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剑师传说》 第一章 倾城夫人 东海云颠,紫烟阁。 正堂之上高坐着一个人,锦衣华服,纤长白皙的葱指摩挲着面前铺开的花笺,一支腊梅卓然傲立于淡绿的信纸上,幽幽的逸着清香。 “你可知承影纯钧?”那人抬起头来,美目流转,顾盼生辉,是一名极为惊艳的女子。 堂下正襟危坐一名须发皆白的男子,虽看起来已过古稀,却眉目俊朗。听罢女子言语,他眉宇间略过一丝迟疑,掩饰着端起手旁的茶盏,“倾城夫人所说可是上古时的两把名剑?” “你知道我所说的是两个人。”被唤作倾城夫人的女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素手支颔,神情倦懒,宛如一副画卷。 “落花仙子和微雨公子?”男子避开女子的目光,不由应了一声。 “是极, “落花”、“微雨”,本是极清美的景色,但用到天人阁的此二人身上,却是平添了几分凄凉与落寞。”女子吟罢,轻叹了一声,提起桌上的紫毫笔,在花笺上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轻轻吹了吹,待得墨迹干透,将花笺折起,让身旁的侍女盖了火漆封印。 “风骨兄,这封梅笺信拿去给姬纯钧,他知晓该送给谁。”女子示意将花笺交给白衣男子,蛾眉一挑,似是又想起了些许往事。 男子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花笺,一缕幽香,让他心神一荡,险些将花笺落在地上,忙收摄心神,告罪了一声,缓缓退出。 待男子离去,女子又叹了一声,整个人似乎瞬间垮了下来,瘫坐在台前。阁外烟雨蒙蒙,依稀的群山笼罩在了一片飘渺之中,却也使得眼前之景也如梦幻般迷茫起来。她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的英武男子,她依然清晰记得他刚毅的眼神,笔直的腰杆,以及那把从不离身的黑罡刀。 “东溟王,你在远方还好么?”女子又叹一声,微微起身,伫立窗前,默默地盯凝视着庭院中的几株芭蕉,时至初秋,碧翠如娟的蕉叶已有些许泛黄,忽一阵秋风袭来,羸弱的叶子在雨中随风鼓荡,堪堪在雨中支持,一阵淅淅沥沥之声,极尽哀婉,如泣如诉,令人悲痛莫名。 大新朝少康帝天启三年。 清秋,又是清秋!落鸦迟暮。 新丰城位于大荒东北,北临玉照国,东临大海,地处通衢之地,物产富饶,乃大荒名城,有“天府之城”的美誉。新丰城故名丰都,是旧时玉照国国都,以富甲天下得名。 据《列国志*天下名城》记载,大新始建二年,始祖皇帝派上将军司徒澄光出征玉照,玉照国主坚守丰都,历时八余月不降,城内将士易子而食。于是司徒辰邦以西极巫术,炮制毒丸,用投石车投入城中,城破后,又恣意屠戮,致使偌大的丰都恍若鬼都,四处尸横遍野,氤氲密布。后来始祖皇帝不忍旧城荒废,命国师玄真子取东海之水洗城,重建新城,更名为新丰城,定为东都。 经大新始祖皇帝、武帝、少康帝三代的兴建,新丰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城中店肆林立,平日里客旅喧哗,来往船只应接不暇,隐隐有越大新都城望京城而居大荒之首的气势。 宽阔的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寂寂的夜透着丝丝寒意。云逸穿着一身早已洗的发白的粗麻长衫,顶着明月星辰,从街角走来,他在一座大院之前停下脚步,在月光下抬头望了望额匾之上的“国子监”三个大字,不由的低头整理皱巴巴的袖摆,摇头苦笑着,将书卷夹在臂间,缓缓趋步走上青石台阶。 此时,国子监的大堂里,早已灯火通明,一方高台之上,太常公魏风骨正在慷慨激昂的布道。大新历朝皆极重讲学,在望京都和新丰城分设国子监,时人称为“北监”和“东监”。监生多为大荒各地名士,历朝三公九卿多出于此,不少富贵人家多方打点,以图子嗣能够入学国子监,日后飞黄腾达,光耀门庭。国子监治学极严,每日有早中晚三课,此时正是晚课。 云逸屏着呼吸走进讲学大殿,身上的粗布长衫与殿中众学生的锦衣华服显得格格不入,时不时的引来旁人的恻目,云逸紧闭着唇角,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悄悄坐下。 太常公魏风骨曾与大新武帝在位时的国师玄真子并称“大新庭柱”,国师玄真子自裁于不周山后,魏风骨声名更隆,今虽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但一袭白衫,举手投足间,竟有说不出的潇洒飘逸,使人神往。 “人体内有乾坤二气,修道之人,便是以此二气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直至可驱使为世间万物,不拘于形,便是“天圆”;身在北海,可知苍梧之事,能感知过去未来现在,这便是“地方”。若有一日能达“天圆地方”之境界,便可羽化登仙。” 百余名学生坐于台下,凝神静听。太常公学究天人,精研上古流传下来的修仙问道之术,有移星换斗,逆天改命之能,若论学识之广博,数百年来,无有出其右者。 “先生,寻常人也能达到此境界?”角落里有人忽然问了一句,众人看时,却是一名衣衫寒酸,约有二十岁光景的学生。那学生身材消瘦,眉宇间却颇为清秀,混身散发着一股书卷气息,正是刚刚进来的云逸。 魏风骨闻言一怔,将手中的书卷放下,轻叹一声,摇头道,“说来惭愧,我一生阅尽天下书卷,也未能窥天地之万一。难!难!难!” 云逸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下来,似乎有一团火被无声的熄灭了,他也叹了口气,低头喃喃自语道,“先生学究天人,尚不能修得天道,如此说来,这修仙问道之术,也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虚无缥缈......” 此言一出,台下轰然一片,从未有人敢公然质疑太常公,纵是大新少康帝,也对魏风骨也礼遇有加,一时间 怒骂声,斥责声四起,众人群情激奋,大有将云逸生吞活剥之意。 魏风骨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解释道,“其实修仙问道之术,在乎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下修仙问道之人,或者急于求成,或者心猿意马,故而数百年来,能人异士辈出能成大道者却是寥寥无几。纵有天资过人,却似我这般被俗务缠身,难成天道,说来实在是可惜!”言罢摇头苦笑。 兵道大宗主玄真子精通剑修之术,当今天下已无人能及,可惜未能悟透葬剑宗守剑、舍剑至无剑的最高境界,便因兵谏少康帝一事触犯龙怒,最终在不周山饮罪兵解,落的身败名裂的下场,数百年的兵道四宗更是毁于一旦,实在是令人惋惜。魏风骨回忆起当年与玄真子讲经论道之光景,一时唏嘘不已。 “学生年少,冲撞了先生,先生勿怪。”云逸自知刚才急于询问求仙问道之法,一时失言,忙俯身施礼。魏风骨点点头,似是毫不在意,见云逸坐在角落昏暗处,招了招手,示意云逸靠前来。 云逸无奈,只得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走到堂前坐下,方才刚刚坐定,忽的堂外一阵怪风吹过,顿时门窗大开,堂上的数十盏青铜灯也摇曳了几下,"噗"的熄灭了。 明亮的大堂瞬时暗淡了下来,只剩朦胧的月光透过门窗洒进内堂,映的澄辉一片。 第二章 梅笺信 只听窗外有人忽的高声道,“老头子自己都没有悟明白的道理,也敢在这里讲经论道,真是误人子弟!” 众人看时,只见月光下一人摇头晃脑的缓缓步入大堂,监生们又见有人出言不逊,几人轰然站起,一个个摩拳擦掌,怒目圆睁,全然没有了读书人平日里的淡然。 等走的近了,云逸这才看清,那人手抚拂尘,背后背着一把满是符文的无鞘长剑,一身僧不僧,俗不俗的青衫,剃了个光头,仅留着几缕胡须,看年纪也不过三十余岁,说话间却偏偏老气横秋。 魏风骨何许人也,被人如此奚落,却也不动声色,向青衫人施礼道,“敢问先生高姓?” 青衫人尚未答话,又一个震雷般的人声从堂外院中响起,“他奶奶的,什么高兴不高兴,老子今个见了你就很不高兴,还以为太常公魏风骨是何等人物,谁知道竟然是这么个糟老头!” 话犹未落,“轰”的一声巨响,一名大汉旋风似的从窗外跃了进来,将半掩着的木窗撞了个粉碎,靠窗而坐的一名监生被他撞的飞起丈余,“砰”的一声,跌落到了墙角里。 月光下,那大汉长的一张满是虬髯的大脸,虎背熊腰,粗犷中透着隐隐戾气。 台下的众人皆知他把“高姓”二字的意思曲解了,这种无知的市井莽汉,平日里最受读书人鄙夷,可是当下,见了这半截子黑塔似的大汉,却也再无人敢出言喝止,连怒目也不敢了,只得默默低头不语。 青衫人嘴角撇过一丝不屑,向魏风骨打了个稽首,道,“魏先生,我等受人所托,星夜前来,有要事请先生往南疆一叙。” 这两人显非善类,魏风骨深知守卫在国子监的精卫军恐怕早被两人悄无声息的杀了,心中忐忑,脸上却神情不变,“两位可是为倾城夫人而来?” “正是!”青衫人扫了一眼台下的众学生,欲言又止。 云逸心中一紧,倾城夫人乃是先帝宠妃,因其生性酷爱梅花,故而先帝生前特下旨意,将望京城外的一处皇家园林赐予她遍植梅花,允她长居于此。帝王妃子竟能不入皇宫,此事在历朝都绝无仅有,这位倾城夫人可谓是开了先河,足见先帝对她的宠爱。 “老头儿,既然知道,那还不速速跟我们走!”一旁的虬髯汉扯开众人,吼声道。 魏风骨眉头一皱,这虬髯汉粗俗无理,此番用强,魏风骨顿生反感,一拂衣袖,冷冷道:“我若是不从呢!” “老东西,少废话,你一去便知,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吃苦头。"虬髯汉已是极不耐烦,作势便要上前,一旁的青衫人忙将掌中的拂尘一展,拦住虬髯汉,向着魏风骨似笑非笑道,“魏先生是明白人,我们只是想要倾城夫人写给东溟王的那封梅笺信,听说信上乃是勾结东溟王的朝臣名单。” “梅笺信?”魏风骨闻言神情变了变,似是有些吃惊,“什么名单,老朽不知。” “呸!倾城夫人与你私交甚厚,你岂能不知?还是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不要说让老子动手!”虬髯汉豹眼圆睁,一把握着了腰间弯刀。 “不知便是不知!”魏风骨说话间须发皆颤,显是动了真怒。 “奶奶的,那就让老子看看是你这把老骨头硬,还是老子手里的弯刀硬。”虬髯汉说话间,人影一闪,已近到魏风骨身前,随手一扬,蓬勃的刀气凌空向魏风骨袭去。 电光石火间,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魏风骨丝毫未动,紧挨着魏风骨的云逸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打着转的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到了厅中的一根柱子下,哇的一声吐出了几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下突变骤起,连一旁负手而立的青衫人也“咦”了一声。原来虬髯汉一刀劈下之际,云逸突然纵身便向魏风骨扑去,虬髯汉一刀正中将云逸击飞了出去。 这监生似是预先看出了虬髯汉的招式,虬髯汉未动之时,他便已经动了,且匆忙间竟以剑指弹开刀身,在半空中避开要害,又借着倒飞之力化解了虬髯汉发出的五行真气,免受更重的内伤,时间、角度拿捏极准,绝不是一般的高手,这人究竟是谁? “找死,"虬髯汉骂了一句,恨恨道,“要不是门主吩咐一定要留魏老头性命,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已是老子的刀下亡魂了。哈哈 !”虬髯汉收刀一阵狂笑。 “你.......”魏风骨抬手一指,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精光闪闪的眼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其实虬髯汉看似鲁莽,却极有分寸,他本只是想吓吓魏风骨,其实并未使尽全力,否则刚刚那轻描淡写的一刀,十个云逸也劈作两半。饶是如此,刀上的一股真气直贯云逸的全身经脉,连同五脏六腑也震得剧痛。 厅上的人都吓傻了,如此凌厉迅疾的刀法,对付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几个胆小的竟然哆哆嗦嗦的尿湿了裤子。 “魏先生,莫要挣扎,还是老实跟我们走,免得累及你的学生。”青衫人依然笑嘻嘻看着魏风骨,甚是洒然。 魏风骨重重的叹了声,大堂之上尽是些只懂得“之乎者也”的读书人,看来今日唯有跟他们走一趟了。想到此,魏风骨厉声道,“名单的事老朽确是不知,不过你们若肯放过堂上的人,我便跟你们走一趟。” “好!我答应你。”青衫人答应着,闪身到魏风骨身边,拂尘一扫,魏风骨直觉颈后一麻,一股灼热的真气直贯全身经脉,连哼也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青衫人探手提起魏风骨,另一只手拂尘一展,将云逸也点了睡穴凌空卷起,以他瘦弱的身子,竟然扛着两人,大步向堂外走去。 青衫人看似应允不伤及学生,其实却狡诈无比,魏风骨所言“你们”显然还包括虬髯汉,青衫人却只答“我答应你”全然不提虬髯汉,众目睽睽之下,劫走太常公,绝非小事,所以今夜势必要杀人灭口。魏风骨一身正气凛然,以己度人,全不曾想到这青衫人竟如此卑鄙。 虬髯汉目送青衫人步出大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的阴笑着,向着台下的众人走去。 庭院之中,秋风萧索,一抹微云不知何时掩住了残月。清冷的夜色中,从国子监中陡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嗷,继而狂笑声,惨呼声不绝于耳。然而片刻便又恢复了寂静,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第三章 噬魂夺魄 当云逸醒过来时,已是躺在了一辆疾驰的马车里。他挣扎着坐起,只见魏风骨躺在一旁,犹未醒来,那名青衫人也在车内闭目盘坐,脸上毫无表情。 “你醒了。”看似入定了般的青衫人猛然道,云逸一惊,不敢再动。 “你是什么人?”青衫人缓缓睁开眼。 “云逸。”云逸略一犹豫,答道。 “哪里人?” “城北人氏。” “哦?”青衫人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云氏在城郊乃是大姓,我记得有座暮云山庄,庄主云峥乃是一等一的剑客,你可认得?” 云逸脸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苦楚,低头道,“认得。” “你是他什么人?”青衫人心念一动,语气已有些缓和。 “我只是一名家仆。” “家仆?”青衫人微微一怔,缓缓道:“我听说暮云山庄两年前被人血洗,全庄上下鸡犬不留,你怎能幸免?” 云逸神情显然已有些惊慌,青衫人一双幽蓝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云逸,云逸突然有种精赤的感觉,似被人看透了一般,急忙欲将眼睛移开,哪知青衫人幽兰的眼睛竟似磁石一般,任云逸如何挣扎,却移不开分毫。 “在那之前我已离开暮云山庄......” “也罢,暮云山庄有一门心法,名唤胎息法,能够在身处险境时心生警兆,你可知道?”青衫人话锋一转,神情大震。 云逸这才明白,青衫人之所以连自己也擒来,原来是为了胎息法。刚才一时情急,露出料敌于先的本事,显然已被青衫人看出来历,云逸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实答道,“我确曾学过胎息法!” 青衫人眉头一皱,忽的换了一副诡异的腔调,声音已变得极为低沉,“你出手之间,显然精通剑法,可我刚才察看你体内却并无半点真元,这又是为何?” “我的确学过剑法。”云逸未及多想,竟然梦呓般脱口而出。 “你的身法绝非一般的剑术高手,你到底是谁?”青衫人忽的厉声喝道。眼中的蓝芒更重,幽幽的鬼火在云逸眼前跳跃,心神一阵混乱。 云逸忽然觉得千头万绪从心头起,在脑中来回萦绕,这恰恰是他极不愿想起的过往。云逸觉得全身的神识正在逐渐散去,恍如坠入深渊般,越来越漆黑,他无助在心中挣扎着,嘶吼着。“我是谁......我是谁......” “快说,你到底是谁?”青衫人周身真元流转,又是一声喝问。 “啊”云逸猛然间大喝一声,以往强行压制在体内的真元一瞬间炸开,散乱的神识竟从迷茫中陡然恢复过来,他涣散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身上早已被冷汗湿透。 青衫人也闷哼了一声,心中却是震惊无比,这人竟然能脱离自己噬魂夺魄的控制,此人绝不简单。 “淅沥沥...”青衫人正待再问,窗外一声长鸣,马车骤然停了下来,驾车的虬髯汉一声怒吼,跳下车去。随即一股凛冽的杀气竟透过车体袭了进来,让人不寒而栗。云逸也被这寒气所侵,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什么人会有如此强大的杀气!夜风中,车帘卷起,透过朦胧的月色,云逸看见见三丈外的的树枝上,站着一个人,轻柔的丝衣被夜风卷起,勾出一幅风姿绰约的完美曲线,她静静的站在那里,长长地袖子随风飘荡,宛若仙人。 分明是个女子!那股森寒的杀气正是由这个女子所发出! 青衫人闪身而出,与虬髯汉并立一处,全神戒备,能发出那么凛冽杀气的人放眼大荒绝不会超出十人,这女人是谁? 几朵桃花从空中飘落,在空中娇柔无力的打着转,缓缓落地。夜晚的风竟对它没有丝毫的影响。 清秋季节,万物凋零,何来桃花?青衫人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了一个人,虬髯客也似有所悟,两人对望了一眼,藏不住满脸的骇然。是她? ”可否行个方便?“青衫人突地开口说话,语气竟有几分恭顺。 “留下车里的人!”树上的女子声音婉转动听,偏是一脸的阴冷孤傲,让人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兄弟二人初来此地,还望高抬贵手!”青衫人又是一番拱手,神情更是恭顺。 “哼!鬼异门响当当的金、火两大堂主,竟然跑到中原来做起了挟持人口的勾当,今日车里的人,我势在必得,便是你们门主的夏侯武耀亲来,也要留下马车里的人!”那女子又是一声娇叱,声音更冷,隐隐然寒气逼人。 青衫人闻言脸色变了变,继而负手而立,洒然道,“落花仙子姬承影果然名不虚传,既然你早已我二人的来历,我也不需再遮遮掩掩,不错,我便是火堂堂主火道僧。”言罢,伸手一指声旁的虬髯汉,“这是金堂堂主金戈,仙子这般着急要人,难道是转性做了善人,想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 “这人竟是落花仙子?”扒着车窗暗自观瞧的云逸一脸的错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恍惚。落花仙子竟然是个如此倾城倾国的佳人,这样的女子已不必自己动手杀人,她的笑靥已经足够杀死任何人。 薄薄的雾罩在漫长的古道上,暗暗的天际压着沉沉的远山,四周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丝的生机。荒郊之外的三人,谁也没有动,数丈之内,却杀气弥漫,凝重的如同腊九寒冬。 第四章 落花仙子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落花仙子姬承影是大荒第一刺客门宗天人阁的二掌柜,如果说大掌柜微雨公子姬纯均精于暗杀,则姬承影擅于“明杀”。姬承影杀人,从不偷袭,据说她曾经白日里单枪匹马杀了西域玉墨国王,自皇城之外直杀进内城,万众中取人首级,恍入无人之境。 