要带她走!”广驰紧紧地抓住祉莲的手,凛声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那也是我可以带走的。” “不行。”安王绝然道。 “我就是要带走她!”广驰恨声道:“你凭什么叫她留下,就凭你是王爷,仗势欺人?!” 安王脸色有些难堪,但他还是坚持:“你要走,只能一个人走。” “算了,算了,王爷……”江父赶紧出来打圆场:“广驰性情粗犷,不知道通融的……这次就让他们走,王爷下次再来……” “祉莲留下。”安王看了一眼广驰和祉莲紧握的手,低声道。 广驰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祉莲的手,根本不理会王爷,径直朝门口走去。 安王一伸手,抓住了广驰的胳膊,另一只手,来拉祉莲。祉莲一见,赶紧往广驰身后一缩,慌忙喊道:“广驰……” 广驰正憋着一肚子火气,便下了猛力反手一推,安王抬手去挡,这是侍卫手快,插剑又刺了过来,就在广驰一闪之间,所有的侍卫都拥了过来,刀剑齐上。广驰拉着祉莲,左闪右躲,明显受制。 刺史看着广驰拉着祉莲不松手,皱皱眉头,心生一计。他忽一下,对准了两只牵着的手,也拔剑刺过来,眼见就要扎到祉莲的手,广驰一惊,松手一推祉莲,顺势就夺了近边侍卫的剑,才握在手中,刺史的剑又逼了过来,剑刃一靠,刺史低声道:“还不快走!” 广驰哪里肯走,反头又去找祉莲。这里侍卫见他松开了祉莲,再也无须顾忌伤到安王喜欢的女人,罩着广驰就剑峰凌厉起来。三个人围着广驰,在屋里打成一团。 “放他走。”安王说。 侍卫将广驰逼向门边,广驰看到安王已经往祉莲身边靠过去,又急又气,吼道:“你纵是王爷,也休想碰她!”当下刷刷几剑,将剑阵破了个口子直奔祉莲而来,祉莲也心急地,往广驰那边走,这里安王又如何肯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意图阻拦。 “哧”的一声,王爷的衣服被刺破,他依然固执,伸手去拉祉莲。 广驰更加狂躁,将所有的怒气都集中在剑尖,毫不手软,端剑就是一刺―― “王爷!”在侍卫的喊声中,王爷的胳膊已经被广驰刺中,流血顿时染红了衣服,安王捂着手臂退后,广驰已经杀红了眼,还欲加刺,刺史飞身上前,横剑抵住,怒目相嗔,低喝:“快走!” 广驰看着一脸发白的祉莲,还在迟疑的一瞬间,就听见侍卫大叫:“抓住他!” “快走!”祉莲大声提醒道:“去后院!” 广驰夺门而出,祉莲急急地跟在后面,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江母昏厥过去,江父目瞪口呆,二娘坐在地上,祉鲲只有半张着嘴巴发呆……大队的侍卫跑了进来,广驰奔向后院,架上梯子,和祉莲一前一后往上爬,才从墙头探出脑袋,他忽地不动了。 墙外,是安王带来的兵…… 个字不高的淮王,长得圆圆乎乎的,圆鼻头,一脸厚肉,平素就是个很圆滑的人,此番进了安王前厅,更是笑容可掬:“五弟,听说你受伤了,我特意带着千年野参,来看看你。” 安王坐着,举了举缠满绑带的左臂,说:“有点碍事,但是没什么关系。” “那行刺的小子,抓住了?”淮王低声问。 恩,安王并无多话。 “听说只是个半大小子,你怎么会让他给刺伤呢?”淮王嘻嘻地笑。 安王皱皱眉头:“你的消息,真是快啊。” “我的消息是很快,呵呵……”淮王也不隐瞒,将实情说了出来:“哎呀,那孩子的爹,原是我们府里的团练教头,姓沐,就是归真寺净空大师的俗家弟子……从前净空大师还没做主持,在惩戒院做长老的时候,不是收过几个俗家弟子么,如今,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一等一的好汉……我也是受人举荐,请了来做团练教头……” “他儿子行刺了你,是不对,但是他现在找上了我来说情,我也不能不管,我那广结交的名声还是要维系的……五弟,你就给我些面子,别追究了,算了……”淮王瞥着安王,沉声道:“他说只是找了我,若是我这里没回应,他不定就打算去找净空大师……这万一净空大师要去找皇上请求特赦,也不是不可能的,若是父皇问起来前因后果……” “说什么,是为了一个女人起了争端,而且,那还是人家未婚妻,还是在人家里……这话,兴许,就不好听了……”淮王嘻嘻一笑:“五弟,算了吧,把那小子教训一顿,息事宁人吧……” 安王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淮王也不多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吧……”一扬声:“你有伤在身,休养着,我就不打扰了……”一路哈哈地,自顾自地就出去了,只在出门的一瞬间,回过头来,认真而略带阴鸷地望了安王一眼,见安王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的背影,这会四目对上,淮王又是呵呵一笑,晃着两手,大跨步走了。 安王纠紧了眉头,复陷入沉默中。 “祉莲,别哭了……”江母正劝着女儿,眼光一抬,却蓦地一惊,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安王已经走进了屋子,胳膊上白白的绑带分外刺眼。 “你下去吧。”安王吩咐,江母迟疑了一下,顾虑地望望门口的侍卫,还是走了。 祉莲听见说话声,抬起头来,满是恨意地望着安王。 安王微微一笑,坐下来,柔声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祉莲冷冷地别过头去:“你若是想用胁迫退亲来换取广驰的命,就是打错了算盘!” 安王幽幽道:“我是这么想过……不过,觉得很卑鄙,这样只会让你更加讨厌我,所以,我没打算做这样的交换……” “你以为杀了广驰,我就会嫁给你,那也是做梦!”祉莲恨声道。 安王轻轻地叹了口气,问:“我若是杀了他,你又当如何?” “我就自杀!”祉莲大声说着,愤而站了起来。 安王默默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幽声道:“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呢?” “我不要知道!我讨厌你!”祉莲控制不住地哭起来:“我们本来什么事也没有,你非要挤进来……我不要你喜欢我!我讨厌你!讨厌你!” 安王看着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十分不忍心,上前想要扶她,却被她恶声喝道:“出去!” 安王顿了顿,柔声道:“祉莲,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允许过任何人对我用这样的态度……你也知道,我可以抢了你去,也可以派兵把你家围起来,阻扰你和他来往,可是我都没有去做……我只想你能够,给我一点时间,跟我相处一段,你会了解我的,会爱上我的……” “我要你放了广驰!”她尖利的声音叫起来。 安王沉默了,沉声道:“不管怎么说,他刺伤了我。” “是你私闯我家,意图非礼!”祉莲厉声道:“你凭什么不让他带我走?!” “有些东西我可以不在乎,”安王说:“但是你,祉莲,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带走你。” “你别缠着我!”祉莲一摆手,就往门外冲:“你不走,我走!”抬脚跨出门槛,因为急切,绊到了裙带,一拐就摔倒在地。安王正跟在后面,眼明手快地去扶她,祉莲却用力将他一推,恶声道:“走开!”自己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安王缓缓地停下脚步,轻声道:“我放了他,不要你做任何交换……” 祉莲一怔,停下脚步。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祉莲,”安王柔声道:“不要这么讨厌我……” 江母打开门,欣喜地喊道:“广驰,你回来了!” 广驰笑笑,江母又回头喊道:“祉莲……” 祉莲跑出来,看见广驰,又惊又喜,连声问:“他们有没有打你……” “关了两天,也没打也没饿着,什么都没说,就把我放了……”广驰摇摇头:他说:“回家后听说,是刺史告诉我爹,有人给安王出主意,要借这次的事杀了我,正好名正言顺地遂了他的心愿……我爹急了,赶紧去找淮王,淮王去给安王求情,安王也没有松口,但不知为何,也就过了两天,忽然就把我放了……” “你爹认识刺史啊?”祉莲傻傻地问。 “我开始也不知道,刺史当时为什么出手帮我,”广驰说:“这次出来爹才告诉我,刺史大人是我爹大师兄的徒弟。” “我还奇怪呢,安王怎么这么轻易就放了我?我就担心他要挟你家退亲,然后把你关起来,所以我不敢直接上家里,先去了私塾找江伯父,谁知都没有……”广驰纳闷道:“难道淮王真是让他如此顾忌?” 略一沉吟,广驰说:“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要么安王就是想背地里打我什么主意,要么,他就是对你有什么动作……反正,婚礼他是不会让我们如期举行的……”他一拳砸在墙上,恨声道:“他奶奶的,碰上个阴货,真他妈憋屈!” 祉莲看着他,忧虑地说:“这两天,家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不是官员,就是爹的相熟好友,就连里长,都跑得特勤……” “来做说客?!”广驰面色凝重。 祉莲点头道:“如今我爹娘好生为难,心里不愿意,又不敢得罪……”她低声道:“我听邻居说,安王爷发了话,谁能劝动我家退亲,要钱的赏银千两,出仕的官升一级……所以,如今连我二娘,都经常来我房里串门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哥说,媒人给了二娘好多金首饰……” “广驰,我们怎么办呀?”祉莲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我爹娘,会撑不住了……” 广驰沉默片刻,左右看看,骤然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跑吧!” 祉莲一惊,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着广驰。 第9章 双双奔逃千里躲安王(上) “趁安王现在还没有把你关起来,我们逃吧,”广驰低声道:“我们跑出去,躲个一年半载,说不定安王就把你给忘记了,我们再回来……” “他不会到处找我们吗?”祉莲咬着嘴唇,她想着安王看自己的眼神,热烈、深沉而又充满了占有欲,心里怎么都觉得,没有广驰说的这么简单。[..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然会!”广驰说:“找到了也不怕,我们是未婚夫妻啊,又没做伤风败俗的事,他没理由抓我们……如果继续留下,万一真的退了亲,我们可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祉莲点点头,问道:“我们要在外面躲多久啊?” “最少半年,最多两年……等过了这个风头,我们再回来。”广驰沉吟道:“他是王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过了一段时间,碰到新的漂亮的女人,或者别人送他几个,久而久之,自然就把你忘到脑后去了……” 祉莲想了想:“什么时候走啊?” 广驰沉声道:“宜早不宜迟,就今天晚上!” “这么快啊?那……”祉莲迟疑了一下。 广驰幽声道:“你不想走,是吗?” “不是,”祉莲连忙解释:“我不要准备什么吗?那,那也还是要跟家里说一声的……” “你疯了?这说得的?!”广驰脸色一紧:“说了你还走的成啊?!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 “可是,爹娘会担心的。”祉莲为难地说:“要不把我们的打算告诉他们,他们也就安心了。” 广驰思忖道:“这样,各自给家里留一封信,把情况说一下,省得他们担心。我们还是今天晚上动身,晚了我怕你不小心走漏风声……你马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越少越好,别让任何人知道,记得换上那套男装,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今天晚上巳时,我在后墙外等你,你上了墙头,就朝那棵杏树丢块石头,我做三声狗叫,你学一声猫叫,我就出来接你……” 祉莲一一记下了,又问:“王爷不会为难我爹娘吧?” “不会,”广驰说:“你离家出走又不是你爹娘指示的,他看见你留的信就清楚了……还有,他不关着你估计是怕你反感……所以,他肯定不会为难你父母的……” 想想安王温和的态度,祉莲点点头,忽地又急道:“那你爹娘呢?王爷要是把气撒你家怎么办?” “没事。.info[]”广驰自信地一摆手:“那不是,还有淮王顶着吗!我今天一早就到淮王府谢恩去了,跟淮王说了好一阵子话,他说让我去给他做侍卫……我还想着你呢,跟他说成亲之后再定,不过他若是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一定会两肋插刀!怎么着,我也欠他一条命……” “那我们去哪里啊?”祉莲好奇地问。 广驰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听到这里,肃淳忍不住问道:“父王,他们真的跑了?” 安王点点头:“跑了。因为江家和沐家刻意隐瞒消息,我五天以后才知道……” “他们干嘛要隐瞒啊?”肃淳狐疑道。 隋先生轻声道:“江家固然是怕败坏门风,名声受辱,沐家则是为了儿子的幸福,他们大抵知道儿子的本事,并不怎么担心……不过两家的大人,暗地里都希望他们能跑得掉……” “是这样的。”安王说:“我根本无从得知他们去了哪里,只能派人到处打探。” “这个祉莲,胆子真是够大的……”刺竹说:“堂堂江家小姐,说跟男人跑就跑了,勇气可嘉,由此可见,她为了沐广驰,可是不顾一切了……说到底,还是个痴情女。” “沐家是江湖中人,在江湖上还有些地位,沐广驰当年虽然只有二十岁,但行事已经颇为稳重,他不但知道依靠父亲的资源,更是建立了自己的人脉圈子,加上他们家开武馆,各处都有弟子,因此两人逃起来,也是四处都有接应,居然让我,无从下手……”安王沉声道:“先生说沐广驰是义士,一点都不错,但他顾念义气,必然就要放弃另外一些东西……” 淮北是淮王的封地,依据沐家跟淮王的关系,安王料定广驰带着祉莲会从苍灵渡走,快马加鞭带兵包抄。[..info超多好看小说]谁知沐广驰少小老成,估摸着安王的想法,非但没去淮北,反而往东,大摇大摆地过了常州,穿百洲城,过冀州,到建州,最后落脚在平阳城的会籍镇上。会籍是个大镇,水陆交通非常便利,是淮南最大的商贸集散地,人口稠密,而且流动人口非常多,正因为这样,广驰和祉莲的到来,根本就没有引起他人特别的注意。 就在安王苦寻一个多月没有任何结果的时候,广驰带着祉莲,已经在小镇边上租下了两间房子,安下了家。 “祉莲,你平日里就在院子里呆着,别出去走动了啊。”广驰轻声道。 “不会了……”祉莲吐吐舌头,以前就是喜欢乱走,才惹上安王,她岂敢造次? 广驰笑了笑,转向房东:“大娘,我这个表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家里吩咐我过来看生意,我得先摸清情况,再跟家里通气,看是在这做生意呢,还是到时候回去,如果留下,还要考察做什么生意好……所以我常常要出去,祉莲就麻烦你照顾了……” “这个你放心,”老婆婆说:“我老头子以前也是做生意的,老也不在家,这院子里的事,我都应付得过来,能照顾好她。” “一日三餐,我们就跟你搭伙,另外付钱。”广驰说:“如果你觉着吃力,我就去找个丫环来,连着你一同照顾了,不需要你出钱……” “那可不需要,”老婆婆说:“我老头子去得早,儿子、媳妇都在淮北做生意,我自己带着孙子过,租房子给你们,也就是想有个说话的伴,然后再多几个活泛钱,你这样一安排,我是托了小姐的福,可是钱也少了不是……我身体好着呢,孙子上私塾去了,也不耽误功夫,我能给你们做饭,也能照顾小姐……” “你就放心吧,公子。”老婆婆说:“你在家不在家,我都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可以学着做家务的。”祉莲轻声道:“还是不要丫环了……”她伏在广驰耳边,低声说:“人多眼杂也嘴杂呢。” 广驰点头,又叮嘱了一番,把房间整理妥当,就出门去了。 老婆婆进屋帮祉莲拾掇,感叹道:“你这个未婚夫,还真是会办事,什么都安排得有条有理的。” 祉莲抿嘴笑道:“就是个傻大个……” 老婆婆也笑了,问道:“家里要他带你出来看生意,干嘛不让你们成了亲再过来?” “是我家里要举家迁回老家去,太远了,就把我先送他们家了,跟着他家又决定到会籍来开生意,他父母也想着先成了亲再一块来,谁知,选来选去,又没有好日子……他一听这趟来,不知要跟我分开多久,就不乐意,这不,家里索性就让他带着我出来了……”祉莲撒着谎,有些脸红。 呵呵,婆婆看着祉莲,笑道:“是啊,你这么漂亮,他放在家里,怎么会安心,一定要带在身边走的,才会放心……” 祉莲羞涩地低下头去。 “你放心,我这院子,不在闹市中心,靠近郊区,安静,来的人少,你看,后边就是菜园子,没什么事呀,我整天都可以不用出门,大不了,出去买点肉呀什么的……公子不愿意小姐出去走,那是有道理的。小姐漂亮扎眼,我们这镇上,各色各样的人多了,难免也有歹人,所以小姐不出门是最好,要做什么叫我老婆子代劳好了,”老婆婆说:“你在家里是做小姐,在这里,我一样把你当小姐侍候,你看你这么娇嫩,呵呵,那可不是做事的人哦……” “婆婆,我可以学做事的,我跟你学吧。”祉莲说。 “想学是可以学一点,能不做还是别做呢,好好地保养着你的身子,你是小姐呢,”婆婆笑道:“公子会心疼的……” 祉莲的脸“刷”地红了:“婆婆,别叫我小姐,你还是叫我祉莲吧。” “行,这样不生分,我没有闺女,还真愿意把你当闺女带着,”老婆婆关心地问:“祉莲啊,那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等生意安顿好了,兴许他父母也会过来,到时候,再买房子,我们就照先前定下的日子成亲吧。也说不定,我们会回去成亲……”祉莲说着,脸红得更厉害了。 婆婆笑了起来:“这公子也真是有这么刻板,迟早的事呢,还非要租两间房子,分开了住……” 祉莲的脸都红成了关公,只笑笑说:“他就是个傻大个……” “那可不是个傻大个?!”婆婆大声地笑起来:“你一点都没说错!” 黄昏下,小院里暖意融融,广驰、祉莲和老婆婆,还有一个小男孩,一起吃晚饭。 “合口味不?”婆婆问。 “好吃。”广驰说。 婆婆用筷子点着那碗豆腐汤:“这个是不是特别好吃?” 广驰奇怪地眨眨眼睛,婆婆忽地笑了:“这是祉莲做的!” 广驰吃了一惊,愕然地望着祉莲:“你做的?” “婆婆手把手教的……”祉莲笑着说:“还好,不是很难学。” “你呀,”广驰嗔怪道:“让你休息呢……” “我闲坐着也无聊啊,做一点也不累,”祉莲说:“我跟婆婆说好了,明天跟她学做鞋样……兴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亲手给你做鞋了……” 呵呵,广驰傻笑起来,随即又说:“别太累了……” “你可真是个疼老婆的,祉莲,你真有福气。”老婆婆笑嘻嘻地送了一勺汤到广驰的碗里:“喝吧,喝吧!” 第九章 偏偏祸至望眼待公子(下) “广驰,”祉莲挑着烛心,轻声问道:“你这几天,早出晚归的,都在忙些什么呢?是在找事做吗?” 广驰回答:“还没开始找事做,我就是围着会籍转了几个圈,看看地形,摸摸街道情况,拜访几个朋友,打探一下衙门的详细,问问驻兵什么的……不过,整体情况我都了然了。(..info)这两天,办些杂事,然后就要找事做了。” 祉莲拿出一个小包来:“你带的钱路上都用得差不多了吧,我这里还有一些呢……” “这些不用你操心。”广驰笑道:“你这几天,还过得惯吗?” “很好啊,”祉莲开心地说:“每天跟婆婆浇浇菜,拾掇一下房间,打扫一下院子,然后洗衣服,择菜做饭,等你回家……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广驰笑眯眯地看着她,说:“等我挣了钱,就买个房子,再给你买个丫环,那样的生活,你一定更喜欢。” “我更喜欢的生活,是你有时间常常陪着我,”祉莲说:“我希望一切赶快过去,你还能跟从前那样,没事就带我出去乱跑……” 呵呵,广驰笑道:“现在非常时期,别说你不能乱跑,就是我,都不能抛头露面。” “那你还怎么找事做啊?”祉莲担心地问。 “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广驰说:“我找了一个兄弟,他举荐我去给一个绸缎老板做护院,顺带教他儿子功夫,也是内院事务居多,没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现面的机会,虽然挣钱没有镖局里出镖师父那么多,但没什么风险,还能天天回家,挺好的。” “这两天,有朋友去常州,我会托他捎个口信给家里……家里知道我的情况,会想办法告诉你爹娘,他们会安心的。”广驰说:“你安心在家呆着,不会有事的。” “这钱你还是拿着吧,朋友给你介绍事情,该打点还是要打点的。”祉莲把小包放在桌上,说:“我回房去了。” “祉莲,”广驰喊道:“你等一下。” 祉莲回过头来。 “你后悔跟我出来了吗?”广驰走近跟前,低声说:“以前你在家里,日子可比现在好过,对不起了,祉莲……” 祉莲眨眨眼睛:“我不觉得苦。” “要是哪一天,你改主意了,我就送你回家……”广驰幽声道:“我不想看见你吃苦,如果,你跟着我还不如在家过得好,我宁愿,你回去……” “我不怕吃苦,”祉莲轻声道:“我只害怕你丢下我……我跑出来,家是回不去了,爹娘没要了,名声也没要了……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没有朋友,谁也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走,东南西北更加分不清……除了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能丢下我,千万不可以离开我……”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广驰静静地望着她,然后,轻轻地拥住了她,柔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祉莲抬起头来,泪花花地看着他,破涕一笑。 “祉莲特别单纯,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根本不知道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我以为,就算她跟着跑了,过不了多久,吃不了苦,就会后悔……”安王轻声说:“她看上去很柔弱,做起事来,却很是果决刚烈……所以,不管怎样,就是吃苦,她认定了的事情,也不会回头。何况,沐广驰对她非常好,她觉得自己很幸福,这就够了……” “象她这样重情至性的女人,我身边少有。他们以为,就这样跑了,过了一段时间,我就会忘记,可是因为这件事情,让我更加了解她。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得到祉莲的心,就一定能拥有她一辈子的爱。所以我不在乎她跟沐广驰跑了,我也不在乎他们是否在外边成亲了,我就是想找到她,想跟她在一起,向她证明我不比沐广驰差,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她真心实意地爱上我。.info[]” “因为他们是未婚夫妻,没有犯法,不能明着告示去找,所以我只能暗里查找,可是找了整整三个月,没有一点消息。”安王说:“如果他们一直象那样,过着简朴而安静的生活,除非他们自己冒出来,否则我可能一辈子都寻不到。可是,上天终于还是被我的痴心感动了,给了我一个机会……” 中秋节过后,即将迎来一年一度的皇家围场秋季狩猎,淮王欲乘此机会谋害太子,预先招兵买马,布置心腹。当时沐广驰虽然远在会籍,但还是跟淮王的暗线有联系。淮王送信过去,说是太子嫉妒他的贤名,意图加害,要广驰回府听候调遣,进行防范。广驰得到消息,以义为重,跟祉莲道别,火速地潜回了百洲城淮王府。 因淮王急招,而会籍又远,广驰只得赶早动身。临走之时,他估计自己不出一个月就能回去,因此预付了一个月的房钱和饭钱,交代了一些应急事宜,留下祉莲,匆匆忙忙就走了。 谁知这一走,再回来已是遥遥无期。 淮王欲谋害太子一事,在事发前夜被人告发,皇上知道后大怒,却隐忍未发。淮王警惕地觉出一丝异味,遂放弃了原有计划,半个月后,宗室平静无澜地从围场回到皇城。 但是,皇上开始了清算。戒严百洲城,暗地里寻找证据。淮王闻风,急于毁灭证据,城中莫名有人丧命。但皇上手段犀利,在半个多月的时间,秘密逮捕了几个参事的大臣,突破口就此打开,皇上下旨彻查和密杀,着安王捉拿淮王及其余党,一时间,百洲城里戒备森严,盘查甚紧。淮王闻风而逃,带余党潜入济州,等待淮北封地来人接应, 广驰虽未参与起事,但因为他的名字在淮王府中的名册中发现,归于亲信一类,视为余党,也被列入诛杀名单,一并被官府通缉。百洲城里顿时血雨腥风,人心惶惶。 此时距离广驰离家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毫不知情的祉莲没有等到广驰如期回去,而她的手里,付完了第二个月的房租和饭钱,只剩下半两碎银。 “吱呀”一声,门开了,婆婆走进来:“祉莲,房间里需要加炭盆吗?” 祉莲摇摇头,把碎银递过去,可怜兮兮地说:“婆婆,我先把这个给你吧,本来是要预交房租的,可我已经拖了快一个月了,真是对不住,我只有这么多,你先拿着好吗……别赶我走……” “没事,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婆婆忧虑地问:“广驰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你这里,可是撑不下了……” “要不,给家里去个信,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婆婆好心道:“真是有事了,别说他不来,你也得赶紧回去。” 祉莲为难地低下头去,轻声道:“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说了不会离开我……” “这都快三个月了……”婆婆轻声道:“你身无分文,他又不回来,这可怎么办呀?”她叹口气,说:“你说广驰细心吧,怎么说好一个月,就把你撂下三个月了呢?说他粗心吧,那还没到中秋,就给你做了小薄袄,可是,这天渐冷,北风又大,也撑不了多久的……” 祉莲眼睛一眨,眼泪掉下来。 “别哭了,祉莲,我老太婆不是没人情的人,房子你住着,咱有一口,你也吃一口,别哭啊,我把媳妇的那件厚袄给你拿过来,好歹抵抵风寒,可是你这样,也不是办法,用不了半个月,就会下头雪……”婆婆柔声道:“赶紧给家里去信啊,是去是留都要早打算……” 祉莲擦了擦眼泪,说:“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话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没底岸,嘴巴一瘪,又开始哭了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婆婆安慰道:“你仔细想想,他有朋友是你认识的么,先去问问看……” 祉莲一怔,忽地想起了什么,脸上还挂着泪水,就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他走时给我留了个地址,说是他一个很好的兄弟,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他……”她从枕头下翻出一个纸条,拉着婆婆:“明天,你带我去找找。” 第二天,祉莲和婆婆冒着大雨出了门,一路问着过去,全身都快湿透了,终于到了一个大宅子前。祉莲也顾不得擦去头上和身上的雨水,激动得,赶紧上前拍门,拍了半天,里边没有一定动静。 这时候,一个路人过来,问道:“你找他们家的人?” 祉莲点头。 “亲戚啊?”路人又问。 “不是,”婆婆见那路人脸色不是很友好,赶紧拦在祉莲面前,说:“就是个熟人,我们想来借点钱……” “哎哟,还借钱,你真是不更事呢!”那路人赶紧把她们拉到一旁,低声道:“人都躲不及,你们还敢上前拍门,赶紧走吧……若是官府的人看见,不定连你一块锁了去……” “怎么了?”婆婆奇怪地问。 “百洲城里都翻天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不知道?”路人咋呼道。 婆婆摇头,祉莲的心顷刻间揪紧了,广驰去的,正是百洲城。 “淮王谋害太子,所有参与的人,都被诛九族……”路人指指那宅子:“他们家,被查了出来,一大家子十一口,半个月前,就被官府锁走了……现在估计都成了刀下鬼了……” 仿佛晴天霹雳,祉莲脑袋里“嗡”的一响,只回响着“淮王”两个字,广驰是被淮王召去的,他没有按期回来,难道是在百洲城里出事了…… “我们走吧……”婆婆叹着气,拉着祉莲离开。祉莲失魂落魄地,任婆婆牵着,才走两步,忽地一软,晕倒在哗哗的大雨中―― 第10章 当玉佩祉莲命不该绝 (上) 祉莲晃晃悠悠地睁开眼睛,听见婆婆喜急交加的声音:“孩子,你可醒了……” “郎中说,你可病得不轻啊,”婆婆说:“他给开了几付药,我得赶紧去抓……”才要走,祉莲虚弱地拖住她:“婆婆,我没钱抓药……” “哎呀,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先给垫着……”婆婆说着,出去了。 过了十天,祉莲的并非但不见好转,反而重了。 “祉莲,”婆婆靠过来:“来,喝药。” 祉莲摇头,推开碗,哭起来。“我不想活了……” “你可不能死在这里啊,”婆婆急道:“等广驰回来,我怎么交待呀。” 他,他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祉莲哭得更加伤心。 “孩子,听婆婆一句劝,你给家里去封信吧,总不能,就这么拖啊……”婆婆说:“先喝药,等家里人来接,也得先把身体整好了。” 我哪里还有脸回去……祉莲只得掩面而哭。 “唉,”婆婆叹道:“你也看在我的面上,别说死吧,为了给你抓药,我连自己陪嫁的簪子都当掉了……” 祉莲一怔,羞愧难当,抹着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来,伸手在包袱里摸了半天,竟然找出了安王妃给的那块血玉,她递给婆婆,低声道:“婆婆,辛苦了你这么多天,我很是过意不去……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它应该,有些价值……烦劳你去当了,把你的簪子赎回来,把这些天的房租、饭钱和药钱都结了……剩下的,你都拿着,等我咽了气,你就请人把我埋了……”一边说着,一边淌泪,听得婆婆都止不住拭起泪来。 周记当铺,会籍镇上最大的当铺。 老婆婆把血玉的玉佩递上柜台,伙计拿过来一看,让她等着,转身就往里跑。掌柜的接过来,翻开一下,便大吃一惊,亲自出来招呼,说是很值钱,柜上现钱不够,要到库里取。老婆婆也就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暖和,正等着,忽然两个衙役来了,套上绳索就走。 老婆婆急得大喊:“何事啊,冤枉啊――” 安王此时正在平阳城里督办淮王余党清剿,县令匆匆忙忙地拿着血玉跑了进来:“王爷您看,我们在会籍镇上发现了这玉佩,应该是宫里的东西……” 安王一看,大吃一惊,厉声问道:“这哪来的?” “今天早上,一个老太婆拿到当铺里当,掌柜的举报,我们把老太婆捉了……”县令还没说完,安王就大声说:“不要为难她,快带我去!” 小屋里,祉莲脸庞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她虚弱地喊道:“水……” 可是,婆婆一直都没有回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祉莲,挣扎着爬起来,才一动,便翻到了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眼前一片模糊,但对水的渴求却盖过了一切,她强撑着,朝前爬去,可是那距离,却那么的遥远,仿佛永远都没有个头…… 天灰蒙蒙的,下着大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身着皮裘的安王猛一把推开房门,冷飕飕的屋里,一眼就看见穿着白色中衣的祉莲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 “祉莲……”安王大喊一声,扑过去,抱起她来,透过单薄的衣服,感觉她全身滚烫,那张熟悉的面容绯红发干,却双眼紧闭,气息奄奄。 安王紧紧地把她搂进怀中,沉声道:“御医!” 祉莲轻轻地摆了摆脑袋,眉头皱了皱,安王欣喜地喊道:“祉莲,祉莲……” 她轻轻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陌生的一切,还有一脸关切的安王,她漠然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平阳府,等你养好身体,我就送你回家。”安王柔声道:“御医说,我再晚去一时半刻,你就没命了……真是多亏了这块血玉,不是它,我找不到你。你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要当掉这块玉……你不知道,我看见玉的时候,心里有多着急,看见你趴在地上的时候,又有多心痛……” 安王轻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现在,终于没事了,好好休息……” “祉莲,该上车了……”安王喊着,祉莲却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会籍镇的方向,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 安王默然着,把皮裘披到了她身上,可是她却扯下来,往安王手中一塞,一转身,径直上了车。安王无语,跟在后面也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祉莲说话了:“你抓到广驰了?” “没有。”安王说:“他不是重犯,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了此事,只不过,淮王府的名册上有他的名字,应该是淮王的亲信一类吧……” “既然不是重犯,为什么也要通缉他?”祉莲冷冷道:“你公报私仇。” 安王低沉道:“我上次有充分的理由杀他,都没有杀,何必这次才来公报私仇呢?!” “你有权力把他从抓捕名单上去掉的。”祉莲说得凛然。 安王沉默许久,才说:“你得答应我……” 祉莲冲口而出:“我不会嫁给你的。” 安王缓缓地说:“我只是要你答应,不再跟他跑……” “我不会答应你。”祉莲脑袋一扭。 “我是为了你好,你过不惯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安王说:“你跟他不一样,他在江湖上走惯了的,怎么着都行,可是你从没出过门,你不知道应付那些事情,万一他不在旁边,你怎么办?就像这次……” “这次只是意外,”祉莲固执地说:“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安王默然道:“他怎么回来?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无关。”祉莲冷声道:“虽然我差点死了,但是摆脱了你的生活,很快乐,而且即便就这样死了,我也不后悔。” 安王沉默着,再也没有说话。 安静的江家内院。 房间里,祉莲拿着针,从绣架上刺下去,一忽儿,有些恍惚。 广驰不知道怎么样了,被通缉着,自然是家也不敢回的,可是他现在,到底会在哪里呢?一想起这些,祉莲心急如焚,但是不管怎样,她都还有个安慰,毕竟官兵没有抓到广驰,那他就还是安好的。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就是安王爷,隔三岔五就往上河村来,别说广驰回不来,就是回来了,也不敢来找她的。如今安王这般造势,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祉莲是他看上的女人,志在必得,谁还敢造次?! 祉莲轻轻地叹了口气,强自收拾起心绪,才绣了两针,忽然就听见门响,一抬头,母亲已经进来了,在跟前坐下,定定地望着她。 最怕母亲这样的眼神,祉莲低声道:“娘,你有事么?” 江母焦虑地说:“你以后,可怎么办?眩俊?p>“我等广驰。”祉莲低声道。 江母踌躇着,说:“他要是,回不来了呢?” “那我就不嫁了。”祉莲沉声道:“他肯定会回来的。” “别自欺欺人了,孩子,”江母幽声道:“他如今,是个钦犯,如何能回家?就算回来了,被捉住,那也难逃一个死字……” 祉莲默然道:“娘,王爷说过,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广驰参与了谋害太子一事。抓他,让他有家难回,也许就是王爷在公报私仇。如果不是因为我,广驰也不会惹上这样的事,他如今还在逃亡,我不能不仗义……” “世上的事啊,千万莫与有权有势的老爷们斗,那是斗不过的,”江母幽幽道:“如今已经是这样了,你自己,也要早做打算。” 祉莲放下针,细声道:“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江母踌躇许久,终于说:“另外找个婆家吧。” 祉莲眼圈红了,咬着嘴唇道:“我就想等广驰。” “你等不到了……”江母也跟着垂泪:“祉莲啊,听娘的话,别拧着一根筋,”她拭去泪水,低声道:“要不,就考虑考虑,王爷?” 祉莲猛一下瞪大了眼睛,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他这么逼,你们就这么认了?!” 江母哑然,过了许久,才轻声道:“王爷他,也没怎么逼呀,只是,他老是这么来看你,人家谁还敢来提亲……” 祉莲抹着泪道:“他就是这样的居心……他就是成心的……” “也,也不能这么说,王爷……”江母顿了顿,轻声道:“你知道吗?你跟广驰偷跑出去的这段时间,王爷知会了县令,说你一直跟王妃娘娘住在归真寺吃斋念佛,为朝廷祈福……” 真是会做戏!祉莲擦去泪水,冷声道:“人家也信?” “信啊,”江母说:“上次王妃不就专程来找过你,人家都看得出你们很投缘,所以王妃提出要带你去祈福,那也很正常……再说了,人家也知道,王爷喜欢你……” “别说了,娘,”祉莲闷声道:“我是自己跑掉的,这是不争的事实,跑的时候我就想过了,不在乎人家背后说什么。王爷这样替我遮掩,不是什么好心,无非就是不想毁坏我的名誉,说到底,还不想我干干净净地嫁到王府去,不坏王府的名声……” “他们想说什么就说好了,我没必要领王爷的情。”祉莲说完,低头绣花。 第十章 博好感王爷大度精明 (下) “哎呀,你这个孩子啊,真是不懂事呢,”江母低声埋怨道:“你不顾忌名声,你爹还要脸呢……若不是王爷这么好心替你挡着,你这一回来,还不叫口水淹死去,人言可畏啊……有了这样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反正是嫁给广驰,他不在意,你就不用担心了。(..info好看的小说)”祉莲答了一句。 “这情形,他还怎么娶你?你总归是要另外寻亲的……都十六了,耽误不起了,”江母急道:“要是坏了名声,可怎么寻婆家?” “王爷是为你好呢,你都不知道,真是……”江母责怪道。 “他三天两头来,我还怎么另外寻婆家?”祉莲没好气地说:“他就是为了他自己!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江母委屈地说:“人家王爷可没有乘人之危呀。” “那是迟早的事,现在不是在逼吗?他已经在造既定事实了,还不算乘人之危?!”祉莲有些生气了。 “唉,如今除了他,你还能嫁谁……”江母叹道:“王爷对你,也是有礼有节的,这回,要不是他找到你,你都……” “娘,你别说了。”祉莲出言阻止:“我现在不想这些。” 江母只好起身,才一转身,忽地一愣,随即,躬身行礼:“王爷。” 他怎么又来了?祉莲烦闷地皱皱眉头,低头绣花,不搭理王爷。 安王轻轻地坐下来,看着祉莲绣花,柔声道:“绣得真好看,这白莲,就象你一样。” “这是我和广驰成亲用的。”祉莲头也没抬。 安王笑了起来:“怎么不出去走走?” “你知会了县令,替我遮掩,我也不会领情。”祉莲抬起头,冷声道:“我就是跟广驰私奔了,怎么了?谁爱说,谁说去!” “怎么是私奔呢,也就是偷跑了,”安王慢吞吞地说:“没人知道。(..info)你就当,出去玩了一回。” “不用你假惺惺。”祉莲尖刻道:“我告诉你,这次出去,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她咬了咬嘴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安王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我不在乎的,祉莲,我不在乎你的身体曾经属于谁,我只在乎你心里有谁。” “很可惜,我心里只有广驰。”祉莲凛声道:“没有你。” 安王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相信,以后,你心里会有我的。” 祉莲只当没听见,低头绣花。 安王静静地望着祉莲乌黑的发,忽然轻声道:“我取消了沐广驰的通缉令。” 祉莲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惊喜过后,她的脸一忽儿冷下来:“你休想提什么附带条件。” “我查了一下,有证据表明,他并不知情,所以,就取消了通缉令。”安王缓缓道:“我之所以认真去查,是不想你因此而背上心结。”他盯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说:“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他才非得要死。我只尊重事实,事实证明他不该死,那么即便只有他死我才能得到你,我也不会公报私仇。” 祉莲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祉莲,王府里的情况,王妃都跟你说了,”安王低声道:“那些夫人们都是政治联姻,我真心爱的,只有你,只要你答应嫁给我,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就算你是个君子,”祉莲摇摇头:“广驰回来,我们就要成亲的。”她抬眼,望向王爷,淡淡地说:“你似乎会后悔,取消对他的通缉……” “我不担心。”安王看着祉莲,淡淡微笑。 前厅里,已经摆上了饭菜,一家人都坐好了,江父沉声道:“有件事,宣布一下,过几天,我会去沐家退亲。” 祉莲才端起碗,一听这话,蓦地问:“为什么?” 江父淡淡地说:“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祉莲叫起来:“广驰已经不是通缉犯了!” “可是他把你带出去,不也丢下不管了?”江父哼了一声。 “那是他没有办法啊,又不是故意的……”祉莲急道。 江父端起饭碗,闷声道:“我已经决定了,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 祉莲一措,将碗放下,怯怯地说:“你是不是要把我许给王爷?”话音未落,眼泪就滑了下来:“爹……” 江父拿着筷子的手轻轻地颤了颤,他默默地放下碗,低声道:“再说吧……”缓缓地起身离开了。江母看着丈夫离开,眼光,转向了女儿, “娘……”祉莲凄切地开口,还没说话,江母就柔声道:“祉莲啊,哥哥也老大不小了,虽然读书不怎样,可是人还是老实的。你爹开私塾,教人读书是为了什么?他是个儒生,可以只用学识来修身养性,但是他心里,还是希望你哥哥能入朝为官。江家,只有一个儿子,谁不想光宗耀祖啊……” 祉莲闻之一怔,她望向哥哥,祉鲲却满脸愧疚地低下头去。 “你哥哥,已经通过县衙举孝廉了……”江母低声道:“王爷打过招呼了。” 安王那淡淡的微笑忽地在脑海浮现,他说“我不担心”,原来如此!祉莲沉默了。哥哥是个厚道人,父亲为哥哥打算,也无可厚非,这一刻,她心里充满了悲凉和屈辱,原来王爷早有打算,并且已经做通了父亲的工作,这才会如此从容不迫。而父亲,为了哥哥,为了江家门楣生辉,已经放弃了她的幸福…… 祉莲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二娘轻轻地凑了过来,细声道:“祉莲,就算是为你哥哥牺牲一点吧,再说了,嫁给王爷多好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给了你多少钱了?!”祉莲愤然道:“你喜欢做妾那是你的事!要嫁你去嫁!”一甩袖子,走了。 二娘张嘴还想说什么,祉鲲拉了拉她的袖子:“少说两句吧。” 丫环轻轻地溜进了房间,悄声道:“小姐,广驰公子来了。” 祉莲一喜,就要出去,那丫环赶紧拉住她:“老爷吩咐,要公子在前厅等他回来,还不让告诉你……” 祉莲一听,登时明白父亲想要摊牌,提脚就走了出去,喊道:“广驰――” 广驰应声而来,一看到她,喜急交加中,又满是愧疚,怔怔地望着,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还好吗?”祉莲轻声问,三个月不见,广驰瘦了许多。 广驰顿了顿,幽声道:“对不起,祉莲,我……” “别说对不起,你也是身不由己,怎么能怪你呢。”祉莲说:“只要你回来就好了。” “我不该丢下你的,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广驰喃喃道:“通缉令还没取消,我就偷偷潜回会籍镇了,都是我的错,差点让你……”他懊恼而内疚地锤着脑袋,说:“我真是太浑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祉莲拉住了他的手:“我又没有怪你,那都是意外,谁也想不到的。” “我今天,是来负荆请罪的,不管伯父怎么骂我,我都认了。”广驰迟疑了一下,涩涩道:“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当然愿意。”祉莲点点头。 广驰这才如释重负,终于露出一个笑脸:“我来,正是打算跟伯父说,尽早举行婚礼,省得夜长梦多……”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爷那里,没有动静么?” 祉莲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以为,我爹叫你在前厅等着,只是为了要训你一顿?” 广驰眨眨眼睛,脸色有些发紧。 “他是要跟你提退亲的事,所以,你不见他还好些。”祉莲愁绪满怀。 “我知道,你差点出事,伯父一定很生气,拿退婚来呵斥我,也可以理解,解释一下,让他发发脾气,就该没什么大事了……”广驰吞了口唾沫,艰难地说:“他要打要骂,我都随他。” 祉莲沮丧地摇摇头:“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王爷许诺我爹,给哥哥举孝廉……” 广驰一怔,愤然一拳砸在柱子上:“卑鄙!” “所以,你今天,还是不要见我爹的好,”祉莲苦闷地说:“不见他,他就不会提退亲。” 唉,广驰叹道:“他起了这个心,今天说不说,改天都会去登门的。” 祉莲怅然道:“拖一天是一天,让他去你家,当着你父母的面正式提出来,我爹这里,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这几天,他还在为拉不下面子犯愁……兴许,过几天,他想通了,觉得说不出口,就会放弃的。”心里虽然这么希望,但是祉莲其实也知道,这一回退亲,可能真是箭在弦上了。 广驰沉吟着,低声道:“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如果伯父真要提出退婚,这次的事,就是个很好的理由……”他闷闷地倚在柱子上,良久无言。 祉莲望着他烦闷而无计可施的样子,忽然说:“趁我爹还没提退亲,我们跑吧!” 广驰大吃一惊,愕然地望着祉莲,连声音都意外得变了调:“你还愿意跟我跑?你真的,一点都不怨我?” 祉莲忽然无声地笑了,抿着嘴,点头。 “祉莲!”广驰拉着她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你记住,这次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你都不能再丢下我,生在一块,死也在一块。”她笑着,轻声而决绝地说:“你听好了,不管什么原因,你若是还丢下我一个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他重重地,坚决地点点头:“我发誓,绝不会再丢下你。” 第11章 渡口再相弃舍情择义〔上) 夜深了,祉莲换好男装,背上小包袱,悄悄地溜到后院,架上楼梯,刚要攀爬,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楼梯,祉莲侧头一看,竟是二娘。 二娘的眼睛透着寒意:“你若是走了,你哥这辈子,就只能守着私塾过了……” “哥哥那么老实,也许不适合当官……”祉莲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从小对你那么好,你给他个机会,不行么?”二娘的声音里,一股阴冷渗透出来:“一个女人,哪样过,不是一辈子?!” 祉莲正要答话,忽听“砰”的一声闷响,二娘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哥哥祉鲲拿着瓷枕头,站在那里。祉莲涩涩地喊道:“哥……” “快走吧,”祉鲲摆摆手:“我就把她抱回房里去。” 才一弯腰,祉莲扯住了他的袖子:“哥哥,对不起。” 祉鲲抬起头来,看着妹妹,眼睛里闪着点点亮光,轻声道:“哥知道自己的本事……你快走吧,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祉莲眼眶一热,转身就爬上了墙头。 “她就这样,又一次跟沐广驰跑了?”肃淳忍不住叫起来。这个女孩,可真是太有勇气,又太固执了。 安王点点头,沉声道:“这次,他们直奔苍灵渡而去,因为沐广驰早听到消息说淮王会逃回封地,起事造反,只要他们能及时过了苍灵渡,我再有权势,也鞭长莫及了。” “沐广驰确实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啊。”刺竹由衷道。 “是人都有弱点的,”安王轻声道:“沐广驰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他低沉道:“沐广驰带着祉莲,昼赶夜赶,马不停蹄,只用一天时间就到了苍灵渡。他去预先联系好的一个江湖兄弟家落脚,却正好赶上这兄弟通知他去陆凉县接淮王。(..info无弹窗广告)于是沐广驰把祉莲安顿在这朋友家中,马上就去赶去接淮王,约好朋友在子夜时分把祉莲送到渡口,与淮王一并过渡。” “我本无处去找寻他们,这时候恰好接到密报,说淮王将在晚间路过陆凉县,只好放下祉莲,先设伏擒淮王。谁知,与淮王相遇的时候,我意外地见到了沐广驰。两队人马厮杀许久,沐广驰骁勇善战,硬是带着淮王和其他五人杀出一条血路跑了。我们一路狂追,被甩下了五里多路……” “这个时候,衙门也发现祉莲栖身的那江湖人士与淮王有勾结,便连夜派人捉拿。沐广驰的那个兄弟拼死将祉莲带出,送往苍灵渡,而他自己伤势过重,死在半道上,只在临死给祉莲指了小路,要祉莲在子时务必赶到渡口……” 安王幽幽道:“我不知道祉莲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月黑风高的夜里,她要独自翻过一座很高的山,可能碰到蛇、野兽,还有各种各样吓人的场景,等她最后赶到苍灵渡的时候,头发凌乱,衣衫褴褛,鞋也跑丢了,脸上被树枝划花了,手腕上满是伤痕,腿也跌伤了……” “她按时赶到了吗?”肃淳紧张而好奇地问。 “她在子夜之前赶到了,”安王点点头,却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漂浮起来:“以前的苍灵渡,摆渡的方式是放绳。因为水流比较急,光用桨怕船漂得太远,所以就用了两条很粗的麻绳,分别栓在船两头的铁环上,也就是说,两岸是有两根粗绳相连结的。一根栓着船,一根是循环绳。过渡的时候,是后头摇浆,前头的拉绳,靠着一个滑轮的作用力,借力往对岸拉……” 祉莲跌跌撞撞地冲到渡口,远远地,依稀看见一艘小船已经驶出了半里地远,她喘着气,大声喊道:“广驰――” “祉莲!”广驰放下桨,站在船尾大喊一声。 “我迟了吗?”祉莲急切道:“你快点回来接我啊……” 广驰正要掉头,却看见祉莲的身后,那道上,已经有了火把的荧光,距离渡口,也就是三里左右的距离了,马跑起来飞快,不消一时半刻就能达到渡口。回不回去接祉莲?回去,就会被追兵抓个正着,不回去,就眼睁睁地看着祉莲落入安王的手中,而他这一去淮北,跟祉莲,将后会无期…… “广驰,你快做决定!”淮王的侍卫急得满头大汗:“追兵就要到了……” 广驰又看看岸上,眉间纠结着,时间容不得他优柔寡断,横下一条心来,痛苦万状地一顿足,他朝岸上喊道:“快点躲起来!”然后,毅然扭头,扶起桨来往水中一插,说:“扯绳!朝前!” 祉莲听见广驰的喊声,一回头,看见了身后即将到达的人马,而那头,船不但没有回头,反而更快地划向对岸,她非但不躲,却绝望地喊道:“你说了不丢下我的――” 话一入耳,广驰浑身一震。但是他咬牙低头,狠狠地把桨插入水中,使劲地划着,不说话。 祉莲低头一看,忽然看见了脚底下的滑轮,她兴奋地下了渡口的台阶,抓住了粗麻绳,喊道:“广驰,你不用回来,我自己扯着麻绳游过去,你等着!”她激动而欣喜地,扯紧了麻绳,顺着台阶往水下走。 扯着麻绳?!广驰顿时一惊,祉莲的体力能否抗拒水流的湍急还未可知,但是安王的追兵人多,完全可以凭着船绳生生把渡船扯回去的!他两只桨的力量无法与之抗衡。广驰片刻也没有迟疑,拔出剑,当机立断地照准了铁环上的麻绳一砍…… 那头,祉莲正用力扯着麻绳,忽一下,朝后一措,她一下子就跌坐在台阶上! 追兵已经集结到了渡口的平石上,几十只火把将苍灵渡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安王缓缓地下了马,走向祉莲。 祉莲不甘心,提着麻绳,两手飞快地替换着抽,只要麻绳绷直了,就是跟船连起的,她就可以抓了绳索,顺着这船绳游过去。粗糙的麻绳带着水,从水里提起来,终于,她撤到了头,麻绳软软地抓在她的手上,那断面,是如此的整齐―― 她终于明白了,是他,砍断了麻绳。手不停地颤抖着,嘴唇不停地颤抖着,眼泪,在颤抖中落下―― “沐广驰――”祉莲声嘶力竭地喊一声,浑身一软,跌坐在水里。 这一刻,她犹如万箭穿心。 为什么呀?我没有迟到,这是第二次跟着你跑出来,第一次我不怪你,可是这次,你答应了的,再也不会丢下我……为什么呀?你可知道,你跟着淮王可以这一走,也许永生,我们都无法再见……为什么呀?你要这样对待我,我抛弃了一切,义无反顾地跟着你,最后,你还是不肯回头,甚至砍断这唯一可以让我找到你的绳索。 你让我,情何以堪?你让我,如何原谅你?你是我生命中的唯一,而你却用行动告诉我,我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 沐广驰,我恨你,我要让你,一辈子后悔…… 她闭上眼睛,纵身往河里一跃。 “祉莲!”安王大声喊着,也跳入了水中。 广驰在祉莲绝望的长嚎中,回过头来,两行泪,从他眼里流下。他一抹脸,咬紧牙关,别过头,圆睁眼睛瞪着着黝黑的对岸,仿佛跟谁有仇似的,更加狠劲地划船。 淮王坐在船侧,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侍卫看着苍灵渡,忽然脸色一变:“她跳河了……” “闭嘴!”广驰低吼道:“谁也不准回头看!” 他不敢回头,因为回头已是无益。他不该舍弃她,可是,他还是选择了舍弃。他答应了她的,仍然没有做到。他知道她会恨他,但是他也知道,她还是爱他的,只要他还有机会回头,她就一定会再跟他走。所以,他还存有一丝侥幸,也许到了淮北,他还可以通过别人来探视她,带走她,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可是他不知道,这一次,是永久的辜负。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过了许久,隋先生才幽声叹道:“一个是情深,一个是义重,可惜啊,命中无缘。” 安王也感叹道:“是啊,从这里看来,沐广驰不愧是条义薄云天的汉子,可是对祉莲,就不公平了。他到底,还是有负于她……” “父王,这样她就死心嫁给你了?”肃淳按捺不住地问道。 安王摇摇头:“她怎么刚烈,让她嫁我,还是很费了一番周章的……” “淮王在沐广驰的护卫下,顺利过了苍灵渡,从此就如猛虎归山,马上率淮北部众起事,先皇又气又急,驾崩而去。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淮王操练已久的精兵已经打过了苍灵渡,直达常州。我们仓皇应敌,为保百洲无恙,只得死守常州。”安王低声道:“我在新皇登基的空隙间,还记挂着祉莲,想把他们一家接到百洲城,但祉莲执意不肯。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江家小院里,祉莲躺在床上,忽然,门开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了进来:“祉莲姐姐!” “小童啊,有事么?”祉莲勉强地笑了一下。 “祉莲姐姐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小童说:“去看看我们的新私塾,可漂亮了,那附近村子的人,如今都想过来念书了。” 第十一章 山寺二问褂命不可违(下) “新私塾?”祉莲有些奇怪。[..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童坐在床头,兴奋地说:“我爹娘说,王爷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重建了这个私塾,又大又气派,题名是圣上亲手写的。王爷说了,本村的小孩上学,都归他出钱,邻村的孩子减半收取……大家都说王爷好呢……” “还有村头酉河,王爷把桥也修好了,还是一座很漂亮的风雨桥呢,以后桥上还可以避雨。”小童笑嘻嘻地说:“大家都说,我们是沾了你的福气呢,祉莲姐姐。” 祉莲苦笑着,摸了摸小童的头:“姐姐累了,你出去玩吧。” “姐姐你都躺了一个多月了,赶紧好起来吧,我们可想跟你一起玩了。”小童说着,来拉祉莲的手:“我爹娘都说,你是要跟王爷去的,在这里住不了多久了,是吗?” 祉莲刚要答话,二娘已经进来了,喊道:“小童,上课都打钟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童笑笑,跑了出去。 “你哥哥,初六就要去上任了,”二娘轻声道:“是昌河县令。” 祉莲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王爷又派人送药材来了,我看哪,王爷是不会放弃的。”二娘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祉莲啊,应了他吧,他都救了你两次了,为我们家做的这些事,那可真是谓之有心。你病着的这些日子,王妃也常常差人来问,打点这,打点那的,我觉得,她也挺好相处的……二娘也是做妾的,只要正室好,那日子也还不赖……” 祉莲只是沉默不答。 “二娘是贪财,那是因为除了钱,二娘没什么盼头,如今你哥哥也算出头了,”二娘拭着泪,低声道:“二娘记着你的好……” 祉莲静静地转过头去。 二娘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娘的病,恐怕没多少时日了,前些日子,王爷着御医来看过,已经确诊了是肺痨……虽然王妃特意送来了燕窝,给你娘天天吃着,可是她到底还是身子弱,禁不起这一惊一吓的……” 祉莲轻轻地皱了皱眉头,母亲胆小,若不是自己这几次三番的折腾,虽然原本就身体不好,也不至于病成这样。 二娘也沉默了,正要起身离去,祉莲说话了:“二娘,我明天想去趟归真寺。” 归真寺里,祉莲伏在佛祖脚下,磕头下去,幽声道:“菩萨,我该怎么办?” 佛祖静默无言。 祉莲拿起了卦,合于掌中,低吟道:“我若是还跟广驰有缘,请您给我一个圣卦。”抛卦下去,竟是一个阴卦。祉莲长叹一声,无奈道:“若是只能嫁给王爷,就请你给个圣卦……”复手一抛,地面上,竟是一个圣卦! 捡起卦,默然半晌,缓缓地抬手,再闭眼,心道:“本不该重复问卦,可我还不能甘心,请菩萨明示,必然会嫁王爷,就给圣卦……”两手一抛,两声脆响之后,她默默地睁开了眼睛。 地上,赫然的圣卦。 这也许,就是天意…… 她长久地望着卦,怔怔无语,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沐广驰,你好狠的心呐,连上苍,都不给我原谅你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祉莲才回过神来,缓缓地走向殿外,迎面碰到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僧人,身着袈裟,见她面色无神,便关切地问道:“施主,你没事吧?” 祉莲失魂落魄地摇摇头,才走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方丈,你看她……” 方丈?祉莲蓦地停住脚步,转头过来:“您,可是净空大师?” “正是老衲。”方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祉莲缓缓地走近了,怅然道:“那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净空方丈点点头。 “既然有缘相识,为何,无缘相守?相识却不能相守,是件多么残忍的事,菩萨那么慈悲,为什么要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祉莲问着,眼里浮现起淡淡的泪光。 净空方丈沉吟片刻,低声道:“缘有深浅,情有轻重。结多深的缘,缘起何处,缘尽何地,都有定论,那情纵有不舍,还有不堪,都是无济于事的。所以,缘起时当惜缘,缘尽时莫强求。” 祉莲垂泪,深深拜下:“谢谢大师。” 净空大师回礼,一抬头,便微笑着招呼:“王爷好。” 祉莲侧头一看,那颔首微笑的,正是安王。她闷闷地低下头去,匆匆地告辞,步履急切地了寺门,刚上马车,催促快走,忽然车帘一掀,就看见安王躬身进来了。祉莲局促地往里缩着,安王明显察觉到了她的不欢迎,还是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祉莲,”他微笑着,温和地说:“我跟你一块回江家。” “那可能不太方便吧。”祉莲别过头去。 安王慢悠悠地说:“是你父母请我过去的……”他望着她,柔声道:“今天你来归真寺,也是他们告诉我的,所以,我先过来接你……” 祉莲轻轻地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安王顿了顿,轻声道:“每个人,都有弱点。” “所以你就抓住了我父母的弱点,来对付我,知道这是我的弱点。”祉莲望着窗外,冷淡地说。 安王笑了笑,细声道:“你要怎么想,也没错,我的确,是这么做的,”他说:“我说这句话,是想告诉你,沐广驰是个义士,情义两难全的时候,他多数重义,必定会委屈你。之前是形势所逼,你不死心,这回,你还没有想明白么?这次他既然可以为了对淮王的义,把你丢下,那么即便你跟了他,将来有一天,他也会为了对其他人的义,把你抛下……” “我不想听这些。”祉莲冷声插话。 安王默然片刻,温柔地说:“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的。” 她倏地抬起眼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复又别过头去。 “沐广驰,你还放不下,那也没关系,只要你嫁给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比他更值得你爱。”安王静静地望着祉莲,她的脸上有一种默然的凄清,没有悲伤,只有绝然。 “你到底顾虑什么呢?”安王缓声道:“你嫌我妻妾多?可是你也该知道,我的妻子并不是我自己可以做主的,都是母后安排的,其他的夫人是什么情况,想必王妃都告诉你了,暂且不说王妃是个明理宽和的人,就凭我能让她来找你,你就该相信,王府里的一切,皆是我可以掌控的。你是我爱的女人,那么,她们就要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照顾。即便你的出身不如她们尊贵,但是我会知会王妃,要她特别关照你的……” “我不想听这些。”她索性转过背去,给他一个脊梁。 可是他并没有放弃,娓娓说道:“我不想逼你,但是我也忍不住常常想要看到你,因此,我去你家的次数,有些多了,难免人家有非议,无形之中增加了你另寻亲事的困难,人家只把你当成我的人,不敢应娶……”他的话越发地慢下来:“祉莲,我这么一直心挂着你,而你,因了我,也不可能另嫁,不如,就嫁给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她有些烦闷地顶过去一句:“难道我不可以不嫁人?!” “哪有女孩不嫁人的呢?”安王笑道:“你若是真不嫁,那我还是老会来看你。”他眨了眨眼睛,说:“淮王已经造反了,沐广驰跟着他,就是叛逆,你如果还想等沐广驰,只能一世成空。” “我知道你在算计我,一步步斩断了我的退路,广驰丢下了我,我只能回家,而你使尽了种种手段,已经领导了我家里的话语权,可谓是先机占尽;然后,你还造势,让我身边的相邻都知道你的好,都知道你喜欢我,都来劝我接受你……”她靠在车壁上,怅然道:“你说,每个人都有弱点,所以你就抓住了我们家每个人的特点。我爹一生两大愿望,一是弘扬儒学,二是哥哥考取功名,而哥哥木纳,不可能进榜,那你就给他许官,这样我爹高兴了,然后你趁热打铁,又给我爹修建新私塾,广招学生。我爹欠着你这样的人情,还不是惟命是从,我只是个女孩,我爹要为了自己、为了哥哥,把我卖了,我也无话可说……” 她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冷声道:“你给了我二娘多少钱和首饰?” 安王低声道:“有一些。” 她脸色一凛,有些怒气:“那你又如何收买我母亲的?” “不用收买她,做娘的,都希望女儿幸福,”安王幽幽地说:“她觉得我比沐广驰好,自然就会来劝你。” 她霎时无言,默然片刻,绝然道:“你一定要逼得我无路可走?”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安王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你为什么不能换种方式想呢?我为你做这一切,可谓是殚精竭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爱你啊,祉莲,我一个王爷,何苦做这些来讨好你呢?我可以强抢,你们家不也得受了?我就是不想你反感,我希望你能喜欢我,爱我,心甘情愿地嫁给我……所以,我不在乎为你做多少,只要是我能想到的,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会为你去做。” “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不可能爱你。”祉莲决然道。 “我不在乎,”安王固执道:“你会嫁给我的,你也一定会爱上我的。” 祉莲紧紧地抿住嘴唇,再也不肯说话。 第12章 温柔逼迫嫁入安王府 (上) 一进家门,祉莲就把安王甩在了前厅,自己进了房间,把门扣上。坐下来绣花,不过最后几针,竟然发现白莲的桌布就绣完了,手头已然无事,只得坐着发呆,想起马车上一路来安王的话,不由得又是担心又是烦躁,兀自正在焦灼之间,忽然听见门外丫环在叫:“小姐,太太叫你去呢。” 明知道安王可能在那,祉莲无法,还是必须去母亲房里。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安王坐在母亲的床头,有说有笑的,母亲半坐着,频频点头,神情甚是愉悦。祉莲看到这幅场景,有些受刺激,她稳了稳心神,走近床前,喊道:“娘。” “祉莲来了,坐……”江母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正在安王的对面。 祉莲刚一坐下,江母就抓住了她的手,沉声道:“娘这几日身子好了许多,多亏了王爷的关心,又是来御医,又是送药材……你要好生谢谢他。” “谢谢王爷。”祉莲勾着脑袋,不看王爷。 “你也别害羞了,以前那些事,王爷都不计较……”江母轻声道。 祉莲皱着眉头看母亲一眼,这话,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呢?以前的事,他有什么资格计不计较?正狐疑着,江母已经拉着安王的手,盖在她的手上,同时加重了语气:“以后,好好过日子……” 肌肤触及的一瞬间,祉莲触电一般,倏地将手抽回来,江母却固执地,拖住她的手,再次塞到安王的手中。她想逃,却无能为力,母亲无言的动作里有股逼人的压迫。 这次,安王轻柔,却异常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这与被广驰握着,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广驰的手粗壮结实,而安王的手宽厚中带着细腻,但是他掌心里的温暖没有给她任何感动,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就在她还在惶然自己真的无处可逃的时候,江母说话了:“我和你爹,已经做主,把你许给王爷了。今天上午,已经交换过拜帖了,是你哥哥,亲自送到王府给王妃娘娘的……” 祉莲只听脑袋里“嗡”的一响,登时一片空白,母亲的嘴唇还在蠕动,母亲喜滋滋地还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见去,满目里的人啊,物件啊,都在旋转,只有安王微笑的脸庞,那么近,那么清晰,那么逼仄―― 祉莲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一头扎在床上放声大哭,正哭得悲痛欲绝,忽听见父亲在叫:“祉莲――” “爹,我不要嫁给他!”她从被子上抬起头来,愤愤地叫道。 江父没有吭声,祉莲抽泣着一扭头,就看见父亲身后,站着的人,赫然就是安王。她忽然明白,父亲的到来,并非意味着事情可以更改,反而是更重的逼迫,似乎,她不但要嫁,还要欢喜地去嫁。这一刻,她有些恨父亲,一扭身,坐到绣架前,虽不言语,但满心的绝望和悲愤,仍然抹泪不停。 “祉莲,”江父的声音里,有了些威严和愠怒:“好生跟王爷说话,你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夫人了……”他转身出去,恭敬地带上了门。 安王轻轻地走过来,柔声道:“祉莲,我用八台大轿来接你。”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安王的眼光,缓缓地落在绣架上,他轻轻地,松开绷夹,取下红底白莲的桌布,轻声道:“绣完了?我拿走了啊,用来布置王府的新房……你会喜欢的,我挺喜欢,”他柔柔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带着无比的心目满足和殷切希望:“我会用一生的爱来呵护你,直到你爱上我,安王的四夫人,祉莲。” 其时,窗外的阳光射进来,正好照在他俊朗的脸上,显现出一抹动人的温良。 祉莲默然合眼,拧紧了眉头。即便,结局无法改变,她也不想回头,去看他一眼。 十天后,安王守诺,用八台大轿接走了祉莲。 王府东二院,张灯结彩。洞房里,红烛高照,新娘子顶着盖头,坐在床上。安王缓缓地走近,抬起秤杆,揭去了盖头。一张娇嫩的脸庞,象绽放的新莲,粉白温润地开放在一片鲜艳的红色中,呈现出炫目的美丽。安王悠然一笑,摆摆手,示意丫环们退下,而后,静静地傍着新娘坐下。 “祉莲……”他温柔的声音里透出甜腻腻的喜庆:“累了吧?” 她不动声色地扭过身子,给他一个后背。 安王笑了笑:“还在恨我?”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她飞快地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这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我让王妃特意为你挑的,我都亲自过目了,你喜欢吗?”安王依旧在微笑:“府里的生活可能会有些枯燥,不过习惯了就好了,没事你可以去王妃那里坐坐,想家了,就跟她说一声,回去小住两天,也行……” 他慢慢地起身,解下腰带,看看她,她依然无动于衷,注视着地面,根本没有要上前侍候的意思。安王笑笑,自己褪去了外套,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歇息了吧。” 祉莲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天渐渐地亮了,祉莲从梳妆台上抬起头来,揉揉发酸的脖子,才幽幽地缓口气,蓦地眼睛一直! 王爷竟然站在跟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她一惊,飞快地起身,肩上搭着的什么东西滑落在地,她下意识地一低头,却发现是王爷的外套。 “到床上去睡吧。”安王低声道。 她勾下脑袋,不响。 “我要起身了,你上床去睡。”安王说着,捡起了地上的外套。 祉莲细声道:“该去给王妃娘娘请早安了。” “今天就不用了,我去跟她说,”安王穿上了外套,沉声道:“以后你要改口叫她姐姐,不用总是称呼王妃娘娘。” “娘娘,四夫人来请安了。”丫环禀告。 “快请!”美云说着,已经起身迎了出来:“王爷吩咐你今天不用来的,怎么还是来了?”亲热地拉着祉莲的手,上下一打量,便说:“妹妹如何脸色不太好,没有休息好么?” 祉莲笑了笑,岔开道:“娘娘早安。” “怎么还叫娘娘?”美云嗔怪道:“叫姐姐吧……其实,这是按辈份来的,不然,我比你大了近十岁呢,当姨都可以了……”招呼着祉莲坐下,便张罗丫环拿这个点心出来,拿那个礼物出来,倒叫祉莲受宠若惊了。 “别说你是王爷最爱的人,就是没有这条,我还真是挺喜欢你的,所以,自然要对你另眼相看了,”美云的一双眼,乌溜溜地停在了她身上:“可是祉莲啊,王爷这么爱你,你怎么,就不顺从了他呢?” 祉莲一刺,有些意外。她显然没想到,王妃都知道了,除非王爷亲口说,是不会有人知道的。看来,王爷跟王妃的感情还真是非同一般,居然可以无话不谈。 “嫁都嫁了,就该以夫为天了,”美云柔声道:“祉莲你放心,在这府里,不管有什么,我都会为你做主的,王爷也许不会在表面上对你别样的好,但是你要相信,他心里,绝对是最爱你的。我就不同了,王爷不方便做的,我都可以出面,我会代替王爷好好照顾你的,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我说,别客气,没事就常到我房里来玩,说说话也很好,就当是多个朋友,解个闷啊……” “有什么委屈你尽管来找我,那两个妹妹那里,我会交代过去的,”美云笑吟吟地说:“王爷对你,可真是不一样呢,她们嫁过来,都不过是四抬大轿,你是八抬;还有你房里的东西,王爷都亲自过目;今天早上他跟我说,昨夜你没有休息好,请安就免了……这可是王府里从未有过的事情。”她压低了声音道:“还有啊,只有你,可以新婚之夜不上婚床。” “府里规矩可多了,我慢慢跟你说,比如,新来的姐妹,可以有三天的专房,三天回门后,就不会有特例了,王爷会给每个夫人均等的机会,值事的人会提醒他的,这样夫人们就不会有什么争端。这方面,王爷处理得很好,就是同桌吃饭,他要夹菜,也一定人人兼顾到,而且一定是按大小顺序来……”美云娓娓道:“其他的内务,基本上都在我这里。王爷招呼过了,你想什么时候回娘家都可以,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回家的礼物我都会提前给你准备好的……” 祉莲不说话,只是低头听着,却觉得异常的憋屈。高处不胜寒,就是这样的吗?生活还没有开始,她却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这富贵的王府,简直就是牢笼。 美云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从了王爷吧?啊?” 祉莲默然道:“把这些机会,匀给其他夫人吧。” 美云一怔,幽声问道:“你还想着他?” 祉莲摇摇头:“他丢下了我,是他不在乎,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美云轻叹一声,怅然道:“你不知道,王爷有多爱你。” “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祉莲戚声道:“但是我,没有选择。” 美云静静地,充满了同情地望着她。 祉莲缓缓起身:“我该告辞了,娘娘。” 美云还想留,却也看出了祉莲的去意,无法强求,只好说:“晚上王爷回来,府里的规矩,只要是王爷回家吃饭,就必须所有的人都聚齐了,陪他一块用餐。” 祉莲点点头,退去了。 第十二章 细述内因想博佳人心(下) 入夜,美云在菱花镜前解散了头发,问道:“你真的不过去了?” 安王摇摇头:“我去了她睡哪里?算了――” “她心事很重,今天我劝了许久,都无济于事,”美云低声道:“王爷,她是个有心伤的人,你若是真的爱的,就应该让她知道和感觉到,不然,她很难接受你。(..info好看的小说)” 安王笑了笑:“她现在,至少不敌视我了,这就是进步,慢慢来。” 美云默然道:“总觉得,她如果真的爱上你了,会更受伤。” 安王定定地看了美云一眼,陷入沉思中。 三天后回门,按理吃过中饭就须回去,但是江母把祉莲喊到了房中。 “你还不死心啊?”江母颇有些不悦。 祉莲没有答话。 “淮王已经造反了,广驰还能回来么?”江母加重了语气:“你已经嫁给王爷了,就该遵守妇道。按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你考虑了的,你怎么就这么认死理呢?” “我觉得王爷还是很不错的,不计较你以前的任性,就是你现在这般无礼和胡闹,他也没有微词。”江母幽声道:“祉莲,你听话,娘是想你好,安排你嫁给他也是想你好,虽然你喜欢广驰,可是你们不合适……王爷是个大度温和的人,你该试着去接受他。”她拉住了女儿的手,忧心忡忡的说:“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跟王爷好好过,是娘最大的心愿,忘记从前吧,往后看,就当是娘求你了……” 祉莲沉沉地叹了口气。 回到王府又住了半个月,祉莲颇觉无趣,在王妃那里禀告了一声,以母亲病重为由,回娘家小住。这一住,就是五天。时限到了,她还不想走,又捱过了一天,到第六日,方才回府。在府里住了还没有一个月,斗胆又提出要回娘家,这次索性就说要住十天。王妃没有为难她,任她去了。过了十天,仍然不想回去,便心存侥幸地想着,赖个两天再说罢。谁知第十一天的早上,王妃就亲自来接了。 “王妃娘娘。”祉莲看到美云,大吃一惊。 美云笑道:“妹妹,我可是专程来接你的。” “这如何敢当……”祉莲说着,心里很是郁闷,一想到要回王府,她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这一走,王爷茶不思饭不想的,就担心你耽误行程,昨夜就着了我今天来接你,我可是赶早出的门。”美云有些心急地拉了祉莲的手,不由分说地拖上了马车,喊着就走。 “娘娘您其实不用亲自来,派个人来通知就行了。”祉莲低声道:“我会听命回去的。” “诶,听什么命啊,可别这么说,我们是姐妹,凡事都是商量着办,没这么刻板。”美云笑嘻嘻地说:“只要你回去了,王爷也就安心了。” 祉莲看了美云一眼,默然无言。说得跟真什么似的,但她心里知道,王爷已经娶到了自己,得手只是迟早的事,他有那么多的妻妾,新鲜劲一过,什么都会淡的。王妃的话,她并不相信,因为她知道,王妃这么做、这么说,都是为了让她遂了王爷的心意。而王爷那里,她也没觉出他对自己有如何特别。 美云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轻声道:“你不相信?” 祉莲不答。 “王爷的心思,不会在姐妹们面前表现出来的,以免引起大家心里不舒服,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大家针对你,这叫做平衡……”美云细声道:“你知道吗?他虽然什么都没表露出来,但是我知道,每次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他都特别留心你,过后,他就会问我,祉莲怎么今天吃得这么少?是菜不合口味么?你去问问她,叫厨子改进……或者,他还会问,今天一天,祉莲在家都干什么了?其他夫人对她如何?府里下人是否尊重她……他经常跟我说,祉莲想要什么,都尽着她,想干什么,都行……” “唯独你回娘家,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美云吃吃地笑着,说道:“他就像每天回来都看到你,哪怕跟你说不上一句话,他也高兴了。所以你一回娘家,他就这里不对,那里也不对了……成天就是问啊,祉莲去了几天了,还要几天回啊?要不就嘟嚷,怎么还不回来……” 美云絮絮叨叨地说着,祉莲的眼神只瞟着窗外,神情漠然,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祉莲!”美云忍不住喊了一声,说:“这次你回家,王爷可是跟我发话了,以后你回家的时间,最长不得超过六天……” 祉莲顺从道:“娘娘,我记下了。” “祉莲,你还是不相信王爷爱你么?”美云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末了,叹一声道:“也难怪,大家都不觉得,只有我知道……”她转向祉莲:“你真的没有一点感觉么?” 祉莲沉默许久,才说:“这种爱的方式,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方式?”美云好奇地问。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那次,我告诉过你的,”祉莲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希望我的丈夫,只有我一个妻子,也只爱我一个。” 美云讪讪道:“可是,现实是,你想要的,已经不可能了……” “他不是想要娶我么,娶到了,就这样,可以了。”祉莲淡淡地说。 美云沉吟良久,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王府的生活,但是已经这样了,就换种思维,尝试着去接受它吧,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祉莲幽声道:“我不喜欢跟自己的丈夫相处,还要跟演戏一样。爱和不爱,都要掩饰。” 美云一怔,忽地明白了,祉莲真正反感的,就是王爷在众人面前的情感不明朗,好像谁都爱,又好像谁都不那么重要,没有主次和重点。 “就这样挺好的,我就做王府里一个特别的夫人好了,”祉莲轻声道:“娘娘您能允许吗?” 美云定定地望着她,半天,才憋出一句:“王爷他,真的很爱你。” “他更爱他自己。他对爱和不爱的女人,都一碗水端平,看似平衡关系,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打算。”祉莲冷冷地别过头去:“这很正常。哪个男人会爱一个女人胜过一切?不可能的。”沐广驰如此,安王,也是如此。 “他是王爷,这样的身份,总是要顾忌一些东西的,”美云柔声道:“私下里,他当然还是会对你有些特别的举动,可是,你又不肯接受他……” “这几天,宫里新到了一批宫花,做工可精细漂亮了,太后娘娘赏了王爷两盒,总共十六枝,每人三支,单单留了七枝给你,特意放我那里,一回去我就给你送过去。” “要送让他自己来送。”祉莲决然道:“连爱的勇气都没有,谈什么爱?!” 美云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王府的晚餐,王爷在家用餐,自然所有的妻妾和孩子都聚齐了,一桌子大人、小孩,好不热闹。 安王似乎心情挺好,自己吃着饭,还给妻妾们夹着菜。祉莲虽然埋头吃饭,但是她留心着,却发现安王夹菜真的如王妃所说,都是按照长幼顺序来的,他似乎对每个人都很有心,一只鸡,夹翅膀给王妃的时候会说“你喜欢吃这个”,夹给二夫人也说“你爱吃的脖子”,话语飘到耳朵里,祉莲感觉很怪异,明明就是假,虚伪得令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在王爷并不是连着给每个人夹菜,是先孩子后妻妾,每个人中间都还兼夹着说一会儿话,等他夹完二夫人的菜,祉莲正好吃完一碗饭,把碗筷一放,轻声道:“请王爷慢用,请王妃娘娘和各位夫人慢用,祉莲告退了。”毫不迟疑地,就离开了前厅。 安王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继续给三夫人夹菜,一回头,正好跟王妃的眼光对上,四目相视之下,王妃轻轻地低下了头。 祉莲无所事事地在花园里走了几圈,估计大家都吃完饭散了,这才回了房,一开门,就看见桌上一个拳头大的、圆圆的、透明的球,球的中间有水,水面上还漂浮着一艘小帆船,非常精致,这是什么呀?祉莲拿起来,摇动,水面晃来晃去,船也荡来荡去,她不禁微微一笑,真有意思。 “这是外藩的贡品,叫玻璃球,好玩么?”身后,传来了安王的声音,带着亲昵。 祉莲一转头,顺手就把玻璃球放在了桌子上,看着王爷不说话。 “我才从王妃那里过来……”安王一开口,祉莲就禁不住有些鄙视,别在我跟前显摆你跟王妃感情好,好像是告诉我,再喜欢我,也不会忽略王妃,我才不在乎呢。你爱去谁那里就去谁那里,最好别来我这里。 安王低声道:“她跟我说,你不待见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没有勇气……”他说:“你让我,亲自来给你送宫花。” 生气了?因为我让你屈尊了是吗?祉莲冷冷道:“是我不懂事,说了一些让您和王妃娘娘不高兴的话,以后,我不会什么都跟娘娘说的。” 安王一怔,幽声唤道:“祉莲,你误会了。”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我就是亲自来给你送宫花的。” 祉莲这才注意到,安王手中拿着一个粉红色的锦缎盒子,她低声道:“冲撞了王爷,请恕罪,祉莲不需要宫花,请王爷转送其他夫人。” “你比她们都多呢,而且,这七朵,都是我预先就挑出来了的,你戴上一定很好看。”安王微笑着,打开了盒子。 第13章 借说孩子美云屡劝说(上) 祉莲眼睁睁看着王爷拈起了珠花,猜到他想给自己戴上,一折身,走开了,说道:“王爷,您也知道我娘病重,我想回去多住些日子……” “你今天才回来呢,我就是怕你又拖几天才回,所以叫美云去接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安王缓缓地走近,柔声道:“你就这么不喜欢王府,不喜欢看到我?” “娘娘吩咐过我了,以后回家时间不得超过六天。”祉莲说:“我会遵守的。” “那是我的主意。”安王坦率地承认:“我希望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你,一家人吃饭,就少了你一个……” “总归是一大桌子人,也不多我一个,不少我一个。”祉莲不软不硬地说:“我清静惯了,不喜欢那么嘈杂的场合。” “可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我要是允许你单独在房间里吃,而我又不能陪你,那我就看不到你了,而且,那样大家都会有意见的,”安王轻声道:“其实,大家一起吃饭,说说话,交流一下感情,也蛮好的。” 大家?平衡是王爷的原则,这个原则,不会为了她而动摇。祉莲沉默了,她开始明白,自己对男人,不应该有幻想,沐广驰可以为了义气抛弃自己,王爷也一样可以为了原则压制自己,不管他嘴里表示可以多么地宠溺自己,实质上都一样。 “请王爷允许我回去久住一段时间,我想陪我娘,”祉莲抬起眼来,望着王爷:“王爷不是说,我想干什么都可以?” “你这样三天两头地回娘家,已经是特例了,还是别回去了,习惯了就好了,”安王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每天回家要是没看见你,心里就空空落落的,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呢,等待和思念的滋味不好受,度日如年……”他的手,轻轻地伸过来,揽住了她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丈夫?” 祉莲悄然移开,说:“你既然跟王妃无话不谈,想必,她都告诉你了。”我就是想做王府里一个特别的夫人,我不要你的宠爱,也不去妨碍别人。 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你鄙视我没有勇气?!你还小呢,很多事都不懂,有机会,我慢慢跟你说……”他再一次走近,凑过来,柔柔的气流呵到了她的耳廓上:“你会感受得到,我有多爱你的……” 祉莲一侧脸,却没有躲过,安王还是轻轻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祉莲顿时满脸绯红。安王呵呵地笑道:“你也有弱点的,知道么,祉莲,你吃软不吃硬呢……” “你在府里呆十天,我亲自送你回娘家,如何?”安王不由分说地蜷住了她,柔声道:“这样,你喜欢么?” 祉莲僵硬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还有抗拒,但是敌意却少了许多,安王深情地凝视着那双水一样的眸子,颤声道:“你的眼睛真美……当时,你撞到我怀里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眼睛,知道吗?我这一辈子,都不想撒手了……” “明天,我要去沧州视察战备,回转需要六、七天,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好好照顾祉莲,不要让她受什么委屈。”安王转了个身,美云正好近前替他结上衣带,答道:“我会照顾好她的。” 王爷拿起了腰带,美云忽然轻声问道:“她对你,还是那态度?” “她已经嫁给我了,”安王系上腰带:“你好好开导她,年纪小,不谙世事么,不要强求。” “只是她还是不肯……”美云叹道:“她要是能有个孩子,就会好很多的。” “会有的。”安王淡淡地看了美云一眼,加重了语气:“你已经生下了长子,她不会妨碍你什么。” 美云一震,轻声道:“王爷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有个孩子,分散她一些精力,遇事就容易想得通了。” 安王点点头,说:“她老是回娘家的事,你跟夫人们解释一下,免得她们私底下计较。” “她们都没有多说什么的,反正是我准许了的,我自然担着,就说她刚换了环境,还不习惯,就多些特许。”美云说:“王爷放心,家里的事我会打点好。” 安王想了想,又问:“就快五月了,天气热了起来,祉莲的夏装准备好了么?” “已经叫裁缝量了尺寸,布料也选好了,都是宫里赏赐的好料子,我让祉莲自己挑的,过几天,就能把裙子送过来,王爷回家正好能看见,你会满意的。”美云踌躇了一下,问:“沐广驰的事,告诉她吗?” “说吧,”安王轻声道:“好好地关注一下她的反应。”沉吟片刻,低声道:“她家里把沐广驰派人探访的消息告诉我们的事,就不要说了……她若知道家里这样对她,会伤心的。” 美云幽幽地说:“是啊,可怜的孩子,她太单纯了。” “祉莲,”美云拿着花样走进房间,喊道:“你手工好,帮我看看这个花样,我准备给肃淳做件薄长褂。” 祉莲从绣架旁起身,接过来看了,便说:“我来绣吧,反正闲着无事。” “我从前也是闲,现在肃淳是狗都嫌的年纪,我根本就管不过来,没有孩子心里没底,有了孩子又嫌孩子闹腾……”美云摇头感慨:“不说了,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这滋味了……” 祉莲怔了一下,笑道:“肃淳习武,可能是好动些,但是他并不是淘气的孩子啊。”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美云的眼神探究过来,问话好似漫不经心。 祉莲想了想,回答:“没想过。”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美云一顿,脱口而出:“女人么,总是要做娘的。” 祉莲默默地低下头去,屋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忽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了进来,张口就叫:“娘!” 美云嗔怪道:“怎么冒冒失失的?叫四娘。” 呵呵,肃淳笑笑,靠过来,喊道:“四娘。” 祉莲点点头,顺手拿起桌上的杏子,递过去,轻声道:“口渴了吗?吃点东西吧。” 肃淳接过来,两眼乌溜溜地瞪着祉莲,美云忍不住拍打了他一下:“你怎么这样看人,多不礼貌。” 肃淳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长得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 两人一怔,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美云几句话把肃淳打发走了,又转向祉莲:“有时候想想,有个孩子也挺好的,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寄托嘛。” 祉莲幽幽道:“孩子多了,娘都未必照顾得过来,何况是爹。孩子生下来,总是希望得到爱的,如此残缺,岂能说是福份?!” 美云怎么听都觉得这话里有话,咀嚼一阵,终是不得要领,她笑笑,说道:“祉莲,你还是生个男孩吧,自己老了也有个依靠……” “肃淳长大了肯定很英武,现在个子就这么高了,”祉莲不露痕迹地岔开话题:“娘娘,你还会再生吧?” “本来还想再生个女儿,可惜我身体不好,御医说不适合再生,我带好肃淳就行了,”美云看着祉莲,嘻嘻地笑着,开起了玩笑:“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想,我得跟你加强联系,赶明儿你若是没有嫁给王爷,又生了个女儿,我一定得娶进门来做媳妇……” 祉莲也笑了一下,说:“要是真是那样,你得保证,肃淳不纳妾才行。” 呵呵,美云笑道:“只要是他不愿意的事情,我是不会勉强他的。” 祉莲听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不做声了。美云的话让她好生惆怅,这是个和善宽厚的王妃,对了亲家也是好事,可是前提是她不嫁给王爷,如今王妃的一番美意都变成假设了。 美云也敛去了笑容,试探着问道:“我这里有沐广驰的消息,你想知道吗?” 祉莲默然地看着花样,换了个话题:“这个仙鹤,只绣前胸?褂摆上还要绣一个么?” “祉莲,”美云见她回避,反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其实之前,我替你求过王爷的,可是王爷太爱你,他舍不得把你给别人……” 祉莲翻看着花样,低声问:“娘娘什么时候把肃淳的衣料送过来?马上就端午节了,肃淳不赶着过节穿吗?” 美云不答,却说:“祉莲我真是挺喜欢你的,看你就跟看自己的亲侄女一样……我保证不会让在王府里受半点委屈……” 这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祉莲都不禁有些动容:“娘娘,我知道你心好,对我更是好,就这样一辈子跟你处下去,也是幸事。祉莲知道好歹的。” “祉莲,顺从了王爷吧,那样,不但他疼你,我也会更疼你,以后要有了个孩子,就更好了,是男孩,王爷就带着他跟肃淳一起习武,上阵都要亲兄弟呢;是女孩,我也一定把她当成亲生的看待,我就很想有个女儿……”美云抓住了祉莲的手:“你整日里这么闷闷的,我都心疼,更别说王爷了。生个孩子吧,这样你的生活就会改变许多。你看那两个夫人,各自都有孩子,多好啊,王爷不在的时候,跟自己的孩子一起,也不会孤单……王爷会让每个夫人都有自己的孩子的……” 第十三章 柔陈缘由王爷袒心迹(下) 最后这句话,让祉莲一刺。(..info好看的小说)她恍然明白,原来,还是平衡之道。每个夫人都有孩子,每个人都能得到和分享王爷一点爱,不多不少,平均得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美云瞪大了眼睛,眼角却显现了淡淡的鱼尾纹。 “我不愿意受到丈夫的冷落,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跟别人争抢父爱。我不想他伸手去跟父亲乞求比别人多一点的爱,显得太卑微。”祉莲低沉道:“得不到就放手,有什么好争的呢。” 美云一下哑然,不知该如何应答。 祉莲起身,坐到绣架前,开始穿针。 美云并没有放弃,跟着坐到她对面,细声道:“马上就要过端午节了,这是你在府里的第一个节日,这样,让值事的安排王爷端午来你房里?” 手一抖,从架上刺过来的针一下就刺破了祉莲的手指,她一脸通红地望着美云,断然道:“不需要呢,给别人吧……” 美云沉吟半晌,忽然问:“你还挂念着沐广驰?” 祉莲低头绣花,不答。 “他回来了,”美云定定地盯着祉莲,缓慢地说:“他现在正带了淮王的兵,在攻打沧州,王爷这次也是去视察沧州,估计那里有一场恶战……” 祉莲停下手,目光有些游离地望向窗外,不知为何,自从他在苍灵渡舍下她,他在她心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此时听到他的消息,有些意外,但是她更多的,是怅然。他救了淮王,自然也就跟着淮王打天下。现在淮王有兵攻打常州,如果他是来攻打常州,倒是可以理解为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占领常州,从而能再见她,可是他既然打过了淮河,却还是按照淮王的部署攻打千里之外的沧州,并不急于来见她,可见她在他心目中,真的没有那么重要。(..info无弹窗广告) 他走了,她嫁了,就该各过各的生活,不要再有什么牵连,祉莲知道,自己该死心了。 “他派人去过你家,想探视你……”美云想起了王爷的话,低声道:“是乡邻发现了生人,告诉王爷的……”她撒谎了,虽然有些脸红,却还是竭力掩饰着不安:“王爷没有为难他,放了人。”美云也不知道,如果祉莲晓得是江家好言稳住了那送信人,告官府去抓了报王爷的,会做如何感想。 祉莲漠然道:“木已成舟,何如不见。” 美云幽声道:“妹妹,别怪我多嘴,你不肯……是不是因为他啊?” 祉莲摇摇头,虚声道:“我只是不想,变得跟你们一样。” 美云凄然地望着她,忧虑道:“你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的……” “过到哪天是哪天,”祉莲淡淡地说:“上天来召,自然就去了,兴许时间,没有你我想象的那样长……” “祉莲。”美云怅然唤着,红了眼圈。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祉莲小小年纪,已经了无生趣,也许对于她来说,哀大莫过于心死。 端午节过后几天,祉莲正在房里看书,安王进来了。 “祉莲,”他的声音里有控制不住的愉悦:“今天有个好消息,沧州那边打退了叛军,他们元气大伤,需要休整一段时间,这回,我也难得悠闲几天了。” 祉莲起身,低声道:“上次王爷答应了我,在府里呆满十天就可以回娘家的。” “我记得,”安王柔声道:“明天你就可以动身啊,”他竖起食指,轻声说:“但是,规矩是,只能去六天。” 祉莲顿时如释重负:“谢谢王爷。” “明天我要去常州视察城防,可以共走一段路。”安王淡淡地笑着,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info无弹窗广告)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在前厅里一起吃早饭,美云问王爷:“这次去常州要几天呀?” “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王爷回答。 美云看了祉莲一眼,提议道:“祉莲正好要回娘家,王爷可以同路捎她一段呢。” 安王顿了顿,沉声道:“我骑马跑得快,她的马车慢……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你也不急。”美云嘟嚷道。 安王没有吭声。 祉莲有些狐疑,昨天王爷不是说要跟我同路?今天王妃提出来,他这意思,好像很不情愿似的。于是心想,我还嫌跟你一起别扭呢,各走各的,自在得多。 吃过早饭,祉莲即刻上了美云准备好的马车,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府。一路上心情是出奇的好,好似出了樊笼的小鸟,在马车里放松地躺着,正昏昏欲睡见,忽然马车停了,听见车外一声低喝:“抢劫!” 祉莲一惊,倏地爬起来,却蓦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匪贼的声音怎么有些耳熟,还有,车夫和后面的两个侍卫该要反抗的,怎么没有听见任何响动?连拔剑的声音都没有…… 正狐疑间,又听见车后的侍卫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越发地奇怪着,忽然车帘一掀,王爷的笑脸探进来,嘻嘻道:“劫色!” 祉莲一惊一乍,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出来吧。”安王喊道。 祉莲无法,只得躬身出来,才一下地,倏地就被安王抱到了马上,他也坐上去,搂着她,说:“我捎你一段。”一扬鞭,马腾蹄便跑,绝尘而去。 “放我下来啊。”祉莲喊道。 “我说过,亲自送你回家。”安王说:“抱紧了。” 祉莲无法,只好抱紧了他,觉得那腰身粗壮,手臂有些环不住了,于是又喊:“要掉下来了!” 安王腾出一只手臂,蜷紧了她,问:“再快点好不好?” “不好!”祉莲急了。 安王哈哈大笑道:“我以为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从前你不是总跟着沐广驰到处跑,今天我也带着你乱跑一次看看……”再加鞭,马儿奔跑如风。 祉莲吓得紧紧地抱住他,连声喊道:“停下!停下!” 安王看她一眼,勒住了马,柔声道:“你终于也肯抱着我了。” 祉莲一震,红了脸,她想躲,却无处可躲,只能僵硬着身体,又不敢放开安王。也正是这么亲密的距离,她才发现,虽然安王没有沐广驰高大,但他也很结实魁梧,一时间,忽然想起王妃说的话“你说肃淳长得英武,人都说他长得象王爷,我只巴望着,他长大要是有他爹这样的气魄和胸怀,就好了……” 是啊,沐广驰和王爷是两种类型的人,沐广驰粗犷豪爽,而王爷威武中还带着一些儒俊,难怪他的女人们都那么迷恋他,总是有些道理的。祉莲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虽然不愿意自己也跟她们一样的命运,可是她知道,这有些不可能,毕竟,她已经是王爷的夫人,有些事情始终是回避不了的。她心头顿感沉重和无奈。 “为什么叹气?”安王低柔问道:“想什么呢?” 祉莲没有回答。 王爷低头,看见她一脸落寞,便说:“除非我觉得不能答应你的,否则只要我答应了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你放了我吧。”祉莲突然说。 “不……”他低声而温柔地拒绝,反而抱紧了她:“祉莲,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比如我身为王爷;比如我必须娶很多的妻妾;比如,我爱你,想跟你同路,还要顾忌那么多……”他轻声道:“有很多事,你可能一时都无法明白,比方说,我如果偏心那个夫人,受到冷落的其他夫人就会回娘家诉苦,她娘家有微词,就会在朝堂上议事时有所反应。例如,我要调兵死保常州,如果二夫人娘家不同意,但因为是我提议的,他们心里不愿意,也会附和我的说法,相反的,我若是家里的事情没处理好,夫人的怨气转化为她娘家的怨气,就会给我施加额外的压力,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现在是多事之秋,家里不能后院起火,不但分散我的精力,殃及朝堂就更不好了。” 马缓缓地走着,王爷也慢慢地说着:“朝廷向来都有朋党之争,跟谁一条战线,站在谁的一边,都是策略。我有要利用的人,同时我也是被利用的人,所以,为了结成紧固的同盟,我们就会采取联姻的手段,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以构建庞大和稳固的关系网,进行利益交换。” “用简单一点的话,换一个方式跟你解释呢,也可以这么说,”安王思忖着,说:“每个女人都想我全心全意去爱她,可是我若是全心全意爱一个,势必就会伤害其他人,我是你们的丈夫,也是你们人生的依靠和希望,让其中的任何一个失望,对我来说,都是不应该的。”安王抚摸着祉莲的秀发,柔声道:“如果我爱的是你,那看着别人痛苦,你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爱吗?你会忍心在她们面前显摆么?如果我爱的是别人,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作为被丈夫冷落和遗弃的妻子,你又有多可怜啊,是吗,祉莲?” 她默默地低下头去。 “你很聪明,而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善良……”安王轻叹一声:“祉莲,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心里都是很爱你的,到目前为止,你绝对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没有在府里表现出对你特别的感情,不是我没用勇气,也不是我自私,而是我要考虑和顾及的事情太多,我不能因为个人的感情问题而因小失大。也许同时爱很多女人,对每个女人都是不公平的,但是,相对只爱一个,而冷落其他人,这种平衡却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你说,是吗?”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安王微微一笑:“我相信,你是能懂我的……” 第14章 千般情绪终是放执守 (上〕 “能懂你的,是王妃娘娘。”她轻声道。 安王摇摇头:“我们是太后赐婚的,我敬重她大度明理,但我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只是亲情,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她也对我惟命是从,可是,这恰恰是我最不喜欢她的地方,她没有自我……” 她又看他一眼,眼睛里水样的波光闪动如流星。 安王笑道:“你就很自我,这么小的年纪,要做什么都这么坚持,我的地位、权势、金钱,都撼动不了你呢。”他手上用力,将她蜷紧,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说:“挨太近了,热……” “热乎点不好么?我们是夫妻呢!”安王呵呵地笑道:“让马儿跑起来吧,有风了就凉快了。前面有个沙塘圩,今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我带你去凑凑热闹……” 提手扬鞭,马儿驼着两人飞奔起来。祉莲下意识地抱住了安王的腰,安王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集市上很热闹,人多拥挤,安王一走牵着马,一手拉着祉莲,也到处瞧着。到了一个首饰摊子面前,安王停下了脚步,眼睛在柜台上四处看起来:“祉莲,你喜欢什么,我买了给你。” “不要。”祉莲朝前走着,说:“人太多了,侍卫也不在,不安全。” “这里没人知道我是王爷,”安王在她耳边悄声说着,使劲拉住她,松开手中的缰绳,探手取了一只玉镯子,白底如羊脂,上面飞着一丝丝淡绿的翠色,显得非常鲜嫩,他问:“这多少钱?” “一百五十两银子。”小贩回答。 祉莲看了一眼,说:“我有镯子,不要呢。” “这位客官,您可真识货,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飞绿翠,你看这透亮的,没有一丝杂质,唯一的就是不是老玉,但是您是行家,这要是老玉不是嫩玉,可就不是这个价能买到的了。”小贩只怕王爷不买,赶紧开始推销:“放人家拿了我还不一定劝着买,可是这姑娘皮肤白,带上一定好看。我保证,这玉镯子绝对价有所值,您买了给姑娘做个定情信物,最合适了。” “定情信物?”安王笑嘻嘻地看了祉莲一眼。 “我不要!”祉莲忙不迭地叫起来。 “怎么不要,我还没给你买过东西呢。”安王将银票付了,抓过祉莲的手不由分说地就给她套上了,然后握着手腕欣赏一番,赞道:“多漂亮……” 祉莲面上微微一红,嗫嚅道:“我不要你的定情信物。” “这不是定情信物,只是我的礼物,”安王静静地望着她,轻声道:“定情信物是你腰上的血玉,那是我叫王妃给你的,是太后娘娘给我成亲的礼物。” 祉莲一怔,安王微笑道:“你已经收下了……没有它,我之前在会籍,哪能找到你?识货的都知道,这是贡品,皇室专用,谁拿到了都不能瞒报。”他握着祉莲的手一拉:“走,我们前边再去看看。” 祉莲愣愣地跟在后面,有些恍惚。自己真是傻,怎么莫名其妙就相信了王妃的话,收下了王爷的东西呢?难道,这就是预兆,是上天的暗示,她只能属于他?! “想什么呢?”王爷侧过头来,问道。 祉莲闷闷地低着头想心事,没有在意听见王爷的问话。 安王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柔声道:“祉莲,定情信物不是随便的东西,我不会用一百五十两的镯子来降低你的身价,你在我心目中的价值和地位,只能用血玉来配。” 祉莲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闪开!闪开!”忽然,一骑飞马跑了过来,马上一个兵丁气势汹汹地喊道:“紧急奏报!” 安王一手拉着祉莲,一手拉着马,正横在路的中间,这马飞奔过来,路人反应快的都避开了,但祉莲一直沉浸在心事里,而安王的心又全附在她身上,两人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在意,等到听见大喊,再去看时,马已经到了跟前!祉莲呆呆地看着马冲过来,就在一迟疑间,安王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抱着她往路边一滚,须臾之间,奔马擦身而过。 “祉莲,你没事吧?”安王扶起她来,急切地查看着她的周身,看着他因为担心而微微有些发白的脸,慌乱地摸摸她的裙摆,捏捏她的胳膊,祉莲良久无言。 “你怎么了?哪里摔坏了?还是吓坏了?”安王回头看看,着急道:“不该甩下侍卫那么远……”一把托起祉莲:“你别怕,集市上应该有郎中,我先带你去看看,等他们来了,再去县衙……” “我没什么……”她倏地挣脱下来,赧然道:“还是走吧。” 上了马,一段时间的默默无声,安王说:“要不,停下来等马车?” 祉莲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么多侍卫跟着……”话一出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话意,好像是更愿意跟王爷独处一般,祉莲脸色一炸,骤然红了。 安王静静地望着她,悠然一笑。 “莲花该要开了吧?”他柔声问。 她想了想,说:“早开的会有了,要等到茂盛,还要几天。” “我陪你去赏莲,”安王沉声道:“我替你驾船,就我们俩个,去荷香垸。” 她倏地抬起头来,望向他,有些诧异。 “这是我的心愿,好好陪陪你,好好爱你,我要让你相信,我比沐广驰更好,”安王柔声道:“祉莲,记得我说过的话,不管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她默然间,一行清泪滑落。 江家,二娘笑吟吟地迎出来门:“王爷,祉莲,你们才来啊?一路上慢慢游的,这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家里告诉我,说王爷亲自送祉莲回来了,两人骑着一匹马,又登对又恩爱,可是羡煞人了……我早早泡好了茶,这都凉了,你们才晃进屋子……” “坐啊,”二娘张罗着,热情地问:“王爷在家吃饭么?” “肯定在家吃。”安王笑道:“岳母娘接女婿,饭肯定是要吃的。” 二娘看了安王一眼,又问:“在家里歇么?” 安王还没答话,祉莲抢先就说:“王爷还要赶到常州去。” 二娘有些失望,但还是风风火火地奔厨房去了。安王说是要去给江母请安,也去了江母的房间,他眼角余光瞥着祉莲,只见她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几番迟疑,却好像顾忌什么似的,没有敢进门,在门口晃了一下,就去了自己的房间。 “小姐,”丫环轻轻地靠过来:“太太叫你过去。” 祉莲磨蹭着,起了身,一路心里七上八下地到了母亲房里,正好看见安王和母亲交谈甚欢,看上去母亲精神好了许多,都能坐起来了,可是一想到母亲即将跟自己谈论的话题,她不禁又开始脸色发紧。 江母已经看见她了,便对安王说:“王爷你去祉莲房里休息,我跟她说几句话。” 安王前脚刚走,江母的笑容就消失了,声音也有了些不悦:“你怎么这样任性?才走几天,就又回来,难道不怕王府里的人说闲话?” 祉莲低头不语。 “我的身体好多了,多亏了王爷送过来的滋补药材……”她瞥了女儿一眼,低声问道:“你们还没有圆房?” 祉莲嗫嚅道:“王爷告诉你的?” “唉,你为何总是要往坏处想他?”江母幽幽道:“他没说过你一句是非。这是王妃来信说的,人家都没怎么怪你,只是要我劝你,可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祉莲的头的头勾得更低了。 “祉莲啊,有件事,娘要告诉你,虽然你知道了一定会恨娘,但是娘也不在乎了,娘就是想,让你对广驰死心,安生跟着王爷过日子。”江母顿了顿,说:“早些天,沐广驰派人来家里探视你,我和你爹商量着,把他稳住,然后叫县衙来人抓了,报给王爷。后来听说,王爷给放了,说不是刺探军情,私人探视不足成罪。” 祉莲猛地抬起头来,愕然道:“你们报的官?!” “他们是反贼,不是吗?”江母说:“就算那人回去了,告诉广驰是我们报官抓了他,那我们家、还有你,跟广驰就没有情份可言了。再说,他一回去,广驰自然也会知道你已经嫁给了王爷。这样,你们两个都死心了,各自过活。” 祉莲怔怔地望着母亲,虽然天气有些炎热,但是她却感到一丝丝的凉气从脚底透上来,渐渐地寒冷了她的心。三代人的世交啊,这么深的交情竟然也敌不过现实。 “这样,你就没有退路了,”江母说:“我和你爹,也是为了你好,你应该趁着王爷还爱你,赶紧生个孩子,排斥他是不行的,不然将来,独守空房的日子,看你怎么熬……” “这次回来,我已经留了王爷,你必须跟王爷同房。”江母异常严肃地说:“如若不行,那就是你逼得我死不瞑目!” 祉莲静静地看着母亲,眼睛里,浅浅地浮起泪光。 “祉莲,”江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戚声道:“你已经让娘操碎了心,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你娘,成全了娘这最后的心愿吧,啊?” 祉莲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捂着脸,跑了出去。 第十四章 百样思虑决然拒生子(下) 荷香垸,一条小篷船,荡进荷叶深处。碧绿的荷叶如同撑开的伞,覆盖了整个水面,一支支的白莲已经挺出了亭亭玉立的花蕾,却还是含羞地不肯放肆地开放,有些微微地绽着淡粉白的小尖,有些还躲在青色的包壳中,不肯以真颜示人。在一片绿色中,偶尔会有一些早开的荷,那么傲然地绽着新蕊,俯视荷田。 安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而祉莲,此刻满怀着心事,全然不见满目秀色。 终于,他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眼睛水光点点,好像在问,你笑什么? “你真的好像一朵白莲,那神色,那韵味,都跟这垸里的白莲如出一辙。”安王柔声道:“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站在船头微笑,那时候,好像整个垸里的荷花都在跟你一起笑。你现在这么沉郁,我再来看这些荷花,就好像每一朵都有了心事……” 船行进,正好一朵半开的荷花掠过王爷身边,他用手一带,轻轻地捏住,眼光柔柔地转向她:“你看这新荷,欲开还羞,就好像你,沉沉的心事,没有一点蜻蜓立上头的轻盈呢,”他松开荷花,轻轻地摇着桨,问道:“你有什么心事?我能替你分担一点吗?” “没事,”她掩饰着,冷不丁说道:“你该要动身去常州了,侍卫们都等着呢。” “不急,”安王说着:“我带你来看看荷花,散散心。” “可惜,荷花开的不多,”祉莲将手伸入水中,正午的太阳虽然大,但是水很清凉,提醒着她,这里是荷香垸,不是王府。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味,夹杂着荷花淡淡的香味,让人感觉舒服,她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轻松了些,说:“别看现在花开得不多,但只要再过两、三天,就能开满半个垸子……” “我说过陪你赏莲的,一定做到。”安王的话里,又好像有另外一层意思。 祉莲抬头望向他,他颀长的身材在满湖荷叶的映衬下,显得非常精神。绿色的荷叶翻着白边,从他身后退去,就好像他在云端行走,感觉,如同进入了世外桃源。一瞬间,她有些恍惚,正好船儿一拐,偏了方向,阳光对着射过来,有些刺眼,她不由得觑了觑眼,王爷赶紧说:“太阳大,进篷子歇歇吧。” 两人进了篷子,刚坐好,安王就拿出丝帕,来替祉莲拭额头上的汗,祉莲微微地偏了一下脑袋,终还是没能躲过,丝帕温柔而固执地落到了她的皮肤上。安王轻柔的动作,就好像在呵护一朵莲花。 “我娘,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她毫无征兆地问道。 安王悠然一笑:“老人家么,只要孝顺,她就喜欢。” 祉莲顿了顿,她知道,为了母亲的病,安王费了不少的心,所谓以心换心,就是如此吧。她默然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还叮嘱了王妃?” 安王瞬间便明白过来,回答:“我不想你伤心。” 尽管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不知为何,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她还是禁不住有些感动。 安王伸出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黑发,轻声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如果逼着你嫁给我,让你恨我,我也认了……我太爱你了,我做不到,把你让给别人。” 祉莲深深地望着他,就在这一瞬间,安王忽然冲动地抱住了她,喃喃道:“每天晚上,我都希望,躺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我的梦里,全都是你……”她有些慌乱,想挣扎,可是他却越抱越紧,然后,他不顾一切地吻过来,她再也不能抗拒,好像呼吸和思维都错位了,浑身发烫,意识有些模糊,他的抚摸轻柔却如千军万马在奔涌,她就这样眩晕着,象一座城池,陷落在他怀里…… 他的唇,游走在她的脸颊和颈间,摩挲过她的耳廓,轻轻地吻在她的酥胸;他的手,在丝缎上滑行,一点一点地,触及到她细腻的皮肤;他慢慢地深入,直到听见她低低的喘息;他结实的肌肉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情感从每一个汗毛孔释放出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蜷紧了她,是长长的一声呢喃:“祉莲,我真的好爱你……” 和风轻轻,未开的莲枝颤颤地摇动,一艘小篷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晃荡,重重的荷叶,翻起来,卷过去,无声而暧昧地,将它掩没。(..info) 安王紧紧地抱着祉莲,一动不动,尽可能地保证不去惊动她,让她安静地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怀里的她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睛,安王望着她,轻轻一笑:“醒了?” 在他柔情的注视下,她倏地红了脸,连带着脖子和前胸,都在瞬间变成了粉红色。片刻的慌乱之后,她发现自己跟王爷赤身相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衣服,手刚动,就被他抓住,捏着了按在自己的后腰之上。他的皮肤很光滑,透过表皮可以触及到肌肉的结实,感受到他那隐藏的力量。他的手轻轻一带,祉莲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地靠在了他的胸前。 “感觉好吗?”他柔声问道。 她没有回答,勾起腿来,蜷得更紧,似乎是害羞。 顺手一抄,把衣服给她盖上,安王低头去找寻她的眼睛,可是那眼光左躲右闪,而她的喘息短促而张皇,安王捋着她的散开的头发,笑了:“夫妻就是这样子的,祉莲。” 她缩在衣服里,还是无法脱离跟他肌肤相贴的窘迫。 安王感到了她的紧张,便贴过脸,慢慢地摩挲着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过了许久,她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低声道:“王爷,你该去常州了。” 安王默然片刻,幽声道:“不去,我舍不得离开你……” 她一怔,抬头望向他,安王回望着她,柔声道:“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她的身体微微地震颤起来,然后,开始小声地啜泣。 “祉莲……”安王抱紧了她,更加温柔地将她拢进怀里,贴得那么紧,好像要把她与自己融化成一体。 祉莲终于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把整个的脸埋进他的颈下。 “王爷,别只顾着给祉莲夹菜,你也吃菜啊。”二娘很热情地给安王夹菜,安王却一直微笑地看着祉莲吃饭。 二娘看着他们的神情,马上在桌子下面踢了一下江父的脚,找个由头拉着他离开了。 “吃完饭你就走了吗?”祉莲低着头问。 “你放心我走夜路吗?”安王嘻嘻笑道:“怎么老还是想着赶我走?” “没有啊――”祉莲急忙否认。 “那就是想我留下来?!”安王坏笑。 祉莲错愕着:“你睡我家?” “不睡你家睡马路上?”安王不怀好意地反问一句。 祉莲愣了一下,忽地红了脸,把碗一放,说:“我找二娘给你安排……”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 王爷马上跟过去,就在祉莲反手关门的瞬间,硬是挤进了房里去。祉莲见他进来,赶紧往后边躲,王爷扣上门,紧不就追,一直到了里间,几步过去,忽地一把抱住了她,不顾她的躲闪,就粘了上来:“安排什么呢?按理我就该睡这里……”就在祉莲扭捏间,已经被拖到了床上,安王伸手一撩,帐子就落了下来…… 静夜里,蟋蟀在屋外轻轻地叫着,远远地,还有蛙鸣传来,银色的月光洒落在地上,就象铺上了一层寒霜,阳光的热气消退,让人舒适的凉意在房间里慢慢地弥散开来,到处都漂浮着温柔和清淡。 帐帘里,安王拥着祉莲,鼻息在她的耳畔徜徉:“下午在船上,睡的那么香,真有很累么?恩……” “我做个一个梦……”她偎在他胸前,目光有些迷离。 “梦见什么了?”他用嘴轻点一下红唇。 她回忆中,缓声道:“我梦见我在站江边上,好像是在苍灵渡,我望着对岸,但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来,一朵白莲从水面上飘过来,一直飘到我的脚边……雪白雪白的,还有些透明,又鲜艳又美丽,跟我平时见过的白莲都不同。江水在流,但它一直停在我脚边,不停地转呀转,我迟疑了一下,就把它从水里捞了起来……我捧着它看,那莲花好像想跟我说话似的,感觉好奇怪啊……然后,我就醒了……” 安王嘻嘻地笑着,开玩笑:“这是吉兆,莲花入怀,生贵子。” 祉莲幽幽地叹了一声:“我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不要孩子?”安王诧异地问。 “人都有不得不为之的事情,王爷也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我已经这样了,不想再连累孩子。”祉莲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安王,低声道:“你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是命,我无法抗拒,可是,要孩子跟别人分享一个爹,我宁可不要孩子。” “生在皇室,多好啊,很多人羡慕啊……”安王轻声道:“你生个男孩,我让他做世子,安王世子!” 她一惊,低喊道:“不要!” “怎么不行?世子又不一定非要是长子。”安王说:“我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她细声道:“那娘娘,肃淳怎么办?” 他默然片刻,沉声道:“世子只能有一个。” “那我不要男孩,”她坚决道:“我不要生孩子。” 第15章 无奈认命敞怀再受爱 (上) “祉莲……”他有些急了,用手扳她的肩膀,想让她面向自己,好做进一步的劝服。(..info无弹窗广告)他多么希望自己跟她有个孩子,那是他们爱的延续啊。可是她的想法那么古怪又绝然,你说她贪婪,她又只要一个,你说她不贪,她要的却又是全心全意,不管是任何方式,显然都不是安王给得起的。这时候的他,感到有些无力。 她轻轻地将他的手拂开,毅然道:“别说要跟娘娘去争,跟别的夫人争,我也不想。” “用不着争,在我心里,你自是强过她们的。”安王虽然因为祉莲的固执心里有些着急,却仍旧是耐着性子柔声安抚。 她猛一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裸露的肩头,冷冷道:“这些话,我就当你跟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从没跟别人说过。”安王正色道,这一想,又来扳祉莲:“你转过来,好生说话。” 祉莲再一次挣脱了他的手,将薄被罩住了头。。 “好了,好了,”安王只得哄她:“这个事情暂且不提了,好吧?” 她这才将被子捋下来,还是不肯转身。 “说别的,我正好,有个事,想问你呢,”安王抱紧了她,柔声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只是不想我碰你?” 她一怔,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先前说已经是广驰的人了,其实他们并没有肌肤相亲。 “沐广驰呀,虽然是个君子,可也是个傻子。”安王笑道:“祉莲,我真的不在乎那些,只要你最后能跟我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可是,你还是很让我意外……”他把鼻子埋进她的秀发,贪婪地深吸着她发上淡淡的香味,喃喃道:“你身上的香味,象荷花,好闻极了……” 气流呵在脖子上,有点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在全身松劲的这一刻,他猛一下起身,用身体的重量,轻柔地压了下来,她伸手想推开他,他却提起了她的双手,按在枕头上,同时,俯身滑下,硬挺的脊背小心翼翼地覆盖住她的全部,颤抖的声音里,满是迷恋:“我就是爱你,从看到你第一眼开始,你就在我心里,永远出不来了……” “我一定要让你有个孩子,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寂寞……”他软声道:“不愿意要男孩,那就女孩,也会是我的掌上明珠……长着一双象你一样美丽的眼睛,我会天天、天天都把她捧在手心里……” 安王一直留在上河村,每天,都陪着祉莲去荷香垸看荷花。.info[]莲花一天比一天开得多,祉莲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两人也一天比一天亲密。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六天就过去了。 安王和祉莲十指相扣,从荷香垸回来,走来黄昏的树荫下,安王轻声道:“明天,你该回府去了。” 祉莲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不想回去?”安王看着她,微笑着问道:“这几天开心吗?” 她看他一眼,微微地侧过身子,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她嘴角的浅笑,于是手一拖,就把她带进了怀里,贴着她的脸,柔声道:“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我会永远都记住。” 她动了一下,说:“我明天下午再走吧,赶回去吃晚饭,可以么?” 还是能拖就拖啊,安王的嘴角扬起笑容,宠溺道:“好,那我也跟你一起走,你回百洲,我去常州,还可以同一小段路……” “才三里地,就要岔开了。”她说。 “能陪三里就三里,在一起的时间又多一些,”安王嗔怪道:“许你赖时间,就不许我赖时间啊?!” 嘻嘻,她轻轻地笑起来:“你也不想回王府?” “哪能呢?我就是舍不得你,”安王沉声道:“就是想单独地,多跟你呆些时间。”他柔声道:“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祉莲一震,他似乎,说中了。 “祉莲,回王府,把这一次的一切保密吧,”安王轻声道:“我从来没有陪那个夫人回娘家住过,我担心她们知道了,会嫉恨你。”他的指腹,滑过她凝脂般的脸颊:“等将来,战乱平了,我就有很多的时间,到时候,我再陪你回娘家来住,好吗?” 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累了吗?”他笑起来,满脸的柔和:“我抱你走。” 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他双臂拖了起来,她默默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倚在他的胸前,透过他的肩头,她看见他的身后,飞絮般的云,金黄的太阳,漫天的晚霞,如血般鲜艳,美得象一首诗。 祉莲回了王府,安王去了常州,三天后回来了。 晚饭间,祉莲又早早地放下碗筷,想要离开:“请王爷慢用,王妃娘娘……” “祉莲,你嫁进王府,也有四个多月了,不用这么见外。你应该叫美云姐姐,其他夫人,也应该叫姐姐,”安王环顾四下一眼,沉声道:“以后,你们可以叫她莲夫人。” 祉莲顿了顿,退下了。正走到长廊,忽然听见后面美云在喊:“妹妹……” “有事吗,娘娘?”祉莲停下脚步。 “王爷今天晚上去你房里,”美云轻声道:“你都推了多少次了,这次可不能再让给别人了。” 祉莲低下头,细声道:“算了,娘娘,我身有不便,还是让给别的夫人吧。” 美云迟疑了一下,走了。 入夜,祉莲已经睡下,门却响了,侍候在外间的丫环把门打开的同时,祉莲也起了身。下床一看,果然是安王。 安王摆摆手,丫环退去了。安王自己开始动手脱去外衣,祉莲连忙说:“王爷,我月事未尽,身有不便。” “不便我也要睡这里。”安王默然着,上了床。祉莲想了想,另外从柜子里搬出一套被褥来,在安王边上另行躺下。 “你后悔了,祉莲?”安王瓮声瓮气地问。 “睡吧,王爷。”祉莲淡淡地说。回到王府,让她更加清楚地看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不是他的唯一,所以,为了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她必须稳住,不能让自己陷得太深,毕竟,在娘家的那六天美好的日子太具诱惑力,她要在怀上孩子之前,保持他们之间刻意的距离。一旦有了孩子,她的生活,将会更加痛苦。 “祉莲……”他深情地低唤着,她却转过了脊背。安王想了想,一把揭开了她的被子,硬是挤了进来,祉莲一下子便坐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他默然片刻,说:“我问过丫环了,你根本没来月事。” “我肚子疼,不舒服。”祉莲硬邦邦地回答:“要么你就回自己的被子里,要么就去别的夫人那里。” “祉莲,我才找到新婚的感觉呢,能不能别分被子……”安王软声道:“大不了我答应你,不动你,只是抱着你睡嘛,也不行?” 她不语。 安王无奈,只得回了自己的被子里,悻悻地看着祉莲。 祉莲这才重新躺下,把自己的被子卷严实,闭上了眼睛。 “祉莲,”安王的声音又软软地凑过来:“这不是在你娘家,在别的夫人跟前,我当然不能太明显,原因,我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吗?我就是想给你夹菜呢,才一个一个轮着来,不然,我吃饭就是了,何必那么兴师动众地给每个人夹菜……” “我一直都看着你,连美云都看出来了,所以才主动把今天晚上让给你的,本来,今夜轮到她……”安王柔声道:“夫人们都有自己的孩子,就你没有,今后若是还要纳妾,人家比你还先生,你就别动了……” “我一定会让你先有孩子的,这样才可以巩固你在府里的地位,”安王悄然地掀开了祉莲的被子,慢慢地滑进来:“跟我在一起,你开心的,是吗?我们在船上的时候,多愉悦啊……” 感觉到他的动作,听着他的话语,祉莲有些背心发凉,他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她也知道,这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拴住她,让她在令人窒息的王府里痴迷着他,并且为了孩子不得不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她正想挣开,但是已经迟了,他强有力的手臂已经环住了她的腰,人也轻轻地压了下来,温柔的声音撩动着她的情欲:“祉莲,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爱的……” 在他倾情的告白和不停的抚摸中,她黯然地放弃了抗拒,在心里默然道,这是最后一次,老天,求求你,千万别让我怀上孩子…… 时间缓缓地过去了半个月,这一天,王妃把三个夫人都叫到了房中。 “妹妹们,有件事情要跟你们说一声,”美云环视一眼,轻声道:“王爷要纳第五房夫人了,日子定在十天以后。” 祉莲心底一沉,静静地垂下头去。她想要自己不失望,可是失落还是滚滚而来。 美云的眼光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扫过,又叮嘱了一些事情,让大家各自回去,只吩咐祉莲留下来。 “祉莲,你有心事?”美云关切地问。 祉莲勉强地笑了笑,摇摇头。 “我知道你的感受,”美云轻声道:“你要相信,王爷还是爱你的。” “这次纳妾,跟前两位夫人一样,都是政治联姻,娶的是都统的女儿,也是皇后的堂妹,是皇后娘娘做的媒,她要借王爷的兵权来稳定自己的地位,王爷呢,则要借她的势力来巩固和扩大自己的兵权,这只是个利益联盟而已,各取所需。”美云淡然道:“祉莲,看开些,在官场,这样的联姻都是少不了的。” 祉莲定定地望着杯中的茶,一言不发。 第十五章 幸福短暂打击接踵至(下) “王爷,你还是去看看祉莲吧,”美云幽声道:“我看她今天心情非常不好。(..info)” 安王默然片刻,说:“她总要习惯的,慢慢的,就会习惯了……” “这孩子,心思比别人的细腻……有些关卡,可能难得过……”美云说着,自嘲地摇摇头:“看我,又说错了,该是要叫妹妹,每次一顺口,就喊成孩子……不过我心里,一直都把她当个孩子看呢……这么小,这么单纯……” “现在她是夫人中间年纪最小的,等五夫人进了门,就是五夫人年纪最小了。”安王转向美云,正色道:“刚才你说什么?她听了这个消息,心情很不好?” “是啊,”美云看了王爷一眼,说:“你一定很宽慰吧,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你了。” 安王悠然一笑,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望着王爷远去的背影,美云担忧地想,这对祉莲而言,多少是个打击,王爷到底要怎么开导,才能让她解开这个结呢? “祉莲,”安王走进房间,丫环轻声禀告:“莲夫人已经睡了。” “这么早就睡了?”安王笑道,看来,心情真的很不好呢。他缓缓地走进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抚着被子,喊道:“祉莲?” 祉莲面朝里面躺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生我气呢,”安王柔声道:“五夫人进了府,我心里最爱的,还是只有你一个,别跟自己治气啊。美云不是都跟你解释了么?这往后啊,肯定还有新人进门的,现在你是最小的,都得让着她们,将来你也可以神气一些了,不好么?” “你放心,府里的规矩,对任何夫人都不会厚此薄彼,你就不要多虑了,”安王低声道:“我会吩咐美云,好好跟你调理,尽量早些怀上孩子,那样,你的日子就容易打发了……”尽管知道她在生闷气,不会理自己,安王还是好生开导了一番,这才在她脸侧亲了一下,缓缓离去。 “今夜我很想陪你,可是轮到了美云,规矩不能乱,改天再好好温存。”他最后一句话,带给了她更深的失望。也许,做王府的夫人,做王爷的女人,就不该有七情六欲,只要遵守规矩就行了。一切,都是规矩说了算。 “王爷,你怎么回来了?”美云吃了一惊,她预备王爷留宿在祉莲房中的,毕竟这个时候,最需要安慰的人是祉莲而不是她。 “没事,让她静静也好。”安王的脸色有些沉郁:“我说了许久的话,她都不肯理我。” 美云听了这话,有些愣神,好半天才说:“王爷,你还是去她那里吧。” 安王似乎有些犹豫,但他思忖良久,还是躺了下来:“我今天也很累,就这样吧。” 美云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仿佛这件事,会为以后留下什么伏笔,她踌躇着,还想再劝王爷过去祉莲房里,再一望过去,王爷竟然已经睡着了。 这几天,亲自督军一定是辛苦了,美云幽幽地叹了口气,替安王盖上了被子。 十天后,五夫人进了门。 战事吃紧,安王成天四处督军,异常繁忙,回府的时间也少了起来,夫人们因此也很少聚在一起吃饭了,可是在美云的眼里,原本就比较少言的祉莲变得更加孤僻起来。 一个月后,安王带回来一个女人。 “我宣布,这是府里的六夫人,因为战事频繁,我要经常去营里,所以仪式从简,明天就设个喜堂,把亲成了,”安王说着,将身边的女人拖起来,说:“她叫肖艳,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请美云给予一些特别的照顾。” “是。”美云俯首听命。 这个女人长的非常妖艳,眉脚高挑,有一双风流丹凤眼,嘴角的笑意也带些浪荡,看人的时候就好像在丢秋波;身型也妖娆万端,丰满坚挺的胸,圆润而翘翘的臀部,走起来风摆杨柳一般,婀娜而风骚。 祉莲静静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在美云按捺不住眉头有些微皱的时候,祉莲沉默地低下了头。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聚到前厅,等着安王来再入座。不多时,安王来了,同来的还有六夫人。这里安王一落座,六夫人就大大方方地坐到了王爷身边。按说,那个左边的位置,该是王妃的。这可是府里从未出现过的事情,美云脸色一僵,她看了王爷一眼,但是王爷只是轻轻地瞥了瞥六夫人,并没有叫她换座位,于是美云只好硬着头皮在王爷右边坐下,而原该坐右边的肃淳只得挨着母亲坐下。 上菜了,众人还没伸筷子,就听见六夫人依在王爷身上撒娇:“我要吃那个里脊茄子……” 众人都睽睽地注视着王爷。 按照规矩,该是先给王妃夹菜,在依次给各个夫人夹菜,最后才轮到六夫人,但是六夫人这一张口,就给原来的规矩来了个挑战。先前的座位已经破了规矩,于是众人都等着,看这次王爷会怎么做。 安王默然片刻,提起筷子,给六夫人夹了茄子,然后,招呼大家吃饭,这才,谈笑着,给王妃夹了菜。 祉莲默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缓缓地端起了自己的碗。 “王爷,今天你该去五夫人房里,怎么到我这来了?”美云半是打趣半是抗议道:“难道规矩要破,就要一破到底?” 安王顿了顿,说:“我是来告诉你,今夜我去六夫人房里……你去跟五夫人说一声……” 美云有些愕然:“找规矩,调房间得五夫人自己先同意才行,你这样先斩后奏,她万一不同意呢?” “六夫人是新来的,破个例,多给点照顾嘛,”安王低声道:“她还怀着孕呢……” “每个夫人新来的时候,都没有破过例的,”美云为难道:“王爷这样,会引起争端的。” “所以才叫你去跟五夫人商量……”安王沉声道。 “王爷都定了,我还怎么商量?”美云很是为难,当然,这和谐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她心里也很不舒服。 安王闷声道:“五夫人会识大体的。” 美云默然了,想了想,问道:“王爷,都怀了两个多月了,怎么府里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呢?”美云不动声色地提醒道:“你能确定,是你的孩子么?” “当然是我的,”安王没好气地说:“她是常州知府豢养的歌伶,我去常州视察时,她来献舞,我喝多了,有些把持不住……后来,是知府告诉我,她怀孕了,所以我就把她接了来。若不是看在她怀了我骨血的份上,我也不会带她回府,按说,府里也不该有这种身份的人来做夫人,让人贻笑大方……” 他叹了一声,说:“既然要收房,就该像样点,可是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大操大办,我今天说了,明天办个简单的仪式……总之还是亏待了她,就给些特例,补偿她一下,过一段时间她适应了,再慢慢跟她说规矩,也不迟嘛……再说了,她出身卑微,也不怎么懂规矩,你也不能急于求成,慢慢教吧,凡事都有个过程的……” 美云默默地望着王爷,忽然说:“似乎王爷,不但是因为她有了皇室血脉而另眼相待,而且也是真心迷恋她呢……” “我是有些喜欢她的,”安王微笑着点头,并不否认:“她很有意思,奔放热烈……” “所以,连带着王爷,也奔放了起来,连规矩都让道了……”美云轻叹一声,无奈地顺从:“我会去跟五夫人说的,一切都照王爷的意思吧。” 安王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明天成亲的仪式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美云回答。 “你一定要对她多些照顾,”安王低声道:“她的事情,你都要亲自过问。” 恩,美云点点头,忽然又问:“那祉莲那里,还要我什么都亲自过问吗?” 一听到祉莲的名字,王爷脸色一硬,他正要回答,猛地看见美云的眼神一转,望向身后,喊道:“祉莲……” 这一刻,美云有些难堪,但更多的,是自责。这些话,不该让祉莲听见,这对她,该有多大的打击呀。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都怪自己,一直想着王爷的那些话,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有早点发现她。 王爷一回头,看见祉莲正好站在门口,刚才的对话,显然她都听到了。他有些张口结舌,却也还平静,刚想解释什么,祉莲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平静地开了口:“我来了这许久,府里的情况都熟悉了,不需要娘娘特殊照顾了,娘娘安心照顾六夫人吧。” 安王静静地盯着她的脸,幽声道:“祉莲,你脸色怎么不大好呢?” “没事,受了点风寒,准备回房洗个澡,发身汗就会好的。”祉莲淡淡地说。 安王迟疑了一下,征询道:“还是叫御医来看看吧?” “真的不用,谢谢王爷。”祉莲说着,将手中拿着的薄褂子递过来:“娘娘,这是肃淳的衣服,我绣好了。早段身子不好,耽误了时日,请娘娘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辛苦了你。”美云有些凄然地望着祉莲,却从她脸上找不到一丝异样的痕迹,但是美云恍惚间,有种直觉,祉莲是伤心的,伤心的祉莲越是表面上无恙,就越是**得彻底。美云倏地觉得好生揪心,这一瞬间,她更加惋惜,如果没有安王的插手,祉莲和广驰应该是多么幸福的的一对啊。而王爷,得到了,却也没有好好珍惜。 祉莲告辞而去,美云怅然道:“王爷,你还爱祉莲吗?” “当然,我仍然爱她。”安王沉声道:“她一直都是我最爱的。” “可是你伤了她了,”美云幽声道:“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她的,你连她都没有给过的特例,给了六夫人,她一定很伤心……” “忙完这一段,我会好好安抚她的。”安王转身走向外面:“我去六夫人那里了,你好好宽慰一下祉莲。”他转过头,低声而清晰地说:“务必跟以前一样,细致周到地照顾好她。” 第16章 剑下救幼子心生决然(上) 祉莲用手撑着下巴,坐在房间里发呆,丫环轻声道:“莲夫人,出去走走吧,你这都三天了,除了去前厅吃饭,哪里都不去,这样憋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 祉莲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低声道:“你下去吧。(..info无弹窗广告)” “夫人,你是不是不喜欢六夫人啊?”丫环嗫嚅道:“我知道,要是可以,你都不愿意去前厅跟她一起吃饭的……” “你怎么这样说呢?”祉莲吃了一惊,坐起身来,低声道:“不要说这样的话,让别人听见了会惹祸上身的。” “夫人,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府里的夫人和下人们,都不喜欢六夫人,他们背地里都议论呢,不知王爷被她下了什么迷魂药,东南西北的分不清了,府里这么多年的规矩,居然因为她就乱了!瞧她那风骚劲,趾高气扬的德性,怎么看都是还是一歌妓,出身比任何一个夫人都低贱,调子却比任何一个人都高!真是,不就是怀了个孩子么?!哪个夫人没有怀过孩子……”说到这里,丫环猛一下停住,有些瑟缩地望着祉莲,轻声道:“夫人,你也要赶快抓紧啊……”哼一声,又提高了声音,愠道:“你是四夫人,她才是老六,神气什么?!” 祉莲一直听她说完,才说:“这些话,就在房里说说,外面千万不要多嘴。” “王爷不就是图个新鲜么,过一阵子,看她还怎么做这个香饽饽!”丫环把脖子一梗,转到跟前来,轻声道:“夫人,我们去花园里走走吧,听说六夫人明天要去归真寺祈福,她现在肯定在屋里准备东西,我们不会碰到她的……” 祉莲想了想,站起来,一起身,猛地头晕,晃了晃,身子一下就扎了下去。 “啊!”丫环叫一声,赶紧扶住她,疾声道:“你哪里不舒服啊?” “我告诉王妃娘娘,马上就去请御医,”丫环有些慌乱:“若是耽误了,王妃娘娘责问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没事。”祉莲使劲地抓住了丫环的手臂,说:“我可能真是在屋里呆久了,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王妃娘娘现在忙着,我们不要去打扰她,”祉莲的眼神有些躲闪:“等透了气回来,我若是感觉还是不舒服,再去告诉王妃也不迟啊。”她拉住丫环的手:“我们去花园走走。” 丫环赶紧搀住她,出了屋子,又忍不住絮叨起来:“夫人,我觉得好奇怪呢,我看你跟王妃娘娘关系挺好的,她喜欢你,你也亲近她,可是王妃娘娘总是叫你去给她帮忙管家,你为什么老是推辞呢?听你刚才的话,那么体谅她……” “府里夫人越多,她的事就越多……”祉莲幽声道:“我们少去麻烦她,就是替她分忧了,何必一定要帮她管家呢?她是正室,管家名正言顺,我掺和进去,则是名不正言不顺。” “是啊,五个夫人加起来都没有六夫人一个人事多,坏着孕还不消停,昨天才去的逛街,今天又要去城隍庙看热闹,明天要去归真寺,后天请班子来府里唱戏……就怕不折腾死我们这些下人……”丫环瘪瘪嘴:“出外呢,也是一大群人拥着,呼来喝去的,排场大的很,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王府的夫人,得瑟……” 猛一下,祉莲抓着丫环的手臂一扯,丫环定睛一看,那头来的人,可不正是六夫人! 六夫人带着四个丫头,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从祉莲身边过时,只斜着眼睛瞟了她一眼,似乎根本不屑于正眼相向,然后,脑袋一摆,去了。 丫环有些恼了,唾着六夫人的背影道:“真是蹬鼻子上脸了,见到地位长些的连姐姐都不喊了?!我告诉王妃娘娘去!” “算了。”祉莲说:“我们回转吧,你看她,正是去花园呢。” “别怕她,我们有王妃娘娘撑腰。”丫环说。 “王妃娘娘还怕王爷呢。”祉莲淡淡一笑:“我们回去。” 丫环悻悻地转身,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等七夫人来了,看她还独宠!” 祉莲默然片刻,轻声问:“七夫人?不说是择日就送过来,就是这两天了吧?” 丫环想了一下,忽然一拍巴掌,小声地叫道:“就是明天啊!”她眼珠子转了转,恍然道:“怪不得六夫人明天要去归真寺,她出门,就是不想看见七夫人进门……” 祉莲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无语。 “夫人,听说七夫人是锦州刺史的妹妹,刺史为了自己的提拔,把这个绝色佳人送给王爷。”丫环好奇地问:“他们都传言,七夫人貌若天仙,到底有多漂亮啊?”随即呵呵一笑:“只要等把六夫人比下去,那就是好事!” 祉莲淡淡一笑,脸上漫起浓浓的凄凉:“红颜薄命,被亲哥哥用来换官位,美丽对她来说,难道是幸事……”进了王府,就是樊笼之劫。再美的金丝雀,失去了自由的天空,她纵然还会歌唱,歌声里,却再也不会有山野的灵气。 这一刻,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正闷闷地低头走着,忽然从后边跑过来一人,呼啦啦就对着她一撞。祉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丫环赶紧扶住,大声喝道:“站住!” 那头,已经跑出去的男孩回过头来。 “你撞了四娘,还不赔礼!”丫环厉声道:“不然送你去娘娘那里!” 背着箭袋和长弓的肃淳这才折返了,来到祉莲跟前,耷拉着脑袋说:“四娘,对不起。” “没事。”祉莲摸摸他的脑袋,奇怪地问:“你这么着急到哪里去练弓啊?” “我还练什么啊?!”肃淳不高兴地说:“我本来是在花园里练弓的,六娘进去了,我还不赶紧走……” “花园那么大呢,”祉莲说:“你练你的弓,她逛她的,又不相干。” “别人是不相干,她就不行了。要是你们去逛园子,我当然还可以练弓,但是她去了,我就得走……”肃淳郁闷地回答:“我娘说,要我离她远点,她在哪我就不能在哪……” 祉莲怔了一下,低声道:“你去吧。” 从花园里回了房间,祉莲感觉有些累,便上床小寐。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疾唤:“夫人快醒醒!” 祉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丫环一脸急切:“快,王爷召集所有夫人去前厅,快点啊!” 急忙起身,一路赶往前厅,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六夫人流产了,现在还在昏迷中……”丫环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听说在花园里跌了一跤,孩子就没了……王爷赶回来了,正在前厅大发雷霆,追查这件事……” “从来没有看到王爷发过这么大的火……”丫环心惊胆战地说:“夫人,好在我们没有进花园……不然,难说不会被赖上……” 祉莲默然着,没有说话。 前厅里,所有的人都聚齐了,大家都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大气。 “花园里的西瓜皮是哪来的?”安王怒气冲冲地问。 美云环顾四下一眼,说:“知道情况的,站出来说清楚吧。” 大厅里一片沉默,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瑟瑟地站了出来:“西瓜皮,是我……” 安王眉毛倒竖,一把提起了肃淳的领口,把他凌空提了起来:“看见六夫人过去,你丢什么西瓜皮?” 肃淳脸都吓白了,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在练弓,射西瓜皮……” 美云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来抓安王的手:“王爷,别把孩子憋过气了……” 安王伸手一推,把美云甩开,才把肃淳放下,又一下提住了领口扯过来,愠道:“你平时不都在后坪里练吗?怎么今天要去花园?” “我……我……”肃淳吓得要哭了:“我本来是在花园里吃了西瓜就去后坪练弓的,看见西瓜皮一大堆,觉得当靶子挺好,就把瓜皮吊起来挂在树上,射着玩……” “玩?!”安王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玩得你六娘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了,你知道吗?!” “他不是故意的,”美云急得语无伦次:“平日我都叫他离远些的……今天只是意外……” 安王眼睛一瞪,阴声道:“你叫他离远些?怪不得,六夫人说府里的人都有些排斥她,原来是从你这里开始的!” “不是啊,不是啊……”美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又紧张又恐惧,顿时张口结舌。 “你以为我不会罚你?”安王狠声道:“我要你好好照顾她,她却流产了……这个我等下再跟你算账!”他一折身,一把摁住肃淳的脖子,顶在了墙上,吼道:“谁指使你干的?谁让你在花园里射西瓜皮?!” “不是,不是……我自己的主意……”肃淳挣扎着,两手到处乱抓,脸都憋成了紫红色。 “王爷,饶了他吧,他还是个孩子,”美云急得放声大哭:“他是你儿子啊……” 安王脸色阴沉地回过头,斜了美云一眼,那眼光,似乎在质疑美云阻扰的动机是因为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美云顿时惊惧万状,她腿一软,跪下来,哀求道:“放开肃淳,好好问话吧,王爷,我就这一个儿子,求求你了,你这样,会把他掐死的……” “不说实话我就掐死他!”安王恶狠狠地吼道。 美云一听,登时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众人都不敢做声。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王咆哮起来,捏紧了肃淳的脖子顺着墙撑起来,都高过了自己的头:“你也以为,我不会杀你!” 肃淳两脚乱蹬,几欲昏死过去。安王终于松开了手,缓缓地将他放下地,冷声道:“说实话,不然,我杀了你。” 第16章 亲求回娘家口说恨意(下) 肃淳咳了好半天,终于缓过气了,青着脸,软软地靠在墙上,无力地回答:“我自己的主意,吊起西瓜皮,射着玩……是真的……” 安王冷冷地盯着肃淳,左手握住剑柄,右手,缓缓地抽出了剑…… 只一下,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拉过了肃淳,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肃淳的前面。而安王的剑,也指向了她的咽喉。 那剑尖下的皮肤已经感受到了剑的冷气在逼过来,祉莲默默地偏过头去,望着别处。 就这样僵持着,忽然,一个下人跑过来:“王爷,六夫人醒了……” 安王手一抖,收剑入鞘,转身走了。 祉莲反身,抱住了肃淳,她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幽幽地叹了口气。一个孩子而已,还是嫡子,还是长子,只是一次无心之失,居然会如此惊心动魄。在王府里生存,竟然是如此不易。她咬住嘴唇,下定了一个决心。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祉莲正在绣花,美云走了进来,低声道:“谢谢你,祉莲。” 祉莲笑笑,放下针线,问道:“王爷不追究了?” 美云轻叹一声:“追究什么?难不成,趁了这个由头,把我休了?我也就是对肃淳疏于管教,对六夫人没有尽职呵护而已……那西瓜皮,本就是被肃淳大多射落在树下,是六夫人自己看见了,非要从草丛里踢出来玩,还拉着丫环陪着对踢,然后自己逛完园子忘记了,反倒兴致大发,一路舞着出来,自己踩着了先前丢下的瓜皮,这才摔倒,从阶梯上滚下……” “她本就是歌伶,见景要起心跳舞,也不去顾忌自己怀了孩子要安胎……成天里就是跟我告状,这个夫人高声了,那个夫人房里又弹琴,吵了她了,妨碍她安胎。我就不懂了,怎么这会,她不在房间里安胎,不知道别跳舞去安胎呢?”想起上午的事,美云有些生气:“好在这还是查得清楚的事情,不然,我也会要连坐了!” “算了,没事就好。”祉莲拍拍美云的手。 “没事?!”美云愠道:“我就是怕肃淳惹事,嘱咐他离远点,结果好,反倒成了王爷的责辞,好像我为难了她似地……府里人排斥她,干嘛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摆摆手,无奈道:“也罢,也罢,由她去说,惹不起,我躲得起。” “今天,王爷那模样,真叫人寒心……”美云忽地红了眼圈:“为了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话一出口,倏地觉得不该,好像会刺激到祉莲,美云脸色一紧,望着祉莲不做声了。 祉莲轻声道:“也许他,只是想吓吓肃淳,逼出实话。他不想让王府里有这种因宠生妒,更因此生害的事情,所以,做一出吓人的戏,警摄我们。” 美云瞪着眼睛看着祉莲,半晌无言。 祉莲垂下头去:“娘娘,明天七夫人进门吧?” “是啊,就一个简单的仪式,跟六夫人进门时一样,”美云淡淡地说:“王爷说,六夫人进门不够排场,委屈了她,所以给她一些特例,不知道这七夫人也这样进门,是不是也会因此获得些特例……”她怅然道:“这府里,特例多了,就没什么规矩可言了……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她轻叹一声,一抬眼,却看见祉莲正望着自己。 美云一震,忽地又觉得自己失言,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动作了一半,又意识到不妥,涩涩地停住,放下手,尴尬地笑笑,黯然岔开道:“祉莲……你该是要尽早有个孩子的……” 祉莲淡淡地把话题转开:“娘娘,明天七夫人进门后,我想后天,回娘家去看看,可以么?” 美云静静地望着祉莲,犹豫片刻,为难道:“王爷说,局势不稳,家里人还是少出去走动的好。” “明天,原本不就安排六夫人去归真寺么?我要出门,也就晚了一天……”祉莲的大眼睛里似乎在瞬间漫上了雾气,她幽声道:“是不是,她出去就是特例,我就必须遵守规矩?” 美云一怔,有些难以自持,喃喃道:“别这样说,不是这样的……” “你是王妃娘娘,你代表王爷,当王爷宠爱谁时,你就对谁好,当王爷冷落谁时,你也就随之离开了……”祉莲失望地说:“怪不得王爷曾说,你没有自己,算了……不许就不许吧。”她转过头去。 “祉莲,你别怪我。”美云嗫嚅道。 “这次,我一定要回去的。”祉莲低声而决绝地说:“如果王妃娘娘愿意代我去请示王爷最好,如果不能,我就自己去跟王爷说。” 美云愧疚地望着祉莲,良久无语。而祉莲也低头绣花,再也不搭理她。 安王穿过长廊,走向七夫人的房间,斜刺里,缓缓地过来一个人,喊道:“王爷。” 一张脸,平静而漠然,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美丽如初。 “祉莲!”安王有些意外,随即问道:“你特意在这里等我?” “是的。”她回答。 安王轻笑道:“今天七夫人才进门,你那里,过几日我会去的……” “王爷误会了,”祉莲淡然道:“我想回家去看看,请你准许。” “几天前,我派人去送过滋补药了,回的人说,你母亲好多了。”安王微笑着说:“外头有些乱,你安心呆在家里。” “可是我想回去看看,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了。”祉莲耐着性子恳求:“请王爷准许我明天回家一趟,我看看母亲就回来。” 安王沉吟片刻,轻声道:“别的夫人也没有经常要回娘家啊,你一回家,我不是又看不到你了?”他顿了顿,柔声道:“这几天,我很忙,常州战事吃紧……昨天的事,别怪我用剑指着你,我不会伤你的……” 她不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回房休息去吧。”安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胳膊。 祉莲缓缓地将胳膊抽离,依旧说:“请王爷准许我回家一趟。” 安王迟疑着,说:“等你有了孩子再说吧。”话一出口,安王自己都感到拒绝的理由太牵强,有要挟和刁难之嫌。他忽然觉得,与其说出这样的理由,还不如直接拒绝她,那样显然坦荡些。 祉莲静静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安王兀地感到有股无形的压力逼迫下来,他有些不自然,轻轻地“恩”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眼光。可是她眼里的那抹冷笑,带着鄙视,还是落进了他的眼底。 “我终于明白,为何娘娘老是说我单纯。原来,王爷之前说给我听的那些话,都是假的。”祉莲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骗子。” 安王仿佛被针刺了一般,愕然地看着祉莲。 她那水一般的眼睛里,满是寒意,声音里也浸透了绝然,慢而沉地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安王浑身一震,不知为何,他陡然想起了苍灵渡那夜,祉莲在白昼般的水边,对着远去的小船,那声嘶力竭的一声“沐广驰――”,那是对沐广驰最后的一点爱,至此,只剩下了决绝的转身。祉莲今夜的眼神,让他想起了那一切,令他感到惶然,仿佛,她的爱,已经远离。 等安王回过神来,祉莲的身影已经走出了老远,安王喊道:“祉莲,明天你可以回去,但是,后天你必须在天黑前回府。” 她没有回头,长廊边灯笼里射出的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而她,就这样孑然地,走进黑暗深处。 帐内,安王翻了个身,动静不大,但是旁边的美云显然也没有睡着,小心地问:“还没睡着么,王爷?” 安王坐了起来,怅然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美云也坐了起来,挽住安王的胳膊。 安王轻轻地把胳膊抽出来,低声道:“我在想祉莲……” 美云眨了眨眼睛:“她早上才走的啊,也就是今天晚上吃饭没有看见她呢,明天,她不就回来了?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说要回娘家,我就心慌。”安王摇摇头:“昨天我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老是梦见她,手里捧着一朵白莲,却是那么冷酷地望着我,我伸手去拉她,她就化成了雾……”可是她的眼神,却仍然能穿透雾气,射过来,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他恍惚间觉得,他就要失去她了…… “昨天晚上……”美云一怔,难怪七夫人今天早上来请安,脸上有些心事,原来是昨夜新婚之夜,王爷状态不佳。美云低声道:“那七夫人岂不会觉得受了冷落?” “我想祉莲。”安王怔怔地又说了一句,忽地起身下床,往外走去。 “你去哪里呀?”美云问道。 安王闷闷道:“我去祉莲房里。” “祉莲回娘家去了呀,她不在房里啊……”美云赶紧下了床:“王爷,你这是怎么了?”她觉得很是诧异,到王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王爷如此心神恍惚的样子。 安王慢慢地停下了脚步,自语道:“我多久没去她那里了?” 美云想了想,说:“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就是她上次从娘家回来,你去过一次,后来就没再去了……”美云讪讪道:“轮到祉莲的日子,她也要跟我这调换给别人……” 安王一惊,他忽然意识到,祉莲,是在故意冷落和疏远自己。骤然间,心里很是难受。想了想,又提起了脚步。 美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安王进了祉莲的房间。 第17章 拒回府奈何步步紧逼(上) 屋里很安静,弥漫着月光,还漂浮着,淡淡的荷花的香味。安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祉莲的味道,可是,这香味里,却不知为何,带着比月光更重的清冷,还有,深深的忧伤。 安王蓦地心酸。 此刻,静下心来将这段时间府里的事情细想一遍,他忽然觉得,很对不起祉莲。 在祉莲之后,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竟然,连着娶进门了三个夫人。他自己定下的规矩,似乎从来不会给任何夫人特例,可以却一再地为六夫人破例,他口口声声说爱祉莲,而他心里最爱的,确实也是祉莲,可是府里看到的,却都是他对六夫人的独宠,他从未用过什么,来证明对祉莲的爱。相反,他还用剑指向了她,那一刻,她别过头去,到底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眼里的失落、绝望,还是她的厌弃?她看见了七夫人,美丽和出身都胜过她,也许,这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此,她已经心死。 因为她终于醒悟过来,他的话,都是骗她的。什么规矩,都是假的,不可以为她破的,对六夫人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什么她想做什么都行,想要什么都行,都是假的,连个回个娘家,都那么困难。 他得到了她,却始乱终弃。没有一句话,是兑现了的。所以,她说他是骗子。 他唤起了她的爱,却又在瞬息之间,毁灭了她的爱。所以,她恨他。 安王想到这里,只觉得凉意从脚底升起,渐渐浸透了全身,他惶恐地意识到,祉莲的心走了,她要离开他了―― 可是,他不想她离开,他这么爱她,他可以失去任何一个夫人,却不能,失去她。七夫人是府里最美丽的,六夫人是最有风情的,五夫人是最有权势的,王妃是最有德的,二夫人是最有才的,三夫人是最没有心机的,这些夫人除了老六,基本上都倚靠着娘家权力的制衡,可是,即便祉莲什么都没有,却是他最爱的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为了她,他付出了那么多精力,等待了那么久,他最想得到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 安王缓缓地用手撑住额头,内心一片纠结。 早晨,祉莲房间的门开了,安王缓缓地走了出来。早就等候在门前的美云赶紧迎上去,她一眼就看见安王脸色晦暗,明显是睡得不好,便低声道:“请王爷安心去督察军务,祉莲今天就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爷就能看到她了。”停顿一下,又说:“今天晚上,安排你在祉莲房里歇息。” 安王轻轻地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去了。 整整一天的议事,本该头昏脑胀,可是一想到回家就能看见祉莲,安王不禁脚步轻快起来。一进前厅,家人都到齐了,唯独,没看见祉莲。美云涩涩地解释道:“她可能动身晚了,没赶上晚饭,再过几个时辰,就该到了的。” 安王点点头,他记得的,他要求祉莲今夜回府,但并没有要求她回府吃晚饭,按照祉莲一贯的做派,不到非走不可的时间,她是绝不会回来的,王府对她来说,少呆一分钟都是乐事。 在等待中,安王的这顿晚饭吃的索然无味。然后,他一直苦捱到子时,都没有等到祉莲。 “王爷……”美云低声道:“要不,我明天派人去催催……” “她已经不是头一次,延后回府的时间了……”安王默然道:“明天,你亲自去接她,”美云刚要答应,安王又说:“我跟你一起去。”他要亲自去接她,因为他真的非常非常地想念她,他也知道,就算是让美云去接,也未必能把她接回来,他必须亲自去,确保她一定会回来。 江家小院里很安静,确定祉莲在家里,安王和美云让下人和侍卫都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安静地穿过了前厅往里走。 里面似乎有人在哭,安王加快了脚步,却放轻了步子。(..info无弹窗广告)美云见状,也赶紧捏住了裙带上的配环,以免发出声响。 哭泣的,正是祉莲:“娘,我求求你,就让我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一件事情吧……” 江母没有回答。 “娘!”祉莲戚切道:“你难道,非逼得我连一条死路都不能有?” “你不能这样做啊,这样对谁都不公平,”江母哭道:“你不要钻牛角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你有了孩子,很多想法都会不同……” “求求你了!娘――”祉莲悲声道:“你可怜可怜我吧!你想想我在王府的日子,那样暗无天日的生活,我每一天都在逼不得已地忍受……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啊……我什么都不求,我可以为了你们活着,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王爷对你多好啊,对我们家,也这么关照,”江母叹道:“你不要要求太多……” “我什么要求都没有,以后,我也更加不会有提要求的机会了。从来只见新人笑,有谁知道旧人哭……”祉莲哭道:“娘,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次机会,以后真的是很难再回来一次了,求求你,让我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别让我从此后更加痛苦啊……” 安王轻轻地推开了门,祉莲正跪在江母的脚边,哀声哭泣着,江母也泪流满面。骤然看见王爷,两人都愕然着,有些呆了。 祉莲默默地别过头去。 江母赶紧擦擦脸,近前施礼:“王爷好,王妃娘娘好。” “我们是来接祉莲回府的,”美云轻声道:“这两天不见人,王爷可想她了。” 江母转头对祉莲喊道:“快别磨蹭了,准备动身吧。” 祉莲慢慢地起了身,低头站着不动。 “祉莲……”安王轻声唤道,有些情难自已。两日不见,祉莲苍白憔悴了许多,刚才的话他听的分明,祉莲的绝望让他庆幸,好在自己亲自来了。如果这个时候他还不出现,那么,他将永远地失去她。 江母见祉莲不回答,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王爷叫你呢。” “我们回去吧。”安王柔声道:“正好,路上我还有好多话要同你说。” 祉莲盯着脚尖,慢慢地说:“你休了我吧。” 安王一刺,心底开始揪扯着生痛,他笑了笑,轻柔地说:“说什么傻话呢。” 美云惊奇地看着祉莲,脸上顿时满是凄然,等安王话音一落,她又看看安王,有些黯然。 “小孩子,不懂事呢。”江母连忙打圆场,对祉莲说:“你看,王爷多疼你啊,亲自来接你,你说那么大逆不道的话,他都不责怪你……” “你没看见,他还用剑指着我呢,”祉莲漠然道:“这些,都是他做给别人看的……你没看见的,多了……” “大度些吧,”江母推了推祉莲:“夫妻吵架,不就是床头吵床尾和。” “没有架可以吵。”祉莲冷声道:“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不是吵架的地方。”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呛呢……”江母瞪了祉莲一眼。 祉莲扭过脑袋,不说话了。 安王无语了,眼光一转,忽然看见桌上一碗黑?的汤药,便问:“这是什么?”望向祉莲,担心一览无余地写在脸上:“你病了?怪不得,脸色那么不好……” 江母顿时神情紧张,面色开始不自然起来。 “这是母亲给我熬的滋补药。”祉莲说着,端起了碗,正欲喝,江母猛地探手过来,一把夺过了碗,疾声道:“放了这许久,都凉了,别喝了!” 祉莲不肯松手,直直地望着母亲,说:“还是温的,可以喝的……”硬拉着要往嘴前凑。江母死死地把着碗,说:“凉了,凉了,喝下去也没作用,我去热热……” 没想到江母的力气那么大,祉莲争不过,只得松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母亲:“娘,你热了再来给我喝。” “耽误时间了呢,”江母搪塞道:“你看王爷王妃都在,你不能让他们久等啊……” “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祉莲瞪着眼睛:“娘,你亲手熬的,我怎么能不喝就走呢?” 江母说:“王府里多的是滋补品,这个就别喝了,你这就回府去吧。” “我喝了药再走,”祉莲盯着母亲:“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热了来。” 江母一措,说:“下次回来娘再给你熬,行吗?” “下次,没有下次了……”祉莲黯然道。 江母满脸忧虑地垂下眼帘,推推祉莲,祉莲只是不动,却望着那碗药,江母循着她的眼光,低叹一声:“免得耽误回府的时辰,这个就给娘补了,……”一咬牙,抬头就给灌了下去。 “娘!”祉莲急切地大喊一声。 江母抹抹嘴边的药汁,故作轻松地笑道:“不吃家里的也不能说就是不孝顺娘……娘也懒得去热了,自己吃掉,省得你惦记着,”又转向王爷调笑一句:“祉莲是王府的夫人,自当去吃王府的……还请王爷多给祉莲多吃些补品,好早些生个孩子……” 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您放心,不会亏待她的。” 美云听得有些糊涂,又有些奇怪,似乎今天这一碗药,是有些蹊跷,可是,她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算了,毕竟当务之急,是让祉莲回去,一碗滋补药,是不足挂齿的。 “走了,走吧。”江母来拉祉莲的手:“别让王爷和王妃久等。” 祉莲没有动,低声道:“我不回去了。”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这象什么话!”须臾间,江父已经走了进来,虎着一张脸,望着祉莲。 第17章 重唤爱怎知件件无济(下) “我不回王府。”祉莲低缓地重复了一句。 “你必须回去!”江父的话语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吓。 “那是个火坑,我也必须去跳,是吗?为了你自己,为了哥哥,就可以无视我的痛苦?”祉莲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把我当女儿吗?我就是一件东西,让你去换取相应的价值,是吧?” “自古以来,那个女孩不是要为家里做贡献的?你知书识礼,难道不懂得孝道和女人的本份?!”江父显然生气了,吹胡子瞪眼地说:“回不回王府由不得你!除非王爷写休书,否则,江家也难容你!” “江家?”祉莲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江家养育我十七年,就是为了用我去换金钱、换官位、换名声……” “祉莲,别说了,”江母“扑通”一声跪在她的脚下:“娘求求你了,已经这样了,回去吧……” 祉莲低头看看母亲,悲凉道:“你又求我……你求我,嫁给王爷,顺从王爷,安心回府……你一次一次地求我,我一次一次地让步,我对你有不忍心,你对我,却这么狠心……”她潸然泪下:“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吗?你心里,疼过我吗?你知道我每一次的让步,都有多么痛苦吗?你就这样,让我陷得更深,枉我还真的相信,你是爱我的,你是维护我的,你是心疼我的……”她长叹一生,黯然合眼:“你们,都在利用我,欺骗我……” “祉莲……”江母抱住了她的腿,哭道:“你毕竟是江家的女儿,江家记得你的牺牲……” “用我一生的痛苦,来断绝这身上江家的骨血。”她慢慢地仰起头来,决绝道:“我回去。从此以后,我们永无瓜葛!”一转身,走向门外,江母还不舍而歉疚地扯着她的裙子,但是在那牵绊的瞬间,她用力地一挣,没有回头,径直而去。 身后,传来江母撕心裂肺的哭声。 “祉莲!”江父大声喊道。 她的脑袋动也没动,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脚步冷冷地、快速地,不带任何留恋地,迈出了长廊。 一出大门,两顶马车,华盖的在前,青篷的在后,祉莲毫不迟疑地坐上了青篷小马车。不到半刻,安王也坐了进来。狭小的空间里,是冷冷的气流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车走动了,车帘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就象此刻安王暗暗中不曾停下的心悸。祉莲的性格是决绝的,她当然是好说话的,但是当她的忍让和退步达到一定的极限,那么接下来就一定会是毫不留情的抛弃,就象她对沐广驰,就象她刚才,对父母。安王想想自己,有些后怕,但是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不管怎样,祉莲还是会回到王府,即便她已经对自己死心,但是只要自己付出更多的爱心和足够的耐心,一定能再次打动她的。 “祉莲……”安王微笑着,用温柔得无可比拟的声音低唤。 她的眼睛盯着一处,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祉莲……”他再唤一声,却蓦地鼻子一酸。 可是她漠然的神情,仿佛他不存在。 “五夫人是皇后亲赐的,不能拒绝。六夫人,只是一次,她怀孕了……”安王闷闷地低下头去,解释道:“我是喜欢她,但是只是喜欢而已,说白了,也就是图她新鲜新奇,因为她跟王府里任何一个夫人都不一样,不过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给她什么特例……”他柔声道:“这次回去,我给你一些特例,让她们知道,你才是我最爱的,一直都是……” 她木然而冷淡,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七夫人,她哥哥要送,我自然就接了,反正多一个夫人而已,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安王低声道:“成亲当日,我并没有跟她洞房,这个王妃知道。因为我心里,一整夜,想的都是你,我没心思……” “你相信我,祉莲。”安王探手过来,想握祉莲的手,她无声地将袖子一拢,两手都藏了进去,而且还移到了身体内侧,以行动抗拒着安王。 安王无奈道:“祉莲我答应你,王府从此以后,再也不增加夫人了,即便是有什么病故需要补位,也绝不会有七个以上的夫人,好么?” 她静默地的眼光虚无地望着前方,充耳未闻。 “祉莲,你不要不理我……”安王伤心地说:“就算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你这样,我很伤心的,”安王靠近了,伤感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伤心,我一定会弥补你的。” 她的胸口在淡淡地起伏,似乎他的话,没有在她的心湖激起任何一点涟漪。 “祉莲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句话呢?一个字也不说……你真是这么恨我么?”安王幽声道:“你要我怎么做啊,你说,行吗?”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那脸如白瓷般带着半透明,却静止得如同雕刻。 他怔怔地望着她,轻易地就发现了她的苍白,于是低声道:“你娘,给你熬药,你哪里不舒服?” 她不语。 “是我忽略了你,对你关心不够,以后不会了,”安王动容道:“以后我每天,都会去看你,陪你说话,多留时间跟你在一起……” 她倦怠地闭上了眼睛,脸上有一丝按耐不住的厌烦,在此刻,愈显憔悴。 “祉莲,你是不是病了?”一想到祉莲有可能是病了,安王的心莫名地揪了起来,他还没有唤回她的爱,她却病了,正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病,他才会恐慌。心里那不祥的预感再次浮现起来,安王骤然间,有些情难自己,他轻轻地抱住祉莲,颤声道:“你不会有事的,我叫御医来看,用最好的药,只要你赶快好起来……” 感觉到她浑身一颤,安王以为她会顺势靠进他的怀中,她却朝前缓缓伏下,趴在了车椅上,一动也不动。 她在拒绝他,用冷漠和绝然。这一刻,安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他是爱她的,他是在乎她的,可是一切,似乎都有些晚了…… “出去!”祉莲冷声道:“我不看病!我没有病!” 御医瑟缩了一下,悻悻地离开,无奈地到书房里跟安王禀告了。安王匆匆地赶往祉莲房间,只看见美云和一群丫环都站在门外,房门紧闭。 “怎么了?”安王问。 美云小声回答:“祉莲叫丫环们都出来,把门插住了。她说她没病,不看病。” 安王默然片刻,心道,她的病,该是心病,也罢,于是吩咐:“算了,不看就不看吧。” “莲夫人,该去前厅吃晚饭了。”丫环轻轻地拍着门。 里面寂静无答。丫环又催了两次,只得如实禀告美云。 前厅里,大家都落座了,安王沉声道:“肖艳呢?” “她不是小产了么,要求自行在房里吃……”美云一边回答,一边心想,她不来,大家都吃得畅快些呢。 “叫她过来,御医说要卧床休息,下来吃个饭不耽误她休息。”安王淡淡地说,一双眼,落在祉莲的位置上不动了。美云赶紧解释:“她还睡着,许是累了,我叫丫环别打扰她了。” 安王瓮声道:“把饭菜留好,等她醒来就送过去。”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可以不来同桌就餐可是个新的特例呀…… 大家还在各自想着心思,六夫人已经扭着过来了,一看留出的位置,老大不满,莲步婀娜就游曳到王爷身边,藕手也亲昵地搭到了安王的肩上,娇声道:“王爷,我要挨着你坐。” 安王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坐自己该坐的位置。” “什么呀?”六夫人叫起来:“我一直都是挨着你坐的!” 安王转过头,正色道:“那时候你新来,不懂规矩,就让让你,现在,一切都要进入正轨了,王府的规矩,以后美云会抓紧时间告诉你的。从今天开始,不要造次了。” 六夫人脸色一紧,眼睛一挑,哼哼道:“那这样,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 “只要我在家,全家都必须一块吃饭。”安王沉声道:“这是府里的规矩。” “干嘛非叫我下来吃饭?祉莲不也没来吗?”六夫人毫不示弱地顶了一句。 “祉莲是你叫的吗?”安王猛然一下措碗道:“你可以叫她姐姐,也可以叫四夫人、莲夫人,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六夫人一下憋红了脸,却还是咬着话头不放:“她为什么可以不来?她凭什么不用守规矩?” “凭我的准许!”安王骤然间喝道,吓了所有人一跳。 六夫人怔了一下,忽然甩开了袖子,放声大哭:“我不干!我小产了都必须下来吃饭,她为什么可以不来!不公平!王爷你就是偏心!我不吃了,我饿死好了!”一扭身,就要走。 “你给我回来。”安王冷下脸。 六夫人根本不听,横冲直撞地出了前厅。 “来人!”安王大声喊道。 下人把六夫人挟了回来。 安王指指凳子,低沉道:“坐下吃饭。” 六夫人一脸泪花花的,既有忿恨也有不满,还有怨气和一些害怕,她抽抽噎噎地坐下来,拿着丝帕左抹右擦,哭得好不伤心。 “吃饭。”安王端起了碗,先一筷子,就把菜夹给了王妃,然后,仿若无事一般,给各位夫人夹菜,说笑,把抽泣不停的六夫人自是冷落在了一旁。 直到前厅里所有的人都散去,六夫人还在哭泣,一口饭也没吃。 第18章 弃城唯不弃心上之人(上) 安王放下饭碗就往祉莲房里来,却看见,丫环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安王低声问。 “夫人不肯开门,也不肯吃饭。”丫环小声回答。 “祉莲,开门,是我。”安王喊道。 屋里没有动静。 安王顿了顿,飞起一脚,踢开了门。几步跨进去,看见祉莲躺在床上,他的心,这才落了地。走近床边,坐下,柔声道:“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啊?你想我不理你,是吗?”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是不会丢下你的,无论什么时候。” 安王缓缓地抬起头来,沉声道:“来呀,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莲夫人身边半刻都不得离人,她若是不吃东西,从房里的丫环开始,到厨子、到管家,你们就都得掌嘴、挨板子,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就都得给她陪葬。”他眼光一扫,冷冷地落在了身边站着的最近的两个丫环身上,这两人,一个是祉莲的贴身丫环,另一个,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环,都是平日里祉莲最亲近的人。 丫环们脸都白了。 “端饭来。”安王轻轻地将祉莲的身子扶起来,靠在软枕上,半坐着,说:“我喂你吃……” 她扭过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安王拿起了勺子,凑近她的嘴边,柔声道:“祉莲,吃一口,味道很好的,我特意叫厨子做的,你最爱吃的翡翠鸡丁……” 她不张嘴。 “吟香,你来劝夫人吃饭。”安王对祉莲的陪嫁丫环说。 吟香脸色苍白地跪下,颤颤道:“小姐,你吃饭吧。” 祉莲还是不动。 “来人,”安王低声道:“掌嘴。” “啪!”一声脆响,一个耳光就扇在了吟香脸上,吟香忍着泪,哀声喊道:“小姐……” “吃吧。”安王温柔地将勺子搁近祉莲唇前,轻声道:“你不会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挨打……你若是一直不肯吃东西,她就会被活活扇死,她死了,下一个,就是你的贴身丫环丹屏……” 她眼睛一闭,两行清泪从鼻梁上滑下,终于,含住了王爷递过来的勺子。 安王默默地望着她,又递过去一勺…… 祉莲,我知道你想死,也许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但是我不会让你死的。每个人都有弱点,你的善良就是最大的弱点,对于你恨的人,你可以决绝,但是与你无碍的人,你却不忍伤之。我岂能让你绝食?我岂能让你自绝?如果你死了,我去爱谁? 夜幕降临了,安王一直守在祉莲的床前,门栓已经修好,丫环们带上门,出去了。 “祉莲……”安王刚想抱祉莲,然而她猛地一反头,抽出一根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处。面对着她眼睛里恨意凛冽,安王浑身一震,怅然道:“祉莲,别做傻事……” 可是她用匕首比着自己的喉咙,就起了身,眼睛直直地瞪着他,逼得安王一直退后。然后,她拉开了门,站在门边。安王无奈,只得跨了出去,随后,门紧紧地关上,再也没有声响。 安王站在门外好一阵子,幽声道:“直到你肯理我,我都不会去任何一个夫人房里,就睡书房……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你若是要自尽,我一定杀了你所有亲近的人给你陪葬。” 书房的门轻轻地被推开,美云走了进来。 安王说:“告诉值事的,祉莲排在第一,在我没进她的房间之前,任何夫人都不排。” 美云顿了顿,低声道:“放了她吧,王爷。” 安王没有说话。 “她不会爱你的,王爷,难道你真的宁愿看着她死,都不愿意放她走么?”美云瑟缩着,还是鼓起了勇气:“象她这么刚烈的性格,有了想死的心,难免会出意外的……” “我不会让她死的。”安王默然道。 “就算她不死,呆在王府她也不会快乐。”美云低声道。 “她会快乐起来的,只要我爱她。我已经决定了,今后,对她,我会给予很多、很特别的爱,我会让她知道,也会让府里所有的人知道,我最爱的只有她,”安王沉声道:“我曾经感动过她,也让她爱上过我,以后,我还是能做到,只是时间而已。” 美云缓缓地低下头去。 “你们每个人,对于我来说,都可有可无,可是她,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安王低沉道:“我再也不会犯之前的错误。王府里,以后永远都不会再增加八夫人,就七个,永远七个。” 美云怔怔地抬起头来,望向王爷,他的脸上有一种带着懊恼和心痛的决然。 “在府里,莲夫人是第一位的,这是新规矩,以后都不再更改。”安王看着美云,眼里一抹锐利的光:“所以,你对她的照顾,也应该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是。”美云恭声应道。 “看好她,不要让她寻短见,”安王凛声道:“她若是出了意外,我就休了你。” 美云一震,连声道:“是,我记住了。” 这是第三个晚上,安王依旧被祉莲阻在了房门之外,他只得回到书房,却看见美云在房里等着。 “有事么?”安王问。 美云踌躇着,问道:“王爷,常州真的保不住了?” 安王沉吟道:“是啊,死守大半年,看来,大势已去……” “那我们……”美云忧心忡忡地问。 “圣上这几天,正在考虑弃百洲城而去,因为常州一旦失守,百洲便可长驱直入,为保万全,圣驾必须离京……”安王说:“我估计最终还是得离京,所以,你这几天,赶紧吩咐府里收拾细软,随时准备动身,若是宫里有了决定,我可能就得跟皇上和太后在一起,不能回家,到时候,你们由参将护送,这些,我明天都会安排好。” 他缓缓地坐下来,一脸疲惫。 “王爷,以后每天去劝祉莲吃饭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太累了。”美云轻声道:“说句不该说的话,也许她看见你,更加没心情吃饭……” “不。”安王断然拒绝:“她的事情,我能亲自做的,绝不假手于人。” 每一个点滴,都可以证明他爱她,他再累,也不会放弃。尽管他也承认,美云说的是事实,但是,他要看见她,他要亲手喂她吃饭,哪怕她每一次都是不得已和泪咽下,他也必须逼迫她进食。朝廷局势如此混乱,他呆在家里的时间本就不多,能陪她的时间很少,所以,他很郁闷,不知道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打开她的心结。 才过了两日,宫中忽然传来消息,说安王不回家了,马上集结部队护送皇上和太后过淮河,参将也奉命匆匆赶到王府,连夜督促王妃和夫人们收拾东西,预备在第二天中午赶到苍灵渡跟圣驾会合,一并过渡,移驾淮北。 府里的灯彻夜通明,下人四处奔忙。到第二天早上,一切准备就绪,大队人马就要出发。 “娘娘,莲夫人不肯走。”丫环匆匆禀告。 美云心里一沉,她早就有预感,终于还是应验了。她匆匆地,赶到祉莲的房间:“祉莲,无论如何,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 祉莲缓缓地站起身来,用匕首抵着咽喉:“你若是强逼我走,我就当场自尽。你是王妃,当以大局为重,如果你愿意因为我,让一大家子人都陪上性命,我是无所谓的……” 美云迟疑了许久,只得悻悻地离开,望着门口一长溜的马车,犹豫不决地回望着祉莲房间的方向,终是长叹一声,说:“出发。” 中午时分,赶到苍灵渡,安王迎了上来:“圣驾已经安全过渡,我就等你们了,家里人都到齐了吧?” 美云涩涩地看了王爷一眼,说:“祉莲……” 安王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美云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安王铁青着脸,勃然大怒:“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她就是我的命!你怎么把我的命丢了?!你就是捆,都得把她给我捆了来!” “你们马上过渡!”安王一挥手,当机立断道:“赵成山,你跟我走!”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去哪里呀?”美云急道。 安王冷冷地斜了她一眼,低沉道:“回去接祉莲!” “一路上都是闻讯逃命而来的百姓,根本就挤不开,你们逆向而行,如何走啊?”美云试图阻止,可是王爷却去意坚决:“我绝不会丢下她的!” 如果沐广驰没有在苍灵渡丢下祉莲,祉莲就不会嫁给他;如果他也在这个时候丢下祉莲,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在祉莲的心目中,他将一无是处,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再得到她的爱。 安王重重地连抽几鞭,马儿冲进人群,飞奔而去。 美云定定地望着王爷远去的身影,茫然无措。 “娘娘,快上船啊。”侍卫在催,美云默然片刻,缓缓地松开了拉着肃淳的手,轻声道:“孩子们先过去,夫人们留下来,跟我一起等王爷。” “哎呀,姐姐,好危险呢……”三夫人是最沉不住气的,先就叫起来:“王爷不是叫我们先过渡吗?” “王爷要是有危险,自己的男人都没了,我们还能有什么?”美云冷冷道:“你要过去就过去好了,愿意留下来的,跟我一道。” 夫人们都不做声了。 常州已经失守,淮王的大军正从西边的大路上开往百洲城,这北边的路上,到处都是拖儿带女的老百姓,带着自己的家当,往苍灵渡赶。一路过来,人群熙攘,走得异常艰难,原本飞骑只要两个多时辰的路程,竟然走了三个多时辰,才进入百洲城。城门洞开,守军已经弃城而去,百姓也几乎都跑光了,几成空成一座。 第18章 寻死哪难寻绝世之路(下) 王府留有守府的人,安王进了府,一问才知,祉莲还在府中,这才松了口气。 “夫人还好,”下人说:“早晨府里的人走了以后,夫人唤我烧了热水,洗了澡,然后梳妆。先前执意留下的吟香,也差人送走了,吟香走的时候,哭得泪人似的……” “她现在在哪?”安王心急如焚地问。 “夫人换了衣装,就去佛堂了,”下人说:“我听见王爷叫门之前,还巡视了一番,看见夫人在佛堂里。” 安王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了佛堂的门。 室内空无一人。佛前,香烛还未燃尽,但地上一样东西,吸引了王爷的目光。他低头去看,是一只摔碎的玉镯子,正是他送给祉莲的那只飞绿玉镯。他蹲下去,默默地拈起其中的一截,还在愣神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响。安王缓缓地站起身来,猛地一惊,随即飞快地跑向祉莲的房间。 门被拴住,安王抬脚踢开门,迎头便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影,直直地悬挂于梁上,顿时惊得他魂飞魄散! 祉莲―― 他盯着她一身雪白的衣裙,已知道她的去意坚决,眼前,仿佛看见一朵白莲,正在飘然远去……安王感到全身发软,双腿如同注了铅,手臂也不听指挥了,整个思维都好像断了线。他头一次如此无助又如此无措,面对她的决然,他只剩下悔恨。 赵成山和下人手忙脚乱地把祉莲放下来,“还有气呢,没事,过会就会醒了……”下人说:“王爷,你赶快带她走吧,不然,淮王的队伍来了,就走不成了!” 一句话,提醒了安王,他飞快地解下自己的斗篷,包住祉莲,一抬头,正好看见桌上那块红底白莲的桌布,伸手一捞,掖进前襟,抱起祉莲,匆匆上马。 在马上颠簸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感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安王赶紧低头,小心地揭开了斗篷,正好看见祉莲缓缓地睁开眼睛,不禁欣喜地喊道:“祉莲……”一声唤出来,却止不住泪下:“你为什么要死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也不想想,我冒险回来接你,可是等我看到你时候,却是一具冰凉的尸身,你让我如何相对啊……哪怕你真的死了,我也要带走你……” 马在奔跑,他的眼泪在风里洒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我说过我不会丢下你的,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回来接你……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也绝不会让你去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爱你……相信我,祉莲……” 虽然只能腾出一只手臂来抱着她,可是他还是用力地抱住,紧紧地抱住,贴着她的脸,深情地说:“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不是骗子……以后你就会知道的,有很多时间可以验证……”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犯从前的错误。(..info无弹窗广告)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他喃喃道:“我真的很爱你,我不要失去你……” 她黯然地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就快到苍灵渡了,马也跑佘了腿,安王干脆放弃了马,背着祉莲走。还没走到渡口,就看见一大队淮王的兵丁围了过来,将苍灵渡围了个严严实实。 坏了,安王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赶紧对赵成山使了个眼色,然后把祉莲放下来,用斗篷从头到脚遮严实了,这才在她耳边轻声说:“淮王是冲着我来的,我们分开,你混在百姓中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出来,也不要暴露身份,过了渡,再去找美云,她会照顾你的……” 他一反头,吩咐赵成山:“你赶快把军衣脱了,暗中照顾祉莲,务必送她过渡,然后交给你妹妹,告诉她,必须好好照顾祉莲。记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现身。” 成山点点头。 安王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开了,直接走向渡口。忽然,他眼睛一直,渡台上,站着的那几个女人,不是自己的妻妾?!他皱了皱眉头,走出了人群,走向美云:“你们怎么没走?” 美云又惊又喜地看着他,随即黯然道:“我们等你。” “真是胡闹。”安王板着脸道:“你怎能如此不分轻重……” “好一群情深意重的老婆啊,你可真有齐人之福啊。安王爷!”随着一句低沉的话语,安王看见了身着铠甲,头戴铜盔的沐广驰,他一手按着剑柄,满脸寒光地望着安王。一年多不见,沐广驰成熟老道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一些风霜的痕迹。 真是冤家路窄。安王镇定道:“别来无恙啊,沐广驰。” “今天真是没想到的意外收获,没追到圣驾,却发现了安王妃……”沐广驰冷笑道:“她们衣着平常,可惜呀,你当年,就不该让我看见你的王妃长什么样子,否则,也不会让我逮了她来守株待兔……”他摸了摸下巴,戏谑道:“我还以为,你丢下老婆们只顾自己逃命去了呢――” “我的女人,我自会负责到底。”安王不阴不阳地回敬道:“不象你,狠得了心,丢得下。” “闭嘴!”沐广驰低吼一声,这句话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 “废话少说,”安王默然道:“你想怎么样?” 沐广驰凛声道:“我要杀你!” 他随即在渡台平石上,大喊一声:“所有人,都给我跪下!” 在刀剑的逼迫下,百姓们都跪下了,安王回头看一眼,从头到脚披着黑斗篷的祉莲和成山也跪下了,他什么也没说,傲然挺胸,既然要死,就慷慨一点。 沐广驰的眼光逼到了王妃和夫人们身上:“你们也跪下。”他冷冷的眼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安王的老婆中间,怎么没看见祉莲呢?一时间,心里有些乱了,为什么没有祉莲?祉莲到哪里去了?是出什么事了? 美云顿了顿,跪下了,所有的夫人都跟着跪下。 “今天,我要杀了安王爷。我为什么杀他,是因为,他跟我有夺妻之恨。”广驰大声说:“但是我沐广驰为人顶天立地,若为私怨,还怕受世人讥笑,所以,我给他一个机会,今天这里,有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理由来,说他不该死,说他为民做过什么大好事可以不死,或者,能有一个人,出于情出于义出于报恩,愿意替他死,我都可以放他一马!” “我沐广驰,说话算话!”广驰说:“不管我有多恨他,他毕竟是个王爷,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我也会,让他有尊严地死去。所以,让你们跪他,也是应该。” “有谁说他不该死?”广驰环顾一眼,问道:“或者,谁愿意替他去死?” 渡口死一般的寂静。 广驰等了一会,转向王妃和夫人们,揶揄道:“安王爷,你竟然有这么多老婆?” “有没有一个老婆,愿意为你去死啊?”他哈哈大笑道:“这些女人中,哪个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 安王漠然道:“沐广驰,我们都是男人,不要跟女人们为难。” “叫你的老婆,随便来一个代你死吧,反正死了你还可以再娶……”广驰奚落安王:“我说话是算数的,可是你可别失去了这么好的机会!” “我不会用老婆来换自己的命,那不是男人所为。”安王不屑道:“你想杀就杀,不用羞辱我。” “看来你的这些个老婆,好像都不怎么爱你啊,”广驰偏头,看看那一堆女人,说:“你用不用老婆换命我不管,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你有没有老婆愿意自己站出来换你的命……” “你用不着打击我,”安王愠道:“你无非就是想讽刺我,得不到自己老婆们的真爱……” “聪明!”广驰哈哈大笑起来,对王妃和夫人们喊道:“有没有愿意替安王爷去死的?一命换一命,我绝不食言。”说着,他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下来,挂上了一丝阴冷:“没人替死,他就得自己死了!” “我替他去死。”脑后,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祉莲!这个声音,他死都不会忘记。广驰猛一回头,喊道:“祉莲!” 人群中,站起来一个人,纤手抬起,缓缓地抹下头顶的斗篷,那熟悉的容颜,真是祉莲! 看着她披着黑斗篷,却是身着一身雪白的衣裙,从人群中走出来,那超然纯洁的气质,如同水面飘过来一朵素净白莲,卓尔不群又仪态万方,广驰顿时惊喜交加,在这刻恍如隔世的怅然中,他的脸上瞬间浮起一种如梦幻般的凄迷,显出一副极其复杂的神情来。 “祉莲……”广驰的声音象夏风吹拂的河面,轻得刚刚好泛起涟漪,却温柔得好像垂柳依依荡过,还带着说不出的怯意。 “广驰……”她看着他,平静而凄然:“我原本希望,这一生,都不要再看见你,想不到,却是这样的相见……” “能再见,多好!”广驰呵呵一笑,却带着伤感:“为了你,我打下常州,到百洲安王府去找你,然后赶到苍灵渡……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我在这里丢下了你,现在,我还是在这里找到了你,祉莲,”广驰幽声道:“跟我走吧,祉莲。” “回不去了,”祉莲默然低头,解下斗篷,朝安王脚下轻轻一抛:“既然都丢下了,就不应该再回头。” 祉莲的话,没有给沐广驰一点希望,同时她的这个动作,仿佛也在跟安王划清界限。安王心头一颤,他定定地望望脚边的斗篷,又怔怔地看着祉莲,忽地感到心头的悔恨排山倒海地盖了下来。他真的就要失去她了,谁叫他,拥有的时候,不好好珍惜?! 第19章 夺妻之恨换杀妻之仇(上) “祉莲。(..info)”广驰的脸上浮起讨好的微笑,涩涩道:“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你还在生气啊?” 祉莲摇摇头:“都过去了,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安王捡起了斗篷,轻轻地披在祉莲肩头,凄然道:“他要带走你,我已经阻止不了,把斗篷带上,路上风大,你这么虚弱……” 祉莲手一掸,把安王和斗篷都拒绝了:“不劳你费心了。” 她转向沐广驰:“你一直都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她环顾四周一眼,低声而决绝地说:“我是安王的四夫人,我愿意替他去死。”然后,她盯着沐广驰,淡淡地说:“你要的,不就是安王或者我么?与其他人无干,请你放这里所有的人,过渡。” “祉莲!”安王情急,大喊一声:“你要干什么?” “把他摁住,我不想他碰我。”祉莲冷冷地吩咐沐广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广驰一挥手,上来两个士兵,将安王摁跪在地上。 祉莲缓缓地转过身,冷淡地对安王说:“我愿意替你去死,不是我有多爱你,而是因为,在这样紧迫的情况下,你还能不顾安危,冒险折回去接我。你所有的话,可信不可信,以前的我都不想去追究,以后的也没兴趣去验证,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说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我,你做到了。就冲这一句话,就冲这一次兑现,我替你去死,还了你的人情,也了了这世的情债。从今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安王此刻听到如此绝情的话语,肝肠寸断,他不甘心地仰起头来,问道:“你爱过我么,祉莲?你爱过我的,是不是?我知道,你爱过我的……” “我是爱过你,我差点就决定把一生都托付给你了,还幻想过跟你安安生生过日子,”祉莲咬牙道:“可是,你不值得我爱。你就是一个只会说甜言蜜语、自私自利的骗子!” 安王一噤,怅然道:“我没有骗你,我以后都会做到的,给我一点时间,你会看到的……” “多跟你说一个字我都觉得浪费,”祉莲冷笑一声:“没有以后了,错过一次,便是一生。”她决然地转身,朝向沐广驰,话,却还是说给安王听的:“你看看,我会给沐广驰机会么?你觉得,我对他的感情,会不及你的?!” 安王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瞪着祉莲,却无能为力,也无话可说。 “祉莲……”广驰的话语里满是失落。她的话,句句分明,她根本,就没打算再给他机会。广驰本就嘴笨,此时,只得无言。 “沐――广――驰――”祉莲拖长了声音,凛声道:“你可听清楚了,错过一次,便是一生!” 广驰垂着双手,耷拉着脑袋,任由祉莲批判呵斥,一动不动。 “他是王爷,我也只给一次机会!可是我江祉莲,独独给了你两次机会!沐广驰!”她暴喝道,仿佛那脆弱的胸腔就要爆开一般,发出骇人的声音:“你为何负我?你为何伤我?你为何,舍下了还要回来找我?!”猛一甩袖子,她厉声道:“你自去找你的道义,何必搭理我?!我的死活,自然与你无关!” “这辈子,你都欠我的!”她一抬手,气势汹汹地指着广驰:“你永远都欠我的!” “我要你一辈子也弥补不了!我要你后悔一辈子!”她手一斜,复指向安王,恨声道:“你也一样!” 广驰默默地抬起头来,愧疚悔恨地看了祉莲一眼,他的嘴角不停地抖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情绪激动的祉莲微微地喘息了一会,平复下来,低声道:“我爱一次,错一次,爱两次,错两次,人生与我,太过伤心,生无可恋。”她抬头看看四周,幽声道:“别让这些无辜的人都替我陪葬,你们,权当最后怜惜我一回,让我走得安心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缓缓地走向平台边缘,站定,转过身,背朝江面,喊道:“广驰。” 广驰如梦初醒般地盯着祉莲,一动不动。 “你给我一剑,我愿,死在你的剑下。”祉莲低沉的声音,从山壁上反射回来,带着对宿命的悲凉。 祉莲抬头,朝向天幕,大声喊道:“菩萨,你听好了,我愿替安王去死,用一命,换生生世世永不相见。”她说:“我跟他,再无关系,再无瓜葛,再不相干!” 安王默然一合眼,泪水和着心痛流下。她的恨和绝然,象刀子,凌迟着他的心。安王不甘心地喊道:“祉莲,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你可以给沐广驰两个机会,为什么不可以再给我一个?!” “我会做到的,我会好好爱你,珍惜你的――”安王说着,泪下。 “你有太多的老婆,我只是其中之一。我想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上天就不该让我遇见你,不该让我,为江家成就这一段孽缘……”祉莲的眼中,满是寒光:“我不会给你机会的。我恨你――你不配――” “祉莲,你还不曾明白我的心,我会为你做很多的事情,你是我的唯一,真的……”安王泪流满面:“我只要你活着,我说过,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把你丢下。就算沐广驰今天带走了你,他日,我还是会把你找回来的……” “没有他日了,”祉莲冷声道:“我今天替你一死,我就得到了永生永世的解脱。” “不――”安王绝望地长嚎一声。 祉莲淡淡地回头,她望望宽阔的水面,怅然道:“苍灵渡……我始终,都是过不了渡的……这就是命……” “沐广驰,”她再喊一声,望向广驰,却潸然泪下:“广驰……” 广驰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祉莲……” “我们曾有婚约,我应该是要对你从一而终……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嫁给安王,也不该委身于他,可是我后悔也迟了……所有的人都在骗我,他们都在逼我,你舍下我一个人……”祉莲哭道:“你不知道我的痛苦……我欠你的,来生再还……我希望死在你的剑下,来为自己的不够坚贞赎罪,以报你今生一腔的深情……” 广驰双肩抽动,终于哭出声来。 看见他哭泣得像个孩子,她更加伤心,涕泪横流着,轻声道:“安王虽然抢走了我,却也是你先把我舍下的,你要怪他,也不尽然,我和你,一样有错。你不是想亲手杀了安王吗?