大荒之中,原有两大刺客门宗,天人阁与鬼异门,二者均兴起于大新朝建国之前,鬼异门取皈依之意,门主夏侯武耀原是当年靖国国主,鬼异门乃是靖国国主专为打探各地情报而设的斥候。 大新武德九年,武帝大兵压境之际,国主突然纳城投降,带族人门徒于南越之地隐居,并立下誓言终生不出南越之地。自此鬼异门便行事低调,不再公然与朝廷对抗,加之朝廷精卫军在大新境内大肆搜捕斥候,鬼异门只得全面退守南越,大新朝境内已少有耳闻,想不到今日却在这里遇见。 姬承影幽幽的叹息着,看也不看叫火道僧的青衫人,她小心翼翼的用指尖轻抚着衣袖上纹着的一朵娇艳桃花,淡淡道,“在国子监我就一直跟着你们,你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梅笺信,而是魏风骨精研的锁星秘法,是也不是?” 一语言罢,火道僧的神情大变,眼中杀机斗现,“二掌柜果然不愧是大荒第一刺客,跟了我们这么久都没被察觉,不错,我们确是为锁星秘法而来,可惜你虽然猜对了,却活不过今晚。” “锁星秘法乃是移星换斗、逆天改命的星象之术,难道夏侯武耀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想做皇帝?天命难违,人生苦短,又何必为了这俗世功名煞费苦心。”姬承影又叹一声,依然神情自如,像是在说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这正是她落花仙子姬承影才有的潇洒和从容。 “呸,莫要与这娘们多费口舌!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一旁的叫金戈的虬髯汉早已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手中的弯刀脱手而出。 同一时间,火道僧也突然动了,只见他拂尘一卷,背后的长剑离鞘而出。两人合作无间,一刀一剑分袭姬承影的头腹要害。 再看姬承影全无半点慌乱,长袖飞转,足尖在细若竹筷的树枝上一点,人已跃起丈余,此时火金二人身形再转,手中的拂尘和另一把弯刀紧随攻到,两股大力卷起了地上的尘土残叶,霎时间,烟尘漫布。 其实刚才的飞出的刀剑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正在此时。高手争斗,只在瞬息,姬承影此时正在旧力已尽,新力未接的关头,情形极是凶险。但见她长袖一卷旁边的老树残枝,竟然直直的横移了出去,硬是有惊无险的避开了火金二人的联手一击。 飞出的一刀一剑在空中打了个转又回到了金火二人手中,火道僧更不迟疑,拂尘再翻,以拂尘带动长剑,行云流水般向姬承影攻了出去。金戈的浑身肌肉骨骼也格格作响,刀随意转,亦如影随形般向姬承影掠去。 姬承影曼妙的身形随着长袖纷飞,宛若天上的仙女下凡,举手投足,一笑一颦,极尽妍态。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姬承影曼妙的舞姿。 一时间,群鸟穿林,蝶舞芬芳。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云逸不禁看得痴了,三人的身形已经快到了极致,鬼魅般在路旁的林中起落。 也不过片刻之间,人影骤分,火道僧前胸已中了姬承影一击,一股透骨的寒气破了他的护体真气,伤了脏腑。金戈也披头散发,满身伤痕,手里紧紧握着剩下的一把弯刀,不住的喘息,显然也受伤不轻。两人脸色铁青,模样极为狼狈。鬼异门的火金两大堂主,合击姬承影一人,尚撑不过十招。 姬承影却仍是一副悠然的样子,斜斜的靠在一棵大树旁,神态优雅,似乎刚才根本没有动过手一般,“两位堂主可否还要再试试?” 金火二人听出她出言讥讽,脸色更是难看,刚才一番争斗,两人的内息紊乱,急需调息,实不宜多言。 “小心!” 伏车窗边的云逸突然喊了一声。 姬承影闻言一惊,直觉利刃破空之声自背后传来,一把匕首竟无声无息从树干中刺了出来,姬承影身形一转,欲移身闪避,那知一双脚腕忽的一热,已被人拿住了脚踝的大穴,顿时双脚似有千斤之重。然而她却也应变极快,娇叱一声,身形暴涨,回袖向树干击去。 “轰”的一声巨响,几人粗的一根树干竟然被拦腰扫断,一个人影惨哼一声从树干中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旁边粗树,落在尘埃里,兀自吐血不止。地底下的人也从土中翻出,跌倒在一旁的道旁,脸色煞白,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两名偷袭者在姬承影的全力一击下,竟然双双重伤。 “鬼异门四大堂主也不过如此!”姬承影怒哼了一声,看清相袭之人正是鬼异门的木堂主与土堂主,这一声怒哼中气十足,一点也不似深受重伤之人。 其实内心却暗叫侥幸,若非车中人提前警觉,自己早已被利刃所伤,饶是如此,也受伤不轻,一把匕首从背后插入足有寸余,入肉虽不深,五脏六腑却似火灼一般,痛苦难当。 姬承影自知已被利刃上的五行真气所伤,忙点了几处大穴,强提真气,硬是将内伤压了下去,这种横江截流的做法,极是伤元气,姬承影却也别无选择,诡异门金木火土四大堂主俱在,若不强压伤势,恐怕自己今天休想生离此地。 金火二人的恐惧更深,这女子如此强横,刚才二人故意强攻姬承影落败,使其不察埋伏,本望能反败为胜。谁知才一交手,木土二人已然重伤,自己二人虽受伤较轻,但自付缠斗下去,绝不是姬承影的对手,若是待城中精卫军追来时,便恐怕要陪葬此地,到时悔之晚矣,想到此,已萌生退意。 “二掌柜好俊的功夫,我兄弟几人甘拜下风。”火道僧当机立断,勉强起身,暗自留心姬承影的反应,却见姬承影仍然冷冷的盯着自己,并不言语,浑身的真元鼓动,气息牵动之下,火道僧再也不敢妄动。 鬼异门此次倾巢出动,金木水火土五大堂主马不停蹄从南疆而来,正是奉门主夏侯武耀之命,将魏风骨带回南疆,此刻金木火土四人皆身受重伤,隐在林中的水门的堂主却迟迟不见动手,这才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火道僧等了片刻,仍不见埋伏在林中的另一位水堂主现身,心中恨恨的咬了咬牙,不敢久留,与伤势较轻的金戈扶起倒地的木土二人,掠入林中,眨眼间便消失了。 第五章 惊变骤起 夜已经深了。见鬼异门的人已远去,姬承影终于支撑不住,俏脸一白,身子一震虚脱,她运转真气,强提精神,冲马车走来。 “你没事吧?”云逸急忙跳下车来,扶住姬承影。姬承影无力的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里神光一闪。 她要杀我!云逸警兆突起,忙撒手向后跃出。 与此同时,姬承影的一只手无息的向云逸的天灵盖拍来,云逸“哎呀”一声,就地一滚,躲了开来,若非姬承影深受重伤,云逸纵然料敌于先,也绝不可能从姬承影的掌下逃生,姬承影一击不中,内伤骤然加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摇摇晃晃的几欲摔倒。 云逸有些不忍,忙站起来想将她扶住,谁知姬承影突然又飞起一脚,云逸一时又惊又怒,已重重的挨了一脚,“啊”的一声惨叫,远远地跌倒在道旁。 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在剧烈的收缩,姬承影虽身受重伤,这一脚却也非比寻常,云逸”哇“的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溅得道旁的残草在月光下暗红一片,随着凄风瑟瑟发抖。 “太常公尚在车里!”云逸想到这里,想挣扎起来,身上一阵剧痛,“扑通”一声闷响,散在了道旁草丛之上,眼前一切渐渐暗了下去,终于伏在道旁不动了。 姬承影幽幽的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横尸道旁的云逸,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无情,这个人刚刚才救过自己一命,现在却已死在了自己手里。姬承影其实绝非优柔寡断之人,今日劫走太常公的事如若走漏风声,朝廷必定震怒,到时恐怕天人阁又遭围剿。一念至此,当机上了马车,调转马头,载着一直昏迷未醒的魏风骨,向城外驶去。 夜更加深沉了,静谧的官道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雾,云逸依然一动不动的躺在道旁,几只生命力顽强的秋虫在他身上搜索者,怵然,秋虫的触须突然颤动起来,几只小虫吱吱的叫着,飞快的越到道旁的草地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不知过了多久。扑楞楞,一只乌鸦从枝头惊起,瞬间没入远处的林荫之中,窈窕的身影从枝头荡下,落地无声。 一袭绿衣的女子鬼魅般伏在了云逸的身边,乌黑的秀发墨绿的衣裙,与夜色浑然一体,月光下只见一张苍白的脸,没有任何的血色,白的惨淡,白的骇人! 她默默的看着依然躺在地上的云逸,突然探出修长的手,抚摸着云逸尚有余热的胸膛,她的指尖在颤抖,她的心头也在滴血,在云逸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活人的气息,他的确死了! “我知道你不肯再见我,当年你无意中毁了天人阁总堂,今日你死在二掌柜姬承影的手上,也算了了你的心结。”绿衣女子抚摸着云逸冰冷的胸膛,喃喃道,”你曾经说过,你欠我的一条命一定会还给我的,可惜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寂静的夜,仅听见林中几声秋虫的哀鸣,凄凉,惨烈。许久,绿衣女子叹了口气,抱起云逸的尸体,紧紧咬着嘴唇在林中穿梭,她的脸色更想苍白,唇上已有了血丝,翠绿的长裙被突兀的残枝恣意撕扯,她却浑然不觉,漆黑闪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那是泪花抑或是…… 新丰城内,国子监已乱成了一团,大批精卫军赶到时,整个讲学堂已经鸡犬不留,所有人全都支离破碎的散在大堂里,清秋的风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残叶,悲怆的哀嚎着,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 几名随行而来的的官员一个个都弓着腰在墙角里不住的呕吐。这样的杀人方式他们简直闻所未闻,这根本不是人所为! 此时,国子监另一侧的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软榻之上,东镇抚司的统制潘文正斜倚着,旁边还摆着一台小桌,上面鎏金的香炉燃着缕缕青烟,香气淡雅,掺和着浓浓的血腥味,竟有些诡异。 柔软的黑熊皮褥子让潘文觉得温暖舒适,一只纤纤素手正将一颗剥了皮的青葡萄送进他嘴里。 柔若无骨的嫩白手腕,晶莹剔透,仅是这只手就足以让人销魂,手的主人更是惊人,一颦一笑,眉目传情,没有丝毫娇柔做作,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美,美的艳丽,美的妩媚! 大新朝的精卫军乃是朝廷的正统军制,是皇帝的直属精锐,大部驻扎在望京城,并在新丰城、朔方城、明罗城附近各建有三座东、北、南三座镇抚司,各镇抚司由皇帝亲派大臣统领。潘文便是东镇抚司的统领。 “大人,属下已经查看过了,整个国子监讲学堂,没有一个活口,所有的监生全被杀死在讲学堂里,唯独少了太常公魏风骨和一名新来的监生。” 软塌下跪着一个人,扎衣束腰,虽削瘦却不失孔武。这人是东镇抚司的三大高手之一,因刀法极快,潘文给他取名为快刀。 快刀强压内心波澜,沉声又道,“属下已经着人封闭四门,挨家挨户搜查,并派了骁骑营的弟兄出城查探,若能救出魏先生,那名监生,未免节外生枝,可否......”快刀做了一个杀无赦的姿势。 “好。”自始至终,潘文都未曾睁过眼,似乎根本没有睁开的意思。 潘文抚过怀中美人柔若无骨的腰身,淡淡道:“今日斥候营来报,新丰城发现兵道余孽。几日来,有一名黑袍男子以兵道暗语询问城中铁匠,刺探消息,被人识破后,以遁术往城外西北方向去了。你认为太常公之事,是否也是兵道所为?” “大人,目前兵道余孽自顾尚且不暇,况且本次杀人手法及是诡异,想必不是兵道所为。”快刀不敢怠慢,如实答道。 “故老相传,兵道的葬剑宗,修炼的乃是摄人魂魄的邪术,你怎知兵道余孽不是以杀人汲取魂魄,来修炼葬剑之术?”潘文猛地睁开眼,抬手一指,厉声喝道,“你且说来听听?” 快刀恍然大悟,已明白了潘文的意思,此事无论无何也要有个人担罪,既然查不出来,兵道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连忙俯首,“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追查兵道余孽下落!” “好!七年了,朝廷一直在暗中监视兵道四宗的余孽,今日新丰城有所发现,真是天助我也!切不可再失去良机,此次我们定要将兵道余孽一网打尽!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你应该知道如何处置!” “是!”快刀微一顿首,退了出去。 “且慢,倾城夫人给乱臣东溟王的梅笺信可有线索?”潘文忽的又问了一句。 快刀已退到门口,闻言忙转身俯首答道,“属下已得确切情报,那封梅笺信其实一直在天人阁大掌柜微雨公子姬纯钧手上!” “微雨公子?”潘文眉头一挑,似是已有计策,“你差人叫长弓、横枪来见我!” 第六章 掘墓之人 夕阳西下,晚霞染的天边一片火红,如黛的远山,淡淡的炊烟让林边的这座边城小镇恍如幻境般飘渺起来,一条小溪静静的绕村而过,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祥和。 云逸也不知自己昏死了多久,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死一般的沉寂,没有虫鸣,风啸,唯一有的,便是自己的气息。 “我还活着?”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无尽的黑暗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挣扎着摸索,发现四周好像都是木制的墙壁,一股淡淡的甜香扑鼻而来,是上等的楠木!隐隐中似乎还有有泥土的气息。 这是,云逸的心沉了下去,他被人装在了棺材里!显然是刚埋下不久,还能嗅到泥土与青草的混合气息。不过在这样密闭的环境里,勿需多久,便会活活闷死。想到此,云逸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恐惧,以现在的情形,想破土而出,绝无可能。 “恐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云逸绝望的叹了一声,不经意间触碰到身上的衣物,入手极为丝滑,看来是绫罗绸缎一类的布料,云逸清晰地记着晕死前穿的是一身粗布袍。 “这是怎么回事?”思量着,他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当月光洒进这片小竹林时,云逸猛然间再次清醒了过来,惊人的发现自己的灵觉在成倍的增长,浑身的毛孔都在一张一合,胸口的窒息感也一扫而光,灵台一片清明。 忽然想起《景元传道集》记载,入道之人,多习武修身,以养元气,气盈周身,则水土不侵,或遁地而走,或没水而行,可达数日之久,此谓胎息。难道真是胎息法?云逸大惊失色,自从废了武功,弃武从文以来,对当年一直未能参透的胎息法早已置之脑后,今日身临绝境,却突然灵台清明,触感大增,难道真是因祸得福? “莫非我的功力又恢复了?”云逸心惊,忙凝神聚气,将真元自丹田而贯通全身,果然,体内的气息渐渐充盈起来,这真元竟能逐渐溢出体外,蜿蜒着随着大地向着四方伸展开来,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被埋在一片小树林里,旁边还有潺潺的小溪流。 浓浓的夜色下,四周死一样的沉寂。 “是这里吗?”骤然一声粗重的男声响起。 “老赵,你确定今天来棺材铺定制棺材的女娃把棺材埋在了这?”另一个又尖又细的男子道。 “错不了,我媳妇说,她在溪边洗衣服时,还亲眼看到那个女娃把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放在了棺材里。”旁边一个憨厚的声音应承道。 “哈哈哈哈,老赵,这次可多亏了你,别说是美玉了,光是那口上等的楠木棺材就值百两银子。等事成之后,我们兄弟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你儿子讨老婆的钱,包在兄弟们身上。”尖细声男子闻听此言,显然十分高兴,连连许诺。 “少废话!赶紧动手。等天亮了,就不好下手了!”粗重的声音有些不耐,斥责道。 “呸呸”“呸呸”几个人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抡起铁镐,铁锨,在云逸的坟前挖了起来。 “美玉?”云逸心念转动,在漆黑的棺材里摸索着,果然,自己腰带上用细绒绳系着一方玉佩。触手凉润细腻,润滑无比。云逸仔细的抚摸着,玉佩之上隐约刻着一个女子,婀娜多姿,形态极为传神,与那个翠绿色的身影有着惊人的相似。云逸大吃一惊,原来是她! 三人显然都是老手,不一会,已经挖开了封土,露出了里面的褐色的棺椁。 老赵头扔了家伙,合掌念念有词道,“观世音菩萨在上!老弟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已经死了,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取带走几样东西,绝不会让你曝尸荒野的,莫怪,莫怪啊。” “啊!你们做什么?”一声惊恐的叫声,正是老赵的声音,随之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尖细声男子阴阴的笑着,“老赵啊,你也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哥俩也是迫不得已,最近官府查的紧,万一走漏了风声,我们哥俩可吃不消。”说着话,一铁镐又向老赵天灵筑去。 老赵耷拉着刚刚被打折的手臂,忙就地一滚,躲开天灵一击。“你们......你们.......求两位发发善心,放过我吧,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绝不会出卖两位大哥的,求求两位放过我吧!”扑通一声,老赵忙跪在了地上,不住的作揖,叩头。 “放屁,放了你?那我们哥俩岂不是得天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粗声男子狠狠的唾了一口。 “求两位大哥大发慈悲,我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他们会饿死的,我什么东西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求饶我一命。”老赵泣不成声,连连摆手,苦苦哀求。 “你认命吧,你放心,我兄弟二人盗亦有道,一定不会让你曝尸荒野......”尖声男子又是一声咯咯的奸笑,听的人两耳发麻。 “卑鄙!”云逸躺在棺材里,双拳紧握,指甲深深的扎进了肉里,已经渗出了血。 “老赵头,对不住啦。”粗声男子啐了一口,撩起铁锨,看准了又朝老赵拍去。 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声怒吼,一个人影从墓坑里破棺而出,冲天而起,将墓道旁的三人震了开来,重重的跌倒在树林之中。 “你是人是鬼?”细声男子率先爬了起来,惊恐的看着从棺材里跳起的锦衣男子。诈尸?这个念头才一闪而过,云逸闻声夺人,以鬼魅般的身形掠到了他眼前,细声男子这才看清,来人披头散发,两双怒睁的豹眼似火烧般通红。 正是云逸,他一掌击中尖声男子,震碎了他的肋骨,紧接着又是一拳正中男子咽喉,那男子猝不及防,登时毙命。 道旁残枝上的乌鸦似乎也感受到了骇人戾气,惊叫着,盘旋着,纷纷四散而逃。 一旁老赵与粗声男子早已已瘫坐在了地上,大气也不敢出,诈尸杀人,他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 其实云逸不比他好受,浓重的血腥气让他觉得一阵阵的恶心,胃里有东西在不住的翻江倒海。他扶起一颗矮树,终于,“哇”的一声,不停的呕吐。苦涩的胆汁早已吐尽,吐出来的皆是猩红的血丝。 “我今天又杀人了!我本不该再杀人了!”云逸狠狠地抹着嘴角的血痕,痛苦的闭上了眼。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无上太乙度厄天尊!”老赵战战兢兢的看着如魔鬼般双目血红的男子,喃喃的念着。 “唉,唉?”老赵用未折断的手触了触身旁的粗声男子,却毫无反应。老赵下意识的用余光看了一眼,只见粗声男子面色湛蓝,口眼大张,拳头紧握,蜷缩在枯草丛中,早已死去多时,竟然是被吓死了! “少侠?”老赵头终于壮了壮胆,轻唤了一声。 云逸却没有听见,此刻他头痛欲裂,似乎有一股真元由胸口直冲天灵盖,自从三年前他废了武功以来,尚是首次有如此澎湃的真元在体内运行,恍如一条无头恶蟒,在狭小的甬道里横冲直撞。 “我又杀人了,我又杀人了!”云逸痛苦的向天长啸着,声音凄惨,哀鸣。慢慢的,云逸体内散乱的真元渐渐平复下来,他的手脚却开始慢慢冰凉,空洞的眼神让人发怵,大脑一片空白,全身混如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死一样的气息在月光下越发惊悚,僵硬的四肢再也不能支持他沉重的躯壳。 “扑通”一声闷响,云逸散在了草丛之中,刚刚还蓬勃的力量转眼消失。他忽然感到浑身的肌肉开始痉挛,整个身形不住的颤抖,散漫的意识也逐渐逝去…… 第七章 绯衣女子 等了许久,老张头这才哆哆嗦嗦的爬起身来,拖着瘫软的身子挨到云逸身旁,戳了戳,惊觉云逸浑身冰凉,似是已然死去。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断了的手臂剧痛无比,忙扯下一块衣衫寻些树枝包扎牢靠了。 怵然一群乌鸦忽的从林中穿过,如同黑色的旋风般,震得残枝沙沙作响,“呀呀“的叫着,在林中盘旋、低回、吟唱,同月光下秋的萧索交织在一起,竟含有几分凄切,几分悲壮! 老张头打了个哆嗦,向四周望了望,静悄悄的林中,空无一人。他又看了眼横死的李大李二两兄弟,寻思着这二人作恶多端,今日又想杀我灭口,落得此下场,也算罪有应得。但终究同村一场,不能看着兄弟二人弃尸荒野,于是拖着一只断手把两人的残肢匆匆掩埋在适才挖开的坟穴里。 一切妥当,正要离开,忽的忆起救了自己的云逸,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喃喃道,“你是诈尸也好,恶鬼附身也罢,你救了我,我会记着你一辈子的好处。”缓了缓又道“可这玉佩能给我儿子讨回一个好老婆,勿怪勿怪。”说着话探手向云逸腰下的那枚玉佩摸去。 不曾想手指刚刚触碰到温润的玉身,惊觉云逸好像动了一下...... “啊!”老张头吓的一跌,踉踉跄跄的后退数步,忙在心中默诵南无阿弥陀佛,壮着胆向云逸看去,只见他依然一动不动,仅是胸口似有些微起伏。终于确定云逸确是昏死过去了,这才重重的叹了叹,念叨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我,我再救你,我们也算是扯平了。”想罢一咬牙,用尚未受伤的手将云逸扛在肩头,向林外走去。 月影轻摇,不远处的树后,却隐匿着一角绯色身影,在林中若隐若现...... 小镇安详静谧,仅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云逸从黑暗中坐起身来,潮湿的干草味扑面而来,他摸了摸,身下是一堆蓬草,铺的极厚,松软舒适。 “老头子,你疯了么,半文钱没有拿回来,还带了这么个活死人!等儿子回来,你拿什么给他讨老婆!”尚未坐起身来,忽的从屋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中气十足,撕碎了夜的寂静,震得人耳鼓发疼。 “可是他救过我的命......”另一人怯怯道。 “住口!他救了你的命,你就带他回来?他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若是等他醒了,还不把你给撕碎了。快,趁他还没醒把他扔出去。"女人声又起。 “这,他身上有旧伤,而且伤的很重.......” “少废话,老娘让你去,还敢还口......” 这是哪里?云逸听了半晌,强忍心口剧痛,坐起身来,循声跌跌撞撞的步出屋外。眼前一方小院,虽不十分破败,却凌乱的散堆着些麦垛杂草。南边有一里屋,烛光摇曳,一人叉腰而立,另一人似是垂头。 云逸正要挨过去,只见那垂首的人影,移到门口,“吱”一声推门而出。 那人步履沉重,云逸借月光细瞧,正是黄昏所见的老赵头,他此时似是心事重重,脸色发青,眉头紧锁着,一个诺大的愁字便写在脸上。 年轻的时候老赵头是个猎户,时常出没深山老林,故而胆大心细,不畏豺狼,不畏妖魅,如今年纪大了,却唯独怕一样东西——老虎,而且要命的还是一只不讲理的母老虎。正思索着如何向云逸说,一抬头,却见云逸立在屋外,脸上一阵窘迫,掩饰道,“公子怎么起来了,我这.......哎.......” 云逸心知老赵头的为难之处,不等老赵头开口,忙道,“老丈,多谢救我回来,多有惊扰,这番给你赔个不是,我这便去了。” “公子......”老赵头心中一阵犹豫,从怀中摸出云逸的那枚美人佩,惭愧道,“本来想将这枚玉佩偷偷取走,可公子救我一命,我岂可如此........所以......” 云逸眼见玉佩,心中一痛,想起自己受落花仙子一掌,恐怕命不久矣,叹道,“这玉佩本是故人的物事,本不该转送他人,可如今我五脏俱损,命不久矣,留此物与我陪葬也无用,便送与你吧.......” “这........”老赵头面露难色。 话犹未落,猛然间里屋门大开,一阵风的冲出一个彪型大汉,与老赵头佝偻的瘦弱身子相去甚远,却原来是个黑胖女子,想来便是说话之人,那女子见到那枚温润的美玉,两眼星光四射,一把抢过,抓在手心瞧了又瞧,眉开眼笑道,“哎呦呦,即是如此,那我们便不客气了。公子身上有伤,不妨多住几日,不碍事的。” 说着话,狠狠瞪了老赵头一眼,却并不让路。 云逸苦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浑身血污,推辞道,“不必了,我另寻他处去。”也不多说,扭头便走。哪知刚走几步,只觉浑身气血翻滚,伤势发作,终于不支,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啊,”老赵头大吃一惊,忙上前探视。 旁边的胖女人却一皱眉,掩鼻指手画脚叫道,“哎呀,你可不能死在这里啊,怎地说死便死,快,老头子,把他弄出去。” “他还没死......”老赵头声音略大了些,似是有些怒气。 “迟早是要死的,现在不死,明天也会死......快,把他抬出去,找个地方随便扔了,我们看看这玉佩能值多少银子。”那女子两眼紧紧握着手中的美玉,生怕人抢了去一般,爱不释手道,“这次可是赚大了......”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的把他活埋了吧。”老赵头探手在云逸鼻下试了试,虽然气息微弱,却绝未死去。 “一边去!老娘自己来,”那女子闻言暴怒,收起玉佩,一脚踢中老赵头后腰,将他踢倒在地,俯身便向云逸衣口抓去。 就在此时,眼前银光乍现,“噗”的一声闷响,黑胖女人胖大的身子轰然倒地,挺了挺再也不动了。 “啊“老赵头大惊失色,“孩他娘,你怎么了.......”一语未歇,只觉后颈一凉,眼前一黑,再也哼不出半句,佝偻的身子晃了两晃,倒地晕死过去了。 四周又静了下来,一个绯衣身影从门外闪入,轻飘飘落于地,冷眼瞧着云逸,她柔柔的摘下面上的薄纱,露出一张惊艳的脸,生的妩媚动人,分明是个绝美的女子,那女子苦笑一声,掩不住娇容上的淡淡哀伤,黯然道,“你虽然是我的仇人,但我也不忍心让你这么受辱而死,我点了他们的穴道,你死之前,没有人会再来打扰你。” 说着话,纤指微动,被胖女人收起的那枚美人佩竟已到了她手中,她又默默的俯身将云逸轻轻提起,依旧放到柴房的稻草丛中,并将玉佩放入云逸怀中藏好,柔声道,“她的东西,你还是留着吧......我现在的名字叫烟铭,如烟往事,为何总让人刻骨铭心......”那女子幽怨的叹了口气,盈盈转身去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鬼魅般女子的歌声在镇口响起,随着阵阵秋风送来,似有徐徐淡淡酒香,随着她飘扬的裙衫,将仍在睡梦中的镇子仿佛也吹得醉了...... 第八章 是人是妖 天色大亮的时候,秋已经很深了。自新丰城往西北,出殇阳关,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鹰翔千里,衰草连天,举目皆是颓败的景象。这里曾有一条通往边城的官道,年久失修,已经斑驳陆离,秋风拂过,隐藏在杂草丛中的青石才依稀可辩。 几十匹快马迎风疾驰,道旁的碎石似乎也随着这呼啸而来的风声不断震颤,惊起一片栖息的秋虫。马上的人虽风尘满面,眉目间却是神采奕奕,身着寻常锦服,腰间却都挂着一把做工精美的剑,形制与寻常的剑大不相同,露出玉制的剑柄。 只见其中一人指着远处的一座村庄,对旁边的黑脸汉子说道:“师傅,我们从新丰城到此,已经赶了一宿的路了,兄弟们早已疲惫不堪,前面有座村子,可否休息片刻,给马儿也喂些草料。” 那黑脸汉子抬眼望去,远山巍峨的衬托下,显出一片村庄,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静谧。“好,我们且在此休息一程,午后继续赶路。” 这座小村南邻巍峨的昆仑山脉,虽是山野之地,却也是去往朔方城的必经之地,想必白日里应是南来北往,熙熙攘攘,此时虽天色大亮,整个街巷却空无一人,一阵秋风扫过,卷起了地上的枯叶,随风舞动,随着这秋风,似乎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酒香。 就在此时,走在前面一名马上的汉子,身子晃了一晃,突然从马上栽了下了,眨眼之间马上的数人纷纷倒地,似是喝醉了酒一般。 黑脸汉子脸色大变,忙大喝一声,“风里醉!掩住口鼻!”剩下的几人也是应变神速,纷纷掩住口鼻,跃下马来。风里醉,乃是大荒一等一的奇毒,此毒随风而散,中毒后,恍如醉酒一般,浑身潮红,顷刻间便可不省人事,若无解药,寻常人纵是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转醒。 “大家小心”,,黑脸汉子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货车,屏住气息,“苍”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剑,剑长四尺,绽放着青幽幽的绿光。 周围的几名汉子也纷纷抽出长剑,戒备的望着四周。 “谁在放毒?”黑脸汉子一声怒吼,震得几栋草屋沙沙作响,正是玄门正宗的内功“震惊百里”。 寂寂的村子空无一人,除了战马的嘶鸣,一切都是死一样的寂静,“搜!”黑脸汉子一挥手,十几条大汉向四周迅速散开...... “师傅,我们搜过了,村子里共有一百四十七人,浑身潮红,全都中了毒,昏死过去了。” 黑脸汉子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初时以为有人故意下毒,拦路打劫,可眼下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待再问,忽听到有人喊道,“师傅,这里有个人没有中毒。” 众人循声赶到时,只见一个破旧院落的稻草上躺着一个人,披头散发,浑身血污,虽看不清面目,身上的衣着却似是极为华贵,与破旧落败的茅屋显得格格不入,那人胸口在微微起伏,正是昨夜昏迷不醒的云逸。 黑脸汉子抬手一探,“快,扶他起来,此人尚有气息!”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云逸扶起,只见黑衣男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但觉异香扑鼻,沁人心脾。男子小心翼翼的磕出一枚小小的透明药丸,递到云逸面前,挤破膜衣,将药水缓缓送入云逸口中。 “此人受了极重的内伤,却恰恰因气息羸弱,吸入的风里醉极少,否则重伤之体若中了这风里醉,就是广成子上仙在此,恐怕也救他不得,如今服了龙洛胆,必暂无性命之忧。 沐生,他不是劫匪,把剑收起来。”黑脸汉子一转头,瞟了一眼身旁娃娃脸的锦衣男子,那男子正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剑,双目圆睁,显得十分戒备。 “师傅,屋子外面还躺着两个人,刚才我们查看过了,不像是中毒。”一名弟子走进屋子,犹豫了一下,向着黑脸汉子续道,“像是被绣花针一类的东西封住了穴道。” “哦?”黑脸汉子脸色一变,“走,去看看。”说这话起身向屋外走去。 庭院中静静的躺着两个昏迷的人,正是昨夜被昏迷的老赵头跟他的胖媳妇。黑脸汉子仔细查看了两人的伤口,不由得摇了摇头。这穴道竟然是被御针术所封,手法极为奇特,难道是沧澜山幻仙阙的人?幻仙阙乃是大荒三大名门正派之一,又怎会干些下毒的勾当?黑脸汉子心中千百个念头回转,脸上却神情不变。 沐生蹲在旁边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低声对黑脸汉子道,“师傅,这风里醉的毒已经忙慢慢随风散了,我们就在这舒舒服服的睡一觉,晚上继续押镖赶路好不好。” 其实这些人均是大信镖局的镖师,为首的黑脸汉子正是大信镖局的总镖头耿忠。大信镖局乃是大荒第一大镖局,以信义着称,押镖与其他镖局不同,常押暗镖,夜里赶路,白天休息,自大新始建元年至今,押镖无数,却也从未失手,因而甚得王公贵族喜爱,甚至朝廷的赈灾银两有时也遣他们暗中保护,故而大信镖局声明极隆,黑白两道都让他三分。 此趟押镖自新丰城前往北疆边境,不过是些商贾的购货款项,银两也并不甚多,众人分散了负在马上,却也一路平安,并无什么变故。 “臭小子,你又想偷懒去睡觉?你守在这里,寸步不得离开!”总镖头耿忠思绪被沐生打断,颇有些恼怒。 沐生嘟囔着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其实他今年才十三岁,只是身材比普通孩童略显高大,一副稚气未脱的娃娃脸,喜怒哀乐全写在上面。 “师傅!”沐生撒娇的拉住耿忠的袖袍一阵哀求,还时不时的向旁边的几个人挤眉弄眼。 耿忠见沐生又耍泼撒娇,脸色一沉,甩开袍袖,“为师叮嘱过你们多少次,出门在外,你要称我为公子!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却不可无!你们一个个,还是师傅长,师傅短的,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大信镖局的么。” “师傅本来就不像公子,哪有公子向师傅这般又粗又黑的,倒是这个脏兮兮的血人儿洗漱干净了更像是公子哥!”沐生好像一点也不怕似得,旁边的几个人都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耿忠被抢白了几句,黑黑的方脸一阵青一阵紫,却也无可奈何,在自己的所有弟子中,就数沐生最为乖巧,练功却常常偷懒,时常一个人溜出去玩耍。平日里,又偏偏爱捉弄人,师兄弟们知道师傅疼他,都让他三分,有时被他戏弄得紧了,也只得骂他几声“小泥猴”解气。 “师傅,这个人脏兮兮的,蒙头垢面,又浑身血污,是个嗜血魔头也说不定。不如让师兄们看着他吧!”沐生见云逸甚是肮脏,自是不愿意守着他,又见师父没有真的动怒,连连哀求。 “胡说,此人浑身一副书卷气息,分明是个读书之人!”耿忠一甩袖袍,不再理会沐生,跟着几位门人出去查看中毒的弟子去了。 沐生只得恨恨的咬牙靠在茅屋的角落里,暗暗的诅咒着躺在床上的云逸。赶了一夜的路,他实在是太累了,不多时,他便靠着软软的草垫,甜甜的进入了睡梦中...... 清秋的午后,艳阳熏熏。 “阿倩,你快走,你快走!莫要管我!”怵然,几声疾呼刺破寂静,沐生一个翻身跃起,腰间的长剑已然紧紧握在手上,警觉的四顾起来。 “阿倩,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原来是云逸在梦呓。 沐生好梦被打扰,勃然大怒,“烂人,你找死!”,腾身到云逸床前,抬手便是一掌。 “沐生!你做什么?”恰逢耿忠众人闻声而来,正看见沐生,忙厉声断喝,直吓的沐生一哆嗦,急忙收回掌力,“哐啷”一声,手中的长剑也落到了地上。 随后跟进来的几个人忙七手八脚的扶起云逸,“小兄弟?小兄弟?醒醒?” 云逸缓缓转醒过来,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看周围的人,以细若游丝的声音问道“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里?”,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林中破棺而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却如何也记不起来。 “小兄弟,莫要惊慌,我们不是歹人,你重伤在身,莫要多说。”耿忠说着话,以手掌按住云逸背后大穴,欲将真气慢慢度入云逸体内。那知真气刚一入云逸体内,一股反噬之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劲力极为霸道威猛,震得耿忠虎躯一怔,连忙撤回掌力。 “奇哉!怪哉!”耿忠一脸的诧异,暗自揣摩,看这人的神情如此虚弱,该是真气虚耗过度的结果,可为何体内内劲却如此霸道威猛,全然不像虚脱之人。 “师傅怎么了?”沐生察觉师傅有异,连连问道。 “你且退下!”耿忠脸色骤变,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和善。 沐生知趣的闭上了嘴巴,吐了吐舌头,闪在一旁,他知道师傅是真的生气了,这还是师傅第一遭如此震怒。 耿忠细细察看了一遍云逸身上的的伤势,紧紧地锁起眉头,此人不但来历不明,且显然身怀绝技,能受如此重创而不死者,已是奇迹,又如何体内真气澎湃?他到底是人是妖?难道幻仙阙的人在此下毒只为杀了这半人半妖的怪物? 一念至此,耿忠猛地醒悟过来。 “快,来人,取我的药匣子来!” 第九章 血狐之心 寂寞清秋,艳阳当空。 总镖头耿忠自茅屋中步出时,脸色发青,他的手却紧紧握着腰间冰冷的剑柄。一阵刺骨的寒冷,那是一种自内心深处所发出的恐惧,让他的手足如同冻僵般麻木。虽为镖局之主,他时时仗剑江湖,斩妖除魔。穷其一生,但却从未遇到过如此骇人之事! 茅屋外围着的徒弟们正焦急的等待着,见到师傅如此神情,皆大吃一惊,“师傅,到底如何?” “他是妖吗?”沐风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耿忠嘴唇微微发抖,铁青的脸,肌肤已经僵硬。“我也不知!”耿忠摇了摇头,“他有人的身子,可是......却有一颗妖的心!” “什么?”众人皆失声。 “妖的心?那他还是人吗?”众人的声音已经发抖,他们大多数人还是首次听到大荒之中真有妖孽存在。 “千真万确,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一颗血狐的心!”耿忠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记得《异方志。卷五》有载:东溟之滨,有赤狐毛色如血,性嗜杀,以人血为食,故曰血狐。有灵性,常幻为人形。此人的胸前有一条三寸长的淡淡伤痕,显然许久之前换心所留下的。这世间竟然真有人懂得换心之术? 