就先用剑刺死我,把我埋进这江水之中……不要寻我的尸身,也不要惦记我……安王与你有夺妻之恨,今日,你便可报仇,你可以给他以杀妻之仇,这样,你们俩,就扯平了……然后,按你说的,放所有的人过渡,不要连累无辜……” “不――”广驰长嚎一声:“死的不该是你……”夺妻之恨也罢,杀妻之仇也罢,这个妻,同是一个祉莲,他怎么可以对自己最爱的人下手?他负过她,伤过她,最后,还要亲手来杀她?!他做不到―― “活着太痛苦,而我,回不了头,我恨我自己……”她哀哀地喊道:“广驰……我想死,你成全我吧……” 他握着拳头,拼命地摇头。 这时候,一个士兵跑了过来,跟副将宣恕低声禀告:“淮王命秦阶来苍灵渡援助,已过五里牌,一个时辰之内就会到了。” 祉莲一听急了,戚声道:“广驰,你信佛的,可怜可怜这些百姓吧,他们只是为了躲避战火,想过渡求条生路,如果不是我,就连累不到他们,也连累不到安王被捉,你不要将我陷入不仁不义之中。我愿意死,你依言放他们过渡吧……” 宣恕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广驰的肩膀,说:“如果你真的爱她,就成全她吧。”手中用力,暗暗地从他背后一推。 “让我去死,让我死在你的剑下……”祉莲低低地乞求:“满足了我这个心愿,从此后,你就不欠我的了,我就原谅你了……” 广驰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痛苦万状地看着祉莲,他一步一步,象木头一样,僵硬地走向祉莲,手按在刀柄之上,却在不停地颤抖。终于,他站定,缓缓地拔出了剑…… “沐广驰!你住手!”安王嚎叫起来,拼命挣扎:“我不要她替我死!” “逼我去死的,正是你。”祉莲眼光一转,看着安王:“如果没有你,我和广驰,会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祉莲,你为什么不懂啊,我是爱你的呀……”安王喊道:“我不要你死!” “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希望每一个女人都对你死心塌地,却从不自问忠贞是什么?你得到了,却不知道珍惜,除了挥霍那些女人的心碎,你只知道维护自己所谓的平衡。”祉莲鄙弃道:“我不想再跟你说话。” 她一转头,朝向广驰,轻轻一笑:“记得我们在船上念过的诗么?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祉莲柔声道:“广驰,今生我已回不了头,给不了你一个完整和干净的祉莲,来生,再见……只希望,你不要,再舍下我……” 她轻轻地退后一步,站在石沿边上,脸上挂着满意而希翼的微笑。 广驰静静地望着她,默然片刻,骤然举手起剑,凌厉一刺,正中祉莲左前胸,手腕一抖,顺势一顶,祉莲的身体借着他的力气腾空而起,飞落出去,那雪白的衣裙在风中扬起来,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莲,就在这一瞬间,她朝他,展露出一个嫣然的微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再次注满了清亮灵秀的神采,仿佛,还是那盛夏五月的荷香垸,还是那小蓬船的前头,她执莲于手的动人…… 她雪白的身影从半空中翩然落下,没入水中…… “祉莲!”安王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浑身一软,瘫倒在地上。 第19章 水火不容成不共戴天(下) 广驰转过身来,漠然一挥手,士兵退下,他淡淡地瞥了地上的安王一眼,低沉道:“放所有人过渡。”一抬腿,走向一边,随即冷声道:“安王爷,这次我不食言,祉莲说放你走,我决不为难你。不过,下次若再相见,就冲你逼我刺祉莲这一剑,我一定要你还回来!” “你为什么不杀我?有种你就杀了我!我不会放过你的!”安王咆哮着,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杀我,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失去她。如果不是你,她今天,也不会死。”沐广驰恨声道:“你都听清楚了,她不爱你,她恨你,她用自己的这条命,换跟你永生永世都无关联!” 安王恶狠狠地瞪着沐广驰,正要冲上去,这头,一大群人已经拉住了他,赵成山低声道:“姐夫,此地不可久留,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安王就这样,一步一回头地,被众人挟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渡船缓缓离岸,他丝毫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望着缓缓流动的水面,兀自失神,江水清碧,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眼睛,那绽放了一瞬间的爱,还在他的心头回味,可是,斯人已去。她不能改变的宿命,不惜以死抗争,她是这么的恨他,到死都没有明白他的爱,他只是错了一次,却再也没有了机会。 她曾经动心了,他们可以相爱的,可是,他还是亲手毁灭了一切,换来了她永世不再相干的绝然。可是他如何能让她知道,他是真的爱她,他已经决定了,用一生一世来爱她,他已经决定了要给她一份特别的爱,为了她,他要打破自己平衡的法则,可是,她还是走了。祉莲就这样走了,决绝得连一个尸身都不肯留给他,此时此刻,他的悔恨排山倒海,就如同这一江延绵不绝的滔滔之水,可是,后悔也迟了。 祉莲…… 安王呆呆地注视着水面,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爱他,鄙弃他,厌恶他,憎恨他,却为他而死,用一死来还他不曾舍弃她的情分,她不想欠他的,只为彻底决裂。 “不管你信不信,如果你真的能好好地爱她,和珍惜她,我是不会打扰你们的……”广驰的声音低沉地响起:“你抢走了她,却辜负和伤害了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让你永远记住她的!”广驰手按剑把,笔直地站在渡口,他声音里的恨意并没有因为距离而消弱,反而显得更加的阴森和凛冽:“祉莲一辈子都过不了渡,但是你今天过去了,他日,只要有我沐广驰在,你就休想再回来!” 安王缓缓地矮下身子,无力地坐在了船栏上。 听完了这个故事,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过了不知道多久,隋觉叹一声,幽幽地开了口:“看来,沐广驰把你困在苍灵渡是有原因的。这个心结,他是难得解开……”隋觉沉吟道,“他对淮王的情义比我想象的还要重一些,而你,是劝降不了他的……” “既然劝降不了,那就杀了。”肃淳低声道:“不能为我所用,就不可放虎归山。” 隋觉摇摇头:“我只说,王爷劝降不了他,并不代表他不会降,得换个人去劝。”他掀了掀眼皮,看着肃淳:“你不行,你是世子,跟安王有关系。”随后,看了看刺竹,问道:“你可是设计擒住了沐广驰的那员小将?” “正是他。”安王说:“他叫赵刺竹,是我原来的副将、也是小舅子赵成山的儿子,现在是我营里的前锋将军。” 隋觉点点头,饶有兴趣地问:“你是如何吧他擒住的?” 刺竹回答:“我带精兵从南川上岸,夜奔三十里,从后面佯攻苍灵渡,然后佯装失手而逃,从苍灵渡杀开血路夺船下渡,自水面奔逃回通州,沐广驰亲自率兵来追,我从水下弄翻了他的小船,在水里把他捉住的……” “你水性很好么?”隋觉好奇地问。 刺竹微微一笑。 “他的绰号叫水下龙。”肃淳低声道:“他在水下用绳索把沐广驰的双腿绑了,然后困住了他,这才捉来。” “沐广驰领导水军,水性算不错的,”隋觉嘉许地点点头:“这次是他轻敌了,不过你的水性,我想应该是非常之好了,不然,敢用这个办法对付沐广驰……” “既然是沐广驰亲自来追你,想必你在他心目中还有些份量,那一场偷袭,一定比较漂亮的……还有啊,这样的捉法,也算磊落,以沐广驰的性格,虽然恼火,却也在心里有些嘉许你的……”隋觉频频地点头:“恩,不错,你去劝降,是很好的人选……” “就他了。”隋觉对安王说,一锤定音。 安王笑了一下,问道:“那让他现在就去?” “明天再说吧。”隋觉摇摇头:“就是他去,这次也劝降不了沐广驰,只是大家相互之间增加一些了解,增加一些好感……”他偏头,对刺竹说:“你要先跟他做朋友,劝降的时候,不能目的性太强。” 刺竹低声问道:“先生,为什么你要说这次劝降不了呢?” “不仅是这次,往后即便是还会有机会,也都是劝降不了他,只能够作为你们之间交情的积累而已,我说过了,要沐广驰降,必须攻心。”隋觉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这次,倾城小将军发了话了,你们就安心地,等着把他送回去吧……” 安王、肃淳和刺竹听了,只能面面相觑。 “不要懊恼,这也是个转机。”隋觉说:“他即便是心中有恨,但到底,还是跟你面对面了,王爷,让他把恨发泄出来一些,兴许,心底的恨就会少些了,这也是好事……恨是要慢慢化解的,心结,也是需要耐心去解的……” 默然片刻,刺竹轻轻地问道:“先生,你也怕小将军?” 安王略带不满地愠了刺竹一眼。 “你想激将?”隋觉微微一笑,闭上眼睛,低声道:“这次,你们轻敌在先,小将军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你们只能是疲于应付,哪里还能想出什么辙来?这个小将军心思缜密,狡黠过人,我若妄动,难免中计,不如静观其变……” 刺竹一措,脸色有些泛红,嗫嚅道:“先生,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逼人太甚,兔子咬人,”隋觉幽声道:“惹毛了小将军,会让劝降之事彻底付之东流。王爷,记住我说过的话,以诚感人。”他轻轻地抬了抬手,把被子带上胸口,似乎很累了,不想再谈下去。 “我记得先生的建议。请先生好好休息。”安王摆摆手,将大家带了下去。 房间里,安王慢慢地喝着茶,问道:“你们觉得,小将军会怎么做?” “明摆着的,准备掳了初尘公主来换沐广驰。”刺竹闷声道:“这样一说,确实无须担忧,至少初尘公主不会有事。” 肃淳担心地说:“父王,我在想刚才先生的话,我们要是让魏州的兵打开一个围城的缺口,沐清尘会不会恼羞成怒?” “这个事情于大局无碍,不会打乱他的计划,只是告诉他,这是我的地盘,由不得他想如何就如何。”安王说:“无妨。” “姑父,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刺竹纳闷道:“苍灵渡还是不能破,这次我们捉了沐广驰,费了那么多心血,还是白捉了……除了让沐清尘立威,好像什么作用都没有。” “谁说是白捉?会有作用的。”安王默然道:“我自有打算,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隋先生说的有道理,至少我们这对不共戴天的仇人见面了,沐广驰说出了埋藏在心底十多年的恨。安王知道,他必须拿出诚意来,而这份诚意,他确实是准备了十八年,不仅仅是为了沐广驰,更是为了祉莲。 祉莲啊,我最爱的祉莲。安王的心头,又泛起了熟悉的疼痛。我用十八年的坚守承诺来证明对你的爱,你在天上,看见了吗?你还是,那么恨我吗? 安王似乎有意借此机会借题发挥,就象隋觉说的,心结,需要耐心去解。肃淳默默地看了父亲一眼,端起茶杯,却望着杯里淡绿的茶水出神,恍惚间,他看见了一双眼睛,顾盼如波,虎虎生威…… 没错的,那容貌,似曾相识,确曾相识。 肃淳猛地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 “你有破敌良策?”刺竹惊喜道。 肃淳顿时黯然,悻悻道:“我只是想起来了,我在哪里看到过沐清尘……” 安王和刺竹都狐疑地望过来。 肃淳低声道:“我想起了四娘,祉莲……沐清尘,就是很象祉莲,那双眼睛,水盈盈的,又深又亮,让人印象特别深刻……” 安王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地抖了一下,问道:“你确定?” 肃淳肯定地点点头:“之前我就一直觉得象,只是想不起来,刚才听了四娘的故事,终于想起来了……我见四娘那会,还小,但是印象很深,沐清尘的眼睛,就跟四娘的眼睛一模一样!绝对没错!” “父王,你要是有机会,去看看沐清尘,就会知道……”肃淳说:“他真的如女人般美丽,也许,比当年的四娘祉莲更美……” “哦,”安王淡淡地应了一声:“好了,都下去吧,”复又叮嘱刺竹:“明天,你去跟沐广驰谈话,好好准备一下。”斜一眼肃淳,低沉道:“沐清尘再美,你也不得碰他,世子绝不允许娈童,而且他是沐广驰的儿子,关乎大局。” “我没有!”肃淳脸一红,叫起来。刺竹赶紧拖着他走了。 第20章 贪玩公主大意掳敌营 (上) 午后的太阳光暖洋洋地弥散在房间里,细小的微尘在起舞,安静的空气里因此而多了许多的躁动,就如同此刻的安王,他索然地静坐着,成熟而俊雅的面上是难得的沉郁,而内心,正在被惊涛骇浪席卷。[..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因为肃淳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他心底十八年的沉寂―― “沐清尘的眼睛,就跟四娘的眼睛一模一样!绝对没错!” 祉莲的眼睛,沐清尘的眼睛…… 安王的眼前,又浮现起祉莲的那双眼睛,那么美丽,世间难得再找到一双同样的啊,怎么会,出现在沐清尘的脸上?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心道,沐广驰啊,沐广驰,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深情,你居然,可以不娶亲,可以找到一个那么象祉莲的女人,生下这么一个象祉莲的孩子来……也许,一直以来,我都低估了你对祉莲的感情。到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比起沐广驰的痴情,他差太多。 安王重重地捏紧了拳头,眉间一凛,我要亲眼看看沐清尘的长相,我一定,要仔细看看他的眼睛! “停下!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穿彩锦的身影探头出来,喊道:“我都叫你几声,你跟没听见似的……” 马车缓缓地停下了,赶车的侍卫回过头来,问道:“公主,你不是又要方便了吧?” 那粉面如桃花的少女不满地乜了他一眼,说:“路上太颠簸,我骨头都要散了,歇会。” 侍卫没奈何地转向骑在马上的公公:“您看……” 公公赶紧靠过来,低声劝道:“现在前方还有战事,到处都不太平,有流民有匪徒,我们还是赶紧走,赶到通州,你还可以逛街呢,不比这乡野之地好玩?” “不行!”初尘公主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到了通州,就是要逛街,还不是一大堆人跟着,烦死了!难得出来看看自然风光,好不容易自由一回,你还叽歪?!”她钻出马车,拉起宫女,“嘿”的一声就跳下了马车,伸手一指:“那边有个小树林,都到那边林荫下去歇歇。(..info好看的小说)”话一说完,自己就散着欢儿跑了。 公公抬眼一看,原来是看中了林子边盛开的大丛野花,这会,正摘得不亦乐乎。公公无奈地摇摇头,吩咐侍卫赶车过去,做好警戒。 初尘埋头摘着花,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这是什么花呀?” “这是杜鹃花。”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温柔,带些些清脆。 这不是贴身宫女的声音,好生疏。初尘诧异地抬起头来,却看见花丛中,站着一个俊秀的男子,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他身高不及六尺,但个头并不矮,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淡蓝色飞缎长褂,腰上挂着一柄长剑,身型挺拔,虽然偏瘦,但是愈发显出清雅的气质。这个男子长得俊美异常,剑眉英气毕现,一双眼睛如波光荡漾,长脸带着秀气,唇线笔直,他的神情随意而带些清傲,微笑着透着些许的玩味。 看见他的一瞬间,初尘好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就这么半张着嘴,傻傻地望着他。红艳艳的杜鹃花,星星点点好像在转动,而他,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天外来客…… “要我帮你摘吗?”他沉声问道,微笑,再次浮现在嘴角。面前的女孩正是他要找的人,初尘公主。只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漂亮,雪白如凝脂般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丹凤眼往上挑着,显得高贵而娇俏,圆润的嘴唇好像永远都对什么都不满意,微微地撅着,更加让人觉出她那小女孩样的任性来。此刻,她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上慢慢地漫起一片如杜鹃般的殷红来。 他笑着,轻轻地折下一枝花,递过来。 初尘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接过他手中的花,羞怯地一笑,半低下头。她的心突突乱跳,不知是为自己的失态惭愧,还是为这仙客般的男子心动而紧张。 她穿着鹅黄色的锦缎裙子,手拿一大捧通红的杜鹃,此刻无语的娇羞,就象清晨薄雾中待放的花蕾,他不禁琅琅道:“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又见杜鹃花……” “这里又不是宣城!”她撅了一下嘴巴,俏皮地反驳。 呵呵,他闻言,咧嘴一笑,反诘:“你手上不是杜鹃花?” “我又不是宣城!”她偏要和他作对。 呵呵,他大笑起来,爽朗道:“你是杜鹃花!” “我……”她忽一下哑然,竟然红了脸。他说她是花,美丽的杜鹃花,嫣红俏丽,这话里的暧昧,就好像春天的暖风,吹撩着她的心,令她陶醉得昏昏欲睡。 “你比杜鹃花还要漂亮。”他缓缓地,说,一脸正色。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她感到自己被吸引着,好像失去了重心,呼吸有些困难起来。 黄昏的太阳正好映在他身后,他站在太阳的前头,秀颀的身影,背剪着双手,斜着身子,微微地仰起头,淡淡地吟道:“云中台殿泥中路,既阻同游懒却还。将谓独愁犹对雨,不知多兴已寻山。才应行到千峰里,只校来迟半日间。最惜杜鹃花烂漫,春风吹尽不同攀。” 这不是白居易的诗么?初尘低头略一沉吟,轻声道:“你好像很怅然,是有什么心事么?” 他侧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听出了心事有些意外,但是他释然一笑,并未作答。 “我虽然不才,但是也知道,这首诗的言外之意,主要是讲双方的耐心及意志不同,所以有人能不畏艰难而上高山,看到美景,有人却不行,所以很遗憾地大家不能都同时到达同一个目标或地方,欣赏到杜鹃花的美丽……”初尘好奇地问:“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怀才不遇?”她顿了顿,细声道:“也许,我可以帮你。”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你不懂的。” “你都不告诉我,怎么这么肯定我不懂呢?”初尘再次撅起了嘴,不满地说。 他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初尘还没反应过来,忽然看见侍卫跳了出来,挡在了自己身前,剑出鞘,指向公子:“你是何人?” 初尘恼了,冲侍卫嚷道:“关你什么事?!我叫你了啊?!” “殿下摘花跑得远了些,我护卫来迟……”侍卫低声道:“为了殿下的安全,请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我哪里不安全了?你看我有事吗?!”初尘没好气地抢白道:“一有好事你们就来打岔!”心里当下窝了一肚子火,我这里正说得好好的,你们跑来煞风景!她不耐烦地挥挥手:“都给我退下。” 公子淡淡地说:“原来你是皇亲国戚啊。” 完了,美妙的谈话氛围彻底完了,初尘太不甘心了,她忿忿地瞪了侍卫一眼,低声道:“退下,听见没有?!” 侍卫悻悻地收了剑,垂手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公子见状,微笑道:“你不喜欢有人跟着?” “我顶讨厌他们跟着我!”初尘咬牙切齿地说。 “我的马在那边,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带你去林子那边,那里还有好多野花……”他轻笑着,带着无限诱惑:“你敢一个人跟我一起去吗?” 初尘迟疑了一下,挑衅地看了侍卫一眼,说:“我敢!” 他的脸上漫起一丝高深叵测的笑意,悠声道:“不怕我是坏人?” “你长得不象个坏人。”初尘仰起头,一脸单纯。 眼见得初尘就要跟着他走,侍卫急了,横剑过来:“你休想带走公主!” “是她自己愿意跟我走的,”他缓缓地敛去笑容,正色道:“我阻止不了她,你也阻止不了,不过,你有权力知道,她跟谁走了……” 他一拱手,低沉道:“我叫沐清尘。”一反身,大踏步地朝前走去,初尘毫不犹豫地跟在后边,往林子深处走去。 “公主!”侍卫急了,追上去。 “停住!不许跟来!”初尘回头,厉声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侍卫一吓,站住了。 清尘在前面慢慢地走着,脸上浮现起得意的笑容。 初尘紧巴巴地跟在后面,带着一脸的新奇和憧憬,她兴奋地喊道:“你等等我啊……你说你叫沐清尘,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尘字,我叫初尘……我们真是有缘分呢……” “侍卫叫你公主……”他放慢了脚步。 “是啊,我是初尘公主,皇后的养女,是皇后妹妹跟长平侯的女儿,也是宗室之后,不过血缘远了些……”初尘兴冲冲地跟上来,问道:“你有什么心事,我说我能帮到你的。” “恩,我是有些心事,呆会告诉你。”清尘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初尘听了,欢喜得紧,一抬眼,忽然看见一匹很漂亮的马,黑底白点,浑身好像雪花在飞舞,正在悠闲地吃草。她不禁又兴奋起来:“你看,好漂亮的马呀!” “那是我的马,叫雪尘马。”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朝马走近。 初尘几步跑过去,一把扯住了缰绳,这才发现马的额上“t”字型的白毛,不由得又惊叫一声:“哇!好特别!好神气啊!骑上它,一定很威风吧!” “你想骑吗?”清尘的眉毛轻轻地扬了一下,带着难以名状的蛊惑。 “想!”初尘不假思索地回答。 清尘翻身上马,伸手一扯,将初尘拉上了马背,自然地把她拥在了胸前。 “跑起来吧,”初尘开心地说:“我最喜欢飞奔的感觉了!” “你的侍卫还在后面偷偷地跟着呢,你想甩掉他们?”他的笑容带着鼓励,还有淡淡的玩味:“这可是纯种波斯战马,跑起来,难能被追上。” 第20章 俊美少主体贴俘芳心(下) 初尘压低了声音,决然道:“甩掉他们!我们跑远点……” 他笑了,伸手扬鞭,低喝一声:“驾!” 雪尘马驼着两人,绝尘而去。 “嘿,”初尘公主顺着风,捋开脸上的发,说:“你刚才出现的时候,猜我以为看到了什么?” 马儿疾驰,清尘的声音却很柔缓:“以为我是刺客?或者,劫匪?” “不是呢――”初尘咯咯地笑道:“没那么夸张……我以为,你是韩湘子下凡了呢……” “我有那样的仙风道骨吗?”清尘的嘴角划过一丝浅笑。 “有!我想象中的韩湘子也不过就是你这个样子了,”初尘啧啧地赞道:“你往花丛前一站,玉树临风,器宇轩昂,这样一个风流俊俏的书生,还带着仙气,所以,我脑袋里一下冒出来的想法,就是仙客下凡……不过,韩湘子是手里拿萧,你呢,是腰上挎剑,嘻嘻……” “我也会吹箫。”他依旧淡淡地回答:“不过我的萧是顺手拈来的,不是什么东海龙王的七公主送的紫金萧。” 哦,初尘一下张大了嘴巴,回头看看他的脸,俊秀的五官,干净的肤色,清爽的装扮,还有平静漠然的神情,初尘的脸倏地又开始发烫,她赶紧转过脸去,想了想,说:“下回,我送支萧给你……我也是公主,虽然,比不得龙王的公主,可是,我要送你的萧,一定也是举世无双的……” 她斜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你吹箫给我听吧!” “好。”他一口应下。 “你答应得这么爽快,怎么我觉得你不会兑现似的……”初尘嘟嚷了一句。 他默然片刻,说:“答应了你的,我就会做到。” 初尘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不做声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公子身上有一种让人无端亲近和信任的稳重,他的话不多,还有些生硬和冷傲,但正是因为这样,更与她身边那些蝴蝶一样、善于谄媚的官宦子弟以及随从有着很大的区别,她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迫切地想进一步了解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的为人,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的一切一切,她都想知道。 马儿在奔跑,她望着远方,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跑得太远了?”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害怕了?” 还不待她回答,他已经减缓了马的速度,慢悠悠地说:“你该听侍卫的话,侍卫说的是对的,你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能,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底细告诉别人。” “那有什么,你又不是坏人。”初尘满不在乎地说。 “对你来说,我是坏人。”清尘狡黠地觑了一下眼睛。 “唬谁呢?”初尘嗤之以鼻:“别以为我是傻子!我又不是没有脑袋,这里,都是安皇叔的驻军之地,是很安全的。” “是吗?”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带着嘲讽。 这话细细一咀嚼,便觉出不对,初尘心里刚冒起问号,忽然,看见前面一排营帐,竟是到了军营,那高高的旗杆上,挂着一面黑底白字的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沐”字。 不是带我去摘花吗?怎么跑到军营里来了?她狐疑着,问道:“这个沐字,你叫沐清尘,这是,你家的军队?”又斜过身子,看着清尘,好奇地问:“没想到你是个军士,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心里好生惊奇,他居然小小年纪就是个统帅,可是,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号呢? 马缓缓停下,清尘下马,初尘公主双脚在地面上站定,士兵牵走了马,他这才坦然而对,沉声道:“我是淮王麾下沐家军帐下都尉,沐家军少主,沐广驰将军的儿子沐清尘。” 初尘登时张大了嘴巴,傻了。淮王?沐广驰?她曾经在行宫里,在太后和母后跟前不止一次地听说过,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叛将沐广驰,很厉害的一个人物。她的脑袋瞬间还拐不过弯来,自己居然就这样,被傻憨憨地带到了叛军营中! 她回忆起刚才的一切,气急败坏而又无计可施。沐清尘从头到尾都没有骗过她,也没有强制和勉强她,所有的举动,包括愿意跟着他走,包括要骑马,都是自愿的,她就是要发脾气,都没有理由…… 沐清尘,好厉害啊!不用一兵一卒,甚至不用欺诈和哄骗,就把自己掳了来! 诱拐!初尘的脑海里,马上冒出这么一个词来。默然片刻,忽然发飙:“沐清尘!”初尘尖叫一声:“你想怎么样?”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心事么?我答应了告诉你的,”清尘漠然道:“我父亲被安王捉了,我要用你,去换他。” “你不是说要帮我吗?”他冷冷地说:“你当然是可以帮到我的。因为你现在就是想反悔,都不行了。” “还有,”他顿了顿,说:“最惜杜鹃花烂漫,春风吹尽不同攀。说的就是,我们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一扬手,兵丁过来了,他沉声道:“你住我的的营帐,由我的奶娘和婢女照顾。过了今夜,明天,我就拿你去换人。” 他正色道:“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但是,如果你想跑,我就会把你吊起来,挂在营帐外头让风霜吹打。”他忽地阴笑了一下:“漂亮的公主,你很有胆量,我也很有手段,如果你愿意一试,我也会乐意奉陪。” 初尘的脸,顿时白了。 营帐里,初尘撅嘴坐着,一声不吭。樱桃和奶娘一个坐在门口,一个坐在对面,就这样大眼小眼地望着她。 初尘气哼哼地嘟嚷了半天,忽一下大声喊道:“把沐清尘给我叫来!” “少主有少主的事,他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来,”樱桃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你虽然是公主,可这里是沐家军,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你!”初尘的脸一下气成了猪肝色,她恼道:“他要是不出现,我就逃跑,不但折腾死他,还让他换不了他爹!” 哼。樱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干脆扭过脑袋去,不理她了。 初尘气得鼻子冒烟,当即跳脚起来,翻到了桌子,又掀了衣架,忽然,“当”的一声,一支竹萧跌在了地上。初尘好奇地捡起来,拿在手里,问道:“沐清尘的?” “难道是你的?!”樱桃一边扶衣架,一边没好气地回答。 初尘拿着萧,忽地呵呵一笑,他真是会吹箫…… 帐帘一掀,清尘走了进来,看着樱桃正在扶桌子,又看看初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你不放我走,我就闹腾!”初尘把头一扬,傲慢地说:“反正你要用我去换你爹,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无言地望着她,眨眨眼睛,坐下,默默地倒了一杯茶,喝起来,动作甚是从容逍遥。 初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他的静默有一种逼人的威严,她一时之间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正琢磨着,忽然,清尘说话了:“你是愿意我把你的手脚绑起来,还是愿意我对你象客人一样招待?” 呃,初尘一下哑然。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初尘想了想,轻轻地坐了下来,巴巴道:“你是怎样招待客人的?你还说,带我去摘花……” “现在,已经黄昏,花都谢了。”他淡然道:“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摘花,然后,送你回去。” “我已经送信给安王了,明日巳时换人。”他一仰头,把茶一饮而尽。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初尘虽然身在敌营,应该为自己的安危担忧,可是不知为什么,面对沐清尘,她非但一点也不紧张,反而一听到明早就要离开,还有些不舍,便嚷道:“你说**给我听的!”一伸手,把手中的萧抬了起来,示威似地看着清尘。 “好,我现在就吹给你听。”他很爽快,起身接过了萧,一转身,却走向外边。 “喂……”初尘叫道。吹箫嘛,怎么出去了?想赖呀…… 清尘一别头,看着她,沉声道:“你是愿意跟我去观夕阳、听**,还是在屋里傻坐着?” 初尘嘻嘻一笑,呼啦啦地跟着出去了。 出了营帐,往外再走几百米,是个小小的草坪,小土包上芳草凄凄,正托着一枚橙红的太阳,远处,漫天的彩霞,绯红一片,煞是美丽壮观。 清尘缓缓地在土包上坐下,朝着初尘,将萧凑近唇边,低低地吹了起来。 风清幽幽地拂过来,带着青草的芳香,萧声浑厚低沉,与这空旷的原野对应,环绕着小坡上斜坐着的清尘,他秀美的侧影在太阳前头显出优美的弧形。夕阳,清风,音韵缭绕,翩翩公子,就象一幅美丽得无以伦比的画。初尘怔怔地望着吹箫的清尘,恍然失神。 沐清尘,你为什么要是叛将之后呢? 一曲毕,太阳已经西沉,只剩下半个圆。他静静地站起身,走向她,低沉道:“好听么?” 啊,初尘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说:“好听,好听……” 他看着她,皱皱眉头,忽然笑了:“你没在听?” “我……”初尘的脸刷地红了,顿了顿,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看你……” 呵呵,他大声笑起来:“我好生吹给你听,你不听,可怪不得我了!” “那自然是怪不得你了……”初尘讪讪地说着,默然片刻,仰起头来,鼓足了勇气说道:“沐清尘,你归降了吧,我保证父皇母后不会治你的罪,你在淮王这里是什么地位,我让父皇都给你……” 第21章 假面下初识公主真心 〔上)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提议。(..info) “你跟我走吧,你想要什么,我都让父皇给你!”初尘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保证,你以后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她说得又快又急,他静静地听完,只轻轻地笑了一下:“看你的样子,以为是个不太知事的小女孩,没想到,始终还是个公主啊……在敌营里,还不忘策反……” “不是,不是……”初尘更加急了,舌头有些转不开:“我,我……”你要是归顺了,我以后找你,就方便多了呀。 他笑着说:“我不归降,走吧。”一措身,朝前走去。 初尘站着不动,她咬着嘴唇,悻悻地跺了一下脚,又恼又恨。再一抬头,清尘已经走出了好远,她想也没想,急匆匆地追了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也不知道等等我,你不怕我跑了呀?” 他默然地看着她,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你不跟我走,还往哪里跑?这四野空旷,别说你两条腿,跑不过我的雪尘马,就是我,你也跑不过。” “嘿嘿,那试试看!”我可是宫里最能跑的公主!初尘一歪脑袋,蹬蹬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出了好远,回头一看,清尘还站在那里,于是初尘哈哈地笑道:“你不追?我真逃了――” 话音一落,清尘就起步了,呼啦啦几下,片刻功夫就追上了初尘,一伸手,扯了她的胳膊:“我带你跑!”大步朝前,一顿狂奔,只跑得初尘喘不过气来,脚步踉跄地哼哼道:“不行了,不行了……救命啊……”清尘这才停下步伐。 “咔咔”初尘咳着,无力地拉着清尘的胳膊,晃悠悠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行了,要死了……” 看着初尘喘息不止,东倒西歪,清尘默默地伸出手来,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好半天,初尘才缓过来,她甩着脑袋,索性侧身赖在了清尘的肩头,郁闷道:“我居然跑不过你,真是丢脸。” “这很正常,我是经常锻炼的人,你是娇滴滴的金枝玉叶。”清尘淡然道:“没什么好丢脸的,反正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完,他眉毛一扬,俏皮地一笑,好像在说,放心,我替你保密。 看着他的眼睛里,那调皮的味道一闪而过,瞬间隐没在深深的黑亮的瞳仁里,倏地又恢复了一本正经。初尘忽地呆住了,就这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恍惚间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世界都不复存在了。他的眼睛,就这样,落入她的心扉,飘散开幽幽的一叹,沐清尘…… 他的眼睛一眨,她霎时回过神来,又是满面通红。他却好像没看见,一扭头,潇洒地将手中的萧一挥,插入后腰带,沉声道:“回去了。” 初尘紧跟两步,打量四周一眼,陡然道:“这么开阔的地界,晚上,你带我出来看星星……我不想呆在营帐里……” “好。”他想也没想,一口答应。 初尘抿嘴,轻轻一笑。 “你一点都不害怕么?”清尘夹了菜,放到初尘的碗里。 初尘细细地嚼着饭,眼睛一忽闪,嘴里含糊道:“干嘛要害怕?!” 他悠然道:“我是叛军呢。” “你杀了我,拿什么去换你爹……”初尘嘻嘻地笑:“何况,你慈眉善目,不象坏人。” “奉承我,怕我为难你?”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呵呵,初尘笑眯眯地说:“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就是贪玩,天下的把式什么没玩过呀,就是从来没有被掳过……哈哈,这回可真是过瘾!” 清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公主疯疯癫癫的,虽然好玩,却也让人觉得少根筋。 “人生嘛,不就是及时行乐,我当公主这么久,就是走了这一遭,被你杀了,也就这么回事……”初尘没皮没脸地笑:“谁知,还没那么糟……看看我现在,过得多闲适……”她晃了晃脑袋,竟然很是自得。(..info好看的小说)眼睛一斜,看见清尘一脸愕然,便说:“宫里都快闷死了,你以后有空,时不时就把我掳过来玩玩,我感觉挺不赖的……” 清尘正在喝汤,一听这话,差点没呛住,他好不容易忍住笑,说:“你脑袋进水了呀?” “别的都玩腻了,这个最新鲜,当然要多玩几次,”初尘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我这里有毛病,”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吐了吐舌头:“我才无所谓呢,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挺好的,当公主感觉也没这么好过……” 他轻笑一下,无言。当公主在她眼里,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事情,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下次你掳了我,直接就跟我父皇提要求,要加官进爵啊什么的……或者,直接要几座城池!”她砸吧砸吧嘴,话锋一转:“如果你能入朝为官,不比当叛军好?那样,我们经常可以聚聚……”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注视着清尘,而自己的脸,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泛红。 他眨眨了眼睛,不知在想什么,面色有些沉郁,显然无心去深究她的暗示。 “你想什么呢?”她好奇地问:“担心你爹?” “放心,你爹不会有事的,”她大咧咧地说:“我在你手上呢,就算安王叔不顾忌我是公主,那我还是他媳妇呢……”话一出口,忽然有些赧然,我怎么说起了这个?! 清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知道,世子肃淳是你未婚夫。” “是啊,不就是我母后为了稳固地位的联姻么……其实,他不见得喜欢我,我也没见得有多喜欢他……”初尘把两手一摊,有些烦闷地说:“哎呀,我要是真碰上喜欢的人,怎么地都要退婚……之前没有,不就随便他们安排了……”她看着清尘,柔媚地笑笑,心里却思量说,你喜欢我么,你会要求我退婚么?要是你提出来……那可太称我心了! 清尘默然片刻,轻声道:“世子肃淳,我跟他交过手,恩,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呃。初尘梗住了,一腔子的热情被浇了盆凉水。 他轻轻地放下碗,问道:“吃好了么?吃好了,我就带你去看星星。” 初尘一跃而起,欢快的说:“吃得好死了,赶快去看星星!”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还是在黄昏的草坪里,清尘坐下,默默地抬头仰望。初尘也仰起头来看,过了一会,便揉着脖子道:“看来看去都是一个样子,脖子都酸了,没意思!” 清尘想了想,忽一下展开斗篷,铺在地上,说:“躺下来看吧。” “咦,你哪来的斗篷?”初尘大呼小叫。 清尘淡然道:“出门的时候顺手抄的,虽然快立夏了,但是晚上还是有些凉,你一个女孩子,经不起冻。” 初尘毫不客气地躺下去,溜溜地望着天空,过了一会,夸张地叹一声,又说:“真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怎么不好看,”清尘默默地在旁边躺下来,轻声道:“你看天空那么辽阔,而我们,这么渺小,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么?” 恩……初尘扭过头,看看清尘,又看看天空,发出一声闷哼,显然领会不了。 清尘缓缓地坐起来,顺手扯起一片草叶,稍微折了一下,变戏法似的,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在他的唇边,草叶发出葫芦丝一样的高亢而又有些憋闷的声音,拉出一段异常优美而又熟悉的旋律来。初尘静静地听着,忍不住跟着慢慢地哼了起来。 曲调停了,她还在陶醉中,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下午吹箫你没有好好听,这个萧,可是听好了?”他笑着,调侃。 原来,这就是他顺手拈来的“萧”啊。初尘一骨碌爬起来,问道:“你也喜欢听《清平乐》?” “只许你喜欢,我就不能也喜欢?”他瘪瘪嘴,揶揄道:“你不但是个贪玩的公主,还是个霸道的公主。” “对!”初尘丝毫不恼,不置可否地说:“我不但贪玩、霸道,还任性呢……” “你蛮有自知自明的。”他吃吃地笑起来。这个家伙确实如此,但她竟然不知道这都是缺点,岂不让人好笑。 “我就是这样的罗,不扭捏做作,这可是太后和母后最喜欢我的地方。”她洋洋得意地说:“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他想了想,轻轻地点头。也对,拿腔拿调的皇室,他也见过,比如淮王的女儿依琳郡主,就是笑不露齿,中规中矩的典范,初尘比起她来,虽然出格,但是可爱和真实多了。 “你怎么会喜欢《清平乐》?”她不依不饶地问。 他默然片刻,回答:“要是战事结束了,我就和爹,去过田园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让人向往。”这就是清平乐。 他和爹?她皱皱眉头:“你娘不去?” 他飞快地看她一眼,再次默然,然后,低声道:“我娘早就过世了。” 难怪,他那么紧张父亲,原来只有一个亲人了。初尘柔声道:“你别担心,你爹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看她一眼,忽地笑了:“同情心这么泛滥?你不担心自己?” 她摇摇头,有些黯然道:“我真不担心自己,当然,走到哪一步,也由不得自己……从我给皇后,也就是我姨妈做养女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将来我不会有自己的生活,会为了给她铺路,去做牺牲。我心里很明白,当公主,并不是什么好事……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毫不顾忌地,纵情过好每一天,因为不知道哪天,我就会失去目前这样仅有的自由,能过一天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尽情地过!” 第21章 真颜上不明少主假意(下)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留在父母身边,而不是做什么狗屁公主!”初尘低声道:“我喜欢《清平乐》,首先是喜欢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哪里会有什么清平之乐?”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见她凄然有些难以自持,便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命运虽然由不得自己选择,但是,还是可以努力改变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漫上了一层雾气,然后,她吸了吸鼻子,轻轻一笑。 他微微低头下去,沉声道:“我开始,其实是以为你有些傻气的……” “我不傻,我只是,比较喜欢装傻。”初尘轻轻地躺下,望着星空,感慨道:“我要是非得让自己聪明,那不是没办法快乐起来了――” 他静静地望着她,幽幽地叹了一声,又把草叶凑近唇边,吹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凉意袭来,清尘低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初尘慢吞吞地坐起来,涩涩道:“谁知道安王叔准备好了没有……”她其实想说,不如,让我再多呆一天,后天再换人吧…… 清尘低声道:“安王这个人,也还算稳重大气,你是公主,他不得不保证你的周全,会提前准备的。” “呵呵,”初尘猛地又傻笑起来:“我是得早点走,让你爹早点回……莫变成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下回我再想你掳我,你还不干了呢……” 还没玩够啊,想些什么呢?!清尘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忽然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无奈道:“你呀,真傻得冒泡!” 她摸着被他戳过的地方,嘟嚷道:“你才傻呢,什么都不懂,整个一个木头……” “走了!”还不待她埋怨完,清尘就一把拉起了她,顺手扯起斗篷一甩,披在了她的肩上,还细心地帮她捋好。 初尘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了淡淡的忧伤。如果他不是叛军,如果他肯归降,如果父皇还肯封他为将,该有多好啊。母后要的,不就是兵权吗…… 两人一路各自想着心事,默默无语地进了营帐。 清尘指着床铺,说:“你睡这里。” “这是你的床?”初尘见他点头,又问:“那你睡哪里?” “我睡父亲的营帐。”他说。 初尘眼睛一转,看见旁边还有一张床,便问:“那是谁睡的?” “奶娘和樱桃。”他回答。 “她们两个晚上可看我不住。”初尘故意说:“我逃了你可就麻烦了……” 他毫不客气地回答:“你想跑就跑,外头那么黑,不吓死你,也有狼会来叼你。” 初尘吓得一缩脖子,随即涎着脸笑道:“你不敢跟我睡一个营帐?是不是我太漂亮了,你怕忍不住侵犯我啊?” “噗”的一声,他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摇摇头,嘀咕一句:“傻得冒泡……”旋即抬脚,走了出去。 初尘讨了个没趣,闷闷地坐了一会,忽地一跺脚,恨声道:“木头!”反身一头扎在床上,木然片刻,倏地又笑了起来。 呵呵,睡的是沐清尘的床! 她抱着枕头,轻轻地把鼻子摩挲过去,探嗅着清尘的气息,然后,她悄悄地取下一只耳环,塞到了枕头下边。 不知何日才可再相见,留个纪念吧,沐清尘。 第二天一大早,薄雾中,一骑高头大马飞奔而来,马背上,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和鹅黄色的身影轻轻地靠在一起,渐渐地穿越过来,在雾里清晰地出现了一张俊美英气的脸庞,还有那粉嫩娇俏的一张脸。雪尘马身上的白点就象雪花在飘飞,蹄下踏飞起浅浅的飞尘,裹在雾中变成烟尘一团,就好像马儿腾起于云端,起伏于马上的,正是一对神仙般的璧人,涉雾而来。 “为什么不让我另外骑匹马?”初尘侧过身来,问清尘。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假傻真精,我怕你偷跑掉。” 原来如此,初尘有些黯然,她还以为,他喜欢跟自己同骑一匹马呢。就在她暗自神伤的时候,他低声问道:“昨天晚上,睡得好么?” 原来他还是关心我的呀。初尘一喜,轻声道:“没睡好呢。” “不习惯吧,我的床太硬了。”他说得很淡,但是体贴还在话语里:“营里条件只有这么好。” “不是……”她不能告诉他,一整晚,她都窝在他的被子里揣想着他平时是怎样躺在这张床上睡觉的,支吾着,说:“我,我只是寻思着,你带我去摘什么花,想多了,就没能睡着……” 她以为,他会安抚她,没想到,就这样,没有声息了,只有马蹄奔跑的声音,只有他的鼻息,轻轻地呵在她的脸侧……在一片如烟的雾气中,初尘的心忽然氤氲起来,湿润着沉甸甸的坠下去。这一场美丽的邂逅,她的让人怀念的被掳,就要结束了呀……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阳光刺破了薄雾,水汽渐淡,雪尘马终于停了下来。 山谷里,开满了百合。四野是如此的静谧,雾淡得只剩下最后一丝痕迹,而那些百合,正微微地张开雪白的小喇叭,静静地望着他们,就象好奇的孩子,探头探脑地从剑一般的绿叶丛中顶出小脑袋,发出细微的浅笑声。 每一朵,都新鲜美丽、端庄大方、温良纯净,在朝阳金黄的光晕里,墨绿的茎叶颀长挺拔,一派清新,洁白硕大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洋洋洒洒的透着野性的大方,清清爽爽中有着孤傲的清高。它是宽和的,也是不羁的,仿佛是那山的精灵,不是尘世的俗物;它是淡漠的,却给人以震撼。 它们开得喧嚣,却安静得如同处子。 初尘只顾得上惊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被这山野的美丽震撼住了,从来没有一种景象,让她如此沉醉和赞叹,她被大自然的壮观折服,也被这平和的深邃感染。 “你不是要摘花吗?”清尘低声道:“可以尽兴了。” 她看看这些平静而又傲然的百合,又看看清尘那随和、不经心的神态,忽然说:“你就象这些百合……” “我?”清尘笑道:“你把我比成花么?” “这些花给我的感觉,和你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安静又热烈,粗犷又细腻。”初尘深深地看了清尘一眼:“我们,应该能够成为好朋友的。” “想成为朋友?”他笑了:“傻得冒泡的公主啊,你不记得了,我可是叛军。这次若不是要换人,说不定,捉住了你,就是杀掉!”他的手掌横起来,干净利落地做了个斩的手势。 “你的手势真漂亮!”她根本不怕吓,嬉笑道:“我才不在乎什么杀啊杀的,告诉你,你就是后一刻要杀我,这前一刻,我还要抓紧时间好好地活一下,好好地开心一场呢……” 如此随遇而安,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不知道这个公主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还是故意这么说,他打断了她的话,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动手:“摘花吧,时候不早了,还要赶回去呢。” 她却仍旧望着花朵出神,轻轻地,摇摇头,脸上浮起梦幻一般的温柔,跟之前的颠颠傻傻判若两人,细声道:“不摘了……就让她们这么开着吧,多好啊……没人打扰,美丽着,幸福着,随心所欲……”她微微地偏着头,象是怅然,又象是欣慰。 他看着她,沉吟许久,悠然而笑:“想不到,你还这么诗意……” 诗意?这样的形容,她头一次听到,入了耳,钻进心底,却是别样的甜蜜和亲切。她笑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朵红云。 她如痴如醉的模样,非常动人,清尘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感叹:“你真是漂亮,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象你这样漂亮的女人……” 初尘一怔,有些意外,瞬间,血液便加速流动起来,澎湃着她的全身。 他说我漂亮?!我是真的这么漂亮啊……初尘被这突如其来的褒扬弄乱了思绪,心还是乱跳,脸也开始发烫,这一刻不知是被花香熏醉了,还是被清尘的话捧上了天了,她开始目眩神迷。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她漂亮,如果说,第一次他是为了诱拐而奉承,好让她迷迷糊糊地上当,那么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必要。 一般的男人要赞扬女孩漂亮,多数是遮遮掩掩的,可是清尘开口一说,却是这么的自然,他没有拐弯,也没修饰,更没有那些公子们色迷迷的眼神,他一如平常的坦然里,只有嘉许,没有其他。平日里的恭维听得太多,说她漂亮的人不在少数,其实打心眼里她没怎么相信过,因为她是公主,被人献媚是正常的。但是这话,从清尘的嘴里说出来,他那么认真又那么诚恳,甚至于看她的眼神里,都夹杂着许多的仰慕,无论从哪一点来说,都不是虚伪的。 清尘还在无所顾忌地看着她,上上下下,眼光游走在她的全身,最后,仍然是落在她的脸上,细细地端详,好像这样一看,就要把她印成了模子,倒映在心里。慢慢的,笑容浮起来,他说:“不晓得你这么好玩呢,要不是为了换父亲,我也想留你在营里做个伴……呵呵,我会带着你到处玩,我们会很开心,你也一定会很喜欢……” 初尘怔怔地听着,心里有些失落,却忽地笑了:“怎么样,下次还想掳我吧?” 第22章 百合谷说花事知心动(上) 他长吁一口气:“戒备森严,恐怕难有机会。.info[]” “你吹箫啊,用草叶吹箫,”初尘鼓起腮帮子:“我听见了,一准找机会给你……” “你还愿意跟我走啊?”他戏谑道。 初尘抿嘴一笑,女孩的娇羞一览无余,她扭了扭身子,仿佛愿意,但就是不说话,随脚朝地上一踢,搅得旁边的花草震颤了起来,她伸出手,一边走向百合深处,一边伸手出来,撩着滑过花朵,指尖沾满凉凉的露水,花瓣的柔滑还是细微可触,她说:“你得答应我,带我玩我喜欢的……” “摘花,骑马……都没问题!”他从后面跟上来,说:“我还可以带你去划船、游泳,去荷香垸看莲花……” “真的?”她兴奋地转过身。 他认真地点点头。 初尘摇头晃脑,故作玄虚一阵,这才慢吞吞地说:“如果每次,你都能带给我一个惊喜,我还是愿意配合被你掳走的……” 惊喜?他有些不解,却也忍俊不禁,这个傻公主啊,还配合呢,被安王知道她如此心思,不气死才怪。 初尘看着他眉毛一跳,知道他没有听明白,心里暗骂一声木头,便说:“就是要象这次一样,让我高兴,让我喜欢!” 清尘咧嘴一笑,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这一次,”初尘轻轻地垂下头,低低地,缓缓地说:“我是真的动心了……”她知道,自己的一语双关清尘一定听不懂,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也许这一次只是萍水相逢,他们再也不会有下次,也不会有将来,更不会有结果,但是,她希望,哪怕是很多年以后,清尘才明白这句话,她也不遗憾了。 只是,她是公主,她还是女孩子,矜持还是要的。话锋一转,初尘幽幽道:“美丽的花千百样,从来没有过,让我如此动心的……”心底的怅然渐渐地浓了,沐清尘,你这个木头,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悟过来,我说的虽然是花,可也说的是你啊―― “这就是我想要的清平之乐……自由地怒放,做我自己……”初尘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世间再也没有同样的忧伤,如此令她绝望。沐清尘不肯降,一切都没有可能,明知没有希望,她却好像无法自拔。 清尘已经发现了她的失态,只当是她不想回去当公主,于是扬声道:“嘿,别想这么多,还是继续傻乐吧!” 她愕然地望过来,旋即哈哈笑着恢复了常态,说:“问你个问题?” “好。”他回答,陪着她,漫步在百合之中。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花的?”初尘好奇地问。 “女孩子,都喜欢花嘛。”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掳了你来,不就是用花做的诱饵?!” 初尘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里下车摘花?” 他顿了顿,低声道:“其实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你,你路过集市的时候,曾经下过车,就是为了买花。还有这一路上,你也下过车,两次都是方便,但也都是选了有花的地方下车,仍不忘摘些花。我知道你一定很喜欢花,所以,那里一大片的杜鹃花,你一定心痒痒,抗拒不了的……” 呵呵,初尘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你就在那里守株待兔?!” 他点头。 “你当时真的只有一个人?”初尘又问:“我的侍卫和随从有二十个,你不怕冲斗起来吃亏?” “当然只有我一个人,”他偏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蔑笑:“二十个?我会怕么?你见过我的身手吗?” 初尘摇摇头,笑道:“你是个骄傲的家伙!” “骄傲?”他默然片刻,低声道:“等你回去了,好好问问他们。”一瞬间,不屑和孤傲毕现,刚才那个细腻而体贴的小将军又变得凌厉冷酷起来。 是什么,让他如此自负?这是自信,也是狂傲,但是如果没有真本事,仅仅只是一个沐家军的少主,他不会有这般底气。初尘一肚子的疑问,等待着去问安王,但是现在她对一切无从得知,她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沐清尘身上的这股自信,让她更生倾慕。 她想了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自己跟你走?” “你胆大,喜欢冒险,不然,也就不会在这样的时期贸然出宫……你是个很任性的公主,侍卫们根本拦不住你。”他沉声道:“虽然我是一个陌生人,但是在你有好感的情况下,又自恃是个公主,所以根本就没把可能出现的危险放在心上,反而这样的刺激让你兴奋不已,所以,你就主动要求跟着我走了。” “这么说,”初尘笑着,狡猾地问:“让我对你有好感,是你故意的?” 他想了想,答道:“是的。” 她一下瞪大了眼,猛地叫起来:“你撒个谎会死啊?!”太打击她了,哪怕她猜到了这个真相,却不愿意承认,这可好,他要亲口说出来!无意的邂逅多美丽,当一切都变成了刻意的安排,还怎么让她日后怀念?! “骗了你,你就开心了?”他淡淡地说:“我可不愿意自欺欺人。” 她一怔,又叫起来:“你就不可以为了我委屈一次?!我开心了你会死啊?!” 他依旧淡淡地回答:“我有我的原则,不会因为你是公主而改变,再说了,你也不是我的公主。” 他的意思,是说自己跟随淮王,不用认这个公主。到了初尘的耳朵里,却理解成了,你不是我的心上人,我为何要取悦你? 初尘登时恼了,跳脚道:“你会死啊!”伸手就打,本以为他会相让,没想到他毫不客气,一把犟住她,将手一扭,就把她整个身体都背转了过来,初尘“哎哟”一声叫唤,希望他会松手,结果他不但没停手,反而好玩似地故意将她一推,虽然用力不大,但初尘还是飞了出去,扑倒在百合花上。 哗啦啦花朵倒了一大片,衬出初尘的人形,一大堆叶子和花拱在鼻子底下,又扎又痒,她气得要死,飞快地爬起来,冲上前,扬拳便打,清尘轻巧地闪过,她又是一脚踢过来,清尘手一捞,托住了她的腿,就把她的动作卡住了。然后,看着初尘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狼狈模样,开始坏笑。 初尘用力过猛,一条腿站着,重心已经不稳,这会见他笑,更加恼怒,猛一下用力扯了清尘的前襟,借着身体后措的力量,使劲往地上一拽! 反正我是要摔跤的,你也别想好过! “哗啦”一下,两个人都滚到了花丛里。没有想到初尘要同归于尽,清尘一时失措,也没有时间反击,两人同时跌落在地,初尘仰天摔下,而清尘,正好堕在她身上,下意识地,他抱住了初尘。 茂盛的百合竖立在身旁,身下,是厚实的草垫,而他俊美的脸庞就在眼前,甚至鼻尖对着鼻尖,初尘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她索性大胆地、死死地瞪着他看着,忽然发现他脸色一紧,竟然红了脸!初尘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可是清尘却一扫平时的持重,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恩”声,似乎想遮掩自己的张皇,面红耳赤,有些慌乱地撑起身体,站起来,无措地转过身去,背朝着初尘。 “你这么害羞?”初尘知道他方寸有些乱了,不禁得意起来,调侃道:“面对美色,难以自持?”心里却有些欢喜,看他这样子,似乎从未近过女色啊。 他慢慢转过身来,面色平静。 初尘怔了一下,没想到片刻功夫,他便恢复了。这个小子,虽然不谙情事,却也颇有修为啊,竟然这么稳得住。她伸出手,喊道:“扶我起来。” 他不买账:“你自己摔的,自己起来。” 嘿!初尘马上就变脸了,正要发作,他又说话了:“你先动手,又耍赖,后果理当自负。” 初尘就要被气死了,她狂叫起来:“你跟我一个女的计较?你还是男人不是?!” 他眨眨眼睛,狡黠道:“男女授受不亲。” “你刚才不也抱了,抱得拉不得?骗鬼呢!”初尘愠道:“这么小气,没有风度,算什么男人?!” “我?”他有些愕然地望着她,皱皱眉头,似乎颇费思量,忽然,他嘻嘻一笑:“我有没有风度,算不算男人,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就是不拉你,自己起来。”他直起背,反剪着双手,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正色道:“你不愿意自己起来,就这么一直躺着好了。” “你说你不是个男人,我就自己起来!”初尘觉得好没面子,便不依不饶地嚷起来。 清尘默然片刻,忽然轻声地,缓慢地说:“我就不是个男人,怎么了?” 僵持了一会,初尘伸着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她偷眼一瞥,清尘一脸漠然和凛然,似乎要继续抗衡,她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己爬起来,嘟嚷道:“死木头!” 他看着她,顿了顿,沉声道:“是公主也不可张狂。” “我没你狂!沐少主!”初尘气急败坏地反诘。 “好了,不要生气了,我逗你玩呢。”他笑着,说:“幸亏掳你的是我,要是别人,你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第22章 通州城换人质陈心迹(下) “别人我会自动跟着走?”她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真傻?!” “你不傻……”他轻声说,静静地看着她,迟疑了一下,终于抬起手,细细地去拈她发上的碎草。他偏着脑袋,神情专注,眼睛里好像波光在闪动,直盯着她的头发,而手指,轻柔地拈过,象蜻蜓点水。她直直地望着他,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温柔,还有微微上翘的嘴角,露出白白的牙齿…… 他看着她笑,笑得她不记得今夕何夕,只希望时间永远停滞在此刻,不再流动。 “你一直在宫里,很单纯,不知道外面的风浪……以后不要贸然出来,要听侍卫的话,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能随便让别人带你走……淮王的军队,多数将领比较暴戾,我爹信佛,所以沐家军有些特别……” 初尘悻悻地瘪了一下嘴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她默默地低下头去,在她看来,不是沐家军有些特别,而是他有些特别,若当时出现的人不是他,若不是他的帅气吸引了她,若不是他当时的神情和态度,那么暧昧充满了诱惑,她怎么忘记所有的警示…… 初尘的眼光,黯然地落在脚边的百合花上,花瓣上悬挂着露珠,颤颤巍巍,欲滴还留,微微地一抖,终是落下。沐清尘,你不但细致入微,聪明过人,还自信稳重,温柔体贴。这样优秀的一个小将军,为什么,我们只有一面之缘?而仅仅只有一面之缘,你又怎么会,如此懂我?这样坦诚腼腆不虚伪做作,又怎么会,是一个不谙情事的木头呢? 山谷里,很安静,几声鸟叫,惊起了沉默的两人。 他弯腰,摘下一枝百合:“我诚心带你来,你却不肯摘了,我不能让你回去了埋怨我食言,所以,”他看看手中的花,伸手递过来:“送给你,傻得冒泡的公主。” “你都说了,我不傻的――”她咯咯地笑着,喜滋滋地接过了花,放在鼻下轻轻一嗅,感觉满世界都充盈着清香,让人眩晕。 “我还是喜欢傻傻的你,”他嘻嘻地笑道:“把你最喜欢的《清平乐》送给你。”再次弯腰,摘下一片叶子,在唇边轻轻地吹起来。 优美的旋律,在山谷中荡漾开来,雾气散去,阳光照耀,满地的百合白得炫目,他吹奏得那么投入,而她,渐渐成痴。 “要出发了,少主叫你出去。”樱桃进帐的时候,初尘还坐在桌前,怔怔地盯着那枝百合出神。樱桃冷不丁一说话,把她吓了一跳,闷闷地起身,握着花,焉头焉脑地走了出去。 帘子一掀,阳光有些耀眼,她懵懂如梦一般地抬头,却看见迎面是高大的雪尘马,马的旁边,站着一个满身银甲的将军,银光炫目,头盔的阴影里,那张俊美而熟悉的面容,带着清冷。这是个军人,他威武阳刚,英武帅气,更胜过昨日花丛中的首见。 “沐清尘……”初尘的嘴里,是一声长吟。 他看着她,没有丝毫笑容,铠甲哗地一响,翻身上马,手一摆,沉声道:“上马。” 士兵牵了马过来,初尘静静地站立片刻,忽然叫道:“你不带我同骑雪尘马吗?我一到阵前,必定找准机会就逃……谅你不敢射杀我!” 他默然片刻,缓缓地策马过来,弯腰伸手,一下就把初尘揽上了马背。 “知道厉害就好,”初尘哼道:“没有我,你如何换爹?” 他一声不吭,策马前行,到了阵前,冲执旗手点点头,径直向前。 “沐清尘,”初尘低声道:“你真是言出必行的么?你要记得,你答应过了的,带我去划船、游泳,去荷香垸看莲花……” “不要再说话,”他冷声道:“否则就一个人骑马。” 她一噤,忽地明白,自己的那点小九九早就被他识破了,他很清楚,不是她会逃,而是,她想跟他同骑一匹马。她涩涩地回头,看他一眼,他冷凛着,面无表情,仿佛在告诫她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没有心思跟她开玩笑。初尘缩了缩脖子,不做声了。 通州城墙上,兵丁戒备森严,而城墙下,是同样严阵以待的沐家军。 列队规整,寂静无声,在不紧不慢的蹄声中,雪尘马驼着清尘和初尘,甩着尾巴,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初尘再次偷瞥了清尘一眼,他身板挺直地坐在马上,一脸冷色,双眼却在不停地朝四处打量,就像蛰伏在林中的豹子,觊觎着眼前的猎物,静默着纹丝不动,眼光里却满是警惕、戒备和阴谋,仿佛心里正在盘算如何伺机而动。 “少主,巳时已到。”执旗手低声道。 清尘默然地点点头,望着通州城门,目光,缓缓地转向城墙之上。安王不在上面,他既没有看见安王,也没有看见世子肃淳。情况有些微妙…… 清尘想了想,缓缓地伸手,从右侧马鞍处,取下长弓来,然后,搭箭拉弓,只一下,便射断了插在城墙正中的“安”字大旗。 好箭法!初尘还没来得及惊叹,忽然看见清尘收了弓,她一抬眼,就看见城门的吊索缓缓地放了下来。不大一会,安王走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押着沐广驰的肃淳和刺竹。 清尘的眼光,静静地落在沐广驰身上。父亲只是被绑着双手,还不是五花大绑,衣物完好,身上似乎并没有伤,看来安王没有为难他。清尘的嘴角,滑过一丝浅笑,他轻轻地在初尘的腰上顶了一下,低声道:“嚷一声。” 初尘会意,赶紧叫道:“安王叔啊,救我――” “说好了换人,你休要伤害公主。”安王说着,停住了脚步。 清尘翻身下马,把初尘带到了距离安王一行人约莫十丈的地方,也站住了。这是很近的距离,清尘非常清楚地看到了安王的脸。这个男人阳刚中带着儒雅,非常有男人味,比起父亲宽阔的国字脸,他的脸有些长,线条也更加柔和,和父亲的粗犷不同,他给人的感觉英武、高贵,还有一些温和。此刻,安王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看,清尘意外之余,也起了疑,按理他该看公主,这才是他该紧张的,可是,他为何,盯着自己?!想使坏?有埋伏? 当下心里打了个漩,冷眼打量过去,安王穿着战袍,除了腰上的配剑,周身都没有一点护卫之物,肃淳和其他一人穿着甲胄,都不及自己这身铠甲的戒备之重。清尘暗忖,莫非他想这样来表达诚意?他的眼光,淡淡地落在跟肃淳并排站着的这名将军的身上,这个人他印象太深了,身手跟自己势均力敌,放自己一马在先的人物,还不知道名号呢…… “交换人质吧。”安王沉声道。 清尘看着肃淳轻轻地推了父亲一下,一伸手,便把初尘带了过来,示意她朝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声音阴沉地飘进初尘的耳朵里:“慢慢走,你若是跑,我就射死你!” 初尘一怔,回过头来,定定地看清尘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失望,有失落,有不甘,还有些些的幽怨。他只是冷冷地望着她,僵硬的脸色全然没有早晨百合谷的恬然可亲,只有一股阴冷和狠绝。她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他,眼神一凛,却看见,他默然地握紧了长弓,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后背的箭袋。 这不是示威,他真会射她。她算什么?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为了父亲的安危,他一定不会顾忌她的!明白了这一点,初尘好生难过,她一别头,咬了咬嘴唇,慢慢地走过去,到了肃淳跟前,便闷闷地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解开手上的绳索,沐广驰甩了甩手,冲还在执弓的清尘说:“回去了。” 清尘将弓挂上马鞍,刚要上马,却听安王喊道:“且慢!” 他一回头,手已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沐广驰,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安王沉声道:“前几日说,你不会听,现在,我们平等了,可以说了。” 沐广驰刚提步,清尘就扯住了他的胳膊,沐广驰迟疑了一下,拍了拍清尘的手,坦然地走近了安王。 默然片刻,安王轻声道:“我是真心爱祉莲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后悔……我曾经答应过她,她在王府一定会有特别的地位,来证明我不一样的爱,我还答应她,王府再也不会增加八夫人……这些,我都做到了。”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后悔,不该在她之后还娶亲,不该让她感觉自己没有别人那么重要……可是我再也弥补不了了……我耿耿于怀的是,她到死,都没有明白我对她的爱……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她,不仅仅是因为愧疚,更多的是因为爱!她永远都是王府里的四夫人,是我的老婆……”安王幽声道:“你可以指责我,可以恨我,但是你也该明白,你错了两次,我只错了一次,遗憾的是,祉莲不肯给我两次机会。如果,她肯给我第二次机会,象对你一样,我一定、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 沐广驰听着,一声不吭。 第23章 一意代父刺剑反被阻 (上) 安王话锋一转,忽然说:“你总是比我幸运的……”他的眼光越过沐广驰,落到清尘身上:“有道是,虎父无犬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儿子,真是非同一般啊!” 太阳光刺眼,而清尘的银甲炫目,头盔大而厚重,罩在清尘的头上,而他是背光而站,头盔的阴影投下来,正好遮住清尘的上半边脸。安王向光而站,眼睛被阳光直射着有些睁不开,不管他如何努力,始终都只能看见清尘的鼻尖、嘴巴和下颌。虽然只能看见下半边脸,但清尘的俊美已经难掩,不过丈许的距离,安王察觉到了清尘身上隐含着的逼仄和阴狠,一股阴柔之气扑面而来。 一提到儿子,沐广驰那僵硬木然的面上柔情乍现,难以遏制地流露出来,他回头看了清尘一眼,一丝掩藏不住的得意划过嘴角,他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旋即又淡然地看着安王,面无表情。 一般情况下,被人赞许儿子,怎么样都会把孩子带过来介绍一下,安王也是想借此抛砖引玉,好好地看看这个威风不可一世,却又号称倾城将军的沐清尘。可是沐广驰并不接话,他的冷淡让情势陷入僵局,也让安王有些尴尬。 安王顿了顿,又说:“才十六吧,如此了得……”他迫切地想看看清尘,却不能让沐广驰看出急切。 安王轻轻地觑了一下眼睛,正如隋觉所说,清尘的阴鸷和沐广驰的磊落是截然不同的。 忽然,沐广驰说话了,瓮声瓮气的:“任何时候,你都休得伤他,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话语里充满了敌意,仿佛安王出于关心的问候是居心叵测。 “你还是这么恨我?一点都不能改变?哪怕,我如此礼待于你?”安王宽和地笑了一下,说:“在任何时候,我抓了你,也不管我抓多少次,我都不会伤你,更不会杀你。” “即便是这样,你也不可能收服我!我不会领你的情!”沐广驰冷声道:“我说过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领不领情无所谓,我是凭心做事,表达自己的诚意。”安王低声道。 哼!沐广驰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少来,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哄骗祉莲的那一套,别拿来糊弄我!”他说:“这辈子,你都别妄想过苍灵渡。” “与其说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过苍灵渡,不如说我想交你这个朋友……”安王轻声道:“祉莲,她也许心里也希望,我们能化干戈为玉帛。” 沐广驰背剪起双手,漠然地望着远处,没有回答。 “十七年来,我一直都希望,能让祉莲明白我的诚意,能让你,知道我对她真正的感情。可是,天人永隔,我已经无法让她明白这些,但是,我相信,她一定还在天上看着,我也想通过你,让她知道我的心意。”安王缓缓地从腰上拔出剑来,双手托住,沉声道:“我说过的,还你一剑。绝不食言。” “我没想过要她替我死,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欠祉莲的。十七年了,我们终于相遇。今天,请你来做个见证,”安王一脸肃色:“沐广驰,无论后果如何,我都愿意你亲手刺我一剑。这一剑,是我给祉莲的,既是我的悔恨,也是我的深爱,你动手吧。” 看着安王的举动,沐广驰一震。他眨眨眼,心潮初涌,还未平复,倏地旁边一只手伸了过来,抓过安王手上的剑,端起便刺! 沐广驰一惊,飞手一抓,用力地握住了剑刃,一斜头,看见了满面寒霜的清尘! “你干什么?”沐广驰皱了皱眉头。 “刺他一剑,让他还你!”清尘凛声道,一脸杀气。 “收手。”沐广驰低喝一声,微微地松开了手掌,剑刃飞快,已经割破了掌心。 清尘不动,感觉到父亲松劲了,手腕一抖,剑复又往前送,沐广驰的手掌顺带一抹,更加用力地抓住剑刃,僵持之下,终于,血从刀刃之上流下来…… “爹!”清尘压低了声音,恨恨地说道:“欠你的就该还!他叫刺的,你还跟他客气?!”话语里,有埋怨有急切,还有心疼。 “叫你收手听见没有?!”沐广驰愠道:“松手!” 清尘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迟疑,他看着父亲手上的血,踌躇着,松开了剑柄。 沐广驰抓着剑,往地上一丢,侧头对清尘低吼一声:“我要刺还他,也是自己动手,不用你来多事!爹还没老到动不了,不需要你来出头!” 清尘不服气地抿了一下嘴巴,嘴角仍旧挂着阴狠。 “回去。”沐广驰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你回去……” “一起走!”清尘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坚决,一边说着,一边仰起脑袋,下巴轻轻一别,是示意,还带着命令的味道。 沐广驰顿了顿,就在安王以为他会对清尘发脾气的时候,他淡淡地瞥了安王一眼,竟然真的折身就走。安王有些目瞪口呆,这么听话?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 清尘紧走两步,从后面抓住了沐广驰流血的手,沐广驰回过身来,看着儿子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把自己的手绑上,忽地轻轻一笑。 “没事的……”沐广驰柔声道。 安王一震。此刻沐广驰面对清尘的温柔,让他想起沐广驰对待祉莲,不管身材多么高大,在小巧的祉莲跟前一站,永远都是矮一截的。在他的印象中,五大三粗的沐广驰通常都是虎气,只有在祉莲跟前,沐广驰会气短。但是亲眼见到的这一幕,让安王深信,沐广驰对这个儿子,更甚于祉莲,不仅仅是疼爱,似乎还言听计从。 清尘抬起头来,看了沐广驰一下。安王远远地看着,头盔罩着,他看不见清尘的表情,只感觉清尘似乎是瞪了沐广驰一眼,沐广驰有些自嘲地呵呵一笑,抬手亲昵地落在清尘的头盔上,他轻轻地拍了拍头盔。安王知道,他是想摸清尘的头,可惜,清尘带着头盔。 这父子情深的一幕落入眼中,让安王好生感慨。能被人当做唯一的深爱,而自己又是深爱的人的唯一,这种全身心相互依恋的感觉,多好啊―― 就在安王一愣神间,沐广驰和清尘已经走近了雪尘马,沐广驰很自然地一弯腰,双掌合拢朝前伸着,清尘也很理所当然地一抬脚,踩着父亲的手掌一点,就跃上了马。 安王默默地望着。 忽然,雪尘马上,清尘回过头来。安王、肃淳、刺竹和初尘都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沐广驰也勒住马,默然地盯着清尘。 清尘缓缓地摘下了马鞍上的长弓,反手抽出箭,抬手搭箭引弓…… 肃淳和刺竹不约而同地看了安王一眼,有些紧张地靠了过来,安王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他知道肃淳和刺竹担心什么,但是他一点都不担心。沐清尘要杀他,叫阵当日便可一箭封喉;而沐广驰要杀他,刚才就不会阻止清尘那一剑相刺;既然沐广驰执意阻止,清尘明白了父亲的心意,此刻的一箭,就绝不会是冲自己来的。 安王只是搞不懂,这个沐清尘,到底意欲何为?一时间,安王有些心惊。这个沐清尘是个决绝之人,狡诈阴狠,也许刚才是因为沐广驰阻止他割伤了手,他才不得已而收手,现在没有了沐广驰的阻止,他再来杀个回马枪,射杀自己?!以洗父亲被捉之辱,一泄心头之愤?! 横竖不是一剑就是一箭,还条命给祉莲,也是应该。要是真该死,十七年前在苍灵渡,死的也应该是自己。安王把心一横,索性挺直了胸,就这么坦然而对。赌一把,让你们看看我真正的诚意,死亦值得。 远远地,清尘的箭尖,对准了他们四人。 “嗖”的一声―― 初尘眼睁睁地看着箭尖对准了自己下来,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是晚了,箭扎下来,“噗”的一声就把她的裙摆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了过来。 初尘的眼睛,静静地落在白色的箭羽之上,那上面,一个小小的蓝布包在晃动。她伸手取下,布包里,正是自己偷偷放在沐清尘枕头底下的那只粉红色珍珠耳环。 原来,什么都瞒不过他的…… 那么,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是喜欢,是爱,还是什么都没有? 初尘弄不明白,那些暧昧温情的语言和举动,还有他的关心和体贴,到底是真还是假,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似乎喜欢她,似乎也动心了,可为何,又把耳环还回来?他们是敌人,这样的举动,只是告诉她,他不可能归降,彻底打消她的心念,还是,他在展现他对她的细心?初尘怔怔地抬起头来,却看见那头,高大的雪尘马上,清尘也正望着自己,遥远的对视只那么一会,他扯动着缰绳,掉头而去。 眼前,扬起漫天的尘土,经久不散。初尘的脑海里,只剩下清尘那双波光荡漾的眼睛…… “报!”士兵长喏:“沐家军全部退去。” 唉,安王长叹一声,好生惆怅。沐清尘围城,果然只为救父,其情其智,让人钦佩。而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捉住了沐广驰,如此以诚相待,却不知效果如何,安王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而这个神秘的沐清尘,他最终,还是没能一睹真颜。 安王索然地站在空坪之中,良久无言。 “报――”士兵又来:“魏州城周旦将军五千援兵赶到!” “这时候,还过来干什么?”安王缓缓地转身,有些不悦。 “王爷,我一收到飞鸽传书,即刻率兵前来……”周旦满头大汗从马上跃下,环顾空荡荡的战场,好生奇怪:“这是……” 即刻赶来的?安王皱了皱眉头:“你什么时候收到信的?” 第23章 多心铺垫后路非所思(下) 周旦回答:“今晨卯时。” 安王讶然:“我两天前就发出信了……”心里咯噔一下,忽觉不妙。 肃淳跟刺竹对视一眼,低声道:“难道是沐清尘?” “你确定,沐家军都过渡了?”安王转向报信的士兵。 “是,王爷,”士兵回答:“龙将军一路跟着的,围城的沐家军和殿后的水军尽数撤走,此时,已经全部过渡,到苍灵渡上岸了。” 安王沉吟着,许久都没有开腔,只有周旦,一头雾水地转动着脑袋,看看肃淳,又看看刺竹,还看看初尘,只想谁能告诉他发生的一切。 “报――”士兵再一次跑过来,禀告:“刚才飞骑来报,魏州城粮仓被劫,府衙被抢……” 原来如此,那不祥的预感到底还是被印证了。安王苦笑道:“劫城者,沐家军的水军?” “正是。”士兵回答。 他即便是不要城池,也不放过任何的好处!好一个时间差…… “小贼!”安王脸上肌肉跳了一下,恨得牙痒痒,恼怒而烦躁地踱了几步,默然片刻,忽地哑然失笑,轻声道:“小娃娃啊,隋先生说你阴狠,提醒过我,不要轻敌,我怎么又给忘了……” 肃淳和刺竹再次面面相觑,没想到,安王对这个沐清尘,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沐广驰营帐里。 “你为什么要用手去抓剑?”清尘瞪着父亲。 “我当时就告诉你原因了。”沐广驰默然道。 “你骗不了我,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清尘愠道:“就该刺他一剑!不然,主帅被捉,沐家军的脸往哪里搁?!” “让你刺他一剑,你还不往死里刺啊?”沐广驰瓮声道。 “我没那么不知道轻重,”清尘斜了父亲一眼,说:“我想杀他,多的是机会,叫阵那天,还有今天,以我的箭术,射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那你想怎么刺他?”沐广驰笑了一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清尘眉毛一样,嘻嘻一笑:“就用你教我的那招――瞒天过海。” 沐广驰心领神会地轻笑了一下:“你刺世子,也用的这招?” “是啊。”清尘呲着牙齿,对父亲做个鬼脸。 沐广驰皱了皱眉头:“我跟你说的,你都忘脑后去了?” “没有――”清尘拖长了声音道:“当时不是情势所逼么,我没有退路。再说了,我虽然刺了他,也无大碍啊……” “以后你要牢牢记得我给你定的原则,”沐广驰沉声道:“情势不对,哪怕是躲,也不能再出现这类似的事情。” 清尘静静地看了父亲一眼,忽然说:“爹,我知道你的用心……” 沐广驰脸色一紧:“什么用心?” “我猜,你是不想跟安王结仇,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清尘低声道:“或者,因为秦阶老是为难你,你想用安王来牵制淮王……因为如果我们除去了安王,淮王一旦坐了天下,就不再需要你,到那时候,秦阶第一个要除去的人,就是你……” 沐广驰沉默着,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却说:“你只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就好了。” “是这个原因吗?”清尘追问道:“你要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伤害安王及其家眷,就是这个原因?” 沐广驰不做声。 “爹,”清尘顿了顿,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你心里还有其他的想法?” “你跟着宣恕这么多年,学得已经很不错了,”沐广驰轻声道:“你说的都对,想得也比爹深远,爹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对,”清尘坚持打破沙锅问到底:“为什么我不能伤安王及其家眷?我不杀就行了么?怎么连伤都不能伤呢?”他大睁着眼睛望着父亲,说:“我这次不也伤了世子,又能如何?” 沐广驰默然片刻,低声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爹的话你不听,爹也没办法……”话语中,很是伤感。 清尘一怔,随即柔声道:“你生气了?我只是说说呢,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沐广驰看了他一眼,伸手抚摸着他的脑袋,轻声道:“我跟安王的恩怨,不想把你搅进去……他是欠我一剑,我若是刺了,他也就还了,最后,反倒是他能图得个轻松……我偏不,就是要他欠着,让他不得安生……所以,我就是不刺他,非但如此,还得让他活着,看他怎么活着……” 清尘眨了眨眼睛,思忖许久,似懂非懂也就懒得纠缠,又问:“爹,你认为,他是真的这么有诚意,还是做戏?” “安王不是淮王,”沐广驰默然道:“他的为人,胜过淮王,也还算是个君子。” “你到底恨他不恨?”清尘狐疑道:“瞧你这口气,还有几分欣赏他似的?!” 沐广驰长吁一口气,幽声道:“从前是恨,现在也恨……”但不知为何,恨意,竟然淡了许多。也许,是他的诚意感动了自己,是他的那些话,让自己看到他做到了对祉莲的承诺…… “爹,”清尘拉起了沐广驰的手:“你真的没事了么?” “这不是已经包好了?”沐广驰晃了晃手掌,说:“你要是这一剑杀了安王,天下可就要涂炭了……” “不会的,”清尘笑道:“我知道利害,而且,我还答应过了你的,我记得呢。”他想了想,问道:“安王身边那个将领,你认识么?” 沐广驰沉吟道:“你说那个比世子高些的?哦,他叫赵刺竹,是安王妃的亲侄子。” “怎么?没打过人家,怀恨在心?”沐广驰逗笑着。 清尘脸一红,咻咻道:“要不是安王在城墙上叫唤不得伤我,他那一刀还不劈了我面……不过,我也点了他的咽喉。算各自让了一招,不过,下次再战,我就不客气他了!” 沐广驰嘿嘿地笑道:“就是那小子捉了我去。” “我叫你别追,小心有诈,你非要去!”清尘一听,横眉倒竖:“赵刺竹是吧?下次叫他小命玩完!” “他那个偷袭漂亮!抓我也设计得好!安王手底下,还是有些人才的。”沐广驰一抬手,清尘赶紧倒杯茶递过来,沐广驰喝了一口,话多了起来:“昨天,他还来跟我坐了一上午,相谈甚欢……那小子不错,比他爹赵成山强!” “我知道他也是来劝降的,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只是请教了我几个问题,特别是问了我怎么把江州拿下来的……我说,那是你的计策。”沐广驰嘿嘿笑道:“他还不相信呢,当时那个表情……” “那又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宣恕伯伯完善了那些细节。”清尘轻声道:“这次,也是他提醒了我,可以废物利用的。” “劫粮仓,抢府衙啊,”沐广驰淡淡道:“安王修养再好,也难免要吹胡子瞪眼了。”他用手指点点了清尘:“这次,你稍微有点过份了啊。” 清尘迟疑了一下,忽然说:“爹,这次,我还预留了一着好棋。” 沐广驰默然片刻,低声道:“虽然说,兵者,诡道也,但是……”他轻轻地叹了一声:“你总是喜欢这样阴阴阳阳的,爹觉得不够磊落。” “我只是尽量博得她的好感,日后若是真的要归顺,她的能量不容小觑。”清尘说:“这次我把她请来,招待得很好……她说,以后还可以掳她,她会好好配合……”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是个蛮好玩的傻公主。” 沐广驰忽然皱起了眉头,说:“你这样子……希望她不要爱上你了才好……” 清尘愕然着,呵呵地笑道:“爱上我也很正常,我这么帅!”他自得地说:“你没看见叫阵的那天,世子看见我的脸,哈哈,眼睛都直了……我可是倾城将军啊!” “清尘!玩弄人家的感情总是不好的。”沐广驰低低地喊了一声,轻声道:“公主不能动歪脑筋,世子你更加不能碰,离得越远越好……” “对公主我没那么卑鄙,世子么,我也没兴趣,”清尘笑嘻嘻地说:“就算她要爱上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她要退婚估计没有希望,皇后把她许给世子肃淳,是深有用意的,岂由得了她?!” “这些她自己都知道,所以,不管她爱不爱,我自然都是不用娶她的。”清尘大咧咧地说:“但是只要她还在通州,哪天无聊,我又把她掳了来玩,挺有意思的……事关公主清誉和安王府的颜面,世子肃淳不急死才怪呢!以此作为挟持,谅安王也不敢轻举妄动。” 沐广驰定定地看了清尘一眼,沉声道:“花花肠子越来越多了,我早就跟宣恕说过,不能这么教你,花样太多都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了。” “你这人,就是太刻板,太实在了,”清尘做了个鬼脸,又涎着脸笑:“爹教训得是,你这一回来就急着训我,不如,我还是把你送回安王那里去吧,让他好吃好喝地侍候着你,这样你就不用看着我烦心了。” “那是!”沐广驰假意愠道:“你不但让我烦心,还让我窝心呢!再管你不住,我就把你送回归真寺,交给净空大师,让你天天抄经书。” “你舍不得,沐老头,我一走还不要了你的老命……”清尘呵呵地笑着,跑了出去:“你要真敢送我回去,我一定把归真寺折腾得鸡飞狗跳,让净空大师叫你回去亲自把我请回来……” 沐广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咧开嘴,兀自嘿嘿地笑了起来。 说得可太对了!清尘就是聪明,什么都瞒不了他,就连自己最深的想法,都差点瞒不住了……可是即便是这样,沐广驰此刻还是憋不住要放肆傻乐,尤其是想起安王那羡慕不已的口气,他好生得意,沐清尘,这可是我沐广驰的孩子! 第24章 公主雄心起要劝归降 (上) “初尘公主。(..info好看的小说)”肃淳垂手而立,恭声道:“请问你预备什么时候回去?” “我才来,怎么就要我回去?”初尘坐在圆桌前,眨了一下眼睛,盯着肃淳。 “我知道公主是来探望我的,可是前线战事吃紧,我没有时间陪你,恐你因怠慢而生气,”肃淳默然道:“叛军随时可能攻城,若是照顾不过来,陷公主于危险中,是末将失职……” “你就别把绕着弯子说话了,累不?”初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指头绕着茶杯口,百般无聊地转了一圈,低声道:“就我们俩在,别装了哈……” “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呢,也不哪咋地你,母后要凑合,咱俩不管怎么地,都必须合作……”初尘漠然道:“你不用管我,我也不会生气,我想怎么着,你就由着我怎么着就行了,人前人后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想了想,说:“我要在通州城里待上几个月,不用你招呼我,我自己安排自己……”她别过脑袋,看着肃淳,低声道:“我已经决定了,你也别劝了,我已经派人回去跟母后说,我要陪在你身边,为你鼓劲,你若是不好好配合,非要想着法子撵我走,那就被怪我气不顺,回宫就跟母后告状,说你冷落了我……” “嘻嘻,”初尘笑吟吟地说:“两不妨碍,世子,肃淳哥哥,可以成交否?” 肃淳怔怔地看着她。 “哎呀,”初尘急了:“这样不好么?我还做你的未婚妻,你也别急着要娶我……怎么你就不明白我的话呢?” 肃淳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这就算成交了。”初尘长吁一口气,摆手道:“下去吧。” 肃淳前脚一出公主的房门,后脚刺竹就跟了上来:“她什么时候走?” “早着呢。”肃淳沮丧道。 刺竹笑道:“看见你就舍不得走了?准备一直在这里赖到成亲?” “你就别笑话我了……”肃淳张嘴,把初尘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她这么看得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不管怎么说,以后在她跟前,我也无须遮掩了,不然,没感情还要假装对她好……真是要命……”他侧脸望向刺竹:“我现在看她,也就这一点,跟我娘像……也不知道以后成亲后,是否也能把一切看得这么清淡……” “倒是个坦诚的人,比那样心里鬼样的好打交道。”刺竹点点头,拍拍肃淳的肩膀:“想开些,我不是跟你说了,既然是躲不过的政治联姻,等来碰到自己喜欢的,再纳妾么,不就行了?象她这样想得开的,应该不会计较和在乎……我看是好事!” 肃淳皱着眉头说:“你说她是不是脑袋有病啊?她不喜欢我,也知道我不喜欢她,还要赖在这里干什么?!” “明摆着的啊,这里比宫里自由得多。”刺竹晃晃脑袋:“别纠结了,反正她也说了,不要你招呼,你大可安心。” 肃淳点点头:“皇后无非也是想把她安插在我们身边,只要她开心了,自然会想办法去哄皇后,只要于父王无碍,我才懒得理会她呢。”想了想,又说:“呆会父王还要过来请安,势必也会问起她的行程……” “这个你就不要担心了,人都说初尘公主有几分傻气,我看她,就是装傻!”刺竹说:“要是我没猜错,她肯定跟姑父说,她就是想念你,要在通州陪着你什么的……你说,她是你的未婚妻,皇后乐意她留下监视你们,她又愿意留下,姑父能怎么样?!” “她爱咋样就咋样。”肃淳将手一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间里很安静,初尘懒懒地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的那只粉红色珍珠耳环,出神。 母后要她来刺探安王这边的情况,叮嘱她一定要紧紧抓住肃淳的心,可是她很明白,单看肃淳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样子,就知道这门亲事对于他而言,也是不可拒绝而已。初尘原本是想,就这样吧,做一对场面上的恩爱夫妻,得过且过,混混日子……可是,谁也没曾想,会出来一个沐清尘。 沐清尘…… 初尘幽幽地叹了口气,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还没有完全把握这段感情,却有了不甘心。她不甘心嫁给肃淳,不甘心这段缘分就此戛然止步,因为,希望还是有的。比如,她留在通州,就有可能再见到清尘;如果她能劝降成功,清尘就有可能入朝拜将;如果清尘能手握兵权,那么皇后就能把对安王父子的倚重转向沐家父子……所以,她有可能被改许给清尘! 想到这一点,初尘激动得热血沸腾。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清尘那双眼睛,浮现出他默然冷凛的神情…… 沐清尘,我一定要再见到你,我要你降,我要让一切,尽可能地,变成现实! 清尘此刻,正在宣恕的营帐里喂鸽子。 “清尘,”宣恕低声道:“那耳环,是初尘公主故意留下来的。” “我知道,”清尘把黍米粒撒在桌子上,让鸽子自由走动到处吃着,慢慢地回答:“所以,我要还给她……而且,做交换的时候,我故意冷了她……” “她可能爱上你了。”宣恕的声音有些沉闷。 “我已经尽量让她别爱上我了。”清尘默然片刻,答道:“樱桃把耳环送过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情况似乎超乎了我的控制……可是,刚开始吧,我就是想博得她的好感,为我们留条后路而已。她没那么虚伪,也还可爱,又好玩,我只当,真是带了个伴,邀了个客人,谁知道呢……等我后来故意冷淡她,她那样子,是有些伤心……” “哎,宣伯伯,我想她是不会爱上我的,”清尘叫起来:“即便她是公主,可也是肃淳的未婚妻,这种有违礼法的事情,她不敢逾矩的。就是爱上了,面对已经定下的赐婚,她也不会表露出来的,是不是?” 他的眼睛,清亮地瞪着宣恕,等着宣恕回答,可是宣恕却一言不发地转动了轮椅,走开了。 清尘默默地起了身,刚提步想跟过来,宣恕突然说话了:“我打赌,她一定还会来找你的……她真要爱上你了,你可怎么办?” “呵呵,那我就娶她得了,做皇帝的乘龙快婿!”清尘笑嘻嘻地说。 宣恕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低沉道:“这么多年,虽然你一直都很寂寞,但是,千万别玩出火来了。” 清尘悠然一笑,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化解的。”随即岔开道:“爹说我这次劫魏州,不够磊落。” 宣恕低头笑了一下。 “他的意思我知道,就是说安王对我们以诚相待,我们却背地里做了这件偷鸡摸狗的事情,他觉得有些丢脸,是男儿就该在阵前厮杀,而不是这样……”清尘抬起左手,右手却在底下一捞,意即“偷”。他说:“爹也真是,还跟敌人讲道义,照我说,胜了才是真本事,管它用什么方法胜的!” 宣恕无奈地摇摇头:“你爹估计又把我怪上了。” “可不是吗,他说,等下就来教训你!”清尘吐着舌头,说:“你把我教坏了!” 宣恕大笑起来:“逗你玩呢,给了几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他要教训,自然先是你!我且问你,你干啥拔剑去刺安王啊?” “他自己说的,要爹刺他一剑。我看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雪耻,可以报仇,不刺白不刺呢。”清尘悻悻道:“结果,变卦的竟然是爹,他居然用手抓住剑,逼我松手。” 宣恕沉吟良久,缓缓道:“你当然不能刺安王。” 清尘偏着脑袋,皱起了眉头,问道:“为什么不能?” “不是跟你分析过了嘛。”宣恕再次转动轮椅,似乎想逃避这个话题。清尘一把抓住椅背,麻利地转了过来,面朝着自己,低沉而咄咄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宣恕默然着,一声不吭。 清尘迟疑片刻,问道:“因为我娘么?” 宣恕默默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我其实也猜到了几分,安王跟爹,口口声声说得,都是我娘……”清尘轻声道:“你们是不是不想让安王知道,当年在苍灵渡,爹一剑刺下去,娘并没有死,后来,她还跟爹生下了我……不就是那招瞒天过海吗,这回,我也同样手法刺了世子,不过,安王是死都想不到这些的。” “看那安王对娘一往情深,好像也蛮可怜似的……”清尘凑过来,低低地问:“我娘跟我爹青梅竹马,是爹舍下了娘,安王才乘虚而入,娶了娘,后来,娘又自愿替他一死,死过了之后,又跟爹生下我……”他抬眼望向宣恕,细声道:“你说,我娘她,到底是爱爹多呢,还是爱安王多呢?” 宣恕慢慢地沉下脸去,凛声道:“这个蠢问题,以后休得再问。这些话,也不要再提,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第24章 少主疑心生按下不表(下) 清尘悄悄地吐了一下舌头,低声道:“咦,这么严肃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你明知道,这是你爹最忌讳的话题……”宣恕仍旧板着脸。 清尘嘻嘻一笑,没正形地说:“所以我才来问你啊。” 宣恕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清尘瘪瘪嘴,忽地阴声道:“哼,既然安王这么忌讳娘心里到底爱的谁,那么,等哪天他得意忘形了,让我看不下去,我就把这事提溜出来,狠狠地戳他一下!看他还神气?!” “清尘!”宣恕板起脸,低喝一声:“你爹是怎么叮嘱你的?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安王知道你是谁的孩子,你忘记了?!” 清尘眨眨眼睛,不说话了。 “以后,尽量少跟安王碰面,别让他见到你。”宣恕的眼光有些躲闪,低声道:“你太象你娘,难免令他生疑……” 清尘默然片刻,又说:“我从前印象中的安王,就是像个恶霸似的,今天细看,觉得人还不错,似乎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忽地笑了:“七个老婆呢,那也要很会做人,才能保得后院太平啊。” “安王这个人,其实也谈不上坏……”宣恕淡淡地说。 清尘诧异道:“怎么你跟爹,都好像比较赞赏他似的?!” “为人处世,行军打仗,尤其是看待一件事情,不管有什么恩怨,都要客观公正,这样才不会影响判断力,”宣恕说:“你不要小瞧了这个安王,确实是一代将才,有谋略,善攻心,总体来说,是个宽和大气的人。” 呵呵,清尘倏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宣恕奇怪地问。 “宣伯伯,”清尘仍旧在笑,带些不屑:“有谋略?我怎么觉得,我耍他,跟逗宝似的?!” “他轻敌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能力。”宣恕正色道:“你不可大意,他是个很厉害的对手,这十七年来,你爹打仗也没在他手上占过什么大便宜,如今凭借苍灵渡这个天险,困了他一年多,我想他不会就此罢休,渡口他是一定会想办法夺回去的,然后长驱入百洲,圣驾回朝。” “安王攻心非常厉害,我看你爹这次回来,明显没有先前那么恨他了,这或许,会影响他的斗志……”宣恕低声道:“淮王跟皇帝,何去何从,你爹该早有决断才是。安王显然是使劲拉,淮王那里呢,你爹也放不下过去的交情……”他望过来,低声道:“你怎么想的,清尘?” “做两手打算吧。淮王倚仗的,一直都是爹跟安王有仇,他料定爹不会反。这次,若是知道安王放了爹,他一定会有所动作,会想办法试探爹的心思,所以,爹还是必须苦大仇深到底。”清尘思忖道:“不过,淮王知道安王想劝降爹,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这样就逼着他必须拉拢爹,所以在秦阶那里,今后也不会显得太偏心了……” “要你爹在恨意减少的情况下,还装出大仇在心的样子,有难度。”宣恕皱着眉头,抬手摸了摸额头。 “要爹作假是难,不过,我会去跟他说,任何时候,只要淮王提及安王,他抵死不开口就是了。”清尘默然道:“若是淮王召见,我会跟他一起去的,宣伯伯不要担心。” 宣恕点点头,问道:“淮王拉拢你爹,估计会用什么办法?” “每次我们攻下城来,秦阶就奉命来收城,摆明了,他是淮王的心腹,我们就是炮灰。如今淮南都已平定,常州这一片,除了知樟县和这个苍灵渡,尽数都由秦阶的人马占着。我估计,要淮王把秦阶手中的城池割让几座给我们,秦阶会闹,淮王也未必放心交给我们……”清尘沉吟道:“他会把我和依琳郡主的婚事慎重提出来的,一旦联姻,淮王便可安心,秦阶也没有理由再闹……” “可是,你爹不会答应。[..info超多好看小说]”宣恕看了清尘一眼。 “我也不会答应,”清尘瓮声道:“要娶依琳郡主,我还不如娶那个傻得冒泡的公主!” “你还起劲了呢!”宣恕直着脖子叫起来:“说着说着,就当真了?!” 清尘嘻嘻一笑,不说话了。 通州城墙外,空旷的黄土坪里,并不密的杂草,似乎还留着沐家军进犯过的痕迹。三匹马散开了,悠闲地吃着草。安王背着手,站在宽阔地空坪里,遥望着对面苍灵渡陡峭的山壁,许久不语。 刺竹轻轻地推了肃淳一下。 肃淳会意,靠近了,问道:“父王,你在想什么?” “一年多了,我们被困在这里,裹足难前,”安王怅然道:“何时何日,才能破得苍灵渡啊?” 肃淳想了想,说:“父王,前几日晚上,我梦到苍灵渡漂过来一朵白莲,这是瑞兆,我想这个困局很快就会被解开的。” “一个梦而已。”安王有些不悦地瞥了儿子一眼,说:“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问题是,刺竹那天晚上也做了一个跟我一样的梦。”肃淳低声嘟嚷道。 安王写过头来,看了刺竹一眼:“梦到了什么?” 刺竹把梦说了一遍。安王默然地听完,又转身朝向江水,良久无语。此刻他心里,再次激起了惊涛骇浪。梦境为何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梦里,为何出现的会是苍灵渡,为何恰恰是一朵白莲?莲是圣洁的,也是象征着和平,而且,对于他来说,就是祉莲的化身。这个梦,到底寓意着什么?是否真的跟祉莲有关系? 肃淳看了刺竹一眼,使个眼色,正要提议回去,忽然听见安王开口了:“你确信,沐清尘长得很象四娘祉莲?” 肃淳想了想,肯定地回答:“是的。” 安王默然地望着江水,他的眼前,再次浮现起沐广驰但是最后刺祉莲的那一剑……忽然,他脸色巨变! 沐清尘阵前刺肃淳,出剑凌厉而与人无碍,而十七年前沐广驰抬手的那一剑,姿势、力道,还有手法都是如出一辙! 难道祉莲没有死?她只是随剑力落入了水中,并没有死―― 他早该想到,沐广驰怎么会亲手刺她一剑?以沐广驰的秉性,对祉莲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安王记得,当时刺过之后,沐广驰只有愤怒,而没有悲切,以沐广驰对祉莲的感情,他一定会要下去捞起她的尸身,毕竟,江水湍急。可是,沐广驰那时只对自己恨然相向,而并没有去关心水下的祉莲。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沐广驰根本不需要去担心,因为,水边自是安排了人救祉莲! 祉莲没有死!那么,清尘,是她和沐广驰的儿子?十六岁,年纪正好对得上…… 祉莲,到底还是跟着沐广驰了,过上了她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她还记得他吗,记得他是多么的爱她吗?十七年的惩罚,对他不珍惜的惩罚,真的够了。 安王的心里,登时一紧,然后,一阵绞痛,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却禁不住轻微地颤抖起来。 祉莲,十七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四夫人的位置还空置着,我要让你回到王府去!我要用余生,倾心地爱你,只爱你一个人! 我要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不是只有沐广驰把你当成唯一…… 安王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鼻子里,吸进了淡淡的水汽,这一刻,他恍如隔世,也如劫后余生。他开始相信,这个梦暗示着白莲回归,他似乎,嗅到了祉莲归来的气息,他用十七年的诚意,终于等来了上苍的一丝垂怜。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允许自己犯错误。 安王缓缓地睁开眼睛,望向对岸,在心里说,沐清尘,我一定要见到你。 “姑父,我有个主意。”刺竹小声地开口,生怕惊扰了安王的沉思。 安王瞬间从心思里拔出来,沉声道:“说。” “淮王要过生日了,我们向皇上请个旨吧,颁旨祝贺他的生日,再过江以皇上和你的名义,去给淮王送份生日礼物,”刺竹轻声道:“一来,彰显皇上的和善大度;二来,看能否以此唤起淮王的兄弟之情;三来,我们可以顺带一路刺探军情,看看淮王的军力虚实,探探他们的布防……总好过这样傻等着。” “隋先生虽然回忆着画出了布防图,但是他这一过来,淮王势必也会调整布防,为了圣驾回朝,我们务必早做准备,这个主意很好,淮王到现在还不敢称帝,必然是还有所顾忌,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们以圣上的名义过去,他应该不会拒绝,而且,交战不斩来使,跑一趟也很安全。”安王点头:“去的人,身份不能太低,不然淮王会认为受到轻视,那会适得其反;而且,这个人要能保证完成刺探任务。恩,必须是个内行之人。” “我愿意去。”肃淳请命。 “不行。”安王一口拒绝:“你是世子,万一淮王翻脸,扣下你做人质,就麻烦了。” “我去吧。”刺竹说。 安王点头:“你去合适。”想了想,又说:“我们马上回去,跟隋先生合计一下。” 第25章 设计谋明贺寿实刺探(上) “沐帅,江那边有人过来……”士兵禀告。 沐广驰匆忙放下手中的事务,到了渡口。 果然,江上划过来一艘小船,船头打着一面白旗。船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身穿甲胄。沐广驰盯着,船渐渐近了,他嘴角一扯,竟然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身背黄色小包袱的来人,正是刺竹。 “赵将军,”沐广驰悠声道:“有何贵干啊?” 刺竹一拱手:“沐将军,我奉皇上和安王之命,前去百洲祝贺淮王五十大寿。” 沐广驰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不怕,有命去,没命回?” 刺竹淡然一笑:“我奉圣命,自当尽责。” 沐广驰点点头,一伸手,“请”道:“帐里说话。” 清尘蹑手蹑脚地将耳朵贴近了帐壁,只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实不相瞒,我这次,除了奉命去给淮王祝寿,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跟淮王议和。”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中气十足,语速不急不慢,听上去个性比较稳重:“皇上的意思,只要能让出百洲城,淮王还是可以回到自己原来的封地,叛逆之罪不追究,而且,皇上会考虑他的大义,封为摄政王。” 清尘的鼻子里哼一声冷笑。当淮王是白痴啊! 他一转身,眼珠子一转,直奔宣恕的营帐。 “宣伯伯,”清尘一掀帐帘,便说:“我知道安王醉翁之意不在酒。” 宣恕不知在捣鼓什么,桌子上摆着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看见清尘进来,便笑道:“我是该叫你驸马,还是郡马?” “还不如唤我雪尘马。”清尘笑道。 “你来干什么呀?”宣恕说:“安王那边有人过来,你该陪着你爹见见的。” “不用,我爹待会自然会到你这来,”清尘坐下,笃定道:“我先来等着,免得他到时候又要叫人去喊我。(..info)” 话音未落,沐广驰就走了进来:“清尘也在,正好,商量一下。” 清尘斜了眼睛看着宣恕,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笑什么?”沐广驰有些愕然。 “爹,”清尘问道:“他是不是要求你派个人跟他一起去啊?” 沐广驰点点头。 “你有什么想法?”宣恕转向沐广驰。 “他说,这样可以带路做个引荐,以免跟秦阶的士兵起冲突,我想,他大概不想我多心,觉得他是来刺探军情的,所以干脆自己提出我派个人陪同,好把他的行程兜个底给我知道。”沐广驰说:“既然他都提出来了,正好,我就派个人跟着。” “还装坦诚,分明就是此地无银。”清尘淡然道:“他就是来刺探军情的。” “这个赵将军不是泛泛之辈,派谁跟他走呢?”沐广驰犯了难。 “我去。”清尘默然道:“我倒要看看,我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怎么刺探军情?”他哼了一声:“估计淮王最近也非常想见我……”爹是做不来戏,但是我得去让淮王安心才是,顺带,领教一下这个赵刺竹。 沐广驰吃惊地看了清尘一眼,皱皱眉头:“不行,你不能离开我身边。”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单独面见淮王,我也去过的,你该相信我能应付这些事。”清尘低声道:“我还想,趁这一路,好好了解一下这个赵刺竹!” “你又开始争强好胜了,”沐广驰拖长了声音:“人家胜了你,你就死纠着不放。”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清尘冷声道:“我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比我如何?!” “让他去吧。”宣恕说话了。 清尘一听,嘴角滑过轻浅的笑容,还没等父亲开口,一鞠身,说一声:“多谢沐帅。”拔腿去了。 沐广驰回过头来,有些不快道:“你怎么答应他了?” 宣恕慢吞吞地说:“他决定要做的事情,你拦得住么?” 沐广驰幽幽地叹了一声:“我把他惯坏了……可是,他这性格,我还是有些担心……” “虽然有些冲动,但是并不鲁莽,无妨。”宣恕轻声道:“他也不小了,你有什么打算?” 沐广驰定定地看着宣恕,一脸寂然,没有回答。 刺竹正安然地坐在中军帐中喝茶,忽然,门口罩下来一团阴影,他缓缓地抬头,看见一个俊美非常的男子,身着青色战袍,立在门口。他剑眉秀目,却是一脸冷傲,俯视着自己,眼光如刺般,仿佛可以扎进自己的内心,让人无端地心里发毛。 那日阵前,沐清尘被肃淳刺散了头发,刺竹确实没有看真切。今日一见,不知怎的,细看之下,刺竹竟然觉得,这副容颜,也如肃淳所说,似曾相似。 他徐徐地起身,一拱手,低声道:“敢问,这位可是沐小将军?” 清尘依旧站在门口,盯着刺竹,一开口,冷冷的声音:“几时动身?” 刺竹一怔,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沐广驰是派了沐清尘跟自己同行,他觉得意外而且有些异样,自己的用心似乎已经被猜度中了,沐清尘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只好回答:“马上出发。” “帐前等我。”清尘一转身,走了。 片刻之后,清尘骑着雪尘马出来了。刺竹再次吃惊,清尘竟然没有换装,还是那件战袍,只不过,马鞍上,长剑、软鞭、长弓、羽箭,一样不少。 刺竹说:“我们到常州去吃晚饭吧,等明天上午过了常州,我要去一个地方探视朋友,需要大半日,或者,你在常州等我,也可先去百洲城门处等我,”他想了想,说:“当然,你也可以陪我一同去。” 清尘端坐马上,默然地望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山道上奔跑。路过一个凉亭,有个茶摊,刺竹勒住马,招呼道:“下来歇一歇吧,我请你喝茶。” 清尘缓缓地下马,往凳子上一坐,那里刺竹就倒好了茶,递过来。清尘默不作声地接了,不急着喝,只凝视着前头的山顶,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刺竹循望过去,只见浓密的树林中,有些旌旗的顶露了出来,于是问老板:“那里有驻军?” “早先还没有呢,”老板回答:“翻过这山,就出了知樟地界了,照说秦将军的军队该在那边山底下驻守,因为这边还是沐家军的属地。不知怎的,从上个月底开始,就有军队陆续从那边上山,在山顶扎营了。” 清尘默默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秦阶已经开始了迫不及待的蚕食,沐家军绝对是他的眼中钉,只是他这一番举动,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经过了淮王默许?清尘心忖,难道父亲被捉被放一事,不但没有促使淮王下笼络父亲的决心,反而让他加重了疑心?!秦阶这一逼,沐家军到底是打是让?让,则只剩下一个弹丸之地的苍灵渡;打,势必跟秦阶撕破脸,也是跟淮王叫板…… 他低头想着心事,全然没有觉察到刺竹正凝神望着自己。 这种感觉的确让人感到阴鸷,似乎他的静默中憋抑着一股狠绝的杀气。但是刺竹从来都不认为他阴狠,不管他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多么利索,在刺竹看来,谁该死谁不该死,他心里自有一把准尺。而此刻,如此近的距离,更让刺竹发现他英挺的剑眉下,略圆的长脸上有一丝淡淡的柔和,而眉梢末端正凝结着似有若无的忧虑,他的鼻梁高而且直,嘴唇轻轻地抿着,决绝的意味全挂在嘴角,但这丝毫也不影响他唇的红润,在凛然之中显出一种别样的柔美。 他真的非常俊美、端正,为男人,则英帅不凡;为女人,则风骨清柔。怪不得,肃淳当时会看呆了过去。 刺竹的眼光,再次落在了他的鼻子上,总觉得这个鼻型很熟悉,还有脸型…… 正看得出神,忽然清尘斜过脸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刺竹有些尴尬,赶紧解释道:“他们都说你是倾城将军,上次打斗我都没仔细看,今天……”呵呵,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清尘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你不爱说话哦。”刺竹轻声道。 恩。他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这一路过去,也要两天呢,”刺竹细声道:“我们说说话,就没那么闷了。” 他不答,端起茶杯,轻轻地磕了磕桌子,发出空响。刺竹便拿起壶,给他续满了,又说:“我听说过你很多事情,别人都很怕你呢,”刺竹抬起眼皮,静静地盯着清尘:“你喜欢这样吗?” 清尘闻言,看着刺竹,不答话,也不眨眼,一直看着。 刺竹微笑道:“我不怕你呢。” 一丝浅笑在嘴角稍纵即逝,他淡然地转过头去,望着黄土的官道。 “安王非常喜欢你,”刺竹继续说:“他也非常欣赏你父亲。” 清尘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表情很漠然。 “你爹是个磊落伟岸的义士,给我的印象是个硬汉,当时在阵前,我看见他对你俯首帖耳,很是吃惊……”刺竹笑着,自顾自地往下说着,问道:“你爹就你一个儿子吧,他一定很疼你也很宠你。” 清尘淡淡地瞟他一眼,似乎说,关你什么事。 刺竹呵呵地笑道:“安王羡慕你父亲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我们呢,都羡慕你有一个这么宠爱自己的父亲。”他看了看清尘,补充道:“你不知道呢,我父亲是个几乎没话的人,而安王呢,对待肃淳也比较苛责,虽然是为了他好,可是总是觉得父子间有距离……” 清尘若有所思地望着刺竹,面色平和,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第25章 同路行侃而谈观析人(下) 他似乎不反感呢,刺竹暗忖,这样的气氛还是比较轻松的,既然他不肯说话,自己就多说点别点,套个近乎吧。 “我小时候,跟父亲很生疏,长大到了营里,也几乎整天无话可谈,”刺竹笑道:“不说我了,还是说肃淳吧……他是世子,安王心里还是重视他的,可是一表现出来,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仿佛他没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情。其实世子还是很不错的,他性格柔和,象安王,豁达又象王妃,谁要是嫁了他,包管是个好丈夫……” 清尘的嘴角漫过一丝冷笑,被刺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笑起来:“怎么,你不相信?” 清尘慢悠悠地说:“好丈夫?!”这不是无稽之谈。 “那倒是……”刺竹幽声道:“你不知道,初尘公主是皇后赐婚,肃淳并不喜欢,他有心退婚,安王不允。所以,这样看来,他以后,该是还会娶自己喜欢的女人,可能会有几个老婆,”他忽地笑道:“怎么,你也认为好丈夫的基本标准,就是只娶一个妻子?” 清尘皱了皱眉头,加重了语气:“也?!” “我认为,一个老婆就够了,我们家没有纳妾的传统,”刺竹微笑道:“听你说话的意思,似乎你也赞同?” 清尘眼珠子一转,忽地明白,这样的对话会慢慢地把自己的心思都表露出来,继续下去,结果可能会是自己被敌人“知己”,而自己却不能对敌人“知彼”。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非也。” “惜字如金啊,”刺竹喝着茶,轻声道:“他在那个位置,要顾忌的东西很多,身不由己嘛。” 清尘垂下眼帘,不再说话,心里打着旋,这个赵刺竹,跟我说肃淳,是什么意思? 刺竹淡淡地看过来,眼里精光一闪:“少主,你也成年了,对自己的亲事,有什么主意么?” 清尘悠然一笑,并不作答。 “你觉得男人应该妻妾成群,还是一个就好?”刺竹追问:“你预备如何?” 他淡淡地看了刺竹一眼,含糊地回答:“看我爹的意思。” “呵呵,你这么听你爹的话?”刺竹笑着点破他的狡猾:“可是我却认为,你们家,是你说了算,你爹,听你的。” 他依旧淡淡的表情,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有中意的女孩么?”刺竹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刺竹一眼,脸上一丝玩味,没有开腔。 刺竹悠然一笑,低头喝茶。 两人骑马上了山顶,果然,山道上竖起了高高的木栅栏,插着“秦”字大旗,六个士兵把守着,看见来人,喊道:“什么人?” 清尘昂然勒住马,沉声道:“让路。” “没有秦将军手书,谁也别想过去。”士兵回答。 刺竹低声道:“这位军爷,据我所知,这里好像是沐家军的地界呢……” “什么木啊花啊的,我告诉你,这是淮王的天下,秦将军就是老大,沐家军算个啥?!”士兵不屑地指着刺竹,叫嚣道:“你小子别仗着穿得神气,先给我下马,回答了问话再说!” 刺竹迟疑了一下,翻身下马,一拱手:“我是安王帐下宣武将军赵刺竹,奉皇上的旨意,前去百洲给淮王贺寿。” 哼,士兵插着腰,乜了刺竹一眼,鄙弃道:“皇上?在我们这里,淮王就是皇上!他自己给自己贺寿,要你假模假式地去凑什么热闹?!” “请军爷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事的人,”刺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碎银子递过去:“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请军爷行个方便。” 士兵接过银子,顺带望怀里一送,便说:“你们回去吧,不是我要为难你们,而是秦将军有令,你们也别让我们为难。” 刺竹一顿,斜头望向清尘。清尘默然地望向粗木栅栏后,低声道:“叫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 嘻嘻,士兵揶揄道:“你以为你是谁?想见我们领头的,那……” 刺竹轻声说:“他是倾城将军沐清尘。” 士兵脸上一紧,有些慌乱,随即走到栅栏后边去了,就当刺竹以为他们要去叫领头的出来的时候,士兵却倚在栅栏上,得意地说:“秦将军说了,就是沐广驰亲自来了,也不让过,倾城将军,算个什么东西?!” 自恃有粗大的木栅栏挡着,士兵们哄笑起来,全然不把刺竹和清尘放在眼里。 刺竹无可奈何,想想大事要紧,于是摇摇头,预备上前依旧好言相求。才走两步,忽听头顶上传来一声低喝:“闪开。”他一回头,看见雪尘马上的清尘已经搭箭引弓。士兵的无礼定然已经让清尘恼怒,但是刺竹觉得此时显然不能硬碰硬,他刚要抬手阻止,那里清尘已经放弓,只听“嗖”的一声,六人已经倒地三人! 他居然一次发三箭,而且三箭皆能射中要害。刺竹正吃惊着,又听见“嗖、嗖”两声,眨眼时间清尘连发两箭,又倒地两人,剩下一下士兵,撒腿便跑,却听见身后传来阴沉的一句:“你的腿快,还是我的箭快?” 士兵吓得呆立当场,两腿发抖,却不敢回头。 刺竹一抬头,看见清尘的箭已在弦上,他微微地觑着眼,箭之所指,一股杀气逼迫而来。就在刺竹一愣神间,清尘已经放下了弓,说:“去把你们领头的叫来。” 士兵飞也似地跑了,刺竹便找了个树墩,坐下来,慢慢地等着。经过刚才的一幕,他心里想法很多。这个秦阶未免欺人太甚,自己属地那么大,还来侵食沐家军的地盘,难道淮王就这样任他胡作非为?沐广驰能忍下这口气么?他开始悟到,这样的局面对我方甚好,秦阶越是相逼,淮王越是态度不分明,沐广驰越是寒心,则归降的可能性越大…… 时光静静地流淌着,刺竹陷在心事里,不觉日头已经偏移。 面前忽地罩下一团阴影,刺竹抬眼一看,清尘不知何时下了马,已经站到了自己前头。他俯视着自己,探究的眼神里还带着刚才的凛然,但是他的脸庞正好被树叶间斑驳的光照着,点点亮,点点暗,在越长的脸颊上映出淡淡的神秘莫测,不知为何,显出一些轻柔和娟秀来。那熟悉的感觉,再一次从心头浮现,刺竹有些恍惚,沐清尘,真的好像一个人,谁呀? 刺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清尘,清尘也很大胆地直视着刺竹的眼睛,仿佛要从眼睛里挖出刺竹所有的心思。 “等满一个时辰,我们就走。”清尘低声道:“无须在这里耽误太久。” 刺竹刚要说话,清尘嘴角一翘,玩味道:“你以为,他们敢来见我?” 他缓缓地踱到栅栏前,低声道:“你就是等到死,这栅栏也不会有人来开……”言毕拔剑,扬手一砍,栅栏上的铁链应声而落。 “好剑!”刺竹忍不住赞道。 清尘充耳不闻,跨上马,径直朝前。 刺竹跟上,说:“不是等满一个时辰么?” 清尘不说话,一指头顶的日头,刺竹一见,恍然,原来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耽误了这会,我们怕是赶不到常州吃晚饭了,不如就近找家客栈吃饭歇脚,明天早些动身吧。”刺竹提议。 清尘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琢磨他话里是否还有其他居心,沉吟片刻,他点点头。 既然行程已经耽误,也就不赶了,两人一路悠闲地走来。 刺竹打量四野,好奇地问:“这还是你们沐家军的属地,怎么你们都没有派兵驻守呢,反而让秦阶占了去?” 清尘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面无表情。 “他们这样做,似乎有些过了,”刺竹试探着,问道:“你们沐家军天下英名,受得了他这样挑衅?”言语里,有些挑拨的意味。 清尘不紧不慢地回答:“都是一家人。” 刺竹想笑,这个沐清尘,明明心里恼怒,却还是滴水不漏,于是他故意又说:“那可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看,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沐家军在前头拼命,秦阶在后头享福……” 清尘淡然答道:“各有分工。” 呵呵,不动声色,不但防备着自己,还做出一副大义的样子维护着秦阶和淮王呢。刺竹笑嘻嘻地点穿:“我怎么听着,你有些言不由衷啊。” 他抬眼一望,含着笑意,颇有深意地回答:“我怎么听着,你有些居心不良啊。” 刺竹一措,赶紧换个话题:“你怎么知道,那领头的不敢来见你?” 清尘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刺竹理由,犹豫片刻,他还是说了:“他若是来见我,我若恼了,他就小命不保。” “他如何能料定自己小命不保?”刺竹跟着问。 清尘默然道:“他出来,定然也不会放我走,因为秦阶有吩咐……那士兵也说了的。” “我要强过,他必然拦,我出手,他必然死,又或者,我不杀他,等我闯过去了,秦阶也不会放过他。但是他如果不出现,只说自己闻讯而来的途中,我已经闯关了,他便无事。”清尘低声道:“我本来以为那士兵是信口胡诌,倒是这领头的越不敢来,就说明秦阶的吩咐是真有其事。”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秦阶为何要阻拦沐家军的人去百洲见淮王,这里面有古怪。 闻听此言,刺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想不到,这短短的时间里,会想出如此这样的对策,清尘有张有弛,不但把握了全局,还试探到了幕后真相。看来,这个倾城将军真的不是浪得虚名,他的深藏不露,超出自己想象许多。 第26章 王顾左右虚话实试探 〔上) 太阳还没下山,刺竹和清尘就进入了一个小镇,找了家客栈,才一落座,清尘就一言不发地走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刺竹以为他去上厕所,盏茶功夫,他回来,张口就问掌柜的:“隔壁的杂货铺,跟你们店里有侧门相通?这店里背靠着的,又是什么人家?” “隔壁杂货铺是我们老板娘的娘家,借了房间放店里杂物,所以有门相通。背靠着的,是一户教书先生家,老两口带着儿子住,还没收媳妇呢。”掌柜的回答。 刺竹喝着茶,心里很明白,刚才清尘是去勘察去了。他如此警醒,让刺竹有些意外,虽然他口口声声跟秦阶是一家人,而且特意说明各有分工,可是这行事做人,却分明是处处戒备,下午山道上的话,看来是口是心非的。 正想着,清尘说话了:“下午你不该自报山门,我原打算,说你是沐家军的人。你暴露了身份,秦阶会对你下手……”他压低声音道:“怂恿淮王称帝,秦阶首当其冲。” 秦阶自然,不希望你来做和事佬。刺竹已经听出了言下之意,他默然道:“你又为何要保我周全?” 清尘悠然一笑:“你们礼待我父亲,我就此还清你们的人情,从此各不相欠。”他说:“沐家军是义师,当然不会做出斩来使的不齿之事,我们既然接下了送你的差事,自然要保你安全来回。”他抬眼,眼睛凛冽的精光一闪,带着寒意:“等你过了渡,我们依旧如前。” 刺竹笑着,轻轻一拱手,表示谢意。 酒菜上齐,刺竹一抬手,就要替清尘倒酒,清尘伸手一拦。 “不用那么紧张,生死有命。”刺竹爽朗道:“如此好菜,小酌一杯。” “我不喝酒。”清尘冷冷地说。 刺竹怔了一下,方才的清尘,虽然不热乎,却也平和,须臾之间,变得冷凛,刺竹有些转不过弯来。 “不喝算了。”刺竹一摆手,自己斟上酒,招呼一声,一筷子菜就塞进了嘴里,回头看看清尘还没动作,便说:“吃啊。” 清尘提起筷子,却闷闷地想着心事。 秦阶为何不准沐家军的人上百洲城?估计刺竹送信,想阻止安王和淮王修好?不对,刺竹上午才过渡,消息没有那么快。清尘的脑筋转得很快,他马上就想到,秦阶一定是想借安王把父亲放回来的事情,在淮王跟前挑唆,所以才阻止沐家军的人见淮王。这个混蛋,预备连个说明事情原由的机会都不留给父亲!秦阶的算盘,无非就是想一口吞掉知樟县和苍灵渡,在淮王面前取得绝对的话语权。 正想得入神,忽然碗里就送过来一块好大的肉,清尘一抬头,看见刺竹满脸笑容:“吃饭就吃饭,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胃口。” 他瞪瞪地看着刺竹。 “秦阶翻不了天,”刺竹笑呵呵地说:“那么多年,淮王那么信任他,不也给沐家军留了一席之地……再说了,你这不是过来了,等上了百洲城,见了淮王,该说什么说什么……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吃饱了,好好睡一觉!” 清尘默默地瞥了他一眼,这个赵刺竹,装疯卖傻,其实心里贼精,自己的心思,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他端起碗,轻轻地扒了一口饭,却又听见刺竹在笑:“诶,你吃饭怎么跟女孩子一样,点么点的呢……” 清尘心里一惊,却淡淡道:“是啊,他们都说我好多习惯象女孩子……” “你的声音也很象女孩子,”刺竹看了他一眼,说:“开始听隋先生说你的别号是倾城将军,我就觉得怪怪的,第一次交手时也没顾得上细看,今天这番一打量,越看越发现你象女孩……” 清尘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吃肉啊?”刺竹看见他把碗里的肉扒向一边,好奇地问。 “我喜欢吃素。”清尘面无表情地回答。 “怪不得长得这么瘦,当兵是体力活,你该多吃点肉,长得膀大腰圆的,力气大些,人家也就不会说你女人气了。”刺竹呵呵地笑起来:“其实你也不矮,就是不壮实,特别是穿上那铠甲,显得好单小。”他凑近了,低声道:“你吃素是不是因为你爹的影响?听说他的师父是净空大师,你跟大师也很熟吧?” “一般,见过几次。”清尘慢慢地吃着饭,没有看刺竹。 刺竹嘴里嚼着饭,眼睛却盯着清尘,一字一顿地说:“还记得跟肃淳交手的时候么,他看见你的脸那一瞬间,都呆了……后来他跟我说,你一定是个女孩子!” 清尘脸眼皮都没抬一下,缓缓地喝了口汤,慢悠悠地问:“他有娈童的爱好?” “没有,”刺竹低声道:“安王家教甚言,要是世子娈童,他会废世子的。” 清尘瞥了刺竹一眼,没出声。 “世子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是皇后赐婚,初尘公主是他的未婚妻,”刺竹仰起头,一杯酒下肚:“当然,他以后,还可以娶自己喜欢的女人做夫人。” 这个话题,短短的时间内已经重复了两次。赵刺竹这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怀疑我是女的?而且,还怕我看上肃淳,让他为难?清尘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已经明白,这个赵刺竹,别看他笑呵呵傻兮兮好像没点心机,其实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说的话都是拐着弯过来,只冲一个目的。可惜,想法错了十万八千里。 肃淳?清尘心里冷笑一声,我看上的可不是什么安王世子,而是初尘公主。 “你跟你爹长期住在营里,那你娘呢?”刺竹又给清尘夹了一筷子菜。 清尘低声道:“她跟爷爷奶奶一起住。” 刺竹再次看了清尘一眼,说:“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爹,不过看你的长相,你娘一定是个大美人。” 清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恩”。 “你是独子,没有姐妹么?”刺竹大咧咧地说:“我们家四兄弟,我老三,两头不靠,自力更生。” 清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刺竹嘻嘻地笑道:“老大,爷爷奶奶喜欢,头孙嘛;老二我娘喜欢,老四最小,爹疼得多,我么,就自个混自个了。” 清尘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用说得自己跟孤儿似的……” 刺竹抿嘴一笑,低声道:“原来你也会笑的,我以为,你生就一张冷脸呢。” 清尘静静地望着他,敛去笑脸,淡淡地说:“吃饭吧。” “你不爱说话,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材和声音,怕引起别人笑话或者轻视?所以干脆不说话,让人家去畏惧?”刺竹轻轻地,如同拨洋葱一般,剥开了清尘内心真实的一点,他预备着,清尘会一怒而起,他也正是,想通过这样的话语来刺探虚实,一步一步地,去验证自己那个似乎不太可能的猜想。 “你猜对了一部分,我也纳闷,自己为何老不变声,总是孩童一般的音色,当然,在你们看来,就是女人一般。”清尘看着他,毫不避讳地承认,并且坦率地说:“其实我人前不说话最大的原因,还是觉得跟不对味的人,多说无趣……”他迟疑片刻,最终更为直白地说:“如你所说,沐家军跟秦阶,关系不怎么样,所以无话可说,另外淮王那里,自有父亲招呼,我多说无益。” 刺竹微笑着,将军道:“看来,寡言少语的沐少主,似乎觉得跟鄙人说话还有些趣味。” “我知道你想了解我,就跟我想了解你一样,”清尘平静地回答:“只是,我只对你的功夫感兴趣,但是你好像,对我的私事更加感兴趣。”他眼睛里亮光一闪,射出咄咄的光彩:“你觉得我是女孩子?并且,对世子一见倾心?” 好聪明的沐清尘啊。刺竹心里感叹一声,随即呵呵一笑,遮掩过去。 清尘默然片刻,忽然说:“我喜欢初尘公主。” 刺竹一顿,有些惶然,正被这一句话的闷棍打得有些分方向不清,那里清尘又送过来一个炸雷:“我是有些喜欢她的,如果她亲自来劝降,我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不过,世子总归要娶她,我降与不降又有什么意义呢?与其降了横刀夺爱,不如,就这样趁入戏未深戛然止步吧……”一丝清浅的笑意,缓缓地浮现在他嘴角之上,他安静,却隐含着挑衅,望着刺竹。 这个结果显然大大出乎刺竹的意料,他眨了眨眼睛,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有些勉强和难看。 我看你还笑得出来?笑面虎!清尘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哼一声,低头吃饭,不再理会刺竹。从来都是我耍弄人,什么时候,会被别人耍弄,你真是没长眼睛。 刺竹呵呵一笑,自当没有什么事,马上又换了个话题,轻松松松却又是石头一样的砸过来:“你听过江祉莲这个名字么?” “知道,”清尘波澜不惊地回答:“她是我爹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后来嫁给了安王,十七年前在苍灵渡,自愿替安王一死。”话语虽然平静,心里却飞速地转开了,他提起我娘是什么意思?不管怎样,清尘知道,赵刺竹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又一轮新的试探开始了。 刺竹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回答,好像这个沐清尘跟江祉莲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沐广驰居然对儿子这么坦诚,大大超乎他的预想。问到这里,刺竹有些卡壳了,这个沐清尘果然是聪慧过人,而且阴森狡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好难琢磨啊。他无奈地,假意感叹一声:“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爹真是个性情中人,不但痴情,而且还不瞒你……” “这不是什么秘密。”清尘淡淡地说。 刺竹悠然笑着,徐徐问道:“象你爹这样为了一个女人记恨安王,说明他重情,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是否应该以大义为重呢?” 清尘剑眉倏地一皱,冷笑一声:“何谓大义?” “顺应天命,是为大义。”刺竹毫不含糊地说:“淮王是反贼,天下人皆知。你父亲枉为义士,怎可为虎作伥?” 第26章 醉翁之意假酣真盘算(下) “我爹哪里为虎作伥了?”清尘的眼睛里,似乎有火花,但更深的,是寒意:“他可有为非作歹的名声,可有遭人唾弃?” “淮王谋逆造反,王师回朝却被阻苍灵渡,如果你爹真的识大体,又怎会不辨是非?”刺竹的声音里隐含着咄咄逼人的质问。 “哼,黑白岂是由你定的?”清尘淡淡地冷笑,傲然道:“自己没本事过渡,就别拿别人说事!” 刺竹被呛住了,无奈道:“凡事都有规矩,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真命天子是当今皇上,淮王岂能鸠占鹊巢?!” “古有尧舜之让,近有唐王李世民,什么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哼!亏你还是行伍出身,不知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道理么?”清尘蔑笑:“真命天子,赢了才算!” “赢了也会被口诛笔伐,遗臭青史!”刺竹讥讽道。 清尘杀气腾腾地脱口而出:“那就把写史的先诛了。” “你是一暴君啊?”刺竹被他这句话唬得目瞪口呆。 “强权才是真命。”清尘冷冷地说:“你我还有机会,战场上一决高下,下次,我绝不会输给你。等你从我手下留着了命,再来跟我讨论规矩吧。”他将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起身便走。 一语不合,只差拔刀相向了,个子不大,脾气好大啊。刺竹怔怔地望着他拂袖而去,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清尘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忽然回过头来,凛声道:“别以为你给了我一个人情就可以随便教训我,我爹的是非更不得妄议。赵刺竹,那个人情,当时我就还给你了,你不至于,记性这么差吧?!”他一抬脚,上楼,连回头看刺竹一眼都不屑于,决然道:“就你这样,还想劝降?若不是我爹有交代,一路上我多的是机会灭了你!” 刺竹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被抢白得一无是处,他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些窝火,却无处可以发泄,顿了顿,猛地大声喊道:“掌柜的,来两大坛酒!” 刺竹一个人喝的伶仃大醉,被小二扶回房间。 暗夜寂静,月色清淡,打更的长长的身影穿过小巷,梆子传来“梆、梆”两声脆响,然后是悠长的一句:“二更了,关门关窗,小心火烛――” 床上烂醉的刺竹忽地睁开了眼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飞快地换上便衣,蹑手蹑脚地拉开窗户,轻轻地闪了出去。在屋顶上轻步如飞,刺竹飞快地,接近了一个院落,细碎的几声瓦响,好像野猫在屋顶窜过,他猫下身子,左顾右盼,溜到一幢房子前,倒勾住屋檐朝下望去,然后悄无声息地翻下去,片刻不见了踪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客栈房间的窗户轻轻一动,被推开了,刺竹轻而快地钻进来,双脚刚一落地,忽地看见房中坐着一个人,隐隐绰绰不甚清楚。刺竹大惊,手一抖,下意识地从袖笼里滑出匕首,却听见“哧”的一声,一点小小的光亮闪起,淡淡的黄光映出清尘默然的脸。 他用火柴点亮蜡烛,转过身来,朝向刺竹,手一伸:“拿过来。” 刺竹嘻嘻一笑,装傻:“什么?”刚坐下,正要伸手拿桌上的茶壶,那里清尘已经递来了杯子,刺竹接过来,温温的,于是笑道:“算好了我什么时候回来?” “去一趟王督军家里,门道熟也就半个时辰,不熟么,也超不过一个时辰。茶温正好……”清尘漠然一伸手,依旧说:“拿来。” “什么呀,”刺竹安安心心地坐下喝茶,平静道:“我就是喝多了,心里难受,出去在屋檐上躺了会,吹吹凉风醒酒,舒服了,自然进来了……” 说:“既然酒醉了,还记得换衣服?”清尘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我知道你的底细,酒量不小。” 这个厉害家伙,事先不挑穿,事后就开始点点戳戳了。刺竹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清尘对自己丝毫也不了解,这样看来,他似乎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先稳住吧,刺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回答:“衣服脏了,换换很正常。” “那身衣服没脏,我已经看过了,只是有些酒气,没有污物,”清尘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谎言,起身走了过来,更清晰地说:“这身衣服,走屋顶翻墙,倒是有些脏了,不如,我替将军换吧……”一双手,不由分说,已经搭上了刺竹的肩头。 刺竹刚想挣脱,却感觉脖子上一凉,登时明白,已经匕首抵喉了。然后,一只手不由分说地顺着肩膀滑下来,探进了他的前襟,手一抽,带出一叠薄薄的纸张来。 “我辛辛苦苦一场,你怎么能坐享其成呢?”刺竹不满地嘟嚷道:“太不仗义。” “我不是给你倒茶了吗?冷清清的房间里,等了你大半个时辰,还亲自为你的安危担心,”清尘坐回位置,戏谑道:“沐少主如此这般的亲力亲为,可不是一般的礼遇。” “你担心的可不是我的安危,而是这个……”刺竹用手指了指那几张纸,清尘手甩扬,飞快地闪过,马上收进自己的前襟,然后抬起头来,挑衅地望着刺竹,仿佛在说,想抢? 刺竹默然片刻,呵呵一笑:“我们谈谈,也许这个东西,可以共用。” “不为一主,如何共用?”清尘不屑道:“你想抢,我就告发你,你再勇猛,难道还能创造以寡敌众的神话?想不死,就别吭声,今夜的事,当没发生好了。” 刺竹微笑道:“我低估你了,早该想到,你也想要常州外防图,我是要用来攻城,你却是为了防备秦阶……虽然各为其主,但是对付秦阶这个目的是共同的,不如,我们共享?” 清尘凉笑,不答。 “沐清尘,”刺竹低低地喊了一声,想发火,却知道此时不宜,于是堆起笑脸,轻声道:“我付出了劳动,看在你陪我一路的份上,让你分杯羹也是应该,只是你不该全拿了去,这算什么?” “我就知道你过渡,不是给淮王贺寿这么简单,”清尘沉声道:“不过我告诉你,我跟秦阶再不合,也是淮王一边的,我当然不会为了对付他,而跟你联手,那我岂不是成了吃里扒外?!” “你算好了,我会去王督军家里偷城防图,你就是想螳螂捕蝉,是吧?”刺竹无可奈何地说。 “嘿嘿,”清尘笑道:“那是自然。不然,我当时就可斩杀栅栏后所有的士兵,直接闯关,何必等上一个时辰,为的,不就是让你如意在这镇上安睡一晚……我凭什么这么好心,当然是要借你去跟我取我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被抓了,跟我无关,现在你偷到了,这东西,自然归我。”他傲然地抬起头,乜了刺竹一眼。 这个鬼算盘,居然如此厉害!刺竹恨得牙痒痒,就是没办法,只得愠道:“你别逼我动手!” “你动手好了,”清尘冷声道:“我告诉你,自山顶闯关之后,秦阶的人已经把我们盯上了,刚才为了掩护你出去,我在大堂里坐了许久才上来,现在,你还敢指责我什么都没做么?”他哼一声,斜眼道:“这城防图,你拿着无用。” 刺竹刚要说话,清尘再次插话进来:“城防时时要换的,如果你们过了苍灵渡,沐家军往后撤,城防也不可能同现在一样,所以你拿着无用。” 清尘的话当然在理,可是刺竹想得更深,他是想通过城防布置来了解驻防将领用兵习性的,以备后事,可是让清尘一搅合,变成白忙乎一场,都给沐家军做了嫁衣,他当然不甘心。 “你也别不甘心了,”清尘望过来,目光如炬,似乎看透了刺竹的内心:“我拿着其实用处也不大,只是随时为自己准备着后路,但是总的来说,给我比给你更有价值,你说是么?” 他这么说,是为了不让刺竹误会沐家军和秦阶的军队会狗咬狗,刺竹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低头不语,寻思着,要怎样跟沐清尘讨还条件,不能事事都由他占了主动。 “还是不甘心?”清尘悠然一笑,一语中的:“你别想跟我谈条件,你没有任何凭借,而我,则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你死……”他瞥一眼桌上,淡然道:“刚才的茶里,我就可以下毒,你有几条命?”他仰头大笑几声:“你怎么这么容易轻信于人?” “你为什么要害我?”刺竹说:“因为觉得没必要,所以我才不防备你。” 清尘冷笑道:“我何须跟你多嘴,一杯茶就毒杀你,城防图拿到了,一切不轨都在你身上,秦阶也死无对证,我回去明白地告诉安王一切,他又能怎样?” 刺竹一愣,忽然想起隋先生的话“这个小将军,心思缜密,阴阴阳阳,不可小觑。”他心里蓦地一沉,完蛋了,如今非但知道被彻底地算计了,一时半会还解脱不了,仍要继续被他牵着鼻子走。刺竹心里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心惊,这个沐清尘,真的好难对付啊。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做事,作为回报,我会一直把你安全送到淮王跟前。”清尘站起身,俯视着刺竹,言语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倨傲:“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但是只限于一部分,但是,我想要的,全部都得给我。” 他朗声道:“这就是可以交换的全部,不跟你讨价还价,下次无需再提。” 第27章 杀关而过见少主锐气 (上) 第二天一早,刺竹和清尘各自下楼吃早饭,刺竹先落座,抓起一个馒头直接就递给清尘。清尘迟疑了一下,眼神狐疑地停在刺竹脸上,昨夜他似乎有些恼火,怎么一早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呢? 刺竹笑道:“怕我下毒?” “哼,”清尘嘴角一撇,接过馒头大咬一口:“我若是死了,要杀你的就不单有秦阶,还有沐家军,横竖你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要哄着你啊,”刺竹又笑着把稀饭端过来:“希望沐少主长命百岁。” 清尘理所当然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淡然道:“别以为拍好了马屁我就会让步,无济于事的。”他斜眼看过来,冷冷道:“别想在我跟前玩什么花样,告诉你,昨天晚上你一开口挑起事端,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想激我走?!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跟你配合!” 刺竹正低头喝着稀饭,被他这句话一刺,差点没呛住,咳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清尘放下碗,低声道:“你路上要乖一点……” 刺竹一怔,清尘已经提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点酸菜,细声道:“秦阶的人就在外边,一共四个,等会上路了,见机行事。”只见他眉毛一抬,刺竹还没明白他到底暗示什么,清尘已经恢复如常,再不言语。 一路策马,刺竹不敢再多言,沐清尘的聪明、心机和深藏不露显然超出他的预想许多,他不敢贸然,只担心自己没有套出清尘的想法,反被清尘抓住了心理,那样就更加被动了。 马儿沿着黄土的大道,在林荫中慢慢地行走,刺竹闷头想着心事。 尽管跟清尘如此接近,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心目中,沐清尘仍然是个谜,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所以,他越来越好奇,沐清尘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面前的这个小将军,谈笑自若,桀骜不驯,而又稳重多虑,精于算计,他才十六岁啊,如此过人! 倾城将军,刺竹深深地感叹一声,不单单是俊秀的容貌倾城,也是聪慧倾城啊。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此行的任务,非常有难度,尤其是安王的嘱托,恐难实现。谁曾想,他没有试探出清尘的真假,自己却被耍得团团转呢。 “你劈我的那招刀法,叫什么?”清尘冷不丁发问,刺竹愕然不知所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掼斧劈柴……” 清尘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难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要把自己贬低为柴?! “这是我们赵家刀法的一个基本招式,从别人劈柴的动作演化而来的。”刺竹解释道。 清尘想了想,确实,那个动作好像劈柴,他好奇地问:“剑法可以借鉴么?” 刺竹默然片刻,回答:“剑有双刃,刀只有一刃,要论灵活当属剑,反转、正劈、直刺都可以,但是刀呢,章法比较单调,讲究力道,而且变刃要快,这一招是借力而行,对于招数有很多选择的剑术来说,借鉴这招没有什么必要。” 怪不得,当时已经劈面而来,瞬间他便转刃而去,这个刀法,粗中有细,发力虽猛,却收放自如,看来,功力练就不是一朝一夕。清尘正想得入神,听见刺竹问:“你刺我那招,又叫什么?” “蜻蜓点水。”清尘回答。 “是蜻蜓点血吧。”刺竹嘀咕道,心说,刺破我的皮,出血了,还点水呢。 清尘斜他一眼:“不服气?” 刺竹呵呵笑道:“下次再比好了。” “你想赢我?”清尘仰起下巴,得意地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第一次你就输给我了,”刺竹说:“下次尽管放马过来,让你见识我的真本事!” “你有赵家刀法,我有沐家剑法,还有……”他突然停住了,转口道:“让你见识见识我的马术……”一举手,忽地扬鞭一抽,雪尘马飞快地跑起来。 刺竹紧紧地跟上,一直跟到一个小树林里,猛地看见雪尘马孑然地立在路中间,清尘已经不见。 刺竹大吃一惊,正四下里寻找,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他一凝神,便听出来的正是四匹马。顷刻间他心里明白,清尘是故意的,疾驰似乎要甩掉他们,其实是要引到这林子里动手。 头顶传来“嗖”的一声,然后一声闷响,似乎有人落地。 刺竹一回头,两个蓝衣人已经杀了过来,就在他拔刀的瞬间,树下跳下一人,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匹马上,就在骑马人的身后,那人两手还在执刀空空挥舞,清尘的软剑从后边一横,划破了他的颈间―― 那人一头栽在了马背上,双刀落地。清尘立起身,挥剑一削,头身分离,鲜血喷涌,那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象个球一样,滚出去好远。 清尘站在马背上,正好迎面会上雪尘马,清尘轻巧地一跃,回到了雪尘马的马背上。此时,斜刺里又杀出一人,端剑直刺! “小心!”刺竹正跟对手打得难分难舍,见状连忙高喊。 清尘一闪,躲过去,反手拔剑相对。那里刺竹已经解决对手,赶紧过来帮忙,不大功夫,就把来人刺落马下。 “谁派你来的?”刺竹用刀逼着问话。那人翻眼望着刺竹,还没开口,冷不丁身后一剑刺来,直入胸口,双眼一瞪,就此毙命。 刺竹回过头来,看着杀气腾腾的清尘,缓缓道:“先问清楚嘛。” “有什么好问的?!一想就明白,是秦阶的人!”清尘绝然道:“要死趁早,耽误时间。” 这个沐清尘可真利落,半点都嫌多余。刺竹刚一起念,那里清尘伸手“借你的刀一用。”刺竹还没反应过来,清尘已经夺过他的刀,呼呼几下,就把其余三个人的脑袋砍了下来,四个发髻绑在一起,撕下一块布随手一包,便翻身上马,说:“快走!” “难道后面还有大队人马追杀我们?”刺竹追上清尘。 清尘的声音挟带在呼呼的风声中:“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出常州,否则,会被困住。” 刺竹沉声道:“那我们刚才应该收拾一下,至少别让他们在路上就发现。” “他们没这么快。如果不出意外,我估计,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们该是出了常州城了……”清尘扬鞭催马:“你听我的就是了!废话少说!” 虽然战场上也杀过人,可是此刻刺竹看着那血淋淋的布包挂在马鞍一侧,随着急速的奔驰在清尘的腿边晃荡,背心有些发凉,同时心里的疑团渐浓。沐清尘的狠绝阴森通过这些事可见一斑,可是他拿了这四个人头,又是准备干什么呢?刺竹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飞骑奔往常州,远远地,清尘一眼就发现,城门外比往日多了一倍的兵丁,他回过头,低声问:“你的马够快么?” “还行。”刺竹勒紧了缰绳。 “跟着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城而过,”清尘眉毛一挑,眼睛里一股厉气:“不可下马!不可回头!不要迟疑!越快越好!” 刺竹使劲一点头。 “闯!”清尘说话间,雪尘马已经象剑一般地射了出去―― 城墙下,辽阔的空坪,历来是做战场之用,此刻,快马横穿过来,当然需要时间。 “来者何人?下马问话!”守城的军士已经发现了异样,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开始集结士兵,围拢了城门。 “沐清尘急事奏报,快快闪开!”清尘喊道。 “沐家军不得入城!”军士手一挥,士兵端起长枪,严阵以待。 清尘再次回头,叮嘱刺竹:“你右我左,不可恋战!” 城门里,又跑过来许多士兵,蜂拥在狭小的城门处,挥舞着戟和枪,见来者只有两人,愈加起兴,只把望着抓了人去请赏。 “拦我者,死!”清尘大吼一声,马已近前,挥剑便刺,刷刷几下,听见惨叫声声,那青色身影竟然异常灵敏地摆脱了包围,窜进城内。可是刺竹却被困住了,清尘一回头间,他大声喊道:“快走,别管我!” 可是清尘还是回头了,他端坐马上,不急不忙地拉起长弓,手扣一把箭,猛力一拉,再放开,顷刻间,刺竹身边倒下一片人头。再发一把箭,又是一片人倒地,刺竹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左右挥刀,即刻杀出重围。 “别让他跑了!”军士还在喊,可是清尘一回身,就是一箭封喉,身后登时没了声响。 “闪开!闪开!”一声急过一声的催促,热闹的街市顷刻间乱作一团,清尘和刺竹,一前一后,奔跑过来,后面跟着一长串的士兵,呼啦啦地追。 “哎哟!”忽然,一个老婆婆躲闪不及,摔倒在地。 清尘赶紧一勒马,雪尘马提起前蹄,倏地转了方向,终于没有踏在老人的身上。可是老人倒在地上,吓得面如土色,清尘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他身子动了动,却不是赶马,正在迟疑间,猛听见刺竹低声催促:“不可耽搁!”这才陡然醒悟,一扬鞭,绝尘而去。 出城的南门,已经看见了北门放起的狼烟,正在拉护城河的吊桥。眼看吊桥已经起来了二分之一,刺竹急了,喊道:“快点!” 清尘却停下了,他望着城墙上,微微一笑。刺竹被他搅得稀里糊涂,正要发问,却看见清尘已经搭起了弓,嘴里轻轻地念叨着:“一……” 刺竹循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城墙上,顶出来半边脑袋,似乎在走动。就在他看的时候,“嗖”一箭崩出去,想必是刺穿了脑袋,那人倒下去了。瞬间,又过来一个,清尘数道:“二……” 再一箭,又没了一个。 后边喧哗声近了,刺竹额上冒出汗来:“你搞什么,我们要赶紧想办法脱身!” “这不正想着么,”清尘瞄准了,低低地喊道“三……”应声,人倒下,而吊桥,也渐渐地落下来。 第28章 孰真孰假始终不分明(下) “姐姐,他们走了。”二娘握着大娘的手,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大娘拉拉二娘的手,二娘俯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大娘忽然用力地拍打二娘,二娘直起身来,想了想,说:“你听不清楚,我知道……要不这样……”她拿起大娘的手掌,翻过来,在掌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写一个字,就问:“明白?” 大娘点头,二娘继续写,终于,写完了,二娘已经泪流满面:“姐姐,你觉得是吗?” 大娘大睁着空洞的眼睛,面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她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倏地又变成了一个比笑更恐怖的模样,忽然,她好像刚刚才醒悟一般,用力的拍打着二娘的手臂,放声大哭。 自从上河村出来,刺竹便不再象开始那样,有说有笑了,只是沉默着,想心事。清尘则驱马,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喂!”刺竹猛地大喊一声:“沐清尘。” 清尘回转身来,略带不满地斜着他。口气可不怎么友好,难道不知道这是淮王的地盘?瞧这态度?! 刺竹顿了顿,瓮声道:“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降?你爹为了一个女人,记恨这么多年,难道他就不能想想百姓?做男人难道不能大度一点?!还有你,成日里看着秦阶为非作歹,淮王鱼肉百姓,整个一个无动于衷,只知道什么胜者为王!是非黑白不分,别辱没了将军的名号!” “你吃火药了?”清尘慢悠悠地回敬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 “刚才你都看见了,一个家庭的境况变迁,只是一个社会的缩影,难道你在淮南这么多年,没看到百姓凋敝么?做人,做将军,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责任感?!”刺竹声音低沉,但指责之意分明。 “百姓过得好不好与我何干?”清尘反唇相讥:“你有责任感,打过来呀,有本事你就打过苍灵渡!” “你!”刺竹气急,却被梗住。(..info) “刷”地一声,清尘的剑就直指过来,对着刺竹的咽喉,气势汹汹地说:“臭小子,我告诉你,别给鼻子就上脸,信不信我就让你横尸当场!” 这话可真不中听,刺竹火气直往上冒,眼睛都红了,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似乎马上就有一场恶斗,清尘忽地一笑,抽回了剑,揶揄道:“看不出你小子,不但刀法粗中有细,做人也粗中有细啊。”言语中,颇是赞赏。 刺竹依旧瞪着他,清尘利落地把剑落入鞘中,悠然道:“安王派你来做这差事,真是找对人了。”刺竹顿时明白,他指的正是去江家一事。别看清尘从一进屋就不怎么说话,实际上他的那双眼就没消停过,自己的用心良苦,包括不信任二娘,所以才把钱交给大娘,还有摸被褥的厚度,观察二娘的言行,最后问钱的安排,并一再强调安王回来亲自看望,都是在警摄二娘,不得虐待大娘。 人家可能察觉不到,可要瞒过沐清尘,就难了。自己不过一起念,他就知道要意欲何为了……刺竹想到这里,有些烦躁,这次跟沐清尘同路,可真是个败笔,什么都被他看得通透明了,这感觉让刺竹如坐针毡。他心里忿然,默然片刻,问道:“这次随我同来,有何收获?”这次可没有城防图了,你满意了?! 清尘沉声道:“让我对你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一句,又把刺竹呛住了。清尘的话里分明是在讥讽他,想摸透对方不成,反让对方知了底细去。好在刺竹脾气好,即使恼羞也没有成怒,若失换了别人,定然是一跳三尺高。 刺竹恨恨地咬了一下牙关,清尘却好像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又问:“不服气?” “没呢,”刺竹呵呵一笑,岔开话题:“我问你个事啊。”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个时候可能不等得罪沐清尘,还得小心侍候着。 “你说不可回头,不可迟疑,为什么常州城里当时会停下?”刺竹低声问:“你是不是想下马去扶那老人家?” “是。”清尘慢悠悠地回答,又补上一句:“你让我了解你那么多,我也回敬你一点点。” 刺竹无可奈何地抗议:“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阴阴阳阳的,你是个男人诶。” “我不但说话这样,做人做事也是阴阴阳阳的,”清尘无所谓地说:“男人怎么了?性格当是各式各样的,难道你能找到天下有完全长得一样的两个萝卜吗?” 刺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鼓着眼睛望着清尘。 清尘自当没看见,挽着缰绳自坐自的马。雪尘马腿长,不大功夫又超过了刺竹。刺竹紧跟两步,再次并行,冷不丁问道:“传言沐广驰将军从未娶亲,你娘,真的跟你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清尘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说:“传言可信么?” “空穴不来风。”刺竹天生就是不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你怎么这么喜欢家长里短?娘们似的。”清尘不悦道:“你是不是想说,这里已经离沐家不远了,想要我带你去我爷爷奶奶那里做客?” 刺竹呵呵地涎着脸笑:“沐少主真是聪明,善解人意……” “聪明是必然的,善解人意却不见得。”清尘将脸一板:“我带你认了路,好让你也想办法把我爷爷奶奶和娘掳了去,胁迫我爹归降?!”上次让你抓了我爹,你还得瑟了! “你做梦去吧!”清尘咬牙切齿道,顺带还翻了个白眼。 刺竹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道:“做朋友,那带这样的……” “我们是敌人。”清尘冷声然道:“此时同路只是权宜之计,过后无需顾念。” 刺竹一噤,半晌无言,随后,又忍不住说:“往大了说,你父亲该有义薄云天的抱负,往小了说,你们真不为自己打算?秦阶的排挤总有一天会撼及你们的根基,你这么聪明,不考虑后路?” “不用你操心。”清尘冷冷道。 “我看你对城防也颇为关心,其实也是提防秦阶,所谓是良禽择木而栖,你们不如……”刺竹渐渐地往深处说,心想,总不能让这同路的大好机会白费,总要做点什么的,才不枉此行。 清尘骤然火了,回头眼一瞪,杀气腾腾道:“再??乱桓鲎郑?腋盍四闵嗤罚?p>身后刹时没了声响,清尘眼睛还盯着前面,嘴角却划过一丝笑容。 赵刺竹,你的花花肠子可没我的多,我岂可随意让你了如指掌?!娘我是有的,江家我也去了,去沐家呢也合情合理地拒绝了你,现在,还怀疑我是祉莲的孩子么? 别说来你一个赵刺竹,就是安王亲自来,也休想知道我的秘密! 一路悠闲地晃荡,没过多久,清尘就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得得,是刺竹加快了速度。他暗暗有些好笑,又来了,这个人呐,骂也不退,吓也不退,羞辱也不退,还真是个人才。 果然,刺竹又凑过来:“刚才二娘的话你都听见了?” 清尘不语。 “淮王奢靡倒是一贯如此,”刺竹有些纳闷道:“可是苛捐杂税也不可能那么多的,能把一个家境曾经那么殷实的江家都逼到如此天地,那,那些原本就不富裕的百姓家里,可怎么过活?” “你一直在淮南,说说给我听。”刺竹眼巴巴地望过来:“淮南可是富庶之地,如何成了这般境况?淮北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都满了粮仓,充裕了国库……” “苛捐杂税淮王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增了一倍,遇大灾也不减免,若是家里有亲属在淮北的,再加一倍增收,以示惩罚。除此以外,秦阶还增设了一个军队给养捐和军士税,给养捐就是每家都必须给他的军队按月捐钱,每家一贯钱,军士税就是凡是家中没有人去当兵的,每月交一贯钱抵充。”清尘沉声道:“听老人说,税赋等的总和加起来是原来的五倍有余。” 刺竹恍然道:“怪不得……”随即问道:“你怎么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管别人的事情。”清尘冷冷地说:“沐家军只问淮王要粮饷,没有鱼肉过百姓。” “难怪你爹这么有声望。”刺竹由衷地赞叹一声,遂问:“这跟你爹常年理佛有关?” “我爹是君子。”清尘轻轻一下,就扭转了话头。 越是回避越是有鬼。刺竹继续说:“据说理佛的人都良心特别好。” “战场上随时都要杀人,讲什么良心。”清尘开始偷换概念。 “你爹曾经想阻止江州屠城呢,还跟秦阶起了冲突,”刺竹看着清尘:“你当时应该也在,你怎么看?” “他本就不该管,不但浪费了时间和精力,还让我沐家军白白损失几百士兵。”清尘绝然道:“管好自己就行了,别人的死活,自有天意。” “这也是佛理么?”刺竹皱了皱眉头,沐清尘好生冷酷啊。 “这是我的道理。”清尘正色望过来,眼睛里浓浓的寒光,咄咄四射:“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刺竹一怔,半晌无言。面前这个冷血而阴骘的沐清尘,与上午那个在常州城里欲扶老人而停步的沐清尘相去甚远了,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沐清尘…… 第29章 叠泉关亲见**双方 〔上) 广阔的平原在两座耸立的高山前戛然而止,山前一条小道夹壁而过,站在远处,就可以看见两旁的山上流水飞瀑,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蜿蜒出一道美丽的彩虹,象天桥一样架在半山腰,给葱郁的山林平添了许多的仙缈之气。.info[]山谷里,一座青石砌成的堡垒,拦腰切断小道,高不过三层,厚实而肃穆地立着,仿佛一座执刀的门神。 这就是进入百洲城的最后一道关卡,叠泉关。过了此关,十里之后,便是百洲城。 清尘的雪尘马还在慢悠悠地走着,刺竹默默地望着清尘,心里狐疑,这一关,他打算如何过? 终于,距离关口三丈的样子,清尘停下了马。雪尘马静静地站在地上,而清尘,则仰头,望着关口之上。 除了聆听到瀑布带着水汽的声音,感到那山谷里潮湿的空气,四下是静悄悄的,在这氤氲的安静之中,刺竹心里开始打鼓。 忽然,“哐啷”一声铁链声响动,那关门竟然打开了,一个身着暗红色战袍,头绑蓝色玉带的青年男子只身走了出来,步履飞快,带着欣喜,兴奋地喊道:“清尘――” 他飞步到了马前,满面笑容地看着清尘。 刺竹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这个男子约莫二十岁的年纪,个子高高的,体型有些象肃淳,但比肃淳还要瘦一点,显得干练。他额头很高,似乎比较聪慧,长型的国字脸,眼睛不大不小,略微有些长,很深的双眼皮,这长相显得非常感性和柔和,嘴唇偏厚,因此为人看上去比较厚道。此刻他正满心欢喜地笑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清尘,而刺竹很轻易地,就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象痴迷,更像爱慕…… 原来,这个小将有断袖之癖好啊。 再去看清尘,依旧面无表情,微微地觑着眼,看了那人许久,才瓮声瓮气地问:“你爹不是有令么?你是打算放我过去,还是不放?” 这个人是秦阶的儿子?刺竹吃了一惊,暗忖,秦阶四个儿子,他是哪个? “放!”那人一把扯住了清尘的缰绳,笑道:“在我这里,你想如何就如何!” “你看都这时候了,不如在这里吃了饭,睡一晚上再走。我都等了你大半天了……”那人拉着雪尘马,自顾自地朝关里走。 清尘回头看了刺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刺竹踌躇着,想提醒清尘小心,不要被这人笑嘻嘻地就哄进了陷阱里,可是话都到了嘴巴边上,还是忍住了。他要干什么清尘是一眼就能看穿,可是清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是永远都猜不透。刺竹寻思着,清尘如此鬼精,不可能如此愚钝,这里面定然有什么蹊跷,说不定清尘是想将计就计呢。这么一想,也就心安了,索性跟在后面,晃悠悠地进了关卡。 一进屋子,刺竹吃了一惊,满满的一桌菜显然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分明不是两三个人吃的量啊……这礼节,似乎有些过了。再定睛一看,多数的菜,都是蛋,有蒸蛋、煎蛋、炒蛋、卤蛋、荷包蛋,敢情这是全蛋宴啊。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都是你爱吃的。”那人嘻嘻地笑着,伸手就给清尘夹菜。 清尘皱了皱眉头,刺竹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飞快地塞进嘴里,仿佛没有咀嚼似的,就吞进了肚子。 刺竹愕然,昨日在他跟前的清尘,吃饭还细嚼慢咽,跟个女孩似的,这一会,全然都没了顾忌。他心里不禁狐疑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呀,跟清尘又是什么关系,清尘又是如何看待这人的? “你知道他是谁了?”清尘斜了刺竹一眼,朝向这人:“那几处的飞鸽传书都到你手上了?” 这人微笑着,点点头。 清尘吃了一勺蒸蛋,鼓着嘴巴问:“你不会是想杀了他吧?” 鸿门宴!刺竹心里咯噔一下,被吓得不轻,要从这里脱身,估计没辙。 “我不杀他,”那男子悠悠一笑:“也不绑他。” “这么给我面子?”清尘笑起来,扒拉一大口饭:“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开心。” “我爹阻止他去见淮王是不对的,这样堵着,淮王日后知道了,说不定还会不高兴,不如让他去,就此,不就可以知道淮王的真实想法了……”男子瞥了刺竹一眼,毫不避讳地说:“淮王如果要修好,那就只能俯首为臣,要是拒绝了,也就是指日可以自己称帝。” “我劝过爹的,他不听,”男子看着清尘,低声道:“你不想淮王称帝的,是吗?” 清尘夹菜送进嘴里,看刺竹一眼,说:“吃饭啊。” “我知道你强闯常州城,估计很饿了。多吃点。”男子无视刺竹,一个劲跟清尘说话:“你怕淮王等上地位,我爹就要清理沐家军?不会的,到时候,你跟我走。”他静静地看了一眼清尘,眼神出奇地温柔。 “你不吃是吧?”清尘有些不悦道:“就你话多!” “我好不容易逮着你说一次话,每次都来去匆匆的,今天要不是我准备好了,你又会推脱时间尚早,就要启程……”男子略微有些嗔怪道:“你呀,就是这么来无影、去无踪的,啥时候有时间,陪我去归真寺看看师父?” 清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男子嘻嘻一笑:“知道了,不说了,吃饭。”这里端起碗,那里却望着清尘,提着筷子半天不动。 刺竹纳闷地看着他们俩个,一头雾水,可是归真寺三个字,还是如雷贯耳。这两人,似乎是师兄弟一般,师父是归真寺的僧人,谁呢?这个男子似乎知道清尘许多的秘密,他是秦阶的儿子不假,但是清尘对他却又好像毫不设防,可是沐家军和秦阶那可是水火不容啊……尤其是两个人说话,随意而且亲昵,就连那神情都有说不出的暧昧,难道,沐清尘也是有断袖的偏好…… “清尘,呆会单独谈谈好么?我还有点事想跟你说。”男子低声请求。 清尘想了想,没有回答。 “不耽误你的时间,只是一个提议,你考虑一下。”男子又说:“如果真耽误了时间,我亲自送你进百洲城,他们总不敢拦我的……” 清尘狡黠地反问一句:“此话当真?” “我秦骏说话,一言九鼎。”男子拍拍胸脯,随即笑道:“尤其不敢诳你。” “说。”清尘喝汤,头也没抬。 男子为难地看了刺竹一眼,说:“借一步说话。” 清尘愠了他一眼:“就是你烦人!”说是这么说,还是起身走向屋外。两人在院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忽然清尘就变脸了,断然道:“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男子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却仍旧很软。 清尘回身瞥了屋里的刺竹一眼,说:“我爹不会答应,沐家军谁都不会答应。” “只要你答应,不就什么都结了。”男子还在争取。 “我不会答应你!”清尘怒道:“什么狗屁提议!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这话听上去好似一个任性的女孩子在无理取闹,传到刺竹的耳朵里,他周身都觉得很怪异,再抬起头来,清尘已经虎着脸进来了,冲刺竹道:“吃完了没?走了!” 一扭身,呼地上马,飞快地跑了。 刺竹毫不容易追上清尘,张口就问:“你是故意发脾气,好借故走掉的吧?”他正自以为聪明地笑着,却看见清尘一脸铁青地瞪着自己,不由地怔了一下:“猜错了?” 清尘乜了他一眼,不屑于开口。 刺竹想了想,沉声道:“秦阶有四个儿子,分别以龙、虎、豹、骏命名,秦龙惯用长刀,喜抢头阵,又名飞天龙;秦虎惯用大锤,所以又叫敲山虎;秦豹喜欢在夜里出动,诡诈多疑,所以绰号夜行豹。刚才这个,该是秦阶的最小的四儿子,号称探花郎的秦骏吧,人都说他饱读诗书,是四兄弟里面最有才华的,他的丹青笔力比功夫更出名,尤其擅长画莲,传言笔下可生花,所以叫探花郎。” 清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行啊,知道得挺多的。” 刺竹低声道:“我只知道秦豹有娈童的爱好,家中收集众多美貌男子,没想到,这个历无不良名声的秦骏也跟他那个三哥有相似喜好,真是让人扼腕叹息啊。” 清尘默默地看了刺竹一眼,没有说话。 “你似乎对他不反感?”刺竹的笑容后边,话语渐渐犀利:“沐少主与他的暧昧,是假戏还是真情呢?” “他从来没有为难过我,更没有伤害过我。”清尘淡然道:“就像你们以礼相待我爹,所以我特意护送你一程。” 真是会说话。刺竹在心里冷笑一声,忍不住将军道:“原来你跟秦阶,以及其四子,都有如此不一般的交情……” 清尘转过头来,声音冷下去:“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沐清尘,你不要做戏了,”刺竹不客气地戳穿他:“在我面前表现得跟秦阶的一团和气,是为了打消我们劝降的念头吧,可惜,破绽太多……” 清尘皱着眉头听完,忽然大笑起来,好半天才止住笑,说道:“说你蠢吧,你还非要扮聪明;说你聪明吧,你那些想法又太自以为是……” 刺竹终于憋不住叫起来:“我又说错了?” “大错特错。”清尘正色道:“我跟秦骏的关系好,并不代表我跟秦阶以及他另外三个儿子关系好。你并不了解秦骏,他是秦家一个特例,他跟他们家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那是因为你喜欢他,还是,因为他对你的好而感动?”刺竹悠然一笑,尖锐道:“原来你也不喜女人,只喜男人……” 第29章 归真寺耳听精准算盘(下) 清尘脸色微变,却没有发作,顿了顿,低声问道:“连你也觉得他对我很好么?” 刺竹淡然道:“只有瞎子才会看不见,但是,瞎子还能听得见啊。” 听完这话,清尘缓缓地垂下眼帘,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刺竹心里忽地一动,从清尘的叹息里他似乎听出了一些歉疚的味道,隐隐之中,刺竹觉出有些不对。隋先生的话肯定是可信的,沐广驰从不与秦阶一桌吃饭,他们之间虽然不是仇人,却也是彼此非常不待见,原本刺竹就想过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劝降沐广驰。可是,这次眼尖清尘和秦骏的亲密,刺竹的想法开始动摇,他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而此刻,清尘的一声叹息,让刺竹更生疑惑,为什么会有歉疚? 清尘到底是因为秦骏对他好,而有不忍心,还是做了什么,自觉对不起秦骏? 难道,沐清尘真是个娈童,他跟秦骏之间,确有暧昧?! 刺竹的脑袋就快想爆了,还是没能想出个道道来,他正寻思着要怎样才能不露痕迹地问出点什么来,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张口:“清尘,秦骏叫你出去说什么,是不是要收编沐家军?” 话一出口,看见清尘瞪大了眼睛望过来,带着意外。 刺竹眨眨眼,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的话里有什么不妥。恍然间,他悟出,这个问题似乎不该问,因为自己没有资格问。 但是清尘愕然的表情不是因为他的问题,而是…… 清尘皱了皱眉头,低沉道:“你叫我清尘?” 啊!刺竹如梦初醒,呵呵一笑:“我不是听秦骏叫得那么顺口,也一溜喊了出来……” 清尘嘴角一挑,笑了一下,淡淡道:“我们似乎还没到这么熟识的程度。” “那秦骏还是秦阶的儿子,跟沐家军不甚和睦,我好歹也不是你的仇人,大家混了几天,也差不多了……”刺竹恬着脸笑:“叫你清尘,也不是叫不得的,是不是?” 清尘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怎么跟秦骏关系那么好呢?”刺竹见他不反感,趁热打铁地问。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清尘冷冷道,脸一下拉得好长。 变脸了啊,刺竹赶紧拐个弯,问道:“你起先那么生气地拒绝,是不是他叫你带沐家军投秦阶帐下?” 清尘斜过头来,看刺竹一眼。 刺竹只见清尘眼底精光一闪,随即他嘴唇微微一撅,淡淡地笑起来:“你不傻啊。” 呵呵,呵呵,刺竹只能干笑。 马儿缓缓地走在林荫道上,刺竹看见清尘四下打量的悠闲,不禁有些着急。百洲城实在已经不远,为何不快马加鞭呢?秦阶即一路拦他,又怎么让他轻易进入百洲城?难不成,这个百洲城守城门的,又是一个秦骏?转念一想,沐清尘做什么自有道理,自己还是省省,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于是,刺竹也放了缰绳,任马儿晃晃悠悠地走着,自己闲适地伸伸胳膊、扩扩胸,自得其乐。 岔道口,清尘一拐弯,刺竹忍不住喊道:“走错路了!” 清尘根本不予理会,自顾自地走着。 刺竹赶上去,一把扯住他缰绳:“进城往那边走。” “今天进不了城的。”清尘说:“明天我带你进城。” 看不懂啊,刺竹的脑袋里又一次响起短路的“嗡嗡”声,他问:‘“那你现在去哪里?” 清尘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归真寺。” 听了这个回答,刺竹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这是他想去的地方,但他只想瞒着清尘去,为的是调查清尘的秘密,可是,清尘的坦然,还有他得到机会的轻易,都让他觉得这里面玄机重重…… 难道清尘看出了他的想法?难道清尘是故意的?不,不应该。(..info好看的小说) 上了昭山,日头已经西斜。 才进山门,便有僧人招呼,神色之间甚是熟络。清尘下马,一路穿过操场,直入大殿。 大殿之中,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僧人背门而立,站在佛前前手捻佛珠低声颂经,从后面看上去,个头不高,背影非常厚实。 “师父!”清尘低声喊道。 僧人回过头来,微笑道:“回来了。”只见他五十开外的年纪,宽额大脸,虽是一双虎眼矍铄,面象却非常和善,声音浑厚,中气十足,正板挺胸,举手投足之间,舒缓而利落。 这师父定然武功非常了得。刺竹赶紧拱手行礼:“见过师父。” “这位是?”师父看清尘一眼。 “他是安王帐下赵刺竹将军,奉圣上旨意,前来给淮王贺寿。”清尘低声道:“秦阶得到消息,不让我带他进城,所以,要在寺里借宿一晚了。” 僧人点点头,叫来沙弥,吩咐了一番下去。那里清尘跟着沙弥出去,刺竹却落在后面,一忽儿转过头来,恭声道:“敢问师父,您是净空大师么?” 站立诵经的僧人回过身来,悠然一笑:“净空大师不见生人。” 很聪慧的师父啊,我一张口,就知道所求。刺竹顿了顿,轻声道:“末将收安王之托,有一事要面见净空大师密谈。”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请你转交净空大师,如果他还是决定不见我,那就算了。” 僧人缓缓地接过信,沉声道:“吃过晚饭我会给你答复。” “多谢师父。”刺竹又一鞠身:“能否请问师父法号?” 僧人回答:“小僧是归真寺惩戒院管事,法号了因,净空大师是我的师父。” 原来是寺中长老。刺竹又问:“那,请问现在归真寺主持是哪位高僧?” “是我师兄了源,”了因回答:“你既是安王派来的,我带你去见他吧。” 夜色清凉如水,刺竹双手当枕头,躺在理斋园长廊的条凳上,望着天空中圆圆的月亮,不禁有些怅然。这一趟前来,远没有他想的那么有收获。到目前为止,得到的答案跟他想要的结果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又一个的失望开始让他明白,不虚此行的可能性已经降到了最低的极致。 刺竹黯然地闭上眼睛,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清幽的乐声。曲调柔缓,带着无法言壮的幽怨,沉浸在月色中,就好像水下摇荡的丝草,撩动着他的心扉,却无法触摸……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细细一听,不是笛子,也不是萧,这是什么乐器呢?不由自主地提起步子,循着声音找去。 银色的月光下,远处金黄色的琉璃瓦依稀可辨,那是大殿。而这后院已经偏近山腰,四下都是屋顶,住着些寄住居士和杂工,这个时候真是农忙,屋子空了许多出来,白天都是出奇的安静,到了夜里,就如同空寂。在这片屋顶之中,最高的一个檐梁上,清尘正对着月亮,两手捏着树叶,吹得入神。 一阵燕子瓦细碎的响声传来,清尘停止了吹奏,他缓缓地回过头来,问道:“见过净空大师了?” 刺竹静静地在他旁边坐下,低沉道:“一无所获……” “归真寺不理世事,”清尘轻声道:“你也不该让他为难,他都那么大年纪了。” 刺竹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月亮,长久地出神。清尘猜对了,但是没有猜全,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是希望归真寺出面到淮王跟前斡旋,做调停的工作,目的之二是希望净空大师利用自己的影响,帮助劝说沐广驰归降,但是他还有一个目的,要通过净空大师打探到清尘的事情,去证实安王的猜想。最后这个目的,清尘是猜不到的,也是让刺竹最感失望的。因为归真寺是最后一个机会,从这里找不到痕迹,那安王的猜想就再也没有可能存在了。 “想开些。”清尘低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就好。” 刺竹吃了一惊,他是在开导自己么?在这月亮下的屋檐上,冷酷的沐清尘嘴里说出这么安慰的话,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他呵呵一笑,敛去失落,轻声道:“没什么想不开的,不是还有明天么……”他一抬手,又把手臂枕着脑袋躺了下来。 “你呀,”清尘感叹一声:“没什么优点,就是能傻乐……” 话语里有些淡淡的嗔怪,落入耳中,竟然从心底带起丝丝的轻柔,刺竹定定地看着清尘的侧脸,有些恍惚起来。 “我说过的,会把你平安地带到淮王跟前。至于见了他,你能不能达到目的,我就不管了,”清尘沉声道:“你好自为之吧。” 刺竹瓮声瓮气地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好好想想明天怎么进百洲城吧。” 清尘忽地轻轻一笑,晃了晃脑袋,有些得意道:“你明天安安心心睡个懒觉,到时间我自会去叫你,然后,自然有人带我们进城。” 口气好大,看来真是胸有成竹。刺竹心里一震,却装作淡淡地问:“谁呀?” 清尘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淮王妃,和,依琳郡主。” 刺竹倏地坐了起来,骤然失声:“你说谁?!” “淮王妃和依琳郡主,”清尘的眼睛里,一抹晶亮的光芒划过,然后,他望着刺竹,静静地笑了:“不杀,不闯,也不托人情,让她们十二分乐意地带着我们,堂堂正正地进入百洲城。” 第30章 归真寺里假戏做真唱 (上) 人都说,三十岁前睡不醒,三十岁后睡不着。(..info)这个夜晚,向来沾床就入睡的刺竹失眠了。不为别的,就为沐清尘。 明天的事情会怎样按照清尘的设想去发展,刺竹没有心思去深入地想,他的脑海里,始终盘桓着清尘刚才在屋顶上的那几句话“归真寺不理世事,你也不该让他为难,他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有“想开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就好”…… 这令他有种错觉,也许表面上看上去是多么的冷酷绝然,其实心底里,清尘还是个细腻体贴的人。 他的耳边,又一次飘过清尘的轻嗔“你呀,没什么优点,就是能傻乐……”那一刻他正好望着清尘的侧脸,映照在月光之下,秀美的轮廓,带着梦幻般的清丽。而清尘这语气,感觉就象个娇俏温柔的女孩。一瞬间怦然心动,然后是他长久的恍惚和迷茫。 似女非男…… 清尘的长相和神情,性情和行事做派,都像那月光下的景色,让刺竹拼命想看透却无法看得透。沐清尘有一张倾城的脸庞,他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不端言行,可是,刺竹感觉就是那么的怪异。他的一本正经和常年挂在脸上的冷酷,掩盖着那心底的鬼灵精怪,跟他的深藏不露如影随形的,是他的聪慧和神秘。他身上有太多的谜,可是这些谜,却又像烟雾,看得见,摸不着,笼罩着他,说是迷蒙又清晰,说是清晰又迷蒙,刺竹就象掉进了迷魂阵,整个理不清头绪。 这一刻刺竹再次想起了肃淳的脸红,无怪乎肃淳脸红啊,当时的刺竹若不是躺在屋顶上,面对清尘的一声娇嗔,定然也会手足无措。若非想到清尘是个男的,他也会情不自禁…… 刺竹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声,一个男人,怎么长成了这样?他心底的狐疑再次冒了出来,沐清尘,真的是个男的么…… 日上三竿,清尘背手走过来,拍门:“赵刺竹!” 刺竹翻身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拉开了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准备走了。”清尘转身欲走,忽地回头说道:“你居然睡得着?!” “睡不着呢,一直想着心事,快熬到天亮,才闭上眼睛,所以,就成了这副模样。”刺竹打着呵欠:“我就好奇着,你怎么让淮王妃带我们进城呢。” 清尘静静地听完,忽然斜看刺竹一眼,嘴角划过一丝玩味而叵测的笑意,从容而去。 他的神情有些不屑,可是眼尾中却泄露出淡淡的媚然,戏谑却带着说不尽然的风情,顷刻间,刺竹感到脸上的温度在升高,惶然间他意识到,自己也避免不了肃淳的命运,居然脸红了。好在清尘已经转背,没有看见他的张皇。 “你把我叫起来,就赶紧动身吧,却又安心坐在房间里喝茶,”刺竹看着一言不发的清尘,将军道:“现在已经快巳时末了,难不成,还有个秦骏做好了午饭,等我们进城去吃?” 恩。清尘端着茶杯,好像有口无心地点着头。 刺竹被他这一声“恩”给弄糊涂了,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敷衍我呢,还是确有人备饭等着我们?” 清尘慢悠悠地说:“你猜对了。” 刺竹还是没搞懂什么意思,还想开口问,清尘低低地打断了他:“稍安勿躁。” 远远的,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刺竹一怔,望向清尘。 清尘喝了一口茶,低沉道:“你想要的,今天我就都能给你,但是我想要的,你也必须都给我……这其中就包括,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刺竹刚要张口,清尘手一抬,决然道:“不议价。” 刺竹再次无言。 而这是,门外传来了一个女人轻轻的问话声:“请问沐小将军在吗?” 清尘傲然地冲刺竹扬扬下巴,刺竹无奈,只得起身拉开门,却看见一行四人站在门前,全是女的。请门的丫头之后,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椭圆形的脸杏仁眼,眉宇间满是傲慢,嘴角挂着定式般的微笑,一袭云锦的黄色牡丹长裙,衣领边缘缀满了小小的珍珠,腰带上镶着翡翠,而她的头上,只有一个红雀朝阳的步摇和两根金簪,却精美异常。这一身打扮虽不张扬,却也是贵气逼人。 刺竹迟疑了一下,赶紧跪下,恭声道:“王妃娘娘吉祥。” 淮王妃悠然一笑,轻声道:“平身。”看见清尘迎出来,便赞道:“沐将军真是调教有方啊,可比秦阶那厮的手下懂礼貌多了。” 清尘轻轻地笑了一下。 淮王妃转向身后,招呼道:“依琳,难得清尘过来,你们多聊会。” 刺竹这才看见,淮王妃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长得跟淮王很象,圆脸小圆嘴,圆圆乎乎的很憨实的样子,眼睛却象母亲,有些清澈的神采。穿着一条粉红色的长裙,立在王妃身后,很是恭谨的样子。 依琳缓缓地走上前,微微鞠身,低低地喊了一声:“小将军好。” 清尘仰着下巴,微微地斜着脸,淡淡地望着依琳。依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只一下,头更低了。淮王妃看了依琳一眼,脸上有几分不悦,似乎在怨她不争气,嘴里缓缓地出声了:“平时都还出得众的,怎么这回又开始羞答答的了?” 清尘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依琳,似乎,非得要等着她抬头。淮王妃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去,扯了一下依琳的袖子。依琳针扎一般抖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清尘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脸已经红得跟关公似的了。 淮王妃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紧。 清尘的眼睛还盯着依琳,默然片刻,见依琳还是不肯抬头,便轻声道:“你怕我做什么?你是郡主,还是我是啊?” 依琳一顿,愕然地抬起头来看清尘一眼,杏仁般的眼睛大瞪着,腮帮子也微微地鼓起来,显得整张脸更加圆,就象个小粉球。 清尘忍不住咧嘴一笑,戏谑道:“难道我是鬼啊?” 依琳瘪瘪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拖长了声音,娇憨憨地说:“不是呢……” 呵呵,清尘轻轻地笑了两声,复又柔声道:“我都快半年没见到你了……今天你过生日,我说我是特意赶来的,你信么?” 骗鬼呢!刺竹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 依琳眨了眨眼睛,低声道:“那你也没有进城去……” “我进不去,”清尘沉声道:“秦阶不让我进城,这一路,他追杀我而来。” 依琳抿着嘴,还在似信非信,刺竹却看见淮王妃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不由得暗忖,这个沐清尘,算计得可真是厉害啊,这淮王妃似乎是有心撮合自己的女儿和清尘,那里秦阶却阻扰,此一说法不激怒淮王妃才怪呢。可是淮王妃又怎会想到,沐清尘护送自己是真,来给依琳过生日是假…… 但是王妃毕竟是王妃,还是沉得住气的,她淡然道:“我带你进城。” 清尘顿了顿,似乎在考虑什么,但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依琳,过了许久,才好象下了决心一般,说道:“本来我想,不跟他较真,在寺里见见依琳就走……但是有些事,可能还是要如实跟淮王禀告才行。” “你在寺里是专门等我的?”依琳惊讶地低呼一声。 呵呵,清尘笑起来:“你还是不信?” “我知道你每年过生日必定会来归真寺上香,”清尘轻轻地笑着,柔声道:“你每年生日的时候,其实都是在归真寺里见过我的,仔细想想……” 依琳的眼珠子转了几转,渐渐地面上泛红,赧然道:“是的哦……”忽然,她又细细地冒出一句:“你每年,都是特意的么?” “你说呢?”清尘悠然一笑,不置可否。 依琳有些不高兴,低声嗔怪道:“以前你不说……” “是你不信啊,”清尘微笑着看着依琳,言语中满含着娇怜:“现在我也不想说的,你今天才满十五,还小呢。” 眼见得依琳羞涩得满脸绯红,而淮王妃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刺竹却不禁满腹狐疑。他先前就是一口咬定沐清尘不是特意来见依琳的,可是看依琳的神情,有似乎每年生日都能在归真寺见到清尘所言非虚,如此有心,似乎是能证明什么的,此刻,刺竹之前的看法也动摇了,他也开始相信,沐清尘对依琳,还是有情愫的。 可是,陡然之间,刺竹又想起一件事来,沐清尘不是亲口承认,他喜欢初尘公主么? 完蛋了,脑袋里又变成了一团浆糊,刺竹烦躁地甩了甩脑袋,一看人都走了,赶紧跟了出来,这可好,正好大家有心把清尘和依琳落到了后面,而刺竹虽然觉得有些尴尬,却不不得你硬着头皮跟着。虽然保持着一段距离,但两人的对话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了刺竹的耳朵。 “你真是来给我过生日的?”依琳细细的声音,喜悦中仍然带着怀疑。 “你还是不信啊?”清尘的冷凛似乎只对男人,只在人前,对待依琳,他的态度特别不同。这异常的柔和让刺竹无法怀疑清尘的动机,所以刺竹总是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清尘对依琳的感情似乎真的不简单。 依琳斜着脑袋,轻声问:“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清尘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依琳接过来,还没有打开纸包,只捏了捏,忽然笑道:“还是这个?你怎么老是送同样的东西?” “你收到的礼物那么多,哪一样,是哪个送的,你都记得么?”清尘悠然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可是你记得我送的,因为我每年送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呀。” “这样你就记住我了,因为我是与众不同的。”他缓慢而清晰地说:“我送你礼物,不是以你喜欢为目的,而是,以你记住我为目的。” 第30章 百洲城下狐假借虎威(下) 依琳默默地停下脚步,望着清尘,低声道:“我记住你了,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的礼物,我都喜欢。” “那样最好。”清尘淡然而立,与依琳相对片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竟然又冷了下去,刺竹在后头看得真切,也看得一头雾水。难道清尘不想要依琳的回应么,依琳这番表白,其实已经证明了清尘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可是原本深情款款的清尘一听到这些话,却又骤然间换了个人,这是为何?! 回城的路上,刺竹和清尘平行而行,跟在淮王妃的马车后,不时地看见车帘撩起,不是丫环探头来看,就是淮王妃探头来看,偶尔,还有依琳郡主的脸,在后面一闪一闪的。 “你知道今天是依琳郡主生日?”话一出口,刺竹有些后悔,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他赶紧补上一句:“你真是特意来给她过生日的?” 清尘斜了他一眼,闷声道:“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的?!” “你自己说,你是特意来给她过生日的。”刺竹嘟嚷道。 “她的生日不难记,跟淮王的生日也就差了三天,每年来给淮王贺寿的时候,我们提前来几天,住在归真寺里,都能见到她。反正都碰见了,不就图个高兴,也就说是特意来给她过生日的罗。”清尘淡淡地说。 “行了,唬谁呢,”刺竹说:“你还给准备了生日礼物……”一忽而,好奇心起来,问道:“你送什么了?” “一盒胭脂。”清尘一脸漠然:“女孩子么,不是都喜欢涂脂抹粉的。” “你还真是有心,每年都送一样的东西,”刺竹说:“我就想不到,不过要想让人记住,这倒是个好办法,以后向你学习。” “你想错了,大错特错了,”清尘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压低了声音:“我本来就没特意为她准备什么,想起来了,不就顺手在街上买一盒,反正这种东西又不难找,满大街都是……” 刺竹一听,顿时无语。[..info超多好看小说]也许,一切就是这么简单,但是清尘要说得那么复杂,依琳要想得那么复杂,后面的事情,就不那么好说了。他想了半天,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你小子,花花肠子真多……” “女人不都是要哄的么。”清尘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这个沐清尘还真是不简单,就这张嘴死人都可以被说活了,怎么不讨女孩喜欢。刺竹嘻嘻地笑道:“看样子,依琳很喜欢你啊。” 清尘皱了皱眉头,说:“我以为她循规蹈矩惯了,有什么心意都不敢说出口,今天这话,倒是吓了我一跳……” 怪不得瞬间就冷了下去,回想他听见依琳的心意转身走的时候,确实有些迫不及待,想是怕依琳说出更露骨的话来。沐清尘也有被吓住的时候,刺竹傻呵呵地笑起来:“你好像怕她爱上你似的。” “如果有别的路走,我并不想去招惹她。”清尘默然道。 刺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一路,没见你买过什么胭脂,你从哪变出来的?”除了睡觉,这两天他们形影不离,沐清尘难道真是随手大街上买的胭脂吗?如果他是早就买好了的,就说明他是有心的。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刺竹告诫自己,不可用常人的逻辑来推断沐清尘的行事为人。 清尘淡淡地说:“我离开营里出发之前,问樱桃要的,她喜欢买这些东西,时常存有新货。” 刺竹哑然片刻,直愣愣地问道:“你出发的时候,就想到要借助依琳了?” 清尘默然地点点头。 刺竹再次无语。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出发的那个时候,清尘就想到了如何进入百洲城,也就是说,这一路上的情况都在他的预想之中,什么时候走,该怎样走,尽管他一言不发,却尽在胸中。 马儿还在林荫之中穿行,气氛有些沉闷。 刺竹迟疑了片刻,低声说:“我问你个问题好吗?” “说。”清尘很淡然。 刺竹犹豫一会,问道:“你真的喜欢初尘?” 一提起初尘,清尘忽地笑了,他望着前面的马车,笑容久久不散,却不回答刺竹的提问。 其实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沐清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刺竹沉吟着,冷不丁地问道:“你跟秦骏,是师兄弟?你们都是了因的徒弟?” 提到秦骏,清尘的脸色阴沉下去,他依旧盯着前面的马车,一言不发。 刺竹不敢再问下去,怕他发脾气,可是他心里的疑虑却越积越深。清尘和秦骏看上去似乎关系很好,在一起的时候,秦骏对清尘是百依百顺,而清尘对秦骏也是毫不设防,为何一转背,提起秦骏,清尘就是这般表情?仅仅只是因为秦家和沐家的关系不好么,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军人出身的刺竹隐约之中,嗅到了一丝大战临近的血腥之气,他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分明。 也罢也罢,还是想想见到淮王怎么说吧。刺竹长叹一声,收拾了心绪,开始琢磨如何与淮王交锋。 “王妃会邀请我们共进午餐,你能在饭桌上见到淮王。”清尘淡然开口。 “真是有人备好饭了,跟着你混吃混喝真是舒坦,”刺竹呵呵一笑,开着玩笑试探道:“你说,淮王会在饭桌上翻脸,杀我么?” “你说呢?”清尘玩味地笑着,挑起眉毛,阴声道:“你怕死?” 刺竹摇摇头:“淮王毕竟是一代亲王,他不会杀我,我只是担心,他拒绝我之后,就会迫不及待地称帝……”这次,恐怕是白来。 没来由的,清尘吃吃一笑。 “你笑什么?”刺竹奇怪地问。 清尘不语,伸手指了指前头的马车。 刺竹莫名其妙。 “想想淮王妃。”清尘提示道:“你以为,淮王身边的人都希望他称帝么?” 刺竹一忖,茅塞顿开。淮王妃是文官之后,她的两个哥哥都是淮王的谋士,门生众多,几乎把持了整个淮王府,虽然势大却无兵权,这也是淮王妃巴望着与沐家联姻的关键所在。而秦阶的妹妹是淮王的侧妃,受宠已经多年,她虽然没有文官可以倚仗,却手握淮王大部分兵力。这两人在淮王府一直进行着权力的抗衡和制肘。如果淮王称帝,秦阶的兵权必须适当分出,侧妃也必不甘心做贵妃,一定会先下手为强,让秦阶逼宫以害淮王妃,在兵权分出一部分之前,以图谋朝中重位的文官之职。因此,在依琳与沐清尘联姻之前,淮王妃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淮王称帝,以维持现状。 想到了这一点,刺竹便释然了清尘在依琳跟前的表现,也许清尘真的不喜欢依琳,却不得不为之。精明的清尘是在寻找淮王妃做靠山,他们必须结成同盟,才能抗衡侧妃和秦阶。之前刺竹还有些误解,认为清尘在玩弄依琳的感情,可是现在看来,深谙此道的清尘不过是在进行自保,所以,他并不希望依琳真的爱上自己。 此刻,望着清尘在雪尘马上沉默而索然的背影,刺竹忽地好生感慨。不是因为他没有兄弟,上天才把原本就该分给几个兄弟的聪明才智归了他一个人,而是他必须聪明,因为他一个人要对付所有的事情,刀尖上舔血的惊险由不得他有半点失误。 十六岁的年纪,还小呢,他要承受的,已然太多。这一刻,刺竹想起了清尘在通州城下手握血戟的凌厉,他忽然,就理解了清尘。如果清尘失去了沐广驰,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倚靠,孤军奋战,他要承受的会是更多。莫名地,刺竹的心里,浮起了对清尘点点的怜惜。 百洲城门已经遥遥在望,清尘回头看了刺竹一眼,忽地打马,越过马车,朝前跑去。 刺竹意识道,清尘是去发起挑衅的,淮王妃已经生气,他还需要添把柴,让她动怒。这一刻刺竹非常惊异,自己竟然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就跟上了清尘的思维,有了这般知心的默契,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果然,远远地看见沐清尘标志性的雪尘马跑过来,城门里忽地跑出一队士兵,拦在城门外:“秦将军有令,沐家军人不得入城!” “我有急事奏报淮王。”清尘昂首马上。 士兵们的长枪和戟一并端了起来:“秦将军有令,抗命闯城者,杀无赦!” 清尘默然片刻,看见马车缓缓地停下来,沉声道:“我封淮王妃命令进城。” “秦将军说不准就不准,你想死就过来!”士兵叫嚣道:“淮王妃算老几,我们不管!” “淮王妃你们都不放在眼里?”清尘冷笑一声。 “老子只认得秦将军!”领头的士官喊道:“沐清尘,你一路还有命过来,算你命大,今天,我就叫你死在这里!”一摆手,叫道:“杀沐清尘者,秦将军赏银五百两!” “放我进城,我给你一千两。”清尘说。 “你给一千两,老子只怕没命得!”士官挥舞着长枪,喊道:“杀了沐清尘!” “住手!”猛一下,马车里传来一声暴喝,淮王妃铁青着脸,走了出来,愠道:“我不算老几,你只认得秦将军是吧?!” “给我绑了去见淮王!”淮王妃怒气冲冲地说着,凛声道:“谁敢拦我带沐小将军进城?有胆子的,让我见识一下秦将军的杀无赦!” 淮王妃一甩袖子上了马车,清尘策马,傲然地端坐在雪尘马上,不慌不忙地引导着马车,穿过了城门,进入百洲城。 第31章 人见人爱小将军失落 (上) 菜已经摆上了满满一桌,盘盘碟碟,各色佳肴香气扑鼻,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碗筷,都是玉石象牙的,就连筷架都是玛瑙的。(..info)别说这排场刺竹没在安王府见过,就是圣上设宴招待,也没有如此奢华。按照淮王妃的说法,不知道清尘来,没顾得上特意准备,只是便饭,可是这淮王府里一顿便饭的规模,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淮王啊淮王,挂不得你要收那么多苛捐杂税,不然怎么能维持你如此奢靡的生活呢?刺竹在心底长叹一声,可是你也该看看百姓,他们都过的什么日子啊,为人君者,怎可无有仁心啊…… “淮王驾到。”一声长诺之后,气定神闲的淮王微笑着进来了,看见清尘,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难得你来,无论如何我也要陪你吃了这顿饭。” 清尘赶紧拜下,禀告道:“家父派末将来给淮王贺寿,只是家父镇守苍灵渡,为保万全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未能亲自前来,请淮王赎罪。” “何罪之有?”淮王笑着把清尘扶起来:“守住苍灵渡是大事,我过生日,年年有今朝,无妨无妨。” 清尘一鞠身:“殿下,我还带来了安王的信使。”伸手介绍:“这位是安王手下赵刺竹将军,奉圣上和安王之命来给您拜寿。” 淮王有些意外,但须臾便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他呵呵地干笑两声,背剪起双手,笑吟吟地问道:“只是来祝寿?” 刺竹赶紧跪下,说:“殿下英明,确实不仅仅只是祝寿。” 淮王听他这么回答,有些自得,便一挥手:“先吃饭,有事呆会再说。” 刚坐下,下人就来请禀:“瑜夫人问殿下,还过去用膳么?” 淮王妃有些不悦,瞪了下人一眼,淮王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说:“清尘来了,我跟他聊聊,你回话,让瑜夫人自己吃吧。” 下人匆忙退去,淮王妃忽然说:“不如,把瑜夫人叫来一块吃吧,我还正好有事要问她呢。” “什么事啊?”淮王顺口问道。 淮王妃马上接口道:“问问她兄弟的事情,是跟她无关,还是她指使的。” 提到秦阶,淮王停下筷子,追问道:“什么事?” “恩。”清尘重重地恩了一声,瞟了刺竹一眼,对淮王妃使了个眼色。 “我也想顾忌,可是人家一路都看见了,还有必要遮掩么?”王妃语气平淡,语意却很尖刻:“平素窝里斗都可以盖着,如今可好,非得趁着外人在,掀出来给人看……” 刺竹深吸一口气,准备了看好戏。 “恩”清尘又恩了一声,仿佛是有些着急,示意王妃赶紧停止。但刺竹心里却明白,他其实是在跟王妃一唱一和,把淮王往套子里弄。 果然,听话听音,淮王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变了脸色:“到底怎么回事?” “若不是清尘能耐,恐怕就不能坐在这里陪殿下吃饭了。”王妃阴测测地说着,将话题抛向清尘。 淮王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转向清尘:“秦阶冲你干什么了?” 似乎是告状的良机,清尘却淡淡地回了一句:“有些误会,都过去了。” 淮王却不肯放过,逼问道:“他想杀你?” 清尘还没有回答,王妃就吩咐:“去,把守城门的那厮给我拖过来……” 淮王默默地听完一切,许久都没有言语,终于,他看了刺竹一眼,吩咐道:“先吃饭,吃完饭,去把秦阶给我叫过来。”