闻听此言,众人一时愕然。 “师傅,既然他已不是人,我们索性杀了他,免得他危害人间!”一个汉子腾身而出,一脸正气。 “且慢,此事事关青丘血狐一族,非同小可,且先带他回朔方城分号再做理论。”黑脸汉子一脸慎重,接着将腰间的佩剑解下,递给身旁的一名汉子。 “石俊,你速速前往万雪山,请无上真人于入冬前后务必来朔方城大信镖局分号,带上我的驱妖剑,就说为师有要事相商。”叫石俊的汉子应了一声,接过驱妖剑,翻身上马,出村往北面的万雪山去了。 三年前不周山一战,无上真人一脉便是朝廷所联合的一百零八修仙宗流中的一员。无上真人因助朝廷剿灭兵道四宗有功,被赐万雪山一界,以广大门庭。数年来,无上真人以卫道除魔为己任,死在他手上的妖族不计其数,妖界之人,闻无上真人的大名,恨不得肋生双翅,唯恐避之不及。 "其余人等,收拾行囊,我们去边城!" ...... 边城朔方乃是大新朝通往西北极苦寒之地的一座贸易城池,依沧澜河而建,人口虽不多,却异常繁华。此地乃北疆第一贸易重镇,丝绸,茶叶,葡萄酒,兽皮等物资皆在此易市,南来北往,熙熙攘攘。各色人等衣红着绿,使得这座石城充满了异国风情。朔方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虽未入冬,但西北边城气候本就寒冷,秋末飘雪,却也不足为奇。漫漫的雪花依旧犹如舞动的精灵漫天飘洒,时而落在脸上,淡若飞鸿,凉如微冰。一夜之间,大雪把整个朔方城都罩在了银皑之中,这也许就是《天下名城》中所记载的雪之城的胜景。 夜已深,人不寐。 大信镖局分号中,大雪飘了一地,风卷残雪,一副凄凉之景。简简单单的三件瓦房,几棵枯树,一切都一如既往的静谧。 云逸独坐在木桌前,烛台上燃着一只短烛,跳跃的烛光辉映着墙边一排排的书架,各种书籍层层叠叠,摆放的整整齐齐。除此之外,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数墙角散开的一个大包袱,露出里面沉香木制成的木片,大多是镂空的,雕着各式各样的人物,或起或伏,或屈或伸,雕工细腻,惟妙惟肖,一看就知出自名家之手。 自从到了这镖局分号,耿忠便留下沐生,匆匆前往西北送镖,耿忠深知云逸身受重伤,纵有变故,分号的十几名好手也能制的住他,故而也并未将云逸关押,只是临走时叮嘱沐生定要寸步不离的看着云逸。不料云逸身怀异禀,不过数日的调养,伤势已好了大半。突然有一天不辞而别,数日后归来时,便带回来了一把剑,一个包裹,像是行李之类的东西。沐生虽是心觉奇怪,却也不便再问。 此刻云逸探手从衣带中抽出一把三尺长的剑在手中摩挲,薄薄的剑身曲线优美平滑,青淬凌厉的锋芒在烛光下散发着幽幽的青芒。云逸用指尖轻弹了一下,“铮”的一声龙吟,剑身竟像蛇般抖动着,忽然蛇身竟不可思意的在云逸手中扭转,宛如灵蛇吐芯,煞是惊人。 “喂,这把剑你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究竟在看什么啊?”沐生自从知道云逸似人非人,似妖非妖,心中惧怕,平日里也不敢跟他多有来往,只是寸步不离的看着云逸,防他有变,此刻看云逸对着一把脸长吁短叹的,终究还是好奇,这才托着下巴睁着大眼睛不解的问着。 云逸轻轻抚摸着剑脊的纹路,篆书的“功名”二字在指尖显得突兀,这正是他封剑时刻下的。 三年前父亲去世逝时反复叹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就是这句话,让他封剑弃武,遍读诸子百家,四书五经。懦弱的父亲是被庄丁活活打死的,因为父亲偷偷将暮云剑法雕在了木片之上。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云逸疯狂的在暮云山庄里屠戮,那年他才十六岁!从落暮到拂晓,从庄主到家丁,连一条狗也没有留下。当他筋疲力尽的倒在地上时,早已遍体鳞伤,那次他几乎已经觉得自己死了,但却偏偏活了下来,是一个绿衣女子救了他。也是从那时起,他葬剑于霸水河畔,自废真元,此生绝不再杀人! ”喂,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沐生见云逸默不作声,甚是无趣,打了个哈欠,喃喃道,“真无聊,我要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赶早去菜市口看人砍头呢,师傅以前都不准我去的,这次师傅不在,嘿嘿。”沐生搓着手,一副兴奋的神情。 ”明天?这么快?“云逸是微微一怔,把剑放下,抬头问道,”是一月前被拿住的鬼异门女堂主吗?“ 沐生有些不耐烦了,连连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除了她还会有谁?我要去睡了.....“忽眼珠子一转,”喂,书呆子,明个要不要一起去,可热闹了......“ “好!”沐生尚未说完,云逸整个身子剧烈的颤抖了片刻,忽然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寒光一闪,云逸已将剑收回了衣带中,猛地站起身来,从墙角拎起大包袱,迈步向外走去。 沐生愣了愣神,他不明白云逸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心中狐疑,便也跟了出去。 今天并非月圆之夜,可是镖局的庭院却格外的明亮,并非是烛火之光,而是烈火发着的刺眼白芒,云逸将沉香木的大包袱扔进了火中,噼里啪啦的木材燃烧声刺耳又诡异。 “你怕死么?”云逸看看火势逐渐旺盛,突然淡淡的问了一句。 沐生尚显稚嫩的面容露出诧异的神情,他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云逸,他感到了云逸骨子里所散发出的忧郁,死对于沐生这般半大的孩子来说,是遥遥不可及的事情。他当然不愿死,他还没有吃够新丰城的雪糖葫芦,梅子糕,鲈鱼烩.......好吃的东西突然都一一浮现出来,他突然觉得好久没有回新丰城了。 云逸没有再问,他默默地立在火堆前,火光映着清秀的脸,没有一丝的表情,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很少笑了,那年他才十七岁,当受尽白眼与屈辱时,他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把这些木头人物像都烧了呀,太可惜了。“沐生眼睁睁看着这么多精湛雕工的木头玩意被烧,觉得十分惋惜,却也不敢多说,他对有着血狐之心的云逸有种莫名的恐惧。 “沐生,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记得向你师傅转达我对他的感恩之情!”。云逸咬了咬牙,如今,他已了无牵挂。眼前似乎又浮起了那个孤寂削瘦得的倩影,模糊而又遥远!当年欠下她的一条命,明日索性就还给她吧!云逸的手紧紧捏着细细的衣带,衣带里软剑熟悉的质感还在,他感到了从衣带上传来森森寒气,那是只有百炼钢才有的寒意——杀气! 第十章 刑台之战 十月十二,黄历上写道:霜降。宜破土,入殓,行丧。余事不宜。 云逸伏在屋脊之上,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他的人就像定格在了屋脊上,纹丝不动。按在青瓦上的手心已经渗出汗了,他却丝毫也不敢懈怠。周围暗伏的十几名数一数二的精卫军高手已在不知不觉间伏尸左右,清一色的一招致命,手法干净利落,绝非一般庸手所能做到。 菜市口,一个清瘦的身影跪在刑台之上,沉重的项械、足械压在她瘦弱的身躯之上,青丝披散,囚衣素白。一把长不过二尺,宽不过二寸的刀冰冷的压在她的身后。 四周人潮涌动,却少有人咒骂。鬼异门虽是名动江湖的杀手门派,但在寻常百姓中却鲜有恶名。没有人愿意花三百两银子杀一名寻常百姓,超一流的杀手也只会为超一流价格杀人,所以鬼异门对于大多数人只是略有耳闻而已。 “鬼异门的水门堂主竟然是一个俊俏娘们,估计在镇抚司的牢房里没少受苦。”人群中有人指着刑台窃窃私语,话题也在渐渐转变,嬉笑声不绝于耳。在有男人高谈阔论的地方,总离不开女人这个话题。古人如此,今人亦如是。 一脸漠然的快刀冷眼瞧着兴奋的人群,负手侍立在一旁。一月之前,潘文派自己与长弓、横枪三人来到朔方城,竟不费吹灰之力,擒得了鬼异门水堂的堂主,据说这水堂堂主与微雨公子姬纯钧关系非同一般,此番擒来,免不了大刑伺候,谁知这水堂主虽是女流,却也是有胆有识之人,未曾透漏一个字,若不是潘文严令不得用刑,恐怕她早已在狱中受尽屈辱而死了。 鬼异门乃朝廷重赏剿灭的余孽,今日要将鬼异门要将水堂堂主斩首之事,潘文早已放出消息,料定会有人前来劫法场,此时这朔方城早已布下重兵,只等自投罗网。 午时的毒日刺得人睁不开眼,快刀眯着双眼往四周看去,看杀头的人群嘲杂声、官兵的呵斥声仿佛在这耀眼的艳阳下显得虚幻起来。就在此时,忽的一声唿哨,十几名蒙面人从一旁屋脊掠起,带着诡异的弧线飘向刑场,没有任何的预兆,乍似从天而降一般。 “有人劫刑场了!”不知谁扯了一嗓子,人群立时炸开了锅,回过神的人群如潮水般向街口涌去。一时间哀嚎声、怒吼声、斥责声四起,场面混乱之极。 散在刑场四周的精卫军应变奇快,腰刀出鞘,长枪横举,迅速将来人围拢,短兵相接。决堤般的人群中又跃出几名矫健的身形,手起刀落,登时外围的几个精卫军立时身首异处。这一下突变,让部署周密的精卫军猝不及防,顿时一片大乱,场内场外喊杀声四起。 混乱之中,一个健硕的赤衣蒙面人在兵卒间来回游走,一把斩马长刀舞的密不透风,大开大合,霸道凛冽,声旁的两名蒙面人寸步不离的护在赤衣人身边,一看便是众蒙面人的头领。 快刀深知擒人擒王的道理,手中寒芒一展,挟着一股强劲的杀气朝赤衣人席卷而去。赤衣人刚刚砍翻一名近身的精卫军,忽觉脑后刀气凛冽,只得回身一刀,隔开刀气,眼前是一把长不过一尺的弯刀!如此凌厉强劲的刀气竟是由一把短短的弯刀发出! “好快的刀!”赤衣人不由赞了一声,手腕一翻,长刀推出,一招云横秦岭送了出去。 快刀也不答话,身形微转,刀走偏锋,左手一抖,又是一把弯刀。一摸一样的两把弯刀在半空中闪着诡异的弧度,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滞。刀气撕裂了徐徐的秋风,也撕裂身旁另一个攻来蒙面人的胸膛。蒙面人诧异的看了一眼血崩似的胸膛,似乎不相信天地间竟有如此快的不可思议的刀法。此人正是快刀! 没有人退却,也没有人畏惧。 云逸仍然伏在屋脊,一双血脉贲张的眼却红的骇人。突然杀出的蒙面人们杀起人来轻车熟路,短短的一瞬间,场中已经有几十人横尸。弥漫的血腥气息让他的胃剧烈的收缩,他忽然觉得想要呕吐…… 场外受惊的人群仍然在躁动着向街口涌去,几个不慎摔倒而被践踏的人在地上无助的哀嚎。 此时场中的局势已有了微妙的变化,蒙面人虽然剽悍,但终寡不敌众,攻势渐渐缓了下来。一名刚刚冲到刑台上蒙面人被一支白羽箭从后胸贯穿,后背上还凌乱插着几支长箭,却并不太深,显然致命的是正是胸口的一箭。 从刑场旁边现出一批执弓的精卫军,领头之人握着一把红色的强弓,正是埋伏在附近的长弓,这些弓手俱是百发百中的好手,一路穿过混乱的战场,紧紧的死守着刑台,弯弓搭箭,周围的蒙面人竟无一人能冲上前去。 眼见蒙面人情势危急,云逸咬咬牙,捏碎了手边的瓦片,随手扔了出去,紧接着,一个翻身从屋顶向刑台掠去。 “扑扑”,几声闷响,几枚小瓦砾无一例外的没入了身旁两名精卫军的咽喉。 长弓耳听八方,看也不看,回身便是三箭,“嗖嗖嗖”,三只连珠箭向着半空中扑下的身影射去,直取周身要害。人的身子在空中,根本无法躲闪,长弓自信这样的角度没有人能够躲得过自己的连珠箭!长弓似乎已经听到锯齿的箭头没入胸膛的声音。 哪知云逸半空中的身形忽的一扭,刚刚还赤手空拳的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剑,如蛇般灵巧的剑身已将三支箭先后卷住,微微一带,失去的后劲的箭身便已折断。 尚未落地,人影乍现,一名精卫军尚未来得及架出佩刀,就已经身首异处。旁边的一名精卫军却也反应极快,身形暴涨,一招披星戴月带着凌厉的风声,封住了云逸的去路。云逸却不躲不闪,直直向着他的刀口迎来,一错身,那名兵卒只觉胸口一凉,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至死他也不明白这一剑是如何刺进自己的胸膛。 “剑长三尺,名曰功名!”云逸一声断喝!已连杀数人。 “混账!”一声怒吼,长弓的神色已然狰狞,背起强弓,腰间的佩刀夹着猎猎风声攻向对手。对方在眼前连杀几名朝夕相处的兄弟,使他怒火攻心,疯了似的缠了上来。 云逸看着眼前这个近于疯癫的人,一时千般滋味尽上心头。曾经的他也是因为父亲的死,变得疯狂。 邢台上,那个曾经孤寂削瘦的身影就在眼前,却可望而不可及。 云逸又是一声大喝,长剑一抖,锋利的剑芒在刀锋间穿梭,不可思议的剑法,不可思议的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穿了长弓的右肩,血登时染红了半边身子,剑锋又转,一条孔武有力的臂膀从血光中卸了下来,残手中仍握着一把锐利的佩刀。 长弓的身形晃动,左手一掌递出,正中云逸胸口,同时身形暴退,围上来的精卫军忙将长弓扶住,长弓连点臂膀大穴,厉声喝道,”绕指柔剑法!你是天人阁的勇三郎?“ 云逸身受一掌,体内气血翻滚,强压了伤势,更不答话,逼退围上来的几名精卫军,探手一剑将刑台正中的囚犯身上的枷锁挑开。 迷蒙中,刑台上的人似乎觉得身上一轻,微微睁目,项械、足械已断成了两截,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向自己揽来,“别碰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刑台上的人怪叫一声,侧身避开。 “囚衣上有淬毒!”看到云逸痛苦悔恨的眸子,她费力的解释着。连日的酷刑已经让她浑身脱力,连说话的力气也已消失。云逸没有丝毫的迟疑,”刺啦“一声,一张粗布紧紧地裹住了她娇小的身躯,正是挂在她身后高杆上的一袭白练。 云逸抱起女子瘦弱的身躯,冰凉而又脆弱。猛的背后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把长刀在背后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未及他回身,身后的人惨叫一声,已横倒在了身旁,正是赶来的赤衣人,但见他一脚将死尸踢开,右手横刀,挡在云逸身前,浑身的血污,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死伤的精卫军的。 此时精卫军和边城的兵卒源源不断地涌来,场上仍在厮杀,仅存的几名蒙面人也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在做困兽之斗。“带她先走!”赤衣人忽的探手,不由分说,将云逸两人扔出场外,回身大踏步向精卫军杀去。 云逸回头看了一眼又陷入重围的赤衣人,恍惚中,他似乎看见那赤衣人一双绿幽幽的深目,诡异阴森。原来是他们,云逸叹了口气,抱起女子,展开身形向朔方城西门掠去…… 第十一章 身陷重围 朔方城中,云逸抱着女子在屋顶之上疾奔,他已经将身法发挥到了极限。 他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白脸之中的女子,青丝凌乱,蛾眉微蹙,苍白的脸上却挂着欣慰的笑容。 女子中的毒只是一种迷香,发作极快,瞬息之间便可让人浑身乏力,然而药力退的也快,此时药力已过,退去囚衣,胴体上的鞭伤却让人侧目,条条深痕没入肌肤。 “阿倩”云逸轻呼了一声,怀中的女子无力的眨了眨眼睛,盈盈的双眸噙着泪花,带动着长长的睫毛轻轻的跳动着,她已近虚脱。 云逸的心里一片刺痛,怀中抱着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又想起当年暮云山庄外初遇时的情景。寒月残光,薄雾迷人,伊人理了理云鬓,树下秀丽的身影更显娇柔。罗衣何飘飘,轻裙随风远。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内城门已经近在眼前,城门虚掩着,两名寻常的兵卒正持着长枪守在门下,见有人冲来,纷纷持枪刺来,招式却也稀松平常。这种寻常兵卒,云逸却也并不放在心上,过了前面的瓮城,便可脱离险境了,云逸身形如风,向门洞掠去。 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那两名兵卒已离云逸仅有一丈之遥,云逸突地心中警兆乍现,不敢多想,长剑一点石墙,身形再变,避开从左侧冲来的两个兵卒,迅雷般直直的贴着右侧石墙向前滑去,与此同时,那两名兵卒忽一挺身,两只长枪如灵蛇吐信”当的一声刺在了云逸身后的石墙上,留下两个足有半尺的小洞,这一刺出其不意,且霸道无比,显然是埋伏的高手。云逸惊出一身冷汗,若非心有警兆,疾奔的身子势必被突如其来的两条长枪刺出透明窟窿。 进了瓮城,云逸不敢再走城门,将水倩兮紧紧负在背后,贴着城墙仗剑几个起落,已经站在了城垛之上,放眼望去,便是西北一望无际的草原,出城已近在咫尺。 云逸定了定身形,蓦然间,忽觉眼前银光闪耀,千万流芒,铺天盖地而来。 “铛”的一声,云逸抬剑堪堪避开,直震得虎口发麻,身形未稳,又是一阵凌厉的劲风袭来,云逸喝了一声,不退反进,长剑一展,从光芒中刺出,直取对方咽喉。那知突然漫天的银芒猛然间消失了,一个如枪般笔直的身形站在面前,云逸的剑气如同刺到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顿时力道尽被化去。一股强大的反劲震的云逸向后退了一步,云逸身形一展,从城墙之上又落在瓮城之中了。 “藏枪势?你是东镇抚司的横枪?”云逸抬头看着城墙上探出的冰冷银枪,心中发毛。 “不错,正是洒家。敢挺身硬接我一枪,勇三郎果然不愧一个“勇”字!”叫横枪的人也跳入瓮城,收了枪势,续道,“洒家认得你的绕指柔剑法,倾城夫人交给东溟王的梅笺信一直带在姬纯钧身上,只要你肯说出姬纯钧的下落,洒家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又是梅笺信?听到姬纯钧的名头,云逸眼中划过痛苦的神情,然而转瞬即逝。 “轰隆隆”的巨响传来,瓮城的两边城门均已关闭,城墙上埋伏的劲弓手突然现身出来。云逸正陷入十面埋伏之中。他知道,周围的弓箭手定是精卫军劲弓营的好手,自己已是瓮中之鳖,今次恐怕插翅难逃了。 “你已是身陷重围,若肯放下背负之人,你我或可一战,否则你必死无疑!”见云逸不肯接话,横枪长枪一指,厉声喝道。 云逸知晓横枪的武功远远高出长弓与快刀,纵是全力一击,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女子,气息细若游丝,显然快要支撑不住了。想到今日就要同死在这里,不由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冰冷而光滑。 人生再世,何惧一死。伊人情重,今日就算肝脑涂地,也不能使她再受半点伤害。云逸忽然觉得握住女子的手一紧,回头看时,只见她如墨的双瞳闪着晶莹的泪花,默默地看着云逸,柔情似水。 ”云郎,我水倩兮能与你死在一处,也心满意足了。“ 耳边传来女子微弱的呼唤,云逸默默地点点头,把心一横,朗声道,”横枪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今日之战,纵是一死,我也无憾矣。“说着话,长剑一抖,乍似雏鹰展翅,一剑向横枪刺去。 “找死!”横枪一声怒哼,长枪再现,银光灼灼,宛若一条银龙在空中飞舞,时而低吟,时而长啸, 满眼尽是枪影,仿若银乍破水浆迸,气韵绵绵,无穷无尽。 “当当当”云逸一连挡了数枪,前胸被划开了一道大口,身后又背负一人,行动极为不便,几个回合下来,竟毫无还手之力,背后的伤口也早已崩裂开来,鲜血染得一片嫣红,水倩兮隐隐闻见了血腥的气息,她贪婪的吮吸着血的气息,慢慢从半昏迷中悠悠转醒,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她一直是浑浑噩噩,此刻闻到浓浓的血腥气息,她竟然清醒了过来。 