随即无事一般,招呼大家吃饭。 大家也都恢复如常,席间又有了谈笑。 忽然,门外传来一高声:“沐清尘!” 听见叫声,淮王抬起头来,王妃皱起了眉头,依琳也显出一些鄙弃的神色来。(..info无弹窗广告)那门口,就出现了一个高瘦飘逸的男子,手摇折扇,望着堂上一笑,幽声道:“父王,母妃,邀请了客人怎么也不让我来同桌呢?” 来人应该是淮王的公子,刺竹眼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近,觉得好不舒服。这人一身浪荡之气,桃花眼生得甚是轻佻,薄薄的嘴唇始终挂着假笑,一双眼,溜溜地从每个人身上扫过,目光一撞,感觉就跟手里抓着一把泥鳅似的,湿滑粘扯,恨不得立马就去洗手。 “敬篆,去你娘那里吃吧。”淮王说。 敬篆嘻嘻一笑,自顾自地坐下来,说:“清尘难得来一次,我陪他吃个饭,不可以么?”他笑吟吟地看着清尘,说:“我要是邀请他去我那边吃,他肯定不答应的。”一抬手,就给清尘夹了一筷子菜。 清尘默默地放下了碗,敬篆便又笑道:“你看,我夹的菜你都不肯吃……”他笑嘻嘻地望着清尘,又是说话又是不停地打量,旁若无人。 清尘缓缓地起了身,恭声道:“请殿下、娘娘、郡主、公子慢用,清尘先行告退了。” 敬篆一伸手,就扯住了清尘的手肘,低声道:“等我做了世子,你做我的宠侍。” 淮王公子娈童,居然明目张胆!刺竹吓了一跳,赶紧也起了身,紧张地看着清尘,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理。 清尘默默地转过身来,看了敬篆一眼,说:“我不喜欢男人。” “可我喜欢你,只要你喜欢,我扮成女人也行……”敬篆看着他,没有了笑容:“你喜欢依琳?你不会喜欢她的,我就觉得你不喜欢她……” “敬篆你不要太过分了!”王妃低喝道:“这里没有你的事,退下。” 敬篆一眼斜过来,竟是满脸寒光,嘴里硬梆梆地挤出一句话:“把你那死鬼儿子从地低下刨出来,我就做不成世子了……” “你……”王妃气极:“你大哥病死了,你还有弟弟,有敬臻在,你做不了世子!” “他才多大,七岁。我告诉你,早夭的小孩多的是,你看好自己的儿子!”他的脸上阴森顿起:“你只有一个儿子了,可我娘,还有两个呢,敬敏、敬绪,那可都比敬臻年长,轮也轮不上敬臻!” “你……”王妃气得浑身颤抖,反诘道:“你娘再会生,那也是庶出!” “好了!”淮王将碗重重一掼,斥责敬篆:“你要胡闹上外头去,别在府里折腾。” 敬篆起身,顺势拖住清尘:“清尘跟我一起走。” “你还打起他的主意来了?”王妃一把扯过清尘,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什么人你都敢下手!淮王府的名声都让你丢尽了!” “淮王府还有什么名声?你淮王妃的女儿,就跟嫁不出似的,抓了一个男人就死揪着不放,”敬篆刻薄地回敬道:“先前两个女儿是这样,末了依琳,还是如此!我淮王府的郡主,都跟街上的存货清仓甩卖似的……” 王妃被抢白得气恼交加,想也没想,劈手就一个耳光扇过去。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敬篆已经是满脸的气急败坏,他嚎叫一声冲过来,却被下人死死地拖住。 就在拉拉扯扯间,一声闷雷般的声音贯堂而过:“王妃娘娘,你欺负一个孩子,可就说不过去了吧。就是要教训,你也该送到他娘跟前去。” 面前一片阴影罩下来,一个高大的虬髯男子走了过来,横身挡在敬篆面前,虎视眈眈地望着王妃。 “舅舅!”敬篆喊着:“要不是你来,她非得打死我不可。” “你瞎嚷嚷!”淮王忍不住开腔了:“当我不在呢……” “我要找我娘来做主,看正室的人平日里欺负我娘还不算,如今连我,也捎带了进去了……”敬篆喊着,把扇子丢到了地上,又扯下腰间的玉佩扔到地上,然后甩下玉腰带,闹腾起来:“就是父王偏心,不把我们母子当人看,明明我已是长子,还不封世子,索性我公子也不当了,不如打出府去自生自灭……” 淮王无可奈何地用手撑住了额头。 秦阶板着一张脸,拱手道:“殿下,你找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淮王这才端正了坐姿,说:“是你下令不准沐清尘来百洲的,并且一路追杀他?” 一听这话,敬篆猛地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望着秦阶。 “沐清尘这么说的?”秦阶冷笑一声,眼光一转,望着清尘,杀气毕现。 淮王愠道:“我只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秦阶硬邦邦地回答。 清尘一闪身出去了,片刻回来,就在堂下,将一个脏兮兮的布包一抖,骨碌碌四个人头滚出来:“秦将军来验验,是否你的手下?” 众人尖叫着,闪落一旁。 秦阶看着那四个人头,脸色铁青,就是一言不发。 “秦将军,王妃的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你可以说我们合谋诬陷,”清尘开口了,沉声道:“你越过属地,在山上设卡,不就是为了拦我?到了常州,拥兵城下,不是为了捉我?那山道上,这四个人头,你作何解释?你杀我,不就是为了沐家军的兵权吗?”他厉声道:“我且告诉你,沐广驰在,沐清尘在,沐家军便在,否则,沐家军一夜之间,便是无人之军。” 秦阶哼了一声:“你串通安王,带来了奸细。” “你不要转移话题,”清尘凛声道:“他带来了关牒,就是来使。你虽不才,让人鄙视,可是从军执帅这么多年,却也没有斩杀来使的先例,可见你还是知道规矩的。难不成,你想杀一回来使,来得天下恶名?” “我想你不会冒此天下之大不韪,毁自己一世英明,所以,你此番追杀,就是冲我而来。”清尘一句话,紧了秦阶的口。 第32章 狡诈多谋发狠再相逼(下) “你对我这么好,我决定与你分享一个秘密……”清尘甜甜地一笑,撩得秦豹魂不附体,他不由自主地靠过来,清尘凑近了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秦豹忽地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他诧异地望着清尘,满脸的难以置信,一个“你……”字才出口,倏地脸色骤变!低头一看,清尘的匕首已经插进腰间,只剩下刀柄。(..info无弹窗广告) “你的秘密……”秦豹张着嘴,仍然是一脸愕然。 “既然这是秘密,为了避免你说出去,我只好杀你灭口。”清尘冷声道,毫不迟疑地从他的腰间拔出匕首,照着他的胸口加刺一刀,秦豹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气绝而亡。 清尘缓缓地拿起桌布,擦干净匕首,插入自己的短靴之中,这才鄙视地瞥了秦豹的尸体一眼,走了出去。 刺竹刚刚落座,还未及揭开书册的绑带,就听见敲门。 一开门,清尘直视着他:“马上走!” 刺竹也不问为什么,折身又背上书册,跟着清尘就下了楼,直入马厩,上马便走。 到了城门处,拿出淮王手牌,两人狂奔而出。也不过两个时辰,趁夜到了叠泉关,清尘立在关前,张口喊道:“秦骏!” 未几,秦骏跑了出来:“这么晚了,清尘你一定要急着赶回去么?” “是。”清尘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甚至也没有下马。 “那就把披风带上,夜里起露水,湿气重。”秦骏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到清尘手上。清尘似乎不太想接,迟疑着,推脱间,披风掉到了地上。 秦骏弯腰拾起,握着清尘的手,将披风硬塞过去:“带上我才准你出关。” 清尘默然地系上披风,眼睛望着秦骏。雪尘马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意,不安地踢着蹄子,就是不走。 秦骏笑了:“你怎么了,清尘?” “你会永远都对我这么好么?”清尘幽声道。 秦骏温和地笑道:“当然。” “不论我做了任何对不起的你的事,哪怕是伤害了你,你也不会恨我怨我,还会一直对我好么?”清尘盯着秦骏的脸。 “当然。”夜风中,秦骏的话异常的温柔,带着丝丝的颤音,就好像花朵绽放时那动人的感觉。 清尘望着叠泉关口,低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们变成了仇人,你还会为我打开关口么?” “当然,”他柔和的话语,在夜风中飘荡,消散在山谷里泉水的水汽中:“在我心里,永远都不会把你看成仇人。” 关口的灯笼发出惨白的光芒,但是秦骏的脸上有一抹动情的神采,清尘默然地盯着秦骏片刻,一扬鞭,绝尘而去。 有了淮王的手牌,过城非常顺利,常州一出,拂晓时分,彻夜狂奔的清尘和刺竹终于回到了沐家军大营。 清尘一跃下马,看不到一丝倦态,喊道:“通知我爹去宣伯伯帐中,马上送赵将军过渡。” 刺竹怔怔地望着清尘,一路上清尘一言不发,他也忍着不问,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到了清尘竟也不给他一个原因。正发呆着,忽地肩上一扯,清尘就把书册取了去,刺竹下意识地一抓,只抓到了包书的黑布,他捏着布,悻悻地看着清尘,还没开口,清尘就一句话呛了过来:“早说好了的,这是我想要的,你必须给我。” “可是,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总要告诉我一声不是?”刺竹没奈何地说:“就这么把我打发过江……” “你想要的未必都给你,早说过了,不议价。”清尘不耐烦地一挥手,说:“没你的事,赶紧过渡。” 刺竹赶紧说:“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绝不问第二个。” 清尘愠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说。” “开始你磨磨蹭蹭不肯走,后来又催命一样地赶,到底为何?”刺竹将两手一摊,故意说:“你不说原因,我过了渡,回去了,想不出来,那还是睡不着……你不是害我么?” 清尘想了想,扬手道:“我懒得做几次解释,你进帐来,听完原因就走。” 帐帘一撩,沐广驰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看见宣恕正一脸肃色地望着自己,清尘一言不发,赵刺竹满脸不解,气氛有些异样,不禁奇怪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清尘坐正了身子,沉声道:“我把秦豹杀了。” 刺竹大吃一惊。 沐广驰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沉吟片刻,瓮声瓮气地说:“杀了就杀了呗,有爹在,那老小子不敢把你怎么样!” 清尘看了沐广驰一眼,瘪了瘪嘴:“我才不怕呢。” 宣恕盯着清尘:“你到底想干什么?” 清尘默然片刻,回答:“逼秦阶反目,逼淮王二选一。” “这是一招险棋。”宣恕幽声道。 “不能老是这样维持现状,”清尘冷声道:“淮王信我们,就给他卖命,不信我们,就自立门户。” “我还以为你要投靠安王呢。”宣恕笑着,看了沐广驰一眼。 “那个老匹夫,说话不算话,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清尘不屑道:“给他们任何人卖命我都不甘心,不如自立炉灶。” 宣恕低声道:“你虽然有兵,却没有地盘,苍灵渡做不了据点,好地盘,都让秦阶圈了去。” “我说自立,又没说现在自立。”清尘沉声道:“现在淮王还顾忌安王,顾忌苍灵渡,表面上他只能维持现有平衡,我就是要看看,他心里,到底偏向谁。知道了他的心意,下一步再做谋划。” 宣恕垂下眼帘,长吁一口气。 清尘的想法虽然有些冒险,却是一着好棋。以前那些不快都是小打小闹,沐家军跟秦阶也没有反目,所以淮王可以做和事佬。虽然总是安抚沐家军要以大局为重,但实际上沐家军除了冲锋陷阵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那时候若是清尘闹起来,也没什么道理。这次以挟持欲行不轨为名杀了秦豹,沐家军和秦阶的矛盾就白热化了,尽管面上仍是秦阶没有道理,但他一定出兵来寻仇。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出淮王的真实态度了。如果淮王任由秦阶闹,说明他根本就没把沐家军放在心上,之前那些安抚举措都不过是在利用沐家军;如果淮王以秦阶擅自出兵引起内乱为名处罚了秦阶,那就会让秦阶生恨,淮王也不得不转向倚仗沐家军。 宣恕之所以叹气,是因为他觉得,淮王无论如何也不会跟秦阶红脸,清尘会失望的。他知道清尘有大震沐家军声名的抱负,而只有成为淮王的亲兵,才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和装备,才能得到整编扩充。可是,在淮王这里,清尘的抱负实现不了。淮王对沐家军,除了利用还是利用。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吧,”宣恕低声道:“现在,我们还是来商量一下怎么对付秦阶吧。” “秦阶一定会引大军压来。”清尘说:“我做了几手准备。” “说说……”宣恕微笑着鼓励他说。 “我会飞鸽传书淮王妃,请她在文官中主事,力劝淮王下令制止秦阶,平定之后再由他们建议淮王对秦阶惩戒。我们自己,也要做好防御准备,苍灵渡可守便守,不可守则弃之而去,转而占领常州,我这里有常州的防御图……”清尘将手中的图纸一扬,一旁的刺竹可是有些忿忿然,这还是我辛辛苦苦偷来的呢!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张图,确实对沐家军比对自己有用得多。 “常州是要塞之地,攻下常州,淮王就不得不低头,只要他肯说话,我们见好就收,让出常州,回到苍灵渡。”清尘说:“说到底,最坏的打算,也就是淮王还要继续平衡,而我们白辛苦一场,跟秦阶干一次仗……我杀了秦豹,导致跟秦阶的矛盾从桌面下到了桌面上,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其他的损失……” “不过这样,淮王偏袒之心已经昭然,我们就要全新寻找后路了。”清尘默然道。 宣恕思忖着,问:“你想过没有,万一淮王妃趋利避害,舍弃沐家军呢?” 清尘沉吟着,说:“大不了,我娶依琳。” 刺竹看见沐广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神色很是怪异。 “你怎么能娶依琳?”宣恕笑了起来。 “我都快十七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么不能娶?”清尘瞟了刺竹一眼,无所谓地说:“我不但能娶依琳,还想娶初尘公主呢……当驸马不比当郡马好?!” 沐广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却好像被梗住了,半天都没动弹。 宣恕止住笑,说:“清尘啊,你好像还忘记了一件事,要是我们跟秦阶开仗的时候,安王来偷袭,我们腹背受敌,可怎么办?” “那就看看这个安王,到底有多少诚意招安我们了。”清尘冷冷道:“乘机偷袭,非君子之为,我赌安王不会干。他若真要这么做,那之前的信誓旦旦,不都是假的?” “他来偷袭怎么办?”宣恕步步紧逼。 “没办法,算我们倒霉。”清尘有些不耐烦了:“听天由命好了。” 清尘不是这么不知道轻重,而且会疏忽大意的人,此刻的反常有些异样。刺竹听着,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倏地明白,此刻宣恕和清尘在一唱一和,就是要让自己听见,好回去禀告安王实情。是的,清尘还是在赌,赌安王会信守承诺,不做小人之举。 好狡黠的沐清尘啊,刺竹心里,此刻只剩下感慨万端。 呵呵,宣恕笑着,又说:“我还有一个假设……” 第33章 欲知大祸临郑重相托(上) “假设淮王妃努力也无济于事,淮王一直隐忍不发令,任由秦阶来打我们,清尘,你觉得,沐家军能抗得住么?”宣恕说:“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你怎么办?” 清尘静静地皱起眉头,是的,他忽略了,淮王是深有城府的,他完全有可能不露痕迹地拖上一些时间,让秦阶先出了这口气再出面来制止,既讨好了秦阶,也可以让沐家军免受更大的损失,从道义上说,他仍然出手救了沐家军,那么沐家军亦没有道理叛他,的忽地无语了。 清尘意识到,这一次,自己心急了些。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沐广驰忽然说话了,他粗声道:“我留下,你去投安王。” “即便你手无一兵一卒,安王也会善待你的,”沐广驰闷声道:“即便是拼个玉碎,我沐家,总要留下一条根。” “你说什么呀,爹!”清尘叫起来,这可是他最不愿意听的话。 宣恕静静地望着父子俩,没有说话。 忽然,清尘转过头来,冲刺竹喊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走!” 看着清尘横眉倒竖,一脸凶光,刺竹一顿,旋即抬脚出了营帐。 “你有脾气怎么发到他头上去了?”沐广驰看了清尘一眼,轻声道:“你看人家一个大男人,脾气都那么好,你……” “我哪里冲他发脾气了?”清尘忿忿地嘟嚷了一句:“都没他什么事了,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急,急也是没有用的,”沐广驰看着清尘,柔声道:“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如果淮王出阴招,你就过江去投安王。” “这些话你干嘛要当着赵刺竹说?就是有归降的意思,也不该让他知道,即使要归降,也必须争取更多的条件,”清尘有些气恼地埋怨父亲:“你就是这样,一张口把底线都露了出来,早先我说要自立门户的话都是白说了……要是安王知道你已经有意投诚,他还能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诱惑我们,不都藏回去掖回去了……” 沐广驰默然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摊开了谈,谈不拢就算了,搞得那么复杂有必要么?” “这叫策略!”清尘愠道:“谁都象你这么实在?你这样,我的心机都白费了,还怎么跟人家讨价还价?不在安王跟淮王之间好好周旋,我们怎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就是不长记性!” 听着儿子怒气冲冲的抢白,沐广驰没奈何地瘪了一下嘴巴,低下头去。 看见清尘数落沐广驰,宣恕有心缓和气氛,先就笑了起来:“说了有说了的好处,至少,安王知道我们有归降的心,他会下把狠力来拉,这次,就不会落井下石了,不是正合你意?” “那是你们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清尘决然道:“淮王靠不住,我就自立!” “那是以后的事,”宣恕徐徐道:“当务之急,还是那个问题,秦阶来犯,淮王不理,我们怎么办?” 沐广驰正色道:“清尘过渡。” “我不去!”清尘一口回绝。 沐广驰声音低了八度,却还是语气坚决:“你必须去。” 清尘狠声道:“要去一起去!我一个人,绝不去!” 沐广驰看着清尘,满脸的无可奈何,沉吟片刻,终究无计可施,起身出了帐。 小船刚刚起桨,岸上忽然传来喊声:“赵将军留步!”刺竹回头一看,大步流星走过来的,正是沐广驰。 刺竹匆匆下船,拱手道:“沐将军有何吩咐?” “犬子脾气不好,请将军见谅。”沐广驰拱手回礼。 呵呵,刺竹笑道:“他一贯如此,见怪不怪了。” 沐广驰闻言一愣,忽地明白,同行的一路,刺竹一定是领教齐全了,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把他惯坏了。” “没事,他还是个孩子,我没放在心上。”刺竹笑道:“其实在很多方面,我都蛮佩服他的。” 沐广驰定定地看了刺竹一眼,浅浅地叹了口气,说:“刚才的话,将军都听见了,会禀告安王么?” 刺竹回答:“我会如实禀告。” “那么,再请将军带句话给安王,”沐广驰看着刺竹,眼神非常复杂,似乎在做什么为难的决定,犹豫片刻,终于他说:“清尘若是过渡,请安王善待他。” “沐将军放心,”刺竹回答:“不用你托付,安王也会善待他。你并不知道,安王一直都很喜欢清尘并且对他赞赏有加,更甚于世子啊。” 沐广驰点点头,望着宽阔的江面,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将手重重地搁在刺竹的肩头,低声道:“请你告诉安王,清尘的秘密,在归真寺里……” 刺竹一听,顿时迷茫,他亲自去过归真寺,还见过净空大师,可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呀。 沐广驰从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缓缓地给刺竹戴上,沉声道:“如果我真有不测,请安王把这个亲自交给净空大师或者了因大师,他们会有话告诉安王的。”他用力地握住刺竹的手,缓缓道:“我把清尘托付给你了。” 此刻刺竹眼中的沐广驰,棱角分明的脸上刀削般的轮廓依然那么硬气,但是神色却有些忧虑,眼光中深深的期许,绽现着浓浓的不舍,让这个平素里威风霸气的男人显出一种内敛深沉的温柔。 刺竹心里一动。这才是祉莲的沐广驰,也是清尘的沐广驰,一个温柔的爱人,一个深情的父亲。 辽阔的江面上,水流静缓,绿莹莹的水面透着恬淡的清凉,蓝天白云幽幽,碧水芳草连天,左岸是高山,右岸是平原,兼有巍峨和秀丽,囊括广袤和柔美,这是一幅多么怡人的山水画呀。可是诗情画意之后,有谁知道,那么深的怅然和失落。水下暗流湍急,漩涡无数,生命在大自然面前的薄弱展现无余。碧水默默地流向远方,与天际和为一体,逝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就好像时光静逝,此一刻过去便杳无讯息。 此刻坐在小船上,刺竹想起了自己令人失望的任务,心绪沉沉。见了淮王,被太极推手过来,一无所获;去了上河村,徒劳无功;上了归真寺,茫然无果;偷了秦府,好了清尘……如今换来个两手空空。回想起清尘的狡黠和霸道,他唯有苦笑,十六岁的精明尚且如此让人侧目,这个沐清尘以后将如何了得。 他垂下脑袋,却蓦地发现自己手上还捏着一块黑布,这正是清尘蒙面的布,给了他裹书册,回来的时候,清尘夺走了书,他却只抢到了这块布,想是那时就一直捏在手里,居然忘记了,就这么一直抓着上了船。眼前再次闪现出清尘彪悍的神情,耳边又传来他的话语“我要的东西,你都必须给我!不议价!” 刺竹望着黑布,禁不住嘿嘿地笑起来。从前印象中,那个冷酷、狡黠、傲慢、决绝而遥远的沐清尘,渐渐地鲜活起来,他依然冷酷、狡黠,也依然傲慢、决绝,他还霸道,还诡诈,但是,他也直率,也仗义,还有他父亲沐广驰一般深沉内敛的温柔。 沐广驰,想起这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刺竹感慨良多。这五年来,大大小小的战役,他和沐广驰交手多次,却只有今天,他才完全地了解沐广驰,这个硬汉不为人知的一面,和不轻易示人的另样温柔。 他的眼光缓缓地落在腕上的佛珠上,无怪乎在归真寺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原来是少了这串佛珠。刺竹猛然间,想起了沐广驰的动作和话语,为什么不把佛珠递给我,而是要戴到我的手上?为什么,他会说“我把清尘托付给你了”?这是什么意思?刺竹想着,也许是沐广驰已经做好了沐家军全军覆没的准备,他把清尘交给安王,却还是不放心,所以还要郑重地托付给自己,毕竟,安王那边,除了刺竹他认识并且有些熟悉外,其他的人,都跟他沐广驰没有任何交情,自然也就谈不上托付。 也许,清尘陪护他走了这一程,保证了他的安全,他就该还沐家一个人情,所以,承应沐广驰的托付也是应该的。 刺竹这么想着,转动了一下腕上的佛珠,思绪再次回到归真寺。清尘的秘密,在归真寺里,没有佛珠做信物,归真寺会守口如瓶。为什么要安王亲自去问?沐广驰依然担心安王不会善待和看重清尘么?刺竹摇摇头,似乎不该这样推论,似乎方向错误。那,是否意味着,清尘跟安王有关系?那么就应该安王去问清尘的秘密。安王跟清尘能有什么关系?如果清尘是祉莲的孩子,他们还可能有关系,可是刺竹已经亲自验证了,江家并不认识清尘,清尘也有自己的娘,而非祉莲。 船桨在轻轻地波动,撩起水花,复又斜插入水中,周而复始。刺竹静静地望着扩散开来的水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祉莲。清尘如果真如肃淳所说,长得很象祉莲,那么,祉莲一定非常的美丽…… 可是,刺竹锁紧了眉头。清尘不是祉莲的孩子,怎么会长得那么象祉莲?事情好像还有疑点,可是再也找不出证据。刺竹是个严谨的人,他宁可相信证据,决不相信感觉。所以,他推断,沐广驰那么痴情的人,或许就是找了个很象祉莲的女人,生下了清尘,沐广驰的潜意识里,或许就是把清尘假想为了自己和祉莲的孩子他记得,当自己问起传言沐广驰没有娶亲的时候,清尘的回答非常不屑“传言可信么?” 兴许,就是这样简单,没有安王想的那么复杂…… 刺竹把手放进水中,撩起水洗了把脸,水凉沁沁的,让他烦乱的思绪平静了许多。他抹了把脸,看着水面,又开始出神。 第33章 良机乍现间难以定夺(下) 终于明白,清尘为何一提秦骏就变脸。这个假假真真难以琢磨的沐清尘,他对秦骏的感情,是真实的。之所以提到秦骏就面色沉郁,是因为清尘要杀秦豹早有预谋,而秦骏对他不掺任何杂质的好,让他的愧疚愈发深重。秦阶四个老婆,秦豹和秦骏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清尘之所以选择秦豹下手,是因为他知道秦豹的弱点,可以诱杀。刺竹能够肯定,清尘要杀秦豹,已经策划很久,所以他能够熟门熟路地把刺竹带进秦豹的房间,就是因为他已经探路多次。而且,在叠泉关,他在秦骏面前表现出的心事,其实就是在顾虑秦骏的感受。不管如何矛盾,清尘还是下了狠手,可见,这个沐清尘,是非常果决的。 在此之前,刺竹一直以为,他那夜去秦府,清尘是跟着好伺机抢夺战利品,直到清尘杀了秦豹,他才恍然大悟,那夜清尘就是为了**秦豹而去,顺带救了自己。 秦豹既然被清尘看上了,就非死不可。 冷凛的沐清尘啊,行事极其矫健。 但是,刺竹还是有疑惑。秦豹娈童,不是为了杀他,清尘根本就不会去沾染他,可是秦骏呢,分明也是喜欢清尘,清尘却为何不反感?秦骏和清尘是师兄弟,都是了因的徒弟,他喜欢清尘,对清尘好,全然不顾两家势如水火的关系,这确实令人感动,可是,清尘就此就能容忍他的娈童之举么?不可能的。刺竹断然摇头,清尘是眼里掺不得一点沙子的人,他没有断袖之癖,也容忍不了。 但是,分别的一刻,清尘的秦骏的对话那么暧昧,而清尘在马上的温柔,明明白白地落在刺竹的眼中,他怎么能够当作没看见? “秦骏……”刺竹喃喃地念道,你是何方神圣,你有何种魅力,竟然能博得清尘的垂爱? “将军坐稳,我们要靠岸了。”士兵提醒道。 刺竹抬眼一看,果然,已经到了。 上了岸来,刺竹闷头走着,又开始思绪翻飞。 沐清尘是深有心机的,他不会蠢到把自己的想法都让刺竹知道,什么一时疏忽让刺竹留在帐中,听到了那些似乎无心说给刺竹的话,都是假的,无非,就是要暗示安王,想要我们归降,就拿出诚意来,休得趁此机会出兵。他说要自立,不过也是争取谈判的条件罢。 刺竹的嘴角滑过一丝浅笑,沐清尘,算到我不该听的时候,你就轰我出来,想拿来就用,用完就扔啊。笑容还未消失,他的心事却上来了,凭这几日对清尘的了解,他看当时清尘的表情就知道,宣恕的最后一个假设,清尘是真的没想到。清尘或许太自负,才会百密一疏,或许是高估了淮王妃的能量,或许是高看了淮王的品性,或许是高算了沐家军在淮王心目中的份量,总之,这一次,清尘赌得有些大了,说不好,就会赔上沐家军和自己的父亲。 这也正是沐广驰担心的。 可是即便如此,沐广驰还是没有任何的责备,他的淡然从容,让刺竹看到了大将之风,也让刺竹感受到了他对清尘的爱,危难时刻,他首先是给清尘安排了退路,而后,直面危险。 沐广驰,真是个铁骨柔肠的真男儿! 安王静静地听完刺竹的述说,这才幽声道:“欲速则不达,小娃娃啊,闯祸了。” “以淮王的品性,宣恕的假设会不幸言中。”刺竹说:“沐家军此刻正面临危险,秦阶至少会用十万大军逼近。” “父王,我们怎么办?”肃淳问。 “你说呢?”安王转向肃淳。 肃淳沉吟一会,回答:“我觉得这是个大好时机,只要秦阶和沐家军打起来,头尾难兼顾,我们就趁势占了苍灵渡,只要苍灵渡一破,百洲城便可长驱直入,既然如此,我们还要沐广驰归降有何意义?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解决。” “我不这么看,”刺竹插话进来:“劝降沐广驰的理由,不完全只是为了破苍灵渡,更多的是为了保全沐家军。如果秦阶在前面打,我们在后面打,沐家军必然死抗,那么结果就是全军覆没。我们没有得到,淮王也失去了,似乎是大家都没有便宜可占,但是从长远来看,保留沐家军的实力,对我们今后一统淮南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不说淮南百姓都认为沐家军是仁义之师,它是人心所向,就说沐家军的战斗力,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得到了沐广驰的归降,我们将如虎添翼,平定天下之后,在抵御外地方面,仍然少不了沐家军的悍勇。”刺竹一口气说完,朝向安王单膝跪下:“殿下,此次我过渡,亲眼所见沐家军,为其大感震撼,五万人马的沐家军至少可抵我淮北十万大军。此乃精兵良将,不可多得。” “破了苍灵渡,我们王师归朝,以后要什么样的军队没有?”肃淳说:“在苍灵渡耗了一年,我都憋屈死了,赶紧打过去,给太后和皇上也有个交代。” “再说了,沐家军再勇猛,也是淮王的军队,现在他们自己窝里斗,覆没了活该,跟我们没有任何损失。”肃淳沉声道:“这样的内耗,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淮王自己消灭了自己的精锐,我们正好趁机渔翁得利。难道还要跟淮王讲客气?” 安王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此言差矣,”刺竹说:“沐家军是有可能争取过来的,不能单纯地把它看做是淮王的军队。” “你刚才也说了,沐清尘就是担心我们乘机进犯,”肃淳说:“打蛇打七寸,他不降我们就打。” “你这样如何体现诚意?”刺竹闷闷道。 “劝降是为了过渡,当然需要诚意,不需要劝降也可以过渡,还需要体现诚意么?”肃淳吃吃地笑道:“沐清尘没有把握好自己的有利时机,机会轮流转,现在转到我们跟前了,当然要死死地抓住。一旦沐家军翻身过来,我保证,一样不让我们过渡,一样不会归降。就那个沐清尘,诡计多端,翻脸无情,根本就靠不住。” “他虽然诡诈,却也不是无情。”刺竹涨红了脸,辩驳道。 肃淳忽地笑了:“刺竹,你怎么过去这一趟,好像被沐家军洗脑了一样?!” 刺竹一措,看着肃淳,有些悻悻地说不话来。 “报!”士兵跑了进来:“隋先生不行了!” 安王带着刺竹和肃淳匆匆赶到隋觉的房间,隋觉已经咽气。看着白布覆盖过去,安王默然合眼,长叹一声:“先生,你走得可真不是时候……” “王爷,”御医轻轻地靠了过来:“隋先生临终前,留下一句话给您。” 安王急道:“说。” 御医低声道:“预谋大事者,须从长计议。” 安王默然地,深深一鞠躬:“谢谢先生。” 书房里,非常的安静,安王捻着佛珠,问道:“沐广驰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刺竹说:“感觉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象是交代后事。” 安王皱了皱眉头:“这么说,他是抱定了玉碎的决心,也不肯降。” 刺竹没有回答。 安王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既然,他不是祉莲的孩子,我也不需要多想了……这个佛珠沐广驰给你戴上了,你就拿着吧,等将来有一天,去了归真寺,你提醒我一下,我就拿着这佛珠去问问净空大师或者了因大师……” 刺竹接过佛珠,却没有走。 安王看了他一眼,说:“要不要乘机出兵,我还要好好想想。” 刺竹还是没有走。 安王默然片刻,低声道:“你还想说什么?” “王爷,如果真如沐广驰说的那样,沐清尘单身过来,你会挟他做人质,要求沐广驰归降么?”刺竹轻声问。 “肃淳在的时候,你不说,是怕他怂恿我如此作为吧。”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瞒你说,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是做不做,还没有最后决定。”沐清尘是沐广驰唯一的弱点,拿沐清尘做要挟,沐广驰必降,只是,此举不甚光彩,也未必磊落,估计即便是投降了,沐广驰内心依旧不齿。 收人收心啊,安王长叹一声,可是肃淳也说的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到底该何去何从? “爹,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么?”清尘走进沐广驰的书案,伸手盖住父亲正在书写的信笺。 沐广驰抬起头来,搁下笔,平静地看着清尘,反问:“说什么?” 清尘看着父亲:“你不责备我,做错了事么?” “错了就错了,改正就行了,”沐广驰淡淡地说:“谁没有犯过错呢?!” “可是这不是一般的错误,我把沐家军置于了绝地。”清尘瞪着父亲。 “没什么大不了的,”沐广驰沉声道:“大不了我们重新来过。” “你骗我!”清尘决然道:“如果还可以重新来过,你就不会说那样的话,不会要我过渡。” 沐广驰静静地看着清尘,忽然说:“无论任何时候,你都是爹生命里最重要的。”然后他提起笔来,头也不抬地说:“回帐睡觉。” “我不会弃你不顾,也不会让沐家军为我的错误承担代价,我要力挽狂澜。”清尘凛声道:“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沐广驰默然地抬起头来,看着清尘一脸紧绷,幽声道:“我真不该,把你带到军中来……” “是你舍不得跟我分开的!”清尘瞪了父亲一眼,说:“我不跟你分开,你也必须跟我在一起!” 第34章 一时错临危不惧应战 (上) “报!”一大早,安王才召集众将中堂议事,士兵就来报了:“秦阶率十二万大军围了知樟县,正向苍灵渡逼近。[..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么快,一夜之间啊,想来沐清尘这次是把秦阶逼红眼了,毕竟是杀了人家的儿子。安王默然片刻,问道:“秦阶以什么名义?” “要沐清尘偿命。”士兵回答。 安王皱了皱眉头,这也太直接了,沐清尘为什么杀你儿子,还不是秦豹欲行不轨,而且还是娈童……找个别的由头吧,连个遮羞布都不屑于盖,这秦阶也真是太不知道羞耻了。如此**裸的相比,淮王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呢?他真的愿意内耗?还是,要借此除去沐家军? 没道理啊,安王心里犯了嘀咕。 一个时辰之后。 “报!”士兵禀告:“秦阶形成完全包围圈后就停下了,喊话要沐广驰交出沐清尘,就放沐家军一马。” 安王点点头,果然,秦阶还是要在淮王跟前做个面子光的,先礼后兵。 一个上午过去了,对岸的秦阶和沐家军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安王中堂里的将军们议论开了。有的说秦阶惧怕沐家军,不敢贸然动手;有的说秦阶打仗就是死拼,不会巧夺,为了一举灭掉沐家军,他还在等待和集结其他部队;还有的说,他也怕淮王动怒,只想用这个举动迫沐广驰交出儿子;还有的说,秦阶在用此举试探淮王的态度,再行后事,还有的说,秦阶就是要断了沐家军的粮草,让沐家军自垮,准备不费一兵一卒就此剿灭沐家军。 安王默默地走到城墙上,?望着对岸,尽管远,密密麻麻的旌旗还是让人感觉到大战临近的逼迫。秦军黄色的大旗明显多余沐家军蓝色的大旗,光从阵势上看,沐家军已经显出了气短。 “沐家军已经在秦阶的包围圈中了,你怎么看?”安王问刺竹。 刺竹默然片刻,回答:“沐清尘不会坐以待毙的,昨天一晚上,加上今天一个上午,他不可能什么也不做。” “他会做什么?”安王饶有兴趣地问。 刺竹思忖着回答:“他会向淮王妃求援,这个时候,文官的进言应该已近尾声……秦阶迟迟不动,也是在等淮王的态度。” “淮王能有什么态度?”安王意味深长地一笑。 “淮王没有任何态度,就是秦阶占了上风,得到了淮王的默许,最迟不过下午,秦阶就会开仗。”刺竹沉吟道:“沐清尘就会明白,沐家军被淮王抛弃。” 百洲城,淮王府。 “殿下,赶紧定夺吧,不然,两败俱伤,会让安王有可乘之机!此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万万不可发生……” “若是没了沐家军,秦阶一支军队独大,只怕会危及到殿下呀……” “秦阶发兵没有道理,殿下必须主持公道,不然失去人心……” “沐家军再强,也会寡不敌众,他们死拼,也会让秦阶兵力受损,最后损失的都是我们淮南的兵力啊,殿下……” “安王已有劝降沐广驰之意,此时若秦阶逼人太甚,沐广驰临阵反戈,我们就追悔莫及了……” “殿下只消将依琳郡主许配沐小将军,沐家军便是亲信之兵,不能徒增伤亡,殿下三思……” 一大群文官围着淮王七嘴八舌地说着,可是淮王安坐在堂上,闭着双眼,似在思考,似在养神,始终一言不发。 眼见得一个上午过去,口水说干,淮王还是不吐一个字,众官无法,只得悻悻离去。 淮王终于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正伸手端了茶过来喝,王妃轻轻地走了进来,缓缓地跪下。 淮王看了王妃一眼,没有开腔。 “殿下,我不知道朝中的那些大道理,我只为沐清尘而来。(..info无弹窗广告)”王妃俯身叩拜,低声道:“他是我相中的女婿,也是依琳的心上人,殿下也不可否认,他是个良才。请王爷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准许我为清尘求情。” “如果殿下要封敬篆做世子,不早就封了,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个中缘由你我心知肚明。但是王爷若是有心将世子之位留给敬臻,就请王爷为敬臻的将来考虑,没有亲兵,他如何能敌过秦阶的逼宫?”王妃戚声道:“王爷,那天敬篆的话你也听到了,如果秦阶出手,如果沐家军消亡,敬臻也活不了多久……且不说嫡子、庶子的身份,敬篆娈童,敬敏流连烟花之地,染得一身脏病,已经不能生育,而敬绪品行不端,你能对他们委以重任么?”王妃加重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真的愿意,淮王府无后吗?” “王爷不说,我也知道,秦阶时有胁迫之举,难道王爷忍得下这口气么?”王妃再次加重了语气:“就算王爷能忍,你忍心自己的儿子还要受制于他么?难道王爷就不担心,有一天,秦阶会有野心,取淮王府的后人而自代之?!” 淮王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吭声。 王妃等了许久,也没有得到淮王的回答,她终于默默地起身,走了出去,一路琅?智宕嘧飨欤?囱诟遣涣怂?男囊獬脸痢?p>沐清尘,我已经尽力了,你自求多福吧。 “少主!”士兵来报:“水军已经从板仓上岸,按照计划靠近常州。” “傍晚时分他们会到达常州,不过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大家都累了,我吩咐他们原地隐蔽休息。”清尘对宣恕说:“天黑后,等待命令再动手。” “你确信安王没有发现渡口的大船都是空船?”宣恕问:“而且,他一定也不知道,你昨夜已经把大船上所有的小垡子都用来转移水军了?” “我确定。”清尘回答:“二十艘大船上,我都抽调了步兵上去,做出有人走动的样子,用以迷惑安王。” “少主!”士兵又来报:“发现常州驻军增加,具体增派了多少还未查出,但城墙上守兵人数粗略估计已经翻番。” 清尘皱了皱眉头,秦阶有了防范,这个麻烦开始没有预计到。 他想了想,说:“水军就地潜伏,不可轻举妄动,切记保存实力。” 沐广驰看着清尘发号施令,忽地忍不住一笑。 “你还有心思笑!”清尘瞪了父亲一眼。 沐广驰笑道:“你调拨这个,调拨那个,就是把你爹晾在一旁了……” “用得到的时候我自然吩咐你,现在你休息。”清尘打开了地图,细细地看过去,手指滑来滑去,一边思忖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报!”士兵又来:“秦阶部又集结过来两万军队,现已有十二万大军包围我们!” 清尘看了士兵一眼,心忖,这似乎,不是吓唬,秦阶动真格的了,就是硬拼,也要拿下。可是,已经未时了,淮王怎么还没有动作?经过了这大半天,只怕是整个淮南的百姓在街头巷尾都议论开了,他还能装作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不能指望淮王了。”宣恕轻声道。 清尘点点头,吩咐:“半个时辰后,所有将军到中军帐内开会。”他转向父亲:“爹,阵前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别说我干晾着你啊……” 沐广驰笑着,送杯茶过来:“沐帅辛苦了,喝茶。” “少主!”士兵跑进来:“秦阶下最后一次通牒,要交出少主,否则两个时辰后他自行取人!” “终于宣战了。”清尘喝了口茶,不屑道:“仗着人多,除了人海战术,他还有什么高招?!” “这不是平时的挑衅,这次是你杀了秦豹,”宣恕幽声道:“清尘,报仇心切,会让秦阶变得聪明些的。” 清尘默默地看了宣恕一眼,对沐广驰说:“爹,今天你安排我打前锋。” “好。”沐广驰满口答应。 清尘嘻嘻一笑。 “报!”士兵再次跑了进来,说:“淮王妃飞鸽传书到!” 清尘打开看过,良久无语。尽管已经意识了结果,但是这封信,还是打破了清尘最后一丝幻想。淮王的隐忍和拖延就是默许,他到底还是选择了秦阶。清尘设下的最大的赌局,提前输了。 看见清尘的沉默,沐广驰起身推动了宣恕的轮椅:“我们去中军帐内,准备开会事宜。” 才出大帐,宣恕就扬起头问:“你怎么这么干脆就答应让他打头阵?今时不同往日,很危险的。” “总得让他打几仗,才会肯走,不然窝窝囊囊的撤退,他不会干。”沐广驰皱着眉头,有些焦躁,他知道清尘轻易不会肯走,尤其是还有他去安王那边,更是困难,沐广驰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劝说清尘。 “他心态不错。”宣恕赞道:“到底是历练出来了。” 呵呵,沐广驰忍不住笑了几声。 “得意吧?!”宣恕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今天你答应让他打头阵,他狠劲一上来,会把跟秦阶的梁子越结越大。” “秦阶这个梁子,小也是结,大也是结,我支持清尘!”沐广驰默然道:“我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清尘么,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想怎样就怎样,我陪着他闯!” 宣恕深深地望了沐广驰一眼,沉声道:“那沐家军怎么办?” 沐广驰默然片刻,低声道:“如果不能够成为淮王的亲兵,沐家军,迟早要被秦阶吃掉。” “你想过另一条出路吗?”宣恕双手抓紧轮子,逼迫沐广驰停了下来。 沐广驰沉默。 第34章 立威名单枪头阵摄敌(下) “为什么想到把清尘送过去?你呢?”宣恕盯着沐广驰的脸。(..info) 沐广驰低下头去,许久,抬起头来,沉声道:“如果还有沐家军,那么,它会属于清尘,清尘要把它带到哪里去,由清尘决定。” 宣恕长叹一声:“他才十六岁。” “是沐广驰的儿子,就必须承担沐家军的命运。”沐广驰手上一用力,推动了宣恕的轮椅,走进了帐中。 清尘默默地整好衣冠,穿上银甲,挎上长剑,背上弯弓,左手握戟,右手执鞭,站在铜镜前,望着一脸寒凛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个错误或将把沐家军引入死亡之谷,可是,他也相信自己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淮王的虚伪已经不言而喻,而安王那边,是否良主还无从得知,他不能赔上沐家军,更不能赔上父亲。 一万水军只能潜伏在常州城下,此时不宜贸然攻城,一是秦阶加强了城防,强攻伤亡太大,不足取,而是一旦攻打常州,秦阶就会知道苍灵渡的兵马只有四万,他的气焰会更加嚣张。清尘此时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万一不行,那一万水军就是今后东山再起的资本。他有些后悔,不该对淮王妃抱有太大的期望,若是转移出去的人马再多一些,他很更加安心。 现在他最担心的,不是苍灵渡被秦阶夺取,也不是自己被秦阶捉住,而是常州城下的水军。淮王那里已经完全不能抱希望,所以先前的构想也有了问题。即便是苍灵渡和常州同时开仗,他们打下了常州并且退进去,那也是很危险的。一旦秦阶用十万人马围城,城中粮草和水源都成问题,到时候,沐家军如何自救都成问题。 淮王的态度毁了清尘所有的部署。 这些问题先放一放,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打好这一仗。清尘握住剑柄,一挺胸。[..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天的头阵,一定要杀出气势。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低声道:“天不能绝我沐家军。”随即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秦阶帐下大将孟元叫阵。 中军帐内,沐广驰掷下令牌:“沐清尘头阵迎敌!” 再掷令牌:“左右参将听令,贾瑟左翼设伏,张启左翼防备,以防秦阶前头打阵,侧翼偷袭。” 清尘飞身上马,迎了出去。 这边,是整装待发的沐家军,站成规矩的方阵。那头,是秦阶的大军,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箍状,只看见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头,虽然没有章法,看着黑压压的头盔一片,却也有些骇人。 对面的空坪里,人群之前,昂首马上的一人,魁梧高大,骑着一匹乌黑的马,正执枪指着沐家军,口出狂言:“沐清尘小儿,你生就一张俊脸,若乖乖跟我走,爷送你去内室侍候,不比打仗强?!” 清尘默立片刻,缓缓地出列,走近。 地平线那头,一个骑马铠甲的身影,以绝美的姿态出现在沙场之上,如同神兵驾临,从夕阳中走出来,映出人马一体的健美轮廓。雪尘马长长的腿,徐徐地踏在地面,微尘轻起,脚步轻盈优雅,马上的银甲将军手执长戟,头上鲜艳的红缨随着步伐的节奏,带着韵律抖动,他沉默地,走向中线。太阳的余晖灿烂地照在银甲上,发出炫目的光彩,就好像他身披五彩的斗篷。正面是暗色,背面却是天幕绚丽,仿佛漫天的晚霞都簇拥在他的身后,银甲发出冷清的光,而他的沉默在夕照中却显出摄人心魄的温柔。这似乎是沐清尘最贴切的写照,他有阴森的灰暗,也有明亮的灿烂。 一瞬间,阵前变得异常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这个银甲的将军。[..info超多好看小说]谁都知道,这身银甲,还有矫健如风的雪尘马,是倾城将军沐清尘的标志。 帐前,秦阶跟儿子秦虎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头阵来的竟然是沐清尘! 忽地,一声高叫:“沐清尘!算你有胆子!”那黑马上的将军喊道:“你爷爷陈铎前来会你一会,看看你是不是红漆马桶,只在外面光!” 黑马冲过来,长枪一刺,招式又快又狠。 清尘双手执戟,反手一挑,将他的枪打开。 马已擦身而过,陈铎手腕一转,斜向里再次刺来。 清尘忽地腾出一只手,抓着陈铎的长枪顺势朝前一带,雪尘马也趁势朝前小跑了两步,陈铎本是身体朝前,反手去刺清尘,这下被清尘一带,止力不住,身体后倾,失去了重心,“扑通”一下,仰天跌下马来,清尘回身就是一戟,瞬间刺穿了他的喉咙。陈铎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钉死在了地上。 “好!”沐家军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清尘将戟举过头顶,做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退回到中线以后,等待着秦阶的第二轮挑战。 “沐清尘你休得猖狂,速来受死!”一声暴喝之下,一个人挥舞着马刀砍过来:“我要替陈铎报仇!” “陈铎是你什么人?”清尘慢悠悠地问,蔑视着对方。 “我是昭山万浩阳!陈铎是我连襟!”那人怒放冲冠,咆哮道:“我要杀了你!” 清尘皱了皱眉头,不屑道:“打仗就打仗,你以为声音大就能赢啊?” 万浩阳气得吹胡子瞪眼,提刀就砍,清尘手脚利索,不但挡回了刀,还刷刷几下,就在他背上、手臂上、腿上连打几棍,打得万浩阳不停地抽动。 “你爹教训你不懂礼貌的时候,就是这么打你的吧?”清尘笑着调侃他。 万浩阳又羞又恼,嘴里啊啊地叫着,死命地挥刀乱砍。清尘飞起一戟,刺中了他的左腕,疼痛之下,万浩阳手一松,可是大刀顺着惯性,抛上了半空。清尘抬手一接,顺势一挥,就把万浩阳的一边耳朵削了下来。 万浩阳惨叫跌下马来,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跑了…… 雪尘马停步,打着响鼻,前蹄轻轻地刨着泥土。清尘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示意它不要躁动,战斗才刚刚打响,更艰巨的对决还在后面。 秦军队列闪开,一匹白马奔跑过来,马上一人大声喊着:“呀――”举着长戟杀过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清尘低吼一声,策马起步,须臾两人直面而对。 “腾云戟司马长空!”那人喊着,戟已直戳清尘的脑门。 清尘脑袋一偏,闪过。与此同时,两马交身而过。 “沐少主,久仰了,”司马长空在马背上一拱手,沉声道:“今日在下领教一番,看是沐少主威名大,还是我的腾云戟法高超!” 一加鞭,马儿飞快地冲过来,清尘舞起了戟,只见长戟在清尘手中如唱戏的耍花枪一般,转成了团花,横竖司马长空近不了身。但司马长空也不是吃素的,腾云戟久负盛名,在他的手中也是出神入化。不消片刻,司马长空就挑开了清尘的团花阵,两人长戟一碰,僵持下来。只见司马长空把戟压下,清尘复又抬起,如此反复几次,清尘双手一顶,闪身而过。 “杀!”秦军仿佛胜利在望,吼叫起来。 两匹马回到起点,再次对奔,已经占了上风的司马长空先下手为强,一记直戳指向清尘的咽喉―― “噢!”众人惊呼一声,估计清尘已经难逃此劫。 可是说是迟那时快,清尘的腰往后一佘,来了个反向的弯腰,一个马上的后空翻,让大家见识了他的柔韧,也顺利避开了戟尖。司马长空见清尘只有招架之力,甚是欢欣鼓舞,马上折身回刺,清尘滑到马的一侧,灵巧地夺过。 “接招!”看到清尘只是躲闪,没有进攻,秦军放肆地喊起来。 两马再次对冲,司马长空瞅准空隙,戟杆对着清尘的脖子劈下来,清尘横戟一拦,“当”的一声响,两人四目相对,司马长空恶狠狠地盯着清尘,却看见他无由地嫣然一笑,司马长空下意识地怔了一下,却陡然间被清尘甩开了戟。 使诈!司马长空恼怒起来,飞速回马,使出杀手锏连环戟,极快的手法连续几下猛戳,戟戟指向要害!他以为这下清尘难逃一死,没想到,戟还未到,清尘已从马鞍上腾身而起,在狭小的马背上手脚并用,连翻几个筋斗,竟然让他的连环戟戟戟刺空! 从来没有人能躲过他的连环戟,但是清尘虽然没有还手,却在他的戟下毫发无伤,司马长空有些吃惊,悟到清尘的灵巧未必是长戟能奈何的,他必须改变战术。 两马折回,重新对冲,此时的清尘第一次端起了刺戟的架势,司马长空有些好笑,忽地想逗逗他,估摸着他要下戟的部位,暗暗攒了劲,试图见招上招,一戟击败清尘。果然,清尘的戟直指司马长空的咽喉而来,司马长空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的马快,就有必胜的优势么,我可是腾云戟! 他才提戟准备拂向面上,以打开清尘针对喉间的凌厉,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清尘的戟忽然改变方向,朝下腹刺来!司马长空暗叫不好,可是手腕正提戟在做防备,绕面上画着弧形,胳膊肘此刻已到胸前,整个下腹都露在外面,没有防备! “噗”的一声闷响,司马长空低头一看,戟已刺破甲胄,扎进了下腹―― 终究还是迟了! 清尘一狠劲,挑起了司马长空,借着惯性,一下子甩了出去。 “砰”的一响,司马长空象只死猫一样,落到了地上。 “好!”沐家军再次欢呼起来。而秦军,鸦雀无声。 第35章 绝杀沙场趁势驱秦军〔上) 帐前,秦阶的将军们个个面面相觑。陈铎的功夫在他们中间属中等,片刻之间毙命,万浩阳也是一员猛将,竟被削去了耳朵,而有腾云戟名号的司马长空,竟然死在沐清尘的长戟之下,岂不让人胆战心惊。能枪挑戟王的,能耐几何?这个已经不言而喻了。众将从前只是听过倾城将军的威名,这回亲眼所见,哪里还敢出来挑头应站。 秦阶环顾四围一眼,面色阴沉。头阵就被折了锐气,这仗还怎么打下去?他秦阶的面子,都叫手下这些酒囊饭袋给丢尽了。正恼火着―― “我去!”帐下跪下一人,正是秦阶的外甥吕旷。 秦阶哼了一声,冷声讥讽下属:“平素都说我喜欢裙带关系,看见了,关键时刻,用得上的,还是自己的人!” 众人低着头,不敢回话。 吕旷策马奔来,拔剑出鞘。 清尘也拔出了剑,竖起来,在落日的余晖中寒光一晃,仿佛斩断了夕阳的金剑,夕阳便带着伤,黯然沉入地平线下。 “当!”剑刃相碰,四目杀气凛冽。 “查!”剑挑开,吕旷的脸上,一股势在必得的傲然。清尘的眉毛跳了一下,阴骘凸显。 吕旷一跳,轻巧地站在了马上,挑衅地望着清尘,似乎在说,你以为,只有你会马术? 清尘漠然一个后空翻,以手为支点,腿往上收,脱鞍而起,成一直线,然后腿放下,一挺腰,直起身,已然也站在了马背上。 显摆?!吕旷冷笑一声,一招燕式平衡,剑横贯刺来,清尘向下一落,腰贴马鞍,两手两腿垂落两旁,算是躲过。 你这样不是把这个弱点都暴露出来了,不管我用什么招式,你都无法反应过来,无力招架!吕旷见状,马上招式变形,剑指清尘中腰,此时唯有侧翻可以躲过,但清尘是仰天弯腰而下,想要侧翻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在众人都为清尘捏把汗的时候,清尘忽然滑下了马,脚先落地,而吕旷的剑几乎是贴着和顺着他的腰、腹部、前胸、脖子和鼻子、额头滑过去,再下来,也不过刺断了他几根头发。 吕旷的剑快,但显然,清尘的动作更快,这一瞬间的惊险,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然而,接下来的打斗,更让人叹为观止。 清尘拿着剑,站在场中,默然地望着吕旷。 吕旷跳下马来,走近清尘,只看见脚步飞闪,起剑如风,而清尘的身形也在不断地躲闪,两个人的动作都快得如同闪电,只看见一白一黑两个影子,在场中不停地变幻。一道道的剑光忽闪,没有飞沙走石的喧嚣,却有电光火石的惊心―― 忽然间,一切都停止了。 吕旷右手横拿着剑,直直地站在场中,而清尘正摆着左弓步,两只手竖剑在右胸前,一动不动。 瞬间的寂静,吕旷的颈间鲜血猛地喷涌出来,他手里的剑掉落在地,他也直挺挺地扑倒了下来。 “噢!”沐家军欢声雷动:“清尘!清尘!清尘!” 清尘一跃上马,抬手制止了沐家军的欢呼,静静地望着秦军。 秦阶的脸已经开始发白了,他阴沉的目光扫过众人,直恨不得开口骂娘。 秦虎迟疑了一下,作势刚要跪下请战,忽然手臂被人一扯,他回头一看,是四弟秦骏,正对自己使眼色,他迟疑了一下,跟着秦骏走了出去。 “二哥……”秦骏的样子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有什么你就说吧。”秦虎有些不耐烦了。 秦骏低声问道:“你打算出战?” “是啊,这时候还不出去,等着看爹丢脸啊?”秦虎恨声道:“看我不上去一锤砸扁沐清尘那臭小子的头!要打得他脑浆崩裂……” 秦骏一听,急了,喊道:“二哥……” “你赶快说!”秦虎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再不说,我就走了,没空跟你磨叽!” “二哥!”秦骏连忙拖住秦虎的手,疾声道:“等会迎战清尘的时候,请你手下留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秦虎瞪了秦骏一眼,默然片刻,忽地涎笑道:“你不会是也看上他了吧?”他猛地一变脸,愠道:“还顾念你们同门师兄弟的情义啊?你怎么放他过叠泉关的,爹还没追究,秦豹死在他手里,你忘记了?!” 秦骏嗫嚅着,没有说话。 秦虎一摆头,走了,可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秦骏阴测测地笑了一下,秦骏不晓得他什么意思,虽然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跟着进去了。 秦虎进了军帐,直接走到秦阶面前,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眼睛还不时地瞟瞟秦骏,秦骏正狐疑着,忽听父亲喊道:“秦骏!” 秦骏刚出列,就听见父亲吩咐:“你出战。”他一抬头,看见秦虎正幸灾乐祸地笑着,不禁黯然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做了件蠢事,不该贸然相求秦虎,他对秦虎还有兄弟之情,秦虎却不会把他当兄弟看。秦虎是故意的,如果自己死了,他就只剩下秦龙一个对手了。 清尘还在阵前等待。天已经渐渐地黑了下来,终于秦军再次闪开,一个瘦瘦的将军骑着青色的马出来了,他走得很慢,慢得都让人觉得他是故意在磨蹭。 那人走到中线,并不急于拉开架势,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清尘。 身后的火把已经亮了起来,清尘在依稀的光线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眉宇间才刚刚抖落下意外,对面秦骏的脸上已经绽放出亲切如初的笑容。 清尘的眼光,缓缓地落在他的手中,一根长枪。 “为什么不用剑?剑是你的强项。”清尘低沉道:“拿起你的剑来!” 秦骏沉默不语,缓缓地朝后退去。 雪尘马也往后退去,清尘看着火把不甚清楚的光线中,秦骏平静的脸庞,心底一刺。 没有秦豹的事,我们也终究要兵戎相见,这辈子,我始终都是要辜负你,那么,就彻底地辜负吧! “啊――”清尘大喊着,提剑砍过去! 秦骏长枪一挡,化解了一招。 两马对冲,气势汹汹地过来,可是秦骏拖着长枪,却没有动作,清尘的剑刺向他的脖子,他脑袋一偏,再次躲闪过去。 两马错身而过,清尘勒住马,怒目逼视过去,低喝道:“出招!” 秦骏不语,回马再来,长枪虚晃一招,擦着清尘的腰带刺过。如此明显的放让,秦军嘘声起来,清尘恼怒地吼道:“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秦骏错身,折马回头,这边清尘也回马过来,终于看见秦骏手起,长枪已经迎头打下,清尘侧身一躲,再回过来,便是狠狠一刺,秦骏跌下马来,捂着胸口,半支起身体。清尘摆腿下马,站直了身体,剑一挥,发出刺破空气的低啸声,停下来,直直地斜摆着,上面还挂着丝丝血迹,那剑刃透出的寒光就如同他此刻脸上的寒霜,冰凉?人。铠甲随着步伐抖动,那尊贵的银色此刻透着阴冷,昭示着他的绝然。 秦骏看着渐渐逼近的清尘,脸上是漠然的平静。 忽然,秦军里冲出几匹马来,清尘见状,丢下秦骏,赶紧折身上马,这一会的功夫,秦军已经把秦骏抢了回去。 亮晃晃的银头盔下,看不见清尘的脸,可是他此刻的静默,却分外的沉重。 两军对峙着,秦军再也没有战将出来应战,场上,除了火把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四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沐清尘振臂一挥,大声喊道:“进攻!” 顿时,鼓声大震,雪尘马冲在最前头,一举就跃进了秦军之中,两队人马就象大河汇集,一下就连成了一片。刀戟横飞,血肉飞溅,钢刃的脆响声,刃入身体的闷响声,呼号声,惨叫声,肉搏的怒吼声,连迭响起,喊声震天,在一片刀光剑影的厮杀中,银甲的身影始终冲在最前头,既是沐家军的标向,也是步军的开路者,只看见他的长剑扬起挫下,鲜血染红了长剑,也溅满了雪尘马的身体和那晶亮的银甲。 安王和众将站在通州城墙上,遥望着火把连天,通亮的苍灵渡,那雷动的厮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的分外的远,越过了江,还撞击着安王等人的耳膜。 “快看,秦军在退!”肃淳兴奋地一拍城墙:“好家伙!打得痛快!” 他转向安王:“父王,我们这样隔岸观火,真是不过瘾,干脆杀过去吧!” 安王看着对岸,沉声道:“过了今夜再说。” 肃淳轻轻地笑了一下:“等他们两方都伤亡惨重了,我们再去收拾战场。” 雪尘马缓缓地走到帐前,清尘滑下马,走近帐内,一屁股坐下,双手有些僵硬地将头盔缓缓地取下,这才慢慢地伸直了两腿,精疲力竭地仰靠在太师椅上,发出轻轻的喘息声。 “不错,一万人马,将秦阶十二万人马逼退了二十里。”宣恕微笑道:“下步有什么打算?” 清尘疲惫地摇摇头:“等会再想,我累死了。” “怎么突然改变战术啊?”沐广驰沉声问道:“你又出冒险之举。” 清尘坐起来,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把他赶退二十里,至少今天晚上,不用担心他凭借自己人多来偷袭了。” “第一仗就要打怕他!”清尘低声道:“今天晚上,要他忙着收拾军心,我们,好好休息。” “现在你去休息,今天晚上我轮值。”沐广驰说;“我叫奶娘跟你备好水了,好好洗洗。” 清尘嘻嘻一笑,想起身,却又跌坐下去,便伸了胳膊叫唤:“爹来扶我!” 沐广驰用力一下,把他拉起来,将他上下一打量,摇头道:“你看你啊,这个样子,一身的血,哪里象……” “象什么象?!”清尘眼睛一瞪:“晚上警醒点。” 第35章 隔岸观火出兵犹未决(下) “是,沐帅。”沐广驰无可奈何地回答,手腕一转,把清尘的身体摆过去,往前面一送:“请沐帅放宽心,好生歇息。” 清尘前脚一走,后脚,沐广驰就问宣恕:“下步怎么办?” “清尘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宣恕盯着棋盘,似乎心事不在战事上。 “我问你呢,你是军师。”沐广驰伸手一捞,把他的棋子全部弄乱了。 宣恕抬起头,没好气地说:“清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是你说的吗?!” 沐广驰怔了一下,随即凑近过来,压低了声音,有几分炫耀道:“他今天,打得漂亮!” “自己的儿子,别人的老婆,怎么都是一个好字。”宣恕瞥了沐广驰一眼,忍俊不禁。 “跟你这人说话就是没味。”沐广驰起身:“我去巡视了。” “切,我还不知道你,这不是急着出去听恭维话,生怕别人不说你儿子好似的……”宣恕瘪瘪嘴,重新摆上棋盘。 “报――”一声长诺,士兵跑了进来。 屋子里所有的将军都站了起来,盯着门口的士兵。 “沐家军大获全胜,逼退秦军二十里,现秦军已退出知樟县外。秦军伤亡过万,沐家军伤亡不足一千。”士兵说:“今天沐家军打前锋的是倾城将军,头阵一人单挑五员大将,分别是陈铎和其连襟万浩阳、腾云戟司马长空、秦阶外甥吕旷,以及秦阶小儿子秦骏。” 秦骏?刺竹不禁吃了一惊,随即追问:“清尘把所有将军都杀了?” “没有。只杀了陈铎、司马长空和吕旷,万浩阳被阵前杖打,割了一个耳朵,秦骏被刺了一剑。”士兵回答。 “刺了哪里?”刺竹心里一动,意识到了什么。 “右胸口。”士兵回答。 闻言,安王、肃淳和刺竹飞快地对视一眼。如果他们没有猜错,这就是那招瞒天过海,沐广驰当年刺祉莲的一剑,清尘刺过肃淳,现在又同样用来对付秦骏。刺竹的心里再次浮现起疑问,这样的场合,狠绝的沐清尘还会手下留情,清尘和秦骏的关系,如此地非同一般,让人匪夷所思。 安王再问:“腾云戟司马长空是怎么死的?”他可是号称一代戟王。 “被沐清尘用戟挑死的。”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戟王竟然死在沐清尘的戟下?! “吕旷是怎么死的?”肃淳好奇地问,他曾经听人说过,吕旷的剑术高超。 “被沐清尘用剑杀掉的,过程有些玄乎……”士兵的回答也吞吞吐吐:“当时场上只看见两人打斗,动作都很快,看不清楚过程,等到停下来,吕旷脖子上喷血,然后就死了。” 安王还在问其他详细,刺竹默默地退了出来。他知道,清尘头阵立了军威,一定趁胜追击,那么今天出动出击的,一定是沐家军。可是,今天赢了,明天呢?五万沐家军能跟秦阶的十二万大军对抗多久?刺竹摸着手上的佛珠,感到沐广驰的忧虑正在渗进自己的内心,无法排遣。 正想得入神,肩头忽然被人一拍,肃淳的声音响起:“想什么呢?” 刺竹敷衍道:“没想什么。” “这次你过去,跟沐清尘同路,有什么感觉没有?”肃淳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得有些暧昧。 刺竹乜了他一眼,不悦:“有什么发现?!” “上次你没看仔细,这次可看清楚了,他长得如何?”肃淳摇晃着脑袋,笑嘻嘻地说:“是不是俊美异常?” “是,他长得非常俊美。”刺竹暗忖,俊美,这个词语很贴切。他的眼前,又浮现起月光中清尘的侧脸,侧面都美得无可挑剔。忽然,他想起什么,问道:“你真的没记错,他跟祉莲长得很象?” 恩,肃淳使劲地点头:“很像,而且是越想越象。”猛地拍一下刺竹,嗔怪道:“说沐清尘呢,怎么扯到四娘身上去了?!”一拉刺竹:“说,说你跟沐清尘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那有什么好说的。”刺竹嘟嚷着,想回避。 “别敷衍我,告诉你,你们肯定攀上了什么关系,我肯定!”肃淳说:“你自己都没在意,可我注意了,你刚才说话,口口声声都是清尘,怎么连沐字都省略了呢?!”他的食指伸出来,点呀点:“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 “你就乱想吧,”刺竹没好气地说:“他一路上杀过去,还救过我两次。” “杀?”肃淳脖子一缩:“他这么喜欢杀人啊,一路杀过去!” “哎呀,一句话两句话跟你说不清楚。”刺竹懒得同他??拢?辖糇吡恕?p>肃淳哪里肯放过,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不停地问:“他到底是不是娈童?” “不是!”刺竹忽地恼了。清尘对这种行为的不齿好像也传染到了他身上。 肃淳笑起来:“那我们之前猜想的呢,他是不是女的?你验证过了没有?” 刺竹一顿,停下了脚步。 曾经,他也以为清尘如此容貌,是个女孩。因为要女扮男装比较容易,但是要男扮女装还是有难度的,何况清尘的身形和声音,怎么也回避不了女孩的一些特征。他甚至找到了原因,如果清尘是女孩,那么就是因为沐广驰太爱清尘,为了把清尘带在身边,才把清尘扮成男孩。清尘太诡诈,这份心机跟男子有太多的不同,刺竹一直有种猜想,只有一个在军营中长大的女孩,才能兼有细腻的心思和果断的做派。他的彪悍决绝,既有性格的成分,也有故意昭示众人的刻意。 可是,这次同路,刺竹除了观察到清尘的平胸,也经过了几番试探,还领教了他的风月手段,比如对依琳郡主,尽管只是做戏,可是戏份太足,让刺竹难免瞪目结舌,加上过关斩将的所见所闻,他不断推翻了清尘是娈童的假设,也完全可以肯定,清尘是个正常的男孩。 除了,秦骏依然是个谜…… “如果有可能,我还真希望跟沐清尘交个朋友。”肃淳说着,拉起刺竹的胳膊:“到江边看看去。” 月色撩人,幽风习习,肃淳和刺竹刚出城门,就感到一阵微微的凉意,江水的清凉漫过了空气,铺面而来。 肃淳脚步一措,忽地喊道:“父王。” 默立在江边的安王,缓缓地转过身来,又缓缓地朝向对岸。对岸的苍灵渡已经恢复了平静,星星点点的火光是沐家军营地的火把,这番景象跟往日的宿营并没有任何的不同,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最后的宁静,过了今晚,苍灵渡也许就会血流成河。 “睡不着?”安王轻声道:“是不是太兴奋了?” 肃淳嘿嘿地笑着,不做否认。 “现在,沐清尘应该已经安睡了。”安王说:“这一仗,虽然是硬拼,可依然有巧取的成分,沐清尘的心机非同一般。肃淳,你要想他学习,用兵当用心。” “等我们夺了苍灵渡,我就请了他来指教,”肃淳笑道:“不过,那也得他能从秦阶手下留了命才行。” 安王转过来,看着刺竹:“我们是作壁上观,还是下河摸鱼?” 满月当空,月光清亮,刺竹的脸色肃穆凝重。他迟疑片刻,问道:“王爷希望我如何回答?” 肃淳吃了一惊,笑意顿时消失,因为刺竹的话里有顶撞的意味,似乎已经猜到安王想动作,而他心有不满。 安王也默然了。 肃淳的心里当然希望能趁乱夺取苍灵渡,但是,他看了看刺竹,心里生出些顾虑来,话在嘴边绕了一个圈子,还是没有吭声。 在三人僵持般的沉默中,月亮躲进了云里,黑暗压迫下来,而对面苍灵渡的高山峭壁也仿佛从水面移了过来,一起逼近。三个人的心头,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逼仄和窘迫,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安王突然问道:“你说,沐广驰帐下有个谋士,叫宣恕?” “是的。”刺竹回答:“应该是他的军师。” “宣恕……”安王陷入思索中,食指不停地点着,似乎在使劲地回忆什么。 “他是残疾人,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不过听说,他以前不是这样……”刺竹说:“应该是受伤所致。” 安王猛地抬起头来,说:“我想起了,他受过腰斩之刑。” 刺竹和肃淳惊讶地对视一眼,腰斩是极刑,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但是宣恕犯了什么罪,会被腰斩? “这个事情我记得,”安王说:“宣恕是个隐士,淮北人氏,一直跟随沐广驰,后来我们和淮王两江分据之后,他潜回淮北,想带走自己的妻子。他妻子自他走后被辽阳总兵纳为妾室,他在带妻子出逃的时候被捉,辽阳总兵以**掳掠之罪要圣上判他腰斩,当时我持反对意见,因为据说这个宣恕是个人才,深谙兵法,而且他跟他妻子并未断绝夫妻情分,只因战争而分开,但是辽阳总兵口口声声指他是强掳,说他妻子并不愿意跟他走……圣上也就同意了,结果腰斩之时,他妻子当众自刎,以示愿意跟随宣恕上天入地……圣上方才明白真相,追悔莫及。” “腰斩过后,宣恕就不知所踪了,原来是被沐广驰接了回去。他能保住命,不错了。”安王说:“这么看来,沐清尘是他的徒弟。徒弟都如此了得,那师父不是神人了……” “碰过几次面,此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能点拨清尘,这样看来,清尘不但得他真传,深藏不露也是继承了此人的秉性。”刺竹沉声道。 “沐清尘……”安王幽幽地叹息道:“你们都看见过他了,可我,还不曾识得他的庐山真面目呢……”仿佛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心里却为何总是放不下,即便是隔着这一江之水,我却还是想要去感觉你…… 第36章 斗秦军清尘下计重创 〔上)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薄雾,一身银甲整齐的清尘站在中军帐前,感叹道:“雾也散得太快了,不然,我还要趁着天地混沌去敲敲秦阶的脑门子……” 宣恕的声音从他身后慢悠悠地飘过来:“算了吧,雾散得早,那是老天可怜你爹,昨晚一夜未睡,这会儿才合上眼,你又要出兵,他还睡得着?别闹腾了……” 嘻嘻,清尘笑着转回来:“宣伯伯,你想出好法子没有?” 鬼精灵,自己想不出了,又不肯认输。(..info好看的小说)宣恕说:“我听你的呢。” “总是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兵丁悬殊太大,而且我们的给养也成问题。”清尘蹲下来,仰视着宣恕:“能难倒我的问题,是难不倒你的,对不对?” 宣恕定定地望着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但是你不会去走。” 清尘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来:“那就一路打下去!” “报!”士兵跑过来:“秦军已经开拔,向知樟县集结。” 清尘看了宣恕一眼,面色阴沉下来。 “看来你爹没觉睡了。”宣恕轻轻地转动了轮椅。清尘手快,一把拖住他:“别吵我爹,我有办法。” 宣恕回过头来,只见清尘悠然一笑,仿佛胜券在握。 如同昨日一样,秦军大军压境,密密匝匝而来,一路毫无遮拦地过了知樟县。 “这一路也太顺利了,”秦虎对秦阶说:“爹,你看,沐清尘就是把我们逼退了二十里,以他的兵力,也守不住这么宽的地,昨天退今天进,也就是费我们一些脚力而已。” 秦阶冷冷地说:“太顺利小心有诈,这个沐清尘可不是省油的灯。” 正说着,部队已经临近苍灵渡,即将进入高山夹壁之中,秦阶一摆手,军队停止前进。 “先派探子过去,确保无虞方可进入山谷,”秦阶思忖道:“分批进入,每次五千人马,隔半个时辰后,再入五千,其余人等,就地休息待命。” “进来了?”清尘问士兵。 “是,”士兵回答:“分批进入,间隔半个时辰,每次五千。” 呵呵,清尘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秦阶倒是学乖了。”他手里捏着棋子,看着棋盘,半天都没有下手,却说:“他这十一万人马,啥时候才能都进来?” “你连我的子都吃不了,还妄想吞他十一万人马?”宣恕将棋子一摆:“将军!你输了。” 清尘放下棋子,转向士兵:“现在进了几万了?” “加正在行进中的,共三万。”士兵回答。 清尘默然片刻,自语道:“军备不足啊……”他抬起头来,沉吟道:“三万也够了,一口吃不成胖子,还是稳妥起见!”一扭头,吩咐:“这三万全部进入峡谷后,四处布防全部同一时间启动。” 随即起身,带上头盔:“宣伯伯,我去了!” 宣恕反手一把拖住他:“急什么,午时了,吃了饭再去,耽误不了你打仗。” “你就知道吃!一个时辰后,我就回来陪你安安心心吃这顿饭!”清尘轻轻地拨开他的手,快步出帐,一跃上马,飞鞭而去。 宣恕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轻笑中带着苦笑,沉沉地叹了口气。 安王正在吃午饭,忽听远处似乎传来喊杀声震天。他放下碗,急匆匆地往城墙赶,才上了一半阶梯,就看见肃淳和刺竹一前一后的下来了,安王疾声问道:“怎么回事?” “探子还没回来,”肃淳看到父亲过来,赶紧折身又往上走:“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安王急切地站在城墙头,远眺过去,却不甚分明,为了看清楚对岸的情形,他急得身子都探出了城墙外面。 “估计是秦阶反扑了。”肃淳说。 可是那边强大的阵势也就维持了半个时辰的光景,忽地偃旗息鼓了。 肃淳莫名其妙地望向刺竹:“沐家军这就败了?” “那怎么可能!”刺竹不屑道。.info[] 安王眺望了好一会儿,才背过双手,在城墙上慢慢地踱过来,踱过去,不停地转着圈子。 “父王,探子没这么快回来,我们先去吃饭吧。”肃淳说。 安王没有答话。 “王爷,我们先吃饭去,”刺竹顿了顿,又说:“肯定是沐家军占了上风。” 安王别过头,看刺竹一眼,嘴角浮现笑意:“走,吃饭去。”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默默无语,各自想着心事,但是所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这一仗,沐家军到底是怎么打的? “报――”听到这声长诺,安王、肃淳和刺竹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沐家军再胜一局。”士兵说。 “怎么赢的?”肃淳瞪大了眼睛,充满了期待。 士兵回:“沐家军在山谷顶上和夹壁上设伏,正面同时迎敌,三面夹击,打了秦阶的三万军队,已经出谷的两万五人马和正在谷中行进的五千人马全部被歼灭。” “秦阶剩下的八万人马呢,为什么不救援?”肃淳问。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不知山谷中的情况,怕再中伏击。”士兵说。 “沐家军此役出动多少人马?”安王问。 “一万。”士兵回答。 “此役由谁指挥?”安王又问。 士兵回答:“沐清尘。” “沐家军损失多少?”安王再问。 士兵说:“伤亡未到一千。” “好一个沐家军!”安王一拍桌子,大声赞道。心底同时沉沉一句,好一个沐清尘…… 刺竹沉吟片刻,问道:“沐家军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在收拾尸体上和山谷中的羽箭。”士兵答。 “就急着打扫战场?万一秦阶这时候进谷,沐家军不是等着挨打?”肃淳大感意外:“为什么不在山谷上继续等待秦阶进来,或者,又象昨夜一样杀将出去,逼退他们?” 安王忽然大笑起来:“兵者,诡道也!” 刺竹点点头,笑着重新坐下来,端起碗。 “哎呀,说说嘛,也让我学学。”肃淳扯着刺竹的胳膊,不让他吃饭。 缓缓地放下碗,刺竹沉声道:“秦阶虽然人多,但是这三万进去,不明不白就消失了,他当然心有畏惧。昨天他已经被逼退过一次,士气本来就比较低落,这时又遭受一次重创,他决计不敢贸然进犯。而且,他知道沐清尘气盛,喜欢乘胜追击,所以这个时候他最担心的,就是谷顶还有埋伏。沐清尘就是摸准了他的心态,所以大大方方地到谷底来打扫战场,而不担心秦阶会突然杀进来。” “凭着这一仗,今天都不会再有战事了,白天都遭了伏击,晚上秦阶更加不敢动作。沐家军又可以好好休整,并且从容地准备战备。”刺竹说:“不过,我估摸着他的军备已经差不多了,所以这一仗,他打得短小精悍,必然是从山顶密集发射羽箭,所以这会,他必须尽量把羽箭回收,以备后用。从这一点来看,长久战沐家军耗不起,必然要另寻他法。” “恩,短小精悍,说得准确。要论心机,秦阶远不是他的对手。”安王点头:“沐清尘,确实诡诈异常。” “难道战局这样发展下去,沐家军就会吃了秦军?”肃淳好奇地问。 刺竹摇摇头:“胳膊拧不过大腿。” “那沐清尘这样死战到底是为了什么?”肃淳低声道。逃不了最终的失败,何必以卵击石? “为了羞辱秦阶,为了报复淮王,”刺竹沉吟道:“也是为了尊严。” “同时也是向我们示威。”安王补充道。 肃淳恍然,点点头:“看来,沐清尘是个非常傲气的人。” “他……”此刻,刺竹想起了清尘挺直地坐在雪尘马上,蔑眼看自己的神情,好像在藐视一切,刺竹说:“他有一种骨子里的清高,仿佛与生俱来……”幽声道:“沐广驰也是这样,宁可玉碎……” “这父子俩……”肃淳砸吧了一下嘴,无言。 蜡烛边,清尘在擦剑。 沐广驰默默地盯着他,眼光缓缓地落到精光四射的剑刃上,低声道:“你真刺了他?” “就是用的这柄剑。”清尘扬了扬手中的剑,没有看父亲,又低头擦剑。 “你用他送你的剑刺了他?”沐广驰默然地望着清尘。 “是。”清尘抬头,看着父亲。 “你用了那招瞒天过海?他不会知道你的用心……”沐广驰垂下眼帘,沉声道:“这样也好……你离他远些……” “他知道。”清尘放下剑,说:“他始终是我师兄,阵前他不起招,我如何下得了手?!” “你离他远些。”沐广驰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你的意思,”清尘低声道:“你放心,他始终都只是我的师兄。” 沐广驰缓缓地坐下,不再说话了。 宣恕赶紧岔开话题:“清尘啊,明天你打算怎么对付秦阶?” “嗖”的一声,剑已入鞘。清尘沉声道:“故技重施。” “羽箭耗费过半,你要省着点用。”宣恕提醒道。 “明天不用羽箭。”清尘瓮声回答:“明天秦阶会兵分三路,两路分别上两侧的峡谷,避免我们伏击,然后中间会集中所有人马快速集中山谷。所以,明天的战备我们要调整,重兵不放在正面,而放在两侧谷顶,无比保证谷顶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今夜两边谷顶各上一万人马,正面五千。”清尘说。 “可行。”沐广驰点点头:“再来一次瓮中捉鳖。” “爹!”清尘忽然叫了一声,沐广驰看过来,清尘细声道:“明天我们的伤亡会增大。” 沐广驰默然片刻,轻轻一笑,柔声道:“打仗么,哪里会没有伤亡?!” 第36章 攻渡口安王险被射杀(下) 狭长的山谷里,秦军正在奔跑着,飞速通过,忽然,头顶上轰隆作响,惶然间一抬头,无数的飞石滚下来―― 山谷里顿时炸开了锅,马的嘶叫声,人的惨叫声,连成一片,在尘土飞扬中到处是抱头鼠窜的秦兵,无处可躲,只能任由飞石倾砸!满眼不是石头,就是血肉横飞! 无数的士兵从山谷中跑出来,跌跌撞撞,丢盔弃甲;而那两头,山谷上,连滚带爬的,也是自己的手下。秦阶望着面前飞尘漫天的峡谷,绷着一张铁青的脸,仿佛连刀都砍不进去。 终于,山谷内消停了。 “报!”士兵跑过来,头盔都歪了,一边扶正,一边说:“将军,山谷里的路已经被飞石堵住了……” “统计一下,伤亡多少?”秦虎吩咐左右。 片刻,回报,粗略统计,伤亡近三万。 秦阶站在山谷前默然片刻,狠声道:“打扫山谷通道,继续前进!” 我今天就是要看看,你要灭我多少兵马在谷里! 谷顶上,沐军将领在喊话:“主帅有令,石头丢完,火速撤回大本营!” 通州城内,满屋的将军坐着。 安王默然地望着杯中的茶,那一盅白瓷中的浅绿,像极了苍灵渡的江水。 “爹,我们可以发兵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肃淳请禀。 淮王府内,王妃跪在堂上,所有的文官都跪在院子里。 淮王坐在正堂椅子上,面色沉郁。 终于,他发话了:“你们以为,我真的不想救沐家军?” “我得让秦阶知道厉害,也得让沐家军领我的情,要让他们双方都知道,没有我淮王,他们就得两败俱伤。必须在沐家军败一次的时候,必须在秦阶无法收场,盼着我出现的时候,我才能发令,让他们两边都解脱……到那个时候,我才是救世主!”淮王说:“从此后,依旧是平衡,但绝不会是从前,他们都必须对我俯首帖耳,而不是各有居心!他们必须知道,没有我淮王,他们中的一方就不可能存在!我留下了他们两方,他们两方就都得对我感激涕零!” 淮王妃缓缓地低下头去。 众文官听得他如此说,也都慢慢地退下了。 “我要看看,安王会怎么办。”淮王轻轻地拉起淮王妃:“他若是不出兵,或者出兵来救沐家军,就可以证明,沐广驰这次被捉,或者已经跟他达成了某种协议。如果他出兵来进犯,我必然令秦阶共同御敌。我拖这么久,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看沐广驰到底有没有背叛我……” “有些肉,是必须要割的,虽然痛,却可以免了日后腐蚀其他部位。”淮王的话里,透出浓浓的阴狠:“秦阶打不过沐家军,沐家军让他重创又何妨?他有的是钱,可以重新招募兵勇。淮南地广人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我都想过。” “但是沐家军不败,我绝不发令停战!”淮王小而圆的眼睛里,满是寒光。“我必须保证,沐广驰是死心塌地跟着我的。” “你别只记挂着沐清尘,”淮王看着王妃,凛声道:“如果他对你不是死心塌地,娶了依琳,你更加焦心。” “妇人之见!”淮王冷冷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报!秦阶又输了!”许是有些兴奋,士兵的嘴出奇地快:“沐家军在山谷里就地取材,用石头再次伏击了秦军。秦军从两侧上山谷的兵丁两万,跟沐家军谷顶埋伏的两万人马短枪相接,沐家军不但歼了全部,而且用飞石阻断了谷底通道。”歇了口气,又一句接着一句,跟着不停地禀告起来:“秦军损失人马三万,沐家军伤亡六千有余。现沐家军已经全部撤回大营,秦阶正清扫通道,势要强进山谷,直逼苍灵渡。” “估计秦阶清理通道需要多久?”安王端起了茶杯。 “只要挪开石头,能够通行便可,最多一个时辰。”士兵回:“秦阶大军预备边清理通道边进发。” 安王缓缓地站起身,说:“出兵。” 刺竹刚要开口说话,安王犀利的眼光已经射了过来,威严不容他抗拒:“刺竹打头阵。” “将军!”士兵急匆匆冲进大帐:“对岸有动作!” 沐广驰与清尘对视一眼,脸色微变,问道:“什么动作?” “兵丁正在登船,岸边的十六艘大船都准备起锚。”士兵回答。 沐广驰默然了。 清尘斜一眼宣恕,却看见他正在喂鸽子,于是走过去,一把抓起鸽子,说:“马上飞鸽传书给淮王,说安王出兵来犯!” “远水救不了近火。”宣恕慢悠悠地说。 清尘的嘴角狠狠地抿着,稍稍一抽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说:“我去对付!” “你要多少人马?”沐广驰一把扯住他胳膊。 清尘回头:“二十人,能开动一艘船就行。” “清尘……”沐广驰还在喊,清尘已经跑得没影了。 沐广驰想追出去,在秦阶大军随时可能到来的关键时刻,身为主帅又不能离开中军大帐,他不知道清尘意欲何为,只担心清尘带的人少有危险,当下急得团团转。 “莫想了,”宣恕淡然道:“一切自有天意。” 沐广驰一愣,徐徐地坐了下来。 安王站在帅船的船头,望着对岸。身后,十六艘大船一字排开,在宽阔的江面上缓缓进发。 刺竹和肃淳站在安王的身后,肃淳激动得摩拳擦掌,刺竹却按着刀柄,一脸心事。 忽然,对面的江面上,慢慢地驶过来一艘船。渐渐地近了,刺竹一眼就看见,高高挂着的“沐”字旗下,傲立的银甲将军。 沐清尘!他居然毫无遮拦地站在船头桅栏下,最显眼处!真是不怕死!他是怕人家看不见他还是怎么地?就满心期望着人家用箭射死他啊? 刺竹忽然气不打一出来。沐清尘,你平素的聪明劲都到哪去了?要显摆自己的傲慢自负,也不在这时候啊。 沐字大船近了,却停了下来。猛听得清尘一声大喊:“安修!”脆脆的音色甚是悦耳,虽然带着敌意和蔑视,还有恼怒,但是逆风从水面上送过来,那话语的激动就淡了,距离一远,更是消去了语气的力道,变得有些绵软,跟战斗的紧张气氛非常不搭调。 安王又一次想起了沐清尘通州城下索要父亲的第一次叫阵,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小娃娃,别来无恙啊。” “我是无恙,你可有恙了!”话音一落,沐字大船忽地往后退去。 安王一惊,正寻思着是否有诈,猛地看见对面那“沐”字大旗晃动了一下,绕着桅杆飞快地转过来,旗帜之后竟是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拦腰绑着沐清尘,此刻,他已经搭起了弓,引起了箭,正对着安王。 刺竹猛地意识到清尘耍诈,银甲穿在了别人身上,安王还没有反应过来,清尘的羽箭已经出弦―― “嗖”的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在安王跟前一晃,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重力一偏,便压着安王倒下了。 周围的人都喊起来:“保护安王!” 就在众人慌乱之间,沐清尘的声音再次传来:“安修你这个小人!今天算你命好,找了个替死鬼!总有一天,我要射死你!” “世子!世子!”众人七手八脚地去拉地上的人,慌成一团。 安王知道倒在自己身上正是肃淳,不由得着急和心痛起来,大声喊道:“快救肃淳!” 肃淳一动不动。再一看,清尘的箭射中了肃淳的背部右边,若不是肃淳挡得及时,安王就要被沐清尘一箭穿心,老命就此休矣。神射手穿杨将军的箭法名不虚传,安王虽然身经百战,此刻还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王爷,他跑了。”身边将军着急地问:“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他只身诱敌,只恐有诈。”刺竹沉声道。 安王想了想,心有不甘又顾虑重重,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愠道:“退兵!” 通州城内。 “虽然伤得很重,但是没有性命之忧。”御医轻声道。 此刻肃淳也醒了,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还是神志清醒,他虚声道:“父王,我没事,战事要紧,赶紧去跟将军们合计,不用照看我……” 安王轻轻地叹了口气,拍拍肃淳的肩膀,说:“战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沐清尘这一箭,射得他胆战心惊,不仅仅是因为差点让自己一箭穿心,也不仅仅是因为差点让肃淳一箭毙命,而是这箭下的缘由,令他担忧。 他分明记得,上回叫阵,清尘亲口说道,是沐广驰有嘱咐,不得伤及安王及其家眷,但是为什么上次清尘能遵守,这次就置父亲的嘱托于不顾了呢?难道,是从前沐广驰有归降之意,所以手下留情,这下看自己出兵进犯,心意已决,是不肯再归降,所以取消了从前的禁令,才让清尘此番痛下杀手?!这一次出兵,毁了自己对沐广驰表现出来的诚意,也让沐广驰绝然地选择了背离?! 除了心里感叹沐清尘小小年纪,性情如此彪悍,让人生怖。其实他的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但是,谁又如何能体会他的苦心呢? 安王长叹一声,陷入更深的沉默。 第37章 伤世子退敌军反挨训(上) 清尘匆匆回到中军营帐,正好听见父亲在催问士兵:“淮王是否回信?” “没有。(..info)”士兵退去,沐广驰抬头,正好看见清尘进来,便问:“水路情况如何?” “安王退了。”清尘淡淡地回答,问道:“你给淮王飞鸽传书了?” “是的,告知淮王,秦阶相逼,安王来犯,沐家军已无路可退……”沐广驰沉声道:“死战已经不可避免,至少不能让他抓着什么把柄,反正我们都及时禀告了,挨打的也是我们,情势所逼他也不能反诬我们出手太狠。” 他疑惑地看着清尘,问道:“安王如何就退兵了?”清尘一船数人前往,怎么可能退了安王十六艘大船?想到清尘的一贯作风,沐广驰既好奇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吓了他们一下。”清尘轻描淡写道。 沐广驰细细地看着清尘的脸色,发现那神情之中没有往日的傲然和自得,他越是清淡,越是有刻意回避的嫌疑,沐广驰已经敏锐地听出了话里的忐忑,清尘出战从未有过这般的情绪,他顿了顿,沉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清尘踌躇着,求援似地看了宣恕一眼,低声道:“我射了安王。” 沐广驰的心顿时一沉,脸色骤变,疾声道:“他怎样了?” “世子替他挡了我一箭,安王应是无恙。”清尘默然道:“但是世子肃淳非死即伤。” “我怎么跟你说的?!”沐广驰猛地大喝一声,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得伤及安王及其家眷!” “非常之时,必然要用非常的手段,”清尘低声道:“我若非乱了他们的阵脚,如今两头受制的就会是我们!我必须选择有分量的人来射杀……”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沐广驰低吼一声,虽然尽力压低着声音,但急切和怒气还是控制不住地迸发了出来。 清尘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再次瞥了瞥宣恕,低头道:“我知道你想给自己,或者是我留后路,但是爹,我不需要这条退路。” “所以你就要射杀他?!”沐广驰紧紧地咬着牙关,压抑着怒气,闷声道:“你可以用这份心机来逼爹,但是我告诉你,今天一旦跟秦阶打起来,你就必须给我过渡!” “我不过渡!就是死,我也要跟你在一起!”清尘凛声道:“今日一箭,我们跟安王,已经情断意绝,再也没有过渡相安的可能!” 沐广驰看着清尘,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他想发作却生生地隐忍下去,只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几之上。 “好了,安王不是没事么,世子那里,也但愿没事……清尘这么做,也是想逼退他们,好让我们不用分心抗敌。从方式上来说,他也没错,除了杀将退敌,这一时半会确实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宣恕轻声劝解道:“大敌当前,还是不拘小节吧。” 清尘斜眼瞟着宣恕,偷偷一笑。 沐广驰默然片刻,转向清尘:“下次绝不允许,你发誓。” 发誓?有这么严重么?清尘看着父亲,眨了眨眼睛,抿着嘴巴不说话。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沐广驰突地高声起来,对清尘试图逃避的态度颇为不满。 “杀了他有什么不好?”清尘直言:“这样淮王就不会怀疑你有二心,至少他会发话,解今日秦阶围攻的困局,我们才有机会保存实力,以图后事……爹,跟着淮王也好,转投安王也好,其实都是寄人篱下,我们为何不可自立?” “你真有这么大的心?”沐广驰愠道:“你还真敢想?!淮王也好,安王也罢,都是宗室之后,你自立?凭什么自立?想造反啊?” 清尘闷闷地反驳一句:“难道我们现在跟着淮王不是造反?” “侍奉圣上为忠,追随淮王为义,如今忠义两相矛盾,爹都苦无对策,你居然还有心自立,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从何而来?”沐广驰一摆手:“我绝不同意,爹既为义士,已经有悖于忠,就绝不能再失义!” 清尘话音一扬,忿忿道:“有忠者,安王,不也一头诱降你,一头进犯;有义者,淮王,这都熟视无睹,纵容秦阶行凶,我且问你,你跟他讲义,关键时刻,他把你置于何种境地?” “我说不过你,”沐广驰沉声道。(..info)“这都是爹的事情,爹自有分寸。” “你就是是个呆头鹅,你说淮王不欺负你,他欺负谁去?”清尘没好气地愠了父亲一眼。 宣恕吃吃地笑了起来:“敢情你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清尘撅起嘴,不痛快地往椅子上一坐。 默然片刻,只听见沐广驰恍然地叫起来:“明明是我教训你,怎么还变成你数落起我来了……” “你给我站起来,”沐广驰摆摆手:“你发誓,以后再也不能有伤害安王极其家眷的想法。” 清尘晃着身子,慢吞吞地站起来,转头望着宣恕,使劲地眨眼睛。 “你发誓吧,”宣恕哪里会不懂清尘的暗示,却不肯再帮他说话,反而敦促道:“沐帅,这个你得听你爹的。” 清尘涩涩地看了宣恕一眼,又看了看父亲,这才眼睛瞟着别处,歪着脑袋,一万个不情愿地说:“我发誓,不伤害他们。” “我真是把你惯坏了!”沐广驰看他如此表情,知道心里还在不服气,还想教训几句,却又舍不得撩重话,憋了半天,只是挤出这一句话来,便光瞪着眼,说不下去了。 “报!”士兵跑进来:“秦阶大将孟元打马叫阵!” “我去!”清尘腾地一下跳起来。 沐广驰一把拖住他,反手取了佩剑,错身就往帐外走:“今天你坐中军指挥。”脚步飞快,须臾上马。 清尘欲追,听见宣恕在喊:“你回来,安坐。” 清尘回过身,瞪着宣恕。宣恕指指身旁的凳子,说:“你爹有他的用意,你要理解他的苦心。” 清尘默默地坐下,低头望着地面,不语。 “说吧,你射杀安王,除了退敌,还有什么用心?”宣恕精矍的目光,看着清尘。 清尘顿了顿,低声道:“我不相信淮王会坐视不理。” “说下去。”宣恕鼓励道。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明白,淮王并不想破坏之前的平衡,不想让我们沐家军和秦阶任何一方独大,他是怕自己被独大者所食。沐家军有精锐,秦阶有数量,而双方都必须倚仗他,只有这样,他才能制约和控制双方,不会受到其中一方的胁迫。”清尘默然道:“我之前想一举成为淮王的亲兵,获得特权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沐家军在淮王的手下,永远也不可能发展壮大,只能是保有精锐。” “不错,已经看到问题的实质了。”宣恕点头道:“那淮王将会如何动作,你想到没有?” “淮王不是没有动作,而是早有动作。”清尘沉声道:“他一定是早就派人带着密令到了秦阶的军中,只等待机会宣布命令了。” “什么样的机会?”宣恕幽声道。 清尘默然片刻,徐徐道:“他要亲手赐予沐家军绝地逢生的机会,好叫我们感恩戴德。” “何时才是绝地,怎样才可逢生?”宣恕笑了一下:“沐家军加急传书连下三封,安王已经来犯,秦阶也已逼出主帅沐广驰亲自出战,这还不算绝地?” 清尘摇摇头,默然道:“这还远远没到淮王想要的程度。” 呵呵,宣恕笑道:“那你就不该射杀安王,逼退王师,让他们跟我们打起来好了……” “我的水军不在,岂能让他们探出虚实,”清尘皱起了眉头:“我射杀安王,不就是想让淮王安心么……即便先前我们跟安王有些拉拉扯扯,这一箭下去,也就恩断义绝了。” “我看你说得那么决绝,以为你真是想自立,没想到,心里对淮王,还是有期望的。”宣恕幽幽地说。 清尘再次摇摇头:“爹爹非要以义为重,一心装着淮王,我改变不了,只能帮着他。” 宣恕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清尘,恕伯伯直言,其实你心里并没有想好要走哪条路,你既不愿投安王,也不想跟淮王,还没多大兴趣自立,是不是?” 清尘看了宣恕一眼,没有回答。 “你其实已经对淮王心灰意冷,但是安王那里又让你看不到任何的诚意,所以,你才会提出自立……自立并不是你的首选,也不是你由衷的想法,你只是想把沐家军带入明主旗下,发展壮大。”宣恕轻声道:“你想走一条阳光大道,让沐家军彪炳青史。如果一旦宣布自立,哪怕是被逼的,也会给沐家军带来污点,因此,你才会一直犹豫和苦闷。” 清尘看着宣恕许久,沉声道:“是的。” “你的心很大,但你的选择还需要经过时间的历练,”宣恕微笑着说:“伯伯相信你,会带领沐家军走上正道的。”他话语一转,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清尘的嘴里,狠狠地迸出三个字:“逼淮王。” “如何逼?”宣恕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清尘,追问:“淮王老奸巨猾,就算你看清了他的底线,也未必能绕过去……目前的状况,看似危急,他都不肯出手,还能怎么逼?” “要秦阶跟沐家军的彻底反目,只有等到秦阶誓灭沐家军,沐家军在背水一战、生死存亡的时刻求援,淮王才会出手。”清尘缓缓地站起身:“沐家军不会妥协,也不会向淮王求援,我要让淮王自己心疼,自己出手,沐家军绝不欠他的人情,即便是此事平息之后,沐家军在他跟前,依然是腰板挺直的!” “国有国格,军有军威,沐家军有沐家军的尊严,”清尘断然道。“士可杀不可辱,他想沐家军卑躬屈膝,绝无可能!” 第37章 逼淮王保尊严斗秦虎(下) “为了维护尊严是要付出代价的,”宣恕轻声道:“你知道付出的代价会有多大吗?” “水军还在常州城外,没有命令不得回来。即便步军全军覆没,我还有一万水军。”清尘说:“淮王不敢失去这一万水军,否则安王绝对突破苍灵渡,所以,最迟是在秦阶攻击水军之时,淮王必定出手阻止。” “反过来,到那时,淮王必然要安抚沐家军,不用我们开口,他就得给一个交代。”清尘绝然道:“我沐家军绝不会开口求援,要让淮王自己来说软话,要让他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他永远都欠着沐家军的,沐家军自此还肯不计前嫌跟着他打天下,是沐家军对他的恩赐和眷顾,而不沐家军应该还他的人情。” “信与义,一幕昭然。”清尘说:“这一仗即便是输,也要输得漂漂亮亮,我要让沐家军凭此在天下人面前扬名立威,也要让无情无义的淮王失掉民心,他必须懂得,从今以后,失去沐家军,他将失去一切!” 宣恕看着清尘许久,方才点点头,幽声道:“清尘,宣伯伯对你已经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你可以出师了。” 帐外欢呼声雷动,士兵跑来报告:“沐将军斩杀了秦军大将孟元!” 清尘默然着,不说话。 宣恕慢吞吞地问道:“其实你不逼退安王,也有好处。” “我知道,这样可以更加一把力把我们推向绝地,逼淮王出手。”清尘低声道:“但是他必须退,我不能让他知道,水军是虚阵。趁火打劫是他的如意算盘,我平生最不喜欢看人家打算盘,尤其还是打我的算盘。” “也许……”宣恕迟疑了一下,细声道:“他不是真的想趁火打劫呢。” 清尘飞快地抬起眼帘,看了宣恕一眼,冷笑道:“哼!即便他是假的趁火打劫,一旦发现我的水军有怪异,变成真的也未必……” 他的眼光一跳,阴声道:“宣伯伯,对安王,我爹似乎恨里面还有敬,也不过就是让他好生招待了几天,居然就有了些情份。(..info无弹窗广告)你又是为何,要替他说好话?” “单从为人来说,安王强过淮王许多,你慢慢就会知道了,”宣恕垂下眼帘:“你该要记住你爹的话,以后,再也不可以起心伤害安王及其家眷。” “你们不是没打算投他,何必还留情面?”清尘冷声道:“刚才我是答应我爹了,但是我告诉你,日后若是碰到非常的情况,我一样下手。” 宣恕顿了顿,回答:“投也不一定,还在考虑……你爹有你爹的想法,他叫你别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照做就行了,别惹他生气。” 清尘斜一眼过来,眉毛跳了跳,眼里闪过浓浓的疑惑,但始终,他还是没有吭声。 “噢!”帐外又传来欢叫声。 “报!”士兵禀:“沐将军斩杀了霹雳斧刘定松!” 清尘笑道:“爹手痒痒几天了,这会终于可以松松筋骨了。” 宣恕笑了一下,冷不丁问道:“清尘,你为何对安王有成见?” 清尘默然片刻,回答:“当日交换爹回来,他在阵前,假模假式地端出剑,要我爹刺还他一剑……爹的为人,磊落而重情,安王先是柔声劝降,后又好生款待,然后在娘的事情上,又情真意切地解释,临分别的时候,还来唱那么一出假戏,他分明就是把握了爹的弱点,知道爹嘴里不说,心里顾念情份,定然是下不了手。而且以爹的声望,就算爹知道是假戏,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真的刺他一剑,好叫天下人说爹不如他诚恳大气?!” “惺惺作态,也是一个伪君子。”清尘瘪瘪嘴:“没办法对他印象好。” 宣恕看着他,低声道:“只怕还有一个原因吧……” “没有了。”清尘断然道。 “有的,”宣恕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娘的事,在你心里始终是个结。她曾经做过安王的夫人,你就老不舒服……” 清尘默然片刻,不悦道:“是又怎样?!那我讨厌他还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强抢民女,强抢人妻……”他反感地说:“讨那么多老婆,就是令人讨厌!” “他老婆多,关你什么事啊?”宣恕好笑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教过你的,看人看事看问题,都要公正,不要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否则就会偏颇,失了公允。” “知道了。”清尘拖长声音应道。 宣恕叹口气,提示道:“安王这次进犯,你要好好想想缘由。” 正说着,士兵跑来报告:“少主,秦阶二子秦虎在阵前直呼大名,要你亲自出战!” 清尘和宣恕对视一眼,而后悠然一笑道:“让我最后再来逼一逼秦阶吧。”他起身,郑重地戴好头盔,取戟在手,扬声道:“宣伯伯,我去也――” 阵前,沐广驰策马,喊道:“秦虎,你要战便战,磨蹭什么?” 秦虎回答:“这次我秦军出兵,是要为我三弟秦豹报仇,杀秦豹者沐清尘,你要是为沐家军考虑,就该早把儿子交出来!既然你不肯交,非得逼我们打,那也该是你儿子来应阵!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找别人,就找他!” “你小子就是知道打不过我,才咋咋呼呼个没完!”沐广驰低沉道:“废话少说,今日他不出战,你要等他不如退兵!” “我就是退兵,也围死你们!你当我不知道,你们的给养,最多还可以坚持五天,到时候,你们就只能喝江里的水,”秦虎揶揄道:“对了,我都忘了,你们还可以用大船下河捞鱼吃啊……” “把沐清尘叫出来!”秦虎喊道:“杀我三弟,打伤我四弟的帐,老子一块同他算!” “小子你休得张狂,你爷爷我来了!”一声大喊,清尘骑马跑了出来。 “这里没你的事,”沐广驰侧目,看着清尘,低声道:“出来干什么?回去!” 清尘嘻嘻一笑:“你亲自出阵淮王都不现身,还是让我来逼他吧!”一策马,冲出阵去,喊道:“秦虎,我要叫你今日死在自己的锤下!” 秦虎飞马过来,挥锤便打! 清尘戟杆一挑,轻巧避过。 “你小子就是娘娘气太重,从来不敢接重招!”眼见自己的大力好像打到了棉花上,一身的劲都使不出,秦虎恼了,挥锤再来,奚落道:“老子要掳了你送到阴曹地府去我三弟做男侍!” 清尘闪开,再用戟棒劈打秦虎的胳膊,嘴上也不饶人:“除了一身蛮力你还有啥?!狗熊样的!” 秦虎气得要死,加快了速度,两只手左右开弓,左横锤,右横锤,使出一套流星打发来,哼哼道:“看老子砸扁你!” 清尘左躲右闪,还是肩上挨了一下,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银铠甲上圆形的肩撑板就瘪了下去。清尘就势一侧身,秦虎的飞锤贴着鼻子尖甩了过去。反手就是一戟回过来,对着秦虎的腰板狠狠一抽,秦虎大叫一声,身子一措,似乎打得很痛。 再回马过来,秦虎不再说话,只是虎着一张脸,咻咻地喷着怒气,伸手顶锤直击!清尘脖子一转,刚刚避过,没想到秦虎的锤就在肩膀上收回来,狠狠地往回一带,众人一声惊呼,以为清尘会遭暗算,没想到清尘脑袋一扭,顺着他的锤在脖子上绕了一个圈回来,然后安然无恙地往后一样,彻底化解了这一招。整个动作非常连贯,就好像是在推磨,秦虎的锤子是磨,而清尘的脑袋是磨柄,跟着转过去,看似重重的一招,始终是跟着惯性打转,须臾无碍。 单凭力气是占不到便宜的,秦虎小眼睛一转,计上心头。他策马过来,两相出招,左手从上举锤而砸,右手则从旁边横锤过去,只巴不得把清尘挤向一个中点,然后一举毙命。清尘顺腕一翻,长戟打了个圈,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长戟虽然打开了右锤,也缓解了头顶的重量,但是应声折断,清尘脑袋朝前一弓,却被秦虎的铁锤砸中了背部,他一下就趴在了马背上。 雪尘马飞快地跑开,清尘缓缓地直起身子,他皱着眉头,狠狠地抿着嘴,手里提着被劈断,只剩下半截了戟。 沐广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清尘,手使劲地捏着缰绳。 场上的气氛紧张进来,眼见得清尘失利,秦军大声地含着:“杀!杀!” 马再一次对冲,秦虎高高地举起了双锤,清尘单手拿着断戟,直刺过来,就在这一瞬间,秦虎忽然改变了招式,两锤不是从头顶砸下,而是分开,分别绕了个半个圈,落下来,似乎是想夹击清尘,就在清尘换招,双手往后一张,意图弓腹躲避的瞬间,秦虎的招式又是一变,那刚刚碰撞到一起的双锤突然发力,朝前一顶!正好冲击了清尘的前胸和腹部,“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冲击之下,清尘脚离马蹬,被撞击下来,面朝上跌落在地。他翻了一个身,却好像无处使劲,软软地又趴了下去。 秦军阵营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喝彩声,秦虎得意地一挥手,脸上划过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清尘似乎伤得不轻,侧过身,慢慢地爬起来,手背带过了一下脸,有些吃力地上了马,缓缓地退到中线以后。 “啊!”秦虎当然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立马大喊着挥舞着双锤过来了,清尘除了半截断戟已无武器,他求胜心切,只想用一招就结果了清尘。于是,右手舞锤在上,左手挥锤在下,从两旁夹进,试图上锤破头,下锤击腰,要清尘一命呜呼。 雪尘马出迎,清尘渐进的脸上,只看见鼻下一片殷红之色,还有血迹挂在嘴角,就在秦虎双锤分别从左右夹击过来的瞬间,一抹寒光贯穿了他的瞳仁,他不慌不忙地将戟杆一撮,平行着秦虎的前胸一插,然后,就如同掌舵一样,两手握着戟杆,顺着一个方向,飞快而且用力地一转―― 第38章 再丧儿秦阶誓灭沐军 (上) 伴随着“格拉”几声细响,然后是‘“啊”的一声惨叫,双锤脱手飞出,砸在地上,而秦虎也摔下马来,躺在地上捂着胳膊半天都没有动弹。(..info好看的小说) 众人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清尘飞身下马,弯腰握住了秦虎身边铁锤的把手,只听“嘿”的一声低喝,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中的铁锤从地上飞起,划出一条惯性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向秦虎的脑袋…… “噗!”闷响之后,秦虎的脑袋已经被砸扁,他那重达四十斤的铁锤,就在一摊污糟之中搁着。 雪尘马缓缓地跑了过来,清尘上马,仰着一脸的血水和脑浆,沉默而阴森地望着秦军。 阵前,是死一般的寂静。 战马,还在恋恋地舔着秦虎的尸身,秦军的阵势已有瑟瑟之意。 中军帐前,秦阶坐在椅子上,一脸青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忽地咆哮道:“打!给我打!” “给了我灭了沐家军!灭了沐清尘!”秦阶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狂叫道:“不惜一切代价!” “杀!”秦军象潮水一般地涌来,沐家军刀剑齐上,两队人马短兵相接,挤在山谷前坪唯一的开阔地带里,摩肩接踵,喊杀声在山谷里回荡,宏大而经久不散。清尘正奋勇地厮杀着,满身都是血迹,沐广驰拼命杀了过来,左右抵挡一阵,便低声命令道:“你马上给我回到营里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此时杀一个是一个,还回什么营里!”清尘满脸杀气,左右开弓,只听“啊、啊”几声惨叫,脚边已经连接翻倒几人。 沐广驰一把扳住他的肩头,低喝道:“给我回去!” 清尘回头一看,父亲的脸上有一道血刃之印,而整个右臂已经被血染红了,他顿时变了脸色:“你受伤了?” 沐广驰再也不同他说话,腾手出来拎了他的脖子后的铠甲,边打就边往后撤去。 清尘以为父亲是怕他受伤,要把自己带回中军帐内,可是渐渐就发现不对劲,没想到父亲的方向似乎是渡口,他想挣扎,沐广驰却反手一带,横着把他夹到了腋下。清尘急了,左右踢将起来,却又奈何父亲不得,便喊道:“我不过渡!” 沐广驰只是不理,步履如风,终于到了水边打平石上,这才把清尘放下来。 “有本事你让我心甘情愿地走,仗着自己块头大欺负我,算什么?!”清尘气呼呼地跳脚,一眼看见宣恕,喊道:“让宣伯伯评理!” “你不要扰乱视听,”沐广驰沉下脸去,伸手一指:“给我上船。” 清尘执拗着,不动。 宣恕轻声道:“清尘,听你爹的……秦阶已经加调三万兵力过来,集中了他所有的兵力,可是淮王依然没有动静。能在这场恶战中幸免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你必须听你爹的,留得万全。” 沐广驰探手怀中,拿出一个暗红色的四方盒子,塞到清尘手中:“爹会誓死捍卫沐家军的尊严……以后,你就是真正的沐帅……” 这是帅印,交到清尘的手上,就意味着沐广驰已经做了最后的打算,他说:“即便淮王不出手,以爹一命,换秦阶两个儿子,也值了。一万水军就交给你了,你要对他们负责,再也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不――”清尘的眼睛里漫上水意:“要走一起走!”他转头看看宣恕:“我们三个一起!”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自己的军队,也不能因为秦阶而背叛淮王,他毕竟于我有恩。”沐广驰默然道:“但是你必须走,你是爹全部的希望,你走了,爹就不用挂心,会竭尽全力与秦阶一搏。就象你希望的那样,拼出沐家军的声名!” “我不走!”清尘咬着嘴唇,决然道:“我自己的错误,我承担所有责任。” “听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沐广驰的双手重重地搭在清尘的肩头,柔声道:“爹在,自然是有爹在的用处。这里不用你操心了,过渡去。” “宣伯伯……”清尘叫道。 宣恕摆摆手:“我跟你爹,情同兄弟,你这么聪明可以没有我,他却不能,你赶紧走吧,别管我们。” 清尘低着脑袋,不动。 “你应该好好地了解一下安王,”宣恕忽然旧事重提:“刚才,我在中军帐跟你说的话,你该好好思量思量……” 清尘却叫起来:“还不是没有转机呢,既然秦阶调兵过来,常州的守军必然撤掉大部分,此时是攻城的大好时机……” “够了!”沐广驰听着远处的厮杀声,终于不耐烦地说:“叫你别管你就别管,马上给我过渡!” “我不走!”清尘固执地叫起来,马上又换了一种方式:“爹,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现在不是平日,说什么我都不会依你!”沐广驰愠道:“下去,上船!” 清尘瞪了父亲一眼,犟着脖子说:“我就不走……”随即嘻嘻一笑:“大不了你打前锋,我坐中军不出战……我还要指挥的……” 明摆着就是磨蹭,前方还等待着紧急调配部署,这里清尘不肯走,拖下去两头耽误,沐广驰一急,拨出剑来,指着清尘:“你下不下去?!” 剑尖已近喉咙,清尘却寸步不退,眼睛望着父亲,神情甚是气恼:“你刺死我,我也不走!” 沐广驰急了,刺也不是,不刺也不是,一时气恼,端起剑就照着自己肩上一砍,吼道:“再不上船我死你跟前!” 清尘没想到父亲会伤自己,眼见得剑刃已经砍进了甲胄,鲜血顺着剑刃流下来,他的脸色骤变,眼睛里浮起水意,眼光却是愤恨,随即狠狠一瞪,一扭头,跳上了船,负气地别过身去,手按剑把,再不肯回头。 士兵起桨,船离开渡口。 沐广驰却没有作罢,更是绝然地喊道:“你要是敢折回来,看我怎么把自己一刀刀的砍死在你跟前!” 清尘默然地站着,面朝对岸,一脸忿然。 “你也真狠得下心来吓他……”宣恕埋怨道:“他真有蛮生气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非常时期,就必须使用非常手段,”沐广驰的手静静地落在宣恕的轮椅背上,幽声道:“你看,就是这么死犟,愣是连头都不肯回一下,居然就这么不理睬我了……” “回头看什么?又不是从此后再也见不到了,”宣恕淡淡地说:“他会想出办法来的。哪怕是勉强自己,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沐家军。” 唉…… 沐广驰长叹一声。 “别想了,我知道你也不愿意把他送过去。”宣恕低声道:“他会回来的,他要是不回来,就不是沐清尘!从哪里摔倒的,就从哪里站起来,这才是沐清尘!” 小船在江面上划动,苍灵渡的喊杀声渐远,但是依然重重地撞击着清尘的心头。退往常州也不是良策,给养还是问题,军备也是问题,人马更是问题……没有后援,淮王也不发令,终究是坐以待毙。倒不如,全部人马登船,就在江心下锚,逼着淮王动作再决定下步何为……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错误由他而起,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 安王?清尘皱着眉头,悻悻地把眼光移到江面上。江水清冽,他缓缓地把手放入水中,水的清凉瞬间带来舒适,刺激着他那根紧绷的神经,将心底的杀戮之气抚平成柔煦。他轻轻地掬去水,捧洒在面上,将脸和脖子洗了个干净,然后默默地在船尾坐下,望着对岸。 安王,我且再来会会你,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诚意。 清尘的嘴角,划过一丝叵测玩味的阴笑。 安王正在大堂跟将军们议事,忽然士兵来报:“王爷,对岸过来一条小船,船上两人,没有打白旗……” “来者何人?”安王心头疑惑顿起。 “身穿银甲,似乎是……”士兵稍稍迟疑,回答:“沐清尘。” “哦……”大堂里发出一片低呼声。倾城将军,好大的胆子,这个时候,还敢独身过江。 “逃命来了吧,慌不择路……”一个将军笑道:“不知道自己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平素神气惯了,也尝尝屁滚尿流的味道……”还有人幸灾乐祸。 “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厉害,还是小心为上。”另一个将军说。 安王一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说:“即便是逃命来了,也不要取笑他,你们先自问,自己的功夫,比腾云戟和敲山虎如何?”他们二人都死在沐清尘手下,纵然沐清尘今日虎落平阳,也绝无受人奚落的道理。 安王转向刺竹:“你怎么看?” 刺竹默然片刻,回答:“先看看再说。” “你就是这样,不到确定是不肯发表意见的。”安王笑了一下,说:“上城墙看看去。” 城墙上,远远地看见,小船已经靠岸,清尘下了船,慢慢地走过来。银甲满是血污,似乎一路杀出,可是却看不出他的倦态。头顶的红缨在江风中飘荡,令他此刻的孑然更显苍凉。他握着剑,脚步有些沉重,好像心事都压在脚底,步伐不快,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急切,可也没有想象中的怯缩。 安王斜眼一瞥,正好看见刺竹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他挥退众人,低声问道:“你知道他来干什么的,对吗?” 刺竹点点头。 “刚才大堂上不说,是怕有太多人阻止,”安王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你是希望他达成心愿的?” “听凭安王定夺。”刺竹淡淡地回答。 第38章 逼过渡清尘智激安王(下) 安王悠然一笑:“你说他是来干什么的?不是逃命,那就是求援……” “不,”刺竹低声道:“是谈判。” 安王静静地看了刺竹一眼,幽声道:“我想你是对的。” 城门紧闭,清尘已经走近城墙,在距离三丈的地方,停住了,默然片刻,他抬头望了城墙上一眼,仿佛知道所有人都在城墙上看着他,随即昂首挺胸,直视着城门,沉声道:“我是沐清尘。”声音不大,镇定平缓。 城墙上,安王一顿,与刺竹对视一眼。沐清尘,他不说求见安王,只是简单的五个字,报上名号,这一句话里的傲然,有一种先入为主和浑然天成的俯视,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都看低了去。 果然,是来谈判的。 安王沉声道:“开城门。” 沐清尘,今日我要一睹庐山真面目。 大堂之上,安王端坐正中,他只留下了四位亲信,而刺竹,站在他身侧。 这是第一次跟沐清尘面对面,仿佛这一天,他期待了许久,不知怎的,内心竟然有些欣喜和雀跃。安王此刻,一双眼只死死地盯着院子的大门,他在肃淳的话里,揣想过的千万遍的容颜,是否真有如此惊人?他的祉莲,和沐广驰的清尘,到底是如何样地相似? 这个谜一样的沐清尘,神秘而超脱。安王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和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倾城将军的对决,真正地开始了。 远处,传来铠甲低沉而细碎的响声,正随着步伐有节奏地靠近。清尘的身影,在士兵的带领下,出现在院落里,走过中道,停在了大门之外。 士兵退去了,按理,该是清尘要禀告一声,可是片刻的默然之后,他什么也没有说,一脚就跨过了门槛。然后,直直地走向安王,停在距离安王丈许的位置,看着安王,既不行礼,也不出声。 刺竹低声道:“大堂之上,你该取下头盔,卸去佩剑,这是礼貌。(..info)” 清尘的手里一直都握着剑,听见刺竹的话,略略地迟疑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把剑放到了脚边的地上,这才两手向上,徐徐地,取下了头盔。 眼光所及,安王一震,按在椅把上的双手都禁不住开始微微地颤抖。 这张脸,太令人震惊!即便是肃淳的话已经打过了埋伏,可是真正面对的这一刻,安王还是感到有些难以自控,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在为之让位…… 这是祉莲,千真万确的祉莲,十六岁时候的祉莲,她穿越了时空,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没有任何的改变。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跟这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找不到一双这样传神的眼睛,让安王心痛和思念了十七年的容颜啊…… 安王怔怔地望着,不由自主地起了身,失魂似地走近过来。 高高的干净的额头,略长的脸,白皙的皮肤,英气的一字眉,眼睛就好像一汪秋水,高直的鼻梁下边,是核桃样丰润的唇。是的,太像了,就连眼神中隐含着的决绝、眉梢的凛然,都是一模一样。 安王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 他再像,也不可能是祉莲。祉莲已经去世多年,而他的脸上,还有不属于祉莲的味道存在,比如,那眉毛,就不是祉莲的柳叶眉;那鼻子,也比祉莲的长得硬气;那脸型,还略长了些,不象祉莲那般的圆润;还有那脸上,虽然稚气未脱,眉宇间却锁着老练,也就是这些小小的改变,让原本属于祉莲的脸少了柔美,多了英气,到底是个男孩的长相啊。他比当年的祉莲,个子要高半个头,并非远远看上去的那么小巧,也不是那么瘦,只是不如其他将军那么魁梧罢了。毕竟,他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安王稳住心神,沉声道:“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事,说吧。” 清尘低声道:“我要跟你单独谈。” 这个要求好大胆。安王沉吟道:“对岸等待救援已经十万火急,如果我不允单独交谈,你是否,就此作罢?” 清尘冷冷地看了安王一眼,一手提着头盔,一手便去地上拾剑。见他如此动作,本来安坐在椅子上的四个将军忽地站起来,齐刷刷地亮出了刀刃。 清尘左右斜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意,旁若无人地拿着剑,反身欲走。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一个将军突地发声。 清尘默然片刻,回身,冷冷道:“就凭你?”一抬脚,根本不予理会,径直朝外走。 火药味渐浓,刺竹看了安王一眼,安王赶紧说:“尔等都退下。” “沐清尘,我留下刺竹,总是可以的?”安王轻声道。 清尘这才转过身来,沉默,意即可以。 “你一路杀过来,也累了,先喝杯茶。”安王摆摆手,刺竹赶紧过去,端起茶壶给清尘倒茶,清尘执着杯子,抬眼看刺竹一眼,刺竹望着他轻轻一笑。清尘的眼光停在刺竹的脸上,似乎在揣摩他笑容里的意味,只一瞬间,他垂下眼帘,敛去了眼中的犀利。 “虽然,我从来没有跟你打过什么交道,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你真的很聪明,而且勇猛过人。”安王赞道:“你跟秦虎对决的时候,因地制宜,用半截戟棍制力,四两拨千斤,折断了秦虎的两个胳膊,真是个绝妙的招式!你用的是巧劲,而他自己的出力和重锤正好被用来毁他的胳膊……” 清尘心里一惊,这个安王并不傻,大多数人当场都没看明白的招式,他这么远,都能想得透,可见不是寻常人物。清尘低头下去喝茶,不语,心里却加重了戒备。 “还有你射肃淳……”安王笑着纠正:“不,应该是射我的时候,看似偶然,其实你也经过了深思熟虑……嗯,逆风而进时,船头的大旗正好覆盖在木板上,让我看不见你的机关,疏于防范,飞快地射完之后,顺风而退,我就是想追,都很难赶上……你蓄谋已久,而且速战速决,可是我的反应不够快,而且,如果你射中了我,所有人都会乱成一团,无暇顾及你……” 提到这个事,是想增加谈判的筹码吧。清尘在心底冷笑一声,筹码?那得由我说了算,而不是你。 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甚是柔和,语意却十分尖锐:“你欲除我而后快,不杀我就不甘心么?我不过就是抓了你爹一次,你气势汹汹的,我不也没敢把他怎么样……可你却让我的世子重伤在床……”他掀起眼皮,看了清尘一眼,低声道:“如果你将我一箭穿心了,我们还怎么谈?” 好一个先发制人啊。清尘放下茶杯,目光一刺,寒光射过来,冷声道:“如果你也认为自己已经被我一箭穿心了,那我们的确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安王一怔,沐清尘竟然没有一点要道歉的意思?!他有些不悦,小娃娃太自负,于是懒得再跟他兜圈子,直言道:“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清尘坐直了身体,一字一顿地说:“请你出兵。” “用什么做交换?”安王缓缓道。 清尘淡然道:“没有交换之物。” 安王脸色一紧,随即好笑,狂妄的沐清尘,你居然可以大言不惭,他笑道:“那我凭什么出兵?”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清尘的眼光直视过来,带着暗暗的逼视。 说得理所应当,没有丝毫的恳求,仿佛不是他来做请求,而是安王应该要做的份内之事。刺竹倒是习惯了清尘说话的态度,可是他的傲慢还是让安王有些不爽。安王忍了忍,低声道:“诚意,我已经表示过一次了。” “我没有见到。”清尘矢口否认。 安王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先前出兵,本是想送个礼物给你,你却恩将仇报。” 清尘倏地想起了宣恕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忆了刚才刺竹的笑脸,他心里一转,便讥讽道:“嘴在你身上,话自然由着你说。”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安王默然道。 清尘瞥了他一眼,沉声道:“诚意,当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才能算数。” 安王踌躇许久,方才下了决心,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只要你摆出出兵佯攻的阵势就行了。”清尘说:“大船逼过去,看见秦阶和沐家军停战联手,你就退兵。我不费你一兵一卒,就是借用一下你的人马。” 安王悠然一笑:“我若是信你,出了兵,结果这偏是你和秦阶的诱敌之策呢?我本不做出战的准备,可你们在我退兵之际联合打过来,我如何收场,不是要惨败?”他静静地看着清尘,眼中一抹精气滑过:“你们,是设局夺我大船吧?” “我要夺你大船,何须跟秦阶联手?”清尘嗤笑一声:“先前我倚仗苍灵渡,坐拥五万精兵,却没有滋扰通州城,你难道不该记下这个人情?” 敢情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呢。安王又找了个借口,故意说道:“你的水军难道没有预先设伏?只怕,要打我个措手不及吧。” 清尘缓缓地站起身,傲然道:“你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想出兵吧。”他一拱手:“告辞!” 安王悠声道:“小将军,你不好言求我出兵,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不成?” 清尘转身,冷冷道:“与其这样卑躬屈膝地求你,不如去求淮王。原以为,你比淮王强些,现在看来,你的诚意也不过如此,见识了!” 安王一措,喊道:“小将军留步。” 清尘站住,却没有转身。 第39章 率性应承出兵示诚意(上) “我之前进犯,小将军无情射杀,只怕是为淮王表忠心吧,可见你对我,不怎么上心。(..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淮王不曾开口救火,小将军转而前来求我,我若发兵,得不到任何好处,沐家军仍然是淮王的人马,你且为我想想,这笔买卖,我可亏得大了……”安王循循道:“淮王如此糊涂,不讲义气,不如,你就此投了我吧。” “你倒是不糊涂,可也难算有义气,更比淮王多了势利,两者有何不同?”清尘傲然道:“话已说穿,你出兵,我也不降!”一抬脚,作势要走。 “且慢!”安王叫道:“既来之,何不留下。” “你想用我来要挟我爹归降?”清尘默然转过身,冷笑道:“安王,我既然敢一人前来,就不是没有准备。” 安王轻轻地觑了一下眼睛,心底顿生困惑。这个沐清尘,好生聪明,才一张口,他就能说中所想,此刻他底气如此之足,平素为人又真假难分,莫不成,他还有其他打算?安王在心里惦量着,瞬间便放弃了强留的打算,张口问道:“你为何愿意请我出兵,而不是去求淮王援手?” 清尘默然片刻,轻声道:“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见证你所谓的诚意。” 话语掷地,铿锵有声。一时间,安王感慨良多。他静静地望着清尘片刻,爽快道:“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发兵!即便是计,我也试试以身犯险!” 清尘心里顿时长吁一口气,低声道:“那就请安王发令吧。” 安王折身,抽出案上的令箭,喊道:“赵刺竹!” “末将在!”刺竹单膝跪地,拱手齐额,听命。 安王将令箭掷下,低沉道:“火速集结水军登船,发往江心!” “公主!公主!”宫女飞絮跑进了房间,兴奋地说:“沐清尘来了!” 初尘腾地一下站起来,欢喜得满面绯红,连声问道:“在哪里?” “他们,他们往江岸去了……”飞絮跑得急,有些气喘,说着经过,还磕巴着。 初尘撒腿就往外跑,一路跑出了城,远远地看见一身熟悉的银甲,就要登船,于是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沐清尘!”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真的是他!初尘顿时感到脚下轻飘飘的,自己全身都好像浮在了空气中,因为剧烈的奔跑,她胸口频繁地起伏着,脸上红扑扑的,直直地望着清尘。脑海里瞬间的短路之后,漫上来的场景,竟然是淡淡的晨雾,满山谷的百合,在风中摇曳…… 安王和刺竹都看着清尘,大家都以为,他回头看看初尘就会掉头走了,没想到,他居然转身,走向初尘。 白花花的太阳就在头上,满目里都是阳光绚烂,这一刻,恍惚又置身百合谷里,闻见花香,目睹太阳光里的彩虹架起天桥,初尘只当自己在做梦……看见清尘走向自己,她呵呵地傻笑着,低声道:“真的是你……” 他走近了,站住,上下打量一阵,忽地冒出来一句:“怎么还是这么傻的样子?” 嘻嘻,初尘醒过神来,问了一个比自己当前的模样更蠢的问题:“你是来看我的?” 清尘愣了一下,忽地哈哈一声大笑:“你真是傻得冒泡!” 她一呛,这才发现清尘一身的血污,于是问道:“你还好么?没受伤吧?” 清尘抿嘴一笑,低声道:“我啊,可没你未婚夫容易受伤……” “是啊,你射伤他的……”初尘撅起嘴,刚要说话,却听刺竹在叫:“清尘,不要耽误时间。” 清尘看了初尘一眼,说:“我是来借兵的,不是来看你的,我走了。” 初尘怔怔地望着他转身离去,直到大船开动,都没有动,就这么傻傻地,站在原地。 “公主,我们回去吧。”飞絮轻轻地推了推初尘:“船都走好远了,你还看得到他么?” “看得到的……”初尘怅然道:“我看得到他的……” 飞絮看了初尘一眼,忽然说:“那小子有什么好,对你不冷不热的,拽什么拽?!”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对我,已经是另眼相看了,”初尘失神道:“他从来不跟人说多话的,他不爱理人,不是对我……” 飞絮看着初尘神魂颠倒的样子,忍不住说:“还是世子好,儒雅俊俏,彬彬有礼……” “他再好,也打不过清尘,你看看,一箭就射伤了他,跟那躺在床上……”初尘说:“清尘可比他强多了!” “世子可是你未婚夫啊,你帮谁说话呢?”飞絮叫起来:“要让皇后娘娘知道,还不会训你?!” “世子……”初尘忽地恼道:“射得那半死不活的,索性不如射死!” 飞絮吓了一跳,更加高声地叫起来:“你疯掉了呢!” 初尘瘪瘪嘴:“要是没有世子,说不定,我可以易嫁清尘。” “公主你真是敢想呢!你没听别人是怎么说的么?”飞絮的眼睛瞪得老大:“都说沐清尘狠绝,你怎么也变得跟他一样无情了,真是天生一对!” “真的?”初尘嘻嘻一笑,对飞絮的这句话非常受用:“我觉得我跟他呀,就是天生一对。” 飞絮一下梗住,半天无语。 初尘依旧盯着远方的那一溜大船,忽地沉了情绪,惆怅万端地说:“他说了,带我去看荷花的……现在荷花,都要开了呢……”两头还在打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报!”士兵跑来禀告:“安王船队进犯!” 秦阶皱了皱眉头,帐下谋士劝道:“还是按照淮王原先交代的办罢。” “不,”秦阶反口道:“我们先灭了沐家军,然后自己登船抗敌。” “我们没有水军啊,”谋士低声道:“水军是要经过专门训练的,步兵可不能随便凑数。” 秦阶冷笑一声:“那就让沐家军的水军出战,我们先把岸上的歼灭了,让他们回不来!” 谋士嘟嚷道:“那不是,逼他们投靠安王?” “这样不是正好?”秦阶阴笑道:“我们就禀告淮王,沐广驰投敌了……” 谋士张口结舌道:“那,那日后安王带领沐家军打过来,我们怎么办?”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秦阶一摆手,怒道:“先替我两个儿子报了仇再说!” 谋士不语了。 这时候,帐下张闯将军站了起来,从袖笼里抽出一封密信,环顾四周一眼,朗声道:“淮王密令,到安王大军进犯时拆封,公示众将。” 秦阶哼一声:“开始安王不是也进犯过一次,被沐清尘赶了回去,这次,再看他亮亮家伙,这封信,呆会再拆……” 张闯还要说什么,秦阶一伸手,把密令抽了去。 苍灵渡口,沐字大船一字排开。 “所有人马,尽数登船,撤离苍灵渡。”沐广驰振臂一挥:“快!” 训练有素的沐家军短时间内全数登上了战船,缓缓地驶离岸边。 闻风而来的秦阶站在一片狼藉的渡口,只剩下气急败坏的咆哮:“沐广驰,老子要你出得去,回不来!” 沐广驰静静地站在船头,问宣恕:“我们去往哪里?” “江心。”宣恕言简意赅地回答。 沐广驰默然片刻,问道:“然后呢?” 宣恕淡然道:“等清尘回来决定。” 沐广驰一怔,正要追问,宣恕慢悠悠地说:“你已经把帅印交给他了,自然他说了算。” 安王的战船驶得很慢,清尘站在船头,眺望对岸。安王静静地盯着他的侧脸,心里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却无法找到原因,他默然地,也望向远方。却见黄昏中的苍灵渡,太阳斜照在直直的山壁上,反射出一片黄光,整个渡口显出磅礴的金碧辉煌。 “真是壮观啊!”安王赞叹一声,望向清尘,清尘看了他一眼,表情漠然道:“可以停船了。” 安王吩咐下去,一转身,正好看见清尘放在船舷上的手,手指修长,又白,象嫩笋一般,只是骨节因为长年练功而有些粗大,这还真的不象个男孩的手。不知为何,安王就想起了祉莲的手,她绣花的时候,那手指如细葱般的纤细柔软,安王曾经握着那手细细地看过不知多少遍…… 忽然,他看见清尘的手背上,虎口处,一片殷红,便说:“你受伤了。” 清尘抬起手看了看,说:“虎口震开了,没事。” 安王迟疑了一下,从袖笼里抽出丝帕,说:“来,我替你绑上。” 清尘看了安王一眼,犹豫片刻,终于将手送了过来。 这只手,为何又是感觉如此熟悉……安王有过一瞬间的恍惚,随即,他定下心神,托起清尘的手掌,微笑道:“怎么伤的左手?你是左撇子?” “我两手都能使剑,左手相对用得多些。”清尘回答。 安王给清尘绑好了手,还翻转过来看看有没有系结实,一见手心,忽然奇怪地问:“你长年用兵器,手上怎么没有茧子呢?” 清尘淡然道:“一般情况下,我都带手套。” 安王脑海中回忆一闪,倏地记起,上次清尘跟肃淳比剑的时候,确实手上戴着一副白色的手套,他心里难免有些嘀咕,戴手套干嘛? 清尘低头,轻轻地勒了勒绑带,似乎觉得有些紧了。 “绑紧点好使力,”安王轻声道:“要防止虎口被震开,每次用剑时间长时,就要提前把虎口绑好。”他补充道:“绑好了再戴手套,不影响的。” 清尘听罢,微微一笑,似是感谢他的建议。可是这笑容,却令安王浑身一震。似乎是祉莲瞬息之间又回来了,这样的微笑,在他第一次见到祉莲的时候,就是这样,羞怯而带着感激,这该是一个女孩的笑容啊……安王只觉得心潮翻涌,他许久,才说:“你很少笑哦。” 清尘看他一眼,表情恢复了漠然。 第39章 坦然卸甲事后悟奇谋(下) “你不喜欢说话。”安王说:“你爹也是话不多的人。” 清尘不语,只望着江面。那边远远地,沐字大船驶了过来。 “刺竹也这么说你,寡言。”安王说:“上次谢谢你一路护送他。” “没什么好谢的,”清尘淡淡地说:“我也顺带办了事。” 话语中依然是一贯的冷淡,似乎并没有因为看见安王的诚意,也没有因为感受到安王的和善而改变。安王看着清尘,不知为何,心底里忽然有一丝丝的抽动,好像是泥土下,有什么东西要发芽,可是起劲地拱着,就是破不出来。 沐字大船渐渐地近了,清尘看了安王一眼,说:“你可以退兵了,我向你保证,沐家水军不会靠近,也不会追赶。” “那你跟淮王怎么解释?”安王问道。 清尘悠声道:“说你们惧怕沐家水军,看见大船出迎,调头撤了。” 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问道:“你怎么过去?要我送么?” 清尘摇摇头,抬手,缓缓地解下银甲,卸在地上,说:“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送给你。” “不,还是我替你保管吧,随便你什么时候来取。”安王看着卸去银甲的清尘,再次感叹他的俊美,一身短装精干,修长的身型,俊秀的容貌,阳刚中透着秀美,温润中带着稳健,有如玉树临风,又兼备英姿勃发。 清尘轻轻一拱手,说:“劳顿安王,这个人情,沐清尘记下了!”折身一跳,跃入江中。 安王急急俯身,探头去望,只见水花溅起处,那水下一个白影,如人鱼一般的滑溜,片刻不见了踪影。 宽阔的江面上,水心中间,安王十六艘大船和沐家军二十艘大船排成平行的两行,不过几丈的距离,近距离对望。只见那船上站满了兵丁,列队规整,寂静无声。沐家军的威武和气势,即便是经过了恶战,经过了挫败,依然有一股纵横四野的豪气和中流砥柱的定力。 如此严格的军风,令安王叹为观止。 “王爷,我们是否退兵?”刺竹轻声问道。 安王摆摆手,立在船头,默然地望着沐家军,对这支部队,他由衷地喜欢和敬佩,多少次,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练兵的队伍,想象着,如果眼前是黑甲肃整的沐家军,让自己凭墙检阅,那将是一番多么豪爽壮观的景象啊…… 此刻,他面朝沐家军的大船,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这是自己的部队多好啊,真正威武的王师! “王爷,别耽误了,小心中计。”副将轻轻地凑了过来。 安王依旧摇摇头,这时候,他已经看见浑身湿漉漉的沐清尘上了头船的甲板,尽管知道清尘行事为人异常狡诈,但是安王还是想要一个谜底,今天,沐清尘到底意欲何为?是受了人情离去,还是过河拆桥? 太阳已经隐没,水面上凉气渐升,天色微暗,前方的船头,沐清尘走近了,他的表情略显阴沉,永远都让人摸不透那目光中的深邃,不知他下步如何动作。 安王心里有点紧张,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清尘就在于安王正对面的甲板上,拱手,朝安王深深地鞠了个躬,意为答谢。安王大感宽慰,微微一笑,轻轻地挥了挥手。清尘直起身,默默地与安王对视一眼,随即抬手,利落地朝左一挥,江面上,传来他低沉的命令:“转舵向左,方向常州!” 所有的大船一致摆头,鱼贯地从安王面前滑过,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水汽也渐渐地浓了,如同雾气,笼罩在水面,已看不见对岸。安王沉声道:“回去吧。” 刺竹轻轻地把斗篷披上安王的肩头,说:“王爷,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安王看了刺竹一眼,刺竹顿了顿,说:“沐家水军在常州。” 安王一听,顿如醍醐灌顶,全然明白过来。 沐清尘是早有对策和打算的,他出了一招险棋,也做好了两手准备。好险啊,自己差点就断送了这个能让他看到诚意的大好机会,安王才安下心,禁不住又呼出一声好险啊,若非是沐家水军在,说不定沐清尘就准备打个伏击也未尝可!他完全可以逼淮王发令,逼秦阶停手,还可以顺带夺自己几艘大船过去……刚才的距离那么近,近得连脸上细微的表情都看得到,自己毫无防备,而沐家军却是这般厉害…… 安王此刻冷汗连连,沐家军的步兵都能把大船驶得看不出一点破绽,那水军呢,凭什么号称所向披靡,总是有家伙看的!刚才若是面对沐家水军,那岂止是惨败…… 安王轻轻地抹了抹额头,低声问:“你怎么想到的?” “刚才的两方相对,并没有破绽,之前清尘射杀世子那一遭,也没有破绽,但是若把两件事连起来想,就有些不对劲了。”刺竹思忖道:“适才看沐家军阵容,完全不用在乎我们上午的进犯,可是为什么上午清尘只身阻止,而不是命令水军出击?原因只有一个,上午船上的军队在岸上,水上无兵,只有刚才全部的沐家军都上了船,才会有这样的阵势。” “上午他阻止我们进犯,是怕我们探出他的虚实,以遮掩水上无兵。”刺竹说:“既然水上无兵,一万水军到哪里去了,总不可能凭空消失。这件事情还是要连起来想……” “他直奔常州而去,就意味着,他早就想到,可能要舍弃苍灵渡,而常州正是他的退路。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先派水军埋伏在常州城外,等秦阶调防薄弱时伺机夺城,然后撤离苍灵渡从容过去……”刺竹顿了顿,又说:“这个事,还是那句话,要连起来想,他一直都说要看我们的诚意,包括把我留在帐中听到那么一席话,再回来禀告你,其实就是预先打伏笔,他明示我们不要出兵,因为他不打算出动水军,水军要攻占常州……” 安王频频点头:“你说得极是……”他伸出食指,凭空点着,再次感叹:“好一个沐清尘!沐清尘呀,沐清尘……” “按理,淮王不会坐视不理,这里面肯定出了什么意外。”刺竹沉吟道:“他此番去往常州,未必夺城,但是必然是要等到淮王的交待……” “这将是沐家军给淮王的最后一个机会,自此,已经仁至义尽。”刺竹幽声道:“我们也只能等待……不过,好在沐清尘来了,让我们有机会解释第一次进犯的初衷,也让他看到了第二次进犯的诚意。” “淮王想制衡双方,没想到却出了意外;沐清尘想逼迫淮王,没想到也出了意外;但说到底,淮王此番比试,还是输了,他必须向沐家军低头示好,否则,沐家军可能归降我们。”安王长吁一口气:“感谢隋觉先生的建议,以诚攻心,已经初见成效。” “这一仗,秦阶和沐家军都受了重创,淮王兵力减半,也许我们可以出击了。”刺竹低声道:“王爷您有什么想法?” 安王缓缓地扫视了一眼水面,说:“现在我们仍然不能出动,因为我估计,就这两天之内,淮王一定会去安抚沐家军,也会强令秦阶让出苍灵渡,苍灵渡将重新被沐家军执掌。” “我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刺竹说:“在沐家军重回苍灵渡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在今夜偷袭秦阶……” “回去马上召集将军们合计。”安王满脸肃色道:“要动就必须快,否则沐家军回来,就是个麻烦……” “我们打不过沐家军的,今天,我更明确了这个认识。这不是灭自己威风长敌人志气,而是事实。”安王默然道:“我要得到沐清尘和他的沐家军!隋先生说的没错,得到了他们,平天下指日可待!” “沐清尘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我越来越喜欢他了,”安王赞道:“单从此役来看,沐家军损失了人马,却抬高了身价和威望,掌握了话语权。淮王的态度会从以前的利用转变为以后的顾忌,以往是他要沐家军怎么做,沐家军就得怎么做,以后将会是沐家军要怎么做,淮王就得怎么做,他反而受到了沐家军的制约。而我们,想要争取沐家军会更加困难,只能放低姿态,等待沐家军的垂爱……在天下人眼里,沐家军义师的名声已经不可动摇,它现在,已经不再是鸡肋,而是一块香饽饽,不愁出路了……” 刺竹幽声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沐清尘,还算个君子。” “君子?”安王笑了:“你是说他今天没有攻我们不备?” “这就是他的狡黠之处,有能力打却不进攻,好似给了我们一个人情……同时他也是在示威,让我们看看今天这样的阵势,即便是步兵,清尘也有恃无恐。他不打,更重要的原因是想保存实力,因此不愿意跟我们起冲突。因为,就算是刚才跟我们打了一仗,他赢了也不会再有任何的意义,境况得不到任何的改变,除了继续损兵折将。” 安王拍拍刺竹的肩膀:“说到底啊,你最大的优点是老实,最大的缺点,也还是老实。” 刺竹笑道:“王爷希望我向清尘学习?” “不用了,”安王一吓,连连摆手:“有一个沐清尘已经够了,太伤脑筋了……”眼光一移,看见脚边的银甲,正要弯腰,刺竹已经提起了铠甲,安王说:“给我吧。” 刺竹迟疑了一下,说:“等我擦洗干净再给王爷。” “不,现在就给我。”安王说着,伸手拿过了铠甲。沉甸甸的份量,还有那银色的清冷的光,落在安王的眼中,指尖触及的是金属的冰凉,但是安王却能透过这坚硬冷酷的气息,感觉到清尘身上的脉动,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应,让安王的心微微地发颤。 他的眼光,默默地停在水面的雾气上,江岸就在眼前,可是安王的目光里,越见清晰的,不是码头,而是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是祉莲,还是清尘…… 第40章 顾大义中计毁营失兵 (上) “报!”士兵跑进大帐:“将军,对岸有动作,似乎准备趁夜进攻渡口!” 秦阶脸色大变,望望左右谋士:“如何应对?” 默然片刻之后,一个谋士说:“将军,这事恐怕只能求援沐家军……” 秦阶恼怒地一拍桌子:“没有沐家军你们就走不动路了?!” 谋士吓得一缩脖子,还是坚持道:“没有沐家军的水军,我们只能在岸上死守,也未必能守得住,一旦丢了苍灵渡,淮王怪罪下来,我们可是首当其冲的……” 秦阶小眼珠子一转,心想,自己违抗淮王密令在先,才迫使沐家军弃渡离开,如今若是在自己手里丢了渡口,别说淮王会盛怒,就连之前的擅自发兵、违抗密令的老账也会一起算,那说不定,小命就不保了。 “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另一个谋士起身道:“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先去扮个矮子,请沐家军水军回来抗敌。以沐广驰的为人,定然会以大局为重,什么个人恩怨他都会先放下的。只要他们回来苍灵渡,”谋士阴笑几声:“苍灵渡丢了,罪责不在我们,而且……”他俯身过去,凑近秦阶的耳边,嘀咕一阵。 秦阶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然后,他哈哈一声大笑:“好计谋!” 常州城外,江边的营地。 “爹,你真要这么决定?”清尘说:“秦阶此人性情反复,翻脸无情,我杀了他两个儿子,他恨不得将我们碎骨粉尸,岂有便宜给我们占?” “我几时会图他那点便宜?”沐广驰不屑道:“苍灵渡若是丢了,淮王这半壁江山,可就难保了。” “他丢江山,也是活该。”清尘恨声道:“如此糊涂之人,也配坐拥半壁江山?!” “苍灵渡始终是我的属地,不能在我手里丢掉。”沐广驰说着,起了身:“秦阶没有水军,根本斗不过安王,我必须出兵。” “就算他把苍灵渡还给我们,我们加上水军也只有两万人马,一旦打退了安王,秦阶又逼过来,一万步兵都会被他反口吃掉。.info[]”清尘怨声道:“他肯定是想先斩后奏,这么看来,之前淮王的密令也定是被他压住了!” 宣恕点头:“清尘说得有道理。” 沐广驰沉声道:“我看他也是被安王逼急了,又怕淮王新帐旧账一起算,不然,怎么肯拱手让出才占住的苍灵渡?!只要击退安王,我也懒得同他战,他还要苍灵渡,拿去就是了,只要他有本事守得住。其余的事,听凭淮王处置。” “爹,我们还是不要出兵。”清尘说:“看秦阶怎么收场。” “如果淮王真有密令,是秦阶压下不发,那我们就更不应该在这个关键时刻给淮王落井下石。”沐广驰默然道:“我岂能袖手旁观,必须出兵。” 清尘看着父亲,不情愿地问:“一万水军出击,剩下一万步军怎么办?” “步军随船去苍灵渡,岸上守候。”沐广驰说。 “不行,”清尘说:“退了安王,秦阶就会反扑,我一万步兵怎能送羊入虎口?” 沐广驰迟疑片刻,转向宣恕:“你说呢?” 宣恕转向清尘:“你要怎么安排?” 清尘凛声道:“现在常州守军三千,留四千在这里,其余六千去苍灵渡口。这样,退可杀进常州城,秦阶守信再调其余人马回苍灵渡。” “六千步兵怎么抗击安王?”沐广驰觉得不稳妥。 清尘回答:“抗击主战场在水上,安王若是突破了水上防御体系,上得岸来,别说六千,就是翻三倍再多,两万都未必拦得住他。既然如此,六千人马和一万人马有什么区别?” 沐广驰沉吟片刻,说:“好吧。” 清尘起身,拿起剑,沐广驰问:“你干什么?” “我去。”清尘看着父亲白布绑着的腿和胳膊,说:“你受了几处伤,好好休息。”他看看宣恕:“爹,你是伤兵,宣伯伯行动不便,你留下来,一是自己好好休养,二是保护好宣伯伯。” “行,就清尘去吧。”宣恕说:“安王多权谋,让清尘多历练历练。在水上,安王是弱势,清尘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话说到了沐广驰的心坎上,他迟疑了一下,也就默认了。 沐家军的船队驶回苍灵渡口,还未及放下步兵,就看见安王的船队缓缓地自江那边过来了。 清尘低头,默默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绑带,从袖笼里扯出一双手套戴上,然后一挥剑,喊道:“右满舵,全速前进,目标江心!” 宽阔的江面上,一溜火把通明,此刻安王也看见了沐字的船队,不禁大吃一惊。沐清尘去而复返,一定带来了水军。他们跟秦阶的恩怨,到底还是为了苍灵渡而放下了…… 安王幽幽地长叹一声:“信义之师啊,难能可贵。” “我们还过去么?”手下将军问。 安王正迟疑间,刺竹说:“靠过去,打出白旗。” 安王正要相问,刺竹又说:“我们不跟沐家军交手,但是,我有话要跟清尘说。” 安王想了想,吩咐:“其余的船停止前进,就我们的头船靠过去。”他对刺竹说:“我就信你一次,但是,非常冒险啊。” “清尘不会进攻,至少,这次他不会主动攻击。”刺竹笃定地说。 江心,安王的船靠近了清尘的船。 火把晕黄的光中,只看见清尘阴沉的脸。 “清尘!”刺竹笑了一下:“看见你们沐家军,我们就准备退兵了。” “你怕了?”清尘阴声道:“别以为下午给了我一个人情,晚上我就会手下留情。只要你先动手,我就让你船倾江心,来得了,回不去!” “我过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们本是想偷袭秦阶,你们回来了,就算了,”刺竹挥挥手:“快别耽误时间了,你赶紧回常州水域去,那边肯定出事了,你中秦阶的计了……” 清尘一惊,呆立片刻,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忽地疾声喊道:“摆舵,火速回去――” “我们跟上去。”刺竹向安王请求。 安王默然片刻,吩咐:“跟上去,保持距离。” 沐字头船上,士兵禀告:“少主,安王那艘船,一直在江心的位置,跟在我们队形的后面,要不要驱开它,还是……” 清尘想了想,说:“不用管它。” 此刻他心急如焚。该死的,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自己想保住万全,却偏偏把自己的命门暴露了!秦阶这个畜生,不顾大敌当前,只记挂着个人恩仇,一边想借安王之手毁我水军,一边想吃了我步兵,另一边,还盘算着要淮王怪罪我们,条条路都把我们逼死,以绝沐家军! 恨意凛然的清尘死死地咬住嘴唇,咬得下唇都冒出血来。 秦阶派了多少人马来偷袭营地?我爹和宣伯伯怎么样了? 进入常州水域,远远地,就看见一片零星的火光,营帐烧得已经尾声,秦阶的人马早就来了,他们埋伏在旁边,船队一走,他们就扑了过来。一头偷袭营地,一头叫沐家军去当炮灰,清尘已经料到,水军不论输赢,回头还要被秦阶痛击,秦阶的一箭三雕来得阴险而急切。此时江岸边尸横遍野,看见这番血淋淋的场景就不难想象沐家军的四千步军经过了怎样艰难的抗击。今天经过了一天的战斗,他还要去抗敌,而疲惫的沐家军被同一阵营的秦军血洗……秦军以逸待劳,秦军以多欺少,秦军还不顾大局,无良无德,可是,现在声讨有什么用,什么都晚了…… 淮王那里没有公道,清尘悔之晚矣,他应该要阻止父亲出击,但是他更明白,没有今晚的偷袭,迟早有一天,秦阶要吃掉沐家军,因为淮王这个混蛋的自始自终不出声! 清尘心如刀绞,看着那火光里,遍地的熟悉无比的黑色甲胄,看着父亲一手创立的沐家军就这样变成一地呈尸,他感到自己的懊恼和痛恨正在吞噬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而心底,正在发出无声的,却是绝望的、愤怒的嚎叫! 清尘的眼睛瞪得都要迸出血来,忽地看见水边,聚集着一堆秦军,领头的,正是秦阶的大儿子秦龙!他正仰着头,满脸叵测的笑容,挑衅地望着自己。 “哎哟,沐少主怎么一脸气急败坏呀?”秦龙得意的口气在静夜里分外刺激清尘的神经。 清尘怒道:“我爹和宣伯伯呢?” “你爹我没看见,一个残废我倒是留下了……”秦龙一斜身子,清尘这才看见,宣恕被绑在十字型的木柱子上被推了出来,从头到脚,满身是血,脖子被吊捆在木柱上,那两只手,则被粗大的木桩子钉死在横木上,奄奄一息地耷拉着脑袋。 秦龙这个杂种,居然这样折磨宣伯伯!顷刻间清尘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怒发冲冠之下,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喂!废物!你的少主来了!”秦龙狠狠一把拎起了宣恕的头发,恶声道:“留着你这条贱命,就是让你跟他最后告别的,奶奶的装死?!”一摆手,士兵过来,迎头就是一盆水泼过来。 宣恕浑身一震,缓缓地睁开眼睛,终于看见了沐家的军船,看见了船头的清尘,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淤血,喊道:“他们没捉到你爹……” “啪!”的一声脆响,秦龙一个耳光就扇了过来,随即恶声道:“老子叫你说这个?!” 看着宣恕受辱,清尘死死地咬住牙关,握剑的手也听见骨关节在咔咔作响,虽然父亲逃脱了令他心头宽慰,可是他也明白,依父亲的性情,绝不会丢下宣恕自己逃命,父亲一定是到了最后关头,迫不得已才离开,这也就预示着,经过激烈的抗击,父亲必定是受了重伤,才会无暇顾及宣恕……尽管此时清尘非常担心,但是他更着急的,是如何才能夺回宣恕。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镇定,才能想到办法。 “老子叫你说的话呢?”秦龙照着宣恕的肚子,又是用剑柄一记猛戳,吼道:“说!不说老子就往死里整你!” 第40章 为大局断腕狠绝亲射(下) 宣恕顿了顿,喊道:“别靠近!水下有埋伏,你若救我,必中计!” 秦龙大怒,抬手就是一顿狠揍,宣恕的脑袋软软地掉落下去。.info[] “沐清尘,你都看见了?”秦龙扬起手,喊道:“你上岸,我们谈一谈,如若不然,我就当着你的面,将他千刀万剐!” “他已经受过腰斩之刑,没有什么会经受不起了!”秦龙肆无忌惮地大笑:“沐家军不是号称有情有义么?难道你也跟你爹一样,舍他不顾?” 清尘嘴角一撅,满脸杀气顿现,眼神中阴骘突兀叠加,表情仿佛要吃人一般。 忽然,宣恕抬起了脑袋,直直地喊道:“清尘,有一天,你会厌倦这些打斗,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清尘一怔,宣恕的话里,似乎在传达一个跟此刻的危难毫不相关的信息,这个时候来说这些,根本就毫无意义,可是,宣恕为什么要说这些…… “人生不受二辱!你已出师,我已无憾!”宣恕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气力,支起脖子,歇斯底里地喊道:“来吧,让我也领教一回你的神射功!” 话音一落,秦龙恼怒地瞪了宣恕一眼,他意识到这是宣恕在暗示清尘,用箭杀自己。而此时,左右秦军士兵都靠了过来,把秦龙围在中间,于是秦龙自觉无虞,便又开始气焰嚣张地张狂起来,喊道:“老子会被你们算计?!今天你的神射是没有用武之地了!还是乖乖下来,跟你爷爷我谈一谈……” 船头,清尘默默地站着,远远地望着宣恕。他的静默,就如同苍灵渡面水的那一方绝壁,沉重,固执,逼仄,压抑和愤绝。 此一刻,清尘心底的绝望和无助就像那苍灵渡的江水,宏大不绝。他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宣伯伯的身体状况,无法自救,一切只能靠他,可是,水下有埋伏,不能近岸;岸上有重兵,不能上岸;他甚至,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一旦秦龙反应过来,岸上人马齐聚,乱箭齐发,必然伤及他的船身,他将会丧失最后的栖身之所。他知道,当务之急,他必须马上离开,回到江心,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是,你叫他如何能舍下宣恕?是老师,是长辈,是战友,是亲人,他怎么能舍下宣恕?! 情感和理智在纠扯,清尘正面临着他人生第一次真正的抉择,如此沉重,如此艰难。痛,弥漫在全身,让他感到无法控制的绝望,让他知道对命运束手无策的无奈,让他看到自己的无能,开始恨自己的无能。但是,他还是必须决断,告诉自己,身负沐家军将士的责任,不能感情用事。 腰斩之刑后,宣恕只有半条命,平日里他总是说,这半条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是为清尘和沐家军留着的,如今他说得很明白,沐家军交给了清尘,清尘已经出师,他完成了使命,无需再苟延残喘。他很清楚现在的状况,清尘腹背受敌,再倾力救他必然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他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连累清尘和沐家军,不想成为沐家军的罪人,清尘已经救不了他,他更不愿意在腰斩之刑后再次受辱,也许,死对他,已经是最好的解脱。 “清尘!”宣恕再一次抬起头来,喊道:“你必须尽快成熟起来!你该要知道,舍弃也是成全!成大事者须心意坚决――” 远处,安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幽声道:“难为他了……” 刺竹低声道:“他必须尽快离开。” “沐清尘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会离开,但是,他还是会想办法回来救宣恕的。”安王说:“生生甩下宣恕离去,需要非同一般的勇气。” 刺竹垂下眼帘,什么也没有说。(..info无弹窗广告)他能体会清尘此刻内心的纠结和痛苦,但是他知道,除了安王说的,清尘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沐字大船上,清尘开口了,喊道:“秦龙,我跟你谈。” 秦龙得意地呵呵一笑。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确认宣恕还活着,”清尘说:“这样,你把他弄到水边来,近点,让我看清楚一下,”他想了想,又要求道:“你把他手掌上的木桩子取下来,让他舒服点……” 秦龙眼睛刚开始转,担心清尘耍花招,听见清尘又说:“他又不能走,脖子上还吊着绳子,你难道怕他跑了……你要是连这点诚意都不肯给我,我们还怎么谈?那我就不靠岸了……” “当然可以的,”秦龙笑嘻嘻地在人群后边招手:“你过来,你先过来,我们好好谈……” 清尘对左右使了个眼色,船身轻轻地摇摆起来,似乎在启动。 秦龙见清尘真的有谈判的心思,也赶紧打了个手势,示意按清尘要求的做,把绑宣恕的竖桩抬到了水边,去掉钉掌的木桩。 “再近点,看不清,”清尘喊道:“把他的头抬起来给我看看……” 秦龙便指挥士兵下了水,把宣恕立在齐腰深的水里,喊道:“看清楚了,快靠岸吧!” 宣恕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清尘,嘴角,浮现淡淡的,了然的微笑。 船终于缓缓地动了起来,秦龙从士兵堆里探出头来,开心地喊道:“这就对了,我不会为难你的,快来……”手则放在背后,使劲地朝那边抖动着,招呼士兵赶快就位,做好诱捕的准备。 江那边,安王跟刺竹对视一眼,安王的眼光里带着疑惑似在询问,沐清尘准备不顾一切救宣恕?刺竹肯定地摇摇头,不会。 清尘还站在船头的甲板上,一动不动,似乎在考虑如何靠岸。忽然就在一瞬间,旁边的士兵手一伸,长弓羽箭递过来,清尘侧身,顺手一提,弓在手指之间一转,已经搭上羽箭,灵巧和快速令人咂舌,眨眼功夫,已经满弦。 安王瞪大了眼睛,看着火把光中,清尘清瘦矫健的身型,他笔直地站在船头,左手握弓,右手引箭,的确,还带着一双白色的手套,仅仅只是一瞬间,“嗖”的一声,箭离弦―― “砰”一声闷响,直入宣恕的胸口! 宣恕的头倏地一坠。 安王吃了一惊,也吓了一跳,大感意外之时,却见清尘飞快地从士兵手上取过了第二支箭,再搭弓,射出去,挨着宣恕的脖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把宣恕脖子上的绳子射断,宣恕的身体“普通”一声栽入水中,顺着汩汩的江水漂开…… 安王眼睁睁地看着清尘取了第三支箭,就在他还在猜想清尘目标在谁的时候,“嗖”的一声,对面传来秦龙一声惨叫,再去细看,竟是穿过了士兵们脑袋中的空隙,射中了秦龙的肩膀。 安王再转眼,清尘第四支箭离弦,不,应该是第四次出箭,这次同时射出两支羽箭,分别命中站在水里的两个士兵,他们正准备涉水去扯宣恕的尸身…… 于此同时,沐家军船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命令,全部朝后退去,一时间,哗哗的水声作响。 而那里,安王看见清尘抓着一把箭满弦,“刷”的一下,秦龙前边的士兵倒了四五个,然后,飞快的速度,又一簇把箭追射过来…… 秦龙只得抓起一个士兵的尸体罩着自己,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身前“噗、噗、噗”连续的闷响,他蹲在地上甚至不敢抬头张望。 短短的不过数十秒,清尘连珠炮似地,连发五次把箭,岸上秦兵倒下一片,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秦龙,但是无奈秦龙躲在人体盾牌之后,清尘铆着劲不停地射,一直到离开射程之外,方才停手,垂下弓,默默地站住,一脸索然地,望着寂静的江面,延绵的流水,一言不发。 这一刻,无法猜想他在想什么,他仿佛在默哀,又仿佛在自责,但是他的心痛和愤怒,在江面上变成了沉默的呐喊,无法听见,却能感受得到。 沐家军船队已经离开,安王的船也缓缓地离开江心,往回路驶去。 安王回望一眼已经依稀不见的水边营地,低声道:“刺竹,你总是比我更能猜到他的心意。” 刺竹轻声道:“那是因为,我曾经跟他同路,相处了四、五天,有了了解,才能判断。” “真没想到……”安王沉声道:“他不仅仅有传闻中的果决,更有壮士断腕的勇气。” 刺竹附和:“是啊,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能决断、取舍,并且缜密地进行计划……王爷您看,他显然是不想让秦军再侮辱宣恕的尸身,这才要求秦龙除去木桩,抬到水中,那时候他就想好了,要让宣恕水葬。” 安王沉吟片刻,吩咐道:“这里的水流,下游……速令江岸沿线的益州、豫州守军搜寻宣恕尸身,务必找到,然后护送至通州。” 刺竹默然中,望了一眼江面,深沉的黑色中,水上是莫测的幽深,水下是莫名的诡异。 “沐清尘,狡黠难测,”安王幽声道:“但是从现在开始,我愿意相信,如你所说,他是个君子。” “王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刺竹问道。 安王不动声色地把球踢过来:“你说呢?” 刺竹怔了一下,不待开口,安王又说:“你去见见沐清尘吧,这个时候,他不一定会接受支援,但是,他一定会需要朋友。” 刺竹笑了一下,安王瞥他一眼,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象宣恕?!” 第41章 深虑用心刺竹劝清尘(下) “还有,今天这一出,她就是自愿的……”刺竹压着脾气,低声道:“你心里很明白,她喜欢你,所以才说由着她,你料定了她会肯留下……” “之前掳她那次,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后来借兵,她喊你,你就回头,我当然有理由相信你是故意的,这一回,你对她,又想使什么花招,做什么,我想不出,但是清尘,做人要义道,安王如此诚恳地对你,你可不能以德报怨。”刺竹顿了顿,说:“公主很单纯,也很幼稚,你那些个花花公子的手段,对依琳郡主我不管,但是要对公主,要妨碍肃淳和安王,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清尘静静地盯着他,静静地等待着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然后端起杯子喝茶,一声不吭。 “我知道你是个君子,所以才会承认喜欢她。可是你也知道,你跟她,是不可能的,”刺竹说:“别留她在你身边,让她回到肃淳身边去,我留下来给你做人质。” 清尘望着刺竹,低声道:“你不够份量。” “你就不能相信我们一次?”刺竹无奈道。 “不能。”清尘绝然道:“我们相信了秦阶一次,就这一次,让我沐家军大败,损失了三万四千人马,重伤了父亲,也失去了军师,我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我们把你父亲送过来,把需要的药材也都一起送过来,”刺竹说:“这样你放心了?” “要留下他可是你们自己的主意,你们不就是想做个人情给我么,我怎么能不领情呢?”清尘狡黠地眨了眨眼:“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正如你们想的,这里还缺医少药……不如,就烦劳你们照顾着吧。”笑容里,阴森之意顿现。 刺竹倏地明白,清尘已经拿定了主意,自己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他想了想,只好说:“我要回去请示安王……如果他允许,那么,你得保证,随时让我们知道公主的情况……” “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她,”清尘眼里的光,晶亮而锐利:“但是,仅仅只限于你一个人。.info[]” 刺竹迟疑了一下,脸色有些泛红:“你还得保证,不碰她。” 清尘忽地笑了起来,低声道:“我保证不碰她。” “那你还得保证,”刺竹还不放心,又说:“尽量避免使她爱上你……”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笑点,清尘爆发出一阵大笑,他说:“这个我能控制得了么?” 刺竹默然片刻,解释道:“你不能象对依琳郡主那样对她……”他正色道:“清尘,虽然你也是出于自保的考虑,但是,玩弄人家的感情总是不好的,身为男人,应该有担待,不要去做伤害女人的事情……初尘和依琳,她们或者是你不喜欢的,或者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还是离远些吧……” 清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看着刺竹许久,低声道:“我尽量吧。” 刺竹轻轻地笑了一下,忽然伸手,重重地拍在清尘肩上:“我就知道,你还是个君子的。” 清尘默默地别过头,看了一下自己肩膀上刺竹的手,然后回望着刺竹,许久都没有说话。 面前的这个男人,标准的宽国字脸上两条一字眉,配上大而略圆的眼睛,有些虎气,但是又正好是双眼皮,眼神因此变得温和许多,他的嘴唇很厚,下颌宽而棱角分明。威风中有一种沉静镇定的正直和宽厚,象父亲的磊落,却没有父亲那般的刻板;象兄长的怜爱,又没有兄长那般的娇溺;象宣伯伯的深邃,却没有宣伯伯那般的诡异。那一路上,看过了他的装傻调侃,谈笑的时候,轻松而亲昵,机敏不做作;处事的时候,泰然又大气,收弛自如,从容淡定。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清尘看着刺竹,开始深切地思念父亲和宣伯伯。他多么希望,有人来替他分担一点,为他拨开迷雾,看见沐家军的将来,可是,他失去了他们,这就是犯了错误应该付出的代价,不可能推脱。 刺竹收回手,也静静地注视着清尘。 从前的一瞥也好,细看也好,都是眨眼而过,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这么近,又是这么长的时间,这样认真地对视,这么用心地观察过清尘。清尘的确有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庞,皮肤白皙细腻,尤其是眼睛,单独看来,盈盈若水,顾盼生媚,怎么都不应该属于一个男孩。刺竹的眼光,缓缓地停在清尘的眉毛、鼻子和下颌上,眼熟,一定是在那里见过…… 他在心底叹一声,倾城将军,有才有貌,依琳和初尘都会喜欢他,也难怪啊。 “你们救起我父亲的事情,严格保密吧。”清尘的话一出口,刺竹才回过神来,他收回了思绪,只见清尘垂下眼帘,低声道:“初尘公主在我这里,也以婢女的身份。” 刺竹点点头,忽地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的婢女和奶娘呢?” “应该是被秦军掳去了。”清尘说:“我会把她们找回来的。”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刺竹关切地问。 清尘看着杯中的茶,低声道:“等淮王给个交代。” 果然如此,不是还有期望,而是最后的情义。刺竹颔首道:“欢迎你们随时过来,安王吩咐,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清尘看了刺竹一眼,低声说:“你说公事的时候,就象我们不是朋友。” “怎么,我们是朋友么?”刺竹笑着,逗乐:“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兄弟呢,好歹,也共过一回生死……” 清尘忍俊不禁道:“朋友都还够不到,你就想一步登天变兄弟?告诉你,下了我的船,我们就各不相干了!” 刺竹不乐意地皱了皱眉头,随即笑道:“你记住了,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后悔啊。” “后悔?”清尘也笑起来:“你虽然偶尔灵光乍现,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傻的。” 刺竹赶紧说:“我走之前,还想跟公主单独说说话。” 清尘了然的笑意里,满是玩味,一口答应:“可以。”赵刺竹,你以为我一开心,就会放松警惕?不,只是让你给她什么所谓的警告,我根本不在乎。 正说着话,忽然士兵来报:“少主,苍灵渡有小船过来了。” 刺竹赶紧说:“那我就告辞了。” “不,”清尘阻止:“现在走,会被他们看见,这样反而不好,还是等天黑再走吧。”他说:“把小船绑上侧舷,委屈你们进舱里呆着吧。” 他看了刺竹一眼,深有意味地说:“你不是有话跟初尘谈,正好,慢慢谈。” 于是叫了初尘进来,拉开门,进入小舱。 小舱正是清尘休息的地方,丈许见方的空间,一张床,一个书案,一把椅子,简单明了,纤尘不染。初尘一进去,就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刺竹赶紧“嗯”一声,初尘大咧咧地说:“坐他的床不行么?我还睡过他的床呢,是不是,沐清尘?” 清尘正好把茶水端进来,看了初尘一眼,不做声。 “沐清尘,我被你掳过来那天晚上,不就是睡的你的床?还把耳环掉在你床上了,就是你后来射箭送还给我的那只……”初尘嘻嘻地笑着:“你射箭的样子,真是帅!” 清尘没有答话,对刺竹说:“你们的交谈若是大了声,我们在外面能听见的。” 刺竹点点头。 初尘只待清尘一走,就趴在门缝里朝外看。 清尘端坐前舱,士兵带来上一个人,着一身蓝色长袍,个子不高,腰粗膀厚,声音洪亮,一进舱,就热情地招呼:“沐小将军,来迟勿怪……” 清尘认出,这正是淮王的近侍,于是起身略一拱手,低声道:“吴大人好。” “哎呀,真是对不起,你看,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吴大人叹一声,面有惭色:“眼见得苍灵渡一片苍凉,我真是替小将军难过啊……秦阶这人,太不识大体……” 清尘冷冷地看着他,只听他絮絮叨叨不停地解释:“淮王密令其实几天之前就已经下达,要秦阶停战,不得内讧折损兵力,但是秦阶按下不表,非要报一己之仇。淮王收到奏报,无奈之下,只得命我火速赶来制止。我前晚上披星戴月出发,昨夜里到达后,才知道他们袭击了沐家军在常州水野的大营……” “看王爷好好的精锐,就被秦阶这般毁去,别说淮王痛心,就是观者,无不扼腕叹息……”吴大人看着清尘,关切地问:“听说,军师战死了?沐将军也下落不明?” 恩。清尘淡淡地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 “秦阶这厮实乃罪人!该死!”吴大人切齿道:“我等文官,也要力谏淮王,予他重罚!” 清尘听到这里,有些不耐烦了,原来还没有处罚秦阶啊。他垂下头去,默默地端起茶杯,望着杯中的茶,一言不发。 吴大人已经感觉到了他的不屑,赶紧说道:“我昨夜送来淮王手令,已强制秦阶从苍灵渡退兵,按照淮王的决定,苍灵渡和知樟县仍然是沐家军的属地,小将军随时都可以上岸驻扎。” 就还我一个苍灵渡,这么便宜?清尘仍旧望着淡绿的茶水,眉毛跳了跳。 第42章 诡诈清尘步步逼底线 (上) 吴大人也是惯看眉眼之人,见清尘不语,知他心中还有忿忿,于是又柔声细语地规劝道:“小将军,沐家军是大义之师,淮王有意安抚,也是淮王体恤和看重。秦阶到底也是个大将,他这次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损兵折将不说,地也没占住,说不定还要被淮王重罚,同朝为官,小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从道理上说呢,这一仗是秦阶开战在先,以多欺少,而且出战无名,但是大家心里都知道,若非小将军杀了他儿子,也不至于如此……虽然,沐家军失了军师,沐将军也不知下落,但这也许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他还活着……” 小舱里,初尘听得这话,忍不住嘀咕道:“好笑,仿佛秦阶打狠了,还是沐家军有错在先!什么道理,这话听着就窝火!”没隔一会,又说:“人家爹不见了,他还说这是个好消息!哪有这样劝人的?什么狗屁大人,长得就像个饭桶!” 刺竹听她这么说,好奇地凑近看了一眼,忽地发现那吴大人的身材,上下一般粗,真是跟饭桶一样,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却看见初尘瞪眼过来,板着脸嘘了一声,刺竹便憋了笑,跟初尘一人占着一条门缝,都往外看。 “淮王知道你们的委屈,这不,着秦阶让出了苍灵渡和知樟县,还命他火速赶回百洲,到堂下领罚。你放心,淮王肯定会罚他的,会让你服气的……不过现在,还是要顾全大局,防范安王为重,所以,请小将军放下恩怨,赶快回到苍灵渡去做防守。”说到这里,吴大人又甚是关切地凑过来,细声道:“你这老猫在江心也不是办法,再有几天,给养也不够了……淮王都给了个台阶了,既然如此,小将军还是见好就收吧……” 清尘一直不言语,也不抬头看吴大人。 这头小舱里,初尘还在嘟嚷:“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不是来给清尘交代的么,怎么好像变成了淮王来要挟他不成?给养不够,让安王叔给呗!这世上,就你淮王一个人有给养?神气个什么劲?!” 刺竹听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要起高腔了,赶紧拍拍她的肩头,初尘这才噤声。(..info好看的小说) 外头,清尘还是没有吭声。 “小将军,不瞒你说,当初我们都担心,沐家军会投安王而去,没想到,落到如此田地,还是如此坚持,令人敬佩!尤其是昨夜大义驱贼,甚是让淮王快慰。”吴大人不愧是谈判的高手,道歉完了就是数落,数落之后又是安抚,先拉后哄,又是威迫,再是戴高帽,一张嘴,横竖就是圆滑,话意也是滴水不漏:“关键时刻见真心。淮王对沐家军大感贴心,王妃更是趁机说了你们不少好话,今后沐家军在王府的地位,那可是如日中天……” 吴大人口水都快说干了,也没得到清尘一个态度,不由得急起来,此行没有解决问题,淮王跟前不好交代,想起临行前淮王一脸的怨愤,他也忐忑不已,心里琢磨半天,终于还是决定,不管是哄骗也好,利诱也罢,先把沐清尘唬回苍灵渡再说。 于是,他说:“小将军,你要相信淮王,他再偏心,也不会拿手里的江山开玩笑。我们这些文官,都是王妃娘家的连带,你心里不服气,王妃不但知道,也冤屈着呢。等淮王追究责任的时候,王妃起头,我们自然要附和,总是要给你一个交代。这是迟早的事情,小将军就不要耿耿于怀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保住苍灵渡,抵御安王,只有苍灵渡安然,我们才有底气说话不是?” 听到这里,清尘方才抬起头来,软软地说了句:“秦阶一样可以守住苍灵渡的。” “他?!”吴大人苦笑道:“打打大仗,拼拼人马,他也就是占着人多,要论巧战和硬战,还得沐家军。” “沐家军人太少,不能提当年勇了。”清尘默然道。 吴大人一听,茅塞顿开,释然道:“哎呀,这个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出来之前,淮王已经派人传令,要拨付一百万两银子过来,专给沐家军扩编和集训之用……”他想了想,又说:“如果小将军觉得不够,我们还可以上谏……” 刺竹在舱后听得分明,清尘不点出来,吴大人还打算不提,要论精明,这个吴大人也是个人精了,但是要论厉害,可能还是稍逊清尘。刺竹寻思着,一百万招兵买马,其实也够了,就是不知道,清尘知足否? 外头,一阵难捱的沉默之后,清尘淡淡地问:“一百万两,能扩充多少兵力?” “至少不低于原先的五万。”吴大人笑笑。 果然,还是怕我兵多胁主。清尘懒得再驳斥他,只说:“扩编银两似乎没有考虑我们需要补充的战备……” 一步步逼过来,吴大人无法,只得接招,把自己预留的谈判条件一项项地抬出来:“已经造了计划了,军备补充也有六十万两。” “吴大人有所不知,我在谷里射杀秦兵,就用了差不多六十万两的羽箭,其余的战事损失的装备,又该怎么补?”清尘慢悠悠地说:“吴大人,你该不会是想,要我们拿着卷了刃了刀,去对付安王吧?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功,可买磨刀石,也是要钱的……” 吴大人怔住了,低声道:“那,最多,最多也就七十万两……” “一百万两吧,”清尘瞥了吴大人一眼,脸色沉郁:“吴大人真是节俭,淮王兜里的钱,你都这么省……可是,打仗就是打仗,没有钱,就没有实力。大人要是为难,直接禀告淮王,等上头定夺了,再来跟我谈吧。” 呵呵,刺竹趴在门缝上无声地笑了起来,好个沐清尘,不动声色地欺负吴大人不是行伍出身,就山谷里那些羽箭,别说沐家军还回收利用了,全部消耗也值不了六十万银子啊,这明显就是漫天要价,他就是算准了淮王以安抚为宗旨,哪怕是过份一点都可以容忍的。气愤归气愤,清尘办起事来,可一点不含糊。刺竹频频地点头,一百万两,够沐家军全部装备焕然一新,凭良心说,就沐家军的损失,清尘要得多了些,也是应该。得不到淮王的心,索性也就不要了,那就把情份都换成钱吧,这到底,还是不改一贯决绝的作风。 吴大人底线也差不多交代完了,这才舒口气,又听见清尘漠然道:“死去的士兵们,还有家属需要慰藉。” 还有要求啊,可是这要求也很合理啊。吴大人头上虚汗直冒,却也只得连连点头,应下:“这个是应当的,我回去就报告,一定会有额外的拨给。” “额外?”清尘冷冷地说:“当然必须是额外的。” “我会如实禀告淮王。”吴大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清尘可没有作罢,直接地问:“抚恤的银两,大人预备用怎样的标准?” 吴大人支吾着,不敢说话了,好半天才讪讪道:“我岂敢擅自做主,得请示淮王……银库最近吃紧……” 清尘悠然一笑,淡淡地说:“你可以建议淮王,秦阶挑事就该承担全部责任,要他出钱好了……” 吴大人眼睛一亮,笑道:“还是小将军聪明。” “战死者一百两抚恤,重伤不能归队的五十两,其余伤者一概十两补贴。我这里需银四百万两,是有一点多,多余的用来给士兵治伤。”清尘朗声道:“淮王体恤沐家军,也定然心痛秦阶,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以理解,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不做其他处罚就让秦阶出点血吧……”他看着吴大人,一语双关道:“点到为止,大人,这个人情我送给你,淮王会认为你很能干的……” 吴大人一听,当即拍手叫好。秦阶有钱那是公认的,淮王不想处罚秦阶那也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出点钱免了罚,沐家军也顺了气,淮王还不用多出钱,自然也就无需心疼……面面都俱到了,别说淮王听了会高兴,就是吴大人这会,都结实地松了口气,哈哈地大笑两声:“那下官就谢谢将军的人情了,却之不恭。” 清尘不语了,低头复又看着茶水。 “小将军?”吴大人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意,再次凑过来:“现在回苍灵渡去?” 清尘盯着茶水,冷声道:“叫秦阶亲自来给我赔礼。” 吴大人一抽,杵立当场。秦阶来赔礼,怎么可能?眼看都谈得差不多了,突然又冒出这样的状况,显然让吴大人始料不及,拒绝是会惹恼清尘的,那么答应呢,吴大人也没有这个胆子,他沉默着,急得满头大汗。 清尘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悠声道:“吴大人,我不是要你答复,这样,你去回复淮王就好了。” 吴大人忽地一下松弛下来,抬袖擦擦汗,长吁一口气。 清尘的眼光阴骘地盯着他,默然片刻,凛声道:“我自会回去苍灵渡,也请大人务必敦促淮王给我一个答复。”随即一摆手:“送客!” 前舱里安静下来,清尘默默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初尘推开小舱的门,探头出来看,刚要说话,身后的刺竹说:“请公主回避一下。” 怎么老是要我回避?!初尘一听,火了,眉毛竖起来,愠道:“回避你个头!” 刺竹呵呵地笑道:“你不回避也可以,但是,只能听,不能发表意见。” 第42章 正直刺竹声声劝情戒(下) 初尘不语,似是认可。 刺竹便走到清尘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你知道秦阶绝对不会肯来向你低头,何必提出来呢?你一定是有什么想法的,是不是?” 听着这话,清尘心底忽地一动。这语气,这话意,好像父亲啊,不是指责,而是理解,还有鼓励在里头。他默默地抬头,看了刺竹一眼,回答:“沐家军损失这么大,我不甘心!秦阶自然不肯赔礼,淮王向着他,就定然要拿出别的东西来跟我做交换。” “现在主动权在我手上。”清尘绝然道:“我岂能让他轻松过关!” “你还想讹点银子给我们,用钱了了人情?”刺竹细细的声音,一下就说中了清尘的心事。 清尘忽地笑道:“你又灵光乍现了?” 刺竹轻轻地摇摇头,低声道:“吴大人不是说,过五天就端午节了,淮王会去常州城外看赛龙舟,我在想,百洲城里,凌霄河不也有龙舟,他为何非要来常州?估计,是想来抚慰你。你这时候提出要秦阶赔礼,所不定,他会用补偿你一个身份来做交换……” 清尘微微地笑了一下,说:“郡马……我不稀罕……” “你不是喜欢依琳郡主么?”刺竹缓缓地吐出这句话,眼睛看着清尘,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初尘。 初尘面色如常,眼睛四处溜着,似乎没有听见刺竹的话。 清尘俯身,徐徐地靠了过来,附在刺竹的耳边,低声道:“你故意的!” 呵呵,刺竹不否认,憨笑道:“难道不是么?每年依琳郡主过生日,你都去归真寺见她,准备好礼物……” 想在初尘面前戳穿我?清尘波澜不惊地回答:“讨好郡主是为了淮王跟前好说话,你大惊小怪了。” “你就是讨女孩喜欢,我真是羡慕。”刺竹缓声道:“娶了依琳也不错,你娶依琳,跟肃淳娶公主,性质是一样的。” 这小子,其实脑袋灵光着呢,平时就知道装疯卖傻。清尘心里当然明白,刺竹就是在暗示初尘,依琳喜欢自己,而且自己也很有可能娶依琳,初尘已经有了肃淳,不要再对自己动心。此刻,清尘心里忍不住好笑,面上却平静道:“喜欢我的女人多了,但是我要娶的,必须是我喜欢的。”心道,好你个赵刺竹,我让你彻底抓瞎。 果然,刺竹的表情就有些晕菜了,他搔了搔脑袋,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淮王要把依琳许配给你,你怎么拒绝?”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清尘拼命地忍住笑,去看初尘,却发现她看着自己脸色有些微变。清尘忽地笑不出来了,他低下头去,心忖,还是隔远些的好。 夜风习习,带着水汽和凉意拂过来,清尘坐在渡口的大平石上,远眺着对岸。通州城墙上的灯火不甚分明,但是,仍然透着淡淡的黄晕,似乎有丝丝的暖意渗过江来。 身边一个人影,轻轻地在身侧坐下,随即,轻柔悦耳的声音响起来:“不用记挂你爹,他一定会没事的。” 清尘依旧注视着远方,幽声道:“你在别人跟前,和在我跟前,为什么会这么不一样?” 嘻嘻,初尘轻笑一声,说:“你在别人跟前,和在我跟前,也很不一样。”她想了想,又说:“你在赵刺竹面前,也是很不一样的……我觉得,你大概是在熟人跟前,表现就不一样了。” “正确。”清尘嘴里蹦出两个字。 “为什么?”初尘好奇地问。 清尘顿了顿,回答:“避免别人问我为什么。” 似乎是在指自己的问话,初尘一怔,随即咯咯地笑道:“我最喜欢问别人为什么,别人还必须回答。” “别人必须回答公主。”清尘斜过头来,看着初尘,眼光中有一丝寒意:“但是你记住,你不是我的公主。” 初尘眨眨眼睛,毫不介意地说:“我才不管呢,我就是要老问老问,总有一次,你是要回答的……” 清尘默默地转过头来,盯着初尘,凛声道:“你听着,比起现在这个伶俐的你,我更喜欢那个傻的冒泡的姑娘。” 呵呵,初尘傻笑着,冲口而出:“为什么?” 清尘眉头一皱,满脸的冷凛,愠道:“你留下来的身份是婢女,谁给你准许,可以问主人为什么的?!” 初尘紧了一下嘴巴,讪讪道:“对不起,我忘记了。” “回去睡觉。”清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背过身去,依旧朝向对岸。 “你上次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初尘闷闷道:“你还答应了带我去莲花的……” “谁说答应了就一定要兑现?!”清尘冷淡地说:“此一时彼一时。”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初尘有些气恼,顿了顿,不甘心地问:“你真的要娶依琳郡主?你喜欢她?” 白天就装傻,原来都听进去了,清尘瓮声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嫁你的世子,我娶我的老婆。” “我不喜欢世子。”初尘嘟起嘴巴:“我会要叫母后退婚的……”她迟疑了一下,鼓足了勇气说:“如果碰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也会尽全力争取的。” “你不喜欢就不喜欢,要退婚就退婚,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清尘忽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再不走,我叫士兵拖你走。” 初尘一刺,嘴巴瘪了瘪,倏地哭了起来,抽抽噎噎道:“我这是何苦呢?要乐颠颠地跑来给你做人质,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来当婢女……你又不理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没想到初尘会哭,清尘也似乎没碰到过这样的阵势,他愣了一会,踌躇着,说道:“哎呀,我心情不好,你还来烦我。” 他想了想,说:“我喜欢那个傻的冒泡的姑娘,是因为我的生活已经够沉重了,她能给我带来一些快乐,可是你忽然变成这么精明世故的样子,我还接受不了呢……” 初尘听完,不禁破涕为笑,咧开嘴道:“早说嘛……” “你去睡吧。”清尘默默地转过身,说:“我一个人想些事情。” “你们男人,哪那么多事好想的?”初尘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一屁股也坐了下来,说:“别想了,告诉你个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清尘斜过头来,狐疑地望着她。 初尘扬起眉毛,摆摆脑袋,十足地故弄玄虚一阵,这才嘻嘻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 清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摇摇脑袋,不理她了。 “今天晚上,我是不是又睡你的床?”初尘巴巴地靠了过来。 清尘“恩”一声。 “那你睡哪里?”初尘又问。 清尘回答:“中军帐内。”刚才的歉意过了,随后话里漫上的,又是跟夜色一般的凉意。 初尘忽然说:“其实你人挺好的。” 清尘不语。 “你讨厌我吗?”初尘低声问道。 清尘依旧不搭理她。 初尘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不喜欢依琳郡主,那么你其实可以考虑归降……象你这么有才华的将领,加上安王叔的推荐,父皇和母后一定会另眼相看,你可以照自己的心意娶妻……”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请求父皇赐婚,娶你想娶的人……” 清尘缓缓地转了一下身子,把脊背留给了初尘。 初尘低头想了想,说:“我回营帐去,不打扰你了。” 清尘什么也没有说,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初尘孤单的背影,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晃荡着,步子很碎,又走得极慢,仿佛被满腹的心事扯住了脚跟一般。清尘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进营帐,他才回过头来,重新将眼光投向黑沉的江面,望着那江面上星星倒映的碎荧光出神。 他是喜欢初尘,可是,这种喜欢不是爱,他也不可能在初尘在一起,个中原因太复杂,而他又不能与人言。 刺竹的话语,又轻轻地响在耳边,“玩弄人家的感情总是不好的,身为男人,应该有担待,不要去做伤害女人的事情……初尘和依琳,她们或者是你不喜欢的,或者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还是离远些吧……”刺竹有一种通常的男人没有的柔和,既不同于父亲的宠溺,也不同于宣恕的深玄,他的话语始终平和舒缓,虽然是说教,却不让人反感,此刻回想起刺竹的话,清尘觉得他似乎在教导自己的弟弟,是忠告,却带着一些无法名状的亲昵。 “身为男人……”清尘忍不住嘟嚷了一句:“我就娶了郡主做老婆,娶了公主做妾又怎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么?!” 清尘忽地笑了起来,赵刺竹,其实一点都不傻呢。你看他说的那些话,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就是为了打散自己和初尘……装傻的男人,清尘不是没见过,他们一般都是嘻嘻哈哈,如同初尘那活宝的一面,但是象刺竹这样正形着装傻的,实在少有。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初尘,清尘的心头有些沉重。这个公主,这个丫头,再见已经没有了傻的冒泡的踪迹,可是她那暗示性颇强的话语,还是让清尘感到忧虑,他真的不想伤害她,真的,他就希望她傻的冒泡,并且,一直傻下去…… 第43章 打算盘借端午邀龙舟(上) 夜已经很深了,安王还坐在书房里,望着木架上撑着的银铠甲出神。铠甲已经被洗净擦干,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此刻在烛光下,正发出铮亮白光,隐隐绰绰地仿佛还裹带着战场的硝烟。安王的眼睛,盯着那虎头盔沿下的黑色阴影。那个位置,如果有人穿着,应该是人脸的位置…… 安王此刻揣想的,正是清尘的容颜。 太象了…… 安王缓缓地用手撑住额头,听见自己沉沉的喘息。清尘,会是祉莲跟沐广驰的儿子吗?是的,他心里那么强烈的感应,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直觉,清尘一定是祉莲的孩子。 那么,祉莲,你到底在哪里?你是否还活着?你回来吧,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再让你伤心。 他缓缓地起身,走向铠甲。抬手,落下,指尖上冰凉的温度,仿佛清尘那张冷凛的脸。 唉,安王幽幽地叹了口气,清尘,你若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我一定让你做世子,即便你没有权谋,我也会让你做世子,因为,我答应了祉莲的,我再也,再也不会对她食言。 “咚咚咚”叩门声轻响。 安王沉声道:“进来。” 踏进门里的,是刺竹,轻声说:“我看见灯亮着,姑父你还没睡么?” “睡不着。”安王的情绪有些黯然。 刺竹低声道:“您别担心,公主不会有事的。” 安王悠然一笑:“我担心这个干嘛?!” 刺竹愣了一下,不言语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安王轻声道:“初尘喜欢清尘,都看得出呢。” “清尘却未必喜欢她。”安王的眼光还停在铠甲上,说:“他心思缜密,在初尘公主身上打着长远算盘也不一定。”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姑父。”刺竹闷声道。 安王看了刺竹一眼,说:“没什么好担心的。”缓缓地走过来,坐下,沉声道:“如果他觉得娶了公主才是最稳妥的保障,只要他提出来,我可以去劝皇上改旨赐婚。” 没想到安王在这件事情上都有如此大气,刺竹松了口气,不禁怅然道:“那肃淳怎么办?” “跟公主联姻,是皇后为自己打算,肃淳只能接受;解除婚约,那是皇上为大局着想,肃淳也只能接受。这门亲事,皇上、皇后都不会吃亏,初尘喜欢清尘,也不会吃亏,那么吃亏的,就只能是肃淳。这就是政治,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安王淡然道:“再说了,他也不见得吃亏,反正他不怎么乐意娶初尘,要是清尘提出来,或者初尘自己提出来,他还正好解脱了呢。” “这些事情你就不要想了。”安王摆摆手,悠然道:“我劝你啊,不要插手,顺其发展。” 刺竹低头,不说话了。 “你呀,就是太老实,”安王忍不住笑道:“说白了,就是迂腐。”看了刺竹一眼,问:“还有别的事情么?” 刺竹恭声道:“如果王爷允许,我想借端午,邀请沐家军在江上赛一次龙舟。” 安王默然片刻,轻声道:“请淮王来观赛?” “正是。”刺竹回答。 嘿嘿,安王轻笑道:“你想看看沐家水军的气势?看看淮王的胆识?还想借这个机会,让清尘更了解淮王的真面目?” “这是你和淮王的较量。”刺竹低声道:“王爷,比比你们的气度,让清尘看看。” “好!”安王朗声道:“明日你过渡,协商停战一日,双方赛龙舟,把我的亲笔书信带过去,请沐家军交予淮王,请他来观战。”他沉声道:“我告诉他,我会亲自督赛。” 在安王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刺竹应声回答:“是!” 第二天早上,刺竹才到渡口,就听见初尘在叫:“你怎么又来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你老跑过来做啥?!” “我来送信的。”刺竹说:“安王修书给淮王,希望停战一日,端午两方举行一次龙舟赛……” 话没说完,初尘就拍手称好:“安王叔真是善解人意,成天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趁着过节,大家都热闹热闹多好!”正欢喜雀跃中,忽听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初尘回头,嘻嘻一笑:“少主。” “恩。”清尘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刺竹有些目瞪口呆,初尘是何等乖张之人,被沐清尘调教得服服帖帖。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少主”就叫得如此顺溜了,敢情,真的忘记自己是公主了,只把自己当婢女?!他一把扯过清尘的胳膊,拉到一旁,轻声问:“你们昨天,怎么睡的?” 就知道他紧张这个,清尘想笑,拼命忍住,故意逗他,含糊道:“就这么睡的。” “哪么睡的?”刺竹脸都红了。 清尘笑起来:“你去问初尘。” “她是女的,我怎么问?”刺竹急道:“到底怎么睡的?” “脱了衣服,床上睡的呀。”清尘死扛到底,就是不说重点。 刺竹鼻尖上渗出汗来:“你们……” 清尘笑得肩膀都抽动起来,然后正了脸色,淡淡道:“我们没在一个营帐里。” 刺竹这才长吁一口气,转向初尘:“世子已经好多了,能下床了,说过几日便来看你,他可记挂你呢……” “他怎么会记挂我?”初尘可不糊涂,也不领情,当即反驳道:“他又不喜欢我。” “他喜欢你。”刺竹正色道:“你是他未婚妻啊。” “你不用提醒我,”初尘大咧咧地一挥手:“我又没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退亲了也不一定呢……” 刺竹可没有作罢,依旧说:“世子很关心你的,能走动了就说要过渡来看你。” “他是想会会射伤他的沐清尘,”初尘撅着嘴,说:“他就是不甘心被清尘射了,觉得丢脸。” “不是……”刺竹还在坚持。 “赵刺竹!”初尘忽地恼了,大声道:“我和肃淳两个人都不着急的事,你干急个什么劲?你不就是为肃淳好,想肃淳得我母后欢心么?告诉你,我们两个不来电,强扭的瓜不甜……你别老在我跟前叽歪,你再说,可就变成是你关心和喜欢我了!” 刺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支吾道:“怎么是我,不是,不是……” 清尘在一旁憋笑不住,哈哈地笑起来:“赵大将军,你的灵光呢,见到女人就不灵了?” “说不过你们。”刺竹见势不妙,赶紧走为上策。 初尘可没打算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兴致奇高地问:“龙舟怎么个赛法?” “两边各出三个队,在江心比赛,六个队中先过线的龙舟属于哪队,就算哪队赢。”刺竹步伐飞快,只想把初尘甩掉,这个公主要是来了兴趣,就跟橡皮糖一样黏着不放,若不是为了肃淳的未来,他可不想去沾惹她。 “清尘,”初尘回过头来,说:“你们一定会赢!”一反头,正好看见刺竹皱着眉头望着自己,于是虎起脸道:“谁让你这么看我的?治你忤逆之罪!” 清尘缓缓地跟上,眼光望着地面,似乎有心事。 初尘蹦蹦跳跳地过来,笑嘻嘻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命令他们输,谁有胆子赢?!” 清尘瞥了初尘一眼,说:“你先回营帐,我跟赵将军有话说。” 初尘想留下来,扭捏了一阵,看清尘似乎不太高兴,只好嘻嘻哈哈地去了。 “为什么要赛龙舟?”清尘慢慢地转身,走向渡口,遥望着对岸宽阔的平原之地,轻轻地觑了觑眼。 刺竹淡然道:“端午么,热闹一下,这些士兵长年打仗在外,也放松一天吧。” “这不是理由。”清尘冷声道:“你想刺探水军实力。” 刺竹笑了一下,并不否认:“你有这种怀疑,很正常。” “要是我,就不会答应安王的要求,打仗就打仗,瞎折腾什么,”清尘漠然道:“但是,决定权不在我,让淮王定夺吧。” 刺竹缓缓地侧过身来,朝向清尘,低声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清尘眼皮一抬,凛冽的眼光刺过来,扎在刺竹脸上。 “虽然你是习武之人,但你也是归真寺的弟子。我记得,归真寺的寺规,弟子要颂佛经、修禅悟。仅从你父亲来看,虽为武将,却不是杀戮太重,我想你若如他,也有善念。可是,天下不定,战事频繁,百姓始终要经历浩劫,为什么你会如此固执,不肯为天下百姓担待一点呢?”刺竹徐徐道:“你的心里,关心沐家军显然超过挂念百姓,但是你为什么不能把眼光放得更加开阔一点,想想江山,想想未来……” 清尘淡淡地回答:“生逢乱世,只求自保。” “舍身成仁呢?”刺竹幽幽道:“你父亲能够做到的,你却不愿。” “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不一样。赵刺竹,要不要伟大崇高,不需要你来教我。”清尘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寒气:“我爹能做到的,你能么?” “我当然能。”刺竹决然道:“大丈夫不求无愧于天地,但求无愧于苍生。” 第43章 说左右言其他点虚实(下) 清尘冷笑一声道:“说得过了,就容易让人觉得虚伪……你不过,是安王的翻版罢了。” “你错了,也许安王不算一个好丈夫,有那么多妻妾那是世俗之风,可是他的为人心性,却颇为大气,你并不了解他。”刺竹低声道:“当年匈奴进犯,掳去简王世子,也就是当今太子,他千里穷追,硬是在边境将太子救回,那也是一段广为流传的英雄传奇。” 清尘蔑笑一声:“如今,不也打不过苍灵渡?!” “你又错了,”刺竹轻声道:“他若强攻,未必会输,就好比秦阶用人多对抗你们兵精,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只是,他不愿意看到我们两败俱伤。安王爱才,尤其喜欢沐家军……是人都知道的,不是什么秘密。” 清尘静静地看了刺竹一眼,冷声道:“对有利用价值的另眼相开,淮王也是这样做的。” “淮王焉能跟安王相提并论?”刺竹笑道:“我且告诉你,你不可与淮王交心,却可尽信安王。” “是吗?”清尘大笑起来:“五十步与百步,自诩高超耳。” 刺竹呵呵地笑着,顺手就把胳膊搭到了清尘的肩膀上,悠然道:“诶,此言也不差,我们两个,也是五十步与百步耳……” 清尘比刺竹矮了一个头,刺竹此番说话,满脸的居高临下,又离得近,清晰地看见清尘的脸上淡淡的绒毛,刺竹眼光一转,落在清尘的唇上,忽地笑道:“你没有胡茬?!” 他的脸近在咫尺,清尘莫名地有些慌乱,就在刺竹取笑的这刻,清尘一摆肩膀,刺竹的胳膊落空,一下便塌了下来,趁着他身子一措,清尘转过头去,说:“没胡子不奇怪啊,我发育得晚,还是个孩子呢……” “你都十六了!”刺竹见清尘想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拧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就仔细地看起来,只端详着那干净的人中处,一边伸手去摸,一边嘀咕道:“让御医看看,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总该有些胡茬的,不会这么干净,而且你也没变声……” “行了,行了!”清尘把手一摆,不耐烦地说:“我就是有病,也跟你没关系!” 刺竹开始不依不饶:“有病就治病,你家就你一个呢,还指望你传宗接代……” “你怎么这么喜欢操空心啊?”清尘乜了他一眼,气咻咻地说:“你都二十多了,不也没成亲,凭啥对我指手画脚?!” “我这可是好心啊,”刺竹叫道:“安王说,只要你肯归顺,就去跟皇上说,把初尘公主该许了你,你要是有病……那不是害了公主?”话一出口,忽地觉得不对,似乎说漏嘴了,赶紧闭上嘴巴,瞪着两个大大的虎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清尘。 清尘显然也因为他的话有些吃惊,他皱着眉头,深深地看了刺竹一眼,却没有再说话,默立片刻,便又转而朝向宽阔的江面,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再想些什么。 身后想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清尘没有回头,他拿不准刺竹这番话到底是故意透露信息,还是真的说漏了嘴,但是他猜想,接下来,走近的刺竹一定会继续劝降工作。可是刺竹在他身后轻轻地停住,说出来的,竟然完全不是他的预想。 “你爹好些了,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但是脸色好些了,而且伤口也在好转,接了血痂,只要好好照顾,我估摸着,大概个把月,他就能醒来……”刺竹的声音好像此刻脚边的流水,缓缓柔柔:“你不用担心,安王派了六个人轮番照顾他,擦身、喂药、翻身,换药,你不会后悔把他留在那里的……” 清尘的眼睛,落在暗绿清澈的江水上,他默然片刻,低声道:“说说你爹。” 啊,刺竹怔了一下。 “别老是说我爹,也说说你自己的爹。.info[]”清尘淡淡地说:“你那一路上,对我的家事刨根问底的,也换我来了解了解你了,说吧。” 到底是少主了,说话口气就是大。沐清尘,就如他自己所说,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情。刺竹笑着说:“你每次跟我做交换,都不议价的哦……” “那有什么好商量的,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清尘斜眼看着他,一脸傲然:“难道你还有什么筹码,可以跟我议价?” “主动权永远都在你手里。”刺竹无奈道:“好吧,我老实交代。我爹是安王的副将,也是安王妃的亲哥哥,他一直跟在安王身边,四处征战。他是个老实人,话特别少,就跟你差不多……”刺竹看着清尘,轻轻地笑了一下。 清尘冷冷地斜一眼过去,刺竹便正了脸色,又说:“我爹戎马一生,只是跟在安王左右,也没什么大的功绩。攻取广良城的时候,跟你爹单挑,被你爹刺伤了脚筋,当时没有好好治疗,后来成了旧疾,每到春天就发作,疼痛难忍。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只得离开军营,回家休养,这几年越见不好,一到变天就无法下床,一年时间里,约莫有八个月是躺在床上的。” “这么说,你其实跟我还有仇呢。”清尘盯着刺竹的脸,仿佛阳光从崖壁反射过来,有些刺眼,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打仗么,总是难免要受伤的,”刺竹的笑容很豁达:“阵前之伤,岂能为仇?从前是各为其主,今后若是变成了同道中人,难道还要私下里砍回来不成?!” 不知为何,听了他这句话,清尘的耳边,飘过来的是父亲的那句轻幽的“打仗么,哪里会没有伤亡……”也许是刺竹有些象父亲,也许是父亲此刻让他是从未有过的挂心,所以,面对刺竹,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 刺竹见他出神起来,便凑近了跟前,低喝一声:“嘿!” 清尘一惊,回过神来,不满道:“咋咋呼呼干嘛?!” “你在想什么?”刺竹笑眯眯地问。 “我在想你这人,怎么这么粘巴,令人讨厌……”清尘哼了一声,把心事遮掩起来。 “不对!”刺竹呵呵地笑道:“我觉得你喜欢粘巴的人。” 切!清尘又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 “秦骏比我还粘巴呢!”刺竹哈哈大笑。 清尘的脸色倏地变了,眉毛一条,那漂亮的眼睛里顿时寒意满满。 刺竹只当没看见,嬉皮笑脸地问:“你跟他交情似乎很深啊,说说你们俩的事情给我听听……你想知道我什么,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作为交换……” “你少给我提他!”清尘眉毛一竖,刺竹才觉不妙,已经感到眼前黑影一闪,在定神下来,清尘剑尖的寒意已经迫到了喉间。 这么快的速度啊,刺竹只好一边后退,一边讪笑:“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清尘那寒霜满布的脸忽地就缓和了,他手一抖,剑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形,发出“嗖”的一声风响,已经入鞘。他淡然道:“刚才指向你的剑,就是他送给我的。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哎呀,有话就说嘛,非要动手演示什么罗,”刺竹摸着胸口,仿佛被吓得不轻,带着埋怨和后怕,又开始笑:“他干嘛送剑给你?” “你怎么对我们这么好奇?”清尘的眼睛里飞快地滑过一丝精光。 刺竹笑道:“你好像不喜欢男人,可是,他好像却很喜欢你,而且,你似乎不反感……我就是好奇……” “赵刺竹。”清尘坦然道:“你不要装傻,你要笑意盎然地唬唬别人,我不管,在我跟前,收起你阴阴阳阳那一套……” “你对没有意义的事情,根本不会产生好奇心,哪怕是人都看出了不对头,你也不会有兴趣。”清尘漠然道:“我说对了吗?” “呵呵,呵呵,”刺竹偏着脑袋笑,再次把话题引回来:“我不就是担心初尘公主今后的幸福,才关心你……” “赵刺竹!”清尘猛地大吼一声道:“刚才难道是说漏嘴了?!” 刺竹怔怔地,眨了眨眼,少顷,又扯着嘴巴笑起来:“就算故意说的,也是实话,又没骗你……” “赵刺竹!”清尘怒道:“你绕那么大圈子,不就是为了劝降?!你在磨叽,信不信我一剑刺死你!”说话间,手就放到了剑柄上,似乎真要拔剑。 “诶……稍安勿躁……”刺竹赶紧抬手,示意他不要气躁,然后陪着笑脸道:“我真就是关心你……你说我们同路的交情,你救过我,我把你当兄弟……”他见清尘依旧一脸铁青,赶紧把笑容堆得更加灿烂,提醒道:“你不记得了,当时你去借兵的时候,我不是冲你笑来着,你这么聪明,当是知道,安王希望给你个人情的……别说我没帮过你……” 清尘眼珠子转了一下,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依旧瞪着刺竹。 “嘿嘿,”刺竹见他脸色缓和了,又笑容可掬道:“我就是担心秦骏对你动歪脑筋……” “你担心公主别往我身上扯。”清尘瓮声瓮气地说。 “担心公主是尽责,担心你那是兄弟情分……”刺竹话还没说完,清尘忽一下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冷声道:“你直说了吧,就是怀疑我是个女的,对不对?” 刺竹嘻嘻地笑,拖长了声音:“你是个女的么?”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清尘的脸上,高深莫测的微笑,转瞬之间变成了凛冽的阴森。 刺竹还在笑,眼睛却盯着清尘一动不动:“你是个女的。” 第44章 对公主爱止步又不忍 (上) 清尘再次笑起来,眼角上竟然真如刺竹结论的那样,荡起了妩媚,他低声道:“赵刺竹,你回去告诉安王,只要他肯劝皇帝把初尘指婚给我,我就归降……” 刺竹还在笑,嘴角却禁不住微微地抖了一下。 “赵刺竹……”清尘嘻嘻地轻笑起来,细声道:“你其实,是害怕我提这个要求的,因为失去了初尘,肃淳的地位、乃至安王的将来,就都难说了……” “我不勉强你,因为正如你说,我们是兄弟,我很乐意成全我兄弟的想法,”清尘大咧咧地一伸手,拍了拍刺竹的肩膀,沉声道:“兄弟,在我沐清尘跟前,那一套就吃不开,你就省省吧……” 刺竹咧开嘴,开始傻笑,呵呵,他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开口说话,都用赵刺竹三个字开头……好像我做了错事,我爹喊我进房间训话一样……” “难道你没有做错事?”清尘乜了他一眼,不屑道:“你干脆别开口,一开口就是错!” “是么?”刺竹也不恼,笑嘻嘻道:“做什么都错,那也是一人才……你想啊,就是傻子,也总要做对一件事,说对一句话么?我什么都错,物极必反,那不是人才是什么?” 听到他这番怪论,清尘忍不住笑起来:“赵刺竹,你真是个人才。” “那可不是!”刺竹听了这句话好生受用,当即晃晃脑袋,表示得意。 “赵刺竹。”清尘缓缓地语速放得很慢很慢,一字一顿地说:“你出主意要赛龙舟,想过自己可能错了么?” “你们救了我爹,我还个人情给你们,自此各不相欠。”