云逸也觉察到了背后的异样,背后的创口如同迸发的泉眼一般,鲜血不断的从中涌现出来,他甚至有一种失血后的眩晕感,却不敢回头探视,任何的疏忽都会是尸横当场的下场。 横枪却意外的没有再进招,只是瞪大着眼睛盯着云逸的背后,表情似乎有些古怪,像是吃惊,又像是疑惑,然而更多的却是恐惧! 水倩兮正从云逸的伤口里吮吸着鲜血,她原本苍白的脸变得赤红,漆黑的眸子也变成了骇人的碧绿色,妖异的绿芒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彩!她的身后竟然有一条血红的尾巴在摇曳着! “血狐!”横枪浑身的血都凝固了,这样诡异的场面他从没见到过,血狐只是在老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才会提起的传说。而如今,他却看到了一头真正的活生生的血狐! 那只血狐忽然抬起幽幽的绿眼,寒芒四射,腾身向横枪纵去,横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纵枪当胸。 “咚”的一声闷响,横枪甚至没有看清血狐的身影,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双目圆睁,脖子上一道寸余的血痕,割断了他的咽喉,他的尸身仍在不住的颤抖,他至死不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城墙上的弓箭手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急忙拉弓,哪知尚未射出第一轮箭,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的几人也吓破了胆,他们谁也未曾见过如此迅捷的妖物,惊叫着,纷纷抛下弓箭,慌不择路的向城下跑去。 云逸依旧静静的站在那里,他的手依然握着长剑,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如同石化了一般。 “嗷嗷嗷”几声悲鸣,急促而又深沉,血狐趴在城楼上,幽幽的绿眼盯着云逸,隐隐似乎有泪花在闪烁,似是在召唤云逸。 云逸没有动,仍然默默的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横枪,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残阳洒下城楼,整座城楼似乎都融化在一片血色之中,血狐的身影也在血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阿倩”云逸僵硬的伸出手,似乎想要追去,终于只是叹了一声。冷风袭过,灰青儒衫随风起落,猎猎有声。隐隐的一抹幽香,证实刚刚并非梦魇........ “书呆子!书呆子!”沐生站在城楼上,焦急的催促着。他午时听说有人劫了刑台,却又四处寻不到云逸,便觉得不妙,连忙备了两匹快马追来。等他赶到城楼的时候,正见到了满地的鲜血和仍然站在瓮城之中的云逸,也顾不得问许多,连连催促:“书呆子,快走,官府的人马上就到了!” “啊”云逸似乎猛然间从噩梦中惊醒,仓促的应了一声,抬头正看见站在城墙上的沐生。 “师傅让我无论如何也要看好你!快走!”沐生大喝。 云逸不敢停留,飞身越上城墙,出城门往西北急驰去了。 第十二章 青丘之盟 此时新丰城的东镇抚司中,鬼异门火道僧和潘文正坐在湖心的小角亭中,觥筹交错,一身官服的潘文正襟危坐,俊逸潇洒的身形,透出几分儒雅风采。 “请”。 “潘大人,请”。 潘府的水榭楼台造的巧夺天工,假山,亭台,翠湖,小楼自成一体,却又似浑然天成,看不出丝毫的刀工斧凿。庭院内遍植各色奇花异草,虽已深秋,府内却锦花如簇,姹紫嫣红,生机勃勃,一洗深秋的衰败凄凉。 “园中花草皆随四时更换,是以一年中生机不减。”潘文见火道僧沉醉于院落景致,一时得意。 火道僧笑着点头:“潘大人果然学识广博,我一介山野村夫不能及也!”。 “火堂主客气了!”潘文亲昵的拍着火道僧的肩膀,微微顿首,“此次能够擒得水倩兮,全靠火堂主通传消息,大义灭亲,我必将禀明朝廷,火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潘文呡了一口杯中的甜酒,香醇爽口,余韵悠长,又徐徐道:“传闻天人阁的大掌柜姬纯钧与水倩兮关系密切,此次姬纯钧定来相救,恐怕此刻已经中了我们的埋伏,东镇抚司的手段,抓住了他,不怕他不说。” 火道僧心中一振,若有所思道:“大人怎知梅笺信定在姬纯钧手上?” 潘文淡淡笑道“大新精卫军遍布天下,你不必知道缘由,只需好好替我,替大新朝廷办事。” 火道僧闻言神情闪烁,似是不悦,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忽然站起身来,略略拱手,“既是如此,预祝大人今日拿下天人阁匪首,潘大人公务繁忙,我也就不再打扰了,告辞。” 潘文的笑脸僵了僵,一瞬间便已融化,散开的笑容又重堆回了脸上,这是几年为官留下的习惯,“你变了!”看着火道僧远去的背影,潘文笑的更浓了,眸子中掠过一丝不屑。 一只野猫轻盈的从廊檐上跃下,精巧的鼻翼轻轻颤动,圆润如玉的猫眼早已对石桌上的佳肴垂涎三尺,却并未觉察到潜伏的杀机。耀眼的阳光让人炫目,突然眼前一闪,“啪啪”的两声轻响,猫头与猫身先后落地。潘文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对此他早已熟悉,人血和猫血本身就没有多大区别。 “快刀你回来了!”潘文不动声色,眯着眼打量着眼前半跪着的男子。 “大人,我们在城中失手了,鬼异门的水倩兮被人劫走,劫人的不是姬纯钧,而是天人阁的勇三郎!” “哦?”潘文眉头一挑,”我本就没想要杀她”,潘文冷冷的盯着快刀,突然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可知,鬼异门水堂堂主水倩兮乃是东溟王的亲生女儿!火道僧自负聪明,想借东溟王之手除去我,岂知我早便知道了水倩兮的底细,今日刑场是我故意放他们走,否则东镇抚司拥兵三万,岂能围不住区区几个刺客。” 快刀闻听此言,差点失声。此次能生擒水倩兮,全靠火道僧暗中指点,现在才知火道僧其实用心险恶,不由得暗自庆幸今天水倩兮被人劫走,否则自己不知情下,要真杀了水倩兮,东溟王岂会放过东镇抚司,除了朝廷大内,怕是没有人挡得住东溟王麾下来去无踪的无衣军,到那时,恐怕东镇抚司的上下官员全都要陪葬。 “大人,瓮城埋伏的精卫军全军覆没,横枪也身死当场,不过我们一路追赶,他们已往西边玉墨城逃去了。” 潘文眼中寒芒一闪,“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倒小瞧了这帮宵小之辈。” “他们绝非寻常。”快刀似是想起极为恐怖的事情,声音已有些发抖,“他们不是被刀剑所杀,而是利爪......”快刀的瞳孔在剧烈的收缩,他吸了口气,用难以置信的声音说道,“今天有人看到了血狐!” “什么?”潘文闻言大惊失色,“青丘山血狐一族竟然真有其事?”。 “千真万确!” 潘文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震定下来,“此事容后再议,你拿着我的手令,去边境铁城调烈风寒的烽火骁骑,除水倩兮外,一律格杀勿论!”潘文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此乃皇命!” 夕阳西下,云逸和沐生牵着马站在街头,木然的注视着街旁的一景一物,两人出了朔方城,疾奔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傍晚发现了茫茫戈壁中的这座小城。这座小城被废弃后,空无一人,斑驳的长条砖铺就的大道直达街尾,与中原的建筑风格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并没有太多的点缀,处处都透着朴素淡雅。 西域小国玉墨,地处边陲,虽无甚特产,但却是极为重要的屯兵重镇,自古便是西去茫茫戈壁的最后一座城池。大新先皇武帝在位时,曾多次派遣使者意图吞并,但玉墨国王却与当时尚是皇子的东溟王来往甚密,颇为摇摆。与皇子结党,乃是朝廷大忌。先皇武帝大怒,厉令镇守边陲的烽火骁骑十日内屠城。不知为何,烽火骁骑尚未赶到玉墨,天人阁的姬承影已在白日里众目睽睽下刺杀了玉墨国王,国中一时大乱。东溟王趁机奏明武帝,将玉墨百姓迁往中原安置,玉墨因此灭国,没了人烟,从此沦为弃城。 如血的残阳映红了半边天际,落霞的余晖泻满长街,空荡荡的长街上,一条赤红的人影由远及近,那人一身普普通通的赤色长衫,一张普普通通的方脸,却白的煞人! “在下顾采风,已等候多时。”男子径直向云逸走来,未等云逸开口,便拱了拱手。 “你认得我?”云逸与沐生相顾一眼,掩不住两人的诧异。 那男子好整以暇的看了一眼云逸,淡淡道,“勇三郎,天人阁七杀手中最拼命的一个。” 云逸一怔,知道此人早已知道自己的底细,缓缓道,“你是何人!” “江湖传闻,天人阁的杀手之中,原有“猛、柔、勇、迅、疾、烈、凶”七人,并称七杀手,天启元年,精卫军挑了天人阁总堂,七杀手为掩护众人逃走,死伤殆尽,仅有勇三郎不知所踪,别人都以为你死了,其实你是被青丘血狐人所救。”叫顾采风的男子娓娓道来,似是在说一件往事,神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七杀手虽在大荒之中赫赫有名,但真实的姓名却鲜有人知晓,甚至于他们之间也并不认识。 “不错!”云逸倒也答的爽快,此人对自己的身份名号知之甚详,云逸也不再隐瞒。 顾采风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骇人的血色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我早该猜到你也是血狐一族?"云逸叹了口气,神情突然凝重起来,“在朔方城救阿倩的人也是你们。” 顾采风厚实而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握住了云逸的肩头,手指似乎有意无意的拿捏住了云逸的肩头大穴,“我青丘人受东溟王所托,一路随姬纯钧从望京城到此。又听闻族人水倩兮即将被斩首,任谁也无法坐视不理。现在逃到这座西域小城,被困于此,你若想报答我们青丘人当年以心换命之恩,此刻便正是时候。否则......” 话未落,街旁的铺子里,隐隐有数百只绿幽幽的眼睛发着渗人的绿光!沐风吸了一口凉气,惊恐的紧紧地抓住云逸的衣角。 云逸明白,血狐人重情重义,如果今天拒绝顾采风,恐怕埋伏在周围的血狐人势必认为自己是个忘恩负义之徒,绝不会放过自己! 青丘人与天人阁的人怎会出现在这西域小城,姬纯钧是个爱享受的人,怎肯来着荒凉的边陲之地? 一念至此,云逸心中突然划过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叱咤风云的东溟王竟然藏身在西域? 云逸想起在朔方城听横枪说姬纯钧身怀倾城夫人带给东溟王的梅笺信,天人阁在朝廷中靠倾城夫人暗通消息,梅笺信在姬纯钧身上却也不足为奇,倾城夫人若要将信交给东溟王,姬纯钧是最好的送信之人,天下间只有姬纯钧这样的精于暗杀之人,才知道如何避开朝廷耳目。 “沐生,你走吧,回新丰去吧。”云逸终于叹了口气。 沐生怔了怔,随即明白云逸是不想让自己被卷进朝廷与天人阁的争斗中,一个月的朝夕相处,沐生觉得云逸并非大奸大恶恶之人,他又想起了师傅临走时的叮嘱,终于摇摇头,“师傅让我看好你,我要跟着你!” 云逸没有再说话,残阳西下,天地一片朦胧!在这依稀的夜色之中,沐生看见云逸缓缓的伸出了右手,紧紧握住了顾采风的肩头!热血在这一瞬间凝固! 云逸和他们一样,有着一颗同样的心-----血狐之心! 第十三章 公子纯均 世上有两种寂寞的人。一种是少有朋友的人,如云逸,他就是一个寂寞的人,因为他为人淡然,不善言谈,多愁善感,喜静而不喜动,所以他并没有多少朋友。另一种则是没有朋友的人,有些人无论家事、容貌、武功、性情均无可挑剔,但他们也依然寂寞,因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已近很少了,他们也的确无法交到真正的朋友了。 微雨公子姬纯就是这样的人。此时他身边正有四名绝色佳人,更有几名仆人捧着衣物站在温泉边伺候。 云逸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玉墨城皇宫的庭院。 姬纯均觉察到云逸,却并未起身,他仍然舒服的泡在偌大的温泉里。芝兰秀发,英姿勃发。玉般精雕细琢的俊美面容,点缀着一双如漆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火烛下照的庭院一片清明。 萧萧若孤松之独立,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之清风,高而徐引。这便是世人对微雨公子的评价! 自天人阁与青丘人被困在这玉墨城之后,姬纯均就变成了这座小城的新主人。青丘人并不习惯住在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之中,那会使人意志消沉,姬纯均却不同,作为天人阁的大掌柜,享受本就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我来了”,云逸不敢看姬纯均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他还记得曾经和姬纯均一起亭台高卧,吟诗作赋的潇洒!曾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情!当他知道他昔日的好友爱上了水倩兮时,他选择了逃避! “喝一杯吧!”姬纯均淡淡的举起了身边的一只四脚琉璃杯,琥珀色的酒在琉璃杯中摇曳着! 一名侍女捧着一只酒杯跪在了云逸面前,云逸默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上好的菊花酒,清淡,甘苦,微冽。 “你本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一直很信任你。”姬纯均的目光似乎在庭院的烟雾之中飘渺起来! “你却背信弃义,暗通精卫军抄了我们天人阁在望京城的总堂,你可知那一战有多少我们曾经的兄弟死在了虎贲卫手中吗?”姬纯均的眼里似有一团火在烧,灼的云逸心中一阵剧痛。 “我......”云逸欲言又止,他本就不想多做解释。 “出剑吧!从未有人能在我的面前拔剑,但你是例外!”姬纯均从水中站起身来,将一件白袍披在身上。神情如刀,素衣如雪。 “秀丽刀!”云逸紧紧盯着姬纯均手中一直握着的镶着碧玉的紫檀木乌漆刀鞘,姬纯均在任何时候都带着刀,这是他的习惯,他把刀其实已经当作他生命的一部分了。 微雨公子精于刺杀之术,上了他的刺杀名单之人,从未有失。 云逸冰凉的手按在衣带上,一把剑似有千斤之重,夜晚的寒风由门外吹来,冷的他浑身哆嗦,他已没有勇气拔出剑了,面对曾经的好友,难道真要以死相搏吗? “你怕了吗?要知今日,何必当初。”话音未落,姬纯均的身子凌空而起,一刀向云逸刺来。 天地之间,一切都变得黑暗下来。这惊世骇俗的一刀,宛若漆黑中的一点流光,划破长空,袭面而来。 “沧”云逸的长剑迎着流光展开,大堂之内,一时流光溢彩。 几名仆人和侍女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纵横凛冽的刀气迫的人呼吸困难。 也就电光石火一霎那,胜负已分,云逸半跪在姬纯均的面前,一把短刀紧紧地贴着他的颈项,刀实在是太锋利了,似乎已经有血从与云逸的脖子渗了出来。 “你要杀我?”云逸注视着姬纯均如水的冷酷面容,心中痛苦不堪。 “是!”姬纯均突然诡异的笑了,乍若一波秋水荡起涟漪,让人如沐春风! 云逸感知到了姬纯均更加浓重的杀气,这杀气并非由刀而出,而是他的人,他今晚一定会杀人! 姬纯均的身子突然回转,手中的秀丽刀脱手而出,在半空中转过优美的曲线,向着他的身后飞去,如一只灵巧的雏燕,百转千回。 “扑”的一声,秀丽刀直没入站在香池旁的一名侍女腹中,那名侍女惊恐的看着姬纯钧,满脸疑惑“公子,为什么?”血顺着她的纱衣,染湿了青砖,空旷的庭院中,顿时开起了一片艳红的杜鹃,艳丽,凄美。 “出卖天人阁的人并不是你,我相信你,自始至终如是!她才是东镇抚司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姬纯均看着云逸的眸子,慢慢的转过身去。 “嫣然,那封梅笺信确实在我手中,只是你没有机会看到了!” 姬纯均闭上了眼,他不愿让人看见他眼中的泪光。那个曾经陪伴过自己无数个夜晚的生命的女子,正如梦般逝去,带着无限的依恋,凄美而又艳丽! 大口的鲜血从女子的口中溢出,她的脸上却挂着淡淡的欣慰笑容,“公子......我没有......”女子似乎想说些什么,费力的张着嘴,明亮的双眸渐渐暗淡下去,俏脸上的血色也逐渐消失,终于一动不动了。 “纯均......我......”云逸的心中一阵剧痛,天人阁总坛极为隐秘,岂会如此普通的一名侍女所能知晓。 姬纯均扶起了地上的云逸,目光灼灼,“纵使你真的做了对不起天人阁的事,我也相信你有苦衷,无论如何,你不必再解释。” 云逸苦涩的笑了笑,久违的笑容让他甚至感觉有些不适。 “走,今日且一醉方休!明日我们兄弟杀个痛快!”姬纯均拉起云逸,向灯火辉煌的大殿走去。 一颗流星自天际划过,留下一丝耀眼的光痕,在蔚蓝色的星空中闪着异样的光彩,悄无声息的向西北坠去。夜色又恢复了平静 ,一切都沉寂在这夜色之中。 第十四章 烽火骁骑 清晨的斜晖泻进窗户,云逸眯着眼,适应着耀眼的光芒,他实在太累了,一天一夜的纵马疾驰,他从没有试过逃亡会使人如此疲惫。他走出屋子,伸了个舒服的懒腰,觉得神清气爽。院子中静悄悄的,没有了青丘人的身影,就连沐生也没了踪迹。 “呜呜呜” 猛然间,急促的号角声刺破了清晨的静谧,惊得人心神悸动。 精卫军来了!云逸心头一震,腾身纵出院落,疾疾向玉墨城楼掠去。哪知刚刚转出街角,迎面撞来一人。 云逸止步细看,来人一身锦衣,五十上下的年纪,如刀般犀利的双眸,亦如刀般的双鬓,腰板挺得笔直,腰间一把长刀,刀身细而狭长,颇长的刀柄已经磨得锃亮,显然伴随他时日已长。 秀丽刀!那人的佩刀与姬纯均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是紫檀木乌漆刀鞘上镶着几颗碧玉。对方如此欺近,以云逸的耳目,竟丝毫未觉。 云逸脸上的神色骤变,“你是虎贲卫?”说着话,身形一顿,“沧”的一声长剑斜指,蛇般柔软的剑身挡在身前。 虎贲卫乃大新建国时所设,人数虽少,所选皆是功力极深之人,所用佩刀由兵道铸剑宗以鎏金铁矿以百炼法锻造,吹毛断发,刀身极轻,刀柄处连有一根金丝,套在肘腕,必要时亦可掷刀杀人。云逸见过姬纯均的那把“秀丽刀”,深知此刀的厉害。 “好眼力!可惜四年前就已不是了!”来人哈哈一笑,潇洒中透出淡淡的无奈。 云逸不敢懈怠,体力真元流转,如临大敌。 “我还不想杀你,你也最好不要送死!”来人忽然杀气顿重,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依旧洒然而立,似乎并未有出手的意思。仅是这份淡定与从容,就绝非寻常之人。 云逸握剑的手已经渗出了冷汗,气息牵动,不敢稍动。 “甚好!”来人似是已料定出云逸绝不敢出手,点了点头,随即大马金刀的坐在地上,从身后摸出一只大酒葫芦,拔开酒塞,仰脖咕嘟咕嘟的猛灌。这样的喝酒方式,云逸尚是头次见到,与其说是喝酒,倒不如说是倒酒。 “呜呜呜”号角声更急了,云逸心中一阵焦灼,气息已渐渐不稳。 那男子也不再言语,自顾自的坐着豪饮,毫不在意身旁虎视眈眈的云逸。他整个人虽看似随意,其实全身真元流转,举手投足间,杀气纵横,竟毫无破绽。