清尘一转身,头也不会地走了。 “说了要你别用赵刺竹三个字来做话的开头……”刺竹嘟嚷着,望着清尘的背影,笑容渐渐敛去,心事倏地涌了上来。(..info好看的小说) 清尘的聪明再次出乎了刺竹的意料,他竟然猜到了主意是刺竹出的,但是,他在暗示什么?为什么会错了?刺竹知道,自己的插科打诨根本骗不过清尘,他对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心知肚明。但是刺竹不知道,自己对这次龙舟赛事的打算,清尘又做何猜想?所以,他才会说,可能错了…… 如果是错了,那到底,错在了哪里? 刺竹回过神来,清尘已经快到中军大帐,于是赶紧跟上,说:“还是请你赶紧把邀请函送过去吧。” 清尘点点头,一脚跨进帐中,忽地觉得眼前一亮,大帐正中的帅案上,居然摆放着一大瓶花,确切地说,是一个葫芦被削平了口,然后,插上了一堆不知名的野花,黄灿灿的分外耀眼。 这么严肃的地方,这象个什么样子?刺竹自然猜到了这是初尘的杰作,才要伸手将花端下来,却被清尘轻轻地按住了手,他微笑着,看着花,缓缓道:“挺好的。” “真是挺好的?”初尘一下从幔帐后跳了出来,喜不自禁地问。 清尘的眼光落在葫芦上:“这是哪来的?” “我问老军头要的……”初尘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尘。 清尘悠声道:“骗人。” 嘻嘻,初尘扭捏着,摆了摆身体,小声道:“我跟他换的……” “也不对。”清尘眼睛瞟过来,淡然道:“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说实话,送你过渡。” 初尘一吓,涎着脸道:“实不相瞒,我偷的,呵呵……” “他不会放过你的。”清尘慢悠悠地说:“你等着他拿刀来把你头发剃掉。.info[]” “没有那么严重吧?”初尘叫起来,嘴巴都呲歪了。 “他嗜酒如命,你把他装酒的家伙弄成这样,以后再也装不了酒了,你说,后果严不严重?”清尘轻轻地笑了起来。 初尘脖子一梗,刚要说话,清尘打断道:“你可是婢女,不是……嗯……” 这下初尘犯傻了,她悻悻地拿起葫芦看了看,说:“口子都削这么大了,就是为了好插花,我就想,不就是一个葫芦吗……”她鼓着嘴巴,不甘心却又有些担心,一双眼左瞟瞟清尘,右瞟瞟刺竹,分明是在求援,却死要面子,不肯开腔。 清尘看着她的样子,禁不住好笑,于是心一软,说道:“你赶快叫人去镇上给他买个铜壶,顺带捎个两斤好酒回来,等他气呼呼地找你兴师问罪的时候,你赶紧把酒壶的盖子揭开,他一闻到酒味,就顾不得你了……” “是啊!”初尘登时咧嘴一笑,使劲地拍下巴掌,乐颠颠地走了。 “记得要十年陈酿的女儿红!”清尘望着初尘的背影,笑容挂在唇边,久久不散。 刺竹看着清尘,慢慢地颦紧了眉头。从清尘的话语和举动中,刺竹能感受得到,那些隐藏的,跟面对依琳郡主完全不同的内涵所在。他对依琳,有哄骗和刻意的疏远,可是他对对初尘的喜欢,可不是挂在嘴上的,也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将来,而是发自内心。 片刻功夫,初尘风一般地回来了,一扫开始的郁闷,欢蹦乱跳地进了帐,说:“这么好的太阳,我们爬山去!” “沐清尘,山上好多野花,我就是为了好看,专门选了这黄色的摘回来,可是还有一种紫红的,好漂亮呢……”初尘眯缝起眼,耍起了小聪明:“山上有野兽,野地里好恐怖,你要是为我的安全考虑,就应该陪我去。” “我们还有事要商量呢。”刺竹说:“你可以多带两个士兵去。” 初尘恨恨地瞪了刺竹一眼,说:“士兵都在出操,忙着呢,他们怎么会理我一个婢女?!”眼光一梭,就落到了清尘的身上。 怪事,开始难道不是士兵陪她上山去的?这会看见清尘,又开始矫情了。刺竹刚要说话,清尘却提起了脚步,刺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们商量一下龙舟的事情吧。” “还有的是时间呢,等淮王那里的答复过来,兴许要下午了。”清尘脚步飞快,招呼着初尘:“这么好的太阳,山上一定很舒服。” 初尘得意洋洋地斜了刺竹一眼,跟着清尘跑了。 刺竹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从对岸望过苍灵渡,只见两道峭壁,其实从后侧过去,是土坡,只是有些陡而已,还谈不上险要,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是易守难攻的隘口。三人不大功夫就爬上了峭壁之顶,虽然满是杂草和灌木,长得毫无章法,但是在初夏时分,也是满山葱郁。阳光明媚,山风习习,到处都浸透着青草的香味,四处的灌木上开满了各色的花朵,大小颜色不一,纷乱却也不乏奔放之美。 “就是那边,那个紫红色的花,可好看了,可惜不多……”初尘用手一指,满心希望清尘会过去,他却默默地在一个石头上坐了下来,说:“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初尘轻轻地望了他一眼,心里一动,难道,他纯属为了自己而上来么? 其时清尘抬头,正好与初尘四目相对,一瞬间,他飞快地岔开眼光,望向别处,只催促道:“快去吧。” 他的眼光,转向对岸,速度快得很轻易就让初尘感觉到了其中刻意的回避,他的脸色丝毫也没有此刻太阳的温度,淡得有些冷意,可是那低低的话语,随风送过来,却是含着一丝清浅的温柔,仿佛还在安抚着她,告诉她,他其实知道她心里所想,却有些言不由衷。 初尘怔了一下,转身去了。 刺竹也随便找了块突出来的石头,坐在清尘的对面,想了想,忽然拍了拍清尘的膝头。 清尘望过来。 “你觉得初尘应该属于世子是吗?”刺竹的笑容里带着由衷的宽慰。 “是。”清尘并不否认:“我再喜欢她,也不会有结果。你说得对,不必害人害己。” 刺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清尘,你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冷酷……” 清尘眼光一转,淡然道:“你错了,我一直冷酷,只是,你还没见到我真正冷酷的时候。” “射杀宣恕算不算?”刺竹忽地问道。 清尘沉默下去,片刻之后,绝然道:“我不后悔。” “我能理解你,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逼自己下手。”刺竹沉声道:“他已经逃不了,与其在别人手中受辱,还不如由我来终结他的痛苦。” 清尘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刺竹,冷声道:“你想安慰我么?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不管你是真的能理解还是假的,那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做了就做了,不需要别人理解。” “清尘,”刺竹柔声道:“即便所有的人因为这件事都会认为你冷酷,但是我不会,这件事里更深层次的原因,让我能看到你冷酷后面深沉的温柔……” “清尘,你是个内心很温柔的人,象你爹一样。”刺竹徐徐说道:“不管隐藏得多深,你的善良和温柔,还是会一丝丝毫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就象上次在常州城里,你想去扶那个老婆婆……” 第44章 面刺竹增认识还似父(下) “归降吧,清尘,让沐家军为王师平天下,给苍生一个安定平和的生活,这才是正道。”刺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有些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声调:“只有统一了天下,缔结了和平,没有了战争,百姓安居乐业,那才是众望所归啊。到那一天,再也没有流离失所,没有丧子之痛,象我父亲这样的军人不会有战争伤害身体,你父亲也不会因为战争而受伤昏迷,所有象江家一样的百姓不用再忍受淮王的苛政……”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甚至有激动的脉动透过掌心冲击着清尘的手指,可是,清尘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慢慢地,抽回了手。 “清尘!”刺竹再一次,抓住了清尘的手:“身为男儿,就该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我生逢乱世,自保应该不是首要原则,担天下之大任,唯有尔等!” 清尘平静地望着他,淡淡地说:“你愿意为天下苍生付出生命?” “是。”刺竹坚定地回答。 “你以为你有多伟大?”清尘满脸蔑笑,带着轻视。 刺竹幽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眼睛里是深深的寒光,两片温润的唇轻启开,吐出冷冷的声音:“你死了,苍生就能享有和平?” 刺竹默然片刻,沉声道:“也许我不能,但是你能。” 一声不屑的哼声,清尘说:“你们,不就是盯着我手里的沐家军?!” 刺竹迟疑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沐家军不应该属于你个人,而是属于天下苍生。如果你想让沐家军扬名天下,它就必须为百姓而战,百姓才会众口铄金成就它,这难道不是你的理想么,清尘,两者并不冲突……” 阳光一闪,有些刺眼,清尘不自觉地觑了下眼睛。他再一次感到了刺竹的深藏不露,原来他早就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却一直隐忍不说。这个好脾气的男人,越深接触越是恍惚,如此执着,仿佛是翻版的沐广驰……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你可以考虑,”刺竹轻笑着调侃道:“不要以为我是向你施压啊,欺负爹娘都不在身边的孩子。” 真是乖呢,知道自己厌烦了,就在脾气要爆发的炸点上,他居然不温不火地就绕开了,让自己想发火都发不起来。清尘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顺手从身边扯了根狗尾巴草,夹在手里,摸着草穗,嘟着嘴,发出一串咕噜噜的牢骚:“我以为,我这一世,碰到我爹这种人,一根筋就到头了,没想到,你比他还难缠……他要死犟,我还可以发脾气,你说你吧,嬉皮笑脸不算,还跟个小狗似的,老在脚边转来转去,哼哼唧唧,摇头摆尾不停,我发脾气也不是,踢你也不是,砍你也不是……最后,我没战死,被你烦死……” 呵呵,刺竹傻张着嘴笑:“我替你去死,行不?”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油嘴滑舌……”清尘数落着,低头下去,用指尖掐去狗尾草的穗子,精精巧巧地摆弄起长长的草茎来。 刺竹看着他的手,白净细长,正在灵巧地编织着,不晓得他要弄点什么花样出来,于是取笑道:“你怎么长了双女人的手?没点男人的样子。吃饭也是那样,一点点的……”一抬头,正好看见清尘虎着脸瞪过来,赶紧拐弯,嘻嘻地笑:“就是脾气,比男人更男人,真是够呛……” “呛死你!”清尘咬牙道:“你不是愿意为我去死吗?就呛死你!” 于是刺竹往石头下一滑,就斜着脑袋靠在那里不动了。 清尘看着他两眼发直、一身僵硬的样子,不知他搞什么,便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刺竹不动,也不说话,眼睛还是直直望着一个地方。 清尘循着他的眼光望过去,没有异常,再回头,忍不住踢了一脚过去:“你搞什么?” 刺竹还是一动不动。 清尘眼珠子一转,起身拔剑,指向刺竹咽喉:“再不动我刺死你!” “我已经死了……”刺竹翻着白眼,瓮声瓮气地说:“被你呛死了!” 清尘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死人还会说话?!”把剑收了,又踢他一下:“别装了,你该是要下地狱,躺这装死,想赖过去啊?!” 刺竹“嘿”的一声,跳将起来,笑道:“不好玩呢。” 好玩?清尘默然道:“我就真的装过死。打沧州那年,我十一岁,瞒着我爹,混在士兵里出战,结果打不动了,只好躺在地上装死,还拉着一个胸口插满了箭的死人搁自己身上,就那么趴在一个坑里。” 呵呵,刺竹放肆地笑起来:“就你鬼多!” “后来我居然睡着了,等一觉醒来,战已经打完了,我爹到处翻看,喊我的名字,他急得都快要发疯了……”清尘抬起头,看着刺竹,幽声道:“等我掀开身上的死人站起来,我爹看见我,好像全身的劲都松了,扑通一下就摔倒在地,他软着腿,好半天才站起来,奔我跟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允许我离开他身边半步。”清尘说:“装死一点都不好玩,我爹那次,没被急死也差点被吓死了。” 嘘!刺竹赶紧把食指竖在嘴边,左右看一眼,压低声音说:“千万别让初尘听见,什么新鲜东西啊,入了她的耳朵,就会进她脑子,再也出不来了……她要是玩个装死,那朝廷里还不鸡飞狗跳……” “秘密。”刺竹一边说着,一边照着清尘的胸口一拍:“我们俩的秘密!”然后,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胸口被重重一击!清尘倏地脸色一变,可是瞬息之间,他便恢复如常,淡淡地笑了一下,重又坐下,开始捣鼓自己手里的草茎。 刺竹也坐下来,默然一会,笑道:“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在屋顶吹曲子么……” 话没说完,清尘就猜到了下半句,回答:“风景虽好,心情不佳,还是不吹了。” “谁教你吹的?”刺竹好奇地问。 “我爹啊。”清尘说:“他觉得总要会一门乐器才好,所以变着法子使我去学,弦琴、琵琶、长笛我都不喜欢,最后勉强跟宣伯伯学了吹箫……后来偶然有一次,爹陪我走夜路,无聊的时候吹起了树叶,我觉得好奇又好玩,跟着学,慢慢练一下,也就像模像样,倒是比萧还吹得好些了……” “那你爹可就放心了,”刺竹说:“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说这就是好玩,登不了大雅之堂,萧还是得好好练……”清尘摇摇头:“我爹就是一根筋的人。” “他服你管呢。”刺竹笑道:“难道你感觉不好啊,在家里能说一不二……” “他那不是服,就是宠吧……我爹嘴笨,不太会说话,他心里很爱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就是一个劲地由着我,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开心了,他就开心……”清尘不满地瞥了刺竹一眼,低声道:“这只是他的一种表达方式。” “我爹也不会说话啊,咋就不用这样的表达方式呢,”刺竹呵呵地笑出了声:“同人不同命啊,我就只能自娱自乐,逗自己瞎开心了。” 清尘听到这里,再也忍笑不住了,吃吃地笑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说:“你就是瞎乐。” “该认真时认真,该瞎乐时瞎乐,蛮好。”刺竹笑嘻嘻地说,一抬头:“初尘过来了。” 说话之间,初尘已经到了跟前,手中举着一大把姹紫嫣红的山花,神气地在两人眼前晃了一下,满脸红彤彤地问道:“好看么?” “这有啥好看的?!”刺竹不屑道:“一把野草……” 初尘嘴巴瞬间不满意地撅了起来,正要起高腔,清尘说话了:“好看呢……你是因为帐中已经插满了黄花,所以特意没再摘黄花,换了别的颜色吧?” 初尘听罢,脸色一怔,随即嫣然一笑,轻声道:“这么久了,许是只有你一个人,能懂我的……” 在她的注视中,清尘默默地垂下头去,结完了手上的草茎,然后起身,说:“等我一下。” 看着他几步走开了,初尘马上回头朝向刺竹,不悦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刺竹笑了一下:“公主,我们谈论男人的事情呢。” “你少糊弄我!”初尘忽地恼了:“我这次过来,他态度跟以前不同了,肯定是你在他跟前说什么了!你是说了我的怪话,还是要他为了世子疏远我?” 刺竹看着初尘,只是微笑,就是不说话。 “我告诉你,赵刺竹!”初尘竖起眉毛,那漂亮的脸上俨然是狠意逼人,就连压低的声音,都变得恨恨地:“我要嫁给谁由不得你管,你要是坏我好事,别怪我整你太狠!” 刺竹依旧看着初尘笑,不恼不急不气,还是不说话。 初尘阴森森地瞪着他,发现他无动于衷,脸色便更是难看,俯身逼近过来,咄咄道:“别以为只有你会离间计!我要你死得好看!” 刺竹依旧淡笑着,望着前方,轻声道:“公主,清尘回来了,赶紧地,换个笑脸……” 初尘一转身,果然,清尘已经过来了,她的脸上,瞬间又是笑容满面,仿佛刚才是在同刺竹谈笑,山头的火药味顿时烟消云散。 第45章 心急生恨初尘暗使坏(上) 清尘走到初尘跟前,停下,一只手背在后面,另外一只手握成拳头伸过来。 “什么?”初尘好奇地问。 清尘反过手,轻轻地展开手掌,只看见,一个绿色的,精巧的指环,卧在清尘的掌心。初尘拿起来,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由那么细的草茎编织而成的,象拧麻花一般的织法,内径却很平整,这么精致小巧,这手工,真是太巧妙了…… “送给我的?”初尘激动得舌头有些打结:“我,我那么多首饰,就是,就是没有草编的戒指,真是特别……我喜欢……” 清尘缓缓地从她手里,把草戒指拿过去,然后,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小小的蓝花来,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朵小蓝花,捏在清尘的手中,两个手指一掐,竟然就插入了指环的草茎缝隙里,正好卡住,好像给绿色的草戒指镶上了一朵景泰蓝的戒面,煞是惹眼,又极漂亮。 初尘忙不迭地伸出手,翘起白白的指头,连声道:“来,给我戴上!” 清尘静静地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刺竹赶紧劈手从清尘手里抢过指环,说:“我看看……还不晓得合适不合适呢,说不定就大了……又不是什么宝贝,不就是好玩的东西,拿着耍耍就行了,等下就焉了……” “你别弄坏了!”初尘咬牙切齿地喊道,气得双手都握成了拳头,只差没扑上来打人了。 清尘拉住了初尘的胳膊,说:“这里还有一个呢。”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一个指环来,掐了蓝花嵌上,朝初尘递过来。 初尘不接,伸着手,翘着指头,抖了抖,示意清尘替自己戴上。 这次清尘没有犹豫,轻轻地托起初尘的手掌,一下就把指环套在了初尘的中指上。 “正好!不大不小!”初尘得意地伸着手,做着夸张的手势,在刺竹眼前晃来晃去,倒提着手指头,往下戳着,指环却套住了纹丝不动,然后挑衅地望着刺竹:“看看,会不会掉?!” 刺竹呵呵地笑着,瞟了清尘一眼。(..info) 清尘伸手过来,刺竹顿了顿,终于把指环还给了清尘,清尘拿着,递到初尘的手中,轻声道:“这一对,一个给你,一个,送给肃淳。” 初尘本来还笑得很是开心,一听这话,脸色倏地一变,笑容顷刻间散了,只看着清尘,眨着眼睛,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光一瞥,忽地看见刺竹低下头去,掩饰偷笑,登时火起,把一肚子不痛快都撒倒了刺竹身上,于是“嗯”了一声,逼着刺竹就过去了:“你开始咋就不让清尘替我戴上呢?” 刺竹还没来得及回答,初尘又叫起来:“你就是吃醋吧?!” 刺竹一听,莫名其妙,又百口莫辩,正要申辩,初尘根本就不给他出声的机会,马上就跟着过来了:“你喜欢我就明说,搞些偷偷摸摸的招数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每次肃淳来见我你都要跟着,就是想见我!探视完了肃淳,安王叔叫我回去,你不是求情,说暂时无战事,让公主和世子培养一下感情,就是要把我留下来吧?!还有啊,这次肃淳被射伤了,是谁,老是到我房里来汇报肃淳的伤情呢,你是真报告还是要见我?!……还有还有,这次我来做人质,你攀着清尘,问这问那,都是问的我!没事找了借口就过渡来,你以为你的那点小九九谁不知道似的,告诉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连我的侍婢,都知道你哪点小心思!” “这戒指!你拿去干什么,就是想自己要不是?!你看清尘还有一个,还能给我戴上,你就不乐意了,本来你还想偷偷地给了我,结果让清尘抢了先,你心里正骂人呢,谁知他还说另一个给肃淳,我看你脑袋立马就低下去了,又打什么主意呢,不想给肃淳是吧?!” “我低脑袋,那是……”刺竹急得张口结舌。 “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喜欢过肃淳,你还没想到的是,我其实对你有那么点意思……”初尘的嘴巴好像剥瓜子一样,那话语噼里啪啦就出来了,刺竹直愣愣地听着,不知该如何对答,急得脸都红了,初尘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继续从舌头下飞快地蹦字出来:“我喜欢清尘,是愿意交他这个朋友,投缘,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你就是心里阴暗,背着我就搞些阴阴鬼鬼!你一定是打着为肃淳好的旗号,说了我不少怪话吧,就不想别的男人靠我太近,巴不得他们都当我是瘟神……还有什么,世子的婚姻是御赐的,不得侵犯,不就是你的幌子,只怕清尘近了我的身……” 刺竹彻底傻了,初尘这一闷棍,击得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叫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是怎么绕过来的?他气急交加,又窘又晕,只得连声道:“没……不是这样……不是的……” “人家清尘没那意思,我也没那意思,我们就是朋友,”初尘气咻咻地指着刺竹的鼻子,恶声道:“我本来还喜欢你,想要父皇改赐婚给你,谁知道关键时刻,一临考验,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让我失望……”脚一跺,甩开袖子,左右开弓地抹脸,竟是放声大哭了起来。 清尘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先是愕然,随后怔怔地,好半天之后,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拍拍初尘的肩膀,安慰道:“算了,那指环,你想给谁就给谁,不给肃淳给刺竹,不都随你,你是公主么……” “给你给你,我才不要呢!”刺竹忙不迭地把草指环往初尘手里一塞:“我怕了你了,你是祖宗。” 初尘立马咧嘴对刺竹一笑,甜腻腻地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你看,我一哭,你就心软了,你还说,你不喜欢我……”随即,一个媚眼飞过去,只差没把刺竹砸得晕头转向。 完蛋了,这个公主,不但是杠上了,而且赖上了!这个误会要是被强化,那后果可真是太不敢想象了。刺竹赶紧正色道:“公主,玩笑不要开得太过火了……” “谁跟你开玩笑?”初尘不悦地乜了他一眼,说:“你是男人,敢作敢当好不好?!”她用袖子擦了把脸,决然道:“我已经决定了,不回去了,等肃淳伤好了,我就给父皇去信,就在通州改嫁给你!” “肃淳伤还没好,说了怕他承受不起,所以拖一拖,呵呵,”初尘笑吟吟地往着刺竹,满脸都是柔情蜜意,话语也甜得让人打颤:“我还是喜欢你的,刺竹,你脾气好,又懂事,又勤快……清尘不可能把我夺走……” “喂!”刺竹一听这话,真是急了,大声喊道:“我不喜欢你,你别嫁我!” “你又没娶,我干啥不能嫁你?”初尘笑眯眯地反问刺竹,笑颜如花,眼睛里,却透出一抹寒光。仿佛在恶声胁迫,赵刺竹,我让你说我坏话,从现在开始,清尘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话了! 刺竹满脸通红地嚷道:“你喜欢谁就喜欢谁好了,别扯我身上来――” “我就喜欢你……”初尘阴测测地笑道:“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希望么……”随即咯咯地笑出声来:“我知道了,赵大将军害臊了呢……”冷不丁地一把抓起清尘的手,将另一个戒指不由分说地戴到了清尘的手指上,然后说:“你自己都说了,草做的么,又不结实,岂能当真?!做朋友可以互戴草戒指,做夫妻,当然是要戴父皇御赐的宝石戒指了……刺竹,赶明儿我让父皇给我们一对天下无双的戒指,这会你就别眼红了……”哈哈地笑着,挥舞着手中的山花,跑远了…… 眼看着那粉红色的身影远去,清尘回头,静静地看了刺竹一眼。迎着他的眼光,刺竹仿佛被针扎了一般,疾声辩解道:“不是那样的,我不喜欢她!不是她说的那样,我真不喜欢她!” 清尘淡然一笑,起步。 “你别听她胡说!”刺竹急了,一把拉住清尘的胳膊:“她说的我做的那些事,我自己都好些不知道呢……” “清者自清。”清尘回头,平静地说:“何以止诽?曰无争;何以止谤?曰不辩。” “凭什么不争辩?!”刺竹愠道:“什么我都可以不在乎,唯独这一件事,我在乎。” “你在乎她这个人?还是在乎她戳穿了你,不留面子?”清尘悠然道:“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你们姑且说之,我姑且听之,过后,我既不会多问,也不会传话,放心吧。我沐清尘的为人,你应该可以信得过。” “那我的为人呢?”刺竹固执地纠缠着不放:“你信得过我的为人么?” 清尘默然片刻,回答:“我觉得,你是一个爱得深沉的人。” 刺竹一听,顿时没理由不气急败坏,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你也认为我是个伪君子,我不敢爱,不敢担?!” “是不是敢爱敢担,这跟你平素为人没必要混为一谈……”清尘慢悠悠地说,似乎在斟字酌句。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刺竹重重地喝出一口气,正色道:“我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她不给我留面子,我甚至也可以不在乎她信口雌黄,但是,我在乎你!我在乎你对我的感觉,我在乎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和地位!” 第45章 气定神闲清尘明相让(下) “承认自己心里的爱,然后,好好对待自己所爱的人,”清尘深深地望着刺竹,幽声道:“这样,你在我心里,还是从前那个刺竹,一如既往地重情重义。” “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刺竹恼道:“我不喜欢她!” 清尘顿了顿,忽地笑了:“其实,她不嫁肃淳,嫁给你也挺好……我听她说过,就如她不喜欢肃淳一样,肃淳也不喜欢她,他们是政治联姻,你的出现,不是正好解放初尘……” 看着清尘眼底的清澈,刺竹感觉自己被噎住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还想辩白,可是一肚子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怔怔地望着清尘,此刻的刺竹,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乎,为什么会气急,为什么会迫切,可是,他确信自己做不到无所谓。 清尘缓缓地转过身,朝山下走,声音,轻轻地浮起在悠扬的山风中,好像低低的耳语:“初尘说对了,这么多人当中,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是懂她的……充其量,她也是个可怜人,在皇宫里,在养父母身边,不得不隐瞒自己真实的内心,想爹娘却不能问起,渴望爱情却不能企及,向往自由却不能拥有……她想要的生活,跟命运赋予她的生活,太大的悬殊,她却无法拒绝……”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可怜的孩子……”我好歹还有个爹,可你虽然有父母,却不能相见不能相认,谁说公主,有富贵就一定有快乐呢? 刺竹静静地望着清尘,感到自己的心,慢慢地往下沉去。清尘的话里,满是对初尘的怜惜,没有爱哪来的同情?清尘的退让,似乎只有一个理由,他希望初尘快乐。 “你别信她,她真是在胡说,你不了解她……”刺竹喃喃道:“我真的,真的不喜欢她……” 可是,清尘已经远去了。太阳还高高地挂在湛蓝的天幕之上,云朵成群,到处都是煦热的气息,可是清尘的身影孤单中却透出冷意,让刺竹想起那寒光四射的银甲,不管清尘有颗多么柔软的心,他的身体始终,都包裹在坚硬的铠甲里,看不见,也难以感受得到。 下山才到半路,迎面就碰到士兵:“少主,秦军那边来人了……” 清尘匆匆回到中军帐内,一个瘦高的人,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望着自己,微笑。 秦骏? 清尘有些意外,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话语甚不友好,秦骏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依旧笑道:“来看看你不行么?” “有什么好看的。”清尘坐下,别过头去,一脸寒霜:“有事快说,说完走人!” 初尘跟着,正要上前,刺竹一把拖住她,退到了帐门边。 秦骏瞥了初尘和刺竹一眼,轻轻地挨着清尘,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柔声道:“我爹贸然进犯,我给你赔礼了……”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清尘不耐烦地说:“淮王不罚他,我是不会罢休的,你若是想要我开口求情免责,想都别想!” 秦骏默然片刻,眼光静静地落到清尘的手上,问道:“虎口又炸开了?”说着,就要去拿清尘的手,眼看就要碰到了,清尘一拂手,站了起来,背手在后,望着他。 “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清尘凛声道。 秦骏摇摇头,说:“你为什么不提前上绑带,跟你说了的,大战之前虎口必须上绑带……” “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清尘厉声道。 秦骏顿了顿,又问:“现在虎口好了?” “我杀了秦豹、秦虎,杀了你两个哥哥,你还来看我干什么?”清尘怒道:“要你秦家的人来关心我的手?!” 这些话,秦骏似乎没有听见,伸手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清尘猛一下打开他的手,吼道:“送客!” 士兵已经应声出现在帐外,秦骏默然片刻,轻声道:“我爹授意偷袭常州水边营地那会,我负责外围阻击,正好碰到了奶娘……这事平息了,我就打算送她过来,她崴了脚,只能坐马车。我先赶来,可能还有个把时辰,她也该到了……” 清尘那硬邦邦的脸,松弛了一些。 秦骏再次打量了初尘一眼,低声道:“你换了个新婢女?” “比樱桃还漂亮呢……”秦骏笑了一下,但是那笑容里有丝丝的忐忑。初尘和刺竹心里疑惑才起,就听见清尘在追问:“樱桃呢?”樱桃和奶娘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 秦骏默然着,低下头去,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我问你樱桃呢?”清尘的眼里厉光乍现,面上已是腾腾的杀气。 初尘从来没见过清尘如此神情,心底一瑟,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下去,忽地背上被轻轻一顶,想是刺竹提醒自己不要失态,赶紧直了背,屏气盯着清尘。 “她……”秦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抠,每个字都说的异常艰难:“你爹安排一千人护送宣恕、奶娘和樱桃突围,但是半路宣恕固执地带着几个人回杀,又去找你爹。我们人马多,杀起来,樱桃和奶娘被冲散了,我只找到了奶娘,樱桃落到了秦龙手里……” “她现在怎么样了?”清尘咬牙道,眼睛都快瞪出血来。 秦骏迟疑了一下,知道躲不过,干脆一五一十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了出来:“当天晚上,秦龙就强占了樱桃,樱桃欲用匕首刺秦龙,只伤了秦龙手臂,却被秦龙杀死……” “我要杀了你们全家!”清尘一听,顿时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呲牙咆哮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按着剑柄的手也在颤颤地抖动。 “对不起……我去晚了,我本来是急着去跟秦龙讨要樱桃的,可是我去他营里的时候,樱桃已经……”秦骏嗫嚅着,低头喃喃:“对不起……” “我跟你们秦家不共戴天!”清尘大喝一声,“刷!”的一下,挥剑就指向了秦骏的咽喉,他冷嗖嗖地说:“我发誓,秦家此剑之下绝无活口!” 秦骏垂下眼帘,看看冰冷的剑尖,低声道:“你还在用这把剑……你用我送的剑,用我手把手教的剑法,来刺我么?” 他抬起头来,幽声道:“如果非死不可,如果还可以选,我愿意,有一天,死在你的剑下。” 清尘下脸颊已见牙关咬痕,他冷眼瞪着秦骏,剑尖在微微地颤抖,似乎思想斗争得很厉害。片刻之后,他眉头一凛,手腕一翻,顺势割下战袍一角。只见布片翩然落地,他收剑回鞘,转过身去,昂首而立,漠然道:“此一役,你我再无师兄弟情分可言,割袍断义与此,下次绝不留活口!你走吧!” 秦骏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满是伤感,他望着地面,好半天,才抬头道:“清尘,我们走吧,不要秦军,也不要沐家军,我们回归真寺,或者,象你爹娘当年一样,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闭嘴!”清尘低吼一声:“你死到那里都改不了姓秦,有我沐清尘就没有姓秦的!” 秦骏忽然冲动地,扳住了清尘的肩膀,大声说:“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如果没有战争,我们就不会成为敌对的双方,我们的感情就不会有瑕疵,不会有家族的顾虑,我们可以很幸福的生活,为什么不可以超然世外,抛开一切?这天下,这百姓,这江山,甚至秦家、沐家军,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你不是喜欢宁静超然的生活么,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争斗……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就我们两个,去管别人说什么呢?难道自己的感受,不是胜过一切的?” “战争没有停止的时候,你到哪里去找一块安土?”清尘绝然地拂开他的手,冷声道:“沐家军是我爹的心血,你可以抛弃秦家,抛弃一切,可是我,除非给沐家军找一条永久无虞的出路,否则,我绝不会抛下沐家军!” “你还剩下多少沐家军?”秦骏沉声道:“你以为,除了我爹,就没有别人想吃了沐家军么?官场倾扎之举,从来都是出乎你的想象……”他再次充满了期待地问道:“超然世外好不好,清尘?不要心那么大,你只是一个……” “我的事情不要你多嘴!”清尘猛一下堵住了他的话头,回答:“沐家军马上就会休整扩编,淮王已经拨了饷银……我自己犯下的错误,我会弥补回来的!” “清尘……”秦骏重重地喊了一声,却软软地落下了音:“你总是,这么固执己见……听我一次劝,好不好……” 清尘再次转过背去,冷声道:“你把奶娘送过来的人情我受了,日后,我会找机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一定要跟我划清界限?”秦军苦笑道:“都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无效!”清尘霸道地否决:“你回去告诉秦龙,下次对阵,我一定要取他脑袋给樱桃祭坟。” “还有你爹,让他念经保佑我爹没事,否则,”他侧身冷冷地剜了秦骏一眼,恶声道:“我爹初一死,他就别想活过十五!我要把他挂在旗杆上,当着秦军全体,亲手将他千刀万剐――”戾气夹带着杀气,阴森又满是忿恨,每一个字都如同沾着剧毒的刀刃刺过,见血封喉。 秦骏黯然地看着清尘,感伤的眼神里满是悲凉:“那我呢,你准备让我怎么死?” 第46章 割袍断义动情述衷肠 (上) 清尘不语,转头望向帐外的天空,脸色就如同被冰封的长河坚冰。 “我们可以不搅进去的,清尘,现在脱身都还来得及……”秦骏不甘心地说着,话语里,是无法抑制的忧伤:“还记得我们在归真寺习武的时候么,多开心……若是早知道学这一身武艺,只是为了我们俩成为敌人,在阵前厮杀,我宁愿,只读书,不习武……” “我和你,已经没有过去,更没有往后。”清尘说:“今天我不杀你,日后,不要再相见。” “自此再无情分!”他没有回头,厉声催促道:“走――” “为何不再相见?”秦骏的话里再次溢满了绵长的忧伤:“既然相识,为何不见?” “走!”清尘暴喝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干嘛不现在就杀了我?”秦骏幽声道:“不见的话,活着,也是痛苦……”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一剑当胸刺来,直抵左胸! 细微的声音梭梭一下,衣服陷了进去,慢慢地,有殷红渗出来。 秦骏皱着眉头,看着胸口的剑,已经刺透了外衣,扎进肉里,痛感钻心,他抬头,静静地望向清尘,眼神之中,竟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更没有怨恨,只有坦然,那是一种固执的、认命的,甚至是义无反顾,还带着纵容和宠溺,仿佛在说,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受着,无怨无悔…… 可是那温情执着的眼神并没有软化和感动清尘,却更是激发了他的狠劲。只一瞬间,清尘向前大跨一步,弓步起,身前倾,手腕顺势朝前一送,剑力之下,秦骏顿时挫倒在地,一双眼,仍旧悲伤地望着清尘。 “拔剑!”剑抵着秦骏的胸口,清尘喊道。 秦骏看着清尘,单手撑地,不动。(..info好看的小说) “我叫你死!”清尘剑一抖,力道加大,刺得更深,秦骏倒吸一口凉气,却仍旧不动。 清尘已经提起了剑,作势欲刺,然后就是起手之间,他长剑一摆,径直入了鞘,转背,冷声:“还不走?” “你不是情分已尽么,为什么不杀我?”秦骏翻身起来,捂着胸口,沉声道:“净空大师的这一招夺命还生,当年你进归真寺,还是我手把手教你的,我把它改叫瞒天过海,然后,你也开始这么叫,一直叫到净空大师也跟着你改口……今天,你说再无情分,却又用这招来对我,你心里,并没有放下……就象上次阵前,只这一招,让那血腥的战场再次充满柔情,你为何叫我出招,为何刺我前胸,为何退去,我都知道的……你既然不忍心,为何又能如此狠心?”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归真寺的桃花林中,我们舞剑而对,落花茵茵,”秦骏温柔的声音娓娓而淌,轻柔舒缓,带着沉沉的淡淡的伤感:“不要与我为敌,我们不是敌人,清尘,叠泉关的关门,不论什么时候,都为你开启……” “不论你何时举剑,我永不还手,永不对你刀刃相向……”秦骏深吸一口气,眼中似乎有点点水意闪动,他幽声道:“如果仇恨不能消除,一定要用死来化解,那么,清尘,我愿意死在我送你的剑下,死在我教你的招式之下,以此,换你一世相忆……” 他的声音渐渐地哽咽:“不管你怎么认定,我永远,永远都不做你的敌人!” 一摆头,依旧捂着胸口,头斜垂着,快步离开,虽然有些踉跄,却似乎不是因为剑伤,而是因为心伤。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怅然道:“你若是够狠,自背后给我一剑,就此了结一切了……” 他的背影,孑然伤感。 而清尘,垂手而立,默然不发。片刻之后,“嗤,嗤……”的声音,细微地响起,长剑在白皙修长的手指之下,缓缓地滑出剑鞘,清尘握着剑柄,举起平耳,屈肘,动作仿佛是要把剑横贯着甩刺过去,可是动作启动很快,到了出招的一刻,却骤然停住,他就那么停住,一直不眨眼地看着秦骏上马,策马,慢步加快,奔跑起来…… 跑过一段,秦骏忽地勒马回头,站在那里,远望着清尘,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清尘――”那声音贯透长空,透着一股绝望和期翼,可是尾音淡淡地散开,却满是惆怅和茫然,静静地声息如烟般化解成无形,但是那浓浓的忧伤,却从四周,层层地围拢过来,仿似那背景下灿烂的天幕,也浮起了无语的沉重,拉丝的云朵凝固成痴,蓝天也低落静默。 秦骏端坐马上,久久地望着中军帐内,半晌才绝尘而去。 清尘握剑的手终于缓缓地落下…… 刺竹分明看见他眼中清泪盈盈,却紧紧地含在眼眶之中,始终没有落下。 落剑入鞘,清尘闷头坐了下来,张开两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虎口,怔怔地出神。 刺竹静静地走上前,一弯腰,缓缓蹲下,伸手,握住清尘的手,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绑带,不声不响地开始扎起来。 清尘一缩,想躲,说:“这些日子不用剑……” “旧伤还没好全呢。”刺竹粗大的手指灵活地缠绕着,一下就绑好了。他抬头看着清尘,清尘也正默默地盯着他,微黑的脸庞带着太阳的颜色,略圆的虎眼流出平静而宽和的光芒,这一刻,清尘又想起了父亲,刺竹的眼神,象父亲,带着理解,带着鼓励,还有温和,就好像,他幼时,父亲手臂撑起的那方衣物,足以替他遮挡住身外所有的风雨…… 爹…… 清尘鼻子一酸,眼圈红了,然而一瞬间,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道:“来人,收拾偏帐,准备迎接奶娘回家。”转向初尘:“从今天起,你跟奶娘一起睡。” 初尘怔怔地望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她不是清尘,她不可能在瞬间平复自己的情绪和心态,她还在愕然清尘这短时间里的冷酷从容,可是她却没法抽离出心事。 可是,清尘早已淡然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他默默地走出了营帐,走向渡口。 刺竹迟疑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幽幽的流水,缓缓静逝。 清尘默默地望着流水,出神。 “你们师兄弟感情很好啊……”刺竹轻声道:“可是,他对你,不是兄弟之情,而是,爱……” “因为他对你太好,所以,你都可以容忍他对同性的倾慕,可见,你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不过,你对他的感情,也就是兄弟之情,”刺竹笑了一下,说:“其实,两家有宿怨,也未必不是好事……毕竟,你可以借此摆脱他的爱了……” 清尘冷冷地哼了一声:“自作聪明。” 刺竹自嘲地笑笑:“秦阶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生的这个儿子,秦骏,还是很不错的……你看,他的话,很有道理,到底是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深刻,不象我这个大老粗……” 他瞟一眼清尘,见清尘没有明显的不悦,便接着说:“不管你有没有可能跟他在一起,至少,没有战争,就会少了很多的生别离,少了很多的仇恨、伤痛和死亡……” “你真是个人才,咬定青松不放松,”清尘漠然道:“赵刺竹,没事你就过渡去,别成天在我耳边唱这些老调,我不会归降的。” 刺竹赶紧打住,呵呵一笑,飞快地转开话题:“秦骏对你为何如此痴迷?” “什么痴迷,就是感情好而已。”清尘淡淡地说:“你想歪了。” 刺竹有些糊涂,所见所闻,秦骏对清尘的感情,绝对不是什么友情,就是爱。那秦骏的眼神,从头到尾流露出来的,都是深情,可是清尘虽然一再否认,却从不似对秦豹娈童那般厌恶。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老是找不到原因。 “他是我师兄,我们从小一起在归真寺长大,处了很多年,他一直对我很好……”清尘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宁愿他还手……” “怎么你们的父亲都那么狠心,那么小就把你们送去寺里了?”刺竹笑嘻嘻地看着清尘。 清尘默然片刻,幽声道:“是啊,他才五岁……”话一出口,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马上不说话了。 刺竹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只问:“他还教你功夫?” “我笨啊,书没他读得好,功夫也没他悟性高,师父常常责罚,为了不挨罚,师兄就偷偷地给我开小灶,师父教完之后,他还要手把手地从头再来一次……”清尘低下头,用脚轻轻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黯然:“他替我抄书,教我练功,如果师父罚做事,他也帮我干,若是体罚,他也一直陪在旁边,跟我说话……练功很苦,我常常哭,他就会替我按摩,还偷东西给我吃……” “我看他的样子,就是个性情很温和的人,”刺竹赞道:“从小就这么懂事……他之所以跟秦家别的人不同,可能是因为从小在归真寺长大吧,寺里的教导很正规。” “也许吧……”清尘淡淡地带上一句,不说话了。 刺竹也不说话了,望向碧水那头的对岸。 第46章 感伤相忆恍然悟玄机(下) 王爷,你的交代我从来都没有放下,并不是回复过了你,从此就无事了。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开始调查。即便不再追问,刺竹心里却升腾起了新的希望。秦骏也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清尘十六岁,秦骏也就大清尘五、六岁,可是清尘的话意,秦骏五岁就到了寺里,那么,是否可以推断清尘从生下来就在归真寺长大,那么,之前他说他是姨妈带大的,就是撒谎,由此推论,他有娘也许更是谎言,不会有娘会把刚出生的孩子送到寺里,而不放在身边……这里面有太多的蹊跷,破绽重重。 清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到底是不是祉莲的孩子?刺竹心思活络地转动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沐家一探究竟,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清尘也许就是祉莲的孩子……之前的种种说法,都是烟雾弹,清尘只是抓住了一个关键,刺竹不能随便过渡,也就不能随便去探沐家的虚实。 他必须找机会,去一次沐家。 百洲城,淮王府。 “王爷,还是不去的好,恐安王会派人暗杀。”谋士说。 “不然,安王为人重视名声,众目睽睽之下,暗杀这等事情,应该不会做。”另一个文官说:“王爷应当去,别让安王看低了,也别让淮南的百姓说你胆小。” “还是小心为妙,”又有人说:“谁知道那沐清尘会不会跟安王串通一气,加害淮王……” “说得有些道理,但是沐清尘要反,秦阶相逼的时候就有理由,何必等到现在?”有人劝:“王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堂上一片嘈杂,淮王始终微闭着眼,不吭声。 “王爷去吧,去给沐家军挣个脸面,”一人高声道:“此番秦阶私压密令已经让沐家军寒心,该是要好好安抚才是,这是个天赐良机啊。” “沐家军一定会赢,我缘何不去看看安修那张臭脸……”淮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说:“我去,并且,要给沐清尘一个特别的安抚。” 他站起身,低沉道:“给安修,我的皇弟,一个特别的惊喜――” 安静的屋子里,斜挽的纱帐,刺竹欲伸手去扶,肃淳拨开他的手,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说:“我已经可以下地了,没事。” “这一箭,真是射得不轻。”刺竹看着肃淳还有些苍白的脸,心疼地说。 “这下我想忘记他都不行了,这个沐清尘,还好我肩膀厚,不然,肩胛骨都让他射穿。”肃淳试着耸了一下肩膀,随即就呲起了牙齿,吸了一口凉气。 “你好好休养不行啊,非要起来干什么?”刺竹说:“让姑父知道,又会说你了。” “我想参加龙舟赛,”肃淳叹口气,无力地抬了抬右臂:“看样子,是不行的。” “看一看也是一样的。”刺竹宽慰道:“上阵虽然不可能了,但是助威还是没有问题的。” “越听我越没劲,你说好不容易碰到这么个机会,能跟沐家水军赛龙舟。我可不认为只是端午的娱乐,这也是一场战役,你叫我怎么甘心呢,白白损失了又一次跟沐清尘对决的机会!”肃淳耷拉着脑袋,说:“我在他手下败了一次,又被射了一次,总要想办法挣回点面子不是?!” 刺竹笑起来:“他又未必上场。” “你怎么知道?”肃淳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 刺竹瞬间哑然,真的,他怎么知道?可是直觉,就是这么灵验。 一大清早,江岸两边就热闹起来,龙舟都架势在练,吆喝声、鼓声、低吼声,伴着哗哗的水声,之间龙舟穿梭,虽然都只限于近岸,没有到江心,但是备战的气息已经很浓,只不过,没有以往的杀气,更多的,是比赛前的紧张。 初尘站在江岸边,撸了撸袖子,两条细细的胳膊拐一下,似乎在酝酿气力,照着那些士兵插桨的姿势,像模像样动了几下,这才斜头,对清尘说:“我从来都没有玩过划龙舟,真想下去试试!” 清尘漠然道:“你没体力。” “赶明儿,我就组织个女子龙舟赛……”初尘不服气地撅起嘴巴,哼一声:“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英姿飒爽!” 清尘忍不住发笑:“那是,你是公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如果我有空,一定去观战……”脸上,满是不屑,似乎在嘲笑初尘异想天开。 “男人可以做的事情,女人为什么不可以?”清尘的神态刺激了初尘,她当即叫起来:“不就是划个龙舟?!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永远都是傻得冒泡,想事情那么简单。”清尘摇摇头,指着其中的一艘龙舟说:“你可别小看了划龙舟啊,那非得精壮男人来做这事,插桨要快,吃水要深,胳膊如何动才能又快又省劲,一口气憋着,要划几次桨……那可都是有讲究的,不能胡来。这是力气活,但还是要巧劲,人家都说,划一次龙舟赛,劳筋动骨,赛后床上躺三天,虽然有些夸张,可也证明很累……” 初尘眼珠子一转,指着那舟上的大红圆鼓说:“我找个轻松的活计,打鼓行不行……” “哈哈,”清尘笑得更加厉害了:“你以为打鼓轻松么?” “等会你去试试那鼓槌……”清尘笑道:“你别看他轻松啊,他可是关键人物,他的鼓声可是用来指挥划桨的,所有的桨手都按照他敲击的节奏划啊……他要一边打鼓一边喊号子,气力须足,别说你,我都做不来……” 初尘的脸一下子拉得好长,忿忿道:“这也做不来,那也做不来,我划着玩行不行?!” “行,等比赛完了,给你一艘龙舟,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了。”清尘一抬眼,忽然看见对岸过来一叶小舟,上面两个人,一个自然是刺竹,另一个?清尘定睛一看,不是世子肃淳么? 一看肃淳过来了,初尘有些不悦,嘟嚷道:“他来干什么?” “来看你的吧。”清尘淡淡地回应。 “鬼扯!”初尘老大不痛快地皱起眉头,说:“有伤还不安分,到处乱跑干什么?!” 话一入耳,清尘斜过头,认真地盯着初尘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世子?”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初尘不耐烦地反问一句,转头去又去看士兵们龙舟练习。 清尘顿了顿,低声道:“你当真还打算改嫁给赵刺竹?” 初尘眼珠子一转,笑着回过头来,狡黠道:“是有过这个想法……” “那,是他喜欢你,还是你喜欢他?”清尘问得很平常,但是,初尘还是听出了一丝异样,她心里一喜,难道,清尘吃醋了?初尘的眼珠子再次转了一下,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刺竹喜欢我许久了,这我是知道的……你看,他肯定是借口陪世子,又过来看我了。我原来,是有个想法,要父皇改旨……不过……”她看了清尘一眼,笑吟吟地,意味深长地说:“你这时候出现,可打乱了我计划……”她的脸微微的泛红,虽然有些害羞,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你现在,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跟刺竹不相上下,都高过肃淳……” “你只要稍稍努力一点点,就能超过他……”初尘说完,脸已经滚烫,她一扭头,遮掩似地赶紧朝前小跑两步,到了渡口水边,招手大声喊道:“刺竹――” 这个公主,说风就是雨,昨天的玩笑还开得不够大,今天预备继续唱戏啊?刺竹只觉得头皮发麻,低头下去只顾摇桨,横竖当做没听见。 肃淳却笑了起来:“这小妮子,感情是要拿你刺激沐清尘呢……”他看着刺竹的赧然,低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窘迫,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你和沐清尘,不管哪个入了她的法眼,都是解救了我,谁卸了我驸马的名号,我一定会好好地表示感谢……” “行了,”刺竹愠道:“你可要记住,过渡是来看她的,至少自己的戏份要演足。” “我和她……”肃淳说:“一贯配合良好,不需要你来操心。” 刺竹闷声道:“如果不保住你们的联姻,皇后就会想办法下安王府的兵权,你可要想清楚。” 一句话戳到了痛处,肃淳默然着,低下头去,半晌,才说:“天下平定之前,暂时无虞……” “那平定之后呢?”刺竹望着流水,轻声道:“战争应该不会持续很久的。” 肃淳静静地坐着,再也没有开腔。他心里其实很明白,不管他和初尘是多么的不愿意,这段婚姻因为政治利益关系,都必须缔结。可是,他还是心有不甘,难道,自己将要爱上的女人,一定只能做妾室?象当年的四娘祉莲,父王是多么爱她啊,那样刻骨铭心的爱,却依然只能在地位上退向其次…… 肃淳的眼光再次望向渐近的对岸,清尘挺拔的身影,修长精干,就在渡口的平石上站着,一手背后,一手按着斜挎在腰上的剑柄。这一刻,肃淳恍惚地想到父亲,当年父亲雄霸一方的时候,也有如此傲然的气度…… 但是就在往事的影像里,却飘过一双如泣如述的眼睛,是四娘的,还是清尘的,他不知道。可是,一股强烈的感应越渐浓烈地袭上心头,肃淳望着对岸清尘那渐渐清晰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清尘,你一定是个女孩子。 第47章 湿衣之举更坚心猜想(上) 清尘站在平石之上,淡然地望着小舟靠近。(..info)初尘兴奋地下了石阶,靠过来。船轻轻地磕到岸上石岩上,肃淳直起了身,一步跨上来,走两步上了阶梯,正好跟清尘四目相对。 这双眼睛,再次让他心念一动。 这是四娘祉莲的眼睛,如水的清澈,柔和中隐含着决绝,但这似乎又不是四娘祉莲的眼睛,肃淳记得,四娘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是笑吟吟的,可是面前的这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寒光和戒备…… “你过来干什么?”清尘冷冷地说:“我说过了,只允许赵刺竹一个人过渡。” 肃淳陪着笑脸道:“我一个伤兵,你就不要计较了……” “难道我射伤了你,就是理亏,必须让你一步?”清尘哼了一声,提起你的伤出来,以为我就不做声了。 刺竹赶紧解释:“他惦念初尘,过来看看。” “我没动你未婚妻。“清尘乜了肃淳一眼,喊道:“初尘,你的客人自己招呼。”提脚便走。 刺竹刚要跟上去,初尘已经叫了起来:“刺竹,我有话给你说……”她阴笑着,给刺竹使了个眼色,朝清尘努努嘴。刺竹哪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分明就是要继续往自己身上栽赃,刺激清尘。肃淳是巴不得的,可是刺竹不愿意啊,只想脚底擦油,赶快开溜,没奈何初尘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睛看着清尘,嘴里却娇嗔着:“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我还不知道你,不去练龙舟,偷跑过来看我……还想赖……” 话语不可避免地飘进清尘的耳朵里,他缓缓地停下脚步,脑袋别了一下,似是想回头,却最终没有,挺直了身板,径直朝前走去。 初尘估摸着清尘上心了,一想到这举动有些效果,于是更加来劲,抓着刺竹的胳膊,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抖音:“恩……我要你带我去玩划龙舟……我就不信,清尘说我不行我就不行?!” 见初尘杠上了,肃淳好不开心,赶紧逮着了大好时机,一边偷笑,一边快步,跟上清尘走了。 刺竹一见他们统统开溜,把个难缠的初尘留给自己招呼,急了,使劲地想挣脱,初尘却粘着不放,他只好躲着往后退,冷不丁,脚下一滑,“哗”的一声就仰天掉进了江里。手忙脚乱地爬上岸,越过笑得花枝乱颤的初尘,后面两丈许,是清尘一脸的冷凛和肃淳满面的幸灾乐祸。 刺竹无可奈何地甩甩手,朝清尘走去,嘟嚷道:“你该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婢女。” 清尘默然片刻,吩咐士兵:“把初尘带到奶娘帐里去。” 初尘一听,不干了,叫道:“我要跟你们一起……” 刺竹呵呵地笑,故意说:“我们三个大男人,一块去帐里换衣服,你也去?” 初尘脸一红,扭头走了。 刺竹解开腰带,双手抓住衣服下摆一抽,呼啦一下,整个上衣就脱了下来,露出结实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有润润的湿气,他拧了一下衣服,就势抓在手里,说:“清尘,弄套衣服来给我换换……” “天气也不凉,就这样吧,你看那些练习龙舟的士兵,不也裸着上身……”肃淳打量了清尘一眼:“他的衣服,你穿不了。” “我不穿衣服可以,裤子呢?”刺竹不悦:“衣服晒干,难不成这湿裤子要我自己用体温烘干啊?” “打仗的时候,这事情不是经常的么?”肃淳坏笑道:“怎么这会,又这么计较了?”一扭头,正好看见清尘皱着眉头,于是问道:“我估摸着,要说讲究,我们三个人中间,你是最讲究的,是吧?我和刺竹都经常穿湿军服,你可能很少……” 清尘没有说话,转过头去,说:“我让士兵给你弄套大点的军服。” 三人进了中军帐中,清尘抬手倒茶,凑近唇边正要喝,忽然眼睛一瞪,愕然道:“你干什么?” “贴在身上难受死了……我早就忍不住了……”刺竹刚把手中的衣服丢开,说话的功夫裤带也解开了,回答的同时,手脚并用,呼啦啦一下就把裤子扒了下来―― 还好,还有一条**在…… 清尘一瞬间的目瞪口呆!赶紧一低头,有些惶然,却正好想起手中一杯茶,赶紧喝上一口,试图以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惊诧,然后不动声色地偏过脑袋,缓缓地转身朝外,沉声道:“你脱衣服也不回避一下?” “这有啥好回避的?都是些男人!在外头我就想脱了,就不该你营里有女眷……”刺竹想到这里,依然心有忿忿,若不是躲初尘,怎么滑落水中?不禁瞪了肃淳一眼,说:“你不是过来看初尘?她是你未婚妻,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喜欢你嘛……”肃淳一脸坏笑刚要绽开,忽地听见刺竹重重地“嗯”了一声,颇带暗示性,赶紧敛笑正色,故作认真地说:“我以为她扯着你有事要谈,所以就先走了。”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去看清尘。 清尘依旧背对着刺竹,催促外边:“军服还没拿来?快点!” 士兵拿着衣服小跑进来,清尘依旧望着帐外喝茶,肃淳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轻轻地靠过去,低声问道:“你看什么呢?” “天气不错。”清尘淡淡地回答。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肃淳说着,已经出了帐。 清尘想了想,跟上来。 两人一直默默无闻地走到山脚下向阳的坡前,肃淳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你的脸怎么红了?” 清尘盯着肃淳,皱着眉头,没有回答。 “刚才刺竹在你面前脱上衣的时候,你的神色就不太对……到帐里脱裤子时,你为何那般失态?”肃淳低声道:“你不但脸红了,而且有些失措,是什么,让你这么紧张?” “脸红了么?”清尘淡然回答:“太阳大,晒的。” “不――”肃淳低低地否认,然后向前一步,站到了清尘的跟前,离他的脸,也不过半尺的距离,这样的近,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汗毛孔,肃淳压低了声音,用几乎连风都听不见的低语说:“你是个女孩,清尘。” 但是,清尘的脸色异常平静,别说没有一点惊愕、意外和脾气,甚至都没有一点涟漪,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说是就是?!” 肃淳可没有退缩,他那英气的剑眉微微地扬了扬,愈发地加重了语气:“你不但是个女孩,还是江祉莲的女儿。” “你说是就是?!”清尘冷笑道,眼睛里利利的寒光,射出来,隐隐地带上了杀气。 “我说中了事实是吗?你想杀我灭口?”肃淳低声道:“一定是的,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但是你娘不会让你这么做,她一定让你和你爹都保证过,不伤害安王及其家眷,所以,你才会阵前迟疑……”肃淳说:“之后你会绝然射杀,也是情势所逼。拜你所赐,我躺在床上,有了充分的时间思考这其中的缘由……” 清尘冷冷地觑了一下眼睛,眼底寒意更深。 肃淳却没有打算收住话头,反而更加固执地往下说去:“你爹一定是太爱四娘,也太爱你,他不能把四娘带在身边,因为担心她当年没死的消息走漏,父王再次横刀夺爱,但是,你爹却一定要把你带在身边,所以,你才会被隐瞒性别,呆在军中……” “沐将军对你的疼爱,无人不晓,他希望你能得到完备的照顾,所以,你作为一个都尉,会有单独的营帐,而且,你的营帐里,会有女眷随侍……”肃淳轻声道:“你就是个女孩,不然,十六岁了还不变声,还没有胡茬……你的神秘,都是因为这个秘密……” 他死死地盯着那白皙细腻的脸庞,军中的生活,因为有了父亲无微不至的照顾,清尘并没有经受太多的风霜。也许,在沐广驰的心里,早就意识到,清尘的身份必须有公诸于世的一天,作为一个女孩,沐广驰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是美丽绝伦的,所以,他才会如此用心地呵护清尘,比如,那漂亮而坚固的银铠甲,比如,练习兵器却戴着手套,比如,这不曾日晒雨淋的清丽容颜,男儿英气的装扮下难掩的秀美…… “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你一定是个女孩……不单单是你的眼睛、你的容貌让我震惊,是你发丝后闪露出来的这张脸,让我确信,你就是我,一直寻找和等待的那个女子……”肃淳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我没有证据,但我就是确信,你是个女孩,你是祉莲的女儿,你是,我生命中注定会爱上的女子……” “如果你一定要我拿出说法,那我只能说,就在刚才,你脸红的那一刻,我再次认定一切,并且绝不会再怀疑。”一丝轻笑划过肃淳的嘴角:“刺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情事,在这方面,他特别单纯,也特别迟钝……”想起刺竹把裤子扒下来的那一刻,他不禁咧嘴笑出了声:“我本来预备,挡在他面前的……可是你低头,比他动作快……要是他没穿底……裤,那可就……哈哈……” 清尘凛然着脸,冷冷地眼光刺过来。 肃淳赶紧止住笑,顿了顿,柔声道:“我不会让你难堪的……” 清尘缓缓地转过身去,冰凉的背影朝向肃淳。和煦的阳光下,冰一样寒冷的气氛,空气都凝固了,不在漂浮流动,却有丝丝的阴气不可抑制地往上冒。 第47章 私密相谈初揭内中因(下) 沉默片刻,肃淳幽声说:“你娘告诉过你吗,当年在王府,我娘曾经跟她说过,如果她没有给父王做夫人,我娘是很希望能跟她结亲家的,希望有一个如她般美丽善良的女孩做媳妇的……” “上天的安排,缘何会这般完美,如此深有用意?父王会失去四娘,上天却把你送到我面前,带进我的生命里……”肃淳低声道:“当我在阵前剔落你的发带,你长长的黑发覆下,再甩开,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就好像世界静止了一般,我忘记了一切,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说,肃淳,就是她,她来了……” “清尘,”他的声音悠悠柔柔地送过来:“生命里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没有意义的,上天让你在那个时刻出现,总是有它的道理……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梦里,在我心里,直到那刻,你才无比地清晰起来……” 清尘的背影默然不动,冷凛如冰。 肃淳低下头,沉吟片刻,低沉说:“现在要你相信我很难……毕竟,我还有个皇上赐婚的未婚妻初尘公主。但是,我不是父王,我不需要那么多的妻妾,我爱的女人,只要一个,已经足够,多了,对谁都不公平……王府里那些静默下的心碎,我看得太多了……” “如果没有跟初尘退亲,我是没有资格跟你谈爱的,”肃淳轻声说:“请你给我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娶你,一定是妻……如若不能,我会自动放弃。” 清尘原本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搭上了斜挎的剑柄。他的头微微后靠,似乎在长望青天,不知此时心中作何感慨。 “你娘难道没有告诉过你,那些王府里的往事么?”肃淳依旧细声说:“她一定记得我的,我曾是四娘最喜欢的孩子,不但是唯一获准可以随便进入她房间的孩子,而且,她还以身挡剑,救过我一次……”肃淳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眷念:“府里那么多小孩,她只给我做过几件衣服,我娘都留着……她一定告诉过你,她有多喜欢我,我也有多喜欢她……” “所以,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清尘,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她的孩子!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象她,真的很象,就好像她在我的记忆里,从未离开过……去水边,看看你的眼睛,清尘,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双这样的,跟四娘一模一样的眼睛……”肃淳激动着,却依旧坚持压低着声音:“她还活着是吗?她过得好么?我知道,她在王府里一直都不快乐,所以,她离开了,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为她感到高兴……你不需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不想知道答案,也不会把这些秘密说出去。因为,如果父王知道这些,他一定会让当年的事情重演,你永远都无法想象,父王有多么爱她……” “请你转告四娘,我永远是当年的肃淳……希望她永远幸福,平静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希望她不是四娘,只是江祉莲,或者,沐江氏……”肃淳低声道:“我只想跟她问声好,这个秘密,我会为了她而保守,今天说毕,便永不再提起。” 他静静地望着清尘,等待着清尘的回答。清尘有一个很漂亮的后脑,盘起的发髻在头顶,只是一根深蓝色的绑带,可是他后脑型的弧度,和耳朵的轮廓,以及微微斜过来的侧脸,线条优美,非常的秀丽。肃淳的眼睛里仿佛浮云急逝,可是清尘却巍然不动,稳稳地嵌在他的心中。 终于,清尘回过头来,满脸不屑的淡然:“世子,娈童的王孙贵胄我见多了,但是我沐清尘,没有这个爱好。今天的话,就到这里,我不跟你见气,也,当做没听见。” “清尘,我不娈童。”肃淳沉声道:“如果爱你,要被人误会为娈童,我不介意。只要你一天没有恢复女儿身,那我就是世人眼中的娈童,我愿意。.info[]” 清尘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瓮声道:“安王似乎有规矩,世子娈童必废之。” “不做世子就不用娶初尘公主,”肃淳漠然道:“废又何妨?” 清尘默默地垂下眼帘,低声道:“希望你没有爱错,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不会爱错的,我也不会后悔。”肃淳决然道:“我会用勇气,用自己的方式感动你。” “就象当年你父王感动祉莲一样?始乱终弃?”清尘冷冷地觑了一下眼睛,冷嗖嗖话语如箭,尖锐突兀地直戳过来。 肃淳轻轻地笑了一下:“你是认识祉莲的,你还知道她的故事……” “上次同路,刺竹说给我听的。”清尘平淡地回答。 肃淳深深地望了清尘一眼,柔声道:“我不是父王,也绝不做当年的父王。” “那就恭喜你的王妃了。”清尘飞快地补上一句,拔腿便走。 肃淳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清尘远去,缓缓地颦住眉头,而后,一丝清浅温柔的笑意,慢慢地展现在嘴角,令那张俊秀英俊的长脸上,绽放出一抹阳光般灿烂的迷眩来。 清尘快步走到渡口,江面上依旧龙舟穿梭,练习得热闹。他站定,深深地吸一口气,仰望着长天碧水,良久无语。 肃淳有一张酷似安王的脸,只是,安王更威严,而肃淳更儒雅。此刻,这两张脸在清尘眼前的空气中重合,都是一幅深情款款的模样,勾起的,却是他内心深处的愤然。母亲祉莲悲剧的一生,纠葛在安王的爱情里,她何其弱质,如何抗争?所以母亲的爱情,一定要为安王的爱情殉葬。可是,他是沐清尘,不是江祉莲,甜言蜜语能感动的,绝不可能是他。 “嘿!”忽地江面上传来大声的招呼。 清尘定睛一看,那龙舟上,光着膀子,挥舞着鼓槌的,正是刺竹。他双手举着粗短的鼓槌,大幅地摇着粗壮的手臂,在鼓槌尾端飘舞的红绸中,他满是肌肉的胳膊划出健美流畅的线条,满脸兴奋地朝自己喊着:“嘿!过来!” 迟疑了一下,清尘走近了平台。 龙舟靠过来,刺竹兴奋的神情:“你跑哪去了?整这么久?” 清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下来试试吧!”刺竹一挥手,想拉清尘。清尘飞快地一躲,说:“给了你衣服,怎么还是没穿?” “大家都光着,我也懒得穿了,反正湿了身,不如可劲出身汗,痛快一下!”刺竹豪爽地叉着腰,说:“你也下来吧,老文文弱弱的,跟个女孩似的……”把鼓槌递过去,说:“要不你来敲鼓,我划!” 清尘看着探过来的鼓槌,瑟缩了一下。刺竹一脚跨上平石,猛一下拉住清尘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把鼓槌往他手里塞,连声道:“试试!试试!不划龙舟算什么男人?!” 清尘细细的手指轻轻地勾住鼓槌,一脸茫然,还在怔怔地出神,忽地听见刺竹在耳边放肆的笑声:“一看你就是没碰过的……哪是这样握鼓槌的?呆会一敲,鼓面一震,就会飞出去了!” 不由分说地拉住清尘,转过来,贴在自己的前胸,两条有力的胳膊蜷住清尘,然后,抓起清尘的手,手把手地将他的指头带到鼓槌中后端,顺势将自己的整个手掌一起包拢了清尘的手背,连同鼓槌一起握着,凭空比划了几下,说:“就是这样!” 清尘的手被刺竹的手整个包容住,陷入温暖和力道之中,左一下右一下地挥舞几下,根本都没找到感觉,他回过头,迷惘地看着刺竹,刺竹觉察到他的眼光,斜头一笑,轻声道:“还是不会?” 他的眼睛圆圆大大,笑意深深,仿佛永远都含着鼓励;他的方脸满是阳刚,声音里满是阳光的跳跃;他的牙齿好白,在太阳光下,在水面的波光粼粼中,白得有些炫目;他的额头上是细密的毛汗,一身紧绷的肌肉蕴含着无尽的力量,紧紧地贴着清尘,全身蓬勃的热气透过清尘单薄的衣服,霸气地印在清尘的每一个汗毛孔上。 清尘背上一紧,惶然地眨眨眼,还未及说话,忽然一下双脚就腾了空…… 刺竹一用力,抱着清尘的腰就把将他拖到了龙舟上,一边嘴里咋呼着:“你爹也真是,这些士兵都说,他自己可是个龙舟好手,这身武艺都不传授给你,就把你当个公子哥儿养着……”一斜头,看见清尘还在发愣,于是轻轻地一拍他的额头,嗔怪道:“还傻愣着干什么?” 清尘低头,看看大红鼓白白的鼓面,再看看满舟的士兵都执着桨,眼瞪瞪地望着自己,不禁有些傻眼。 刺竹见他不动,只好俯身,再次手把手地带他。刺竹高大,而清尘相对瘦小许多,但是站两个人在龙舟前端狭小的空间里,还是有些困难,为了在大鼓和龙头之间站稳,刺竹不得不勾下腰,紧紧地贴着清尘,如同一体。两人的姿势很怪异,清尘有些局促,刺竹却全然不觉,不但前胸贴紧了,半蹲下来,连小腹也贴了过来,两条胳膊也好像粘在了一起,然后,刺竹再次握着清尘的手,连带着把鼓槌也握紧了,低沉道:“才教的呢,就忘了?握这里,不论冲击力多大,都不能松啊!” “并成一线,准备开始……”刺竹招呼三条龙舟列好队,眼睛左右看看,盯向前方,忽地觉得脸上不对劲,似乎有眼光剌剌地刺过来,他一斜头,可不是清尘正大眼对着小眼,于是扬扬一字眉,咧嘴一笑,揶揄道:“看帅哥走神了?” 第48章 龙舟击鼓健美真壮士 (上) 清尘“啊”一声,莫名其妙。 “我帅吧?”虎气威威的眼睛顿时变得弯弯,但是那眼里晶亮的光彩,却没有半点的暗淡,刺竹呵呵笑道:“现在不是看帅哥的时候,等下我们要是赢了,上岸找个僻静的地儿,让你看过够……” 他轻轻地腾出手,稍稍一拨,将清尘的脸贴在自己脸上,随即握了鼓槌,大声喊道:“走!” 此一声乍喊出来,随即双手着力,鼓槌应声狠狠地敲起来“咚、咚”,在短促有力的节奏中,只见众士兵埋头插桨,动作出奇地整齐,连个胳膊肘抬起的高度、落下的幅度、摆动的韵律都标准划一,仿佛一部自动化的机器,在轮轴只见坐着规定的动作,顺畅地一下连着一下,鼓声一落,便是聚力的一声低吼“嘿”,桨下,水起,舟顿时轻盈如在水上漂,只有那威猛的喊声在水面扩散。 脸颊湿漉漉的粘糊糊的,感觉好生怪异,清尘还来不及嘀咕,那胳膊已经由不得自己,跟着刺竹敲打起大鼓来,手臂打开,划个半圆就掼下,“咚”鼓面的震颤发出强大的反作用力,钝击着掌心,力量倏地传遍全身,仿佛整个人都跟着鼓面在激昂!这一声“咚”的尾音还未落下,那一记响鼓又开始起槌,红红的飘带被风扯成一条直线,没有了飘逸的美丽,却满是喧嚣的斗志! 就这样紧紧地贴着,浑然一体,一边是刺竹的吼声,从他的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声音,厚重,粗狂,连带着他全身都发出低低的轰鸣,还有他牙关的肌肉拉动,如此真切地震颤着清尘的脸颊,冲击着清尘的耳膜;一边,是刺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蓄满了力量,起落之间,鼓面的震撼真实地撞击着节奏,也敲击着清尘的心。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人与自然的搏击,力量之旅,这是游戏,更是竞技,是男人的娱乐!鼓声点点,吆喝勃发,眼前是一色的男人,一色的光膀子,一色的结实肌肉,满是力道之健美;水声哗哗,水浪激涌,舟进势如破竹,滑行似离弦之箭,两岸的景物飞快地逝向身后,瞬间已是数里水程。 清尘的背上,传递过来刺竹沉稳有力的心跳,低重而快速;那震颤,不知道是吼声的共鸣,还是鼓声的余威;而他的脸颊,一边是刺竹挥发的热量,使劲地朝他毛孔里钻,一边是江风的清凉,带走他因为局促而涌起的燥热,他的思维变得一片混乱,血液也开始加速流动,心底是什么,开始澎湃起来…… 清尘还在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忽地感到胳膊被用力一扯,举向头顶,刺竹直起身子,大喊一声“好!” 定睛一看,原来已到终点,那最先冲冠的龙舟上挂着红绳,已经窜到了前面老远。 清尘怔怔地斜回头,看着刺竹。 刺竹咧开嘴,一脸率性的大笑:“我们输了呢……” 输了还笑成这样,傻啦吧唧的。清尘心里嘀咕一声,扭过头去,却冷不丁被刺竹捏着下巴,一下拔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愕然道:“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哪样了?”清尘一摆脑袋,挣脱了他的手,连忙来摸脸,这一摸不打紧,感觉手指凉凉,似乎自己的脸烫得如烧红的铁锅!探头去看水里的倒影,我的妈呀,红脸如关公…… “太兴奋了吧?!”刺竹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仿佛在戏耍自家兄弟,宽和地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吧,那可比沙场点兵要刺激多了,不是气势磅礴,而是激动人心!你看看,这热血一澎湃,都冲头顶上来了……” 他笑呵呵地望着清尘,弯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凑近了脸边,轻声道:“好玩吗?喜欢吗?” 清尘看着他笑意盎然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去。(..info无弹窗广告) “是了,男孩子么,就该有股冲劲。做一辈子男人,不划一次龙舟,都白做男人了。”刺竹说着,重重地一拍清尘的肩膀:“来!我们划回去!” “这次,你来用力,我只稍微带个方向啊……”他的嘴角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行不行?” 清尘看着手中的鼓槌,犹豫片刻,说:“试试吧……” 刺竹缓缓地沉下身体,双手压住清尘的肩膀,侧脸,肃色,沉沉地说:“你要说,我一定行。” 清尘顿了顿,握紧了鼓槌,用力道:“我一定行!” 刺竹眨眨眼,无声的笑容荡漾开来,他轻轻地,很是自然地拍了拍清尘的脸颊,满是喜爱和鼓励地说:“你一定行的!”仿佛,在他眼里,清尘不但是个孩子,还是个他看好的小兄弟。 转过头,直起身,喊道:“都准备好了,各就各位!” “走!”刺竹一声喊,龙舟再次在江面上飞窜起来。 清尘握着鼓槌,尽管还在刺竹的掌心之中,但他有了更大的自由空间,可以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击鼓,在鼓面反弹的那一刻,刺竹会及时地使用暗力,压制住快被弹飞的鼓槌;而当他有所偏离的时候,刺竹又会巧妙地将他带回来;若是他的节奏开始不好掌控,刺竹就会轻按他的手背,或者用手指朝上托他的拳头,这样,他只需要全力击鼓,什么意外都被刺竹化解于无形了。 “嘿!嘿!”刺竹的吼声依然带动着大家的动作,也引领着清尘的动作,从船头到船尾,所有的人,所有的动作都保证了连贯一致,一气呵成! 他们依旧半蹲,紧紧地贴着,一个喊着带着,一个敲鼓,默契浑然天成。一股冲动在胸腔里涌动,清尘被这激情感染,和着刺竹的喊声,骤然发声:“嘿!” 终于,舟身一带,红绳挂住船头上的龙雕,被扯出去好远―― 清尘的鼓槌还在下落,刺竹紧紧握抓住了他的手,贴着他的脸,轻声道:“舟已过线,我们赢了。” “我们是当之无愧的冠军,因为我们的龙舟上比他们多一个人啊……”刺竹轻轻地笑着,直起身,甩甩手臂:“胳膊都酸了,累死我了……”大声招呼道:“靠岸,大家都休息一会!” 龙舟渐渐近岸,刺竹一跳,就上了平石,探身伸手给清尘,清尘正要搭手过去,忽见刺竹脸上一丝坏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竹拎住了腰带,轻轻一带,横空掼到了头顶! “龙舟夺魁手驾到!”刺竹喊着,顺势一抛,清尘的身体飞了起来,刺竹的手在他的大腿外侧一拨,清尘直的身体“呼”地在空中转了个圆圈,刺竹还想去抓清尘的腰带,可是清尘的灵巧出乎意料,一翻身,双腿一曲,就勾住了刺竹的脖子,身子一垂,柔韧地落下,双手抱住刺竹的腿,再一反腰,腿落地,直腰,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刺竹跟前。 他微微地偏着脑袋,看着刺竹。 刺竹伸手,摸了一把脸颊上的汗,笑道:“看我干啥?” 清尘不语,从头到脚,又把刺竹打量了一番。 刺竹狐疑着眨眨眼,忽地再次坏笑,抹了自己另一边脸颊上的汗,掬在手心,飞快地罩着清尘的脸一抹,哈哈大笑道:“划龙舟不出汗,算什么男人?我借点给你!” 清尘脸一紧,瞬间剑眉倒竖,就要发作,刺竹才不管他发不发火,端地一下托起他,仿佛扛大包一般,“嘿”的一声就上了肩,然后,快速地奔跑起来…… “放我下来!”清尘愠道,欲用脚踢刺竹的腹部,刺竹用胳膊一抱,清尘的双腿就被制住了,只伸了手出来,拍打着刺竹的厚实的背,同时气急败坏地叫道:“赵刺竹!” 他根本不予理会,自顾自地在山道中前进,扛着清尘,手臂握拳挥舞着,步伐匀速,快而稳,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壮硕的美感,肌肉一块块地突起,结实,精壮,随着手臂摆动的幅度微微地震颤,紧绷而板硬,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弹性和活力。 清尘见挣扎无济于事,索性,也就不动了,由着他去。 刺竹一路奔跑,直上山顶,这才微微地喘着气,停住,把清尘缓缓地放下。 清尘冷着脸,不悦道:“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说呢?”刺竹笑呵呵地,根本没把他一腔怒气放在心上。 清尘默然片刻,冷冷地说:“你当着沐家军士兵的面,把我当花枪一样耍,是为安王立威,还是想显摆自己的出色?”他哼一声,仰起脸,倨傲道:“打仗用过的是脑,不是你这一身贼肉……” 贼肉?这么刻薄?刺竹忍不住大笑起来,很自然地,手就搭上了清尘的肩膀,顺着还捏了一把,果然,肩头的肉都单薄,没什么份量,于是笑道:“我知道你没几两肌肉,也不用因妒生恨啊……” 清尘肩膀一甩,摆脱了刺竹的手,板着脸,说:“少动手动脚!” 刺竹怔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又笑起来:“你怎么了?”一提步,又靠近了些,手臂再次伸了过来……还未上肩,就被清尘抬手一挡,厉声道:“别碰我!” 刺竹顿了顿,缩回了手,背在身后,看着清尘,柔声道:“作为男人,你太阴柔,这并不好,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我刚才教你击鼓,就是想让你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他看着清尘,一字一顿地说:“男人,是力量的象征。” 哼,清尘不屑地一扭头:“你教人有瘾啊?回去教你弟弟!我出不起学费,也用不着你教!” 第48章 山顶观景闲说非女儿(下) “我一直把你当自家弟弟看呢……”面对清尘刻薄得言语,刺竹不恼,反而柔声。(..info无弹窗广告) “行了!”清尘不耐烦地一摆手:“我没工夫跟你闲扯。”一转身,就要走。 “清尘!”刺竹轻轻地拦在了他面前,低声道:“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清尘犀利的眼神刺过来,随即转到一旁,满脸漠然。 刺竹轻轻地拨过他的肩膀,手臂一抬,指向前方:“抬起头,往远处看,看看对岸的江山,再看看大江,再看看这四周……” 清尘一下犟开,依旧望着山脚。 “清尘!”刺竹加重了语气,手上下了力,硬是扳住清尘的肩膀,要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清尘则铆着劲,拧着不肯。刺竹也不管那么多了,向前一步,猛地抱住了清尘,将他象拔萝卜一般从地上抽了起来,然后,一下转了过来,这才松开。 一低头,见清尘已然是一脸怒气,眼露寒光。 这副神情,要杀人了呀!刺竹又憋不住好笑起来,吃吃地笑道:“你又不是女人,还怕我碰你?” 清尘嘴角动了动,不知怎的,脸色竟然缓和了下来,默然片刻,瓮声道:“看什么?这有什么好看的?”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抬头,望向远方。 天幕高远,对岸是辽阔的平原,一望无际,云雾中隐隐绰绰的,似乎还有湖泊、山峦;江面上,彩色的龙舟,停航的大船,还有喧闹的士兵;四周,是黛色的青山,而大地,就在脚下。 “山河美丽多娇,如果没有战火的洗礼,世间会是多么的平和,就象这个端午,大家欢聚比赛会友,龙舟过后,江面竞千帆,商贾云集,百姓安居,想象一下,多么美好的画面……”刺竹缓缓地挨着清尘,站在他的身侧,轻声道:“清尘,你认为军人是用来打仗的,可是我告诉你,军人存在的作用是为了缔结和平……保家卫国才是军人的使命,而不是荼毒生灵、为虎作伥,更不是争抢地盘、扩充势力。.info[]” “扩充势力?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清尘反诘道:“我只捍卫自己的权利,保障沐家军的生存,没你说的那么大的野心。” “你说你只想保障沐家军的生存,那我问你,沐家军现在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难道你不考虑改变?”刺竹沉声道:“有更好的选择你放弃,你如何跟沐家军交代?你就是这样对沐家军负责的?” “什么叫更好的选择?我岂知此虎非那虎?我岂知谁是良主?”清尘斜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难道我错了么?如果沐家军没有保留住实力,会获得你们的青睐?!” “安王喜欢沐家军,是因为沐家军是威武之师,仁义之师。”刺竹正色道。 “沐家军永远姓沐不会姓安!”清尘绝然道:“何况安王跟我爹,还有仇。” “仇恨是可以化解的,”刺竹说:“清尘,永远铭记着仇恨,是不会快乐的。” “你去劝别人吧。”清尘绝然地转过头去:“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没有将帅不爱惜自己的部队,”刺竹沉声道:“既然你爹当初组建沐家军的时候,就确定了仁义的宗旨,那么沐家军的最大使命,就是为百姓谋福祉。从这一点上来说,沐家军不是你的军队,是天下百姓的军队。” 清尘一言不发地望着脚下的大地,不动。 刺竹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头:“不要感情用事,好好地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默然许久,清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出来:“你是个人才,劝我可以说是千方百计、绞尽脑汁、锲而不舍……如果你愿意,弃了安王投我帐下吧,一定大有可为……” 话一入耳,刺竹顿时傻了,这叫什么跟什么?劝降与反劝降?! 清尘转过头,偷偷地笑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正色道:“没什么事,我下山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别急着走啊……”刺竹拉住他的胳膊:“还有一件事情没办呢。” 清尘狐疑地回过头来。 刺竹赶紧地,握拳摆了几个姿势,呵呵地傻笑:“说了赢了就让你好好地看帅哥。看看,我帅不帅?这就算是对你赢了的奖励了……哈哈……”他爽朗地笑着,一边手脚不停地换姿势,或扩胸,或举拳,或摆出京剧中惯用亮相的造型,或踢腿拍掌,尽量展现着自己孔武有力的样子。 清尘皱起眉头,咬住嘴唇,还想装正经,但是刺竹自我良好地表演了半天,到底憋不住了,终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行了行了,不就是二两贼肉,还美不够了呢……” “笑了……”刺竹伸出食指,点点清尘,笑嘻嘻地说:“我跟你说啊,脑子的弦不能绷得太紧……打仗那是该要紧张,可这会,你就该轻松一点,看看景色,说说笑话,这才叫张弛有度。” 清尘一听他叨叨,就开始头皮发紧,于是赶紧一拱手,恭声道:“我尊您一声赵先生,赵老先生,你还是别教训我了,我的弦又被你绷起来了。我们,还是继续讨论贼肉吧……” “可别小看了这二两贼肉,你还没有呢!”刺竹瘪瘪嘴,提了一下裤带,走过来,大咧咧地一把揽住清尘的肩膀,仗着个高,脑袋就偏着靠到了清尘的头上,说:“你爹怎么能把你当女孩一样地养呢?我跟肃淳起先怀疑你是女孩,争论了半天……” “结果呢?”清尘不动声色地拉下了他的胳膊。 刺竹站直了,看着清尘,半天不说话,末了摇摇头。 “我是男还是女?”清尘皱着眉头,问道。 刺竹一只手,提溜起清尘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然后,轻轻一拨,清尘顺势就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然后停住,复又看着刺竹。 刺竹摇摇头,忽地叹了口气:“你不该吃素,要是吃肉,而且象我一样能吃,个头不会这么小。” “你还没回答呢,我是男还是女?”清尘还在追问,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刺竹认真地看了清尘一眼,严肃地回答:“看长相,象个女的,但是,凭我对你的了解,就是个男的!”话一说完,便瞪大了眼睛,语气也加重了,仿佛在教训自己弟弟:“我可跟你说了,少跟那秦骏来往,他那样子,一看就是娈童……” “噗”清尘笑了半声,及时忍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不就是看在师兄弟一场的份上,不跟他计较这些,怕他难堪。你也知道,他对我,太好了。” “那是居心不良!”刺竹忿忿地说着,又瞪了清尘一眼:“关键时刻你可不能犯浑。” “知道了,赵老先生。”清尘怕他继续唠叨,赶紧再次拘身拱手,表示求饶。 刺竹得意地笑起来,抄起双手,看着清尘,正要说话,忽然身后传来喊声:“少主,安王那边又来人了!” 清尘和刺竹对视一眼,同时敛去笑容,快步下山。 中军帐内,一口厚厚的棺材缓缓地盖上。 清尘默然片刻,对安王来使说:“宣伯伯本是淮北人氏,他对发妻情深意重……这样吧,还是烦劳你们把他送回原籍,找到他发妻的墓地,与之合葬。” “这个事情本该我亲自去办,但是我不宜过渡,所以,只能劳烦安王。”清尘幽声道:“请你转告安王,这个人情,我会还给他的。” 来使已经离去,清尘还坐在椅子上,久久地沉浸在心事当中。 “清尘……”刺竹才一开口,清尘就阻止道:“不要跟我说安王有多仁义,我不是没长眼睛。那口棺材,是上好的梨花木料……他会厚葬宣恕的,正因为相信这点,我才会全权托付于他。” 刺竹顿了顿,还想开口,清尘又说:“你别再拿了这事做文章,又来劝降。一是一,二是二,人情归人情,我会还的,归降的事,免提。”随即斜了刺竹一眼,说:“把衣服穿上,沐家军营里不允许衣冠不整。” 穿好衣服,刺竹随手提了把凳子,在清尘面前坐下,这才说:“你不用自责,非常之时,换了我,也会那么做的。” 清尘倏地抬起头来,望他一眼,眼睛精光一闪,须臾又垂下眼帘,不语。 “行军打仗,都是流血不流泪,你今后,要碰到很多这样的状况,逼着自己,不得不忍痛抉择,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只不过,对于你来说,还太早了点,如果不是你爹重伤,你不用背负这么多……”刺竹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永远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清尘抬头,眼光犀利,嘴角凉薄的戏谑:“收心啊?是很煽情,不过,感动不了我。” 真是冷酷。刺竹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不用憋得这么深,自己难受。什么事都可以先放一放……若还是不行,再去龙舟上击鼓上,喊出来,出身汗,就痛快了。” 清尘绝然地摇摇头,冷冷地说:“这笔血债,我一定要向秦阶讨回来!” 刺竹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忽然说:“我不回去了,我留下来陪你。” 清尘一怔,诧异地望过来。 刺竹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才劝我归降沐家军的,这就算我降了你。” “你搞什么鬼?”清尘皱起眉头,话语冷凛。 “你爹不在,你一个人,担子太重,如果有一个人帮你分担,会好一些,”刺竹幽声道:“我把你当兄弟,你能信任我吗?” “不能!”清尘绝然地回答,一脸僵硬,刀都砍不进。 这态度啊,深仇大恨呢。刺竹不计较,宽和地笑笑,倏地嘴一咧,笑得很是无赖:“反正我不走了……” 第49章 心照不宣人前唱双簧 (上) 初尘坐在桌前,摆弄着木盒里的花,说:“这里真是不方便,想找个像样点的花瓶都没有……” 奶娘轻轻地掂着脚,慢慢地挪过来,笑道:“当然了,这又不是宫里,这是军营。要去女人扎堆的地方找花瓶,自然容易,在这里啊,有个盒子给你就不错了,将就着吧……” 初尘抬起头来,望着奶娘,好奇地问:“你说清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奶娘笑了一下,不答。 “别人说他,异常凶悍,可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是一个翩翩少年,又俊朗又英气,还知书识礼……”初尘的神色带着甜蜜和痴迷:“虽然他是少主,可是我猜想,他并没有经过男女情事……”说着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觉得,他对我跟别人不一样……” “是啊,”奶娘轻轻地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你是个女孩吧……他长这么大,除了我跟樱桃,倒是没接触过什么女的……”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吧……”初尘思忖道:“淮王不是有意把依琳郡主许配给他么?但是我敢保证,他绝对不会让依琳睡自己的床,也不会单独骑马带依琳去百合谷,更不会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还陪着去山上摘野花……”她微微地撅起嘴,有些忿忿地想,这些,都是我的待遇呢,怎么能给依琳?! 嘻嘻,奶娘笑道:“是啊,对你有些特别。” 初尘一听,满心欢喜地问道:“连你也看出来了?”那眼睛,乌溜溜的,被笑意压成了就成了弯月。 奶娘怔怔地看了初尘一眼,神色有些微变,却淡淡地试探着,问道:“你,喜欢他?” 初尘脸一红,避开眼光,细声道:“喜欢他的人,多了……我么,是有一点喜欢他……”旋即吃吃地笑着,补充一句:“可我已经被赐婚了,是安王世子肃淳。”她还是公主,还有矜持,当然不能太急切。 奶娘不动声色地吁了口长气,低声道:“是啊,我们少主讨人喜欢……其实他,做朋友还是蛮好的。” “做夫妻难道不好?”初尘笑嘻嘻地问着,心里有些紧张,眼睛盯着奶娘,总觉得,奶娘话里有些不明原因的回避。 奶娘微笑着回答:“做夫妻?没有考虑过呢……少主还小,这是要沐将军首肯的……”抬眼看看初尘,柔声道:“你已经有未婚妻了,当然只能和他做朋友。如果你还有妹妹什么的,倒是可以跟沐将军提提……” 一句话,令初尘有些黯然。原来,沐将军不但是治军严谨,治家也是正经,似乎自己不退婚,就不可能在清尘对象的考虑之列。她心里虽然有些失落,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顺着奶娘的话往下问:“清尘多大了?” “十六了。”奶娘看看初尘:“你似乎,跟他差不多呢。” 是同年啊,初尘又问:“他几月生日啊?” “四月。”奶娘的话刚落音,初尘一蹦就起来了:“呵呵,比我大呢,我十月的,比我大半岁呢……” 大就大,用得着这么兴奋么?奶娘看着初尘脸颊淡淡的粉红,沉吟片刻,不禁释然,低声道:“他从小,都很希望自己有个妹妹……对你特别,可能真是有些喜欢你,把你当妹妹看呢……” 只要是喜欢,不是讨厌,当妹妹又何妨?此妹妹没有血缘关系,当然可以是转换成为情妹妹的……初尘喜滋滋地笑着,坐了下来,捏着花朵,忽地又问:“那清尘平时跟你们相处的时候,也是外间传的那么冷酷么?” “谁说的?”奶娘轻声道:“他只是话语不多,对我们,对士兵,都很好。” “可是……”初尘迟疑了一下,想起清尘跟秦骏会面时那满是杀气的脸,不禁抽了口凉气:“有时候,觉得他好凶……吓死人呢……” 奶娘顿了顿,幽声道:“你只要记住,别去惹他就行了。” “那秦骏,哪里惹他了?”初尘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我看他,对清尘好迁就的,可是清尘……” 奶娘缓缓地摇了摇头,沉声道:“这是宿怨,两家的宿怨。” 秦阶和沐广驰不和,这倒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初尘点点头,又问:“那他们,怎么会成了师兄弟?不和就要避开嘛……” 奶娘面色索然道:“早知道秦骏姓秦,当然会避开,这不是不知道么……说来就话长了……”轻轻地,就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秦骏的母亲是秦阶府里的婢女,被秦阶看上,生下秦豹后,趁秦阶出外打仗,被秦夫人借故撵了出来,秦夫人也狠,只逐了母亲,留下了儿子。但是秦夫人并不知道,秦骏母亲离开秦家的时候,还怀上了一个,就是秦骏。后来秦骏母亲无处安生,便投奔了归真寺,归真寺一直不知道她身份,就让她做点零工谋生。孩子生下来,也是随着娘姓舒,一并在寺里吃饭。” “要说这秦骏啊,天资聪慧,彬彬有礼,还真不象秦家的人……”奶娘悠悠道:“他打小在寺里长大,了因大师非常喜欢他,就收了做徒弟。这后来,又收了我们少主,所以两个人,就成了师兄弟。” “秦骏温和懂事,那时候,我也很喜欢他呢。他象他娘,他娘也就是这样的脾气性格,很好相处。”奶娘说:“后来,秦阶有一次去归真寺,偶然见到了秦骏母亲,这才把他们母子重新带回秦府。但是秦骏多数日子,还是呆在归真寺里。没过多久,我家将军也把少主接到了营里,他们就分开了。” “清尘什么时候到了营里?”初尘问。 “七岁快八岁的时候。”奶娘说:“离开那会,秦骏舍不得,追去出好几里地,一直跟在马车后边喊着,清尘,清尘……叫人心酸……” “感情这么深啊,”初尘笑了起来:“秦骏那时候多大?” “秦骏大清尘五岁,那时候十三岁,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奶娘说:“他们俩啊,从小一起长大,处了七、八年,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一起吃饭,自然是感情非常好。”想起往事,奶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时候,清尘跟在秦骏后边,就象个影子似的,大凡能看到秦骏的地方,清尘一定在,寺里都笑他是个小跟屁虫……俗家弟子中也有孩子,偶尔相互之间也打架,你没见过清尘那神气的样子,两手一抄,握着小拳头伸出拇指往后一指,俨然就是说,我师兄就在后头,你们能咋的……” “秦骏很厉害吗?”初尘瞪大了眼睛,真没想到,他居然可以给清尘撑腰。 “那当然了!”奶娘的声音都扬高了:“秦骏可是了因大师最得意的弟子,就连清尘的功夫,大部分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其他的那些俗家弟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秦骏和清尘,谁更厉害?”初尘直起身子,聚精会神起来。 奶娘笑起来:“他们没比试过……反正比武的时候,秦骏老是让清尘,后来清尘发脾气,发誓再也不跟他比了,因为他不肯拿出真家伙。”想了想,又说:“我猜,可能还是秦骏厉害些……” “这么说,秦骏对清尘,真是好呢……”初尘瘪瘪嘴:“不过比武还要让着,就没意思了……”她思忖着,下了结论:“那就是说,秦骏从小就习惯迁就清尘了,一直到大,都改不了……”她啧啧道:“他们虽然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真是可惜,秦骏为什么要是秦阶的儿子呢?” 奶娘一听,忍俊不禁:“这做谁的儿子,难道自己还可以选的呀?” 初尘一怔,有些黯然,讪讪地叹道:“是啊,自己可以选么?”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如果可以选,我宁可在父母身边,做侯府的小姐,当这没意思的公主作甚?!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帐外有人喊:“初尘。” 初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说:“进来。” “谁呀?”奶娘好奇地问,能直呼公主大名的,估计身份也不低了。 “还能有谁?不就是世子肃淳。”初尘嘟嚷着,正好看见肃淳掀了帐帘走进来,于是扬高了音调:“你有伤就好好养伤,到处乱跑些什么?!” 奶娘轻轻地笑了一下,起身道:“你们谈,我出去一会。” 初尘一把拉住奶娘,说:“清尘不是叫你看着我?你走了,我们就会传递情报,出了事你可怎么免责……” 奶娘无法,只得坐下。 初尘斜一眼肃淳,瓮声道:“不是说好了吗?人前做戏,人后随意,你又怎么了,要违反约定来多事?” “我也不想来,刺竹非拉我来……”肃淳看了奶娘一眼,闷闷地坐下,说:“初尘,以后若能解除婚约,那我好歹也还是你哥,你就不能客气点?呼来喝去的……你以为我想来你跟前讨没趣?这不是郎无情妾无意,别人硬要拉郎配么,你觉得无辜,我还一百个不甘心呢。” 初尘听了这话,脸色才缓和下来,声音也软了些:“即便清尘射伤了你,你也别想跟他过不去……” 话没说完,肃淳突地插话进来:“我知道你喜欢他,不会允许我报复……”一双眼,兀自盯着奶娘,看见她面色中闪过一丝浅浅的愕然和忧虑,嘴角便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幽声道:“不如,你尽早回去,让皇上将你该赐给清尘……” “万万使不得……”奶娘急得呼地一下站了起来,蓦地发现自己失态,便讪讪地,扯出一副勉强的笑脸,说:“清尘,岂能夺人所爱……这,这圣旨改赐,太儿戏了,不好呢……” “我这人质做得有滋有味的,你叫我尽早回去?”初尘并没有把奶娘的话放在心上,反冲肃淳抢白道:“他没有归降,你叫我如何让父皇改赐啊?改赐给叛军,你昏了头了?!” 肃淳笑了一下,垂下眼帘,再不说话。 第49章 胸有成竹面下摆明谱(下) 肃淳笑了一下,垂下眼帘,再不说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初尘偷偷地瞥了一眼奶娘僵硬的神色,对肃淳使了个眼色:“忙你的去,别烦我。” 肃淳也不多话,起身出帐,才走两步,忽地肩上被人一拍,回过头来,只看见初尘一脸嫣然,低促道:“好小子!谢谢了,事成之后,你就是我亲哥!” 肃淳咧嘴一笑,悠然道:“行了,咱俩,谁跟谁呀!这既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够哥们!”初尘说着,又照他肩上重重一拍,转身奔回帐内。 初尘坐回桌前,手里还摆弄着花,眼角余光却一直斜着奶娘,看见她拿着针线,缝两针停下,缝两针又停下,心里憋不住好笑,却忍着,就是不说话。 终于,奶娘憋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轻声说:“你的这个未婚夫,挺好的呀,出身高贵,一表人才,脾气似乎也不错……” “嗯。”初尘淡淡地回答:“我没说他不好啊。” 奶娘顿了顿,涩涩道:“依我看呐,他一定是太爱你,才会这样宠着你,由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男人呐,有时候对于爱的表达方式,就是有些让人看不懂,比如,还有越是喜欢这女孩,就越是要跟她对着干的…” “他不是宠我。”初尘纠正道:“我们从小就经常见面,彼此很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呀,跟他爹不一样,就是想找个自己爱的女人做妻子,也不想纳妾……”初尘呵呵地笑起来:“要是让他纳一堆妾,那还不如直接叫他去死……他会晕死!” 奶娘脸色一紧,随即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这样的男人好难得呢,初尘公主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不是说好了,就叫初尘么?你老是公主公主的,万一说漏嘴就麻烦了,”初尘轻声道:“肃淳呢,人真是很好,谦逊体贴,又聪明,做哥哥我还是蛮喜欢的,但是做驸马……”她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不爱他呢,他也不爱我,我们俩个都是被母后硬拉到一起来的……”她瞟了奶娘一眼,压低声音道:“母后想用我们的联姻来巩固手里的兵权。如果,我不嫁肃淳,还能嫁个将军,母后很有可能会同意啊,毕竟对于她来说,结果都一样……” 奶娘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初尘一眼,忽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冷不丁地戳破了窗户纸:“你希望能易嫁清尘?” 刷地一下,初尘脸红得就像成熟了的柿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局促地扭了一下身子,不停地眨着眼睛:“奶娘你吓我一跳呢,这么直接……” 踌躇了片刻,奶娘轻声说:“你应该跟世子在一起的,既然他那么好,时间长了,就能有爱……少主,他不适合你……还是不要耽误你了……” 初尘瞪瞪地望着奶娘,决然道:“他哪里不适合我了?你只是因为,我们的立场不同在找借口吗?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归降?除了这个障碍,还有什么……你以为,父皇不会改赐吗?那是父皇没有见过他,如果父皇见了清尘,会成全我的心意的……”她顿了顿,沉声道:“你别告诉我他有心上人了,我告诉你!他没有心上人!这个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如果有,那也一定是我!一定会是我!”初尘几乎地尖利地叫着,跑了出去。 奶娘怔怔地望着初尘的背影,黯然合眼,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得叹息。 初尘,美丽聪明又痴情的公主啊,你为何要爱上他?他是喜欢你,可是,他永远,都不会娶你的―― 一口气跑到中军帐外,正好听见刺竹的声音传过来“反正我不走了……” 初尘“呼”地一下冲了进去,嚷道:“他又不会碰我,你担心个啥?又想赖下来陪我?!” 刺竹半天才反应过来,刚要开口说话,初尘又嚷起来:“你有能耐就跟清尘公平竞争嘛,耍这些小心眼做什么?!” “我……”刺竹梗了一会,悻悻道:“我留下不是因为你呢,只不过想清尘能有个打商量的人……” “借口!”初尘嗤之以鼻,一屁股坐下,望着清尘嘻嘻一笑。 清尘低声问道:“肃淳呢,没跟你在一起?” 初尘眼珠子一转,说:“他刚才去我帐里了,说是要我想办法尽早退婚,然后,就不见人了……”话一说完,两只眼睛,不停地在清尘和刺竹脸上溜来溜去,观察着两人的表现。 清尘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刺竹倒是想掩饰,但一脸的紧张还是没藏住,他重重地嗯了一声,说:“圣意岂是能随意更改的?那是各种关系的权衡,你们要小心不要惹恼皇上和皇后。” 话音刚落,肃淳也走了进来,笑道:“若是皇上和皇后起先没想到的,说不定会乐意呢。” “肃淳。”刺竹沉沉地喊了一声。 肃淳和初尘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只好转弯道:“我们出去看龙舟吧,这么热闹的场景,不看可惜了。” 初尘一下跳脚起来,拖了刺竹就走:“你还是主力军呢,让我亲眼见识一下!” 眼见初尘和刺竹走出一段距离了,肃淳回过头来,看见清尘依然坐着不动,便微笑着,柔声道:“我送份礼物给你如何?” 清尘缓缓地抬起头来,肃淳意味深长地笑着,翩然离去。 第二天,中军帐内,清尘正在看地图,忽然士兵报:“对岸有将,白旗来降。” 清尘默默地坐下,说:“带进来。” 帐下,虎虎生风地走进来两员大将,领头者,正是冥顽不灵的赵刺竹,后面一位,可有些叫人吃惊,竟是世子肃淳。清尘皱了皱眉头,这两人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又搞什么鬼?! “安王帐下宣武将军赵刺竹、副将徐卫前来投奔沐家军,恳请少主收留!”刺竹单膝跪下,铿锵有力地发声。 “军中岂有如此玩笑的?”清尘默然道:“我没时间跟你们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刺竹站起身,笑道:“这可不是玩,我们是大大方方地跟安王撇清关系,归降于你,现在,可回不去了。” “回去跟安王斡旋,绝对无事,要想留下,那就等于送命。”清尘冷言道:“想假意归顺,暗做探子,了解我沐家军的状况?你们和安王,都想得太美了。” 刺竹涎着脸:“等你爹醒来我们就走呢。” 哼,清尘凛声道:“谁允许你跟我讨价还价?!救我爹的人情,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还得,无需你来提醒。” “不是这个意思啊,”刺竹诚恳地说:“淮王那里,自上次大战之后一直没露面,不知他是何居心,你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就是有些担心,想留下来陪你,今早报请安王,他也同意,所以我就过来了……要不,等过完端午,会会淮王,确信他没有坏心,我自然会走……” “淮王?我自然有办法应付。”清尘斜一眼过来:“你要留下可以,肃淳走。” 肃淳也笑道:“我叫徐卫。”见清尘不语,便又补充道:“淮王还见过刺竹,可从来都没见过我,他不认识我呢……再说了,你能扣下初尘做人质,初尘说蛮好玩,我也自愿被扣一下,不行么……”一见清尘脸色有些不悦,赶紧补充道:“刺竹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也走,绝不多留一刻。” 清尘默然片刻,回答:“龙舟赛后,淮王离开,你俩都走。” 这才几天时间呆啊,肃淳还想争取,刺竹赶紧用胳膊肘一顶他,当即答应:“没问题。” 清尘看了他们一眼,坐下,沉声问:“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都准备妥当了。”刺竹说着,就要坐下,忽一下清尘厉声道:“站着回话。” 刺竹吓了一跳,只好站着,傻傻地望着清尘。清尘顿了顿,正色道:“沐家军等级森严,军阶分明,职别规范,你是个降将,初来乍到,现在还在考察期间,必须到督军处学习各项纪律。平素虽然随意惯了,但从现在开始,在营里,你要记住,我是少主,更是统帅,说话办事都必须遵循规矩,不得僭越。” 肃淳还在发愣,刺竹一拱手,躬身道:“末将领训。” “下去吧。”清尘随即一摆手:“短期之内安排军职为侍卫官,军务处领完衣服后,督军处受训,三日后履职。” 三日后不就是端午了?这沐清尘真是诡诈,就是怕我们到处刺探,干脆就限制了自由,直接往督军帐内一交,还美其名曰“受训”。肃淳偏头想了想,发现这理由无懈可击,只得抬步离开。 刺竹抱着头盔,走到帐门前,迟疑了一下,又回身过来,低声道:“少主不需要问点情报,以试探我们归降的诚意么?” 清尘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漠然道:“不需要。” 刺竹一怔,有些无措,便进一步提示道:“对龙舟赛冠军,少主是否自在必得?不想知道安王布阵么?” 清尘静静地看着刺竹,许久,终是忍不住叹一声:“赵刺竹,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刺竹梗了一下,便笑呵呵地回答:“我当然是聪明人,我这不是讨好你么?” 听了如此回答,清尘哭笑不得,便一语中的:“安王想要我降,一直都是收心的策略,这龙舟赛,自然会把赢的人情送我,免得我在淮王跟前难看。”这布阵、战术,有什么好问的,只管去划就是了。 说完,他望着刺竹,胸有成竹地一笑,那自信和自负瞬间跃然脸上,而眼角,竟然荡起一丝意犹未尽的妩媚,刚才还寒嗖嗖竖立的剑眉顿时换上了柔和的线条,那高挺如钢削一般的鼻子,鼻尖也微微地撅起,得意中带上了些许的俏皮。 刺竹骤然一呆,这感觉,太熟悉了…… 第50章 特许回转话中有暗示 (上) 刺竹和肃淳站在督军账内,正听督军一条条地宣读和解释那些个细细碎碎的纪律,忽然士兵喊道:“少主有令,赵刺竹中军问话。(..info好看的小说)” 看着刺竹转身,肃淳也想走,猛听得督军一声威喝:“徐卫收心凝神。” 肃淳一顿,只得黯然垂头,继续聆训。心道,虎落平原被犬欺啊,我堂堂一世子,投降了沐家军,居然只被清尘许了个侍卫官,还在这里被个下等军士训诫……想一想又哑然失笑,肃淳啊肃淳,你这不是自找的么?父王开始顾忌安危不准你来,你还上天入地找尽了理由,终于达成心愿到了清尘身边,却被他端的来了个下马威…… 沐清尘,好家伙,还呵斥我呢。肃淳想着,咬住了嘴唇,忿忿之中又是好笑。初尘这傻得冒泡的妞,一心倾慕你,谁知道,你是个女孩呢?看奶娘急成那样,你还怎么赖?好一个不可一世的沐少主,堂上一脸的傲慢和杀气,只有我知道,卸下武装换红妆,不是倾国定然也是倾城…… 总有一天,我要打动你的芳心,让你心甘情愿地做我的王妃!所以,这点委屈算什么,侍卫官就侍卫官,随从就随从,只要能让你了解我,任何机会我都不会放过的。肃淳这么想着,自顾自地抿嘴偷乐,冷不丁头顶就挨了一记重拍,督军那狂喝又来了:“傻笑个啥?!还开小差!就地趴下,俯卧撑两百个!” 肃淳无奈,缓缓地趴下,撑起了胳膊…… 刺竹进了中军帐,看见清尘正在翻看卷宗,于是垂手立在一旁,等待他发话。 清尘知道他进来,却只当不知,埋头又看了好一阵子卷宗,见刺竹默然等待毫无动静,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悠声道:“军纪学得如何了?” 刺竹低声道:“虽然短时间内只得皮毛,但终于明白,沐家军为何能成为中流砥柱。” 清尘眨眨眼,说:“早知道把你制约在督军帐内,你还能举一反三,何不如,干脆让你去水上划龙舟好了。” 刺竹想了想,回道:“你不会的,相比让我跟士兵打成一团,从旁探知你水军的精髓,你宁愿我只在督军帐内学点皮毛。” “不傻了啊?”清尘悄然笑了一下,随即恢复正色:“上次我问的问题,想出答案没有?” 刺竹沉吟片刻,须臾想起了“你出主意要赛龙舟,想过自己可能错了么?”他思虑再三,还是无法开口。 “赵刺竹,”清尘幽声道:“你想借赛龙舟来加强走动,刺探军情,还想让安王顺道再送我几个人情,可是,你知道淮王的为人么?” 刺竹还在冥思苦想。 清尘坐直了,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特许你一次机会,过渡一趟。明天大赛在即,你该是有些事,要去办的。” 刺竹紧紧地拧着双眉,半晌无言。 通州城内,安王正在书房里,坐在一张椅子,面对着架子上的银铠甲发愣。 他总觉得这身银铠甲似乎有话要同自己说,每一天,拿汗巾亲自擦拭的时候,那感觉是如此的分明和急切,可是,他找不到玄机所在。为何手触冰凉的铠甲,心底却是淡淡的痛,和柔柔的感伤?即便他不触碰,就这么看着,都能坐上大半天。 这铠甲似乎带着魔咒,面对着他,散发出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摄吸着他的精魄。他迫切地想走进去,去看分明,那头盔下黑暗中的容颜,可是,除了模糊,依旧是模糊。在无边无尽的模糊中,他却感觉,沐清尘,离他是这么的近…… 是什么,在血液中蛰伏着,等待着什么,去唤醒。 面对这铠甲,安王无法平静心绪,一波又一波的思绪,就这样潮起潮涌,但是,他始终毫无头绪。 门外,传来士兵的禀告:“赵将军回来了,求见殿下。(..info)” “叫他进来。”安王站起身,走向铠甲,指尖触及,是点点的凉意,还带着一丝寒气的阴森。不可避免地,安王再一次忆起了清尘的脸庞,那眼睛里,隐含着抑制不住的恨意,凌烈如刀…… 安王幽幽地叹了口气,却听见身后刺竹沉声道:“王爷,你是在感叹,自己如此欣赏清尘,而他却对你满是不屑和敌意,是吗?” 安王笑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何事回来?” 刺竹低声道:“清尘特许我今天回来……” 安王静静地听完,坐下,问:“你怎么看?” “王爷,末将愚钝,苦思一路,没有答案。”刺竹的眉头,还是拧成了一个结:“只能原话禀告王爷,请王爷定夺。” 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竟然猜全了我的所想。顺道再送几个人情……呵呵,知道我想输,知道我想唤起淮王对沐家军的青睐,甚至知道这都是我的收心之举,以退为进。可是,他预备接受了么?”安王眼中,锐利的精光一闪而过,淡然道:“他不想跟我有瓜葛,不想接受我的人情,所以,试图一个个地还回来……” “请王爷明示。”刺竹瓮声道。 “他想提醒我什么?淮王的为人……”安王沉吟着,忽然嘴角一扯,荡漾起一个自得而释然的笑容,长声道:“沐清尘,聪明――” 刺竹静静地望着安王,他的笑容里带着意犹未尽的品味,带着自信和自负,那剑眉,那鼻子……恍惚之间,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安王笑着,看了刺竹一眼,见他瞪着自己眼睛发直,不由得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声音低沉威严,而眼光,先是压低了,再缓缓地抬高,在剑眉之下,探询中带着狡黠。 这感觉,更是说不出的熟悉!刺竹一怔,愈发地迷糊起来。 “你想什么呀?”安王沉声问道。 刺竹回过神来,迟疑了片刻,低声道:“末将还想找机会再去一次常州。” 安王点点头:“好,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你就回去吧。”他想了想,又说:“告诉清尘,沐广驰伤势好了许多,御医说,这几天该是会醒了。” 刺竹一喜,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正要告辞,安王又说:“你姑姑听说肃淳被射伤了,不放心,非要来看,还有三天,就到了。” 端午的江面,水阔河盈,两岸难得停战,遍插旌旗。 淮王下了马车,缓缓地走过来,清尘赶紧单膝跪下,拱手道:“恭迎殿下。”刺竹和肃淳也赶紧跪下,再后边,初尘和奶娘也跪下了。 “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难得的盛事,你看我带谁来了?”淮王笑眯眯地,只字不提早些日子秦阶进犯之事。 清尘也忍得,自当无事,抬头去看,只见王妃身后,那面色绯红的女孩,不是依琳是谁?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低下头去。 刺竹悄然斜头,靠近初尘耳边,轻声道:“你的情敌来了。” “她是谁?”初尘的鼻子里,夹杂着哼哼声,听得出,非常不爽。 刺竹低声道:“郡主依琳。” 切!初尘再也忍不住了,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郡主怎么了,也不就是长得跟她爹一样,圆圆乎乎的,要论面貌和身段,都比我差远了!看那双眼睛就知道,人也不聪明,笨笨乎乎的!我才不相信,清尘会看上她呢! 一声哼出来,猛地看见清尘回头斜了自己一眼,赶紧脖子一缩,不做声了。 “这就是你的新婢女?”忽一下,一个粗鲁的声音扬了起来。初尘循声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还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正盯着自己上下打量,那眼光很是淫秽,笑得让人浑身不舒服:“比原来那个漂亮好多……” 这是哪个猪头?看见依琳的出现,初尘心里本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碍于形势只得强憋了火气,结果被这小子如此无礼地出言冒犯,公主的脾气来了,当即就沉下脸来,嘴巴也气歪了,就要发作。 只一下,清尘的身影默然地挡了过来,遮住了初尘,冷冷地说:“秦龙,我婢女的事情,日后再跟你好好算账。” “樱桃吧,哈哈,哈哈!”秦龙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口无遮拦地说道:“她侍候了你几年,都以为你福气好,可以带侍妾随军。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把个黄花大闺女留给了我……看你长得这样子我就猜到了几分,最后验证了才知道,原来不能人道……白生了个男人坯子,天生就该做娈童……” 清尘脸色骤变,奶娘的脸色也青紫交加。 “你们沐家,真是要绝后了……”当着众人,秦龙只想着如何让清尘更加难堪,尤其这话似乎还说中了清尘的痛处,于是得意着,愈发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故意高声道:“放着不用也是浪费,你这新婢女,水灵灵的别可惜了,就孝敬我吧!你不能人道,我们秦家不在乎,可以借个种给你,生下来,许你姓沐……哈哈!哈哈!” 刺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他担心地看着清尘,清尘的手,已经按住了剑柄,骨节凸起,似乎就要起剑。刺竹赶紧一伸手,握住了清尘的手连同剑柄,在清尘望过来的瞬间,轻而决绝地摇了摇头。 这当口,猛听一高声:“够了!” 出来的,正是秦骏,他冷着一张脸,揪住秦龙的胳膊,往后面拖去,秦龙想挣开,秦骏低声说了句什么,秦龙这才悻悻地离开,转身的瞬间,还不怀好意地冲初尘扬了扬下巴。 淮王冷眼注视着一切,目光在王妃和依琳微微变色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便转向刺竹:“这位兄弟,好像有些面熟啊?” 第50章 人前奚落正好是由头(下) 清尘躬身,大大方方地回禀:“他原是安王帐下大将,今日投奔于我沐家军。.info[]本想让他上龙舟,只因刚来,尚不知可信与否,所以就留在身边,考察一段时日后再作安排。” 淮王点点头,默然道:“他也上大船?” “是。”清尘回答着,补充道:“他只徒手,不许带任何兵器,而且,是跟我的婢女和奶娘在一起,离我们甚远。” “今日,我亲自警戒。”清尘抬头看着淮王:“殿下,清尘随侍左右,您可安心?” “好。”淮王微笑着颔首。 安王的大船已到江心,看着沐家军的大船驶过来,淮王带着王妃和女儿,安坐甲板之上,于是招呼道:“王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无恙,”淮王笑眯眯地回答:“看见王弟你也无恙,我就放心了。” 安王远远地端起酒杯:“来,饮一杯雄黄酒,驱除蛇蚁,你我兄弟难得停下战事,共赏一次龙舟大赛,亦是幸事。” “那是,那是。”淮王说着,也端起了杯子:“我先干为敬!” 沐清尘立在淮王身后,淡淡地看着安王。 一番寒暄之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装扮绚丽龙舟由岸边驶出,来到江心,排成一列,整装待发。在大赛之前的沉寂当中,士兵们个个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便箭发离弦。此时两艘大船上和江岸两边的观众,都感受了到了抑制着的紧张,个个屏息凝视着江面。 只听“走!”一声大喝,六艘龙舟如同弓弩出弦,飞一般地向前冲去。顿时,江面上鼓声震天,龙舟上洋溢着斗志昂扬,掌舵、敲锣、打鼓,劲都使不完,划桨的也是分外卖力,只见勾头插桨,憋红了脸,咬紧了牙,上身肌肉绷得如同快要绽开。桨下水花飞溅,水道只见蛟龙翻滚龙舟的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波纹。 宽阔碧绿的江面就象一锅开了的沸水,锣声一下一下,清脆而有力,鼓声震天,士兵们一边划船,一边和着鼓声,“一二一二”地喊着口令,呐喊声,助威声响成一片,那澎湃的激情让整个江面连同着两岸都沸腾了,震得岸边的高山峭壁也抖动起来。 第一艘龙舟过线,“欧!”一阵欢呼。 “我们赢了。”士兵兴冲冲地禀告,安王闻言,眉头一纠,缘何,赢的会是我们? 起身,缓缓地转向淮王,压下心头的惊愕,微笑着一拱手:“王兄,承让了。” 淮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笑了笑,摆摆手:“回吧。” 沐家军大船已经摆头,安王还在兀自出神,怎的就赢了呢?沐清尘,到底又在做如何打算? 淮王脸色,骤现杀机。 沐家军大船侧,忽地沿舷冒出一排弓箭手,原是早就伏在船舷之下,这一摆头,正好,尽数站直了,拉弓就射―― 说时迟,那时快,安王的身旁,站起一排士兵,手执铁盾,将安王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箭即出,遇盾即落,只听见“嗖嗖”、“蹭蹭”的响声,安王大船的甲板上,片刻堆满了断箭。 “王兄,你想我无恙,我自会无恙。”安王浑厚的笑声,从水面上送过来,大船缓缓退去。 淮王恨恨地,一拳砸在酒案上。樽中的酒晃荡着,映出清尘淡漠的脸。 “真是气死我了!”淮王气冲冲地甩着袖子,进了中军帐,还在发脾气。 “王爷,时候不早了,”王妃细声道:“还有别的事呢,尽早办了,回程吧。” 淮王忽地熄了火气,默默地看了王妃一眼,沉吟片刻,竟然笑了,喊道:“清尘啊。” “末将在。”清尘堂下出列。 “我今天来呢,本想图个好彩头的,”淮王放缓了音调,轻声道:“怎么你就输了呢?”叹一声,又说:“怎么我就没弄死他呢……” 清尘顿了顿,低声道:“殿下,沐家军输,是必须的。” 淮王脸色一正:“为何?” “此乃我深思熟虑的惑敌之术。”清尘说:“让他们赢,一则让他们以为自己可以跟沐家军抗衡,滋生骄傲轻敌之念;二则,让他们以为沐家军经过上次一役,元气大伤,使他们觉得攻打苍灵渡的时机已到;三则,不尽全力,自然他们无从得知虚实。” 淮王长吁一口气,感叹道:“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他环顾左右,问道:“你们说我设定这次偷袭,亲自挑选的弓箭手,今日才带上船的,事先没有半点消息走漏,怎么就不能成呢?这也是出奇,怎么就不能制胜呢?” “殿下,安王身经多战,是何等狡诈之人,他时刻都有防范,并非殿下有疏忽啊。”谋士中有人乖巧地开脱。 呵呵,淮王忽地没有来由地笑了起来,说:“打仗这是我做不来,还是交给你们这些个将军吧……”他深吸一口气,拍拍椅把,说:“现在,办我擅长的事!” “清尘,”淮王愉悦地说:“我把依琳,指给你了!” 初尘只听见脑袋里“轰”的一响,紧张地望向清尘。 感到消息来得突然的并非只有初尘一人,惊愕之下,堂上一片安静。片刻之后,淮王又说:“秦阶进犯的事呢,我已经处罚过了,该给你的,都照你要求的,一一拨付到位,这件事呢,就到这里,以后,既往不咎。从今天起,秦军是我的亲兵,你是我的女婿,大家要团结一心才是……” 怪不得今天没看到秦阶,原来淮王已经立意要在这件事上打哈哈,不罚秦阶,只赏清尘,下嫁郡主,这似乎是个很大的恩赐、很大的面子,但是,只能让清尘更愤然。他思忖片刻,缓缓跪下:“感谢殿下厚爱,清尘本该感激涕零,却之不恭,但是父亲尚未找到,生死不明,实在没有心情,请殿下收回成命。” 你想绕过去吗,我不会让你轻易就绕过去的。我沐清尘,从不贪心,我只拿我想要的东西,其余的,一概不要。 王妃的脸色倏地变了,依琳的脸一下白得象纸。 淮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沉默片刻,笑道:“只是订婚,等你心情好些了,再成婚嘛,又不急在这一会。” 清尘并不妥协,口齿清晰道:“殿下,末将失军师,死婢女,伤奶娘,丢父亲,损兵折将,正愁不知该如何向将士们交代,这个时候订亲,恐下属心生怨尤,日后如何带兵?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淮王一听,登时明白,这话里,每一个字,都是在朝自己逼过来,没有处罚秦阶,不给沐家军一个交代,这沐清尘今天,是铁定了心,要下他个面子。他干笑几声,有些尴尬,转头看向王妃,却见王妃正好一脸愠色地盯着自己,不禁有些气恼。原想选了端午这个大好时节,赢了龙舟,杀了安王,高高兴兴订个亲,讨个皆大欢喜,这可好,没一件事成了的…… 此刻刺竹下意识地和肃淳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决绝的清尘,真是硬气!如此地不计后果,是在做什么谋划? 淮王到底是淮王,片刻的纠结之后,笑吟吟地开了口,竟是一副低就的口气:“哎呀,清尘啊,难不成还要我求你娶依琳啊?” “不娶也行,”淮王慢悠悠地开口道:“你总得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吧,先前那些个理由,都不能算,那至多,只能是延后婚期的道理,不能成为拒婚的借口……不然,我这老脸,都要丢光了……当着这么多人,你这不是逼我罚你吗?” 一句话,笑中藏刀,也狠狠地逼了过来。拒婚可以,等着受罚,马上,就有人会挺身出来指责,我不是正好,可以处罚你。到时候,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是你先不给我面子的!别放着好处不拿,非得找死……见好就收吧。淮王心里得意地笑着,悠然地晃了晃脑袋。 肃淳和刺竹,所有沐家军的人,都为清尘捏了把汗。 可是清尘却面色如常,迟疑了一下,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淡淡地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我小时候练武不慎伤身,导致不能人道……总不能耽误郡主,还请淮王收回成命。” 若不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肃淳此刻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诡诈的沐清尘,这都什么什么呀!你本来就是个女的,怎么人道?人家秦龙的取笑本是要羞辱你,这可好,你堂而皇之地拿来做了挡箭牌……还真亏你想得出…… 他忍着笑,一扭头,正好看见初尘一脸错愕。听见这样的真相,这小妮子估计是傻了,肃淳更是忍不住想笑,只得勾下脑袋,死命了把笑意往肚子里憋,感到肠子都憋得快抽筋了。赶快把脑袋扭一扭,朝向帐外。可好,这一下,正好对上刺竹的脸。 刺竹的脸色满是凝重,甚至,压抑着戚然。 他的心情从来没象此刻这么沉重,清尘的话,才是一切的谜底。他会皮肤细腻,会没有胡茬,他不变声,他还没有丰厚的肌肉,原来,竟是因为他受过伤,不能人道。而这一切,似乎只有长久相处过的秦骏知情,他那样怜惜清尘,即便是把清尘视为娈童,他对清尘,也是心疼而不是玩弄,所以,清尘能接受秦骏…… 那么沐广驰,也是出于对真相的了解,才向清尘倾注更多的爱吗? 不能人道,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刺竹为清尘感到心痛,聪明俊秀的清尘啊,多么出众,却为何,要承受这样的不幸?他似乎,找到了清尘剽悍和决绝的根源所在,竟是这样不能与人言的痛楚。可是,你为何,要当众说出来呢?真是为了郡主的终身幸福,为了初尘和肃淳的终身幸福,还是,只是无奈之举? 这个秘密,就该成为永远的秘密,你可以不说的。 刺竹的心抽搐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51章 莫名之火两次白挨打(上) 帐中所有的人,都因为清尘这个拒绝的理由而沉默了。 可是清尘还跪下堂下,淮王震惊之下,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淡淡地瞥了王妃一眼,王妃的脸上有些不由自主的抽搐,眼光一转,王妃身后的依琳忽然捂着脸,跑了出去。 淮王叹口气,低声道:“回头再议,回头再议……”复一顿,却又失了神。 身边的谋士赶紧靠上来,细声道:“王爷不是还有其他打赏么?” 淮王一惊,瞬间反应过来,便大声说:“为褒奖沐家军之大义,本王这次除了观赏龙舟赛,更重要的是来犒赏军士……来呀,将赏银抬上来!” 话音一落,人群散开,侍卫们抬着钱箱过来了,一溜排着,依次打开箱盖,只见白光一泄,竟是两丈路的银光耀眼,耳听得众人一声低低的吁声出来。 “白银两百万两!”淮王笑吟吟地望着清尘:“这可不是军需,而是单独的奖励。”他满是欣慰地俯视着清尘,笑道:“沐少主,满意否?” 清尘起身,淡淡地看了看这十多箱银子,缓缓地站直了身子,沉声道:“赏罚分明是王爷的治下良策,这该赏的赏完了,”话锋一转,旋即决然:“那出兵内讧之人,请问王爷,如何惩处?” “诶,”淮王老奸巨猾,慢悠悠地拆着招,循循善诱:“内讧已然损兵折将,此时若再惩处秦阶,不是伤上加伤?何异于打伤了自己的手,又要去伤脚,然后诱使安王来犯?如今大敌当前,清尘你有大义,应该考虑到我的顾虑……”他看了一眼清尘凛然的神情,轻声道:“这个错我先记下,等退敌定天下之后,我一定细细算给你看,如何?” 哼,清尘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知道淮王不过是托辞,于是默然,不发一言。 淮王又像模像样地说了一些话,清尘一直垂首沉默,他也觉得有些无趣,加上龙舟未曾取胜,而暗算安王又成了空,末了还被清尘当众拒绝婚事,虽然情有可原,可始终还是有些伤面子,心里有些不舒服,这里也没见清尘盛情邀请留下吃饭,只得悻悻然带着随从离开了。(..info) 淮王前脚一走,后脚肃淳就轻轻地靠了过来,柔声道:“清尘,他是王爷,纵使心底有气,也不能这样硬碰硬啊……” “如果换了是安王,会是怎样?”清尘眼中一道厉气,带着森森的寒意:“想来,普天之下的王爷,都是一样的罢,权威和权术,才是首要!” 肃淳被呛住了,梗了半天,才说:“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父王,气度再不堪,也大过淮王。” “是吗?”清尘硬着脸,咄咄道:“利用身份,夺人所爱!也是气度?!” 肃淳看着面前这张酷似四娘祉莲的脸,因为浓重的恨意而有些扭曲,不禁怅然,他喃喃道:“为了爱而强占,是天下男人的通病,如何就扯到了王爷的气度?” “自私也是气度!受人鄙视的气度!”清尘愤然地一抬手,掌力之下,“啪”的一声,箱盖落下,他扬起了声音,决然道:“送赵刺竹、徐卫过渡。” 就这样打发我们了?刺竹一急,张口就说:“这可没道理,我什么都没说,我可没惹你……” “有言在先,赛后便走。”清尘利落地一摆手:“在我这里,没有讨价还价!” 刺竹闷闷地看了肃淳一眼,磨磨蹭蹭地靠过来,说:“徐卫先走,我再留一段时间,等沐将军醒来,我就过渡……” 清尘“呼”地一下转过身,冷冷地盯着刺竹,过了一会,凛声道:“谁允许你讨价还价?你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在沐家军里,我不用跟你商量,这也是规矩!” 刺竹讪讪地闭了嘴,无计可施地望向肃淳,又是埋怨又是无奈。(..info好看的小说)默然片刻,他忽然说:“不能人道又怎么了?爱你的人不会在乎这个……领养个孩子也不错,其实呀,一个人过也挺好……” 还没说话,忽然一声暴喝凌厉而来:“闭嘴!” 再一看,清尘的脸,已经如同渡口的石壁了,冷硬逼仄,雪白的牙齿呲了一下,随即阴森森的字一个个地蹦出来:“我的是非,由得你说?” “既然你们是降将,还没有离开,我就有权管束你们。”清尘一仰头,决绝道:“沐家军军规第二十四条,妄议是非者,军棍十五,涉及将帅,另加十棍!” 他绝然一挥手,吩咐道:“拖下去,打!” “喂……”肃淳想叫,片刻功夫,就被拖了下去,往长凳上一架,他再也忍不住,喊道:“沐清尘,你真的敢打?” 话音未落,“啪”一杖下来,肃淳呲牙咧嘴地转向刺竹:“你惹的祸,怎么要我挨打?” “难道我没挨打?”刺竹呲呲地吸着凉气,说:“没有你先挑起事端,怎么会有我惹祸?” “还要多话,再加十棍!”说话间,清尘已经到了跟前,斜着眼睛俯视着他们,一丝冷笑挂在嘴角。 两人赶紧闭嘴,只埋下脑袋,任棍子噼啪而响,打得屁股差点开花。 刑罚执行完毕,刺竹还趴在长凳上喘气,便看见一袭青衣靠近过来,脸上甚至感觉到了那暖暖的气流,清尘的声音阴测测地响在耳边,却寒气逼人:“不过渡,每天找个由头,打你三十军棍。” “一瘸一拐的,还怎么亲近初尘?”他阴声笑着,尾音却甚是得意:“嘻嘻,肃淳的女人我是碰不了了,奉劝你也别碰,该是谁的,还是谁的,这可是你教给我的……” 刺竹还想笑,屁股上的痛却让他扯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哼唧了一声,说:“你恩将仇报,沐清尘。” “我救过你的命,你连命都是我的,我要怎么对你,都不为过。”清尘站直了身体,低沉道:“我不跟任何人讨价还价。” 刺竹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清尘。是的,他也有温情体贴的时候,但更多的,是冷酷,一种深刻于骨髓的冷酷。 正午的太阳斜在头顶,清尘的脸正在阴影之中,斜视中的轮廓秀美,但是阴柔之气乍现。刺竹怔怔地望着他,再次陷入恍惚,那鼻尖的威严,那嘴角的狡黠,为何如此地熟悉? 清尘正淡淡地注视着刺竹,他的脸上还有忍痛憋出的汗水,象清晨的露珠一样沾在额头,此刻他虽然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却有些分散,分明是在走神。 被打了,不服呢,想报复?你已经没有机会了。清尘转过脸,看到肃淳正强撑着想站起来,想了想,吩咐道:“把他们扶到船上,送过渡去。” 初尘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怎么地回了偏帐,缓缓地坐下,眼睛却直直地,不会转动了。 奶娘默默地跟了进来,轻轻地将手搁到初尘的肩膀上,揉了揉,轻声道:“跟我们少主做朋友挺好的……不过,你也不可能在沐家军呆太久,还是别想了……” 初尘静静地抬起头来,看着奶娘,她很和善,此刻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戚然。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奶娘对清尘的戚然,还是,对自己一腔无望的爱的戚然。她转过头,低声说:“请让我一个人呆会。” 奶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复又说道:“他是不会娶你的。”这才轻轻地里去。 是的,清尘是不会娶我的。因为爱,所以不忍心;若是不爱,更没必要。初尘的眼里,渐渐地漫起雾气,她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是一吸气之间,泪水已经顺着鼻梁滑落,落在唇上,渗进嘴里,温温咸咸,带着淡淡的涩。初尘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捂住了脸,压抑着哭了出来。 奶娘悄然进了中军帐内,喊道:“少主。” 清尘抬起头来,望着奶娘,沉声道:“这样不是正好?” “正好是正好,”奶娘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她似乎,真心喜欢你,要不,去陪陪她?” “可以陪她,那就也可以去陪依琳郡主,”清尘淡然道:“我还有事要做,没那么多闲功夫。” 奶娘顿了顿,细声道:“不去也好……” 清尘却再次抬起头来,缓缓地起了身,说:“算了,她也呆不了几天了,我去看看她。” 一撩下摆,人已下座。 奶娘静静地看着清尘的背影,幽幽地长叹一声。 “初尘。”清尘站在帐外,先喊了一声。 初尘赶紧拭去泪水,嘴角一翘,悦声道:“来了――” 刚起身,清尘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初尘眨着眼睛,端地行了个万福,笑问:“少主有何吩咐?” 清尘默然着,将她上下一打量,问道:“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初尘嘻嘻地笑:“等待少主吩咐就是我份内的事。” 清尘微微地皱了皱眉头,眼光一转,说:“明天,我送你过渡。” 初尘心底一沉,面上却依旧欢喜地问道:“真的呀?你爹醒过来了?” “还没有,”清尘淡淡地说:“这些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初尘急了:“哎呀,怎么没关系呀?沐将军不醒来,你怎么能把我送过去?”她叫起来:“你不拿我胁迫,不怕安王变卦呀?” 清尘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挺为我着想的,不怕他们指责你吃里扒外?” 第51章 无妄绝念一心被情伤(下) “我用得着怕谁呀?”初尘耸了一下鼻子,眼珠子一转,故意夸张地说:“告诉你,凡事都得留一手,别太相信安王!说不定,等我一过渡,他就挟持着你爹要你让出苍灵渡……到那个时候,你还想归降,他都不会让,一定杀你个片甲不留!”说罢摆手一挥,似乎千军万马就在这一削之下完蛋了。 清尘想笑,自是忍着,正色道:“安王如此不堪?” “你当他是君子呀?”初尘嘿地一声,干脆来了个信口雌黄,心里说着,安王叔,为了让我多留几天,先得罪了啊,这嘴里可是一点都不含糊:“他相当有谋略,先皇曾赞他凡事知轻重。你想啊,是你爹和你重要,还是夺下苍灵渡重要?他要是能拿下苍灵渡,又能灭了你们沐家军,那可是盖世奇功,那可不得了……他怎么还会管你们死活……” 初尘说得唾沫横飞,清尘淡淡道:“可是,安王似乎有意,收服沐家军。所以,之前,一直也未曾与我为难。” “时势在变的嘛,你怎么一根筋呢,安王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初尘撅起了嘴巴。 清尘故作为难,皱眉道:“这可如何是好?” 初尘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胸膛,严肃道:“本公主是忠义之人,看在少主为人仗义的份上,决定舍生取义,助你守住苍灵渡。” 哎哟,似乎真打算慷慨赴死呢。清尘咬了咬牙关,将笑憋回去,沉声道:“苍灵渡很危险,秦阶还可能来袭,你不怕,秦龙把你掳去那个,啊,嗯……” 初尘眨眨眼睛,瞬间反应过来,脸一红,嘟嚷道:“我哪能那么倒霉……”想了想,又说:“他还敢来袭,不是找死,那淮王还能容忍?”一忽儿,又嚷道:“我咬死他!” 清尘笑了一下,戏谑道:“我以为,你真没有害怕的时候呢,原来……呵呵……” 初尘一恼,瞪大了眼睛,伸出食指罩清尘的额头戳过来:“戏弄我,想死啊!” 清尘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放下,轻声道:“再等三天,三天之内,不管我爹醒没醒,你都必须过渡。(..info)”你想不想走,都不能留。 初尘咬咬嘴唇,不响了,只低头,定定地望着自己被清尘握住的手。手腕上,是轻柔的温暖,她想起一句古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清尘不想偕老,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征求她的意见,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初尘心里无奈地叹息一声,三天…… 忽然,她抬起头来,粉红的嘴巴微微地翘起来,问道:“你送我走,跟拒婚依琳,是同一个理由吗?” “是。”清尘冷冷地回答:“我不娶亲。” “我问的不是这个!”初尘恨声道:“我要你回答,你不娶依琳是因为不爱,你送我走,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不爱,还是太爱?” 清尘默然着,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在一阵难捱的沉默中,初尘凛声道:“你是个懦夫,你不敢面对!难道身体的缺陷,让你连爱的勇气的丧失了?如果爱能被世俗改变,那就不是爱!” 清尘静静地看着她,片刻,转身,留下一句:“你该嫁给肃淳,你们很般配。” 时间刚过了一天,才过正午,清尘正在新兵招募处巡视,看见报名投军的并不少,于是吩咐道:“此次暂时先招兵一万,剩下两万一个月后再招。” 他的眼光,不经意地落在两个人身上,这两人面容相似,正说说笑笑着,在报名簿上划押。清尘走过去,瞄了一眼名册,问道:“兄弟?” “是啊。”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家中还有别的兄弟吗?”清尘低声问。 两人齐声回答:“没有了。” “那还有老人吗?”清尘又问。 “父母都在。”两人应道。 清尘沉吟片刻,说:“只批一个,另一个回去侍候爹娘。[..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将军!”那两人急了,喊道:“求将军准许!我们兄弟从不分开。” 清尘默然片刻,说:“打仗是要死人的,你们都从军,万一有意外,爹娘谁照顾?”他扬声道:“嘱咐招兵处,一家只收一人。” 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老婆婆,挥手喊道:“沐将军――” 清尘看着老人,轻声道:“何事?” 老人说:“小将军你行行好,收了我儿子当兵吧。” 副将赶紧悄声解释:“她儿子才十三,还很单小。” 清澈一斜眼,看见那边上,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于是对老人说:“他还小呢,要爹娘照顾,当兵很苦的,你们还是回去吧。” “将军!”老人跪下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指望他养老,只指望他出息。如今他是小点,说话就大了……我听说沐家军是仁义之师,军纪严明,就想把儿子送到这里学好,请将军收下他!” “老人家,你就一个儿子,还是带在身边好。”清尘想扶起老人,老人去不肯起身,只求道:“将军收下他吧,如若不然,过两年,说不定秦军也要抓了去充军,与其去那里,不如在沐家军,至少我老的图了个安心……” 清尘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好吧。” 老人欢喜地拖过儿子,往清尘跟前一措,顺手就是一挥,罩着儿子的脑袋拍过来,狠声道:“你要学好,听见没有?” 那儿子低头不语。 清尘狐疑地看了老人一眼,觉得母子之间似乎有些隐衷,随即悠然一笑,并没有深究。 一转头,阳光下,竟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挂着熟悉的涎笑,这会见自己盯着他,赶紧扬了扬手里的白布。 赵刺竹?! 清尘面色一变,愠道:“你来干什么?” “你爹醒了!”刺竹低声说道,抑制不住兴冲冲:“昨晚上就醒了,早上吃了些东西,中午就能下床了……御医说恢复得不错,已经没有大碍,只需调理一段时日。” 心底一喜,清尘的脸色也缓和了,却依旧冷声道:“要你不要再过渡,不会叫士兵送信?!” 呵呵,刺竹笑道:“顺带来看看你。” “是顺带来看初尘吧?”清尘哼一声,眼睛一斜,吩咐:“拖下去,二十军棍!” “喂!”这可太突然了,刺竹反应难免激烈,叫起来:“没凭没据的,咋就打我呢?不斩来使呢……” “那是不斩,我也没说要杀你。”清尘脑袋一偏,说:“上次就说了,只要你来,先三十军棍侍候,你忘了?” “你自己送上门的。”清尘瞟了他一眼,不屑地说:“这可是沐家军,我说了算!看在你送的消息不坏,免去十棍。” 一摆手,士兵架了就打。 刺竹哼哼唧唧被打了二十棍,站起来,咧着嘴,不满地说:“你也太歹毒了,前天才打了三十军棍送过去,今天过来,又挨二十……一点交情都不讲……” “这算轻的了,”清尘虎气脸:“少抱怨,不然再打三十!” 刺竹梗了一下脖子,俩眼睛鼓得铜铃似的,用力眨两下,活生生把嘴里的话吞回了肚子。 沐广驰静静地坐在花园里,双手撑着膝盖,眯缝着眼睛晒太阳。 安王倒了一杯茶,放在他跟前,问道:“中午的菜合口味吗?” “不错。”沐广驰回答:“知道你煞费苦心,不但是请医问药,就是饮食也是如此精心,想必安排刺竹陪我,也是因为知道我对他有好感吧。” 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也算是个有心人,”沐广驰幽幽地叹了一声,怅然道:“有这个心,也有那份情,为什么,就是做不好呢……” 安王知道他的所指,低下头,不语了。 “如今倒是我欠下了你的了……”沐广驰重重一拍膝头,站起身道:“清尘又让世子挨了军棍?” 安王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 沐广驰狐疑地望了安王一眼。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刺竹都告诉你了吧,”安王笑道:“你这儿子,真是独立特行……” 唉,沐广驰忽地长叹一声:“也许,我不该带他从军。” “舔犊情深嘛,不管做哪样的决定,都是出于爱。”安王说:“你就别纠结了。”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不变声,是因为……” 嗯―― 沐广驰沉沉地憋了口气出来,有些含糊,却如同默认,又好像在回避。 始终不是好事,不愿提及。安王知趣地岔开了话题:“刺竹过渡去通知清尘了,我估计,他不会放心把你留在我这里。” 沐广驰点点头。 “上城墙去看看吧,你也许久没见着他了,”安王说:“我想,他会亲自来接你。” “你缘何知道?”沐广驰淡淡地看了安王一眼,眼中若隐若现的锐利。 安王沉声道:“猜的。” 沐广驰提起了脚步,走得很慢,但是,很稳。 安王低声道:“我真的很羡慕你。” “世子也不错。”沐广驰淡淡地说着,问道:“刺竹多大了?” “二十二岁。”安王说:“战事不停,耽误他了,不然也早就成亲了。” 沐广驰默然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清尘被我惯坏了,不但清傲,还有些任性,你不要见气。” 脱去了戾气的沐广驰,此刻的平和让安王颇感意外,他怔了怔,说:“这次你回去,把清尘的银铠甲带回去吧,他说给我抵钱……不用的……” 沐广驰沉默片刻,回答:“他自己留下的,还是让他自己来取。” 安王沉吟着,嘴角划过一丝浅笑,久久不散。 第52章 换人质少主单身过渡(上) 初尘磨磨蹭蹭到了渡口,看见清尘,嘟起嘴巴就抱怨:“什么少主,还一言九鼎,说话立马就不算数了!不是后天才送我过渡么?” 清尘不语,只抬了抬下巴。[..info超多好看小说]初尘无奈,只得上船。 刺竹刚执起桨,一抬头,却看见清尘也跳上了船,于是问:“你干嘛?” “交换人质。”清尘冷冷地说完,便坐在了船舷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江面。 刺竹只看见他的侧脸,高高的鼻梁,细瓷一般的皮肤,眉脚秀丽,弯弯的弧线带下来,没有那曾经浅笑的妩媚,不知为何竟隐约透出些心事来。刺竹不禁心底一动,有些恍惚,清尘似乎在忧虑什么,可是他想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默然地摇摇头,划动了桨,手里一下一下地动作着,自己的心事却泛滥起来,没有缘由,却任地沉重。 初尘横坐在刺竹对面的船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尘,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也许是因为心里装满了清尘,此刻,初尘的表情跟清尘是出奇地一致,嘴巴轻轻地抿着,眉头微微地皱着,一本正经而又满面凝重,眼里含着沉沉的忧虑,眼角却带着些许的失落…… 三个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语地渡过江面。 那头,通州城岸口,渐渐地近了。 城墙上,安王和沐广驰并肩站着,眺望着对岸和江面。 许久的沉默之后,沐广驰忽然发声:“这些年来,你每次站在这里,看着对面的苍灵渡,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安王顿了顿,轻声道:“想祉莲。” 沐广驰斜头,目光矍铄地望了安王一眼。 “我总是想,既然她说,她永远都过不了渡,我就必须回去。”安王望着对岸,神情有些悲伤。 沐广驰长吁一口气:“我早该想到,将你困在这里,如果你是有情人,你就会受到折磨,但是如果你无心,除了进兵的挫败,没有任何其他的涵义。(..info无弹窗广告)” “你赢了。”安王抬手一指对岸那刀削般的山壁,怅然道:“苍灵渡的那山,如刀,看一眼便如同心上割一刀,想一下,也如同身上割一刀。” “要打回京城,往大了说,是为了圣上,往小了说,我只是想回家。”安王幽声道:“王府也许不是祉莲的安乐窝,但毕竟,那里有她存在过的痕迹,可是这里,整个淮北,从来都没有过她的足迹。我就是想找寻她的影子,也必须要回去百洲城,回去王府,回去常州。” 沐广驰将手轻轻地撑在城墙上,默默地听着,不再说话。 安王又望了望江面,悠悠地笑了:“你看,他亲自来接你了。” “唉――”沐广驰忽地,重重地叹息一声。 “清尘你看,安王和你爹,在城墙上呢。”刺竹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臂,大声喊道:“喂――” 清尘徐徐地站起了身,朝向父亲的方向,手轻轻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不会有事的。”初尘也站了起来,轻轻地拉了拉清尘的袖子,说:“你手上还有我呢。” 刺竹沉声道:“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安王?他是不会伤害你们父子的。” 清尘面无表情地瞟了刺竹一眼,没有说话。 初尘的眼光梭溜溜地从两人脸上扫过来扫过去,随即嘻嘻一笑,没皮没脸地对清尘说:“我们啥时候能再见啊?” 清尘顿了顿,低声道:“等你和肃淳成亲的那天,我一定送份贺礼。” 刺竹憋不住想笑,却明知这不是笑的时候,因为初尘已经拉长了脸,愠道:“你成心刺激我还是咋的?你是不是嫌这么快就把我赶走,还不够刺激我是不是?”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谁提我和肃淳成亲我和谁急眼啊! 可不就是刺激你?!刺竹笑气直往上冒,鼓起了腮帮子,还是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岔了气,正呵呵地乐着,猛地一下迎头就一盆凉水浇下来,对面是初尘咬牙切齿的低吼,恶狠狠地掷过来:“你还不如送贺礼给我和刺竹,这靠谱得多!” 刺竹一吓,笑不出来了,愕然地望向初尘,只见她虽然一脸笑容朝向清尘,那满眼的恶毒却斜着自己,刺竹吞了口唾沫,无奈道:“我笑又惹了谁了?” 清尘冷冷道:“划你的船。” 初尘幸灾乐祸,同时又是恼怒地瞪了刺竹一眼,同样恶声道:“划你的船!” 沐广驰静静地望着江面,沉默片刻,他慢慢地,刚下城墙,迎面就看见肃淳兴奋的脸,因为一路小跑而微微泛红,正急切着要给他们去送消息:“清尘过渡来了!” 沐广驰点点头,出了城门,然后,直直地穿过空坪,走向码头。 安王默默地跟在后面,肃淳轻声嘀咕道:“父王,清尘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只身前来。” “你敢么?”安王看了儿子一眼。 肃淳摇摇头:“太冒险。” 安王低声道:“如果我为难他们父子,清尘会杀初尘公主。” 肃淳一怔,脱口而出:“他敢?” “他敢。”安王沉声说:“既然他今天敢来,这世上,就没有他沐清尘不敢做的事情。” 清尘已经踏上了岸,而那头,沐广驰刚出城门。 清尘抬起脚步,慢慢地走向父亲,渐渐地,脚步加快,渐渐地,变成了小跑,渐渐地,他奔跑起来,长长的腿迈出矫健的步伐,战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起来。 沐广驰也加快了脚步,迎向清尘。 “爹!”只听得清尘一声忘情的大喊,然后,一个人影,迫不及待地就飞腾着扑了过来,整个人罩在沐广驰身上,高大魁梧的沐广驰就被清尘两手两脚夹带着来了一个扎实的熊抱,沐广驰搂着清尘的腰,轻轻地转了一个圈,柔声道:“都这么大的人了,哪还能这么抱呢?” “你找借口!”清尘圈着父亲的肩膀,双脚勾着父亲的腰就是不松,轻笑道:“抱不动了就直说……” “抱得动的,”沐广驰笑道:“非但如此,骑也是没问题的……” “那就骑!”清尘哈哈地笑着,滑了下来。 沐广驰赶紧蹲下身去,勾了脖子低了头,示意道:“上来,让你过过骑高的瘾……” 清尘作势正要抬脚跨上父亲的脖子,一忽而看到已经走进的安王和肃淳,他脸色一正,亲昵地拍了拍父亲的脖子,说:“你伤还没好全呢,这次就饶过你了。” 沐广驰闻言,徐徐地站直了身体,轮了轮胳膊,说:“你爹这把老骨头,还能让你用几年的。” “岂止几年?!”清尘笑着,拳头握起来打过去,亲热而逗乐地砸在父亲的前胸,夸张而略带俏皮地卖弄道:“嘿,瞧这身板!铁匠铺里的老铁呢!” “那是!”沐广驰呵呵地笑着,一边晃着脑袋,一边摸着清尘的脑袋,发出知足的感叹:“爹这条命,都是为你熬着的。我可想死你了……” “得了吧,你才醒过来一天,也不过就是想我一天,可我却为你担心了这么久,你晓得那么什么感觉么……”清尘看了父亲一眼,低声道:“以后不论什么情况,你都不能再离开我。” “是,沐帅,呵呵……”沐广驰摸着胸口,笑得极为舒心。 两父子亲昵地靠在一起,说着话,全然没有看到周围几双大眼瞪小眼。 “嗯。”刺竹重重地发声,示意时间不短了,父子也该亲热完了。 果然,清尘看过来,脸上的微笑也瞬间消失,淡淡地说:“我把初尘公主送过来了,这就接我爹回去。” 安王轻声道:“你爹的身体还需要好好调理,我的建议是,别先急着回去……” 沐广驰的笑容还未完全消退,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望着清尘,可是清尘却是一脸凉意地打断了安王的话:“多谢安王好意,已经打扰多日,恐有不便,还是客走主安吧。” “岂有不便之说?”安王一心挽留,有意借着这个良好的开端,好好劝降沐广驰,当下便一边伸手来拉沐广驰的胳膊,一边说道:“我和你爹,还有许多的话要说,这叙旧也好,展望也罢,才刚开个头呢……” 清尘手快心思更快,不但快而无声地将父亲拉了过去,而且还不动声色地将安王的话驳了回来:“叙旧也是不愉快,展望更是空谈,还是各自做好各自罢。” 安王的手落了个空,有几丝尴尬,见清尘步步为营,便依旧是笑道:“小将军此番,是来划清界限的?”言下之意,已经无需顾念先前的情分了? 本以为清尘面上还会讲些客套,却没想到他毫不掩饰也毫无顾忌地承认:“正是。” 一时间,大家都愕然。 清尘再次抬手,将父亲拉到自己身后,然后,挺胸抬头,正色道:“安王爷,今日我亲自过渡,一是为接父亲,二是,要跟你说清楚一些事情。” 安王微笑着,望着清尘,可是清尘的脸色却是冷硬。 “我沐家军,曾欠你三个人情,分别是你出兵解秦军围困,寻宣恕遗骸和救我父亲,而近日,我已经将这三个人情悉数奉还,如果你想不出,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卸银甲与你、让你龙舟取胜,和救你于淮王箭下。你可告知天下,你取淮王赏赐沐家少将军的银甲,以震声威;还可凭龙舟赛事振奋军心,以提士气;跟我爹一命换命,也是相当了。所以,我不欠你的了。” 清尘冷冷地一拱手:“人情了结,各不相欠。自此以后,再无挂碍。桥归桥,路归路,你我各为其主,交情全无。” 听完这话,众人皆是寂然。尽管早有料想,清尘不愿意接受安王的人情,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缜密地算得如此清楚,谋划竟是在事先。 安王长叹一声:“你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若做下人情给你,只是为了日后讨要报偿,那又何必?你真是小瞧我了―― 第52章 惜良材安王立意让婚(下) “正因为安王是君子,我才和君子论道。”清尘决然道:“沐家军和秦军素有宿怨,却不妨碍共侍一主,就如同我和你安王,虽然各为其主,却依然能做到有恩报恩。这既是我沐家军的风格,也是我沐清尘的原则。” “我们是敌人,永远都不会改变。”说完此话,他嘴角重重一抿,眼光一斜,望向父亲,轻声道:“走吧。” 沐广驰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神情复杂地看了安王一眼,随即黯然地低下头去,慢慢地走向渡船。 清尘微微地扬起头,最后扫视了众人一眼,缓缓地转过身去。 刚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清尘!” 初尘一步跨出来,却被肃淳扯住,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你归降!我嫁给你!” 闻听此言,肃淳和刺竹同时脸色一紧,怯怯地望向安王,却见安王一脸平静,只盯着清尘的背影。 不管初尘的喊话是多么的惊世骇俗,但是至少,她前面一句喊出了安王的心声,那就是要沐家军归降。与其前面那么多的事情都是在小心翼翼地铺垫,拐弯抹角地劝说,都不如初尘这一句话来得直接。要抗拒皇上的赐婚,要与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共度一生,舍弃那么多作为女人的需要,初尘的痴情可谓是感天动地,面对这样一个美丽勇敢的公主,清尘真的会不动心,也真的会狠得下心么?安王此刻只想看看,沐清尘会如何做,他会为了公主的许婚而归降么? 清尘的步伐减缓,终于慢慢停住。 终不是无情人啊。安王的心底,幽幽地叹息一声。 清尘回过身来,静静地看了初尘一眼,余光从肃淳和刺竹身上扫过,低沉道:“不论你将来嫁给谁,不管我身在何方,一定会送份贺礼。” 话中之意,既是拒绝,也是诀别。初尘登时犹如万箭穿心,不禁浑身一软,瘫倒的同时放声大哭。 “你傻呀……”肃淳急了,一把托住初尘,想说什么,憋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来。看着初尘,他感到深深的自责,也许初尘知道了真实的原因就不会如此难过,但是他不能说。他爱着清尘,他要娶清尘,就必须解除与初尘的婚约,可是这个婚约如果由他提出解除,那么不但是他,就是整个安王府,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所以,要想事情顺利解决,必须是初尘自己提出。因此,尽管他知道初尘爱上了清尘,而他也知道初尘的爱注定无望,他也不能阻止,只能放任甚至是怂恿这一切的发生。此刻,肃淳感到了自己的卑劣,而这卑劣更加深了他对初尘的自责。在这种复杂的愧疚之中,初尘的每一声哭泣都仿佛是在声讨,加剧了肃淳心底的罪恶感。 清尘一扭头,在初尘的哭声中,仿佛逃也似地加快了步子,匆匆上船,摇桨便走。那头,初尘还跪在地上,任肃淳如何拉扯,就是不肯起来,半是伤心又半是怨恨,带着满腹的不甘心,不停地哭泣道:“沐清尘,你凭什么不要我?!你明明喜欢我,知道我也喜欢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哪怕你说一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你心里只有你的沐家军么?我许你归顺了依然还是沐家军的统帅……这样不就行了么?” “别再哭了!”肃淳忽地大喊一声,初尘的哭泣对他的折磨终于让他忍无可忍。 初尘吓得一噤,瞪圆了满眼的水意看着肃淳。那眼中不可抑制的伤感再次刺激了肃淳,他心头一扎,低下头去,喃喃道:“对不起……” 原谅我吧,初尘,我自私,我卑鄙,可是,我别无选择,只能跟你说声对不起。 在初尘轻声的啜泣中,安王淡淡地开口了:“初尘,如果沐家军能归降,王叔一定让你得偿心愿。” 这话意味着什么?刺竹吃惊地看了安王一眼,他知道,安王终于决定了,将皇后身后庞大的关系网让给沐清尘,这是爱才之心,也是一种退让,是为了天下、成就沐家军所做的牺牲。此一刻,刺竹心里充满了对安王的钦佩,大将之才,大气之举,此一气度,安得淮王匹敌?! 心头顿时感慨万千,翻滚起各种思绪,正默然间,又听见安王低沉的声音响起:“肃淳,既然你和初尘还没有成亲,那就依然以兄妹相称吧……”顿了顿,又说:“男子汉,当放眼四海,而不是受限于儿女情长……” “我……”肃淳嗫嚅着,讪讪地没有往下说。父亲显然是担心他放弃初尘心有不甘,却不知这正是他一心盼望的结果,他有理由庆幸,甚至是狂喜,但是一想到自己对初尘的隐瞒,想到今后的某一天,初尘面对真相时的崩溃,他就觉得胸口发堵,没办法让自己高兴和轻松,此刻他内心深处充满了矛盾,反反复复地问着自己,这样达到了目的光彩么?你能原谅自己么? 安王见肃淳垂着脑袋神情黯然,有些不悦,默然片刻,说道:“成大事者不当不拘小节,君子成人之美,初尘与清尘有情,若沐家军与天下有义,此番不是正好成就佳话美谈?你让区区一妻,有何不可?” 肃淳闷闷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细声道:“我不会拘泥于小人情怀的……”话一出口,有些赧然,竟自红了脸。 安王平静的眼光带着锐利,停留在肃淳的脸上,有一股威严逼迫而下。肃淳紧张得头皮发麻,刺竹见状,赶紧做个转圜,示意肃淳拉起初尘,劝道:“王爷已经应允,只待沐家军归顺,你便有好事,这会,还是不要哭了,赶紧回去吧。”一边说着,无端由地,心中长叹一声,清尘不能人道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初尘公主,真的决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了么? 江水清悠,缓缓而逝。一叶小舟,随着轻轻的“吱呀”声,在长桨的一起一落中,默默地驶向对岸。 面朝着苍灵渡的沐广驰背手而立,缓缓地转过身来,回望着通州对岸。那边,安王一干人的身影还依稀可见,仍旧是站在原处未动。沐广驰望着伏在地上那粉红色的身影,幽声道:“你怎地就招惹了那个小妮子?” 清尘不答,只是用力,摇着手中的桨。 “你许是有些喜欢她的……”沐广驰轻叹一声:“冤孽啊……” 清尘瓮声道:“我们不会再见的。” 沐广驰一怔,眼光轻轻地落在清尘冷凛的面上,轻声道:“我们是敌人,永远都不会改变……你已立意,要跟朝廷对抗到底?” “爹,若不撇清瓜葛,淮王会生疑的。”清尘皱了皱眉头:“最近来往甚密,不得不防范淮王已起戒心。” “你骗不了我的,不是淮王,而是……”沐广驰盯着清尘的脸,不放过那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你到底,为何,对安王充满了成见?” 清尘扬了扬剑眉,淡然否认:“我对安王没有成见。” 沐广驰摇摇头,根本不屑于戳穿清尘的心思,只说:“若是因为你娘的际遇而怀恨安王,大可不必。” 清尘不接话头,转而说:“新兵正在抓紧训练,但恐时日无多了。” 沐广驰也不接茬,直通通便问:“你不齿淮王,又对安王成见颇深,这沐家军,真是要自起炉灶了?” 清尘倏地抬头,望着沐广驰,随即别过头去,似在回避话题。 沐广驰却步步紧逼而来:“军资从何而来?无饷何以成军?” 清尘不答,抿紧了嘴唇。 沐广驰默然地盯着清尘,许久之后,面对清尘的执拗,却不得不放弃追问,只幽幽地长叹一声:“爹真是后悔,不该带你从军……” 清尘停下摇桨,站直了身,沉声道:“爹,你身经百战,几番死里逃生,缘何经过这次,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沐广驰缓缓地抬手,厚大的手掌盖在清尘的头上,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都十七了,爹是不能再留你了……再舍不得,你总是要离开爹的……”他眼光一转,滑向水面:“不能人道……”一丝戏谑的笑意转瞬之间被重重忧虑取代:“爹耽误了你,你呢,虽是无心,却也还是会耽误人家……” 清尘忽地一笑:“耽误什么呢?她是公主,她的亲事,岂能由她说了算?!” “最不该就是偷心。”沐广驰斜了清尘一眼,嗔怪道:“别玩得太过了――” “我是挺喜欢她的。”清尘嘻嘻地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不过我也跟她说清楚了,不管她将来嫁给谁,我都会送上一份贺礼。” “除了肃淳,她还能嫁给谁?”沐广驰漠然道。 清尘忍不住笑了:“爹,你就是实在……别说得这么肯定!说不定,她会嫁赵刺竹呢。” “她怎么能嫁刺竹?!”沐广驰差点没跳起来。 清尘满不在乎地说:“你不知道,好像刺竹喜欢初尘,初尘自己也知道。” “胡说!”沐广驰陡然间有些愤慨:“他怎么能喜欢初尘?!”他忿忿地晃了晃脑袋,说:“他不可能喜欢那小妮子!” 清尘看着父亲的模样,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沐将军你急个什么呀?他喜欢谁关你什么事呀?” 沐广驰本来还有些愤恨未消,一下被清尘的话提醒,只好悻悻地望着江面,不做声了。 清尘抬手摇桨,缓缓地敛去笑容:“爹,他们终究都是些外人,我们父子俩,才是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他抬眼望向渐近的苍灵渡口,低沉道:“同仇敌忾,共御强敌!” 第53章 大敌临近沐家军两难(上) 夜已经深了,中军帐内,灯光未熄。清尘坐在正中,问道:“新兵训得如何了?” 座下一虬髯将军回复:“属下们抓得很紧,但是至少须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进入实战操练。现不足十日,不过刚刚适应营中生活节奏……” “如果马上就要打一场大战,你们觉得,是用新兵打头阵,还是老兵?”清尘的眼光矍铄地扫过两旁的六个将军。 将军们面面相觑,沉吟片刻,纷纷各抒己见。清尘沉默地听着,一直没有出声。 草地上露珠盈盈,天边微亮,已近拂晓。清尘缓缓地起身,走出中军帐前,仰头望向那天幕上灼亮得启明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沐广驰默默地跟在后面,低声道:“爹不是宣恕,不能解你胸中郁积,是爹无能了……” 清尘回头,清幽的光线中,面上有种?人的白,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父亲,微微一笑,他努力想掩饰内心的沉重,却清楚地知道,可以对任何人不露声色,唯独瞒不了父亲。所以,那浅笑中的苦涩,还是刺伤了沐广驰,他怔怔地看着清尘,失声道:“你这样子,像极了你娘,我最受不起……” “我不是我娘,”清尘决然道:“我不会认命的。” 沐广驰默然片刻:“你决定了?” 清尘的手,重重地按下了腰间的剑柄,低声道:“保存实力才是当务之急。”他仰头,深吸一口气,说道:“此一役,是沐家军的名望之战,自此,割袍断义……”他转头望望父亲,悠然一笑,苦涩中带着一丝戏谑:“沐将军,你的义气,经过这么多年,可以放下了么?” 沐广驰沉沉地摇摇头:“真要逼我上梁山……淮王再无情,也不会象你所想的那么卑鄙吧……” “不出五日。”清尘微微地觑了一下眼睛,沉声道:“若如我所料,今后,你便可安然放手了。” 沐广驰皱了皱眉头,不答。 清尘看了他一眼,高声喊道:“宋副将!” “末将在!”匆匆跑来一名军士。 “传令下去,新兵抓紧集训,”清尘肃色道:“把前几日征兵中那个老人未成年的独子,叫五阳的,带过来,安排做我的侍卫,不入新兵编制了。” “密报!”一个士兵飞奔着进了院子,直至安王睡房门外,大声喊道:“王爷,秦阶军队在秘密集结,方向似乎是知樟县。” 虽已夜深,安王却并未入眠,这一惊,飞速起身,匆忙间披上衣服,开门就问:“消息确凿?” “约半个时辰后,大军将到岔道口,往东则去往景兴,往西则是知樟。”士兵说:“今夜无月,光线暗淡,大军行进没有执一根火把,而且马蹄裹草,因此探子推测秦军是去沐家军属地知樟偷袭。” “速速通知将军们到书房商议。”安王说着,一抬头,就看见刺竹和肃淳已经穿戴整齐过来了,于是问道:“你俩动作咋这么快?” 肃淳刚要回答,刺竹抢先回复:“肃淳一直在城墙上观望,见探子匆忙进城,知道出大事了,赶紧叫我过来!” 安王急匆匆往书房赶,肃淳一把拖住刺竹,压低声音问道:“明明这几天都是你在守夜,今夜也是你叫醒了我,怎么要那么说?” 刺竹默然片刻,轻声道:“王爷决定建议皇上让初尘易嫁,你怎知世子之位不会易主?” 肃淳默然了。是的,王爷立世子并非一定要嫡子,而王府中那几个有儿子的夫人,娘家也来头不小,基本上都是朝廷各大要员的背景,相比之下,自己并没有多少优势,如果父王要把对自己刻意的栽培换成其他弟弟,他也无可奈何。(..info好看的小说)所以,刺竹作为表兄,一定会尽力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以博父王欢心。 真是用心良苦啊,肃淳叹息一声。当世子,世袭安王爵位,是母亲和赵家的心愿,他不能放弃,不单单是为了母亲,为了赵家,更是为了自己。作为王爷唯一的嫡子,如果不能成为世子,将是莫大的羞辱和毕生的失败,他将无法为人。因此,除了当世子,他没有想过走其他的路,当然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王爷,秦军偷袭苍灵渡,对我们来说,是最好不过的消息了!”将军易奇第一个发言,黑圆脸上眉飞色舞,喜滋滋难以自禁:“第一,我们可以等待沐家军求援,这回,他们归降是铁定了的!第二,我们也可以趁机偷袭,一举夺了苍灵渡!这样,淮王不但要失了沐家军这一臂,更会伤了另一臂的秦阶,我们便可一鼓作气,直入淮南!”他豪迈地一挥手:“自此,天下已定!” 于是有人摩拳擦掌,舒心地笑将起来。 安王环顾四下一眼,慢悠悠地说:“你们似乎,太过乐观了――” 他眼光一转,越过刺竹,直面肃淳:“你说。” 肃淳沉吟片刻,回答:“沐清尘心高气傲,要他此刻归降,可能性不大。我揣测他,宁可兵胜而降,以居功自傲,也绝不会兵败求援,自贬身价。” 一丝清浅的笑意滑过嘴角,须臾不见,安王威严的声音传来:“刺竹,你说。” 刺竹顿了顿,说道:“沐家军是沐广驰一手创立,沐清尘视若生命,为了沐家军的将来,清尘一定会誓死捍卫沐家军的尊严,此时投降有损沐家军声望,清尘不会这么做。” “那他会怎么做?”安王饶有兴趣地问。 “凭一己之力,抵御秦军。”刺竹答道。 “那他是有点蠢气!”一个粗壮的将军叫起来:“都到这会了,什么事情都是摆明了的,秦阶若没有淮王的默许,还敢故技重施?这分明就是淮王已经立意让秦军一支独大了,沐家军已被淮王弃之不顾了……沐清尘不是一贯精明过人么,怎么连这点都看不透?到这时候,他还一根筋,准备誓死效忠淮王?”他两手一摊,说:“有活路不走,自寻死路,那是活该!” “魏煦此言差矣……”座下又一年长的将军起身,徐徐道:“现在还不知道沐清尘做何打算呢……”他一鞠身,问道:“王爷,我们当如何做?” “尉迟迥老夫子,你说话就是这样,老是说一半留一半,”安王不紧不慢地回答:“话都没说完呢,你不把沐清尘的打算说出来,我们如何应对?” 尉迟迥悠然一笑,有些自得地回复:“末将只怕料想难能周全,还是先听听大家的猜测吧。” 肃淳一听,看着尉迟迥那长着灰色山羊须,微微撅起的下颌,憋不住有些乐了。这个尉迟迥,倒是满座行伍之中难得的满腹经纶之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故弄玄虚,以显高深,这会,又开始卖弄了。他咧开嘴,正想笑,忽然看见父王一脸肃色,赶紧一缩,低下头去。 安王沉声道:“你就别想着大家抛砖把你的玉引出来了,与其七嘴八舌耽误时间,你有小诸葛之称,不如直言吧。” 被安王一语中的,尉迟迥脸色一红,随即抬手捋了一下胡须,呵呵地笑道:“末将不才,只是猜测出沐清尘想借此给淮王最后一次机会,为昔日的君臣之情做个了断。” “之前我们和沐家军交往的种种痕迹,未免让淮王生疑,故淮王才会暗许秦阶动用大军,强夺苍灵渡。在这样的情况下,沐家军反戈未必有损声望,天下人都知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沐家军不会反戈,在应战秦阶的同时也会防备我们,死守苍灵渡,只是为了告诉淮王,不管怎么跟秦阶斗,始终是私人恩怨,不会影响大局。这是摆个姿态给淮王看,一为表忠心,二为打消淮王的疑虑,三为划清与我们的界限。” “本可以反戈,却不为之,淮王当领情,并且自此消除疑虑。这是沐清尘的所想。虽然沐家军和秦军积怨颇深,但沐清尘并不想易主,以玷污沐家军的义师名声。”尉迟迥琅琅道:“唉,可惜呀,自此以往,沐家军成也淮王,败也淮王。” “尉迟大人,此话怎讲?”肃淳好奇地问。 尉迟迥沉声道:“沐家军在淮王帐下成就义勇名声,最后却会因为誓死效忠淮王而全军消亡……不是被秦阶所吞,也必会被我王师所灭。” 一语毕,屋内寂静无声,众将心中不免都有些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愚忠……”安王长声道:“这是沐广驰的作风,却不是沐清尘的秉性……我想,清尘心思诡异,他此举,应该还有它意……”他沉吟着,却止住了话头,四下环顾,问道:“你们预计一下,这一仗,沐家军和秦军,会是怎么个打法?” 一脸上横贯一道深深的刀疤印的将军站起来,躬身道:“属下认为,秦军和沐家军,一强一弱,一多一少,在淮王跟前,一个得势一个受排挤,沐家军虽然骁勇,但日前重创尚未恢复,尤其是兵士,老兵不过一万六左右,这次征兵补员两万六,仍未达到原先的五万之众,而且,老兵中尚有伤兵三千,而新兵集训才十余日,其实际兵力不过一万三,难以对抗秦阶十万大军……” 第53章 出兵与否安王爷矛盾(下) “此一役,该如何打法?沐清尘用兵诡诈,难以预计,但他一贯习惯避重就轻,舍弃苍灵渡留给秦阶的可能性很大。”将军说:“末将估计,对于此次偷袭,沐清尘一定早有准备。” “王朝雄所言极是。”安王点点头,深以为然,又问:“那你们谁能揣测一下,清尘会怎么用兵?” 众将左右相视,都不出声。 安王扬声道:“刺竹。” “末将在。”刺竹赶紧出列。 安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瓮声道:“众将之中,你最为熟悉清尘的为人,对其用兵之道也略知一二,难道,没有一点想法?” “清尘出招往往出其不意,属下也吃不准……”刺竹犹豫了一下,说:“他可能不会正面与秦军迎战,极有可能虚晃一枪,舍弃苍灵渡,退兵乾州。” “说下去……”安王坐直了身体。 “秦阶此次进犯,带兵十万,其中四万来自乾州守备,也就是说,偷袭的时候,乾州是一座空城。”刺竹边想边说,说得很慢:“清尘或许会兵分两路,水军一路,所有的大船带走两万士兵;步兵一路,快速突围,至乾州突围,然后据城而守。” “再然后呢?”安王徐徐问道。 “等待淮王发话。”刺竹缓声道:“如果淮王示好,沐家军则可重回苍灵渡,如果淮王一意要灭沐家军,则凭借乾州,自起炉灶。乾州依山,易守难攻,而城中有淮河支流沩水,水域周边田园近万亩,基本可自给自足,不失为一个好去处。而在此之前,清尘已经从淮王处索得了不少银两,支撑个年把是没有问题的,待到秋收之后,粮库充盈,则更无后顾之忧。” “秦阶他的目的一是要吞并沐家军,二就是逼反沐家军,以便在淮王跟前将讨伐的理由坐实。”刺竹沉吟道:“他用了大量步兵,也是因为短时间内暂时无法调集其他水军,沐清尘也知道这一点,因此,走水路撤退是最为安全的,沐清尘的精锐和给养,会全部随船运出,直抵乾州。” 粮饷这样安排是合理的,但是士兵呢?安王皱起眉头,满是好奇:“一万三的老兵,三千伤兵,二万六千新兵,这水、陆两厢,他可怎么安排?” “战船载满粮饷,负荷最多两万士兵,还有二万二的士兵必须从陆路走,这陆路上的士兵可能系数被秦军砍杀……难以预料清尘会如何安排……如果陆路全部是新兵,则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如果全部是老兵,即算杀出重围,死伤也不计其数……”刺竹的话语渐渐沉重:“不论是新兵还是老兵,失去这两万多士兵,哪怕沐家水军没有一丝损耗,要想重振雄风,也只怕是难了……”他的心慢慢地沉下去,这一役,难道真是沐家军的灭顶之灾? “新兵,老兵,新兵,老兵……”安王喃喃地念叨,心忖这的确是个两难的境地,失了新兵后继无望,失了老兵根基不保,这境况,真真是大势已去了―― 安王的眼前,浮现起那天夜里,清尘当机立断,亲手射杀宣恕的情景,他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成大事者关键时刻必须心狠,而这回,沐清尘的心狠,一定会刷新纪录。安王几乎可以肯定,沐清尘为了保住精锐,会舍弃伤兵,同时让新兵走陆路。毕竟,只要精锐还在,就算新兵损失殆尽了,日后还可以再征。 顿了一下,安王忽地问道:“沐清尘会走水路还是陆路?”如果他决定新兵走陆路,那就是决定了放弃新兵,那么,为了自身的安全,他应该不会同走陆路。可是,安王心里隐隐有预感,沐清尘的想法,可能跟自己的不一样。清尘到底走水路还是陆路,这个问题最为关键,因为最能反映出他的真实意图。 听了安王的提问,众将大眼对着小眼,都不说话。要从保险起见,沐清尘该走水路,可是,若是这么万全无险,又似乎不是沐清尘的做派……但是走陆路,横竖都是送死,没有了沐清尘,沐家军又何以成军?跟安王一样,林林总总的可能盘桓在众人心头,仿佛沐清尘只能走水路,却凭空地让人心里疑窦丛生,说不出的怪异蹊跷。谁都知道沐清尘诡诈异常,他的动向,不到最后一刻,始终是谜。 在一片沉寂之中,易奇忽然开腔道:“王爷,我有一妙招――黄雀在后……” 安王悠然一笑:“秦阶螳螂捕蝉在前,你是想我们的水军从江上突袭沐家军,一举灭了他的水军精锐,也夺了他的粮饷……” “此等落井下石之举,岂是我堂堂王师的作为?!”肃淳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情急。凭清尘的清傲,若是这样惨败,这样被俘或者是逼降,都不会甘心。若是对安王心存愤恨,清尘是不会接受他的。肃淳当然希望赢,但他更希望赢得光明正大,好叫清尘心服口服。 安王诧异地看了肃淳一眼,说道:“上次秦阶和沐清尘恶战,提议要趁火打劫的,不也是你?怎么上回不自诩堂堂王师,这回倒口口声声说不齿此等行径了?” 肃淳知道自己太过急切,难免父亲起疑,赶紧自圆其说:“以前是不知道沐清尘的为人,也不曾深入了解沐家军,觉得只要灭了沐家军,夺了苍灵渡就好,这段时间通过接触,尤其是上次假降去沐家军里呆了几天,深有感触,觉得父王的谋略更为长远大气,沐家军作为骁勇忠义之师,只要有可能为我所用,就应该争取过来。” “是啊,王爷,”刺竹也附和道:“倘若真如王爷所料,沐清尘随水军撤退,有他坐镇,而且载有全部精锐和粮饷,他必拼死抵抗,我们未必能赢。非但如此,之前的种种争取之措,都会前功尽弃。” “既然沐家军不肯归降,与其放虎归山,不如借此机会剿灭。”易奇没有放弃,再次鼓动:“王爷,我们原来定下的方针,不就是,若不能为我所用,就立等清剿么?老是对沐家军怀柔,也没见感动他们,这样等下去,猴年马月他们才会归降?”他悻悻地哼一声道:“真是浪费时间……好久都没有痛快地打过仗了,手痒得紧呢!” 安王一抬眼,嘴唇刚一蠕动―― “父王……”肃淳急了,张嘴叫道:“你一向爱才,莫不是真要致沐家军于死地?” 安王默然不语,长久的思虑之后,缓缓抬头:“刺竹,你倒是说说看,沐清尘会走水路还是陆路?” 竟是回避了易奇的提议,又转回到当初的问题上去了,众将都有些不解,只当安王不答复易奇是不想出兵,顾虑沐家水军的实力。于是都按下不表,全部看着刺竹,跟安王一道等待着答案。 刺竹迟疑片刻,徐徐跪下:“请王爷准许我过渡。” 安王的眉头,慢慢地皱紧了,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低哼一声:“其余人等都退下吧。”接着又说:“肃淳留下。” 书房里重归安静,安王站起身,低沉道:“你们两个,都不同意出兵?” 刺竹和肃淳无人出语否认。 “起来吧,”一抹锐利的精光投射在刺竹的头顶,安王的声音重重地落下:“清尘会走陆路,是吗?”他费解地摇摇了头,似乎难以置信:“没有理由啊……”新兵转移,老兵送死?那以后纵有乾州倚靠,可是兵丁青黄不接,如何御敌? 肃淳偷眼看看刺竹,刺竹却低头下去,明显地在回避肃淳和安王。 “刺竹。”安王并不允许他躲过去,直奔主题:“你料定了清尘会走陆路,正因为如此,水路有兵无帅,你担心我同意出兵进犯,所以不肯回答。” “王爷,”刺竹再次跪下,禀道:“清尘之所以把软肋暴露在我们的眼皮之下,也是为了进一步试探我们的诚意。如果此时王爷出兵,我们是可以得到苍灵渡,但是如果王爷谨守君子之风,那我们首先就能得到沐家军,区区一个苍灵渡又算得了什么?” 安王淡然一笑:“你似乎忘了,沐家军并不打算归降,他是要另起炉灶,然后,依然是等待淮王来示好。” “也许之前沐家军没有打算归降,但是这次之后,我认定沐清尘一定会归降。”刺竹正色道:“王爷,不要功亏一篑呀。” “是啊!”肃淳急中生智,补充道:“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清尘冷酷无情,但是仔细想想,他还是有情有义的……之前,他一个一个地还人情,帐算得分明,如果他不重情重义,得了你的人情翻脸不认,你又能如何?这次他肯定是事先就料到了淮王和秦阶的勾结,沐家军难逃此劫,所以才逼我们过渡,还把初尘也送了回来……清尘本来就是个不多话,在心里行事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有深意的……他不想连累我们,也算仗义……这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第54章 倨狂傲不反感更欣赏 (上) 肃淳这番话,已然触动了安王,他静静地听完,长吁一口气,说道:“你讲的有道理。” “那么多都做了,不在乎这一件;那么久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么一小段时间了。”刺竹轻声道:“王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安王沉吟许久,轻轻地点点头:“但愿如此。” 他缓缓地转身,走近窗前,双手抚上窗棂,望向天幕。 窗外,无月无星,天空又沉又黑,阴森中透着叵测。安王缓缓地回头,目光,落在窗边的衣架上,那里正整齐地挂着清尘的银铠甲。银白色的铠甲亮铮铮的,发出清冷的光,而烛光微黄,却是暖色,淡淡的光晕照下来,冰冷便陷在了黄晕中,多了些柔和,少了些凌厉。安王静静地注视着铠甲,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停留在了头盔之下,黑色的阴影,空洞得一无所有,他却仿佛看见了清尘的那双眼睛,清亮中透着决绝,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正在拨动他的心弦…… 抬手,落下,凉沁沁的感觉倏地从指尖传导过来,铠甲沉重的质感似乎还隐含着杀气,安王浑身一震。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泛起一些惶然和慌乱。 沐清尘,你真要走陆路,这可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你打算怎么走?安王怔怔地望着银铠甲,那心底不该有的不安,在暗夜中滋生起来,透过冰冷的铠甲,落在地上,在烛光的暗影中呈现出一种恐怖的张狂。 沐清尘…… 他不应该为清尘担心,可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么近,那么真切,就好像,清尘在他心里。不,安王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提醒自己,沐清尘,只是象祉莲而已。 “王爷,让我过渡吧!”刺竹再一次恳求。 “我也去!”肃淳要求。 安王慢慢地转身,看着刺竹:“你过去,能解决什么问题?” 刺竹一愣,有些黯然地低下头去。 “你们虽然还谈不上知己,却也可以算做朋友,朋友之间惺惺相惜是可以理解的,可也用不着以身犯险,何况你过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安王低声道:“你爱莫能助,还是静观其变吧。” 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一声长喏:“报――” “秦军已经进入知樟县!”士兵报告。 安王点点头:“沐清尘精明过人,一定早有防备,接下来,他会怎么应对……”一挥手:“走!上城墙去看看!” 才到城墙脚下,又闻士兵来报:“沐家军完成集结,整装待发!” 果然,秦阶做得再隐秘,还是瞒不过沐清尘。 安王三步并作两步走,飞快地上了城墙,一进?望塔,探身就朝对岸望去。 只见对岸苍灵渡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安王有些急了,问道:“还有对岸更具体的情况吗?” “报!”士兵禀告:“沐家水军已经驶入江心,方向往西!” 目的地果然是乾州。驶入江心?安王暗忖,沐清尘心思细腻,必然是做了万全的考虑。今夜天色无光亮,适合偷袭当然也适合转移,但为了避免桨声泄露行踪,也为了利用夜里江面的水汽作为掩护。可是,这样一来,不是正如刺竹所说,把软肋毫无遮掩地暴露给了我们? 他背着双臂,缓缓地踱了几圈,又想:秦阶誓灭沐家军,在偷袭之前,一定加强了知樟周围的警戒,北面是淮河,秦阶不会管,但东面的景兴、南面的常州、西面的方昌一定是重兵沿水域把守,即便不能灭了沐家水军,也是要把沐家水军逼到对岸自己这边,结局或降或死。沐清尘为了暗渡陈仓,在知樟水域,一定令沐家水军江心行驶,而到了方昌,为了越方昌进乾州,必然要驶入自己的水域,让秦阶岸上的军队浑然无察―― “来呀!”安王大声道:“火速命令西线城池,今夜水域之内有任何异动都不得出战!违令者就地斩首!” 他一提褂摆,匆匆下楼:“速速起锚,我去江心看看!” 众人一愣,安王又补充道:“起一艘大船即可,其余的都不许擅动。(..info无弹窗广告)” “王爷,万万不可!太危险了!”副将王朝雄连忙阻止:“且不说沐家军船队二十艘,您只去一艘,就说他们这会杀气才起,只要一靠近,只怕会不由分说就杀将起来……” “不会。”安王笃定地说。 “王爷,”易奇急切,已经拦住了安王,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那沐清尘阴险狡诈,谁知道他会不会算准了王爷心思,在江心伏击王爷?!” “他要杀我,多的是机会。”安王淡淡地一抬手,拨开易奇。 “王爷啊,属下不知道,您这到底是想去看什么?”尉迟迥奇怪地说:“船上满是精锐和粮饷,都是明摆着的……我们既然不打算出兵,也就无须刺探虚实……” 安王脚底一措,猛地站住。是啊,我去看什么呢?即便他心里直觉清尘不会在船上,可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却验证一下,清尘真的不在。可是,不在,他又能如何呢?怎么说,此举都没有意义,可是,他就是想去。 “小人反复,王爷还是小心,不要以身犯险……” “沐清尘以前是没有伤及王爷,但是他也明言,已经不欠我们什么人情,这回难说没有打算横刀相向?” 众人七嘴八舌,仍旧试图打消安王亲自前往的念头。就连刺竹也轻声阻止:“要不,让属下去吧,有什么情况火速回来禀告?” “都别劝了,”安王低声道:“我只去一艘船,摆明了不是去挑战的,相信沐清尘不会出动出击。就算清尘不在船上,我亦料定,怎么应对我们,他事先早有安排。”一转眼,看见大家一脸紧张,于是悠然复起步:“我说,一定会相安无事,你们信不信?” 安王的船缓缓地靠近江心,水汽漫上来,能见度太差,慢慢地,起先的一片黑暗终于有了些隐隐绰绰的影子,安王一摆手:“放慢速度,尽量弄大声响,轻轻地靠过去……” 终于看清楚了,就在眼前丈许的距离,一艘艘大船鱼贯而去,尽管已经感知安王靠近了过来,但所有的大船都视同无物,直往前去,没有丝毫的减速,更没有停留的意思。 安王撑在船舷上,身体尽量往前靠,发现每艘过去的大船后面,都拖拉着一溜小船,船上坐着整齐而沉默的士兵。大略数了数,每艘大船至少拖有六艘小船,以每艘小船载三十人计算,运送兵力近五千人。 “再靠近些……” 安王的船已经很接近了,可是即便是只有几尺的距离,看得那么分明,沐家大船依然当他们不存在,自己走自己的,不予理会。 “看样子,他们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因为觉得受到了轻视,易奇有些忿忿:“早知道他们这样走,如此笨重,我们即便只有十六艘大船,也可以出击,以灵巧取胜……这只要一开打,先砍纤绳,他这小船上的士兵,只有死路一条……” 正说着,又过来一艘大船,与前面的不同,这船似乎在减慢速度。 安王凝神静气,紧紧地盯着船头,那大大的沐字旗下,依稀一个身影,会是清尘吗? 渐渐地近了。安王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将军,正背手站在船头旗下,身背一把大刀。再近点,只见那将军圆脸虎眼,眉毛短粗,唇下短须又黑又浓,浑身煞气,钟馗一般。将军斜着眼睛,从容不迫地跟着船的移动,在安王跟前缓缓滑过,错身之后,还不忘回头,又正色打量这头的大船一眼。 这船越过安王的船后,速度加快,拖着一溜小船瞬间消失不见,一切归于沉寂。 “沐家水军的首领,人称水中钟馗的罗放。”刺竹轻轻地念叨了一句:“他怎么会殿后?”按理,这样的大将,又是水军统领,为了御敌,当是坐头船指挥的。他稍稍一想,便释然了。沐清尘此举,无非是料定了安王不会出兵开战,没打算让罗放冲锋陷阵,而是要让罗放保障所有的士兵无虞登陆。 安王沉吟道:“沐清尘针尖上走路,一招险棋,却往往能出奇制胜……”清尘的精于算计再次让他惊叹,安王意识到,甚至于罗放在水上与自己的这一面,都在清尘的预料之中。 “我以为他会舍弃新兵,这样看来,不然。”安王喃喃道:“射杀宣恕,他让我刮目,有当机立断的大将之才,而爱兵如子,更让我感慨……有将如此,沐家军,岂能无雄狮之名?” 沐清尘,竟然不愿意舍弃任何一个士兵。他把最万全的机会给了这水路上的二万五名士兵,而自己,准备带着其余的一万七士兵突围。安王看了刺竹一眼, “我要是他,还不早两天就偷偷转移士兵,何必非得等到此刻?”易奇哼了一声。 安王笑了:“肃淳,你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么?” 肃淳润了润嗓子,挺胸回答:“乾州是兵家重地,驻军四万,一般不能轻易调动。为了不让沐家军察觉,秦阶只能在今夜集结,也就是说,沐清尘就是有预料,也不能早动,因为乾州兵多,动则是送死,而且也会让秦阶得信后提前防范。沐清尘只能跟秦军同时动作,乾州出兵他则进兵,不但可以迷惑秦阶,还可以避免正面冲突,减少伤亡。” 安王嘉许地点点头,又问:“还有补充么?” 第54章 巧布局超常规快突围(下) “前日是十五,前后几天都是月圆的日子,光线太亮,不适合偷袭,只有今日阴霾遮天。秦军天黑后开始集结,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形成大的包围圈,逐渐缩小,清尘必须等到秦军的包围圈缩小到知樟县内,秦阶确信他毫无察觉,而沾沾自喜,外防的方昌也放松了戒备,清尘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绕进我们的水域,开入乾州,以此来个金蝉脱壳。”肃淳说完,偏头往往刺竹:“是这样的吧?” 刺竹轻轻地笑了一下:“世子所言甚是。” “沐清尘用兵,擅出险招,比的是战术,更是心机。”安王微微地扬起下巴,放眼想望对岸,却被层层黑暗阻绝,那不可知的情景,没有任何一点线索可以想象。安王无奈地转过身来,走进舱中,忍不住嘀咕:“沐清尘缘何就料定,我不会出兵?” 清尘太自负,也太张狂,为了这份桀骜,安王腾起一股要出兵的盛气,可是他也知道,这分明不是赌气的时候,咽不下这口气,他就得不到沐家军。 忍―― 忽地,安王笑了起来。沐清尘啊沐清尘,本该要对你反感,却不知为何,越加喜爱起来,兴趣越浓。来日,我一定要问个清楚,你缘何,就料定我会痛快放行? “报――”士兵跑上城墙:“苍灵渡口已经空无一人!” 果然弃渡而去! “这也是沐清尘的果断,如果换做沐广驰,一定是宁可死守苍灵渡。”安王摸着下颌,狐疑道:“那还有一万七的士兵,凭空消失了?”不可能,三面包围,难道他们飞天遁地? 天色似乎有些发亮了,安王寻思着,该是寅时三刻了,秦军一定要进入山谷了,而沐家军要出手,也该趁早啊…… 正纳闷着,忽然听见隐约间的喊杀声起来。 安王探头去望,依旧是什么都看不见。他急了,连声催问:“探子回来了没?回了没?” 回声散散地落下,有些无力,那头,寂寂无声。 安王提步,飞快地下了城墙,出了城门,直往江边―― 头顶虽有微微的白光,然而,水意深深,暗色重重,在一片浓密的黑雾之后,依然,只有真切的喊杀声,撞击着安王的耳膜。他频繁地在岸边踱来踱去,不时地抬头张望,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一叶小舟,从浓浓的雾中摇近了…… “那边情形如何?”安王急切地问。 探子赶得急,还在喘气,回道:“沐家军已经突围…………” 已经突围了,这么快?大家惊奇间,连连追问是怎么突围出去的。 “沐家军在秦军包围圈缩小围拢知樟之时突然发兵,沐清尘打头阵,沐广驰殿后,从西面打开一个缺口,杀将而出!”探子缓了口气:“沐家军早就埋伏在山上,而且全是骑兵,两人一骑,八骑一列,快速冲下来,飞刀砍过便走,在西边打开了宽约一里的口子,所有士兵在半个时辰内全部飞蹄而去……” “好!”安王大喊一声。 这是典型的快攻,适合突围。秦阶十万大军包围知樟县,虽然人多却是兵力分散,清尘突然出兵,而且是速战速决,秦军措手不及,未及反应过来,就让他钻了空子。 知道沐家军突围成功,安王大感快慰,他又问了一些细节,这才看看已经泛白的天色,舒心地说:“折腾了一夜,可以安心去睡觉了。” “父王不担心沐家军如何过方昌?”肃淳亦步亦趋。 呵呵,安王笑道:“我且回去洗把脸,好好休息一下,等探子回来,自然就知道了。(..info)” 盥洗完毕,安王招呼肃淳和刺竹共进早餐,因为心情极好,也就比平时话多了些,还破天荒地亲手给肃淳盛了粥。肃淳有些受宠若惊,一时之间,激动得脸色微微泛红。 “上阵还是父子兵啊。”安王深有感触地看了肃淳一眼,感叹道:“沐清尘父子如此同心默契,不晓得我们父子,何时也能如此亲密……” “父王……”肃淳迟疑了一下,却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和父王永远也不可能象清尘父子那样,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纯粹的父子关系,还有君臣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父王的唯一,父王随时可能因为不喜欢和不满而冷落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不可能心无旁骛,而父王,也不可能对他倾注所有的爱和信任。 沐广驰表面刻板,对清尘却甚是纵容,而父王对人随和,对自己却甚是苛责。肃淳不敢在父王表白有太多的压力,但这压力,说来就来了―― “肃淳,分析一下清尘突围的战术吧。”安王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粥。 肃淳还在安王的父子亲密关系中纠结,思绪一下子还没抽出来,张口便说:“直冲而不恋战,就是快攻……” “仅此而已?”安王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道:“那些细节呢,又能证明什么?” 刺竹赶紧在桌下踢了肃淳一下,肃淳这才回过神来,搜索着记忆刚要回答,忽见士兵风一般地进来,又报:“秦军在山谷外迟疑,不敢进谷。” 这是为何?刺竹有些诧异:“难道还顾忌上次谷内受伏之痛?” “远眺谷顶,隐约有红缨飘荡,秦阶害怕又中伏击,不敢贸然。”士兵回答:“秦阶以为,山顶至少有六千伏兵。” “噗!”的一声,安王口里的粥喷了出来,他哈哈地笑着,好半天才止住:“任地被沐清尘治住了――” 肃淳有些不解,悄悄地看了刺竹一眼。 “肃淳,”安王咬了一口馒头,说:“仗到这时候,打法基本明了了,你来说个丁卯吧。” 肃淳赧然地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回答:“父王,我这还想不出……” 安王默然片刻,瞥了刺竹一眼:“你说。” 刺竹不好推辞,低声道:“这次的快攻,虽是常规打法,却是把握了最佳时机。秦军的突袭反被清尘掌握了先机,变成了清尘的突袭。他一定是集中了所有战马,以战马定人数,其余人均走水路。两人一骑,全部士兵骑马转移,为的就是快。八骑一列,全部用刀,刀是近杀的武器,目的就是为了砍杀和驱开身边的秦兵,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快速打开缺口,然后保证缺口宽度,快速过兵。” “我推测,清尘的布局应该成口字型,也就是周边的飞骑应该都是老兵,或者两骑,或者四骑,把新兵夹在中间,一带而过。老兵负责厮杀开路,新兵只管往前冲……”刺竹思忖着,说得很慢:“沐清尘既然拿定了主意要把所有士兵带走,他谨慎的个性,一定会做到滴水不漏……” “就已知的情况推论,清尘打头阵,是为了用自己的威名震慑秦军,在短时间内以气势压人,然后一溜砍杀,先就乱了秦军的阵脚;而沐广驰殿后,因为秦阶已经知道沐广驰重伤尚未恢复,清尘故意露出这个破绽,他反而不敢追,只怕有诈。”刺竹说:“清尘选择在寅时冲锋,算计着寅时末天亮,所以在山头设下埋伏,故意让秦阶看不真切。秦阶素知清尘决绝,若是必死,则死前必挣个鱼死网破,故他会畏惧山头的埋伏是死士,抱定了杀他多少是多少的决心,以至于进不敢入谷,退不敢追杀,两头为难。” “接下来呢?”安王的眼睛里,透出晶亮的光彩。 刺竹略为沉吟,缓缓道:“秦阶多疑,会迟疑一阵,然后,他应该会选择强杀入谷。因为他也担心我们攻打苍灵渡,万一失守不好跟淮王交代。而方昌那边,他自认为早已安排好,只需通知加强防守,而这边尽快杀入谷中,再折回去,同时再增调兵力,还是试图在方昌一举吞下沐家军。” “沐家军山头的红缨应该是诈,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秦阶入谷没有悬念。”刺竹脸色凝重:“秦阶这一个来回,再去方昌,至少四个时辰,而清尘只需一个半时辰的疾奔,已到方昌。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过方昌……” “方昌守将严刚,是秦阶亲信,为人贪财势利。论功夫,不是清尘的对手。”肃淳说:“不过我猜想,秦阶应该只是令他死守,不开城门迎战,这样拖延时间至秦阶大军赶到,来个前后夹击,则清尘此劫难逃。” 安王默默地听完,徐徐摇头道:“坐以待毙,那就不是沐清尘了……” 话是这么说,可仗会怎样打,没人会知道。 “报――”一声长喏,士兵禀告:“秦军强行入谷,山顶沐家军的埋伏没有出击,秦阶派人查看,已知山顶红缨为沐清尘提前结于草杆之上……秦阶进入后发现是空渡,破口大骂沐清尘,正掉头方昌追杀!” 安王、肃淳和刺竹三人对视,不约而同地一笑。 空谷计,正如清尘设想的那样,诓骗了秦阶一个多时辰。 真正的战场,还在方昌城。 第55章 守将贪财丢命失城池 (上) “父王,你说,清尘怎么过方昌?”肃淳思索着,说:“绕过去是不可能的,方昌是丘丘陵地带,还有一道骑田山脉,要绕走菊城至少需要四个多时辰,而且到了菊城,一样面临过关的问题……绕行肯定是不可取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安王想了想,微笑道:“我想沐清尘自有妙策,倾城将军当然不是浪得虚名。” 刺竹低头沉吟良久,缓缓道:“以财换行――” 方昌城墙下,沐清尘勒缰停马。一挥手,骑兵队闪开,只见那队伍中间,缓缓地,一排大箱车被推了出来,细数为二十辆,在城门下一字排开。再见清尘一摆手,“哗”的一下,箱车的盖全部掀起―― 太阳下,一片金晃晃地刺眼! 箱子里,装满了金子。 “沐清尘!”严刚在城墙上大笑,宽扁的脸上煞是得意,唇上两撇浓密的胡子也翘了起来:“淮王用来安抚你的金子,你打算全部孝敬我?” 沐清尘不语,只是仰头,望着他。 “你打错算盘了,”严刚说:“我知你急于过城,可是秦帅有令,不得出城迎战,也不得打开城门,我只消等上个把时辰,大军一到,两面夹击,你必输,到时候,这些金子,也还是姓严!” “是吗?”清尘冷笑道:“他若来了,还有你的份?” 严刚脸上一抽搐,悻悻道:“没有……没有就没有……那怎的,还得分我一些……” “一些?一些是多少?那又到底,会分还是不会分?”清尘冷声道:“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金子?” 严刚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痒,巴巴地探头去看。 二十两箱车啊,满满的金子! “一百万两!”清尘扬声道。 严刚眼睛一亮,那眯缝眼顷刻间睁圆了,盯着那箱车许久,又跟左右交换了个眼色,侧身嘀咕了好一阵子,合计完后,显出些犯难的脸色,不甘地踱了几个来回,遂一咬牙,说:“奶奶的,只怕有胆拿没命用,这一百万两老子受不起……” 清尘淡然地送过来一句:“不拿你就能保住命吗?” “那是自然!”严刚哼了一声:“只要老子命在,用一个钱拿就是一个钱,要是命没了,别说一百万两金子,就是一千万,老子也用不了――” “我劝你,还是拿着吧,”清尘悠声道:“不然,钱没了事小,到了,命也会没了。” “放屁!”拿这话来恐吓我?严刚不屑道:“你惯会使诈,老子没空理你!你自在这等着秦帅来收拾你,老子进去歇歇。”才掉头,转念一想,这沐清尘性格决绝,此番若是灭了他,就没有以后了,但若是他脱了险,不定日后还要相见。刚才他这句话,似乎有什么玄机,如此看来,还是不要结仇的好,我自在城头看,谁占了优势我就尽早靠拢……谁也不能得罪,这才是上策。 于是回头一拱手:“同在淮王帐下,我还尊你一声同僚,倾城小将军,你送钱我可不敢要,失陪了!” “严将军且慢!”清尘高声道:“你可知,在我被两面夹击之前,你已经自身难保了。” 严刚吃了一惊,眼珠转了转,折身回来:“你说什么?” “莫听他的,小心有诈。”副将附耳道。 另一人,督军却说:“听听何妨!” “严刚,不消一时半会,你就会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来自乾州。”清尘的嘴角,漫起一丝叵测而阴冷的笑。 严刚心底一沉,莫名,开始发虚。和副将一起,猜度了半天,没个所以然,忽听探子来报:“乾州已被沐家军占领,沐家军一万人马,正开赴方昌!” 完蛋了!严刚顿时脸色煞白,乾州到方昌,也就一个半时辰,而秦阶的大军要到方昌,至少两个时辰,以沐家军的战斗力,前后夹击,半个时辰解决他严刚没有一点悬念…… 沐清尘一语成谶。果然是秦阶没来,我先玩完……严刚没有心思去想水路无异样,沐家军怎么飞到了乾州,不但占了城池还杀往方昌,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沐家军往方昌来,就是为了跟沐清尘会合。 打起来,方昌肯定不保;不打呢,可能吗? 心里一急,血也涌上了脑门,严刚直起嗓子喊道:“沐清尘,我可没有为难你――” “我也没想为难你。”清尘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 兵临城下了,还没想为难我?严刚愠道:“你到底想咋的?” “我就想给你送点钱花花。”清尘慢悠悠地说:“你还给我讲客气。” “我敢要吗?”严刚气咻咻地一挥手:“你跟秦阶的过节,别把我扯进去……我拿了你的钱,放你过去,不是个死字?” “要我跟你说啊,你就拿了这些钱,把城门打开,让我们过去了,路上会合了沐家军,我自然回去乾州,谁要你这破方昌?”清尘鄙弃道:“你自己想想,你跟秦阶非亲非故,在他手下日子也不滋润,如若不然,那么多富庶之地,偏给了你个方昌?而且,他明明料定我要去乾州,让你来守,这危险,他怎就没便宜自己的亲信呢?” “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你也别傻乎乎地跟他卖命了……”清尘淡淡道:“我不想为难你,且再跟你出个主意――你拿了金子,让我们过去,秦阶来了,你就回复他说,沐家军两头夹击,你调兵北门,结果南门被沐清尘破了,他们自此穿城而过,不就结了?” 严刚皱着眉头,半天没有言语。 “我自然不会告诉秦阶,你拿了金子,这头呢,你自己整出个打了仗的样子出来,应付过去,秦阶能奈何你?你人少,打不过也是正常。”清尘悠声道:“他只会直奔乾州,根本顾不上你。” 严刚拧着眉头,看看左右,又看看城墙下的金子…… “老大,我看行。”副将怂恿道:“这年月,自保才是上策!” 这几个亲信头碰头地商量了一阵,严刚这才探身出来,在城墙上喊道:“沐清尘,我可跟你有言在先,我收钱让你过去,你可别过河拆桥!” 清尘坦然地举起手,琅琅道:“我沐清尘对天发誓,不要方昌城池。” 严刚这才一摆手,吊桥缓缓放下,还未到一半,忽地又大喊一声:“慢着!” 清尘冷冷地望着。 严刚眼珠子一转,说:“让箱车先进来。” 清尘脸上漫过一丝阴森,轻轻抬手,低声道:“不用盖了。” 箱车徐徐进入城中,严刚站在城墙边,看见箱车进来,忍不住走上前去,抓起满满的两手金锭,笑得合不拢嘴。 待箱车过后,沐清尘缓缓地进来了。 严刚牵马,立在箱车前,一拱手:“谢了!” 冷不丁,清尘就是一戟,当胸刺来,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严刚已经被穿胸,血水溅出时,他圆瞪着双眼,说:“你!你发誓了的……” “我是发了誓,”清尘冷笑一声:“我只说不要方昌城池,没有说不要你的命。” 身后,已经是喧闹一片,厮杀声震耳欲聋。 方昌守军不过四千,本已放弃抵御,思想松懈,沐清尘突然出手,不过半个时辰,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城池易主。 清尘端坐马上,看了一眼四下被俘的士兵,沉声道:“愿降者跟我走,不愿降的,自己去严刚府里收罗些值钱的东西,赶紧从北门走!一个时辰后,秦阶的大军一到,未必有你们的活路。” “只要不带军械,即便碰着了我沐家军,也不会与各位为难。”清尘转而吩咐沐广驰:“沐将军带人把南城门钉死,城墙上多插几面我沐家军大旗,然后,火速撤离。” “带上箱车,马上出发!”清尘一扬鞭,绝尘而去,疾风鼓起了宽大的披风,黑色的披风扬起来,象强劲的翅膀凌空高飞。 “这么说,秦阶还在方昌城外,不敢妄动?”安王浅浅地笑着,缓缓地靠在了太师椅上:“兵不厌诈,一出空城计又一出空城计,秦阶此番被戏弄,虽然恼火万分,却仍是被吓住了。” “此时虽然又是空城计,却因为两军自此已经清楚划界,不似原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秦阶拿不准清尘到底是只以乾州为据,还是乾州、方昌都要,所以,猜不出他大军的部署,只得停住。”肃淳说:“看来秦阶是沐家军,很是有几分畏惧。” “等到天黑,城墙上没有掌灯,秦阶才会知道城中无兵。”刺竹说:“到那时,乾州城防已经全部部署完毕,对秦阶来说,已经是铁城一座,攻而无益了。” 安王转向王朝雄参将:“双方伤亡多少?” “沐家军损兵一千,收服严刚部属约二千余人、战马四百匹,秦军伤亡近三千。”王参将回答:“此时战局已定,沐家军夺了乾州,保了兵力,秦阶输。” “乾州未费一兵一卒?”安王好奇地问。 “乾州守兵几乎都被秦阶调走,留守不过千人,乾州港只有两艘大船,看见沐家军二十艘大船齐发,当即投降,引领从水路直入乾州,兵勇悉数缴械归顺。”王参将回复:“乾州港本就不大,二十二大船停泊,是满满当当,直抵江线……”他感叹一声道:“那是多么壮观啊!” 第55章 淮王重亲偏心反成拙(下) 安王默然许久,轻轻地抬手,说:“守了这许久,胜败已分,尘埃落定,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一抬眼,又说:“刺竹,肃淳留下。” 安王起身,慢慢地走近衣架,那银铠甲依旧安静地撑着人形,无声地对着安王。 “你们说,沐清尘到底在想什么?”安王的手指,缓缓地从铠甲的头盔之上,滑到肩膀,然后,按住,不动了。 如果这对面的,不是头盔下的阴影,而是清尘的脸,多好啊。那么他就可以,这样充满了欣赏和信任,带着亲昵地按着清尘的肩头,来问这个答案。 清尘,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什么,阻止你归顺?是你对我的成见?还是你有更大的野心――自起炉灶,带领沐家军夺取天下? “王爷,”刺竹的话打断了安王的思绪,他请求道:“请准许我从水路去乾州,会会清尘。” “我也去!”肃淳不假思索地回答。 安王摇摇头:“他不肯归顺,未必还会把你们当朋友。毕竟我们之间,人情都结清了。” “他虽然性情决绝,却也还义气。”刺竹说:“我想他会见我的。” “是啊……”肃淳赶紧附和。 “你不能去。”刺竹看了肃淳一眼,低声道:“清尘现在这么做,是想给淮王最后一个机会,争取淮王的信任,所以,他急于跟我们撇清关系。他会见我,却不见得会以朋友相待,此行还是有几分冒险的。你是世子,不能去。” 刺竹转向安王,沉声道:“如果淮王辜负了这一次,清尘一定会降。” 安王沉吟道:“这似乎,不该是清尘的性格,他已经,给过淮王很多次机会了……” 刺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或许,是因为沐广驰。” 安王偏头,凝神细想许久,终于轻轻点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淮王府正厅。.info[] 淮王在屋里快速地踱着步子,气哼哼地将袖子甩开,余怒未消地对秦阶低吼道:“你怎么跟我说的?!能保万全?!怎地没吃了沐家军,反让沐清尘赢了?!”随即怒道:“你让我怎么收场?!” “哎呀,”边上一个相貌姣好的女子贴过来,娇滴滴地劝道:“生什么气呢,凡事不是都有解决的办法么……再说了,我哥这么做,不也是为王爷您担待?你看看,让沐清尘死守苍灵渡,不是说弃便弃了?而且还占了乾州,分明就是想自立门户!” 她鼻子里哼一声出来:“要我说,沐清尘就是早有反心!今日不反,来日也必反!此等人,留不得!” “妹妹此言差矣。”说着话,淮王妃已经领着一干人进来了。 瑜夫人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你还是退下吧,”淮王妃斜了瑜夫人一眼,凛声道:“朝堂上的事,女人家还是不要多言的好。” “敢情你不是女人家?”瑜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虽然声小,却还是钻进了淮王妃的耳朵。淮王妃脸色一变,看了看淮王和秦阶,隐忍道:“妹妹先去,稍后我也会离开,不会影响大人们议事。” 瑜夫人这才一摆腰,还不忘叮嘱秦阶一句:“哥,你也是大人,这议事,我是不能留,你可不能走!”下巴一扬,转身离开。 “王爷,”许大人躬身道:“沐清尘此举实在是被逼无奈,他虽入乾州去并未急着宣布自立,趁这当口,王爷赶紧安抚,还能把他留住的……” “是啊,”另一言官附和道:“王爷明鉴,沐广驰与王爷交情久远,王爷还可用旧情留人,切莫寒了人心。” 还有人张嘴欲说话,却都被淮王堵了回去:“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info[]现在我心里很乱,你们别七嘴八舌地吵吵,让我一个人静一下,我想想再答复你们。” 淮王妃垂下眼帘,想了想,摆手示意大家退下。 淮王满脸阴沉地坐下,淮王妃轻轻地送过来一杯茶,淮王接了,不喝,只放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淮王妃轻声道:“王爷,你缘何就默许了秦阶出兵呢?” “沐清尘和依琳的婚事不可能了,”淮王说:“非亲者不能信任。” “虽然非亲,可也是故人,王爷有恩于沐广驰,而且沐广驰的为人那么重义气……”淮王妃顿了顿,低声道:“沐家军是一支劲旅,王爷若有意于天下,恐怕不能指望秦阶,还得倚重沐家军……” “行了,行了,”淮王烦躁道:“每次一说起这个,你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好像除了他沐家军,我手下的军队都是饭桶一样……再说了,我也没想要过淮河一统天下,我能守住苍灵渡,安坐淮南就很好了!” 淮王妃讪讪地住嘴,迟疑了一下,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淮王气咻咻地说:“还不是得收拾秦阶留下来的烂摊子!”不说则已,提起则是一肚子怨气:“出兵就出兵,你得给我赢啊,就这么吞了,不管那些言官说什么,我也能糊弄过去,反正木已成舟,这可好,输了!还丢了乾州!丢人现眼!如今我不但要应战安王,又要与沐家军为敌,真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淮王咬牙切齿道:“我堂堂一王爷,反过来,要跟沐清尘低头了!” “王爷,如果秦阶不出兵,大家不都相安无事?”淮王妃幽声道:“沐家军如果此次把苍灵渡让给安王,归降过去,我们就难坐淮南了……” “妇人之见!”淮王瞪圆了眼睛,愠道:“秦阶还有二十万大军,你当你夫君我的军队是摆看的呀?!”一伸手,用食指戳了淮王妃,恼道:“你怎么尽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呢?!” “你该是要好好地跟瑜夫人学学,说话做事,都让我舒心就好!”淮王将袖子一拂,冷声道:“你可以下去了。” 淮王妃默默地起身,又听淮王说:“你嘱瑜夫人不要干涉朝堂之事,自己以后也要注意,不要动不动就拿那些言官来跟我锣隆p>“良药苦口啊王爷,”淮王妃黯然道:“是我不该多话。” “知道就好。”淮王重重地哼了一声。 淮王妃静静地看着淮王,脸上有些凄然,举步欲走,迟疑一阵,忽地轻声问道:“王爷是不是一定要是亲才信任?” “那是自然。”淮王头也没抬。 淮王妃深吸一口气,低声而清晰地说:“那就,把依琳许配给沐清尘吧。” “你真是疯了!”淮王一下子跳了起来,诧然道:“他不能人道……” “你不能因为一个女儿而失去天下,而我……”淮王妃凄声道:“我也只能,为了敬臻而牺牲依琳……” 淮王一震,望着妻子。 淮王妃缓缓地跪下,垂泪:“王爷,你若有心让嫡子敬臻为世子,就该为了他留下沐家军。否则,这淮南,迟早是秦阶的天下!” 淮王似乎被触动了,他怔怔地站起来,却又失神地坐下,头渐渐地低下去,只用手,撑住了额头。 乾州。 沐广驰踏进房间,四处打量一下,只见帐幔低垂,窗明几净,说道:“这房子不错,比住营帐好……爹就是没本事,早该让你过这样的日子,如今,还是你自己挣来的。” 清尘正在洗脸,撩了一脸的水花,笑道:“爹,好好享受吧,住不了几天的。” 沐广驰呵呵地笑起来:“你说过几天淮王会来安抚?” “多则十日,少则五日。”清尘洗完脸,轮了轮胳膊,坐下。 沐广驰跟着坐下,戏谑道:“沐帅意欲何为?” 清尘笑而不答,亲热地靠过来,揽着父亲的肩膀,问道:“你昨夜睡得好么?” “好――”沐广驰轻轻地摸了摸清尘的头,那头发顺滑,让沐广驰心里涌起一股甜甜酸酸的滋味。 “我一直担心你,重伤才好……”清尘轻声道:“若不是秦阶来犯,我是要安排奶娘好好给你调理一阵子,静养着……” “你爹我壮得更头牛似的。”沐广驰豪气地拍拍胸膛,只听听“嘭嘭”的闷响:“瞧瞧,安王给调理得多好!” “牛啊?”清尘嘻嘻一笑,捏着鼻子叫道:“哞――” 沐广驰笑了。 “安王用几把稻草调理了你?”清尘依旧没皮没脸地开着玩笑。 “去你的,小兔崽子!”沐广驰笑骂一声。 “兔子是吧?!”清尘于是又把双手握拳,伸出食指和中指,举到头顶,仿佛兔子一样,围着沐广驰的椅子,双腿并着蹦了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绕了一个圈。沐广驰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一直看着他。 奶娘正好进来端水盆,看见清尘如此模样,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你还小啊,这么淘气,谁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闹……” 清尘停住,冲奶娘吐了一下舌头,哈哈地笑着斜倒到沐广驰的身上,一仰头,却发现父亲的脸上笑容很淡,心事却很浓。于是一骨碌地爬起来,蹲在沐广驰跟前,仰着脸,巴巴地伏在他的膝头上,问道:“爹,你怎么了?” 沐广驰定定地看着清尘。这张脸,美丽,清秀,好熟悉啊,依稀太多祉莲的影子,可是,却是真实的清尘。他宽厚的手掌,轻柔地落在清尘的头上,面上伤感渐浓,怅然道:“你长大了……” 第56章 再劝降依旧无济于事(上) “是啊,我长大了,”清尘笑着,望着父亲,仿佛知道他心底的所想,轻轻握住他的手,细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info)” 沐广驰默默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充满了柔情,却始终不语。 清尘静静地趴在父亲的膝上。忽然―― 门外士兵报:“对岸过来人了,打着白旗,说要见沐帅!” 对岸?安王的人? “不见。”清尘站起身来,一口回绝:“不准靠岸。” “他说他叫赵刺竹……”士兵补充了一句。 清尘略一沉吟,复又回答:“不见。” “还是见见吧……”沐广驰吩咐士兵:“带他过来。” “爹――”清尘有些不高兴了:“现在这时候,不能再跟那边拉拉扯扯。” “我知道,”沐广驰低声道:“人家打着白旗过来,见见又何妨?” “要见你见!”清尘坐下,赌气道。 “诶,”沐广驰拖长了声音:“人家指明是来见你的……” “我不想见他,当然也不能见他。”清尘瓮声瓮气道:“这时候见他,让淮王知道,会前功尽弃的。” “我当你是对他不待见呢……”沐广驰呵呵地笑起来:“见个面而已,淮王问起来,就说安王仍旧一心想招安,不就结了?横竖我们也没跟安王走啊……” “见吧见吧,”沐广驰笑眯眯地说:“你不想见他,我还想见他呢,这小伙子,稳重、厚道、还聪明,挺不错的,我喜欢!” 清尘不满地斜了父亲一眼,沐广驰笑着,端了茶喝,复又看一眼清尘,依旧是笑。 “你笑什么?”清尘虎气地低吼一声。 沐广驰摇摇头,微笑着喝茶,只是不语,又看清尘一眼。 “沐广驰!”清尘猛地一拍桌子,只听“啪”的一声,惊得沐广驰一跳,好半天,才笨呼呼地地说:“我只是说我喜欢他而已。” “你喜欢那是你的事……”清尘剜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却蓦地红了脸,别过头去,不理会父亲了。 沐广驰呵呵地憨笑着,眼睛看着清尘,手里的茶杯再次凑近唇边,还吸着气想笑,只一下,茶水就呛了喉咙,顿时“咔咔”地咳了起来,半天没止住,只咳得满脸都憋红了。 清尘嗔怪着看了父亲一眼,赶紧过来替他拍背,一边埋怨道:“喝个茶都喝不好,叫我怎么放心你?” “清尘!” 一回头,门边站着的,那个风尘仆仆,一脸笑意的壮汉,正是刺竹。 清尘刚要开口,沐广驰已经抢了先,热情地起身招呼:“刺竹啊,来啦,坐啊……”亲手倒了杯茶递过来:“喝茶……” 清尘瞥了父亲一眼,大咧咧地坐下,闷声道:“我也口渴了,沐将军……” “你也喝茶!”沐广驰这才如梦初醒,给清尘也倒了杯茶,这才坐下,才一瞬间,马上站起身,喃喃自语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呢……” 清尘冷眼望着父亲,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骤然发声:“沐将军,这上下本帅都打点好了,请问您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沐广驰一下哑了,眨眨眼睛,支吾道:“去喝药呢。” “叫他们送过来,无须劳您亲自去。”清尘淡淡地说。 沐广驰有些犯傻,他又眨了眨眼睛,说:“我这伤还没好全,这会有些累了,先去躺躺……” “您这不是才起来吗?一下床就奔我这了,这怎么刚起来又要躺回去呢?”清尘轻轻柔柔地戳穿了他,只挑衅地望着父亲,仿佛在说,你还有啥招? 沐广驰依旧眨着眼睛,慢吞吞地说:“我有些内急,方便一下再来……” 这下清尘彻底无语了,却仍旧是不甘心道:“我和赵刺竹讨论军务,你不能缺席。(..info)” “你是沐帅,一切听凭沐帅做主。”沐广驰一溜烟说完,也不管清尘斜着唇角,恨得牙痒痒,当下一溜烟走了。 刺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眼光一转,却看见清尘一脸寒霜地瞪着自己,赶紧脸色一凛,坐正了身体,低声道:“只知道沐将军威风霸气,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他想说,跟孩子一样,忍了忍,还是没说。 “我爹这人,心眼太实诚。”清尘说着,已经不知不觉缓和了脸色。 “我以为你不会见我呢。”刺竹呵呵地笑起来。 清尘在心底冷笑一声,我本来就不想见你。 见清尘漠然不语,刺竹又说:“沐家军这一仗,真是打得漂亮!绕淮河,留空渡,过方昌,进乾州,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打得流畅,看得痛快!” 戴高帽?以为我会就此晕晕乎乎了?清尘心里了然,只是不吭声,表情依旧冷淡。 “有好几回,我们都替你捏把汗呢,”刺竹全然不理会清尘的凉拌,只顾自地往下说:“没想到,你精细如丝,算得如此滴水不漏。”探身过来,兴致勃勃地问:“你倒是说说看,骑兵轻便突围,那些箱车辎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清尘抬起眼皮,瞟他一眼,嘴唇就是不动。 刺竹呵呵地干笑几声,低声道:“我猜,是早就隐藏在了知樟和方昌交界的某个地方,位于知樟境内,而且是在突围的必经之路上,对不对?” 清尘垂下眼帘,望着地面,心道,这家伙,确实聪明,就是太能装疯卖傻了。 “你不但精于战术,还精于揣摩人心……”刺竹的眼底,泛起矍铄的精光:“如果说你摸透了严刚的秉性,预定了计谋,那也还能理解。可是,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怎么会料定秦阶必来偷袭,淮王不是安抚了沐家军,又是送饷,又是赏银的,没有任何征兆……” 刺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尘的脸,他的脸白净细腻,唇角的线条秀美,可是,却透出凛凛的寒意。刺竹好奇地问:“你怎么会算准了秦阶偷袭的日子和时辰?”每一步,都布置得那么好,环环相扣,甚至排除了一切意外。 清尘的脸颊上,已经感觉到了刺竹目光里的热度,他侧过头来,望着刺竹片刻,忽然微微一笑:“你真想知道?” “是啊,请教你呢。”刺竹嘻嘻地笑着,以为他会开口说个端倪,没想到,一笑过后,清尘的嘴角漫起一丝戏谑,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来:“不告诉你――” 笑容倏地僵硬在刺竹脸上,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刺竹复又笑道:“不告诉我啊,那我会一直不停地问,问到你回答为止。” 看见他如此表情,清尘心底好笑,生生忍住,冷冷地说:“你倒是执着,可惜,没有机会不停地问了。”他正色道:“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见你。” “为什么?”刺竹好奇地问:“我们不是朋友么?” “我们是敌人,而且永远都不可改变。”清尘猛一下起身,直视着刺竹。 刺竹缓缓地站起身,看清尘的眼光一下从仰视变成了俯视:“能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归顺?” 清尘冷冷地转过身去,一摆手:“在我叫士兵来请你之前,最好自行离开。” “清尘,为了沐家军的将来,也为了你自己的将来,怎么说,归顺都是上策,以你的聪明,不难权衡。可是,为什么你会如此固执?”刺竹沉声道:“淮王无义,你今天赌这一把,能赢,可是将来呢,就算你惯会使诈,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吗?” “有这样的心机和精力,为什么不能全部放在大战和训练士兵上面,都浪费在官场倾扎上,你不觉得可惜吗?”刺竹的话,掷地有声:“淮王不是明主,可是安王爱才,”他顿了顿,低声道:“你知道吗,为了能让你安心,安王已经决定,只要你归顺,他就去请求圣上,准初尘公主易嫁……” 清尘一震,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望向刺竹。 这真是安王的决定?放弃皇后这个后台,放弃皇后一脉所有的关系网? “是人谁不自私?可是安王能有如此气度,你就没有一点感悟?”刺竹低声道:“你可以对安王贯来的示好视而不见,可是,如果凭此你还不能见证安王的诚意,恐怕再也说不过去了。” “归根结底,你还是来劝降的?!”清尘低喝一声,说时迟那时快,长剑已经指向了刺竹喉头! 刺竹低眼瞧瞧寒气森森的剑尖,长叹一声,幽幽道:“安王欣赏你,我也欣赏你,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我还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更好的朋友。也许你一直被赞誉声包围,不能接受批评,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清尘,沐家军不是你的,是天下人的。还有,你不能因为个人的原因,因为一些狭隘的成见,而放弃沐家军对天下人的责任。” 清尘皱了皱眉头,不屑道:“如此说来,我是十恶不赦之徒。” 刺竹顿了顿,低沉道:“我相信你清尘,你本性善良,只是,这么多的血腥,让你有些迷失。上次我已经跟你谈过,军人的使命不单单是打仗,更是捍卫和平。如果沐家军归顺,王师平定天下指日可待,那么天下百姓又将迎来安平盛世。” 第56章 欲承娶难猜心底所想(下) “没有战争,没有分离,没有流血,那样不好么?”刺竹言之凿凿:“清尘,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你会想要什么?安定的生活,清平的田园之乐……” 清平的田园之乐?清尘心底一动,清平乐?清尘记得,自己跟初尘说过的那些话,刺竹无意之中,还是透露了他和初尘的情愫。.info[]如果不是那么亲密,自己和初尘几句随意的话语,怎么会让刺竹知道? 看见清尘的目光飘移,刺竹知道自己所说的话都没能打动清尘,一时情急,抓住了清尘的胳膊摇了一下:“我说的话你认真考虑过没有?” 哦,清尘这才收回思绪,淡淡地说:“这些话,你象个老妈子一样,已经絮絮叨叨说过很多回了。” 刺竹顿时无语,悻悻地看着清尘,半晌,才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清尘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坐下,默然地就埋入了心事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沐广驰进来了,招呼道:“时候不早了,刺竹一起吃中饭啊。” 清尘这才回过神来,心里有些吃惊,都晌午了?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刺竹,却蓦地发现才走进门的奶娘端着的托盘里好丰盛的菜――清蒸鸡、红烧鱼、卤牛肉!他不解地看了父亲一眼,沐广驰已经坐下了,抬手分碗,淡淡地说:“还有没说完的话,吃完继续。” “我正是饿了,一大早赶过来,肚子早空了。”刺竹倒是不讲客气,端起碗一拱手:“沐将军有请!” “小酌两杯。”沐广驰说着,倒了酒递过来。 刺竹接过来一干而尽,砸吧嘴巴:“好酒!” 奶娘又转了进来,一大盆水煮肉,加上米饭,还有一盘青菜。 刺竹看了一眼桌上,忽然说:“清尘不是爱吃蛋么?” 沐广驰笑了:“你知道?还记得?那也不能天天吃的……”看了一眼清尘:“吃饭吧。(..info无弹窗广告)” “赵将军饭后就过渡吧?”清尘虽然是问话,却不似征求意见。 刺竹呵呵地笑道:“我之前就归降了沐家军,还走什么呢?” 真是脸皮厚,赖下来想干嘛?清尘皱皱了眉头,低声道:“此时不宜留客,请将军见谅。” “严格来讲,他也不算是客……”沐广驰轻轻地带过:“人家有诚意来降,你还不收,是不是太小气了?” 清尘闷闷地放下碗,不满地看着父亲,刚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淮王特使求见!” 这么快就来了?清尘和沐广驰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说:“迎往前厅。” 刺竹心里“咯噔”一下,淮王的安抚这么快就来了,似乎淮王还是看重沐家军,那这往后,安王收服的戏要如何唱下去呢?他本来是准备留下来继续劝清尘,顺便看看淮王的动作,但是此刻,他更坚定了想法,不摸清淮王的意图,任清尘怎么催赶,就是赖下不走了! 许久之后,清尘和沐广驰回到了房间,菜都凉了,奶娘张罗去热,沐广驰还在招呼刺竹,却感觉有些心事。而清尘,自落座后一直一言不发。 “吃饭吧,”沐广驰给清尘夹菜,说:“吃完了再想。” 清尘冷冷道:“有什么好想的?!” 沐广驰停下筷子,看着清尘,低沉道:“你决定怎样?” 清尘看了刺竹一眼,不说话。 “说吧,你的决定,迟早他会知道,河那边的,也会知道。”沐广驰瓮声道。 清尘垂下眼帘,慢悠悠地说:“我还没想好呢。” 沐广驰一怔,忽地大声道:“鬼扯!你是想应下婚约!” “你怎么能娶依琳?!”沐广驰激动起来,声音也开始震耳:“你怎么娶?!我问你,你怎么娶?!” 清尘默默地看了父亲一眼,细声道:“权宜之计,走一步看一步吧。” 沐广驰想说什么,蠕动着嘴唇,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夜很静,已近小暑,圆月当空,照着寂静的院落。 刺竹穿过长廊,轻轻地停在门前,默然片刻,抬手叩门。 “咚咚咚”,屋里没有回应。 刺竹顿了顿,只好转身,一回头,却赫然看见清尘站在身后,一双冷眼,犀利地望着自己。 “我以为你在屋里呢。”刺竹笑道:“一起出去溜溜?” 清尘默然掉头,朝外走去。 两人一路无语地到了淮河边上,站在岸边,看着港口里二十多艘大船,清尘忽然说:“这该是安王梦寐以求的战备吧?” 刺竹迟疑了一下,小声纠正:“沐家军,才是安王的梦寐以求。” 清尘侧过脸,倏地一笑,声音也柔和起来:“没想到你这么直率,这么老实……倒是跟我爹,很象……” 刺竹默然道:“因为太喜欢,才会小心翼翼,就象安王对待沐家军。” “是吗?”清亮的月光下,清尘的脸上漫过一丝讥讽,揶揄道:“得不到的才会是最好的。” 刺竹踌躇片刻,问道:“你不肯归降,是因为对安王有成见是吗?” 清尘冷笑一声,不答。 刺竹低头,望着脚边的水流,汩汩的流水声轻柔畅快,他深吸一口气,试探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江祉莲的儿子,对吗?” “不对。”清尘干脆地否认。 刺竹顿时无语。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他琢磨着,自己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除非拿到确凿证据,否则只会惹恼清尘,那么接下去的谈话,就没法进行了。他想了想,直接进入正题:“我刚从沐将军那里来……” 清尘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改变,眼睛望着远方,眨了一下。 “淮王要招你做郡马,你打算答应?”刺竹轻声道:“那初尘公主怎么办?” 清尘冷声道:“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安王世子的未婚妻。” “可是……”刺竹有些着急:“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安王会请求圣上,让她易嫁……” “难道安王没有附加条件?”清尘斜了刺竹一眼,漠然道:“安王要我归顺,才能让初尘易嫁,淮王要我答应婚事,才能纳沐家军为亲信,这有什么区别?” 话语尖刻,刺竹被呛住了,还没想好要怎么回话,清尘犀利的话语又追了过来:“安王手上真是能人颇多,比如你,暗恋着初尘,眼见着肃淳可以舍下了她,有了机会给你,却还是忍着,非要装作大气的模样送给我……”一转头,那冷脸就逼了过来:“赵刺竹,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你还这么虚伪!” “谁说我暗恋初尘公主?”刺竹又急又气,脸上红得就跟喝醉了酒似的。 “连承认的胆子都没有了?!”清尘手一摆,不屑道:“我的事情不要你管,就此打住!” 刺竹闷声道:“你说的不是事实,我为什么要承认。” 清尘无意跟他纠缠,转身便走:“明天天亮你就过河去。” “我不走。”刺竹将脑袋一摆,更是挺直了背,雄纠纠气昂昂地说:“沐将军已经准许我留下了。” 清尘回过身来,看他一眼,又好笑又好气,故意冷声道:“他能做主么?在这里,我才是沐帅!” “他好歹也是你爹,人伦纲常……”刺竹才起了个头,清尘就一句话堵了回去:“又来了又来了,你是觉得我小,一开口说话就要教训是吧?我且问你,你算老几?” 刺竹一下哑然,憋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话来。 清尘乜了他一眼,扬声道:“你可别怪我非要赶你走,我们本来就没有关系,不应该来往……”他眼珠子一转,说:“这样吧,我还是先礼后兵。如果你合作,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并且答应你绝不骗你。要是我说到做到了,你明天还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你发誓如实回答?”刺竹略一沉吟,见清尘点头,便满口答应:“行。” 清尘的嘴角划过一丝阴森的笑意,赵刺竹,你还是要上当的。 刺竹低头想了一会,问道:“你到底是不是江祉莲的儿子?” 清尘忍住笑,拖长了声音,仿似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不是――” 刺竹想了想,又问:“那你到底认不认识江祉莲?” 嘻嘻,清尘忽地笑了:“不认识,哦,听你说起过啊。”他知道刺竹进了圈套,三个问题都要被浪费掉。 刺竹顿时傻了,他杵立当场,半天都没吱声。 清尘默然地,向前走了两步,越过刺竹,将脸转向江面。直到这会,才终于忍不住咬住嘴唇,无声地笑起来。 “那你娘到底是谁呀?”刺竹不甘心地问道。 清尘缓缓地回过头,轻轻地抽动着肩膀,嘻嘻地笑起来:“呆驴,我娘自然是我爹的老婆啦……” “我问你娘是谁?”刺竹紧接着叫起来。 “哦,”清尘不急不慢地回答:“三个问题已经回答完了,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 刺竹顿时目瞪口呆,猛地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好半天,才大喊一声道:“你小子不地道!” 清尘微笑着,抬起了下巴,缓缓地说:“赵刺竹,我啥时候告诉我你,我是个很地道的人啊?” 刺竹哑口无言,出了几口粗气,转念一想,便又呵呵笑道:“你捉弄我……我还就不走了,你能怎的……” 话没说完,忽地腰间一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拦腰一踢,飞进了水里―― 随即,劈头盖脸,是什么硬硬的东西打了过来,一顿乱抽,一阵水花溅起,刺竹手忙脚乱之间,只听见清尘冷声道:“让你清醒一下,安王器重你并不代表你可以在我跟前撒野!告诉你,明天早上不走,我就宰了你!” 第57章 水中打斗险识别真身 (上) 水里的刺竹被清尘罩着一顿好打,水花飞溅,始终没能露出脸来,他索性也就不看了,歪着脑袋横手一掼,抓了那打在肩头的硬东西奋力一扯,这一握在手中,方才知道,这是带着鞘的剑…… 只听“扑通”一声,清尘跌进了水中,他并不似刺竹的手忙脚乱,一入水,小小地一摆身,还鼓着气泡,便急着探手来夺刺竹手中的剑。 刺竹哪里肯给,心道你才让我吃的苦头,这下我不好好整整你?回手的同时一个转身,冒出头深吸一口气,瞬间便潜了下去。他以为清尘会来追,没想到他一探头,浮出了水面,作势就要上岸。 这就要走?我还想跟你比试一下水下功夫呢!刺竹如何肯依,一个翻转,抓住清尘的脚踝,往水下一拖,自己同时也往上窜去―― 月光是如此的亮,那头大船上的探灯也正好照过来,就在水下一尺的位置,半尺见方的距离,刺竹和清尘的脸正好相对。 在一片淡蓝的晶莹里,刺竹看见一张冷白美丽的脸,清尘大大的眼睛,在水里荡漾,带着月亮的波光,似乎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那白皙的脸庞,仿佛隔着水,就镀上了一层从未见过的温柔,让人心动;耳旁、颌下点点碎发,在水中飘荡,好像伸展着的水草,轻盈而妖娆地舞蹈…… 刺竹一瞬间,禁不住看得呆了。 这是沐清尘么?这哪里是雪尘马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将军?又怎么会是中军帐中那个一脸杀气的清狂沐帅? 一瞬间的失神,对面那清灵的眼睛,一抹精光骤现,蓦然间,小将军仍旧是凌厉的小将军―― 刺竹只觉得面上一黑,即便是被水做了缓冲,清尘那五个手指还是毫不客气地罩着脸上抓了过来,狠劲一推!刺竹下意识地一闭眼,就在被推开的刹那,他手里一空,剑已被夺去。 待刺竹再睁眼去看时,清尘正好掠过身边,他执剑得手臂伸向前方,斜着身体摆动着双腿,褂摆拖过去,修长的身体象一条鱼,流畅而轻快地滑向远处。一回头,淡淡地看着刺竹,嘴角似乎正浮起那惯有的叵测蔑笑…… 刺竹有些恼了,岂能让你如此轻易脱身! 一蹬腿,奋起而追! 就在清尘出水的瞬间,刺竹再次抓住了清尘的脚,使劲一拽,二人再次没入水中,翻滚起来。清尘想轻巧地挣脱,刺竹却可劲地将他往更深的水下拖去,他憋着一口气,心想,好你个沐清尘,今天我一定好生修理你一次,也扬扬我水下龙的英名! 这思想一开小差,冷不丁头上就挨了一下,刺竹一晃脑袋,就这当口,清尘已经抓住了空子,灵活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来,眼见得就要脱身。刺竹也不是吃素的,反手一抓,拎住清尘的腰带,一把甩过来,带到自己前胸,死命地抱住。这下,清尘的胳膊和腰都被圈梏了起来,动弹不得,清尘抬头,想用后脑去磕刺竹的鼻子,以此脱身。刺竹却料到他会出此招,早早就偏开了脑袋,但清尘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马上就转了手腕,将剑鞘往上一送,执了剑鞘末端狠狠地朝刺竹的膝盖骨上一戳! 刺竹疼得一咧嘴,手上松了点劲,清尘趁势便往下一坠,脑袋一勾,脱出了刺竹的环抱,往前游的同时,奋力地用双脚朝刺竹的腹部一蹬,在刺竹反向退后的时候,他借着反作用力朝前上浮。 头一出水面,才换口气,忽地面前也冒出一个人头来,刺竹的方脸上水嗒嗒的笑意:“水性不赖呀……” “你玩够了没有?”清尘恼道。 刺竹呵呵一笑,一摆头,顺手抓了清尘的前襟,重新拖入水中―― 在不断的挣扎翻滚中,清尘被刺竹带入水底,他身形单薄不及刺竹魁梧,体力和耐力也都不及刺竹,知道耗时太久,必然对自己不利,一心只想速战速决,可是刺竹已经猜到了他的顾忌,此时入水更深,就是要牵制住他。 在一片黑暗之中,两人拳打脚踢,一个急着要出头,一个却死命纠缠。 终于,清尘感到有些憋不住气了,他想趁着水下光线暗,悄然撤身,可是刺竹的水下龙绰号也不是虚名,只凭对水流的感触就能判断出清尘的举动和方位。清尘无奈之下,急中生智,抓住了刺竹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在一阵锥心的疼痛之中,刺竹还记得要抓着清尘,却只捞住了一根发带,柔软的发丝象缎子一样滑过他的指缝,竟如细腻的流沙,须臾不见…… 刺竹忍着痛,飞身蹬腿追赶过来。 头上已现光亮,他也轻易地发现了清尘的身影。在疼痛中,刺竹咧嘴一笑,咬了我就想逃,看我不扒光了你,让你沐帅有何脸面上岸―― 头顶灯火异常的明亮,那不是月光,刺竹知道,岸边和大船上已经有人发现了水里的动静,正提灯过来查看,港口里灯火通明一片。 一措身,猛追,在水下如蛟龙飞窜! 就在出水的瞬间,赶上了清尘,在他急于跃出水面换气的瞬间,刺竹也借着最后的惯性,双手抓住了清尘的前襟,往两旁一撕―― “呼”清尘倏地沉下了水,刺竹先是看见了生生被自己扯破的衣襟下,不是胸膛,二是厚厚的一层白色裹布,眼光一抬,映入眼中的,是清尘瞪得吓人的眼睛,隔着清冽的水,借着岸上的火光,他清晰地看见了那眼睛里惊诧和慌乱……那是一双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睛,似乎有很多的秘密,此刻的无助和张皇,浅浅地落在他的心底,就好像,是冬日的雪,在春日的阳光下化成了水,渗进他的心里,变成他土一样的身体,再也不能分离出去。 陡然间,那眼睛里,杀气顿起,恨意如火般,燃烧起来…… 刺竹有些愕然,傻了―― “水底下,什么人?”岸上有人大吼。而港里巡逻的小船,也渐渐地靠了过来。 清尘在水下将前襟一裹,浮了出来,喊道:“是我。没事,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清尘游近岸边,拢着前襟,提着剑,缓缓地走上岸来。 “清尘……”刺竹跟在后边,瓮声叫道。 清尘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一言不发。 “清尘!”刺竹大步一跨,抓住了他的胳膊。 “刷”的一下,说时迟那时快,清尘的剑就脱鞘而出,直指刺竹的咽喉,随着那凌冽的眼神,脑袋绝然地一摆,仿佛在说,休得靠近,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刺竹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跟你玩儿……你不也咬了我么……”他一抬手掌,果然,小手指下的手板上,看见一圈还在渗血的印痕,牙印深深,甚是扎眼。 清尘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却还是斜着眼,狠狠地剜着他。 刺竹的眼光落到了他的前襟处,低声问道:“你受伤了?似乎还没好,是新伤……怎么受伤的?在哪里受伤的?” 清尘皱了皱眉头,更是下意识地抓住了胸口的衣服,扭过头去,朝前走。 “封锁得这么严密,你是怕自己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影响沐家军的信心,是吗?”刺竹紧紧地跟上去:“是在突围中受的伤吗?” 说话间,已经跟清尘平行,兀自便探手过来,一边试图查看,一边说:“怎么会伤了前胸,我看看伤势如何了?”靠过来,侧着头,手掌已经触到了清尘的手背,只感觉他的手冰凉,还未及握住,清尘一缩,便躲开了,紧走几步,又是不理他。 刺竹只当他还是生气,只好低声陪不是:“我不知道你受伤了呢……我就说呢,上次看你辞别安王,从大船上跳水,那身形甚是灵巧,我知你水性不赖,能统领水军必然也有几分本事,一心想找着机会好好比试……刚才在水下,感觉你技艺娴熟,却体力不支,想是不应该,却没往这上边捉摸,真是……早知道这样,胜之不武,没必要把你也弄下去……弄得这一身湿答答的……” 此刻看看清尘一身湿漉漉的,单瘦又孑然的身姿,刺竹顿生怜惜,复又说:“伤还没好呢,又湿了伤口,我们赶紧回去换药……别再着凉……”忽一下,跨过去,不由分说就揽住了清尘的肩膀,紧紧地贴着,低声道:“别嫌我也是湿的,好歹也能给你挡点风。我们快点回去――” 清尘本是又气又恼,一脑门子心思只想如何马上把这个赵刺竹千刀万剐,一听他这番话,气也消了大半,又开始有些好笑起,这呆驴,还充满了歉疚,也不知道自己哪门子歉疚……正想着,冷不丁就被刺竹抱进了怀里。 是的,嗖嗖的风没有了,周身的凉意也被带着潮气的温暖笼罩。 清尘的脸倏地红了,幸好在月色中不甚分明,他想推开刺竹,却已是找不出好的理由,只好偷偷地往下缩,想着他高,胳膊圈在上边,自己好不动声色地钻过去。谁知才一动作,就被刺竹发现了,那关切的声音就在头上响了起来:“怎么了?走不动了?”、 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搪塞,刺竹竟然俯身,一把抱起了清尘:“还是我抱你走吧,你走得太慢,碍我的脚……”掂了掂清尘,好抱得熨帖些,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你怎么生得这么单薄,跟个女人似的……”再低头看看清尘,便低声嚷道:“把手臂放我脖子上来,那胳膊肘正好咯着我胸口了,你看你缩成一团,放开点,都大男人的,扭捏个啥呀?” 第57章 月下行人方知晓假面(下) 清尘乜了他一眼,抬起手臂,搁到他脖子上,圈住,想了想,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抱过女人?” 刺竹点点头。(..info无弹窗广告) “初尘?”清尘一边说着,一边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刺竹的脸。月光下,他方正的国字脸上,还沾着淡淡的水,神情自然,憨厚而老实。清尘心里不禁嘀咕道,这小子看上去不解风情,莫不是假象? “你想哪去了?!我没事抱她做什么?!”刺竹不悦道:“我只抱过我娘……那是我娘有次走路不小心崴了腿,我正好跟她在一起,抱了她回家……” 清尘有些失望,本想好好取笑刺竹一番,没了由头只好偃旗息鼓,说:“你娘虽然是个女人,可你也不能把天下的女人都等同于她呀……那女人还有比你娘重的不是……反正你也没抱过别人,没有发言权。” “别的我自然不敢说,就你,”刺竹呵呵地笑起来,手臂顺势又掂了一下,将清尘的身体轻轻抛起又接住:“份量还真跟我娘差不多。” 清尘一惊,怎么把我跟女人的份量比起来了?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偷眼打量着刺竹的脸色,嘴里赶紧抗议道:“你怎么把我跟女人比?” 刺竹低头看了清尘一眼,忽地笑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还真像个女孩……”他的眼光,温柔地落在他的发上,移到脸上,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地补充道:“而且,还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 “非常美丽的女孩?”清尘这才想起,自己的头带被刺竹在水中扯掉,这下头发已经全部散开,于是摸了摸头发,顺带捋到胸前,甜甜地抿嘴一笑,有些得意地挑衅起来:“真有这么象?” “是的。”刺竹缓缓地停下脚步,看着怀里的清尘,竟幽幽地叹了口气:“怪不得,那些男人会有娈童的爱好……你这模样,难能不让人心生怜爱……想那秦豹、淮王子敬篆,还有那秦骏,不都是被你容貌倾倒?” “如果你不是性情决绝,也若非是沐将军的儿子,估计纵使你反感,他们也一样强行将你收入府中玩弄。”刺竹的声音渐渐地低落下去,带上了清浅的怅然:“你是男生女相,虽然自己无心,又如何能阻挡他人生念?”话语一转,眼光再次跟清尘相对,温和而清晰地说:“肃淳沉溺于对你的爱慕,难以自拔,只恐长此下去,会被安王发觉。安王自洁,难能容忍,必废世子……而他情不自禁地纠缠,不但让你为难,也会玷污你的英名,给沐家军的威望蒙羞。” 这个呆驴拐个弯说这么多废话,不就是一个目的?!清尘嘴角漫起一丝冷笑:“你是要我离他远些?” “不,”刺竹低声道:“我希望你能想办法,彻底断绝他的念头。” 哼,我就知道!说你老实时,你花花肠子一点不少,说你滑头时,你倒是一五一十无比诚恳了哈。清尘漠然道:“他爱他的,我做我的,凭什么就得听按你的要求办?”他眼神一凛:“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仅仅就凭你此时抱着我?!” “我是为你好,”刺竹顿了顿,说:“当然,也是为了他好。” “归根结底,你还是为了他。”清尘讥讽道::“你可真是个忠臣啊,不但要忠诚于朝廷,还要孝顺安王和世子。” 被这样冷嘲热讽,刺竹也颇为无奈,只得实实在在地回答:“做忠臣孝子,那是人间正道,你要做逆臣贼子,那我自然也不能干涉。” “既然你已经认定了我要做逆臣贼子,那还一个劲劝我归降做什么?”清尘一句话呛过去。 刺竹立马被梗住了,清尘看着他一脸僵硬,知道刺竹这下被自己拍得有些发晕,一时半会肯定反应不过来,于是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偷笑。 “我……”刺竹踌躇着,思量半天找不到话语回复,只得耷拉着脑袋,声音都矮了半截:“算我说错了话,行不行?” “什么叫,算你说错了话?!”清尘咬文嚼字地反诘道,心里顷刻间却笑得打滚。 “那……”刺竹闷头闷脑地沉默片刻,索性回答:“就是我说错了话,行不?” “行――”清尘扬起下巴,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神气活现地说:“你都这么干脆地认错,看在态度诚恳的份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呵呵,”刺竹如释重负,笑道:“你小子就是鬼多。” “我鬼多?”一句话没说好,清尘又恼了:“我说你才是鬼多!” “我哪里鬼多了?”刺竹莫名其妙。 清尘忍不住戳穿了他的心思:“你当我是傻子?!你就是在为肃淳打算!若是我归顺了安王,初尘公主易嫁,肃淳就会失去皇后的支持,倘若他还一心倾慕于我,就会毁于娈童的名声,最终失去世子的名号。”什么我的英名,沐家军的威望,都是烟雾弹。 “是。”刺竹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件事情,我确有私心。” “你想借着肃淳,掌握更大的权力?”清尘斜了一眼刺竹,心道,这呆驴还真不傻呢。 “不是的。”刺竹随即解释道:“我为肃淳着想,不是为了权力,而是因为亲情。肃淳是我姑姑唯一的儿子,我姑姑是安王妃赵美云。”他轻声道:“你不了解王府的生活,这么多年,我姑姑过得并不开心,肃淳是她唯一的希望,我不能就这样看着肃淳毁了,那我姑姑的一生就全完了……” 清尘静静地看着刺竹,缓缓道:“原来如此……”这个呆驴,除了重情重义,还有一份体贴和责任。 就这样想着心思,忽听刺竹问:“你怎么受伤的?居然还伤到了前胸……” 这么长时间了,他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也难怪,似乎伤得不轻,裹那么厚的布。清尘一梗,支吾道:“突袭的时候吧……被戟划伤了……” “我治伤是把好手,等会给你看看。”刺竹说。 清尘吓了一跳,磕巴道:“不用了呢……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仿佛怕刺竹要当场查看,心虚地赶紧又把前襟拢紧了些,这一动,手中的剑柄也抬了一下,正好磕到刺竹的下颌。 刺竹低头看过来,目光在剑上停留了一会,迟疑片刻,轻声问道:“秦骏……你对他把握有多大?为何要淮王答应换他守方昌,你才肯离开乾州?你觉得,秦骏会放你过方昌,回苍灵渡?” 爹竟然把我全盘的计划都告诉刺竹了,他竟然这么相信和喜欢刺竹。清尘默然片刻,沉声道:“只有他……除了他,我谁也不能相信。” 不管是谁,都有可能趁沐家军出乾州而一举攻击,淮王不可信,秦军更不可信,那秦骏就如此可信么?秦军随时有可能重新形成包围之势,如果不能回到苍灵渡,失去可能投诚安王的顾虑,淮王仍会对秦阶的进犯视而不见。一个郡马的合婚,谁知道真假?刺竹犹豫着,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忘了秦骏是秦阶的亲儿子么?” “险中求胜,胜败一线。”清尘长声道:“上一回,赌的是安王,这一回,赌的是秦骏。” “如果赌输了呢?”刺竹问。 清尘决绝道:“反了!” “你为何固执不肯归顺?”刺竹长叹一声道:“到底为何?” 清尘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刺竹,低声道:“为了你的姑姑和肃淳。” 刺竹愕然。 “我不归顺,初尘不用易嫁,肃淳也不可能纠缠我,世子位置无忧,你姑姑也无虞了。”清尘淡然道。 刺竹傻了,呆立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理由还是不是?! 清尘用剑鞘打了打刺竹:“还傻站着干嘛,不是要赶快回去么?” 刺竹这才回过神来,走两步,忽然醒悟道:“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但到底该是怎么回事,他还是不明白。 哦,尽管慢了半拍,到底还是搭上了线,清尘忍俊不禁:“是不是都成全了你的想法,而且怎么地也都不妨碍你走路不是?!快走――” 刺竹蹭蹭地紧走几步,想想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想找出个究竟来:“秦骏有什么理由不帮自己的父亲而帮你?” 清尘淡淡地说:“要秦骏选择,是亲手拿剑杀父亲还是我,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判断不出结果。除此以外,比如这次,他父亲生命无忧,而我要被他父亲逼上绝路,在这种情况下,秦骏一定会保全我。” 刺竹忍了又忍,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换了个词:“你确信,秦骏真有这么爱你?”是真爱,还是娈童,把一个不符合人伦的狼藉之名换成“爱”字,还真是难为了刺竹,如鲠在喉。 听了这话,清尘寂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熟悉的伤感,让刺竹想起,那日,在中军帐中割袍断义的时刻,秦骏面上的悲凉,竟然是如此相像。就在刺竹以为清尘会沉默的这一刻,清尘幽幽地发声了,象月色惨淡的音色里,那一丝微微的颤音:“他一定会的……” 是会爱,还是会放?刺竹猜不出。他只能感叹,我到底是愚钝。 第58章 联姻得以重回苍灵渡(上) 乾州府,沐广驰枕着双臂,正在床上沉思,怎么想都觉着清尘应下淮王招郡马的婚约不妥,辗转反侧好一阵子,还是一个翻身起来,决定去找清尘谈谈。到了清尘房门口,呼唤半天没有动静,才知他和刺竹去江边了,于是背着手,出府来找。 才迈出府门,忽地眼睛一直。那正面过来的,不正是刺竹么,怀里抱着的,披头散发的清尘?!两人都是一身透湿! 沐广驰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拔腿上前,急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下水比划了一下。”清尘满不在乎地跳下地来。 沐广驰这才一颗心落了地,又追问:“黑咕隆咚的,比划个啥?” “水下龙挑战我啊。”清尘跨过门槛,头也不回。 “谁赢了?”只要清尘没受伤,沐广驰关心的自然是胜负。 刺竹刚要说话,清尘一把拽过父亲:“一言难尽,下次跟你详说。”马上转换话题:“你找我有事?” “去房间里说……”沐广驰一顿,突地想起了什么,又扬扬手:“你们都去换衣服,等下来我房里。”说完便掉头去了,晃着脑袋,走出一阵子,忍不住又回过头来,看看清尘和刺竹一前一后的背影,皱着眉头,想一想,倏地笑了,伸出食指点点,喜滋滋地去了。 过了长廊就是刺竹的客房,刺竹不进去,反而跟着清尘继续走。 “你到了。”清尘说。 “知道,”刺竹瓮声道:“我先去看看你的伤,替你搭把手换药。” 清尘顿时无语,悻悻道:“奶娘在的,她会给我弄好。” 哦,刺竹犹豫着,只好转身。 “刺竹……”身后,传来清尘的唤声。 刺竹回头,看见清尘抱剑站在长廊的柱子前,柔顺的头发已经半干,尽数捋在一边,圆圆的月亮就在他的头顶上悬着,润泽的月光令空气中飘渺着仙境般的雾气,他微微地仰着头,朝向刺竹,面庞平静,带着细瓷那般的釉彩,杏仁样的眼睛又黑又深,闪动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光,精致的鼻子,下边是温润的唇,此刻抛却了平日里惯有的阴森,那嘴角竟挂着有些俏皮和甜美的微翘。(..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一刻,刺竹有些恍惚。 是的,清尘美丽,除了美丽,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月下的清尘,来形容这位走下神坛的沐帅。可是,那熟悉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这美丽中,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这般的面熟…… “我真的象个女孩么?”清尘低低的话语传过来,轻柔缓慢,让刺竹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 这就更像了,温润如玉的长相,加上呵气如兰的清新。刺竹的手动了动,有些无措道:“象啊。” 清尘垂下眼帘,片刻,抬眼,又细声问道:“你喜欢这样的女孩么?” “这样的?”刺竹愣了一下,回答:“漂亮,温柔,谁不喜欢?” “要是不漂亮,不温柔呢?”清尘轻轻地笑了一下。 刺竹眨了眨眼睛,想也没想,张口就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清尘笑了,眼睛弯弯地眯缝起来,露出白白的整齐的牙齿,在月光里泛着荧光:“你喜欢哪样的白菜,或者萝卜?” 刺竹皱了皱眉头,思考一阵,似乎没想到答案,于是手一挥,大咧咧地说:“现在天下未定,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嘻嘻,清尘笑得更厉害了,抱着剑,靠到了柱子上,整个人,陷入了柱子的阴影中,面貌也变得朦胧起来。他看着刺竹,只管笑,乐了一阵,忽然又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样地清了一下嗓子,一本正经地问:“赵刺竹,我要是,真是个女孩,你会喜欢我吗?” 呵呵,刺竹冷不丁大笑起来,抬手一拍清尘的脑袋:“你以为你是观音菩萨,说话就变,一下是男,一下是女?” 清尘一把打开他的手,愠道:“我说,我要真是个女孩呢?” 刺竹哈哈地笑道:“第一,你不是女的,就算你不能人道,你也变不成个女的。第二,虽然我还不太明了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但是我父母,都希望我找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当我出门打仗的时候,她就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孝顺父母。成天打打杀杀的,那可不象个女孩子……”他止住笑,正色道:“这第三么,我对娈童一丁点都不感兴趣。” “我喜欢你,是喜欢你的聪明;我照顾你,是因为,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刺竹严肃地申明:“以你的年纪,能做到这样,非常不易,我很钦佩你。对你,就跟安王一样,是爱才惜才,没有其他。” 他说得很慢,希望清尘能把每个字都听进去,然后,他看着清尘,不再说话。 清尘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随即,他恢复了漠然,轻轻地,绝然地一转身,走了。 清尘走进父亲房中的时候,刺竹已经到了,正在喝茶。 清尘顿了顿,冷声道:“赵刺竹出去。” 刺竹愣了一下,清尘又说:“你若是今夜留在这里参与了议事,明天一早则必须离开;你若是现在回客房去,明天就不必走了。” 话音一落,刺竹就站了起来:“我出去就是。” 清尘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再理会他。 这里刺竹前脚一走,后脚沐广驰就说话了:“人家好歹也是客,你看你这态度……” “你既然要议军机大事,就不该让一个外人来听。”清尘皱着眉头,颇为不悦。 “不是什么军机大事,就是合婚的事。”沐广驰说。 “那就更不应该让他听见!”清尘低声重气。 沐广驰默然片刻,说:“告诉他也无妨……他……” “不行。”清尘断然拒绝,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照我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可你总不能真的娶依琳郡主吧?”沐广驰忽地高声起来。 “只是婚约,你急什么?”清尘慢悠悠地挑开了真相的一角:“爹,你知道,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应该告诉我却不肯告诉我的?你到底预备何时开诚布公?” 沐广驰沉默着,不答。 “回了苍灵渡,我们再好好地谈。”清尘缓缓地起身,靠近父亲,轻轻地俯在他的肩头,细声道:“今夜在水里,赵刺竹差点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还是离他远些点好……” 三天之后,开拔之日。 沐家军分成陆路和水路,分别向苍灵渡换防。 前面已经可见方昌城墙,刺竹偷眼看看清尘,他满脸平静,没有异常。 “我走前阵,你殿后。”沐广驰看了清尘一眼,清尘漠然道:“他不会出现的。” 刺竹低头暗忖,自上次割袍断义之后,清尘和秦骏再也未见,如果秦骏对清尘一往情深,难得的见面机会,他岂会不来? 方昌城内见沐家军旗,吊桥缓缓放下,一单骑出来,勒马立在桥侧,朗声道:“奉淮王之命,准沐家军过方昌。” 刺竹定睛一看,来人正是秦骏,手中空空,无有任何兵器。一扭头,去看清尘,他正皱着眉头,有些气恼,那神情,似乎在说,这时候,你出来凑什么热闹呀―― 秦骏端坐马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清尘,清尘却目不斜视,视若无物地走过,连脑袋都没有别一下,全然不理会他眼神中的殷切。刺竹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中感慨,这秦家唯一一个中用点的儿子,只怕也会被娈童之好毁了。 一路顺利,过了晌午,进入知樟县,至黄昏时,沐家军在苍灵渡回合,重新布防。刚刚扎下中军营帐,士兵来报:“对岸过来一个女子,还有降将徐卫……” 那不是初尘和肃淳?! 清尘斜了刺竹一眼,说:“你把他们一起带回去。” 刺竹无语。此刻自己人都回到了苍灵渡,再也没有理由不走了。他只得起身,慢慢地走向渡口,感觉身后清尘冷冷的眼光,芒刺在背。 “沐清尘!”人还未到,清脆的声音就飞了过来,一脸红扑扑难掩兴奋之情的粉人儿正是初尘,她甜美的笑脸加上甜腻腻的声音,黄莺一般轻巧地掠了进来,开口便道:“赶快欢迎我啊……” 不知道我赶他们走么,还这么高兴?清尘眼珠子一转,正好看见刺竹的脸从帐外闪进来,此时那呆驴正瞪着眼睛带着几分忐忑往里瞧着。清尘心里登时就跟明镜一般了,他定是故意放了初尘过来试自己的。当下正了脸色,沉声道:“你们三个即刻过渡,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初尘仿佛没听见,依旧嘻嘻地笑着,靠了过来,旁若无人道:“你还不知道的吧,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清尘脸色一凛,冷冷地说:“我已与依琳郡主定下婚约看,择日便会完婚。” 初尘脸色有些微变,却仍旧是笑着说:“我就是过来讨杯喜酒喝的呀。” 清尘犀利的眼光剑一般刺过来,初尘心里发紧,面上却毫无异常,愉悦道:“我就是预备留下来替你打点,等你们成婚了我就走……”她环顾四下一眼,柔声道:“这里除了奶娘,没有一个婢女,我搭个手奶娘肯定喜欢。” 第58章 驱友言明还有大恶战(下) “继续演……”清尘淡淡地瞟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你装傻的功夫愈见炉火纯青了。” 初尘嘻嘻地笑,不说话,但是清尘还是敏锐地发现她的挂着笑意的嘴角有些微微发抖,他一咬牙,冷声道:“我不需要婢女,你也不可能做我的婢女,沐家军与安王素无渊源,今后更无往来。” 一摆手,呼道:“来呀,送客。” 一直站在一旁的肃淳急了,意欲开口说话,刺竹眼明手快,一把就将他拽了出去。 “沐清尘……”初尘此番再一开口,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士兵已经进帐了,垂首立在一旁候命。 “你心意已决,要娶她便娶她好了,我不过就是想尽点心意,也了了我自己的心愿,”初尘一边淌泪,一边絮叨:“刺竹都告诉你了,安王叔的决定,你任的不肯,我也无话可说。看你成亲,你以为我愿意么?我都能忍着,你就不能容我?” 初尘的眼泪就像溪水一样汩汩地冒出来:“你娶了依琳,我们便再无修好的可能,此番若是再走,今生都是敌人,再难相见……我本是有些痴心,幻想着你能为了我,归顺朝廷,可是你有自己的主意,别说我改变不了,就是父皇,也只能徒添感慨……如今也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陪你一段,甘心为婢,看你成亲,我自会离去,彻底死了心,也再无所求……” 说到动情处,呜呜地捂住了脸,满腹的心酸,只剩下一句肝肠寸断的埋怨:“沐清尘,沐清尘,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清尘皱着眉头,咬了咬牙关,仿似下了个大的决心:“这样,我们都退一步,你也别说呆到我成亲之日了,我也不马上赶你走,就住五天,五天之后,必须离开。” 初尘的嘴里停止了呜咽,扒拉开指头,从指缝里看着清尘,看他脸色虽然平和,但默然中透着僵硬的寒意,初尘暗忖,找清尘说一不二的性格,这结果也算不赖了,见好就收吧。赶紧擦干了眼泪,嘻嘻一笑:“五天也成。” 清尘抬眼看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心道,我又没打算跟依琳成亲,当然不能让你无限期地留下。转念一想又有些好笑,这个乖巧的丫头,变脸倒是真快啊,说哭就掉泪,说笑就咧嘴,这就是刺竹喜欢的类型?好似也算不上温柔啊,不过漂亮可人,乖巧可爱还真是讨人喜欢…… 这里初尘一喜,欢天喜地出去找奶娘去了,刚一走,肃淳就进来,张嘴便说:“你就是吃软不吃硬,我也哭哭啼啼一番,你赶我走?” “你不用哭,我不赶你走。”清尘瞥了一眼亦步亦趋的刺竹,淡淡地说:“你自己的未婚妻,应该自己看牢,别老让别人替你操着心。” 肃淳当即听懂了,斜头望着刺竹鬼笑,初尘要赖刺竹暗恋她,估计清尘信以为真了。 刺竹恼了,却也不能声张,狠狠地瞪了肃淳一眼。 肃淳忍着笑,说:“清尘,我上次答应了,要送你个礼物,让刺竹回避一下。” 清尘不语,刺竹也不动,肃淳也不管,直接把刺竹推了出去,这才凑近清尘,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笑吟吟地示意:“你看看!” 清尘探手一摸,包裹下,是个方方正正又扁扁的盒子,他迟疑了一下,推过来:“多谢了,不敢接受。” “看看吧。”肃淳殷殷道。 清尘不答,朝帐外喊道:“赵刺竹。” 刺竹应声进来,清尘便冲肃淳摆摆手:“我让你留下来,是陪初尘,过了五天,你们都回去。” “这么急干什么呢?”肃淳笑道。 清尘摇摇头,沉默片刻,低声道:“还有一场恶战。” 仿佛惊天霹雳,刺竹和肃淳面面相觑。(..info好看的小说)安王无意出兵,那起兵的只有淮王,难道秦阶还会再犯?可是,清尘已经是郡马,淮王还会坐视不理?这不太可能啊…… 刺竹缓缓地坐下来,沉声道:“五日之后?” “或许不需五日。”清尘的声音有些沉重。 “你当如何应对?”刺竹关切地问。 清尘默然起身,望向帐外晴朗的天空,他说得很慢:“这与你们无关。” “那……”刺竹还想说什么,清尘已经走了出去:“这几天,我会把自己想办的事情都办好,你们随意。” “奶娘,这个是清尘的,你收好。”肃淳将包裹递给奶娘,转头看见初尘正独自坐着发呆,于是逗她:“比平素最没心没肺了,好不容易一把鼻涕一把泪挣来了五天,不开心一下?” “笑不出来罗。”初尘叹了口气,黯然道:“心上人就要娶亲了,新娘可不是我。” “那有什么,你这么聪明,想办法赶走她。”肃淳怂恿道:“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 “那个依琳郡主,你见过的,对清尘可也是痴心一片,而且,他们已有婚约,我还能怎么蹦??”初尘软软地趴在了桌子上:“你知道吗,明天,淮王就着人将依琳郡主送过来,这不就意味着,只要清尘愿意圆房,什么时候都可以……” 听到这里,肃淳憋不住笑了,还圆房呢?!一斜头,看见初尘一脸愠色,赶紧解释道:“清尘不是不能人道吗?”话一出口,自知失言,顿时张口结舌,哑了。 初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是长叹一声“我欲将心托明月,哪知明月照沟渠……” 肃淳看着她如此颓丧,也没有心情开玩笑了,只垂头陪她坐着,复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清尘是绝顶的聪明,一句不能人道,就掩盖了真相,可是,这始终还是没能躲过淮王的联姻,他到底要怎么娶依琳,肃淳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判断失误,清尘真就不是女孩?不对!她就是女孩,肃淳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的直觉绝对不会错的! 此刻,清尘已经爬到了苍灵渡的山上,遥望对岸通州。 “清尘……”不知何时,刺竹已经到了身后,或者说,他一直跟着清尘,并没有远离。 “你应该过渡去。”清尘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反而显得出奇的温和。 “不管是什么样的恶战,让我留下来陪你吧。”刺竹上前,与清尘并肩:“我负责送初尘公主和肃淳过河。” 清尘侧脸看了看刺竹,没有吭声。 “清尘……”刺竹才一开口,清尘就堵了回去:“不要再劝我归顺,我不会归降的。” 刺竹顿了顿,低声道:“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清尘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是对安王有成见……也许,不是成见,而是恨,与生俱来的恨……” “而我爹,也不想归降,我知道他的想法,却不知道原因,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原因……”清尘淡淡的声音,在风中散开:“我曾经以为他也是恨安王,对安王有成见,但是经过了这些事情,我开始感觉,我爹已经不那么恨他了,而且,他们俩个,还有些英雄惜惜相惺的味道……” “诚如你所说,安王是个君子,我一再挑衅他的底线,他却宽容沉稳。只可惜,秉性难改。你不是问我,如何就能算出安王不会出兵阻拦我水路去乾州么?”清尘微微地偏头,看着刺竹,因了这特殊的角度,那眼角竟然又漫上了一丝淡淡的妩媚,他的话语却凉凉的带着算计的冰冷,冷傲又张狂:“我告诉过你,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安王为人就是这样,为了得到,他能忍,能做到不顾一切,得到了,反而看轻……” 刺竹心底一沉,清尘对安王的成见,竟然如此之深,但是谁又能说,他看得不准呢?安王为了得到沐家军,确实是不顾一切。刺竹想着,缓缓道:“未必得到了就会看轻,得来不易,才会倍加珍惜,这是人之常情。” “安王不是常人。”清尘蔑笑:“前有旧事,后仍可见。” “就算前有旧事,那又能代表什么?谁不犯错?你怎知他没有后悔?也许他以后都会以此警醒自己……”刺竹接口道:“一个改正的机会都不给人家,未免太过苛责。” 清尘忽地一笑:“人生沉重,难得如此清静轻松地看看斜阳,不说了吧。”他挺起胸,深吸一口气,望着那金黄即将西坠的太阳,微微地仰起脸,漾起淡淡的笑意,英气的剑眉也拖出了柔和的尾线。 刺竹定定地望着他。夕阳下,清尘的脸镀上了一层黄色的光晕,化解了他曾经寒霜般的凛冽,呈现出一种平和的温暖:“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你猜?” 呵呵,刺竹笑道:“齐家治国平天下。” “没有这么远大的理想呢,”清尘笑了,轻轻地摇头,伸手一指:“你看啊,夕阳,浮云,晚霞遍天,多美啊……” 刺竹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禁不住微笑起来。是的,多美啊。初夏这高远洁净的天空,湛蓝的天幕下,鱼鳞般的云彩层层叠叠,就象丰收的棉花,堆在筐子里,挤城一团,那太阳缓缓西沉,拥着漫天的晚霞,绯红一片,愈远愈淡,到了这头,只留下轻轻的尾痕,江面如碧玉,水流静止如时间停滞。而那头,通州浓郁的山野之中,栋栋茅屋,袅袅的炊烟升起来,扭着婀娜的腰身,召唤回家的人。 “我喜欢站在这里,看苍灵渡的朝阳升起,夕阳落下,”清尘的话语,清幽得如同梦境:“等不打仗了,我就和爹,到这里来摆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第59章 有心逗笑舒缓重压力 (上) “这就是我梦想的生活……”清尘站在峭壁之上,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长声道:“清平之乐――” 刺竹顿时感慨万千。清尘给他的感觉,总是落差如此之大,就好像,第一次城下叫板,那么单薄瘦弱,却是杀气凌厉;看到他的面容,眉清目秀,哪知扬眉便是狂傲自负;沙场上,横刀立马的沐帅,卸下戎装是翩翩少年;声名显赫的他有多少理由不可一世,末了却只有这么一个简单平凡的小小心愿。 这才是真实的沐清尘,是刺竹心里一直在寻求印证的那些影子,它们长久在刺竹的心头盘桓,始终没有落地,直到此刻,它们终于跟清尘成了叠影。沐清尘,身为沐家军的统领,他虽然厮杀无情,却依旧是本性善良,他虽然铁马金戈,却向往平静。 这一刻,刺竹坚定了信念,只要坚持,清尘一定能被劝服,一定会归顺的。 这么想着,刺竹也有些兴奋,不由得抬起胳膊,亲热地揽住了清尘的胳膊,用力地箍了清尘一下,说:“你的梦想一定能实现。” “托你金口,借你吉言。”清尘长吁一口气:“但愿如此。” “平凡的幸福,真实的幸福。”刺竹斜着脑袋,看着清尘,呵呵地笑道:“交换一下,我的梦想也告诉你……” “我猜得到。”清尘咯咯地笑起来,自信满满地说:“娶个名门之后,温柔娴淑,相夫教子,终此一生……” “到底是聪明人,一猜就是八九不离十,”刺竹晃晃脑袋,得意地说:“可惜呀,沐清尘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还是没猜准……” “八九离十已经不远了,到底哪里没猜对,愿听其详。”清尘偏着头,冲刺竹抬抬下巴。 “你想知道?”刺竹嘻嘻地笑,凑过来,倏地一变脸,正色道:“不告诉你!” 冷不丁,脑门上就挨了一拍,清尘的低喝劈头而来:“你有点创意好不好?这招我已经用过了――” 刺竹摸着脑门子,问:“你刚才拍我的那手,是不是我给绑过虎口的那只?” “是啊。”清尘回答。 “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就该剁了它!”刺竹恨恨道。 哈哈,清尘顿时笑翻了。 刺竹弯腰,扯下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说:“我告诉你,我可不喜欢那什么名门闺秀……娇滴滴一天到晚要人哄着,那也就算了,还虚伪得很呐……” 清尘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喜欢初尘,她确实不娇滴滴,也不虚伪,是个真性情。” 一句话点燃了火药桶,刺竹登时跳脚:“跟你说了,我不喜欢她!你下回再咧咧,我跟你急!” “行了,行了,别在此地无银了,”清尘摆摆手:“知道为了肃淳,你就是喜欢也不会承认。赵刺竹,你有大局意识,我算见识了。” “你有完没完?!”刺竹瞪眼道:“信不信我揍你?!” “原来你还会揍人啊?”清尘大笑起来,揶揄道:“在我心里,一直以为你就是一熊包……个子大,不中用……” 熊包?!神经再大条,也禁不住这刺激太强烈,刺竹恼了,这小子,真该教训一下了!立马伸手一拉,顺势就将清尘往地上一掼,手下还留了情,动作减缓,但依旧是把清尘轻易地摁到了地上,一翻身,骑上去,胳膊肘压住清尘的前胸,气势汹汹地问:“谁熊包?” “你熊包!”清尘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放手!” 哼!刺竹肘上用力,顶着清尘的喉间,只顶着清尘“咔咔”地咳起来,他忽地想到清尘前胸有伤,又怕伤了清尘,赶紧松了劲,关切地揉揉落肘的锁骨处,轻声问道:“没事吧?” 正觉得手下有些不对劲,怎么发软,却看见清尘的脸一片绯红,也没顾上想其他,只当清尘咳嗽呛住了,赶紧扶着坐起来,又是拍背又是掐肩膀,弄得手忙脚乱―― 偏偏这背上也不对劲,厚厚的什么,想一想,应是裹布,于是又问:“裹布还没拆?真的伤得那么重?” “行了!”清尘飞快地打开他的手,怨道:“笨手笨脚的。.info[]” 刺竹讨了个无趣,只好垂手蹲在一旁。 清尘揉揉胸口,脸上潮红退却,看看刺竹,又觉得好笑,便问:“你咋就不顶了呢?我都快支撑不住,就要求饶了。” “嗨,求什么饶呀,那不就是玩儿,还当真了……”刺竹大手一挥:“吓吓你,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清尘笑眯眯地哼道:“你不是病猫,是熊包……” 还熊包?!刺竹眉毛一竖,食指指向清尘的鼻子:“你试一试,再说一遍!” 清尘咧开嘴,笑一下,猛地张嘴,一下就咬住了刺竹的食指! 这下场面可滑稽了,清尘坐在草地上,眼睛笑着,鼻子皱着,就是不松开嘴。刺竹本是蹲着的,指头被咬住,想甩甩不掉,想拔拔不出,痛得他蹲也蹲不稳,站也站不起来,跳也跳不了,坐也不是,只好双膝着地,跪在了清尘跟前,用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叫唤着:“你小子太不地道了,你哪能使这样的阴招,太损了……” 清尘笑得抽气,就是不松牙齿,嘴里呵出短促的气流,绕着刺竹的指尖,刺竹一边痛着,一边又痒得不行,可把他给整没了,呲牙咧嘴,不得安生。 终于,清尘松开了牙齿,刺竹呼地一下抽回手指,气急败坏地坐在地上,咻咻地出粗气。 “你这么傻呀,不知道求饶?”清尘吃吃地笑。 “哼,”刺竹没好气地回答:“我堂堂赵大将军,求饶?!” 清尘笑得快要岔气了:“你这呆驴,你不会用另一只手拍我呀,我一疼,自然松嘴。” “你经不起我一拍。”刺竹把手掌伸出来亮了一下,果然,又大又厚实:“我掌力可大了,一掌下去,你只怕会晕。” “晕算什么,”清尘戏谑道:“反正我横竖不降,你不如一掌拍死我,这样就可以过渡了。” “你当我真傻呢,”刺竹不屑道:“第一,我长着一双虎眼,明明白白地看见你不是只苍蝇;第二,就算你是只苍蝇,我也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犯不着;第三,我拍你的同时,你有可能无意识地咬断我的手指;第四,我拍死了你,沐家军还不将我碎尸万段。”他干净利落地一挥手:“这种蠢事我不干!” “哎哟哟,看不出呢,如此精明,”清尘斜了他一眼,止住笑,问道:“别鬼扯了,如实回答,干啥不还手?” 刺竹呵呵地笑道:“玩儿,不用当真……让你咬一下,不会死人。” 清尘不高兴地推了刺竹一下,忿忿道:“你怎么跟秦骏一样,没意思!”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片刻之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大笑。两人相对而坐,大声而放肆地笑着,歇斯底里,东倒西歪,一直笑到筋疲力尽,清尘便“嘭”的一下,仰天倒在了草地上,睁眼开着天空,微微地喘着气。 刺竹也如法炮制,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清尘边上。 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天空还很明亮,清悠的风吹拂过来,吹动了旁边的小草,那草叶时不时地撩在脸上,微微的痒,很舒服。鼻子里,闻到了阳光暖暖的味道,还有青草的凉香,周遭的一切,是如此美妙宁静。 “清尘……”刺竹侧过脸,望着清尘:“感觉如何?” 悠远的天空下,清尘闭上眼,微笑着,双手搁在腹上,轻声道:“很轻松,很舒服。” “如果可以,我愿意天天陪你来看夕阳,或者,大笑一场,”刺竹柔声道:“你压力太大了,我跟你说过,一根弦,不能绷得太紧,也不能老是绷着。” 清尘心里一动,他原是故意的,逗我开心大笑一场。心里想着,嘴角不由得又漾起笑容,这个呆驴,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呆,他虽然很象爹的性格,正直仗义得有些刻板,却比爹更细致更体贴,还有点小幽默…… 正想得入神,忽然感觉腿上一个重物压了下来,不用看,就知道刺竹的脚不老实地搭下来了,于是抽抽腿,说:“把你的爪子拿开。” 呵呵,耳边传来刺竹的干笑声,带着故意,甚至还有一点痞气。 还不拿开?!清尘眉头一皱,睁开眼睛,正欲瞪刺竹,却猛地一张怪脸落入眼帘,嗬!这是什么呀?唬得他脸色一变,再定睛一看,原是刺竹拿了两根狗尾巴草装饰了那张方脸,长长的草茎,一头插在鼻孔里,另一头的小毛刷折了一下正好撑在眼皮上,就好像眉毛下面又冒出了一根绿色的粗大的眉毛,这下头,两个小指头还把嘴巴往两边巴拉得老宽,伸出长长宽宽的舌头,显摆着那湿润恶心的肉红色,口水牵出长丝了…… 乍一看,清尘吓了一跳,再一看,真是恶心,忍不住抬手没头没脑地拍了过去:“你要死了呀!”话一出口,自己也吃了一惊,这不是初尘的口头禅么,居然被自己抄袭了。 哈哈,哈哈!刺竹爆发出一阵大笑,得意非凡道:“沐清尘,别以为只有你才能整我,我就整不了你!我还会做很多鬼脸,赶明儿一个一个地做出来慢慢吓你……” 切!清尘耸了一下鼻子,不屑道:“老子吓大的,会怕你,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刺竹不乐意了:“你才多大的人?点么点大的,还老子呢……我告诉你,我都不敢自称老子。” “老子从来都自称老子。”清尘故意逗他。 刺竹知道说不过他,便侧了身,用手撑住脑袋,俯在清尘身旁,轻声问道:“你为何恨安王呢?” 第59章 旧怨难解犹来显狼性(下) 清尘想了想,王顾左右而言他:“有很多原因,总之,说来话长。.info[]”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再长的话也可以慢慢说完的,不是?”刺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清尘的脸上不但能感觉他眼里的温度,还被他呵出的暖暖的气流弄得耳朵痒痒的,他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脑袋,想躲开点,但显然无用,才移动一点,刺竹便又靠近了些。 清尘无奈,只得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刺竹不肯作罢,伸手用指腹拍拍他的脸:“你倒是说话呀……” 清尘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恶声道:“我烦什么你问什么!一边去!” “你这态度就不对了哈,咱俩还有交情呢……”刺竹悻悻道:“算了,你也就是对初尘,态度特别点,重色轻友的家伙!” “知道就好!”清尘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是初尘啊,啥时候把自己的鬼脸整成了初尘那个样子,再来问我,保管你问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刺竹闷头想了想,严肃地回答:“中!下回我问初尘借一套衣裙来,打扮一下,再来问你。” “扑哧”一下,清尘再也忍不住,笑起来:“那还叫什么鬼脸,那就是真正的鬼了!我看见你,不是白日见鬼!” 呵呵,刺竹贫嘴:“那我一定晚上才这样去见你。” “别……”清尘赶紧制止:“我若晚上这样见你,传出去,人家会以为沐帅我有特殊癖好……不爱美女爱丑女……” 刺竹也自嘲地笑起来,顿了顿,低声道:“你真的要娶依琳郡主?” 嗯,清尘闭目养神。 刺竹踌躇片刻,细声道:“不怕耽误人家?” 清尘一下就想到了“不能人道”,于是反诘道:“那你们还希望我娶初尘呢。” 刺竹一下哑了,清尘又说:“都是政治联姻,为的是权力制衡,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就不愿意娶名门望族。”刺竹深有同感道:“挺没意思的。” 清尘不语。 刺竹迟疑了一下,又拍拍清尘的脸颊,涩涩地问:“那咋就伤了那里?怎么伤的?” 这个呆驴,还没完没了了呢。为了不露出破绽,清尘只好耐着性子,随手找了个借口:“被马蹬子挂了……” 耳边一下寂寂无声了,清尘心道,这可结束了吧。 “跟你商量件事如何?”刺竹嘴里的气流,再次呵了过来。 只要你不继续纠缠那什么不能人道,我就万事大吉了。清尘鼻子里嗯一声。 “咱俩结拜吧,我挺喜欢你的这小人的……”刺竹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我为义兄,你为义弟,”静默片刻,又压低了声音:“等我将来生了儿子,定给你一个,随了你姓沐,做你的儿子!”兴冲冲地一拍清尘的肩膀:“这个主意如何?” 你倒是一片好心,给我沐家传宗接代,问题是,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清尘本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能发火,只能按捺道:“你若只有一个儿子,你妻子会肯?你父母会肯?” “我家里四个儿子,我父母肯定没问题。我妻子嘛,”刺竹摸了摸脑袋,拍板道:“君子一诺千金,今天说了就要算数。哪怕只有一个儿子,也得给你!” 这头呆驴!我要你的儿子做什么?清尘既好笑又无奈,不由生出些感慨来,刺竹倒是个实在人,为人仗义,一心为自己着想,他日,他若知道了真相,不知该作何感想…… 还想着,冷不丁就被刺竹拖了起来:“趁太阳还没下山,赶紧来,先结拜了再说!” 清尘无奈,只得依了他,照着刺竹的把式,依葫芦画瓢地跟他走了个仪式。面对着江尽处,那一抹血样的残阳,听着刺竹那里一腔热情地发着誓,满脸肃穆之色,清尘好生无语。两人拜了天地,缓缓起身,清尘便默立着想心事,刺竹轻易就察觉到他神情不对,于是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清尘低声道:“我累了。”徐徐坐下,想一想,干脆以臂为枕,躺下了。 刺竹静静地挨着他坐下,轻声道:“哪里不舒服?” 清尘摇摇头:“我只是累,心里累……” “说出来,我替你分担。”刺竹豪气地说:“我们是兄弟嘛!” “不能跟你说,你始终是安王的人……有些事,也不好说……”清尘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些该自己去想的事情,不可能让刺竹分担。比如,沐家军的将来,即将发生的恶战,还有,他那么多的隐私…… “清尘,”刺竹沉默了许久,鼓足勇气道:“我觉得,你身上,有很多的秘密……” “我累了……”清尘拧紧了眉毛,每个人都不喜欢别人探究自己的秘密,既然刺竹体贴,那么就用这样的借口来组织他的深入吧。 果然,刺竹很爽快地说:“那你睡吧。”他盘起腿,忽然说:“我唱歌给你听……” 他会唱歌?一直以为他是五音不全的。这确实提起了清尘的好奇心,闭着眼,便张开了耳朵,带着几分盼望,等待刺竹开口。 “啊……啊……哦……”浑厚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拉得老长,缓缓地转着弯,一口气拖得很远,绕起沉缓的旋律,异常的低重,轰响着如归真寺里的钟声,嗡嗡作响之后,又是带着几分轻巧的余音袅袅,仿佛是谁发出绵长的哼声…… 这是什么歌?也是一种调子吧,不过,怪好听的,不管你在做什么,有多么急,听见这样的调子,莫名地就会被其中的悠扬征服,它有一种粗犷的细腻,和一种无所谓的潇洒,仿佛你正在草原上放眼四野,只看见天苍苍人渺小。一曲终了,意犹未尽。 “这是什么歌?”清尘回味着,问道。 “蒙古长调。”刺竹笑嘻嘻地说:“攻打蒙古的时候,我跟兵营边上的牧民学的。有位老大爷唱得最好,他总是坐在马上,闭着眼睛,悠悠地晃着长鞭,一副很满足、很惬意的样子……” “难怪,这里面,有骏马奔驰和月夜狼嚎的味道……”清尘话音刚落,冷不丁就被刺竹拍了一下:“你真是我的知音!竟然听进去了――” “你知道吗,骏马是蒙古人最喜爱的动物,而狼,虽然是蒙古人的天敌,但他们却是蒙古人最尊敬的动物。蒙古人对狼是又恨又怕又爱又尊重,因为狼冷血、聪明、勇敢而果断,而且非常团结,又很看重族类亲情。”提到狼,刺竹的话多了起来:“它们通常是在头狼的带领下,集体出动捕食,各有分工,而且讲究战术。被安排做试探性进攻的狼,是很有牺牲精神的,它们几乎都是必须牺牲自己才能让狼群看到对手的实力。被狼群盯上的猎物少有逃脱,捕获之后,狼又很讲规矩,会孝敬头狼先用。在一个族群里,所有的成年狼都会照顾幼狼……为了生存,有时候中了埋伏的狼会自己咬断被夹住的爪子……狼会掂量得到猎物的可能性,为了得到更多的羊,他们会采取各种各样的策略,或以退为进,或瞒天过海,或声东击西,很多时候要一直到事后你才可能发现它真实的意图……冷血,狡诈由此可见一斑……”说到这里,他满脸的正色忽地松懈了下来,竟然看着清尘裂开了嘴,开始傻笑:“你其实蛮像狼的……” 话一出口,又是几声讪笑,有些紧张地盯着清尘,预备着他变脸。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清尘的表情很平静,他垂下眼帘,思索片刻,问道:“你喜欢狼吗?” 刺竹露出满口白牙,笑得更傻:“岂止,我欣赏狼。” 清尘轻轻地笑了一下,幽声道:“我觉得,你就象这首蒙古长调……”看似平常,内涵深厚。 呵呵,呵呵,刺竹不置可否,兴冲冲地说:“我再唱一遍给你听!”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这一次,他比之前唱得更加用心,闭上眼睛,仰起脸,沉醉在无限的遐想中,全然没有察觉到,清尘已经悄然地坐起了身,静静地望着他陶醉吟唱。 月亮,渐渐地升了上来,刺竹的歌声在山头上盘旋,奔放不乏柔美,热烈不乏含蓄,怅然中还带着逍遥,就像一杯陈年佳酿,缓缓地香味从喉间漫上来,经久不散。 清尘的眼光默默地落在刺竹的脸上,黑红的脸庞久经战斗的风霜,却还是如此年轻,意气风发。他稳重内敛,宽和豁达,有那么多的优点,清尘明白父亲为何会喜欢他。 可是―― 清尘淡淡地移开了眼光,望向对岸。通州城里,依稀可见烛光点点,这万家灯火,始终有一盏,是安王爷的。 安王,是他们沐家父子解不开的结。 清尘缓缓地站起了身,脸色沉下去,眼睛里,映着月夜的点点寒光。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就是一只狼。赵刺竹,你该离狼远一点。因为,狼,始终是冷血。 第60章 言不言荷塘借莲说事 (上) 初尘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睛,恍惚中似乎看见清尘站在床头,于是复又合上眼睛伸个懒腰,呵呵地傻笑起来,原来睡了清尘的床还能梦见他啊……这里正乐着,忽然感觉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还说:“醒醒懒丫头,睡得口水都流出来啦……” 初尘百般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忽地一激灵!站在眼前说话的,真的是沐清尘!她一下弹了起来,象个充满了气的皮球,瞪着两个大眼珠子,激动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清尘的眼光淡淡往下一瞟:“穿好衣服。” 初尘一低头,呀,酥胸半露,赶紧抓了前襟一掩,嘟嚷道:“真没礼貌,进来也不叫门。” “我进自己的营帐,叫自己的婢女,难道还得请示?”清尘慢悠悠地转身,背向而坐。 初尘嘻嘻一笑,没皮没脸地说:“我忘记了。” 清尘没转头,只催促:“赶快穿好衣服,准备动身。” “我不回去!”初尘登时大叫起来:“说好了住五天,这才第二天……” “我说让你回去了?”清尘哼了一声:“等拖得天晚了,就去不成了。下午依琳到,我还得赶回来迎接她。” 尽管昨天就知道依琳会来,但今天真的要到了,初尘心里别提多别扭了,这会一听清尘居然还要赶回来亲自迎接,那醋坛子已经翻了,嘴巴刚一撅起,忽然想起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惹恼了清尘,立马就得滚蛋!于是脸色一变,瞬间是笑容开花,甜蜜蜜地粘上来,娇声道:“你预备带我去哪里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清尘卖着关子。 初尘狐疑着,飞快地穿好了衣服,跟着清尘出了营帐。 帐前,正立着高大的雪尘马,望着他们轻轻地踢着前蹄,打着小响鼻,修长的腿上肌肉突起,显出矫健的线条,那又大又黑的眼睛深深亮亮地望着他们,脑袋微微地晃着,长长的脸上威武的白色“t”形完全显露在浓密的鬓毛下,一股巍峨逼人的王者气息铺面而来。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马了……”初尘惊叹道:“御马园里任何一匹,都难于其媲美……” 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意欲伸手去摸。雪尘马警觉地仰起了脖子。 “停下!”清尘低喝一声,说:“除了我和马夫,谁靠近它都会被踢的。” 初尘涩涩地扭过头来:“可我想摸摸它。” 清尘顿了顿,走向前,拥着初尘,站到了雪尘马的对面,然后,一手摸着马脸,另一只手,握了初尘的手,放到了马脖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手背是清尘温暖的手心,手下是光滑的皮毛,黑的地方黑得发亮,白的花纹白得耀眼,初尘心生恍惚,骤然伤感。蓝天碧水,骏马少帅,搭配上她这个美女,是多么完美和谐的一副图画,少年英雄和如花佳人,谁说不是绝妙之配?可是,清尘不是她的,即便她贵为公主,也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全部。 依琳,我不会把清尘让给你的,我要跟你争,哪怕只有五天,我也要让你自行撤走…… 初尘一下一下,轻柔地摸着雪尘马,默然间紧紧的咬住了嘴唇。 清尘一跃上马,侧身,将手伸向初尘。 她抬头,望向他,雪尘马上的清尘,是她必须仰视的高度,他俊美的脸庞上平淡得没有一丝笑容,就好像那身后的天幕,干净简洁得没有一丝云彩的点缀,但初尘却能体味得到,他淡然后面的深邃,在他这刻意的冷漠之后,并非没有关心和体贴,只是,他为何要掩藏? 初尘还在发怔,清尘仍旧朝她伸着手,一言不发,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初尘把手,轻轻地放进了他的掌心,手臂用力一拉,初尘上马,挨着清尘,斜坐在前头。 “架!”清尘一抽马嚼子,扬尘而去。 “清尘……”初尘在风里回头,只看见清尘一张漠然的脸,目视前方,毫无表情,只低声道:“朝前看,不要说话。” 都跑了办了时辰了,不说话,想憋死我啊。反正已经在路上了,我就是不听招呼,你还能把我甩下不管?!初尘才不管这些,折过头又问:“我们这是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清尘淡淡地回答。 “我不问了,”初尘笑着,深深地瞟着清尘,一语双关道:“那我就把我全权交给你了――” 清尘看她一眼,低沉道:“你是属于肃淳的。” 他当然是不傻的,当然是听出了其中隐意,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白地拒绝,初尘有些赧然,便掉过头去,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子,脑后忽然传来清尘的低语:“回的时候,有些事情,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说什么呢?还不是拒绝。初尘嘴角抖了一下,克制着伤心,抬眼望望四周,佯装无事道:“还要多久才能到啊?” “快了。”清尘答的很淡,淡得再次增加了初尘的心伤。她吸了一下鼻子,说:“这是去百洲城的官道,你是不是预备将我送去给淮王,以表忠心?” 清尘不答,而且自此时开始,一路再也无语。 雪尘马驼着两人,一路飞奔着,从官道进小道,越过一个小村庄,然后,穿过一片小树林,倏地,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 荷塘,一眼望不到头的荷塘―― 田田的荷叶,黛绿连天,翻滚起碧绿的波浪,层层涌起又平复下去;枝枝白莲,傲然而立,恍若含羞的少女,时而半作掩面,时而随风曼舞;凌波之上,满目清新,花香飘溢,沁人心脾。 “太美了!”初尘惊呼一声,忘却了种种心事。 她开始坚信,不管清尘表面上看上去多么的冷凛,在他的心底,始终对自己还有柔情。就像那百合,还有这莲花,他也只是单独带她来看,这难道不能说明问题,不能证明,他心里,其实还是有她的?!此时此刻,初尘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她觉得幸福就如同头顶的太阳,将她一览无余地笼罩。 “这里是荷香垸。”清尘牵着马,带着初尘上了一艘小篷船。 清尘摇浆,雪尘马立在船头,而初尘,则斜斜地坐在船舷一侧,靠着篷子,一路望着。荷叶和白莲纷纷闪开,从眼前流逝而过,初尘一只手垂在水里轻轻掠着,另一只手,则无所事事地拨弄着身旁滑过的荷叶、荷花。荷梗生着小小浅浅的刺,有些扎手,初尘拨弄来拨弄去,似乎是惧怕荷梗刺手,又似乎无心摘花,小船走了很长一溜,她居然还是两手空空。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清尘低吟道。 初尘摇摇头:“看景须用心,景入眼,心不空,盛不下……” 清尘停下摇浆,缓缓地蹲下来,轻声道:“当放下时则应放下,当放眼时则应放眼……”顺手朝身旁一带,弯过一枝白莲:“见异思迁是人的共性,唾手可得多不珍惜。可是你静下心来,看看这手边的一朵……” 他的目光,停在莲上,柔声说:“它含蕊半开,虽没有怒放的艳丽,却也没有含苞的青涩,它的娇羞别有风韵,不是吗?” “珍惜你所拥有的,去发掘它的美,”清尘低声道:“初尘,夫妻之间应该也是这样。肃淳虽在行伍之中,却有难得的儒雅,他细腻温和,即便你现在觉得不那么理想,但他始终是块璞玉,只要岁月用时间去雕琢,而你用耐心去等待,他一定会功成名就的。” 原来你拉我来,不是为了让我宽心,而是要借事说事,初尘恼了,冷冷道:“我还就不嫁他,任谁都行,比如刺竹……”她恨恨地跟自己拗着劲:“刺竹不行么?!照你这么说,都是璞玉,我选哪块不成?!” “刺竹……”清尘顿了顿,轻声道:“他也不错……” 哼!只要不嫁你,是谁你都劝我嫁!明明知道我的心思,还在这里装高尚!初尘更加恼火,索性一掀篷帘,钻了进去,不理清尘了。 清尘迟疑片刻,也钻了进去。一抬头,只见初尘瞪着两眼,火气逼人。 清尘坐下,淡淡道:“我就这里跟你说清楚吧……” “你是故意的!”话没说完,初尘就低声咆哮起来,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我嫁了肃淳,你就安心了!” “你以为你能安心吗?”初尘说着,一把抓起身边的水瓢,狠劲甩了过来。 清尘眼明手快,一把接住,依旧淡淡道:“肃淳和刺竹,你到底喜欢谁?” 初尘恶声道:“关你啥事?!” 清尘默然片刻,低声说:“赵刺竹一心想扶助肃淳,他就算喜欢你,也不会表露,你发现了,哪怕直言点穿,他也不会承认……”他看着初尘,缓缓道:“肃淳爱不爱你,并不重要,你是他和安王府都需要的背景……何况,以我对肃淳的了解,他人不坏,也很温和体贴,会好好待你的。日子久了,你就能体会到他的好,自然也就有感情了。” “你干嘛不直接说,自然嫁了也就认命了,习惯了也就好了?这跟那些个府里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初尘尖声道:“我告诉你,沐清尘,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 “我是不会归降的!”清尘猛一下加重了语气:“而且,我永远都不会娶你!” 这是死刑的宣判,是初尘怎么也没有想到,怎么也不愿意接受的,眼泪一下子涌满了眼眶,初尘心酸而绝望地说:“你再说一遍!” 第60章 巧不巧篷船蒙混过关(下) 清尘咬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永远都不会娶你。.info[]” 初尘死死地噙着眼泪,不让它掉落,食指指向清尘,恨声道:“你有种!这里上有天,下有地,你发誓,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清尘眨了眨眼睛,坦然道:“我喜欢过你,但仅仅只是喜欢而已。答应你留下来五天,是对你一腔痴心的最后回报,在这五天里,我会对你好,满足你所有与我有关的心愿……我曾经答应过,带你来赏莲,所以,今天,我专程带你来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他缓缓地扭过头:“五天之后,你离开,我们便是永久的敌人。今生,将不复再见。” 初尘心底一挫,疼痛自心间开始,瞬间席卷全身。 清尘一鞠身,掀帘就要出去,只一下,忽地退了回来,面色紧张。 初尘还来不及伤心,就从清尘的面色中发现了不妙,能让清尘紧张的,似乎不是小事……当即心提到了嗓子眼,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 清尘一把捂住她的嘴,一下就把她摁倒在船板上,然后,翻到她身上,不由分说地,手里开始解着她的衣裙,头也靠了下来,贴着她的脸…… 初尘吃了一惊,又急又羞,挣扎着想推开他:“你干什么?” “别动!”清尘贴着耳朵,细声道:“秦阶父子来了……混过去再说……”手上用力,把初尘的脑袋一下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一侧,然后,贴着脸,开始耳鬓厮磨起来…… 他解开了腰带,即便是做戏,也不能太假,秦阶不傻。 他们的船已经靠过来了,躲闪已来不及,只能赢着头皮闯关了。此刻清尘手里动作着,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对策,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初尘,一旦秦龙对初尘起了歹心,他如何以一对三?掳了初尘后果更加不堪设想,若是初尘的身份暴露,那可是关系到天下局势的大事呀…… 清尘的鼻子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跳也开始加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到了初尘的胸口。.info[]初尘何时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被一个男人压着,还抱得这么紧,似乎正是男欢女爱的前奏,明知清尘此举是又其他目的,绝非要轻薄于她,但她还是又怕、又急、又羞、又恼,憋得一身通红,咻咻地喘着粗气,手足无措。 “抱着我的腰……”清尘抓着初尘的手,伸进自己的外套长袍,咬着耳朵道:“闭上眼睛……” 这里两人抱成一团正折腾得手忙脚乱,忽地头顶一亮,篷帘已被掀开,秦龙粗鲁的声音在头顶轰响:“哈哈,果真是你沐清尘!真会选地方,到这里来快活了啊――” 初尘羞得赶紧缩到了清尘身下。 清尘抬头,看见秦龙的身后,一脸横肉的秦阶,还有满脸诧然的秦骏。他缓缓地爬起来,顺手抓起一旁的披风,将初尘掩好,拍拍她说:“等我一下,处理好了再进来。”一躬身,出了船篷。 “你他娘的,在岸上就不能人道,觉着在水上能行,就整这儿来办事了?”秦龙叉着腰,取笑道。 清尘不紧不慢地理好衣袍,整着腰带,不悦道:“我自己的船,自己的婢女,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坏我好事!” 嘻嘻,秦龙一脸坏笑,又往篷子里瞥了一眼,抬抬下巴:“上回我见过的,那漂亮婢女?” 清尘不否认,粗声道:“想要我留给你?我的人,你也想碰?!自己找去!” 呵呵,秦龙放声大笑:“你小子就是小气,不就是一个丫头,还舍不得……还记着上回的仇呢……我给你一句话,我府里的丫头,只要你看上了的,只管拿去,别说一个,就是十个、一百个,都成!”他揶揄道:“只要你小子够能耐,扛得住……”抬手就是一拳,砸了过来:“我瞧你这身板,就是吃上几千条虎鞭,也还是撒不出个种……” 清尘劈手一挡,打开秦龙的拳头,横眉冷对时,手腕一转,抓住了剑柄。“嗤”的一声,剑出半鞘。 秦骏眼见要起冲突,不动声色地拉了秦龙一下,说:“沐清尘,我们不是有意要破坏你的好事,今日爹和大哥去叠泉关看我,想来除了吃饭喝酒没有别的消遣,这才提议来赏莲,刚才看见你的雪尘马立在船头,想着都在淮王帐下,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过来打个招呼,怎知由此坏了小将军兴致,真是过意不去。” “今日来不是与你为难。”虽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秦阶自始自终都寒着一张脸,但此时他也一拱手,出声了。 “刷”的一下,清尘便送剑回鞘,一拱手:“请秦将军自便。” 呵呵,秦龙又笑:“我等即刻便走,你继续,继续……”抬手一送,满是暧昧。 沐清尘冷冷地打量了他们一眼,半个字不多,折身又进了篷子。此刻,他必须做出一副全然没把他们的出现放在心上的样子,不然,让秦阶看出端倪,就危险了。 船篷外,桨声渐渐地远了。清尘撩了帘子四下看看,确信秦阶父子已经离去,这才飞快地摇起桨来,往相反的方向划去。 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狗屁。清尘心里很明白,不管是在任何时候碰到他,秦阶都恨不得生吞活剥,刚才之所以没下手,就是秦骏在话里暗示的原因。他们父子三人是临时起意来赏莲,并没有带什么随从,他们不是怕三个人联手都打不过清尘,而是,担心清尘带着婢女来赏莲花,离开知樟的属地,不可能不带随从。而且,沐广驰的一贯做派,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绝对不会让清尘单独前去,他必在左右。因此,秦阶推断,沐广驰就带人在荷塘附近转悠,人数不得而知,故而他不敢妄动。 清尘知道,秦阶父子当场不起冲突,是为了稳住自己。离开之后,必然飞速调兵,马上就会杀回来。所以,他也必须火速离开,不然,一旦落入秦阶手中,麻烦就大了。 哼,清尘冷笑一声。秦阶,这回错失良机,坏就坏在你多疑,看见我的雪尘马,你即可一边调兵,一边勘测周边,何必非要验证是我亲自骑马而来呢?他倏地,想到了秦骏。一定是秦骏在其中斡旋,不然,焉能如此轻易脱身? “爹,我们刚才根本不需要去验证是不是沐清尘,直接上船,杀了再说……”秦龙用力地摇着浆。 “如果是个马夫,你杀个马夫有啥用?”秦阶冷冷地掀了一下眼皮:“沐广驰知道马夫被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去淮王面前讨说法……只要是动了沐家军的任何人一根毫毛,他都会借题发挥……如今,淮王跟前,已不是我们一家的天下了。” 秦骏低声道:“这样会打草惊蛇的。” “验证了是沐清尘,也可以马上杀了他!”秦龙不耐烦地说:“咋你们两人,都跟他讲客套?!” “你懂个屁!”秦阶愠道:“你没看那小子,根本没把我三人放在眼里……他必定是有恃无恐。只要船上一有响动,说不定四下的人就出来了。沐家军神出鬼没,你没有见识过?!” “要出还不早出来了……”秦龙说:“我们一路过去,也没见着什么。” 秦骏慢声细语道:“我们没招惹他们,他们当然不会现身。” “照我说,根本没随从!”秦龙说。 秦阶摇摇头:“我现在还在怀疑,他拔剑就是信号……既然有些言语冲突,他都起意拔剑了,为何只出一半,不是全部?说不定,拔出全部的剑,立起来,沐家军的人就出来了……” “那小子历来狂傲,有没有随从都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的。”秦龙说:“我就说要立马杀了他,就是有随从出来,我们快点动作,沐清尘死了,他们还有什么辙?!” “沐清尘从不单独行动。”秦骏轻轻地点了一下。 “你就是人头猪脑!比不得你四弟周全!”秦阶忍不住一掌拍到秦龙头上,气咻咻地说:“你以为沐清尘跟你一样,是个草包,人贼精!他功夫过人,警惕性也高,没看见跟婢女亲热还带着剑……我们三个,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他,等沐家军的人冒出来,只怕我们羊没吃着反惹一身骚,到时候,他还要去淮王跟前告一状,说我蓄意谋害他……” “以前淮王妃就偏心他,现在做了郡马了,形势跟从前不一样了……”秦阶忿忿道:“我们以后要动他,就更难了。” “是啊,”秦骏附和道:“我们要吞了沐家军,必须从长计议,而且动手之前,务必求得万全。” 秦龙不语了,好半天,才瓮声道:“他奶奶的,这个沐清尘长得个娘样,怎地偏偏就是我秦家的克星?!”憋着劲用力一摇手中的浆,忽地切齿道:“奶奶的,老子一定要活捉了他!”说完兀自呵呵一笑,瞟着秦骏道:“四弟,他那漂亮的婢女归了我,那阴不阴阳不阳的沐清尘,大哥我送你院里去……”哈哈,哈哈,笑得极其淫秽。 秦骏淡淡地回道:“你能抓住再说吧。” 第61章 官道同路露爱子之情(上) “你小子上回放了沐清尘,他还了你人情没有?”秦龙阴阳怪气地说着,眼睛却看着父亲:“四弟啊,你到底是顾念归真寺师兄弟的情义,还是跟你那死鬼三哥一样,有些与众不同的爱好呢……”他忽地抬高了声音:“你莫不是,这次又是成心放他走?” “你给我闭嘴!”秦阶倏地吼起来:“划船就划船,咧咧着那么多话!”秦龙缩了一下脖子,悻悻地划了几下浆,又嘀嘀咕咕起来:“咋还没到岸呢……干嘛不能从我们下水的那码头上去,非得绕这么远……” “码头那里开阔,如果沐广驰在,轻易就能发现我们,还是从这边草坡上去的好,有小丘,不打眼。”秦骏抬头望望,说:“就快到了。” 秦龙憋起劲,加快了摇浆的速度,小船蹭蹭地,朝前窜去。 三人上了岸,秦阶着秦龙去侦探,自己则和秦骏坐在草坡后边等着。不多时,秦龙回来了,张嘴便说:“我都看过了,四处无人,还沐家军呢,鬼都没有一个……” “既然没有随从,那我们现在追上去吧。”秦骏说着,提剑起身。 “算了,那沐清尘贼精,有这会功夫,快马加鞭,以雪尘马的速度,还不早入知樟境内了。”秦阶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秦龙气急败坏地看了秦骏一眼,抱怨道:“就是你黏糊,前怕狼后怕虎的,多好的机会……” 秦阶默然片刻,瓮声道:“你弟弟顾虑的也不全错,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秦龙不满地斜了秦骏一眼,刚要说话,秦阶又吩咐:“折腾了这许久,我也饿了,你走前头,先叫关里的人把饭菜准备好了。”扬扬手,驱赶秦龙先走。 出了小道,踏上了宽敞的官道,秦阶并没有策马,依旧慢慢地走着,秦骏默默地跟在后边。 “骏儿。”秦阶唤着,放缓了步伐,等秦骏上前了,比肩而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 “爹。”秦骏低低低应了一声。 秦阶瞅了儿子一眼,低声道:“你心里,许是恨我的吧?” 秦骏摇摇头,马上又说:“没有。” “你总是跟我不亲……”秦阶的话语有些伤感:“也难怪,小时候,你不知道爹是谁,一直在归真寺长大,等长大了,爹才知道你,你也才知道爹……接回家也住不惯,只好又把你送回归真寺……直到后来从军,也不愿跟在我身边,提出单独守城……老是离得远远的,这么生分……” 秦骏一声不吭地听着。 “你是恨爹,还是怨爹呢?也许,你是嫌弃爹吧,”秦阶轻轻地叹了口气:“爹是名声不好……以后你就会知道了,什么名声,那都是虚的,只要自己过好了,家里操持好了,一辈子舒服了,才是真的!” “爹要是不争权,就过不上今天这样的日子,那些个有些能耐的将军,谁会把我放在眼里,不是我吃了他,就是他吃了我……就像沐广驰,这些年他是被我制得死死的,不得扩充军备,不然,这时下,还不早就翻身了,第一个要吃掉的,就是你爹我!”秦阶说着,瞥了儿子一眼,语重心长地说:“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资本,钱财和势力,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的将来,爹辛辛苦苦地打拼,又伤神又流血,容易吗?” “你跟你那三个兄弟不一样,爹虽然从来没表扬过你,但是爹心里明白,你比他们三个都成器。”秦阶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原先我们秦家,是人丁兴旺,四个儿子往阵前一战,不说霸气冲天,那也是威风凛凛……可是,你二哥和三哥,就这样被沐清尘杀了,爹心里恨呀……” “爹也不想打你,可你太让我生气,胳膊肘往外拐……第一回,你放了他,说你不知道三哥被杀,那也可信;可第二回,在阵前,那么多人,你就这么抗着,你当我们都是瞎子?受了他一剑,你也该死心了吧?偏生今天,又是这样。当然爹也没有十足的理由,确凿地证明你是故意的,那是爹真不愿意往这上面去想,你为了沐清尘,可以不去想爹的感受,不去想兄弟的仇……” “第一回,受了四十鞭子,第二回,虽然挨了一剑,可还是领了三十军棍,爹真不想打你,本就生分,这打来打去,反倒更加不亲了,可是,咬咬牙,还是非打不可,一是为了严肃军纪,二是要你长长记性……”秦阶说着,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你要记住,你姓秦,你是秦家的儿子!” “沐清尘不会领你的情的!”秦阶大声说:“你还记不记得他射杀宣恕?他阴森狠绝,比你爹我更冷血!” 秦骏缓缓地低下头去。 沉默了片刻之后,秦阶缓缓地开口,幽声道:“俊儿啊,以后,再不要这样了……爹,真的不想再罚你……你小时候受过苦,爹会好好补偿你,爹何尝不想,象沐广驰心疼沐清尘一样地,好好地疼你……” 秦骏勾着脑袋,一声不吭。 “若是为了义气,就放下吧,若是你喜欢他,爹……”秦阶顿了顿,兀自点着头,沉吟道:“只要你好生成婚,生几个孩子,给秦家开枝散叶,爹答应你,一定不杀沐清尘,只要抓了他,就把他交给你……随你的意思处置……” 这话的意思太露骨,秦骏吃了一惊,愕然地望向父亲,半天没缓过神来。似乎只要自己听话,娶妻生子,那么即便是收了清尘做娈童,父亲也能容忍。要知道,自秦豹死后,父亲严令他们兄弟不得娈童,死了秦虎后,父亲对剩下的这两个儿子更加看得重,一心保全秦家血脉,若非如此,刚才定会不顾一切地杀清尘,思前想后的,实在也是担心儿子们出意外。偏偏此刻,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苦口婆心地劝,竟还是给自己开了绿灯。 秦骏无言以对,他分明地感到,尽管隔阂如此地深,明知道他无法认同父亲的为人,但父亲,还是爱他的。一时间,他感到喉头发堵,哼唧了半天,才讪讪地喊了一句:“爹……” 秦阶看着儿子,不由地也是感慨万千,默然半晌,便抬起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想起,抬头一看,迎面秦龙又跑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秦阶问。 “我正好在路上碰见吴副将,他送依琳郡主到了知樟境内,交给沐家军就回转了,我正好赶上他,就让他带口信先去关里。”秦龙敏感地看看父亲,又看看秦骏,笑着说:“这一路上就你们两人,我不放心,还是过来找你们,一同走的安心。” 秦阶瞥了秦龙一眼,没有说话,策马走到前头去了。 秦龙缓缓地靠了过来,挂着一脸的笑意,低声问秦骏:“爹跟你聊得挺欢啊,都说些什么呢?” 秦骏一眼就发现了他笑容里的虚伪和紧张,便沉声道:“爹叮嘱我,早点成婚,为秦家添丁……”你折回来,不就是担心爹瞒着你,跟我交代什么吗。 呵呵,秦龙笑了起来:“开始我说,他还发脾气,可不也是担心你娈童……”他心里当然高兴,能让父亲认定秦骏娈童,对自己掌握秦家可是大有好处的。他想了想,又试探道:“爹还说什么了?” “爹还说……”秦骏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忽地喊道:“爹,你怎么不走了?” 秦龙一看,果然秦阶停下了,这还不算,调转马头过来了。他奇怪地望着父亲,却看见父亲一脸愉悦,不禁和秦骏对视一眼,一头雾水。 “我们去苍灵渡。”秦阶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马鞭。 秦龙莫名其妙:“现在去?去干什么?” “今天,淮王不是要把依琳郡主送去沐家军营帐么?咱们也去凑个热闹,送份礼物如何?”秦阶小眼珠子一转,脸色更是得意:“依琳可能忍得住,不晓得淮王妃会作何感想……”他看一眼秦龙,笑道:“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当中戳穿沐清尘么……” 秦龙一愣,眨眨眼睛,骤然间爆发出一阵大笑:“这可是份绝妙的好礼!” 秦骏轻轻地拧起了眉头。 “淮王差郡主过来,就烦劳沐将军照顾了,”胡大人笑着,细声点明:“你们既有婚约,那便无需拘礼,淮王的陪嫁已经送到,何日举行仪式,那就听凭沐将军定夺了……当前正逢战事,一切应由繁入简,若是形势不允,择日圆房便可。” 朝后轻轻地一摆手,依琳款款上前,俯身下去:“敬请公公大人教训。” “不敢当。”沐广驰赶紧扶起依琳,对清尘使了个眼色。 “你的营帐我都安排好了,”清尘被手而立:“你带着两个陪嫁的丫鬟一起住。” 依琳看着清尘,圆圆的小嘴蠕动着,涩涩地没有吭声。 胡大人顿了一下:“敢问小将军,何时准备圆房?” “依琳是郡主,当然还是要按照礼节,举行正规的仪式,这么马虎草率显得不够尊重。”清尘的回答滴水不漏。 “还是小将军想得周到,”胡大人恭声道:“可是淮王殿下,急着听到好消息呢……只盼着你们小夫妻和和美美,夫唱妇随……” “不要着急,我这里还要准备几日,等一切妥当了,还要请殿下来参加仪式呢。”清尘说得合情合理,胡大人也不好多言,按照吩咐,该要告辞,可又担心没有完成淮王的托付,心事重重地看了依琳一眼,又硬着头皮说:“小将军说的到底是几日,还是给个准日子吧。” 第61章 中军贺喜来不速之客(上) “人家就是想拖下去,你没听出来?”一阵喧哗声响起,秦阶带着两个儿子走进了大帐。[..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沐广驰揶揄道。 “我们三父子,诚心来贺喜,讨杯喜酒喝呢。”秦阶从腰带上,摘下一块玉佩,往案上一拍:“这是我的贺礼,还请笑纳。” “却之不恭,能得到铁公鸡的贺礼,焉有不收之礼?”沐广驰看了一眼,说:“到底是财大气粗,随随便便一出手,都比别人阔气许多。” 呵呵,秦阶干笑几声:“我进来这会,正好碰见张川、刘畅两位将军出去,问了问他们送了些啥,无非也就是布料、糕点,想来我这玉佩不寒碜,也就贸然进来了。” 沐广驰笑了一下,戏谑道:“这礼也送过了,还想我留你吃顿便饭?” “我知道你持军节俭,没打算蹭饭,”秦阶话头一转,看着胡大人说:“不过你要是想省掉请胡大人的这份伙食,还是得赶紧地给个答复,这太极手再推来推去,可就不止招待一顿了……哈哈,哈哈!” 清尘冷冷地斜了秦阶一眼。 胡大人满脸堆笑道:“看沐将军是准备三天,还是五天?我自去回复淮王和王妃,到了日子,他们自会过来。” 沐广驰默然片刻,望向清尘。清尘坦然道:“前日得信,殿下会将郡主送来,只当依琳是来慰军,没想到还有这层意思……不怕胡大人见笑,刚回苍灵渡安营扎寨,之前没有任何准备,这突然之间要操持成亲事宜,还有些突兀……但是,请淮王放心,一定尽快。所以,请胡大人安心回去,如实禀告,我跟父亲及下属们商量一下,过后便给淮王飞鸽传书,不会叫大人为难。(..info好看的小说)” 这几句话合情合理,胡大人频频点头,正要辞别,那头秦龙已经嚷嚷了起来:“嘿,胡大人你可别听他瞎咧咧……沐清尘何许人也?我敢担保,你这一走,这回信准得泡汤……”他扬起喉咙道:“照我说呐,这沐清尘,根本就没打算娶依琳郡主,能拖一天是一天!” “此言差矣,”胡大人倒是不急,摆手道:“跟淮王接亲,何等荣幸。再说了,沐清尘骗我作甚?” “呵呵,”秦龙笑道:“人家心里有人了,这才磨磨蹭蹭不肯成亲呢,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胡大人的脸色有些白了,但更白的,是依琳的脸。 秦龙一见话语奏效了,紧接着又开始煽风点火:“真是不巧,我来之前,就今天早上,亲眼看见沐清尘和他那婢女在荷香垸的小船上亲热来着,咱父子三人不小心看到了现场,那场面,可真是香艳……我这浑身火烧火燎的啊,回来一路都憋屈得难受……” “我本来还奇怪,这沐清尘不是不能人道呢,怎么这会又正常了……敢情这只是搪塞淮王联姻的一个借口啊,”秦龙不怀好意地看看清尘,又看看依琳,说:“我真是羡慕小将军,不但马上威风,床上也是**尽收啊……你看看,这早上还搂着婢女,下午就要与新娘洞房了……” 呵呵地浪笑几声,自顾自地说:“这本事,我得好好学学……” 众人皆沉默地听完,秦阶瓮声道:“秦龙,人家的私事,要你多什么嘴?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 唱双簧啊,看你还要怎么玩。清尘冷笑一声:“该送的礼送了,该说的话说了,秦将军还是准备留下吃饭?”不待秦阶开口,骤然一声喝道:“送客!” “别介,别急呀。”秦龙晃着两手出来了,笑嘻嘻地说:“我们绝对不吃你沐家军的饭,只留一会,为的是,依琳郡主若是想走,我们还想护送一程。” 看样子,一定要看完这出戏呀。清尘转了个身,朝向胡大人,胡大人一脸青灰,看着依琳。依琳的脸色很不自然,看得出是在隐忍,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既然来了,我就不走了。胡大人,你自己回去吧……” “那,那我如何禀告呀?”胡大人急得满脸的白霎时变成了红。 依琳顿了顿,低声道:“你就说,仪式还是免了,找个方便的日子,众将一起吃个饭,清尘申明一下,便可以改口叫沐少夫人了……” 啊?秦龙一下哑了。这算什么,对于一个郡主来说,也算是奇耻大辱了,依琳居然这么能忍?不拂袖而去也就罢了,反而,退了一步,连仪式都可以不要了。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搞不懂了呢。 清尘淡淡地看了依琳一眼,心底有些吃惊。记忆中的依琳,一直是中规中矩,胆小怯弱的,却没想到,关键时刻,她居然这么沉得住气。一时间,清尘也好奇起来,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转向秦阶:“秦将军,你这会走,可以跟胡大人同路。” 不怕我继续跟胡大人煽风点火,到淮王妃跟前戳你一竿子?秦阶眼睛一翻,小眼珠子转转,招呼儿子:“我们走了。” 依琳坐在椅子上,缓缓地喝了一口茶,这才撩起袖子,说:“坐吧。” 初尘看了她一眼,坐下,心想,此番问话,来者不善。 “你是清尘的婢女,来的时间不长吧,”依琳说得很慢:“我记得,以前那个婢女叫樱桃,也长得蛮可爱,可惜……”她停下来,问道:“你是怎么的,跟了清尘呢?” 初尘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买来的?还是,别人送给清尘的……”依琳看着初尘,平静,并没有太多的敌意。 初尘转了一下眼珠子,见帐内无旁人,想来依琳是要示好,先摸清自己的情况再图后事,于是心念一转,有了主意,回答道:“是沐将军把我送给清尘的。” 清尘?她居然直呼清尘的名字!依琳暗暗有些吃惊,便追问道:“那你原来,是做什么的呢?” “我原本也是千金大小姐,家道中落,难以度日,我父母愿把我送来侍候清尘,只希望我将来过好日子,沐将军答应了,我便留在军中,陪伴清尘。”初尘糊弄着。 “这么说,你其实,也不算婢女……”依琳踌躇了一下,面色黯然,心事浓浓地涌了起来,低着头,也不做声了。 那当然!初尘心里哼了一声,你给我做婢女还差不多!再去看依琳,竟是一脸的失落,初尘憋不住想笑,赶紧忍住,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吧。” 依琳抬起头来,怔怔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他喜欢你是不是?” “你说呢?”初尘狡黠地回了一句。 依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随即低低地问道:“他,已经和你在一起了?”眼睛往着别处,紧张而难堪。 初尘当然知道她问的什么,故意岔开了讲:“我们天天都在一起啊。” 依琳有些赧然,只得补充一句:“你们,有夫妻之实了?” “秦将军他们不都说了么……”想到船上的事情,初尘也脸红起来,顺便装出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低下头去。 “那,是今天,才在一起的?”依琳的声音开始发抖。 “哎呀,郡主还是去问清尘的好……我呀,怪难为情的……”初尘心里打着小九九,她知道,此刻越是欲盖弥彰,依琳就越会认定有那么回事,所以,她一门心思就是要把这趟水搅浑。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得含含糊糊,而且要赶紧开溜了。初尘这么想着,就急急地起了身。 依琳也急了,一下子站起来,涩涩地叫住她:“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初尘稍稍地停了一下。 依琳吞了口唾液,艰难地问出口:“他,并非不能人道,能行的……是吗?” 这个,我不知道呀。初尘心里一沉,暗忖着,哪个男人会把自己不会人道说出口呢,这比要命更加要命,根据清尘的种种她判断着,应该是真的。可是这会,不能让依琳看出什么,初尘急中生智,马上用手捂住脸,好像害羞似地扔下一句:“你别问我,要问就去问清尘……”飞也似地跑了。 管他是不是真的不能人道,反正我得让你疑心,又不能让你抓住我的把柄,因为我什么也没说。至于其他,嘿嘿,你可以亲自去问清尘,只要你开得了口……初尘乐颠颠地想,要是依琳认定清尘能人道而不愿意娶她,这里又亲耳听见他跟自己在船上亲热的事,一定会大受打击,说不定,这婚就结不成了…… 可是,她隐隐地觉得,自己想得太美了。 还记得上次端午,清尘以不能人道拒婚的时候,依琳掩面而去。而这次,秦龙说出难堪的一幕,面对那样的羞辱,依琳都能忍得。这里面仿佛是有些不同了,依琳到底想得到什么? 似乎一气之下甩手离去,这样的令初尘日夜祈祷、心花怒放的事情不会发生。 初尘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不能人道,我不在乎,依琳,你在乎么? 第62章 明相问陈心迹甘牺牲 (上) “少主,郡主请您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 听到通传,清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沐广驰停下手中的棋子,抬头看着清尘。 肃淳先就笑了起来,办是逗弄半是揶揄:“好歹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这头一天巴巴地赶过来,你也该去陪陪人家,怎好让人家独守空房?” 刺竹知趣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棋子放下,顺带收拾着棋盘:“我们也不下了,都早些休息去。” “我去我的,跟你们下棋何干?”清尘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不动作。 “清尘,”沐广驰瓮声道:“你怎么收这个场?” 话语之意,其实肃淳听懂了,他看沐广驰一脸肃色,赶紧拉了他的胳膊,重新摆开棋盘:“来,来,我陪你下棋。” 清尘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出去。 才出营帐几步,身后脚步声响起,清尘头也没回,直接就喊:“赵刺竹,你不跟着我就没别的事情可干了?” 呵呵,刺竹靠上来,笑道:“到底是兄弟,不但脚步声听熟了,就连着心里,都有灵犀了。” 清尘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心道,烦着呢,你还不省心。刺竹知他不情愿跟着,却不走开,亦步亦趋,又不说话。终于,清尘停下了脚步,斜过身子,面对刺竹,看着他,也不说话。 “我……”僵持一阵,在清尘淡而锐利的逼视下,刺竹到底还是没能扛住,开口道:“我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你还跟着我?!清尘斜了他一眼。 刺竹顿了顿,轻声道:“依琳郡主,不论是留是走,对你来说,都是为难……” 清尘一下打断了他的话:“我自有主意。” “清尘,”刺竹盯着他的脸,眼睛里亮光点点,忽地说:“你会送她走,是吗?” 清尘阴沉着脸,望着他,不说话。然后,一甩袖子,丢下他,疾步走向依琳营帐。 “你来了……”依琳急急地转过身,迎上来。 清尘一眼,便发现她的笑容有些勉强,眼圈发红,眼睛里还有水意。他只当没看见,坐下来,自顾自地喝茶,心里想着,喊了初尘来问话,估计初尘这个鬼丫头也没少出阴招,尽拣了刺激的话语说罢,只巴不得她赶快走。 “我给你看样东西吧。”依琳说着,端过来一个木头的大方盒子,放在清尘的手侧,轻轻地打开了―― 一盒子的胭脂,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锦盒、瓷盒。 清尘一刺,心倏地一软。 “这都是你从前送给我的礼物……”依琳顺手拿起一个白色瓷盒子,上面画着一个红妆仕女,翘着兰花指,她细声道:“你看,这一个,是我十三岁那年过生日,你去王府,专程送给我的,这个盒子真是别致,画得清淡,做工又好,人像栩栩如生,我很喜欢。” 说着,她又拿起一个绿色的锦盒,满脸微笑:“这个,是定广一十五年中秋节的前一天,父王带部众去归真寺祈福,你在后山看桂花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还记得么?” “我一直都认为,你是特意去找我,特意给我送胭脂的,不是那日你自己说,是随意逛逛,偶然巧遇……”她一个又一个地拿起胭脂盒,说着一件又一件的往事,仿佛尘封的岁月,都在她低低柔柔的话语里苏醒,象夜幕中的星星,眨着小小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清尘的眼光,终于从盒子上,移到了依琳的脸上。 依琳笑意盈盈的眼睛,看过来,温柔而深情。 清尘缓缓地垂下眼帘,心底一声长叹,唉―― “你老是送我胭脂,每次都是胭脂……不过,每次都是不一样的盒子……我每天都会想,什么时候还能碰到你,你又会送我一盒什么样的胭脂……希望见到你的时候,通常见不到,不过你若出现,那就是真正的惊喜了……总是那么突然,却又仿佛是既定俗成,如期而至……” 依琳紧紧地握着每一个胭脂盒,仿佛这样就可以抓住每一件往事,然后,又轻轻地放下,恋恋地抚摸着,话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伤感:“你为什么要送我胭脂呢?我从来没有细想过,直到方才,才觉着,你是,觉得我不够漂亮吧?” 她的眼睛一抬,涩涩的光,直刺清尘的心底。(..info) 眼睛一眨,她低头下去,晦涩道:“她真的,很漂亮……” 清尘蠕动了一下嘴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跟她比什么比。” “是不应该跟她比,我也不想比……”依琳说着,吸了一下鼻子:“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她比我漂亮……如果,如果我不是郡主,说不定,你也是不愿意娶我的……” “依琳,”清尘用极低极轻的声音纠正道:“没有如果,你是郡主,我也不愿意娶你。上次,我已经拒婚了。” 依琳一听,浑身颤抖起来,眼睛里顿时注满了泪水。 清尘赶紧抚住她的肩膀,解释道:“我身体有缺陷,不能耽误你。你别想太多了,不管你是不是郡主,我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不能娶你,而不是,你有什么不好。” 依琳眼睛一眨,泪水直直地流下来,她赶紧拭去,怔怔地听完,便又笑了:“这样啊……没事呢,可以治的,让父王差最好的御医来……” “治不好的,”清尘幽声道:“要是能治,早就治好了……” 依琳脸色一紧,踌躇了片刻,才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那,那今天上午……” “哦,”清尘坦然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 “你知道,我杀了秦阶两个儿子,他若是知道我单独带了婢女去赏莲,一定会下杀手。他们三个人,我未必能赢,只好做了那么出戏,好让他们误会沐家军就在边上警戒,我有恃无恐,这才脱身。”清尘如实相告。 依琳偏着头,又把初尘的话细细想了一遍,这才点点头:“我相信你。” 清尘笑了一下,轻轻点明:“初尘那丫头,跟你说什么了?” 依琳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听她的,”清尘说:“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也不能说那些都是胡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丫头喜欢我,她的话,你得掂量着去听。” “那,”依琳突然提议:“让她来侍候我吧,换我的丫头去侍候你。” 女人哪,还是心眼小,依琳和初尘,虽然性情不同,但都是很聪明的。清尘忍不住笑了:“她来的时候,我已经答应过她,只侍候我,不能失信。” 依琳微微地撅起了嘴,不乐意。 “你别心里不舒服,”清尘又笑:“我过几天,就送她走,以后,看不到她了。” 嘻嘻,依琳笑起来。 清尘缓缓地俯下身,沉声问:“今天,你为什么不离开?多好的理由,可以回去。” 依琳的眼光躲闪了一下,垂下头,红着脸,又拨弄了一下盒子里的胭脂,低声说:“你看看,这些胭脂,我都没用过呢……” 清尘明白了,她是想要自己问,为什么不用呢?然后才回答,因为舍不得……其实依琳的潜台词,就是想告诉自己,她是因为爱他,才能忍,才会留。 不,这不是全部的理由。如果仅凭原来的印象,清尘会相信她,可是,有了刚才的那一番对话,清尘开始察觉到,依琳并非思想简单,她和初尘,从本质上说,都是一样的,身为帝王家的女儿,不可能也不会被允许心思单纯。 他看着依琳,眼光中渐渐地透出犀利:“真是这样的吗?没有其他?” 依琳瑟缩了一下,低声道:“清尘,没有其他,我也愿意嫁给你的。” 那就是有其他罗。清尘嘴角一扯,淡淡地笑道:“其他是什么?” 一阵难耐的沉默,清尘等待着依琳开口,他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下去,依琳会吐露实情。 衣服奚梭梭的响动声,清尘已经起身了。 依琳惶然地抬起头来,喊道:“清尘……” 清尘站定,俯视着依琳。 依琳缓缓地站了起来,直视着清尘,轻声道:“你告诉我,你跟她,有没有夫妻之实……” 这是交换。清尘感叹一声,聪明的女孩,她表面的谦恭和顺比初尘的装疯卖傻更容易迷惑人,实际上,对于底线,她们都寸步不让。 “没有。”清尘直视着依琳的眼睛,他没有撒谎,也不需要撒谎。 依琳沉默了,她看着清尘,默默地低下头去。 “你来的时候,王妃已经叮嘱过你了,是吗?”清尘一语中的:“你母亲考虑到你弟弟的将来,为了世子之位,要你下嫁于我。只有这样,才能让沐家军成为淮王的亲信,保住沐家军,也保住你母亲的实力和弟弟的将来,制衡秦阶。” 她依旧垂着脑袋,只看见乌黑的发,看不见表情。 “充其量,你就是一个牺牲品,你觉得值得吗?”清尘幽声道:“你是真的愿意吗?” “我愿意的。”依琳抬起头来,低低道:“母亲问过我,我说我愿意。” 清尘似信非信地看着她,那脸上很纯净,眼底也很清澈,那不是谎言可以装出来的纯粹。 “与其跟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做夫妻,还不如,守着一个自己爱的人,哪怕,只能是守着,看着……”依琳细声道:“即便是这样,外人看来有残缺的婚姻,也比我的那几个姐姐幸运,一样是牺牲,我还有爱……” 第62章 暗斗劲事有因未可知(下) “生在这样的家庭,是没有权力自己选择的,这就是命,命里还有幸运,那就是幸福了。”依琳说:“我只能是弟弟的垫脚石,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增加他的高度,那就是值得。” 清尘静静地望着依琳绝然的脸,感到点点的痛,正在心头牵扯。此刻依琳柔顺的义无反顾,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母亲江祉莲。同样的绝然,祉莲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依琳是为了一个家族,而淮王妃,是用女儿换江山。她们谁比谁更伟大?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认为那样坚定的“值得”,或许仍旧换不来幸福。 清尘从未像此刻这样,为她们感到心痛。 这世上的女人,都一样,从来,都是这么的苦…… “依琳,”清尘柔声道:“你回去吧。” “不。”依琳断然拒绝。 “回去。”清尘轻声坚持。 “不。”依琳再次拒绝。 清尘沉吟着,说:“如果日后真有嫡子之争,我向你保证,一定帮你母亲和弟弟。” “为什么要赶我走?”依琳说:“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可能做你丈夫。”清尘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 “我已经说过了,就这样陪着你也很好。”依琳很温和,也很固执。 清尘低沉道:“你是个好女孩,温柔,又能替人着想,找个好男人,会幸福的。” “不。”依琳回答。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以后你就会明白的。”清尘重声道。 依琳默然片刻,问道:“你已有心投靠安王,是吗?” “现无此意,以后如何,尚未可知。”清尘否认。 依琳轻轻地逼问过来:“那你是心里有人了,你跟初尘,是相爱的,对吗?” 清尘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我喜欢你,跟喜欢她,是一样的。” “这就是承认,你两个都爱?”依琳咬住不放。 “不是爱,是喜欢。”清尘耐着性子纠正:“我对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 依琳忽地提高了声音:“怎么一样?你带她单独去赏莲了,还相处了这么久,可我呢?” 清尘柔声道:“你有这么一大盒子胭脂,她都没有。” “那是不一样的!”依琳说着,咬住了嘴唇。 清尘默然道:“你想我怎么样?” 依琳颤声道:“你为何不能成全我?” “我不能娶你,是为你好。”清尘轻轻地拍了拍依琳的肩头:“跟初尘一样,把你们,都当妹妹看。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你让我走,不是为了日后好娶别人吧?”依琳不依不饶。 “不会的。”清尘看着依琳,举起右掌,轻声道:“我发誓,不娶你,也不会娶任何女人为妻。” 依琳死死地盯着他,良久,才不甘心地叹一声:“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初尘也是要走的。我不想你们两个有危险。”清尘说:“这是战场。” 依琳默默地看了清尘一眼,低声道:“我听你的,你让我走,我就走。” 初尘斜斜地靠在柱子上,看依琳从营帐里走出来,便呲牙,笑了一下:“郡主一路平安。” 依琳站住,看她一眼,低声说:“我走了,你也呆不长的。” 初尘笑咪咪地,不说话,心道,至少比你呆的时间长。 依琳折身看了看马车旁送行的清尘,又压低声音道:“他给我发誓了,他说,不娶我,也不会娶任何女人为妻。” “你和他,什么事都没有。”依琳幽声道:“至少,我们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 “我是飞毛腿。”初尘鼓了一下腮帮子,不以为然地说。(..info)你以为你跑得过我? 嘻嘻,依琳轻笑道:“我坐马车。”还能跑不过你?! 初尘恼了,狠狠地瞪了依琳一眼,依琳笑得很是舒心,仿佛惹恼了初尘,就是把她给比下去了。 “依琳……”清尘在叫。 依琳转过身,款款地走向清尘,然后停住,从袖笼里,拿出一样东西来,她说:“清尘,我想你帮我做一件事。” “恩。”清尘点头。 依琳手一抬,那个白瓷描画着仕女的胭脂盒躺在手心,轻轻揭开,柔声道:“你替我擦一次胭脂吧……” 众目睽睽之下,触及女人的颜面,清尘迟疑着,皱了一下眉头。 “我留着所有你送的胭脂,是为了看么,是为了赏玩么?不是呢……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等你菱花镜前为我贴花黄……”依琳幽幽地压低了声音:“你一定是想清楚了,才会送我走……执意送我走,也是情分,我懂的……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此一别,或许今生已不能再见,你总是要成全我一个心愿的,是不是,清尘?” 是的,不比初尘的率性,依琳的精明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可是她却也只是点到为止。 清尘迟疑了一下,伸出食指,点了点盒里的胭脂。 雪白的盒子里,细腻的粉末,殷红如血,在指端滑滑釉釉,清尘淡淡地笑了一下,用指腹轻拍依琳的脸颊,将胭脂点了上去,然后,小心地润开。尽管他很用心,但技艺生疏,手虽然轻柔却不得章法,依琳的脸上渗出红红的一团,还不太均匀,就象一个发热的病人。 清尘鼓捣了半天,这才不得不停下,左右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有些赧然,歉意地说:“好像弄花了……” 丫环赶紧举起菱花镜来,依琳望望镜中,无声地笑起来,她抿着嘴,说:“很好啊,显得精神多了。” 呵呵,清尘笑起来,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依琳也点了一下胭脂,芊芊手指对着清尘额间一抹,只见两眉之间,一条短短红红的印痕,使这张清秀的脸,更加英武逼人。依琳定定地看了清尘一眼,细声道:“又多了几分神气!很像二郎神……他们说,眉间点一点红,可以去煞气……” 清尘淡淡地笑了一下。 依琳小心地盖上胭脂盒,轻声道:“我走了。”一扭头,眼底已现水意,她飞快地钻进马车,喊道:“起了――” 马车已经不见踪迹了,清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初尘走上前去,酸溜溜地说:“少主还真是个多情种子啊。什么时候,也替我点点胭脂?” “你找肃淳点。”清尘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掉头走了。 初尘恨得一跺脚,身子一扭,也走了。 刺竹和肃淳面面相觑,忽地肃淳笑了:“我劝劝她去,依琳被送走了,她不就有机会了?”大踏步地跟着初尘走了。 刺竹独自默然地站了一会,朝清尘的方向走去。 苍灵渡口,清尘坐在大平石上,低头望着水面。 水平如镜,一个英俊的少年洒落了一张心事重重的脸,额间,半寸长的一条红印,给他的阴郁添上了一抹明亮,衬上了些淡淡的妖艳。 须臾,水镜里,又出现了另外一张脸,宽宽的额头,方正的脸,圆圆的虎眼。 赵刺竹! 清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刺竹缓缓地蹲下来,对水里的清尘说:“你到底还是把依琳送走了……” “昨天她被秦龙一席话打击得……居然能忍住,怎么一晚上过去,还是答应走了呢?”刺竹好奇地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清尘默然道:“女人么,大多抵不过一个情字。” “你是高手,我自叹不如啊。”刺竹本想调侃,一看清尘脸色不好,知道他没有心情,便说:“我发觉,你对依琳也很好……以前看你对初尘好,以为你是喜欢初尘,不过今天看到你对依琳,发现你对她们两个,其实都是一样的……” “我是多情种子嘛。”清尘自嘲道。 “不是的……”刺竹缓缓道:“我心里这么觉得,你始终是善良的……” “这跟善良没关系,我打仗,凭的是本事,不是靠关系、靠后台。”清尘硬气地说。 刺竹默默地看着他,低声道:“你同情她们两个,可怜初尘和依琳,都是被家庭用来做交换……” “是。”清尘断然道:“是男人,就应该有担当,而不是让女人来牺牲。” 刺竹眨了眨眼睛,无言地望着清尘,好半天,才说:“你冒着淮王大怒的风险,不顾秦阶的觊觎,送走依琳,是为了不连累她?” “她是无辜的,不应该被卷进来。”清尘的冷酷中含着体恤。 “不完全是这样的吧,清尘,”刺竹站起身,说:“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是吗,要拼个鱼死网破!” “你打得过秦阶吗?纵然你聪明,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刺竹愤然道:“你岂能让沐家军毁在你的手中?你焉能置天下于不顾?” “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么狭隘的人?”清尘起身,拍拍灰,冷声道:“我心里想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别以为你猜中了一点皮毛,就可以自诩为很了解我……” 刺竹愣了一下,慢慢地低下头去,这当口,清尘已经越过了他,朝营帐走去。 “你去哪里?”刺竹跟上去。 清尘走向沐广驰的营帐,吩咐士兵道:“任何人等不得入内。” 士兵长枪一架,就把刺竹拦在了帐外。 第63章 思量万端终是难抉择 〔上) 天已经微亮,肃淳走了过来,轻轻地拍一下刺竹的肩头:“你在看什么?就这样坐了一夜……” 刺竹的身上沾了些露水,他的眼睛,还望着不远处沐广驰的营帐。他想等清尘出来,可是帐内的光亮一夜未熄,偶尔,能看见人影在里面来回走动,却始终,无人出帐。 这一夜,沐家父子在商议着沐家军的未来,刺竹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但是这一晚上未熄的灯火,足可以证明取舍的艰难。 肃淳见刺竹不动,便蹲了下来,轻声道:“这时候还没出来,那就是还没有合计好呢……” 正说着,清尘一掀帐帘,走了出来。刺竹倏地起身,看着清尘。清尘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地越过他们,径直走向渡口。紧接着,沐广驰跟了出来,徐徐地走在清尘的后面,同样也是眉头紧锁。刺竹赶紧靠上前去,肃淳也跟了上去。一行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地穿过营中,来到渡口的大平石上。 清尘在大平石边缘站定,深吸一口气,望着对岸,良久无语。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刺竹,喊道:“沐广驰。” “末将在。”沐广驰低头,一拱手。 “巳时前,全部步兵出谷,占据渡口周边高地,”清尘沉声道:“巳时三刻,水兵集结。” 他在部署战事,看来,归降是不可能的了。刺竹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暗忖,这一次,他提前做好准备,又是要用什么战术来迎战秦阶呢? 清尘的眼光,静默地盯着父亲,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沐广驰抬头,看着清尘,低声道:“末将领命。” “爹……”清尘忽然喊道。 沐广驰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摆摆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是沐帅,你说了算。(..info好看的小说)” 清尘复又看了父亲一眼,一撩衣摆,走了。 “他等会就要赶我们走了呢……”肃淳凑过来,低声道。 刺竹没有回答,飞也似地奔清尘的方向去了。远远地,清尘已经上山,他也急匆匆地追了上去:“清尘……” 清尘不回头,一直走,刺竹只好一路追到山顶,蓦地看见半人高的杂草丛中,挺拔的清尘,冷凛的一张脸,盯着自己。 刺竹呵呵地笑了一下:“你又预计秦阶今天就会打过来?” “他知道我送走了依琳,一定会失去淮王妃的支持,那么,迟早动手都不会被淮王责罚,自然不会急了。”清尘冷声道:“他会用充足的时间,把一切准备妥当,然后,一举吞了沐家军。” 呵呵,刺竹又笑:“难怪你不急着送我们过渡。” “我没打算送你们过渡。”清尘阴笑一声:“谁知道安王会不会趁火打劫,我要留着你们做人质。” 刺竹一顿,好阴毒的沐清尘啊。他转念一想,又奇怪地问道:“既然秦阶现在不一定打过来,你急着布防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用意。”清尘漠然道。 刺竹纳闷了,秦阶第一次进犯,清尘向东避往常州,第二次进犯,向西避往乾州,如今,即将迎来第三次进犯,秦阶必然吸取前两次的教训,会在进犯的同时调集重兵守住常州和乾州,清尘已然无路可退,他到底意欲何为? 退到江上?不现实啊,船装不下所有的士兵,而清尘爱兵如子,决计不会抛下士兵的。而且,步兵已经全数出谷,要撤往水上,时间也不够啊…… 刺竹想不出清尘要怎么做,他百思不得其解,默默地看着清尘,再也无话。.info[] 太阳渐渐地升起,金剑刺透了薄雾的晨曦,山头静谧,草叶新鲜,露珠盈盈,一幅美丽的山水画,丝毫也没有大战之前的紧张,也丝毫没有了往日战场的血腥。在一片清新的温暖中,清尘孑然而立,面向朝阳。他沉默,专注,严肃,而带着沉重。阳光从他的正面照过来,洒下一层淡淡的黄晕,使他的默然浮起在轻松里;而他的背面,却是带着凉意的阴暗,让他的沉重愈显压抑。 刺竹站在离清尘丈许的位置,看着他。这个景象很奇妙,也很奇怪,让刺竹不由自主地想起“矛盾”这个词,清尘身上截然相反的特质太多,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化急速,似乎完全不可能,却能在他的身上得到完美和谐的统一,这只能说,太奇妙了。 他还记得,清尘的脸,冷凛中,偶尔显露出的媚然,让人感觉,好生奇怪啊…… 到底怪在哪里?刺竹却说不出来。这奇妙和奇怪缠绕在刺竹的心头,搅得他脑袋一团浆糊。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喊:“清尘!” 回头一看,来的是沐广驰。 “你又在这里看日出?”沐广驰缓步走向清尘,低沉道:“你今日,没有了往日的心情罢……”遂又有些愧疚地说:“都是爹不好,让你为难了。” 清尘笑了一下,柔声道:“再等一等,我不想你难受。” “报――”士兵跑了上来,说:“淮王飞鸽传书。” 清尘缓缓地展开纸卷,看了一眼,交给了沐广驰。沐广驰接过一看,粗黑的眉毛不自觉地跳了两下,拿着纸卷,有些失神。而后,他慢慢地将纸卷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重重地咬住了牙关,脸色也阴沉下来。 清尘默然地,看着父亲,眼睛闪亮着,分明的安慰。 沐广驰沉默良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伸手,抚上清尘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眼神极其不舍,面色又极其纠结,终于,他收回手,一低头,下定决心道:“你做主吧,你是沐帅。” 清尘缓缓地握住父亲的手,轻声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我们一起面对。想开些,不要难过。” 沐广驰笑了一下,很勉强,却也充满了自嘲。 清尘复又转身,望了一眼那初升的太阳,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山。 “请赵刺竹将军和徐卫将军,还有初尘,到渡口集合。”副将带着士兵,将这一行三人领到了渡口。 刺竹还是没能想出清尘的意图,这里,身边的沐广驰是满脸肃然,一言不发,他也不好相问,正一肚子狐疑,四下张望着,忽地看见清尘走了过来。 一身皮质甲胄,青色的战袍斜穿,黑色的头盔上红缨鲜艳,眼神犀利如刀,脸俊美却冷峻似山壁;腰上斜挎宝剑,还挂着一圈金丝长鞭,正胸前的绑带打着一把“x”,背上一边是长弓,一边是箭袋,只看见那满袋的白色箭羽从肩上露出来,将死战的决心展露无遗;脚蹬一双长靴,高过小腿肚,靴内侧可见褐色的短刀柄;一手按在剑柄之上,一手拿着长戟,虎虎生风地走了过来。 这模样,全副武装,英姿飒爽,迎面过来让人不由得一凛,一股逼迫正从他的体内散发开来,连刺竹都没有想到,卸下了银铠甲,沐清尘依然是气场如此强大。 众将已经聚集船头,在沐广驰的带领下,躬身行拱手礼:“沐帅。” 清尘手一挥:“登船。” 船缓缓地开动,却不是往西走,也不是往东走,而是,直接驶向江心。 刺竹大吃一惊,天啊,难道沐清尘是准备突袭通州?!他的脑袋“嗡”的一响,安王没有任何防备!再然后,细密的汗珠还是从额头渗出来,他终于明白,此次为何沐清尘不急于送他们三人过渡,就如他自己所说,是为了把他们作为人质。就算安王有防备,一个公主,一个世子,也足以逼他让出通州城。 他已将通州城视为囊中之物,取来且不费一兵一卒。 好狠的沐清尘啊―― 他不但立意划清界限,还不惜恩将仇报,想起他之前种种还清人情之举,此番看来也不过是绝然的前奏。刺竹只能扼腕,沐清尘的用心深重,用意深远,真真不是常人可以料想的。一想到自己屡屡劝安王秉承隋觉的仁者之道相待,刺竹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作为安王最器重的年轻将领,他竟然没能劝降沐家军,反而会丢失了通州城,此时此刻,刺竹真恨不得跳下河去,一死了之,唯有一死一谢安王,才能洗却他的罪责和羞辱。 “看好他们三个。”清尘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是精明的,精明得在瞬息之间,就能猜到他们的所想,然后防患未然。 全副武装的士兵马上靠了上来,两个一组地夹带着他们三个,仿佛防贼一般。刺竹无计可施,只能无语,他寒着脸,别过头去,却正好看见,肃淳那张煞白的脸,目光发直。就在肃淳的头顶上,那桅杆上面,白底黑边,写着大大一个蓝色“沐”字的大旗,正在迎风可劲地飘扬,就如同,此刻沐清尘的意气风华、所向无敌…… 一瞬间,他心底翻江倒海倾吴蜀,只觉得心痛伴着悔恨,汹涌而至。 他不相信,昨日那个对依琳和初尘满是怜惜的清尘,说变脸就无比地冷酷起来,可是,现实就这样活生生地摆在面前。二十二艘大船,两万水军,就算没有他们这几个傻乎乎自愿送上门的人质,对于守兵不足一万的通州城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第63章 一举投诚昭然天下定(下) 刺竹此时最担心的,就是安王。(..info好看的小说)万一安王被捉,那王师就几近覆灭了……天下的局势,陡然间会就此来个逆转。而沐清尘,显然,是要把通州作为一个礼物,来换取淮王对退婚的原谅;要用安王,来换取淮王的信任和眷顾;要用这整个的天下,来成就他沐家军的威望。 是的,天下是谁的并不重要,天子是谁也并不重要,对于沐清尘来说,沐家军才是最重要得。只有取得这样丰硕的战绩,依凭天下人的口碑,淮王自此以后,才不敢再妄动沐家军,这才是清尘想到的沐家军的永存之道。 愤怒和悔恨充斥着刺竹的内心,吞噬着他最后的一点意识,在愕然和耻辱的混沌之中,他听见自己的牙齿磨得叽叽作响,却又对目前的一切无可奈何。他没有时间,更没有机会去通知安王,除了懊恼自己的憨厚,痛恨自己的纯良。他早就应该知道并且想到,沐清尘就是一头狼,冷血无情,而他,不该对狼有别样的慈悲和怜恤。 清尘的眼角余光,斜斜地瞟了一眼刺竹那紧紧握住的双拳,嘴角荡过一丝冷笑。 二十二?虎头大船一直驶到江心,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沐清尘的手缓缓地按在剑柄上,望着对岸。 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光线充足,已近晌午,水汽尽散,一切都变得通透清晰。大船一字排开,静静地浮在水面上,示威似地,朝着通州城。 “不好了!王爷!”士兵大叫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议事厅:“沐家军打过来了――” 安王心底一沉,匆匆上了城墙。 是的,威严的沐家军,就在江心,它停下了,却没有下锚。 全部出动,这是何意? 安王有些着急,在将军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不停地在城墙上踱来踱去。 那头,清尘已经看见安王上了城墙,他淡笑着,微微地觑了一下眼睛。 抬手,朝前一指,沉声道:“方向,通州岸。速度,中速。” 刺竹听了,更是恨得牙痒痒,心道,沐清尘,你神气哈,你还中速,明摆着告诉安王,你不想打,要他乖乖让出城池是吧?你这也叫给人情?! “王爷,沐家军开动了!”易奇第一个叫起来:“我们打出去!” 安王停下了脚步,瓮声道:“来不及了……” “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船被沐清尘拖了去?”尉迟迥大声道:“他的目的既是通州城,我们丢船和丢城是一个概念,不如尽力一搏,总好过让他打得我们灰溜溜……” 安王郁声道:“初尘公主和肃淳,还有刺竹,都在沐清尘手中。” 众将方才意识到,战与不战,主动权都在沐清尘手里,登时哑了。 未及,王朝雄站了出来:“既然不能战,那就撤,让他得个空城……” “他得了通州,也未必放人,”安王幽声道:“你知道,他会提出用什么来换人质么?” 将军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魏煦低声道:“沐清尘,莫不是想要王爷?” 安王苦笑着点点头:“我想,该是如此,沐清尘放线钓鱼,到底还是瓦解了我们的警惕性……”怪只怪,我们太自信,而他,太阴狠。 “我们该怎么办?”将军们都急红了眼,催促道:“王爷赶紧决断吧……” 安王挺直了背,默默地望着缓缓驶近的船队,半晌,才说:“开城门――” 沐清尘,你又想要通州,又想要我,既然已经避不开了,那就最后赌一把吧,横竖,也不过是最坏的结果。 他徐徐地抬起头来,望向天幕,在心里幽幽道:“祉莲,我知道你的魂灵在这里,如果你真的那么恨我,并且真能忍心,那就让我以这一败来失天下、失名望、失生命,将欠你的还清吧。” 他慢步走下城墙,低声嘱咐:“只我一人出城即可,任何人都不得跟随。我一出去,马上关闭城门。若沐清尘把我擒了,尔等即刻弃城而去,固守胶州,不得有半点迟疑,也不得妄图伺机相救。”回头,转身,郑重地握住了尉迟迥的手:“今后的一切,都托付你了,务必,以天下为重。” 尉迟迥唇下的胡须轻轻抖动着,用力答道:“末将领命!” 城门缓缓地打开,安王一个人,缓步走了出来。他慢慢地,走过了空坪,走向码头。 船队还在港湾里,他来不及发动,当然,他明白,打也是无益,不过是送死。 这会,码头空旷安静,这宽阔的四野里,只有他一个孤单的身影,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走向岸的终点。 船头,沐清尘看见了孤身一人的安王。他的眼光,紧紧地盯着安王,眉头,也重重地拧了起来,就这样,阴沉地,看着安王。 船已近岸,安王已经站在了码头上,他背手而立,平静无惧。 清尘的嘴角,扬起了淡淡的笑容。 眼见此景,刺竹黯然合眼,在心底长叹一声。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安王竟然还试图,最后一次让沐清尘看看他的诚意,可是,他却同自己一样,也忘记了,狼始终是狼,怎么可能有人性?!沐清尘如果真有那么好,怎么可能不离开淮王,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总是相似才会聚首的―― 忽听,他听见耳边一声低沉的命令:“扬旗。” 刺竹睁开眼,蓦地看见士兵在自己跟前,展开了一面白色的大旗―― 通州城墙上,将军们还在紧张地观望着,安王一人,即将迎来那威武壮观的船队,众人心头沉重,皆不言语。 尉迟迥的手中握着令牌,伤感而又不甘心地盯着船队,眼睛里渐渐地涌起了红色,忽然,他脸色一变,那愤怒和压抑,急剧地变成了惊愕―― 沐家军的大船上,竟然在眨眼之间,挂出了白旗! 投降?! 世上再也没有事情会象此刻沐家军船上的白旗,让安王无比意外、无比震惊,又无比感慨。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不是看错了,那就是神话。满眼中,都是那招摇的白旗,铁打的沐家军,这是来投降么?他来不及去细品心中的五味杂陈,只感叹这严整的沐家军,就连挂面白旗出来,那位置、那大小、那高度都是这般的整齐划一,一个低调得几近猥琐的降字,居然都能被沐清尘写出这般的气势! 二十二艘大船,就这样扯着白旗,横贯着,从水面上挺进过来。 安王从未象此刻,感到时间过得如此的缓慢。是的,那船队,载满了时光,从远远的江那头,驶了整整十九年,终于就要靠岸!他用他人生中最精华的岁月,遥望对岸,等待过渡,只是一条江的距离,却是他漫长的十九年啊。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九年,他的青春,他的岁月,他的从前,他的爱情,他的祉莲,都被阻隔。多少次,他在梦中惊醒,又期盼回到梦中,只因那梦里的百洲城、王府他的家、荷香垸、江家小院,还有,什么时候都无法忘却的,关于祉莲的回忆。 一汪碧水,他的十九年,无休止的守望啊。 十九年,受制与沐家军,他不得过江心半步。十九年之后,仍是这个沐家军,将迎他过江。这一刻,安王心潮澎湃,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渐渐地湿润了。在盈盈的氤氲中,那船上的白旗,竟然幻化成了祉莲的身影,一会儿是莲,一会儿是祉莲的脸,浅浅叠叠,若隐若现,布满了他的瞳仁,在泪光中闪动。 他的坚持,到底还是感动了上苍;他的真心,到底还是得到了回复。安王轻轻地抖动着下颌,轻声道,祉莲,这是你给天下人的福祉,是么?你原谅我了,是么?所以,你才会给我一个这样的奇迹…… 船队缓缓地靠岸,沐清尘带领众将走下船来。 安王站在码头上,看着清尘稳步走近,在他的身后,是十二名将军,以沐广驰为首,四列三纵。后边,是军士带着的刺竹三人。 此时此刻,他还恍如梦中。 清尘已经走近了,在距离安王两米的位置停下,站直,然后,双手缓缓向上,取下头盔,登时,一张秀美的脸庞,完全地呈现在明亮的阳光下。虽然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庄重,但是那面色平和如江面,仿佛,这一场郑重无比的仪式,只是生命中可浅浅带过的一笔,与往日无奇。 看着清尘那熟悉的面容,安王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依照沐清尘的性格,此时他还应该担心清尘诈降,可是,他心里有感应,无比强烈的感应,清尘不会危害他,就好像,还未见面,只闻其名时,他心里便会涌起那般的亲昵,这是天生的,没有任何的原因可以解释。 他喜欢清尘,愿意望着清尘微笑,不管清尘态度如何,也不管他们是否敌对。那种喜欢在血液里蛰伏,然后苏醒,渐渐浓重,不为任何所动。 众将也都按照清尘的动作,无声地摘下了头盔。 清尘将手中的帅印高高地举过了头顶,随即单膝着地,低下头去。 城墙上,尉迟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快开城门!大开城门!” 拔腿就带着众将,呼啦啦地跑出城来。 第64章 用人不疑降将做统帅 (上) 清尘这里一跪,众将也跟着跪了下去。 安王连忙掬身,一把扶住了清尘:“小将军,请起。列为将军,请起。” 清尘没有起身,却抬起头来,望着安王。 安王轻轻地托起他的手臂,轻声道:“将军大礼,小王受之有愧,快快请起!” 清尘沉声道:“我沐家军愿意归顺朝廷,只有三个要求。” “你说。”安王躬身,沐清尘有跪拜之礼,他也得有回礼,这样才是礼贤下士的诚意。 清尘朗声道:“一,感谢王爷一番好心,但沐清尘不娶初尘公主,并请王爷,速速送走公主;二,只要沐家军不重新改编,我沐家父子愿退役回家,但帅印只交赵刺竹将军;三,若是王爷不弃,还肯我父子随军,沐清尘还要特例,单独的营帐带奶娘。” 安王怔了一下,沉吟道:“我都答应你。”想了想,又说:“沐家军仍旧是沐家军,你仍是统帅,不必上交帅印。” “你可以拥有这个特例……”安王再一次俯身,扶起清尘:“我知道你滴酒不沾,今后,营中,任何人不得向你劝酒。” “谢王爷。”清尘站起身,低声回道。 身后众将刚刚起身,那头狂奔而来的安王部下,已经一拥而上,大声招呼着:“兄弟们……”顷刻间热乎成一团。 清尘看着大家笑逐颜开,正在发愣,忽地脚底一轻,竟被人横身抱了起来,他惊愕之余,挥舞着手,连忙四下里看,却见刺竹和肃淳一脸坏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抛到了空中,众人见状,都拥了过来,将清尘接住又抛起,抛起又接住,折腾几个回合,这才放了他落地。 清尘脸色微红,似乎有些发窘,他摸着脑袋,半低着头,羞怯地笑了笑。 忽地,周遭嘈杂的声音渐渐没了,他奇怪地抬起头来,却看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他眨了眨眼睛,赶紧低头四下看看,发觉身上并无异样,再一抬头,众人忽地又轰然一下笑将起来。 清尘倏地脸红了,他的眼光警觉地从将军们身上扫过去,手也默默地按住了剑柄。 “清尘,”刺竹赶紧靠过来,轻声道:“他们那是喜欢你,跟你玩儿呢。” 安王笑着,拍了拍清尘的肩膀:“你对于他们来说,高高在上,神秘万端,今天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还是头一次,他们看你就跟天外神人似的,紧接着,发现神人也是凡人,还会害羞,也会紧张,所以,就乐了……” “都是粗人,别计较。”安王检讨道:“我这里治军,自是比不上你们沐家军……”他一挥手,众将退下。 清尘笑了一下,随即躬身拱手,低声道:“请王爷即刻发动船队,过江吧。” “你的安排,似乎不止这些……”安王微笑着,说:“都说沐少主聪明过人,惯会用兵,今天,这所有的将领,都听从你的调遣,我么,就跟着你,看一看,学一学。” 清尘认真地看了安王一眼,他的神情中肃穆而带着信任,不象玩笑。清尘垂下眼帘,没有出声。 安王静静地看着他,已经猜到他有顾虑,正要开口,刺竹轻轻地靠了过来,低声跟清尘说:“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王爷不是淮王,他很开明,而且说话算话。” 清尘复又抬头看了安王一眼,安王微笑着点点头,鼓励他坐镇指挥。他低头片刻,再抬头,沉声问道:“弃我水军不用,全换你的兵勇如何?” 呵呵,安王悠然一笑,伸手一摆,做个了“请”的姿势:“沐帅,悉听尊便。” 清尘仰起脸来,嘴角滑过一丝笑意,这笑容,刺竹太熟悉了,自信而带着傲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这副表情的显露,意味着清尘已经胸有成竹,他会怎么部署? 刺竹此刻,跟安王一样,充满了期待。(..info) 清尘挺起了胸膛,双手背后,沉声道:“沐家军水军,一万留下来驻守通州,另外一万,过渡后镇守苍灵渡,其余人等,全数随我过渡。” 话一入耳,尉迟迥顿觉不妙,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安王一眼,四目相对,安王神色平静。尉迟迥有些站不住了,手里不由得捏了捏刀柄。这情形,有些不对啊。通州守军变成了沐家军,苍灵渡也是沐家军把守,这淮河两岸,只要沐清尘一念之间,瞬间就会变成淮王的了……他脑海里飞速地旋转着,想提醒安王,却被安王的眼光制止,一席话,在喉咙里转了又转,硬是不甘心就此咽下去。 他一咬牙,就要靠近安王,忽然手臂一扯,刺竹的声音响在耳边:“将军的疑惑,安王了然。” 尉迟迥迟疑了一下,不言语了。 清尘说完这句话,眼睛便飞快地瞟了一下众将,然后,淡淡地落在安王身上。他不再说话,只微微地仰起下巴,似在等待安王发问,又仿似带着默然的挑衅,就好像在说,这你能答应么? 安王微笑着点点着,示意清尘继续往下说。 清尘的眼光里迸发出一股锐气,须臾隐去,他移开眼光,沉声道:“沐广驰!” 沐广驰赶紧出列,毕恭毕敬回道:“末将在。” 此言一出,安王部下都吃了一惊,知道沐广驰疼儿子,却没见过这样的,儿子为帅老子为将,还如此俯首贴耳。有道是,帐前只将帅,帐下无父子,但是要颠倒过来,难免怪异,也只有治军严谨的沐家军,才能做到如此的一是一二是二。 “你带魏煦、王朝雄、易奇三人和一万兵马,攻常州。”清尘看了安王一眼,说:“三个时辰内,必须到达并攻克城池。然后,留下五千兵马,易奇守城。” “末将领命。”沐广驰归列。 “魏煦、王朝雄、易奇!”清尘又叫。 安王不语,只是站在清尘旁边,面带微笑。 三人一顿,互相看看,又看看安王,赶紧出列。 “你三人带通州城一万人马,火速登船过江,出苍灵渡谷口,跟沐家军步兵会师,然后,即刻发往常州!”清尘朗声道:“至叠泉关下,全数休整,不得扎营,不得开战,等我到达,再做部署。”顿了一下,又问:“是否领命?” 三人面面相觑,还未回答,只看着安王。 一直不出声的安王,忽然开腔了,低低的声音,却异常威严:“凡不听沐将军指挥者,可先斩后奏。” 清尘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而看着刺竹,问道:“你愿意陪同安王,还是跟沐将军打前锋?” 刺竹笑呵呵地说:“我想打前锋。” 清尘斜过头,淡淡地看着安王,低声道:“王爷,你是愿意留下,还是随大军过渡?” 安王微笑着点点头:“我也听你的。” 清尘异常认真地看了安王一眼,就在此时―― “那我呢?”肃淳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清尘转身,看了初尘一眼,又看看安王。 安王会意,轻声道:“遵沐帅心意,即刻就派人送初尘回去。” “肃淳……”清尘开声道,却没有说下去,肃淳已经意识到这个送初尘走的人清尘必然会安排自己,有些不乐意,这么好的一个战局,而且又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打过仗了,他是舍不得走的……再说了,心里还是那点小九九,能跟清尘在一起,他如何愿意陪着初尘,刚要张嘴拒绝,又听清尘说:“罢了,还是让初尘公主留在通州,以免来回奔波之苦……” 安王闻听此言,心里忽地一动,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佯装无事。 清尘干净利落地一挥手:“集结!换防!火速登船!” “呜――”一声长鸣,船队起锚。 船头上,安王、清尘、刺竹和肃淳,还有沐广驰和打前锋的将军们,站在一起。 阳光和煦,无遮无拦的甲板上,晒得人有些燥热,好在江风清幽,拂去了大战前的浮躁。寂然之中,清尘战袍的下摆随风掀起,他眉头微颦,满面肃色,一手垂立,另一只手按住剑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 安王在不远处,微微侧身望着他。 阳光下的清尘投影在安王的眼中,只有侧面,看不到他的眼神,也感觉不到平日里的阴鸷,反而显出一张开阔的脸庞,依旧是高高的额头,秀美的轮廓,耳前几丝碎发在风中轻撩,更给此刻的他添上了些轻盈和柔和,他正出神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却不知道,安王看着他,也已渐渐入神。 他太象祉莲,象得安王一见就心悸。 刺竹缓缓地靠近了沐广驰,低声问道:“三个时辰内,攻下常州,有把握吗?” 沐广驰点点头。 “从苍灵渡急行军到达常州,须两个多时辰,天色已黑,兵士正疲,而常州守军虽不过一万,但他们好守,我们难攻……”刺竹思忖道:“三个时辰后,已是子夜时分,夜晚适合偷袭,并不适合打仗啊……” “呵呵,”沐广驰忽地笑了:“可不就是偷袭。” 刺竹吃了一惊:“常州到百洲城并不远,清尘叛投的消息,难道还没有传出去?淮王一定令秦阶加强常州防守……” 沐广驰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说:“淮王现在,可能还没得到消息……等我们出了知樟,他就会知道了,再给点合计的时间,哦,应该等我们到达常州的时候,他的援兵才刚刚出发。” “只怕还没有到常州,就得折回去……”沐广驰裂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天机不可泄露。” 第64章 运筹帷幄战局自在胸(下) 刺竹也笑了,说:“不说就算了,我长着眼睛,自然会瞪大了看。” 他又凑近了些,低声问道:“这开始,一点都看不出端倪,这清尘,怎么就降了呢?” 沐广驰轻轻地觑了一下眼睛,说:“他呀……”忽地苦笑了一下:“呵呵,不是他,是我犟着……” 刺竹奇怪地看着沐广驰,半天都没理清头绪,这话啥意思?清尘是因为沐广驰坚持才降的?还是沐广驰犟着不肯降?他低头想想,问道:“淮王的飞鸽传书,写的啥?” 沐广驰从前襟里,掏出一个小纸团塞给了刺竹:“你自己看。” 刺竹打开一看,忽地明白了。原来,淮王是要沐家父子去百洲解释退婚原委,正是这一纸命令让清尘下定了决心。淮王的用意很明显,一是觉得送回郡主羞辱了自己,二是担心沐家军反,所以,要诓骗了沐家父子去百洲城,或者,是为了扣押他们牵制沐家军,或者,是要杀他们以绝后患。因为,苍灵渡是兵家重地,不可能主帅和主将同时离开,必留其一。按照淮王的性格,在骗走而杀之的同时,让秦阶吞并沐家军,是最有可能的。 “为什么,清尘这么决绝的性格,还会一再给淮王机会呢?”刺竹好奇地问。他记得,第一次移兵常州,悲愤射杀宣恕,给清尘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照理,这时候清尘就会跟淮王决裂,但是没有。紧接着,第二次,移兵乾州,清尘依旧回来跟淮王效命。到这第三次,送走依琳,在最后关头,清尘还在犹豫,直到这一纸命令的送达,才促使他反目。或言之,只要淮王没起杀心,清尘是不预备背叛他的。 沐广驰默然片刻,低声道:“他是为了我。” 哦,刺竹有些惊讶,想想便又释然。淮王于沐广驰有恩,若是背叛,以沐广驰重义的秉性恐难以接受,清尘只得一让再让,直到无路可退,方才翻脸。明白了这些,刺竹忽地有些动容,以清尘这么小小的年纪,能想得这么细致和周全,又能这样坚忍,实在难得,怪不得,他常常是满脸心事,有这般的顾虑重重,怎能不活得沉重? “他也不容易,我……”沐广驰歉疚地说:“我也不忍心……既然是命,都是定局,我不想再让他为难……” 刺竹顿了顿,徐徐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清尘,早就想归降了么?” 沐广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一头想着我,一头挂着沐家军,这中间,还想着……”一抬眼,看看刺竹,便自嘲道:“跟你说也用,你不会相信的……谁会相信呢?” 都问到这里了,刺竹哪肯作罢,继续追问:“他还想什么?” 沐广驰叹了口气,低声道:“他还想着天下百姓……他跟我说,归顺了,让出苍灵渡,天下一统,百姓就不用再受战乱之苦,沐家军就可以解散,士兵们平安地回家团圆,以后安居乐业……” “他可以打过通州啊,可以帮淮王一统天下啊?”刺竹说。 沐广驰摇摇头:“清尘说,淮王没有天下仁心,他若为王,百姓遭殃。” 刺竹顿时无语。这么久了,他一直咬定清尘对安王有成见,却从未反省过自己,对清尘,也有这样的成见,此时跟沐广驰的一席话,让他觉得非常惭愧,清尘作战做人惯会使诈,却丝毫也不影响他心胸的大气,这显然,是刺竹没有想到的。经过了这一次,刺竹方才悟道,不管是寡言,还是凉语,或是冷脸,清尘的心地确实是自已初始认定的善良,而且为人比从前更为可信。 正愣神间,忽然听到沐广驰嘴里轻声嘟嚷了一句:“其实也是我自私……该来的总是要来,想留也未必留得住,唉……” 刺竹轻轻地拍了拍沐广驰的肩头,对于这样一个重义的汉子,为了儿子,舍弃了多年的义气,难能可贵,他心里一定是非常纠结的,不过好在还有个理由可以给他安慰,就是为了天下苍生,舍小义取大义。这一瞬间,刺竹对沐广驰充满了敬佩,也充满了同情,这个真性情的汉子,在义字上高大,却在情字上懦弱,也许,失去祉莲,也是他命里注定的。 刺竹大踏步地走近了清尘,一下就揽住了他的肩膀:“嘿,兄弟,想什么呢?” 站在旁边的肃淳马上扯下来刺竹的胳膊:“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我跟他说说话呢。”刺竹说着,将清尘拉到一旁,还未开口,先就一个笑脸送上去。 清尘斜着眼睛,将他上下一打量,随即冷声道:“不想将我碎尸万段了?” “哪能呢……”刺竹呵呵地笑起来。 “瞧你那拳头捏的,我就是个铁球,也会被你捏碎了。”清尘脑袋一别,不理他。 “记仇呢!”刺竹不屑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说:“你吓得我,我捏个拳头都不行了?” “我敬告你,还得继续捏着,指不定,等下了船,我就绑了安王,连同这一万士兵,还有你们一干将军,顺带着通州,都送给了淮王……”清尘漠然道。 “你就编吧,我可是了解你了,这回,是彻底了解你了。”刺竹笑呵呵道:“自此,坚定不移地相信你。” 清尘乜了他一眼:“有你后悔的时候。” “安王都不后悔,我后悔什么?”刺竹恬着脸笑。 哼,清尘冷笑一声:“过江的时候,你可是肠子都悔青了,还想死来着吧……” 真是诡诈,这都看出来了?!刺竹吃了一惊,依旧不动声色地笑:“哪能死呢,这么大好的世道……” “少在这里嬉皮笑脸。”清尘冷冷地说:“快靠岸了,准备出动。” 刺竹一下正了脸色,轻声喊道:“清尘……” 清尘默然片刻,沉声道:“王爷还没有分配官职,你可以叫我小将军,或者,沐少将军。总之,在军营里,尤其是打仗的时候,不要没有正形。” 刺竹顿了顿,低声道:“如果安王早有防范之心,在你们出战之时开动了船队,你会如何?” 清尘不语。 “如果,通州城门紧闭不开,大军防范,或者,出来的,不是安王一个人,你会怎样?”刺竹连声追问。 清尘脸色一凛,决然道:“杀了你,迫他让出通州。” “然后呢?”刺竹完全相信他的话,清尘心狠,可见一般。 “他未必肯为救你让你通州,那么你必死。”清尘的声音寒意森森:“接下来,用肃淳换,安王必退。再然后,初尘换安王。” “用这所有的礼物,去淮王跟前赎退亲的罪?”刺竹低沉道。 “是。”清尘毫不含糊。 刺竹盯着清尘的眼睛,轻声道:“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反戈一击?” 清尘定定地看着刺竹,也压低了声音:“你真想知道?” 嗯,嗯,嗯,刺竹赶紧点头。 清尘轻轻地勾了勾手指,示意刺竹靠近些。 刺竹一喜,赶紧把耳朵凑了过来,却听见清尘细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现在就改变主意了,还是要杀了你!” 呵呵,刺竹忍不住笑起来:“你不会杀我的。” “为什么?”清尘淡淡地问。 “你救过我,又怎么会杀我?”刺竹倒是很淡定。 清尘眨了眨眼睛,阴森顿时变得真实起来:“等到了叠泉关,你睁大眼睛瞧清楚了后,再来说这句话吧。” 刺竹只觉心头一凛,背心登时有些发凉。 叠泉关,守将秦骏。秦骏是何许人也?清尘的师哥,关系非同一般,而且还放过清尘两次,交情也非同一般,这清尘到底打算如何过关?难道,杀过去―― 刺竹看着清尘那凛冽的眼神,杀机已起,顿时无语。杀秦骏?!真下得了手?!清尘若能狠心杀秦骏,那他赵刺竹算什么?! 当下无奈地摇摇头,只得一笑了之。沐清尘,依旧是沐清尘,他的善良有底线,他的狡诈始终决绝。 苍灵渡下船后,步兵集结,急速出谷,跟埋伏在谷外的沐家军会和,然后,径直开拔常州。 沐广驰端坐马上,吩咐道:“带上家伙,急行军。” 家伙?刺竹狐疑地四下看看,却见每个士兵都背着一个人,不对,再细看,是一个草人,也都还穿着衣服呢,像模像样的。他纳闷地问道:“这是粮草?干嘛背身上走?” “待会你就知道了,”沐广驰挥挥手:“一人一个,都背好,赶紧跟上!” 刺竹回头看看,军士正在发草人,他想了想,问道:“总数多少?” 军士回答:“三万六千个。” 刺竹顿时有些惊异,这些草人的个数,似乎早就匡算好了,他心里还没放下上一个疑问,下一个疑问又冒了出来,清尘早就算到,安王会按照他的战术行动?这草人,提前算上了通州的一万兵勇?可不是吗,沐家军四万六,一万驻扎通州,一万驻扎苍灵渡,剩下步兵两万六,加上通州一万,不是正好三万六?! 沐清尘,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呀?不是要杀我么,怎么这草人又如此安排?归顺安王,到底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战倒戈? 刺竹被彻底搅糊涂了。 第65章 苍灵渡重回夕阳依旧 (上) 淮王府,依琳的房间。 晕黄的排灯下,亮堂堂的晃人,豪华精致的摆设,正中的黄铜香龛里正往外散发着淡淡的香烟,依琳静静地坐在床侧,手里拿着一条丝帕,轻轻地绞着。淮王妃坐在依琳的对面,看着女儿。 “他叫你回来,你就回来?”淮王妃有些不高兴地说:“回来还一个字都不说……” 依琳低下头去。 “走的时候,我都是怎么叮嘱你的?”淮王妃看着女儿,脸色异常严肃:“胡大人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很欣慰地想,你还是知道大局的……可谁知,昨天,居然就自个儿回来了……”她急得提高了声调:“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依琳望着脚尖,还是不说话。 淮王妃恼了,正要加重语气,忽地门一响,管家跑了进来:“娘娘,不好了……沐清尘归顺安王了!” 淮王妃登时脸色煞白,急速地站起身,却崴了一下,幸亏依琳手快,托住了她,还没等站稳,就疾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常州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沐家军带领安王的队伍,已经离开知樟,正浩浩荡荡开往常州……常州守军请求援助……”管家一口气说完,看着淮王妃。 淮王妃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道:“清尘怎么会反?我不相信……”沐家父子重义,不看僧面看佛面,秦阶不待见,可是我淮王妃,待他们不薄啊。 管家轻声道:“娘娘,今天上午,王爷发了加急命令,飞鸽传书,要沐家父子进京解释退亲缘由……” “不是跟他说了不要追究了?!”淮王妃陡然怒起:“人家不娶就不娶,怎么就不能相信他是因为不能人道,不想耽误依琳呢?!” “谁让他发令了?!还召父子俩一块来!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么?难道别人都是傻子,不知道他的算盘?!”淮王妃恨声道:“这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 管家顿了顿,轻声道:“是,秦将军……” 秦阶?!淮王妃顿时恨得浑身颤抖:“他不是想沐家军死,就是想沐家军反,这下好了,如意了!” “糊涂啊,糊涂啊!”淮王妃捶胸顿足道:“这下,大势已去了――” 呆立半晌,忽地泪下:“沐家军啊,我想留他,他也想留,可到底,还是没能留住……”身子颤了颤,发出一声悲恸的长鸣:“去了也好,我的夫君,终不能成大事……” 复转身,朝向依琳,泪流满面地笑道:“我还怨你做什么?把你送回来,该是他对我们最后的情分了……”淮王妃呵呵地笑着,黯然转身:“沐清尘,我谢谢你了……”脚步踉跄着,走了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依琳缓缓地站起来,看着母亲的背影,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郡主啊,别站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吧,”管家低声道:“百洲城,看样子保不住了。” 依琳依旧呆呆地望着门外,细声道:“你说,我还能见到他么?” 身旁的丫环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想被抓住啊?” 依琳凄然一笑,幽声道:“是啊,我若是不被抓住,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郡主……”丫环难过地喊了一声。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依琳死死地盯着远处,沉声道:“如果可以,我还是愿意嫁给他。”一眨眼间,泪水直直地流了下来。 常州城外,大军降临。 “围城。”沐广驰手一挥:“火把照亮!” 三万多士兵,一举把常州城围了个结实。火把亮起来,刺竹静静地看着火把光中,那密集的人影,忽地笑了。 清尘,我终于明白了…… “张将军,不好了,安王的人马把城围了……”副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正好碰见要上城墙的张亘。 张亘心里一惊,登上城墙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火把通明,兵勇密集,这至少,也有七万人马,领头的,居然是沐广驰! 张亘登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我的城墙再坚硬,这一万对七万,就是砸人过来,都要压死你呀……何况,还有沐家军两万多精锐!这可如何是好?援兵还未到,兵临城下的,又是他一贯畏惧的沐广驰,要是叫阵不应,沐家军打前锋,强攻过来,那就一个死字―― “援兵到了没?”张亘问。 “已经在路上了。”副将回答。 “那还要多久才到?”张亘心急火燎地问。 “估计半个时辰多一点,不要一个时辰了。”副将也急得满头大汗。 “派了多少人马过来?”张亘坐立不安。 “两万,说是百洲的守军,淮王知道,一旦常州失守,百洲城就保不住了,所以才派了这么大队的人马。”副将说:“将军放心,我们依仗城池坚固,一定能抵抗住的。” “放狗屁!”张亘忽地发起了脾气:“三万对七万,你告诉我怎么抵抗?我告诉你,就是死得早点和晚点的区别而已!” 副将讪讪地闭了嘴。 张亘焦躁地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不停地朝下望着,嘴里叨叨:“你可别跟我这时候叫阵……” 结果,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援兵还没等到,沐广驰策马过来了:“张亘!” 张亘心虚地直了脖子,叫唤道:“我不跟你对阵,有本事你强攻!来一拨,老子给你灭一拨……” “我要强攻,也不过一个时辰,”沐广驰沉声道:“我说我不想打你,你信不信?” 张亘伸了脖子,细细看过去,沐清尘不在,诓骗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他心思一转,正好,扯一扯话头,也好拖延些时间,于是问道:“那你想如何?” “我给安王举荐了你,安王说,只要你投诚,决不为难你,还让你带自己的兵。”沐广驰一指身后:“你看,我降了,沐家军还是我的。” 张亘看了看,说:“他还要利用你打仗,当然不会下你的兵权。” “安王不是淮王,你是在淮王帐下,被调教得小气了吧……”沐广驰的话语里,带上了笑意:“我叫你看看,现在安王的手下,也归我沐家军统帅……”不待张亘开口,就喊道:“魏煦、王朝雄、易奇,阵前来见。” 一声令下,只见三骑出列,执了火把,取下头盔。 张亘一见,半天不语。沐广驰所言非虚,果然是开山斧魏煦、肩上雕王朝雄和狮虎兽易奇,这可都是安王帐下虎将。张亘倒吸一口凉气,看样子,对常州,安王是势在必得了。 “张亘,你这是在磨蹭时间,等援兵吧,”沐广驰说:“我告诉你,援兵不会来了。” “淮王的为人,难道你不知道?一旦他知道常州一万人马面临我沐家军七万二千人马,死活打不过,他是不会以卵击石,更不会来救你的,半路上,就会把援兵撤回去,先保百洲城,先救自己要紧。” “念在同僚一场,我给你一个时辰,援兵不到,你自己拿捏着办吧。”沐广驰喊道:“一个时辰后,你若不投降,又不迎战,我就强攻。” 他伸手,将长刀凌空一挥:“常州城,我必拿下!” 张亘顶着一头大汗淋漓,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墙上走来走去,转得没找到一点头绪,忽地士兵跑了上来,他喜出望外地问道:“援兵到了?” 士兵顿了一下,气急败坏道:“不知出了啥事,半道上撤回去了!“ 张亘一听,只觉五雷轰顶,半天没缓过神来。 副将见状,赶紧递了个凉帕子过去,张亘接过来,一把捂住了脸。这凉沁沁的感觉刺激到神经,让他顿时清醒了不少。拿着帕子出了一会神,猛地将帕子一甩,吼道:“奶奶的!不管老子死活,老子也不管他了!” “你的人不能送死,叫老子送死!老子反了!”张亘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开城门!投降!” 清尘将镇守苍灵渡的事宜交代完毕,这才转向安王,拱手道:“王爷,我们还有时间,吃过晚饭才走。” 安王点点头,问道:“那现在,我们做些什么?” 清尘默然道:“我去山上看夕阳,王爷您可自便。” 安王不语,静静地跟在清尘后面,两人缓缓地,登上了山。 山头浸染在一片红黄色的暮色里,远远的天幕一片蔚蓝,白云朵朵,好像停滞了一般,静默地,望着这两人,而江的尽头,残阳如血,似火轮般地正在坠入江中。 清尘缓缓地站定,面朝通州。 安王看看他,轻声道:“你经常这样,站在这里看通州?” 清尘点点头:“不仅仅是看通州,还看这江山秀美。” “边看边想,是想着怎样打过去?”安王笑了。年轻人,总是很有进取心的。 “不,”清尘淡淡地说:“我在想,什么时候,战争才能结束。” 安王默然片刻,低声道:“你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决定归顺的……”想不到,小小年纪,如此大气。 “同时也是为了沐家军。”清尘沉声道:“沐家军是我父亲一手创立的,我们父子迟早要离开,沐家军一定要交到一个明主的手上,我才能放心。” 安王沉吟道:“你很信任刺竹啊。” “他适合做统帅,不过我指的明主,不是他,”清尘轻声道:“是你。” 哦?安王有些吃惊,随即笑道:“能得你如此褒奖,甚是荣幸。” 清尘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打完这一战,天下初定,我和父亲,便请辞回家了。” “为何?”安王诧然道。 第65章 叠泉关再见物是人非(下) 清尘垂下眼帘,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所指的这一仗,到明天早晨,就会全部结束。”清尘幽声道:“王爷,你现在即可修书,让圣上准备南迁回朝。” 安王再次惊讶了,清尘的意思,明天早上,百洲城便可破,圣驾可以回京师了!他丝毫也不怀疑清尘的能力,但是他这样当仁不让的口气,似乎没有任何的悬念,安王还是难以抑制心底的怀疑。即便破了常州,还有叠泉关,还有百洲的守兵,一夜之间真的可以改朝换代?淮王岂会坐视不理? 沐清尘,他到底有哪样的全盘计划? 即便是心底疑惑重重,安王还是没有开口相问。他知道,依清尘的性格,不想说的,半个字也不会透露。这小将军的个性,岂是一个冷,一个傲,一个绝然?更多的,还是神秘。 “我没打算让你们父子俩离开沐家军,”安王幽声道:“沐家军虽是淮王的精锐,却不是他的亲信,但是清尘,我要告诉你,沐家军会是王师的精锐,更是王师的亲信。” “除了打仗,我从来没有更深入地接触过沐家军,但是,我一直,都对你们的练兵之术非常赞赏,这以后的日子,我会有很多的时间,象你们学习如何治军……”安王的手,轻轻地按在清尘的肩膀上,柔声道:“清尘,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象你这样的少年英才,是国之栋梁,应该留下来为朝廷效力。” 清尘淡淡地看了安王一眼,说:“在淮王那里,我们都不能顺应心意,在你这里,就能大展拳脚?依我看,安王也常被朝廷制肘吧,连你都未必能照心意行事,就别提我了。” 小小年纪,看问题甚是深刻啊,说话也是直率。安王呵呵一笑,沉声道:“我尽我所能。” 清尘默然片刻,低声道:“不瞒你说,这么多年,在淮王帐下,勾心斗角我都腻了……” 安王沉吟半晌,正色道:“你我,可坦诚相对。” 清尘静静地看了安王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转头去看夕阳,再不言语。 安王也转头,去看夕阳。 晚霞满天,绯红如血,那太阳即便已经西斜,沉了一半入水,却仍旧是余威绵长,端的一股气势,破霞而出,似乎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无声地沉没。 不知为何,陷在这样的落日辉煌中,安王有些恍惚。他的眼前,忽地漫起,那日的小道,那日的村口,那日,他怀抱着的祉莲,就是在这样的景色中,从荷香垸一路回来,他记得,那飞絮般的云,金黄的太阳,漫天的晚霞,如血般鲜艳,美得象一首诗;他还记得,祉莲嘴角微微的笑意,让人迷醉…… “清尘,”安王低声问道:“你母亲是何方人士?” “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清尘漠然地回答,一斜脸,眼光中隐约的寒意刺过来,深深地,却飞快地移开了。 安王默然片刻,忽然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夫人……” “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安王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清尘:“打回百洲城是皇上的心愿,我虽然忠君,却也有私心……我要回来,就是为了她……” “一个故去的人?”清尘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她没有过渡,所以我要回来。”安王缓缓地,坐在了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他望着通州城,轻声道:“今天我终于回来了……十九年了,你知道吗?在船上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这一切,真象是梦……如果真是梦,我希望再次睡去,重新来过……” 山风已经带上了点点凉意,拂过安王的衣摆,那英气而威严的脸庞上,骤然间沧桑满面,是沉沉的失落和伤恸:“她一定会保佑我的,她是爱我的……她是善良的,她一定希望百姓过安稳的日子……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是的,我一直都坚信,我能过渡,我能回来!” “我要给她一个交代,可是,她在哪里?”安王黯然地捂住了脸,往事是痛,更是不堪回首,他以为,过了渡,他会开心一点,会放下一些东西,会找到一些安慰,可是,空空的渡口,却让他更加的失落。 她再也没有任何痕迹,就连风里,都没有丝毫的讯息,就这样淡淡地,淡淡地散去,好像昨夜还很浓的江雾,等他在阳光下回首,却毫无踪迹。 安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要找到她……” “你说得是祉莲夫人吧?”清尘轻声道:“我听刺竹说过她的故事……她不是已经水逝香魂了么……这如何找得到?别说十九年了,就是当日,这江水一冲,谁知道去了哪里……王爷还是节哀吧。” 安王抬头,静静地看了清尘一眼。 他回望着安王,没有回避,坦然,而又平静,带着漠然和冷淡。仿佛,与一切毫无关系。 安王长叹一声,低下头去。 用过晚饭,清尘带上一小队人马,跟安王一道,奔赴叠泉关。 “我们要不要快马加鞭?”肃淳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清尘。 “不需要,他们没这么快。”清尘看了一安王一眼,问道:“刚才的晚饭,王爷吃得不多,是有心事?” “因为四娘祉莲吧。”肃淳低声道:“他每次提起渡口,都容易失神……” 清尘不语,抬手一鞭,马慢慢地变成了小跑,他一下,就到了队伍前面。 肃淳紧紧地跟上,问道:“我给你的礼物,看了么?” 清尘皱皱眉头,礼物?哦,想起来了,奶娘收起来了,还没看呢。 肃淳见他表情,知道他还没看,便也不说,笑着扭过脑袋去,看了安王一眼,回过头来,问道:“你跟我父王,在山上,都说什么了?” “拉家常。”清尘说。 肃淳笑了,白白的牙齿在明亮的月光里闪着荧光:“他一定跟你说起了祉莲吧?” 清尘不语。 肃淳把声音更压低了些,说:“他始终有些怀疑,祉莲没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清尘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肃淳怔了怔,赶紧换个话题:“常州城这时候破了么?” 清尘回答:“没有意外。” “我猜猜你的战术好不好?”肃淳笑道:“你惯会使诈,这次肯定又是诈。” “愿听其详。”清尘瞥了他一眼。 “猜不出……”肃淳歪着脑袋,边笑边说:“我只能猜到,明天拂晓前,大军能进入百洲城。” 清尘终于笑了:“要麻烦你父王赏你一句话,孺子可教也。” 听罢,肃淳有些得意,巴巴地靠上来,又问:“你打算怎么过叠泉关?”他盯着清尘的脸,细声道:“秦骏是守将……是你们师兄弟反目,还是他会放过你?”他瘪瘪嘴,说:“我记得他说过,你们不是敌人,不过现在形势变了……” “我们必须过关,你会杀他吗?”肃淳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同于平日里的锐利来,那神情,跟安王有几分相似。 清尘不语,扬鞭,越过肃淳。 肃淳紧紧地跟上,低声道:“你不会杀他的,清尘,我可以确定。” 清尘骤然回头,通亮的月光下,他的眼睛狼一般地发出一丝淡绿的荧光,倏地不见。 肃淳不由得一激灵,等他回过神来,清尘已经到前面老远了,而他,已经落到了安王身边,只听见安王低低的声音满是不悦:“你老粘着他干什么?!” 亥时末,安王、清尘这一队人马和沐广驰大军会合了,集结来到叠泉关下,正好是子夜时分。 关下,大军静默。 关上,剑拔弩张。 清尘缓缓地策马,才要出列,刺竹赶紧拦住,提醒道:“小心他放冷箭。” 清尘置若罔闻,一意向前。至中线,停住。执戟在手,喊道:“秦骏!” 未几,关门放下,一个将军骑马出来了。 刺竹一见那身形,就低声跟安王禀告:“这就是秦骏。” 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亮,安王细细地端详了一番,说:“很是英武不凡啊。” “还很帅气。”刺竹补充道:“他是秦阶众儿子中最特别的一个,没有任何不良习气,口碑也好,人才武艺皆为出众……是归真寺了因大师的徒弟,跟清尘是师兄弟,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说话之间,秦骏的马已经到达了中线,跟清尘不过一米的距离,两人对望着,默默无言。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肃淳刚一探身,手还未来得及扯起缰绳,两旁同时伸出两只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肃淳左右看看,一个是安王,一个是刺竹。安王一脸平静,而刺竹,却偷偷地使了个眼色。 肃淳何尝不知道刺竹的意思,可是,看着清尘跟秦骏这样默立,也不知道他们在眉来眼去间,到底心有灵犀地进行着什么无言的对话,肃淳哪能不急?这个秦骏,深情款款,武艺高强,一表人才,无疑是自己的劲敌呀…… 肃淳心里猫抓似的,正急得不行,忽然听见沐广驰瓮声道:“清尘――” 第66章 过叠泉关紧张无悬念〔上) 清尘听见了沐广驰的喊声,缓缓地回头看了一下,复又转过头去,盯着秦骏。 秦骏不言语,只是默默地望着清尘。 “清尘――”沐广驰再次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催促之意,还有不悦。 清尘下意识地,提了提右手中的戟,然后,左手往后一揪,从背上扯下一个小小的包袱来,默默地递过去。 秦骏接过来,轻轻打开一只角。 刺竹眼尖,看见黑黑的一块布,他脑海里一闪,倏地就想起了杀秦豹奔逃的那天夜里,也正是在这叠泉关,在这呼呼的夜风中,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一幕―― 秦骏解下自己的披风,要清尘披上抵挡风寒,在推脱间,披风掉地,秦骏捡起来,硬塞过去,清尘系上披风,却长久地注视着秦骏…… 秦骏的声音,柔柔地想起,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怎么了,清尘?” 那些话语,幽幽地散落在风中,此刻又淡淡地显影出来,就好像嵌在了刺竹的脑海里,抛出一个小小的引子,就全抖落了出来,让他在一遍遍的回想中,咀嚼出一种深深的意味。 而此时,头盔下朦胧的脸庞,掩盖不了周身的冷酷,清尘那凌厉的语气虽然低缓了下来,却是在沉沉地压抑,带着渐渐漫上来的凉气,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好像这寂夜里刚起的雾,阴冷潮湿,还迷离虚妄,隐含着一股渗人的诡佞:“你会永远都对我这么好么?” 刺竹轻轻地皱了皱眉头,这话里,不是当日的幽深,反而,有丝丝杀气。 秦骏默然片刻,低沉道:“当然。” 刺竹心底一震,世间之事,谁抵挡得过一个情字啊。不伦之情,竟也有如此痴情。 清尘盯着秦骏的脸,冷冷地开腔,又一次问道:“不论我做了任何对不起的你的事,哪怕是伤害了你,你也不会恨我怨我,还会一直对我好么?” 刺竹看见,清尘手中的戟,握得更紧。(..info无弹窗广告) “当然。”此刻秦骏的脸上,有一丝绝然,让他的敦厚更显沉重,带上了淡淡的忧郁。 清尘忽地,扬起了声音:“如果,有一天我们变成了仇人,你还会为我打开关口么?” “我们可以不变成仇人的!”秦骏大声道,那声音里,满是不甘心。 清尘咄咄相逼:“我记得,你说过,叠泉关的关门,永远都会为我打开。” 秦骏默然片刻,柔声道:“我为你打开关口,你跟我走……”这是交换,唯一的交换,我要你放下一切,跟我离开这俗世的纷扰。 “不可能。”清尘断然拒绝。 “沐家军不是非你不可!”秦骏骤然低吼一声:“天下,也不是非你不可!”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跟你我无关。 “休得多言!”清尘厉声道:“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放我过关,还是不放?” “不放又如何?”秦骏的声音,缓缓地随风送过来,满是无奈和感伤。从来,他都没有逆过清尘的心意,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要顾念的东西,太多。也许,清尘投降安王,改变了许多的东西,可是,有一点始终没有变得,就是他始终,都不愿意跟清尘做仇人。 清尘听罢,马鞭一勒,雪尘马缓缓退后几步,随即,他的手腕一抖,“刷”的一声,戟已立起,傲然着寒光四射的戟头,指向秦骏。 这架势,已是预备冲过来单挑了。 可是秦骏,却丝毫不动,甚至,也没有去拔腰中的剑,那是他身上唯一的兵器。他静静地望着清尘,一动不动。 雪尘马甩甩脑袋,仿佛是即将起跑的健将,跃跃欲试地踢着蹄子,尘土按耐不住地扬起来,翻滚着,一个劲想朝前冲。清尘的眼光,寒意深深,从戟尖上越过,死死地盯着秦骏。 尽管头盔下,是阴暗的投影,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刺竹能感觉到,此刻,秦骏面容上一定满是无奈和凄然。秦骏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隐忍。 终于,秦骏低沉的声音响起:“刀刃相向,你预备如何?” “杀了你!”清尘恶声道。 秦骏缓缓地仰起头来,望着黝黑的天幕,无声地苦笑了一下,然后,他望向清尘,幽声道:“我相信,你真是下得了手……那日,中军帐内,你已然跟我恩断义绝……” 这话意不妙啊,似乎此仗不可避免了。刺竹的手,默默地摸向了腰间的大刀。他记得,秦骏从来都没有正式跟清尘交过手,但凭他探花郎的名号,功夫肯定不差,而且,他是清尘的师兄,清尘的功夫多数都是他教的,他一定清楚清尘的破绽,真要打起来,动真格的,清尘也许不会是秦骏的对手。刺竹这么想着,就握住了刀柄,关键时刻,他必须冲出去救下清尘。 秦骏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清尘。那目光里,太多复杂的成分。 清尘的戟,就这么一直指着,凌厉,杀气浓重。 终于,秦骏深吸一口气,动容道:“我们不是仇人……我不跟你做仇人……我撤出叠泉关,半个时辰后,你们过关。”策马一转身,走了。 清尘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戟,望着关口。 半个时辰后,关门缓缓地放了下来。清尘策马,走在最前头,默然地,走进了叠泉关。 “报,还有十里,就是百洲城了。”士兵报。 刺竹回头,默默地看了一眼月色中行进的士兵,再次疑惑地皱了皱眉头。不打火把,是为了防备被发现,和隐藏真实兵力,可是这背着的草人,怎么还不扔掉?还要做什么用呢? 他策马,缓缓靠近清尘,低声道:“你有何妙计破百洲城?” 清尘似乎没有听见,颦着眉头仿佛在想心事。 秦骏?刺竹一忽儿便想到了,他用胳膊顶了顶清尘,问道:“秦骏若是抵抗,你真会杀了他?” “是!”清尘绝然道。 刺竹顿了顿,低声道:“你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放你过关吧?” “不会再有下次了。”清尘冷声道,虽然是答所非问,却一口气堵住了刺竹的话头。 “清尘,”刺竹幽声道:“等攻下了百洲城,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谈谈。” 清尘没有理会他,一加鞭,跑开了。 寅时,百洲城下。 军队潜伏在周边的山上,离城门还隔着三里左右的开阔地带。 清尘下马,站定,喊道:“贺礼章。” 一个将军出列,拱手而立。 “你率沐家军步兵两万,背上草人,分别爬到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下,等着。”一转头,吩咐道:“其余人马,全部冲锋过去,分成四队,每队五千人马,由刺竹攻打北门、沐广驰攻打西门、尉迟迥攻打南门,肃淳攻打东门。” “记得,背上的草人转而绑在胸前。”清尘环顾四下一眼,强调道:“等兵马冲锋到一半路程,贺礼章就点火烧城门。” 刺竹顿时明白了,原来,清尘一方面,是要用一边草人烧城门,一边攻打,让百洲守兵无暇顾及两头,另一方面,为了化解百洲城里箭雨攻势,草人可以做抵挡。想穿了这一点,刺竹不由得心生敬佩,尽管他也能想到,百洲城周边平坦开阔,攻城很快就会被发现,为了最大限度杀敌,百洲守军一定会动用密集箭阵,换了刺竹,也会采取晚间行动的方式,尽量不惊动守军,因为夜色的掩护,箭阵也会减弱力量,但是,这草人,先吓了张亘,后可作为进攻的武器烧城,还可作为防御的武器――盾,这可是刺竹没有想到的。 百洲作为京师,城门异常坚固,在城墙内甬道的两头,外一层是木门,可以烧掉,穿过甬道,内一层是铜铸,必须用粗木撞,清尘的想法就是攻克了木门,士兵进入甬道,就无需顾及箭雨,可以全心全意地撞门。这一刻他心里忽然产生些预感,硬拼并不是清尘的一贯作风,他相信,一定还有更巧妙高明的计谋,但是,清尘为何用这毫无悬念的一招呢? 沐广驰攻打西门,西门有蹊跷…… 刺竹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难道,沐清尘归顺是假,其中有诈? “我们的重点,就是北门。”清尘伸手一指,就是正前方的城门:“一旦北门外城门冲破,沐广驰和尉迟迥即刻调兵过来增援,以北门为重。”他看了安王一眼,沉声道:“拂晓时分,便可破城。” 刺竹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越皱越紧。看似没有破绽的安排,怎么咀嚼着越来越不对劲? 一夜的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到拂晓时分,终于安静了下来。 安王缓缓地穿过战场,空坪里,四处都是插着箭的尸首,士兵们正在清扫战场,将一具具尸首摆好。清尘垂手而立,默默地望着,看着这些静默的身体,良久无言。 “清尘!”刺竹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便走边系着绑带。 清尘看他一眼:“胳膊伤了?” “没事,皮外伤。”刺竹停步,四下看看,说:“这样的伤亡比起往常,算是少的……” “我厌倦了杀人,”清尘忽地轻声道:“我厌倦了打仗……” 刺竹一怔,默默地望着清尘,却发现,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疲倦。 清尘黯然低头:“我只想,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清平乐……” 刺竹默然地,将手搭在清尘的肩膀上,轻轻地安慰道:“就快结束了。” 第66章 攻百洲城正常有蹊跷(下) 百洲城里欢欣一片,张灯结彩,四处都喜气洋洋的。.info[]大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将夜色映衬得分外妖娆。 清尘和刺竹,身着便装,并行着走在街上。 “军爷……”一位上了年纪的小贩热情地招呼他们。 刺竹笑道:“你怎知我是军爷?” “呵呵,”小贩笑道:“看你们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我在这街上摆了几十年的摊子了,大多都是熟面孔,自百洲打下来后,这城里多出的生面孔,又是男儿的,十有八九都是军爷……” 刺竹笑了一下,说:“你做小贩,真是可惜了。” 呵呵,小贩又笑:“明天圣驾就要回京了,军爷,这一仗打得扬眉吐气,圣上这一高兴,肯定要打赏你们……让我也沾点赏银的光,买我点东西吧……淮王治下,苛捐杂税,我还等着这几日多挣点,过几日,便会淮北老家去看看呢……这都快二十年没回去过了……” 清尘微微地斜头,一下,就看见了小贩摊子上的胭脂水粉,他的眼光静静地落在一个白色的胭脂盒上,半天都没有移开。 “怎么样,看中了么?给心上的姑娘买了?圣上发了赏银,一定特许你们回家看看,带上一盒胭脂?”小贩察言观色道:“我这胭脂,色正,姑娘们都喜欢,好多回头客呢!” 清尘看了小贩一眼,正准备转身,刺竹却横身过来,探手取过了那个白色的胭脂盒。 “军爷你真是眼光好,这是景德镇的釉瓷啊,光这个瓷盒,都是价格不秀气呢……”小贩开始准备要价了:“我这里,都是高档货……不止胭脂好,盒子也精致……” “多少钱?”刺竹直接问。 “一两碎银。”小贩还没等刺竹回答,就说:“可不二价,不二价了……会赔本的……” 不二价?这是清尘的口头禅啊,刺竹笑了一下,掏钱出来,买了就走。 清尘缓缓地跟上,问道:“你买胭脂做什么?” “逛了一晚上,总要买点什么吧。”刺竹说:“空手来空手去,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东西既然买了,我们回去吧。”清尘说着,就要折身。 刺竹一把拉住他:“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热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小时候我常去的。” 凌霄河畔,浅浅的水滩,潺潺的流水从石头中滑过,就好像一个婀娜的女人,扭着细腰,倏地远了。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空中,银光洒下来,给满江的水都披上了银甲,闪亮闪亮地晃动着,煞是好看。 “我小时候,就常来这里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好看!”刺竹抬头,望着月光,感叹道:“这一走,就是十九年,好像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么美丽的月亮了。” 清尘不屑道:“你在淮北也好,淮南也好,看到的,不都是同一个月亮?” 刺竹呵呵地笑起来:“所以说嘛,你这人就是硬邦邦的,没点情调……你说,我心情不一样,肯定看到的月亮就不一样啊……” “现在我回家了,百洲城啊!”刺竹兴奋地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的月亮,都不如这里的好看!” 清尘静静地看着刺竹,悠然一笑。 刺竹感叹一阵,边看着清尘,嘻嘻地笑,然后,缓缓地敛去笑容,低头看着手中的胭脂盒,有些出神。 “想着你的心上人了?”清尘笑着问道:“她该是,在淮北吧?兴许,明天跟圣驾一起回京?”她知道,刺竹的心上人,该是初尘,如若不是,那也是一个标致的小姐,应该不是寻常之辈。(..info无弹窗广告) 刺竹徐徐地抬起头来,望着清尘:“我没有心上人。” “我一直在营里呆着,到哪里去找心上人。”刺竹嘟嚷了一句。 “这个不用着急,”清尘笑嘻嘻地说:“等圣驾回京了,你们家也搬回来了,会有很多媒人踏破门槛的。” 刺竹摇摇头,长叹一声:“媒妁之言,哪能确保相知相爱。” 清尘顿了顿,说:“你要是真的喜欢初尘……” 刺竹一下瞪圆了眼睛,忙不迭地叫起来:“你怎么没完没了了……跟你说了,我不喜欢她……”他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但是看清尘一脸平静,似乎确信无疑,无奈,只得摆摆手:“别提这个,拜托,换个话题。” 清尘垂下眼帘,望着他手里的胭脂,问道:“你买这个干什么?” 刺竹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 “这呀,只能说明你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思春了。”清尘得意地晃晃脑袋:“赶紧地,叫家里安排亲事去。” “去你的!”刺竹没好气地照着清尘的后脑勺一巴掌拍过去:“我可告诉你,这盒胭脂,是给你买的!” “我?”清尘愕然片刻,凑近跟前,神秘兮兮地问:“你也娈童?” “去你的!”刺竹没好气地,又拍了清尘脑袋一下。这下清尘不干了,嚷道:“我可是靠脑袋吃饭的!要是被你拍蠢了,你养我后半生!” “不拍了。”刺竹说着,招手:“你过来。” 清尘近前,刺竹又招手:“还近点……” 清尘又凑近了些,刺竹这才微微一笑,揭开了胭脂盒,然后,象依琳那样,用食指轻轻地点了一点胭脂,缓缓地伸手,朝清尘的眉间点过来…… 清尘一缩,想闪开,刺竹却说:“别动!” 清尘迟疑了一下,就在这一迟疑间,刺竹的手指,已经点上了清尘的眉间,轻轻一带,就如那日依琳一样,在清尘的眉间点下了一道红红的印痕。刺竹望着清尘,由衷道:“真是好看……” 清尘静静地望着刺竹的眼睛。月光很亮,亮光折射在刺竹的眼睛里,就好像有什么在流动。这么近的距离去看刺竹,是非常英武的,可是,清尘却敏感地看到,他眼里那不同于赞赏的内容…… “赵刺竹。”清尘缓缓地退了一步,凛声道:“你不是为了让我好看,才买胭脂的吧?” 刺竹轻轻地笑了一下,坦率承认:“我想让你想起某个人。” “然后呢?”清尘冷声道。 “然后……”刺竹低声道:“然后,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既然能想到可以用胭脂来点醒我,就能想到其中的原因。”清尘决绝道,抬脚就欲走,刺竹手快,一下拉住了他的胳膊。 “清尘,为什么要强攻百洲城?你是想,消制安王的兵力,还是……”刺竹压低了声音:“想放了淮王……” 清尘一挣,却没有挣脱,刺竹的手,象铁钳一样,掐死了他的胳膊。 “没有人会比你聪明,你惯会用兵,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用这么拙劣的战术?”刺竹沉声道:“夜晚突袭,草人做盾,这些小细节的创新,可以掩盖你真实的用心,其实,你做的,就是表面上看上去很完美的战术,实际上,给淮王露了而一个破绽……” “尽管谁也没有发觉,也不会怀疑,但是我知道,”刺竹说:“西门是沐广驰进攻,他对淮王有余情,而你,又申明以北门为重点,不管西门战况如何,只要北门外城门被烧,就必须放弃过来增援,而就是这个当口,淮王可以趁乱逃脱……” “他就是从西门逃脱,去往乾州,自你让出之后,那里是秦阶的重兵囤积之所,”刺竹虎视眈眈地盯着清尘:“你为什么要给淮王留一条后路?” 清尘倏地一回头,眼光如刀,刺向刺竹。 “你刻意地安排着一切,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不露痕迹,除了对你深有了解的我,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兴奋着你的归顺,欢呼着百洲城的攻克,没有人怀疑,这一切,似乎来得太轻易……”刺竹瓮声道:“你,心事重重……是被思虑所累,还是,在谋划什么翻天覆地的阴谋?” 月光下,清尘的眉间,那一抹艳红的两旁,射出两道寒光,随之而来的,是浑身再也不可抑制的杀气! 刺竹并不惧怕,迎着清尘那要杀人的眼光,毫不怯弱地说:“我绝不会让你阴谋得逞!” “嗖”的一声,剑已临喉,刺竹一惊之下,飞快拔刀,反手一挡。清尘的剑,再次凌空刺来,只见白光一道,如闪电直刺,在刺竹横刀而过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剑刃走偏,大刀飞舞,骤然间,一片刀光剑影,月光下只有刃的寒光。身形骤变,刀来剑往,步步惊心,招招封喉,忽地一下,清尘的剑脱手而去,他倒退两步,捂着手,脸上微微地抽搐着,看着刺竹。 刺竹停下手,默默地看了清尘一眼。自己力气大,对付清尘,也都是选的重刀法,清尘力弱,不是对手,就刚才那招,他奋力强挡,到底还是没挡住。 “虎口又炸开了是吗?”刺竹迟疑了一下,收起刀,低声道:“清尘,你是个英才,安王爱才,我也惜才,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冥顽不化?你到底,还要我们表现出什么样的诚意?” 第67章 以坦诚换知心隐秘密 (上) 月光还在静静地照着,丝毫也不受这地面上杀气和怒气的对撞,悠悠地铺洒下来,好不自得。河水还在汩汩地流淌,一切都跟它无关,它唱着自己的歌,潇潇洒洒地跑开了。 刺竹缓缓地走过去,拾起了地上的剑,递给清尘:“好好想想吧。” 清尘欲用右手接,刚伸出来,又换成了左手,接过剑,插进剑鞘。转身,徐徐离开。 刺竹默默地跟上,弯腰一拉,抓住了他的手,同时,不知从那里,掏出一根布条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替清尘绑手。 清尘一动不动,任由他捆扎,就在他扎好打结的时候,清尘忽然低声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刺竹怔怔地望着清尘,微厚的嘴唇轻轻地抿了抿,表情很复杂。他等待着清尘开口,清尘却不说话了。 刺竹踌躇片刻,轻声道:“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不要……一念之差……” 清尘抬起眼睛,望着刺竹,平静得就像此刻的月色,没有一点波澜。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有时候,我希望你,永远是从前那个刺竹,呆驴……可是你不是,让我惊喜了。” 刺竹一听,顿时呵呵地笑道:“我还是呆驴呢……不然,捆了你去见安王……” “我的想法,你不会相信的。”清尘转头,默默地朝向河水。 刺竹瓮声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 “因为你不是秦骏。”清尘淡淡地说着,有一丝伤感。 “你说吧,清尘,”刺竹说:“是信还是不信,我都会坦白地告诉你” 清尘沉吟片刻,轻声道:“你猜的一点也不错,我就是想放淮王走……” 刺竹不语,静静地听。 “如果淮王在百洲城被捉,秦阶就会在乾州称帝,他有粮饷有人马,还有乾州丰沛的资源。淮王若在,秦阶不会称王,在淮王的管制之下,他怎么也会有所收敛,而不是自称王那么无所顾忌。”清尘说:“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就是招安淮王,那样,秦阶自然也就被收编了……” “这样的出路,比打仗好,”清尘幽声道:“这是其一,我这么做的另两个原因,是为了我父亲,和依琳。” 刺竹一怔,没有听错,依琳?清尘还是对她有情的。 “安王为人也算大气,他是皇上的亲弟弟,自然能对皇上有所影响,如果淮王能被招安,只要留下一条命,我父亲的心里,便会好受些。依琳虽是叛王之后,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归顺朝廷之后,许配一个人家,一生也就平安了,不会受太大影响……”清尘低声道:“淮王不相信我们会来得这么快,也自恃百洲守兵多,肯定不会提前弃城而去,但是一旦战况不对,他要撤,一定是去乾州,所以,我让父亲去攻打西门,他若是碰见了淮王,定顾及旧日情面,放他一马,而我又适时地调人马回北门,就给了淮王可乘之机,能顺利逃走……” “就是你想的这样。”清尘坦荡地,望着刺竹:“你全猜对了。” “我承认,我不磊落。”清尘再次开口,说得很慢:“其实我从开始,到最后,都在犹豫,降还是不降……” 刺竹笑了一下:“是因为你爹?” 清尘敏感地看了刺竹一眼。 刺竹笑呵呵地说:“你爹都告诉我了……” 清尘不言语。 “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摇摆,一方面,要顾忌父亲的感受,一方面,要为沐家军打算,而另一方面,你其实是很希望能缔结天下和平的……”刺竹看着清尘,微笑起来:“你屯兵知樟,然后上船,是做了两手准备,要么,就跟你自己说的那样,把我们做人质,不但占领通州,还要抓了安王,要么,就是带安王过江,让圣驾回朝。” “你船停江心,就是试探,如果安王亮出严阵以待的架势,你就能推断他从未信任过你,但是安王没有。接着,你开始进发,如果安王命令抵抗,你就顺势攻城,但是安王没有,他一个人出城,是冒险,但是,让你看到了他最后的诚意,由此你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沐家军交个这样一个统帅,能放心;投降安王,也能让天下得到真正的太平,你凭此而相信,皇上和安王的治下,百姓至少比淮王治下过得好。” “我虽然疑虑重重,考虑到从前的种种,还是愿意相信你,但是,我不放心,所以,才这样来试探你,”刺竹笑着,露出了白白亮亮的牙齿:“我相信你,清尘。” 他从怀里掏出那盒胭脂,朝清尘手上一塞:“送给你,做个留念!” 胭脂盒落在手里,带着刺竹的体温,很暖和,清尘轻轻地握住,笑了一下。 夜已经深了,街道幽暗,两个人默默地走在回来的路上,拉起两条长长的影子。刺竹忽地一下,将手臂搭到了清尘的肩膀上,亲热地揽紧了,说:“过几日,上我家去玩。” “我不喜欢做客,很拘束。”清尘说:“你自己回去吧。” “让我爹见见你啊,”刺竹大咧咧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倾城将军啊,朝廷里好多官员都想一睹真颜,我爹就是其中一个,对你的战术,那是痴迷得很呢……你到我们家去做客,他绝对欢喜啊……再说了,咱俩是兄弟,我家就是你家,不用拘束!” “你不是没有娘么?让我娘也做你的娘好了……”刺竹笑嘻嘻地,盯着清尘的脸:“我娘可是性情好得很呢……” 清尘瞥他一眼,淡淡道:“看你就知道了,遗传嘛,脾气好。” 刺竹呵呵,有些得意:“你这脾气,有点臭,遗传谁的?”他说:“沐将军可不是这样的性情,定是遗传了你娘的!” 清尘的脸色倏地有些变色,但是他隐忍着,佯装无事。 刺竹死死地盯着他,依旧是笑嘻嘻。 两人刚到营帐前面,忽听一个人高声道:“你们到哪里去了?” 抬头一看,是肃淳。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首先一把就将刺竹的手臂从清尘肩膀上拿下来,这才说:“关系亲密也不用满大街摇晃吧?” “怎么了?”刺竹嘻嘻地笑:“街上这时候哪里还有人?” “有事么?这么晚了……”清尘问道。 “父王叫我们去,商议讨伐淮王的事。”肃淳说着,拉起清尘的手臂:“快走啊。” 清尘起步间,微微斜头,看了刺竹一眼。 刺竹不傻,他知道,清尘的眼光中,有着某种暗示。 “我已经奏请圣上,五天后,王师即开拔,讨伐淮王。”安王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来,吸啜一口。 清尘低下头去,不语。 刺竹想了想,起身,问道:“王爷是打算兵马取之,还是另有他法?” “我也想他归顺……不过,还是先出兵吧,到了方昌就地驻兵,派人去联络一下,只要他有悔改之意,再请圣上定夺。”安王沉吟道:“我的原则是,尽量不要开战。” 刺竹和清尘对视一眼,看见清尘的嘴角,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出得门来,清尘低声道:“谢谢你。” 刺竹停下脚步,认真道:“我说比你说好,你说,别人会认为,你还对淮王有情,因为你是降将,万一因此而引起别人误解就不好了……”他轻轻地拍拍清尘的肩头:“有些话,大家面前不好说穿的,你可以单独跟安王说,做人,也要跟你统兵一样,大气点……安王么,或许可以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大气些……” 清尘没有说话。 刺竹迟疑着,低声道:“你还是对安王有成见是么?” 清尘心底一惊,却没有任何表示,只说:“你多心了,我小心点,总是好的。” “不,”刺竹异常认真道:“你就是对安王有成见,我感觉到了,你心里,很深很深的成见……不过,不管你怎么不认同和排斥他,对他,你始终还是有个公正的认识……”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虑该用什么词才合适,拧着眉头想半天,可能是难住了,只得悻悻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啊,觉得你这个成见就好像是天生的一样……” “你为什么对安王有成见,又究竟有怎样的成见?”刺竹缓缓地俯身,斜着脑袋,盯着清尘的脸,轻声说:“可以告诉我么?就象,我们在河边一样的坦诚……” 清尘怔怔地望着刺竹的脸,这是一张年轻又英俊的脸庞,方正,阳刚,还写满了真诚。他温和又可信,爽朗又稳重,象父亲,却比父亲更加的深邃。清尘一瞬间,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可以把一切秘密告诉他的,他在关键时刻,会给自己预想的担待。可是,也就是刹那间的恍惚,清尘瞬间便清醒了,即便现在跟刺竹成为了战友,成为了兄弟,但,他们之间,始终还有距离。 刺竹看着清尘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些柔和的光彩,给他的沉默套上了温柔的外衣,可是,就在一眨眼之间,睫毛后射出来的,依旧是淡淡的冷。刺竹知道,清尘心底那深重的戒备,始终都没有放下。 圣驾回京,声势浩大。长长的队伍,延绵数十里,官道旁站满了盛装的百姓,有欢笑、欢呼的,还有激动得哭泣的。辇车里的皇上百感交集,一路感慨,太后和后妃等一干人等,更是泪流满面。 城门大开,安王率众将跪迎圣驾。 忽地,辇车停了下来。 “皇上要拜苍天、土地――”公公一声长诺。 辇车上,下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黄袍加身,气质威仪,却是满脸唏嘘神色,走到城门下,激动地摸着城门,说不出话来。 第67章 不求赏提归隐留后话(下) 百姓们都寂寂无声,能见天子容颜,何其荣幸,只是不敢冒犯,都低了脑袋,跪在地上。 皇上退了几步,在城门前,缓缓地拜了下去,头重重磕地,良久,才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城墙上,那隶书的“百洲城”几个大字。 这一刻,天下动容。 随后,太后也带着后妃、皇室宗亲一起,拜了天地和城门。 清尘一直低头跪在队列中,忽地,一袭艳丽的裙摆荡了过来,伸出一只粉红色的绣花鞋,轻轻地点了点他面前的地面。 清尘默不作声,缓缓地皱起了眉头,就是不抬头。 终于,头上传来低低的一声:“沐清尘……” 清尘还是不抬头。 蓦地一下,一张粉脸就凑到了跟前,初尘俯身弯腰,逼近了清尘,笑着,意味深长道:“父皇要重赏你,好好想想,你要什么吧……” 听了这话,刺竹缓缓地侧过脸来,深深地望了清尘一眼,眼光一转,却正好看见肃淳,也回头看向清尘,嘴角还是清浅的笑意,那神情,怎么看,都跟秦骏的那么相似,痴迷而温柔…… 这忘形了不是?!刺竹忍不住从地上摸了粒小石子,抖腕就朝肃淳扔过去,正好打在肃淳的腰上,肃淳一愣神,看过来,非但不恼,反而朝着刺竹裂开嘴,呵呵地傻笑起来……初尘想嫁清尘,就得先退婚,随着清尘的投降,一切都好似水到渠成了,肃淳如何会不高兴呢。 刺竹没好气地拧过头,却正好看见初尘站在自己跟前,他赶紧勾下头去,却听见初尘在头顶一声轻笑,依旧是通透的犀利:“赵刺竹,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操那么多闲心干嘛呀……” 裙摆一曳,款款地走了。 回到阔别十九载的皇宫,龙心大悦,在金銮殿上论功行赏。文官武将数十人,一一出列受赏受封。.info[] “沐清尘――”皇上喊道。 清尘出列,跪下:“末将在。” “众卿家都打赏完了,朕特意把你留在最后边,知道为什么吗?”皇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就连殿中的回音都充满了愉悦。 皇上说:“你的归顺,改变了天下局势,又在一夜之间,攻下常州、百洲,才使朕圣驾得以回京。朕十九年的思乡梦得你所助,才能实现。你立下此等奇功,朕不知该赏你什么才好,还是你自己说吧,你想要什么都行!”皇上说完,满脸笑意地望着清尘,等待着他开口。 百官也都看着清尘,清尘默然片刻,沉声道:“请皇上,准予臣与父亲,卸甲归田。” 请辞?别说安王,就连百官和皇上都异常吃惊,只有刺竹,毫不惊奇。 皇上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才沉吟道:“国乱还未平定,你还这么年轻,又这么有才华,当然是要思报国啦,如何要说卸甲归田呢……” 安王奏道:“此前沐小将军也向本王透露过此意,本王未允。” “朕,也不会允的……”皇上被安王轻轻一点,马上会意。 清尘默然低下头去。 刺竹出列,说道:“沐小将军胸怀大义,为天下苍生享有福祉而归顺朝廷,早日他曾与臣谈起,说天下大局已定,希望归隐田园。臣想,许是多年征战累了,心生疲乏,故而请辞。陛下,安王爷与臣等,退朝后,会好好劝说沐小将军的。” 皇上一听,心生宽慰,便说:“好吧,沐爱卿先回去休养几日,任何时候,都可以进宫来跟朕请赏……朕随时准备兑现,呵呵……君无戏言,君无戏言。” 清尘还跪着没动,安王赶紧拖了清尘起身,口道:“谢主隆恩。(..info好看的小说)” 皇上点点头,悦声道:“**里,太后和内眷们,都仰慕沐小将军多时,今日太后懿旨,要留沐清尘用膳,安王,你陪同吧。”顿一顿,又说:“世子肃淳同去。” “是。”安王和肃淳异口同声地回答。 庄和宫里,太后和皇后,还有位列妃子以上身份的娘娘,都到齐了,正坐着闲谈。 “母后,听初尘说,清尘可是个神奇的人物啊。”信妃娘娘说。 “初尘说话你也信?”皇后笑起来:“这丫头,还不是捡夸张的说……” “我没夸张!”初尘呼啦啦地站起来,拉住太后的手:“皇奶奶,我告诉你,那沐清尘,就象个天外飞人……”她猛一下,提高了声音:“轰!” 太后惊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初尘又压低了声音:“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吓你一跳,然后定睛一看,喔唷呵呵……我的个乖乖……清秀飘逸,玉树临风,翩翩儒雅,气宇轩昂……” 初尘说得兴起,学着清尘的样子,一撩下摆,将脚一踏,手掌过头一挥:“众将听令!” 众人都望着她,初尘眼珠子一转,忽地没了词了,放下手,呵呵一笑。 “接下去啊……”珍妃娘娘笑道:“你这好似戏台上的武生一般,我们正看得尽兴,你咋就焉了?” 初尘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笑道:“下面是分配众将差事,不是每回都不一样不?我咋记得这么齐全?” “你随意分配一下不就成了,本来也不是真的。”太后笑嘻嘻地说。 “那好。”初尘清了一下嗓子,便站直了身体,所有的娘娘也直了身子,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初尘。这头初尘又是一撩裙摆,脚一踏,手掌豪爽地一挥:“众将听令!” 随即伸手一指:“你!去那边端茶!”换个方向,一指:“你!把椅子摆好!”再一转:“你!去看燕窝炖好了没!”“你!赶快去把朝服取来!” 众人被唬得一愣,面面相觑,忽地一下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太后笑得直抹眼泪:“好了,好了,你这是个将军,还是个管事嬷嬷呀……” “亏你想得出,将军还分配端茶倒水……”皇后憋住笑,嗔怪地看了初尘一眼:“沐清尘哪能是这样的?” 呵呵,初尘笑嘻嘻地回答:“这不就是你们说的,随意练练么……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气势,气势!”她一边强调着,一边又将裙摆一撩,脚一踏,又要开始架势―― “打住,打住……”容妃赶紧伸手来拦,边笑边打趣道:“你是小祖宗呢,快别折腾了,给我们留点念想吧……你再这么模仿,我们都没兴趣看沐清尘了……” “哪能不练了呢,我才找到感觉呢!”初尘不干,强自又要端起架子来,直到太后招手:“好了,我是信了你了……你就饶了皇奶奶,好不容易回到宫里,皇奶奶还想多活几年,不想就这么被你笑死了……” 初尘双腿朝前一蹦,一下就倒到了太后身上,赖在她怀里,说:“你们倒是笑痛快了,倒不让我痛快一下,真是不公平!” 正说着,公公来报:“娘娘,散朝了。” “沐清尘他们,已经过来了?”皇后问。 “是,”公公回答:“皇上着安王、肃淳陪同过来。” 容妃赶紧地,拉了一下初尘的袖子,挤挤眼:“肃淳……” 初尘绷着脸,猛一下把袖子抽回来,同时不耐烦地耸了耸鼻子,一扭头,正好看见太后微笑地看着自己,便又没正行地裂开嘴,嘻嘻一笑。 太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细声道:“皇奶奶知道你在想什么……” 初尘眨眨眼睛,笑容散去,静静地看着太后,然后,眼睛一斜,瞟了一眼皇后。 呵呵,太后心领神会,满是深意地笑道:“先看看这个天人再说……” 初尘扭了扭身子,甜蜜蜜地笑了起来。 清尘跟在安王身后,缓缓地走着。 安王回过头,轻声道:“等会,不管娘娘们赏你什么东西,最好都不要拒绝,应下便是。” 清尘低头不语。 “她们都是等着看你呢,”肃淳轻轻地顶了顶他的胳膊:“高兴点,别绷着个脸,人家看了不好呢。” “皇上已经有了重赏的许诺,娘娘们这里,多是个意思,不会是什么大件,你不用担心。”安王看了清尘一眼,说:“你还不太熟悉宫里的规矩,没关系,慢慢的,来多了,就习惯了……其实跟淮王那里,也没多大差矣的,稍微复杂一些,你这么聪明,完全可以应付。” 清尘依旧低头不语。 肃淳再次拉了拉他的袖子:“她们都很和悦,你不要太紧张。” 清尘默然片刻,抬起头来,看着肃淳,细声道:“我不喜欢这里。” 肃淳一怔,心里微微有些发颤,这是清尘第一次示弱,是因为这皇宫的威严太过强大,这堂皇太过逼迫,还是这森严太过让人压抑,对于自由惯了的清尘来说,格格不入。他也许此刻,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不可抗拒,却无法象战场上那样,能使出妙计连连来脱身,所以,只能用这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但是,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至少证明,他对肃淳,是信任的。 “吃完饭我们就走,不呆很久。”肃淳笑了一下,柔声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有什么不好应对的,我来替你回答,你不出声就是了。” 第68章 见太后群议面容相似(上) “宣,安王爷,世子肃淳,沐清尘将军觐见。”公公喏。一脚踏过正厅的门槛,肃淳忽一下,就握住了清尘的手。 清尘已经,正要甩开,刚一起意,那手上,却感觉到了肃淳更大的力量,紧紧地握着,拢在手心。 清尘倏地明白,甩不掉的,再一想,还真不能甩开。 因为正前方,那满满当当的目光带着温度,全部射向了自己……“母后。” 安王笑着,往旁边一让,这下,清尘完全地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他被肃淳牵着,微微地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这就是沐清尘。” 安王介绍道。 肃淳轻轻地拉了一下那牵着的手,松开。 清尘缓缓跪下,说:“沐清尘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诸位娘娘……” “平身。” 太后说着,看见肃淳再次牵住了清尘的手,便说:“肃淳啊,是你太紧张了,还是他呀?” 肃淳呵呵一笑:“皇奶奶,清尘还小呢,他才十七……从未进过宫。” “十七……” 太后看着清尘,似乎有些局促,便宽和地笑笑,也难怪啊,还是个孩子,这跟那叱咤风云的传说般的人物,相差得太远了呢。 可是,人不可貌相……“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太后温和道。 清尘低头不动,肃淳赶紧手中用力,捏了清尘一下,这下,清尘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富贵而华丽地坐在正前方,皮肤细腻光滑,面色和悦,眉宇开阔,脸略长,下颌圆润而微翘,跟安王有几分相似,脸上虽然有些皱纹,却保养的极好,跟她的老态极不相称的是她的眼睛,黑亮,聚集着精光。 清尘心忖,这是太后啊,一个很精明的老太太呀,安王很是象她的。 而旁边,正坐着初尘,微笑着望着自己,清尘赶紧一岔眼,心想,看来,这太后对初尘的宠爱,可不一般。 眼光一闪,看见太后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头戴凤冠的女人,非常美丽。 高高的额头,眉毛长,而眼尾略略上翘,显得机警,脸有些圆,那鼻子和嘴巴,就跟初尘如出一辙。 想来,这该是皇后了,她是初尘的姨娘,外甥象姨,也是正常。 就在清尘默不出声地打量众人的时候,这些人,也都静静地打量着清尘。 虽然他比肃淳矮半个头,但在男子中间,也是中等的个头,并不算矮,只是偏瘦,也就越发显得精干了。 头发黑,也很柔顺,单髻绑着发带,却没有镶嵌任何珠宝,相对于宫里的华贵来说,稍微有些寒碜。 他穿着一件将军的朝服,系着腰带,显得腿长,衣袖紧扣,利落大方,往厅中一站,虽然不出声,却英气逼人。 这会,抬起头来,一张干净而略显稚嫩的脸庞,却是如此的秀美俊俏。 敞亮的额头,剑眉英挺,那眼睛,却象一个女孩儿,杏核样的形状,瞳仁黑得象墨,眼白清净无暇;高高的鼻子,鼻梁直直的,到了鼻头,却又精致地一收,剪出个优美的侧影;嘴唇不厚不薄,就是略有些宽,带着红润。 到了下颌,也是一个微翘的弧形,将脸型拉长了些,愈发显得英气凛然。 “嘻嘻,” 容妃先就笑了起来:“我怎么觉着,跟肃淳有些挂相呢……” 一句话挑起了头,娘娘们就叽叽喳喳地说开了:“不说不觉得,还真是呢……” “你看,你看,尤其两个人站在一起……” “你们别说,就是跟安王,也是挂相着呢,尤其是脸型……” “还有眉毛,鼻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又转向了太后:“太后娘娘,跟您也有几分象呢……” 初尘开始还在傻呵呵地笑,心想这些娘娘们真会拍马屁,就知道见人说话,哄着太后开心,可是,这安王、肃淳、清尘三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细细一比较,渐渐地,她就有些愕然了。 真的,是有些象呢――太后也拧起了脑袋,左看右看,然后笑了起来:“真是的!话都让你们给说完了……” “敢情清尘还真是跟我长得象呢,” 太后哈哈地笑道:“修儿是最象我的,清尘又有些象修儿,那自然是象我了――” 安王也禁不住侧头,望了望肃淳和清尘,两人牵手站在一起,不说则已,一说明了真如兄弟一般。 他怔怔地,看着清尘,半天无语。 清尘在众人的评头论足中,不由得红了脸。 肃淳见状,赶紧往清尘跟前一挡,顺势将手一挥,引开了众人的视线,说:“你们光顾着看,也不赐个座……” 太后这是才如梦初醒:“赶紧赐坐!” 皇后淡淡地笑道:“安王爷,既然清尘长得跟你有点像,不如,顺着我们的眼缘,你就认个义子吧。” 安王还未回答,清尘赶紧答道:“谢娘娘美意,安王爷子嗣众多,未免府中公子们心生罅隙,还是保持上下级称谓为好。” 皇后悠然一笑,说:“鱼目还想混珠,博个好出身,怎么沐将军,有些看不来呢?” 这话有些尖刻,显然不太友好,大家不由得眼光复杂地对视一眼,都不知皇后为何会如此说话,就连初尘,都替清尘捏了把汗,正惶然间,肃淳说话了:“皇后娘娘,军中多鲁夫,清尘一直在军中待着,说话直来直去惯了,没顾虑那么多,伤了娘娘美意,请娘娘不要见怪。” “他不鲁啊,我看着挺清秀的。” 皇后笑吟吟地说:“可别说我见气了,我就是觉得奇怪,多好的一件事,他为何要拒绝呢?” 娘娘们都有些紧张地看过来,不知道皇后为何就紧揪住不放了,这和她平素在太后跟前乖巧的形象有些不协调,而且,她第一次见清尘,实在犯不着啊。 更何况,清尘还是大功臣呢,正是皇上看中之人,皇后有为难的必要么? “娘娘有所不知,” 肃淳不慌不忙地回答:“父王原本也有意要收清尘做义子,只因清尘的父亲沐广驰将军早年丧妻,再未另娶,他只有清尘一个独子,视若珍宝,父王考虑到沐将军未必愿意,所以一直未提……” “沐将军父子多年相依为命,若是父王收了清尘做义子,恐怕沐将军心里不舒服,因此父王觉得没什么必要。” 肃淳紧紧地握着清尘的手,感觉自己的手心因为紧张正在出汗,他强自镇定地说:“清尘不是扭捏之人,心直口快,一时没有将原因讲清,让娘娘误解,也是我和父王之前没有将宫中礼仪之事交代清楚,以致于冒犯了娘娘,请娘娘不要见怪。” 皇后听完,终于干笑一声道:“还是肃淳懂事啊。” “好了,皇后你也别当真,清尘啊,本是无心,” 太后也出来做转圜:“你们看看,这么小的年纪,也就十七岁,一门心思都用到打仗上去了,哪有精神顾及其他啊……总归不是全才,不是这头出色,就是那头欠缺……实属正常。” 太后接着,介绍了其他娘娘,又把清尘褒扬了一番,给了些赏赐,其他娘娘也都凑起了热闹,添上了些赏赐,气氛倒是缓和了,渐渐轻松起来,太后随即招手道:“时候不早了,上菜吧。” “修儿……” 太后指指自己身边的座位:“过来坐。” 又喊:“肃淳,清尘,你们坐这边。” 初尘刚要挪动脚步,皇后背着手,一把钳住了她。 初尘赶紧刹住,无事般晃了晃身子,朝肃淳笑笑。 落座后,座位就成了这样的顺序,以太后为中央,左边是安王、清尘、容妃、信妃,右边是肃淳、初尘、皇后和珍妃、? 妃,围成了一个圈。 “清尘,随意点。” 太后客气地,先起身给清尘夹了菜。 清尘说句多谢,一抬头,正好看见初尘直直的眼光,赶紧低下头去。 冷不丁,身边就飘过来一个细细的声音:“我觉得你长得好像安王府中的一个故人……” 清尘微微地斜过头,正好看见容妃微笑的脸庞,对着自己,柔声细语:“我是安王妃的表妹,没进宫之前,常去王府里走动……你挺象那个人的……不过,说了你也不认识……” “吃菜啊,别拘束。” 容妃轻声道:“太后这里的御厨,都是江南一带挑选出来的,厨艺特别好。” “不知怎的,看见你,我就觉得好亲切……” 容妃话语轻柔,特别耐听:“你比我释儿只大了一岁,可是懂事多了,战功又卓著,以后有空,常来走走,也带带他,好么?” 清尘默然地点着头,一声不吭。 “他老是说,要去军营看看,下次,皇上要是准了,让他去找你和肃淳,行吗?” 容妃笑意盈盈地说:“刺竹还好么?要是今天他也一道来就好了……” 清尘有些愕然,怎么说到刺竹去了? 容妃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被绕糊涂了,于是吃吃地笑道:“我是肃淳的表姨,也是刺竹的表姑……” 集粹宫里,皇后摒退了左右,端起茶来,瞥了一眼初尘:“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谋定而后动,你今天,怎么就按捺不住了?” 初尘脸色一紧,不吭声了。 “沐清尘是不错,可是要我说呀,你跟他,无缘。” 皇后放下茶杯,严肃地望着初尘。 “为什么?” 初尘讪讪道:“母后……” “母后?我不仅仅是你养母,还是你亲姨妈,我难道不心疼你?” 皇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初尘,你知道吗?容妃就要晋升贵妃了,跟你母后我只有一步之遥了……这次主推她晋升的,还是太后。” 第68章 别清尘私下吐露心声(下) 初尘眨眨眼睛,皱起了眉头。(..info好看的小说)太后挺容妃? “容妃命好,一个儿子聪明好学,另一个厚道懂事,都是太后常常挂在嘴边上念叨的……不像我,流产了一个就不能生养了,” 皇后有些黯然:“太后也希望容妃其中的一个儿子继位大统,所以一再提携容妃……这里面的原因,当然更多的,是因为她跟安王家沾亲带故……” “太后的心思,你还太小,容易迷糊,但是母后告诉你,任何事情,除了皇上,她都是以安王为第一位的。” 皇后紧接着,又补充道:“还有肃淳。” “太后一门心思就希望安王统管大军,这样对皇上、对安王,都好,她也放心,毕竟,两个都是她亲生儿子。” 皇后幽声道:“她最不希望的,就是我掌了兵权,跟安王分庭抗礼。为了让我绝了此意,她就将你赐婚给肃淳,这样,转来转去,都是在自家锅里,我就算争得了兵权,也没有任何涵义。” “肃淳可是她最喜欢的孙子。” 皇后低声道:“太后确实非常喜欢你,但是,你们俩,她看重的,铁定只有肃淳。把你嫁个肃淳,一是出于对你的喜欢,二是为了牵制我,三是为了安我的心,但是说到底,始终是为了肃淳的将来,要通过嫁你,把我的关系网转为肃淳所用。” “太后是很精明的。” 皇后看着初尘,低沉道:“今天,你表现得有些露了,被太后看出来了,她那几句话暗示性的话,我是听见了,这才为你着急……”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笨,会讨太后的不喜欢,出来煞风景吗?” 皇后说:“我没有子嗣,又只有你一个养女,这么多年,巴巴地等着太后赐个低贱的女人生的孩子给我领养着,她也一直不吭气。.info[]我一边小心地侍候着她,一边培植自己的势利,也是为了保住皇后这个位置,好在,多年的经营不差,太后终究还是要顾忌我一些,这才有了你的亲事。也正是如此看来,她不会动我皇后的位置,我也想,就此安心,以后在容妃成为了皇太后之后,封个圣母皇太后。” “偏偏你这心思一动,太后就不高兴了,她哪能让你易嫁给沐清尘呢?” 皇后一语中的:“清尘如此才华,又做了驸马,加上我的关系网,他将一飞冲天,我也会如虎添翼,我当然是乐意,可是太后从此就会睡不着觉了――” “你的表现,我阻拦不住,只得自己给太后表明态度,” 皇后长叹一声:“所以,我才会那样刁难一下,显得不待见他,更亲近肃淳……你以为,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这么多年我都求之不得呢,何必跟他为难呢?但是,没有办法,必须打消太后的疑心,先给清尘为难,也就是自己拔刀,阻断了与清尘交好的可能,这样太后才不会发难……” “这么多年,我唯一的失措,就是无法掌握兵权……” 皇后怅然道:“沐清尘,是需要拉拢的,可是,我们只能暗地里进行……” 皇后缓缓地抬起头来,浮起微笑,却有些沉重:“你喜欢清尘,想易嫁,还是得慢慢来,要等机会的……” “太后,是不会给你机会的。” 皇后的脸上,掠过一丝忧郁:“她要是确定你想嫁清尘,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你真的喜欢清尘,而是会怀疑,是我的指使……我们要是一步不小心,她就会先下手为强,而我们,或许满盘皆输……” “趁她现在还在怀疑,你要小心才是,务必让她放心。(..info无弹窗广告)” 皇后戚声道:“初尘,这么多年,你都看见了,我活得不容易……母后会为你操持,但是,你千万要沉住心、稳住气,不要给母后惹麻烦……” “清尘虽然有才,也有军队,但毕竟是在安王之下,我们要好好谋划,先得让他,慢慢地跟安王这边分离出去,单独带兵,羽翼丰满了才行……” 皇后兀自出着神,喃喃道:“这须得从长计议……只是这一次,怕是清尘,要对我们有成见了,这也许,是太后乐意见到的……” “以后,要多留个心眼,你看今天,名义上是请清尘,结果呢,太后的身边,坐的还是安王和肃淳……” 缓缓地说完,一抬眼,却看见初尘一脸愧疚地在流泪。 皇后一怔,眼圈也红了,赶紧伸手拉她:“好了,别哭了……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初尘抹抹泪,说:“这几天,我会常常去太后那里走动,有时间,也会要求她着肃淳进宫来的……” 她顿了顿,低声道:“肃淳……我们会显得很好的样子……” 是的,肃淳心地很好,性情也柔和,初尘向来都能吃住他,之前在通州那样单刀直面他都能接受,要拉着他在太后跟前演戏,就算是明说,也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想到这里,初尘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肃淳……过分的是自己,身为肃淳的未婚妻,爱上了别的男人不说,还要求肃淳配合自己哄骗太后,自己在利用肃淳的好,也是在挥霍肃淳的宽容,未免太强人所难,也未免太自私了。 从庄和宫出来,清尘还是一路低头走路,半个字不说。 肃淳偷偷地笑了一下,猛一下又牵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吃饭的时候,看你和容妃聊得挺好,说什么呢?” 清尘缓缓地将手抽出来,回答:“没说什么。” 安王默默地停下脚步,低声道:“清尘,这里是另外一个战场,你必须慢慢学会应对。” 清尘看了安王一眼,没有说话。 “那些娘娘们的话,都是场面上的,不过是应景,讨太后的欢心,什么跟我很象,还扯到太后身上去了,还不是牵强附会,你不用放在心上,” 安王笑了一下:“你父亲看得你那么重,我是不会收你做义子的……可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啊。” 一侧身,对肃淳笑了一下:“肃淳,你今天的话说得很好,看不出,平时跟我说话也还拘谨,这会应付娘娘们,倒是周全。” 肃淳有些意外,没想到,为了给清尘解围,一时情急胡咧咧的几句,会得到父亲的夸奖,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都是逼出来的么?再说,宫里来得多,也熟悉,皇奶奶在,我也有底气……” 安王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可见,你还是聪明的,想做什么事情,只要用心,就一定能做好……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要投入进去,不能浮在面上。” 安王言毕,又看了儿子一眼,忽然想到,如果平时对他不那么苛责,也许他就能放松一些,在随意的状态下,也许能发挥得更好。 此刻,他想到了沐广驰,同样是对待儿子,宽松的爱成就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儿子,而他的严厉,却只带出了谨小慎微的肃淳。 也许,我该是要好好反省反省。 安王这么想着,渐渐地入了神。 肃淳和清尘缓缓地跟在后面,渐渐地,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肃淳侧头看看清尘,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清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肃淳嘻嘻地凑近了,低声道:“他们都说我们俩很象呢……” “那又如何?” 清尘不屑道。 “呵呵,” 肃淳摸了摸胸口,极是舒心地笑了起来,附在清尘的耳边说:“夫妻相,你听说过么?就是两口子,长得很象啊……” 清尘脸上一刺,愠道:“你胡说什么?” “娘娘们不是都这么说么?” 肃淳说:“你别听我父王的,什么场面上应景的话,讨太后欢心,未必全然……你想啊,一个人说我们俩象,可能是应景,可是个个都这么说,而且,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是说我们脸型象、眉毛像,就是鼻子象,下颌象,咋就没有一个人说我们眼睛象呢……那是因为眼睛压根一点都不象,是吧?可见,人家还是照事实说话的……” 清尘猛一下停住,望着肃淳,严正道:“以后,我不想再听见这样的话。” 肃淳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要怎么说我管不着,但是你最好以后也不要再提起这些。” 清尘冷声道:“我跟你一点都不象!” 肃淳愣着,缓缓地,又笑了起来,轻声道:“你不喜欢啊……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清尘脑袋一别,不理会他。 恼了呢。 肃淳抿着嘴,只是不出声,笑得更是开心了,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左右看看,低声道:“皇后虽然是个很厉害的人,朝中人脉甚广,但是一贯还算很会为人,今天这般对你,有些出人意料……以后,离她远些罢。” 其实他明白,皇后今天的态度,是为了保持自己和初尘的婚约,所以不惜当众刁难清尘,一表明自己的态度。 正因为这样,肃淳心底有些担忧,与初尘的联姻本是皇后自保的举措,他只想初尘易嫁,万一婚约解除,皇后便有可能迁怒于清尘。 肃淳当然不会让皇后伤害到清尘,但是无论怎样,还是防范于未然好些。 所以,清尘,必须离皇后远一点。 第69章 不上心其实人人上心(上) 清尘一脚踏进房里,就看见父亲站起了身,微笑道:“回来了。” 清尘点点头,笑着将手中的盒子往父亲手上一送:“娘娘们的赏赐,送给你了!” “我要这些有何用?”沐广驰将东西放下,问道:“进宫感觉如何啊?” “没劲透了……”清尘说着,往椅子上一坐:“一大群女人,就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搅得我是头昏脑胀……”长吁一口气,感叹道:“女人呐……” “女人呐……”沐广驰也学着他的口气,大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呵呵地笑起来。 清尘一震,顿时变了脸色,跳起来,对着父亲的肩膀一拍:“你啥意思?”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意思……”沐广驰笑得浑身抖动,又重复道:“这些女人呐……” 清尘恼羞成怒,捏紧了拳头,绷着脸,大喊一声:“沐广驰!” 沐广驰呵呵地笑道:“我的儿,难不成,你还想揍爹?” 清尘哼了一声,撅起嘴,重重地做下去,扭过身子,不理他了。 “清尘啊……”沐广驰缓缓地敛去笑容,轻声道:“你都十七了……这别人到这年纪,都……”他顿了顿,细声道:“这仗呢,也快打完了,你以后,预备怎样啊?” “我已经跟皇上请求卸甲归田了,但是皇上不允,要我再好好考虑。”清尘看了父亲一眼,说:“我们还是做好准备,回东林镇去吧。” 沐广驰沉声道:“那然后呢?” “你想我怎样就怎样啦。”清尘走过来,揽住父亲的肩膀:“听你的话,好好陪着你,孝敬你。” “你不可能,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沐广驰怅然道。 “我能的。”清尘缓缓地蹲下来,趴在父亲的膝头,看着父亲,微笑:“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他的眼睛,含着深情和笑意,笑容又是这么温柔,话语又是这么动情,沐广驰看着清尘,静静地盯着这双眼睛,禁不住一阵阵心酸,颤声道:“傻孩子……你怎么可能不离开爹呢……爹也不能耽误你……”抬手,一下又一下,缓缓地抚摸着他的头,动容道:“你也长得太快了,要是,永远都那么小,不长大,该有多好……” “爹只有一个你,只有一个你了……”沐广驰说着,渐渐地红了眼眶:“爹也舍不得你离开……” 他默默地停下手,惆怅而伤感,面容上满是心事。 清尘,我不能这样自私,哪怕,最后一次,还是要辜负你娘的嘱托,这一切,我都阻止不了,预感是那么的强烈,你终究是要离开我的…… 刺竹一身汗津津地进了门,将长棍架好,躬身在铜盆里洗了一把脸,这才转过头来,走近肃淳。 肃淳坐在桌前,默默地出神,脸上笑着,嘴里小声地叨叨,不知在说啥。 “嘿!”刺竹猛地将脸朝他跟前一送,问道:“想什么?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 肃淳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刺竹,便又偏着脑袋,煞是惬意地开始傻笑,直笑得刺竹都有些犯傻了,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拧过来,钳紧了,疼得肃淳直叫唤:“哎哟,你干什么呀!” “说不说呀,不说就钳了你漂亮下巴。”刺竹狠声道。 “说呢……”肃淳拿开他的手,还没开口,先就笑了,一副沉浸在甜蜜中不愿自拔的样子,喜滋滋地,又故弄玄虚地说:“你现在,记得清尘的长相不?” 刺竹心里觉得有些不对,肃淳这样子,怎么看怎么一个花痴……他是单相思啊,可是,清尘是男的呀……刺竹眼见着肃淳在娈童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不由生气了,瓮声道:“沐清尘,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肃淳一下立了起来,不满道:“你扯哪里去了?我是问你,你还记得清尘长什么样子么?” 刺竹瞪了肃淳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复又重重地强调道:“男人的样子!” 肃淳登时板起脸来,过了一会,忽地又笑了,巴巴地凑过来:“你仔细看看我……仔细想想,我跟清尘像不像?” 刺竹眨了眨眼睛,愠道:“懒得搭理你……还死不悔改了呢……” 肃淳一下拉长了脸,不高兴地摆摆手:“我才懒得理你呢!你什么都不懂!榆木脑袋一个!”他似乎要说什么,却忍住了,一个字也没说,起身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看着肃淳的背影,刺竹纳闷了,肃淳娈童,从前是毫无迹象,这如今也似乎不是,可他对清尘,确实是超乎寻常的喜欢……不对,不是喜欢,是爱慕……连不谙情事的刺竹都看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会刺竹想得太多了,脑子都有点乱了。要是被安王发现这样的端倪,那可如何是好? 好在,清尘没有这份心思。刺竹叹了口气,闷闷地嘟嚷了一句:“以后,只能少让你接触他了……”一转念,忽地想起了肃淳刚才的提问,长得像不像? 刺竹在脑海里,还是细细地回忆清尘的样子,他记得,那次他借着给淮王祝寿假装商议和谈,过了渡,在中军帐内,第一次看到清尘的时候,就有些面熟的感觉。而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看清尘,是在路边的凉亭喝茶,清尘的侧面,鼻型和脸型,感觉是那般的熟悉…… 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自己为何,又一次次地面对清尘,感到恍惚?刺竹似乎,找到了一些原因。 他倏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大声喊道:“肃淳……” 安王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看着衣架上的银铠甲。 今天宫里发生的一幕,在他平静的面容下,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没有人会知道。尽管他要清尘不要上心,可是,他却是真的无法不上心。肃淳和清尘牵手而立的那一幕,没有容妃的那一句话,也就是平常,可是,既然被点穿了,留给安王的,就只有诧然了。 肃淳和清尘,乍一看,没有任何关联,一个清秀,一个儒雅,可是细细看来,却是真的有些相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王默默地注视着银铠甲,怔怔地出神。 忽然,门轻响,刺竹有事求见。 安王稳住心神,喊道:“进来。” 刺竹进来,张口就说:“请王爷将今日宫中的事情说一说吧。” “肃淳没告诉你?”安王说:“你们俩个,什么秘密都没有,他一回来,径直去了你那里,怎么会什么都没说呢?” 刺竹摇摇头:“他只问了我一句,他跟清尘是否长得像,然后就不见人了,我找他不着,心想,不如直接来您这里问个清楚。” 他也上心了……安王点点头,把当时宫里的情景说了一遍。 正说着,肃淳也进来了:“刺竹,他们说你找我?” 刺竹低声道:“找你跟找王爷,是一样的。” 肃淳笑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了?这些宫里的娘娘们,她们也就是应应景,讨太后欢心,父王当时就说了,不要放在心上……” “你显然,放在心上了呀。”安王淡笑着,一股锐利从眼中一闪而过。 肃淳脸上一刺,有些不自然地回答:“也就是好奇,想验证一下……”忽一下,转向刺竹:“你说我们到底像不像呀?” 刺竹默然片刻,沉声道:“不象……他应该,是象祉莲的……” 一听此话,肃淳有些急了,却只能笑笑,当做无事,只一双眼,紧张地望着刺竹,心想,别扯起祉莲啊。 刺竹思忖片刻,请求道:“王爷,趁部队还要休整几天,让我去趟东林镇吧。” 肃淳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东林镇,是沐广驰的老家,刺竹的请求,还是跟原来派给他的任务有关。安王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你还真是个执着的人。” “以前因为是淮王的地盘,办起事来不太方便,现在,没有什么障碍了,我想把从前的疑点,一一排查。”刺竹说。 “我跟你一起去。”肃淳笑嘻嘻地要求。 “你别跟着瞎胡闹,”安王没有允许,说:“才回京师,事情多,王府最近正在规整,营里没什么事,你也回去帮帮你娘,过几日,部队休整完毕,开拔之前,我还要邀请沐将军父子去府中做客,你着府里准备一下……” “父王,准备也就是一天时间,刺竹要去几天呢……若是不耽误,还是让我跟他一块去,也好一路学些东西啊。”肃淳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安王想了想,说:“也不过两三日,还是他一个人去吧。” 肃淳一下没辙了,看看刺竹,眼帘一垂,心事瞬间便上了心头。 “清尘!”肃淳喊着,进了院子,一抬头,看见沐广驰正在空坪里练枪,赶紧招呼道:“沐将军好。” 沐广驰斜斜地看了他一眼,说:“清尘出去了。” “他去哪里了?”肃淳笑嘻嘻地问。 沐广驰正要回答,清尘已经进门了,肃淳赶紧迎上去,却听沐广驰在身后喊道:“清尘啊,副将找你议事,已经在屋里等了好一会了,你不要耽搁太久,还是正事要紧。” 清尘一边应着,一边看着肃淳。 第69章 未明说怎知人人不明(下) “父王说,过几日,请沐将军和你,去府上做客。(..info)”肃淳看着清尘,欲言又止,折头看看沐广驰还在院子里,不停地转来转去,没有一点要回避的意思,只好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刺竹这两日,要去东林镇……”使个眼色过去,便不再说了,遂又高声道:“等定了具体日子,我再来请你们!” 一拱手,匆匆告辞而去。 清尘望着他的背影,脸色渐渐阴沉,随即,悠然一笑,尽是叵测。 “清尘!”沐广驰在那头叫:“他找你干什么?” 清尘说:“你不是听见了,就是请客的事。” “刷”的一声,沐广驰手中的长枪一刺,闷声道:“你离他远点,少来往。” “知道了。”清尘扬声道:“副将人呢?” 沐广驰侧身马步,长枪一抖:“走了。” “什么走了?”清尘不屑道:“是压根就没来吧……”乜了父亲一眼:“就你,也想跟我来这套?” “跟你学的!”沐广驰身子一转,长枪一转,笑道:“沐帅,受用与否?” “行了,”清尘翻个白眼过去,嗔怪道:“看你那一身汗,还不赶紧进屋歇歇,喝口水,非在这跟前杵着……你不开口,就搁那一站,我一看,就知道你想干啥!” 沐广驰手腕一转,收了长枪,瓮声道:“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少跟他来往。”清尘拿起架子上的帕子朝父亲扔过去:“你的心思我知道,放心好了,安王家里的人,我都会保持距离,不去沾染。” “赵刺竹不是安王家里的人呢。”沐广驰伸手一接,顺势擦了把脸。 “还是沾亲带故。”清尘说:“归为一类。” “诶,那可不一样……”沐广驰急了,嚷道:“他们不住一个屋里,不是一家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有点张口结舌,这叫啥逻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呢。 “我就不知道你急个啥?”清尘抢白道:“敢情他不是跟安王沾亲带故,是跟你沾亲带故啊?” 呵呵,沐广驰忽地笑了起来:“我是想跟他沾亲带故呢,小伙子,真不错……” 话语未落,脑后一股寒气,竟是剑风凌厉,毫无征兆便刺了过来,沐广驰瞬息之间,下意识地一躲,抄了手中的家伙,往后一弹,俯身一个扫堂腿,转过面来,假意板起脸道:“别以为爹老了就可以随便欺负……” “不欺负你,”清尘嘻嘻地笑着,手下可是毫不留情,刷刷又是几剑连刺,逼得沐广驰步步后退,只剩招架之功,眼见得父亲就要反攻了,清尘倏地收手,一个旋转,宝剑入鞘,笑道:“爹,我真不欺负你……非但如此,我还为你考虑了一件好事……等去王府做客那天,我要请王爷做媒,给你配一门好亲事,也找个好女人,侍候你下半辈子……” 沐广驰本来是吹胡子瞪眼,预备跟清尘好好斗斗,一听这话,登时泄了气,不得不软下口气:“哎哟,算爹求你了,这可千万使不得……” 你也有命门啊。清尘得意地笑道:“你以后好生听话不?” 沐广驰悻悻地用长枪跺了跺地面,低声道:“怕了你了……” “那就送我走吧……”清尘笑嘻嘻地逗他,知道这是他死活不会舍得的。 “不行……”沐广驰一听,急了,脑袋要的跟拨浪鼓似的:“那不是要了我的老命!那可不行――” “不行你就乖乖听话。”清尘笑着眯缝起眼睛:“我听你的话,你也要听我的,赶紧歇歇,去喝口水。” 此刻,看着父亲那张汗津津、憨厚的笑脸,清尘心里掠过一丝忧虑。 我真的跟肃淳那么象么?是话由人说?是巧合?是夫妻相?还是真有别的什么可能…… 父亲已经越过了身边,清尘蠕动着嘴唇,欲言又止。 不能问的。父亲太脆弱,很多事情,他承受不起。 刺竹将方布抖开铺在桌上,随便找了两件衣服,顺手一扎,就挽上了肩膀,这里提着刀,刚抬步,忽地一愣,肃淳,正一脸默然地站在门口。 缓缓地,把门带上,肃淳的脸色,郑重中略带沉郁,跟平素判若两人。 刺竹盯着他,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父王并没有提起,你为何,主动要求去东林镇?”肃淳坐下来,没有看刺竹,看似平淡得话里,带着无以名状的晦涩。 刺竹低声道:“这是王爷从前交给我的任务,因为局势所限,只完成了一半,现在,没有障碍了,我就必须亲自去划上一个句号。这是我的职责。”他看了肃淳一眼:“王爷不提起,并不代表他无心……肃淳,这个时候,不论是你有心逃避,还是准备欲盖弥彰,都会让王爷对你心生反感……” 肃淳垂下眼帘,满脸纠结的神色,仿佛正在为什么矛盾。 刺竹徐徐放下包裹,在肃淳的对面坐下,轻声道:“你在担心什么?” 肃淳定定地看了刺竹一眼,移开眼光,兀自长叹一声,却不言语。 刺竹默然片刻,压低了声音:“如果,清尘是王爷和祉莲的孩子……” “不可能!”肃淳的眼睛,骤然一股厉气:“清尘不可能是父王和祉莲的孩子!” “你怕王爷换世子?”刺竹的话一下子就堵了过来,肃淳顿时愣住,就在这一瞬间,刺竹的话更是尖锐地刺了过来:“换不换世子,那是王爷的决断,我的职责,就是办好王爷交代的事,给王爷一个真相……如果你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想我隐瞒什么,我告诉你,即便我是你表哥,身上担负着赵家和姑姑的期望,也不会昧着良心做这种事情……” 缓缓地结了尾音,忽地又义正言辞道:“你别跟那些宗室一样,一天到晚就是玩花样争权夺利,只要你把心思都用到正道上,好好学习,争取建功立业,你这个世子的位置,谁也抢不走,我会帮你的!”他重重地按住肃淳的肩膀:“我们要争,也堂堂正正地竞争,任谁,也没话说!” 肃淳还没听完,脸就红了,转瞬又成了白色,过了一会,竟又红了,他气恼地嘟嚷道:“哎呀,你想哪去了――” 刺竹愕然,随即狐疑地望着肃淳。 肃淳被他盯得无计可施,只好说:“我问你,如果你去东林镇,发现了祉莲,也就是说,祉莲没死,你怎么办?” 刺竹沉吟片刻,说:“我想过,祉莲没死,她或许,就在东林镇沐家。” “我是问你,你怎么办?”肃淳追问道:“你是告诉父王,还是不报?” “肯定报的。”刺竹毫不迟疑地回答。 肃淳脸上一挤,伸出食指点着刺竹,半晌,又是一拍大腿:“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刺竹纳闷着。 话说到这里,还不如直说了,肃淳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觉得,父王知道了,会怎么做?” 刺竹默然着,不答。他知道,安王对祉莲的爱一如往昔,十九年的思念并没有让一切褪色,反而,增添了更多的迫切。如果安王知道祉莲没死,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把祉莲接回身边,接回王府,去填补那闲置多年的四夫人之位,去弥补那多年的遗憾,补偿他对她的亏欠。 “刺竹哥,”肃淳情真意切地说:“就算我求你了,就当祉莲死了吧……你听到的只是一个故事,可是,你用心去想想,她有多么可怜。她好不容易才从王府离开,回到沐广驰身边,你如实一禀告,就是棒打鸳鸯……也许,从道义上说,她应该回到父王身边,因为她是父王的夫人,明媒正娶的呀!可是,从人情上说,她和沐广驰真心相爱,没有父王的横插竹竿,她和沐广驰才是原配,才是神仙眷侣。法律也不外乎人情,何况,她真心爱的人,是沐广驰,而不是父王……” “她已经够可怜的了,你放过她吧,刺竹……”提起祉莲,肃淳甚是动容:“你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她却要从此夫妻分离、骨肉分离……你觉得,象她这样的人,会在乎一个王府的夫人之位么?” 刺竹紧紧地锁住了眉头,摇摇头,瓮声道:“要我欺瞒王爷,我,做不到……” “你再想想沐广驰,”肃淳见刺竹在动摇,赶紧趁热打铁:“他之前,一直顾虑重重不肯归降,最终,还是以天下苍生为重,这样一个大义的汉子,你怎么忍心,反过头来就拆散他的家庭?” “我们这叫什么?过河拆桥!”肃淳正色道:“还有清尘,他之前,不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是他还是归顺了,我们怎么能,一达到目的就置别人的感受于不顾呢?你叫他以后如何面对――自己是王府夫人和别人的私生子,自己的母亲不跟父亲在一起,而是要到王府去重做夫人?你让他以后怎么在众将面前做人?他要怎么称呼祉莲,是叫娘,还是叫四夫人?他以后要见自己的母亲,是不是还要经过王爷的首肯,经过王府的层层通传?” “世事已经够无情的了,你还要这么残忍?!”肃淳闷声道:“刺竹,在你的心里,原则和职责,就真的那么重要,一点都不可以通融么?” 刺竹缓缓地低下头去。 “让她安安静静地生活,一直终老,这样不好么?”肃淳说:“就当是可怜可怜她,给她一点点幸福的时光……” 第70章 去东林雾中难寻迷踪 (上) 刺竹缓缓地抬起头来,轻轻地抿了一下嘴角,低声道:“你刚才说的这些,我想,王爷也会考虑的……兴许,看在沐广驰和清尘的面子上,他不会强求祉莲回王府……” “你错了。”肃淳凛声道:“我不否认父王是个大气的人,可是对祉莲,他做不到……”看见刺竹坚守那该死的原则丝毫也不肯让步,肃淳不得不出言打破他美妙的幻想。 刺竹顿了顿,说:“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力谏王爷的。” “你怎么谏?”面对刺竹的固执,肃淳有些烦躁,忍了又忍,低声道:“父王说这是家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刺竹静静地看了肃淳一眼,说:“所以,你提出跟我一同去,你想通风报信,还是暗中破坏我的调查?” “是。”肃淳直言不讳地回答:“我会尽一切手段,让你找不到祉莲。” “可是你去不了了。”刺竹沉声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给王爷一个真相。” 他加重了语气,说得更慢:“你早就知道,祉莲还在人世,还在东林镇,祉莲是清尘的母亲?” 肃淳默然片刻,垂下头去:“我只是这么猜的。” “你总是有证据才能这么说。”一旦涉及到真相,刺竹总是不依不饶。 “没有证据,”肃淳抬起头来,严肃地说:“就是直觉,不管你信不信。” “是你不愿意相信吧?”刺竹猛一下变得咄咄逼人:“你就是压根就不希望清尘是王爷的孩子。” “我没你说的那么龌龊!”肃淳有些冒火,冲口而出:“清尘永远也不可能做世子……” “为何?”刺竹的眼睛里,精光乍现:“你为何如此认定?” 肃淳心里一惊,知道失言,赶紧搪塞道:“他是沐广驰的儿子……”脑海里倏地就冒出一个现成的理由来:“你想啊,他才十七,可父王和祉莲分别已经十九年了,他怎么可能是父王的孩子?” 刺竹沉默着,没有再说话。是的,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常识啊。 肃淳见他不语,庆幸着侥幸又过了一关,于是轻声道:“我不担心清尘……我只是可怜祉莲,王府里可怜的女人还少么……我娘都未必见得幸福,我最后劝你一次……” 刺竹不等他说完,已经缓缓地起了身,低沉的声音,依旧没有转圜的余地:“怎么样处理,除了王爷,谁都做不了主,事实到底如何,等我去过了东林镇再说――”一转身,风一般地走了。 “赵刺竹!”肃淳追出来,站在门槛内,气急败坏地一声大喊:“去你那该死的职责吧!” 他忧虑而愤怒,却又无计可施,黯然回屋,垂头丧气的坐下,忽地一下,心里有底了。刺竹,你爱怎么查就怎么查,反正我已经提前给清尘送过信了,以他的聪明,未必能让你查到蛛丝马迹…… 三天后,一大清早。 安王缓缓地从书案上抬起头来,轻声道:“既然如此,还能怎样?” 刺竹一拱手:“王爷,末将日后还会留心的,若还有丝毫不妥,末将定然追查到底。” 安王微微一笑,感叹道:“你办事认真,性格又执着,我更加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吧。”安王抬抬手:“今日,我邀请沐将军父子去府里做客,你回来得正好,一同去吧……” 刺竹应下,缓缓退去。 这一路走回营里,刺竹的心里可是说不出的味道,本以为会有一个大大的惊喜,结果一趟回来,竟是一无所获,非但如此,还有点点的苦涩在心头。这苦涩从何而来,刺竹心里是明白得很。那就是,疑点还有,却再也无从查处。 正陷在心事里沉沉郁郁,忽地肩上被人一拍,刺竹头也没抬,就喊:“肃淳……” 呵呵,果然是肃淳的声音,满是愉悦:“那边情况如何?”自己此刻的耷头耷脑可让他开心不已啊,刺竹苦笑了一下:“遂了你的心愿了。” “这多好啊……”肃淳笑得没心没肺的,接着又好奇地问:“到底如何啊?” 刺竹闷声道:“沐广驰将军的父母已经作古多年,武馆早就没开了,家中还有几十亩地和几个铺面在放租,老宅里还有几个老仆,是一个老管家料理着一切……我去看过老太公他们的墓地,是多年前的老冢,墓碑上,也都刻着子广驰、孙清尘的字样……” 说到这里,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肃淳,又说:“我跟老管家唠了唠嗑,听说我是退役回家路过东林的,又从百洲来,便很是有兴趣地问起了沐家军的境况,说他甚是想念少爷广驰和孙少爷清尘,希望有生之年,还能替清尘张罗婚事,能替老太爷娶个孙媳妇进门,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肃淳在他的注视下,目光有些游离起来,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去,只顾走路。 刺竹也轻轻地停下了话语,想起了清尘曾经说过的那些往事,这一次,他去了沐家,亲眼见到那个小院里,确实有一张跟隔壁相通的小门,也问清了,清尘小时候确实吃过隔壁那个被唤做“徐姨妈”的奶…… 清尘一直在沐家,跟爷爷奶奶住了不到一年,断奶后,沐广驰即把他带走了。 这之后的许多年里,清尘是在归真寺长大,习武,念书,跟秦骏在一起朝夕相处。 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也印证了当初清尘的话,真相似乎可以就此了结了,可是,刺竹还是细致地发现了一些小小的疑点。 “我娘身体不好,没有奶水,就让姨妈喂我……我姨妈就嫁在爷爷家隔壁,为了带我,两家还特意打了个小门。”清尘从前的话,似乎是故意要把他绕进去,因为他嘴里的姨妈,怎么听感觉都是亲姨妈,可是,这明明只是隔壁的一个姨娘,正好奶水有多,沐家出了钱,让她做了奶娘,自己的孩子和清尘,两个孩子一同喂。清尘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而且,据徐姨妈的说法,每次都是清尘的奶奶,亲自抱了清尘过来吃奶,吃完便走,从未在徐家停留,后来,干脆就变成了挤奶装在碗里,丫环来取,清尘和奶奶都不过来了。这样的防范似乎太郑重其事,是爱得太深,还是另有原因? 刺竹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就是清尘的母亲从未在沐家出现过,沐家的老仆,包括老管家,都没有见过清尘的母亲,更不知道她是何许人也…… 沐广驰那么爱清尘,为何要把清尘带走?如果是离家后一直带在自己身边,在刺竹看来就没有异常,但是那么小,只一岁的孩子,既然不能带在自己身边,家里的照顾不比归真寺好?东林这么个大镇,私塾不知多少间,还有不少名师,不也比归真寺强?为何不能把清尘留在沐家,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东林镇上念书,让自己家里武馆的师傅传授武艺,而非要带去归真寺?这里面,似乎有玄机。 一岁的清尘离开沐家,七岁跟沐广驰住到了军营,九岁时第二次回到沐家,此后,清尘每年回去沐家一次。这整个的过程,使清尘对于沐家的老人老说,也是非常的陌生和神秘。 这些都是小事,最大的疑点,还是清尘的出生。 清尘并未在沐家出生。管家说,有一天,少爷忽然形容憔悴地回了沐家,一回家,就长跪在中堂,从胸前解下一个小襁褓,里面一个小小的婴孩,正是清尘…… 按照管家的说法,沐广驰跪求父母答应了什么,这才把清尘留下,后不到一年即匆匆接走。 管家清楚地记得,清尘来的时候,不过出生数日,时间应该是嘉升二年四月间。 所以,清尘满了十六岁,说是十七岁,这是他的实际年龄。刺竹还找稳婆推算了一下,如果清尘是嘉升二年四月出生,那就应该是嘉升元年六月间受孕,而那时,祉莲还在安王府。到七月底,祉莲死于苍灵渡。 所以,清尘不可能是祉莲的孩子。就算祉莲当时没死,此后一直跟着沐广驰,也不可能怀上并生下清尘。 清尘是谁的孩子已经不重要,他应该是沐广驰的亲生骨肉,而跟安王和祉莲没有关系。 刺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清尘象祉莲,正因为这个相像,误导了自己。这里面的可能性太多了,他想,也许,是沐广驰碰到了一个跟祉莲非常相似的女子,一时情动,就有了清尘;也许,心里只有祉莲一人的沐广驰并不想跟那女子纠缠,所以待那女子生下清尘后,就独自将清尘带回了沐家,而跟那女子撇清了关系…… 可是,清尘象安王又怎么解释? 除了像,没有任何的线索和证据,祉莲这头的线索一断,真相就都成了定局。 刺竹想得是一个头两个大,只得悻悻道,许是巧合,就是巧合吧…… “你嘴里念叨什么呢?”肃淳狐疑地盯着刺竹。 刺竹一下回过神来,看着肃淳,忽地正色道:“我跟你说的,你都听清楚了?” 肃淳一头雾水。 第70章 至王府逗乐已见胸襟(下) “清尘是孙少爷……”刺竹一字一顿地说:“世子不得娈童。.info[]” 肃淳脸上一刺,微微有些泛红,他怔了一下,挤出一个笑脸,马上转移了话题:“父王邀清尘和沐将军去家里做客,都准备好了,我们一起去接清尘如何?” 怎么还是清尘长,清尘短的?刺竹有些不快,还未开口,就被肃淳拉起了胳膊,径直朝前窜去:“走吧,走吧,接他们去――” 刺竹被肃淳拽着,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思绪却又重新浸入了心事中。 肃淳,肃淳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对清尘怪异的感情,还有,他故意的混淆视听……什么“他才十七,可父王和祉莲分别已经十九年了,他怎么可能是父王的孩子”,安王和祉莲在照庆二十三年相遇,却是嘉升元年成亲,嘉升二年七月分离,哪有十九年?从上次离开百洲城,到这次重新回来,也不过十八年…… 一路思绪零零散散,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清尘家中,肃淳大力的拍门声终于把刺竹的思绪拉了回来。 “清尘,走吧!”肃淳兴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府里都准备好了,父王也回家去等着了,特意嘱托我来接你们!” 一进门,清尘在气定神闲地坐着擦拭宝剑,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手里还在不紧不慢地动作着。 肃淳笑道:“你不换衣服么?” “就这样去不行么?”清尘漠然道:“是请我,还是请我的衣服?”放下帕子,手一抬,剑入鞘。 “你不要多心,我就是顺口说说。”肃淳笑了,四下望望:“沐将军呢?” “他不去了。”清尘冷声道:“他出门去了。” 肃淳愣了,面露难色:“怎么不去了呢?我不是早几日就邀请你们了么?这没接到你爹,父王又该说我了……” “不会的,我亲自跟他解释。(..info无弹窗广告)”清尘眉毛一挑:“我爹,昨天就去归真寺了,要明日才回。” 归真寺?!这三个字,又象针一样,轻轻地扎进了刺竹的心上。东林镇一无所获,他似乎,还可以去归真寺一探究竟。 肃淳无奈,只得说:“沐将军早告诉我多好,这下,我又要承担办事不利的罪名了……” 清尘静静地瞟了他一眼,低声说:“安王爷定然知道,我爹是不愿意去安王府的,非但如此,我也不想去。不过,既然你们盛情邀请,爹不去,我还是走一遭吧,以免失礼……” 他顿了顿,更加直白地说:“祉莲,始终是我爹的心结……还是不要强求吧……” 刺竹心底又是一刺,清尘如此直截了当,毫不回避地提起祉莲,提起沐广驰和祉莲的关系,这还是头一次,他恍惚中觉得,清尘是刻意的,但是,他不明白,清尘为何要特意往这上头引呢? 一抬头,却正好碰上清尘的眼光,四目相对,只看见清尘的眼里,淡淡的一丝戏谑,仿佛是在挑衅,赵刺竹,你找到真相了么?你死心了么?不死心,我还给你指条明道,去归真寺转转,别老纠缠着我,楞是想让我跟祉莲扯上关系! 深深的叵测,就挂在清尘的嘴角,依旧是那不羁的傲然,顷刻间让刺竹挫败满怀。 沐清尘是何许人也,他早就料到刺竹想寻找什么,他也不屑于去掩盖什么,因为,真相就是这样,无须遮掩。这一刻,倒好像,他是坦荡的,而刺竹,有些小人戚戚了。 安王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进门,感觉就是大不一样,红色的灯笼一溜排开,青石板的甬道两旁,摆满了粉红色的月季花,一盆挨着一盆,绽放着密匝匝的娇媚,碗口大的花朵硕大肥实,花瓣上闪着釉光,鲜艳欲滴,馥郁的香味连成一片,浮在院子里,好似立意要把人熏晕了一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 穿过院子,清尘忍不住侧目,多看了几眼。 “喜欢吗?”肃淳笑吟吟地说:“这是云南进贡来的粉月季,非常稀有的品种,以香气浓郁而出名。我特意布置的,喜庆中带着清雅,想你也会喜欢……” 清尘淡淡地笑了一下。 缓缓地,进入内院,那前院的喧闹一过中门,就成了安静,道旁只有矮矮的茶树,花季已过,是静默的暗绿。 安王府大气而恢弘,从外面看,灰檐白璧,琉璃铺顶,简洁流畅而气势不凡,从里面看,雕梁画栋,古朴典雅。王府的气势仅从占地就可见一般,一般人家前厅就是正厅,但安王府是从大门进入前厅,再从前厅进入内院,一般府邸也不过三、四丈的距离,安王府至少二十丈。甬道宽可过马车,两边的空坪也摆放着兵器架,呈现着武将治家的特征。 徐徐朝前,到正厅前面,忽地眼睛一亮,宽大的门楣两边,放着两盆好大的栀子花,双臂合抱那么粗的青花瓷盆,分别栽着两棵栀子树,齐人的高度,墨绿的叶片,白色的大花,开得煞是粗犷豪爽,院子里自门槛处,月季的浓香淡了,到了这门边,却洋溢着一股馥郁清香,吸入鼻中,顿时神清气爽。 安王跨出正厅来迎,在花香飘逸中微笑着点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两条飞龙盘绕前胸,没有了战场上的威风,却又凭添了浓浓的书卷味道。 “安王爷。”清尘立定,略一躬身。 “怎么,沐将军呢?”安王看见只有清尘一人,有些意外。 肃淳正要答话,清尘已经抢先一步回答:“父亲去归真寺了,明日才能回,派我做代表……” 安王沉吟着,点点头,释然道:“广驰呀,就是放不开……也罢,不为难他,随意,随意就好。” 引领着,进了正厅,安王说:“先去书房坐坐。” “父王真是看得你起,”肃淳低声道:“一般人等,多数将军,都没去过他的书房呢。” 清尘不语,心想,安王这番去书房,该是另有一些安排的。 王府的书房,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是王爷的古玩收藏,满屋都是字画瓷器,还有一架子的奇石,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安王热情地介绍着,清尘却看得索然无味。这是富贵人家的典致生活,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出于礼貌,他耐着性子听下去,心里,却在琢磨着那府中前院兵器架上的兵器,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 安王拿起一副卷轴,甚是自得地打开,自豪道:“清尘,你看,这是王羲之的手笔……” 清尘看了一眼,随口道:“恩,是不错。” 看他如此敷衍了事,肃淳忍不住笑了,想逗逗他,于是顺手将另一幅卷轴打开,问道:“你看这幅如何?” “挺好。”清尘瞥瞥,淡淡地回道。 肃淳吃吃地笑着,从书案上抽出一卷来,展开,跟之前那幅,分别两手提着,问道:“我打开的这两幅,你看哪幅的字写得好些?” 清尘这才凝神静气,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半晌,才说:“都一般……” 刺竹已经发现不对劲了,眼睛一鼓,刚要说话,冷不丁就被肃淳踩了一脚,他一缩,狐疑地看肃淳一眼,却发现肃淳对着清尘一脸坏笑:“怎么就得了个一般的评价?” 清尘歪着脑袋,又细细地看了一下,复正色道:“很一般。” 刺竹一怔,忽地笑了,却憋着,没有出声。安王有些惊愕地眨眨眼睛,看看肃淳,又看看清尘,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肃淳故作讶然道:“这个字不好么?” “这有什么好?”清尘不屑地摆了摆脑袋:“还没我的字写得好。” 哦?安王笑道:“那你写一幅我们看看如何?”小小毛孩,不知道天高地厚呢。 “好,”清尘大言不惭道:“让你们见识一下。”一挥手:“摆上家伙!” 刺竹和肃淳,连带着安王,都乐了。还摆上家伙呢,以为是打仗呢,也不知道说笔墨侍候…… 毛毡铺好,宣纸压平,镇尺摆上,狼毫也搁上了笔架,清尘却不动了,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半天不语。 “写啊……”肃淳怂恿着,望着刺竹偷笑,刺竹也抿着嘴笑,这个军营里长大的小子,只怕不知道写字,甚至不知道抓笔呢…… 安王笑吟吟地看着,不说话。 清尘像模像样地看了一阵,说:“换大张的纸。” 肃淳和刺竹赶紧换纸,这张纸可够大,把安王那张紫檀木的书桌都铺满了。 清尘终于不再是抱臂的姿势,他放下胳膊,看着悬笔架上那一溜笔,兀自,取了一根最粗壮的,抓在了手上。 肃淳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清尘握笔的姿势,就跟抓着剑柄一样,这哪象写字呀…… 可是清尘却镇定得很,他似乎没听见肃淳的笑声,也无视他们的好笑,盯着纸,略一凝神,就用那粗鲁怪异的手势,抓着笔,蘸上了墨,就在三人摒神静气地等着他落笔的时候,他的那几根细长的手指,忽然象变戏法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异常灵活地转动了起来,也不过眨眼的功夫,手已换了姿势,握姿正确,而墨,未滴落分毫―― 三人有些愕然,就在一愣神间,清尘已经落笔。 沙沙的细响,下笔如有神,在他手腕灵活的翻转之下,几个行楷的大字一气呵成。 横刀立马! 个个字大如盆,虎视眈眈地傲视着一切,那雄壮的霸气和傲然的气势一跃而出,直至内心,令人浑身一震! 三人忽地一噤,书房内,是诧然的安静。 第71章 赠金甲清尘婉言相拒 (上) 清尘缓缓地搁下笔,斜眼看着安王,低沉道:“这幅字,比你那两幅,如何?”眼光一掠,滑过肃淳和刺竹的脸,就好像刀锋一样,带着寒光和锐利。 三人又都是一惊。刚才,清尘并非没有用心,并非没有看清那两幅字旁边的落款,他随意之后的敏锐,和粗略之下的精细,再次显露了他内里非同寻常的精明。这一开始,似乎是肃淳在逗他玩,到了此时,方才明白,是他在玩他们三个。 安王缓缓地转到清尘的旁边,盯着这四个大字: 横刀立马! 墨迹未干,苍劲有力,实在是比自己写得好。他是一个将军,沐家军的统帅,他就该是有这样横刀立马的气魄!这四个字,正是他贴切的写照!在磅礴大气的隐约之中,霸气毕现;在傲然不群的桀骜中,威严顿生。 安王的眼中,再次浮现起第一见面的时候,那矫健的雪尘马上,那沉默而凌厉的身影,而他的身后,是同样沉默,却也是同样气势逼人的沐家军……在他一挥戟间,安王脑海里,贯透的,不就是这四个字,横刀立马?! 这不可一世的气势,只有沐清尘! 安王按下心中奔涌的感慨,轻轻地,拉住了清尘的手肘,牵引着,走近了里间。 屋子正中的架子上,银光闪闪的铠甲,铮亮如新。 “清尘,物归原主。”安王轻声道:“你才是它的主人,永远的主人。” 清尘静静地望着熟悉的银铠甲,默然许久,才低声道:“不用了……” “怎么不用了呢?”安王微笑道:“宝剑赠英雄,这铠甲,当给将军,更何况,本来就是将军的,还给将军也是理所当然。” 清尘缓缓道:“可惜,这是淮王送的……还是算了吧。” 安王沉吟片刻,挥挥手,肃淳赶紧从旁边的柜子旁,移过来一个蒙着厚毡布的架子,望着清尘微微一笑。 安王轻轻地抬手,示意清尘揭开毡布。(..info无弹窗广告) 清尘迟疑了一下,扯落了毡布―― 满屋里,登时一亮,黄灿灿的光芒带着尊贵的堂皇,默然相向。 这是一身黄金的铠甲,炫目又华贵,象征着无以伦比的荣光。 “送给你的,清尘,”安王轻声道:“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淮王的旧物,那就,接受我的这份礼物吧。” “多些王爷的美意,这套铠甲,可能并不适合我……”清尘垂下眼帘,低声道:“王爷此举让我受宠若惊,只是清尘知道,这样的黄金甲,应该是皇室宗亲才配享有,或者说,给肃淳更为合适。” 呵呵,安王笑道:“我就是担心你不肯接受……”他想了想,说:“身为将帅,岂能没有铠甲?我也不为难你,银铠甲和黄金甲,随你任选一套吧。” 清尘默然片刻,回答:“或许,两套都用不上了,我和父亲,准备退役回老家去。” “我以黄金甲相赠,却坚定了你的去意……”安王幽声道:“清尘,你激流勇退,是为了自保么?” 话一落地,清尘已经单膝跪下,拱手:“安王英明。为沐家军找到合适的统帅,我和父亲的使命业已完成,可以功成身退了。” “我这里无所谓功高盖主,也无所谓以金甲试探你的心意……你多心了,”安王缓缓地托起他:“我只想表达,我对你的器重,告诉你,我会比淮王更重用你……只是,你小心谨慎,本也是对的,”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不肯接受,我也不会强求,既如此,还是把银甲带回去吧。记得他们,都喜欢叫你银甲将军……” 清尘踌躇了一下,似想推辞,末了,还是一躬身:“多谢安王美意,末将却之不恭……” 不要黄金甲,其实也挺好……安王有些失落,却仍旧是宽和地笑道:“从你卸下银甲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期望着,有一天,能亲手还给你。” 是的,这一天,他其实等得并不久,从沐广驰亲口对他说那句话“他自己留下的,还是让他自己来取”开始,他就有预感,他能得到沐清尘,也能得到沐家军。可是,虽然现在这一切都归属了他,但此刻,他却觉得,他并没有真正得到清尘的心,非但如此,他们还离得很远,这个距离,是清尘在刻意的保持,而他无能为力。 走出书房,在去往正厅的路上,清尘默默地拉开了和安王的距离,却不料,肃淳也故意落了下来,嘻嘻地笑道:“你为何要提出把黄金甲给我呢?” “你是世子。”清尘漠然道。 “没有别的原因了?”肃淳有些不信,随即又舒心地笑道:“若是父王把黄金甲给了我,你穿上银甲,我们是不是很般配?” 清尘猛地止步,一斜头,冷冷地望着肃淳,凛声道:“那我等下就禀明王爷,说你想要黄金甲。” 肃淳面上一刺,不语了。 安王走得很慢,显得有些心事。 刺竹迟疑了一下,靠上去,轻声道:“清尘刚归顺不久,还有戒心,是可以理解的。” “恩,”安王并不否认是自己不当的举动让事情适得其反:“是我太急切了。” 刺竹想了想,细声道:“王爷您应该知道,任何时候,清尘都不会接受黄金甲的。”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他能接受……”安王黯然道。 “他接受了银铠甲,并不代表,他对淮王还有旧情和眷念。”刺竹的声音压得很低。 安王笑道:“怎么你也如此多心?”清尘不了解我,多心是正常,可是你呢,跟随我这么多年,还会认为我的不悦,是因为顾虑清尘对淮王还有情分? 刺竹一怔,无言以对,只紧紧地跟着安王,不期然间,心思却飘散了,反反复复,只盘旋在一个问题里,清尘似乎对安王深有芥蒂,到底是为何? 他并不知道,此刻安王心里想的,跟他思考的正是同一个问题。 清尘的反感,不露痕迹,可是安王,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清尘,有种天生的亲昵,可是清尘,却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恨意,这到底,是为何? 一行人进入正厅的时候,安王妃早就等候多时了,她身着正装,头戴金冠,显得异常隆重。看见安王进来,赶紧躬身半蹲,行了个大礼。 “来,美云,我给你介绍,”安王轻轻一侧身,手掌轻扬,指向身后:“这位,就是威名远播的沐家军统领沐清尘。” “见过王妃娘娘。”清尘赶紧深鞠一躬。 “久仰了。”美云连忙拢起双手,做了个“请起”的姿势。眼睛,便带着几分好奇的望过去,心里却在纳闷,这么秀气的声音,仿佛孩子一般,这么单薄的身子,跟自己想象中的统帅似乎差距不小呢。 清尘缓缓地直起身来,眼帘也缓缓地抬起,看向安王妃。 这双眼睛! 美云只听见耳朵里“噌”的一声轻响,是什么?是记忆的锁打开了,是那双曾经远去了的眼睛又回来了,是那十九年前美丽的容颜,缓缓地印现在尘封的岁月里……就像苍灵渡那一江碧水,随着阳光晃一晃,炫目中,彩虹出现,而她,就在水波之下,淡淡地,望着自己―― “祉莲!”美云忘情地、激动地,一把抓住了清尘的肩膀,大声喊道:“祉莲……”一瞬间,眼圈倏地红了。 清尘微微地皱了皱眉。 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里,还是那冰一样的决绝,却再也没有了那如水般的温柔和良善,只是在一皱眉之时,一股凌厉锥心地刺来。美云蓦地一惊,惶然地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涩涩地笑着,轻声道:“认错人了呢……” “真是不好意思,将军……”美云有些赧然,看着清尘禁不住面色发红。 清尘见怪不怪,淡然道:“认错人的多了,无妨。” 美云听罢,心底一动,转眼看看安王,又看看肃淳,不经意间,竟然又失了神。直到安王问一声:“菜都上齐了?” 美云这才如梦初醒,连声道:“都好了,都好了……” 安王吩咐开席,清尘走近,看着满桌的菜有些发憷。 偌大的圆桌,各色佳肴,应有尽有,红红白白绿绿黄黄,素的荤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林林总总,只怕是能想到的,都上了桌了。 “真香啊!”肃淳笑道:“我老远闻见这香味,食欲就上来了……” 美云赶紧招呼起来,见安王拖着清尘坐下,细细地寒暄着,她不由得盯着清尘的脸,又多看了几眼,谁知这一看,竟是一动不动,连落座都忘记了。肃淳赶紧扯着母亲坐下,却看见母亲瞪大了一双眼睛,愣地只是望着清尘,。 肃淳觉得有些失礼,低声喊道:“娘……” 谁知连喊几声,美云竟象没听见似的,只瞅着清尘眼睛发直。 肃淳急了,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美云一下,美云抽动一下,回过神来,却是满脸狐疑,心不在焉地提起了筷子,下意识地伸手一点,竟是落到了汤碗里,在汤里空夹了几下,还浑然不觉,挂着一脸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长久地发着怔。 “姑姑。”刺竹喊一声,从清尘旁边站起身,探手过来:“我替你盛碗汤吧。”偷偷地,给肃淳使了个眼色。肃淳赶紧端起美云的碗,递过来,顺带将母亲的手臂带了回去,说:“娘,好像甜品还没有上呢……” 美云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肃淳不知所以。 肃淳紧紧地看着母亲,面色有些不自然道:“甜品呢?” “那得饭后才上……”美云顿了一下,反应过来:“现在该是要上酒才对……” 安王淡淡地瞥了美云一眼,说:“清尘不喝酒的,就别上了。” 第71章 见容颜美云情难自禁(下) 刺竹呵呵地笑着,对美云说:“烦劳姑姑吩咐下去,炒个蛋上来吧,清尘偏好素菜。” “不用那么麻烦,这样挺好。”清尘虽然觉得这一桌子人今天的态度都很怪异,却也只能当做没看见。为免了更多的别扭,他决定尽快告辞。 一顿饭,大家都各怀心事,间或着寒暄,也都是些客套话,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清尘不顾安王的再三挽留,匆匆告辞而去。 美云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怔怔地坐下,脑海里,满是祉莲的影子,不期然间,泪流满面。 “你一贯持重,今天缘何失态了?”安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美云慌忙起身相迎,她有些惶恐,不仅仅是因为面对沐小将军的失礼,而且也是由于安王进来自己却没有觉察,这两个原因,都能让安王不悦。 安王的眼神里,永远都隐藏着未可知的威严,话语,也是一贯的平和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犀利:“你哭什么?” 美云一惊,赶紧用衣袖拭着脸颊,勾着头,不敢说话。 安王缓缓地坐下,幽声道:“你坐吧。” 美云默默地坐下,等待着安王开口。她知道,才送走客人,安王便直奔自己的房间,是有话要说,通常这种情况,美云都不会贸然提及,而是,让安王掌握所有的主动权。 默然片刻,安王低沉道:“他让你想起了祉莲是吗?” 美云长叹一声:“太像了――” “是……”安王颤声,只吐出一个字,心底忽地一酸,半晌都没有言语。 “他,是沐广驰的儿子?”美云说得很慢,慢得就好像每个字都比平时说话的节奏长了半拍。 “是……”安王怅然地,低下头去。 美云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安王,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道:“也是,祉莲的么?” 安王定定地看了美云一眼,微颦着眉毛,没有回答。 “祉莲,还活着?”美云瑟瑟的话语,发抖。 安王沉默着,没有回答。祉莲还活着吗?不,他不知道,没有答案。可是他希望,祉莲还活着,他是多么希望还能再跟她重逢啊,告诉她,他答应她的,他都做到了。用十八年的考验来收回她的心,他能做到吗?能得,一定能的! 美云静静地看着安王,他的脸上,是平静,可是平静之下,还有那深埋的冷凛,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即便是分离了十八年,他依然不会放弃;即便祉莲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他依然不会放弃;即便,不管是从前,还是将来,他知道祉莲回来只有痛苦而没有快乐,他也不会放弃。她从来都不怀疑他对祉莲的爱,是特别的,深刻的,植入了骨髓的,每一天都流动在血液里,就像那石上的雕刻,历经千年风霜,都不会被抚平,可是,他却从来都不会因为祉莲不爱而退缩,不会因为祉莲不需要而撒手,他爱的,就一定要得到,而且是彻彻底底地得到…… 美云感到心痛丝丝地揪扯起来,她惶然间意识到,祉莲的幸福,将跟十九年前一样,在安王的跟前戛然止步。他是王,沐广驰有再高的地位,也不可能跟他抗衡。 祉莲,可怜的祉莲,终究还是逃不过…… 美云徐徐地起身,抬步,走到安王跟前,轻轻地跪下。 安王漠然地,注视着她。 “放手吧,王爷。”美云抬起眼帘,直视着王爷,低沉道:“你就当她死了吧,你就当,世上,再也没有祉莲这个人吧……” 安王的眼睛里厉光顿现,他微微地觑了一下眼睛,冷冷地哼了一声,瓮声道:“十八年前,离开百洲,独留下她,你是有心要放她一马?” 美云一怔,脸色煞白,低下头去,却沉声道:“是。” “你好大的胆子!”安王猛地低喝一声,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美云再次抬起头来,一反往日的温顺,无惧地看着安王,坦然道:“当日她不肯走,正如你所说,我是能想出很多办法,可以带了她走,比如绑了,比如喂蒙汗药……可是,我没有,我就是希望她能借着这个机会,离开王府,过她自己想要的、自由的生活……” “自由的生活,就是跟沐广驰在一起,是吗?”安王低低地咆哮一声。 “是!”美云骤声道:“她不属于你!” 安王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杯子,一把就甩了过来,正好打在美云的肩膀上,茶水飞溅,美云的下颌上沾满了茶水,而茶杯,也滚落在她膝盖边的地毯上,晃了晃,停住了,张着白白的碗口,撩散了茶叶,狼藉了美云的一身。 美云微微地颤抖着,不再说话。 在一阵令人窒息又恐惧的沉默中,安王说话了:“你居然敢顶撞我?你不想做王妃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这个府里,可以让我容忍顶撞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祉莲!”安王狠声道:“只要祉莲没死,我一定要她回来!” “十八年来,我一直心有怀疑,只是料想你不敢,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没想到,真的如我怀疑的这样,是你,故意让祉莲留下……”安王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你的故意,我就不用折回去找她,就不会耽误过渡的时间,就不会碰上沐广驰,祉莲就不会死!我和她,就不会分离!” “我对她的爱触到了你的痛处是吧?你就是容不下一个我真正爱的女人是吧?”安王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你的温良恭顺都是假的!为了争风吃醋,你连这么歹毒阴狠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枉我信任你这么多年!只当是没有感情,还有亲情,但是这一笔,就可以将你在王府这么多年的辛劳一笔勾销!” 不爱就是不爱,这么多年的低眉顺眼,换来的,还是一腔冷血。美云此刻,寒心之至,多年的积郁陡然间爆发了,她大声地反驳道:“我争风吃醋?你爱过的女人,娶进府里的女人还少吗?哪一个,不是我亲自打点的?你有问过我心里的感受吗?” “你需要有感受吗?”安王争锋相对地反诘:“你有了王妃的位置,你有了儿子,你儿子还是世子,你们赵家,也得到了不少荫萌,这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美云双眼一眨,一行清泪,顺着鼻子留下来:“我想要的,跟祉莲想要的,是一样的……” “我生在赵家,没有选择,所以,我只能认命……你说得对,我已经得到了很多,就不该还有什么感受……”美云泣声道:“所以,我才会可怜祉莲,因为,祉莲,她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要感受……” “王爷,都已经这样了,过去了,忘记吧,放手吧,”美云跪着,移到了安王的脚前,抱住他的腿,哭泣着恳求道:“她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她要的,你给不了,她爱的,也不是你……放过她吧……” 安王沉默许久,才翁声道:“这府里的夫人,可以说,我都爱,也可以说,我都不爱……” “我爱的,只有祉莲。”他幽声道。 “真是这样的么?”美云凄然一笑:“为何每一个夫人新进府的时候,你都招呼我额外关照?想必你的爱,就是图个新鲜,过后,也就淡了……这对每个夫人,都是一样的罢……在我们的眼里,你的特例,就是风向标,初始有,慢慢就没了……” “祉莲不一样。”安王一字一顿地纠正。 “那你给过她什么?”美云复又落泪:“你说你爱,你的爱,究竟在哪里?你娶了一个又一个,特例许了一回又一回,她呢,只能默默地看着……你想驯服她,想把她变成我这样,变成其他的夫人那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变了之后,还是她么?你还会爱她么?” “我承认我自私,可是,我爱她。”安王低声道:“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嗤!”美云冷笑一声:“永远?你的五夫人、六夫人、七夫人是怎么进门的?哪里有什么永远?你从来都不检讨一下,是怎么失去她的么?” 安王一怔。他不得不承认,美云的话,刺中了他的痛处,这也正是他多年无法释怀的死结。 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满是寒意和绝然的话语“你是个骗子……我恨你……” 祉莲―― 安王骤然间心痛难持,他缓缓地抬手,捂住了胸口。 “我不怕你误会我阴狠善妒,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也麻木了……”美云缓缓地低下头去,话轻如絮:“只是祉莲,算了吧,王爷,尚且不说你唤不回她的心,那沐广驰,那沐清尘,以后将如何自处?” 安王深吸一口气,黯然地,用手撑住了额头,沉默片刻之后,他轻轻地拨开了美云的手,站起身,缓缓地朝外走去,低沉道:“如果祉莲还活着,我一定要她回来。如果她不肯,我就让她做王妃。如果她还是不高兴,我就遣散所有的夫人。” 安王静静地停下了脚步,如果,爱一定要倾尽所有,才能证明,那,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因为,我已经错过了十八年,不能再错过下半辈子。 他沉声道:“如果,清尘是我的儿子,那就一定会成为安王世子。” 第72章 禅师指路见无字墓碑 (上) 归真寺。.info[] 了因刚刚教练完拳脚,就在众武僧休息的当口,一个沙弥匆匆过来告之:“了因师父,赵刺竹将军想见您。” 了因想了想,将斜挂的僧袍理正,便走了出去。 甬道处,只见一魁梧背影。了因笑道:“赵将军,怎么清尘没有一同前来啊?” 刺竹笑笑,恭声道:“沐将军还在寺中么?” “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说是明天大军就要开拔,要回去准备东西。”了因呵呵地笑着,开玩笑:“他前脚一走你后脚就来,这是赶趟呢?” 刺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默然片刻,又是躬身一拱手:“了因师父,我带有安王密信,能否面见净空大师?” 了因为难道:“师父已经在后山面壁多年,辟谷也又一年多了,诸等人等都是不见的……” 刺竹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甘心地问:“那沐广驰来了,他也没见?” 了因点点头:“广驰也象你这般不甘心,在后山喊了许久,师父明明是听见了,却始终不答。广驰等了两日,眼见无望,这才走了。” 他看了刺竹一会,忽然说:“也许,清尘来了,或者,安王亲自来,他会见一见。” “为何?”刺竹纳闷地脱口而出。 了因微笑着回答:“清尘么,是师父最喜欢的孩子……至于安王,他毕竟是个王爷,归真寺,也是皇家寺院,见是必须的。” “那……”刺竹不想就这么放弃,他说:“我带着安王密信,难道,不可以视同为安王亲临?” 了因淡然道:“若是人来,还有见面之情,不可退却。只是一封信,那么贫僧也可以转呈。” “师父所言极是,”刺竹沮丧道:“不必了,见不到净空大师,信也就无用了……”他轻轻地从怀中掏出信来,拆开,将信笺递给了因。 了因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希望净空大师回答刺竹几个问题。[..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归还了信笺。 刺竹黯然地低下头去,一拱手:“多谢师父了。”起步欲走。 “将军留步。”了因跟在身后,低声道:“佛语,禅机自在心,无须多问。” 刺竹缓缓地转过头:“我并非为问禅机而来。” “何谓禅机?”了因微笑道:“所有事,一切因,一切果。” “那就是我无知了,还请大师不要见笑。”刺竹无奈地笑笑:“既然问不到,我也就打算回转了。” 了因也笑了:“安王麾下的将军,可都比淮王帐下的好应付啊。”看着刺竹诧异,便补充道:“淮王帐下的将军,多数跋扈难缠。” 刺竹点点头,又是一拱手,示意告辞。 这又一抬步,了因又叫了起来:“将军留步。” 刺竹只得,再次转过身来,面朝了因。 了因笑道:“你无功而返,不怕安王责罚?” 刺竹摇摇头,闷声道:“安王通情达理,事出有由,不会责罚,只是我心里,觉得有愧与安王,也羞于无法尽职。” 了因颔首:“赏罚分明,良将也;扪心自省,正人也。” 刺竹一拱手,扯起马缰,转身起步。 “将军留步。”了因又一次喊道。 刺竹无法,转过身来,看着了因,笑道:“师父想留我用斋饭?” 了因笑而不语。 “我倒是想吃斋,”刺竹说:“可惜,我是个军人,满手血腥,进佛堂都怕冒犯呢……” “吃斋只是一个形式,”了因幽声道:“我佛慈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往的业债,都可以消弭。” 刺竹长长地吁了口气:“谢大师指点。” 了因看着刺竹,轻声道:“将军面色晦暗,心事沉重,不知,可否告知一二,看贫僧能否帮上忙?” “此事关系重大,不好言说。(..info无弹窗广告)”刺竹讪讪道:“这也正是我想面见净空大师的原因所在。” “原来你的心思,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职责……”了因仰天大笑:“将军知否,贫僧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你留步,是为何?” 刺竹一怔,躬身道:“小将愚钝,请师父指教。” 了因沉吟良久,问道:“贫僧可否解将军困惑?” “贫僧虽不是高僧,可是佛法无边,你见不到师父净空,见贫僧也是有缘,贫僧若能解将军疑惑,也甚感荣幸啊。”了因说得真心诚意。 刺竹悠然一笑:“看来了因师父也是个性情中人……” “呵呵,贫僧出家之前,也曾行走江湖数十年,直至看破红尘出家,也还兼带着些江湖习气,所以,师父安排贫僧管了惩戒院。”了因说:“你既是清尘带来的,就是清尘的朋友,而且,赵将军的做派,贫僧也略有所闻。实不相瞒,今日三叫留步,实则是想看看将军的为人,果然是忠厚宽和,所以,有心结交。” “不知,贫僧是否,能让将军列为可信之人?”了因说完,翩然转身:“惜缘,尽心,不强求。” 刺竹一顿,赶紧跟上,急促道:“我当然是相信师父的。” 了因停下脚步,低声道:“你可以告诉安王,一切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自会有;要去的,留不住……” 刺竹一听,心底一沉,怔怔道:“师父,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了因缓缓地垂下眼帘,怅声道:“孽……缘……” 这两字如同晴天惊雷,击破长空,就好像给刺竹那灰暗混沌的思维浇了一瓢凉水,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了因师父……”刺竹刚启唇,还未相问,了因已经给出了答案:“将军,顺小道过了后山,有一座消业峰,是归真寺的属地。半山腰有一冢,是块无字墓碑。逝者若是有灵,将军就能找到,看后,一切便知。” 了因缓缓地侧过身,看着刺竹,幽声道:“莫再相问,问也无益。将军自去寻找答案吧。” “南无阿弥陀佛。”了因竖起手掌,满脸肃色,合眼,默念道:“南无阿弥陀佛――” 往下看看,朝上看看,刺竹估摸着,半山腰应该是到了,可他接下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没有路,到处是野草,这也就罢了,竟然还四下里都是坟。 这个消业峰,应该就是一座坟山。 对着太阳,抹抹额头上的汗,刺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漫无目的,这偌大的一个半山腰,要上哪里去找了因说的墓碑呢?这墓碑,又有怎样的蹊跷,能告诉自己一些什么? 山中林荫之下,有清风穿过,带来点点清凉,刺竹跨过一道沟坎,再抬步,忽地觉得有了些阻力,低头一看,一丛矮矮的荆棘挂住了裤子,他弯下腰,将荆棘拨开,就在起身一斜眼间,忽地看见右边,有一小块被平整过的土地。 这是座新坟?还是新近有人来修整过? 没来由地,忽然心跳加快,预感到真相,似乎触手可及。 紧走两步,绕过来,只一眼间,不由得又惊又喜。 眼前赫然立着的,真是一块无字的墓碑! 青石板的墓碑,平淡无奇,已经有些年月了,只是那墓碑的造型有些独特,上面是规矩的长方形,下面,却雕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恍若这朵莲托着墓碑。 然后,莲花碑前,是一簇已经有些脱水发干了的荷花,寂静地躺在那儿。 这是谁的坟? 祉莲。除了祉莲,不应该再是别人。 刺竹的意识,直接地指向了祉莲。 谁会有一个这样精细别致的墓碑,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谁会在坟前放上她最爱的荷花?这不是巧合。 他缓缓地绕墓地走了一圈,细细查验了一番。这是一座老坟,至少在十年以上,但是,周边没有零乱的灌木,年年都有人修整,可见是多么的上心。 有人来过,会是谁呢? 刺竹灵光一闪,忽地想到,新近修整过?!时间,怎么跟沐广驰带在归真寺里的时间不谋而合? 来祭拜的人,莫不是沐广驰?! 这不完全是刺竹的直觉,严格来说应该是判断。时间,地点,特征,都吻合。了因口中的孽缘指的是祉莲的姻缘,可见,了因是知道这些旧事的。他是清尘的师父,也是沐广驰的师兄,他见证了所有安王离开苍灵渡之后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把刺竹引向这消业峰上的无字碑。 刺竹默默地蹲了下来,看着墓碑,出神。 为什么,是无字的墓碑? 他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其中的意味,却始终不得要领,只得黯然长叹一声,真相已经落定,可是那些未解的谜,仍旧是谜。他默默地,从坟边摘下一片草叶,缓缓地起身,离去。 这样的结果,也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对于祉莲来说,活着比死了痛苦;对于沐广驰来说,与其祉莲活着还要再一次被拆散,不如就这样天人永隔,胜过生别离;对于安王来说,再也没有了掠夺的可能,遗憾总比痛恨好吧? 还有姑姑美云,自打昨日房门外,他和肃淳无意间听到了那番哭诉,让人心悸。一个真实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感觉?而自己,自从看见这墓碑起,就无须再在原则、职责和人情、同情中艰难地取舍。 这一刻,刺竹深信,祉莲,真的是非常善良的,她明知自己活着,会带给很多人纠结和痛苦,所以,执意离去。从这个意义上说,祉莲的死,何尝不是完美的呢?这样凄然的决绝,这样彻底的放弃,徒增了他心上这一声无奈的叹息。 祉莲,美丽却是谜一样的女子啊…… 眼前,忽地浮现起清尘的模样,一会儿是冷凛的表情,目光如炬,一会儿又是淡淡的笑意,眼角那似有若无的妩媚…… 第72章 校场比试赢轻而易举(下) 刺竹猛地一怔,正面,平望过去,正对着归真寺后院的檐顶。他记得的,第一次跟清尘来归真寺,那天晚上,清尘就是坐在这个铺满了燕子瓦的屋顶上,面对着自己此刻站立之处,吹着叶片―― 清尘为何会坐在这片屋檐上,朝向此间?为何,会吹奏那么低沉伤感的曲调? 尽管没有见过祉莲,可刺竹却认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清尘极像祉莲。如果不是这样,不会有肃淳、安王和姑姑先后的失态。 如此种种,联系起来,让刺竹想到,这不应该是无独有偶,却仿佛是一种默然之中的必然。刺竹心里那曾经模糊的想法,再一次升腾起来,清尘和祉莲,到底有没有关系? “快去看啊,校场比试了呢!”士兵们争相奔走相告,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地赶完校场看热闹。 刺竹刚进营里,才下马,就差点被这些一涌而来的士兵冲散了,他使劲勒住缰绳,随手抓住一个士兵,问道:“校场比试什么?” “安王主持的比试,选这次出战的先锋官,将军们已经过了第一轮了,”士兵说:“越到后面越精彩,我们都赶着去看看呢……” 刺竹翻身上马,直奔校场。 西郊校场,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了,刺竹刚刚拴好马,易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怎么才来呀?这一仗的先锋官,可是毫无悬念的无冕之王,只要得实了这个先锋官,以后圣上的隆恩,可就滚滚而来了!” 刺竹默默无语地看了易奇一眼。 易奇笑道:“你别急,安王亲点了三员大将,是直接进入第三轮比试的,你是其中之一。” “还有谁呢?”刺竹好奇地问。 “沐清尘父子。”易奇说:“我还奇怪呢,咋就没有肃淳?不过,肃淳挺争气,已经杀进第二轮了。” “你回来得正好。”易奇催促道:“赶紧地,准备一下,第二轮也快结束了。” 刺竹匆匆走上观战台,一眼便看见沐广驰和清尘坐在安王左侧,他叩拜过安王,按照吩咐,在右侧坐下,瞟一眼台下,长枪进发的正是肃淳,已经明显地占了上风。刺竹轻轻地松了口气,看来,肃淳进入第三轮没有什么障碍了。眼光一移,正好跟安王四目相对,他蠕动着嘴唇,欲言又止。 安王微微地笑了一下,复又看向校场,似乎并不急于问他此行的结果。 刺竹默然着,望向沐广驰和清尘。沐广驰的心思全然都在观战,脸上的表情随着枪来戟往也相应地变换着,只有清尘,一脸波澜不惊,就在刺竹盯着他,揣度他的时候,他似乎察觉到了,犀利的眼神倏地一转,对刺竹是毫不回避,毫不怯弱,直视过来,反叫刺竹吃了一惊,不自然地笑笑,却发现清尘的嘴角,滑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揶揄。 他在想什么?对这个先锋官,势在必得? 刺竹皱着眉头,正好听见司仪官在叫:“擂鼓,第三次比试开始!” “进入三关的人员,按名单出列。”司仪官手执名册,念道:“王朝雄……” “你们三个,最后对决。”安王缓声道:“先看他们比试。”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场下已见分晓,胜出的将军只有两位,一个是肃淳,另一个,就是沐家军水军统领,号称水中钟馗的罗放。 安王环顾左右,微微一笑,轻轻摆手道:“你们三个,可以出战了……谁先去啊?” “廉颇老矣,”沐广驰起身,拱手道:“这样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还是让给年轻人吧。” 肃淳打马上来,喊道:“我单挑沐清尘。” 清尘缓缓地起身,看着肃淳,慢悠悠地说:“我不和你打。”他转身,面向刺竹,剑眉一挑,长声道:“你――” 两匹马,相对而冲,“当”的一声脆响,长刀和戟相撞,一侧身,两人照面。(..info无弹窗广告) “为何不用大刀?”清尘斜着眼睛,一脸寒霜:“你若让我,我必不让肃淳!” 刺竹一听有些发急,自己的猜想难道有错?清尘应该是不愿参战的,虽然原因很多,但相让似乎是定局,缘何此时,跟自己杠上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本想是自己败在清尘手下,再让清尘让给肃淳一个邀功的机会,至少表面上不会有相让太重的痕迹。可是清尘若执意相争,自己的承让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还在思量间,长戟已经戳了过来,出手凌厉如风,瞬间指向鼻尖。刺竹一偏头,想也没想,抖着长柄,飞刀砍下,一股冷气直劈清尘头顶。清尘迎戟一顶,越过头顶,只听“啪”的一声,戟杆断了! 众人惊呼一声,却见清尘灵巧地避开,刺竹砍了个空,虚惊一场,场上响起一片不约而同的吁气声。 清尘一勒缰绳,雪尘马飞奔,掠过兵器架,他一鞠腰,取下一杆长枪。双手握枪,折头再刺,“刷、刷、刷、刷”只听见声音不断,那枪也如同闪电一般,短短的时间里连刺数下,直看得人眼花缭乱,随即一片叫好声。 刺竹脸色发紧,这速度快得他无暇应对,虽然包了枪头点了白*粉,可是他前胸,已经是白点数个。意味着,他被刺中了几次。 清尘那惯有的阴冷的笑容,再次出现在脸上,他收回了枪,看着刺竹,压低声音道:“归真寺可有收获?你若心思太杂,不能全力应对,我就能轻而易举地赢。” 刺竹顿时明白了,清尘说这番话,就是在故意扰乱自己的心智。你是故意提及,唯恐我不乱,我岂能上你的当?现在是比试,归真寺的一切再扰心,也都必须先放下。他咬咬牙,手里缰绳一扯,暗暗地发了狠,顺着马的奔跑,罩着清尘的头顶,大刀一掼而下,仿佛带着雷霆万钧挥了过来,这一刻,他心底恨恨道,沐清尘,你再强势,也有弱点的! 这一次,他把刀刃改成了刀背。再恼火,他也还是知道轻重。 清尘再次举起双手,强力去挡,却没料想,刺竹会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压,方觉不妙,用了巧劲竟也甩不开,在刺竹泰山压顶之下,清尘身体往下一挫,那雪尘马,无法负重,腿打着颤,竟然跪趴了下去…… 刺竹不放手,仍旧重力相压,铆着劲,钉死了清尘。 清尘终于承受不住,侧身跌下马来,倒在了地上。他缓缓地起身,低声道:“你赢了。” 这下轮到刺竹傻眼了,怎么自己就赢了呢?他吼一声:“再战!”随即一跃下马,拔出腰间的刀来,喊道:“起剑。” 清尘本已想走,见他如此执拗,无奈,只得相对,却迟迟地默立着,不肯拔剑。 “起剑!”刺竹呼地一下挥刀,摆出了架势。 清尘仍旧没有拔剑,沉默片刻,他忽然,低声道:“我认输。” 四周,忽一下寂寂无声。 “第一次通州城下对决,我就输你一式,论短兵器,我打不过你。”虽是认输,却依然傲气,仰着脑袋,斜眼望着刺竹,态度一贯地乖张,清尘扬声道:“我认输。”他说得无所谓,极其随意,仿佛,就算那长胜不败的倾城将军的名号就此名誉扫地,也丝毫不会在乎。 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清尘从容不迫地转身,走出了校场。 这算怎么回事?刺竹愣了片刻,忽地起步,追了出去。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安王吩咐道:“比试继续。” 清尘健步如飞,待刺竹追出门外,他已经走出了老远,方向,正是营地。 “清尘!”刺竹紧跑几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瓮声道:“你这算怎么回事?” 清尘一拧,甩开他的手,继续走。 “胜之不武!你是成心的!”刺竹追过去,手中用力,死死地捏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是想输吗?”清尘猛一下回过头来,恶声道:“我偏要让你赢!” 刺竹一顿,忽地明白,清尘已经猜到自己的打算,故意出言相激,自己中了圈套了。他有些恼火,愠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清尘反唇相讥:“你不就是想肃淳赢吗?我输给你,你就正好成全肃淳啊!” 刺竹顿时哑口无言。 “你想怎样就怎样,别在我跟前耍花样!”清尘冷冰冰地说:“识相点的,哄得我心情愉快了,或许会配合,否则,你哪样不痛快我就找哪样!” “我哪里惹了你了?”刺竹莫名其妙地嚷起来。 清尘扭过头去,不理睬他。 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刺竹说话了,他说:“这样吧,我们重新比试一下,不顾忌其他,比试一下真功夫。” 清尘背对着他,低声道:“我比不过你……” 刺竹愕然,正要说话,清尘又转过身来,看着刺竹,平静地说:“我比不过你,你知道我的弱点,也知道怎么应付,就刚才那样,我一样会输。” “横竖打不过,不如节省时间。”清尘坦然道:“就这么回事。” 刺竹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清尘为何忽然找起了自己的别扭,又不知他为何瞬息之间归于了平静,一时间他摸不着头脑。 “你回营里去吧,有人在等你。”清尘说着,抬步要走。 刺竹一看,他换了方向,不是去营里,也不是校场,于是问道:“你去凌霄河?不回营里?” 清尘不答,默然朝前,刺竹想了想,追上去。 清尘猛一下停住了脚步,冷冷道:“你母亲,安王妃,还有一个人,等你许久了……” 第73章 经年征战心倦萌去意(上) 刺竹怔怔地望着清尘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info[] 清尘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只加快了脚步,好像要甩掉他一般。 两个人一前一后,后脚追前脚,紧走慢赶,一路到了凌霄河畔。 前面已是河水,清尘骤然止步。 “看你还往哪里走?!”身后,传来刺竹的轻笑声。眨眼功夫,他站到了清尘的身旁,依旧是笑着,又几分得意:“我个头比你高,腿比你长,总是追得上的。” “你跟着我干什么?”清尘皱着眉头,望着河水,闷声道:“不管营里等你的人了?” “安王妃来了,自然会有人好好招待的,”刺竹说:“我有话同你说呢。” 清尘不语,望着河水出神。 刺竹低声道:“你有心事,清尘。” 清尘眨眨眼睛,低下头去,脚一拨,翻了块石头,一脚踢进河里,激起一朵水花,然后,一圈圈涟漪泛开去,渐渐归于平静。 刺竹默然片刻,轻轻地开了口:“你不想参与此次出兵,是因为秦骏吗?” “你不想跟秦骏,刀锋相对,是吗?”刺竹的话,虽然很轻柔,却还是剥开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清尘并没有回避,幽声道:“说你傻吧,却总能猜透我的所想……”轻声如耳语:“他毕竟是我师兄,这么多年,又对我这么好……那夜大军过叠泉关,他弃关而去,过后听闻,被秦阶杖责……若是到了阵前,我……我仍是会对他举剑,不知道,他,他如何相对……”清尘咬紧牙关,轻轻地摇了摇头。默然地合上了眼睛。 刺竹心底一颤,默默地低下头去。爱,是需要勇气的,更何况。还是不伦之爱。 清尘沉默着,就在刺竹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说话了,低沉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疲惫:“我不想再打仗了……打来打去,你觉得有意思吗?争权夺利,为了自己的私欲,让那么的士兵去拼杀,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我以前,是很看不惯秦阶。一心想带领沐家军吞并秦家军,尽快结束争斗,减少无谓的伤亡,可是各种关系制肘,终不能成。最后,反而自身岌岌可危……”清尘幽声道:“我太计较得失,太在乎成败,少年成名,自然就容易被名声所累。” “是你,在苍灵渡的山上,头一次跟我说起。军人的使命,拯救天下苍生的责任。那些话,让我耳目一新,开始审视自己。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比以往跟迫切地,希望结束战争。所以,我选择了归顺……当然,也是安王表现出来的诚意,让我看到了执掌天下的胸襟……”清尘低声道:“抉择很艰难。但是一直到现在,我都不后悔。” “谢谢你。刺竹。”清尘斜过头来,望着刺竹微微一笑。 这一笑,让刺竹登时红了脸,裂开嘴,傻笑一下,算是回应。 “天下大局已定,淮王和秦阶是垂死挣扎,过不了多久,战争就会结束。如你所说,百姓能过上安定的生活,也是众望所归。”清尘缓缓地低下头去:“我和我爹,早有退意,归顺之后,就该功成身退。安王帐下人才济济,我们,也无需再征战左右。” “想想那些死去的士兵,想想他们的家人,那些舍不去的亲情……人生总是要面对太多的生离,太多的死别,每当大战在即,我看见那些士兵的眼神,都感到无比的心痛……他们不想死,他们想回家……我是统帅,我的目标,就是让更多的士兵活下来,”清尘绝然道:“所以,我必须赢,不惜一切手段地赢!我必须坚强,而且我还要让我的士兵,看到我的强悍,让他们相信,我能带领他们取得胜利!我必须冷酷,放弃最小的代价,牺牲不能保全的所有!” “我没有选择。”清尘用力地握住了剑柄,沉声道:“我只错过一次,代价就是,我必须亲手射死宣伯伯……” 刺竹一怔,这竟真是清尘心中,无法抹去的伤痕。(..info好看的小说) “如果,一定要出战,那么,杀秦骏,也是必然。”清尘缓缓地抽出宝剑,立起来,看着寒光四射的剑刃,凄声道:“骑着他送的雪尘马,举着他赠的宝剑,刺死他……事关大局,必不迟疑……只是……”他看着宝剑,再无言语。 只是,只是情何以堪啊…… 刺竹静静地望着清尘,他的心上,背负着宣恕的伤痕,而即将,又会再添秦骏的伤痕。这样的沉重,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负荷。没有想到,雪尘马也是秦骏所送,他们师兄弟的交情,走到今天这一步,纵然是世事难料,却也不得不扼腕,这是战争的罪孽啊。 刺竹正感慨着,清尘默默地收剑入鞘,幽声道:“我记得,你说过的那些话……你站在山头,面对夕阳,跟我说,山河美丽多娇,如果没有战火的洗礼,世间会是多么的平和,就象这个端午,大家欢聚比赛会友,龙舟过后,江面竞千帆,商贾云集,百姓安居,想象一下,多么美好的画面……” 刺竹定定地望着清尘,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话,每一个字,清尘都会记得如此清楚。他有些意外,还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说什么好,呵呵一笑,摸了摸脑袋。 清尘看了他一眼,忽地止住了话头,提醒道:“你该回去了。” “那你呢?”刺竹傻傻地问。 “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清尘轻声催促道:“你赶紧回去吧……” “别活得这么累,放轻松点!”刺竹轻轻地,揽住了清尘的肩膀,重重地一箍,随即松开:“那我先走了。” 艳阳高照,风景如画的凌霄河畔,背离的两个人,刺竹向营中走去,而清尘。独自一人,站在清水粼粼的河边。细风拂过岸边的垂柳,荡起柔润的手臂,碧绿的水面皱起满满的波纹。仿佛是在展现媚然的笑颜。 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苍灵渡,那山头,那斜阳,还有他低沉的话语,仍旧那么清晰,植入了清尘的内心:“身为男儿,就该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我生逢乱世,自保应该不是首要原则。担天下之大任,唯有尔等!” “沐家军不应该属于你个人,而是属于天下苍生。如果你想让沐家军扬名天下,它就必须为百姓而战,百姓才会众口铄金成就它。这难道不是你的理想么,清尘,两者并不冲突……” “军人存在的作用是为了缔结和平……保家卫国才是军人的使命,而不是荼毒生灵、为虎作伥,更不是争抢地盘、扩充势力。” “既然你爹当初组建沐家军的时候,就确定了仁义的宗旨,那么沐家军的最大使命。就是为百姓谋福祉。从这一点上来说,沐家军不是你的军队,是天下百姓的军队。” “归降吧,清尘,让沐家军为王师平天下,给苍生一个安定平和的生活。这才是正道。” 淡淡的笑意浮现在清尘的脸上,他静静地望着河水,轻声道:“沐家军应该要肩负你说的使命……我该要走了――” 刺竹刚走进营房,就看见三五成群的几堆士兵忽地不做声了,走过去。猛一回头,又看见他们对着自己挤眉弄眼,他心里狐疑得紧,紧走几步,一把推开房门―― “刺竹回来了,”美云一脸的如释重负:“我们等了你许久了呢。” “儿子,快过来!”赵夫人是个爽快性子,连弯都不绕,直接就奔了主题,嚷道:“你看看,我们带谁来了……”反手一抓,从身侧拖了一个女子出来,忙着给刺竹使眼色:“丹妮儿啊,记得不?陈伯伯的女儿,很小的时候,你们在安王府一起听过戏的……” 陈丹妮?这是谁呀?啥时候一起听过戏?还安王府呢?我都多少年没听戏了? 刺竹一脸茫然,闷头闷脑地走过去,看了那女孩一眼,瓮声道:“你们跑到营里来干什么?” “哎呀,你以为我想来呀!”赵夫人一听他的话音,似乎不太欢迎,先就不乐意了,抱怨道:“你自己说,我都捎了几回信了?叫你回家一趟,你可好,回来这几天,老是营里有事有事,整个没见个人……明天就要开拔了,我今天要是还不来,什么都得泡汤!” “好了,嫂子,好好一个事,干嘛非要整得他不痛快呢?”美云笑吟吟道:“刺竹,我们难得来营里,不过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使个眼色给赵夫人:“王爷赏了糕点给沐将军呢,我们先送过去吧……” 不由分说,拽起赵夫人,就朝外走,回头还殷殷叮嘱刺竹:“丹妮儿很少出门,这还是头一回跟我们上营里来溜……你们这里没女人,那男人们看了丹妮儿这么漂亮,还不跟着要起哄,只怕吓着她……这样,我们去去就来,你在屋里陪她说着话。” 怕士兵起哄,就别来呀。刺竹没办法,只得悻悻地坐下,招呼道:“陈小姐吧,你喝茶呀……” 嘻嘻一声轻笑响起,那清脆如莺儿般的声音送过来一句话:“刺竹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刺竹纳闷地抬头,看着这女孩。 面如满月,眼若星眸,弯弯的柳叶眉,唇似樱桃,长得粉嫩娇柔。正望着自己,笑得眼里都快流出蜜来了。 刺竹倏地一下红了脸,赧然地低下头,讪讪道:“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我真不记得了……” “你怎么这么腼腆呢,这又是如何被封为宣武将军的?”丹妮儿吃吃地笑道:“你是怕我吃了你啊?”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呢……”丹妮儿说:“我只说一件事,你肯定能记起来……”她顿了顿,轻声道:“有一次,安王邀我们几个的家长到府里看戏,我们几个小孩子自然不能安心坐着的,在府里乱跑,你和肃淳还有两个男孩子在花园的假山上比赛跳高,结果人家都跳下来了,跳得挺好,只有你,呵呵……”她抿嘴一笑:“我当时正好从那底下经过,你罩下来,一下就把我扑倒在地,当时我哭得排山倒海,你被你爹揍得屁股开花,还记得不?” 刺竹恍然,便是哈哈地笑起来:“原来是你呀!” 第74章 促膝谈解谜团知心意 (上) 安王府,书房。 “王爷……”刺竹低声开腔。 安王缓缓地放下笔,说:“其实我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心无旁骛地打完这一仗……我对自己说,祉莲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等擒住了淮王,天下安定,我有的是时间……”是的,安王紧紧地捏住了手中的笔,对自己说,我有的是时间来处理。 刺竹迟疑了一下,说:“末将倒是觉得,王爷若是知道了真相,会更加心无旁骛。” 安王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刺竹的话语晦涩,似有不祥。 刺竹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好的丝帕,打开,拿出一片草叶,轻轻地放到了安王的手边。 安王拿起这片草叶,细细地端详着,神色虽然平静,嘴角却抑制不住在微微地颤抖。许久之后,他轻声道:“都确定了?” “是。”刺竹低声道:“青冢有碑无字,只有石雕莲花一朵相托。” 安王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半晌,才低低地问道:“她,卒于何时?逝于何因?” 刺竹摇摇头:“无从得知……我想,净空大师和了因大师应该是知情人,可是,他们一个已面壁修禅,一个是缄口不语……” “不要为难他们,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们不说,该是祉莲的心意……”安王幽声道:“祉莲的性情,就是如此……” 刺竹迟疑了一下,说:“还有一个人,沐广驰将军,他该是给祉莲送终之人……” “提起也终是伤,算了……”安王戚声道:“他要是想跟我说,无需我问……”徐徐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刺竹退了两步,又低声道:“属下还会继续调查,清尘跟祉莲是否有关系。” “平定了天下再说罢……”安王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低声道:“有没有关系。重要么?不……”他惆怅万端地叹息了一声:“也许你姑姑说的,是对的,她不属于我……她不愿意属于我,不管我多么爱她。多么后悔……她始终都不肯原谅我,不肯接受我……” 刺竹听见安王的声音,如同梦里伤心的呓语,不好再多说什么,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一路上,也是心绪沉沉,不知走向了哪里,待清醒过来,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清尘的门前。屋内还有灯。刺竹转身欲走,想一想,还是抬手叩门。 门应声而开,清尘的脸,出现在门后。看着刺竹,微微地斜着脑袋,嘴角滑过一丝清浅的笑意。 刺竹讪讪地,笑了一下。 清尘往门里一让,轻声道:“情绪不好?你不是已经去过归真寺,找到答案了么?” 刺竹不否认,盯着清尘。缓缓地问:“你为何要提醒我去归真寺?” “我看你纠结得太辛苦,不想你被这些无聊的事情所累。”清尘抬手,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心底微微有些意外,该通透的时候,刺竹从来不木讷。这个男人的傻,每次,都是恰到好处。 茶水清冽,从壶嘴中流出,淡绿清透。刺竹看着清尘的手。白皙,修长,太不像个男人,也太不像个军人了……他回过神,接了茶,不喝,握在手心,只说:“茶水还很热呢。” “我才叫烧的,”清尘眼神一掠,淡淡的寒光稍纵即逝:“就等你来。”刺竹温和之后的敏锐,足以引起他的警惕,但是他马上想到,这一切,就快要失去意义了。 “你知道我去归真寺,能找到什么,”刺竹低声道:“你还知道,我今夜,一定会来找你?” “是。”清尘了然一笑:“喝茶。” “为什么我要来找你?”刺竹瓮声道,似是问他,又似自问。 “这要问你自己。”清尘再次玩味一笑,停顿许久,尖刻道:“那是因为,你有事要问我。” “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刺竹喝茶,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清尘。 清尘微微地点点头,低声道:“你尽可以问我,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刺竹吃了一惊,一直的讳莫如深,在此刻看来,却是如此的坦荡。 “别再纠结那些无用的事情了,你该知道,真相未必能带来希望,也许,不知道真相,才有希望……”清尘的眼角向上扬着,蕴含着了如指掌的坦然:“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什么?”刺竹心里当然知道答案,却故意不说。 清尘缓缓地,吐出几个让刺竹大跌眼镜的字来:“无字墓碑已经告诉了你真相,祉莲,过世很多年了。” “莫不是,你还不相信?”清尘笑起来,仿佛一切都跟自己无关,正以局外人的身份说事:“你想啊,我爹好不容易才跟祉莲在一起,他怎么还会舍得将她一个人留下……留下了祉莲,是因为不得不留下,他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说得很合情合理,可是,一口一个祉莲,感觉真是怪异……刺竹怔怔地望着清尘,鼓起勇气问道:“你跟祉莲,到底有没有关系?” 清尘忽地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还有丝丝的得意,他拨弄了一下茶壶盖,轻声道:“江祉莲,是我娘。” 刺竹诧然,真相突如其来,他反应不过来。 “奇怪我叫祉莲?你们不是都叫祉莲?呵呵……”清尘轻笑道:“听见我叫沐广驰了么?”缓缓地提起茶壶,续上茶,然后,就这样,对坐着,等待刺竹开口。 刺竹沉默良久,才说:“你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让真相水落石出?” 清尘脸上的笑容散去,垂下眼帘,沉声道:“我们决定走了——” 刺竹又是一惊,终于醒悟过来。之前,清尘并不希望安王知道祉莲的任何消息,并且一直在撇清自己和父亲跟祉莲的关系,除了对从前的事有些耿耿于怀,也是为了彼此相处不尴尬。如今,他去意已决,无需再跟安王兜圈子,索性交了底,人死了,情了了,也可以,走得干净,省得安王日后再去叨扰。 祉莲没有消息,安王就有希望。一旦祉莲之死证实,安王,也就死了心了。 沐清尘想得岂止一个细,更是一个深啊。 刺竹无言以对,安王今夜的万念俱灰,只是清尘离开的一个铺垫。如此看来,清尘要走,也是定局了。一时间,他心中有些不舍,替清尘的将才可惜,也为安王失才感到遗憾,喃喃道:“一定要走么?没有什么让你留恋的么?沐家军,也就这么舍下了……” “我已经给安王递交了辞呈,推荐你统帅沐家军……”清尘的话,再一次将刺竹愕然的眼光集结在自己身上。 清尘没有看他,低声道:“沐家军最大的特点,就是灵活机动。我已经禀明安王,天下安定后,军队必然缩编,那时候,或可解散沐家军。众兵勇遵循自愿的原则,愿意留下的,接受改编,要回家的,领了安家费回家……沐家军的士兵都有铜劵编号,如果局势不稳,还可张榜重征沐家军,一旦集合仍是原样,保证能在短时间内集结完毕。” 刺竹静静地听着,清尘的话语里并没有很多的感情色彩,恍惚间,他一边惊叹着清尘的冷静,一边感慨着清尘的冷酷。安排妥当,走便是走,绝不拖泥带水。 他轻轻地摇摇头,幽声道:“王爷不会答应你的。” “非但如此,他还会令你为主帅。”刺竹盯着清尘的眼睛,那眼睛清亮,没有往日的冷凛,也没有拒人千里的傲然,反而荡漾着细微的忧郁。刺竹没有去细想那眼里的情绪,一语就点破了藉由:“你还是,不想去面对秦骏?” “这一战,一定会赢的。”清尘避而不答,却给出了一个看似毫无边际的答案。 “即便成为了敌人,你仍不想,去亲自见证他的失败。”刺竹的话低缓,但话里的犀利还是象针一样扎进了清尘的胸口:“他败给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你就行了,是吗?” “你不能如实把自己的想法禀告安王,担心他怀疑你对秦阶和淮王尚留情分……但是你一意请辞,就不怕安王怀疑同样的动机吗?”刺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清尘的手,然后,就在桌面上,握住了它,沉声道:“你是军人,既然知道阵前免不了交锋,何必退却?” 清尘皱皱眉头,却慢慢地笑了起来,抽出手,复又添茶,怅然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走不了,就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刺竹豪气地一拍,抓住清尘的肩膀用力摇摇:“你放心,只要不是安王亲点,对阵秦骏,我上!” 清尘默默地低下头去,看着杯中渐凉的茶水,失神。 “清尘,”刺竹微笑着,凑近了些,问道:“你啥时候满的十七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通州城下,你才十六呢……” 清尘抬起头来,望着他,不答,只笑,淡淡地,拨转了话题:“今天那个陈小姐,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哪能呢?!”刺竹正了脸色:“别胡说!” “还害臊呢,”清尘嘻嘻地笑道:“怎么不是了?一定是安王妃保媒,你母亲十分满意,才带过来的……” “那是她们的事,别想赖我身上!我可不会干!”刺竹一摆手,有些烦躁。 清尘笑道:“诶,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温柔的女孩子……这个陈小姐,小鸟依人,善解人意,符合你的要求……” 第74章 辞不成纵相留性使然(下) “你说点别的行不行?”刺竹恼了,端起茶,一饮而尽,说:“你再揪着不放,我就走了啊!” 清尘停顿片刻,正色道:“不说笑了,我问你,你怎么不喜欢她呢,挺好的姑娘。.info[]” “是挺好的……”刺竹皱皱眉头,却涌起心事来。这什么丹妮儿,是挺漂亮,看上去性情也还好,可是要做妻子,刺竹心里还是有些不愿乐意。怎么说呢,那啥?没感觉…… 清尘缓缓地起身,冷不丁问道:“你还念着初尘?” 刺竹一怔,刚要辩白―― “她是肃淳的呢。”清尘微微一笑,拉开了门:“你该走了,已经很晚了。” 刺竹白了清尘一眼,不高兴地起身道:“赶什么赶?这么晚了,我们可以一起睡啊。”不顾清尘已经变脸,倏地扒拉下外套,腾身就往床上一躺,大咧咧地往里挪着,说:“我还有话没说完呢,我俩一起躺床上说!”拍拍身边的空地:“来,快上床!” 清尘转到床前,垂着两手,极其郁闷地望着他,愠道:“谁准你睡我的床了?” “初尘不也睡过你的床?”刺竹眼睛一瞪,虎气道:“你咋那么多穷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呢,初尘是女的,她睡得,我还是个男的,我睡不得?我今天还就不走了呢!”扯过被子,眼睛一闭,索性赖上了。 清尘俯下身来,拍他身上的被子:“我说赵刺竹,你咋脸皮这么厚呢?” 呵呵,刺竹也不睁眼,反而缩进了被子,乐滋滋地说:“睡了你的床,发现这人呐,还是讲究点好……你看,你的床。就比我的床软,还比肃淳的干净……嗯,你别说,真舒服。哈哈,还有点香味儿……” “你起来!我不跟别人一起睡觉!”清尘急了:“你睡这我睡哪儿?” “睡习惯了不就好了,”刺竹满不在乎地转个身,把背脊对着清尘:“我跟肃淳还经常睡一个床呢,真是……你不愿意,你自个上我房里睡去……反正,我是不会挪窝了……” 清尘嘴巴都气歪了,横竖拿他没辙。这里气哼哼地叉着腰,想着要怎么把这个入侵者赶走,那里奔波了一天的刺竹真是累了。没多大功夫,居然发出了沉沉的、均匀的呼吸声,他竟然泰然地睡着了! 清尘犹豫了一下,掉头走了出去。 一大早,肃淳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直奔刺竹的房间,伸手推门。可是今天这一推,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应手而开,反而纹丝不动。刺竹是个严于律己的人,从来不睡懒觉,每天等到肃淳去叫他的时候。一般都已收拾妥当了,今天是大军开拔之日啊,刺竹怎么地,都不会犯糊涂,尤其是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更不可能。 肃淳狐疑着。拍门喊道:“刺竹!刺竹!” 少顷,门缓缓地开了,肃淳的眼睛一瞪,忽地直了―― 来开门的,竟然是清尘! 顾不得问话。肃淳一把拉开门,急哄哄地就往屋里探,四下都看了,没有看见刺竹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一直硬着的肩膀放软下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清尘低沉的话语:“你来做什么?” “我每天早上都来叫他呀……”肃淳愣了一下,又不放心地看看床上,被子已经叠好,看不好任何蛛丝马迹,可是他心底的疑惑,还有不可言状的担心,还是不小心挂在了脸上。他迟疑着,问道:“昨天晚上,你睡这里了?那,刺竹呢……” 清尘循着他的眼光,看了一下床铺,低沉道:“你想哪去了?” 肃淳愣了一下,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脸,嘟嚷道:“我不过就是想知道,刺竹上哪去了……” 清尘没有回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抽身走了出去。 安王早早就到了营里,虽然离集合还有一个时辰,但是四处都收拾妥当,面对此次战役,士兵们也是群情激涌,势在必得。就在他为士气高涨,而且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提前准备完毕而心生愉悦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转了一大圈,怎么没看见沐将军父子呢?想想昨日收到的辞呈,安王沉吟片刻,走向清尘的房间。 伸手正要敲门,门去轻轻地开了,似乎并没有扣上门锁。 难道他出去了?安王迟疑片刻,推门进去。 屋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背对着大门在扎腰带。安王看清后,顿感惊讶和奇怪,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刺竹,你怎么在这里?” 刺竹转过身,看见安王,也有些惊讶,眼睛一眨,却又微笑起来,此刻再次从门里走进来的,正是清尘,而他的身后,俨然跟着肃淳。 安王也转过身,依次看了每人一眼,终于问道:“是怎么回事?” 刺竹笑道:“我昨天跟清尘谈心晚了,怕耽误今天的正事,就想跟他挤个铺,谁知他不习惯与人共铺,宁可自己一个人去我那里睡,也不肯跟我将就一晚上……” 话没说完,就听见肃淳“扑哧”一声笑,清尘斜了肃淳一眼,肃淳看着清尘,却笑得更厉害了。 安王没有兴趣追究他们怎么睡得,转向清尘问道:“准备好了开拔吗?” 清尘默然片刻,没有回答。 安王看看他,轻声道:“如果我哪一天答复了,你就可以离开了。现在,我没有答复给你。”然后,他静静地看着清尘,一动不动。他很好奇,这个从前只管发号施令的统帅,面对自己的拒绝,会采取怎样一种态度,他更好奇的是,一心想要脱离,又是如此决绝的个性,面对自己明朗却显然相反的决定,清尘会怎么做? 清尘沉默地看着安王,然后,缓缓地垂下眼帘,似在思索,等他再次抬起眼来复看安王一眼,猛地一低头,回答:“末将即刻整装出发。”一拱手。退去。 安王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转向刺竹,低声道:“想必,沐广驰一直在房间里等着他呢……”随即微笑道:“这父子俩。还真有意思……儿子不像儿子,爹不像爹,这爹对儿子,服服帖帖……” “他们相依为命,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刺竹深有感触地说:“彼此,都是彼此的唯一和依附,所以,才会这么亲密无隙。” 彼此,都是彼此的唯一和依附……这句话。轻轻一点,却骤然刺入了安王的心上,他倏地,想起了祉莲,她要的。只是唯一,可是,他给不起,终于等到他有勇气愿意给她的时候,她给予他的,只有决绝的抛弃。一旦错过,便永不回头。直至死―― 一阵尖锐的心痛袭来,安王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他不甘心,尽管他知道,对比沐广驰,他自叹不如。可是,他也有忿忿不平,沐广驰得到了两次机会,可是他呢,只有一次。如果。如果祉莲也肯给他第二次机会,他一定强过沐广驰,一定的! “父王……”看见安王神色有些不对,肃淳担心地喊了一声。 安王须臾便从心事里拔了出来,看着肃淳,自嘲地笑笑,说:“清尘这番,倒是更加我刮目相看了。” 肃淳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以为,他会固执到底?” 安王微笑着点点头:“他桀骜不驯,我一直顾虑的也是,接收了沐家军,如何去统领这支悍旅……” “王爷多虑了,”刺竹轻声道:“这点我倒是不担心。” “为何?”安王饶有兴趣地问。 “清尘首先是个军人,然后才是统帅。”刺竹说:“沐家军治军严谨,等级分明,制度严格,如果没有高级将领的以身作则,难能自强而威。所以,清尘既然归顺,必然服从。” “哦,你提醒我了。居功不自傲,诸事以大局为重,其实从之前事宜就可以看得出来了。”安王点点头:“清尘,让我想起一句话来,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击着,满是怡然和嘉许。 刺竹沉吟片刻,低声问道:“王爷,为何没有准沐家父子的请辞?” 安王摇摇头:“大战在即,用人之际,岂可随意换将?何况,最了解和最适合指挥沐家军的,还是非沐家父子不可……我是想留,但即便他们执意要去,也该是在大战得胜之后,卸了兵权,得了赏赐,衣锦还乡啊。总不能,就这样,走得默默无闻,抹煞了那如许的功劳……” “王爷决定此役交给沐家军,是想给他们做足人情,无憾而归吧?”刺竹轻声道:“王爷有没有想过,他们此时提出要走,其实就是不想掠下太多功劳……” “怕树大招风?还是怕功高盖主?说到底,不过是担心自身安危……”安王沉声道:“想必在淮王帐下,顾虑惯了,所以此番,处处畏首畏尾,给我的感觉,竟已不似从前的彪悍将军了……不过终究还是可以理解,以前淮王不待见,还可以投我,如今天下一家,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可就无路可退了……” “清尘,是何等聪明之人……小小年纪,却深谙处事之道。见好就收,激流勇退,安定君心,也保个自安。”安王幽声道:“他对我始终心存芥蒂,其实,我这里,何须他如此多虑?” “所以,王爷希望留下他们,通过相处,消除疑虑,从而打消请辞之念。”刺竹徐徐道:“若换了从前,我也会认同王爷的想法,只是,通过昨夜一席深谈,末将觉得,王爷刚才一番所讲,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或许,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第75章 恼中出杀招沐父救场 (上) 安王皱着眉头,看向刺竹。 “王爷有没有想过,此役必赢,清尘想走,就是不想邀功,既然他无意名利,对于沐家军,也做了妥善的安排……他说,他厌倦了战争,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刺竹慢慢地试探过去:“王爷,倘若可能,准了请辞,如何?” 安王默然片刻,断然摇头:“我如此欣赏和喜爱他,怎能就此甘心放他走呢?我能给予他,更多的,更好的……” “那未必是他需要的,”刺竹踌躇片刻,轻声道:“想想祉莲吧……”他深知,此话必然触及安王痛处,于是瞥了肃淳一眼,不露声色地转了个弯:“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很多人都需要的……” 果然,安王闻言,脸上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刺竹语气柔缓,语意却甚是尖锐,可是到了后面,话锋却倏地一收,没有明指,实实地却是在帮肃淳说话,安王毕竟是安王,一瞬间之后,释然而笑,伸出食指轻轻点着刺竹,幽声道:“你呀你,未必真的铁面无私……” “你若是放了清尘走,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我就给你!”安王认真地看了刺竹一眼,复又瞟了一眼肃淳,低声道:“肃淳,还需要历练……这个历练,先从学会忍耐开始……沉得住气,稳得下来了,再谈建功立业……然后,还要学会放弃,不能因为是世子,就可以把所有的好机会都垄断,这不是帮,反而是害。做世子,最忌讳的就是少年得志,最最忌讳的就是不可一世……” 安王的脸色非常严肃,话语也甚是尖刻。 肃淳微低着头,没有吭声。直到安王走出屋子,刺竹轻轻地推他一下,他才抬起头来。闷闷道:“严格要求我,我只当是爱之深、责之切,可是,你告诉我。清尘可以少年得志,也可以不可一世,为何父王如此欣赏?!” 刺竹安慰道:“如果清尘是王爷的儿子,早就不知被训斥多少回了呢……” “不。”肃淳却超乎寻常地正色道:“不会的。父王喜欢清尘,他对清尘的喜欢,从不遮掩,这跟清尘是谁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傻,他能感觉到,父王对清尘与生俱来的喜爱,就如同清尘对父亲与生俱来的冷漠。都是溢于言表的。 刺竹笑道:“你就当他喜欢清尘,是因为清尘长得像祉莲吧……” 肃淳不响了,耷拉着脑袋出了门,忽地又莫名地停下,居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刺竹一头雾水。 “父王喜欢清尘不是挺好吗?”肃淳笑嘻嘻地说:“清尘也许。真能成为我们家的人呢……就算父王看我不来,到时候,也难说爱屋及乌……” 刺竹皱皱眉头,没听明白,一抬眼,正好看见清尘和沐广驰出了屋子,正跟安王行礼。 “这次出征。清尘为主帅,广驰,你为主将。”安王说。 “上次校场比试,我已经输了,再担当主帅恐难服众。”清尘垂手道。 “不要拒绝,”安王轻声道:“我想让你封侯。” 清尘一怔。少顷,缓缓跪下:“谢王爷厚爱,但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安王笑意盎然。 沐广驰也跪下了:“请王爷体谅,沐家有祖训,可效力朝廷。但不可为官。” 安王一怔,怅然道:“难道,战争一结束,你们就真的要走?” “生逢乱世,理担其责,天下天平,则功成身退。”清尘复进言:“王爷,这大好的功劳,对于我们父子来说,意义不大。还请王爷另寻主帅和主将吧。” 安王很是失望,又非常无奈,沉吟许久,才说:“这个事情暂且搁下,驻军了方昌再说吧。” 小小的方昌,迎来驻军六万,遍地的营帐,跟乾州城遥相对望。[..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安营扎寨之后,根据安王命令,整理内务,士兵们是难得的清闲,便聚在一起,趁下河洗澡之前的空挡,比划起拳脚来。将军们本也围拢了看,兴起之时,也上场练上几把,于是喝彩声,吼叫声,响成一片。 安王在帐内,听得真切,也被吸引出来,站在圈外的土丘上观战。 王朝雄、易奇等虎将一一赤膊上阵,上演擒拿格斗真功夫,都是拳脚了得,你来我往,煞是精彩,不消几刻定了输赢,胜者便绕场一圈,叉腰吆喝着挑战谁谁,被点名者自然不甘示弱,扒了衣裳就上来,又是呼呼满场生风。期间,不是有大声的叫好声传来。 肃淳、罗放、刺竹依次上场,最后,剩下了刺竹。他挺着结实的胸肌,胡乱地摸了一把古铜色皮肤上的汗,叉腰喊道:“沐清尘!” 清尘正坐在士兵前面,看的津津有味,忽地听见叫自己名字,吃了一惊,愕然间,下意识地摆摆手:“我不行呢……” “堂堂沐帅,岂有不行之理?!”易奇手快,一把扯起了清尘,顺势往场中一推:“沐帅的功夫以灵巧见长,让我们这些鲁夫见识见识!” 清尘迟疑了一下,正起意,脚步一退。后边的士兵,便在王朝雄的鼓动下喊了起来:“帅岂可退?帅岂可退?!” 清尘无奈地回头,却正好看见肃淳端着胳膊,捏着下巴,一脸坏笑。他身后的士兵,也起哄了。 “沐帅,加油!”罗放挥起拳头喊起来,跟着,沐家军的士兵也喊起来,一时间,震得地动山摇。 清尘狠狠地斜了肃淳一眼,转向刺竹,缓缓地整好战袍,走了过来。 “王爷,”副将说:“你看他们俩,谁能赢?” 安王正要回答,忽地看见面前人影一掠,他伸手一抓,却是沐广驰,脸颊上有些毛汗,想是一路急忙忙地赶过来的,安王笑道:“比划比划,想也无妨,沐将军不必情急。” 沐广驰顿了顿,只得站住,看着场中。 “刺竹知道轻重。”安王低声道:“不会有事的。” 沐广驰斜过头,神情复杂地看了安王一眼。 “发什么呆?”刺竹打量了清尘一眼,手一挥:“要不要把上衣脱了,不然,手脚放不开……” 清尘想了想,缓缓地,褪下了腰带和战袍,身着短装,站定,两手下垂,看着刺竹,半晌,也没亮出招式。 刺竹可不客气,腾手一个黑虎掏心,长驱直入―― 清尘依旧淡定,纹丝不动,只待刺竹的虎爪凌厉而来,身形一晃,极快的速度一侧身,脚步一跨,竟是到了刺竹身后,胳膊肘往后一顶,刺竹只觉后背窝里一痛,那脊柱竟象要断了一般…… 不是被重力所推,而是疼痛难忍,他朝前踉跄几步,才稳住步伐,咬了牙又反身直扑过来,到了清尘跟前,忽地拳锋一转,直击清尘腰际。清尘膝盖一弯,软腰一佘,半跪着往后一仰,躲过了这一拳,顺势侧身,单手撑地,飞起一脚,踢向刺竹胸口。刺竹双手倏地抬起,抓住清尘的脚,一扭,清尘也随着身体整个翻转过来,就在双手落地的同时,双脚屈膝猛地一蹬,刺竹偏开脑袋,手里下意识地松了劲,清尘一下便挣脱了出来。 两人再次在场中站定。 又是刺竹先出拳,依旧是黑虎掏心,清尘抱拳,用胳膊肘顶回虎爪,左脚劈叉,踢向刺竹下巴,刺竹双肘屈起,挡过,清尘再次飞身起来,一脚踢中刺竹腰间,看似用力极大,刺竹却只是退了一步,随即双手轮番出拳,仿似流星大锤。眼看清尘就要吃拳,忽地一个后空翻,轻轻巧巧就闪开了。众人喊声好,鼓掌不息。 刺竹哪里肯放松,瞪着眼睛,逼着再次过来,腿利索地扫堂,清尘单腿屈膝抬起,金鸡独立避过,却不想刺竹手形一变,双拳变成两掌,对着清尘的胸口就拍了下来―― “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前胸上! 力道虽然不大,但手法极快,清尘不及伸手去拦,就感觉胸前被重重一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瞬息之间,错愕着,又是满脸通红,看着刺竹,飞快地爬起来,脸色一凛,顿时眼底杀机骤现。 在一片哄笑声中,肃淳的脸拉长了。刺竹这头呆驴,拍哪里不好,偏要是这里?!清尘恼了,这样的羞辱于他,就是底线! 沐广驰身体一动,就要上前,安王反手一把拉住他,轻声道:“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他观者心明,刺竹和清尘,两个人都没使出杀手锏,招招留有余地,这样打下去,是见不到分晓的,但是刺竹好玩似的这一推,却逼出了清尘的杀气。安王琢磨着,刺竹看似认真,其实是有些逗耍的成分在里头,许是这戏谑般的挑衅伤害了清尘的自尊,不管怎么说,当众摔了屁股,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想到这里,安王忍俊不禁,清尘虽然少小老成,但说到底,年纪太小,还是个孩子呢,这下,刺竹可能会有好果子吃了。他心道,我且擦亮了眼睛,看小娃娃如何整治刺竹吧。 看着清尘一脸寒霜地站在场中,刺竹呵呵地笑道:“让你不好好打,先叫土地公公抽你一下屁股!” 清尘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抖,握紧了拳头。沐广驰一见,忽地嘴角一抽,显出些急切来。 终于动真格的了。刺竹心里暗喜,抖抖肩膀,松松筋骨,巴望着跟清尘好好一战。 他牙关一咬,面对着清尘阴沉的脸色,再一次右手出拳,依旧是黑虎掏心。 第75章 怅然睹旧景安王心痛(下) 清尘的脸上划过渗人的阴鸷:“赵刺竹,你用这招上瘾了啊?”话音未落,身体一侧,抓住刺竹的手腕一拧,本以为就此可以痛得刺竹发软,没想到刺竹也暗藏机关,出拳来势凌厉,却是虚晃一招,真正的招式在腋下,是左手欲扣腰带。 清尘的脸上冷冷的笑,象冰花绽开,带着透骨的寒意。他似乎早已洞察,却没躲,反而伸出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往反方向一拧,一忽儿,力道全部被化解。刺竹担心手腕受伤,赶紧收拳,清尘本可以拉开他两手,用膝盖顶他前胸,却不动声色地松了手。刺竹不敢轻敌,赶紧侧身扫堂腿跟着过来,清尘轻盈地一跳,人须臾便到了刺竹身后,右手搭上刺竹的肩膀,左手臂往刺竹脖子上一带,如同想抚摸刺竹的喉咙一般,就要回抽—— “住手!”一声大吼,沐广驰突然出现,抓着清尘的胳膊一轮,清尘被惯性甩出了半个圈,又被沐广驰一把带回来,才站稳,便听见父亲压抑的咆哮:“拿出来!” 招式太快,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只是沐广驰的那一声吼,将所有人都震慑住了。 “拿出来……”沐广驰平息了语速,同时,伸过手去。 清尘缓缓地抬起了左手,掌心一翻,只见手腕处,一柄三菱刀样的暗器,贴着皮肤,刃口朝向外头,闪着寒光。 安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沐广驰出手阻止,刚才刺竹只怕已经被割喉了。一时间,他有些目瞪口呆,清尘若是起了杀心,恐怕十头牛都拉不回啊。 “你自己说。”沐广驰的脸上,怒气毕现,但话语,却仍旧不协调地柔和。 “沐家祖传暗器。只可在危难时刻用于自保,不可主动伤人……”清尘抬头看着父亲,闷声道:“他推我……” “是危难时刻吗?需要自保吗?”沐广驰眉毛一竖,威煞顿生。 安王默默地看着两父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忽然发现,他们的神态,非常之象。 此刻,清尘也是一脸杀气,跟沐广驰不同的是,清尘的威严和冷凛之中,还带着瘆人的阴鸷。 “没事,没事。”刺竹赶紧过来,笑着做和解:“我逗弄他,把他惹恼了。也是活该……” 沐广驰巴掌一挥,冲清尘道:“认错。” 清尘下巴扬起,一脸桀骜。 肃淳赶紧拉拉清尘的衣袖,低声劝道:“认个错吧……” “算了吧,”安王笑起来:“也是刺竹挑衅在先。难能说谁的错呢。都是大将,都有面子,别让彼此下不了台。” “暗器伤人,胜之不武,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沐广驰顿了顿,虽然恼火,却又不想真的在众人面前拂清尘的面子。于是说:“拳脚比试偷使暗器,那就算输了,赢者定罚,刺竹说,该怎么罚吧。” 刺竹怔了一下,摸着脑袋呵呵一笑:“罚啊?罚什么呢……要不。唱个歌大伙听听?” 众人哄然大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沐帅马术了得,给大伙表演一下吧,乐呵乐呵……”此言一出。响应声雷动。 清尘看着父亲,没有动。 沐广驰瓮声道:“输了认罚。”扬手道:“雪尘马——” 清尘翻身上马,奔跑起来。椭圆形的场内,在呼呼的风中,他和雪尘马融为了一体,那样灵巧地在雪尘马上站立、单脚独立、佘腰、翻身,甚至是打筋斗,然后,还表演了飞马下跳、侧行上马,还可以依附着马鞍,把整个人横着跟马肚子平行,整个地躲在马的一侧,让人肉眼无法看见行踪。 士兵们连声叫好,欢声雷动。 最后,清尘以一招燕式平衡轻盈地立于马上,缓缓收身。[..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沐将军!走一个!”沐家军的士兵忽地转而朝向沐广驰,喊起来:“起——” 沐广驰默然片刻,呵呵一笑,忽地一偏头,略带着得意地,扬手道:“应了!” 清尘下了马,而沐广驰坐了上去,一扬鞭,马儿跑起来,沐广驰绕过来,场中的清尘举起手,就在沐广驰拉起他的时候,他单脚踩上马鞍,整个人,呈大字型展开,仿佛是一只风筝,迎风振奋。 随后,清尘双脚踩上马鞍,扶着父亲的肩膀,站立在父亲身后,双手伸直,展开,再缓缓地抓住父亲的肩膀,然后,双腿并拢,渐渐地抬起,悬空,与身体成一直线,全部的重心都落在两只手上,这时,沐广驰也松开了缰绳,展开双臂,父子俩,就好像凌空飞行的燕子一般,剪尾俯冲,接着,清尘缩回一只手臂,放到背上,只徒手而立。 两手轮换过后,他的脚踩上了父亲的肩膀,直直地站在了父亲肩上,俯视着全场。 马儿已经跑过来了,罗放抄起一根长戟,抛过去:“将军,接着!” 沐广驰接了,将戟平举,清尘俯身,双手抓住戟杆,慢慢地,倒立过来…… 马背上徒手悬空倒立,单手悬空倒立,赢得了一阵阵欢呼声,然后是倒立着反手转向,更是让人目瞪口呆,连叫好都忘记了。 罗放得意地环顾四周一眼,喊道:“再来个倍儿爽的!” 沐广驰呵呵地笑着,用力一抛戟杆,双脚向天的清尘顺势松手,便弹了起来,就在空中一个反转,然后,落了下来,坐实在沐广驰的身后,他双手抱住父亲的腰,忽地侧脸,绽放出一个极其动人的笑容……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沐清尘,阳光、俏皮、美丽、浪漫,还有符合年龄的天真,都在这灿烂的光照下呈现了出来。 “好!”场上掌声、口哨声响起一片。 可是,刺竹的耳边,却寂寂无声。四周的沸腾都好像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清尘,清尘正微微地仰着脸,咧着嘴笑,雪白的牙齿,粉红的脸颊,笑得无声却是纵情,此刻清尘更像一个孩子,在父亲的羽翼下享受生活的美好,而不是那血淋淋的战争。清尘的笑脸,是这么的纯净,充满了刺竹的瞳孔,使得他,也在不经意中,露出了微笑。 肃淳默默地看着刺竹,眉宇间渗出淡淡的忧虑。 安王看着沐广驰和清尘走过来,眼光,徐徐地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一大一小,一黑一白,那么分明,却又是那么亲密。他的耳边,倏地飘过刺竹的话语“彼此,都是彼此的唯一和依附,所以,才会这么亲密无隙……” 清尘斜着脑袋,看着父亲,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而沐广驰,亦是满面笑容,这是他最开心的时刻,有了这一刻,什么不高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安王好奇地问道:“你们父子怎么配合得这么好?” “熟能生巧啊。”沐广驰呵呵地笑道:“清尘打小就是这样玩……大凡打仗赢了,士兵们闹着要看,咱父子就走一个……” 安王释然:“大伙都散了,你们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 沐广驰点点头,随即问清尘:“累了吧?爹背你?” 清尘抿嘴笑笑,也不推辞,一下就跳上了沐广驰的背,晃荡着两脚,蜷着沐广驰的脖子,脑袋很自然地靠了过来。 父子俩渐渐地远了,却依然可见两颗脑袋挨得很紧,时不时还有细微的抖动,看情形是聊得很欢。 安王沉默地望着父子俩的背影,他不想去嫉妒,可是他们的亲热还是象风里吹过来的石头一样,硌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就在刚才,清尘和沐广驰牵手并列站在他跟前的时候,他又一次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祉莲。除了沐广驰那张脸,无法褪去时间的沧桑,这幅画面,简直就是十九年前的翻版。清尘是那么象祉莲,就连那笑脸,那望着沐广驰的笑脸,那小小的手被沐广驰握住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那不是清尘和父亲,那是祉莲和沐广驰,他们在荷香垸,从小船上下来,就是这样,紧紧地牵着,相互偎依着,对视而笑。 穿透了时光和岁月,祉莲还是回来示威了,决绝的报复,象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烫过安王的每一寸肌肤,而那些刻骨铭心的悔恨,再一次象铁钎穿过他的心脏,将他钉死在永不可救赎的罪恶碑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他最爱的祉莲,永远是沐广驰的,他的爱,他的悔恨,他的权势,始终改变不了。 安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却看见肃淳一脸心事地看着地面发呆。 “想什么呢,肃淳?”安王低沉道。 肃淳抬起头来,喃喃道:“没什么……” 安王沉吟片刻,怅然道:“你是不是,羡慕他们父子?” 肃淳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是我太苛刻了,使得你,连心里话都不敢吐露……”安王的话里,隐隐有些伤感:“我也羡慕他们呢……” “不是的,父王,我没有这样想。”肃淳赶紧澄清。 安王锐利的眼光却探照灯一眼射了过来:“那你在想什么呢?” 肃淳低下头去,不语。 安王看了他一会,沉声道:“你大概也希望,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吧……” 肃淳吓了一跳,腿一软,跪下:“孩儿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 安王叹一声,幽幽道:“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试一下,彼此,都是彼此的唯一和依附……亲密无隙,到底是什么感觉……” 肃淳愕然地望向父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76章 一门亲各人自怀心事(上) 清尘倒了一杯茶,笑嘻嘻地送到父亲嘴边,甜腻腻地说:“爹啊,渴了吧,喝茶……” “少来这一套。(..info好看的小说)”沐广驰并不受用,翻了个白眼,瓮声道:“你说你今天该是不该?” “不该――”清尘拖长了声音,死皮赖脸地说:“这不是,罚也罚了,你还绷着个脸,怎么着,想沐帅跪下给您磕头?” “你给我磕头也是应该,”沐广驰没好气地指指鼻子:“我是你爹!” “呵呵,”清尘笑道:“那是,谁敢说你不是我爹?!” 沐广驰哼了一声,接过茶,喝上一口:“知道就好……”顿一顿,正色道:“什么我都可以听你的,刺竹这事,你得听我的。” 清尘瞪了父亲一眼,不语。 “你也老大不小了……”沐广驰才一开口,清尘就反驳:“我才十七!” “那也是不小了!”沐广驰不满地撅了一下嘴唇,沉声道:“刺竹在让着你,你没看出来?” 清尘不语,坐下,眼光,转向盯着杯中的茶水,淡绿清冽,一眼到底。 “爹不精明,很多事情不如你,可是就这一件,爹没看走眼。”沐广驰低声说:“他的刀法、枪法,都强过你,他是让着你的……就是比拳,以他之力,斗你的灵巧,也不在话下。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所以,才会使出暗器……爹不会看走眼,刺竹此人,大智若愚……” 清尘默然片刻,淡淡道:“我们终是要走的……” 这下轮到沐广驰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游丝般地吐出一句:“今天,你是想割伤他,同时隔断所有退路?” 清尘低头看着地面,鼓了一下腮帮子。忽地笑了:“沐广驰,你不傻呀……” “我当时没想到,这会才想明白。”沐广驰并没有笑,脸色有些暗淡:“你总是太有主见。爹的话,越来越不顶用了。” “不是呢,”清尘拍拍父亲的肩膀,故作轻松道:“我知道你喜欢赵刺竹,可是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人家喜欢大家闺秀,而且,人家家里,也都相好了,你呢。就别多心了……”他嘻嘻一笑,调皮地说:“我自己的问题,自己会解决……” 沐广驰听罢,缓缓地站起身来,异乎寻常地严肃:“你必须离肃淳远点。” “我对安王家里的人一点都不感兴趣。”清尘飞快地回答。也站起身来,坦荡地注视着父亲。在清尘的眼光里,沐广驰忽地有些发虚,他一低头,飞快地走出了屋子。 刺竹擦拭着身上的汗,走进营帐,听见肃淳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嬉笑的口气满是戏谑:“你被清尘的美色迷住了?” 刺竹不悦地转身:“什么美色?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刚才,我看你,盯着他,眼睛都直了……”肃淳笑着,揶揄道:“我从未见过赵将军如此失态……” 刺竹默然片刻,回忆着当时的一幕。笑道:“他有时候,真的好像个女孩……那一刻,我真有些恍惚……” “如果他是女孩,你会喜欢他么?”肃淳冷不丁问道。 “如果他是女孩?”刺竹笑了起来:“他怎么可能是女孩?你看看,那性格。争强好胜,呼来喝去,出手凌厉……是个男孩也还正常,要是个女孩,那得吓死多少人去……” “这么说,你对这样的女孩不感兴趣?”肃淳的心终于慢慢地落了地,忽一下,又提了起来:“我说你就是口是心非,嘴里好像不待见人家,其实啊,巴不得成天跟他泡在一起……” 刺竹偏头想了想,便正色道:“是了,你说的也对。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他的,年纪虽小,锋芒毕露,却也是思虑周全,懂得进退……”他点头道:“我挺欣赏他的,也愿意跟他在一起。.info[]” “你可不能跟他在一起!”肃淳急了:“你最好少跟他在一起!” 刺竹狐疑地望过来。 肃淳心虚着,移开了眼光,正绞尽脑汁地寻找搪塞的理由,就听见刺竹瓮声瓮气地说话了:“世子不得娈童。” 肃淳没好气地顶了回去:“谁说我娈童?!” 刺竹默然片刻,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你对清尘的心思,不太正经。” 肃淳更恼,想要解释,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又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只说:“我跟你发誓,我绝不娈童。” “那就好,”刺竹飞快地接过话头,神色严肃:“以后该是你,尽量离清尘远点。” 肃淳忽一下叫了起来:“我算是知道你了,平日里看着不吭不哈的,心里尽鬼……你劝父王准了清尘的请辞,就是为了让他离我远点,是不是?” 刺竹一口承认:“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你,一是让他离你远点,二是他走了,你有更多的机会扬名;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为了清尘自己,他想走,王爷是留不住的,勉强也没有什么意思……” 肃淳闻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黯然道:“你就从来没想过,还有另外一种解决方式?可以皆大欢喜……”他悻悻地一挥手,郁闷道:“算了,我不跟你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反正你横竖也是头呆驴……” 刺竹看着肃淳,紧紧地皱住了眉头。 肃淳呵呵一乐,又凑了过来,眉毛一挑:“那个陈小姐,如何?” “什么什么?!”刺竹一下红了脸,转背过去。 肃淳可不会轻易放过他,马上攀上刺竹的肩头,满脸**的笑容,怂恿道:“赶快应承了吧!你娘和我娘,都巴不得捆了你送进喜堂了……呵呵,你们也算是亲梅竹马,姑娘温柔又美丽,长辈喜欢,家室又好,样样都合你心意,多好啊……我可提醒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下手一定要快!” 还下手要快呢?刺竹乜了他一眼:“你当是抓贼啊?!” “你的亲事成了,我也放心了。”肃淳吃吃地笑道。 刺竹罩准肃淳的脑门子,伸手就是一拍,愠道:“哼哼。你放心?你放的哪门子心?你真当你是我哥呢!” 肃淳翻了个白眼,捂着额头,讪讪道:“你要是错过了陈小姐,可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我后悔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刺竹没好气地说:“我还没想好,你少在姑姑跟前撺掇。” 肃淳眼珠子一转,笑容又堆上了脸:“刺竹哥,别说我没提醒你,要是此役结束了,皇上肯定会大赏将士。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未婚配,到时候,可要小心皇上赐婚公主啊……” 这话可结实地刺激了刺竹,他看着肃淳,竟然有些傻了。这样的结果。不是没有可能,别说皇上许个公主,就是许个郡主什么的,那也够他受的……刺竹此刻被肃淳一搅,顿时心乱如麻。 “你别跟我说,你就是想娶一个公主……”肃淳知道刺竹正在头皮发炸,于是趁胜追击。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那我就去跟我娘说,你心高,不甘屈就陈小姐,哈哈……” 刺竹气恼交加,顺手扯起腰带,不由分说地抽在肃淳腿上。嚷道:“让你去胡乱编排,我先打折了你的腿再说……” 肃淳笑着,满屋子躲起来,正闹腾着,忽地听见门外士兵的声音:“安王传中军议事。” 夜已经深了。安王帐内灯火通明,安王还在地图前仔细地查看着,刺竹和肃淳走了进来,安王看了他们一眼,说:“还没到子时呢。” “亥时二刻了。”刺竹说:“清尘说,今夜子时前他一定回来。” 肃淳迟疑了一下,说:“父王,孩儿觉得,这次让清尘一个人去刺探敌情,太冒险了……” 安王沉吟道:“清尘提出自己一个人去,肯定是有道理的,以他的谨慎来说,多数是有把握,才会这样请求。” “沐将军昨夜,定是无眠。”刺竹探头看了一眼斜对面沐广驰的营帐,低声道。 安王点点头:“我以为,当时清尘提出来的,他会阻止,可是……”安王说:“我想,他们应该事先商量过了。”转向刺竹,问道:“清尘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刺竹低声道:“如果要任主帅,不如请战先锋。如果要做先锋,不如请缨细作(探子)……” “你是说,什么功劳小,清尘就会选什么……不惜屈尊做一探子……”安王笑道:“他先行做了,我便要领情,既然欠下了人情,就不好再强求什么了……” 刺竹没有吭声,他心里隐隐地升起些疑窦,清尘此番去,解释得清,但他为何坚持独身前去?多带一个士兵,甚至是如自己请求的那样,带上他赵刺竹,又有何不可? 清尘为何只能一个人去?他是去见秦骏吗?他们,又会谈论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谜,刺竹只能肯定,清尘不会跟秦骏吐露这边的情报,但是他也知道,不管清尘说得多么决绝,其实清尘心里是不想秦骏死的,尤其不想亲手刺死秦骏,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谈话,就更让刺竹好奇,会是劝降吗?秦骏对清尘一往情深的考验终是到了,他可以为了清尘在阵前束手待毙,可以为清尘打开叠泉关门,也会为了清尘而归降吗?而清尘,又会许诺他什么呢? 刺竹沉浸在心事里,完全没有察觉到沐广驰进了中军帐,直到肃淳喊一声“沐将军!”他才回过神来。 沐广驰一言不发地坐下,眼睛盯着地面,动也不动。他魁梧的身板在灯光下映出一块很大的黑影,帐中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 第76章 二相问直言杀机凌厉(下) 帐外梆子声响起,已经亥时三刻了。安王看看帐外,毫无动静,不由得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他瞟瞟沐广驰一脸的阴沉,低声道:“清尘,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帐外一声高喊:“沐小将军回营了!” 只听见马蹄声急促,远远地马儿跑过来,翻身下马走进帐内的,正是清尘。他一路风尘,满脸倦容,徐徐从前胸掏出一张草图来,递给安王:“这是乾州城内布防图。” 安王大喜,细细地看来,吩咐:“赶紧叫将军们过来,议议如何进军!” 正说着,帐外呼啦啦进来一群将军:“我们听说沐小将军回来了,都等不及子时集合,早就帐外等着听令了!” 这里众人对照布防图,都围着地图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就作战方案各抒己见,安王环顾了一眼,越过众将的兴奋,他却没有看见自己想看见的那两张脸―― 一转头,帐中的两排太师椅上,居左边,清尘斜斜地靠着,枕着胳膊,已经睡着了。而沐广驰,正解下披风,盖在清尘的身上,他静静地注视着清尘,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拈去清尘脸上的碎发…… 安王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回身。 众将觉出了异样,便停止了出声,看看安王,又循着安王的眼光,看着沐广驰和清尘。 终于,沐广驰回头看了大家一眼,犹豫了一下,他轻轻地托起了清尘。清尘微微地睁开眼,见是父亲,便又把眼一闭,靠在父亲的胸前,沉沉睡去。 沐广驰抱起清尘,起身。转向安王,略微地停顿,他沉默地,看着安王。眼神之中满是复杂的含义,再看看怀里的清尘,沉默,长久的沉默,而后,又是对安王长久的注视,终于,他一折身,在众目睽睽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安王想了想。回头吩咐:“你们继续讨论,我去去就来。” 紧走几步,喊道:“沐广驰……” 沐广驰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安王问道。 沐广驰沉默的背影,许久之后。他的胸腔里发出低沉的话语:“清尘以后,再也不能单独去执行任务……” 他转头望向安王,一字一顿地说:“你会后悔的……” 这不是请求,这是要挟。如果清尘出了事,沐广驰再仁义,也会做出不顾一切的举动来。安王知道,这一次清尘只身犯险。给沐广驰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这个爱子如命的父亲,不知道是怎么熬过这一天两夜的,他的担心和焦虑,只换来了一个决心,那就是更加坚定了从前的信念。清尘,绝不可以再离开自己半步! “我答应你……”安王轻声道:“他要是回不来,我一定会很后悔……” 沐广驰深深地望了安王一眼,起步离开。凉凉的夜风掀起他的黑色的披风,舞出一片暗色的沉重。 太阳升起。雾气渐散,水面闪着金黄的粼光,长长的淮河就像一条美丽的锦鲤,在欢畅地游动。草地青翠,叶片上挂着露珠,盈盈欲滴,一双军靴,飞也似地踏下,须臾又腾起,踢开,一个身着黑色短装的矫健身影,正在练剑,身如燕,剑如风。 草地那头,缓缓走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喊道:“清尘――” 清尘收身,站定,看着刺竹。 刺竹俯身,扯下一根草,叼在嘴里,笑着走近,说:“昨夜睡得可好?既是躲过了议事,又是避开了主帅之争,我想,你应该是安心睡得极好。” 清尘悠然一笑,大方道:“什么都躲不过你,我也就无需否认了。” “你放心,主帅不是你。”刺竹说:“先锋也不是你。” “主帅该是你。”清尘说:“先锋是肃淳。” 刺竹摇摇头:“先锋是你爹,主帅,是安王。” 清尘淡然道:“那安王采用的,也该是你提出的战略。” “我是不是该叫你沐半仙?”刺竹轻声笑起来:“为何是半仙,因为你只猜对了一半……这个进攻的战略,是安王提出的框架,我加注了细节,怎么说,也只有一半功劳。” 清尘笑一下,不语。 “你一点都不关心怎么打?”刺竹很奇怪。 “我只关心,什么时候结束。”清尘说:“越快越好,我和爹,就可以早点离开。” 刺竹顿了顿,低声道:“清尘,也许,安王不会准许你们离开……” “就像对待祉莲一样?”一丝讥讽浮现在嘴角,清尘不屑道:“爱,就一定要占有?!真是可惜,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刺竹看着清尘,冷不丁问道:“你为何,一直对安王如此深的成见?” “有成见,并不代表我不会服从他。”清尘不露声色地把话头岔开:“从前跟秦阶共事,不能忍却能容,一样的道理。”他背过手,看着刺竹,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找我,不是来闲聊的,想问什么就问吧。” 呵呵,刺竹笑起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绕弯子。”他也不遮掩,开门见山道:“去见过秦骏了?” 清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笑道:“你猜结果如何?” 刺竹沉声道:“他不肯降。” “为何出此结论?”清尘正色道,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刺竹思忖道:“秦骏为人颇为重情,只冲着血浓于水这四个字,他断不会背叛自己的父亲……如果秦阶胜券在握,他还可能离开,但是现在秦阶大势已去,秦骏,是不会弃父亲于不顾的。” “作为军人,他心肠太软,这是个致命的缺点。”刺竹轻声道:“不过,各人的追求不同,只要他认为值得。我们也无可厚非。” 清尘默然,转身望向淮河,轻盈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汽。温润无比,却怎么也吹不开他无言的心事。 “嘿!”刺竹忽地一把揽住他的肩头,提议道:“今天我们好好比试比试拳脚。” “我不跟你比。”清尘摇摇头,望着水波,面上又现心事。 “没有别人呢,我们都拿出看家本领来,好生比划一次。”刺竹说:“那上几回,都算怎么回事呢……” 清尘摇摇头,幽声道:“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秦骏老是不肯跟我认真比试……” “为什么?”刺竹虎眉扬起来,眨着眼睛,不明所以。 清尘依旧是摇头,淡然道:“我不会跟你比试的。”他缓缓地,拨开刺竹放在肩头的手。走到一旁。太阳很大,阳光刺眼,清尘忍不住微微地觑了一下眼睛,他收回水波上的目光,转身离去。 是的,他终于明白了,秦骏为何不肯同他比试。赢了。担心对方不高兴;输了,又担心对方轻视自己;不论输赢,开始了比试的第一局,以后,就会没完没了地比试下去,那有什么意思?赢多了。情分也就没了;输多了,对方也就没兴趣了;总之,没法比试,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清尘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 秦骏的心意,他早就知道。可是秦骏的用意,他只有自己经历过,方才懂得。 “清尘。”刺竹在身后,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清尘回过头来。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走?”刺竹笑呵呵地说:“也不告辞一下,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清尘转身,看着他。 刺竹望着面前这样俊美英气的脸庞,低声而清晰地请求道:“你还有秘密,能都告诉我吗?就像……开拔前的那个晚上我们的谈话一样,坦诚,深入……” 清尘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我真是服了你……”想了想,,他说:“这样吧,等安王准辞后,我走之前,我们再谈一次,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呵呵,真的?”刺竹笑道:“难怪连肃淳都说,你对我特别的好……” 清尘脸色一刺,微微有些泛红,但是马上,便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你对我,也不错啊。” “那是!”刺竹大言不惭道:“我对你,可比对其他人都好。” “是吗?”清尘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刺竹一怔,笑着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是呢……我就是对肃淳,可能会比对你好一点……” “可不是好一点。”清尘一本正经地纠正。 刺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裂开嘴傻笑。 清尘漠然道:“在男人心目中,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 啊?刺竹愕然,半晌之后,才说:“你也是我兄弟呢。” 清尘缓缓地抬起眼帘,刺竹清晰地看到,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柔,只有四射的寒光:“如果有一天,我与肃淳为敌,你会选择帮谁?” 刺竹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会帮肃淳吧。”清尘眼帘一垂,再望过来,平静得眼光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淡得没有一丝锐气,话语也一贯平静没有任何感情:“男人么,要么就如我父亲,重义轻情;要么,就如安王,始乱终弃;要么,就如你和秦骏,有情有爱,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以血缘亲疏定选择。”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嘲弄道:“男人对男人来说,都未必是可信的,对于女人,岂不更加?” 刺竹怔怔地,好半天,才说:“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我都迷糊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想说的是,你对肃淳死心塌地,就不要再说对我很好,有些事情,不点穿,大家都明白,你,还是不要强求我举例吧。”清尘冷笑道:“赵刺竹,我可以不妨碍肃淳,但前提条件是,你必须尽早说服安王,让我们父子离开。” “否则,我就要娶初尘,然后,以安王义子身份,做世子。”清尘的话里,瞬间又恢复了狠绝和冷凛:“不但肃淳会失去一切,安王也会。” 第77章 安王怀柔无奈成见深(上) “沐清尘!”刺竹叫道:“你这样做算什么英雄好汉!” “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我杀了秦骏之后,一定先杀你,再夺世子之位,免得你看到那情景,懊悔得咬舌自尽。(..info)当时误会我不是归顺,而是倾力进攻通州的时候,你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清尘的眼角满是嘲讽的冷笑,阴森的话语里,杀气腾腾:“我有了初尘,便有了皇后的支持,到时候,成不了世子,便杀肃淳、杀尽安王公子、杀安王,阻我路者,一个也别想活!” 刺竹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眼。 清尘斜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喂!”刺竹的声音追着过来:“你说的那三种男人,自己是哪一种?” “我哪一种都不是。”清尘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 “奶娘!”清尘进了营帐,刚一出声,蓦地就看见安王坐在帐内,还未及行礼,安王就起身了,微笑道:“不必多礼……我等了你好一阵子了,没想到小将军如此勤勉,出门那么早,又练了这许久才回。” “王爷有事么?”清尘有些拘谨。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明日出战之事,战书已下,令你父亲为先锋官,他说让你跟着他,不需要再安排其他事务,你是否同意?”安王轻声问道:“要不,就任副先锋?”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清尘点头。 安王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愿出头的,这安排,该是早就同沐将军商量好了。” 清尘不语。 安王看他一眼,只见额头上有汗,衣领处也湿了一圈,于是顺手从旁边的盥洗架上拿了帕子,伸手欲就清尘的额头,清尘脑袋一偏。紧退两步,抬手起来:“王爷,折煞末将了,还是末将自己动手吧。” 安王笑笑。把帕子递过去,又问:“这一战,怎么打,你有什么想法?” “听凭王爷做主。”清尘恭声道。 “你一定是有想法的,只是不肯说而已。”安王低声道:“你若立意韬光养晦,我也不能强求。” “我已经答应你爹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单独去执行任务。”安王说:“你爹很担心,我也很担心……银铠甲已经物归原主了,记得明天开战。一定要穿上。” “是。”清尘应道。 安王点点头,侧身看了看架子上的银甲,便离开了。 这普天之下,能得到安王亲手擦拭铠甲尊荣之人,没有第二个。只有他沐清尘。可是,不管安王怎么去努力,怎么去走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未变。他希望更近一步,他希望亲昵清尘,可是清尘。却一贯冷淡,就像刚才,举帕探手的一瞬,跟多少将军都可以如此无间和自然,唯独清尘,淡淡的倔然之后。是那般深深的戒备,让安王好生无奈和失落。 乾州城下,两军对峙。 肃淳端坐马上,打量了清尘一眼,笑着打趣道:“终于又穿上了……我一看见你穿上银甲。就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头盔被削落,发带被刺断,那满头的秀发洒落下来,一摆头间,仰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肃淳深情地注视着清尘,情不自禁道:“一直,都期待着你,再次穿上着银甲,我们一起并肩作战……此番,终是了却心愿了,甚好……” 清尘没有看他,抬手拨了一下头盔,顺势侧头过去,给了肃淳一个后脑。 “知道么,你这银甲放在父王那里的时候,他每天必须擦拭一次,不然,能有这么亮……”肃淳轻声道:“这次没有分配你职务,先锋官叫阵后,该是我上,你不要出战。穷寇末路,悍劲倍增,还是小心为上,我不希望你有事。” 清尘斜了他一眼,冷冷道:“回你的位置上去。(..info)” “这就是我的位置。”肃淳笑得更厉害了:“我是副先锋,昨晚上才调整的,说是原定的副先锋因故不能到位。” 清尘闻言,不禁有些诧异。他微微探头出去,瞥见刺竹立在安王身侧,心里更是狐疑。 自己不肯做主帅,安王属意的该是刺竹,想来刺竹力推肃淳,便也是执意不肯当主帅,那是情理当中的,可是安王宁肯自己当主帅,也不肯肃淳当副帅,还是定了刺竹,难免让人觉得安王看儿子不来。 做不了副帅也就算了,怎么先锋官也不肯给肃淳,偏就分了个副先锋官呢?安王想让自己做副先锋,一直等到昨天晚上,若是自己松口肯做副先锋,就连这军职,也都轮不上肃淳。这肃淳,到底是不是安王的亲生儿子呀?当爹的,咋就这么不待见自己儿子? 清尘勒着缰绳,忽地觉得,有些看不懂安王了。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乾州城墙上,荷枪实弹,严阵以待,却没有任何动静。 安王屈肘,手臂一摆。 沐广驰出列,马立阵前,喊话:“沐广驰叫阵,秦军来将!” 护城河的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一单骑出来,手执长刀,立在桥上:“我乃飞天龙秦龙,单挑沐清尘!” 安王斜脸,看了刺竹一眼。四目相对间,刺竹皱了皱眉头。 很明显,秦龙想一战立威,振奋士气。清尘前次,险些输在秦龙手下,回去后秦龙一定悉心研究过清尘的戟法,此次指明要战,一定是有备而来。 “少废话!赢了我再提要求!”沐广驰吼着,杀了出去。 两人登时打了起来,两柄长刀厮杀一阵,当当声不绝于耳,来往二十多个回合,难分上下。眼见胜算不大,秦龙不想恋战,一策马,回身便走。 护城河吊桥拉起,秦龙还在城墙下沿着河边转悠,似是心有不甘。 “还有何人来战?”沐广驰扬臂。大声挑衅。 安王再次和刺竹对视一眼,情况似乎跟预想不太一样,接下去,当是如何? 沐广驰还在叫阵。却无人应战。 安王思忖,秦军不迎战,那就只能强攻,可是士气未振,强攻并没有多少胜算,万一遭遇秦军强力抵抗,攻城不下,那反而会挫伤士气。一时间,有些为难起来。正犯难着,忽地听见身侧马蹄声响起。侧头一看―― 左边,雪尘马已经出列,端坐马上的,正是银甲将军沐清尘。 安王再次和刺竹对视一眼,刺竹轻轻地点了点头。 秦军点将沐清尘。却是沐广驰应战,虽未赢未输,却也有些理屈,此时除了清尘出战,恐怕,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办法了。 太阳光下,雪尘马缓缓地走向阵前。马与将融成一体,只有三种颜色。黑色,如墨,是雪尘马的间色皮毛;白的,耀眼,除了雪尘马身上的白点。就是那炫目的银铠甲,闪着灼灼光芒;冷和重的颜色里,只有清尘头盔顶上的红缨分外艳丽。身影,沉默如山地逼近;杀机,也在缓慢而傲然的步伐里渐进;在躁人的阳光里。一股阴气袭上心头,让人骤然背心一凉。 远远地,看见城墙后头,士兵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本是每个人下意识的动作,但动的人多了,便显出一种集体的瑟缩来。安王的嘴角滑过一丝微笑,原来,威名真是可以慑人的。 他的笑还挂在嘴角,眉头却皱了起来。 清尘预备如何?胜算又几何? 清尘跟父亲点点头,沐广驰迟疑了一下,退了回来。 清尘默默地立在阵前,并无主动发话之意。 秦龙已经按捺不住了,叫道:“沐清尘,你这个玩恩负义的小人!你且看看你这一身行头,都是淮王帐下得到,如今,却穿了个满当,来打旧主!你沐家军,有何脸面自称忠义之师?!” “反了就是反了,你能如何?!”清尘根本不屑于争辩,一句话,差点没把秦龙呛死。 “连遮羞布都不屑于了,沐清尘,你可真是厚颜无耻!”秦龙气哼哼地说。 清尘没兴趣跟他多言,开口就是一句:“你不是叫我来单挑?废话少说,出战便是――” 秦龙却没有那么痛快了,扯着缰绳,不叫放吊桥。 刺竹靠过来,低声对安王说:“刚才一战,沐广驰力大,秦龙对决虽只有二十余招,但都是硬招,耗力过多,再战清尘的灵巧,把握不大,他心知沐秦两家积怨过深,甚怕清尘父子联手,先消耗他体力,然后以巧取命,只怕不敢痛快应战。” “秦龙,我送你一盒胭脂如何?”清尘幽声道:“若是脸红了,还可假说涂了胭脂……” 场上笑声响起,都知道清尘是讥讽秦龙象个女人。 秦龙有些恼了,却仍旧不动。 “你这不是耽误时间么?”清尘说:“你叫我单挑,我来了,你又不肯应战,既如此,换个人来,我等着……” 秦龙低头思忖,这阵势,不战也不行,但须小心为上,自己已经出了头阵,换个人也是应当,他那酷似父亲秦阶的小眼睛,又跟父亲极是神似地一转,说:“换将出阵!” 一策马,回去了。 “爹!”秦龙进了城门,下马来,跟秦阶耳语:“让骏弟出战。” 秦阶瞥了秦龙一眼,眼底一抹寒光:“你想他去送死?!”随即哼一声道:“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啊!” 秦龙怔了一下,悻悻道:“骏弟跟他是同门师兄弟,自然对他了解甚多,只要骏弟能赢,我们就有胜算了。” 哼,秦阶白了秦龙一眼,冷冷道:“俊儿喜欢他,几番都下不了手,这会上了阵,就能一反常态?那沐清尘是何等狠绝之人,会跟他讲交情?!” 第77章 阵前有变眼见刀剑向(下) 秦龙无奈,只得再次上马,奔出城门来。.info[] 吊桥开始往下放了,清尘见依旧是秦龙出战,便扬声道:“我不跟你打,叫秦骏出来!” 秦龙一听,正中下怀,喜滋滋地掉头,又跑了回去。 “爹,你可听见了,那沐清尘可是指明了要骏弟出战!”秦龙一边说着,一边幸灾乐祸地瞟着秦骏。 “他是人脑子,你是猪脑子啊?!”秦阶愠道:“你不会象沐广驰一样,先打着再说?!人家家里人那么团结,你怎么净干些吃里扒外的事情?!” 秦龙一听,登时拉长了脸,心里有气,又不敢发作,只杵在那里,就是不动,等着父亲进一步吩咐。 “我去。”秦骏不等秦阶回答,已经飞身上马。 秦阶站起身,跟在后边叫一声:“小心点,形势不对就赶紧回来!” 秦龙看着父亲满脸的紧张,面部禁不住抽搐了一下,再去看秦骏的背影,嘴角骤现阴狠,忽一下,看见父亲回头,赶紧堆上笑,赞许道:“骏弟就是敢担待,够兄弟!” 秦阶瞥了他一眼,低沉道:“你上马,去吊桥边候着,形势若有不对,赶紧去救你弟弟,要是俊儿受了伤,或者出了事,我头一个拿你是问!” 秦龙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跨上马鞍,抬手扬鞭,自是去了。 吊桥缓缓地放下,秦骏慢慢地走进,停住。 刺竹终于看清了,秦骏的坐骑,那匹纯色的白马,壮硕长腿,体型优美,额头上也是“t”型的一块黑色印记。他心底一动,耳边忽地飘过清尘的话语“骑着他送的雪尘马,举着他赠的宝剑。刺死他……” 是的,雪尘马是秦骏送给清尘的,那么秦骏的坐骑,跟清尘的。有那样一个特殊的印记在额头,应该是同出一处,有同样的血统,号称波斯战马。 清尘和秦骏四目相对,良久无语,唯独身下两匹坐骑,却碰了碰脑袋,似乎有点亲昵。清尘手中暗暗使劲,狠狠地扯了一下缰绳,雪尘马打着响鼻。不得不把脑袋拧开。 刺竹忽地觉得有些苍凉。马有情,人亦是,只可惜,战争横亘,人须无情。马必分离。这么多年的情分,这么多年的好,真的,只能剩下举剑相对么? “刺死他……”杀气腾腾的三个字,当时从清尘的嘴里吐出来,那么轻,那么无奈。又那么坚定,刺竹紧紧地盯着场上,心里却思考着一个问题,清尘既然不想亲手杀死秦骏,为何,又一定要秦骏来应战? 清尘看着秦骏。低声道:“我们终于可以真正地比试一次了。” 秦骏没有说话,略长的脸上,浮现淡淡的伤感。 清尘却笑了,柔声道:“我终于明白了,从前。你为什么,总是不肯跟我比试……可惜,等我弄懂了,却无法再回避这一次的比试……人生终有对决,不关乎你我,因为这与你我无关,可是却关乎天下,所以,比不比,由不得彼此的心意……” 秦骏蠕动着嘴唇,长长地吁了口气,问道:“你真的懂了么?” “是。”清尘点头,却不愿深谈,话锋一转,淡然道:“此一次,是你我之间真正的比试,或者,也将是最后一次比试……因为,结果,非是你亡,便是我死……” 清尘说着,退了几步,然后,端起了戟。 秦骏也后退几步,举起了长枪。 两马对冲过来,秦骏长枪直刺,清尘的脑袋灵巧地绕了一个圈,枪头从喉间绕到了脖子后,一枪成空。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清尘的戟杆反向一捅,用力戳中了秦骏的腰,秦骏动作极快,侧身反头就打,清尘没完全躲过,肩上挨了一杆,铠甲发出一声脆响,城墙上便发出一阵叫好声来。 清尘急速调转马头,反转双手,戟头戟杆连番打来,秦骏硬是被逼着节节退后,一直到护城河边,他双手举着枪杆一顶,掀开了清尘的凌厉,随即反攻,长枪直至清尘的前胸,清尘一挑,打开,秦骏再刺小腿,清尘腿一抬,又刺了个空,顺势手中用力,握了戟杆一挥,正好打在秦骏的头盔上。(..info)秦骏脑袋一震,耳朵里嗡嗡作响,心知不妙,赶紧起枪,以攻为守,顾不得眼神发蒙,上下左右乱刺一通,清尘左躲右避,闪开了。 秦骏听得城墙上叫好,知是清尘已退,这才住手,扶正头盔,抬起头来。 清尘已在中线之外,正预备起冲过来。 秦骏赶紧端正身姿,执枪,策马,冲―― 又一次先下手为强,秦骏虚晃一招,本是直指喉间的枪忽地一偏,对着腰际而来,就在众人低声惊呼,以为避让不过的时候,清尘灵巧的朝马鞍左侧一偏,躲过了。此时已经过身,秦骏回马枪马上杀到,枪来戟往,呼呼的打斗声中,两人且战且离,又是难分难舍。 秦骏一路逼了过来,横拍一枪,清尘眼见躲不过去,只得夹住马肚子,反腰仰面一躺,借用铠甲的保护,以缓和秦骏手中之力,可是秦骏将清尘制在马背上,却不肯松劲,死死地压着,清尘一时间动弹不得…… “擒了他!”秦龙见弟弟已然发狠,却有些犹豫不定,疾呼起来。 秦骏一惊,就在这当口,清尘忽地用手抓住头盔,取下来朝秦骏脸上一掷,秦骏只觉眼前黑影一飞,下意识地偏头,却还是有些晚了,回过头来,那脸上赫然一道血印,竟是被清尘头盔上的缨尖划伤了。 也就是在他一分神松力的时候,清尘立起身,奋力横戟,只听“当”的一声,秦骏的脑袋挨了结实地一抽,头盔被打开去,秦骏也应声落下马来。 安王军队大声叫好。 清尘端戟欲加刺,却因白马在前,挡住了下手的位置,只得悻悻地,轮了戟杆抽一下马屁股。而此时秦骏趁马走开,已经起枪刺来!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虚招、实招、长刺、短刺、平刺、斜刺、轮刺、连环刺。只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猛听见一声低喝“起――” 场上瞬间安静,众人定睛一看,清尘手中的戟杆已经腾空而起,被秦骏挑飞,清尘只得策马去接戟,这时间,白马跑过来,秦骏飞身上马,折回了中线。 两人默默地对视片刻。再对冲,清尘先发制人,手中长戟似连珠炮,快速地连着几戳,秦骏则转动枪杆。如同戏台上的武生,来了个大圈连杆,把枪舞成了一个大圆圈,手腕翻转,不停地转着,把自己和马严严实实地保护了起来,使得清尘无从下手。 城墙上再次叫好。 片刻的沉默之后。清尘忽地,拔出了马鞍右侧的剑,朝秦骏舞动的枪圈里一扔,只听“当”的一声,剑被甩了出去,秦骏手中的枪也停止了转动。他下意识地,去看突然贯入又跌落的东西,还没看清楚是剑,忽然正前方寒风一凛,冷不丁大腿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清尘的长戟,已经毫不留情地刺进了甲胄与马鞍之间的空隙,正是自己大腿的内侧…… 他呲了一下牙齿,看着清尘,脸上微微地抽搐着。 出人意料地,场上并没有叫好声,所有人都摒神静气地注视着这一切。尽管清尘和秦骏斗得胜负难分,但似乎秦骏更占上风,清尘多在防守。可是,谁也没想到,先见血的,竟然会是秦骏…… “啊!”清尘没有半分的迟疑,马上追刺过来,戟尖,寒光闪闪地,戳向秦骏的喉间―― “嘭”的一声闷响,众目睽睽之下,秦骏的身体从马上飞了起来,重重地跌落在地…… “我要杀了你!”秦龙飞快地跑了出来,大刀挥舞着,砍向清尘! 清尘举戟去挡,胳膊却往下一挫,刺竹心里一沉,这是清尘最弱的一招,却偏生,被秦龙阴差阳错地逮着了!刺竹心跳开始加快,刚才对秦骏的最后一刺,想来清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加上开始的打斗,体力消耗太大,这时候,倒叫秦龙占了先机了,这么想着,叫苦不迭道,清尘啊,你真是刚才打糊涂了吧,这一招,你不该接,必须避呀! 就在刺竹担心不已的时候,秦龙阴笑着,自恃力大,开始了泰山压顶。 众人都为清尘捏了把汗,沐广驰已经提起了缰绳,准备随时冲出去。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清尘的手腕一抖,竟然松开了戟杆,而雪尘马,也同时朝前跃去,清尘马上前胸一挺,后腰一收,丢了戟,却也成功地逃脱了。 秦龙用尽一身蛮力,却砍了个空,他虽恼,却也得意,扬声道:“沐清尘,你戟也丢了,体力也没了,还凭什么跟我打?” 半丈开外,在他放言的同时,清尘一边默默地看着他,一边,慢慢地朝后退去,倏地,阴森叵测一笑。 最怕就是看他这样笑,秦龙开始心底发毛,暗忖沐清尘莫非要耍什么花招,脑袋正发紧,忽地看见对面,清尘已经搭箭满弓,指向了自己! 秦龙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将近两丈的距离,自己策马砍过去,只怕鞭长莫及,穿杨将军手中的羽箭,一定比自己先期到达,死了,死定了…… “嗖――”一声,箭已离弓,秦龙瞪大的瞳仁里,只有那白白的尾羽,近了―― 然而,“当”的一声脆响,箭被打开,一柄剑,跌落在地。 在清尘和秦龙的中间,在清尘的左侧,秦骏半撑着身体,吃力地坐了起来,右手,无力地落在地上。 “骏弟……”秦龙嗫嚅着,却猛然悟到虽然在阎罗殿前走了一遭,但这不是说感谢的时候,一时间,恨从心起! 杀了沐清尘!报仇雪耻! “啊――”咆哮一声,举刀便砍了过来! 第78章 伤秦骏清尘再杀秦龙(上) 清尘策马紧走,刚来得及拣起地上的戟,秦龙的刀就砍了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清尘横戟挡杀,奋力打开,跑回了中线。 秦龙坐在马上,拎了拎手中的大刀。他知道,自己此时的体力优于清尘,而且,硬招才是制胜之法,一得意,忍不住嘻嘻地笑起来:“沐清尘,只要你答应给我骏弟做娈童,我就不杀你……” 清尘冷笑一声:“你们秦家,注定在我手上死绝。” 秦龙一下变了脸色,嘶吼着砍了过来:“盘古开天地!” 清尘双臂一振,硬是接住了他的当头一砍,戟杆往上一掀,顶开秦龙的长刀,反手一个大圈,用力打过来,秦龙一躲,正好拍在马头上,马发出一声悲惨的嘶鸣,双腿跪下,斜倒下去,秦龙一时没反应过来,脱镫不出,整个右腿都被压在了马肚子下,右胳膊也被马头拦着,难以动弹,他慌乱地挣扎着,却看见沐清尘已经提高了戟! 秦龙骇得魂飞魄散,长大了嘴巴,脸色煞白,只能等死,就在戟尖落下,离喉间不足一尺的时候,忽地,斜出伸出一双手来,用力地抓住了戟杆―― 清尘咬牙,狠狠地往下戳着,秦骏却半跪着,死命地将戟杆往上顶。 “松开!”清尘喝道。 秦骏的脸上因为身上的伤痛和而抽搐着,手臂用力过度导致全身都在颤抖,他呲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始终是我哥哥……” 清尘眉毛拧着,眼光犀利如刀,寒光携带着杀机,却丝毫也不见秦骏让步,眼见如此僵持,那里秦龙就快挣脱,一时气急,抽回戟,跳下马来。飞起一脚,将秦骏踢到一旁,提戟再刺! 秦龙已经挣脱,还未爬起来。见清尘刺杀,只得坐在地上,飞快地拔剑,手刚触及剑柄,未料清尘手更快,戟尖一带,就连剑带鞘挑飞了,再是几下,连着刺来,丝毫也不给喘息的机会。秦龙又急又慌,狼狈地以手做腿,往后退去。清尘哪里肯依,长戟如同长了眼睛,一下比一下更快。追着就过来了。 猛一下,腿被抱住,清尘回头一看,是秦骏拖住了自己,他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杆,照着秦骏的肩膀狠戳。秦骏痛得受不起,顿时松了手,可是清尘再去看时,秦龙不但退远了,爬了起来,而且还趁空捡起了长刀。不由得更加恼怒,抄起戟,大步走近,一言不发,提戟就刺! 两人顿时一场恶战。清尘出戟凌厉如风。快中见狠,秦龙大刀招式严密,硬中有巧;清尘虚招避重招,秦龙实招接轻巧;场上蹭蹭声不断,两人时而单腿,时而扫堂,时而跳跃,时而飞身,张弛避让,砍杀威霸,三、四十招下来,杀得天昏地暗,也未见分晓。 刺竹看着,不禁下意识地抓紧了马嚼子,拖得越久,越是不利,清尘是不适合打持久战的,再这样打下去,恐怕会吃亏。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忽地觉得有些不妙,秦龙显然也想尽快消耗清尘的体力,加多了使用泰山压顶那当头一劈的频率,前几次,清尘还能直着接,可是这一次,他开始屈膝了,证明体力已经有些更不上了。 刺竹的头上冒出汗来,自己都能看出的,秦龙焉能不知,只要清尘接招时一跪,就不能再用抖腕那一招巧劲逃脱,因为秦龙的大刀滑下来必行会顺势去砍清尘的腿,而清尘的小腿那时将全部露在外面,而且是没有铠甲遮盖的…… 打了这么久,秦龙虽然赢不了清尘,却也能发现清尘的破绽,而他反复地使用泰山压顶,说明他已经找到了清尘的弱项,并且找到了制胜的办法。 怎么办? 刺竹咬了咬嘴唇,眼见清尘再一次掀开秦龙,两人各自退后,接下来,又是新一轮的砍杀,刺竹甚至能猜到,第一招,秦龙必是泰山压顶…… 忽然,他看见了还在场上站着的雪尘马,有主意了! 就在秦龙起刀的瞬间,“嘘――”一声响起,雪尘马猛地扬蹄,不顾一切地朝清尘跑了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秦龙的大刀已经挥到了头顶,要收也来不及了,而雪尘马此刻,已经冲了过来,如果大刀落下,正好砍中雪尘马―― 众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场上,安静得没有一丁点声音。 如果没有奇迹,雪尘马就将死在秦龙刀下,毫无悬念。可是,奇迹出现了―― 一个人影,从斜刺里飞扑过来,一把将秦龙扑倒在地,大刀脱手而出。 雪尘马已经跑过去了,清尘疾步过来,手中的戟,毫不留情地一刺! 秦骏还趴在秦龙的身上,才抬起头来,却冷不丁被噗了一脸血水,他愕然地低头,只见那长戟,已经贯穿了秦龙的喉咙,鲜血溅出来,秦龙浑身不停地抽搐,大张着嘴巴,汩汩地往外冒血,大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秦骏,直到,那眼里的亮光渐渐地弱淡下去…… “大哥――”秦骏抱住秦龙,长嚎一声,将痛苦而愤恨的目光投向清尘,声嘶力竭地吼道:“啊――”那悲恸的声音,久久地回旋,仿佛黄土沙场都在轰鸣中动容。 清尘沉默地,望着秦骏,面无表情。片刻之后,手一抖,将戟拔出,俯视着秦骏,冷声道:“交出乾州。否则,下一个死的,不是你,就是你爹!” 秦骏缓缓地放下秦龙,站了起来,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掩盖不了痛心疾首的神情。 清尘脸一仰,傲然道:“你可以投降。” “我不会投降!”秦骏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咬牙切齿:“我说过,我始终姓秦……” 清尘漠然地瞥了一眼秦龙,凛声道:“这个姓秦的,我已经杀了,”他斜了一眼城墙上,说:“那里还有个姓秦的,迟早也要死我手上,”然后,他直视着秦骏。清晰地说:“还有你这个姓秦的,一样逃不过。” 在长久的沉默中,秦骏说话了,声音低沉如同来自地狱。无比地寒冷,无比地绝情,也无比地坚决:“那就,开始吧……” 偌大的黄土沙场,清尘和秦骏赤手对立,默然而向。 骤然间,清尘出手了,飞拳、直掌,招招都是杀手,秦骏回招稳健。却似乎处于下风,招架为多,进攻较少,且战且退,一直被清尘逼到了护城河边。 “清尘对秦家兄弟。尤为精彩,”安王轻声道:“可惜,秦骏腿受了伤,不然,势均力敌,胜负难分……” 刺竹摇摇头,皱了皱眉头。他总觉得。今天清尘对秦骏的态度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就说此番对决,赤手空拳,还能伤得了什么?别人看不出端倪,刺竹却猜想清尘是有心想放过秦骏,可是,既然想放过秦骏。又何必如此咄咄相逼呢?求胜心切么?到底是势在必得,还是做给人看的?! 还有秦骏,那就更怪异了。刺竹料想,秦骏的武功,一定在清尘之上。而且相识这么多年,他一定知道清尘的破绽,可是交手这么久,从未见过秦骏使出什么必杀技来,反倒是节节败退。对秦骏,刺竹是有些了解的,秦龙这一死,不可能不在秦骏心里留下伤痕,何况,若不是秦骏为救清尘扑倒秦龙,秦龙也不会这么轻易死在清尘戟下,秦骏内心一定是充满了悔恨和痛苦。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何,还不见秦骏出重手? 这里面,蹊跷太多了,多得刺竹要花很多时间思考,问题是,场面太紧张,容不得他细想。 突然,刺竹瞪大了眼睛,那边,秦骏已经不动声色地开始地出击,在清尘快拳之下,秦骏并没有出招抵挡,只是骤然侧身,一把抓住了清尘的手腕,反转一扭,清尘为免脱臼,只得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就在背对着秦骏的一瞬间,秦骏抬脚一踢,清尘“嘭”的一声飞出去,扑倒在地上。就在清尘爬起来的同时,秦骏飞身跃上白马,朝清尘跑了过来―― 不好!刺竹一惊,飞快地冲了出去。他终于明白秦骏想干什么了,聪明的家伙…… 秦骏的马已经到了清尘身旁,他俯身弯腰,从清尘的身后,一把抓住了清尘的腰带,把清尘提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秦骏想干什么了,当然也包括清尘,他奋力挣扎起来。 这小子竟想掳了清尘去!沐广驰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朝脑门上涌了上来,不顾一切地疾奔而来,试图夺人。可是秦骏盘算得很精,他在早先的打斗中,就引着清尘退到了护城河边,这会上马捉了清尘,须臾便能过河。沐广驰从阵中跑过来,还没过中线,秦骏就能叫升吊桥。只要吊桥一起,沐广驰就鞭长莫及了。 在清尘不停的抗争中,秦骏一边腾出手来应对清尘的又踢又打,一边抓紧策马踏上吊桥。忽地一下,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清尘抽出了短靴中藏着的短刀,割伤了自己,他咬牙看了清尘一眼,手中一狠劲,将清尘往自己前头一贯,横扛在了马背上,沉声道:“你就是扎断我的胳膊,我也不会松手!”随即嘴角一抿,冲沐广驰喊道:“退回去!再过来一步,别怪我手下无情!” 沐广驰无奈,悻悻地回走了两步,不肯再退,马在原地不听地踢着蹄子,焦躁不安。 秦骏刚一折身,猛然间,身后传来高声:“秦骏!” 回头一看,那头,刺竹已经将秦龙的尸首拎到了马上,正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这边过来。 秦骏迟疑片刻,从吊桥上,缓缓地转过身来。 奏效了。刺竹心里一喜,悠声道:“你放了清尘,我就把秦龙的尸身还给你。” 秦骏默然着,站在吊桥上没动。 他在迟疑,那就再推一把。刺竹故意轻描淡写道:“这一战,沐清尘不是主帅,不是副帅,也不是先锋官和副先锋官,你抓他有何用?” 第78章 惊广驰刺竹换回清尘(下) “秦龙这个尸身,对我们倒是真有用呢,”你既然重情,我就吓吓你。(..info)刺竹沉声道:“我们要把秦龙在阵前分尸,然后挂出来,让士兵天天鞭尸,直到腐烂……你放心,保证让你和你爹,能在城墙上看得见这一切,教训教训城里那帮与朝廷为敌的臣子,也让你们秦家,祭奠亲人有个场所……” 呵呵,刺竹笑道:“你愿意用乾州城来换秦龙的尸首,还是你马上的沐小将军?” 秦骏低头,看着清尘,正好清尘斜着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他迟疑了一下,望向城墙,似乎希望父亲给个指示,可是,城墙上静悄悄的,不见父亲的人影,那些将军们也都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暗示。 刺竹不说话了,徐徐地走近,手,则慢慢地,摸向了腰间的大刀。 秦骏低头,看着清尘,清尘背剪着双手,被制住动弹不得,正脸色僵硬,恼怒地瞪着他。秦骏看着这双眼睛,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抬头,默默地注视着刺竹,在他行进到离自己十步距离时,说话了:“你站住。” 刺竹停下,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里吧,”秦骏说:“我数到三,你把秦龙扔过来,我把清尘扔过去。” 他再次低头,看着清尘,清尘却别过脑袋,不看他。秦骏盯着清尘的后脑,望着那乌黑的发,有些失神。经过了前番激烈的打斗,清尘的头发有些乱了,他重重地咬了一下牙关,那被清尘的头盔划伤的印痕此时经肌肉一扯,才干的痂面又绽开了,渗出血来。他的眼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掌力,正钳着清尘的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松开了手,掌心滑到清尘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清尘…… 慢慢地直起身,喊道:“一、二、三……” 旋即抓住清尘的腰带,奋力一抛―― “呼”的一下,刺竹伸臂,一把接住了清尘,随即策马飞奔,撤回了队列。 秦骏则抱着秦龙的尸首,立在吊桥上,望着刺竹的马远去。 场上,陷入无边的静默。 “你没事吧?”刺竹勒住马。低头见清尘脸色有些发红,便关切地问道。 “没事……你抱得太紧了……”清尘挣了挣,刺竹这才恍然,赶紧松开了圈着清尘的胳膊,忽地又笑道:“你怎么这么小小的。真跟个女孩一样……” 清尘冷冷地掀了一下眼皮:“你原是抱过女孩的?!” 刺竹呵呵地笑:“没呢,我绝对没抱过女孩。” 清尘跳下来,正好肃淳牵了雪尘马上来,他翻身上马,却被细心地刺竹发现了不对劲,才坐稳,一把就被刺竹抓住了手腕。翻过来一看,果然,虎口又炸开了。 “我来,我来!”肃淳说着,赶紧掀起铠甲扯衣襟做绑带,冷不丁地。沐广驰就插在了两人中间,低沉道:“世子,刺竹过来了,安王身边无人,你最好过去。” 肃淳怔了怔。只得折身过去,沐广驰看了清尘一眼,转向刺竹:“你备了绑带没有?” 刺竹连忙把绑带拿出来,一抬头,却看见沐广驰已经若无其事闪到一旁去了,于是笑着对清尘说:“我替你绑吧。” “不用了,”清尘漠然道:“今天已经不会再有战事。” 果然,话音未落,令声传来:“鸣金收兵――” 中军帐内,众将议事。 清尘缓缓地跪下:“王爷,属下失职,未能胜反被擒,甘愿受罚。” “谈何受罚?”安王悠声道:“你杀了秦龙,对秦军是个莫大的打击,即便失手被擒,那也是连战两将之后,体力不支,缘何能怪你?况且,没有任何损失……不但无过,还是有功的,休要提罚。” 尉迟迥悄然地和王朝雄对视了一眼。 安王沉吟片刻,低声道:“这一战,似乎就此陷入僵局了,你们看,还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怕他个球!”易奇站起来,说:“拖久了士兵就疲了,速战速决,还是强攻好了!” 安王看了刺竹一眼,刺竹轻声道:“困兽犹斗,狗急跳墙,只怕秦阶就此背水一战,会拼尽全力,那伤亡就太大了。” “赵将军所言极是。”尉迟迥附和。 安王点点头,转向沐广驰和他身边的沐家军将军,笑道:“怎么开会变成了一言堂,骁勇善战的沐家军,有何见解,说来听听。” 罗放顿了顿,开口道:“少主……”话一出口,忽地怔住,自觉失言,赶紧补充道:“我们平素都是听小将军安排,这次的乾州战事,听凭王爷吩咐。” 安王笑笑,望着清尘:“沐小将军……呵呵,你一定有妙计。” 清尘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还是将军们先说吧,小将资历尚浅,多多学习。” “过谦了……”安王大声笑起来:“今天都累了,大家下去吧,回营后,各自都好好寻思寻思,明天我们再议。” 清尘如释重负,随着众人退去,未回营,径直去往河边。 身后响起哗啦啦的脚步声,清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赵刺竹…… 果然,刺竹笑嘻嘻的声音:“清尘!”说话间,胳膊已经搭上了自己的肩膀:“咱哥俩溜溜。” 清尘移开他的手,飞步朝前走。 刺竹紧紧地跟上,问道:“咋不先回营卸了铠甲呢?” “你去卸啊,跟着我干什么?”清尘头也不回地走着,把刺竹甩下一大截。 刺竹紧走两步,跟上来,一把扯住清尘的胳膊:“我看看,虎口绑好了没有……” 清尘甩开。刺竹又抓住,不由分说地就开始绑,嘀咕道:“别那么拧……我从阵前,就一直拿着这根绑带,都跟了你一个时辰了,你好歹让我把这事做了,不然,我还就寸步不离的跟着。烦死你……” 深知刺竹的执着,清尘无法,乜了他一眼,只得由着他绑。等他绑好了,抬头望着自己嘻嘻一笑,便给了张冷脸,漠然道:“事情做完了,你可以滚蛋了。” “你也太现实了,用完就扔……我赵大将军,岂能被你呼来喝去的?”刺竹笑道:“我陪你走走,你不想说话,可我有话跟你说呢。” 又来了…… 清尘有些烦,掉头过去。不理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河边。 刺竹站定,沉声道:“我一直以为,你不愿跟秦骏对决,为何到了阵前。又指名战他呢?” 清尘默然片刻,说:“赌一把。” 刺竹怔了一下,轻声道:“不是每一把,都能赢的。” “我赢了。”清尘淡然道:“秦龙死了。” 刺竹看了清尘一眼,细声道:“赢的,恐怕不止这一点吧……”他顿了顿,低声道:“秦骏被你逼到无路可退。至此,也该死心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他回去怎么跟父亲交代?为了救你,阻止秦龙,却反象是帮着你,把秦龙杀了……”刺竹黯然地摇摇头:“秦骏为人重情。这一关,就算秦阶跟前好过,他自己心里,也难得过这个坎……” “秦阶不会罚他。”清尘皱了皱眉头:“以前他儿子多,犯了错。肯定会罚,如今只剩下这一个,无论如何,他都会好好护着的……老来丧子之痛,会让他包容秦骏一切的错误。” “这样,秦骏就会对父亲更加愧疚。”刺竹接着说:“他就更加,不会舍弃父亲而去。” 清尘没有说话。 “你想让秦骏恨你是吗?”刺竹转过身,盯着清尘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他对你好,你下不了手,只有他恨你,真的跟你作对,你才能狠得下心。你在逼他,也是在逼自己……因为,宣恕还在你心里,又要再下杀手,你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清尘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 “可惜……”刺竹忽地,幽幽地叹息一声。 “没有什么好可惜的,”清尘漠然道:“生而为敌,天意难违。” 刺竹缓声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今天阵前他擒了你,或许,是想带你远走。我记得,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跟你提过,要远离这些纷争,忘了秦姓和沐姓……只是可惜了,他对娈童感兴趣,如果你是个女孩,就这样跟他走了,其实,也挺好的……” “这条路,很适合他的性情。”刺竹自嘲地笑笑:“可惜呀,你不是女孩……” 他说着,摇摇头:“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太冷酷,这颗心也好,身上流的血也好,都好像是冰……”他看着清尘,迟疑了一下,细声道:“你打小就是这样的么?喜怒不形于色,情分不记于心,除了大战,除了大局,除了赢,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可以舍弃?” 清尘看着他,脸上浅浅地泛起戏谑,故意道:“你看我是这样,我就是这样。” “你是不是因为,不能人道,所以就变成了这样?”刺竹低声道:“我始终相信,你本性是善良的……”身体的残疾导致心理变态,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仍需要矫正。 “我是什么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战必须赢,赢了之后,我会尽快离开。”清尘面无表情道:“我跟秦骏的情分到此为止,跟你的情分,也不会长了。” “谁说的?”刺竹笑道:“即便你真的走了,我以后,还可以常常去看你的,东林镇离百洲城,也不远的。” “我们不会回东林镇。”