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没有人再动,凄风、寒庭、残枝,这场景竟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唉呦,卢大人久等,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骤然间,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如春风般化开凝重的气息。 不知何时,庭院旁的青石上又多出一个人。一名身着绯衣的女子盈盈而立,二十左右的年华,明眸皓齿。宛如盛开的牡丹,风姿卓越,媚而多情。水倩兮虽美,却是秀丽,而眼前的女子却是美的妩媚,惊鸿一瞥的美艳! 锦衣男子似是早已察觉女子,失声笑道,“你这娃娃,却也原来认得我!你竟敢刺杀东镇抚司的统制,我从朔方到此追了你三日,你终于肯现身了。”一语未罢,身形微动,他一只手上抱着酒葫芦,另一只手却已向绯衣女子面门抓来。 “既然卢大人对小女子这么有兴趣,小女子便舍身相陪了。”绯衣女子也不慌张,娇笑一声,忽然身子一软,似被脚下青石所绊,娇躯不由前倾,竟一头向男子怀中跌去。两人身形微错,酒葫芦竟已落入了绯衣女子手中,却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手法。 “哈哈哈哈哈,卢大人可真会体贴人,怕小女子赶路口渴,竟连酒葫芦都送人了,可惜小女子却不好饮酒。”绯衣女子笑语连连,一笑一颦,极尽妩媚。 “娃娃好手段!”锦衣男子赞叹一声,闪电般再度出手,电光火石间,酒葫芦又回到了锦衣男子手中,他一仰脖,竟将一葫芦酒全倒入了口中,随手一抹,微醺的脸上淡出几分得意。 云逸不禁失声,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云逸却根本没有看清两人身形。 绯衣女子的脸色微变,素手一扬,几根细小银针飞射而出,细如牛毛,几乎难以觉察,女子身姿舞转,手中数根银针脱手而出,后发先至,直取咽喉,端的狠辣异常。 锦衣男子却也不敢托大,凌空跃起,“沧”一声龙吟,他的刀已出手,在流光溢彩中划着诡异的曲线,一连“当当当”数声脆响,荡开了绯衣女子的暗器。 “着!”女子对着锦衣人娇叱一声,一连又是数十只银针,银芒点点,如天女散花般,罩的锦衣男子周身。男子依然挥刀格挡,那知数十根银针如同扯线木偶一般,悬在空中,并不欺进,冷冷的寒芒照的男子脸色煞白。 “御针之术,你是幻仙阙门人?” 与此同时。 玉墨城外,大新朝的精锐骑兵披坚执锐,枪戟如林。足有万余人,若黑云压城一般,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茫茫的烟尘绵延数里。 一身濯银重甲的顾采风站在城楼之上,胸前纹着的狐形族徽在晨曦下燃烧着。青丘的战士也身披重甲,固守着铁桶般的城墙。 “今日拂晓,他们便到了,是西极铁城的烽火骁骑。”顾采风望了一眼远处漫天的烟尘,对着身旁的姬纯钧淡淡道。 据《天下名城》记载,铁城位于距朔方城百余里的矿山之侧,盛产鎏金铁矿。天启三年,兵道被灭后朝廷于西北极寒之地新建城池,囚三千余名铸剑宗的门徒于此以铁水铸城,故名铁城。北镇抚司的衙门也设在此地,恰逢西北苦寒之地,草木茂盛,当地人驯化了一种野马,毛色鲜红,名曰西极,负重极好,可日行百里。北镇抚司精卫军经过几年的经营,建成了一支劲旅,来去如风,逐边关烽火而动,纵横西域,无往不利,号曰烽火骁骑。 “这恐怕还只是先头部队,西域的大批精卫军正在朔方城集结,明日正午前突破不了烽火骁骑的防线,恐怕我们都要葬身于此地了。”一身素衣的姬纯均卓立城楼,修长的身形在凛冽的寒风下更显俊拔。 “此次我们血狐一族共有二百二十名勇士从东海青丘山来此,除去在朔方城搭救水倩兮折去的十八人,如今只剩二百零二人。”顾采风神色如常,负手而立。 “天人阁随我而来的也有八十四人,皆是死士。”姬纯均的语气依然冰冷。 站在一旁的沐生心却沉了下去,仅凭不足三百人,想要突破万余烽火骁骑,谈何容易。 第十五章 云仙罡体 玉墨城中。 百余枚牛毛般细小的银针将锦衣男子困在当中,锦衣男子浑身好似裹上了一层银丝甲,光彩四射。锦衣男子却并未再出招,刀一般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你真是幻仙阙门人?” “卢大人可真会开玩笑,小女子若真是幻仙阙门人,那潘文早就死在我手上了,又怎么会如丧家之犬般被大人追到这边荒小城来。”绯衣女子掩口一阵娇笑,另一只手却在暗暗捏着诀印。 锦衣男子早已察觉女子暗捏的诀印,摇头轻叹,“想不到你竟是幻仙阙门人,也罢!老夫今日便卖个幻仙阙人情,你走吧!” “哦?那就多谢虎贲卫统领卢忠卢大人了。”女子眉目舒展,盈盈然深施一礼。 云逸却脸色骤变,此人竟然是当年以追踪之术叱咤大荒的武德八虎将之首,不败刀神卢忠,难怪如此深不可测。据传萧墙之乱后,不败刀神卢忠曾帅虎贲卫逐东溟王二百余里,终在殇阳关拦住东溟王无衣军,那一战,卢忠大败,东溟王顺利逃出望京城。后来卢忠也因而获罪被贬为虎贲卫千户。想不到今日在此边荒之地,又睹刀神风采! 卢忠却也并不答话,信手一翻,围在四周的银针恍若突然失去控制,纷纷坠地。傲然道:“牵机针这种寻常法器对老夫来说,只不过是雕虫小技。你这娃娃不知天高地厚,幻仙阙妙语仙人与老夫也有数面之缘,更何况她……”卢忠欲言又止,似乎不愿提起当年往事。 闻听妙语仙人,绯衣女子的脸色巨变,一挥衣袖,将地上的银针尽皆收入腰间的五彩锦囊之中。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礼,“小女子正是幻仙阙门人。卢大人既与家师有过交情,还请大人勿怪烟铭出言冒犯。” 卢忠被皇命所逼,追查刺杀东镇抚司统领潘文一事,曾经的不败刀神,为了一个刺客奔走颠簸,本就极不情愿,此刻见是故人徒弟,摆摆手,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今日饶你去吧。”说着话,转过身去,不再理会烟铭。 见云逸依然呆呆的恭手立在旁边,卢忠心知今日放走刺客一事绝不能外传,身上杀气陡重,抬手一指,“那书生脸的娃娃,你过来!” 被不败刀神唤作书生脸,云逸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敢怠慢,也如绯衣女子般深施一礼,恭声道,“在下云逸,见过前辈?” “你便是勇三郎?”卢忠闻言神情一震,杀气尽收,旋即大喜道,“好好好,既然你在此,有件事交由你去办最妥。” 云逸闻言不解道,“前辈有何指教,还请明示。” “少掉书袋子,”卢忠显然极为不耐,“老夫平生最瞧不起之乎者也之徒,若非看在水倩兮小姑娘的情面上,老夫连和你说话都觉得费事!" 水倩兮?云逸一愣,心中狐疑,卢忠身为虎贲卫,怎会与水倩兮有瓜葛。 卢忠也不接话,低声续道,“老夫当年兵败,受奸人所害,获罪朝廷,累及妻儿,承蒙倾城夫人多方打点,家眷才得以逃出大新,幸免于难。老夫对倾城夫人一直感恩于怀。你昨日敢劫东镇抚司的法场,救走了倾城夫人的女儿,果然对得起这个“勇”字,也不枉水倩兮这个小姑娘对你一片真心。” 卢忠一句倾城夫人的女儿,惊的云逸脸色骤变,差点惊呼出声。倾城夫人乃是武帝宠妃,水倩兮身为血狐一族,又怎会是倾城夫人的女儿。 难道武帝宠妃倾城夫人,竟然是血狐人? 卢忠见云逸脸色阴晴不定,心知一时失言,忽的掠到近前,按住云逸手腕大穴,摇头叹息道,”皇家之事,你莫要多问。我看你旧伤未愈,又连番恶战,真元虚耗过度,五脏六腑已受重创。” 云逸暗暗心惊,近几日便已发觉几处经脉隐隐作痛,但仓皇逃命间,哪里顾得了这许多。 卢忠突然手腕一翻,闪电般连封云逸身上几十处大穴。云逸只听混身的经脉噼啪作响,卢忠刚猛的寸劲直击脏腑。 紧接着扒开云逸的布袍,一掌向云逸心口击去,掌力所及,看似刚猛,其实绵软无力,云逸的身子也如一叶扁舟一般,随掌风而起。 卢忠的身子突的也腾空飞起,身形暴胀间,一股无形的真气源源不断的从他手中送出,将整个云逸如同蝉茧般包裹起来。 “云仙罡体术!”绯衣女子惊呼出声,此法相传乃是当年钟吕真人所创,以气养身,置气于外,化为有形真气,功力盛时,水火不侵,可避弓矢刀剑,乃是大荒有名的护体神功。 据说此法修炼需在修炼之人混沌之际,以无上真气度入体内,洗髓换经,便可练成一境界,日后只需勤养元气,则气越盛,威力越强。但此法修炼必要有人从旁襄助,且相助之人极是消耗真元。 “阿倩......”被包裹的云逸隐约低唤了一声,他似乎又看到一袭绿衣水倩兮在茂密的竹林之中穿行,身后成群的恶狼在追逐着,忽的被林中的乱石绊倒,群狼闪着幽光锋利的牙齿,呼着热气向她扑去,转眼之间,已被淹没在呼啸而来的狼群之中,云逸撕心裂肺的叫着阿倩的名字,却觉得自己似乎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围绕在云逸周围的真气渐渐淡了下来,最终汇于胸口。云逸只觉喉咙一阵发甜,一口黑血直喷出来,神识渐渐清明,心中的浊气一扫而空,真元犹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的向心口涌去。 卢忠显然耗费极大,神情萎顿,仿佛如入定了一般,双眼微闭,盘膝而坐。 云逸心中大是感激,此人与自己萍水相逢,却肯耗费真元替自己疗伤,此番大恩大德恐怕无以为报。 卢忠忽的仰天长啸,“八虎将的兄弟们,我卢忠虽苟活几年,最终还是来陪你们了......” 啸声悲凉,甚是悲凉。 “前辈。”云逸叫了一声。 卢忠摆摆手,“自殇阳关一役,老夫身受重创,全凭真元续命至今,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恐不久已,只是便宜了你这小子,你昨天救走的水倩兮,已被无上真人擒获,关押在万雪山,速去搭救吧。”说着话,人已远去。 晨曦的辉芒一泻如下,几只生命力顽强的狂蜂在初阳下飞舞,那绯衣女子也早已不知去向。 第十六章 困守孤城(上) 当云逸循着厮杀之声来到玉墨正门城楼下时,顾采风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一把精铁长刀如猛虎出柙,在刀戈剑海的城墙上来回冲杀。 玉墨城的城池建造格局与众不同,若在高岗之上俯瞰,整座城池在旷野千里的戈壁衬托下,宛若一轮圆日,孤寂而落寞。城墙以夯土铸成,高足有三丈,漫说普通兵卒,纵是轻功高强之人,也休想一纵而上。 烽火骁骑本是轻骑兵,为求迅捷,皆着轻甲长刀,于攻城大为不利。此番未等大批带有擂木、云梯等辎重的精卫军前来形成合围之势,便急于攻城,数次交锋,被青丘人和天人阁死士几阵箭雨所迫,死伤惨重。部分烽火骁骑已攻上城墙,更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继续强攻。 青丘与天人阁终是人员稀少,又要分兵把守其余三门,渐渐已成强弩之末,眼看主门城楼便要失守,形势危矣。 号角和战鼓声摇天撼地的传来,烽火骁骑从四方八面向玉墨城推进,云逸一声大喝,拔剑而起。 攻上城楼的几名骑兵被这大喝所震,心神一荡,一条人影如大鸟般从天而降,随之漫天剑影如一团银芒,刺得人眼花缭乱。 一阵骤雨击石的脆响,围在顾采风四周的几名骑兵尽皆被卷入了一片剑影之中。霎时间,血花飞溅,几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纷纷跌下城去。顾采风顿觉压力骤减,一把长刀犹如蛟龙出海般,幻化出千条刀影,旋风般将城楼剩下的几名烽火骁骑一一斩落。 顾采风见烽火骁骑攻势大减,神情大振,气运丹田,放声喝道:“青丘顾采风在此!何人安敢一战!”话尤未落,只见一人跃上城楼,红衣红甲,一头火红的头发扎在脑后,手持一把赤红长板斧。不由分说,呼啸着向顾采风席卷而来,浑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当”一声巨响,顾采风上挑的长刀正中斧锋,那知对方蛮力惊人,长刀被磕出了一道豁口,直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脱手而出,城下的烽火骁骑见红甲汉如此威猛,一阵呐喊。 顾采风再也不敢大意,回刀再挑,避开红甲汉的斧刃,刀法全面展开。“砰”又是一声交击,顾采风的长刀自红甲汉灌顶而下,在红甲汉抬斧格挡的一霎那,刀随身转,刀尖正挑在红甲汉的右手腕上,霎时血雾蓬飞。原来红甲汉只是力猛斧沉,招式却是平常,顾采风以虚招试探,出其不意间这才重创红甲汉。 红甲汉的巨斧“当”的一声落地,身子就地一滚,躲出顾采风刀气所及范围,随行的几名亲卫连忙舍命将他救下。 顾采风力退劲敌,紧接着一番连消带打,刀光所及,连杀数人,竟再无一合之人。 远处尘土飞扬,烽火骁骑又在不断集结,号角声传遍了整个戈壁,战事更为激烈了。 就在红甲汉攻上城楼时,云逸发觉正门外的烽火骁骑有意策马拖起烟尘,其实在掩护下,正迅速向东南方向集结。南门其实是整座玉墨城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但烽火骁骑集结的人马却最少,只因南门处有一座玉墨国当年向大新示好而建的大新始祖黄帝祠。烽火骁骑忌惮背上“大不敬”的罪名,多有顾虑。如今久攻不下,权衡再三,只得冒罪强攻南门。 如潮水般的烽火骁骑在弓箭的掩护下向南门涌来。擂鼓声、呐喊声震彻长空。 一名青丘勇士拼死顶起一面铁盾,刚站起身来,如蝗的飞矢遮天蔽日而来,瞬间便被鎏金的铁矢射的通透,滚下城墙去了。十几名驻守南门城楼的青丘勇士紧紧贴着内墙,再难起身。如此下去,过不了多时,土夯的城墙便会被射穿。 云逸将云仙罡体法运至极致,周身真元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城上一纵而下。他将平生剑法发挥到了极致,恍若一枚耀眼的银网,在鎏金的飞矢下舞的密不透风。如蝗的飞矢射到他身上,恍若如击铸铁,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刚到城下的数百名烽火骁骑,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在俯身冲下城,阵脚大乱。云逸将身形展开,行云流水般的剑法如毒蛇般反复吞吐,若虎入羊群,直杀进蜂拥而来的烽火骁骑之中。蜷缩在内城下的十几名青丘勇士见他如此勇武,士气大振,纷纷跃下城墙,反杀出城外,一时竟锐不可当。 大新朝北镇抚司的卫将军烈风寒端坐在一匹雪白的玉龙驹之上,鎏金的锁甲重盔,花白的胡须迎风招展,饱经沧桑的脸上却甚是凝重。身边的火红马上,是刚刚攻上城墙的红发汉子。烈风寒扬鞭一指来往睥睨的云逸,颇为赞赏,“我远观此人勇猛坚韧,乃可塑之才,为何却与妖族叛党为伍,实是可惜啊!”说着话,对着身旁的红甲汉喝令:“传我将令,定要生擒此人!” 天际透出血一般的残阳,死伤惨重的烽火骁骑撤返戈壁。精疲力尽的守城众人散在了俱是尸骸的城墙之上,却心情沉重,以仅有的百余人,绝难以捱过精卫军下一轮攻势。 随云逸冲杀出去的数十名青丘勇士只剩下了两人,回撤的烽火骁骑将杀出城的云逸众人团团围住,云逸真元透支过度,接连的厮杀,已是强弩之末。他明白,一旦烽火骁骑完成困兽之势,纵是自己有三头六臂,恐怕也要力竭而亡。 云逸一声长啸,运转仅余的真元,护着青丘族尚存二人,一层层往外杀去。 忽然几声凌厉的箭矢从背后破空而来,云逸无暇回头,只得挥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箭上的螺旋劲力轻易刺破了云逸的护体真气,震得云逸虚脱的身子旋转着飞了出去,长剑也脱手而出。紧接着,“噗噗”两声闷响,身边的两人各自被一只鎏金白羽箭洞穿了咽喉,带起两条血线向前飞跌出去,横死当场。 层层的烽火骁骑将云逸困在核心,若非主将有令,留下活口,恐怕云逸早已被乱刀分尸。 就在此时,烽火骁骑的身后一阵躁动,两个人影跃下城楼,踏着夕阳飞奔而来,宛若破空利箭,直插进烽火骁骑的军阵中,正是顾采风与姬纯钧。 烽火骁骑万没料到仅剩不到百人的残军竟然还敢杀出城,一时猝不及防,阵脚大乱。眨眼之间,两人已杀到当中。 “你小子还没死吧!”姬纯钧迅速掠到云逸身边,一把将他拉起。三人不敢停留,趁烽火骁骑阵脚未稳,迅速又杀回城中。 残阳里,旌旗斜伫,胡马嘶风。 烈风寒握着一把金胎弓策马而立,黯然的看着云逸被两人救走。三年前殇阳关一战又浮现在眼前,曾同生共死的武德八虎将,在那一战兄弟相残。 第十七章 困守孤城(下) 夜色下的戈壁如鬼域般宁静。 退回玉墨城的云逸众人站在望台之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营盘,一时惆怅不已。 大批精卫军的到来,彻底打破了他们仅余的一丝希望,大批的滚木、擂木等辎重源源不断的从朔方城运来,三万精卫军将小小的玉墨城围的水泄不通。 云逸未能突围彻底击垮了众人信心,如今合围之势已成,精卫军散在几处,占据了城外的所有有利地势,恍若一张笼罩玉墨城的大网,点起成千上万的火把,将灰蒙蒙的戈壁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看来他们马上就要攻城了,一旦投石车等辎重准备妥当,恐怕我们都难逃城破身死。”姬纯均摊开手,苦笑着。适才清点人数时,己方尚有余力的仅余四十六人,面对数千倍于己的精卫军,恐怕纵是用兵如神的始祖皇帝也要折戟沉沙。 “烈风寒不愧有八虎将的美誉,调动兵马之奇之快,平生未见。一日之内,便从边疆调来数万人马。此刻看来,白日的攻城并非是急于立功,而是有意向我们示威,令我们疲于奔命,真正的大战恐怕就在今夜!”顾采风换过一身灰袍,神情落寞。 沐生斜斜的靠在城头睡着了,连番的苦战,对一个孩子来说已是不易。 “我们尚有一线生机!”默不作声的云逸突然说了一句,果敢决绝,“如今正是秋末季节,大戈壁上枯草茂盛,倘若我们能纵火燎原,乘乱杀出,或可逃出升天。” “置之死地而后生!”姬纯均闻言哈哈大笑,拍了一把云逸的肩头,“看来当年的勇三郎又回来了!” “好,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顾采风一招手,已有几名青丘勇士拿起几只火把蓄势待发。 云逸突然身形一动,数把火把已夺到了手中,“我一人前去即可,你们在城墙上守候,但见火起,便熄灭火烛,只管向无火处突围,切记不可回头。”云逸说话间,身子忽然向后飞起,伴随着手中的火烛,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轨迹,远远的落入了敌群之中。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云逸原来是要纵火吸引精卫军的注意,以便留出时机让他们突围,如此大义凛然,不禁让人敬佩。 云逸望向远处漫天的星辰,一抹流云掩住了洁白晶莹的圆月,夜色朦胧,唯有远处几颗璀璨的星云在浩淼的夜空下更显夺目。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敌军突围了!”云逸乍一落地,精卫军如潮水迅速围拢。一阵夜风刮过,撩起了东门外的枯草,霎时间整个东城门外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滚滚浓烟直冒上来,围绕玉墨城缓缓往上消散。 顾采风和姬纯均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被吞噬在火海之中的云逸,拉起沐生,在夜色的掩护下,带领众人迅速向西门掠去。 此时的云逸已然癫狂,浑身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真元包裹,舞着一把夺来的鎏金长剑,在火光中纵横,周围的精卫军纷纷溅血倒下。云仙罡体术的水火不侵,云逸置身火海,毫发无伤,众精卫军却难耐火势,被云逸一阵快剑,迫的连连后退。 忽的一声大喝,如潮的精卫军忽的分开,一个魁梧的身影一马当先,箭矢一样迫来,正是八虎将之一的烈风寒!云逸被冲来的一人一马气劲所迫,忙向一侧踉跄跌退。 "烈风寒在此!" 又是一声断喝,震得云逸气血翻滚,心中大为骇然,想不到烈风寒神勇至此。然而他却退不得,一咬牙,长剑再次展开,夜空中绽开了一团剑影,凌厉的剑影罩定烈风寒,势必要拖住此人,以给顾采风等逃走的机会。 