清尘别过头去:“以后,还是不见为好……兴许,难能见着……” 呵呵,刺竹岂能被他唬住,只说:“莫不是,你现在让我觉得你冷酷,也是故意的?就是想我也对你怀上成见,不去找你?” “我可不是秦骏!”他叉着腰,哈哈地笑起来:“我乃赵刺竹是也!” 第79章 玩笑中一亲理屈被揍(上) 河水缓缓地流着,无声而悠远,刺竹一直看着清尘,清尘却面向水面,长久无言。(..info无弹窗广告) 终于,还是刺竹先开口:“你很希望秦骏投降是吗?” 清尘缄默以对,连脑袋都没有偏一下。 刺竹凝视着他的侧影,上扬的剑眉,秀美的脸庞,精致的鼻线,忽地笑道:“难怪秦骏对你一往情深,你长得还真是特别漂亮……从前我总是搞不懂,那些人怎么会娈童,也是看了你之后,才慢慢地理解了……你这个样子,跟女人,也没多大区别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要是换身衣服……也够婀娜了……” 这话似乎说中了清尘的忌讳,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没有说话。 “你要是个女人,还真是够呛呢……做你男人,还不被你割肉剔骨……”刺竹哼哼了两声,笑道:“秦骏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想什么呢……” “闭嘴。”清尘低喝一声:“不要再提秦骏!” “你其实,就是不想杀秦骏。”刺竹可没有被他吓住,慢悠悠地说:“阵前,你是有机会杀他的,可是第一戟,你刺了他的腿,第二戟,你本该刺喉,却捅了他的护心镜……较之你杀秦龙的快狠,那可是够手下留情的了……” “我打不过秦骏。”清尘猛一下打断了刺竹的话:“我一直,想要一次真正的对决,可是,他仍旧,不肯相对。” 刺竹笑起来:“我也一直想跟你真正比试一次,你也不肯呢。” 清尘默然着,没有答话。 “你要是真要走,走之前,我们无论如何比一次。”刺竹提议。 清尘摇摇头:“我打不过你,连我爹都看出来了……我自己的实力。自己知道,打得过肃淳,打不过你,也打不过秦骏。你和秦骏,应该是水平相当的。” “我不这么认为……”刺竹轻声道:“那天校场比试,我用泰山压顶,你硬接倒地,可是今天,秦龙用这一招,你却轻巧避过……” 唉,清尘心底叹一声,他原是不傻的。(..info无弹窗广告)想了想,回答:“正是因为吃了你的亏。所以,好好地钻研了一下,正好用来对付了秦龙。” 刺竹笑了一下,清尘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可是。他不信。那一日,清尘那些话语,分明就是想逼出自己的得胜心切,好输得不露痕迹。要说到心机,他不如清尘,清尘最厉害的地方,正如安王所说。不是用体力打仗,而是用脑子。他默然片刻,说:“你一直对安王有成见……” 清尘不语。 “你以为,只要你不出头,安王就会让肃淳担当要职,至少是个副帅?”刺竹摇摇头:“你多心了。安王岂是那么小气的人。他若是觉得不合适,别说亲生儿子,就是天王老子,也不会照顾面子……所以,肃淳要想得到他的肯定。还必须付出很大的努力。” 他看看清尘,微笑道:“不过,肃淳很难得到安王的喜欢,但你却能很轻易地办到。安王很喜欢你呢,看得出,不是一般的喜欢……” “你在为肃淳担心?”清尘犀利的话语,一下捅破了窗户纸:“你怕我抢了初尘公主,你还怕世子地位不保……”他一下扬高了音调:“赵刺竹,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只是想走,你聪明的话,就想办法成全我,若是强留了我下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刺竹一梗,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尴尬。 好半天,刺竹才笑起来:“你说话,就不能柔和点?缓和点?” “我就是这么说话的,你爱听不听!”清尘愠道:“我没心情跟你胡搅蛮缠,滚远点!”他没有心情想那么多,只想安静地呆一会,可是刺竹一直在耳边唠叨,而且净捡他不爱听的说,怎能叫他不烦躁?! 这话可真不耐听,刺竹也恼了:“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的地方?你说要我滚我就滚啊?” “我就叫你滚了,你怎么着?!”清尘直起脖子叫唤道:“没本事就别管闲事,回去跟你那陈小姐成亲好了!”心道,自己的事都没梳理好,还来管我?! “我成不成亲关你什么事?”刺竹毫不示弱地回答:“你看上她了是不是?我介绍给你啊,让安王成全你们啊……” “那温柔的,不是你喜欢的吗?我可不能坏了你好事!”清尘反诘道:“少在这里给我装大方!” “谁装大方?”刺竹气急,一把抓住清尘的胳膊:“走,走,见安王去,今天死活都要把她给了你,让你还说我装大方!” “你真要给我,我就接了!”清尘狠狠地甩开手,恶声道:“自己放弃的,怨不得我!以后活该你找个恶婆娘,天天折腾你!” “你咋这么歹毒呢?”刺竹气得满脸通红:“早知道,还不如让秦骏把你掳了去,辛苦巴巴地换回来气我呢――” “我还真该谢谢你呢!”清尘不屑道:“没给他做娈童,倒叫你逼着去成亲了……” “我逼你成亲?是谁先逼我成亲了?”刺竹恨声道:“你也烦乱点鸳鸯谱?那还来点我的?!你是我肚子里蛔虫?!你问过我了,我愿意吗?” 清尘立马抢白道:“我不点鸳鸯谱,把你送过去给秦骏做娈童好了!” “你对娈童这么感兴趣,干脆先给我做娈童!”刺竹猛地抓住清尘的胳膊一拧,将他背转过来,清尘没想到他会动手,猝及不防,一下就被刺竹反剪了双手,跪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赵刺竹!”清尘吼道:“看我不杀了你!” 还这么猖狂!刺竹火了,着实想教训清尘一下,重力一压,顷刻间就把清尘面朝下,压倒在草地上,一翻身,整个趴在了清尘背上。 清尘双手被钳住,发力也动不了,又慌又恨。眼看着刺竹的脸凑了过来,叫道:“你要干什么?” “要你做我的娈童!”刺竹开心地说,笑得满嘴白白的牙齿全露了出来,看见清尘急的满脸通红。他可是解气了。 清尘挣扎起来,冷不丁,刺竹就亲了他一下! 耳朵里“轰”的一响,清尘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脸倏地红成了关公…… 等到反应过来,身上已经没有任何重量了,四下看看,自己还趴在地上,刺竹早就起了身,站在跟前咧嘴傻笑―― 清尘默默地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潮红退却挂上一脸寒霜,那眼光恨不得要吃了刺竹,嘴唇也微微地撅了起来,就要发狠。 刺竹笑着摸摸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清尘的脸刹那间一炸。又红了,顷刻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虽然拳头紧握,但是牙关一咬,竟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刺竹见他神色不对。心底一沉,笑容须臾散去,赶紧追上来,问道:“怎么了?” 清尘不说话,加快了脚步。 “我跟你开个玩笑,不用这么当真吧……”此时刺竹也觉得玩得有些过了。有些心虚。刚才的举动无异于亵玩,这不是侮辱人吗,清尘一定生气了。 清尘充耳不闻,为了甩开刺竹,竟然跑了起来。 刺竹一顿。赶紧撒腿猛追。清尘跑得快,但是刺竹腿长,一下功夫就追上了。清尘猛跑,想刺竹作罢;刺竹猛追,须臾也不放松,就这么僵持着,平行地跑了好远,还没有停步的意思。 忽一下,清尘伸手一推,刺竹收步不住,一下就被清尘推倒在地,他迅速爬起来,愕然着,悻悻道:“你跑什么呀?算我错了还不行……”随即呵呵一笑:“我救了你回来,你还没说谢谢呢,这就将功折过,平了,没事了……” “赵刺竹!”清尘猛地大吼一声,捏紧了拳头。 这架势,可不妙啊。刺竹被吼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伸手出来,一边预备防着清尘打过来,一边试图安抚,厚着脸皮笑:“哎呀,我就是亲了你一下,开个玩笑,要不,你亲我一下,亲回来……扯平了,也就没事了……” “嘭”的一下,冷不丁胸口就挨了一击重锤,刺竹痛得呲牙,自知理亏,不敢还手。刚摸上胸口,“嘭”一声,肩膀上又挨了一下,刺竹捂着肩膀,勾着脑袋,低声道:“两拳了呢……” “咚咚咚咚”连续几锤,打得刺竹手忙脚乱,哪里还数得过来,只能下意识地转身,想跑。谁知那拳头追着打,刺竹只剩下抱头鼠窜的份了,着实狼狈。好不容易拳头停息了些,刺竹才喘口气,直起身来,呼啦一下,清尘就扑了过来,从背后一把箍住了脖子,刺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 清尘松了手,跳下来,冷冷道:“这算扯平了。” 刺竹痛得抽气,摸摸脖子,深深的两排牙痕,低头一看,指尖上沾满了渗血,他痛苦万状地低下头去,嘟嚷道:“你属狗的呀……” “你说什么?”清尘又吼一声。 刺竹抬起头来,郁闷道:“这算什么?打不过就咬?” “谁咬你了?”跑一阵,打一阵,还咬了一口,清尘这会气也消了,看着刺竹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忍了忍,说:“你自己说的,回亲你一口,扯平了。” “这也叫亲?”刺竹不甘心地嚷道。 “可不就是亲?!”清尘下巴一扬:“亲得狠了点而已。” 岂止是狠,还见血了呢!这不是耍无赖么?!刺竹无可奈何,只能说:“这事总之扯平了,以后不许再追究了。” 嘻嘻,清尘没来由地笑起来,说:“你要是敢跟人说,你亲过我,我就把你衣领扯开,让人家看着牙印……” 第79章 正议时两提犹而相拒(下) 刺竹一听,慌忙把领子扯起来,掩在脖子上,恼道:“你成心的!” “我是成心的。”清尘大大方方地承认:“以后你要是口不择言,我也揭你的短!” 刺竹缩了缩脖子,悻悻地抱怨:“你可叫我以后怎么见人?” “横竖把脖子包结实点。”清尘哼了一声,脑袋一摆,走人。 这真是太丢脸了。刺竹恨恨地一跺脚,痛骂自己:“赵刺竹,你犯哪门子傻?!这自找的不是?!你没事亲他做什么?!还做娈童呢,简直是个活阎罗!” 刺竹一路气哼哼地回了营,刚坐下,肃淳就进来了,喊道:“原来你在啊,我到处找你呢,父王说,叫你和清尘赶紧过去议事。” “沐将军去校场了,我去叫他,”肃淳脱下铠甲,回头一看,刺竹闷闷地坐着不动,又说:“你怎么还不卸甲?你去叫清尘,然后中军帐内碰头。” 刺竹仍是不动,肃淳狐疑着,凑近了,拍拍他肩膀:“怎么了?”忽地“咦”一声:“你脖子怎么了?”伸手过来,就要查看。 刺竹慌乱地扯起衣领,盖住脖子,忙不迭起身:“我叫清尘去了。” “脱了甲胄吧,你不嫌重啊。”肃淳不由分说地解下刺竹的甲胄,问道:“你脖子上怎么弄的?” 刺竹倏地红了脸,支吾着:“没事没事……”飞快地走了。 “砰”一声响,门被推开,清尘正在换衣服,赶紧将前襟一掩,折头来看。 刺竹直冲了进来,说:“走了,安王召唤。” “你进来不会敲门的?”清尘乜了他一眼,背转身去,披上外套。绑好腰带。 自知不对,面子上却有些抹不开,先前的一口气还憋着,没有咽下去。刺竹气哼哼地顶了一句:“自己不关好门,倒来怪我?!” “你吃了火药是不是呀,赵刺竹!”清尘一边走过来,一边提高了音调,眉毛也竖了起来。 刺竹赶紧退后一步,紧张道:“你又想干什么?” 见他如临大敌,清尘忍不住发笑,故意买个关子:“我还能干什么?打又打不过你……”嘻嘻一笑,涎着脸道:“那就再亲你一下……” 刺竹一听,头皮发麻。一手伸直了来拦,一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连声道:“免了,免了,我担当不起……” 哈哈。哈哈,清尘大笑起来。 刺竹不由得红了脸,悻悻道:“你可真不地道,咬哪里不好,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我怎么解释……刚才肃淳就在问,我真是……”摇摇头。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清尘看着他,轻轻地皱起了眉头,低声道:“也是啊,下回要是陈小姐也问起,你怎么解释,让她误会就不好了……” 刺竹眨眨眼。忽地笑了:“我就说被狗咬的……” 清尘一瞪眼,顺手抄起桌上的剑劈头就打过来,刺竹赶紧捂住脑袋,往架子后边躲,清尘哪里很饶过他。一路追着打,揪住刺竹,摁在凳子上,罩着他的背,噼噼啪啪打得正解气,忽然,一个声音传来:“清尘,你怎么搞得这么大动静?” 随着话音,沐广驰出现在门口,正好看见这一幕:清尘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正虎气地扬着剑鞘,刺竹被摁在凳子上,整个人都被打得趴在了桌子上,脸都不见了…… 沐广驰不禁目瞪口呆! 清尘赶紧收手,正身,看着父亲。 刺竹也站了起来,还没说话,先就呵呵一笑。 沐广驰显然没见过如此阵势,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愣了一会,说:“一起走吧,安王那里叫议事呢。” 清尘哦一声,自顾自地出了门,沐广驰慢吞吞地走在后头,在刺竹掠身而过的时候,悄然地拖住了他,细声问:“你哪里招惹他了?” 刺竹怔住,面色有些不自然,笑了笑,不答。 沐广驰默然片刻,偷眼见清尘已经走远了,这才压低了声音,不满道:“你可把我们男人的脸都丢尽了……” 刺竹又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沐广驰已经起步了,极是忿忿地扔下一句:“再不强势点,看他以后不吃了你?!” 刺竹站住,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然后摇摇头,跟了上去。 到了中军帐前,刺竹一抬眼,正好看见一个士兵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取下他脖子上的缨巾,说:“借来用用,等会还你。”圈在了脖子上,这才满意地摸了摸领口,进了帐中。 安王、肃淳、沐广驰和清尘都已经坐好了,只等刺竹。此刻清尘斜眼,见刺竹进来,眼光在他脖子上挂着的红缨巾上停留数秒,冷不丁问道:“这么大热的天,仗也没打了,甲胄也卸了,你还挂着缨巾做什么?” 真是刁钻,故意害我啊。刺竹强自镇定道:“忘记取下了呢。” “取下来吧,捂着汗也不舒服。”清尘的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体贴,脸上的笑容却显得阴测测的。 肃淳狐疑地看了刺竹一眼,这缨巾方才不是取下来了,怎么这会又挂在脖子上去了?他看看清尘,更加奇怪,平素从不多话的清尘,竟破天荒地关怀起刺竹来,怎么听着怎么一个怪异…… “无妨,无妨,”刺竹坐下,淡然道:“说正事要紧。” 安王清了清嗓子,说:“叫你们四个来,就是想议一议乾州的战事。今日之战,你们有何看法?” “方才易奇将军说得有道理,不宜久战,必须速战速决。”沐广驰瓮声道。 刺竹瞥了清尘一眼,说:“今日一战,秦阶丧子,内心沉痛,我们是不是派人去安抚一下,做最后一次努力,争取能劝降……先走这一步,不行,再打。” “或许。秦阶权衡一下局势,知道大势已去,为保最后一独子,归降也未必。”刺竹的眼光。落到清尘身上:“能不战而胜,是最优选择,清尘你还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清尘不答,望向安王。 “帐前众将都在,你不肯说,现在这里可是方便?”安王笑了:“但说无妨。” 清尘默然片刻,低声道:“只能打,别无他法。” “秦阶不愿降的话,我们是否可以找找淮王妃?”肃淳轻声道:“清尘,你跟淮王妃素来投缘。你应该是能说动她的……” “说下去……”安王显示出了浓郁的兴趣,挪动身体,朝向肃淳。 肃淳说:“淮王妃在淮王跟前,还是有些倚仗的,淮王帐下言官多是其父亲门生。如果我们能说动淮王妃,由言官集体劝降,那就还有些胜算。” 安王点点头。 “淮王妃最担心应该是儿子敬臻,只要朝廷能给淮王妃密旨,降了乾州,便不追究造反之罪,并允敬臻世袭淮王之位。那么淮王妃吃了定心丸,自当竭力劝降。”肃淳低声道:“我们从这方面努力,应该希望很大。” “不追究敬臻之罪是可以的,毕竟他年幼,父亲要造反,他也劝阻不了……”安王沉吟着。有些为难道:“淮王若是归降了,如果皇上不追究罪责,那么淮王安在,圣旨也只能立敬臻为世子,不能直命取淮王而代之;如果皇上追究一部分责任。削去淮王封号,那敬臻也只能是废为庶人,不可能承袭淮王之位;若是处死淮王,敬臻为其子,即是叛王之子,继位也难以服人啊……” 肃淳轻声补充道:“若是淮王不降,密旨立敬臻也没有用……说来说去,为了敬臻,淮王就得死。”他环顾大家一眼,轻声道:“淮王一死,敬臻归降,然后以功抵过,继承淮王之位,这样才是合乎情理的……若是淮王在,那障碍就始终都在。” 刺竹深吸一口气,忽地明白了,肃淳此举,其实就是想劝动淮王妃杀了淮王保儿子。 清尘缓缓地低下头去。 安王许久不语,转向清尘,轻声道:“清尘,你一定想了很多,何不一一道明?” 清尘抬起头来,沉声道:“乾州城里局势复杂,淮王妃不可能杀淮王,即便她有心,也下不了手谋杀亲夫……即便她下得了手,局势却不是她能控制的。因为兵权在秦阶手上,一旦淮王死了,秦阶就会拥自己的外甥敬篆上位,非但如此,到时候秦阶还会先行一步,杀淮王妃和敬臻,以绝后患。淮王在,秦阶还有所顾忌,淮王死了,乾州就是秦阶的,淮王妃也就完了。所以,淮王妃为了自保,一定会拼死维护淮王。” “关键,还是在秦阶身上。”清尘说:“淮王要降,秦阶不降,便降不成;淮王不降,秦阶要降,便拦不住。” “有什么办法让秦阶降?”安王满是期待地问道。 清尘默然道:“没有。” “难道,刺竹说的办法,也没有用?”安王轻易不会死心。 “试一试吧……”刺竹忽地插话进来:“秦阶只有四子,连丧三子,只剩下秦骏一个儿子了。想他任何重大决定,都会听听秦骏的意见。清尘,你去找找秦骏,让他劝劝秦阶……” 沐广驰和肃淳,不约而同地用一种警觉的眼光,盯住了清尘。 清尘沉默许久,轻而决绝地摇摇头。 “去找他谈谈……”刺竹从身侧,缓缓地伸过手来,握住了清尘放在椅把上的拳头:“至少试一下,跟秦骏谈谈,最后再做一次努力……” “喝茶!”肃淳冷不丁地将一杯茶朝刺竹递过来,嘴里说着:“让清尘想想,这事,也不用这么急着答复……” 刺竹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拨,示意肃淳将茶放下,眼睛,仍旧看着清尘,手中,也暗暗地用起了力,似在催促。 清尘抬头,默默地望向刺竹。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暗示,清尘并非不懂,只是…… 第80章 约庙细谈忍见劝不降(上) 沉默了许久,清尘才从刺竹的手心里,缓缓地抽出拳头,双手交叉一握,低沉道:“可以谈一谈,但需做两手准备……” “谈得拢,就照他们的要求考虑,如若不然……”清尘绝然地按住椅把,冷声道:“绑架了秦骏,要挟秦阶。.info[]” 刺竹静静地看了清尘一眼,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那你预备怎么谈?”安王沉吟道。 清尘回答:“约了秦骏出来,我一个人跟他谈,只要他肯应约,就好办了。” “不行!”沐广驰断然插话。 “是啊,”安王说:“我已经答应你爹,绝不再让你单独行动。” “那我陪清尘去。”刺竹毫不迟疑地提议,眼光望向沐广驰。 “我也去!”肃淳赶紧站起来。 沐广驰瞥了肃淳一眼,低声道:“这个事情有风险,世子还是不要去了……这样吧,清尘若去,刺竹陪着,就成。” “为了安全起见,我也去吧。”肃淳并没有放弃。 安王看了肃淳一眼,正要开口,刺竹说:“秦骏会如何应对,我们都不知道,为保万全,世子还是不要去了。” “刺竹和清尘去。”安王一锤定音。 肃淳无奈地看了刺竹一眼,闷闷地坐了下来。 刺竹已经换好了夜行衣,就要出门,却看见肃淳郁闷地坐着喝茶,便说:“你不要拘泥于这些小事,趁我们出去,多跟王爷合计合计大事。” “大事轮不上我,小事又不让我去做……”肃淳悻悻道:“我还真希望,不是世子!” “你胡说什么?!”刺竹正色道:“你身上寄托了多少人的希望,怎么能对自己如此不负责任?!” 肃淳看了他一眼,说:“我就想跟清尘一起……”他顿了顿,欲言又止。(..info无弹窗广告)只说:“尝尝冒险的滋味,也是一种历练。” 刺竹沉吟片刻,说:“既然是世子,就跟平常人不一样。总是有所失有所得的。” 肃淳抬起头来,盯着刺竹,低声道:“你不要跟清尘走得太近呢。” “怎么了?”刺竹忍不住笑起来:“别人说我娈童?” 肃淳眼神躲闪,支吾着,回答:“说倒是没人说,但总还是别让人误会才好。” 刺竹眨眨眼睛,摸了摸下巴,忽地想起把清尘摁在草地上亲上那一口,便又笑了:“娈童有啥意思?男人跟男人……一点感觉都没有……”一抬眼,见肃淳愕然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地提起衣领盖住脖子,说:“你不要娈童就好……” 肃淳皱皱眉头,不悦道:“我娈不娈童,以后你就会明白了……”迟疑了一下,又说:“你以后。别再去牵啊、拉呀、握清尘的手……” “我不也这样拉过你的手,缘何就不能拉清尘了?”刺竹莫名其妙道:“勾肩搭背都正常呢。” 肃淳一下梗住,憋了半天,这才急中生智地叫道:“人家就会说你娈童了!” “谁爱说谁说去。”刺竹不屑道:“我还睡过清尘的床呢,赶明儿,我还要跟他一块睡呢!都是谁呀,那么喜欢说瞎话……” 肃淳一听急了:“你还跟他一块睡?!” “我不也跟你一块睡?亲近嘛。就在枕头边上,多好唠嗑呀……”刺竹大咧咧地说:“上次我差点就跟他一块睡了,想跟他说说贴心话,谁知他自己走了,一点都不随意,女孩一般扭捏……我还说他来着……” 肃淳好生无语。看着刺竹,许久,才瓮声道:“此行注意安全。清尘和秦骏那里,不晓得今夜局势如何发展……” 刺竹默然片刻,轻声道:“你不去是对的。谁知道,会不会中秦骏的伏击。” 肃淳脸色一紧,望向刺竹,刺竹低沉道:“我估计,秦骏会设伏,不知道清尘心里有没有准备。” “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到的,”肃淳说:“要不,你提醒他一下,或者,再多带些人?” 刺竹不语,默然站立,似在思索,缓缓道:“秦骏很聪明……清尘会如何应对?”脑袋一别,已经出去了。 肃淳怔怔地望着门口,想了一下,几步跨了出去,直奔安王营帐。 清尘和刺竹,一前一后爬上了乾州城外的山上,远处,依稀可见山顶的灯火,那是秦军守营,顺着山腰摸过去,脚下,已经是水波浩淼。 “你干嘛约了这个城隍庙相见?”刺竹环顾四周,后是峭壁,前是山崖,上是秦军守营,下是淮河,只一条羊肠小路进出,易守难攻,易进难出,庙小不过丈许,要打斗都有些放不开手脚,便说:“我们好像没有退路了呢。” “只有这样,他才会相信我们的诚心。”清尘漠然道:“秦骏一定会设伏,你我只当不知道。” 刺竹吃了一惊,不待相问,清尘就说:“我们只当不知,他或许,会不忍下手,一旦点穿,就难说了。”他低声道:“万一形势不对,我们就跳到河里去。” 刺竹心里忽地一亮,明白了。清尘明里不设退路,不管秦骏从上面吊了士兵下来伏击,还是从外面杀进来,他们都下不了山,看上去,似乎秦骏掌握了所有的主动,其实清尘早就安排好了最大的退路――下水。因为清尘水性好,而刺竹,号称水底龙,他们跳下水,比走山路逃跑快得多,而且跳入水后,岸上根本追赶不及,便可从容逃离。 “原来你早就料定了我会跟你一起来,而且,只有我会跟你一起来……”刺竹嘻嘻地笑起来。 清尘没有笑,低声道:“你听……” 果然,小庙外头,脚步声近了。 秦骏高瘦的身影,出现在了庙门口。他没有穿甲胄,一身轻便战袍,好像不是来谈判,而是随意散散步的样子。 缓缓地走过来,没有笑,微微地敛着眉头,气氛似乎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美好,可是一开口,却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还是那么轻柔:“你可是头一次,比我到得早呢,从前,都是我先来等你……” 刺竹心忖,那还不是你先到,等你伏击布置好了,我们才出现呢。 清尘漠然道:“我跟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秦骏不答,却看向清尘的手,柔声道:“虎口好些了么?” “没有……”清尘伸出手来,晃了晃,绑带在秦骏眼前一亮,说:“现时还拿不得剑。” “那你还挂着剑?”秦骏的语气依旧柔和,眼光不动声色地从清尘腰间扫过,落在斜挎的剑上。 “这剑,什么时候都不离身的。”清尘面不改色地回答。 秦骏微微地笑了一下,伸手过来:“让我看看……” 要夺剑?这是随身携带的唯一兵器,清尘给是不给?刺竹正紧张着,却见清尘抬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秦骏的掌心里。 刺竹飞快地看了秦骏一眼,他不明白,这是清尘故意四两拨千斤,还是,自己领会错了秦骏的意思?但是一瞬间,刺竹就明白了,秦骏和清尘之间,是有默契的,包括一句话未说明的有所指。他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秦骏的表情,已经浮上了笑意。 城隍老爷跟前,那不甚明亮的烛光里,秦骏看着清尘的手,笑容漾开来:“自己绑的?总是绑不好……”随即,轻巧地捉住清尘的手,解开绑带,重新细致地绑了一遍。然后,他轻轻地握住了清尘的手,轻声道:“只要不拿兵器,以后虎口也就不会炸开了。” “这一仗打完了,或许就再也不用拿兵器了。”清尘回答着,缩回了手。 刺竹在旁听着,只觉得这两个人的话里,隐隐透露出一丝别样的意味来,说的似乎都是停战的事,却仿佛又没有说到一块去。 秦骏的眼光,转到了刺竹身上:“你还带了个人来?” “这是我的副将。”清尘淡淡地回答:“我爹不放心我一个人行动。” “他可不是副将,”秦骏轻轻地笑了一下,轻飘飘地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赵刺竹,他可是副帅。” “前日阵前他是副帅,今天可就不是了。”清尘不屑道:“你要有心,擒了他去,可以要挟退兵。我不是下午就给你飞鸽传书,约了地址,你可以设伏的……” 刺竹吃了一惊,正有些发蒙,忽地看见秦骏一怔,随即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说:“那么信不过我?” “什么都是会变的,何况是人心?更何况,我还杀了你三个哥哥。”清尘冷声道:“你要怎么对我,都是正常。” 秦骏神色顿现伤感,片刻默然之后,低声道:“你何必这么说话?阵前我若擒了你去,也不会伤你……” 烛光忽明忽暗地闪动,小小的庙里阴影重重。清尘默然片刻,悠然一笑,仰起头来,说:“我们走吧,别理会这一切了。” 秦骏一怔,顿时满脸的惊喜交加,可是,片刻之后,又是黯然,看着清尘,半天不言语。 “你说,只要我跟你走,你爹不投降,你可以降,然后,我们远走他乡。”清尘盯着秦骏的眼睛,一抹精光,亮得如同宸星。 秦骏的脸色异常沉重,他咬了咬牙关,轻而决绝地摇了摇头。 第80章 杀崖堕水伤逝情已决(下) “为何不可?”清尘低声追问:“是什么,让你放弃一直以来的追求?” 秦骏深吸一口气,看着地面,似乎是无言面对清尘,声音怯弱细微:“我始终姓秦,他毕竟是我爹……”他徐徐地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那眉间三条深刻的沟壑,将他刻画得无比沉重:“如果秦龙还在,我能舍得离开,可是,他只剩下我一个儿子了,你要我怎么忍心?以前种种,他都有责罚,可是唯独这次秦龙的事,他亲眼目睹,当场吐血昏死过去,醒后却是只字未提,你让我何以面对?” “我已经对不起大哥……我不能再对不起我爹,清尘,我不能……”秦骏抑制不住地喊道:“倘使我走出了这一步,便永世都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你就选择舍弃我?”清尘决绝道:“哪怕他是错的,哪怕他带着你走向死路一条,你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秦骏咬咬牙,一声长吟:“是……” 刺竹此刻,只剩下胸中一声叹息了。 “你后悔了是吗?”清尘却不曾表示半点的同情,反而更是凌厉地质问:“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你早知道,扑倒秦龙,我就会痛下杀手,你是不会选择救我的,是不是?” 秦骏的脸色有些僵硬,一言不发,眼光转向地面。 “秦龙和我,必须死一个,你会救谁?”清尘冷声问着,猛扯了一下秦骏的胳膊,逼得他看向自己,更决绝地问道:“明知我会杀秦龙,你还会救我么?” 秦骏看了清尘一眼,没有吭声。可是刺竹却分明地看见,秦骏下颌的牙关。重重地咬了一下,那咬肌呈现出一种隐忍的绝然。他弄不懂,难道清尘忘记了,山崖上面和庙的周边。秦骏已经布下埋伏了么?清尘非要要对秦骏这样咄咄相逼,一定要惹恼秦骏,到底是为什么? 秦骏缓缓地抬起手,拨开了清尘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慢慢地转过身去,低声道:“你可以不杀他的……你可以选择不当着我的面杀他……至少,你能做到,在我救你的当时,不要杀他……” 刺竹一怔,这话语里的痛心。(..info)是这么明显。也许,从那一刻开始,秦骏就有了解不开的心结了。 可是清尘却不这么看,他出乎意料地微微一笑,甜声道:“哦。原来你只是怪我,让你在你爹跟前不好交代啊?”随后,竟是如释重负的嘻嘻两声轻笑:“我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你相信吗?” 刺竹有些愕然,秦骏也微微地皱了皱眉,不悦道:“清尘……” “我和你哥,你还是偏心我的。”清尘的笑容还在,话语却一凉:“那我和你爹呢,你如何取舍?必得死一个――” 秦骏不语,烛光昏暗,他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刺竹见势不妙,偷眼给清尘使了个眼色。清尘却当做没看见,反而仰起了下巴,说:“今天,只要你跟我走,什么都可以解决……你一不用看我杀你爹。二不用看秦家军被我沐家军所灭,三不用看乾州被安王夷为平地……” 听到这里,刺竹方才明白,清尘并没有放弃劝降的意图。 秦骏默然地挺直了背,静静地望着清尘,幽声道:“我不跟你走。”他的眼神,带着无法掩藏的伤感和忧郁,可是,话语却没有半点的迟疑。高高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更加瘦长,也孑然得令人心颤。 刺竹轻轻地咽了口唾沫,他预感着,接下来,清尘可能会爆发,会来上那么阴狠的一句“那就由不得你了――”毕竟,这次前来,他们是做好了准备的,谈不拢,就掳人。可是,看看秦骏的身形,刺竹有些疑惑,秦骏高度跟刺竹差不多,只是没有刺竹这么魁梧,可是若他真如清尘所说,武功跟自己不相上下,他们俩人想绑了秦骏,越过崖上和周边的埋伏,掳了秦骏走,可能性似乎不大。(..info) 庙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蜡烛燃烧,忽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爆了烛花。 “你已经决定了……就这样,舍弃我?”狠绝的沐小将军此次竟然没有发飙,他定定地望着秦骏,许久之后,才轻声出言。淡淡的失望,就这样散开来,仿似,那一切的努力都归于了零,而他,只能就此认命。 秦骏看着清尘,凝神着全部的深情,还有不舍,黯然道:“我是个男人……”尽管只有细声几个字,可是刺竹能听见,秦骏此刻心里的话,还有一句,请你原谅我。 清尘伸出双手,缓缓地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抬起脸,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知道结果的……你不能回天……”他的脸上,有祈求,但更多的,是痛心疾首。这表情,落在刺竹的心底,忽地一动。从来没见过清尘如此温柔的时候,可是这温柔难得的一现,却是如此叫人断肠。是的,清尘在求秦骏,尽管清尘知道,这只能是徒劳,只能是无力,可是,他却不肯放弃。 秦骏看着他,凄然一笑,亦是低声道:“我说过的,我始终,姓秦……” 一句话,包含了所有,原因、未来,一锤定音。他坠落的心意,已定。 忽一下,刺竹看见清尘的眼底,漾起水意,他紧紧地抿着嘴唇,似乎这样,就可以抑制得住嘴唇的颤抖,可是,就在几欲落泪的瞬间,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松开了手,怅然道:“是啊,你始终,姓秦……” 一句话,是黯然,是伤逝,是颓然的松手。他终于明白,他不得不放弃,这结果由不得他。 “清尘……”秦骏唤道,轻轻地向前一步,抬起了胳膊,似乎想拥抱清尘,喉间的话语满是鼻音,仿佛此刻,情已不能自己。他如何能克制?这是他最初、最深、最后,也是唯一的深爱。他怎么能辜负?清尘一次又一次为了他涉险而来。他却不得不拒绝。他缘何能舍得?这一别,或是,永诀。 然而,清尘倏地一步退后。冷冷地拉下脸,凛声道:“既然谈不来,那就告辞了!”无半个多字,当机立断一转身,才出了庙,忽地一愣―― 庙外竟然是一片通明! 面前的羊肠小道上,远远地,不过丈许,满是手持兵械和火把的士兵,而站在前头的。正是一脸杀气的秦阶!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清尘一怒,未及拼杀,先就一反头,朝紧随其后的秦骏愤然喝道:“你竟是如此彻底地舍弃了我?!” 秦骏却是一脸愕然。这不是他的人马,一念之下的心软,使他放弃了对清尘的埋伏。但他显然,没有想到父亲会知道两人私会的消息,也没想到,父亲会亲自带了人来抓清尘。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清尘飞快地转身。剑已经出鞘,剑锋直指秦骏:“你不知道,离开你之后,我学会了双手使剑吗?”气愤与绝然,让清尘此刻,面色阴狠狰狞起来。与刚才庙里那难得一现的柔情相比,判若两人。 秦骏下意识地一闪,未曾拔剑,却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刀。已从清尘的身后砍来,而此时,士兵也杀了过来。在一片嘈杂声中,清尘的人带着剑,飞扑了过来―― 以此同时,秦阶的大刀,也挥了过来! 秦骏试图伸手去抓清尘,奋力将他一带,可还是有些晚了,就在这短短几秒间,听见“噗”的一声闷响,眼睁睁地看着秦阶的刀砍在了清尘的左肩上,登时血涌了出来,清尘身体朝前一堕,脸上一阵抽搐,痛苦不堪的神情,直刺秦骏的内心…… “清尘!”秦骏心痛地大喊一声,一下抱住了跌落的清尘。刺竹侧头,见状大惊! 秦阶看见清尘受伤见血,瞬间大受鼓舞,红着眼睛,张牙舞爪地狂吼道:“杀啊!” 刺竹急忙过来支援,清尘甩开秦骏,硬撑着,也朝刺竹靠过去,边杀边退。眼看清尘渐渐体力不支,刺竹心急如焚,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拎住了清尘的胳膊。 “走!”清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中的剑一挑,把刺竹右侧的士兵刺开,狠狠地一推,将刺竹逼到山崖边上,将他的手用力打开,狠声道:“跳!” 刺竹看着清尘,一迟疑间,却看见秦骏和秦阶同时扑了过来,在秦阶再次起刀的瞬间,秦骏飞起一脚,将清尘踢下了山崖,刺竹想也没想,罩着清尘飞坠的身影,扑了下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还有身下水流的声音,面上是夜的凉意和水的氤氲,清尘感觉到自己在飞快地坠落,眼前重重的黑暗正在逼近,他什么也看不见,却清晰地,记得秦骏的脸…… 归真寺里,他曾经那么稚气,然后,一幕幕地画面,他渐渐长大,渐渐英气,渐渐地,远离…… 如果,没有战争多好啊―― 归真寺里情同手足的师兄弟,没有父辈的宿怨,没有敌对的立场,没有今天这样残酷的割舍,一切,原本可以多么的美好。 清尘大睁着眼睛,看见马背上英俊的少年,由清晰变成模糊,看见他最后踹自己一脚时,那真切的心痛。被捉,即是死,落水,尚有一线生机,他始终不忍心。尽管在父亲和挚爱面前,他无法选择,可是,他却有勇气,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网开一面…… 清尘不敢眨眼,因为他知道,也许一眨眼,他就再也看不见,视他为挚爱、他视如兄长般的秦骏。 眼泪,从大睁的眼睛里直直地落下,水如母亲的怀抱,无隙地拥住了他。 第82章 照不宣暗想隐埋所思(下) 这一刻,刺竹无言了。他终于明白,清尘的竭力争取之后,是绝然的放弃,她在逼迫秦骏的同时,何尝不是在逼迫自己。自此,战场之上,为了各自的立场,只有厮杀,再无其他。情分仍在,但理智也在,局势左右着,只有取义成仁。 清尘是冷酷的,可是刺竹却不忍心说她冷酷。如果她为了秦骏而输,顾全了手足之仁,却是对朝廷不义,她不能输了自己,输了士气,输掉那么多士兵的性命,所以,她只能舍弃秦骏。然而秦骏呢,却又是那么无奈,他何尝不是这样,顾全了情爱,却是不孝,明知淮王大势已去,他却只能选择跟父亲同归于尽。 刺竹沉声道:“我觉得,他不会杀你。” 清尘定定地看了刺竹一眼,说:“那他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言语之中,冷飕飕的寒意,月光下清秀的少女,瞬间变成了满脸杀气的沐家小将军。 她嘴角一抿,仰起头来,凛声道:“我从来都是,为了赢,而不择手段的……”一斜眼,望向刺竹:“你不也一直这样看我吗?赵刺竹……” 刺竹怔怔地看着清尘,没有回答。 许久之后,刺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膝头上,沉声道:“不要应战,我替你出战。” 清尘看着刺竹,倏地,他的手又缩了回来,涩涩道:“又忘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有伤,不宜出战。” 第二天早上,清尘被一阵有节奏的闷响声吵醒,出了屋子一看,刺竹正在院子里捣药,看见清尘出来,招呼道:“醒了?该换药了。” 端了药碗过来,说:“我把金创药和草药捣在一起了。敷上去能好得快些。” 清尘折回屋子里,坐着不动。 刺竹想了想:“要不你把我眼睛蒙起来吧。” “那你还不把药敷到我脑袋上去?!”清尘没好气地说着,缓缓地转过背去,扒下了衣服。 刺竹走上前来。清尘低头看看裹布,扯开布结,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减少些尴尬,便说:“你伤口绑得很好啊。” “那是,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打多了绑带,自然就绑得好了。”刺竹配合着清尘,前面后边每个人绕半圈,解去了绑带。上好药,原样绑上。 “你这伤,一个月才能好全。”刺竹嘀咕道:“右边虎口还没好,左边又伤了肩……反正也不能打了,我去劝劝安王。让你们走吧……” 清尘转头,看着刺竹,忽而轻轻一笑:“赵刺竹,你心软了……不忍见我和秦骏对决是吧?” “都不容易……”刺竹并不否认,轻叹一声:“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 “快了,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清尘幽声道,看看刺竹。问道:“打完仗了,你打算干什么呀?” 刺竹想了想,呵呵一笑:“头一件事,就是去看看你。” “看我?”清尘愕然,随即笑道:“看我干什么?” “看你嫁人了没有……”刺竹回答。 “我嫁没嫁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清尘愈发好笑:“我嫁了,你怎么地?我没嫁。你又怎么地?” 刺竹思忖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你要是嫁了,我就放心了,你要是没嫁,我负责。给你找个婆家。” 笑容缓缓地消退,清尘淡然道:“你这是操哪门子闲心啊?我的事,不要你管呢……” “哪能呢,我们是兄弟!”刺竹呵呵地笑着:“告诉哥哥我,你喜欢啥样的男人?” 清尘抬眼看着刺竹,轻声道:“我喜欢的男人啊,就是……个头高大,身材魁梧,当过兵,打过仗……” “就是你爹那样的!”刺竹自信满满地说:“这很容易,我们这一堆将军,随便你挑。” “我还没说完呢,你哪这么性急?”清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他呢,要为人老实,待人真诚,脾气呢,该象个男人的时候,就大气豪爽;该象个女人的时候,就温和体贴……” 刺竹憋不住笑起来:“这不成了不男不女了……” “你听不听?”清尘恼了,转过身去:“我不说了!” “听,听!继续说。”刺竹赶紧正襟危坐:“我保证不打断你了。” 清尘没有转身,盯着桌上空空的药碗,脸上掠过一丝怅然,她低声道:“他有些黑,一字眉,国字脸,眼睛大,嘴唇厚……” 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清尘忿然一转头。 刺竹正笑得起劲,一见清尘横眉冷对,赶紧正色,却还是有些打不住,漏出呵呵两声笑:“你说的人怎么好像是我?” “你有这么帅?!”清尘愠道:“马不知脸长!” “我就是一字眉,国字脸,大眼睛,厚嘴唇……”刺竹见清尘真的生气了,也不敢笑了,讪讪道。 “大言不惭!”清尘白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呢!” 刺竹讪笑道:“那你说,继续说……” “不说了!”清尘眉毛倒竖,愤然道:“以后我要再跟你说这些,我沐字倒着写!” 刺竹一吓,杵在那里,不敢说话了。 清尘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恶声道:“出去!” 刺竹抬起脚步,悻悻道:“女孩子,温柔一点嘛,你这样子,怎么嫁得出去?” “嗤!”一声金属的摩擦声在空气中响起,拔剑了呢! 刺竹心知大事不妙,飞脚便走。 “清尘――”呼喊声远远地从林子里头传来,清尘一惊而起,急速地走到门外,应道:“爹!” 刺竹也匆匆从河边走了过来,朝林子里张望。 远远地,一队人马出现了,清尘倏地一怔,为首的,竟然是安王。 看见清尘站在院子里,沐广驰一跃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抓住清尘的肩膀,急切地问:“伤哪里了?” 清尘疼得一咧嘴:“肩膀……啊……爹……” 沐广驰赶紧松手,想看伤又颇有顾忌,搓着手,好生无措。 “清尘,”肃淳也围了过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伤到筋骨,都上了药,包扎好了。”清尘别别脑袋,示意父亲到一边去。 肃淳奇怪地看着他们,又回头看看刺竹。刺竹当然知道他们父子会说什么,只装作无事,望着肃淳微微一笑 肃淳走过来,拉过刺竹,低声道:“清尘的伤真的不要紧?” 刺竹皱皱眉头:“伤得虽然不重,却也不轻。” “怎么伤的?”肃淳跟着问。 刺竹便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肃淳听完,看着刺竹,忽地问道:“你帮他上的药?”抓着刺竹的胳膊,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用起力来,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你都知道了?” 刺竹一怔,看着肃淳,肃淳的脸色不太对劲,先是白,而后渐渐开始泛红。陡然间,刺竹明白了! 他别过头去,看了周围一眼,低声道:“回去再说。” 树林里,一行人马缓缓而过。 刺竹靠近安王,低声道:“王爷,清尘伤及肩膀和背部,恐难上阵了,不如,准了他们父子先前的请辞吧。” 安王看了刺竹一眼,笑着,却不说话。 “王爷……”刺竹喊道。 安王轻声道:“昨日,圣旨下了,一个月之内,必须夺取乾州。”他转头,看向刺竹:“天下归一,是给太后的寿礼。” 太后的生日,就是下个月二十八,离今天,只有四十天不到。 刺竹迟疑着,说:“其实,沐将军父子的离开,跟战事胜负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 安王再次侧脸,矍铄地望了刺竹一眼,微笑道:“你我,都未曾见识过沐家军真正的本事……” 此话太有深意,刺竹心里“咯噔”一下,明白安王已经决意不让清尘离去。 “这一仗,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沐家军离了清尘的聪明,清尘离了沐家军的骁勇,都不能为继。”安王说:“清尘伤了,不可做将,那便做帅。我期待着,破乾州,见识他的聪慧过人。” 话说到此,已经由不得刺竹半个多字了。他闷闷地坐在马上,不再言语。 “刺竹……”安王唤道。 刺竹抬起头来,却见安王那锐利的眼神,分明要穿透自己的内心。他默然地望着安王,安王笑了笑,悠声道:“你也不愿意用强攻的,有何良策?” 刺竹顿了顿,轻声道:“想法是有,还未思虑成熟……” “明日可否?”安王见刺竹点头,便说:“那就明日午时,帐中议事吧。”一勒马,停住了,等着清尘。 刺竹一边朝前走着,一边想着如何破这战局,猛地肩头被人一拍,侧头一看,是沐广驰的笑脸:“谢了。” 刺竹笑笑:“应该的。” “应该的?”沐广驰愣了一下,继而又笑道:“嗯,是应该的……”回头看看,便冲刺竹挤挤眼:“你应该陪的,怎么叫别人抢了先?” 刺竹一头雾水,回头看看,正好看见肃淳贴近着清尘,一脸笑意。他怔怔地望着肃淳神采飞扬的脸,蓦地失神。 沐广驰呵呵一笑,打马先走了。 刺竹转头过来,夹了一下马肚子,心事瞬间堆上眉间。 第83章 舍命相救为爱表心迹 (上) 安王一直等着清尘和肃淳走近,刚开口喊着:“清尘……” “嗖”的一声,倏地一枝冷箭射来,与此同时,前头传来沐广驰的疾呼:“有敌情!” 刺竹策马回转,这当口,“刷、刷”又是连着几箭射过来,刺竹拔刀挡开,喊道:“保护王爷!” 说话间,周边已经杀出人马,初略一数,不下二十人,他们只有八人,一眨眼间,已经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对方全是黑衣蒙面,身形敏捷,手持刀剑,渐渐逼来。不多时,双方杀成一团。 刀来剑往,刺竹在砍杀中,感觉这些人身手不凡,不但武艺高强,还训练有素,很不一般。抬眼望去,沐广驰和侍卫保护着安王,虽然安王是刺杀的重点,但侍卫也不少,五人对付着十余个还不算吃力,就在刺竹溅血一身的时候,沐广驰那里也结果了两个。 刺竹还惦记着清尘有伤,一回头,只见五个人围功着肃淳和清尘。眼看着清尘渐渐体力不支,肃淳就快顾不过来,刺竹有些急了,大刀起劲,刀锋斩落,狠狠地劈了两个,急急朝肃淳奔去。 刀剑齐下,肃淳上挡下挑,左顶右接,应接不暇,惶然间,眼见长剑刺向清尘,想也没想,奋力将清尘朝旁边一顶,手臂上顿时吃了一剑,复一扬手,刺竹已经杀了过来,那些黑衣人一见肃淳有了支援,转而专功清尘。 清尘被肃淳推到在地,伤口剧痛,还未及起身,头顶已是杀机重重。她双脚一旋,虚晃一招,右手将剑奋力一掷,正好插入一人心窝,然此一举。手已无寸铁,眼睁睁地看着双剑,朝自己刺来―― 忽地眼前一黑,肃淳已经扑了过来。死死地将她罩在身下,只听“噗噗”两声,肃淳的脸抽搐着,看了清尘一眼―― 剑直入肃淳的大腿,刺竹的刀也如期而至,那黑色头颅飞了出去,再一斜刃,追向刺中肃淳后背之人,剑还未及从肃淳身上拔出,胳膊自肘一下已被一刀斩断。肃淳此时一咬牙。翻身下来,复又杀去…… “当”一声,肃淳背上的剑掉在清尘的手边,抓住,又是一掷。只听见“啊”一声惨叫,树林里突然安静了。 黑衣人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沐广驰和清尘带着剩下的侍卫在四下翻看有无线索,沐广驰扒拉着,扯下了一个人的腰牌,而清尘拉下一块蒙面布,轻轻地怔了一下。 安王站立片刻。环顾四周,说:“赶紧上马,离开这里!” 肃淳斜斜地站着,提了提腿,仿佛很难受一般,撑住了树。 “肃淳!”刺竹叫着。扶住了肃淳,手落在他背上,却感觉潮乎乎一片,定睛一看,外衣已全被血染红。心底一沉,连声音也变了调:“你没事吧?” 肃淳摇摇头:“没事……只是刺中了肩胛骨,不是要害……” 刺竹想扶他上马,一低头,却看见他裤子外侧也是一片殷红,还未相问,肃淳便说:“大腿刺伤了,并无大碍……” 刺竹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奋力将他一托,送上马去。 营地,中军帐内。 “行刺人的身份搞明白了没有?”安王问道。 沐广驰将搜出的腰牌亮出来,回答:“秦军。” “在自己的地盘上竟然被他们伏击了。”安王沉吟片刻:“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从那里经过?收到消息我们即刻动身去接清尘,消息即便走漏,秦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设伏。” “碰巧而已,他们不知道我们从那里过,是为其他事而去的。”清尘缓声道:“这蒙面人中有一人,我见过,是秦骏的近侍,或许,他也是这次行动的头领。” “他们二十多个人,应该是奉秦骏的命令,去探交州军情的……”清尘思忖着说:“在回来的路上,那个近侍认出了沐广驰,然后听见沐广驰喊保护王爷,一看我们人少,又有机会刺杀安王,这才放下本职,起了杀心,本想来个顺手牵羊,不想血本无归。” 交州?刺竹心念一动,忽地明白了。交州过去,便是蜀州。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秦骏想的,不是依凭乾州,而是要去蜀地。大军过了骑田山脉,将栈道一烧,王师便再难前进半步,到那时,便可自成一国。 “他们去时,一定带了大批金银财宝,不然,无需那么多人马。”清尘徐徐道:“这些钱,是给蜀州太守的。如今他们净身而回,想必蜀州已经答应了秦骏的要求。” “那也未必,蜀州太守张广泽,是个精明之人,秦骏既然想到蜀地可自立,他便也能想到。我估摸着,张广泽一定是收下了钱财,表面上也答应了秦骏,但是他却抱着两边倒的心态,若是秦军先过栈道,他便降淮王,若是我们先过栈道,他自然会表明忠心。”肃淳提议:“父王,我们既然杀了那联合的小队,便要抓紧时间,赶紧派兵过栈道,先占了蜀州,切断了淮王的退路再说。” 安王点点头,吩咐道:“速令王朝阳将军,带三万大军,火速进驻蜀州。另调常州守军一万、增城守军一万,即可发往蜀州,尉迟迥统领。” “到蜀州后,知会张广泽,就说安王预料淮王可能退据蜀州,加驻重兵。对张广泽不可透露丝毫,也不得拿其治罪,一切等灭了秦军再定。”安王默然片刻,又说:“飞鸽传书,令淮北通州、渭州、户榴各派一万大军,两日之内,到此集结。” 吩咐完毕,安王长长地感叹一声道:“秦阶的儿子们虽多数不才,但这个秦骏,却是个良才。没想到,天下就快平定,到了最后关头,横生枝节。” 刺竹默默地看了对面的清尘一眼,清尘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此时,肃淳正侧脸看着刺竹。他的眼光和神情,一览无遗地落在了肃淳的眼里,肃淳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低下头去。 肃淳跟着刺竹进了房间。默默地坐着,一直等刺竹换完了衣服,都没有说话。 刺竹转过身来,望向肃淳:“你有话跟我说?” 肃淳看着刺竹,沉默片刻,又轻轻地低下头去。 刺竹坐下来,面对肃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喜欢清尘是不是?” “是。”肃淳抬起眼帘,看着刺竹。 刺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世子不得娈童。” 肃淳忽地一笑。不屑道:“现时你都知道了,还这样说?!” 刺竹定定地望着他,无奈而沉重地苦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见她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不过。确定,是在练习龙舟时,你湿身的那次……”肃淳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刺竹已经释然。是的,这方面,肃淳强过自己许多,他对女性的直觉。是刺竹最为迟钝的一面。 此刻,静静地望着肃淳,刺竹感到心底有些寒意,他低沉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肃淳如实道:“我还知道,清尘是祉莲的孩子,我不希望你找到祉莲。所以,我曾经阻止和暗示过你,不要让父王知道祉莲的消息……” 是的,肃淳是曾经这样做过,不管是因为同情祉莲。不管是为了保护清尘,这点都可以理解,但是知道这样的真相,刺竹还是有些失落,他闷声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肃淳顿了顿,涩涩道:“你太讲原则了,对父王,不会有任何隐瞒……如果我早告诉你,你会告诉父王,到时候,为难的不但是清尘,还有我……” “我一直维护你,从小到大,我都偏袒着你、顾全着你,可是你呢,却把我当成外人,明知我在千辛万苦的寻找真相,你却可以无视,只为自己打算……”刺竹加重了语气,一忽儿打断了肃淳的话:“即便我把真相告诉了王爷,也不会把你带进去的,你对我竟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你不把我带进去,那清尘怎么办?你难道可以避免把她带进去?”肃淳反诘道。 刺竹瓮声道:“真相就是真相,把她带进去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我不告诉你!”肃淳激动地抬高了声调:“到了现在你还是这样,我当初的顾虑并没有错,如果还要我选择一次,我依然会选择不告诉你!” “没有事情是你可以阻止的!”刺竹厉声道:“即便你不说,真相也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你拖延的,只是时间而已。” “祉莲死了!如果祉莲没死,你会告诉父王,父王会把她夺回身边,到时候,你让清尘如何面对?你让沐广驰情何以堪?你是没有做错,但你就是一个恶魔,你拆散了别人的家庭,你会毁了清尘、祉莲和沐广驰的一切!不管怎么做,你都会有罪恶感,是祉莲的死解救了你!”肃淳忿然道:“你有你的忠义,我是没有,但是我从来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哪怕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不该有这该死的感性,但总好过你那冷酷的理性!” 冷酷的理性!这五个字一入耳,刺竹蓦地一惊,他陡然间想起了清尘,想起了她提到秦骏的时候,他心底的感受。 刺竹默然低下头去,半晌不语。肃淳的话,虽然刺耳,却也不无道理。刺竹太自律,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正如肃淳所说,他跟肃淳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看重是非曲直、公正道义,而肃淳,更看重的是内心的感受。 “刺竹哥,我是对不起你,可是,我并没有骗你……”肃淳低声道:“我一直跟你说,我不娈童,但是我也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喜欢清尘。她的事情,是个秘密,我不能说的……” 第83章 好意游说开口不投机(下) 肃淳缓缓地望向刺竹,轻声道:“还有,你那么喜欢跟她在一起……我不希望你爱上她……”他一把抓住刺竹的胳膊,殷殷道:“我真的很喜欢清尘,从第一眼开始,我就爱上了她,一直,一直爱着她……” 刺竹皱皱眉头,轻声道:“可是,你能娶她么?” “我会努力的……”肃淳缓缓地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在所有的事情里,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初尘……她以为清尘是个男的,她爱上清尘,我不但没有干涉,还放任,甚至是有意制造了许多的机会……我只是想,初尘若能劝动皇后,先退婚,那我和清尘,就有机会……” “我也觉得自己很卑鄙……“肃淳低着头,艰难地吐着话语:“可是,我不想娶了初尘,让清尘做妾,我也知道,清尘绝不会答应做妾……” “我没有父王那么贪心,只要有一个清尘,我便知足了……”肃淳抓住刺竹的胳膊,摇着:“刺竹哥,你帮帮我……” 刺竹静静地望着肃淳,没有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呢?肃淳的打算难道错了吗?如果说秦骏爱得深沉,那肃淳呢,又何尝不痴心?为了爱清尘,他们都注定要付出很多,对抗许多自己不能改变的东西,秦骏已经放弃了,肃淳却还在努力。肃淳如果足够卑鄙,可以强娶,但是他这样殚尽竭虑,为的,只是给清尘一个正妻之位。 肃淳只能爱一个,初尘就只能做牺牲,即便有这样大的决心,上天又能成全他么? “真是的,怎么伤得这样深……”奶娘心疼地说着,换了药,包扎好。又忍不住叹道:“要是留下伤痕可怎么办?唉,幸亏还只是伤到了肩膀和背,这要是伤了前面,可怎么是好。一个……” “奶娘……”清尘赶紧低声制止。 “这里没有别人……”奶娘小心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咱也别跟这些男人搅和了,回家去吧……早都跟你说了,打仗不是好玩的……这么小心,还是伤了……”又想起了什么,绕了裹布过来,问道:“你这伤口,一直都是赵刺竹整的……” “是了。”清尘脸一红,打断了奶娘的话。 奶娘瞥了清尘一眼,嘻嘻一笑:“他都知道了?” “是了。是了!”清尘嘟起嘴巴,不满地扭了扭身子。 “这小伙子,挺细致……”奶娘笑着,替她披上衣服,一边系着衣结。一边轻声道:“赵刺竹呀,又厚道又温和,别说你爹喜欢他,我看着啊,也中……” “你说什么呀?!”清尘连着脖子都红了,恼道:“不准说了!” 奶娘只是抿着嘴笑,拨弄着她转过来。又转过去,才把腰带扣上,便听见门响,沐广驰的声音传来:“弄好了没?” “好了,将军进来吧。”奶娘答道。 沐广驰一进门,就着急地问:“伤得如何?” “没有大碍。”奶娘说:“幸亏刺竹处理得好,也不知他从哪里弄的草药,效果还真好,包扎时也绑得紧,现在已经封口了。过了几天,就会结痂,后续配上化疤的膏药,只希望别留下疤痕就好。” 沐广驰点点头,说:“安王派人送了补血的药过来……”一看清尘的脸红着,便看了看奶娘,奶娘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才说刺竹来着。” “他知道了也好。”沐广驰低声道:“路上,我听见刺竹劝安王,准我们回家。” 清尘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早点离开也好,你这个样子,我担心,迟早有一天要穿帮……”沐广驰低声道:“在安王帐下,不比原来沐家军独立成师的时候。” “安王不松口,我们也不能擅自离开。”清尘沉声道:“他要是有心准我们走,不会等到现在,既然都到这个时候了,不管谁劝,他都不会同意的。(..info好看的小说)这一仗,不可避免。” “唉……”沐广驰轻轻地叹了一声,怅然地坐下。 “爹,我知道,要你反攻旧主,你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清尘拍拍父亲的肩膀:“如今,也不能刻意地做什么,只能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沐广驰默然地点点头。 正说着话,忽听门外叫道:“清尘。” 沐广驰拉开门,一眼就看见刺竹站在门外,于是热情地招呼道:“刺竹啊,进来呀!”一反身,直冲奶娘摆头眨眼,奶娘知趣,赶紧找了个由头,跟着沐广驰走了。 “坐吧。”清尘抬手,倒了杯茶。 刺竹坐下,清尘又说:“谢了。” “不用呢。”刺竹双手有些不自然地在大腿上摸了摸。 这举动落在清尘的眼里,她淡淡地笑了一下,问道:“有事么?” “是……”刺竹低声道:“是有些事想跟你说……” “说吧。”清尘坐下,看着刺竹。 若是平日,刺竹准保就是呵呵一笑,再开言,今日倒是一本正经,还有些拘束,坐直了,清清嗓子,踌躇片刻,说:“秦骏的侍卫,可能只有你认识呢……”他以为,清尘对秦骏有情,就该有所保留,不但这侍卫的身份,就连秦骏退驻蜀州的设想,都似乎可以隐瞒不报。可是,清尘还是说了。这条退路一旦被斩断,乾州便成困境。 清尘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一语中的:“你觉得我很冷酷是么?” 刺竹无言,低下头去。清尘冷酷吗,只是别无选择而已。 “我是军人,是将军,还是沐家军的统领,”清尘低沉道:“秦骏和沐家军,孰轻孰重?秦骏和天下安定,孰轻孰重?我自有我的原则和取舍。” 刺竹心底叹息一声,抬起头来,问道:“真的不管秦骏了?” 清尘淡淡地,揶揄道:“我都放下了,怎么你还放不下?” “其实他人不坏,”刺竹郁郁道:“若是能归顺,岂不皆大欢喜?” “试过了。行不通,”清尘说:“你知道全过程的。” 刺竹点点头,又低头看着地面,出神。 清尘纳闷地望着他。终于忍不住了:“赵刺竹,你有事就说啊,这算什么呢?要是说不出口,那就请回吧。” 逼到这份上,刺竹只得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说:“这世上,真心爱你胜过一切的男人,并不是只有秦骏……” 清尘怔怔地望着他。忽地“扑哧”一声笑起来:“除了他,还有你呀?” 刺竹愕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闷声道:“你真的没有感觉么?” “感觉?”清尘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感觉是有人对我挺好……” 这就是了!刺竹顿时咧开嘴。傻傻地一笑:“肃淳喜欢你很久了――” 清尘的笑意还在脸上,嘴角却滑过一丝怅然,她眨眨眼睛,淡然道:“你这是,来保媒?” “不是呢,”刺竹脸一红,轻声道:“他和初尘有婚约。想等婚约解除后,再向你表白……” “那你急着说出来干什么?”清尘敛去笑容,盯着刺竹。 刺竹顿了顿,低下脑袋,小声道:“他很喜欢你,我也觉得你们很般配……如果。如果和初尘的婚约不能解除,其实你也不必在意……他爱的始终是你……” “你的意思?”清尘的眼角浮起冷笑:“给肃淳做妾,也是不错的选择?” “始终是皇亲国戚嘛,”刺竹的字句吐得有些艰难,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继续往下说:“肃淳一直在争取,但有些事情,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左右的……所以,你只要知道他的心意,看到他所做的努力就行了……有了爱,其实很多东西,都不需要去在乎……” 清尘静静地望着他,一直到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才淡然道:“听完这些,我才明白,祉莲幸亏是死了,不然,被你找到,也只能回王府……” 话语很轻,却异常尖刻。刺竹悻悻地抬起头来,看着清尘。 清尘冷冷道:“如果今天是肃淳要你来的,烦劳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跟安王家里的任何人有关系,当然也包括他。” “还有,我的终身大事,不需要你操心。”清尘乜了刺竹一眼,颇为不悦:“就你,也来劝我?你赵刺竹,不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说什么不喜欢官宦小姐,还不是跟那中书令小姐拉拉扯扯,居然还要劝我为了成为皇亲国戚而去王府做妾……那是你的阳光道,我还只走独木桥!” 刺竹闷了一下,瓮声道:“你反正要嫁人的……” “难道非要嫁给他?嫁谁不行啊?”清尘反唇相讥:“你是我爹,你可以定我终身?” 刺竹哑了,思忖半天,讪讪道:“你这么凶呢……也就是肃淳喜欢……” “赵刺竹!”清尘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眉毛倒竖:“你当你是谁呀,还嫌三嫌四的!鬼才嫁给你呢,我心里已经有人了,谢谢你美意,要操肃淳的心就操去,别把我扯进去!” “砰”的一声,刺竹吓了一跳,看着清尘,冷不丁道:“你心里是不是只有秦骏?” “你懂不懂爱情?”清尘嗤笑一声:“赵刺竹,说你傻吧,你还真不傻,说你聪明吧,你又脑袋里少根筋……”气呼呼地一摆手:“我懒得同你说,滚蛋!” 一屁股坐下来,旋即恨声道:“等我伤好了,立时灭了你!” 刺竹无奈,嘀咕道:“你看你,说话就说话,一不对路就跳起来,喊打喊杀的,哪个女孩子象你这样啊……” 第84章 直拒肃淳冷语说责任 (上) 中军帐内,将军议事。.info[] 安王环顾座下一眼,沉声道:“大家可有攻城良策?” “大家也都思量几天了,”安王默然道:“这样,今天换个方式,大家都把想法写下来,下午交给我,若有良策,晚上我再单独传唤。” 众将散去,清尘缓缓地起身,越过还坐着不动的刺竹,刺竹看着清尘,清尘却目不斜视,直直地走了出去。 “清尘……”肃淳跟上去,说:“我们一块合计……” 清尘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世子还是回自己房间吧,我那里不方便。” 肃淳拖住了她的胳膊:“你为何老是躲着我?” 清尘默然片刻,低声道:“身份悬殊,不敢高攀。” 肃淳低下头去,黯然松手。 “伤势好转许多了……”奶娘说着,一边收拾着药瓶和裹布,一边看看门口,笑道:“平日里,刺竹一天来几回呢,我估摸着,等会又回来跟你说事了,不是问伤,就是论战……我中午还是备了他的饭罢,你们俩说话,不是一下子就能结束的……” “他不会来了。”清尘低声道:“以后,你也别再提起他了。” “怎么了?”奶娘诧异道。 清尘迟疑着,细声道:“他要是真不懂,就是傻。太傻了,处起来为难……他要是装傻,我们也没必要强求。” 奶娘静静地看着清尘,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抬头,却看见肃淳站在门口,微笑着,有些腼腆。 “世子啊。”奶娘招呼着,看了清尘一眼,便出去了。 肃淳缓缓地走进,将手中的盒子放下。柔声道:“父王叫我来给你送些药膏,都是六百里加急从御药房弄过来的。” “多谢王爷垂爱。.info[]”清尘淡然道:“用不了这么多。” 肃淳轻轻地坐下,低低地问道:“你不喜欢我们家里的人,是吗?” “是因为你娘吗?”肃淳的眼睛里荡起深深的感伤。涩涩道:“父王虽然那样,可我,不会是那样的……” “世子,”清尘眼光一凛,正色道:“初尘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你应该多去了解她……你们的联姻,不仅仅关乎皇后的势力,也关系到安王府的权势,甚至,影响着天下安定。在你成为安王的儿子。成为世子的那一天开始,就意味着,你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这责任,将永远地凌驾于你的感情之上。” “因为你是世子。就没有选择感情的权利。”清尘沉声道:“当然,你也可以象你父王一样,纳几个自己喜欢的侍妾。只是……”她顿了顿,低声道:“你既然不愿意成为当年的安王,我也决不会是当年的祉莲。爱是可以割舍的,到此为止吧。” 肃淳安静地望着清尘,儒俊的脸上浮现起不可抑制的感伤。他蠕动着嘴唇,喃喃道:“为何不可拥有?只要努力争取过,哪怕失败了,也不会遗憾,是不是?” 清尘绝然地摇摇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异于雕琢朽木?” 这样的爱慕。在清尘的眼里,只是朽木?肃淳心底一紧,情难自禁,他冲动地抓住清尘的胳膊,深情道:“你不会知道的。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你就在我心里生了根!我保守着你的秘密,也分享着这些秘密,我知道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在你生命里,我绝对是一个特殊的人……我为此而荣幸!多少次夜里,我想象你穿裙子的样子,一定美极了……我偷偷地品味着这一切,也一直坚信,我默默的注视,你一定能感受得到……” 清尘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潮红的脸,默默地摇摇头,低声道:“你该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就应该要克制自己……以免将来,别人为难,自己也为难。” “我为什么要克制自己?难道一个人的一生,连真正地去爱一次,都要克制么?”肃淳怅然道:“我不是刺竹,我没有他那该死的原则和冷静,他能分析,会克制,我不需要!” 清尘缓缓地从胳膊上移开肃淳手,语重心长地说:“将来有一天,你会成为安王。你看看你父王,他虽然不是一个好丈夫,却还算是一个好王爷……以前我讨厌他,现在,开始有些理解他了。你毕竟是世子,身上牵系着太多的关系,不能感情用事。” 她的脸上是淡淡的凄清,理智的冷凛覆盖了秀美的容颜,仿佛所有的深情都不能打动她,她就象块寒石,坚定,冷酷。 肃淳默然片刻,低声道:“你可以不爱,但你不能阻止我去爱……” 清尘的眼里,射出一道犀利的光,停在肃淳的脸上,刺得他的毛细孔有些发麻。她轻轻地别过脑袋,低声道:“何必呢?” 肃淳苦笑道:“只要我认为值得,就不是何必。” 清尘复又看他一眼,沉沉地叹口气:“世子还是回去吧,王爷布置的题目,下午就要交了。” 肃淳徐徐起身,抬步,又忍不住回头,轻声问道:“我送给你的那个礼物,看了么?” 清尘抬眼望着肃淳,淡然无语。 肃淳沉吟片刻,柔声道:“看看吧,希望你喜欢。” 清尘皱皱眉,思忖的这会,肃淳已经离开。她起身,走向柜子,打开,中层,一个木盒子。 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木盒,迟疑片刻,终于,她提起了盒盖…… 一瞬间的惊诧,一瞬间的失神,清尘缓缓地盖上盒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安王一手拿着一张信笺,左看右看,末了,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们俩个,倒好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呢……”哈哈地笑着,将信笺递过去。 刺竹接了,清尘也探头来看,眼光一聚,便也哑然。 两张信笺上,同样都只写了两个简单的字“水路”。 “说说看吧。”安王再次左右看看:“你们俩,谁先说?” 刺竹说:“清尘先说吧,上回秦阶进犯,他们就是破了水路进乾州的,我就是依据这个,写的水路,只是想着水路可攻,具体的细节,可能还得清尘部署。” 安王点点头,转向清尘:“怎么说?” “当日的情形与今时不同,自然也不能用那日的打法。上次乾州港只有大船两艘,沐家军二十艘大船齐发,强弱悬殊太大,胜也是必然。”清尘走向地图,用手画了一个圈:“乾州港呈葫芦形,肚大嘴小,只要秦阶在葫芦口布下重要战力,我们的船再多,也很难攻进去。” “这次乾州港里秦阶屯船十艘,以港内容积计算,停泊量最多不能超过二十四艘。我们有船十艘,即便打进去了,在那么狭小的水域里,亦是周转不灵,困顿不堪。”清尘缓声道:“要打,无非是诱敌出港,再一举歼灭。但秦阶不傻,秦骏更是聪明,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出港,只会死守。” “秦阶这次,应该会把所有的船都集结在葫芦口,重兵防范,只有阻止我们突破葫芦口,乾州便无忧。”清尘顿了顿,沉声道:“只要他所有的大船都集结到葫芦口,我们便有办法破解。” 安王忽地笑道:“是否火攻?” 清尘点点头。 刺竹说:“我也想过,不过火攻有一个障碍,就是秦阶的大船都必须连起来,不然,一艘起火,其他的船会马上驾离,这样的话,效果不大。” 安王点头称是。 清尘低声道:“想办法把所有大船的锚都固定了。” “这个难度太大。”刺竹沉吟道。 “有难度,但是可以一试。”清尘说:“葫芦口之所以形成葫芦口,是因为两边都是山,水下也是崖边,我们派出水性好的士兵,潜入水下,将锚移至水下崖缝间,再压些碎石,只要届时大船起锚不动,火攻便可奏效。” “这里面还是有问题,”刺竹说:“不到打仗时候,秦阶不会聚拢十艘船到葫芦口,我们把握不了船全部到齐的时间,就算船到齐了,即刻也要开战,那么短的时间里,士兵要潜水过去,而且把锚固定好,是很难的……水下光线也不好,再说了,水那么深,士兵要换气,出水的时候难免不被发现……” “聚拢所有的船,并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早下战书,秦阶多疑,也颇为顾忌我的狡诈,未防止我们偷袭,他一定会提前准备,所有的大船,会提早集结到葫芦口。”清尘思忖着说:“水下光线不好,也不是很大的问题,沐家水军常年都有水下训练科目,精锐小队是可以完成任务的……” “我们须从现在开始,就着手弄清水下地形,做两手准备。能用崖石压住锚的,就用崖石,不行的话,就用粗麻绳,将临近的锚捆起来,让大船之间相互牵制。”清尘看着地图,低声道:“水里换气的问题,绕不过去,只能小心从事。” 安王点点头,又问:“接下来呢?” 清尘淡淡道:“赵将军定有安排。” 刺竹诧异地望了清尘一眼,不知她为何不叫刺竹,也不叫赵刺竹,而如此生疏地来了个“赵将军”,一转眼,安王正看着自己,于是也未及多想其他,直接进入主题:“我们的船全速行驶,到葫芦口时则用羽箭射击,羽箭全部包裹油布点火,同时士兵用长绳将油罐甩到秦阶船上,瓦罐落地即碎,箭落下,短时间内就可让大船着火……” 第84章 提计火攻请命被驳回(下) “靠近秦阶船队时,他们也会用羽箭相对,因此船上还需准备打量盾牌。”刺竹说:“一旦那边着火,我们还要退后,等火烧得差不多了,再进攻。” 安王悠然一笑:“此计甚好。” 转向清尘:“沐家水军中,遴选偷袭小队成员的,由你落实。” “是。”清尘一拱手,领命。 “选人需要多长时间?”安王问道。 清尘回答:“一刻钟。” 安王惊异地和刺竹对视一眼,满是狐疑地问道:“一刻钟?” “是。只要宣布命令,着水军精锐来帐前报到便可。”清尘说着,见安王仍是一脸不解,便解释道:“水军平日训练,每半月都有一次技能考核,每组第一名登记造册,编为精锐队,为机动部队,平时跟正规编制中训练,特殊任务时召集,临时组建,完成任务后各自归队。” 安王微笑颔首:“原来如此。” “清尘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勘察,又准备从哪里下水?”刺竹问道。 “勘察从今天晚上开始,下水之地不可选择方昌水域,虽然近,却也容易被乾州察觉,还是从对岸下水,潜过淮河。”清尘沉吟道:“水军绕道苍灵渡过河,到对岸武平水域,白天在树林里休息,每日亥时后潜水勘探,完善方案细节。” 每日潜过河去,对体力的要求是很高的,可是非但如此,还要在敌人眼皮底下勘探水下情况,在安王看来,这个任务太勉为其难,可是清尘说得却很清淡,他不但要求这队精锐听命去做,还要求他们主动去想――完善方案细节。此刻安王不由得再一次感慨,沐家军这精锐之师。可不是浪得虚名。 刺竹又问:“谁为领队?” 清尘顿了顿,轻声道:“我为领队。” “你还有伤,怎么能下水?”刺竹脱口而出。 清尘默然道:“我不用下水,在岸上指挥就行。分析他们摸到的情况,再作对策。” “罗放可以去的,他是水军统领,完全可以担当此责。”刺竹低声道:“清尘你无须亲自去。” “是啊,”安王说:“清尘你就不用去了。” 正说着,士兵来报:“乾州秦阶下来战书,明日辰时备战。” 安王听了,低头思索,一言不发。 士兵退去,刺竹看向清尘。清尘却盯着地面,刺竹朝向安王:“王爷……” “他这时候要打,又是何意?”安王皱着眉头,问刺竹。 刺竹思忖片刻,斜头看了清尘一眼。轻声道:“他应该知道,蜀州退路不保了,这才急着要打一次,只要我们攻城不下,便可挫伤我们锐气,以振自身士气。” 安王凛声道:“打就打,还怕他不成?吩咐备战!” 清尘已经离去。房间里,只剩下安王和刺竹。 “王爷,”刺竹低声道:“明日之战,攻城不可破,我们可以不应战的。” “无妨。”安王摆摆手,笃定道:“刚才清尘已经说了。秦阶多疑。我们若是不应战,他会起疑心,提防着我们有其他打算,为了掩护水军的勘探,保证火攻的顺利实施。我们明天不但要出战,而且要端出一副将借此破城的架势来……” “等会,我就召集将军们开会,部署明天的出战。”安王说:“横竖都是只摆个大阵势出来,你和清尘都不用参加会议了,早点歇息去吧。” 刺竹看了王爷一眼,欲言又止,终是低头一拱手,告辞。 头顶上忽地传来安王一声轻笑:“刺竹,你现在明白我为何留下清尘父子了么?” 刺竹抬头,满脸不解。 安王悠然而笑,低声道:“果不其然,沐家军处处有惊喜,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刺竹蓦地想起,安王那意味深长的一句“你我,都未曾见识过沐家军真正的本事……”,是的,安王是精明的,他要的沐家军,可不仅仅是可观的人数和威名,而是能被他真正了解,亦能真正属于他的军队。.info[] 这样的安王,再一次让刺竹想起了祉莲。安王立意要得到的,就一定是全部,这一点,从未改变,任何人,任何事,皆如此。所以,在安王未曾了解全部的沐家军之前,是不会准许清尘离开的。 刺竹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破乾州,安王是一定要用沐家军做主力的,只有沐家军使出了全身解数,让安王了如指掌了,清尘才能离开。这也意味着,为了保存沐家军的实力,清尘必须竭尽全力,以最小的伤亡换取胜利。 此时此刻,刺竹终于懂得了清尘。不管她放不放得下秦骏,为了沐家军,为了天下安定,她都必须舍弃他。这冷酷并非不能让清尘断肠,但是,就如同她当日射杀宣恕一样,痛也要杀,否则,是更为惨痛的代价。她别无选择。 就这样闷闷地出了中军帐,思绪万千,一路心不在焉地走着,蓦然一怔,却发现自己站在清尘的帐前,帐内,黑乎乎没有半点灯火,头顶,却是璀璨的星空。 清尘不在? 他一转身,却正好撞上奶娘,只见奶娘抱着的银铠甲,正在月光下发射着冷冷的荧光。 奶娘见刺竹看着铠甲,便笑道:“我才擦好呢,亮吧?” 刺竹复看一眼铠甲,笑了笑。 “清尘说,明日要穿呢,嘱我一定擦亮些,我还蘸了蜡油……”奶娘用手摸着铠甲,得意地说:“月亮底下都这么闪亮,明天要是出太阳,可不知该多晃眼……” 刺竹心底一动:“清尘说明天要穿?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奶娘回答:“吃晚饭的时候说的。” 刺竹心里“咯噔”一下,忽地有些明白了,便问:“清尘到哪里去了?” “不在帐里吗?”奶娘疑惑地探头看看,发现帐内一团漆黑,不禁奇怪道:“怪事了,上哪去了?只说要自己一个人静一会,也不管我铠甲就要擦完了,非得赶了我出去,我只得抱着这一堆东西去了沐将军帐中。可这才多大功夫。怎么灯也熄了,人也不见了?” 刺竹略一凝神,便猜到清尘去了哪里,随即迈开步伐。直奔河边。 岸边一个挺拔的身影,面朝镀满了银光的河面,背手而立,正是清尘。 刺竹张嘴喊道:“清尘!” 清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刺竹平肩而立,她缓缓地转身起步。 “你去哪?”刺竹问道。 清尘不答,加快了步伐。 刺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我有事问你呢。” 清尘倏地停步转身,看着刺竹,一脸冷清。如同月光,泛着淡淡的凉意。 “你请命带水军精锐去勘探水底,是为了避开明日对阵,是不是?”刺竹话语一落,就看见清尘的眉毛轻轻地挑了一下。他确定,这是清尘的所想。 “你早就料到明天秦军会出战的是不是?”刺竹的问题,一点不含糊。 清尘依旧默然。 刺竹加重了语气:“明天,秦骏叫阵,一定点你。这个,你也是料到了的,是不是?” 清尘没有说话。平静的脸色中,隐含着点点阴森,她望着刺竹,眼睛里一抹厉光。 “就象你选择放弃秦骏一样,秦骏也选择了放弃你。他明天出战,就是冲着你来的。知道你有伤在身,无法力敌,他若是打败了你,秦军的士气也就高了,我们的士气也就泄了。”刺竹低低的声音里。有些淡淡的逼仄:“所以,你想一走了之,把这个难题交给安王去处理。你不在场,谁去应战都可以……” “你到底是怕自己对秦骏下不了手,还是承受不起失败?”刺竹说得很慢,明知会触怒清尘,但是,他不惧怕:“你在用士气做借口保全自己的威望吗?” 清尘仰起头来,挑衅而不屑地斜视着他,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乾州城下,大军肃立。 安王环视左右,低声道:“按照昨夜合计的,占不到上风,也力争平手。” 肃淳迟疑了一下,靠近清尘,低声道:“父王有个特别任务交给你,跟我来。” 清尘探头看看安王,安王策马正身,目不斜视,中间隔着几人,也不好相问。清尘暗忖,昨夜将军议事安王没有通传自己参加,原以为没有任务,暗里吩咐些特别事宜,也是正常。于是轻轻策马,跟着肃淳退了下去。 这一退,竟然离开了队列,看肃淳带路的方向,都快到树林了。 清尘问道:“到底是什么任务?” 肃淳已经下马,走进一人高的蒿草丛中,用手拨开了一面,说:“你过来看看。” 清尘狐疑着探头去望,却冷不丁跳出几个人来,七手八脚地摁住了她,清尘措手不及,被死死地制住,一时间动弹不得,在草里抬起头来,怒目相向:“你想干什么?!” 肃淳看着她,轻声道:“他是冲你来的,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手一挥,清尘的银铠甲被扒了下来,随即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肃淳缓缓地穿上银铠甲,深深地望了清尘一眼,手一抬,头盔落下。 “你疯了!”清尘叫道:“你给我脱下来!” “不管结果如何,一切罪责,皆由我承担。”肃淳说着,跨上了雪尘马,吩咐左右:“你们保护好清尘。” “你给我回来!回来――”清尘急切地大喊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肃淳和雪尘马绝尘而去。 第85章 城下对决旧情已成殇(上) 乾州城门打开,一个将军策马出来,吊桥缓缓地放下,将军过了吊桥,在场中站定。[..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尽管带着头盔,看不清楚容颜,但是看见那马头上“t”形的白印,看见那修长的身影,刺竹知道,来人正是秦骏。 “单挑沐清尘。”秦骏喊道,坐骑也轻轻地刨起了蹄子,似乎也跟主人一样,对即将的对决充满了期待和斗志。 竟是这样直接,只想一战立威,丝毫也不顾忌情分了。秦骏的确异常聪明,却也异常无情啊。刺竹心底感慨万端,却没有时间去感慨,只因太多的疑惑重重涌来,压住了一切。不,不仅仅是疑惑,还有惶然,扫视之下,居然没看见清尘! 刺竹大惊! 就在这一瞬间,忽地眼前亮光一闪,一个银色铮亮的身影已经挟着风,掠过跟前,再去看时,在雪尘马风驰电掣的奔跑中,长戟直刺而出! 秦骏挥戟接招,未及回手,肃淳再次刺来,出招凌厉,杀气腾腾。两人拼接十余个回合,尚未看出谁占上风,可是秦骏却已然明了,这不是清尘的戟法。 回身再刺,秦骏戟杆一架,逼了过来,低喝道:“清尘在哪?” 来人不答,反手一挑,避过去,折回来又是一个回马枪,秦骏急了,狠狠地压下戟杆,逼迫着来人,再问:“你为何穿她铠甲?” 来人根本不予理会,双手一松,戟杆脱手而出,然后底下一接,戟杆重回手中,顺势一转,戟尾便朝着秦骏的下巴打了过来,秦骏头一仰,避开。低吼一声:“不杀你,缘何逼她出来?!” 话音一落,手中便加了劲,一根长戟。也舞得虎虎生风,横贯、斜劈、直刺、旋打,招式丰富多变,又无迹可寻,肃淳使出百般功夫,死扛到底。一时间,两人戟来戟往,打得是昏天黑地,只将所有人看得眼花缭乱。 刺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场上,尽管是雪尘马。尽管是银铠甲,尽管是长戟,都是清尘的标志,可是从第一招开始,他就发现。这不是清尘。心中生疑,再偷偷打量四下,登时心底一沉! 肃淳—— 要是按照清尘的估计,如果自己真的能跟秦骏打个平手,那肃淳,就不是秦骏的对手。接下来,局势会如何转变。肃淳又有没有危险? 刺竹的额头上,冒出点点毛汗。 场上“当当”作响,攻击躲避之间,毫无倦意,反而更显激烈,秦骏愈杀愈猛。而肃淳渐渐凸显劣势。 “嘿”一声大喝,秦骏戟挑肃淳的腰带,一把将他掀下马来—— 刺竹霎时扯住了马嚼子,作势就要冲出来,克制着。到底还是忍住了。 肃淳跌落在地,还未及起身,秦骏的戟已经刺来,肃淳就势一滚,身体侧着还未落地,戟尖已经扎下,斜插入腋窝! 剧痛传来,肃淳缩成一团,挣扎着还想起身,冷不丁,脖子一紧,领口被人抓起,身体已经腾空。肃淳大骇,难道秦骏想生擒?正惶然间,猛听一声低喝:“稍事再战!” 异常熟悉的声音,肃淳一斜头的功夫,刺竹已经将他横在马背上,一溜烟跑了。 雪尘马跟在后边,飞也似地离去。 秦骏看了看带血的戟尖,没有追杀,勒马站直,大喊一声:“沐清尘来战!” 刺竹驮着肃淳穿过队伍,疾声问:“清尘呢?” 肃淳抬手,指了个方向。 “你真是不要命了!”刺竹恨声道:“秦骏是为杀清尘而来,你穿她的铠甲做什么?!” “刚才那一戟,分明是冲你喉间而去,若不是你翻身躲得及时,已经被穿喉!”刺竹的声音里,抑制不住怒气,还有些后怕:“你掂量一下秦骏的功夫,翻身只到一半,戟已刺下,他下手狠快精准,若非清尘,谁可跟他抗衡?” “清尘有伤,怎可斗他?”肃淳说:“那不是叫她去送死?” “他们迟早是要对决,你顶替她,也只能是白白送死!”刺竹说着,马已经跃入蒿草,一抬眼,正好看见肃淳的侍从和被五花大绑的清尘。清尘此刻,正是一脸愠怒。 “快松绑!”刺竹叫着,把肃淳放下来:“赶紧换铠甲!” 清尘抓住马鞍,一脚跨上马镫,肃淳忽地扯住她的胳膊,轻声唤道:“清尘……” 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担心,都在这一唤之中。默然片刻之后,那银色的头盔转过来,清尘默默地看了肃淳一眼,垂下眼帘,一瞬间的迟疑,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嘴角一抿,她什么也没说,一掉头,飞身上马,扬鞭疾驰。 刺竹紧跟而去。 肃淳也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秦骏还在场中等待。 突然,对面,安王的队伍,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来。 他看见,矫健的雪尘马,驮着一个银光耀眼的战士,从队列中疾驰而来。 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黄土的场中,悬浮着细微的尘埃,清尘踏着马蹄刨过的扬尘,从这细密的尘埃中穿过,她的银甲亮得耀眼,映射着太阳七彩的光,裹着旋风,凌厉而至。仿佛她从天而降,落地的瞬间,灼目的光亮中,不见头盔下的真面目,只有那长戟,刺破了光团,带着寒光直戳而来—— 秦骏扬戟一挥,打开,反手横扫过去,清尘一低头,躲过,策马近其左侧,斜刺其腿,秦骏戟杆一转,旋即打开,顺势将戟杆末端一挑,打了马肚子,雪尘马嘶鸣一声,跳了起来。清尘抓紧嚼子,在挺立的马背上立起来,保持着平衡,就在此时,秦骏的戟已经戳向腰间,清尘为躲避,下意识地一侧身,顿时重心不稳,“砰”的一下跌落下来。 秦骏眼明手快,又是一杆打在马屁股上。雪尘马一惊,撒开蹄子跑起来,而清尘的左脚却还挂在马镫里,就这么被仰天倒拖着。一时难以挣脱。 雪尘马跑得快,铠甲在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痕迹,哗哗的响声里,秦骏追了过来,长长的戟毫不留情地追刺,直指咽喉。 清尘扔下戟,拔出腰间的剑,一把削断了马镫。人才停住,未及翻身,此刻秦骏的戟如期而至。清尘就地一滚,躲过戟尖,然而秦骏并没有就此收手,反而执戟连番刺来,清尘在地上连着几滚。就要出了戟的刺程,秦骏哪里肯饶,手一抖,戟飞过来,眼见就要扎到清尘,清尘胳膊一抬,掩住喉间。戟尖“噌”的一声刺在护臂的铠甲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清尘飞快地爬起来,拾戟的同时,宝剑落鞘,身形一动。执戟相对。 秦骏在马上默然片刻,拔出了腰间的剑。 一瞬间的迟疑之后,戟出手,剑挥落,场中只见人身晃动。身形异变,戟光剑影,铁刃碰击的脆响不绝于耳,动作活泛矫健让人目不暇接。短时间内,难决上下。 忽一下,动作停止,两人归于静止。 清尘退后几步,将戟立在地上。刺竹眼光一扫,敏锐地发现清尘垂下的左手微微有些发抖,然而倏地,她握紧了拳头,右手执戟,左手做撑,再一次指向了秦骏。 刺竹缓缓地垂下了眼帘。清尘左肩有伤,以秦骏的精明,一定是重点击其左侧,清尘经过这一番打斗,左肩已经受力不住了。 场上的气氛依然紧张。 清尘大步跨进,双手端戟,似乎是要直刺秦骏,可是就在接近的刹那,她忽地一蹲,戟杆打了小半圈,狠狠地抽向马腿! “驽……”马一声惨叫,前腿一曲,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清尘也腾脚跳了起来,挥戟狠狠地朝秦骏打下! 秦骏背上挨了重重一杆,翻身落马。 马跑开后,秦骏手握长剑,立在场中。 清尘将戟朝旁一扔,拔出了剑,剑尖斜指向地面,白白的剑刃在阳光下一晃,闪着槮人的凉气。 两人同时起步,奔向对方。 “当”的一声,剑刃相撞,四只眼睛对视,凛冽而绝然,只有满面的杀气腾腾! “嗤”一声,剑刃错开,半丈开外,相对着两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僵硬如同陌路。 再刺!“当”的一声,双剑绞成一团,秦骏狠了劲,压下来,清尘死死地顶着,僵持半刻,左肩疼痛加剧,渐渐承受不住,清尘一咬牙,抬脚就是一下,踢中秦骏膝盖,秦骏一拐,手上松了劲,清尘的剑已经架上了他的肩膀,抹向脖间。 秦骏竖剑一插,横在下巴处,拦住了清尘的剑刃,一个使劲削过来,另一个屈肘奋力阻挡,一时间又成僵局。 忽地秦骏脑袋一偏,身子随着一转,化解了清尘凌厉的杀气,再站定,倏地出手,剑锋飞快,招招都是直指命门,可是清尘的剑更快,众人只看见白光飒飒,猛一下,秦骏跳开,头盔掉落。而清尘的剑尖上,还挑着他头盔的结绳。 黄土上,脚步划过,随即两人舞成一团,打得难分难舍。 猛地,秦骏剑锋偏走,一个斜转,飞脚踢来,当下一片银光飞起,清尘扬着双手飞出了剑阵,扑通一声仰面跌坐在地上,这一跤似乎跌得不轻,她撑着地面,想起来却再次跌坐下去,在急切中努力了几次,方才爬起来。 秦骏缓缓地走了过来,站在清尘对面丈许,一言不发,只将手中的剑一挥,“嗖”的一声,耀眼的阳关下,寒意顿起。 清尘默默地,挺直了脊梁,握着剑柄,垂手而立。 沉默中,秦骏抬手一拉胸前的结绳,扯着自己身上的甲胄甩了出去。他瘦高修长,微微地皱着眉头,略长的国字脸上表情凝重,而眼里,精光四射。在沉默中,有一种无言的威严。 清尘迟疑片刻,取下了头盔,放在脚边,然后,褪下铠甲。一身短装战袍,显出了她的干练,也显出了她的单小,在秦骏的跟前,她似乎,只是一个纤弱的孩子。可是,她的脸上,却有着与秀美截然不同的凛然,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倔强。 第85章 阵前夺人英勇得胜回(下) 秦骏再一次,扬起了剑,清尘却没有动,只死死地盯着秦骏。 刺竹敏锐地发现,清尘的左手臂轻轻地抖了一下,他猛然间,想起了那次校场打斗时清尘的沐家独门暗器…… 秦骏举剑刺来,清尘后退一步,左手朝前一甩,“嗖”的一声,秦骏骤然收住了脚步,脸别到一边。回过来,右边脸上,现出了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伸手摸摸脸颊,只见指尖上殷红的血,咬咬牙,飞身便刺。俩人再次纠结成一个剑茧,人在动,剑在飞,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秦骏的剑法让人叹为观止,而清尘的灵巧也很好地弥补了她身上的伤情。同出一门的剑法,虽然不曾有飞沙走石的壮烈,但俩人竭尽全力的厮杀,却是在这里演绎出了一道苍凉和悲壮。 刺竹的心底涌满了伤感,这是真正的对决,亦是必然的情殇。 “嘭”的一声,清尘再次飞起,重重地跌落,并且在秦骏的脚力之下,滑出去好远。 她翻身,想起来,却在一阵剧痛之下,不得不放下右手握着的剑。探身过来,左手抓剑,措在地上,蜷曲了膝盖支撑着,方才起身。 地上,是一小摊血,清尘右臂的衣服已经被割开,看得见皮开肉绽的伤口正在淌血,流满了她整个的手背,一滴一滴,缓缓地掉在黄土之上。 看着那殷红的血滴,刺竹忽地感到心痛难以自持。清尘是那么聪明,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么?难道,她真的打算,胜负由天,生死由命? 秦骏的聪明让刺竹佩服,清尘的灵巧最不可抗的就是重力,而他抓住了这样的弱点,两次用重踢给清尘重创。他明知清尘左背有伤。此时却伤了她的右臂,而那重踢更可能踢开了清尘肩上的伤口,就这样长久地耗下去,清尘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清尘抬起手。缓缓地擦去嘴角的血。右手已经无法握剑,左肩和背上的伤口剧痛难忍,但她,却必须战斗下去。一咬牙,左手握紧了剑柄,昂起头来。 阳光正对着眼睛,有些炫目,清尘眨了眨眼睛,她感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退却,可是。她更清楚地知道,她不能输! 眼光,缓缓地移到秦骏的脸上,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那里面。全然是陌生的空洞。清尘轻轻地笑了一下。 剑起,秦骏已经出招,清尘却仿佛有些迟钝,慢慢地举起剑,左手握着剑柄,右手扶住剑刃,将剑斜着拦在了自己脸的正前方。 剑气。指向了咽喉,秦骏的眼睛里弥漫着杀气,清尘将剑轻轻一晃―― 阳光炽烈,剑刃铮亮如镜,一道绚烂的光彩罩着秦骏,眉下映出白色的倒影。秦骏下意识地闭眼偏头,手臂一颤,剑锋擦着清尘的耳畔刺过去,而此时,清尘双手握剑方向一转。毫不留情地插向秦骏的前胸―― 近在咫尺的距离,清尘最后奋力的一剑,刺入秦骏的右胸! 随着这力气的迸发,她也扑倒下来,一把将秦骏抵在地上,膝盖摁在秦骏的身上,她摇摇欲坠地撑住了手中的剑。左手还握着剑柄,右手还握着剑刃,她必须两只手同时用力,否则,无法一剑制敌。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感觉右手掌中,温热的液体顺着剑刃流下…… 悬浮的尘埃舞动起来,带动了阳光的流转,她的眼前开始有些发蒙,耳边却传来清晰的一声大喊:“清尘,小心!” 身后感到刀锋的寒气,她下意识地拔剑,反手一砍,“当”的一声好像响在遥远的国度,她终于在阳光中轻盈起来,跟着尘埃悠悠地飘荡…… 营帐内,清尘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慢慢地扭过头,看见父亲正靠在床棱上打盹,她轻轻地抬了抬手,才一动作,细微的响动已经惊醒了沐广驰,俯身下来,瞪着血红的眼睛,惊喜道:“清尘,你醒了?” “爹……”清尘低低地唤了一声。 沐广驰喜极而泣:“没事了,郎中都说没有大碍……爹一直等着你醒来,你都昏迷一整天了……” 说话间,奶娘也近前来,高兴道:“我估摸着你也差不多会醒了,你爹急得胡子都白了好多……” “是不是啊,沐广驰?”清尘笑着,抬手捏了捏父亲的下巴。 沐广驰呵呵一笑,抚摸着清尘的头,半天不言语,神情甚是感伤。 “你又多愁善感了?”清尘柔声道:“我这不是没事了么?” “爹不该带你到军中来,”沐广驰闷声道:“爹现在只巴望着,这场仗早点打完,咱爷俩回家,从此以后,再也不搀和这些事情了……” “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清尘说:“这场战役很快就会结束的。” 沐广驰无言,从清尘右手臂上的绑带抚过,轻轻提起那右手,黯然地望着虎口处一圈绑带,轻声问道:“疼吗?” 清尘看了一眼右手,想起攥着剑刃使劲下刺的那一刻,掌心中,血液带着温度流出……回过神来,淡淡地说:“当时,真的不觉得疼呢。” 唉,沐广驰沉沉地叹了一声。 “将军,王爷带人来看少主了。”奶娘轻声道。 沐广驰连忙起身,安王已近床边,清尘挣扎着想起来,安王连忙按住他,问道:“感觉如何?” “好多了,只是有些无力,吃点东西就没事了。”清尘欠身坐起来,沐广驰赶紧扶住他。 安王着人放下许多的药材和补品,又安抚一阵,寒暄片刻,叮嘱他好生休养,便离开了。沐广驰跟着去谢恩,也出去了。看见肃淳和刺竹站在床边,奶娘也悄然离去。 “这一仗,效果奇好呢。”肃淳笑着,坐到床边。 清尘抬眼,看着肃淳,他斜穿着战袍,裸露的左肩一侧,绑带从背上一直打到了腋下。肃淳迎着她的眼光。微微一笑:“昨日伤了腋下,秦骏那厮,下手任的狠,专挑铠甲护不着的地捅……” 清尘垂下眼帘。不语。 刺竹看看两人,迟疑了一下,轻轻地退去。 门页细微的一声响,清尘长吁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来,问道:“秦骏死了?” 肃淳摇摇头:“没死,不过听说伤得很重,一直在昏迷当中。” 清尘皱皱眉头,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你那一剑。该是要让他毙命的,可能是你当时体力不支,力道不够,还是扎偏了些……或者是那秦骏运气好,身体壮。反正伤了要害,却没能要他的命……”肃淳说:“但是不管怎么样,都重创了秦军,至少他们不敢再贸然挑战,只能困居城中。” “这跟以前有什么区别,都是毫无进展……”清尘的话语里有些疲惫。 “哪能这么说呢,”肃淳温和地驳斥:“你也不能这么急功近利啊。攻打乾州,可不是一件小事,哪能瞬息之间出结果?此番秦骏伤重,秦阶不但失去了权谋之人,也失去了主心骨,短期之内。他不会有任何作为,而我们呢,”肃淳笑道:“别忘了你的水师精锐还在勘探,秦阶能死守城池,难道也能全歼沐家军水师?” “秦阶戒心极重。没有把握的话,我们就是下了战书,他也不会应战。”清尘摇摇头:“对于他来说,目前采取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的计策,虽然呆板,却也保险。” “他不应战,我们就突破不了水路么?”肃淳沉吟道,片刻又自答:“是啊,如果不能在葫芦口毁他多数战船,我们的大船便不能如数进港,即便是强行进了港,也运转不开,他依港而战,以十艘对我们,守株待兔,进两艘打两艘,进四艘打四艘,我们没有胜算。” 他叹口气:“圣旨已下,在一个月的期限内,我们必须破城。父王说,实在没有好计,便只能强攻。” 清尘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肃淳,没有说话。 肃淳眨眨眼睛,笑起来,带着嘉许:“你可真是英勇……每一次你倒在地上,我都担心你会站不起来,可是,最后,还是你赢了……” 清尘的眼前,再次晃过意识中最后的情形,一切,似乎都那么模糊,她问道:“是谁喊了一声,清尘小心?” “刺竹呀,你还真要好好谢谢他呢……”肃淳说着,一扭头,却发现刺竹已经不在身边了,于是嘀咕道:“刚才一块进来的,这是到哪去了?”直起身,眼光便四下寻找起来。 清尘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转换了个话题:“我当时,眼前一片迷蒙,什么都不真切……” “你知道跟秦骏打了多久吗?”肃淳低声道:“差不多一个时辰呢……” 那么久?清尘吃了一惊。 “你的体力本来就不如他,身上还带着伤呢,那么长的时间,体力都消耗尽了,亏了你竟然还能撑得住……”肃淳轻声道:“你们打得好激烈,我是看着都揪心……秦骏,竟也很得了心,下得了手,招招都是杀手……” “最后关头,你用剑刃反光晃了秦骏的眼睛,双手握剑刺下,我知道,你已经筋疲力尽,这是最后一搏,当时也不知怎地,不顾一切就跑了出去……谁知,刺竹比我还快,跟沐将军冲在前头……”肃淳瞪大了眼睛,心有余悸道:“当时的情景,可真是惊心动魄!你的模样已经虚脱,秦阶为了救秦骏,竟然亲自杀了出来,要不是刺竹大喊一声要你小心,秦阶的刀只怕已经结果了你,你回手劈开那刀,自己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沐将军跟着杀过来,刺竹 把你带上了马,跟着秦阶的人杀出来,夺了秦骏便撤回了城中……” 第86章 为肃淳两人渐然生疏 (上) 清尘听肃淳说着当时的情景,脸色平静,就像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反倒是肃淳脸上一直隐现着忧虑,末了,轻声道:“你不该把铠甲脱下来的,这样秦骏伤你,就有了可乘之机。” “他脱了,我必然也脱,这是公平,也为了赢得光彩。”清尘淡然道:“相比穿着铠甲比剑,还是脱了灵活些。” “你一点都不顾忌自己身上有伤么?”肃淳的眼光在清尘身上的绑带上游走一番,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好半天,才低低道:“以后,不要再以身犯险了,好么?” 清尘一怔,深吸一口气,细声道:“肃淳,你的心意,我知道……只是,你是世子,不可以那么感情用事……如果你出了事,安王跟前,我们都不好交代。再说了,该我自己承担的责任,也不能推卸给你。” “如果这次秦骏重伤了或擒了你,后果不堪设想,”清尘默然片刻,低沉道:“初尘并非不喜欢你,也许是,我的种种不当举动,误导了她……没有我,她会爱上你的……” 肃淳静静地看着清尘,幽声道:“不是她的原因,是我自己,是我的原因……” “如果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我很抱歉。”清尘轻声道:“我们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兄弟相称。” “象你和秦骏那样,还是和刺竹那样?”肃淳柔和地拒绝:“我不是没有弟弟妹妹,不需要和你兄弟相称。” “我终是要离开的。”清尘坦然道:“我们也不是一类人。” “你是在顾忌皇上的赐婚吗?”肃淳忽地直言道:“你回绝我,是不是因为初尘和我的婚约还存在?” 清尘沉沉地叹了口气,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会让肃淳死心。 “相信我,清尘,我会努力去解除这个婚约的,不管用什么办法。[..info超多好看小说]”肃淳轻声道:“我只要你,在我能和初尘解除婚约后。给我一个机会。” 清尘沉默许久,才抬起头来,清晰地说:“我相信你会努力去做,但是。我要告诉你,初尘不是你我之间唯一的障碍,我们之间的障碍除了出身,还有……”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的,另有其人,不是你。” “是秦骏吗?”肃淳的眼神异常清亮。 清尘不语。 “我能证明,我比他强的。”肃淳言辞凿凿:“如果世子之位和娶你,让我选,我选择娶你。如果我不能退婚。那么我就没有资格爱你,我会选择退出。因为,你不会是祉莲,我也不是当年的父王。” 清尘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 安王帐内,安王察看着地图。眉头紧锁,仿佛一筹莫展,失望地自言自语着:“秦骏这一伤,秦军从主动进攻转为防守,水攻也成了问题,势必战事又成僵局,如果短期之内找不到攻城良策。二十五天后,我们只能强攻夺城。” “会想出办法来的。”刺竹宽慰道。 安王摇摇头,低沉道:“只看清尘那里还有什么计策……不过他现在还需要休养,我纵然急,却也不能强人所难。” 一说到清尘,安王脸上便浮起了微笑:“千城可得。一将难求。清尘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让我失望的……”说到这里,不由得又感叹一声:“沐广驰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我若有个这样的儿子,夫复何求?” “是啊。”刺竹说:“王爷放心,清尘自有军人的素质,哪怕是躺在床上,他也一定会多方思虑的,想法一旦成熟,他会向王爷汇报的。” 嗯,安王点头道:“这样,你有空就多去看看他,有什么想法你们两个也可以提前合计好,然后我们再一块商榷。”忽地想起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来,递给刺竹:“等会你就到清尘那里去,问问他还需要什么……这里是上次你姑姑带过来的阿胶和高丽参,你一道带过去给清尘。” 刺竹接了,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肃淳的声音:“父王!” “进来。”安王转身,看见肃淳,便问:“何事?” 肃淳单膝跪下,沉声道:“请父王答应,乾州一战准许我为先锋。” 安王默然片刻,悠然一笑:“决战,还早着呢。” “请准予我为先锋。”肃淳再一次正色请求。 呵呵,安王笑道:“昨日清尘的英勇,刺激你了?” 肃淳勾着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刺竹看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肃淳,若有所思。 “起来吧。”安王伸手拉起儿子,沉声道:“肃淳啊,你有压力自然是好的,父王大概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过战事难料,父王无法给你什么承诺,只能说,到时候,会尽量考虑你的要求,如何?” 肃淳瓮声道:“既然要打,就必有先锋,孩儿希望父王不要尽量,而是绝对。” 肃淳一贯低调而乖巧,此时出乎意料的固执,让刺竹和安王同时感到意外。口气太硬,让安王有些不悦,脸色也有些发紧:“肃淳,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你该谨记才是……父王自有父王的安排,怎可随意许诺?” 肃淳还想坚持,刺竹在身后,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胳膊,跟着说道:“世子一心替王爷分忧,心情急切了点,却是可以理解的。” 安王这才脸色稍稍缓和,说道:“肃淳,你和清尘自是不可比的,并不是父王偏心,清尘各方面,都略胜你一筹……”顿了顿,似乎出于对儿子面子的顾虑,又说:“当然,他也有缺点,总有稍次于你的地方,比如脾气太硬,太有个性,这些你都强过他的……你的聪明也并不逊色,只不过他从小在军营中长大,统领经验和实战经验都丰富,父王相信,假以时日,你也不会比他差。所以,父王还是那句话,你要忍得、等得、让得才行。” “不要太在乎乾州这一仗。”安王一句话落了音。但刺竹和肃淳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安王想用清尘做先锋。 刺竹已经发现了肃淳脸上的黯然,为了避免他强求而让安王生气,赶紧拖着他走了。 出了营帐,肃淳一把甩开刺竹的手,闷闷地坐在了草地上。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刺竹对于肃淳的一反常态虽然有看法,却也猜到了其中缘由,便问:“你怕清尘出战再次受伤?” 肃淳看了刺竹一眼,瓮声道:“也不尽然……”心中郁闷,扯起旁边的草叶,愤愤地揪断了,扔在地上。 刺竹低声道:“你心里想的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我想立功,立大功!”肃淳咬咬嘴唇,狠声道:“破乾州的大功,应该可以让我要求退婚而不被处罚……” 刺竹大吃一惊,疾声道:“异想天开!你觉得这可能么?” “怎么不可能?”肃淳低沉道:“乾州如今是皇上的心腹大患,只要乾州破了,不仅皇上高兴,太后也会开心,而且正值她的生日,一定论功行赏,那时候,是我提出来的绝好时机……” “我想得很清楚了,乾州一破,天下暂时便无用兵之需,那么朝堂上,因为没有战事和军功,文官将会重掌话语权,皇后的势力多在文官,这样一来,她对兵权的控制欲望就会降低,这个时候,我提退婚,只要太后不反对,初尘也自己有意,皇后就不会坚持,皇上也不会追究,毕竟,我还有战功做护身符……” “那王爷怎么办?”刺竹说:“你这样会将王爷置于何种境地?” “我不会告诉父王的,”肃淳说:“我会在太后寿诞宴席上直接提出,到时候,我也会禀明父王毫不知情。” “这之前,我只会跟初尘通气,只要我们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我攻克太后,她说服皇后,事情就会很顺利。”肃淳懊恼地锤了一下地面,愤愤道:“父王不许我当先锋,倒是让我失去一个极好的筹码了……” 刺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肃淳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虽然打仗肃淳还不如他,但是要论官场之事,肃淳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肃淳这一番话,不但让他看到了低调之下肃淳身为世子,对政治天生的敏锐和精准的操控,也让他知道了肃淳退婚的决心,更让他明白了肃淳对清尘的爱,几乎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刺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初尘那里很关键,你有把握?” 肃淳微微一笑,面色赧然却坚定地说:“她会的,她爱清尘……” “千万别让她知道清尘是……”肃淳四周看看,压低声音道:“只要能顺利退婚,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对不起她……”他的脸上,漫起冷冷的绝然。 刺竹盯着肃淳,看着他眉头一凛,嘴角轻而坚决的一抿,这绝然的神态一入眼,忽地觉得好生面熟,一瞬间,恍惚起来。 “诶……”肃淳推了刺竹一下:“想什么呢?” 刺竹看着肃淳,涩涩道:“你刚才的神态,跟清尘有点像呢。” 呵呵,呵呵,肃淳笑起来:“神态?岂止是神态?!上次带清尘去宫里,太后和那些娘娘们,都说清尘跟我长得很像呢……”他凑近刺竹的耳边,低声道:“当然象拉!我们就是夫妻相!天生一对!” 第86章 探乾州四将再论良方(下) 刺竹斜头看了肃淳一眼,肃淳自得地笑着,躺到了草地上,悠然道:“刺竹哥,上天一定会让我们成为一家人的,我心里老早就有这样的预感了,你信不信?” 看着肃淳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刺竹不觉好笑,起身道:“你就躺着好好回味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清尘正在和奶娘说话,看见刺竹进来,奶娘起身想走,清尘缓缓地拉住奶娘,轻声道:“天都黑了,你还去哪?我跟赵将军也没什么话说,你正好把鞋垫那最后几针上了,我们早些休息。” 话意里暗示明显,刺竹也不好说什么,站在床边,递上纸包,说:“这是安王着我送来的……” 清尘并没有接的意思,抬抬手,示意奶娘接了去。 “你还有其他事么,赵将军?”清尘低着头,没有看刺竹,倒是奶娘乖巧,赶紧搬了张椅子放在刺竹身边。 “赵将军不会呆很久的……”奶娘走进桌边,刚要倒茶,清尘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奶娘拎着茶壶,一听这话,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有些为难。 刺竹赶紧说:“我不喝茶,说几句话就走。”坐下,看着清尘,俨然一张冷脸,不由得笑笑,轻声道:“我哪里惹了你了?” 清尘漠然道:“谢谢赵将军救命之恩,若无其他事,就请多留些时间给我休息。”一句话,竟然下了逐客令。 刺竹无趣,又不甘心走,硬了头皮坐着不动,问道:“你干嘛把铠甲脱掉?” “这个问题今天下午已经有人问过,”清尘冷声道:“你想要答案,可以去问世子。” 肃淳啊,刺竹笑道:“我刚才还跟他在一起,他跟安王请求要做先锋。就是怕你再次受伤呢。” “你还有别的事么?”清尘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刺竹一眼。 刺竹一怔,有些尴尬,随即又低声道:“没想到。秦骏真的会下杀手。” “很正常,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清尘说:“我不也如此?!” “太遗憾了……”刺竹幽声道,昔日情同手足的师兄弟走到今天这一步,难免不让人扼腕。 “没什么好遗憾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清尘的冷声,在刺竹听来,却仿佛还有他指,可是,他什么也没说。转而一笑:“小将军终究是小将军,到底还是赢了……你怎么想到以剑刃做镜的?”语气里,满是赞许。 “被逼无奈,急中生智而已。”清尘淡然道。 “可惜你肩上有伤,不然那袖子里的暗器。也能重创秦骏。”刺竹说:“真是为你捏把汗,秦骏许就是因为你先让他见血,才有了杀心。” 清尘眼光射来,如剑般凌厉,这一切,竟没能瞒过赵刺竹的眼睛,他居然。还能在那不露痕迹中发现秦骏的迟疑,发现自己的逼迫,着实厉害。 “我以为,你会放他一马,或者,听凭他让你输。”刺竹说得很慢:“没想到,你这样狠……” 清尘鼻子里哼出一声蔑笑:“我把这当成是你对我的表扬。” “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换了我,也会如你这般,”刺竹低沉道:“我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让秦骏不那么矛盾,其实你心里,还是在为他着想……” “用理智来克制感情,是很痛苦的。”刺竹幽幽道:“对于男人来说,就天经地义,但是对于你来说,太不容易了。” 话语有些煽情,那真切的无奈似乎曾经感同身受,可是清尘冷冷地一摆手:“那就去做好你认为天经地义的事情罢,我要休息了,将军请回。” 刺竹无奈,只得起身,轻声道:“安王说,战术的事,还请你多考虑,有什么计策,我们俩先合计好,再告诉他……” “行。”清尘干脆地回答:“将军的想法,可以拖肃淳转告,反正肃淳每日都来,我和他合计也是一样,就不用烦劳将军多步了。” 刺竹一怔,呆立半晌,又转换了一个话题:“刚才偶然间发现,你跟肃淳有些像……人家都说长得像是夫妻相……” 话还没说完,就被清尘打断:“将军操心的事情还真不少,如今乾州未破,我想奉劝将军一句,还是把心思放在打仗上面吧。” 刺竹讪讪地闭上嘴巴,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迎头就被清尘扔过来两个字:“送客。” 奶娘将刺竹送出来,刚要说话,里间清尘在叫:“奶娘……”她看了刺竹一眼,黯然地摇摇头,进去了。 刺竹站在外头,好一阵发呆,悻悻离去。 “清尘……”奶娘抱怨道:“你这是怎么了?对刺竹这么个态度?” “以后,你们都无需对他另眼相看,”清尘默然道:“人家无意,我们就不要自作多情了,以免贻笑大方。” “那……”奶娘踌躇着,问道:“肃淳?” “肃淳要是来了,你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拦住他吧,我也不想见他。”清尘烦闷地摇摇头:“这两个人,我都不欢迎,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奶娘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一晃二十天过去了,清尘的伤势好转得很快,但从秦军里探来的消息,秦骏还是没有苏醒,而战局也没有丝毫的进展。面对如山的圣旨,安王帐内的议事,气氛一次比一次凝重,浮躁之气渐起。 在众将七嘴八舌的议论中,安王沉声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再各自回去思索,若无良策,这几日都不再集中开会。但是训练不可懈怠,随时准备出击。” 众将缓缓退去,安王叫一声:“广驰、清尘、刺竹和肃淳留下。” 四人归位坐下。 安王的眼光,默默地落在清尘的身上,轻声道:“清尘,刚才一直没有听见你发言,我想,你应该是有想法的?” 清尘默然片刻,低声道:“秦阶失去了蜀州的退路,必然死守乾州。他不动,我们便无法,只得强攻。” 安王听罢,良久无言。 “父王。圣命只有十天时间了,我们是不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肃淳盯着父亲,神色有些忧虑。 安王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清尘身上,半晌,才幽幽一叹,转向刺竹:“你也别无他法?” 刺竹没有吭声。 “王爷,还有十天时间,未必无有转圜。”清尘低声道:“所谓百密一疏,我不相信乾州坚如铁壁,一定有薄弱之处可以突破的。不如。偷偷潜入城中去摸摸情况,回来再作对策。” “也只能如此了,”安王问道:“乾州戒备森严,如何进去?这个任务,又该交给谁?” 清尘答道:“我去。” “不行!”沐广驰头一个叫起来。 “清尘去不妥。他伤还没好,体力不行……”肃淳也反对。 “乾州防守太严实,无处可进,只有水路可以一试。”清尘说:“我当时占据乾州的时候,知道乾州城里有条排水渠,直通港口水下,不过两头都有铁杆拦着。过不去。如果要探乾州城内的情况,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从水底游过去,弄开铁杆,钻进去,再弄开里面的那道铁杆。才能游进城里……” “这里面要过四关,从对岸游到葫芦口,这个容易;再游过港口,这个有难度,一是体力要跟进。二是还必须小心,不能让巡逻小艇发现;然后潜进水渠,屏气弄断铁杆,这个难度更多,铁杆怎样才能弄断?要屏气多久才行?渠口有无士兵把守?接着要顺着水渠游过城墙底部,还要弄断里面的铁杆,才能游进城里,算是好办的,开始怎么弄的,后边依法炮制;最后是上水,从哪里上,会不会被发现?”刺竹低沉道:“这些问题都必须要处理好,否则难以成事。” “赵将军所言极是。”清尘话一出口,刺竹就觉得浑身别扭,赵将军这三个字虽然这段时老是极其认真地从清尘的嘴里蹦出来,但刺竹还是适应不了,不仅仅是因为这称呼里的生疏,还有那如有如无的刻意,让他无语。 清尘根本没有注意刺竹一脸的郁闷,他思忖着,缓声道:“以上问题,我都考虑过。水渠作为外通渠道,是个薄弱环节,一定有人把守。港口里有兵,有人巡查,渠外口在城墙正底下,上边是城墙壁,不太好设守卫,只能是水兵巡查和城墙上重点守卫为主;但是这样,渠内口,即城墙内壁一定设有重兵把守。” “这条渠是城内唯一的一条排水渠,在大雨如注的时候,渠内水满并且急流,这个时候,整个城墙下的通道都是满的,没有余地,这个时候士兵一般会疏于防范。因为城墙宽约半里,即便水性极好的人要潜进来不换气,但弄断铁杆还需要时间,时间越长,潜入的可能性就越小,士兵觉得无人受得了,所以大凡暴雨天气,必然松懈。”清尘说:“近日会有连续几日的暴雨,我们正好有机会。” “这些缓缓再说,你怎么弄断铁杆?”安王问了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他想到的是,若是用锯,花的时间未免太长。 清尘说:“有一根结实的粗布带和短木杆即可。” 众人都有些愕然,刺竹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问道:“如何避过水上巡查的士兵?” “晚上去,士兵巡查会点灯,在水下能看到。”清尘不慌不忙地回答:“他们在明处,我在暗处,避开是没有问题的。” “那你怎么保持体力,游过将近二十里的水路?”刺竹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 清尘默然片刻,回答:“因地制宜。” 这个回答很含糊,刺竹想了想,又问:“你怎么解决换气的问题?” 第87章 护子情切中军拒出兵 (上) “用芦苇杆。”清尘说:“芦苇杆是空心的,衔在嘴里,可以不出水面换气。”、 真是聪明!刺竹心里惊叹一声,再问:“你的体力够吗?” 清尘淡然道:“必须够。” “清尘,”沐广驰瓮声道:“不要勉强。” “没事的,爹,以前驻守乾州时,我曾经下水仔细勘察过,那里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应该是我去。”清尘冲父亲点点头。 “你的伤还没好全,要在水里泡那么久……”沐广驰显然非常担心,话语里也满是不情愿:“体力、水性比你好的,不是没有……你只要把细节都交代清楚就好了,用不着亲自去……”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清尘低声道:“如果这次出了差错,乾州就只能强攻,别无他法。” “但是你去了,就有十足把握?”沐广驰说完,不待清尘回答,就转向安王:“王爷,我的意见,清尘不能去。” 清尘瞪了父亲一眼,沐广驰一脸倔强,并不理会。 安王默然片刻,轻声道:“综合考虑,除了体力之外,从其他方面来看,清尘是合适的。” 沐广驰脸上的肌肉轻轻地抽动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以此平复自己的心态,然后,他说:“王爷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让清尘单独执行任务。” 安王点点头:“当然,去两个、三个都行,清尘自己选择。” “我去!”肃淳马上来劲了。 “世子去恐怕不合适……”刺竹出声阻止:“还是我陪清尘去吧。” “我怎么不合适了?”肃淳叫起来:“谁知道我是世子?不让我去,好像你知道会失手似的……” “世子的安危关系重大,我们会力求圆满完成任务,但也必须做好万一失手的准备。”刺竹沉声道:“我体力好,水性好,在军中是公认的,自然更适合此次的任务。” 安王抬抬手。示意他们不要争论,只问清尘:“你选谁?” 清尘低头下去,望着地面,默然片刻。缓缓地抬起头来,低声道:“就我一个人去。” “不行!”沐广驰猛一挥手,冲动地站了起来,脸色发青,很是难看:“我已经说过了不行!” 清尘慢慢地站了起来,伸手想去拉父亲,却不料沐广驰一摆手,吼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安王抬起下巴,示意着,刺竹赶紧拖了肃淳和清尘出了大帐。身后。沐广驰的声音,天崩地裂地响了起来:“你的儿子是儿子,我的就不是了?” 清尘作势又要进帐,肃淳和刺竹同时拉住了他。 “广驰,你不要激动。”安王的声音永远都慢条斯理:“此话又是从何讲起啊?” “你少跟我来这套假惺惺的!”沐广驰的声音里满是怒气:“说什么要清尘自己选!你当我们父子两个都是傻子!刺竹才说的,世子安危关系重大,他敢选世子吗?你明知道他不会选世子,还装模作样演戏?!” 安王沉默。 “什么你看重清尘,因为惜才留在身边,说白了,就是利用清尘!老子虽然没证据。但是老子有感觉!”沐广驰的吼声如雷鸣一般:“用了清尘的兵,还想用清尘的头脑,你就该对他好!这顶着脑袋干的差事,凭啥就让他去干?!你想用沐家军当炮灰,为了天下太平,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要是还想用清尘给你当炮灰。信不信,老子头一个灭了你!” “你个自私、虚伪、卑鄙的家伙!要是清尘有什么事,我沐广驰跟你没完!”沐广驰显然是气到了极点,怒不可遏之时便口不择言,骂骂咧咧起来。 这态度恶劣之极。什么忤逆、以下犯上、抗命等等,随便治个罪都是可以杀头的。肃淳听得头皮发紧,那边,清尘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了。 可是,安王还在沉默。 “你儿子就是儿子,那我的呢?你有儿子一大把,老子就一个!你晓得他的安危重要,我的清尘呢,就不重要了?!”沐广驰吼一阵,火气也差不多发完了,这才慢慢地放低了声音,依旧是怨气重重:“他身上还有伤呢?我问你,那是为谁受的伤?不也是为了成全你安王的名号?你咋就这么恶毒呢,非要这样逼我呢?你都抢了祉莲了,你还想怎么着?我有了清尘,碍你眼了?你不折腾他,你难受是吧?” “要你放我们走,我们不碍你眼,你不肯,你到底要怎样?”沐广驰一屁股坐下来,忿忿道:“这次清尘单独去做探子,我决不答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安王缓声道:“我答应你,乾州破城后,准许你们父子离开。.info[]” 沐广驰重重地哼了一声,依旧不满。 “你不做决定,我绝不会逼你,也不会不顾你的反对私自下命。”安王低声道:“广驰,你回去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潜入乾州城内的人选,是不是真如清尘所说,到底他还是最合适的……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可以选肃淳同行,也可以选刺竹同行,还可以两个人都去。我答应过你的,不让清尘单独执行任务,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我看重世子,并不表示,就会轻视清尘和刺竹,他们三个人,除了血缘决定的关系,其他的都一样,”安王语气诚恳:“我甚至还可以说,肃淳只是继承人,但作为统帅,我更看重刺竹和清尘,更愿意把他们比做我的左右手。” 随着安王的话语落地,帐内忽然安静了。 沐广驰垂头坐在椅子上,只是不言。 安王沉吟良久,又说:“我理解你爱子心切,我也是做父亲的人……” 这句话甚为动情,沐广驰怔怔地抬起头来,看着安王,搓了搓手,轻声道:“作为一个将军,我可能是不应该感情用事。可是事关清尘的安危,我……” 安王的面上漾起一丝苦笑:“你只有一个儿子,却能随时委以重任,可是我呢。正如你所说,一大把的儿子,关键时刻,用得上谁?” “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不可能得到所有的美好……”安王黯然一声长叹:“你怎么知道,我一直都羡慕你,有个这么出众的儿子――” 沐广驰听着,红黑的脸上隐隐显出些得意,一忽儿,却又阴沉下去。鼻子里粗气一喘,声音骤然冷凛:“你觉得我不配?!所以,你要抢走祉莲……当你发现清尘抢不走之后,就决定毁掉他?!” 言辞激烈而突兀,为大义而降。但成见却依然在,错愕登时写满了脸庞,安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讪讪道:“你误会了呢……” 沐广驰脸色一紧,自觉反应过度,便低声道:“你不用嫉妒……”思忖着,眼光有些躲闪:“清尘……他不能人道。始终是个缺陷……” 话语徐徐低沉,软了下去,带上了柔和的企求:“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不能没有他……你不会理解的,没有了他,我也活不下去……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任何的意外……”他伸手抹了把脸,握紧了拳头,喃喃道:“他是我的唯一,我的全部,我的生命……” 安王点点头。沉沉道:“你放心,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 沐广驰这才起身,一拱手,退下。 出了营帐,一眼,就看见刺竹、肃淳和清尘三人站在不远处,正望着自己。沐广驰几步跨过去,拉了清尘:“回去。” 肃淳眼睁睁地看着清尘一言不发地跟着沐广驰离开,起步欲追,一反头,却看见刺竹进了中军帐,迟疑片刻,还是折了回来,跟着刺竹回帐。 “王爷……”刺竹说:“沐将军不同意,我们就此放弃么?” 安王沉吟着,幽声道:“他会同意的。” “沐将军很固执呢。”肃淳担心地说。 “他听清尘的,”安王笃定地说:“清尘能说服他。” 刺竹点头称是,却更佩服安王的睿智,想了想,说道:“其实沐将军要是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抛开感情上的担忧,这个任务,的确是清尘去最为合适。他熟悉乾州城的情况,也大抵能猜到水渠周边的布兵,而且还亲自勘探过渠下……他提出这个计策之前,一定是考虑过很久,也计划得比较详细了。” “正是。清尘不但擅出奇谋,而且思虑完备,还能随机应变,”安王由衷地赞许道:“胆大,心细,手狠,无惧,堪称良将……” “那,王爷估计,沐将军的思想工作还要几天才能做通?”刺竹担心安王对清尘溢于言表的喜欢会打击肃淳的自尊心,赶紧引入正题。 “不急,”安王悠声道:“距密集雷雨天,还有几日。” 肃淳看了父亲一眼,试探道:“父王你会让清尘只身前去吗?” “当然不会。”安王沉声道:“刺竹同去。” 肃淳顿了顿,轻声道:“我也希望能够同去。” 安王斜了肃淳一眼,刚要说话,刺竹赶紧说:“王爷担心世子安危,世子自然是不能以身犯险。” “不是这样的。”安王淡然道:“你是世子,只要你有这个能力,能在危险中历练,也未尝不是好事,我即便担心你的安危,也愿意给你这样的机会。但是,这次不让你去,是因为任务太过艰巨,而你各方面能力尚有欠缺,我不放心你跟他们去,是怕你拖他们的后腿。” 话语虽轻,话意却尖锐,肃淳听得一脸通红。 “王爷……”刺竹见肃淳发窘,连忙打起了圆场:“自得悉可能采取水攻后,肃淳一直在练习潜水,每日训练时间都超过了士兵,现时已经进步许多了。欲速则不达嘛,什么事都有个过程的,还请王爷体恤。”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安王看着肃淳,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世子,将来要世袭王位,如果是太平盛世,你当然也可以混过一辈子,可是我们手握重兵,你若没有一点看家本领,将来如何服众,如何领兵?难道,我一手创建起来的军队,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拱手让人?” 第87章 神鬼不觉雨夜潜入城(下) “倘使你不抓紧时间,好好上进,将来若是别人来争,你守不住,我还不如,现时就交给了清尘,好歹也还是自己的亲兵……”安王瞥见肃淳勾着脑袋,只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一副又羞又惧的样子,忽地一下,想起了沐广驰和清尘手拉手时那两张笑脸,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于是悻悻地停住了,长叹一声,幽幽道:“我对你是苛责了些,等你将来做了父亲,你也就能理解我了……” “是……”肃淳羞愧道:“父王说的是,我必须好好向清尘学习。(..info无弹窗广告)” 安王缓和了口气:“我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而不是嫉妒清尘。” ‘“我也想,我若有清尘那般出色,就能为父王分忧解难了……”肃淳此刻,是无比的失落和自卑。他明白,父王总是对自己的进度视而不见,却总盯着自己和清尘的差距,显然是对自己还有期望,这从另一份方面说,也正是父王对自己的看重,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黯然,因为不论他怎么努力,跟清尘的距离从未缩短,始终都有那么大。他觉得很无奈,也感到很无力,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父王满意。 “好了,只要你一直努力下去,肯定能比现在做得好的。”安王见肃淳赧然,猜想他压力大,也无意再针对他,便转向刺竹道:“你做好跟清尘同去的准备。” 刺竹点点头。 “你要记住,”安王加重了语气,重声道:“无论如何,都要保证让清尘平安地回来。” “我不能再让沐广驰失去清尘。”安王一脸肃色,决然道:“我也绝不会允许清尘有任何的意外。” “是。”刺竹严正地回答。 黑色的夜幕中,只听见倾盆大雨哗哗的声音,铺天盖地的迷蒙,黑暗之中只有湿润而强烈的水汽,笼罩全身。在裸露的皮肤上刷上一层粘糊的潮湿。河面上泛着微微的光,在雨滴溅满了水花中晃动。沐广驰又往前走了两步,原先裸露的河滩现在已经漫上了水,脚上软软的。还是两日前如茵的草地,这会,水已上膝。 依稀的光线中,近处泛起两个大大的漩涡,清尘和刺竹,忽地一下从水里冒出头来。朝岸上望了一眼,一转头,又没入水中。 沐广驰巴巴地盯着,却再也看不见清尘,雨下得更下了。密集的雨水打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可是他却不肯离去。 头顶罩下一片阴影,隔开了雨幕,安王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广驰,我们还是上岸去等吧……” “他们还要差不多两个时辰才能到达外渠口……估计拂晓时分才能回来。”安王说:“雨这么大,你还有旧伤,别在水里站着。” 沐广驰默然地,跟着安王上了岸,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不停地抹着脸,尽管他不言语。但焦灼和担心还是流露了出来。 安王俯身,正想劝沐广驰,蓦地,右眼皮跳了两下,他一惊,背心里骤然一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心底也渐渐地浮起忐忑,这会是个不好的预兆么?清尘,和刺竹,会出事么? 刺竹紧紧地跟在清尘的后面游动着。黑夜和大雨给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们保持着两尺左右的距离,以确保能相互看见又不妨碍彼此。 远远的,出现了亮光,圆圆的光晕晃动着,似乎是巡逻的小艇。 清尘扬扬手,示意刺竹靠过来,说:“等会小艇来了,我们就扒在艇尾的两侧,随着艇走。” “前几日我已经侦查过了,小艇每个时辰巡查一次,这两天雨大,小艇走得慢,士兵也有些懈怠,估计还没到河心就会回转,我们赶紧过去。”清尘说着,递上来一根芦苇杆:“过葫芦口的时候,就潜下去,用这个贴着船帮换气。”她说:“放心,进了港,小艇不会开很快的,我们会在水下呆一阵子。” 刺竹跟上,不大功夫,两人就攀住了船尾,果不其然,小艇未到河心,象征性地转了几转,就往回走了。刺竹和清尘一边借助着水的浮力,一边任由船拖着前行,几乎不用出力。 清尘将头靠在船侧,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刺竹看着她,知道她此举是为了节省体力,想起那日问她如何游过将近二十里的水路,还能保持体力,清尘答曰因地制宜,原来如此啊。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这么好的主意,也只有清尘才想得出。 就这样在雨里穿行了大半个时辰,渐渐减缓了速度,清尘也默默地睁开了眼睛,警觉地侧身朝外望了望,做个手势,示意刺竹准备潜水。 忽听不远处一声大喊:“口令!” 船上的人随即高声回应道:“烟花三月!” 清尘的眉毛倏地一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手掌飞快地一压,跟着两人口含芦苇杆潜入了水中。 在水底仰面朝上,刺竹发现这个姿势真是极好,一边是就着芦苇杆换气,另一个好处,就是可以透过尺许的水帷,依稀可见岸上的灯火,而他们的身体,平放着掩藏在船体之下,就是火眼金金,也未必能察觉。 灯光渐远,已经平安渡过了葫芦口,刺竹和清尘轻轻地浮出了脑袋,再次攀在船尾。 小艇缓缓地拐弯,清尘打了个手势,递过来一根布带,刺竹拉着,两人慢慢地潜入水中,松开了小艇。远处,城墙上的火光映照在水中,清尘和刺竹憋着一口气,奋力朝城墙根游去。此时为了万全,是不能出水换气的,清尘伤未全好,影响速度,而体力和水性都非常好的刺竹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 刺竹脚一蹬,窜得如同一条活溜的大鱼,手绞着布带,将清尘扯着朝前飞快地行进。不多时,到达城墙根下,摸着斑驳的壁,刺竹正要探头换气,清尘一把拉住他,再次贴着城墙探出了芦苇杆,然后指指前方。 刺竹透过水,看到城墙上灯火通明,其中有一处更是斜插着几盏大灯笼,猜想那便是水渠入口,应该是秦军针对水渠加强了警戒。 两人衔着芦苇杆,顺着城墙,慢慢地摸向水渠,然后下潜,一切都很顺利。 得益于上方的灯火,水下光线并不弱,清尘递过来一根茶盏粗的短木棍,然后解下腰带,将相邻的两根铁杆串了起来,然后插入木棍,示意刺竹转动。果然,在木棍的作用下,布带纠起来,拉弯了铁杆,扩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刺竹将布带移下来半尺,依法炮制,清尘侧身,灵巧地钻了过去,刺竹看看自己的身材,摇摇头。 清尘钻出来,带着刺竹到外边换气,再回来,指指刚才已经扭向一侧的铁杆对面的铁杆,将布带套上,手上一动作,刺竹马上明白过来,赶紧又是上下各一搅,空间便又拓大了些。 做完这些,刺竹觉得有些憋不住了,赶紧伸手进去,一把拎住清尘,浮到水渠外,用芦苇杆好好地喘了阵气,这才吸了大口气,再次潜下来。 游过水渠,到达进水口,刺竹动作熟练,也加快了力度,这回非常顺利的就出来了。两人衔着芦苇杆,在内渠口换气,只见四处通亮,到处有人走动,而士兵的嬉笑近在咫尺。不敢久留,潜入深处,并且尽量减少换气次数,一直游出了约莫三、四里,在一处暗地,贴着水渠壁探出头,慢慢地爬上来。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清尘抹着脸上的水,躬身在墙角,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敲更声,低声道:“现在已经是丑时,我们最迟,也必须在寅时原路返回……”她打量着周边,说:“城里人都把这水渠视为城内河,日常浆洗都在这里,顺着这里一直朝前,就是参军府,秦阶应该是在那里……” “防御图会在哪里?”刺竹问道。 “秦骏的书房里。”清尘笃定地回答。 “秦骏……”刺竹正想说,秦骏不是昏迷未醒么,难道他昏迷之前制定的防御还没有改变,而且防御图还没转到秦阶手上,仍旧在他的书房中? 清尘似乎猜到了刺竹的疑问,压低声音道:“秦骏应该醒了……” 啊?!刺竹张大了嘴,正要相问,清尘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四周,细声道:“你还记得刚才进港的口令么?烟花三月……这样的口令,难道会是秦阶想出来的?他是一介鲁夫,而秦骏,才是饱读诗书的风流才子。秦骏想出来这口令,也必然是因这几日的雨景,才有感而发……” “口令一般是当日晚间才颁布,不管之前怎样,至少,在颁布口令的时候,秦骏不但醒过来了,而且状况很好,神志清醒,还能思谋战事。”清尘沉声道:“秦阶倚重秦骏的聪明,对他言听计从,所以,防御图一定在秦骏那里。” “就跟你爹一样,最是听你的话……”刺竹刚想笑,猛一下看见清尘斜眼过来,赶紧正色道:“秦骏确实是个人才,可是,你怎么能确定防御图在书房里,而不是在他床上?他不是还伤着吗?卧床看防御图不也很正常?” 清尘摇摇头:“你不了解他。他是个自律意识特别强的人,对寺里的规定遵守得几乎苛刻,习惯也很好……”她看刺竹一眼,轻声道:“寺里从不允许在床上看书,床只用来睡觉,看书必是正儿八经上书桌。” “除非他不能下床……”清尘微微地觑了一下眼睛,低沉道:“可是我猜想,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刺竹心底一沉,秦骏醒来了,这似乎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88章 盗军机作掩护投罗网 〔上) 参军府,清尘熟门熟路地穿过雨帘,摸进后花园。(..info) “你很熟啊。”刺竹说。 清尘回答:“从前占据乾州的时候,我们住过的。” “现在我们去哪?”刺竹问道。 “秦骏房间。”清尘说:“他肯定住在花园边的西厢房里。” “为什么?”刺竹奇怪地问。 “他会喜欢那里的,清雅安静,出门就是花园,空气好,适合静养。”清尘沉吟道:“对他的口味。” 刺竹轻轻地笑了一声:“你以前肯定也是选择住在那里……” 清尘看了刺竹一眼。 “因为那种地方也对你的口味,”刺竹笑嘻嘻地说:“你和秦骏口味相同。” “嗯,”清尘点点头:“分析得很好,不错,有进步了。” 刺竹笑着,刚要说话,清尘一把摁住他的头,缩进了花丛里,顺手还拖过来一枝紫薇花拦在俩人前面。 一队哨兵走过去了。清尘松开紫薇花,斜头看看,刺竹眯缝着眼睛,耸着鼻子,表情很怪异。 “怎么了?”清尘问道。 刺竹抽两下鼻子,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可憋死我了,差点就打喷嚏了……你躲就躲,还扯枝花过来干什么?这可好,那簇花正好搁我鼻子下头,痒痒啊……” 清尘忍不住笑了,打趣道:“人常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送朵花给你,你怎么还来怪我?” “拉倒吧!”刺竹没好气地回答:“你拿的那是牡丹花么?” 清尘抿着嘴,无声地笑起来。她的嫣然,迷蒙在雨雾中,荡漾在紫薇花簇簇的空隙里,仿佛感染了眼前坠落的雨滴,水盈盈中都带上了笑容,一闪一闪。如流星般,晶莹着从刺竹面前滴落。这一刻,她温柔而美丽,无言而妩媚。象精灵一般的调皮,又好像亲昵的娇嗔,刺竹静静地望着她,蓦然失神。 清尘躬身,轻巧地从花径上穿过,然后蹲下,凑近刺竹耳畔低语:“看见没有,那门前站着两个士兵的,就是书房……我猜的应该没错,秦骏的睡房是隔壁。书房里一定有重要东西,才会加强警戒。” 刺竹点点头,做了个从两侧包抄解决的手势,清尘点头。 连接着两声轻响,士兵倒地。刺竹用匕首剔起门栓,推开书房门,将两个士兵拖了进去,然后打开所有的窗栓,选了个合适的地点,警觉地注视着外面。 清尘掏出火信子,吹出淡淡的红光。开始在书房里翻找起来。桌面没有,抽屉里没有,书架上也没有……清尘熄灭了火信子,站在屋内紧张地思索着。 “怎么了?”刺竹凑过来,低声问。 清尘摇摇头。心想,房间里没有防御图。为何要派士兵把守?防御图不在这里,那又会在哪里呢? 窗外,远远地响起了敲更声。 清尘缓缓地抬起头来,思忖着,难道。真的在秦骏的卧房里? 忽而,浅浅的微笑浮起来,她低声道:“走!去秦阶卧房!” 在府里兜兜转转,出了一处拱门,清尘用手带了刺竹一下,示意他慢点。蹑手蹑脚的行进,雨幕中小院寂静,没有士兵,秦阶的东厢房暗色沉沉,无有星点光亮。 清尘一直朝前,逐渐加快了脚步。 刺竹跟在后边,面朝清尘背面,倒退着走,不停地张望着。 不大功夫,到了秦阶睡房门口,清尘掏出匕首,挑开了门,然后大大方方地朝两旁一推。刺竹吓了一跳,这是做贼呢,她倒好像到了自己家里一般。 清尘跨进屋内,点燃了火信子,刺竹还蹲在门口东张西望,好不紧张。清尘看他的模样,忍不住好笑,悠声道:“进来吧,里面没人。” 刺竹进了屋,飞快地查看了一遍,这才纳闷地问:“你怎么知道没人?” “秦阶睡在秦骏房里了。”清尘说着,走进书桌,一眼看见杂乱的桌面,便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知道?”刺竹看着火信子映照下,清尘微红的脸,奇怪地问道。 “秦阶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还伤成这样,自然会守着寸步不离。”清尘顿了顿,低声道:“虎毒不食子,秦阶为人虽不济,对儿子们还是很在乎的,尤其这还是他最成器的儿子……” 刺竹点点头:“是啊,我听说,秦阶曾经因为秦豹娈童而当众责打他,但后来连接失去几个儿子后,他公然答应秦骏,若擒了你,一定不杀,交给秦骏处置……为了儿子高兴,就连曾经无法容忍的娈童行为,他都可以变成纵容,可见……” “他真有这么说?你怎么知道的?”清尘斜眼过来。 “秦阶的部下都知道,在秦军中间和乾州城里,这都不是秘密,”刺竹看了清尘一眼,说:“探子回来也禀告过,只是你在场的时候,探子不会说,怕你难堪,过后会单独告诉王爷,所以我们都知道,只有你和你爹可能不太清楚……” “秦骏可不是娈童,”刺竹笑道:“将来有一天,要是秦阶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大跌眼镜……” 清尘抬头,犀利的眼神射道刺竹身上,然后,转向桌面,一边翻着桌上的纸张、奏本等,一边皱起了眉头。怎么还是没看见防御图? 她凝神一思考,缓缓地走向秦阶的床边。 刺竹默默地跟着,忽地轻声道:“如果秦阶知道你是女孩……” 清尘已经走近了床边,一伸手,探向枕头。 “如果秦阶真的那么在乎秦骏,说不定,会为了成全儿子的心意,归顺的……”刺竹的声音很低,清尘已经一把掀开了枕头,果然,一叠图纸就在枕头下! 清尘取过来,展开粗略一看,随即递给刺竹:“收好。我们回去!”刺竹正要看,忽听院子里远远地传来一个声嘶力竭的喊声:“抓探子!” 清尘一惊,拖了刺竹就往外跑,问道:“那个哨兵。你没杀他?” “没……我打晕了他,”刺竹边小跑边把防御图塞进前襟,问:“你那个,确定死了?” “我拧断了他的脖子,你说死了没?”清尘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说:“上屋顶!” 一上屋顶,才发现形势不对,整个参军府,竟好像早有防备一般,内院外院在短时间内。已经一片火光通明。 清尘伸手指了个方向,说:“那里是水渠,我们必须不顾一切地过去,越快越好!”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在屋顶上飞奔起来。地上的人觉察到动静,也蜂拥着追了上来。清尘和刺竹手脚并用,灵巧而快速地翻过一个又一个屋顶,只听见底下一片喧哗,一个声音大喊:“方向水渠!水渠警戒!” “快点!”清尘催促着,脚底一滑,顺着瓦砾滚了下去。刺竹急速一捞,将她拉住,挂着屋檐将她扯了上来。 眼见得水渠那边火光渐亮,清尘心急如焚,低沉道:“你体力好,水性好。必须先下渠,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管我,否则,他们一旦潜过去。你就很难脱身了……” “我不会丢下你的……”刺竹说着,狠劲一拉,拖着清尘继续狂跑。 渠边火光更亮,朝城墙根扩散,尽管雨声响亮,但仍然可以听见那头人声鼎沸。清尘暗叫不妙,看一眼刺竹,当即立断道:“你往城墙根跑,要赶在他们前面,从那里入水……” “你呢?”刺竹疾声道。 清尘顿了顿,说:“我随后就到,你先走,我们出了葫芦口再会合。” 刺竹点点头,转换了方向,折身奔向城墙根处。清尘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一扭头,径直奔向火光最亮处。 士兵们拥在水渠两旁,不断地朝屋檐上和水里张望,忽然,一个黑影,腾空而来,跃入了水渠中。 “抓住他!”领头的士官大喊一声,盯住了刚从水里冒头,一忽儿又潜下去的人影,叫道:“撒网!撒网!” 清尘潜行了一段,发现两旁的火光更加耀眼,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她微微一笑,卯足了劲,双腿一蹬,头刚冒出来,一张大鱼网,已经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圈在其中。 城墙根水渠口,早先成群的士兵已经赶到前面去抓探子了,这会只剩下几个士兵,刺竹躲在树上,正要伺机下水,忽听那头传来欢快的喊声:“抓到了!抓到了!” 刺竹心底一惊,骤然明白清尘为了掩护自己自投罗网,只有她引开这里的士兵,自己才能下水…… 果然,把守的士兵们一听,大松口气,想着没事了,也顾不得渠口的警戒,都跑过去看热闹。刺竹哧溜一下,贴着墙根就下了水。 水流在耳边渐逝,刺竹奋力地游着,直到他也找到一艘巡逻的小艇,疲惫地将头靠在船板一侧,这才感到心里如潮汐翻涌的难受,和刀割般的痛楚。 清尘聪明,总是可以轻轻巧巧地骗过他。什么随后就到,分明就是使诈,但是受骗的刺竹,再也回不了头。 这一刻,在黑暗的雨幕中,他的眼前,忽然浮现起她那熟悉的笑容,微微地仰着头,一脸的胸有成竹,嘴角挂着戏谑和不屑的似笑非笑,眼神带着淡淡的轻蔑和自得,眉间是凛然的清傲,眉梢却含着浅浅的妩媚和清幽。她那神情,似乎就是在说,你知道什么,有我呢,我自有决断…… 刺竹想笑,却蓦地鼻子一酸,险些泪下。 他不该丢下她,但是他斗不过她,她懂得他,并且精准地算计了他。可是,她能预料到,自己面临的将会是什么吗?也许,从她说那句“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管我”的时候,他就应该警觉的,可是,他太木讷,太愚钝,反应太慢,他甚至道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当她把防御图递给他的时候,就做了最坏的打算。这只是一个职业军人下意识的举动,她从一早开始,就选择了最可能成功的途径,刺竹体力好,水性好,能带走防御图,而她,只能作为掩护存在。 什么是最有价值的掩护?刺竹安全地离开,防御图到达安王手上,甚至,水渠的通道不被发现。 第88章 失爱女吐秘密为搭救(下) “口令!”到达葫芦口了,大船上的士兵在喊。(..info) 刺竹衔起芦苇杆,缓缓地沉下水去。水上的亮光缓缓地透到水下,刺竹睁大了眼睛,却再也看不见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一噤,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这么久了,他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他似乎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她要是真正不在了,他会怎么样? 就象此刻,他这么想她,他甚至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她,想得周围的一切都沾染上了她的气息,想得他开始无比地痛恨自己,为什么做掩护的,不是他,而是她?! 大雨还在下,刺竹疲惫不堪地爬上了岸,树林里,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是我。”刺竹缓缓地走过来,低沉道:“赵刺竹。” 三五个人马上从树林里闪了出来,安王惊喜的声音:“回来就好,晚了些时候,我们正担心呢……” 沐广驰越过刺竹,几步跨进水中,张望。 刺竹一怔,低声道:“清尘,被捉住了……” 沐广驰缓缓地转过身来,盯着刺竹,尽管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但刺竹知道,此刻沐广驰的脸色,一定青灰如麻石。 安王沉沉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先回去再说吧。” 中军帐内,刺竹自责道:“都怪我,没有杀了那个哨兵,才使事情失控……”他跪下,沉声道:“没有遵照王爷的吩咐,将清尘平安地带回来,末将自知罪责难担,请王爷责罚。” 肃淳定定地望着刺竹,满脸忧虑。 安王默然片刻,转向沐广驰:“刺竹交予你处罚,不论你怎么处罚,本王都不干涉。” 营帐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蜡烛都好像被这逼仄的气氛吓坏了,只缩小了身子,尖着耳朵瑟瑟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许久之后,沐广驰瓮声道:“掩护你。是清尘自己的决定,她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不管怎么说,你们带回了防御图,完成了任务……”他摆摆手,站起了身,步履沉重地朝外走去。 “沐将军……”刺竹叫住他:“我一定会把清尘救回来的,请你相信我。”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沐广驰转过身,深深地望着刺竹:“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强过我的……”他苦笑着,失望地说:“也许在你的心里,很多东西都比清尘重要……”他有些动容,却眨眨眼睛,笑了一下。沉声道:“人都是这样,不到失去了,不会后悔……”他摇着头,提步欲走。 “沐将军……”刺竹又喊一声。 沐广驰顿了顿,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刺竹,他的神色中带着忧戚。但还有压抑的忿恨。 “马上就快拂晓了,”刺竹说:“这几天是连续雷雨,最迟今天晚上,我会带一个小队,潜水路救清尘……”他相信,不管怎样的刑讯。清尘都会一言不发的,只要水渠这条通道还在,他就有希望救回清尘。聪明的清尘,也一定会想到这一点的。 “你们去,只会送死。”沐广驰冷笑:“秦阶会任由你们去救他?!” 气氛再一次凝结了起来。 沐广驰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仿佛在酝酿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瓮声道:“从早上到晚上,一昼的时间,会发生什么?” 他盯着刺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你知道的,她是个女孩。” 女孩?安王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把一个女孩丢在了一堆豺狼中间。”沐广驰说完,坐了下来,一筹莫展地捂住了脸。 营帐内重新陷入沉默,安王惊诧地看着刺竹,刺竹无言地点点头,安王再看看肃淳,肃淳眨眨眼睛,低下头去。安王依旧愕然,清尘是个女孩?!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可是,这显然是真相,而且,刺竹和肃淳还先于自己知道。 安王到底是阅历丰富,很快就平复了情绪,他知道,沐广驰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真相,为的,只是尽快想办法救出清尘,毕竟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对于一个让秦阶恨之入骨的沐家军统领来说,在乾州城里的每一分钟都是危险、致命的。 “天亮后,如果到辰时,秦阶还没有动静,”安王说:“我亲自去城下跟他谈判,要回清尘。” 沐广驰从掌心中抬起脸来,看着安王,低声道:“除非真相公诸于世,否则,希望永远是秘密。” 安王点点头,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沐广驰的肩膀。 什么不能人道?原来,只因她,是个女孩。十年的军中生活,为了带在身边,沐广驰对这个秘密的守口如瓶,说到底,只能表现一个父亲对女儿无比的珍爱。 可是,安王还是禁不住感慨。一个女儿,连一个女儿都可以如此出色,让多少男子逊色。如果之前他因为沐广驰有个优秀的儿子而羡慕不已,现在,就完全是嫉妒了,别说儿子,就连生个女儿,都如此彪悍聪慧,胜过他那一大堆的儿子。上天让沐广驰拥有的一切,怎么能让他不羡慕嫉妒恨呢? 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用自己的所有,来跟沐广驰做个交换,就换这个女儿,有着祉莲一般的容颜,有着无可匹敌的帅才,堪称完美! 他羡慕,他嫉妒,他恨,清尘,为什么,不是我的孩子?! 天色已经微亮,雨渐渐停了。 安王抬起头来,看着肃淳,低声道:“有话就说,没事就走,老站在这里干什么?” 肃淳迟疑了一下,问道:“父王准备怎样要回清尘?” 安王不答,眼光矍铄地盯着肃淳,忽地问道:“你喜欢她?” 肃淳脸一红,低下头去。 安王默然片刻,又冷不丁问道:“你一直想退婚,就是因为她?” 肃淳缓缓地跪下,企求道:“请父王成全。” “你是退不了婚的,”安王冷声道:“你娘不会同意,我不会同意,更重要的是,你皇奶奶绝对不会同意。” 肃淳不言,磕头下去。 “你是世子,不可任性妄为。”安王沉声道:“如果你真喜欢她,可以纳为妾……” “不。”肃淳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我若娶她为妻,便绝不纳妾。” 安王不屑地笑了笑:“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 肃淳低声道:“她虽然长得象祉莲,却不会是祉莲。” “我当年可以做到的,相信你也能行。”安王清淡地说着,挥手示意肃淳退下。 肃淳站起身,想了想,又跪下,坚定地说:“请父王废去我世子的身份吧,在弟弟们中间重新选择一个立为世子,娶了初尘公主,而让我以自由之身,娶清尘,哪怕从此后归隐山林,我也愿意。” 他竟有这么爱她?安王有些诧异,随即淡然道:“肃淳,父王一直说你不够成熟,此言并不为过……你只知道,皇上赐婚,不是说退就可以退的,那我问你,世子是说废就能废的吗?太后是那么喜欢你,我纵使想帮你,又拿什么理由来废你?”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暂且不说安王府的将来和荣耀,你想过你娘吗,她辛苦一生图的什么?你想过皇后和初尘吗,对于退婚这样的羞辱,她们会作何举动?且不说弟弟们都跟初尘年龄相差太远,难道初尘还会屈尊再易嫁你的一个弟弟,再受一次羞辱?你想过太后吗,说到底,你的婚姻事小,朝堂平衡再次被打破事大,她苦心操持的一切就要被你毁了,她会不会迁怒于清尘吗?”安王默然道:“父王希望,最后的结果,不要是,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肃淳低下头去,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轻声道:“父王,如果作为世子,一定要为别人活着,那么我愿意放弃,而选择,只为自己,做一个一生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如果你不听劝阻,做了这个决定,我保证,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安王正色道。 “你没有做出过这样的决定,哪怕是为了祉莲,你即使想过,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肃淳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后悔过么?” 安王默然地盯着肃淳,许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他说:“我不会废世子,你必须娶初尘。” “至于清尘,”安王说:“你可以凭自己的本事争取,能得到她的心,你就纳个妾,不能得到她的心,你们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心底长叹一声,做王,是不能感情用事的。如果清尘是个男孩,他倒是有心让初尘易嫁,只因爱才。虽然他也顾忌皇后会依仗清尘夺权,但他有信心,能笼络到清尘的心。可是,清尘是个女孩,那么,肃淳的宿命就不可改变。 “乾州一破,我即准许沐广驰父子……”安王纠正道:“是父女,离开。” 肃淳笔挺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安王斜了肃淳一眼,儿子的用心他已经看穿了,肃淳正是利用初尘对清尘不知情的爱慕,意图撺掇初尘自己提出易嫁,只要婚约一解除,肃淳便会把清尘性别公开……肃淳的心机很巧妙,正因为如此,安王开始确定,肃淳是当世子的不二人选。 第89章 虽被擒却是有惊无险 (上) 清尘被五花大绑地推进了厅堂,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站直了身,望向堂上。 坐在椅子上的,正是一脸横肉的秦阶,高大粗壮,满脸沉郁,他干笑两声,摊开两腿,舒适而得意地将手臂长长地搁在旁边的桌沿上,调侃道:“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贵客呀,蓬荜生辉……” 清尘脑袋一扭,斜眼瞪他,鄙视。 边上军官一见,火了,吼道:“跪下!” 清尘站着不动。那军官伸手过来,正欲用膝盖顶其腘窝,迫其下跪,却听秦阶沉声道:“不得无礼——” 他撩起褂摆,走了下来,在清尘跟前站定,走过来,走过去,阴声道:“沐清尘,沐家小将军,倾城将军,穿杨将军,不可一世的小将军……你曾经是多么神气啊,在淮王跟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穿着你的银铠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舞来舞去,你捉弄我,蔑视我,折腾我,那是多么的风生水起……怎么如今,也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我还真不相信他们捉到的是你。”秦阶翻着小白眼,哼哼道:“你杀了我三个儿子,还重伤了我小儿子,今天落到我手上,你那么聪明,猜猜我会怎么处置你?” “要杀要剐,随便你!”清尘脖子一梗,厉声道:“不然,我说走便走,你要杀我也没有机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报仇赶紧!” 秦阶眉毛竖起来,鼻子里喘着粗气,杀气漫上了脸颊,瞬间之后,却是嘿嘿一笑:“少来这套,你现在可是值大价钱……用完了再杀你,也不迟!”随即压低了声音,恶声道:“到时候。我要亲自提溜着你,把你这细皮嫩肉的脖子搅断,一路洒着血给我的儿子们祭灵!” 这里正激昂着,忽地门外跑进来一个士兵。凑在秦阶耳朵边上一阵细语,秦阶小眼睛梭溜溜转了几圈,忽地偃旗息鼓了,默然片刻,手一挥:“带下去,严加看管!” 士兵拥上来,推搡着,猛听得一声高喊:“淮王有令!” “淮王有令,将沐清尘押往王府内院关押,秦将军选亲兵三十人看守。(..info)”来人宣布完毕。便凑近秦阶解释道:“淮王说要好好利用这枚有利的棋子,劝将军不要感情用事。因为怕将军恨意太重,先下杀手,故将其押往府内关押。” 秦阶沉吟片刻,点点头。 现时的淮王府其实是原来的乾州太守府邸。清尘被关押在后院之中,看管的士兵里外三层,戒备森严,插翅也难逃。 侍卫把清尘带进房间之后,便一声不吭地松了绑,然后离去。 门外,传来铁链栓门的声音。清尘走近窗边,刚一拉,就听见铁链作响,随即士兵声响:“干什么?老实点!” 清尘转过来,一看屋中的圆桌上,除了茶水。还有一个托盘,装着一套换洗的衣服,他想了想,不由得悠然一笑。 安王远远地眺望着乾州城,辰时已到。城里没有任何的动静,既没有把清尘亮出来示威,也没有进行喊话,平静得过于诡异。 安王扬鞭,策马前行,朝乾州城环城河边走去,沐广驰和刺竹紧紧地跟在后面。 “请秦将军来见,有事相商。”安王喊话甚是客气。 士兵硬邦邦地回道:“将军有令,任何人等不见!” 安王斜头,跟沐广驰和刺竹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说:“那就请淮王特使来见。” 上边没了声响,估计是士兵报信去了,安王三人便在城下,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士兵回话:“淮王不得空。” 这叫怎么回事?安王思忖着,淮王一定会用清尘做筹码,莫不是,还没想好索要什么?他仰起头,沉声道:“请转告淮王,务必礼遇沐小将军,任何条件,都可商榷。” 上头又是寂寂无声。(..info) 一行人无功而返。 “王爷,今天晚上,还是我带人进水路吧。”刺竹说。 安王沉吟道:“清尘现在是淮王手里唯一的王牌,他死握着,岂能轻易让你夺走?” “看情形,他们现在,并没有为难清尘,而且,也并不知道清尘的性别,”沐广驰回头看看城墙,低声道:“再等等,看看淮王开出的条件再说。” 中午又是一场大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黄昏。 “淮王特使送信来了,”士兵呈上信件,补充道:“淮王要求三日内给答复,否则,沐小将军性命不保。” 安王拆开信封,看完信笺,良久无语。 刺竹拿过信笺一看,顿时眉间一凛:“好大的胆子!” 乾州,淮王府。 依琳轻轻地走进房内,环顾四下无人,只有母亲一人坐在桌前,不禁有些奇怪,低声道:“娘,何事叫我?” “来……”淮王妃招手,示意依琳在自己身边坐。 依琳看着母亲,她在微笑,可是她的微笑中,却隐藏着忧虑和伤感,依琳的心一抽,开始加速跳动,声音也颤抖起来:“娘,出什么事了?” 淮王妃低下头,看着地面,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幽声道:“你父王,提出了交换条件……” 依琳瞪大了眼睛。 淮王妃长吁一口气,尽量保持着平静,淡淡地说:“他拒绝交还清尘,拒绝投降……这是上天给予他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多么难得啊……可是,他还是拒绝了……” “他要安王,撤兵方昌之外,要皇上,割让乾州属地和水域,昭告天下,准予他自治,并承诺,五十年秋毫不犯……”淮王妃冷笑一声:“谋逆就是谋逆,还妄想正名?!” “大势已去了……”淮王妃怅声道:“皇上岂会允许他自治?太后岂会任由这个钉子长在自己的眼睛里?你父王,异想天开,清尘,哪有如此重要?” “即便今日颁了圣旨,过了这个关口,来日剿灭。只需再颁一道圣旨而已,又有何难?”淮王妃冷笑道:“我原本想,皇上重仁义,只要我们有诚意。交出清尘,降出乾州,或许还可活,如今,挟将而威,这一交换,更叫皇上看到了所谓的狼子野心,纵使仁义,谁敢留你?!岂非,自作死!” “自作死!”淮王妃恨声道:“逼得皇上。一心清剿!” 倏地,潸然泪下:“我的夫君,到底,成不了大事……” “娘……”依琳瑟瑟道:“皇上不答应,会怎么样啊?” 淮王妃抹去泪水。轻声道:“皇上会不顾清尘的安危,硬功乾州,灭我满门。”她绝然道:“我们,和清尘,在皇上的眼里,都算不了什么……” 依琳的脸色顿时惨白,她瞪大双眼望着母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淮王妃平复了情绪,又笑着,问依琳:“你,还是喜欢清尘?” 依琳红着脸,轻轻地点头。 淮王妃探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幽幽道:“生在帝王家,何其不幸,而你,又为何是淮王之女……” “唉……”淮王妃轻声道:“依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是娘还是希望,能留下你这一线血脉……”情动处,泪流满面:“事到如今,保住一个是一个……” 依琳啜泣起来。 “不要哭了,”淮王妃柔声道:“纵然我们满门必诛,但只要有人肯为你求情,你是能够活下来的……”她颤声道:“因为,你是个女孩啊,嫁了人,便归了旁脉……不象你可怜的弟弟,怎么,都是个死……” “皇上会怜惜你,饶恕你的……”淮王妃用手帕捂住口鼻,发出压抑的呜咽,悲声道:“只要你听娘的话……” 依琳望着母亲,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 淮王妃拭去眼泪,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道:“娘不会看错的,清尘是个可信之人,从他上回意欲造反,却把你送回来那件事,娘就知道,他对你,是有情分的。” “娘知道,你父王的算盘肯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娘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娘要赌一把,就把宝押在清尘身上……”淮王妃凑近依琳,用更低的声音说:“将来,只要清尘肯出面为你说句话,你就无虞了……”她看女儿一眼,幽声道:“可惜啊,他不能人道,不过,假使你不计较,他能娶了你,即便无后,娘也含笑九泉了……” 依琳登时红了脸,讪讪道:“娘,他不会肯的……” “是啊,”淮王妃有些失神:“从前他就不肯,但娘知道,他也是为了你好,为你的将来考虑……不过你要是能留下命,随便嫁个人也好啊,”她凄然一笑:“娘就希望你好好活着……” “娘……”依琳哽咽起来。 “不要哭了,”淮王妃细声道:“清尘被捉,我就劝你父王,不可为难他,为了防备秦阶杀他,你父王把他关在府里,娘叮嘱人暗中关照着,暂时无事。”她贴着依琳的耳朵,轻声道:“娘给你挑了个侍女,个头跟清尘差不多……今夜亥时一刻,你带着侍女去后院,让她跟清尘互换衣服,然后,你把清尘带出来,问他有何方法自行出城,如果有,你就马上出后门,你堂舅在那等着,会护送清尘一程……” 淮王妃说完,眉毛轻轻一挑,沉声道:“明天早上,娘会去看看清尘,也会给侍女带去的衣裙,到时候,我会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清尘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所有的事情,都与你无关。”淮王妃看着女儿,微笑道:“记住了吗?” 依琳用力地点点头。 清尘正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门上铁链声响,于是翻了个身,继续朝里假寐。 依琳轻轻地走进来,看了桌上的残羹剩饭一眼,便走近床边,轻声喊道:“清尘,你真的睡着了?” 第89章 知末路还来苦挣生机(下) 来的是依琳,清尘有些吃惊,便翻转着坐了起来。 依琳羞涩地笑了一下,清尘却敏锐地发现,她的笑容里隐含着忧虑。 低头沉吟片刻,清尘抬起头来,低声道:“你不该来的,快些离开。” 依琳眨眨眼睛,细声道:“你知道的,我胆子小,不敢偷着来看你的……” 也是,清尘淡淡道:“你爹派你来的?”他抱着头,重新往枕头上一躺:“今儿一天,我是吃饱喝足,又睡了许久,精气神都养好了,就等着会你爹呢。” “我娘叫我来的。”依琳说。 清尘没有说话,心思一转,隐隐觉察出什么,看依琳一眼,说:“你娘,是不是要我答应娶你,就想办法替我保命?” 依琳怅然道:“你要是肯答应,就不是沐清尘了。” 清尘笑了一下:“你倒是挺了解我的……” “要娶,上次不就娶了,还用等到现在……”依琳黯然道:“不说这个了……” “那说什么呢?”清尘知道依琳素来中规中矩,此番奉了母命前来,定有目的。淮王妃意欲何为,清尘倒是很有兴趣,估计是跟淮王的意见相左,也许自己会有可乘之机。此刻,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循了依琳的话头问下去。 依琳听了他的问话,一时语塞,母亲的心思,她不能和盘托出,她要做的,只是让她倾慕的清尘就此自由。 “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走吧。”依琳说:“你和我的侍女互换衣服,她留下替你。” 那个与清尘一般高的侍女,缓缓转身,褪下了衣裙,轻轻地抛在清尘脚边。依琳随即也转过身去。 清尘愣了一下,俯身捡起了地上的裙子。 “好了。”他说:“拜你所赐,我沐清尘第一回穿裙子……” 依琳扬手,吩咐侍女替清尘梳头。这一收拾,果然几可乱真。依琳看着,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啧啧道:“你……这扮相,只怕真是个女人呢……” “是吗?”清尘笑道:“这样可以给你省去不少麻烦。(..info)” 确实啊,依琳笑笑,惦记着时间赶紧,便敛了脸色,带着清尘出去了。 清尘拢着袖子,躬身跟在依琳后面,顺顺当当地出了房间。穿过后院,缓缓地跨进内院大门。 依琳看看四周,低声问:“我送你出府,你能自己出城吗?” 清尘正要回答,正前方忽地传来淮王的声音:“依琳。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房,在外边闲逛?” 依琳赶紧躬身低头,回答:“屋里燥热,睡不着,出来透透气,马上就回房去。”心里一紧,父王的方向。好像是后院。 “嗯。”淮王停住脚步,看了依琳和侍女一眼,说:“回房去吧。” 依琳走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细声问道:“父王。晚饭后听说娘找你,很急切的样子,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你娘找我?”淮王顿了顿,看了后院一眼,调头离去。边喃喃道:“莫不是去了参军府,她没能找到我?”一转眼,看见依琳还站着不动,于是提高了音调:“还不回房去?!” 依琳一听,忙不迭地带着清尘,飞快地进了屋子,将门一关,耳朵在门上听了许久,才摸着胸口,松一口气。 “你可真能编。”清尘笑嘻嘻地说。 “你还说,我都快吓死了……”依琳拍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细声道:“要是父王去了你的房间,那可糟了……” 嘻嘻,清尘笑道:“别担心那个了,他现在去了你娘那里,只要开口一问,你就会穿帮,还是担心这个吧!” “我娘自然会遮掩过去……”依琳说完,心事重重地颦紧了眉。 这句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淮王妃和依琳攻守同盟。[..info超多好看小说]清尘略微一想,就明白了淮王妃的打算。虽然此刻他的心里也有些沉重,但是想到如此老实的依琳,在这样的风险面前,承受力是有限的,实在不忍心让她恐惧,便故作轻松地逗她:“想什么呢?后悔了,就赶紧把我送回去……” “嘿,说什么呀……”依琳咬住嘴唇,不满地看了清尘一眼:“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清尘强忍着笑,正色道:“放了我,你怎么交代?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决定,你一定要想清楚啊。” 性命攸关?依琳一听,心头一颤,想起母亲的话,不由得愁肠百结。其实,放不放清尘,乾州迟早都会被攻下,自己一家也难逃诛杀,母亲是在用清尘的命给自己换一条生路,此刻依琳好生悲伤,亲人尽亡,一人独活,又能何趣啊? 清尘在屋子里转悠着,忽一下,看见梳妆台上一根笛子,伸手取了,说:“这个送给我了。” 依琳看了一眼,忽地有些恼了:“初尘说,你为她一个人吹箫来着……” 还记得初尘呢,那小妮子故意的,不就是为了刺激依琳才这么显摆,依琳还真记到心里去了呢。清尘觉得好笑,把笛子插在腰间,说:“你送了我这笛子,下次,我也专门吹萧给你听,如何?” 依琳斜了他一眼,说:“你只记得给初尘吹箫,要我的笛子何用?!” “用处大了呢。”清尘说:“关键时刻,我可是要用它救命的。” 依琳吃着暗醋,还有些恼火,想了想,似信非信道:“真的?” “今天不但你救了我,你的东西也能救我,”清尘说:“这些,初尘都没做过,而且,她也做不到。” 依琳眨眨眼睛,似乎认可了,只说:“走吧。” 出了后院门,暗处,一个人轻声叫着“依琳……” 依琳赶紧把清尘带过来,说:“堂舅,你要赶快把清尘送到水渠边去!” 那人想了想,低声道:“跟我来……” 清尘一抬步。依琳也跟了上去,堂舅回头道:“你回去!” 依琳咬咬嘴唇,不说话。等这二人一走,她又跟了上来。堂舅摇摇头,只得由她去了。 大树投下阴影,渠边是矮矮的花丛,隐隐绰绰确是个好掩体。三人扒开竹篱笆钻进来,猫着腰摸到了渠边,堂舅说:“这里是个苗圃,专供府衙内花草的,为了取水方便,就设在渠边。士兵一般只在篱笆外转转,很少进来……” “将军换衣吧。”堂舅递上包袱。 清尘换上一身黑衣。拱手作别。 “沐将军一路顺利。”堂舅回礼,却看见依琳仍旧不动,一双眼,只看着清尘,他默然片刻。挽着包袱,识趣道:“我到外边看着,依琳有话快说,沐将军还得赶紧走啊……” 清尘扯起一根布带,开始缠绕笛子上的洞眼,依琳默默地看着,一声不吭。 “你想说什么?”清尘低声道:“我要走了。” 依琳细声道:“忘了我曾经救过你吧。” “那岂不是辜负了你娘的苦心?”清尘笑了一下:“何况。救命之恩,怎能说忘就忘?” “如果你记得我,只是因为我救过你,那么我宁愿,没有救过你……”依琳的声音里带着水意:“没有恩情一说,我和初尘。才是公平的……” “你们是不一样的,”清尘斟字酌句:“我不爱她。” 依琳笑一下,眼泪滑下来,她大睁着眼睛,说:“可是。你也不愿意娶我……” “不是不愿意……”清尘有些艰难地纠正:“是不能。” 依琳眨眨眼睛,低下头去:“我们还会再见吗?” “听你娘的话,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清尘沉声道:“破了乾州,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好,”依琳含泪笑道:“我等着你……” 清尘踌躇片刻,低声道:“我走了。” “好。”依琳说:“你走了,我再走。” 清尘默默地看她一眼,顺着渠壁滑入水中,他拿着笛子,浮在水面上,看着依琳。 “走吧……”依琳轻轻地摆手。 他吸一口气,沉了下去。 依琳忽地,扑了过来,趴在渠边,泪流满面。 他在水底,依稀看见那身影,在水面上晃动,一转身,朝前游去。 天色全黑,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 安王已经走到了刺竹和肃淳的营帐前。 自从淮王送信过来,刺竹就有些反常。虽然他平日里话也不多,但这么大的事,即便一时想不出主意,他也会寸步不离地陪在安王身边,以便随时合计。可是今天,知道淮王的条件后,他不但是一言不发,而且早早地离开了中军帐,一直到吃晚饭,都没有出现。 安王觉得不对劲。 清尘被捉之后,刺竹的整个状态都让人觉得不对劲。他坚决要求今夜从水路突袭救人,不但安王不允,沐广驰也反对,可是他表面虽然不做声了,却让安王感觉不似往日的放心。刺竹开始显得有些不顾一切了,这正是安王的担心。 刺竹是在自责么,一个小小的失误导致清尘被擒,他没有做到对安王的承诺,也让沐广驰失望,救人的急切让他失去了一贯的持重,这是刺竹从军生涯中头一次感情用事。安王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更多,他最大的担心是刺竹不顾命令,迫不及待地私自采取营救行动。 “刺竹――”安王喊道。 营帐里有光亮,却没有声音。 “刺竹!”安王大声喊道。 “唔……”里面传来了细微而怪异的声音。 安王觉察到异样,迅速伸手掀开帐帘,面前的情景却让他大吃一惊! 第90章 河边追阻营救计成空(上) 帐内,肃淳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床上,嘴里塞着布条,发出“吱吱”的叫声,此刻看着安王,更是急切,脑袋拼命想竖起来,双腿也加大了动作力度,踢得床板轰轰作响。 安王扯掉肃淳嘴里的布条,问道:“他几时走的?” 肃淳说:“天黑后就走了。” “他还带了哪些人?”安王急切地问道。 肃淳还来不及回答,帐外传来沐广驰的高声:“刺竹,出来!” “广驰你进来!”安王一边喊道,一边解开肃淳身上的绳索。 沐广驰进来看见这情景,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便说:“我适才发现罗放不见了,估摸着跟刺竹有关系,这才寻了过来……” “刺竹只带了罗放一人吗?”安王转向肃淳,厉声道:“你是知情的吧?” 肃淳低下头去,沉默不答。 “世子你怎么也这么糊涂?”沐广驰急道:“秦阶必有防范,这样一去,不是送羊入虎口?!” “你也是要跟去的,刺竹不允,才把你捆了的吧?!”安王愠道:“知情不报,我回来再找你算账!”拖了沐广驰,喊了副将,急匆匆打马而去。 肃淳迟疑了一下,飞快地跟了上去。 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着,不大也不小。前日下水的地方,刺竹和罗放蹲在草丛里,注视着河面,河正中,秦军的巡逻小艇还在转悠,估计绕完这半圈,就要回港了。 “我们是不是要早点走?”罗放问道。 刺竹摇摇头:“不行,得到亥时末,等他们再来巡检一次的时候,我们跟上,现在还太早,他们不乏,而且。雨还不够大……”他观望着河面,皱着眉头,心事重重。 忽然,罗放低喊声:“不好……” 刺竹回头一看。身后,一队人马正飞奔过来,打着一长溜火把,他心底一沉,暗叫不好,这样的动静,不让巡逻艇上的秦军看见,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定会回去报告,加强防卫的。再转头一看。果然,那小艇上的兵已经看见了这边的阵势,顾不上绕完后半圈,飞也似地离去了。 安王急鞭直奔河边,“奴”一声勒住马。跳下马来,瓮声道:“出来吧。” 刺竹与罗放对视一眼,咬咬牙,只得从草丛中站出来。 “回去。”安王摆摆手。 刺竹低头,不动。 “此番已经惊动了秦军,万万不可造次。”沐广驰说着,示意罗放上马。 刺竹转头。望向河面,而后,他缓缓转身,站在没膝的水中,朝向葫芦口,良久不动。 肃淳涉水过去。拉着他,低声道:“回去吧,这步棋肯定是行不通了。” 刺竹盯着河面,仍旧不语。 “刺竹……”安王喊道。 刺竹缓缓地转过头来,低声道:“蹲守这么久。秦军的巡查依旧,证明他们并未发现我和清尘潜入的途径,为何不可一试?” 安王幽声道:“你怎知,他们的巡查依旧,不是钓鱼呢?” “即便他们不是钓鱼,如今我们一队人马,火把通明地来了河边,他们必然严阵以待,你还如何过去?”安王扬声道:“清尘被擒已经让我大伤脑筋,如果你们两个也出事,这仗怎么打下去?!” 肃淳再次拖了一下刺竹,刺竹徐徐地,走上岸,低头不语。 “走吧。”安王说。 刺竹闷声道:“王爷,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会……” 安王默然片刻,低声道:“你想呆多久都行,我们等你。”一挥手,让众人退入树林中,燃上篝火,就地休息。 刺竹重新走入水中,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河那边发呆。 肃淳轻轻地靠了过来,低声道:“叫你带上我吧,不然,父王也不会发现得这么快……” “是啊,好让秦阶就此抓我四员大将。”不知何时,安王也走了过来,冷不丁地插话进来,沉声道:“你怎么选了罗放?沐家军的亲兵啊……”他望着黑沉沉,却隐约映着岸上火光,反射着点点黄光的河面,缓声道:“清尘跟我说过,她离开后,沐家军可交由你统帅,看来,她是早就交代下去了。” “我知道你处事稳重,今夜的营救计划也并非不可取,但是,我不想再冒险,清尘被捉,已经打击了士气,若是再出状况,只怕城未攻志先灭……”安王说:“我会尽最大的能力救清尘……” “淮王的条件你会答应吗?”刺竹抬头,看着安王。 安王沉默着,没有回答。 刺竹复转头,望向河水:“你不会答应的,如果你说你无法答复,那么你可以去请示皇上,可是已经一天了,你并没有奏报给圣上,所以,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打算要皇上定夺,因为你心里,压根就没想过要答应淮王。” 安王背剪着双手,深吸一口气。 “你心里想的是,先拖着,淮王等不到答复的头几天,不会对清尘怎样,至于以后,你还要慢慢考虑……”刺竹低声道:“如果有办法,你自然会救清尘。但是,如果没有办法,在一城和一将之间,你会选择乾州城。” 话语虽然缓和,意思却甚是尖锐。尽管这是安王的真实想法,但心照即可,刺竹非要“宣”出来,难免不犯安王的忌讳。刺竹一贯的恭顺此刻不合时宜地咄咄起来,不禁让肃淳心头一惊,紧张地看了刺竹一眼,刺竹却仍旧看着河面,动也没动。 “我们都是军人,军人有军人的职责,不能感情用事。”安王出乎意料地平静,只徐徐道:“清尘去之前,未必不知道风险,她早就做了安排,她不做沐家军的统领,还有你在……在一城和一将之间,我相信,她也会选择一城。” 安王回头瞥了林中一眼。沐广驰正在篝火旁发呆,一脸沉郁。安王顿了顿,轻声道:“广驰今天为什么一直阻止你这个想法?你告诉我,一城和一将之间。他会作何选择?” 刺竹不语,重重地咬了咬牙关。 安王再次斜头看了沐广驰一眼,沉声道:“如果清尘真有什么,那么,沐家军由你接管……今天晚上,罗放肯跟你走,我想,你能够顺利接掌沐家军。” 黄彤彤的火光,映照在沐广驰沉默的脸上,眉间深深的沟壑锁着沉重的心事。脸上的沧桑也含着忧虑,他的眼光,直直地望着篝火,入神地想着什么,连安王坐到了身边都浑然不觉。 “广驰……”安王唤道。 沐广驰一惊。回过神来,点点头,再望望还在河里呆着的刺竹,低声问道:“还没想通?” “刺竹啊,最大的优点是执着,最大的缺点呢,也是执着……”安王摇摇头:“让他一个人呆会。静一静也好。” “刺竹无法释怀的是两个人去执行任务,只回来一个人,如果回来的是清尘,他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偏偏回来的是他,他就觉得自己始终都没有完成任务……”安王的眼睛里。一抹亮光,深深地聚焦在沐广驰的脸上:“刚才他的言语中,对我颇有看法,”安王低声道:“一城和一将,你如何选择?” 沐广驰看着安王。眉头轻轻地跳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盯着火堆,轻声道:“今天刺竹跟我说,清尘告诉他,秦骏已经醒了,只是具体情况不知,消息封锁得很严密……”他低低地说:“其实,对于我来说,这该算是一个好消息……秦骏在,清尘应该不会受什么苦……” 沐广驰虽然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答案在话里头,对于一个将领来说,大局为重,但是沐广驰,还是小心地权衡着,希望求得万全。 安王悠然一笑:“以前不知道……秦骏,该是很喜欢清尘的吧?”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是师兄弟。”沐广驰默然道。 “秦骏这小伙子不错,聪明,重情义,帅气……”安王轻声道:“但是感觉,你很不喜欢他……” “我不齿秦阶的为人,不想跟他们秦家扯上任何关系。”沐广驰瓮声道。 安王笑笑,不动声色道:“那你希望,同什么样的人家扯上关系?” 沐广驰默然道:“德行好的,忠厚人家,都行。” “这个要求倒是不高啊,”安王笑着问道:“忠厚有德的人家,朝廷中的大夫也多有呢……王公贵族也都包括在内?” 沐广驰皱皱眉头,不屑地摇摇头:“王公贵族,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有那些个什么大夫,哪个不是老婆一大堆?我们高攀不起,普通人家就好了……” 安王静静地听着,淡淡地瞟了不远处的肃淳一眼,心道,儿子,清尘这里,估计你没戏了。眼光收回来,却见沐广驰又望着火堆开始发呆,安王顿了顿,轻声道:“淮王的要求,我没有上奏圣上……兴许,缓这么几天,我们还是想不出办法,清尘……”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一城和一将之间的选择。沐广驰苦笑一下,抬起眼皮,看着安王,不无惆怅,又不无失落地说:“我懂……” 安王低下头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啪”一声,沐广驰折断了手中的树枝,他将树枝扔进火堆中,淡淡地问道:“如果,被抓住的是世子,你还会选择一城么?” 安王抬起头来,看着沐广驰,无语。 “如果,你只有世子一个孩子,你还会选择一城么?”沐广驰的眼睛里,跳动着荧光。 安王默然片刻,沉声道:“我会尽最大努力营救清尘的,请你相信我。” 第90章 水下冒头意外将回归(下) “我不相信你。(..info无弹窗广告)”沐广驰的回答,透着寒意:“自己的,和不是自己的,是有区别的。” “广驰……”安王想证明,也想劝慰,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他和沐广驰对换一下,那么现在不管沐广驰说得如何动听,他也是无法接受。 沐广驰的沉默带着隐晦,倘若他的怒气爆发出来,安王还能好言相劝,但是他一脸的肃杀和不屑,让安王有些心虚。从一开始,安王对沐广驰,就有着一种无以言状的歉疚,正是这歉疚,造就了安王心理上的瑟缩。此时,他冠冕堂皇的论调,还有他高高在上的身份,都在沐广驰无言的压力之下,显出一些猥琐来。 在沐广驰的注视下,安王倍感难堪,他窘迫地握着双手,低下头去。 “我希望,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希望你能救回清尘。”沐广驰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低声道:“救了她,你才不会后悔。” 安王淡淡一笑,心道,当然,清尘聪明,是难得的帅才。 沐广驰迟疑着,双拳重重一握,涩涩道:“关于清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安王认真地看过来。 沐广驰却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话头一转,低声道:“我不确定,你对祉莲,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祉莲……”这两个字喃喃出口,安王心底一刺,疼痛从心尖上飞快地遍及全身,他深吸一口气,幽幽道:“我对她的爱,一点都不会比你的少……” “是吗?”沐广驰揶揄道:“你的爱,好像总是要分成许多份的……” “不……”安王怅然道:“表面上是那样,实际上,不是的……” 沐广驰掀了一下眼皮,忽地有些尖锐地问道:“你喜欢清尘吗?” 说着祉莲。怎么又扯到了清尘?安王顿了顿,回答道:“是啊,我非常喜欢清尘。” 沐广驰低下头去,望着火堆。再一次拧起了眉头,似乎内心里正在做着什么斗争,好半天,才缓缓地问道:“你喜欢清尘,是因为她象祉莲?” 安王愕然,猛地想到刚才谈话中沐广驰对士大夫的一番评价,随即释然而笑:“她们再象,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清尘是清尘,她还是个孩子;祉莲是祉莲。是我的四夫人。我怎么会把清尘当做祉莲?你想到哪里去了?王府有了七夫人,便不会再纳妾了……” 沐广驰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安王会想到这上面去,他的本意也不过是抛出这个问题,只要安王问上一句“她们怎么会这么象呢”。他就会再深入下去。可是安王这一番回答,着实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就嘴笨,心里事一多,更有些转不开了,捋了半天,才支吾着。讪讪道:“哦,不……许是我说错了,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 他挠着脑袋,心里发急,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应该记得,祉莲,一直都不想回王府的……” “唔……”安王撅了撅嘴,有些黯然。低低道:“我记得……最后那一次,为了江家逼她回去,还跟家人反目了……” 沐广驰叹了口气,轻声道:“祉莲不想回去,是因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不喜欢王府,不喜欢我有那么多夫人,”安王郁郁道:“或许,她就是不喜欢我……”他苦笑着,望向沐广驰,却发现沐广驰的目光躲躲闪闪地移到一边去了,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又似乎在逃避和矛盾着什么。 安王不禁疑惑起来,未及细想,正要相问,忽地看见沐广驰眼睛一瞪,站了起来,安王下意识地循着眼光去看―― 刺竹发现了什么,正“哗哗”地朝河中疾进,喊道:“清尘!” 那水下,缓缓站起来一个单小的身影,还未立直,又摔了下去。 一瞬间,狂喜涌满了沐广驰的胸口,他忙不迭地跨过篝火,飞奔而去,他绝不会看错,那是清尘! 在再次落水的那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清尘抬头,看见了满脸惊喜的刺竹,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是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清尘站直身,一斜头,看见沐广驰,微微一笑,唤道:“爹……” 沐广驰解下斗篷,手忙脚乱地给清尘裹上,一边搂了往岸上走,一边说:“回去,先回去了再说。” 肃淳喜滋滋地牵了马跑过来:“清尘,你坐我的马!”说着,就要来拉清尘,冷不丁沐广驰一伸手,隔开了他们的同时,也将清尘往旁边一带,淡然道:“世子的好意心领了,还是不能造成世子的不便,不如让侍卫腾匹马出来吧。” “侍卫,牵马来!”沐广驰喊道。 安王放慢速度,靠近沐广驰,低声问道:“你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说,祉莲不想回王府,是什么原因?是否跟我想的不一样?” 这个答案其实已经接近谜底了,可是,沐广驰却改变了主意。清尘已经回来了,无须安王再下定决心去营救,这或许,是冥冥之中佛祖的安排,而祉莲的心愿也是如此。沐广驰决定,就此打住,不再提及。他沉吟道:“正如你所说,她不喜欢王府……” 安王纳闷着,忽地想起了什么,奇怪地问道:“开始我们不是说的清尘么,怎么一下又扯到祉莲身上去了?” 沐广驰愣了一下,一时语塞,正好看见前方肃淳正往清尘身边靠,便有了主意,张口道:“我说祉莲,说祉莲不喜欢王府,意思是,有的人愿意攀龙附凤,有的人喜欢平淡度日,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追求也都不一样……” 他低声道:“清尘和祉莲的心意,差不多的……” 原来如此。安王叹一声,心里泛起丝丝苦涩,却也只能宽和地笑笑。轻声道:“如今,我才明白,人各有志,是不能强求的。” 沐广驰顿了顿。晦涩地探了过来:“所以,世子……” 安王一瞬间便明白了,他干涩地笑了几声,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懂了。” 原来,沐广驰绕了个这么大的弯子,就是要说这件事。肃淳喜欢清尘是不争的事实,但沐广驰的态度也很明确,他并不希望清尘走祉莲的老路。之前的对话似乎是有所误会,可是安王却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问题出在哪里? 安王颦着眉头,陷在心事里,不知不觉就落到了后面。 沐广驰到底想说什么?以祉莲入题,点到清尘,只是为了表明清尘不喜欢也不适应王府。不是担心安王纳妾,而是不愿沾染肃淳。其原因,无非也是初尘已经钦定为世子妃,而清尘只能做妾。 安王的脑海里,始终盘桓着刚才与沐广驰的对话。他敏锐地感觉到,清尘出现的前后,沐广驰的态度有变化。现今。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沐广驰为了让安王下定决定去救清尘,不惜将清尘许婚给肃淳为妾,只是当清尘莫名地回来之后,沐广驰庆幸自己还没有说出口的屈就,来个了彻底的大反转。 想到这里。安王不禁会心一笑。做父亲的情急,他完全能理解,可是顶天立地的沐广驰也会因为爱子情切而打起的这些小算盘,却让安王感叹,做人的原则不是不可以违反。但必须要看是因为什么事,因为什么人,这件事、这个人,必定就是他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 安王挺直了身板,一扬鞭,马儿慢跑起来,在这缓和的节奏之中,他忽地一怔。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似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是的,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沐广驰,祉莲既然当时并没有被刺死,去了归真寺,那后来,祉莲又是如何生活的?怎么死的?临终之时沐广驰陪伴着,她又留下了什么话?在那些话里,真的就没有提及他一丁点? 不,他真的不相信,在祉莲的心里,对他会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哪怕,哪怕她说恨他,至少,她还记得他,心里还是有他……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安王感觉到面上流下一股温热的液体,在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沐广驰高大的背影,端坐在马上一声不吭。 他们父女,此役之后便会离开,可是在沐广驰的沉默里,还有真相,那关于祉莲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讯息,是安王记忆力的空白,不管提起来会是多么的痛,他也必须面对。在祉莲的恨里,永远凝固着他的心伤,一个男人给不起的爱和追不回的悔。 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刺竹缓缓地跟在清尘的后面,穿行在树林中。他的眼前,不时地滑过刚才的一幕,就在他伸手托起清尘的瞬间,她抬头,看他一眼……光线很暗,她的眼睛很亮,可是除了些许的意外,他没看见别的情绪。 他的失落滚滚而来,淹没了满腔的激动。 坐在大礁石上,他望着水面,心里想的,都是她。想到她身陷囹圄,他担心;想到她舍身救他,他感动;想到从前的种种,温馨布满心头;想到她的聪明,他暗笑;想到自己计划的失败,他沮丧,愤怒而又不甘。也许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失去她会如何,可是在这分开的整整一天当中,他寝食不安,如坐针毡。 暗夜中的淮河水,满盈盈的,象极了她的眼睛。而他的心,如同这久而不停的雨,潮湿,忧虑,惶然,还带着难以名状的焦躁。他无计可施,却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期盼着老天赐予一个奇迹,让清尘回来。所以,他要坚持着,一直等下去,他坚信,只要他坚持,老天就不得不给予他一个答案。 终于,水下出现了动静,深谙水性的他知道,有人来了―― 会是谁?他知道一定是她! “清尘!”他脱口喊道,扑了过去!这一刻,他是多么的激动,因为他知道,奇迹是不会经常发生的。可是他没想到,落入眼帘的,她的眼,她的脸,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淡漠。 她似乎,不再是从前的清尘了。 第93章 执相求爱痴死亦无憾 (下) 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等到初尘退婚了,清尘的性别水落石出,我要装成也是刚刚知道……他给自己开脱,这是为了安王府的未来,不得已而为之,反正初尘也不爱自己,她知道真相后,只能怪老天……他发誓,一千遍地发誓,日后好好地补偿初尘。不管将来如何,这样想着,他就有了一丝侥幸,减轻了罪恶感。 可是,对刺竹呢?也许这一生,从此以后,只要看见刺竹,他就会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表面的若无其事丝毫也缓解不了他内心的羞惭,不管多少人的仰视,也削减不了他对自己卑贱人格的心知肚明。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心底曾经深深不屑的父王,父王爱祉莲,那也是堂而皇之地争,而不似他这般龌龊,耍着小心眼,使着小勾当。 刺竹萧索而缄默的背影,象一根针插在他的心头,他恍然间觉得,哪怕刺竹心甘情愿,哪怕刺竹一点都不计较,这一辈子,他都会理亏着,无颜相对。 “清尘!”肃淳推开门,看见清尘一身短装,正在打绑腿,于是问道:“要出去?” 清尘摇摇头。 肃淳微笑道:“我猜一猜,你这是准备走了吗?” 清尘抬头,看了肃淳一眼。 “我知道,你在等圣旨,在等,皇上对依琳的安排……”肃淳顿了顿,轻声道:“我不希望你走,所以,我不喜欢圣旨这么快到……如果圣旨一直不来,你就能留下……” 清尘默然道:“那样,依琳就会一直被关着。” 肃淳怔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想着你,没想过其他……你是不是认为,我很自私……” 清尘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对你并没有成见。别想那么多。” 肃淳嗫嚅着,刚要说话,门一声轻响,刺竹的声音传来:“清尘。依林郡主要见你。” “进来吧,赵将军。”清尘问道:“是圣旨到了么?” “是。皇上将依琳许婚给昌平侯家二公子了,要王爷即刻护送去往婆家,择日成婚。”刺竹没有进屋,只在门外说:“依琳一定要见到你,才肯走。” 清尘点点头,沉默片刻,说:“世子,烦劳你回避一下……” 刺竹和肃淳站在门外,肃淳盯着刺竹的脸看。他听见自己心底沉沉的叹息,在清尘跟前,刺竹神色平静,语气平淡,但是索然的面容之下。肃淳还是能看出他眉间锁紧的心事。 门响了,清尘跨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青色的长摆战袍,玉腰带,短皮靴,腰挎宝剑,素净而英气。 肃淳禁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刺竹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眉间凭空竖起三条深深的沟壑。 清尘提步一走,肃淳就跟了上来,刺竹则远远地落在了后面,三人一路无语,直到看见安王。 “依琳在院子里。她说不看到你,她就不走。”安王的下巴朝内院里扬了扬:“去吧。” 肃淳起步,正要跟进,安王叫住他:“你是堂哥,由你护送依琳。没问题吧?” “没问题。”肃淳赶紧正身,朝向父亲,谦恭地等着他发话。 安王叮嘱着路途中需要注意的事项,肃淳认真地听着。就在两人交谈之时,刺竹发现清尘站在内院门口,有些迟疑,想了想,便走了上去。 “进去吧。”刺竹低声道:“都躲了这些天了,总要见面的。” 清尘斜过头来,锐利的眼神一闪,有些寒光拂过刺竹的面。 “没有人告诉她真相,她什么都不知道……”刺竹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王爷下令严加看管,但只要你提出,王爷会允许你见她的。” “你在躲避,是吗?”刺竹缓缓地,轻轻地,剔开了真相:“你其实,害怕见到依琳……因为,她想要的,你给不了……” “但是那不是你的错,”他话头一转,柔和道:“圣上的想法,不是你可以改变的……” “昌平侯为人慈和,皇上这样安排,还是很仁厚的,”刺竹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去吧,尽最大的能力安抚她,你能做到的。” 清尘凝神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院子。 依琳正站在花圃旁的紫薇树下,仰头看着一树粉红色的花朵。 “依琳……”清尘喊道。 依琳缓缓地转过身来,微笑。 清尘的眼光停留在她脸上,依琳此刻的安静里看不到半点的悲伤,也没有丁点忧虑,她淡淡地笑着,问道:“离我那么远干嘛?不能走近点?” 清尘复又向前两步,站在距离依琳一米左右的地方,只觉脚底有些悉梭的声音,低头一看,踩着了落花,他抬起脚,挪开些,却发现不过是徒劳,四下里,都是缤纷的落英,于是脚游离着,竟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嘻嘻,”依琳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怎么这般瑟缩,哪里还象令人闻风丧胆的倾城将军?” 清尘脚一落,抬头,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是了,竟然被你给奚落了……” 依琳眨眨眼睛,忽地不笑了,正色道:“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来见我?” 清尘有些语塞,还未及答话,依琳就自话自说道:“我想,是安王不让你见我,还是,又去执行什么任务去了吧……或者……”她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凄然:“你是去请求娶我了,是么?” 清尘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依琳又说:“你看你这一身衣裳,还有鞋子,都是干净的,折痕还在,刚才换的吧?” “你若不是出去了,风尘仆仆,又何必换衣呢……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出去了,那事情,说不定,就是跟我有关的……”依琳叹口气。幽声道:“即便我猜错了,可是你能够为了来见我,换身干净衣裳,也足见你对我。还是在意的……我也知足了……” “依琳……”清尘顿了顿,低声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不想骗你。” “你没有求皇上许婚么?”依琳依旧淡定,只怅然道:“连我自己都知道,不可能许给武将,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不去求也是对的,我也不希望你去求,横竖不会答应。也免了皇上对你多心。” “不……”清尘迟疑着,细声道:“不是这个事。” “那是你故意不见我罗……”依琳笑了一下:“你知道没有办法改变我的命运,怕我哭哭啼啼,所以,就躲着我?” “你以为我当初救你。是想日后凭此要求什么?”依琳的笑容渐渐散去,低低道:“你避而不见,就是因为这个?” “依琳……”清尘长唤一声,却仍旧说不下去。 “我今天要见你,只想问你一句话。”依琳猛地打断了他。 “你问吧。”清尘说着,低下头去。 依琳轻轻地走进一步,柔声道:“你那天答应我的。是真还是假?” 清尘皱皱眉头,不知她所指何物。 依琳低声道:“你说,你不会娶我,也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是真还是假?” 清尘长叹一声:“是真的。” 依琳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你会娶我吗?”如果皇上准许。你会娶我吗? “会。”清尘看着依琳的眼睛,坚定地回答。如果我是个男人,一定娶你。 笑容,缓缓地在依琳脸上绽放,微微的红润就像枝头粉红的紫薇花。她说:“我真高兴,你没有骗我。” “可是……”清尘心知,尽管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候,但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欺骗依琳,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到时候,她情何以堪? “不!”依琳急切地,堵住了清尘的话头:“不要多说什么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不想听……” 清尘默默地低下头去,她内心深感矛盾,伤害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怎样,才能把对依琳的伤害减到最小?他没有良策,没有把握,也没有勇气。就在他低头沉吟之时,依琳忽地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剑柄。 “刷!”的一声,剑已出鞘,执于依琳之手,就在清尘一抬眼间,她已经把剑横在了颈间。 “依琳!”清尘大喊一声:“你别做傻事!” 依琳瞪瞪地望着清尘,眼里水汽渐浓,她轻声道:“我其实,可以跟他们一起死……但是我之所以苟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再见见你,我要亲口问你一句,你跟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救你的时候来问,为了保命,难保你会说假话,可是现在,你没有必要骗我……所以,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都死了,你觉得,我一个人活着,有意思吗?”眼泪滑下来,依琳颤抖着嘴唇,哽咽道:“我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不管你愿不愿娶我,皇上都不会准许……要我守着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过一辈子,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今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我很高兴,但是我怕,怕我还活着,以后再听到你的消息,不是今天这样的答案……我会受不了……” “我发誓,依琳,我发誓,绝对不娶任何一个女人……”清尘抬起手,伸过来,柔声而又坚决地说着:“放下剑。” 依琳轻笑着,退后一步,轻声道:“人生真是无奈……但是谁可以选择?” “来生再见吧,清尘……”剑刃寒光一闪,刎颈而过,血,顷刻间涌了出来,依琳在坠地之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眼睛里,映入清尘英气而痛心的面容,依琳笑着,轻叹一声:“能死在你怀里,我已无憾……” 第94章 欲辞行忽而又生变故 (上) “依琳……”清尘长唤一声,泪如雨下。 此刻,院门一侧,正站着目瞪口呆的安王、肃淳和刺竹。目睹此情此景,安王有些难以自持,身子晃动着,被刺竹扶住,他沉沉地,低下头去,兀自摇头叹息不停。 过了许久,清尘才放下依琳,脱下战袍,轻轻地盖在依琳身上,回身一拱手,问道:“王爷,如何操办依琳的后事?” 安王默然片刻,低声道:“既然,她不愿意嫁……那就,葬在淮王夫妇墓旁吧……” 安王正在屋里同刺竹议事,忽然士兵通报:“沐将军和小将军求见。” 刺竹心里“咯噔”一下,倏地一紧。 门开处,沐广驰和清尘,一身布衣,走了进来。 安王笑道:“这是,准备走了?” 沐广驰回道:“如今局势平定,我们父子也没什么事了,家里的祖业还要人打理,想着还是要尽早回去,请安王准许。” “你们这模样,都收拾好了,我还能不准?”安王说着,起身下座,轻叹一声,自语道:“依琳的后事办完了,我想着,也留你们不住了……” “日后若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敬请王爷调遣。”清尘恭敬的声音里,有些例行公事的客套。 安王若有所思地看了清尘一眼,踌躇片刻,低声道:“我要和沐将军谈点事,刺竹和清尘,先到偏厅去喝茶,呆会再叫你们。” 一回身,看着沐广驰,却是良久无言。 沐广驰端起茶杯,望着那绿莹莹的茶水,喝一口,喉间淡淡的清香回旋,心头。却散开了浓浓的苦涩。 “广驰……”安王缓缓地坐在圆桌一侧,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父子无心功名……你能以天下百姓为重,放下对我的成见。我很佩服,也很感激你……这虽然算是我的成就,但却是你和清尘带领沐家军拼出来的,没有苍灵渡的归顺,只怕现今,我还在通州屯兵……” “我知道,你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来了,或许此后,再无相见之期……”安王的语气黯然。.info[]充满了不舍,还有些伤感,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沐广驰。轻声说:“广驰,这些日子,我可谓是真心与你相交,只是不知,你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我……” 沐广驰盯着地面,沉沉道:“也还算是君子吧。” 安王如释重负。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这才细声道:“那,你对我的恨意,是否可以放下了?” 沐广驰重重地长吁一口气,淡然道:“我不恨你了。” 安王点点头,伸手拍了一下沐广驰的肩膀。幽声道:“离别在即,再见无期,能否尊称一声广驰兄弟,能否请你,跟我说说祉莲……” 沐广驰静静地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安王,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轰鸣:“你念着她,是因为你介意她跟我在一起了,还是,因为她救过你的命,跟其他女人不同?” 安王摇摇头,眼睛有些发直:“都不是……我只是想她……”他吸了一下鼻子,却倏地红了眼圈,看沐广驰一眼,轻轻地别过头去。 “你当然是希望她活着的,”沐广驰幽声道:“如果她还活着,你会怎么做?” “说实话……”安王低声道:“我会再一次把她夺回来。” 沐广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安王的回答这么直白,即便是假设,安王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从前他要抢祉莲,现在,也一样不会放弃。沐广驰顿了顿,揶揄道:“从前,你得到了她的人,得到了她的心吗?还要抢,谁知不会是重蹈覆辙呢?” “不会的!”安王绝然道:“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错过!她想要如何,我就如何,遣散了家中的夫人,只留她一个王妃,我把余生都给她,你怎知她不会满意?!” “我不是没有得到过她的心,我得到过的,我知道她也动过心,我知道她爱过我,我知道的,我知道……”安王喃喃地念叨着,不甘心地说:“只是我太大意,我没有在意她的想法,我若是再坚持一下,再细心一点,再爱她多一点,她是不会弃我而去的……” 沐广驰看着他,淡淡的眼光里点点凉意,似乎是讥讽,又似乎是怜悯,但在安王看来,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沐广驰,有些话,我放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跟你说,”安王压抑着激动,一字一顿地说:“你想过没有?你和我的争斗,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你从一开始,就拥有跟祉莲的青梅竹马,拥有跟祉莲的婚约,拥有跟祉莲那么多的美好时光,可是我呢?除了一见钟情,除了我一个人单方面的爱,什么都没有。在祉莲眼里,身份、金钱和权势,算得了什么?我跟你,在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不可比。” “祉莲可以恨我,但是你不能……如果不是你给我制造了可乘之机,江家也不可能被我攻破。第一次,你舍下她,可以说是情非得已,你差点让她死在外头,你让她丢尽了颜面,但她却还是轻易就原谅了你。第二次,如果你带她走,我也不会有机会,可是你为了淮王,生生地甩下了她……”安王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不管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对当时的祉莲来说,我就是虎狼。她眼睁睁地看着你逃命而去,而把她丢给了虎狼……” “当时的情景,谁能不动容……你真是铁石心肠啊,沐广驰,我佩服你做得出,我安修是做不出的……”安王叹息:“是你让她绝望,才有了我的后来。我利用了江家,就算我卑鄙,也是你残忍在前。” “如果是公平竞争,也许我争不过你,可是你放弃了,我为何不能进入她的生活?你选择了淮王,选择了所谓的义,那么作为交换。你就要失去祉莲,命运这样才叫公平。”安王默然道:“可惜,不公平的还在后面……” “她给了你两次机会,可是我呢。我没有抛弃她,虽然我也哄骗过她,可是那都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哄骗,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补救了,我承诺她的,我做到了,但她,就是不肯再给我机会……她若象对你,给我两次机会。我不会象你一样错过,我会紧紧地抓住……”安王皱紧了眉头,仿佛陷入难以自拔的痛苦当中:“我缺的只是比你少一次的机会,一次……” “她为什么不肯给我第二次机会?她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比你做得好?我一次错误都不可以犯。你为什么可以犯两次?”说到激动处,安王忿忿中,禁不住心痛难耐,动情一刻,忽地泪下:“就连死,她都要选择,回到你身边去……是你不要她的。可是,我却这么,这么地爱她……” 沐广驰紧紧地咬住牙关,身体都轻轻地颤抖起来。 一阵心悸的沉默之后,安王低声道:“十七年来,我多少次梦回惊醒。多少次回想起从前,每一次想起她,除了心痛,还是心痛……过了苍灵渡之后,我一直私下里打探着她的消息。直到知道祉莲已经去世,我是什么,什么都不想了……” 沐广驰沉默着,盯着杯中的茶水发呆。 “广驰,”安王终于说到了正题:“请你告诉我,祉莲后来,是怎么生活的?” 沐广驰幽幽地长叹一声,轻声说:“她……被救起后,一直身体不好,了因说,心伤太重……后来生孩子的时候,又失血过多,拖了一些时候,终是不治,便去了……” 生孩子?安王怔了一下,低低道:“孩子?” 沐广驰掀了一下眼皮,细声道:“清尘……” 啊,安王有些惊讶,随即又觉得应是这样,毕竟,清尘跟祉莲,长得太象。 “其实……”沐广驰迟疑了一下,说:“那天,刺竹想私自去救清尘的夜里,我跟你在水边,当时,我问你,喜欢清尘是不是因为她象祉莲……” 安王点点头,他记得。 “其实我当时,是想告诉你,清尘是祉莲的孩子,”沐广驰缓缓地低下头去,声音也便得又轻又细:“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在祉莲的面上,救救清尘。” 原来如此,安王叹一声:“难怪我总觉得,你这半截话,着实蹊跷。” “没什么了,说开就好了。”沐广驰一拍大腿,意欲起身,似乎要结束这最后的谈话。 “广驰……”安王轻轻地按住了沐广驰,踌躇着,涩涩道:“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沐广驰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里,他神色极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双手局促地按在了腿上。他不想安王看出自己的不安,竭力克制着,却禁不住小腿在裤管里轻轻抖动起来。沐广驰感到从未有过的惶然,他最害怕的事情似乎就要发生了,但他显然,没有思想准备,他从未想过,要怎样来遮掩,怎样来搪塞,怎样蒙混过关…… 其实沐广驰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要是知道此刻安王的所想,一定会为自己的庸人自扰好笑。因为此时的安王比沐广驰还要紧张,他站起身来,捏了捏拳头,终究下了个很大的决心,又有些难为情地问道:“祉莲,临终之时,可有说什么……有没有,提及我……” 这个答案,是他内心里最深的恐惧,他唯恐失望,唯恐绝望,唯恐伤心,所以,从来都不敢假设。可是他必须问,因为他知道,如果沐广驰就此走了,他这一辈子,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沐广驰一听,立马松了口气,默然片刻,低低道:“没有……” 安王的脸色刷地白了,身体微微地晃了晃,仿佛无力般,滑落到椅子上,怔怔无言。 沐广驰静静地起身,一拱手。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安王虚无缥缈的声音里回旋着苍白。 “马都备好了,准备即刻动身。”沐广驰低沉道。 “唉,也好……”安王长吟着,喊道:“刺竹……” 第94章 追根问恍然只有绝望(下) 刺竹进来了,身后紧跟着清尘。 安王吩咐道:“沐将军这就要走了,你带上二千两黄金,护送一程。” “不必了,”沐广驰连忙推辞:“王爷客气了,末将家有祖业,糊口还是没有问题的,这些黄金还是留做军资吧……还有刺竹,军务繁忙,我们自己走就行了……” “沐将军一向清淡,不想劳师动众地走,也可以理解,可是,”刺竹动情地劝道:“不跟您昔日同甘共苦的部属们道个别么?这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啊……要不,”他提议:“吃过午饭再走吧,做个小范围的告别,就王爷、世子、我和沐家军的罗放、郑田作陪如何?” “是啊,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安王也附和着,尽量挽留:“现时白日长,你们的马快,吃了午饭出发,天黑前也一定能回到东林镇的。” 沐广驰淡淡地看了清尘一眼,清尘漠然道:“沐家军的帅印早就交给了赵刺竹将军,他们也认可,昨日已经跟他们道过别了,这个时候,他们都在训练,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去意坚决,已不能强留。安王怅然着,正要松口,刺竹已经抢先了一步:“沐将军,请恕我唐突,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清尘一抬眼间,警觉还在眉间,沐广驰已经答话:“有什么不当讲的?!”他以为,刺竹无非是因为不肯留下吃践行饭,最多也不过是指出自己不尊重安王,但是留是走,安王明显不会强求。 所有的人中,只有清尘觉得不对劲。 刺竹故意不看清尘,转向安王:“秦骏聪明过人,只怕我们都无法预料他的下步动作……这次清尘出了妙策,如果能顺利抓到他,那是最好。万一失手,而你们又走了,只怕在短短的时日中,不待我们再出良策。秦骏就已如蛟龙入海,无迹可寻了……” “其实要抓秦阶父子,须得是最了解他们的人,才能一擒而中七寸。在这营里,沐将军是熟悉秦阶做派的,所以说,这件事还非将军不可。”刺竹的话语滴水不漏,明地指向沐广驰,实则是指清尘:“沐将军一心为了天下,当然不会坐视秦阶逃逸、攘外族危社稷。既然这么多天都呆下来了。何必不再等几天?等抓获了秦骏,大家都安心了,再走也不迟啊,沐将军,你说是不是?” 沐广驰哑然。飞快地看了清尘一眼。 清尘斜眼看着刺竹,刺竹却偏过头,只当不见,任那带着寒意的精光罩着脸颊,自是不语。 “广驰,好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我看,再等个几天吧。”安王悠然一笑,轻声道:“抓获秦阶父子后,你们一切随意,如何?” 沐广驰脸色一僵,再去看清尘。淡淡的眼神,平静无澜,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应道:“好吧。” 前脚一出安王的房间,后脚沐广驰的一声低吼就劈头而来:“刺竹。你什么意思?” 刺竹垂着脑袋,似乎有些理亏:“凡事只想求得完全。” 沐广驰怔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却仍旧忿忿着想说什么,清尘拉了他一下,低声道:“我们回去。” 沐广驰悻悻而疑惑地看了刺竹一眼,终是什么也没有再说,跟着清尘走了。 刺竹默默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缓缓地低下头去。 “刺竹……”不知何时,安王站在了身边。 刺竹一回头,只见安王满脸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是有其他目的的,刺竹。” 刺竹没有否认,再次转头过去,盯着沐广驰和清尘的背影,长久地出神。 安王也没有再说话,跟刺竹一样,望着前方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一大一小的两个投影,单小的在前,坦然倔强;魁梧的在后,心事重重;像极了许多年前,他曾经看到过的,祉莲和沐广驰在一起的情形。 清尘,是祉莲和沐广驰的孩子。兼具了两个人所有的优点,一个完美的孩子。 安王跟刺竹并肩而立,就这样满腹心事地看着父女俩的身影不见,这才幽幽道:“一个人,一辈子,最怕的,是不是明知是件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还是要去做?”他拍拍刺竹的肩头,转身离去,轻轻地丢下一句:“更悲哀的是,还要找很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不后悔……” 夜已经深了,乾州港边,清尘背手而立,望着暗黑色的河水,冥思。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清尘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略一侧身,沿着河岸走开,在不动声色中渐渐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跟着加快,带上了小跑。 清尘也提速,健步如飞。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喊道:“清尘!” 声音急切却带着些许瑟缩,顺着风追过来,清尘知道躲不过,索性停住,倏地回转,站定,冷面而对。 迎面正是骤然收步,有些无措的刺竹。他踌躇着,轻声道:“清尘……” “赵将军也来散步,真是好雅兴啊。”清尘漠然道。 “我猜你可能在这里,”刺竹勉强地笑了笑,说:“来跟你说点事。” “如果是关于肃淳,就不用说了,”清尘冷冷地说:“我还有事,告辞。” “清尘……”刺竹喊道。 清尘已经越过了他,虽然停步,却没有转身,只说:“我知道,你费尽心思把我们留下来,一是想慢慢劝我接受肃淳,二是,擒拿秦阶父子的任务,安王交给肃淳负责,你想保个万全。” “赵刺竹,你要维护肃淳我没有意见,你跟他是血亲,这是可以理解的,只不过……就算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你却是晓得,我不愿意再见秦骏,尤其是,看着他在自己的计谋下被抓获。以阶下囚的面目相对。”清尘说:“安王不许我们走,那我们只能等,秦阶父子被抓回来后,我不希望再有什么枝节。至少,不是由你来横生枝节……” “凡事不可太过,你留一点好印象给我吧。”她默然片刻,低声道:“除非你,已经拿定主意,日后,铁定不再相见……” 刺竹浑身一颤,低头下去,不语。 清尘提起了步伐。 “清尘,”刺竹喊道:“等一下。” 清尘无奈。再次停步,望着璀璨天幕,长吁一口气。 刺竹低低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惆怅:“你不肯接受肃淳,是因为我吗?” 清尘转过头来。盯着刺竹片刻,忽地“扑哧”笑出声来:“赵将军,你想太多了吧?” “我……”刺竹一时语塞,一咬牙,先自红了脸,粗着喉咙说:“这次回京后,我就准备跟陈小姐定亲了。” 清尘敛去笑容。轻声道:“恭喜赵将军了,我走时会先送一份贺礼的。” “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清尘扬声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这才一转身,刺竹又喊:“清尘……” 清尘没有转身,顿了顿。还是起步了。 “兄弟一场……”刺竹幽幽的声音,低沉地散落:“走之前,让我看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清尘什么也没有说,身影瞬间走远。 刺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清尘远去。感到心痛一点点地漫上来,渐渐地箍紧了他。他不敢动弹,动一下,便是锥心的痛。许久之后,他才憋出一口幽幽的气,挺了挺胸,正好硌到了胸口那硬硬的信封。这是他明天将要发出的信,给了因师父的。 天下安定,战事休,将军退。因为肃淳心里有了清尘,不论清尘是不是会嫁给肃淳,刺竹给自己选定的归宿,都是归真寺。爱在心底,不能言说,唯有回到她长大的地方,遐想她曾经的点滴,才能慰藉他的相思。 他为什么要骗清尘?他从来不骗人,这唯一一次违反做人的原则,骗的竟然是自己最爱的清尘。骗是出于爱,只有他彻底地退出,清尘才有可能接受肃淳,权且把这看做是他在狠心逼迫清尘吧,只是因为,他相信肃淳能说到做到,他相信肃淳不是安王,他相信肃淳能给清尘幸福,就好像,他冥冥之中也会觉得,祉莲还给了沐广驰一段情之后,还会回到王府,去印证安王的诺言,而这个诺言,将由肃淳来实现。 没有谁能理解刺竹的痛苦,他对肃淳狠不下心,却对自己狠得下心,就像安王说的,他找尽了借口,想说服自己不后悔;就像清尘说的,清尘是他和肃淳兄弟感情的一块试金石,他放下了爱情,选择了亲情;就就像当年的沐广驰,他扼腕叹息,却终也免不了走上了这条老路…… 所有的一切,唯有对清尘的愧疚无法释怀。他感觉自己是个逃兵,她掩饰了嘲笑,只留下冷淡。他今天所说的话,对于清尘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察觉了清尘的心思,却出言拒绝;意味着他承认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在装傻;意味着在他心里,肃淳比清尘更重要;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不但懦弱而且绝情,装傻在前辜负在后,亲手掐灭了全部的希望。 刺竹知道,经过了今天晚上,清尘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这该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是,他没有半点欣喜,反而,痛不欲生。 他多想告诉她,这都不是他的真心话;告诉她,要她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肃淳,还有他自己舍不得,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别,或许是永诀,多看一眼便少一眼,多呆一刻便少一刻……这些不能说出口的爱,即将冰封,而在冬季到来之前,他多想,存留多一些她的影像,好在漫长的余生来温暖自己。 刺竹缓缓地蹲先去,倾尽了满腔的柔情,低低地吟道:“原谅我,清尘……” 第95章 再脱逃慌应对受重罚 (上) “将军……”奶娘轻轻地推门进来,欲言又止。更新最快 沐广驰抬头,看着奶娘一脸难色,便问:“还是,没有吃饭?” “这都两天了,”奶娘叹口气,低声道:“东西不吃,夜里也是翻来覆去的,我劝着,只是不语,这孩子要怎么下去,可怎么了得啊?” “还能如何……”沐广驰沉沉地叹息:“她心思本就多,如今大了,愈发……”他黯然地用手撑住了额头。 清尘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说到底,还是怨刺竹。既然清尘都决定放下了,一走本也百了,偏偏刺竹不撒手。中间横着个肃淳,纵情,是对兄弟不义,克制,是对清尘的不公,沐广驰是过来人,不难体会刺竹的为难,但这样纠缠下去,别说清尘,就是沐广驰,都觉得别扭。 自从那日辞行未得获准,清尘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都两天了,沐广驰急得有些六神无主,有心想去找刺竹谈谈,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可是明知谈不出结果,清尘也会因此而恼火,沐广驰眼见得原先亲密无间的两人变成陌路,除了干着急,按兵不动地焦躁着,却也无计可施。 正跟奶娘大眼小眼地看着,忽听外头喊声:“沐将军,小将军,安王急召!” 沐广驰一惊而起,意识到麦城出了状况,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房间,迎面就看见清尘,便说:“你不用去,王爷要是问起,我说你不舒服……”既然跟刺竹见面是尴尬,那就回避好了。 清尘回答:“我心里有数。”不待沐广驰再出言阻止,已经飞步而去。 安王的房间里,气氛异常凝重。 风尘仆仆的肃淳一脸灰黑,而刺竹眼巴巴地瞅着门口,清尘一出现,他又飞快地将眼光移开了。 “长话短说吧。”安王沉声道:“肃淳――” 肃淳赶紧坐直了身体:“我们依照清尘的计策。[..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出城口设伏了马车和士兵,可是,意外也出现在出城口……” 肃淳设伏完毕,忽地从麦城郊外来了一队胡人。约莫五、六百人,肃淳以为他们要进城,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城门口停了下来,马匹和人一下就隔开了肃淳兵士假扮的商队,然后,城里开始有商队出来,胡人接了商队,径直朝塞外方向而去。肃淳觉得不对劲,但看看那些胡人都是弓弩随身,人数众多。而自己带领的区区不足百人,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匆匆跑去跟守城将领商量。就在这段时间,城内断断续续。却又异常密集地出了几趟商队,中间还夹杂着些百姓。 等到守兵发现这些出城的人几乎全是男子,跑去通报的时候,肃淳才悟出,那是秦阶从乾州带走的一万亲兵,已然出城。这才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商量对策。 清尘默然地盯着地面。思路慢慢地转着,渐渐清晰起来。 秦骏的一万人马,显然是分批走的,在安王攻打乾州之前就悄然撤退了,攻城之时,至少有半数。已经出了麦城,这随秦骏出城的,该是最后一批,估计,也就是护送秦阶父子离开乾州的那队人马。总数该不过千人。 秦骏早就知道乾州守不住,这也就意味着,他早就想好了要走麦城这条路。 那么,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清尘站起身,缓缓地走近安王房中悬挂的那张大地图,仰头,细看。她的目光,轻轻地停在了一个红点上――回头关。 回头关在楼兰山脉之上,是个易守难攻的隘口,关下还有个丽水城,城里有方圆几百里唯一的水源。一般的商队出了回头关,在丽水补充了水囊,接着就要进入沙漠地带了,再深入就是胡人的领地。要是惧怕塞外风沙,在丽水还可以回头,所以这中原与大漠的接口之处,就叫回头关。 出了麦城去回头关,须有七日路程,路途炎热,还要经过一个风沙口,天气好的话,每人都要带足比平日两倍的的水量,若是天气不好,路途耽误,缺水就会危及生命。一旦秦骏占领了回头关,安王的队伍即便是到达了目的地,进入不了丽水城,水的补给供应不上,也会在关下活活渴死,毫无战斗力可言。 “秦骏想在丽水城自立一国,”清尘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丽水城,说:“这里是咽喉之地,中原兵力不可及,胡人过路不可缺,商贸的枢纽,进可以挟中原,退可以持胡人,过境则可收人头税、注水费等一切秦阶能够想到的盘剥收益。” “你们来之前,我们也是这样猜测的。”安王点点头:“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 清尘坐回位置,皱着眉头,只是不语。 “大家都说说,”安王点着刺竹:“你先说。” “我估计,秦阶分批而出的兵早在我们攻打乾州之前,就已经和胡人里应外合占领了回头关,丽水城肯定也在他们的控制之内,正因为那边的守军已经被灭,所以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们因此而疏忽无察。所以,会有胡人在麦城外接应秦阶父子。” 刺竹分析道:“这样看来,如果当时肃淳自不量力先行开打,胡人就会直取麦城……现在想想有些后怕,以秦骏的聪明,要是知道抓捕他的领队是世子,一定会出手抓肃淳的。胡人灵活机动,有备而来,而我们预计不足,守军只有两千人不到,要在短时间内全数集中到出城口,很困难,而且怎么打,也毫无章法……没有打起来,还是幸事……” 一抹浅浅的冷笑挂上了清尘的嘴角,稍纵即逝。刺竹说的是事实,但是替肃淳开脱的痕迹太明显。肃淳可以不应战,但临阵慌乱无主见,却是最大的败笔。在当时的情况下,作为领队,肃淳最应该做的,就是坐镇关城门,加强麦城警戒,然后火速派人回来求援。而不是自己扔下一大堆士兵,慌慌张张往回赶。 安王自然也听懂了刺竹的意思,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催促道:“这些没必要反反复复陈述,重点说后面,接下来,我们怎么个做法?” 刺竹有些赧然,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沉声道:“屯兵麦城,再做打算。” “来人!”安王喊一声:“令王朝雄,即刻领兵两万,发往麦城。到达后,关闭麦城城门!” “万万不可!”刺竹一急,脱口而出:“此时麦城还有秦阶探子,我们只可悄然增兵,不能关闭城门。暂时还是做出一副对秦阶占领了回头关毫不知情的样子出来……” 安王沉吟片刻,吩咐道:“夜间进兵五千,其余人等隐蔽城外。” 清尘缓缓插话道:“距城十五里处,有三个村落,古塔村位于官道边,后面还有干楼和风球两个村子,其中风球村傍山。人口不多,居住分散,适合部队隐蔽,把营地安扎在风球村的山后吧。” “照清尘说的去做。”安王说完,挥退士兵,同时严厉地斜了肃淳一眼。 肃淳惶然低头下去。心底暗叫不妙,父亲的严厉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有所偏袒,他紧张地反省着自己,知道接下来,必然要面对父亲声色俱厉的责难。 “肃淳――”安王一声长唤。声音里的威严逼仄而来,象炸雷一样响在头顶。 肃淳一噤,跪下,勾头。 安王的话语里全是压抑的怒气:“你这算不算临阵脱逃?” 肃淳觉得有些委屈,但是不敢回话,在父亲的愤怒面前,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 “严格来讲,这也不算脱逃……”出人意料地,此时发声的竟是沐广驰,他平和地说:“世子是在秦阶父子和胡人离开之后,是确认没有敌情了,才回来……只是处置不当,不是临阵脱逃。” 安王摇头:“你是一个领队,这个时候,你要当即立断地指挥部署,而不是急得神经错乱,毫无主张……多少士兵看着你,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士兵谁又知道该怎么办?!是你领导他们,还是他们领导你?!” “麦城还有守将,世子把士兵留下,自然归守将调度,”沐广驰缓缓道:“这是经验不足所致……据我所知,这也是世子第一次脱离大部队,领队执行任务……” “正因为是第一次,才更要把计划做完备!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安王脸色凛然,愠道:“如果秦阶一出城,马上带胡人反攻入城,身为世子,你这一走,士兵会怎么想?他们以为你逃命去了!他们也都会学样,就不会留下守麦城了!秦阶可以不用一兵一卒,就得到麦城!可是我们以后要想夺回来,必须得付出多少伤亡?!” “这些你都想过没有?”安王克制着,说得很慢:“我来告诉你,这样的情况下,你必须留下,赶紧部署,然后火速来搬救兵……即便秦阶回马杀来,你带着士兵死守,还能为我们去增援赢得时间,麦城便是无虞,你也一样无虞……”最后那句“你也一样无虞”,安王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谴责之意深重。 肃淳一震,涩涩道:“父王,孩儿……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真是没想……没想过秦阶可能反攻……” “你是领队,你怎么能不想?你必须穷尽一切可能,确保万全!”安王长叹一声:“你是世子,既然你去了,就该想到擒拿了世子对秦阶意味着什么……他虽然不能挟天子已令诸侯,但是,他可以用来制约我,正是制约皇上……” “如果真是那样,我安修,只能强兵推进,不管你的死活……”安王沉声道:“世子是你的荣耀,世子,也是你必须用生命捍卫的责任!” 第96章 察用心清尘直拒袒怀(下) 刺竹静静地望着清尘,她的脸色平静,可是他却感到沉沉的失落,怅然道:“你还是要走?” “我不会留下来的,”清尘说:“如今,也就是,留一天是一天而已。” “我……”刺竹欲言又止,迟疑一阵,才言不由衷地说:“可惜了,你的将才……” “你比我行。”清尘低声道:“你对命令是绝对服从,对长官是绝对效忠,我嘛,达不到这样的火候。” “你是在讽刺我吗?”刺竹喃喃道:“你就当,是为了我留下来吧。” “赵刺竹……”清尘长叹一声,惆怅万端:“安王想留我,把你使出来……你到底是忠于职守,真的来做呢……” 尽管一开始,清尘就话里有话,可是真要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刺竹还是惊讶。清尘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她的。这一刻,刺竹忽然觉得,清尘的诡诈,跟安王的精明是多么的相似,就连战术,都如出一辙,安王是若无其事的运筹帷幄,清尘是不动声色的心底行事,斗心机,势均力敌。 “安王……”清尘淡淡地苦笑一下:“他何其精明,打伤一个肃淳,解决所有的难题。你,我,都不过是他的棋子。” “世子和初尘的婚事不会动摇,上有太后和皇后,这纵然不是安王可以控制的。强娶我为世子妾,未免太强人所难。所以,他命令你,留下我。”清尘嘴角滑过一丝阴笑:“肃淳欺负你心软,安王利用你的忠心,我只是不明白,你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如何就想起来找我了呢?” “我记得,你已把我划归兄弟妻一类,不可欺。即便我不嫁肃淳。你也没有再相往来的心。”清尘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直逼刺竹的内心,低沉的声音里掩藏不住咄咄的犀利:“何不如就这样呢。赵将军。” 刺竹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仿佛捆着千钧的铁砣,再也浮不上来了。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无措地望着清尘,清尘的眼睛象浮着冰块的池塘,刺骨的寒意瞬间包围了刺竹,也冰冻了他好不容易才燃烧起来的勇气,刺竹瞬间成了冻人,从里到外都僵硬如棱。 “我爹因义而负祉莲,却也是敢作敢当。你呢?”清尘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自己,是个懦夫。如果你只有靠别人的推动才能迈出自己的步子,那么你就根本不需要自立,顺着别人安排的轨迹生活吧,这样说来。陈小姐很适合你。” 她轻而决绝地说:“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绝望,如乌云压顶,刺竹觉得自己堕入了黑暗的深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清尘房间的,深一脚浅一脚,直到脚下一软,湿凉的感觉透上来。他才惊觉,自己到了河边,脚已经踩到了水里。 河水潺潺,静夜里的水声异样的温柔,可是刺竹,却感到锥心的疼痛。 清尘的绝然带着鄙视。这鄙视来源于她看透了事情的本质,如同这刻刺竹的彻悟。重义本没有错,错就错在不能敢作敢当,他的牺牲、退让、隐忍和煎熬,在清尘看来。就是懦弱。是兄弟,争一把又如何?花落谁家,给予祝福便释然,那才是痛痛快快! 何至于让清尘不屑? 他们曾经很近,即便是他退缩之后,那距离,都未曾缩减,可是这夜之后,他们咫尺天涯。她给过他机会,一次又一次,隐晦,体贴,可是,他还是没能抓住。 那一日,沐广驰跟安王说话,他俩站在门外等待。清尘一反常态地转过脸来,就这样一直虚无地看着刺竹,刺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虽然拿定了主意不让她走,但是他知道,她是来辞行的,对于她来说,错过这次,便再也没有下次了。即便如此,最后,他仍然,不说一个字。 她会怎么想他?爱,却没有勇气;喜欢,却不敢承认;强留,仍旧不够大方;她的沉默中隐隐带着冷笑,他的无言无端地透着猥琐。(..info) 也许清尘说得对,还是不要说穿的好……点明了,原来,她是这么失望,也就,不再给他希望。 可是,清尘怎么会知道,他今夜,是想来向她表白的,安王的狡诈给了他勇气,让他可以暂时忘却肃淳,哪怕还要用任务给自己充气,至少可以无所顾忌地豪迈一把,但是这天边的曙光还未透现,就被清尘用乌云蔽盖。她做人跟打仗一样,有胜算自当竭力,无价值便毫不留情地舍弃。 晚了…… 刺竹懊恼着,“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河水凉凉的,瞬间淹没了他,他睁着眼睛往下沉去,只看见黑暗中,清尘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美,那么妩媚,那么冰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你是为清尘来的吧?”安王抬起茶壶,亲自个沐广驰斟了一杯茶。 沐广驰瓮声道:“末将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安王笑着,轻声道:“刺竹,跟清尘,很般配,是吗?” “他们已经没有来往了。”沐广驰大咧咧地一挥手,端起茶。 呵呵,安王轻笑道:“那是因为肃淳……” 沐广驰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茶水泼了出来,桌布上浸润了一大片茶渍。 “刺竹是个厚道人,太老实了,嘴巴也笨,这些年都呆在营里,情事方面,开窍得晚……”安王只当没看见沐广驰的错愕,淡淡道:“初涉爱河,难免犯错,多担待些吧……” 沐广驰轻轻地叹了一声:“不瞒你说,我一直担心,当年的故事重演。” “不会了,”安王幽声道:“已经有过教训了。” 一抬眼,正好迎上沐广驰难以置信的眼光,安王自嘲地笑笑,戏谑道:“王爷就必须一成不变?”他长吁一口气,沉声道:“广驰,我们都老了,年少轻狂,谁没做过错事?都放下吧……清尘不是祉莲,我也不会允许肃淳走我当年的老路。” 沐广驰不语了,转着手中的杯子,半晌无言。 安王默然片刻,低声道:“别走了,留下来吧。” “不!”沐广驰脱口而出,想都没想,几乎是下意识的抗拒。 安王顿了顿,思忖着,轻声道:“等拿下回头关,擒获了秦阶父子再说吧。”伸手给沐广驰续上茶,又说:“清尘啊,可惜了,是个女孩子……” “这个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不管男孩女孩,我养老就都指望她了。”提到清尘,沐广驰的脸上浮现起笑容:“招个上门女婿,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很好。” 安王忍不住笑了:“你培养这么一个技艺超群的孩子,就是为了招个上门女婿养老?” “那是她的天资,”沐广驰摆摆手:“我不过就是舍不得,想把她一直带在身边而已,没想那么多……” 安王点点头,又说:“不过你这个上门女婿啊,要招进门还真有点难度,清尘眼光太高。” “没事。”沐广驰大咧咧地说:“她看不上,就咱爷俩自己过,也挺好。”他呵呵地笑着,心满意足而又无所谓。 安王怔怔地望着沐广驰,他脸上的向往和幸福叫安王嫉妒,一瞬间,安王的失落填满了胸怀。这原本,也是祉莲想要的生活啊…… 霎那间的失神,安王回过神来,轻声说:“我看哪,这俩孩子的事,我们就这么推一把,其他的,就不要管了,随他们自己去。” 沐广驰深深地望了安王一眼,问道:“你干嘛那样打孩子?” “唔……”安王低声道:“错了就该罚,床上躺几天,反省一下,那里,也方便刺竹和清尘先走。” “从小到大,我都没动过清尘一根寒毛……”沐广驰说:“她一瞪眼睛,我就没脾气了……” “看得出。”安王幽幽道:“要是清尘是我的孩子,我也舍不得打……肃淳,虽然是我的儿子们中最长进的一个,可是比起清尘来,还是差了些。就说麦城的地形,肃淳已经去过了,形同没去,可是清尘没去过,丁是丁卯是卯,说得头头是道……你说我该不该罚他?这象个领将吗?” “清尘从小呆在军营里,对地形有着天然的关切,自是会时时留心,而且她暗中调查秦阶跟胡人的关系很久了,这些相关的资料都不会忽略。肃淳不一样,他到营中时间不长,又没有单独领战的经验……作为局外人,说句不该说的话,你有些拔苗助长了。”沐广驰摇摇头:“清尘,也不是没有缺点,你看看那脾气,阴阴阳阳,跳脚起来比我还凶呢……” “我可不敢惹她……”沐广驰抽了一口凉气,随即又呵呵地笑起来:“沐帅……”他有些自得地晃着脑袋,好笑着又很陶醉,不知道回忆起了跟清尘之间的什么趣事,只暗自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成了堆,乐陶陶地一斜眼,蓦地看见安王一脸沉郁,脑袋一低,眼光便飞速地躲开了。 安王本来想着心事,看着沐广驰也是随意,可是眼光交汇的一刻,沐广驰一刹那唯恐避之不及的躲闪,不知为何,就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上,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疑问到底在哪里? 沐广驰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无论如何,都不该心虚,可是,这眼光里的心虚,还是让安王真切地捕捉到了。 在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安王都没有想明白,沐广驰的软肋是清尘,在看自己的一瞬间,沐广驰到底在担心什么…… 第97章 知错要改立意不放手 (上) 一前一后两匹马,奔跑在黄土官道上。.info[]请加经|典|书友新群9494-7767 刺竹抬手又挥了两鞭,马的腾蹄更加密集,可是距离清尘,却好像越来越远了。雪尘马的脚劲好,腿也长,估摸着是赶不上了。刺竹有些无力地想着,眼前的情景真是像极了他和清尘的现状,她轻而易举说走就走,等不等他完全在乎她的兴趣,只要她决定了一直前行,不论他怎么努力地追赶,距离都变得更加遥远。 这一刻,刺竹有些懊恼。他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如果不是安王的提醒,他还醒悟不了。可是,如今面对清尘的回避,他异常无力。想到这里,刺竹苦闷起来,一忽儿,又想起临行前,沐广驰郑重其事的一句“我把她交给你了”,他猛地一惊,抬头去看,清尘人影不见。刺竹一急,打马飞奔,箭一样朝前直去。 弯道一转,是个凉亭,蓦地看见雪尘马挂着缰绳,在一旁的槽子里喝水。再一看,清尘正坐在凉亭里喝茶。 原来是在等我啊。刺竹心里一喜,下了马,走过来,扫一眼桌上,调侃道:“这么恨我?备一碗都不成?” 话音刚落,小老板就送上来一碗茶,说道:“您可冤枉这位小哥了,茶钱都付过了。” 刺竹坐下来,端起碗,只望着清尘笑,清尘并不看他,低头将碗中最后两口喝完,起身正要走,刺竹一把拉住她:“不急赶路的,陪着喝会茶也不行吗?” 清尘淡淡道:“赵将军,我早就到了,已经坐一阵子了,茶也喝完了,先走着,你随意。” “清尘……”刺竹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清尘眨眨眼睛,望着前方。面无表情道:“以前那样……其实也不好……男女有别……” “你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刺竹用力往下拽一下清尘的胳膊:“坐下,我们好好说会话。” 清尘缓缓地转过脸来,看着刺竹。很慢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你说,这不是真正的原因,那也就是说,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既然你知道真正的原因,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句话,刺竹被呛住了,半天无语。失神半刻,他终于,无力地松开了手。 清尘却徐徐地坐了下来。轻声道:“赵将军,擒住秦阶父子,再也不要强留我们了,安王还是权倾天下的安王,肃淳有肃淳的富贵。你有你的生活,而我沐家父子,什么都不求,只想离开。” 刺竹静静地抬起头来,看着清尘。 清尘微微一笑,低声道:“就像,前些日子那样。许是最好的。” “我知道我很蠢。”刺竹忽地说:“你也知道我很蠢,要想明白一件事情,总是比别人慢半拍甚至更长时间……” “该聪明的时候,你可一点都不糊涂。”清尘摇摇头,站起了身:“算了吧,赵将军。就这样,到此为止。”一转身,走开。 “如果祉莲爱安王,也会给他第二次机会的,是不是?”刺竹的声音有些冲动地跟了过来。 清尘一措。却没有回头。 “沐广驰有过两次机会,安王没有,”刺竹沉声道:“我值不值得你给第二次机会?” 赵刺竹,真的蠢吗?不是自己说自己蠢,就是真的蠢,他,什么都知道。清尘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一咬牙,绝然地摇摇头。 冷不丁,胳膊又被抓住,刺竹的声音就跟他的性格一样执着:“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一直不放手……麦城不要去了,任务也不要执行了……” 清尘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刺竹,轻声道:“是安王让你醒悟了吧?如果,肃淳再一次当面求你,你怎么办?安王妃也来求你,你怎么办?或者安王改变主意,逼我入王府为妾,你怎么办?若是圣上突发奇想,把我许配给肃淳,你怎么办?你不会选择我的。不管我给你多少次机会,结果都会是一样,因为我在你心里,远没有那么重要。” 刺竹的脸色,微微发白,渐渐转青,但这回,他没有松手,他说:“你恨我……” “现实点吧,赵将军。不能相守,便放手。”清尘幽声道:“不管是打仗,还是做人,都不要感情用事。” 不要感情用事?刺竹苦笑一声:“乾州城里,你为何舍身救我?” “若你是肃淳,我也会救你,若你是别的其他人,我也会救你……”清尘平淡地回答:“秦阶抓了别人,也许会杀,抓了我,却不会杀。尤其是,秦骏没死,他更不会杀我。只是没想到,秦骏醒过来了,这样也好,我就无虞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轻描淡写,刺竹明知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也只能怪自己嘴笨,恨得咬牙切齿,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死死地抓着清尘的手,瞪着她。 清尘则侧头望着别处,满脸漠然。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好半天,刺竹忽地问道:“如果可以选择,你是不愿意跟我一起来执行任务的,是不是?” “是。”清尘并不避讳。 刺竹眉毛一挑,低沉道:“你说,你在我心里没有那么重要,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清尘有些不耐烦了。 “好。”刺竹说:“既然你认定在我心里不重要,那么,我在你心里就重要了?哪里显得我重要过?” 清尘顿了顿,默然道:“你在我心里,不重要。” 刺竹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低声说:“你在报复我,是不是?你恨我,是不是?” “你觉得我这么小气?”清尘摇头:“我报复你什么,恨你什么?!有必要吗?!” 刺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清尘不语,眼神游离。 “祉莲给了沐广驰两次机会,不……应该是三次,所以才有了你……”刺竹说:“告诉我。你一次错误也不能允许吗?” “算了吧……”清尘长吟道:“赵将军……” 刺竹一怔,动情道:“别再叫我赵将军……” 清尘终于转过来,给了刺竹一个正脸:“回不去了……你该是知道的,我选择了成全你……我也还记得。你喜欢温柔的女孩子,不喜欢成天打打杀杀的……既然都决定了娶陈小姐,家里也都赞同,就不要再折腾了……” 她的眸子美丽,却清冷,瞳仁里折射出淡淡的排斥,隐含在若有若无的虚浮中。 刺竹的心慢慢地凉下去,他手中用力,轻而坚决地,想将清尘拉近些。可是清尘的身子晃了晃。脚步并没有移动。 “你急着离开,是不是因为不想再见到我?”刺竹话语里,很深的失落。 “你打算这一辈子,都不见我了,是不是?”刺竹的语气更重了:“你们不会回去东林镇的。是不是?” 清尘心底泛起淡淡的惊讶,但是,她依旧平静无澜。 刺竹踌躇着,低声道:“我跟你说声对不起,能不能留下来?” “不能。”清尘声音低沉。 “那你说啊,你要我怎么做?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刺竹喃喃道。 清尘默默地低下头去:“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刺竹看着清尘,怅然着,幽幽道:“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 “不会尴尬很久了,”清尘深吸一口气:“别多想了,多花点心思抓秦阶父子吧。”她心里有些后悔,应该直接去找安王。拒绝跟刺竹同行。可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扛下去。 “你在怪我强行把你们留下来,你还怪我,心里只有肃淳没有你……”刺竹固执地说:“我知道的。” “你知道,我不想再见秦骏。一剑之后,再见亦是无意义……”清尘低声说:“安王本已准许,你却不肯……” “当时我也许是为了肃淳,可是我心里,是不想你走的……”刺竹说。 “所以我才说,你自私,为了肃淳,也是自私,为了你自己,还是自私,”清尘冷声道:“你不但懦弱,而且自私。” “清尘……”刺竹长唤一声,满腹的话语不知从何说起。 “既然躲不过,那就这样吧,”清尘皱皱眉头:“我自当助你完成这次任务,你也不要再纠缠不清,就当是回报吧。” “回报什么?”刺竹瓮声道:“我不接受这个交换。” “我可以自己完成这个任务,你只要跟着我,无需插手。”刺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依靠你,任务完成了,就不存在交换,那么,我还可以有一个要求。” 清尘眼里滑过淡淡的叵测,她假装思索片刻,慢吞吞地说:“好吧……” 刺竹松口气,只听清尘又补充道:“如果你要求过分了,我不会应的。首先,就是除了留下来……” 她总是精明诡诈,占不到任何便宜的。刺竹无奈地看她一眼,低下头去。 竟是真的上当了。清尘沉默片刻,岔开话题道:“我们先去风球村知会尉迟迥一声,不做停留,便去麦城。” 谈话进入公事,显然是清尘不想再继续深入下去。军务要紧,刺竹不得不松开手,看着清尘走向雪尘马。猛一下,他起步,飞也似地跑过去,腾身上了雪尘马,策马便走。 清尘眼睁睁地望着,亦是奇怪又无奈,只得折身上了刺竹的马,跟着起步。才跑出一段,就见刺竹减慢了速度,登时明白,原来是怕自己又甩掉他,索性就抢了马。除了嘴笨,心思还是活络,真像沐广驰。想到这里,清尘不禁轻叹一声,赵刺竹,该出手时不出手,该放手时不放手,何必呢? 第97章 决心已定再也难回头(下) 到达麦城的时候,已经天黑,守将贾成龙邀着一起吃过饭后,各自回房休息。 刺竹满腹心事,躺上床也是合不上眼,索性便去找清尘。 清尘的房间没有灯光,刺竹喊道:“清尘……” 里间没有回应,刺竹想了想,心底一惊,折身便往马厩去。还好,雪尘马还在,刺竹刚吁口气,忽地看见清尘手里拿着水囊,走了过来。 “你要去哪里?”一声疾问来得突然,把清尘惊了一下,她抬头看看刺竹,冷冷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别想甩掉我!”刺竹愠道:“我今晚就睡马厩里了!” 一丝玩味浮起在清尘的嘴角,她扬了扬眉毛,刁歪道:“睡吧,有的是干草。”随即把水囊挂在马鞍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刺竹气恼地钻进马棚,将干草一铺,还不忘把雪尘马的缰绳系在手边的立柱上,这才两手一枕,望着草棚顶上那茅草缝隙里的天幕,久久地出神。 清尘的冷淡,应该不是恨,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啊。可是如果不是恨,那是什么原因呢? 望着头顶黑色天空中闪亮的星星,刺竹知道,明天又是大太阳的天,这一路过去,燥热难耐,五、六天的路程,有得熬。他担心,清尘受不受得了。就这么想着,面前又慢慢浮现起那熟悉的容颜,恍惚间,似乎又看见,她坐在归真寺的琉璃屋顶上,手拢着树叶吹奏……他记得,她把头发捋过来,轻声问着“如果我是个女孩,你会喜欢我吗”,她脸上的神情。柔美,令他心田发颤……清尘最美的,还是那双眼睛,清亮。会说话,这该是最为传神的遗传。刺竹好像明白了,安王缘何会爱上祉莲,实在是因为这双眼睛的美丽,摄人心魄,无法抗拒。 微笑,缓缓地漫起在刺竹的脸上,他扯起一根草,叼在嘴里,然后伸展了胳膊。(..info好看的小说)搭在旁边的草垛上,就好像,亲热地揽着清尘。 龙舟上,他赤裸的上身贴着清尘,在那血脉和毛孔的贲张下。清尘的惶然……还有她看着他毫无顾忌地脱裤子,那一刻的窘迫……刺竹拈了拈手指,这几个指头,曾经在出水的一刻,拨开了清尘的领口,指腹在水中,滑过她的颈间。细腻溜溜的感觉,他以为是水流的润滑,他看见清尘出水时的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不解和疑惑…… 还有那恶作剧的一亲,刺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伤口早就好了。可是怎么都觉得,那疤痕总也存在着……竟是真的被个女人咬了,这以后还怎么见人? 刺竹有些恼,却又猛地想起沐广驰紧张兮兮却又讳莫如深的表情,那样躲闪而瑟缩的一句“你又怎么惹了她了?”一句话。把两个牛头马大的男人那一点心虚,全引了出来。刺竹叼着干草,摸着脑袋,呵呵地笑了起来。 点点滴滴,象苍灵渡的河水,轻缓地流过,刺竹在这些清晰的片段里,被丝丝的甜蜜浮了起来,飘荡在回忆里,呼呼睡去。 天色已亮,清尘出了房门,径直来到马厩,一看,刺竹斜躺在草垛上,睡得一脸笑容,她的眼光,默默地在他小腿上停留了一会,那里正栓着雪尘马的缰绳。 一扭头,出了马厩,自行去吃早饭。正吃得起劲,刺竹走了进来,说:“这五、六天路程呢,一个水囊怎么够?我已经吩咐他们准备去了,我们俩人,各带四个水囊。” “如今正是天热的时候,越往沙漠,气候越是难受,白天热,晚上冷。”刺竹又说:“我给你备了一件皮袍,还带了个小帐篷……” 清尘一声不吭地听着,埋头喝粥。 刺竹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伸手过来,压住了她的碗,皱着眉头道:“你昨晚上,故意整我?”深更半夜,挂上一个水囊出走?只怕不到第二天中午就干死了…… 清尘想笑,忍住,起身道:“我吃完了,赵将军慢用。[..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不跟你计较,只当你整我几回,就当是原谅我了。”刺竹一把抓住她,笑道:“我为你设想这么多,连句谢谢都不说?” 清尘淡然道:“任务是两个人执行,我说要主事,你不肯,那我就只好让你主事了,所以你为我操持,是应该的。”随即眉毛一挑,将军到:“要不,还是我指挥你?” “诶――”刺竹赶紧摆出制止的手势,疾声道:“那不行,这抵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呢……你又想算计我?不行――” 清尘笑起来,看着刺竹,眼底的狡黠一点点地逼过来。刺竹有些乱了,脸色一正,倏地红了,嗫嚅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以前难道没看着你笑过?”清尘哼一声:“还大将军呢,我笑一下你脸红什么?” 刺竹便瞪大了眼睛,说:“以前,以前你是男的,管你怎么看着我笑!现在,现在你怎么能这么笑?” 清尘一听,登时变脸,厉声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不能对你笑。” “诶……”刺竹又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清尘一甩手,走了出去。 刺竹愣了好半天,这才一拍脑袋,恨声道:“又着了你的道!” 从麦城出发,一路走来,树荫渐少,十多里之后,极目之中,便再也难寻芳草了。周遭没有任何人家,官道上也没有行人,四处空空荡荡,宽阔平坦的土地上铺着薄薄的黄沙,随着风舞起来,盘旋在四野之中,尽显荒凉和贫瘠。 清尘站在胡杨林里,擦着汗水,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刺竹轻轻地靠过去,递上水囊。清尘用手挡回来,折身,坐在树下,阴影里,只见她眉头紧皱,一脸凝重。 “想什么呢?”刺竹挨着她坐下,笑嘻嘻地说:“这次我主事,你不用想那么多,跟着我混,准有饭吃。” 清尘不语,悄然往旁边挪了挪。 刺竹再次递过水囊来:“喝口水啊,你看你的汗,衣服都湿了。” 清尘看他一眼,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那汗更加出得厉害了,一粒粒珍珠般地滚下来。刺竹看着,想也没想,抬手就用自己的袖管,铺头盖脸地朝清尘脸上抹过来,清尘一侧身子,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不是男的吗?”刺竹呵呵地笑,调侃道:“现在天下人,谁敢说沐帅是女的?派沐家军灭了他……” 清尘斜了他一眼,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就要上马。 “等一下。”刺竹说着,从自己马上拿一大捆行囊中掏呀掏,弄出一个大大的竹斗笠来,不由分说地往清尘头上一罩,还没等清尘反应过来,那几根手指头便无比灵活地给她系上了结绳,随即裂开嘴,呵呵一声傻笑。 “弄完了?”清尘冷冷道:“这样我也不会记得你的好,反正你主事,都是你应该做的!” “是……”刺竹笑着,又伸手,掏一阵,摸出一块黑色的大布出来,再次往清尘头上一罩,捆好,就变成了一个连着斗笠的大斗篷。 “这样最好,能遮阳,又凉快。”刺竹满意地说:“我早几天就请教了那些当地人,现学现用。” 清尘懒得理他,跨上马,却看见刺竹可怜巴巴地拉着缰绳,不甘心地问:“我把你收拾妥当了,你咋就这么狠心,也不问问我呢?” “你能收拾好我,还能亏待自己?”清尘没好气地说:“快点赶路,不要磨磨蹭蹭。” “误不了事,”刺竹悻悻地抽出另一个斗笠,给自己带上,这才说:“我问到了一条近路,可以缩短一天半路程,咱走那条路。” 清尘眼珠子一转,好小子,不吭不哈的,早有谋划啊。 “不过,那条路很难走,要过两个风口,运气不好的话,还能遇上沙尘暴。”刺竹脸上的笑容淡去了,肃色顿起:“清尘,治气归治气,你可不能离我太远。啥事都好说,这事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清尘不屑道:“你说的,不都是正事?哪件是开玩笑的?” 刺竹怔了一下,忽地咧嘴一笑:“要是我说,让你嫁给肃淳,是开玩笑的,你相信吗?” “不相信。”清尘非要跟他对着干:“我已经准备听你的了,嫁给肃淳也不错……反正他也答应让我成为正室……”她眼角余光偷瞄着刺竹,一本正经道:“临行前那三天,我每天都陪着肃淳呢,所以也没功夫去给你汇报我俩发展的情况……” 刺竹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灰了,无趣地瘪瘪嘴,哑了。 清尘笑一下:“后悔了吧,不该跟我同路。” “不后悔。”刺竹瓮声道。 “为什么?”清尘仰起下巴,眼睛斜斜地俯视着他。 “我知道你会一路捉弄我。”刺竹一开口,倒叫清尘有些吃惊了,他说:“只要你捉弄了我之后,能心情愉快,我也无所谓。” 清尘眨着眼睛,还寻思着话里的意思,刺竹忽地哈哈大笑起来:“清尘!你说你不喜欢肃淳,你会主动去找他?骗鬼呢!你要耍我,我就配合你一下……这下,上当的可是你了!” 清尘闻言大恼,扬手就是一鞭,抽在刺竹的马屁股上,马嘶叫着跑开了,刺竹还不忘回过头来笑,清尘嘴一撅,恨恨地骂道:“赵刺竹!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看我怎么修理你!” 第98章 斗嘴打诨傻人也不傻 〔上) 太阳悬在头顶,发出耀眼的白光,炙烤着大地,一股股热浪从脚底冒出来,熏得人昏昏沉沉。(..info好看的小说)到处都是黄沙,刺得眼睛发酸发痛,一个接着一个的沙丘,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清尘坐在马上,挥汗如雨,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粘在身上就跟湿纸片一样,横竖都觉得透不过气来,仿佛每个汗毛孔都被憋住了。她觉得一阵阵恶心,身子晃了晃,眼前渐渐炫舞起来,她想伏在马背上,背一弓,却摔了下来。 刺竹赶紧跑过来,扶起清尘,扛在马背上,然后找了个背阳的沙丘,把清尘放下来。一看,清尘嘴巴发干,面色通红,已经昏迷了。刺竹赶紧喂了她几口水,然后支起帐篷,把清尘放了进去。 清尘睁开眼睛的时候,刺竹正坐在一旁,望着她笑:“醒来了?你醒得可真是时候,星星都出来了……” 清尘转过头一看,帐篷外,正是满天星辰。凉悠悠的风从外边吹进来,很舒服。帐篷里的小马灯,发出晕晕的黄光,将小小的帐篷照耀得满满的。 “好些了吗?再喝点水吗?”刺竹把水囊凑近清尘嘴边。 清尘摇摇头,坐了起来:“我没事。” “你中暑了,我给你喂了点丹药。”刺竹轻声道:“如果你好些了,我有个想法……” 清尘转过头,刺竹微笑道:“我们选择晚上走,早上也走一会,等天气一热起来,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从这里过去,有个沙漠小峡谷,那就是第一个风口。如果现在动身。估计明天上午能到,到了那里,就能好好休整一下了。” “走吧。”清尘起身。低头道:“都怪我,耽误行程了。” “怎么这样说呢?”这条路短一些。但是难走些,商家都不走这边呢……刺竹笑道:“今天多亏了你,我才想起晚上行走,也是额外收获啊。” 两人收拾完毕,顶着星光上路,果然凉爽许多。 “清尘……”刺竹问道:“这么好的月色,吹个曲子给我听吧。” “没有树叶,吹不了。”清尘回答。 刺竹只得作罢。又问:“那你那天在归真寺屋顶上吹的,是首什么曲子?好听。” 清尘想了想,答曰:“水莲吟。” 水莲?刺竹一惊,忽地想起那夜的梦境,碧水流淌,一朵白色的莲旋转着,幽幽地漂近…… “那是我爹教我的曲子。”清尘说:“这是我爹最喜欢的曲子,每次他吹起这支曲子,我就知道他在想祉莲。” 祉莲?刺竹忍不住笑道:“你一口一个祉莲,我听着还真觉得怪异。” 清尘也笑了。更正道:“我娘。” “你为什么不叫她娘?只叫祉莲?”刺竹好奇地问。 “我叫爹也是直呼其名,”清尘想了想,说:“我从来没有叫过娘。” “那是为何?”刺竹诧异道。 “她生下我没多久就死了。爹给我找了个奶娘,所以,我没见过祉莲,也没叫过她娘。”清尘说。 刺竹叹一声:“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 “之前是有些可怜,不过,她跟我爹一起的时光,还是快乐的,”清尘默然道:“我觉得,她能重新回到爹的身边。这辈子,应该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刺竹点点头。想起了什么,忽地问道:“你不喜欢安王。对安王有成见,是不是因为你娘?” “是啊。”清尘并不否认,也不掩饰:“我就是讨厌他,不管他做什么,怎么做,反正横竖我就是喜欢不起来。” “安王还是很不错的。”刺竹笑道。 “总的来说是不错,”清尘说:“所以,尽管我和我爹都不喜欢他,但为了天下太平,我们还是选择归顺了朝廷。(..info)” 刺竹闻言,轻轻地皱了皱眉,沐广驰不喜欢安王,掩饰得比清尘更深,一般情况下也看不出端倪,如果不是今夜清尘说起,刺竹心里也隐隐有些感觉,清尘这番说辞,倒是验证了长久的猜测。可是,越是这样,刺竹越是生出疑惑来。沐广驰不是个小气的人,而且从这么长时间来看,他跟安王的心结已解,那到底是为何不喜欢安王呢? 天幕辽阔,清风习习,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 “一到晚上,我就会想起你在屋顶吹奏的情形,”刺竹问道:“你那天晚上,是想去后山看看你娘的墓,是不是?因为我在,所以没去,只是吹吹曲子给你娘听……” “是。”清尘幽声道:“我们都不想你们知道,我是祉莲的孩子。” 刺竹笑起来:“你跟祉莲长得这么象……瞒得过去吗?” 清尘也笑了:“要不是我主动让你知道,你就是怀疑一辈子,也找不出答案。” “那是。”刺竹沉吟道:“我估计你爹,是担心安王象从前对祉莲那样,又动你的心思,所以隐瞒你的性别,也隐瞒你的出身。” “安王没动心……”清尘低声道:“除去巫山不是云,从这一点看来,他对祉莲,或许是真心的。” “我能理解他。”刺竹说:“要把心爱的女人让给别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安王做不到,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做得到啊。”清尘揶揄道:“赵刺竹不是常人,是圣人。” 刺竹顿了顿,轻声道:“等我们回去,大军来了,我预备跟肃淳好好谈谈。是男人,就公平竞争,不管你选谁,其余一个就退出。” 清尘勒住马,回过头来,严正道:“我谁也不选。赵刺竹,军务你主事我没意见,我的私事,你少做主。” “我没做主啊,你自己做主啊,选谁。选不选,都由你决定。”刺竹嘟嚷道。 “我听这话里,怎么这么言不由衷呢?”清尘耸着鼻子。不屑一顾:“你都说自己嘴笨了,嘴笨就少说话。” 刺竹虎起脸。不满地瞪了清尘一眼。 清尘嬉笑着,转过头去,淡淡道:“那个陈小姐,挺配你的。你想啊,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温柔的女孩子么,等你出门打仗了,她就在家孝顺公婆、相夫教子,这应该也是你的理想生活。” “我不喜欢官宦小姐。”刺竹闷声道。 “我说的是温柔的女孩子。别跑题。”清尘一下拗过来:“你爹娘都同意了,安王妃保媒,你就认了吧。” “我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刺竹恼了。 清尘不恼,反而笑道:“我管你的事,你也知道生气?那你管我的时候,干嘛不想想自己?!” 刺竹一梗,一不小心又进了套子。他懊恼着,猛地一勒缰绳,飞快地跑走了。 清尘抿嘴偷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绕过两座山丘,刺竹的马甩着尾巴,在沙山上等着。清尘慢慢地走近。等着刺竹开口。刺竹仿佛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缄默不语。 我正不想跟你说话呢。清尘心里哼哼道,找个法子让你闭嘴,还真是容易。这想法刚抬头,刺竹就出声了:“你以后别跟我提陈小姐。” “那就提肃淳。”清尘哈哈一笑。 刺竹猛地把手里的缰绳往下一扔,清尘心道,又生气了,斜眼一瞄,片刻功夫。刺竹竟然又挽起了缰绳,没事人一般。低声道:“我说那话的时候,不是不知道你……” 这回轮到清尘要跳起来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呢。”刺竹慢悠悠地说。 清尘一怔。她一直以为刺竹不会承认,至少会说不出口,但是她没有想到,他说出来的时候,会这么平静,仿佛深思熟虑很久了,才会气定神闲地宣布。 “我以前,是想找个温柔的女孩子,但是真有个温柔女子出现,比如陈小姐,我却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类型……我喜欢长久相处着,自然而然产生感情的那种感觉,成天打打杀杀的也没什么不好……”刺竹说得很慢:“打打杀杀只是一种外在形式,人的内在是否温柔,是要去心感受的……” “别人都说你冷酷,可是我却知道,你温柔。”刺竹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在空旷的沙漠中扩散:“你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表达方式,我能懂你。” “我想你是喜欢我的,可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承认……”刺竹幽声道:“没关系,你不承认我承认,我就是喜欢你。” “我会找到答案的。”刺竹沉声道:“我一定要找到答案。” 清尘静静地望着他,许久,缓缓道:“答案,我可以告诉你,就是……你迟疑的那时候,我发现,秦骏更值得我去爱。” 刺竹的脸刷地白了,星星在他眼中暗淡下去,他盯着清尘的眼睛,仿佛难以置信,可是,清尘的脸,冷冷的就像寒冰,没有他说的温柔,也再不是他懂得的表达。 “你说真的?”游丝般的话语,飘过来。他真的不愿意相信,自己也只有一次机会。 “恩。”清尘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离开。 太阳缓缓地冒出了地平线,炎热瞬间便席卷了过来,无处可逃。漫漫黄沙重新变成一个大火炉,不知疲倦地烘烤着一切。 徐徐走下沙丘,远远的前方,是个甬长的峡谷。 刺竹勒住马,找了个天然的壁洞,对清尘说:“进去吧。” 虽然只是一个小洞,但洞里跟洞外完全是两个天地,峡谷本就阴凉,这洞里更是舒适。刺竹铺好篷布,清尘往上一躺,只觉眼皮沉沉,不消半刻,就睡着了。(未完待续) 第99章 斗野狼同心默契抗敌 (上) 不知跑了多远,雪尘马才慢慢地降下速度。[..info超多好看小说]清尘端坐在马上,缓缓回头,月色清朗,却看不见峡谷。她转过头,朝向前方,愣神片刻,忽地打马转头,喝道:“回去!” 狼群狩猎时会全体出动协力合作,在追赶猎物时,它们会一直跟著猎物,一追数十里,直到猎物筋疲力尽时,才加以扑杀。如果遇到成群的猎物,它们会先加以追赶,当猎物中比较年老体弱或生病者渐渐落后脱队了,就猎杀这些落后的猎物。 清尘知道,没有狼群追自己,是因为刺竹是个落单者。刺竹还杀了两个狼群的母狼,挟持着两窝幼狼,不论从哪个因素分析,他都会是狼群的目标。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异常地多嘴,说的那些,不都是告诉清尘,单独一人时如何应付狼群?! 雪尘马风驰电掣般地跑着,面上凉风拂面,清尘的额头上却冒出了密密匝匝的汗珠。 狼群涌了过来,刺竹勒住马,亮出了刀,白亮的刀刃子在明亮的月光下射出寒光。刺竹逼视着狼群,示威似地晃了晃马两边的筒兜。 聪明的家伙,你们若是不顾忌狼崽,想咬马肚子,那就冒险试试。 狼群慢慢地停住了,看着刺竹,眼睛里绿莹莹的光,在黑暗中象鬼火一闪一亮。 刺竹偷眼看了看山顶,绿光点点。公狼在上面,母狼在下面,形成了包围圈。刺竹默默地揪紧了缰绳,猛地一下转身便跑,同时挥刀,看也不看。奋力砍向两旁―― 他只有在公狼从峡谷顶上发起攻击之前离开峡谷,才有可能脱身,因为母狼不会离开巢穴太远。他离开峡谷,是为了减少对抗的狼的数量。也是为了防止公狼一窝蜂地从峡上跳下来袭击。 周遭听见了“噗、噗”“嘭、嘭”的声音,那是砍中了狼和狼的尸体跌落在地上的声音,刺竹在一片血腥之中,冲出了峡谷。(..info好看的小说) 身后,嗷嗷的叫声,更加威猛,过一阵,声音渐渐地淡了。 刺竹跑到一个小丘上。站定,转过来。 狼群已经跟了过来,数量不少,约莫三十头,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阴森地瞪着他。再往后大约十来丈,还有一群狼,数量略少,正懒散地趴在地上,那头狼。也只是悠悠地踱着步子,似乎对近处这场讨伐刺竹的战役毫无兴趣。 好家伙,你想坐山观虎斗。然后渔翁得利啊。刺竹抓住装两只狼崽的小筒兜晃了晃,狼崽发出柔弱的叫声,狼群一下子紧张起来,头狼的身子倏地一震,看着这边不动了,地上的狼也翻身立了起来,有按捺不住的,就想起步,头狼一声低吼。狼们头碰头,悻悻地。退了回去。 头狼缓缓地,立起上身。坐在了沙地上。 刺竹笑笑,转头又走,速度不快,虽然没有回头,却紧张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忽地,一个黑色的物体飞快地窜过面前,然后,又是零星几个。 刺竹不动声色,加快了速度。 到底,还是被狼群围住了。 远处,那头狼带领的另一支队伍,只做远观。 狼们交头接耳一番,好像商议出了什么结果,慢慢地,走出十来只狼,朝前慢慢靠近,缩小了圈子。 刺竹拎起筒兜,示威似地晃了晃。筒兜里幼狼滚动着,乱成一团,发出恐惧的叫声。 狼们停住了脚步,互相看看,又转头看看狼群里,似乎头狼的位置。 “嗷――”一声低吼,如同催促。狼们再次调过头来,朝刺竹逼近。 刺竹伸手揪出了一直幼狼,狠狠地朝狼群一砸,幼狼划了几下脚,呜咽着死了。 几头狼靠近幼狼,怜惜地拱着,发出低闷的“呜呜”声,其中一只围着转了几圈,有些痛苦难耐的样子,用嘴叼起幼狼,跑了回去。 “嗷!嗷!嗷――”头狼的吼声几近咆哮,带着威严。 狼包围的圈子在缩小,刺竹从背上又抽出一把刀了,左右手各一,然后他不慌不慢地两边瞟一眼,选中了右边两头狼挨得很近的位置,猛一下冲过去,扬手一刀,立起身,探出去,又是一刀,眨眼间,三头狼就死在了脚下。 刺竹再次坐直了身子,冷眼望着面前的狼群。 头狼所在的外圈子围拢了过来,刺竹知道,头狼极端恼怒,等不及了,它发狠了,总攻就要开始了。 果然,一声低嚎之后,寂静的狼群骤然发起进攻,疯子般地铺了过来! 刺竹左右厮杀,只见眼前黑影迭起,举手挥刀,只管砍杀,正杀得一片昏暗之时,忽地听见“刷刷”几声,耳边“嘭嘭”声不断,一声急喝从远处传来:“快走――”与此同时,箭声更密,而狼群的攻击也更凌厉,红了眼的狼群不顾一切地朝刺竹扑过来,刺竹一边砍杀一边招架,到底还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突破了重围。 迎面看见清尘对奔过来,刺竹又惊又喜,只见清尘长剑一刺,身后再次传来“嘭”的闷响,刺竹回身,再是砍杀几头狼,两人遂飞快地朝前跑去。清尘侧身,一把扯过刺竹的筒兜,翻转了往地上一倒―― “清尘!”刺竹喊一声,还没说出下半句,忽地看见清尘的身体一侧,小腿一插,竟是灵巧地背转了过来。奔跑的马背上,她抽出一把羽箭,拉满了弓。 倏地,她斜头,看了刺竹一眼,刺竹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一迟疑间,清尘的箭已出弦―― “嗖” “噗、噗、噗” 那围着幼狼的几头狼尽数被射杀。剩下的狼还欲穷追,头狼一声大吼,狼们便都停住了。 清尘手中的箭缓缓地放回箭匣里,她的眼光终于从狼的身上收了回来,转身朝前,策马越过刺竹。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大概五里,忽地感觉天色阴沉了下来,满天的星星不见了。仿佛一股黑雾,渐渐地起来。隐隐地。危险而叵测的气息袭来,阴森如同阎罗的眼。 “清尘!沙尘暴来了!”刺竹喊道:“别往前了,赶紧找个背风的沙丘……” 声音散开,清尘回过头来,脸色倏地一紧,骤然喊道:“快点,别回头!”一抬手,又去摸箭。 刺竹疾声道:“别射。等一等!” 他猛一下勒住马,转过身来。 黄沙渐渐漫起,在时舞时落的间隙里,那个黑色的硕大的头狼身影,就在一丈开外,停住了,坐立着,似乎端详着他们。 刺竹扯下筒兜,俯身将出口朝下,将两只小狼崽轻轻地抖了出来。然后。他小心地转过马身,奔向清尘,说:“走吧。” 黄沙扬了起来。霎那间便是铺天盖地,飞沙走石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清尘扯掉蒙在面上的布,一把掀开帐篷,坐在地上不停地朝外吐着嘴里的沙子,在脸上又是拍又是摸,正忙得不亦乐乎,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她想也没想,斜着就朝那笑声的方向剜了一眼。 “我跟你有深仇大恨啊?”刺竹哗啦啦地带着沙。从沙丘上走了下来,斜摆着腿在清尘跟前坐下:“沐帅。你睡着了,还是我侍候着呢……这布是我给你盖上的,帐篷也是我搭好的……你呢,只知道睡,啥都不操心……” “你说了你主事的。”清尘狡猾地觑了一下眼睛。 “可你是沐帅啊。”刺竹有些不服气地说:“你怎能占着茅坑不拉……”猛地一下打住,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沐家军已经交给你了。”清尘说:“以后别来烦我。”说着双手一枕,复又躺在了沙地上。早晨的沙地还没有经过太阳的暴晒,凉丝丝挺舒服。 “这是出来执行任务呢,你怎么说着说着又躺下了?”刺竹推推她:“原来你是这么懒的?!” 清尘闭着眼睛,慢吞吞地回答:“你不是说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吗,我是听从你的指挥啊。” “我现在说动身。”刺竹拉她一下:“起来了。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办完事早点回家。” “我没有翅膀,不是鸟,不需要早起。”清尘哼一声,依旧没睁开眼睛:“谁跟你回家?各回各的家。” “再说,你也说错了。”清尘杠上了:“虫子也有起得早的,起得晚的,你是早起的鸟儿,你只能吃到早起的虫子,我要是晚起的鸟儿,也饿不死,那还有晚起的虫子不是?” 刺竹一下被呛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太阳要升起来了,把帐篷搭好吧。我再睡会。”清尘大言不惭道:“沐帅的安危就交给你了,沐帅昨夜还救过你的命呢。” “真的要起来了,前面还有个大风口,我们必须改变策略,趁天气好的时候赶紧走,一起沙尘暴就赶紧休息……”刺竹用力地拖起清尘,清尘只好起身,坐着看刺竹收拾帐篷,捆上马背,一会功夫,又躺下了。 刺竹一见,无可奈何地过来,看清尘闭上了眼睛,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再不起来,我亲你了。” “你……”清尘不屑道:“给你是个胆子,你也不敢了。” 刺竹想了想,俯身下来,一边加重了呼吸,对着清尘的脸上吹气,一边蜷起两个指头,飞快地在清尘脸上按了一下。 清尘倏地睁开眼睛,眼里都要冒出火来,刺竹嘻嘻一笑,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划着:“我没胆子,他们有胆子……” 清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起身,上了马。(未完待续) 第99章 闲说事话里各自分心(下) 帐篷外,狂风呼啸,就像一双粗鲁的手,恨不得将这个帐篷扯烂揉碎。(..info)沙石打在帐篷上,啪啪的声音不断,刺竹加固了一下杆子,说:“没事的,挺得过去,这样的沙尘暴已经差不多是极致了。我们的帐篷小,却也正好,不招风,一半固定在沙丘里,牢靠。”他看清尘一眼:“你睡吧,一早上就那么欠睡的样子……” 清尘躺下。 帐篷真是小,两个人并排躺着,一点空隙都没有了。刺竹盘腿,点上马灯,开始看地图。 清尘皱起眉头,把手放在肚子上,深吸一口气。 “你不舒服?”刺竹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记忆中,清尘从来都不矫情,今天的怪异一定有原因。 “我不喜欢沙漠。”清尘答所非问:“我喜欢有水的地方。” 刺竹笑起来:“你是不是渴了?” 清尘瞪他一眼:“你说喜欢水就是要喝水啊?” “我不就是联想了一下……”刺竹说:“这也值得生气?” “懒得跟你说。”清尘愠道:“没文化的大老粗,没点情调。” “肃淳有情调啊……”刺竹脱口而出,却后悔得只想扇自己耳刮子,赶紧岔开:“我不是大老粗,我读过很多书的……” “除了孙子兵法。”清尘戏谑道:“还有,斗大的字认识一箩筐。” “你这人讲话可真不耐听,”刺竹哼哼道:“我读过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资治通鉴等等,等等……” “比我还读得多呢。”清尘故意鲁声道:“斗大的字我一个不认识。” “好好说话,别老拧着个脖子。”刺竹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脑门。 清尘顿了顿。轻声道:“其实秦骏也有情调呢……” “那你就不用回来了。”刺竹顺着说:“留在丽水,做什么……压寨夫人如何?” “是有这个想法。”清尘恬着脸道。 “你是个女孩子,知道点羞好不好?”刺竹说:“睡觉睡觉。哪那么多废话?不要你睡的时候,闹着要睡。要你睡的时候,嘴巴这么多……” 清尘斜他一眼,转过背去,不理他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的风沙丝毫还没有减小的意思,刺竹看地图也累了,便探头看看清尘,问道:“你睡着了?” 清尘不答。好像睡着了。 “我跟你讲个故事啊。”刺竹呵呵笑起来:“从前有个傻瓜,人家说他傻,他老是不服气,于是人家问他,我要到你家去,你不想见我,我敲门的时候,你怎么办啊?傻瓜精明地回答,我说没人在家!” 清尘的后背轻轻地抽动起来。 刺竹又问:“你到底睡着了没?” “睡着了。”清尘瓮声瓮气回答。 “你怎么这么傻呢……”刺竹放声大笑。 清尘缓缓地转过身来,正色道:“傻瓜。逗你玩呢。” 刺竹一梗,再也笑不出来了,这下轮到清尘大笑了。说:“那傻瓜可一点都不傻,人家就是存心逗你们这些看客呢……” 刺竹顿觉无趣,吹灭了马灯,躺下了,说:“睡觉。” 过了好一会儿,清尘坐起来,只看见两点闪亮亮在刺竹脸上,凑过来一看,刺竹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清尘吓了一跳。问道:“还不睡,想什么呢?” 刺竹答:“我在想昨夜那头狼。” “嗯……“清尘示意他说下去。 “我觉得它好像沐广驰。”刺竹刚说话。冷不丁额头上就挨了一记。刺竹叫道:“你要我说的,你又打我!” “它哪里象沐广驰了?”清尘忿忿道:“你不是说我象狼。就是说我爹象狼,你是有预谋的吧。”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刺竹解释道:“我是觉得它爱护孩子的那种行为,象沐广驰……它的狼群相对较小,所以为了保存实力,并抢回自己的孩子,一直忍耐着,我们跟大狼群打斗的时候,它不插手,我没有懂它的意思,以为是想坐收渔利,可是,后来你把那窝狼崽倒在地上之后,我看见它有了反应,似乎是看到了希望,觉得我们可能不会杀狼崽。” “我们在杀大狼群的时候,其实它也在后边帮忙,似乎想我们领它的情,放了狼崽,也不要伤害它的族类。我们跟大狼群的这一仗,似乎会让它成为峡谷的大族。我想利用它,到底还是被它利用了。”刺竹说:“狼是非常敏锐的动物,它应该比我们先预知沙尘暴的到来,这也是那个大狼群没有继续跟来的主要原因,它们不是不想报仇,而是它们也先要躲避沙尘暴,这个头狼为什么不怕沙尘暴,一直跟着我们,它就是想要回孩子……” “所以,我还给它了,它走了,”刺竹说:“清尘,我觉得狼也是有感情的动物,我能懂那个头狼。” 清尘不语,看着刺竹。她心里有些吃惊,没想到,刺竹手脚不停跟狼厮杀的时候,还能腾出功夫去看那后边的另一群狼。她也终于明白,她倒狼崽的时候,刺竹想说的话是什么。他可以为了活命而杀狼,却不想伤害幼狼,这个男人着实心软,太善良。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头狼,我就想起沐广驰,觉得他们很像。”刺竹说:“讲求大局,坚忍,义气,重情。” 他支起脑袋,侧身望着她:“你在想什么呢?” 清尘淡然道:“我会向沐广驰转达你对他的赞赏。”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刺竹无奈地摇摇头,清尘的心思,从来都不会坦露,问也问不出,他不想深究,想了想。沉声道:“你知道,沐广驰还有哪里跟狼象吗?” “狼是雌雄配对的,夫妻之间感情很好。彼此照顾极为体贴,能终生厮守。若一方意外而亡,另一方会独身竭力抚育后代成长,有时候未亡者伤心欲绝,也会自绝殉情。”刺竹低低道:“头狼一定是因为痛失爱妻,不愿意再失去孩子,所以甚至不惜违反自己做狼的原则。” “痴情,沐广驰痴情。”刺竹沉吟许久,又说:“其实。安王也痴情。” 清尘憋不住一声轻笑。 刺竹做起来,正色道:“你就是对他有成见……人总是会有不得已的时候,当年沐广驰,不也为义舍弃了祉莲?” “安王也是为义?”清尘反诘。 “虽然安王不是为义,但安王也有自己要顾忌的东西……”刺竹说:“人在江湖,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清尘的话语凉了下来:“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是在为你自己开脱一样呢?” 刺竹愕然间,听见清尘细缓地说了一句:“这帐篷里没点灯呢,所以,说的都是瞎话。” 最后一个字落地。除了外头风沙声,便再无其他响动了。 “清尘,”刺竹到底还是忍不住。先发声问道:“你害怕吗,要不要点灯?” “反正也睡不着,我们还来说说狼,好不好?”刺竹仿佛忘了刚才的不愉快,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我挺羡慕那些狼夫妻的,恩爱,体恤,忠贞,又有责任……” “我希望过狼这样的生活。自己出去挣口粮,妻子在家守着爹娘。带带孩子,等着我回家。那美满的小日子……”刺竹感叹一声,无限向往:“多好啊。” 清尘不说话,心道,那你留在这里做狼吧。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刺竹笑,白白的牙齿呲出来。 清尘不语,心说,我可不愿意在这沙漠地做狼。 “我们俩个现在,就象两头相依为命的狼……”刺竹伸手拍了一下清尘膝头,猛地想起什么,呵呵一笑,摸摸脑袋:“又忘了……” 清尘转过头去,不看刺竹。 刺竹又点点她的肩膀,轻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你把头发放下来,我看看……” 清尘回头,看他一眼,不出声,也不动。 “真挺好看的……”刺竹笑嘻嘻地说:“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你是个女的呢?” 清尘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索性给个脊梁过去。 他忽然伸手,没来由地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这么些天,都没梳过头……” “梳梳头吧。”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把梳子来,在清尘眼前一晃。 清尘轻轻地拨开,瓮声道:“你不知道,晚上是不能梳头的吗?” “为什么呀?”刺竹惊讶地问,随即偷笑,到底还是开口说话了。 “梳头给鬼看啊。”清尘说:“我自己有梳子,不要你操心。” “你就当我是鬼啊,梳给我看……”刺竹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你脑袋坏了!说自己是鬼!”清尘不知怎地就生气了,低吼一声:“我说不梳就不梳!” 刺竹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惹毛了清尘,再也不敢出声,埋头想一阵,只当清尘还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只得无趣地躺下,想想不甘心,又幽声道:“清尘,我一开始,是希望你跟肃淳好,他人好,家世好,什么都好,你跟着他会幸福的……可是,后来安王跟我说那些许多话,他说,肃淳不可能退婚,你也不可能嫁给肃淳……我忽然明白,我安排不了一切……如果真的要照我安排的去做,肃淳娶初尘不会幸福,你心里放不下不会幸福,我看着你们这样,也不会幸福……与其三个人都痛苦,何必不堂堂正正竞争一回,输了也光彩!” “赵将军,你很光彩。”清尘也躺下来,不过是在刺竹的脚那头,她说:“恭喜你,你输了。” 刺竹腾地一下坐起来:“你选肃淳?”心脏一阵猛跳,不知道是着急,还是紧张。(未完待续) 第100章 进关已知秦军戒备严 (上) 清尘平静地回答:“别操心了,我谁也不选。(..info)更新最快” 刺竹不说话,鼻子里喘气渐渐粗了,过了一会,冷不丁问道:“你都跑出峡谷很远了,还回去干什么?” “去救你啊。”清尘毫不避讳:“这次执行任务,我什么都没准备,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回去?” “你不是关心我?”刺竹的话语有些气哼哼的。 “不是。”清尘冷冷道:“我哪有闲功夫关心你,千万别想多了。” “你真的不是关心我?”刺竹又问。 清尘躺下来,转过背,说:“不是。” 刺竹挪了过来,一把扳住清尘的肩膀,异常认真地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没有。”清尘回答。 “那你以前……”一听刺竹要翻旧账,清尘赶紧说:“沐广驰喜欢你,非逼着我去问的,我问过了,你没那意思,不就算了,谁还死命揪着你不放啊?” “你喜欢温柔的嘛……”清尘蜷起身子,岔开话题:“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 “明天就到回头关,丽水城了,只怕没时间问你了……”刺竹放软了声音:“清尘,你知道我笨,想不明白,你给我句真话,你到底喜欢过我没有?” “我要是回答,没有喜欢过你,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出卖给秦骏?”清尘不回答,只是王顾左右而言他。 刺竹不说话了,固执地坐着,等待清尘回答。 可是,清尘也不说话,闭上眼睛自顾自睡去。 “自从乾州城那次之后,我就发誓。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让你替我承担任何风险。”刺竹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喜不喜欢我。” 帐外狂风肆掠,刺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沉沉地落下来。 一上午的跋涉之后,在一处背阴的沙丘后,刺竹支起帐篷,四下观察一番,又拿出地图来看看,说:“我们就在这里休息,马帮大概两个时辰后就能到达。” “哪来的马帮?”清尘说着,爬进帐篷里躺下。 刺竹皱皱眉。跟着掀开帐篷,问道:“你怎么又要睡了?”探头一看,发现清尘的脸色疲惫中透着淡淡的青白,便关切道:“你不舒服?” 清尘摇摇头,闭上眼睛。 “换好衣服再睡吧,”刺竹说着,递过来一套跑马商人的外套:“安心地睡,他们来了我叫你。”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一声呼哨。 刺竹站起身,回两声呼哨。那边有叫两声,刺竹再回三声,那边也叫三声。 “是他们。”刺竹跑上了山丘。挥舞着手,喊道:“这里!” 一队人马涌了过来,清尘惊奇地在马队里发现了刺竹的副将,还有几张熟面孔。 “沐帅。”蒙在脸上的头巾揭下来,那稚气未脱的脸,让清尘吃了一惊:“五阳,你怎么也来了?” “赵将军亲自点名的。”五阳笑嘻嘻地说。 清尘瞥了刺竹一眼,心中狐疑,五阳才十四岁。又是家中独子,当时就是为了保住他的安全。所以留在身边做自己的侍卫官,这次刺竹怎么把他也调过来了?暂且不提这个。清尘此刻却已经明白,原来刺竹兵分两路,一路扮成商队走明路,他们这一路冒险,其实是在探路,似乎,对于如何攻打回头关,刺竹早就有了想法,这一趟来,是为了完善设计方案。 “按照原先的安排,留下水和食物,四个人留在这里守好马匹。”刺竹翻身上马:“其余的,马上出发,混过回头关。” “清尘,”他喊道:“我们俩的马都必须留在这里,秦骏很容易认出雪尘马,这个商队里,一匹战马也不能出现。” 回头关设立在楼兰山脉的狭隘之地,进入关口前,地势就慢慢地高了,两个山包之中,夹着回头关。即便是过了关口,还有一个狭长的通道要走,尽头,就是丽水城。丽水城就在楼兰山脉脚下,背阴而且拥有一口大泉水,是沙漠里一个绝好的去处。正因为这样的地理条件,此处占地不大却非常富庶,是商贩的集中和流散之地。 进关口的时候盘查得非常严格,来处去处,逗留几天,运送何种货物,马匹人数都一一登记,好在马帮的领头经验丰富,对答如流,守关的领将终于挥手,示意可以过关。 “你这些丝绸,抽税三百两银子。”军士说着,伸出手来。 领头吃了一惊:“啊?咋地涨了这么多?原先,也就一百两不到啊……” 军士哼一声:“如今涨了。” “那不可能,我回来也带了货的,就十来天前,比这还多,才一百两……”领头心疼钱,叫道:“涨,那也得说个道理,朝廷有明文规定……” “朝廷?!”军士冷笑一声:“这里已经不归朝廷管了!” 领头一吓,磕巴道:“那,那归谁管?” “秦将军!”军士有些不耐烦道:“算你运气好,只是涨点价,赶紧交了税走人……不定哪天打起仗来,你就是愿意交钱都过不去了……” 领头听罢,忙不迭地交了银两,瑟瑟问道:“敢问军爷,是哪位秦将军啊?” “秦阶!”军士大声说:“威震将军秦阶!安王都打不过的……” “啊……”领头顿时满面愁容,连声道:“还是不要打吧,我们都指望这条路挣钱吃饭呢,多交点税都成,千万别打仗,打起来,我们还怎么活呀……” “你哪那么多废话!再说一个字加收一百两!”军士吼一声:“快滚!” 一队人就这样过了关,出了通道,顺顺当当进了丽水城。刚进城门,就看见地上跪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带着孝,跪地乞讨。几个人围着看,指点一番,走了。 刺竹探头去看,不觉慢了脚步,清尘伸手,扯扯刺竹,示意他快走,刺竹却不急,在旁边找了个面善的小贩,买了他一摞饼,问道:“这咋回事呢?” “惨啊……”小贩问:“你们是才进关的商队吧?” “是啊。”刺竹的眼睛,梭梭到处看着。 “你得庆幸自己混了条命回来。”小贩又问:“关税涨了,你们吱声了没?” “涨得这么厉害,哪能不吱声呢,”刺竹笑嘻嘻地说:“我们还想把朝廷的规矩搬出来,才啰嗦两句,就喊打喊杀的……” “天变了呢。”小贩低低地说,偷看四处。 “知道,换了秦阶将军管这里,”刺竹假意毫不在乎:“只要交银子过关就行,俺们不管那么多……” “你们真是运气好呢。”小贩扬扬下巴:“你问的那个孩子啊,是个商队领头的小孩,头一次跟着爹出来混马帮,他爹也是个老把守,我们都认识的……前两日进关的时候,被杀了,商队就散了,东西都是各搬各的,没人顾这孩子,末了,孩子一文钱没有,还要葬父,还要筹措路费回家……这都第三天了,跪这儿,给钱的也没几个……” “这商队的人,也太不义道了!”刺竹愤愤道。 “商队都是凑起来的,各自管各自的货物,虽然有个头,但只是结伴走,如今领头死了,路还要赶,货还要去卖,自然也就重新选个领头,还得往前走,这孩子也不是自个的,谁也不能带着啊……”小贩说:“他爹的货物人家没动,所以,他就跟这卖。可是,那都是些银饰,中看不中用,运到外藩那些个贵族享用,这穷地方,都是想挣钱保肚子,谁用那些东西,所以,也卖不出去……” 刺竹回头又看了看那孩子,说:“不买货物也可以,施舍点钱,总是可以的,怎么都这么没有同情心啊?” “唉,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小贩说:“这里都是火葬,这孩子不肯,非要把爹的尸身运回家去入土为安。孝心是可嘉,可是你说,一个孩子,给他多少钱,他一个人都不可能回得去,还拖个死人,只怕没到半道就会被沙子埋了。这里的人不施舍他钱,也是为他好,凑足了钱,他拧着要一个人走,也是个死,反正不给他钱,他走不了。” “还是等回头的商队吧,只要有商队从胡人那边过来,要回麦城那边,看能不能带上他……这几天是没回来的商队,过些日子有了,也难说,人家带个小孩愿意,可是还要拖个死人,你说多晦气……谁干啊?”小贩看那孩子一眼,压低声音道:“我估摸着,秦阶占地,朝廷不会不管,这仗迟早是要打的,一打起来,这孩子,怕是回不去了……可怜那家里的女人,死了丈夫,孩子也没个下文……” 小贩叹口气,不说话了。 刺竹望着那孩子,出了好一阵子神,便又问道:“他爹怎么死的?” “过关的时候,涨了税,没敢说半个字,只巴着快点走人,结果,军士起了疑心,就给杀了……”小贩一番话,听得清尘有些惊心,细想一下,便也觉得正常。生意人,都在乎钱,斤斤计较惯了,通常都是要涎着脸将价的,比如自己这个商队的领头,那领头不问只急着走,当然让人起疑。(未完待续) 第100章 入睡惊觉清尘容颜蹊(下) “他干啥不问啊?”刺竹奇怪地问:“你不是说,是个老领队吗?” “是老领队,胆儿小,不是那些滑头人,”小贩说:“我们都去求情了,说认识他,老在这条路上讨营生的,但是秦将军不肯,说是宁可杀错一千,也不发放过一个,就给砍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后来还要看商队其他人,我们联合着担保,说都是熟客,这才幸免……” 刺竹沉声道:“秦将军?是秦阶,还是秦阶的儿子?” “秦阶。”小贩说:“知道还有个秦将军,是他儿子,可是从来没露过面,只是听说,这些新规矩,都是那小秦将军制定的……包括过关要问什么问题……” 刺竹皱皱眉头,军士漫天要价是故意的,一是为了敛财,二是为了试探商队的态度,找出奸细,秦骏这招,聪明阴狠。 “你们是秦将军来后第二支进来的商队,那是第一支,”小贩指指地上的孩子,说:“现在该知道自己算运气好的了吧,后边的商队,还不知有几个会被砍掉脑袋……”小贩摇摇头,愁闷道:“再这样下去,商队怕来了,丽水城也难得再热闹了。” “我们哪知道这么多,只想着挣钱辛苦,能省就省,不就厚着脸皮想跟他们讲讲价,呵呵,不行就算了,行就赚了。”刺竹说话,也是一口商贾味道,又扯了几句闲谈,就提着饼,拉着清尘回客栈了。 进了屋子,清尘刚要往床上躺,刺竹一把拉住她,说:“等一等,我叫他们准备热水去了,这几天。你都没好好洗个澡……” “我可以不洗澡躺一会吗?”清尘撅了一下嘴,有些孩子气。 “你不嫌脏?”刺竹笑起来:“还是女孩子呢……”笑容才露出一半,猛地看见清尘斜眼冷对。赶紧噤声。 就这功夫,清尘已经上了床。侧身向里。 门轻响,热水送来了,刺竹迟疑着,望床上的清尘一眼,绞了帕子,凑近了,想替她擦脸,探身一看。清尘的脸色发白,眉头紧皱,有些痛苦的模样。刺竹赶紧摸摸她的额头,冰凉,刚要问,清尘已经打开了他的手,只说:“你出去吧,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你中暑了?要不我给你刮痧?”刺竹说着,就准备动手替清尘扒开衣领。 “不是,”清尘低声道:“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我看看……”刺竹说完,又觉失言,赶紧说:“我去叫个郎中来。” “不用了。过了这两天就没事了,”清尘说:“郎中来看,会暴露我们的,再说,也没必要请郎中。” “你这样不行啊。”刺竹咬咬牙:“你要是不在意,我给你揉揉,就这样,隔着衣服……” 清尘赶紧捂住肚子,无奈道:“女孩子的毛病。只这两天,过完就好了。” 刺竹愣愣地。似懂非懂,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娘以前好像也有过肚子不舒服。喝口热茶,然后用热帕子捂一捂,就会好些。” 蹬蹬地就再次下楼,弄来一盆滚烫的水,帕子浸下去,掂着指头,飞快地去捞,两个指头扯起帕子,因为烫得厉害,飞快地移到另一只手上,这只手又急着拧水,挤一下松开,换手,再挤,一边吹着,一边反反复复地倒腾着,终于把帕子拧成了一个球形,仿佛跟自己干架似的,顾不得烫,狠心就是一绞,然后深吸一口气,象是被烫坏了,猛甩几下手,好像这样就可以降温…… 清尘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他。他那么专注地做着这一切,仿佛那盆烫水,那个帕子,就是他全部的世界。.info[]她缓缓地合上眼睛,心头点点酸涩。 赵刺竹,有太多优点,执着,就是他最大的优点。可是清尘知道,世界上很多事,不是执着就可以改变的。 耳边轻微的响动,是刺竹的脚步声,他将那坨帕子象烤烫的地瓜一样,轮流在两个手掌中抛来抛去,直走到床边。 清尘缓缓地坐起来,眼光淡淡地落在刺竹烫红的手上,手掌厚实宽大,被烫得鼓胀通红,就象一颗充盈的心脏。 “愣着干什么呀?都要凉了。”刺竹把帕子递到她手边:“趁热,快点!” 清尘抬头,直看着他,不动,刺竹怔了一下,方才如梦初醒,赶紧转过身去。 清尘这才小心地撩开衣服,将帕子轻轻地敷在小腹上。汗毛孔在滚烫之下紧缩,然后舒缓地张开,一阵热气浸润丹田,暖和了冰凉的小腹,也温暖了深处的器官,疼痛也似乎被热浪驱逐了。清尘发出一声低低的长吟,全身都松弛了下来,疲惫而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感觉到面上,湿润温暖的帕子轻轻地拂过去,额头上,滑到鼻子,然后眼睛、脸颊,下巴,甚至是耳朵后边、脖子,一个地方都没有省略,还有手,手臂,都擦得很仔细。整整四天了,她没有洗过一次脸。流下的汗,咸咸湿湿,被热浪熏蒸干,再盖上一层,加上风里的尘土,汗毛孔都被堵塞了,好像皮肤已经不会呼吸,跟她此刻一样,周身都在憋屈着,吃力地喘息。 刺竹擦了一遍又一遍,清尘感到自己慢慢地清爽起来,周身那些细微的、敏感的感觉都在苏醒,她觉得倦意沉沉,袭了过来。 是谁?抱住了自己,轻轻地移放到了枕头上;是谁?用清水小心地捋着额边的头发;是谁?轻柔地拿开了她的手,在小腹上,新换了一块热帕子,温度微微烫,正好…… “清尘,你说我自私,真是一点都没说错,我应该要跟王爷说,不让你来这一趟的……”是谁的声音,饱含着深情和愧疚:“可是我想跟你单独在一起,想找机会跟你解释……” 是谁?为她扇起了幽幽的风,执起了她的手…… 他的眼光,温柔地包围过来,她陷在当中,浑然无觉,静静地睡去。 天气是这么热,清尘额头上渗出了微微的汗,刺竹轻轻地揭去帕子,拉下罩衫。尽管梳离了这么久,他做一切还是这么熟稔,仿佛他们之间还是那么无隙,有时候,他甚至会忘记她的性别,只记得,自己满心喜欢的那个小兄弟。 窗户开着,外间没有一丝风进来,刺竹手中的扇子加大了幅度,象赶蚊子一样,一来一去扇遍了清尘的全身。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清尘的脸。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微微地侧向外面,她的冷凛、狠绝和阴森,在这个时候,都消失不见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射下一下片阴影,衬着略微有些苍白的皮肤,显出一丝娇弱。这似乎就是她本来的样子,强悍也好,固执也好,精明也好,在她安静沉睡的时候,展现在他面前的,只有秀丽和柔美,惹人怜爱。 刺竹默然地望着她的脸,禁不住浮起淡淡的笑容。她醒着的时候,他怕看她的眼睛,可是她睡着的时候,他却会忍不住想起她的眼睛。美丽的眼睛,象蕴含着一汪秋水,生气的时候,是冰水;微笑的时候,是春水……一池碧波荡漾着他的心,刺竹一边想着,一边心说,你就是汪洋,浸透了我,我也不怕,我是水底龙啊…… 她的呼吸很均匀,鼻翼微微地煽动,带着轻轻的颤。刺竹长时间地盯着她的鼻子,越看越觉得熟悉。再往下,人中,嘴巴,下巴,真是似曾相识的线条。刺竹皱起了眉头,心底疑惑不已。 移回眼光,再去看清尘的眉毛,她的眉毛是标准的剑眉,眉峰走直,阳刚之气浓郁,只是到了眉尾,有些轻微地挑起,也正是这个改变,让她的脸型拉长了些,也缓和了剑眉的锐气,润出了一些媚然。军中的生活决定了清尘的习惯,她不化妆,也不会象那些小姐一样修剪眉毛,她脸上所有的五官都是天然的,毫无雕琢的痕迹,也正是这份自然,让刺竹猛地一惊―― 这张脸,真的好像肃淳!尤其是在睡着的时候! 刺竹常常跟肃淳同睡,肃淳贪睡,自然是刺竹叫醒他。每次叫肃淳起床的时候,刺竹都有些犹豫,因为肃淳睡得太香,他有些不忍心,所以,常常会在床边等上一会,然后才开口轻还“肃淳,该起床了……” 此刻,刺竹轻而易举,而又惊异地发现,清尘和肃淳的相像。 他心头长期徘徊的熟悉感觉,原因竟然在此。可是长时间,他为何没有发现?是他压根就没有去想,还是太没放在心上,还是他就算得到过这样的暗示,却从未放在心上,就好像,他记得肃淳曾经说过的,宫里的娘娘们都说肃淳和清尘相像,肃淳因此沾沾自喜认定为夫妻相…… 刺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自己是侦察兵出身啊,为何会对这些蛛丝马迹视若未闻呢?他们两个都离他太近,他一直都当肃淳喜欢清尘走火入魔、胡言乱语,所以没有去细想这里的缘由…… 清尘跟肃淳,怎么可能相像? 刺竹的手心渗出了毛汗,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真相跟前盘桓,这一次,是真的要探底了。 十九年前的故事,并没有过去,那其中,还有很多人都不曾知道的隐秘。(未完待续) 第101章 悟秘密两头难好矛盾 (上) 房间里很安静,刺竹轻轻地摇着扇子,脑袋里却转得异常活络,依琳的生日?刺竹使劲地,想把脑海中那些散碎的片段联系起来,一点一点,他费力地思索着,终于,找到了线索…… 四月! 他记得,清尘说过,祉莲生下她没多久就去世了;他记得,每年清尘都会去归真寺,她曾经故意说是去等依琳,实际上是去拜祭祉莲,而清尘每年去的月份,都是四月间,依琳的生日也在四月间。四月该是祉莲的祭月,清尘每年四月来归真寺,是来为母亲扫墓,而依琳恰巧是四月的生日,她也就,顺带给她带盒胭脂做礼物。这从他上次去看过无字碑,看过碑前的荷花就可以确定。所有的,都是符合的。 他记得安王说过的故事里,祉莲最后一次回娘家喝药的场面;他记得上河村,二娘见到清尘时候那怪异的表情;他还记得,沐家对清尘身世的讳莫如深……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指向了真相。祉莲想喝的,应该是堕胎药,但是在江母的阻止下,她的心愿落了空。为了隐瞒身怀有孕,祉莲不愿看御医,一直到苍灵渡重逢,她其实,就是想死在沐广驰剑下,既不愿意让安王知道有这个孩子,也不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可是,她完全没有料到,沐广驰舍不得她死,一招瞒天过海,她死里逃生,也生下了清尘。 想到这里,刺竹的心口渐然发紧。 祉莲,死对于她,或者才是真正的解脱,可是,她却不得不还活下去……沐广驰本是想以假死来了断她跟安王的孽姻。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甚至不惜将安王的孩子视同己出,他的爱是那么深。可是,她的心伤是那么重。到底。还是撒手人寰…… 从未见过这么让人心痛的女子啊,岂止是一个可怜可叹…… 刺竹终于明白,清尘为何会对安王那样深的成见,只因为她在母亲身体内孕育的十个月中,每一天,都被祉莲浸透在内心的痛苦和仇恨里。祉莲把她对安王的恨,根植在了清尘的骨髓里,把她对生命的不甘心。根植在了清尘的血液里。清尘,不是祉莲对人生的眷顾,而是祉莲对命运的痛恨。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啊,她是安王的女儿啊。尽管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是安王是那么希望有个她,那么爱她。刺竹甚至能够确定,如果安王知道这一切,会是怎样的欣喜若狂,他一定会象他曾经允诺的那样。毫无顾忌地把她捧在手心里,把所有的爱都给她,把整个的世界都给她! 清尘。不仅仅是沐广驰的生命,也是安王的生命啊。 刺竹此刻一点也不欣喜,想到沐广驰,他心头就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发现真相,禀告安王,其他的,自有安王处理。这是刺竹一贯做事的原则,只讲职责,不讲感情。可是。这一次,他犹豫了。 沐广驰是条汉子。爱得痴心。爱得坦荡,也爱得无私。为了义气。他舍弃了祉莲,那是怎样的愧疚?安王夺走了祉莲,他何其无奈?亲手刺向祉莲一剑,那是怎样的心痛?包容下安王的骨肉,那样贴心的疼爱着清尘,你能说他不够深情,没有真情,不够大度?刺竹终于明白,为何沐广驰当时迟迟不肯归顺,为何他跟安王解开了心结却还无法热络,为何要急于带着清尘离开,他只是害怕,害怕象当年失去祉莲一样地失去清尘。 刺竹无法不动容,命运对于沐广驰,真是太不公平。他的一生光明磊落、大义凛然,上天却要残忍地,一次又一次夺去他的珍爱。如果刺竹说出真相,安王不会放手,说到理,亲生的骨肉当然归亲爹,沐广驰留也留不住;说到情,祉莲早已故去对安王是个多大的打击,刺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知道祉莲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孩子,安王绝对也是要用命来争夺的,何况这个孩子还是安王一贯喜欢和欣赏的清尘! 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刺竹的内心陷入矛盾和纠结,他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相! 愁肠百结中,又想起肃淳那一句质问“世事已经够无情的了,你还要这么残忍?!在你的心里,原则和职责,就真的那么重要,一点都不可以通融么?”刺竹不由得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一抬眼,却看见清尘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自己。 “醒了?”刺竹敛去心事,微微一笑。 清尘坐起来,漠然道:“赵将军犯难了,无计可破回头关?” “不是……”刺竹正色道:“我绝计不会欠你人情的,别老想着拿这个说事。”他匆忙将眼神避开,只怕精明的清尘从中发现什么隐情,赶紧转开话题:“你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洗澡吧。”清尘说着,一摸小腹,倏地红了脸。 刺竹当然知道她为何尴尬,连忙转过背去,小声说:“我也没当你是女孩子……”话一出口,横竖觉得怪异,没当还说出来干什么?梗了梗脖子,半天接不上下句来,就这么噎红了脖子。 清尘瞥他一眼,取笑道:“大男人的,被我制住了?丢脸不?” “唉,”刺竹心思一转,没奈何地叹一声:“我活了二十多年,被你一个小毛头欺负……”他嘻嘻一笑,探头过来:“清尘,你到底多大了?” “十七啊。”清尘偏头想想:“你二十二了吧,比我老了五岁呢……”摇头道:“真是老呢……” 刺竹强自按下心中的波澜,轻描淡写道:“我哪有二十二,我二十一零九个月,还要三个月,才满二十二,现时还不能算是二十二岁。”他呵呵地笑道说:“我只大你四岁多,别说我记性不好,你好像才满十七不久……” “你怎么这么计较?还扳着指头数月份……”清尘不屑道:“我四月份已经满了十七了。就算你减掉几个月,横竖也还是比我老多了!” 四月! 两个字似有千钧重,一下就砸了下来。尽管只是验证怀疑,心里早有提防。可是这一刻,真相还是猝及不防地打乱了刺竹的阵脚。 清尘十七岁,嘉升二年四月出生,那就应该是嘉升元年六月间受孕,而那时,祉莲还在安王府,直至她“命陨”苍灵渡,已珠胎暗结两个月了。 清尘是安王的孩子!是安王跟祉莲的孩子! 最不希望的真相。还是真正的真相,刺竹顿时无语。他看着清尘,又觉心头沉重,不由得锁紧了眉头。 清尘看着他,黯然间失落,自当他是不高兴自己嫌他老,觉得对自己这么好,自己还在不停地拉大彼此间的距离,定然是心底忿忿不平。这么一想,不由得好笑。便挑了挑眉毛,扬起下巴道:“不高兴了?” 那扬眉的神态,傲慢不屑。带着不可一世的俯视,竟然可以跟安王重合,天啊,如此神似! 心底又是一刺,刺竹裂开嘴,想用憨笑掩饰过去,一瞬间,嘴角仿佛挂着秤砣,愣是笑不出来了。 清尘没有理会他。走到水盆边,用手试试。还是温的,便说:“这水温正好。我洗澡了,你先出去吧。” 刺竹应了,缓步走向屋外,只听身后一声门响,怔怔地站住,思绪纷乱,一片迷惘。 她是安王的女儿啊,她有祉莲的眼睛,却有安王的眉毛、安王的鼻子、下颌和脸型,她有祉莲的决绝,也有安王的精明和大气。她是上天一个完美的作品,带着满身的恨意出生,却在重重的爱中生长。这一切,多么让人匪夷所思,又多么让人惊叹。 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一个女儿,两个父亲,两个同样视她为珍宝的父亲,如何取舍?这个难题,摆在了刺竹的面前,他头一次,对自己是否要坚定不移地履行职责产生了犹豫。 刺竹坐在清尘的门口,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楼下一阵喧哗,探头一看,大厅里进来了一队士兵,叫嚷着掌柜出来,要查房,而打头的领将,竟然是秦骏! 刺竹大吃一惊,赶紧轻轻地拍门,压低声音喊道:“清尘,快开门!” 门一开,闪进去,清尘已经穿好了衣服,手里拿着梳子,正在梳头。 “秦骏来了!”刺竹警觉地说:“不知道是不是走漏了风声,循迹而至,还是例行查房。” 清尘皱皱眉头,不语。 门外,传来了士兵的查问,领头一五一十地做着回答,倒也滴水不漏。 清尘竖着耳朵听着,忽地笑道:“这个老麻雀,你从哪里找来的?” “他本也是行伍出身,以前跟我着我爹打仗,后来淮王造反,他没跟着朝廷过淮河,留了下来,为了讨生计,一直在这条道上跑马帮,也快二十年了。”刺竹说:“今天幸亏是他,不然,说不定我们也在关口就被砍了头了。” “秦骏很谨慎,”清尘思忖道:“你看,我们是顺利过关的第一支商队,他居然亲自来查房,可见是抱着一个都不错过的打算。” 刺竹低声道:“看他走路的样子,似乎恢复得不错。” 清尘问道:“你估摸着,他是会要把商队的人都叫下去,还是一间间上来查房?” “管他怎么查,我们不能下去。”刺竹说:“他认识我们两个。” 他匆忙走到窗边,朝后街望去,只见外头平静如常,心里猜想秦骏只是出于小心,例行查询。他斜眼一看,对面的楼里,有人家晒了衣服在外面,那女人衣服花花绿绿,在风里象旗帜一般招摇。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未完待续) 第101章 说回路玩笑话隐真心(下) 探出身子,伸出剑鞘,挑了人家衣服,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回头对清尘道:“赶紧上床。.info[]” 清尘嘀咕一声:“混得过去么?” 门外已经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士兵上楼了,领头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还有两个人,不知道在不在房间,还是出去逛去了……” 刺竹连忙拖着清尘上床,放下纱帐,一把就将清尘摁在床上,自己则半跪着,紧张地望着门口。 “开门……”领头地叫:“小秦将军来查房了……”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士兵飞脚就踢开了门,满眼狼藉,四下里都是男人女人的衣服,那纱帐也遮得严实,屋子里说不出的**。 刺竹看了清尘一眼,忽地伸手,照着她的胳膊狠狠一揪,清尘痛极,忍不住“啊……”一声叫唤。 门口的人愕然片刻,忽地明白了这声音中的隐晦,都憋不住想笑。 “还不赶快出来!”领头叫道。 刺竹假作紧张道:“头,头儿,我,我还光着呢……” “这个……这个……”领头陪着笑脸,细声道:“憋了好些天了,这刚一到,猴急猴急的……让将军见笑了……” 秦骏冷冷的声音传来:“这两个人,都是你马帮里的?” “是……本就是两口子,”领头呵呵地笑:“刚成完亲,钱要挣,舍不得老婆,就带了来……呵呵,呵呵……” “马帮里不是不准带女人吗?”秦骏起了疑心。 “不带走,就留在丽水,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把她带回家。”领头是个比猴还精的。一说话就信誓旦旦起来:“不信你去问掌柜的,我们今儿一订房,她这里。就交了两个月的房钱,都安排妥当了。歇了今夜,明儿就走了,所以,你看,把这壮小伙子急得,大白天都等不到晚上了……” 秦骏看了看纱帐里头,似乎有人影,却也不真切。(..info好看的小说)他瞟了一眼地上的衣服。皱皱眉头,转身走了。 走廊上终于安静了,清尘扬手就是一下,重重地打在刺竹身上:“你真是下得了手啊!” “这不是情势所逼嘛。”刺竹说:“演戏也得往真了演,不然秦骏会识破的。” “幸亏你叫了一声……证明床上有个女的……”他嘻嘻地笑:“才叫领头会意了……” “他要是非等着你穿了衣服下床,看你怎么收场!”清尘瞪了刺竹一眼。 “不会的。”刺竹笃定地说,又呵呵地笑。 清尘狐疑着,转着眼珠子,想一下,不明白。便又问道:“咋这么肯定?” 刺竹还没说话,先又笑了起来,说:“你傻啊……想一想。秦骏是个没成亲的人,碰上人家两夫妻亲热,他尴尬不?若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就要非我出来,可他不会,因为他是个读书人,知道礼义廉耻,知道非礼勿视,我们两夫妻行事。他自然要回避,还查什么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清尘恼了,一脚把刺竹踢了下去:“谁跟你两夫妻。还行事呢?!” 秦骏此时已经到了楼下,忽听头顶“嘭”一响,领头捂住嘴巴,挤眉弄眼朝着马帮的兄弟,嘎嘎地笑道:“这也折腾得太狠了点吧……” 秦骏斜了领头一眼,复又望望楼上,走了。 刺竹跌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垂着手,低声道:“我说的是,秦骏会这么认为,又不是真的,值得生气么?” 清尘想想也是,就不追究了,只说:“这个领头,真是厉害,看不出呢。啥时候说啥话,谎话都叫他给编圆了,这也是本事。” 刺竹只笑不答,忽地问道:“要是秦骏知道是我俩在床上,会怎么办?” 清尘盯着刺竹,一字一顿地说:“他一定会当场杀了你。(..info)” “我没那么容易死。”刺竹笑道:“不过我当时,还真想看看,他被气得脸斜嘴歪的样子……”他抄起胳膊,有些得意地说:“让他误会我们俩已经有那么回事了,才好呢……” “你想得美呢,”清尘说:“他有那么笨,不想着我们是来刺探情报的,反而急着吃醋?” 嘿嘿,刺竹咧着嘴笑,满脸傻气。 清尘乜了他一眼:“别笑了,该办正事了。” 刺竹笑容一下散开,挺直了背,严肃道:“回头关被秦军占领的消息传开之后,短时间内,马帮会减少一些,大家都会在一旁看看动静,然后试探着,会断断续续有些马帮出行。这段时间马帮不会多,秦骏稳妥起见,一定会亲自盘查……”他思忖着说:“有了前两天的事情,他一定会改变策略的,比如,出了询根问底,还会招来城里的小贩,验证马帮面孔的生熟……” “这些我都不担心,”刺竹沉声道:“我担心的是,他对进来的都如此不放心,那对出去的,又该有多严格……怎么出去,我们要趁早打算。” 清尘默默地听完,双手一枕,躺在床上,说:“随你怎么整,反正我不操心。” 怎么又躺下了?刺竹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你都快成懒婆娘了……” “嗯,就是懒啊,”清尘一点也不恼:“我都懒得回去了,就呆这,挺好的……”她闭眼假寐:“不如这样吧,你弄来了情报,然后就把我送给秦骏,以此为条件,换你回去,我也乐得不用再折腾。” “你说什么呢?!”刺竹生气了,使劲拍她一下:“还有比这更馊的主意吗?!” 清尘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想看看秦骏气得脸歪鼻斜的模样吗?把我交给他的时候,你就跟他坦白一下,刚才我俩在床上行事来着……保管你能达成心愿。” 刺竹气得要死,又不知该怎么回,干脆伸手。一把捂住了清尘的嘴。 她张开眼睛,一边扒他的手,一边在他的掌心中发出“唔唔“的叫声。 刺竹松开手。闷闷道:“以后别说胡话。” “我跟你说真的呢。”清尘坐起来,低声道:“你把我交出去。然后你走,再带了大军打过来。秦骏不会杀我的,至多,我也就是等一段时间而已。” 刺竹默默地瞪着她,过了一会,瓮声道:“不行。” “他不会碰我的,”清尘淡然道:“你跟他说,我们已经行过事了……” “那叫行过事了?”刺竹的脸一炸就红了。 “脸红什么呀?一个大男人。我都没红脸,你看你,红得跟关公似的。”清尘斜了他一眼,不屑道:“不就是那么一说,还怕我毁了你的清誉,让你以后嫁不出去?” “嫁出去的是你,不是我……”刺竹忿忿道:“我是娶进来……” “行了行了,都一样,我们家以后肯定是招郎,不也是娶进来!”清尘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真是个木头脑袋!” “你想啊。我们已经行过事了,你却把我给卖了,我肯定是恨你的。是不是?”清尘循循善诱道:“秦骏自然是希望得到我的心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只会对我好,不会为难我半点,你就放心地去吧……” 你就放心地去吧……刺竹忍不住嘀咕起来:“这话听着,怎么跟要我安心闭上眼睛去死一样啊?人家丈夫要死了,妻子总是说,孩他爸,我一定把孩子养大。给公婆送终,你就放心地去吧……” 别说。这比喻还真是形象。哈哈,哈哈。清尘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出来了。 “真是晦气。”刺竹嘟嚷道:“我不干!” 清尘嘻嘻哈哈笑了一阵,说:“我逗你玩的呢。”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刺竹静静地盯着她的脸,幽幽问道:“即便我们真的行过事了,秦骏也不会在乎么?” 清尘缓缓地睁开眼睛:“他不会在乎我们有过什么,只会在乎我心里有没有你。” “你心里有我吗?”刺竹忽然问道。 清尘异常狡猾地回答说:“要是秦骏这么问,我得见机回答。” “事实上呢?”刺竹追问,毫不放松。 “你要是真想看秦骏脸歪鼻斜的样子,我就说有。”清尘吃吃一声轻笑。 “我问的是,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刺竹的眼睛里一抹精光,投射在清尘的脸上,严实密封地罩住了她,立意连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放过。 清尘却置之不理,低声道:“你看不到他那副模样的,秦骏是个内向的人,很少在脸上表露什么情绪。” 她是在回避,刺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说出真正的答案。他沉默许久,幽声道:“不是这样的,他喜欢你,就表露在了脸上,还有眼睛里。只要是看见了他看你的样子,是人都知道他喜欢你。” “今天晚上,去丽水郡守府窃取军机资料,你就不要去了。”刺竹看着清尘,认真地说:“你留在房间里。” “为什么?”清尘追问。 刺竹顿了顿,回答:“我不想让他看到你。” “我们偷偷地去,他看不见的。”清尘说。 “不,他能感觉到,哪怕他看不到你,也能感觉到你,知道你来了,就跟我一样。”刺竹沉声道:“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对自己最看重的对手,也是有直觉的,这样的感应,只有身为男人,才会知道,你是不会懂的……”他忽地伸手,摸了一下清尘的脑袋,眼睛里,晶莹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低声道:“饿了吧,我端东西上来给你吃。”(未完待续) 第102章 探军机落匕首暗战起 (上) 刺竹下着楼,有些深一脚浅一脚。.info[]他知道,清尘刚才不是玩笑话,她说的,是真的。清尘冰雪聪明,她不但知道他的担心,也想出了办法,不管是出于顾忌他的面子,还是为了避免他为难,所以才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希望他好好考虑。 心里乱如麻,端了面饼,走到厨房门口,才想起没有拿稀饭,折身回来将稀饭放上托盘,一转身,又想起没装咸菜,后来快上楼了,忽地想起要带些茶水上去,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几个来回,再回到厨房,刺竹忽地将托盘一搁,不动了。 这算什么?用清尘来换自由和情报,我还是个男人吗? 不行!我会想出办法来的,一定顺利回去跟大军会合。刺竹下定了决心,手脚麻利地把食物归齐了,蹭蹭蹭就上了楼。 一进门,笑嘻嘻,啥事也没有一般地喊道:“吃饭了,清尘。” 清尘走过来,坐下,拿起面饼,咬一口,眼睛,一直望着刺竹。这小子,到底懂了没有?挺沉得住气啊。 刺竹不看她,埋头喝稀饭。 “多吃点,今天晚上任务还很重呢,指不定还没时间合眼……”清尘说话恢复了一贯的阴阳怪气:“明天就打算回转了吧,怎么回去想好了么?” 刺竹故意摇头晃脑,将稀饭喝的哗哗山响,准许你对关键问题避而不答,不许我如法炮制?! “当当!”清尘忍不住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不悦道:“你平时吃饭也没这么夸张啊,做给谁看呢?示威啊?那该示威的是我呢,你说今晚不带我去,我还平和着呢……” “嘭”刺竹将碗一放,愣头愣脑道:“怎么回去的事情。我考虑着呢,总之不会欠你的人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警惕性真高。清尘一怔,原是懂了呀。不领情还发脾气呢,于是好笑又好气。扬声道:“今晚我也出去溜溜……” “不行。”刺竹抢过清尘手中的面饼,卷上咸菜,又塞回给清尘,说:“你在屋里睡觉。” “老睡什么呀?”清尘说:“人都会睡坏了去。” 刺竹没来由的笑了:“你不是喜欢睡觉么?” “那也不能老睡啊,我都睡饱了呢。”清尘喝口稀饭:“我该要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你别去,”刺竹顿了顿,低声道:“秦骏似乎已经感觉到你来了,我真有这种感觉。” 清尘看着他。那凝重的神态,令她觉得有些陌生,赵刺竹虽然不善言辞,却是个爽朗不拘小节的人,今天他一反常态的显出这样的顾虑重重,她有些不习惯。 “至于吗?”清尘笑起来:“他感觉到了又怎么样?” 刺竹踌躇片刻,轻声道:“其实,我挺后悔的……后悔,不该带你一路来,应该把你留在麦城。我还后悔。不该阻止你离开,不然这时候,你就该在东林镇了……”他低下头去:“我是挺自私的。我光想着自己,舍不得你离开,那天在帐篷里,我都觉得好浑……我对自己说,赵刺竹,她走你都舍不得,你真的舍得她嫁给肃淳啊?” 短短的沉默之后,他继续说:“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安王是想成全我们,可是我干嘛非要拉你一块来?这么危险。一路上这么难受,我要是把你放在家里。不比这一路上安心得多?!” 放在家里?又说错话了不是?!清尘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秦骏,可能是我这辈子碰到的真正的对手,他太聪明了,”刺竹咬咬牙关,缓缓地搓着那宽厚的手掌,然后,紧紧地一握拳,沉声道:“决计不能让他发现你。.info[]我已经决定了,这次行动你不参与。” “我一定会平安地把你带回去,不会把你留给任何人。”刺竹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尤其是秦骏。” “梆!梆!”更声响起,一身黑衣的刺竹站起身,从腰上扯下头罩,套在了头上。 清尘缓缓地从短靴边上抽出一把匕首,插入刺竹的短靴里,说:“小心。” “秦骏是个细致讲究的人,他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类整理摆放,屋子里总是井井有条的,”清尘细声道:“一般人,重要的东西,都喜欢随身携带,可是,他恰好相反,越是重要,就越是放置得随意……你若是想他不要发现,取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要另外找个模样相同的,放在原位上,只要他暂时不去翻看,是可以给我们节省不少脱身时间的……” “还记得上次吗?”清尘说:“东西不在他睡房里,而是在书房。” 刺竹点点头。 清尘无言地递过来一样东西,刺竹接过来一看,似乎是一叠折好的图纸,背面隐约可见黑的、蓝的、红的线条。好诡诈的清尘,早就做好了秦骏防御图的替代品,他忍不住笑了,小心地把图纸拢入前襟。 “你还后悔带我一同来么?”清尘揶揄道。 “还是后悔……”刺竹裂开嘴,傻笑道:“都让你想完了,显得我好蠢……” 清尘乜他一眼,问道:“谁跟你一块去?” “五阳,”刺竹说:“其余人在府外和客栈周围分成四个点,等待接应。” “你就带五阳一个人?”清尘皱皱眉头,有些意外,还有些担心:“五阳可没什么侦察经验。” “怎么没有?他经验丰富着呢。”刺竹摸着胸口,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沐帅,精明过人的沐帅,他如何就把你瞒过去了呢?” “什么呀?”清尘扬扬下巴:“别故弄玄虚了,说吧。” 刺竹正色道:“知道五阳家里为何把他送来当兵么?” 清尘回想着当初征兵的情景,是觉得有些玄机,只不过此后一桩事接着一桩事,五阳跟在身边做侍卫官,因为年纪小,清尘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刺竹这番问起来,她觉得里头有名堂。 “他呀,在家里的时候,就喜欢小偷小摸……人家猜到是他,就是找不到证据,风言风语传到他父母耳朵里,父母觉得丢面子,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后来听说沐家军治军严谨,就把他送部队里来了,指望着沐家军把他往正路上引。”刺竹说:“当时征兵的时候,我在旁边呢,后来留了个心眼,查了一下情况。他犯的,都不是什么大错,无非是看母亲跟人吵架怄气了,就把人家祖传的宝贝偷了,扔到他们家粪坑里……人家背后说了他不耐听的,就把人家里的牛偷到一大户人家田里去吃禾苗,惹得那大户人家闹起来,逼着赔钱……其实也就是报复,孩子气呢,调皮。” “这做派,有些象你,有仇必报啊。”刺竹吃吃地笑道:“这么些日子,发现他在沐家军里也还安分,本性不坏,人也机灵,是块当侦察兵的好材料,这一回,拉出来历练历练。” “来之前,我试探过他的本事,果然有些拳脚功夫,踩点设计也是可圈可点,下手轻巧,不拖泥带水,最重要的是,知道见好就收,不贪心。”刺竹说:“好好带着,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清尘默然道:“我一直自诩为细致入微,可是比起你来,还是有些差距。” “你是真的谦虚,还是故意给我面子?”刺竹笑得整张脸只看见那几颗白牙晃动,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块不成形了。 清尘正要说话,忽听头顶屋檐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于是低声道:“该走了。” 刺竹扯起黑布,蒙住了鼻子,深深地看了清尘,说:“我走了。” 清尘点点头,推开窗户,刺竹躬身出了一半,冷不丁又回过头来,轻声问道:“你告我一句,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清尘静静地看着他,低声道“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答案。” “你怕我不会来呀?”刺竹笑起来,眼睛里浓浓的意味:“说话要算数啊。”一扭头,走了。 他为什么要问,是担心回不来,担心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可是他心里更明白,她不说,就是逼着他,要他回来,因为她算死了他,不知道答案,他死都不会甘心。 很多事情,就这样改变着。以前执行任何任务,他都不畏惧,可是这一次,他开始有了担心。他知道,这担心,是因为自己有了牵挂。他不嫉妒清尘的聪明,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愿意承担所有,不愿意清尘去冒险,而且从心底里说,他不愿意清尘跟秦骏碰面,不愿意他们有更多的往来,尽管他嘴里不会承认,但是他心里分外明白,这其实就是在吃醋。 为了清尘,他愿意面对今后无穷无尽的担心,但是现在,他要拿出一百份的小心来对付秦骏。从军这么些年来,他终于找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爱情中,秦骏绝对都是个重量级的人物,刺竹知道,自己必须打败他,只有打败了他,才能赢得战局,赢得清尘。 这是两个男人的对决,关乎清尘,却不应该牵扯进清尘。(未完待续) 第102章 欲出关多险阻去路难(下) 刺竹转了一下脚踝,清尘给的匕首硬硬地插在那里,提醒着他,她还等着他回去呢。刺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男人的事情,就该男人来解决。 丽水郡守府,据说是大漠里最美丽的花园,尽管被黑夜包围着,秀美之气依然在府邸上空徜徉。幽幽的水渠绕着府里,苏州园林的景致被照搬过来,花花草草掩映之下,芳香袭人,长廊里悬挂着一排黄晕的灯笼,淡淡的光芒扩散过来,铺洒在拱桥之上,让人恍惚间好像置身江南水乡。 秦骏的房间并不难找,他虽然是行伍之人,却也满腹诗情画意,每次落脚之处,都在静处的花园之中。刺竹带着五阳,越过睡房,悄然潜入了书房。 清尘的猜想果然不错,防御图就在书桌上堂而皇之地放着,刺竹收好之后,不忘将清尘的假图李代桃僵。得手欲走,忽地看见五阳站着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墙上。 刺竹循着望过去,猛地一震。 外间的光线正好照在这面墙上,挂的那副画,画上之人,正是清尘啊,挑眉瞪眼,满脸凛然,斜步扬剑,战袍翻飞,好生英气。 这丹青的功力,真是了得,秦骏别号探花郎,绝不是浪得虚名。尤其是笔下的清尘,一笔一划,似乎都蘸满了深情,跃然纸上,何止一个传神! 刺竹看得如醉如痴,却骤然间被五阳一扯,赶紧撤了出来,匆匆离去。 两人刚上屋顶,准备沿来路返回,却发现前面一片亮光。两人只好趴在屋顶上,一边查看。一边思索着退路。 亮光近了,秦骏的声音传了过来:“今天到的那个商队,按理明天就会离开。你们务必盯紧他们,有任何异动赶紧报告。”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们往胡人那边走,倒是没事,要是不走了,或者往回走,那绝对就是安王的探子。” “记得登记在册的人数,离开的和进来的,必须一个不差……”秦骏默然片刻,想起了什么。强调一句:“唔,他们会留个女人下来,找机会,还是要探探虚实……” 他隐隐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可是想一想,似乎又没什么异常,于是,吩咐完警戒事宜,便示意众人退下。自己回了房间。 刺竹做了个手势,跟五阳起身,悄然行走在屋檐上。突然,五阳脚底一滑,顺着屋脊溜了下去,刺竹眼明手快,伸手来抓,却没有抓住,眼看着五阳滑下去,刺竹赶紧朝前一扑,抓住了五阳的手臂。斜斜的屋顶。没有任何勾绊,两人只能由着惯性往下落。五阳已经掉下去了,刺竹还死死地抓着他。一直滑到屋檐尽头。眼看两人都会落地,还不知弄出多大的声响来,刺竹急中生智,猛一下打开双腿,用短靴的前头钩住了屋脊边的琉璃瓦棱。好在琉璃瓦偏滑,为了稳固,工匠们一般都会在屋顶最后一排琉璃瓦处钉上方条,刺竹用靴尖抵住了琉璃瓦和方条间的缝隙,终于使两人免于落地。 然而,“噌”的一声轻响,短靴里的匕首被惯性甩了出来,掉在草丛边上。 五阳斜头看看匕首,正要示意刺竹松手,让自己下去捡匕首,刺竹眼一瞥,看见秦骏房间里有了动静,秦骏的身影映在窗户上,脑袋动了一下,似乎听见了什么,正朝这边打量。 刺竹赶紧一拽,把五阳拉上了屋顶,顾不得许多,飞速离去。 秦骏转头,凝神细听,屋外很安静,白色的纱窗外光线朦胧,一切如常。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向屋外,的确,没有异常,夜静谧,花香怡人。 秦骏挺直胸,深吸一口气,悠悠地散起步来。忽然,就在碎石小径边上,他的脚,踩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看看,捡起来。 一把匕首―― 长不过一个手掌,厚重的古铜把手,剑刃弯弯的,内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 这个字,还是他手把手地教她刻的呢,就是在这把匕首上。 他不会认错的,这是清尘的随身匕首,她从小,都喜欢把它插在短靴里,做防身之用。如果说,小时候还有什么,是比秦骏在她身边呆的时间更长的,那就只有这把匕首了。 秦骏抬头看看屋顶,面色沉寂淡然。 清尘,我的感觉真是一点都没错,你真是来了。你到底,还是来了,我一直,等着跟你重逢呢。 他的嘴角,滑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客栈里,那个要留下的女人,会是你么?如果不是你,又怎么解释,这个丽水城里,我唯一没有正面会过的女人呢?丽水城太小了,你能躲到哪里去? 既然来了,就不要回去了吧,清尘…… 那一剑,我想,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死…… 他的笑容缓缓地扬起来,渐渐地浓了。 丽水城,有了清尘,便完美了,他这一生,已趋于完美。 终其此生,只等这一刻。 “来呀,”秦骏喊道,士兵应声而来,秦骏低沉道:“明日那商队出城之时,务必等我到场。” 他转身,走向房间。心头,泛上来淡淡的不安。 那个床上的男子,是谁? 会是他吗?赵刺竹―― 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从叠泉关,赵刺竹跟在清尘后面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有预感,来者不善。赵刺竹,这个堪称自己这辈子唯一敌手的男人,安王手下最为骁勇沉稳的大将,他的存在,对自己是个极大的威胁。 秦骏在空气中,嗅到了战争的腥味。如同狼,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进入了自己的领地,来的不是猎物,是敌人。这是侵入者的挑衅,那个强劲的对手,觊觎着他手中的城池。也觊觎着他圈定的伴侣。 是时候对决了,秦骏握紧了匕首,在心底凛然道。来吧。 “东西拿到了?”清尘倒茶。 刺竹扬了扬防御图,默然片刻。低声道:“匕首掉在郡守府里了。” 清尘一惊,脸色微变。 “都怪我不小心,差点从屋顶滑下去,赵将军是为了拉我,匕首才脱出靴子的。”五阳讪讪道。 “没你的事了,下去休息吧。”刺竹淡淡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放在心上。” 五阳这才舒了口气,退去了。 清尘看了刺竹一眼。刺竹嘿嘿笑道:“别吓坏他了,还是个孩子。” “秦骏认识那把匕首。”清尘说。 “有没有那把匕首,他都知道你来了。”刺竹沉声道:“放心吧,有我呢。” “明天必须离开。”清尘决然道:“秦骏看见了匕首,会有动作的。” “明天回不去,还得等一天。”刺竹摇摇头:“我们的商队,要离开,只能往胡人那边去……还想退回去,不可能了,秦骏张好网。就等着捉我们了。早先约好的商队,明天才从胡人那边过来,我们原本可以在丽水城换人。混在回去的商队中过回头关,现在看来,也很难了……秦骏应该会亲自把守回头关,逐个人查验的。” 清尘默然道:“商队已经修整一天了,再耽搁时间,秦骏会起疑的。” “我有办法。”刺竹温和地说:“今夜还很安全,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就换地方。不住这里了。” 清尘点点头:“赵将军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沐帅这派头……刺竹想笑。看见清尘转身,一把抓住她胳膊:“沐帅……” “还有何事?”清尘淡淡道。听见刺竹轻笑,一下悟到现时不是平素,自己的口气不合时宜,便清了一下嗓子,换个口气问道:“还有什么事啊?” 刺竹涎着脸道:“你说,回来告诉我答案的。” 哦,清尘仿佛刚刚想起,眼珠子转了半圈,看着刺竹,背剪着双手,又清了一下嗓子,说:“沐帅今天累了,明日在议。” 刺竹一听,不乐意了,伸出食指来点了点,说:“你出尔反尔,明知故犯,要军法处置。” 清尘皱皱眉头:“哪里的军法?” “沐家军的军规啊。”刺竹不知有诈。 清尘大言不惭道:“我是沐帅,军规我说了算,今天,此刻,这条作废。” 这太没道理了!刺竹急了:“咋能这样呢?!” “我是沐帅啊。”清尘仰起下巴,傲然道。 刺竹咻咻地呼着粗气,忽地笑了:“现在沐家军归我管了,你不是沐帅,我才是头。” “谁可以作证?”清尘问道。 “别欺负我找不到证人!”刺竹一喜,开心地说:“你忘了,五阳在呢……” “你去把五阳叫来问问。”清尘硬撑着不松口。 “好!你等着!”刺竹说着,急哄哄地出了门,脚才一跨出门槛,倏地听见身后一声响,清尘已经从里头扣上门了。 刺竹恍然大悟,居然又进了她的迷魂阵,什么证人,分明就是要把他赶出来,摆明了赖账,拒绝回答问题!他气恼交加,又无可奈何,在门口站了一阵,悻悻地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商队起身收拾,眼看就要上路了,竟然集体腹泻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往茅房跑,拉得腿都软了,坐在客栈大堂里直哼哼。掌柜本想取笑他们,谁知自己也跟着上趟,连着店小二、杂役、厨师无一幸免。最后叫了郎中来看,只说是食物有些不干净,天气太热变质了,所以这一客栈的都拉肚子。 领头拉得脸发白,还强撑着跟掌柜的吵架,说是坏了身体、误了行程,愣是让他赔了房钱和伙食费,这才嘱咐众人皆回房休息,明日是否动身,着晚间碰头商议。(未完待续) 第103章 揭头纱怦然感受幸福 (上) 门轻轻地开了,刺竹走进来,看看桌上的饼,笑道:“怎么不吃啊?” 清尘坦然道:“这客栈里,人人都吃的,只有水和饼,水是不能有问题,因为全城都喝一口泉……这饼嘛,为了不要上茅房,我还是不吃的好。经|典|书友群25779-060或240-0612” 刺竹嘻嘻地笑起来,拿过一张饼,送到清尘嘴边:“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是忘了一点……”他笑呵呵地说:“你的面饼,是我今早上从外头单独买来的,放心吃吧。” “买的谁的?”清尘咬口饼,咯吱咯吱地嚼着,嘴里含糊道:“胆子好大,不怕出了嫌疑,走漏风声?” “我买的那个小贩的……”刺竹指指窗下,清尘知道,就是上次搭讪了好久的那个小贩,刺竹说:“我跟他说,我喜欢他的饼,要带着路上吃,昨晚上一口气订了他四十张饼,今早上去拿……哦,刚才还跟他说好话来着,要他今天先卖我订了的,走的那天再去取新鲜的,反正四十张饼,一分钱不少他的。” 他做事,想得还真细呢。清尘吃着饼,不说话了。 刺竹站在窗边,朝外头望着。 清尘气定神闲地问道:“有商队过来了?” “晌午时分会到。”刺竹回头看看清尘,问道:“你咋一点都不着急呢?不怕秦骏来找你?不担心商队无法准时到达?也不着急我们怎么出回头关?” “这有什么好急的。”清尘说:“凡事你操着心,我只管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刺竹鼓了一下腮帮子,嗔怪道:“真是一个懒婆娘。” “放心,懒婆娘不会嫁给你。”清尘瘪瘪嘴:“懒婆娘适合在丽水做压寨夫人,秦骏断不会嫌弃我是懒婆娘。” “我又不是嫌弃你。我只是说你一下嘛,”刺竹坐下来,眼睛看着清尘。柔声道:“生气了?” 清尘垂下眼帘,不语。 “你可不能嫁给别人。”刺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已经行过事了……” 清尘眉毛一凛,短暂的停顿之后,仿佛针扎了一般,跳起来:“不就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 “是你自己说,行过事了的。”刺竹忍着笑,故意拉长了声音:“你毁了我的清誉,你要负责。” 清尘想也没想。扬手就是一拍,结实地打在刺竹的肩膀上。 刺竹连忙抬起胳膊去挡,清尘还想再打,忽听楼下小二喊声起来:“掌柜的,回马帮了――”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刺竹说:“你呆房间里别动。”折身就下去了。 过了一阵子,刺竹上来了,拿着一个小包袱,身后,还跟着一个蒙面纱的女人。 清尘看刺竹一眼。刺竹说:“把衣服换一下,就跟我走。” 门开处,只见圆桌前坐着一个布衣女子。模样普通,瑟瑟缩缩。 刺竹环顾一眼,竟没有看到其他人,便喊道:“清尘。” 床那边有了动静,帐帘在动,缓缓地,出来一个人,从头到脚都裹着胡人的衣服,裙纱宽大而艳丽。象一段天空中遗失的彩虹,一块淡黄色的面纱盖得严严实实。走路扭扭捏捏。 刺竹想笑,走过去。迟疑了一下,轻轻地用指头挑开了面纱烫金的宽边,只看见窄窄的缝隙里,一张白皙的侧脸,秀美的轮廓,只是脑袋斜着,眼睛避开望着别处。 “清尘……”刺竹唤道。 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神仍旧是犀利,却带着一些难堪和惶然,不经意间的瑟缩,一下就刺中了刺竹的内心,他怔怔地,看着她,失了魂。 猛一下,她伸手一扯,将面纱罩好,异常严肃地哼了一声:“你故意的吧,弄套女人的衣服给我穿……” “你是女人,不穿女人的衣服?!成天疯疯野野的!”刺竹伸手一拉,拽着她就走:“叫你穿就穿,哪那么多废话!” 刚下楼,大厅里领头正跟几个伙伴说事,看见刺竹带着一片灿烂飘下来,便支起腿,吹起了口哨,相互间挤眉弄眼一阵,便故意喊道:“赵爷,这谁呀?给咱说说,这谁呀――” 刺竹轻轻地松开清尘的胳膊,背剪双手,像模像样地“嗯”一声,不开言先就笑了,憋住了笑,正色道:“这是我从胡地买过来的老婆。” 清尘心里恼火,缓缓地靠过去,伸手使劲一掐,刺竹痛得一咧嘴,却做不得声,只能接着嘴巴一歪,扯起嘴角展现一个笑脸。 众人哄笑起来,叫道:“揭开头纱看看――” 清尘担心刺竹真的揭头纱,赶紧又是一掐,刺竹痛得一呲牙,立马会意,直起脖子叫道:“看什么看!都回去看自己老婆去!”忙不迭地拉着清尘出了门,塞进一辆马车。 “去哪里?”清尘问道。 “到胡人巷去。”刺竹说:“混在那中间,秦骏就找不到你了。” 胡人巷是胡人聚集的居住之地,自己这身打扮,也是合适那里。清尘不说话了,低下头去,寻思着刚才的一幕,难道,是要自己冒充买来的胡人新娘,过去回头关?那刺竹,又怎样脱身呢? 刺竹坐在马车里,静静地看着清尘,微微低垂的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面纱轻微的抖动,嫩黄中透出浓浓的娇媚。买来的新娘?刺竹无声地咧嘴一笑,踌躇片刻,伸出手,轻轻地,揭开了面纱…… 清尘觉察到动静,正好纳闷着,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看见面纱撩起处,刺竹的脸,方方正正一张国字脸,黑黑的皮肤,圆圆的虎眼,怔怔地望着自己。 又来揭面纱!这有什么好看的?清尘微微地皱起眉,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 刺竹却无声地笑了起来,嘴角弯弯向上仰起,露出几个整齐的牙齿。眼神清清满含着笑意,好像装满了蜜糖的缸子,什么浓情蜜意都溢了出来。 “清尘。你不穿男装多漂亮……”他直直地望着她,喃喃道:“要是不打仗。真的很幸福……现在的感觉,就象在揭盖头……”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不说话,低下头去,再也不肯抬头,只伸手过来,轻轻地拉下了面纱。 清尘坐在地板中央的毡毯子上,打量着四处。 房间里的摆设充满了异域风味。矮矮的木桌,四下都没有凳子,地毡上卷着铺盖,似乎那就是床。头顶悬挂着一条条彩带,按胡人的说法,是幡,用来做吉祥物件。正中的墙上,挂着一个牛头骨,底下横搁着一把弯刀。 眼神转回来,脚边是一个托盘。放着银质的壶,很是精巧,一个银碗。也煞是可爱。清尘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浓浓的香味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明的膻味,清尘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应着头皮咽下去。 刚放下碗,就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刺竹和领头进来了,带着一个胡人的老妈妈进来了。 领头和老妈妈用听不懂的语言嘀咕一阵。老妈妈俯下身来,细细地看了清尘一眼。跟领头点点头,自是去了。这里领头又跟刺竹合计了一番。也出去了。 屋子里很安静,头顶的天窗上阳光射进来,将局部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一粒粒微尘在阳光下炫出银色的光,自由弥漫,时而聚合,时而离散。 刺竹缓缓地坐在了清尘的对面,端起清尘喝过的奶茶,一饮而尽,轻声道:“晚上,我还要出去,在勘察一下城防布置,四更之前回来。到天亮的时候,领头的商队就要离开丽水城了,他们走后,我们就混在回去的商队中,过回头关。” 这一夜,似乎特别的漫长。 清尘睡在地上,听着地上的动静,四更天的时候,刺竹回来了,倒头便睡。到拂晓的时候,老妈妈轻手轻脚地进来,清尘一骨碌做了起来,却见老妈妈只是笑。她手中一个尺许宽的大盒子,轻轻地打开,竟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化妆用品…… 天已经亮了,清尘缓缓地站到了镜子跟前。一身暗红色邋遢的胡袍,虽然腰身极好,却标志着她此刻低贱的身份,一个被买来做老婆的胡女。脸上,脖子上,手上,涂抹了黄膏,显得人很脏,可是,在老妈妈的巧手下,那弯眉还是长长细细地注满了异域风情,鼻子显得特别高,眼睛显得特别深,嘴巴涂满了蔻丹,厚而丰润。 就在她望着镜中不认识的自己发呆的时候,老妈妈给她编上了两根松松蓬蓬的大辫子,就那么突兀地,斜在前胸。老妈妈提起地上褐色的头巾,盖在了她的发上,这才点点头,递过来一把很旧的胡琴,要她拿着。 清尘拿着琴,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轻轻地拨断了其中几跟弦,想了想,又拧断了上头的一个把手,从地上抓着泥,胡乱敷了几把。 一抬眼,刺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了身,怔怔地望着她,对视的一瞬间,微微一笑。那意味,似乎是嘉许她心细,又似乎是在宽慰她不要太多担心,还似乎,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小小的孩子,他的笃定中带着丝丝的宠溺,只一笑间,清尘忽然觉得,有刺竹在,自己真的好像不要操那么多心。 远远地,听见街道上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那是商队在启动。按理,不超过半个时辰,他们也要离开,可是,刺竹还没有回来。 房间的门忽地被推开了,一个身材矮胖,显得极为结实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脸横肉,豁着牙,说道:“磨蹭什么?!我买了你是回来吃干饭的?!以后手脚不利索点,侍候不好我,老子就把你卖到娼馆里去!”(未完待续) 第103章 换女装浑然轻松过关(下) “快点!”那男人粗鲁地吼着,冲外面扬手道:“都给我抓紧点,马上出发!” 清尘被绑起了双手,背着那把胡琴,被马帮的人拽着出来,牵在马后。(..info)|经|典|小|说||她扯着面纱,露出小半张脸,偷眼四下看着,只见角落里,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胡奴,带着铁链脚镣,脚踝处,依稀可见厚厚的血痂。 “都起来,给我走!”领头的吼一声,清尘抬头,看见这个所谓买自己的男人,正憋着劲使劲挥舞着鞭子,抽向这群手无寸铁的胡人。 她四下里看着,心里却渐渐没底了,刺竹呢?他不会是因为走不出去,就留下来了吧?自己这样出去了,他怎么办?这么想着,心里乱了。正扑棱扑棱地七上八下着,忽地背上挨了一棍子:“懒婆娘,还不快走!” 一句懒婆娘入耳,她一个激灵,回过头去,却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斜一眼过去,一个大巴掌就扇了过来,揪着衣服掼了过去,一个趔趄跌在土里,爬起来赶紧跟着马帮走,咬牙切齿都顾不上了。 回头关口,长长的马帮沿着狭长的通道站立着,等候着士兵验关。一把大大的阳伞,一张太师椅,秦骏坐着喝茶,领头弯腰含胸恭敬地站在一旁,大胖肚子都憋得打起折来。 货物验完了,交毕税银,就开始验人。每个人都走到秦骏跟前,让他仔细打量一番,摆手就算过了。 队伍很长,过了许久,才轮到清尘。 清尘罩着面纱,缓缓地站住。领头一脸堆笑地对秦骏说:“将军。这是我买回家做小的……一个胡女,长得不赖……”讪讪道:“将军,这个……就怕您嫌脏。您要是对胡女有兴趣,下回。下回我一定专门给您带个黄花闺女回来……特漂亮的,腰子扭得就跟没有骨头一样……”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模仿了一下,大胖身子晃动着,不知是在扭腰,还是在甩屁股,士兵忍不住偷笑起来。 秦骏斜了他一眼,闷声道:“去了头巾。” 马帮伙计似乎是怕犯忌讳。只看着领头不动手,领头赶紧过来,伸手扯下头巾,看秦骏一眼,马上又把头巾盖上,涎着脸,呵呵一笑。 眨眼的功夫,怎么看得清?秦骏瓮声道:“我不打你老婆的主意,只是看一下……你再这么遮遮掩掩,今天就别想走了。” 领头一听。有些着急,赶紧把清尘的头巾去掉了,攥在手里。紧张兮兮地注视着秦骏。 秦骏瞟了一眼,的确是个胡女,个头高挑,眉毛弯弯,眼睛盯着地面,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的眼光,落在她背后的胡琴上,说:“弹首曲子来听。” 领头赶紧解开清尘手上的绳索,然后把胡琴拿过来。塞到清尘手上,做了个弹的手势。清尘迟疑了一下。将右手缓缓地放在左胸口,给秦骏行了个礼。这才弯着腰,慢慢地,把胡琴呈了过去。 领头看着,随即恍然,讪笑道:“将军,一路上打着过来,不小心……你看,弦断了几根,弹不了了……”转身拿起胡琴,凑近了些,说:“你看,昨,还把这琴把也给折了……” 秦骏看着胡琴,没说话。 领头顺手将胡琴一掼,甩了出去,说:“这破玩意,还留着做啥――” 却不料想,清尘提脚,飞快地跑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缩在一旁,只是不语。 “老子才扔,你就去捡!一把破琴……”领头觉得失了面子,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清尘头上,她一下没受住力,“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还抱着琴不肯撒手。 “够了!”秦骏低吼一声:“那怎样也是人家家乡带来的旧物,留着也不妨碍你。” 领头一听,赶紧诺诺地应着,不敢多话了。 秦骏沉声道:“马帮快走完了吧?” “还有六个买来的胡奴。”领头回答。 “带过来看看,不用停了,走着吧。”秦骏说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将军累了吧,”领头赶紧过来,拿了扇子轻轻地照秦骏摇着,细声道:“我这马帮,可是这条道上最大的了,百来号人呢……将军真是负责,一个个地看……呵呵,我都站累了,将军不觉得吧,都验了快一个时辰了……” 秦骏点头,眼光从徐徐通过的几个胡奴身上扫过,看他们的手腕和脚腕,看他们身上和背上的伤,并无多话。 马帮就这么过了,缓缓地出了回头关。 清尘换回男装,走出帐篷,看见刺竹站在正前方,望着自己甜甜地笑着。清尘莫名地有些恼,愠道:“看什么看?笑什么笑?” 刺竹笑嘻嘻地,压低声音道:“你穿女子的衣服真好看,到底还是让我看着一回了……可惜,是胡人的衣服,要是汉服,一定美若天仙。” 清尘当做没听见,正色道:“闲话少说,回转。” “你听我的,我主事呢。”刺竹笑咧咧道:“你跟着我,半步也不许离开。”一转身,看见雪尘马正好在跟前,便双手搭起,喊道:“来吧,沐帅。” 清尘一脚踩在他手上,飞身上马,刺竹又笑:“一点客气都不讲呢。” “你比沐广驰如何?我平时都是沐广驰垫脚呢。”清尘哼一声,自顾自地朝前走了。 刺竹赶紧跨上马,靠上去,轻声道:“我们这次跟马帮分开走,还从原路回去,安王那边,大军应该已经集结了。” 清尘吃惊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有战术了吗?” “有了。”刺竹说完,又是嘿嘿一笑。 清尘沉吟片刻:“这么快就进发?” “对。”刺竹说:“我们一到达,即刻再次出发……”他看看清尘,柔声道:“只有几个时辰的休息,你撑得住吗?” 清尘不说话,狐疑着。不知刺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想,问道:“客栈里那个汉人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呵,刺竹笑了。低声道:“那是早先就安排好的,准备照计划撤退,计划一直都没有变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退路,只是故弄玄虚。清尘斜了他一眼,不满道:“你早有预谋,就是要我穿一次女人衣服是吧?” 刺竹徐徐地敛去笑脸,轻声道:“不是呢……那个汉女。其实是特意叫马帮领头从胡地买过来的,前天晚上从你房间出来,我就叫五阳出了丽水城……丽水城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清尘转过头,认真地盯着刺竹的脸,黑红的脸上肃色满面,他的稳健深藏其中,滴水不漏。 “这一招金蝉脱壳,必须要有一个汉女。”刺竹说:“为了迷惑秦骏,该真的时候,不能有一点假。但是他很聪明。所以回去后,我们必须马上发兵,务必赶在他醒悟过来之前就兵临回头关前。” “那你预备用什么战术?”清尘偏头问道。 刺竹脸上微笑浮起。却只是笑而不答。 清尘心中差不多明白了。他们这一走,秦骏一定回去客栈看个究竟,当他发现那个汉女不是自己,一时之间会产生自己还在丽水城中的错觉,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会仔细搜索。当然他是聪明的,不几天就会起疑,马上部署防御,只不过。前几天不会那么警惕,毕竟马帮回程还有七天时间。而刺竹。就是试图在秦骏疏于防范的这几天里突袭。 清尘顿了顿,轻声问:“我们跟大军。是在野狼谷外会合,还是风口某处?”为了争取时间,大军不会等到他们回了麦城才出发。 真是聪明。刺竹笑道:“明天早上,野狼谷外,我们会合。”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有一万人马。” “是沐家军吧?”清尘见刺竹点头,又问:“那其余五万人马呢?” 刺竹回答:“大张旗鼓,今天早上从麦城出发,走马帮的路过来。” “这些部署,你都是怎么安排的?”清尘奇怪地问道,拿到防御图前,刺竹不可能早有战术。 刺竹默然片刻,沉声道:“五阳通知马帮领头买个汉女去丽水,再折回来,在我们之前,他先出关去了。” “他怎么出的关?”清尘惊讶地问。 “我说过的,他将来,一定是个优秀的侦察兵。”刺竹说:“他有他的办法出关,等见着他了,你自己问他。” “既然你也是用他的办法出的关,为何不直接告诉我?!”清尘白了刺竹一眼。 刺竹瓮声道:“我不知道他怎么出的关,也不是用他的办法出的关,我跟你一起出来的。” 清尘冷冷地别过脸,不理他了。刺竹忽地笑起来:“你没认出我呀,我就夹在胡奴里啊……”说着,捋开袖子,果然,一圈红红的血痂样的东西,没剥干净,还沾在手上。 “你比我会演戏,心细如发。”刺竹说:“我最担心秦骏认出你,还好……” “马帮领头是你的人?”清尘问。 “不是,我让人给了他钱,要他换了汉女,带个胡女出关,他一直以为你就是个胡女……”刺竹淡淡地笑着:“五阳以胡奴身份进了城,然后换成我,他走了,我一直在胡奴里头,马帮领头完全不知情……” 怪不得,下手那样狠,毫不留情。清尘原本还以为那胖领头是个厉害细作,没想到,压根就是个真正的商人,在秦骏跟前,也就不存在演戏一说了。 可是,还有地方不对啊……(未完待续) 第104章 出师不利赵将军犯难 (上) 清尘细细地想着,又问:“五阳才走了一天,他回去干什么?”照刺竹的说法,明天野狼谷会合,一万精锐是早就出发了,而大军今早出发,也跟五阳回去沾不上边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o^)/\|經典*小#說\|更\|新\|最\|快|\(^o^)/五阳回去,应该不是通知出发,而是部署战局。 刺竹的战局,到底如何安排? 呵呵,刺竹的笑声飘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出发前,就定下了大军开拔的日子,是不是?”清尘望着前方,空气似乎凝固了,滚滚的热浪拉成一道屏幕,不由得轻轻地觑了下眼睛。 “到野狼谷汇合后,我派二十个人送你回麦城,”刺竹轻轻地将清尘斗笠上的罩布拉了拉,柔声道:“你好生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清尘说:“我不回去。” “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刺竹迟疑了一下,低低地说:“我不想秦骏看到你。” “好吧。”出乎意料地,清尘一口答应,刺竹看她一眼,觉得她的干脆中有古怪,却也抓不着把柄,只好不语了。 野狼谷外,人员汇合,分派完毕,各自出发。 “清尘……”清尘正要上马,刺竹徐徐地走过来,拉住了她的缰绳,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才说:“路上小心。” 清尘点点头。 刺竹磨蹭着,又摸了摸雪尘马的脖子,看着清尘,笑一笑,低头看着地面,竟有些腼腆。 “我要走了。”清尘说。 刺竹无奈地抬起头来,拍拍马脖子,眼睛看着清尘,说:“走吧。”手里却还捏着缰绳不放。 清尘顿了顿。问道:“赵将军,需要我留下来吗?” 刺竹深吸一口气,异常坚决地回答:“你回去。”松开了缰绳。 清尘上马。低头深深地望一眼刺竹,刺竹也正抬头看着她。对视之间,仿佛千言万语,清尘却淡然地一偏头,说:“赵将军,就此别过了。” “等我回去了,你记得给我答案。”刺竹说:“还是那个问题,你一直没有回答我呢。” 清尘没有回头,扬手一鞭。飞驰而去。 刺竹望着她的背影好一阵出神,知道扬尘渐渐平息,人影远远不见,这才翻身上马,一挥手,喊道:“出发!” 沙丘后边,匍匐着大队人马,刺竹和几个副将正在碰头,进行着最后的磋商。 夜色慢慢地降临了,沙漠的夜。黑暗无边,透着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凉沁。而今夜的寂静中,一丝丝玄瑟游走。飘浮着诡异的凄清。 忽然,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火把照亮了天空,大队人马从沙丘后奔向了关口前的宽阔地带…… 回头关内的秦军士兵被这骇人的声势吓了一下,随即操刀拿戟,都拥到了高高的关墙上,朝下望去。 为何还不见剑拔弩张的架势出来,这似乎不是秦骏的作风。刺竹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挥手。队伍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住,盾牌立了起来。挡在长长的队伍前头。 果然有异常! “噌、噌、噌”连接不断的响声之后,只见城墙上木板的壁都翻转了过去。再转过来时,竟是插满了铁刃的铜壁,这是回头关刺猬一般的铠甲呀,岂能轻易闯过去? 刺竹默默地望着那铁刃铜墙,重重地咬下了牙关。 这不是秦阶新近的准备,这该是多年前就有了准备,即便是回头关还没有被秦阶占住的时候,就有了这防御措施,这意味着,其实回头关,一直都在秦阶的掌控之中,对朝廷一直有所隐瞒。秦骏凭此有恃无恐,而他赵刺竹,此刻却有些进退两难。 手中的火把还在燃烧,但是刺竹知道,原计划的火攻必须取消,因为关口的城墙并非他原来料想的木材在外,土胚在内,而是铁刃铜墙在外,木材在中间,后面还有厚厚的土胚。(..info无弹窗广告)火能烧红铜壁,却要怎样才能烧穿木材?土胚的厚度,要多大的冲击才能垮掉?只因这从来都不曾知晓的铁刃铜墙,浇灭了刺竹的信心和斗志。 他意识到,没有奇谋,破不了回头关。 刺竹回头,低吼一声:“退回沙丘后,扎营。” 进入营帐,依旧眉头紧锁,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囊,却摸了空,正抬手要叫人,一个水囊已经从前头递了过来,刺竹抬头一看,兀自愣住。 清尘—— 她坐下,轻声道:“我疏忽了,秦骏很聪明,绝不会只安排一条退路……去蜀地是首选,丽水城,他也一直没有放弃。” “最后的安身之所,他会殚尽竭虑地安排。”她看了一眼刺竹手中的水囊,低低说道:“大军要五天后才能到达,我们的存水,只能保证四天,等大军来了,回头关还没有攻下,大军也将面临水竭的困境。”她说得很轻很轻,但这丝毫也不会减少现实的沉重,安王带领的大军到后,补给的水供应不上,情况会更糟,没有水,大军只能坐以待毙,毫无战斗力。 刺竹不语,默默地想着心事。 清尘想说,要不要派人去通知大军暂时停住,可是,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副将。”刺竹喊道:“吩咐下去,控制饮水量,务必坚持到大军来后。” 清尘愕然地看了刺竹一眼。这个时候,不考虑退兵么? 刺竹没有看她,却很明白她的心思,沉声道:“既然来了,就当一战,不然,会助长秦骏威风。” 清尘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难掩忧虑。 时间就这样缓缓地过了三天,每一分钟都那么难捱。太阳炙烤下的沙漠,就像一个大火炉,尽管都缩在大帐篷里,可是焦渴还是异常折磨人。只有到了晚上,士兵们才出来透气,躺在沙子上。等待着漫漫中,统帅可能传来的决定。 “沐帅……”郑田轻轻地靠了过来,在清尘身边坐下。低声道:“赵将军到底在等什么?” 清尘摇摇头。 郑田顿了顿,涩涩道:“我们……还是继续听他的?” “嗯。”清尘点头:“他个性稳重。不会贸然行事,如今叫大家这样等,肯定也是有安排的,你们要相信他。” “可是……”郑田犹豫着说道:“我看他这两天都没有出帐篷呢,也没有任何交代出来……万一秦军攻过来,我们怎么应对……” “不会的。”清尘笃定地说:“秦军知道我们水不够了,能渴死我们,何必费力气呢?!他们不会主动出关应战的。”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郑田迟疑着。问道:“沐帅,我们……还是坐等?” “对。”清尘站起身,拍去沙子:“你去告诉士兵们,统帅已有安排,稍安勿躁,养好精神,准备大战。” 进了帐篷,看见刺竹和衣而卧,正在呼呼大睡。清尘不解地眨着眼睛,半天没找出他安之若素的原因。于是半跪下来,盯着他熟睡中的脸,揣摩起来。 这是一张标准的国字型脸。黑红的脸膛,略厚的嘴唇,睡得平静。清尘努力地,想从这沉沉的睡容中找出一点担心来,可是,没有就是没有,刺竹此刻就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大男孩,单纯地睡着。 他居然能睡得着?他不担心大军到了怎么办?他有办法破关?清尘费解地拧着眉头,寻思着。刺竹不是这么不知道轻重的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皱着眉头就不好看了……”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刺竹嘴里响起。他撅了撅嘴唇,却没有睁开眼睛。 还装呢。清尘站起身。刚提步,冷不丁就被刺竹抓住了小腿:“娘子莫走……” 清尘恼了:“谁是你娘子?” 刺竹翻身,骨碌一下坐起来,没皮没脸地笑道:“我做梦,说梦话呢。” 骗谁呢。清尘哼一声,揶揄道:“赵将军可是让我刮目相看了,回头关就在眼前,不想打仗想女人?!” 刺竹呵呵笑道:“睁开眼睛自然是想打仗,这闭上眼睛,必须得想女人。” “为什么呀?”清尘故意问道。 “男人么,打仗是职责,想女人,是天性。”刺竹说:“闭上眼睛的时候,想什么都是本能。” 清尘垂下眼帘,不语。刺竹很少这样嬉皮笑脸,这是否,是个不好的预兆? 刺竹看着清尘,轻声道:“不问我梦见了谁么?”见清尘没有回答的兴趣,便自顾自地说:“我梦见水边上,一个女孩,披散着头发,雪白的皮肤,亮亮的眼睛……” “你是不是渴了?”清尘关切地问道。 “别打岔!”刺竹手一挥,不耐烦地说:“正说到关键地方呢……” 刚要继续,清尘又极其认真地问:“赵将军是不是想喝水呀?” “我说水就是要喝水啊?”刺竹一梗,忽然想起来时路上似曾相识的对话,愣一下,忽地笑道:“你报复!” 清尘没有笑,淡然道:“能不能请赵将军说一下,你的部署?” 刺竹笑,看着清尘一脸凛然,便不笑了,柔声道:“别担心,有我呢。” “大军来了,你怎么交代?”清尘皱皱眉头:“六万人马等在回头关前,晚一刻出兵都是要消弱士气的。” 他裂开嘴,带着几分傻气的憨笑:“清尘,你为什么老是要回避话题呢?” 清尘瞪他一眼,不屑地转过头去。 “你知道我梦见的是谁,为什么阻止我说下去……”刺竹盯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答案?”(未完待续) 第104章 偷袭未得沐清尘恼怒(下) “没有答案。(..info无弹窗广告)亲亲”她异常冷凛。 “破了回头关,你给我答案。”他沉声道。 清尘一措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既然知道没有结果,还非要答案干什么呢?从这句话里,她已经敏锐地听出了他已有破关之策,这就够了,其他的,都跟她无关。 夜灯初上,幽静的房间里,淡黄的宣纸铺放桌面,丹青点点,一朵晕染的红色牡丹含羞在枝头展颜,雍容娇媚。秦骏全神贯注地提着笔,细细地勾勒着,只听秦阶在旁边咂嘴:“俊骏儿,你这学识,咱秦家十八代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转着小眼珠,笑吟吟道:“只明儿,看你的儿子,咱的孙子,能不能得点你的遗传,把咱秦家武夫的种也敷上点墨香……” 秦骏停下笔,看了父亲一眼,轻声道:“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成亲的事,缓一缓……” “别缓了,”秦阶靠过来,殷殷道:“骏儿,爹就只剩你一个儿子了,指望你开枝散叶呢……别那么死心眼,非得找个情投意合、面面都般配的,照爹说,看上一个收一个,别嫌多,给爹一帮孙子,爹以后绝不再烦你……” 秦骏默然片刻,低声道:“再等一等,这次大战之后,我给你个交代。” 秦阶看着秦骏,长叹一声,黯然道:“你还记挂着沐家小子?” 秦骏不语,低头画牡丹。朱笔过处,细细的花瓣边缘,不规则的断续,深深浅浅,内面是殷红一片扩散着。像极了那张嫣然的脸庞。秦骏出神地望着,忽然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客栈的楼梯上,布靴缓缓拾阶而上。他不急。屋内留下的女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惊慌的妇人回过头来,收拾得干净的布衣裳,黄黄的脸,恐惧不安。 他的心一沉,竟然不是清尘。 他疯了般地找,胡人巷,满城之中,毫无踪迹。她来了。又走了,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消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不相信她就这样走了,可是他感觉得到,她已经不在这城里了。 这一次,更让他意识到,他必须抓住她,否则,这一辈子,他都可能再也不能见她一面了。 “你哥哥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秦阶伤感的话语。飘过来。 秦骏放下笔,低头,沉声道:“请父亲。不要伤害清尘。” “上一次,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有为难他,谁知道,竟然跑了!最后还破了我的乾州城!”秦阶哼了一声:“这小子,难不成真有三头六臂?!” “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要是抓住了还不杀,留着准是个祸害。”秦阶断然道:“他就是我秦家的天敌。你看看他,杀了你一个哥哥又一个。还伤了你,甚至放言要灭了我秦家!太嚣张了。这小兔崽子,长得跟个梅花鹿似的,脑瓜子也跟个狐狸似的,也不知道沐广驰这匹夫怎么把他给养出来的!气死我了!” “你不要伤害他,把他交给我就行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秦骏又重复了一次。 “不伤害他……”秦阶哼哼唧唧,万分不情愿地说:“抓住不立马杀了,准保翻天……” “我能对付得了他。”秦骏说:“上次是我伤了,心力不佳,不然他逃不了。这次,不会了……”话一说完,兀自伤神,这次,清尘还是逃了呢。 秦阶沉默许久,终于妥协了,低沉道:“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秦骏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细声道:“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成家,给秦家添丁,延续子嗣。” “中!”秦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有你这句话,爹也舍命陪你一遭,你要娈童,爹不管,只要你给我生下孙子,其他的,我都随你!” 秦骏轻叹一声,心道,我不娈童呢,爹。 “早些睡吧,伤才好呢。”秦阶拍拍秦骏的肩膀,朝屋外走去,回身掩门的一瞬间,正好看见秦骏仰首,望着墙壁发呆,秦阶的眼光缓缓地移到墙上那副画上,看着那英姿飒爽的沐清尘,无奈地摇摇头,出去了。(..info) 秦骏从清尘的画像上收回目光,转回桌前,提笔,在画上龙飞凤舞地题上:国色天香。 复搁下笔,又是怅然。 清尘,留下你,不是难事;得到心,不是易事。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你离开,先留住人,在来得到心吧。 赵刺竹,这三个字,再次在他心里打了个旋。这个虎威将军,好生厉害,波澜不惊地出入了一趟丽水城,谁知道,他是否波澜不惊地进入了清尘的心呢?我会把你从她心里赶走的,我们有青梅竹马,你们却还没有同生共死过,一切,都该还来得及。 “来呀。”秦骏喊道:“今夜沐家军会有动作,不管他们怎么挑衅,我们都必须按兵不动。” 握着清尘的匕首,重重一攥,脸上瞬间展开清浅的笑意。 清尘,看我怎么捉了你,小时候,那么多次,我都让着你,这次,不会了…… 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留在丽水城,看我怎么自成一国。 夜色浓重,一声令下,沐家军紧急集合,整装出发。 回头关下,陈兵一万,火光映天,“沐”字大旗飘扬,可是那铁刃铜墙,依旧静默无奇。 刺竹策马出列,缓缓地走向关口,距半里之遥,站定,沉声道:“安王麾下,沐家军统领赵刺竹挑战。” 半个时辰过去了,关内毫无动静。 黑色的头盔下,刺竹轻轻地皱了皱眉头。本想借秦骏读书人的清傲,来个激将,以探虚实,可是,秦骏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偏不应战。刺竹死死地盯着关墙之上,心里却在思考,如何逼开关门。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刺竹头也没回,一伸手拦住。低沉而威严地命令:“你回去,不得出战。” 可是,雪尘马的头还是越过了他,优美地停住长腿,优雅万端地站定,清尘摘下头盔,仰起头来,徐徐道:“告诉秦骏。沐清尘来了。” 一盏茶的功夫,关门响起厚重的声音,慢慢地开了,秦骏骑着马,出现在场上。 “看清楚了吗?”清尘瞟了刺竹一眼,低声道:“关门浇铸的铜墙很厚,火攻是无法奏效的,必须改变战术。” “我要生擒秦骏。”刺竹忽然说。 心有灵犀啊。清尘嘴角笑意顿起,幽声道:“先后退,见机行事。”她以为。他只是要探虚实,没想到,他要的。竟然也是秦骏。 刺竹缓缓地退后了。秦骏却也站得远远的,不过来。 “秦骏。”清尘喊道:“你降了吧,我说话算数。” 秦骏瓮声道:“你连过来几步的诚意都没有,我怎么相信你?” 刺竹担心地看看清尘,怀疑秦骏要耍花样,只怕清尘上当,没想到清尘也是诡诈,硬气地回道:“你没有居心不良,怎么也不敢过来?” “防人之心不可有。”秦骏直白地说:“你可是杀过我一次了。” “你不是没死吗?”清尘哼一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秦骏就这点出息?!” 被清尘如此抢白。秦骏赧然,迟疑了一下。策马上前,走到清尘跟前丈许的位置,冷不丁眼前银光一晃,竟是一条软甲银鞭甩了过来,直缠颈间。动作快而狠,秦骏虽然意外,却也早有防备,就在软鞭降至的瞬间,右手拔剑一挑,只听“刷”的一声,软鞭缠住了剑,扯得绷直。 偷袭啊,诚意呢?秦骏轻轻地笑了一下:“小时候就是这样,长这么大了,还是旧习不改……” 清尘本想索了秦骏的脖子,就这么拖过来,没想到偷袭没能得逞,心里恼火,撅着嘴,狠劲一抽鞭子,秦骏反手一转,不但绕紧了鞭子,反而端剑一刺,直指清尘的肩膀。清尘匆忙侧身躲过,猛听刺竹在喊:“回转!” 心底一惊,忽地意识到,秦骏正是趁这一侧身,意图来抓自己腰带,这就会被擒住了,下意识地往下一堕,索性翻下了马,站在地上。直起身,正好看见秦骏腾空的左手,真是预备好了要抓自己的。她“噌”一声抽出剑,横在了面前。 秦骏坐在马上,缓缓地从剑上脱下软鞭,束在马鞍上,淡然道:“这个软甲银鞭,也是我送给你的呢……你若是还想要,自己来拿,我给你留着……” 清尘恨恨地觑了一下眼睛,扬起剑,刚要杀上前去,忽地脚底一空,竟是被拧了起来。一斜头间,刺竹已经将她带上了马背,然后,他退回去,一挥手,低吼道:“退兵!” 秦骏默然地看着沐家军退去,索然地回到了关内。 清尘坐在沙地上,刺竹把水囊递过去,只见她眼光如剑,恨不得将他一剑封喉。刺竹忍不住笑道:“傻瓜呢……” “将军!”郑田在帐外叫。 “进来。”刺竹吩咐道:“按计划行事,每隔两个时辰,集结一次队伍,前去叫阵,无人应阵,一个时辰后就退回来。照此频率,一直到大军到达。” 郑田退去,刺竹回过头来,看见清尘狐疑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忿忿,便说:“看不懂了吧?” 清尘白了他一眼,他摸着胸口,呵呵地笑起来:“可是在你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我这都憋屈好久了……” “攻而不打,瞎折腾什么?!”清尘不屑道。 刺竹不答,默然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秦骏一门心思,就想把你擒了去。” “他想抓我,跟我想抓他,是一样的。”清尘还在为刚才没有顺利得手而恼火,气咻咻地说:“都是为了增加手里的筹码。” “不是的。”刺竹缓声道:“他想捉你,跟这场战役没有任何关系。” 清尘一怔,看着刺竹,不说话了。(未完待续) 第105章 心急切求成反被生擒 (上) “作为统帅,我命令你,再不得出战。【擺渡搜免费下载小说】”刺竹闷声道:“你必须服从命令。” 清尘默然片刻,轻声道:“如果秦骏真的抓了我,你们不用顾忌我,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还以为,他不会把你怎么样吗?”刺竹幽声道:“清尘,我今天跟你说,生擒秦骏,是个冒险。如果他还是从前的秦骏,也许能行……” “可是,你擒不了他。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他早有防备,这样,你出手偷袭,是无法奏效的。他因为你而出来,是对你有情,可是,这份情,已经不再是从前。他仍旧爱你,可是这爱,已经不那么单纯。他对你的防备,从你刺他那一剑开始,有了理智,有了冷酷……你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看他了……” “我要你擒他,也是试他,他不但有了防备,而且处心积虑想要擒你……他是不会伤害你,但是他会用你来制约我们……”刺竹低声说:“难道你还听不懂吗?他要你这个人,也要用你,来要挟我们退兵。” 刺竹看着清尘,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抓他,和他抓你,绝对不会是一样的。” 清尘看着刺竹,不说话。她不停地眨着眼睛,眼睛里,淡淡的光散开,飘起一丝落寞。 “他希望你去冒险,但我不会拿你去冒险。”刺竹决然道:“从现在开始,你就在帐篷里休息,一步也不许离开。” 清尘沉默许久,才悻悻道:“我是个军人,不让打仗,还能干什么?” “可以干的事情多了,睡觉也行啊。”刺竹挨着她坐下,柔声道:“放心吧,有我呢。”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的沙子,轻轻地说:“我不希望秦骏再看到你。不希望你去面对秦骏……我赵刺竹历来稳重,如果说真有一时冲动做过什么错事,那就是不该在你请辞的时候,以秦骏逃匿未归而留下你……” 她不说话,也看着地上的沙。 “清尘……”刺竹喃喃道:“我不想你有事,打仗是男人的事……你可以说我自私,但是我,不想看见秦骏看你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里的烛心,忽然轻轻地晃了一下,似乎有风吹进了帐篷。 刺竹缓缓地站起身,斜头,望着清尘微微一笑:“是时候了呢。” 帐外,士兵通传:“大军还有半个时辰即可到达。” 刺竹整好甲胄,看清尘一眼,复又说道:“你随大军一起,不可再贸然行事。” “一切有我呢。”言毕,他忽地笑起了。呵呵,呵呵,仰着头。爽朗豪气。 清尘怔怔地望着他,见他胸有成竹一般,笑得纵情,哑然片刻,不由得也微微一笑。 大军已到,帐外却依旧安静,清尘闷坐在帐内,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既不见父亲过来。也没有了刺竹的消息,想了想。终是一咬牙,出了帐篷。 眼前。好状况而奇异的景象啊。 地上,一块块的黑布,是什么?士兵无声而紧张地忙碌着,扎着绑带,居然无暇理会她。清尘一路走着,感到风渐渐地大了,她捋开脸上被吹乱的头发,终于看见了父亲…… 紧走几步,拉住了沐广驰的胳膊,喊道:“爹!” 沐广驰亲昵地摸摸她的头,说:“五阳带信过去,叫我们把奶娘带过来照顾你,谁知路上她中暑了,还歇着,你过去看看她。” 安王看了清尘一眼,似是无意道:“肃淳接到旨意,回京和他娘一起,进宫商议迎娶事宜了。” 刺竹竟然是叫五阳回去接奶娘?清尘有些吃惊,不过是肚子有些不舒服,想来男人照顾不方便,他居然会想到吧奶娘带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叹,这个赵刺竹,表面上好像懵懂不开窍似的,却也体贴入微。 最让清尘感到别扭的是安王的态度,自打知道她是个女孩,态度也由欣赏变成了怜爱。这一下貌似无意地提到了肃淳,绝对是有意的,放宽她的心,把她推向刺竹?这些男人的心,缘何都如此玲珑? “刺竹说,三更的时候,会是西南风,从风口那边刮过来,风力很大。”沐广驰的话,打断了清尘的思绪。 清尘忽地明白了,刺竹的计策! 用风筝带人过去,顺风而进,在这黑夜,神不知鬼不觉。秦骏此刻,正被关前一拨拨叫阵不应的沐家军迷惑着,以为除了叫阵刺竹再无他法,可谁知,还有一招偷天换日。 清尘一顿,呼啦啦地朝沙丘上跑去,那是最高的地势,一定从那里出发。 果然,刺竹正在绑风筝,一扭头,忽地看见清尘跑了过来。他停下手,望着她,可是她却停住了。 在不甚分明的光亮中,只看见清尘颦着眉头,轻轻地咬着下唇,愈发像个孩子了。刺竹笑了一下,说:“叫你不要出来,想要军法处置?” 清尘不语。身后,安王和沐广驰已经过来了。 “我就怕你看见,知道好玩,一定要去……”刺竹笑道:“这个我玩过几回,你还是个生手,不合适,老实待在这里。” 沙丘下,那头,关前,沐家军正鸣金收兵。这也正是突袭兵要出发的号令。 风沙已经起来了,天地间,扬尘起,混沌一片。刺竹背着黑色的大篷布支架,缓缓地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清尘一眼,借着风力一鼓,呼啸而去—— 清尘一措身,疾步要追,却猛一下,被沐广驰揪住了胳膊。 满眼间,只有风沙。可是他站在沙丘之上的身影,却那么清晰地嵌在她的脑海里,还有他最后那一眼,只有她能懂其中的意思。他会回来的,讨要属于他的那个答案。 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天色微亮之时,关口被打开,沐家军涌进了回头关。 两千精锐的沐家军从天而降,趁着夜色,攻下了回头关。 可是,回头关地势太高,风力只够送精锐进入通道夹壁,无法穿越那么长的通道,进入丽水城。所以,即便回头关被攻破了,丽水城却还是秋毫无犯。 刺竹浑身污血,在通道内查看。秦骏原本为了防御抵抗方便,挖了一条水渠供应回头关,如今回头关失守,他进入丽水城死守,就把闸门关了,渠内还有剩水,但也在渐渐枯竭。 “我们的水还能保证两天,但是刚刚过去战役,士兵需水量有所增加,”安王抬头看看天:“白天太热,通道内能呆的士兵不多,多数在外面搭帐篷,不论从体能来说,还是从供水来说,都不能拖,”他说:“两日内,必须攻克丽水城。” “实在不行,我们就强攻。”沐广驰说:“背水一战,速战速决。”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刺竹看了清尘一眼,低声道:“再给秦骏一个机会,只要他肯降……” 清尘皱皱眉头,她知道,秦骏若是想降,早就降了。她默默地望了一眼刺竹身上的污血,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秦骏一方面严格地控制着水源,以勒制住大军的咽喉,另一方面,以逸待劳,所以虽然他城内士兵不及安王大军数量多,却是占尽优势。 刺竹一夜未眠,虽未受伤,体力尚可,却也不太适合此时出战。即便他去叫阵,秦骏也一样不会应战。 此时,最好的办法,还是要擒得秦骏。 刺竹掀开了帐帘,喊道:“清尘……” 奶娘回身道:“赵将军啊,清尘出去了。” “出去了?”刺竹皱皱眉头,笑着问道:“她肚子不痛了?怎么你一来她就活蹦乱跳了,你给她吃了仙草啊……” “哪里呢,”奶娘细声道:“她呀,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女孩子的毛病,过了那几日,自然就好了……” 刺竹这才听明白,讪讪地红了脸,支吾一阵,问:“她到哪里去了?” 奶娘摇头,正要说话,忽地沐广驰满脸红红地进来了,似是赶得很急,声音也有些紧张:“清尘跑丽水城下叫阵去了——” 不好!刺竹心底一沉,飞快地寻了马,赶鞭就走。他当然知道清尘是去干什么的,但是他也更清楚,秦骏正张网等着清尘呢。 秦骏已经出城了,这次两人毫不客气,一见面就打上了。 正打得难分难舍间,清尘忽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沙子,对着秦骏的眼睛撒去,秦骏头一偏,避过,再回头,冷不丁,清尘又是一把沙子撒过来,秦骏手快,扯起披风一挡,寻思着,这花样该玩完了,没想到才一抬头,又是一把沙子迎头而下……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秦骏心知不对劲,赶紧策马回奔,清尘哪里肯饶,夹马追过来。 刺竹已经赶到了阵前,看见清尘在追秦骏,一边飞马过去,一边喊道:“小心有诈!” 话音未落,忽地斜刺里跑出两名秦军士兵,挥手一撒,一张大网罩头而下,清尘愕然间,下意识地拿剑去砍,可是,到底还是慢了半拍。刺竹远远地,只眼见得清尘和雪尘马都被兜入了网中,堕在地上,被拖向城内。 刺竹只觉得脑袋一炸,全身的血都涌了上来。他“啊——”一声大喊,挥舞着大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未完待续) 第105章 情深念惜爱细致出举(下)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阳光火辣辣地射着,炫目中他看不见其他,眼里只有地上那张被拖得腾起了沙尘的粗大渔网,只有网里拼命挣扎的清尘,他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其他! 终于,他追到了!扬手砍断结绳,砍开渔网,终于看见了清尘,灰头土脸,却是安然无恙,他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喘息着,蹲下来,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 一抬头,四周尽是闪亮的戟尖,再回头一望,城门在身后。 低头,一脸灰土的清尘望着他,眼神有些凄然。刺竹眨眨眼睛,微微一笑,抬起手,轻轻地捋了一下清尘额前的碎发。 “不会有事的。”他柔声道。 “欢迎自投罗网,本想抓一个,一下来了俩。”秦阶阴森的声音炸响在头顶,他转头对正擦着满脸沙子的秦骏说:“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我不管了。”径直离去。 秦骏看看抱着清尘的刺竹,好像被阳光烫到了眼睛一样,嘴里发出一下轻轻的嗤声,命令道:“捆起来。” 泉池边,是石头砌成的一个大圆空坪,地板是大块麻石,中央有两个丈许的小池子,一个地势稍高,一个稍低,估摸着,是喝的水和用的水分开取用。泉水从泉眼里汩汩地流出来,先入上池子,再入下池子,然后顺着池子边凿出的小漕,缓缓地流走。长方形的小池深约一米,清澈见底,泉水流下激起的水波微微荡漾,象姑娘的身段一样妙曼。 太阳炙热,整个空坪都笼罩在熏烤的熔炉里。空气燥热,在这池边。虽有些许湿润的水汽,晃着阳光居然呈现出彩虹的色泽,可是湿气在白光的照射下。更显温燥。 刺竹和清尘被五花大绑,摁压着跪在泉边。秦骏并没有把他们捆绑在立柱上干晒。而是牵着一根绳子,给予了他们一定的活动空间。(..info无弹窗广告)但是没过多久,刺竹就发现,秦骏这么做,并不是好心。 三个时辰过去了,他们无需再被摁压,只能无力地跪在地上。清尘缓缓地,用膝盖挪向池边。想喝水,可是,绳子太短,她无法靠近水池。头顶太阳悬着,人就好像秋天的干辣椒,挺着被暴晒。身体已经脱水,口干舌燥的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水池,渐渐绝望。 终于明白,士兵为什么对他们不管不顾。她甚至能想到。秦骏一定在某个阴凉的角落里,看着他们。 我不会求饶的,哪怕干死。清尘徐徐地躺在太阳底下。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嫩子鱼,离开了原本滋润的水泽,被摆在平底的烘锅上,上头太阳晒着,下头炉火焙着,只等洒上些盐,就可以上桌了。 也是一道美味的佐酒小菜呀。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想起了父亲最喜欢吃这样的咸鱼仔,唔。爹爹,我现在就是你嘴边的小咸鱼了呀。 耳边想起了细微的摩挲声。清尘疲惫地斜头看了看,似乎是刺竹。正在向池子移动。 你傻呀,秦骏怎么会让你喝到水呢。清尘想说话,蠕动着干裂的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热啊,憋啊,眼睛里一片白光,闭上了眼皮也无济于事。额头上的头发丝丝缕缕象水草一般地贴在皮肤上,黏黏糊糊,无比难受。汗似乎再也流不出了,身体如同一块被拧干了的帕子,挤不出一丁点水分,正摊放着,被太阳晒干。她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喘息,由清晰,变成了虚幻,这个身体,似乎慢慢地,变得不是她自己的了…… 刺竹靠近了水池,似乎绳子够长。是秦骏粗心吗?不,他俯下身,发现不管怎么努力,哪怕手就此勒断,他的嘴唇,永远都够不着水面,伸出了舌头,也只离那么半寸,就是半寸! 水汽,吸入鼻子,干渴的喉咙似乎要伸出一只手来,探寻这水。(..info好看的小说)可这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水,如同海市蜃楼。半寸的距离,其实就是生死,就是天堂和地狱。刺竹知道,秦骏给予自己的绝望,要强过给清尘的打击千万倍。 你渴求的,看得见,感受得到,但就是那一点点的距离,得不到! 一扇半开的窗户里,秦骏正端坐着喝茶,身后,侍从兵正在摇着蒲扇。他在幽暗中,看见刺竹缓缓地从水边退回来,跪着,移向了清尘。 他想干什么?商量一下,还是劝说清尘投降?他会用清尘来换取水喝吗? 秦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日头下的刺竹,他不相信,刺竹真是个那么铁骨铮铮的汉子,难道就能抗拒焦渴的折磨? 刺竹缓缓地挪到了清尘身边,缓缓地斜起了身体,将清尘的脸和上身,尽可能地遮蔽在自己身体的阴影之中。他就这样俯视着她, 秦骏默默地看着,他低下头去,抿了一口茶。茶水微苦,入喉后却有一股清香升上来,盘旋在舌尖。秦骏慢慢地靠在椅子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将军,沐清尘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士兵轻声禀告。 秦骏看了一眼窗外,清尘仍旧躺在地上,刺竹还跪着,垂着脑袋,衣裳尽湿。 赵刺竹,还真能撑啊。秦骏探头看了看日头,未时三刻了,他们在火辣辣的日头底下跪了快五个时辰了。他沉吟片刻,吩咐了几句。 小坪里响起了脚步声,刺竹强撑着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妈妈,拧着木桶走过来。他转了一个麻木的脖子,发现周围并没有看守的士兵,低头略一沉吟,艰难地挪了过去,看着老妈妈。老妈妈迟疑了一下,对他点点头。 绳子牵向水面,下了身体,垂下头,刺竹的嘴,仍然距离那水面,半寸。 老妈妈用桶子拨弄着水,水面晃荡起来,这时候,一个士兵出现了,吼道:“干什么?” 老妈妈吓了一下,赶紧将桶一沉,提了水走了。 水面不停地晃动,在老妈妈桶子压下去的时候,水面抬高了,正好半寸。刺竹就在这一瞬间,猛地张大嘴巴,含了一口水。 水面瞬间落下,老妈妈走了,士兵斜了刺竹一眼,走开了。 刺竹慢慢地挪回到清尘身边,俯下身去,对着清尘的嘴巴,把那无限宝贵的一口水,喂进了她干枯的嘴里。 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但是鼻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那温厚的唇贴过来,有水的甜,有汗的咸。意识最后弥留的瞬间,她知道这水来之不易,喉间的润泽激活了体内的泉眼,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清尘的眼角滑落…… 幽静的房间里,阴凉怡人,雪白的小瓷勺搅动着凉凉的酸梅汤,秦骏放下碗,默默地望着床上的清尘,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擦拭干净的那张脸上,纸一样苍白着,仍旧渗出点点虚汗,干结的嘴唇起了壳,好像干涸的土地在龟裂,眉头皱着,胸口微微地起伏,虚弱得让人心疼。他抬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捋顺,轻轻地铺放在枕头上,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地颤了颤,清尘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白色的帐顶,还有,床边的秦骏。 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跟儿时没有多大区别,可是他的眼神,再也不是从前的眼神,那个儒雅、柔和、良善的少年,变得冷凛、无情、阴鸷,终于像个真正的叛将了。 “清尘……”他微微一笑:“喝口酸梅汤。” “你为什么不降?”她陡然开腔,声音干涩嘶哑。 他垂下眼帘:“我爹曾经江州屠城,你以为,圣上会饶过他?百姓能容他?” “我爹是不会降的,”他抬头,看着她:“我也不会。”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雪尘马,软鞭,剑,还有这把匕首,”他拿出清尘的匕首,晃了晃,说:“都在这里了。” “你也在这里,”秦骏说得很慢很重:“我都还给你,你留下来,嫁给我。” “这样,我可以考虑放了赵刺竹。”他冷声道:“反正你们的大军没有水,也是死路一条。” 她缓缓地坐起身,看着他,低声道:“你真的不是从前的秦骏了。”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从前的秦骏,一点都不会变。”他柔声道:“他们是他们,你留下来,做丽水国的王后。” 丽水国。清尘知道,秦骏不会回头了。 “我知道你记挂沐家军,我可以给他们五天水量,让他们回去。”秦骏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这似乎,已经由不得清尘抗拒了。 清尘默然片刻,绝然道:“我可以死,沐家军可以亡,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秦骏沉默许久,沉声问道:“因为他么?” 清尘站起身,扭过身去,不理他。 “我会让你死心的。”秦骏拉下脸,张口喊道:“侍卫!” 你在顾念什么?那只是一口水!我不相信,在生死面前,他会选择让给你!哦,即便他那样选了,也没关系,他死了,你还是我的!没有了他,你便只能是我的了――(未完待续) 第106章 逼生死秦骏杀人诛心 (上) 星空辽远,这酷似苏州园林的后院依旧雅致秀美,只是那长廊上一溜灯笼,正发出惨白的光,四下里带刀的士兵,掀起了院子里的杀气。(..info) 青石板的空坪里,刺竹被带了上了,士兵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他支撑着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清尘正站在他身边,对视之时,刺竹污浊的脸上,露出一丝憨笑。 台阶上,秦骏坐在长廊中,冷冷地望着。 “你们俩个,战一局,谁先刺死对方,我就放了谁。”秦骏的声音,透着凉意。 “噌、噌”两把剑,掼在了地上,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不想比?”秦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们俩都不想离开了?必须死一个,另一个,才能走。” 话音一落,清尘说话了:“我打不过他。” “这算什么?弃战不能算。”秦骏话语冰凉,这是他制定的规则,没有变通的余地。 “我打不过他。”清尘微微地仰起头,朝向秦骏,话语中满是无奈,又是无赖:“我一直都打不过他,真要比,那也是我死。” “哦……”秦骏点点头,思忖道:“那就让你们能耐相当的时候再比试,以示公平吧。”他说:“先来几个,跟赵刺竹比试一下,等他体力降了,即便你技能差点,总是可以抗衡一下的。” 清尘眼睛一觑,她明白,秦骏就是要让自己亲手杀死刺竹,当然,刺竹死了,他也不会放她走。这一招。够狠,够损,也够毒。他们似乎。不可避免地要当着秦骏自相残杀了。 第六个副将上来了,刺竹的对决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翻滚,跌倒,那些毫不留情的拳脚,还有不足以让他致命的剑刺刀砍,刺竹的背上、胳膊上、肩膀上、腿上满是新鲜伤口,血水,加上先前的污渍和沙土,一身更加的污败不堪。(..info) 副将临门一脚。刺竹跌倒在地,他以剑抵地,想站起来,剑柄一挫,又倒了下去,反复两次,终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清尘看见,他虽然站直了身体,可是那握剑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刺竹的体力已经不行了。昨夜一夜未睡,突袭回头关后也没有休整,太阳下跪了五个时辰。滴水未进,他不可能撑得住的。清尘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秦骏虽然态度温和,用心却很阴毒,他今天,一定是要刺竹死的。 “行了……”秦骏慢悠悠地喊停,然后说:“给清尘剑。” 清尘接过了剑,缓缓地走向刺竹。 他斜着肩膀,以剑撑地。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满是污垢。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可是那虎睛,还是那么有神,没有一丝怯弱。看着她,轻轻地笑了。 她垂手拎着剑,无力。 “杀了我……”他在说话,却没有声音,只有唇语,喉间早成沙漠。 她听懂了,却摇摇头。杀了你,也不会改变结果。她缓缓转身,对秦骏说:“你放了赵刺竹,我什么都答应你。” 秦骏站起身,徐徐走下座来,低沉道:“为什么?” “求求你放了他。”她看着他,眼睛里,水样的光,声音很低,是他不能拒绝的乞求。 他顿了顿,幽声道:“你爱他,是吗?清尘……” 你有自己的原则,不行就是不行,可以自己死,可以不顾念沐家军,可以射杀宣恕,却为何,舍不下一个赵刺竹? “是。”她重重地说这一个字。一瞬间,秦骏犹如万箭穿心。 半晌之后,他默然地点点头,苦笑一声:“他哪点比我强?” “就算他哪点都不如你,我也还是喜欢他。”清尘平静地说。 秦骏低下头,思虑片刻,柔声道:“你这么说,不是逼我杀他?”轻叹一声道:“你不想亲手杀他,是不是?” 清尘,哪怕你爱他,我也要残忍地,把你从他心头剔去。一个自私的女人,想活命,又不愿一生负疚,这样的伎俩,素来诡诈的清尘完全是做得出的,刺竹想不到,那就让我来提醒提醒他。不要怪我借刀杀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完全地属于我。 真狡猾啊,秦骏的聪明让清尘无语。要杀便是杀,偏要折腾这番手脚,即便不能抹杀她的爱,也要毁灭她在刺竹心目的形象。刺竹终究是个死,秦骏却一定要,先诛了心,再来杀人。 “那我就成全你!”秦骏扬声道。 话音未落,忽地清尘抬手,就是一剑,直指秦骏胸口! 眼前一道白光,秦骏侧身一仰,还是慢了半拍,躲闪不及,剑一下刺入了左肩颈,没入两寸,人也“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颈间一丝冰凉,剑已横过来,清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挟持了秦骏。 “刺他的腿!”只听清尘一声低喝,刺竹飞快地执剑,插入秦骏大腿。秦骏疼痛难忍,蜷曲着就要跪下,清尘一把揪住他衣领,拖过来,一边朝门口退去,一边晃着白白的剑刃,冲周遭吼道:“都给我让开!” 就这样揪扯着到了正大街,灯火尽处,城门在望,清尘说:“牵马!” 拥挤着的士兵们看着秦骏,默然不敢妄动。 “牵马来!”清尘再吼一声,狠劲逼刃,只见秦骏的脖子上,现出一条血痕。 “给他马!”远远地,一个声音在咆哮,那是飞马赶过来的秦阶,已经急红了眼。 刺竹上了马,清尘还狠狠地瞪着秦阶,命令:“打开城门!” 秦阶看着清尘手里的剑,只一瞬间迟疑,清尘剑刃一挑,又给秦骏开出了一条血口。秦阶又急又恨地喊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地开了,清尘回头看看,催促刺竹:“走!” 刺竹不语,只斜着伸出了手。我们一起走―― 清尘看他一眼,正要摇头,冷不丁听见耳旁风响,有人偷袭!反手抬剑一挡,却感觉如承千钧之力,剑刃嗡嗡作响,整个手臂都被震麻,随即虎口处出来一阵剧痛…… 糟了,虎口又裂开了! 清尘未及回身,顺势起招,抄起剑,拼尽腕上最后一点气力,将剑朝马屁股上一插! 马剧烈地甩着头,腾蹄乱舞,疯了般地嘶着,发狂地朝城门口跑去…… 清尘跌倒在地,后脑上刀风又起,她回头,只看见秦阶狰狞的脸,然而就在一瞬间,一个人,死命地扑了过来,罩在清尘身上,回头过去,绝望地喊道:“爹……” 清尘软软地伏在地上,朦胧中,是谁,抱起了她。眼前一片迷蒙,点点光亮,是仰面看到了满天的星星,还是,那些郡守府里连串的灯笼……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关着城门,就在合拢的那一瞬间,刺竹的白驹已然过隙。 猎猎风中,他不能回头。看一眼,便是痛。这是战争,而清尘,不够残忍。她射杀宣恕的勇气到哪里去了?她是个军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再赢回来?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给出答案?因为她怕,不说,便再无机会开口。可是她不知道,刺竹也害怕,他怕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他愿意,跟宣恕一样,死在她的剑下。 我怎么能丢下你? 我一定要打败秦骏!攻下丽水城!夺回清尘! 我是赵刺竹! “清尘……”是谁在耳边轻唤,凉凉的小勺喂进来温软的水……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秦骏。 “他走了,你答应了的,嫁给我。”秦骏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捋开了她额上的碎发:“如若不然,我爹会杀你。” “让他杀好了。”她不屑地转过脸去。 “赵刺竹,不会再爱你了。”秦骏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作为今后仍可开通关贸的条件,皇帝必须把沐广驰送来丽水。”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跟父亲分开。”他柔声道:“现在,你回不去了,只能留下。” 他淡淡地说:“这就是赵刺竹可以离开,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会再是从前了是吗?”清尘尖锐道:“今后你所有的付出,都必须有交换的,是吗?” “不。”他沉声道:“只此一件,除此以外,所有的一切,都跟从前一样。”我对你的爱,还跟从前一样,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不要任何交换。 她瞪着他,不满且凶。 “你什么时候应允了,我就什么时候告诉我爹,你是个女孩。”秦骏平静地说:“如果他知道你是个女孩,而又不肯嫁给我,以他的做派,你知道他会怎么处置你……” 她并非听不懂其中的潜台词,说辞再委婉,也不过是恐吓,遂冷声道:“我到现在才发现,到底都姓秦,一路货色。”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秦骏站起身,语气凛然:“要么嫁,要么生不如死。” 这有什么区别?清尘凛声道:“你连死的自由都不给我?” “你若死了,我便是,也死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他是无力的。由于沐、秦两家的隔阂,他失去了守护清尘长大的机会。清尘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对他顶礼膜拜、片刻不离的孩子,他想告诉她,不管外表怎么变,他还是那个他,可是他知道,她不会相信的,因为,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世事,就是这么残忍,他不想改变,却必须改变;他不想勉强清尘,却必须勉强。(未完待续) 第106章 发狠劲刺竹硬夺丽水(下) 拂晓时分,沐家军集合。 刺竹面朝队列,拿着水囊,仰起脖子,喝足了水,然后把水囊倒过来,看着那剩水流出,渗入沙中,顷刻不见。他把空空的水囊一甩,大声说:“生不能猥猥琐琐,死必要轰轰烈烈!我们沐家军是天下名师,断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今日,兄弟们,饱饮囊中之水,剩之抛却!待攻下丽水,泉池痛饮!” “不留后路,竭力而战!不得丽水,宁可战死!”刺竹大吼道:“马革裹尸,方显英雄本色!” “背水一战,誓夺丽水!”士兵们吼声震天。 刺竹翻身上马,“刷”地拔出打刀,振臂朝天,喊道:“冲啊——” 沐字军旗翻飞,黑鸦鸦的大军涌向丽水城—— 房门被推开,秦骏身着甲胄,走了进来。 清尘从凳子上,徐徐站起身,眼光,落在秦骏手中的剑上。 外头隐约的喊杀声渐近,秦军大势已去。 “快杀了他!我们走!”秦阶走进来,大声催促。 秦骏看了清尘一眼,缓缓地,提起了手中的剑。 清尘看着他。 剑尖在颤抖,终于,他慢慢地,垂下了手臂。 “我来!”秦阶说着,迫不及待地拔出了刀。 秦骏伸出手,按住了父亲的刀柄,他问:“我们还能走到哪里去?” 秦阶一怔,随即恶声道:“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先杀了沐清尘再说!” “等我死了,你再杀她吧。”秦骏幽声道,一转身,站到了清尘前面。满面沉郁地望着父亲。 秦阶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正要说话,忽听院里传来几声惨叫。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赵刺竹! 秦阶一急,抄刀,伸手欲抓清尘,秦骏缓缓地按住父亲的胳膊,低声道:“算了吧……”伸手一抛,剑“当”的一声脆响,掉在了地上。 秦阶哪里甘心,“啊!”一声大吼。挥刀砍出来,三下五除二便被蜂拥而来的士兵制住,摁在了地上。 秦骏抬头,默默地望了刺竹一眼,怅声道:“我还是,低看了你……” “王爷,秦骏颇有才华,也没有搀和秦阶那些天理不容的勾当,虽有谋反罪名,也是身在秦家。身不由己,说到底,他并非十恶不赦之人。这样的人才若收归我用,一定会大有作为的,王爷素有爱才之心,请看在他是一个人才的份上,向皇上求情吧。”刺竹恭声道。 “那任地行?!”易奇气呼呼地一摆手:“不杀他,杀他爹,你保他将来不谋反?” “是啊,”尉迟迥也插话道:“他再有才,也不能说他无过。若他初始肯降,便是能饶。可是凭空整出这么多事情来,他的聪明才智可没用到正途上。” “就是。从前淮王在,各为其主,还可以理解。后来抛弃了淮王,还谈何情有可原?占了乾州,让我们死战,占了回头关和丽水,又是让我们死战,他一根筋到底,压根就没有想过归降。”王朝雄一语定论:“此人便是枭雄,而非义士,留着多余,是个祸害!” “我看他不聪明,不知道识时务为俊杰……”另一将军也赶紧帮腔。 一时间,众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只有沐广驰和清尘坐在一边不言不语。 安王看着沐广驰,问道:“沐将军,你的意见呢?” “秦骏这孩子,从本性来说,并不坏……”沐广驰缓声道:“我同意赵将军的意见。” “清尘?”安王微笑着,转向清尘。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清尘低声道:“他并非不肯降,只是顾忌江州屠城一事,恐圣上和天下人,皆不能饶……” “你这话不算,”易奇急性子,马上叫起来:“你们是同门师兄弟……” “那是秦阶的罪过,他并没有参与,”刺竹补充道:“那时候,他一直在外,单独镇守叠泉关。此事不能算在他的头上。” 郑田左右看看,瓮声瓮气道:“我们都是将军,不能感情用事。什么事,一码是一码,爹是爹,儿子是儿子。” 易奇有些恼,冷眼瞥着郑田,揶揄道:“跳出来了?可惜罗放在苍灵渡摆弄水军,不然你们沐家军的,还不匀了一个鼻孔出气,自成一统?!到底是淮王帐下同僚,始终都讲些交情……” “放肆!”安王板起脸来,低声呵斥道:“已成同僚,就要同仇敌忾!本是议事,各抒已见,你出言如是,不妥不当,助长拉帮结派之风,拖出去,先打二十军棍!” 二话不说,拖出去领完军棍再回来,已然坐不得,站在厅上呲牙咧嘴。 安王瞥了易奇一眼,说:“秦骏的事情,我考虑一下。他们父子,先关押起来吧。” 刺竹站起来,低声道:“败将亦有尊格,请王爷不要为难他们。” “好,吩咐下去,将两人单独关押在内院之中,不得刁难,更不得刑讯,一日三餐,等同军士。”安王一摆手:“都下去休息吧。” 众将已经退去,安王坐下来,端起茶,喝一口,心事百转,轻轻一叹,一抬头,却看见清尘还站在堂上,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 安王不由得一笑,柔声道:“清尘啊……” “你会求情吗?”清尘直通通地问道。 “你希望我求情吗?”安王软软地,把皮球踢过来。 清尘不语,眼里闪过一丝不信任,像极了祉莲。 安王一怔,有些失神,随后,低声道:“若是为了刺竹,我不想求情;若是为了你,为了秦骏还算个人才,我愿意求情。” 清尘眨了一下眼睛。 “你不忍杀秦骏,可是你也应该知道,秦骏没有杀你。不是因为心有善念,而是因为他喜欢你,换了你是别人。不知道被他杀多少回了。”安王幽声道:“刺竹对你的心意……如果秦骏死了,对刺竹来说。是件好事。” 清尘看着安王,他的脸上隐隐的狡黠,不知怎地,就激怒了她,忽一声,尖利道:“爱就一定要不择手段……你对祉莲这样,对我,也要这样?!” “你可以替赵刺竹拿主意吗?他若是这样。只能让我鄙视!”清尘愤然道:“我不是江祉莲!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江祉莲!你休想操控我!” 安王脸色一僵,顿时无语。 清尘瞪了安王一眼,转身便走。 “清尘!”安王喊一声,清尘没有停步。 “清尘!”安王再喊一声,威严毕现,清尘默默地,停下了脚步。 安王沉声道:“我会求情的……但是圣上那里,只怕已有决定,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圣上虽然宽厚,但是谋逆不是小罪。我一人陈情,朝官们的言论和势力都不容小觑,毕竟秦骏先后几次错失投诚良机。你还是做好思想准备吧……” 话语在耳边飘过,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连安王都不能改变的事情,她如何能撼动?早就知道结果,她却忍不住还来努力,虽然安王说的都是实情,但他嘴里含糊的话语,还是掩盖不了那般奸诈的用心,令她厌恶。他就是这样逼迫祉莲的吧。温柔和善,却饱含着刺骨的凌厉。 夜色清凉。泉池边,静得只有水声。 清尘站在池边。望着月亮的倒影,在水里晃动,散开,好像碎了的白磁盘。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清尘。”刺竹的声音:“我也上了一道奏折给皇上,为秦骏求情。” “皇上不会允许他活。”清尘说:“这都八天了,皇上的旨意,说不定快到了。” “明天大军开拔……”刺竹低声道:“圣旨已经下了,要将秦阶父子带回京城,凌迟处死。” 清尘蓦地转过头来,看着刺竹。大军开拔的同时,也是押解秦阶父子。 皇上是宽厚的,但是这宽厚并不表示,他可以容忍驱逐他蜗居淮北十八年的叛军之将,何况才回圣京,皇上急于立威,处死罪恶滔天的秦阶,岂不是大快人心? 清尘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别做傻事,清尘。”刺竹一把拧住了她的胳膊。 她恨声道:“他可以死,也罪当死,为何要处以凌迟极刑?!” “清尘!”刺竹用力地拉着她的胳膊,疾声道:“你要相信,安王已经尽力了。” “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清尘决然道:“我告诉你,赵刺竹,当时秦骏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想借他的手杀你,好让自己活下来,又不致于被天下人诟病。” “我才不会相信他呢!”刺竹说:“我只相信你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走开!”清尘低吼一声。 刺竹不肯松手。 清尘猛地端起剑鞘,一把拍在刺竹臂上的绑带上,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竹一咧嘴,松开了手。 清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微微亮,丽水郡守府邸后院。 士兵打开了房门,挑进水来:“秦将军,统帅吩咐,请您沐浴。”随后,把干净衣服,发带,腰带一一摆放桌上。 大限到了吧。秦骏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近了水盆。 清尘手里拿着一个方盒子,走进了后院。她吩咐了一番,进入屋内。士兵把盥洗后的秦阶和秦骏带了出来,秦阶依旧捆着,安顿在一张椅子上,秦骏则自由地,站在院子里,面对着回廊里满满的哨兵,神色自若。 屋内,传来了清尘的声音:“所有卫兵,都退到院子外去,严加警戒。把门锁上,若非我亲自喊门,里不得出,外不得进。” 士兵尽数退去,门外,想起铁镣声,门锁上了。 院子里,异常安静。(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