烈风寒一阵仰天大笑“好剑法!”竟然回刀入鞘,双手再翻,打出了一套精妙掌法,他的身形随掌法而动,隔空掌次次击在鎏金剑上,化解了云逸绵绵攻势。 围在火场周围的众精卫军见统帅威猛如斯,不禁擂鼓呐喊,一时间震耳欲聋。 两人交手有数十合,烈风寒猛然纵出圈外,断喝一声“住手!” 云逸的被他这一喝震得气息一滞,“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周身自然泛起一团真元,化解了部分脏腑反震之力。 “云仙罡体术!”烈风寒的胡须微微颤抖,“你与卢忠是何关系?”卢忠的云仙罡体术乃是成名绝技,烈风寒见云逸竟也身怀此功法,不禁有些迟疑。 “卢前辈与我有再生之恩!”云逸横剑当胸,暗自催动真元调息,以便再战。 “好好好,不说也罢!你却为何与妖邪血狐为伍,屠我同类!”烈风寒神目灼灼。 云逸明白,烈风寒武功极高,恐怕与姬纯钧联手,也未必挡的住他,唯有将此人拖在这里,其他人才有一线生机。 一念至此,抹了把脸上的污血,凄然笑道“将军何出此言,天下众生,为何不能共处!” “住口,妖便是妖,自古人妖殊途,你冲不出去,罢手吧!"烈风寒想起当年与卢忠的兄弟之情,似是有些不忍。 云逸瞥了一眼西门,淡淡道,"我本就没想活着回去。" 自从得知水倩兮被无上真人所擒,云逸心神不宁,适才他已托姬纯钧和青丘人前去搭救,以青丘人与天人阁的实力,想必定能救出水倩兮,想到此,云逸已无所挂念。 "你以身犯险,掩护他们逃往西门,此恩也算报了吧!”烈风寒手抚长刀,冷冷发笑,似乎早已看透了云逸,“本将早已料到你们有此一招,已差东镇抚司的快刀诸人于西门外埋伏,想必这会,已是得手了吧!” 云逸闻言大惊失色,忙向西门看去,果然西门处忽的火光四起,杀声震天,看来烈风寒所言不假。 “只要你肯束手就擒,投到我帐下,本将保你可既往不咎!”烈风寒淡淡的说道,手中的刀光忽的一闪,旁边一块乱石被轻易劈成了两半。 一轮皓月又从晦暗的流云中探出身子,洒的夜空一片澄明,连刚刚还璀璨的星云光芒也掩盖了下去,一切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第十八章 无上真人 说话间,烽火骁骑的阵形洞开一条足有丈余的通道,一辆覆盖黑色帷帐的囚车缓缓来到了云逸的面前。 “你若不降,他便是一死?”烈风寒抬手一指,偌大的帷帐缓缓解下,只见帐内一人蜷伏在囚车里,素白衣裳已被染得紫红,墨绿的青丝散乱着,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正是云逸日思夜想的水倩兮! 云逸一见水倩兮,心中大怒,腾空而起,硬生生向囚车冲去。那知长剑刚触到囚车的铁栅栏,冰冷的铁器霎时变成炙热的火红色,似乎连云逸的半边身子都要被烤焦! “咔”一声震彻心扉的巨震,一道闪电自天而降,将云逸所站之处,轰出一个足有丈余的陷坑,爆炸所引起的气浪,竟然将旁边几个押车的兵卒震出数丈。 囚车上隐隐有雷声轰隆,铁质的栅栏上渐渐隐显出了无数的镌刻符文,闪着青芒,蝰蛇般将囚车紧紧缠绕着。 青烟散去,被击中云逸竟咬牙从坑中站起身来,疯了般向囚车冲去。 烈风寒看得真切,就在闪电击下的同时,云仙罡体术在云逸周身泛起了一层真气,护住全身,才使云逸逃过一劫。 烈风寒探手从背后的箭囊中取出一支古檀木箭,引弓如月,“嗖”一声,箭矢流星般向囚车中水倩兮的后心直直射去。 那箭身涂有亮漆,篆刻着奇形的古篆小字,云逸双目突然变得赤红,怒吼一声,伸手便向飞箭抓去。旋转的飞箭似乎颇有灵性,箭身的符箓发出耀眼的光芒,幻成了三支,如同三条鎏金的小蛇,扑面而来。 仓促中,云逸只得信手便抓,但觉手心一阵火燎的灼热,一支小箭已穿掌而过,钉入身后的铁栏之上,只露出了一支短小的箭尾,微微颤动。 “无上天尊!” 一声吟诵,一名身着宽大青丝道袍的道人分众而出,约摸六十来岁的年纪,长眉尖脸,身形甚是矮小,却步伐稳健,神采奕奕。 “硬挨了本座“惊雷闪”一击,又能挡得住噬骨箭,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大信镖局如此看重于你,哼哼。”道人冷笑两声,啐道:“你身为人,却与妖孽为伍,今日贫道便要除魔卫道!” “修道之人,当六根清净,与世无争,道长却不分是非黑白,与妖魔鬼怪何异?”云逸缓缓抬起脸来,众人这才发现,云逸漆黑的眸子竟已变得火红,似有一团鬼火,妖异的燃烧着。 青丝道人乍看这一双红眸,暗暗心惊,此人竟然生有一双血魔眼。相传有血魔眼之人,发作时如狂魔附体,锐不可挡,嗜血越多越暴戾。 青丝道人自付今日不趁机除掉此人,恐日后必是后患无穷,阴阴笑道:“死到临头,莫要嘴硬,你且看看你的掌心。” 云逸这才惊觉掌心正有一股黑气顺着臂膀直涌心口,彻骨的剧痛牵动黑血不断溢出,将地上也染的一片黑红。 仔细观瞧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黑血,而是无数细小的蛊虫! 云逸大吃一惊,忙提真元,想要将已经进入体内的蛊虫逼出,那知浑身气血翻滚,真元涣散,一口真气难以聚拢。 “哼,本座知你与姬纯均私交甚好,若你肯说出姬纯钧下落,本座便放她一命。”那道人暗付此次若能探得梅笺信的消息,为朝廷立功,便可取得少康帝信任,日后恐怕坐上国师的位子也未尝不可。 云逸眉间一挑,似乎颇为所动,“此话当真?” “本座无上真人从无虚言!” “好,我答应你!”话犹未落,云逸一个翻身跃起,血红的眼睛罩定无上真人,挥手便甩出那支噬魂箭,直奔无上真人面门。 无上真人微微冷笑,神情不变,伸出右手,在空中迅速画出一道宝符,巨大的符印卷起一阵罡风,瞬间将噬魂箭绞成粉碎。云逸的身子亦被这道宝符击中,“轰”一声,打着转儿飞了出去,跌倒了足有七八丈远的一辆投石车上,竟然连投石车也击的粉碎。 “在本座面前造次,找死!惊雷闪!”无上真人大怒,探指向天,念念有词。 烈风寒大惊,知道这惊雷闪乃是外丹术修炼极为有名的雷法宗所创,雷法宗的道术在外丹术诸多流宗中威力极强,不禁可呼风唤雨,生云引雷,甚至可招神降妖。云逸已然重伤,若再被惊雷闪所击,必死无疑。忙疾呼一声,“真人且慢动手!” 无上真人闻言收手冷笑道:“烈将军,还请自重,本座此次来,有皇命在身,不拿到梅笺信誓不罢休,你莫非想要抗旨不成?” 列风寒花白的胡须震颤,强压怒火道,“此人与青丘血狐一族有莫大的关联!” 无上真人再也不看烈风寒,“本座依皇命办事,杀伐存留,全凭我意,谁敢不从?” 说话间,身旁的一名精卫军缓缓掏出一方黄色的帛卷,朗声道,“烈风寒接旨!” 烈风寒见果是朝廷的圣旨,忙俯身跪倒,周围的众将官见状忙纷纷跟随烈风寒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将军烈风寒治军不力,放任叛党犯上作乱,即日起,免去卫将军一职,烽火骁骑交由北镇抚司衙门节制,钦此。” 烈风寒听罢,微微一怔,也不接旨,神情瞬间落寞,他虽对朝廷早已心灰意冷,但此刻骤然被解去兵职,仍是心有不甘。 无上真人冷冷道,“烈将军,此刻你已无兵权,本座要杀谁你莫再干涉。” 烈风寒忽然站起身来,略一挥手,“那就莫怪在本将得罪了!”周围的烽火骁骑立刻将无上真人围了起来,鎏金的刀剑在月光下寒光闪闪。北镇抚司的精锐烽火骁骑乃是烈风寒一手所建,自然不会听命于一张薄薄的圣旨。 “烈风寒!你这是谋反么!”无上真人暗捏法印,心中一禀,暗呼自己太过急于求成,当前大荒的形势,虽名为大新王朝,实则暗流涌动,各地藩王自东溟王叛乱后便按兵不动,坐视朝廷与兵道四宗、东溟王乱党争斗,大有收渔翁之利的意思,此番皇帝让无上真人带圣旨来,便是让他审时度势卸了烈风寒的兵权,剔除这钉在北疆的最后一名武德八虎将,此刻若逼的烈风寒连同北镇抚司的烽火骁骑倒戈,这罪责怕是他也担当不起。 周围的气氛顿时僵硬起来,静静的戈壁针落有声。 呜呜呜。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笛声,悲壮哀怨,时而低落,时而高昂,时而如惊涛拍岸,时而又如空谷幽灵,在场之人的心境似乎也随之起落,这声音越来越清晰,恰似有人在心底吹奏一般,众人皆沉浸在了这诡异的笛音之中。 “那是什么?”一个在外围戒备的烽火骁骑忽然喊了一声,打破了沉静,恰如一枚石子坠入一池死水,荡起万点涟漪。 众人这才抬头看去,但见西北方向,有一道夺目的巨大光影在飞奔而来,带起一阵巨大的旋风,舞动着衰草乱石,呼啸而来,天地似乎都被卷入了这一道光影之中。那道光影愈来愈近,愈来愈近,众人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一道光影,而是一群成千上万似箭一样的流芒,聚成一团,如蝗似蜂,铺天盖地而来,远远看去,确如一道光影。 眨眼之间,流芒已经逼近,大地也随之震颤起来。 “流星,是流星!是从西极铁城方向过来的!” 烽火骁骑虽是劲旅,却也未曾见过如此阵势,一时惊慌失措。那数以千计的流芒却也并不见停,朝着玉墨城的东门直逼而来,转眼之间,大批的烽火骁骑已被卷入了这漫天的流芒之中。在呼天喊地的哀嚎之中,夜空中突然下起了一阵血雨,昏天黑的血雨中不时还夹杂着精卫军的残留的尸首,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锁星秘法中的坠星术!”无上真人森然着盯着快到眼前的星芒,从喉咙中艰难的挤出了几个字,他的瞳孔在急剧的收缩,整个身子都震颤着。 他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天狗食日的夜晚,他跟随十万精卫军和各大流派众人杀上不周山的情景,那一晚他也见到了这漫天的星芒。 第十九章 漫天星芒 也不过顷刻间,漫天的星芒一闪而过,伴随之的诡异笛声也戛然而止,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天空忽然又暗了下来,仿佛刚刚只是一场幻觉。 玉墨城外,鬼域一般的宁静。 强压伤势的云逸缓缓站起身来,放眼望去,遍地的鲜血尸骸,向着天边延伸出去,像是天地之间展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吐着鲜红的舌头,舔舐着芸芸众生。 围困在东门的一万多烽火骁骑还活着的已经不足千余,一张张惨白的年轻面孔,在皎洁的月光下孤寂的站着,拉出了狭长的身影,不时还有隐隐的哀嚎声,一切都是那么的诡异! 云逸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圆月,月色如暇,繁星点点。 就在此时,一个硕大的身影从月边掠过,遮挡了半个明月,天地一暗的瞬间,有个圆圆的东西如流星陨落般直坠而下,笔直的向着水倩兮的囚车砸去! 云逸的身子慢慢的弓下来,他强提起丹田中的一丝真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大吼一声,如炮弹般向着那团东西射去,他的身形在空中幻成了一支锋刃,惨淡的夜幕也要被他这惊天的一剑刺破。 “轰”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一团刺眼的彩光在半空中炸了开来,如节日里的烟火,绚丽夺目。 “咚”又是一阵巨响,精铁所制的囚车在这震耳欲聋一声中四分五裂,随之而起的冲击波荡的大地猛烈的摇晃起来,卷起的尘土将整个囚车罩在其中,慢慢的向四周扩散开来。 围在四周的烽火骁骑们纷纷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如此大的冲击力,恐怕就连铁城所铸的神武大炮也没有这样的威力,云逸和囚车里的人必死无疑! 烟尘渐渐散去,已经坍塌的囚车板上趴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极为宽大的灰布敞襟僧袍,胖大的身材足有三百斤上下,圆脸,圆眼,最显眼的便是圆鼓鼓的肚子,这哪像是人,简直便是一个肉球! “哎呦!不打紧,不打紧,意外意外!”灰衣人一边从撞破的囚车上爬起来,一面拍打着僧袍上的泥土,猛的抬头,看见正有数百只眼睛呆呆的看着自己,肉鼓鼓的胖脸立即涨的通红。 “呃,想不到这坠星术威力竟如此之大,死伤了这么多人,阿弥陀佛,可怜我这般自东海急急忙忙赶来,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灰衣人干咳了几声,似是叹息,又似是掩饰掉下来的囧态。 众人这才看清,灰衣人的背后负着只硕大的木箱,足有四尺见方。制作的及其精美,箱壁上刻着各式各样的奇形怪状的古剑,仔细观瞧,却又好似百仙图,或仰或卧,或男或女,不一而足。 无上真人眉头一皱,深知遇上了高人,收起了狂傲的姿态,深施一礼“不知老前辈高姓大名,晚辈无上真人拜会!” 那知灰衣人听到个“老”字,似乎颇为动怒,“腾”的跳下囚车,围着无上真人转了个圈,上下打量“我说老无啊,你老自老,不要嫉妒别人年轻,我只是长得面老,其实年轻的很,今年不过才刚满一百二十岁,你老人家几岁了?” 无上真人不敢怠慢,“晚辈至今已虚度了六十个春秋。” “你都六十个春秋了,我才.......”灰衣人掐指算了半天,打哈哈道,“总之你比我老就是了,哈哈哈, 你应该称呼我小前辈才是。” 无上真人心中一阵苦笑,此人说话荒诞不羁,却偏偏爱占人便宜,不肯吃亏。 “这两个娃娃是谁?”灰衣人突然变戏法似得,从身后抓出两个人,正是已经昏死过去的云逸和水倩兮。 “师兄,早就催促你趁早赶路,师傅老人家早已算出此地的异动,你却磨磨蹭蹭,游山玩水,这下可好,我们来晚了,酿成祸事,回去可如何向师傅交待。”一个清脆的声音娇嗔道,灰衣人像是突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揪住了耳朵,腾的他呲牙咧嘴,圆鼓鼓的身子也向着一边倾斜。 “哎呦,哎呦,我的姑奶奶,别揪别揪,你刚不是把我都从天上踢下来了么,还不解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灰衣人对着那清脆的声音连连求饶。 “不敢了,四年前在殇阳关的时候,你就说再也不敢了,现在我们又迟了一步,你真是想要气死我么?”清脆的声音已有些嗔怒。 灰衣人一阵呲牙咧嘴,“疼疼疼,别,你也知道,我性子本就散漫,又生性贪玩,所以前任师傅当年宁肯将我逐出山门,也不许我再跟在他门下终日无所事事。” “你知道便好,快过去看看,你刚掉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砸伤人,若有赶紧给他们陪个不是。”清脆的女声连连催促。 灰衣人挣脱了揪住耳朵的手,跳起身来,左右张望,样子十分滑稽。 “死胖子,你瞎瞅什么?”清脆的声音又好气又好笑。 “我看看哪边道平路宽,好跑路,免得你又不依不饶的。”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再次响起,“纵是让你先跑三个月,我也有本事追上你。不要啰嗦,快去!” “是是是,马上赔礼,马上赔礼。”灰衣人唯唯诺诺。 众人傻眼般的看着这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两人一唱一和,似是流星流星一事与他们毫无瓜葛,但这里方圆数里都被漫天流芒罩定,他们又怎能从天上而来。 更令众人惊异的是灰衣人周围根本连一个人也没有,那个清脆的女声究竟是从何处发出来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匪夷所思! “还不快去!”灰衣人似乎又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踉踉跄跄的奔到无上真人的面前“老无啊,对不住啊,我浱于子一不小心从天上掉了下来,若是砸伤了你的人,给你赔个不是,你一定原谅我!”说到最后,眼中寒芒点点已经完全变成了威胁,灰衣人看无上真人颇有些仙风道骨,负手而立,以为是这些人的头领。 “浱于子?”惊闻此名,无上真人与烈风寒不约而同的退后一步,眼中的恐惧更加浓郁,因为他们知道,遇上他,此事今夜恐再难善罢甘休。 第二十章 怒发冲冠 大荒之中,修仙者颇多,内丹术修炼有大成者,也比比皆是,但修习最高境界剑仙的流宗,叫得上名号的也仅兵道一家。 浱于子本是兵道大宗主玄真子的小徒,自幼天分资质极高,玄真子本欲将大宗主的位子传与他,却不曾想浱于子嗜血成性,自修习葬剑之术后更甚,常魔性大发。难以自制。百年来,重伤在他手下的各大流宗好手不计其数,致使大荒之内,闻浱于子之名,如闻狂魔巨妖,令人闻风丧胆。玄真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忍痛将他逐出师门。 浱于子自知魔性深重,遁入东海蓬莱山千机佛门下,持斋把素,整日修习佛法,心宽体胖,却也落得逍遥自在。数日之前,千机佛算出西北有妖人作乱,怕是会有千年一遇的大劫,着浱于子速速前来调查,不曾想浱于子沿途游山玩水,一路耽搁至此,未能阻止浩劫,酿成大祸。 此时浱于子见无上真人迟迟不见答话,欣喜若狂“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好,记住,虽然我们来迟一步,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们回去还是要给你们超度超度。”说话间,身子已腾空而起,便要离去。 “放肆!分明就是你魔性大发,屠我兄弟,却在此风言风语。我烽火骁骑岂容你说杀便杀!”烈风寒一声断喝,一掌将身旁的爱马玉龙驹击毙。 适才天降星芒之时,方圆数里都被波及,这浱于子却能御风而行,若不是他施术还会是谁?烈风寒认定刚才是浱于子施术杀了这万余精卫军,虽自知绝非浱于子的对手,但事到如今,即便埋骨于此,也不可再折了名节。长刀一挥,大喝道,“将士们,列阵!” 呜呜的号角声在空旷的戈壁响起,幸免于难的烽火骁骑迅速重新集结。没有丝毫的滞怠,将军有令,纵是引刀横颈,也没有人皱眉。烽火骁骑的人可以战死,但绝不会畏惧死亡,那是驰骋沙场,逐烽火而动的骁骑才有的精神。 浱于子闻言一震,腾空的身子停在半空,对烽火骁骑如临大敌的姿态全然不放在眼里,肉手一指,喝道,“我几时杀人了,白胡子的,你是什么人,敢在此发号施令?” “大新北镇抚司卫将军烈风寒!”烈风寒的一双深邃的眼睛精芒四射。引刀向月,孤寂的身形在澄光万里的戈壁下更显高大。 不知何时,戈壁之上刮起一阵阵的夜风,吹得火红的烽火旗猎猎作响。 “大风!大风!”战车辚辚,健马狂嘶,千余名仅存的烽火骁骑齐声呐喊,夹杂着紧迫的号角声,震天动地。 “慢着,慢着,”浱于子瞪着烈风寒看了半响,似乎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半空中落下身来,“你这白胡子老头看着有些眼熟?” 烈风寒微一顿首,朗声道,“本将军年轻时,曾跟随东溟王拜访过不周山,与阁下有过一面之缘,"烈风寒的眼中似是迷上了一层薄雾,转瞬即逝,朗声道,"阁下道法高深,我烈风寒自然留不住你,但你屠我万余兄弟,此时绝不可就此而过,今日纵是一死,也要为他们讨还公道!” “果然是条老汉子!”浱于子收起嬉皮笑脸,一脸严肃,“老头儿,我浱于子刚才并未出手杀人,你莫要胡说,杀人的乃是刚才吹笛子的人,今日我来迟一步,未能擒住这施展坠星术的人,你不要诬陷我!” 烈风寒一阵冷笑,“莫要多说,此地除了你,那还有什么吹笛之人,这坠星术明明就是你们兵道的法术,你纳命来!”不由分说,探手入怀,掏出一小段黑黝黝的藤条,那藤条约有一寸粗细,上面枝条虬然密布,烈风寒随手一握,密布的细藤条迅速展开,变成了一把角弓,手柄处生出无数枝条,紧紧缠绕在手臂之上,细小的末枝扎进经脉里,与握弓之人心意相连。 “木灵弓?”退在一旁的无上真人瞧得仔细,心中一动,木灵弓乃是以千年巨藤炼化而成,乃是修炼五行雷法的法器,威力惊人,且驾驭之人不需有太高道法,便可射出有枯木之力的强矢。 烈风寒凭空引弓,一只藤木箭逐渐生长出来,狼牙形的箭头锋利无比。“破”烈风寒一声断喝,木灵箭发出一股螺旋的劲气,向浱于子席卷而去,所经之处,只见衰草乱石俱皆变成了死灰色,夜风拂过,竟然纷纷化为齑粉。 浱于子哈哈一笑,剑指劲力点点,立刻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扑”木灵箭洞穿而过,带起了一股股螺旋的气浪。 “小老儿果然有些道行!”浱于子信手一挥,几面气墙夹着风声直撞而去,木灵箭终究劲力有限,穿过几面气墙后,化为了齑粉。 烈风寒看得真切,“嗖嗖嗖”一脸射出数箭,紧接着,右手空中一抓,已有几十枝木灵箭在手,拉弓斜背,向天射去,一股青芒在烈风寒手中凝聚,忽的疾驰而出,霎时间,一阵箭雨从天而降,将浱于子所站之处罩定。 浱于子负手而立,背后的木匣不住的颤动,却神色从容,巨大的螺旋气浪刮的人浑身剧痛,浱于子却似乎浑然不觉。 “老匹夫,还我阿倩命来!”眼见箭雨便要落下,浱于子的身后骤然一声怒吼,夹杂着无尽的悲痛,一个身影如鬼魅般瞬间袭来,万点金光化作了惊艳的一剑,刺破了木灵箭落下所卷起的螺旋劲力,直逼浱于子后心袭来,端的是狠辣异常。 此人正是云逸!原来云逸醒来时,正看见躺在一旁的水倩兮,忙爬过去探视,哪知一看之下,顿时心神俱散。水倩兮浑身冰冷,早已死去多时。显然是被刚才灰衣人从天上坠下时所产生巨大的气劲所迫,水倩兮并无云逸般有云仙罡体术护身,又身受重伤,何堪如此一击,顿时经脉俱断,横死当场。 云逸只觉回天乏术,顿时悲从中来。他静静的抚摸着水倩兮无暇的面容,几天前他还立誓如若能再见到她,必娶她为妻,无论她是人也好,是妖也好,他都不在乎,只要她能快乐,,纵是去死,他也心甘情愿。可如今一切都如梦幻泡影,曾经的伊人已是天人永隔。怒火攻心之下,云逸随捡起一把鎏金长剑,直直向浱于子刺去。 云逸的身形快的肉眼难辨,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摄人心魄,怒发冲冠,凌乱的剑法已毫无章法可言,只有无尽的愤怒,化为漫天无形剑气,肆意发泄。四周落下的木灵箭纷纷被这密不可透的剑网所阻,弹了开去。 “血魔眼?”浱于子大吃一惊,胖大的身子不住的闪躲腾挪,背后的木匣仿佛如临大敌,震动的更加剧烈了。 浱于子却始终没有再祭出剑魂。多年来,他终于觅到了一个拥有血魔之眼的人,此人年纪轻轻,剑法已经厉害如斯,若能假以时日,恐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冥冥之中,自有主宰。 浱于子忽然在心中长叹,“师傅,我找到了血魔眼,葬剑之术终有传人,您在天之灵也可瞑目了。” 第二十一章 灵剑怀光 一轮明月下,连鸟影也不见半只。 两人的身法都已经展到了极致,在场的烽火骁骑除了仅有的几人外,没有人看得清场中人的身影,只见两团身影在火光之中起舞,此起彼伏,让人眼花缭乱。 云逸已是极度癫狂,他的头脑里空空如也,仅存的只有水倩兮的嫣然一笑。 “小娃儿,我和你有何冤仇?你这么不依不饶的。”浱于子挡了云逸几剑,只觉对方似乎气力绵绵,毫无衰败的迹象。 云逸赤红的双目像是欲将浱于子燃成灰烬,“你杀了阿倩,我要你的命!” “阿倩?谁是阿倩?”浱于子一脸茫然。 云逸怒极而笑,“你且拿命来!”咬碎银牙,一股剑花舞的更加稠密,点点金芒,罩定浱于子浑身死穴,必欲置其于死地。 浱于子其实一直都在躲闪,并未还招,以浱于子的道行,莫说是云逸一人,纵是在场的众人一拥而上,他也浑然不惧。 “师哥,快看,这女孩子还有救!”清脆的女声再次响起,水倩兮似乎被一个隐形人扶起。浱于子闻言大振,闪电般出手,胖大的身子如陀螺般随风旋转,数招之间便已将云逸点倒在地。一扭头,闪到水倩兮身边,仔细查看她的伤势。 “这人是血狐族人?心脉尚有气息,命可真大,果然有救!”浱于子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只刻有符篆的石头,暗暗催动真元,口中念念有词,只见石头的光芒越来越盛,强光刺得人张不开眼,缓缓罩定水倩兮的心口,不住转动。 “你这是要做什么?”云逸怒吼一声,但碍于无法动弹,只得发声相询。 “你这娃娃,老是沉不住气,明明没死,你偏偏说人死了,害的我们白打一阵,耽搁救人时机。我这是在用雪魄石先护住她的心脉,以便给她治伤。” “此话当真?”水倩兮还有救,云逸喜出望外,但又觉难以置信。 浱于子白眼一翻,挥手凌空点了点,解了云逸穴道,说道“我说治得好,便一定治得好,纵是我治不好,我的现任师傅也一定治得好,他可是与我前任师傅道行相当的世外高人!” 云逸刚刚清醒的大脑被他的一番前任后任说的一团乱麻,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但觉水倩兮尚还有一线希望,顿觉精神大振,跳起身来,忙躬身施礼道,“那就有劳前辈了!” “不过我们可要带她去东海蓬莱山医治,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带她走,若信不过,咱们就嘿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浱于子似乎心中另有所想,尴尬的搓手掩饰道。其实浱于子见识过云逸的狠劲,心知此刻若以拜师为挟,他未必肯屈从,不如先将他骗上山,再另想他策。 云逸闻言一愣,自知自己没有救水倩兮的本事,沉吟片刻,“好,我答应你,三个月后,此间事了,我必上东海蓬莱山前去拜会,”看了一眼瘫与地上的水倩兮,心中一阵痛苦,继而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顿道“我自知与你相差甚远,不过你若食言,我云逸定跟你拼命!” 浱于子坏坏的笑了笑,眨巴着眼睛,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看的云逸心中迟疑,即便明知此人心中定还有其他心思,但水倩兮性命堪忧,却也无可奈何。 “好小子,果然有种,很合我的胃口,我很欢喜!哈哈哈,好,我在蓬莱之巅等你来!”说着话,浱于子一甩拂袖,一件蛇般柔软的物事透着青芒向云逸飞来。 云逸忙探手接过,竟是一把三尺来长的剑!青霜潋滟,锋芒点点,碧绿的剑柄上用金丝盘着两个篆文,乃是“怀光”两字,云逸提起剑柄,微微一抖,剑身登时上下颤动,发出嗡嗡之声,却是一把软剑! “我看你刚刚的剑法略显滞怠,想来平日虽是用剑,但恐是软剑一类的兵器,这把灵剑怀光暂借与你,有此剑在手,可保你小子能活着到蓬莱山。”言罢浱于子胖大的身子一跃而起,飘飘然向西北掠去。 水倩兮的身子也似乎被一个隐形的人托起,凭空浮起,跟随浱于子向西北而行。 “莫要走!”烈风寒眼见浱于子要走,一声断喝,挽弓搭箭向浱于子后心射去,“当”一声,螺旋的强矢在浱于子身上如击金铁,泛着金光,化为了一堆灰烬。 烈风寒想要再追,那知云逸手中怀光一展,青芒四射,已挡在眼前。 “你想找死吗?”烈风寒一声断喝,杀气凛冽。 云逸咬了咬牙,紧紧握住剑柄,“让他走!”话音未落,忽觉手上一阵清凉,手臂上的黑气迅速消散,手心的剧痛感也顿时消失,伤口在迅速复合,一股源源不断的真元自剑而上,直汇丹田,他的身体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 原来怀光乃世之灵剑,当年玄真子炼化此剑,煞费苦心,于鼎炉之中遍下百草,以养剑魂。待剑成之日,青芒直透宵府,惊天动地,极具疗伤驱毒神效的不世之剑终成。 “找死!”烈风寒怒喝一声,一招手,呜呜的号角声响起,散在周围的千余烽火骁骑分成几支小队,布下八门金锁阵,将云逸围在核心。困住玉墨城其他几个大门的精卫军却一直没有动静,没有将军的命令,纵是这里血流成河,他们也不会擅离职守,这就是精兵!只有八虎将才能训练出如此精兵。 烈风寒心知此次攻打玉墨城损兵折将,若不再将这血狐乱党云逸擒住,恐烽火骁骑在朝廷的威信尽失,自己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将毁于一旦。 暗暗的戈壁上,浓浓的血腥气息让人作呕。几只秃鹫盘旋着,俯冲下来,兴奋的抢夺精卫军和烽火骁骑的尸骸,凄惨的叫声飘荡在夜色里,让人有种毛骨耸然的感觉。 一只秃鹫忽的滑过大阵的上空,哇哇的惊叫着,似乎被弥漫的杀气所惊扰。 烈风寒忽然动了,肩头一耸,木灵箭连珠射出,像一条勾魂的长索,直取云逸的手臂,周围的烽火骁骑也趁势一拥而上,刀枪横举,誓要擒下此人。 云逸抬手,一阵蓬勃的剑气激射而出,将冲上前一名烽火骁骑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飞溅的血雾惊得身边的几匹战马淅沥沥长鸣,四散奔逃,使得八门金锁阵露出了一个破绽。怀光剑竟有如此威力,不仅烽火骁骑噤若寒蝉,连云逸也大惊失色,有如此利器在手,恐怕纵横大荒也无人能敌。 “冲”烈风寒一声怒吼,笼住马匹的烽火骁骑又席卷上来。 眼见有机可乘,云逸心系西门顾采风众人的安危,不敢恋战,瞅准时机,虚晃几招,身子向后飘出,如一只展翅大鹏,落在城楼之上,一纵身,展开鬼魅般的身形,向西门掠去。 “休走!”烈风寒甩开众人,脚踏七星,运起独门身法,腾身而起,紧追而去。 无上真人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自有另一番盘算,此次若能擒住姬纯均,夺得梅笺信,便已是大功一件,更何况木灵弓与怀光剑对自己这修炼外丹术的散仙来说,已是至宝,诱惑力十足,今日若能夺得此二物,恐怕对修炼是大有裨益。 第二十二章 螳螂捕蝉 朝阳跃出天际的时候,云逸跃上了西城楼之巅。 远处大批的精卫军缓缓回撤出战场,只有零星的兵卒在默默地搬运尸体。 烈风寒不知何时站在了云逸的身边,却并没有出手。 “他们都死了么,”云逸望着遍地尸骸,心中怆然。对于烈风寒,他并没有太多的敌意,他也很清楚烈风寒数次手下留情,否则,恐怕自己也不能活站在此处了。 “嗯。”烈风寒卓然而立,淡淡的看着已经撤出西门的精卫军,脸上平静如水。 烈风寒虽为北镇抚司卫将军,能直接统辖的却只有一万五千名烽火骁骑。如今,苦心经营多年的烽火骁骑一战而亡。 烈风寒忽然叹了口气,淡淡道,“这样的场面我已经历许多,你可知我身为八虎将之一,为何会到这荒芜人烟的大戈壁来镇守吗?” 云逸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烈风寒竟会突然说出这番话,默默的摇了摇头,他一向对朝廷的争斗漠不关心,只是一门心思的研究各派学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完成父亲的遗志。 “当年萧墙之乱,少康帝早有部署,东溟王残党东归之路被封,只得西出殇阳关。我与卢忠各领烽火骁骑、虎贲卫在殇阳关截击,与无衣军血战数场,各有胜负。然而,最终还是败了!”烈风寒的眼前雾蒙蒙一片,似乎又看到了当年殇阳关前,浴血奋战,高唱“大风”的众兄弟们。 “三千虎贲卫,二千烽火骁骑,也未能挡住五百无衣军锋芒。后来少康帝听信谗言,认定我等念东溟王旧情,故意放走东溟王。卢忠一力揽下所有罪责,被贬为从六品的虎贲卫千户。武德八虎将之首,经此一劫,人从此变得疯疯癫癫。”烈风寒泪眼婆娑,身形委顿下来,似乎一下子衰老了不少。 卢忠疯癫?云逸前日见过卢忠,他行事虽全凭心意,异乎常人,但绝无半点疯癫的迹象。忽的醒悟,官场风云难测,卢忠若非装疯卖傻,岂能多次逃过少康帝的猜忌。 “可笑我等毕生为大新朝立下汗马功劳,却也难免被少康帝猜忌,贬到这边疆苦寒之地,守着这座孤寂的铁城!”烈风寒长叹一声,英雄落寞之感油然而生。 “老将军,你也不必太过伤感,造化弄人罢了。” “哈哈哈,好一句造化弄人!老夫经营多年的烽火骁骑在这一站已名存实亡,朝堂之上,恐再无我烈风寒容身之处!”烈风寒又是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你走吧,今日一战,老夫也再难在朝廷立足,也该还乡,远离这是非之地了!” “长啸声落悲风,想沧洲万里,当年归约。回首区中无限事,此意谁同商略。欲驾飞鸿,翩然独往,汗漫期相诺。滞留何事,坐令双鬓如鹤。” 一阕吟罢,烈风寒忽然长啸一声,无尽的悲怨凄凉,在孤寂的戈壁上久久回荡。 “好好好,烈风寒你私放朝廷重犯,还有心情吟诗作赋,这份闲情逸致,却也让人佩服!”掌声骤起,从城墙的阴影下闪出一人,青丝道袍,精瘦矮小,正是无上真人。 无上真人抚摸着冰冷的石墙,微微冷笑,“烈风寒,莫说贫道没有提点你,此刻你若肯擒下此人,仍是大功一件。” 烈风寒性子刚直,本已落寞的神情一变,手中的木灵弓一展,跳下城楼,哈哈大笑,“我烈风寒岂是受人要挟之辈,今日老夫偏要放他走,看你能奈我何!” “你是执意要和贫道,要和朝廷作对了?”无上真人故意带出朝廷,是想烈风寒有所忌惮。 一阵裂帛之声传来,烈风寒想到少康帝继位以来,对武帝老臣兔死狗烹,今日在众烽火骁骑面前,被无故夺去官职,无名怒火心头起,一把将身上的纹有烽火徽号的铠甲扯下身,随手扔出城墙外,怒道,“是又如何!” “好好好!”无上真人一阵冷笑。 “小心!”云逸猛然心中警兆突起,大喝一声。 可惜为时已晚,眼前红光一闪,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索猝然激射而出,将烈风寒牢牢缚住。 无上真人又一阵狂笑,将手中的红索迅速收紧,“烈老头,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自负,我刚便已暗下手脚,可惜你虽有所觉察,却自认可以应付,哈哈哈,愚昧啊,愚昧。我这缚神索可是个宝贝,以苍背金蛛丝炼化而成,你越挣扎,它便敷的越紧。” 烈风寒又气又怒,暗骂无耻,催动真气,想要震开红索,那知果如无上真人言,红索越缚越紧,好似长在身上一般,却也一时挣脱不开。 “你若肯乖乖解下木灵弓,我便让你自行了解,否则,嘿嘿,你该明白我的手段。”无上真人摸出一张符篆,贴在烈风寒身上,念声“困”,只见烈风寒霎时如受雷击,魁梧的身子一阵颤栗,跌倒在地,双拳紧握,眉头紧锁,神情极为痛苦。 “将军,我来救你!”话犹未落,一只鎏金大斧呼啸而至,化作五道斧影,如金色的天罗地网迎头罩下,封住了无上真人的身形。 火红的头发,赤衣赤甲,正是白日里攻上城头的汉子。 “赤龙儿,快退下,你不是他的对手。”烈风寒一阵大吼。 所有的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云逸想救时,已然不及。只听“当当当”五声急响,无上真人的剑指无一例外的点在斧刃之上,赤龙儿的大斧脱手而出,打着转儿将一只栖息的秃鹫钉死在城垛上。 紧接着,飞起一脚,正踢在赤龙儿胯下,赤龙儿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将城墙撞出个大缺口,跌下城去,横尸当场。 云逸从未见过下手如此阴毒之人,一时怒向心头起,手中的怀光剑一泻而下,弧形展开,阵阵剑气,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席卷而来,将无上真人矮小的身子罩在一片青芒之中。 无上真人连接数招,觉得对方真气蓬勃,全不似之前的虚脱之症,知是怀光之奇效,不禁暗暗称奇。双眸紧紧盯着云逸手中飞舞的怀光剑,脸上肌肉颤动,表情十分复杂,似是喜悦,又似是吃惊。双手画圈,轻灵的身子迅速移动,时不时的打出一张张符篆,化解了云逸所发出的剑气。 兔起鹄落,两人在城墙上已变换数招,剑气将城墙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战况一时焦灼起来。 第二十三章 黄雀在后 几十个回合后,云逸渐渐落了下风,无上真人的每掌拍来都好似磁石一般,将剑身牢牢吸住,云逸每刺出一剑,真元损耗极大,纵是有灵剑在手,却也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对面的无上真人却是左手捏诀,右手发掌,一呼一吸,皆似乎由心所发,控制自如,依然身形潇洒,浑不似云逸已是苦苦支撑。 胜负已不言而喻。 “小子,以你的修为,实在是配不上这把灵剑,不如就转赠与我,我饶你一命。”无上真人划出一道符篆将袭来的剑气悉数挡下,一阵讥笑。他自知今日夺剑传将出去,日后必遭浱于子追杀,所以招招阴毒狠辣,以绝后患。 云逸已是强弩之末,一剑挥出,只觉天旋地转,一阵虚脱,身形不由一滞,无上真人趁势而上,隔空击出数掌,云逸身形暴退,拼劲全力刺出一剑,聚满真气的剑身嗡嗡作响,一道青芒自箭身激射而出。 这一剑却并未刺向无上真人,而是向着右手边的烈风寒斜斜刺出,匹练的剑气逼得人不敢直视。 “嗤”缚神索应声而断,解脱的烈风寒更不答话,手指微动,搭箭弓上,想也不想,随着身形一连射出四箭,流星赶月直奔无上真人。无上真人显然未料到云逸有次一招,连换数次身形,才堪堪避过四箭,踩在了城垛之上,饶是如此,箭上所带的螺旋劲力让他气息翻滚,差点喷出一口血来,不由大怒,抬手向着云逸就是一道宝符,“好小子,敢坏我宝贝,找死。” 云逸的真气已然耗尽,毫无还手之力,被震起的身子带起一团血雾,向后翻出,打着转儿飞入城内,撞破了城中一户人家的屋顶,跌了进去。 烈风寒施救不及,一阵自责,急忙引弓搭箭,“嗖”,一枝劲箭钉入城下的一棵大树之上,木灵箭的身后连着细细的藤枝,牵动烈风寒的身子向前弹出,直奔云逸着落之处查看。 无上真人闻声辩位,不等烈风寒落地,食指一弹,一颗烈火丹脱手而出,紧接着几声长啸,足尖轻点城垛,飘然而起,急迫烈风寒而去。 无上真人这几声长啸听在烈风寒耳里,恍如鬼哭狼嚎一般,震得他耳鼓生疼,体内血脉喷张,终于“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向前跌去。 “轰” 随之而来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在这朝阳初升的清晨更显格外刺耳。那颗烈火丹在烈风寒的身后不过寸余炸开,卷起巨大的蘑菇云,升腾而上,威力之强,竟连一丈开外的几颗大树也炸成了一堆焦炭。烈风寒也在这烟尘之中化为了灰烬。 无上真人淡笑着落下身来,“你名字当中有个“烈”字,今日死在烈火丹之下,却也不枉。”环顾周围,只见木灵弓化作了一节黑藤静静的躺在废墟之中,虬然的藤枝上还有几滴鲜红的血液,不经意间便已迅速的淡了下去,渐渐隐在了漆黑的木缝里,再也看不见了。 无上真人正欲上前,忽然感到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并不像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感觉。 “牵机针?”无上真人猛然间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惹的人。 难道是她?一念于斯,无上真人干笑了两声,收起刚刚摸出的几枚黄纸符篆,恭声道,“上仙在此,晚辈自然不敢造次,此木灵弓权当晚辈送与上仙的见面礼!请笑纳!晚辈告退。”说着话,身形纹丝不动,全无离开之意。 身后的牵机针似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后背,森森的寒意让无上真人不禁有些战栗。 一个冰若彻骨的声音鬼魅般在身后响起“无上真人,见了我你还不走,你果真不怕死么?”话音未落,千余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散了开来,忽的又将无上真人粽子版般裹了个严严实实,隐隐呈八卦排列,俨然是个极厉害的阵法。 "星芒阵?"青幽的森芒似乎让无上真人舌头都打了结,颤声道,“晚辈不敢,还请上仙撤去阵法,晚辈这就离去。” “滚!”银针哗地撤出一道门户,无上真人已经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了,告罪一声,怵然飞起,转瞬即逝了。 过了许久,一个窈窕的绯色身影从街旁的屋顶落下,瘫坐在地上,不住喘息,薄薄的丝衣早已湿透,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显然刚在却是极度紧张。她挽起耳旁的几缕青丝,娥眉微蹙,远远的看着被云逸砸穿的屋顶,幽幽的叹息着,“我为何要冒险救你呢?”女子努力的摇了摇头,不去再想,轻轻的咬着嘴唇捡起地上的木灵弓,向着云逸跌落的庭院走去...... 云逸的伤势其实并不算太重,只是断了几根肋骨。云仙罡体术自然冲起一股反弹之力,化解了无上真人大半的劲力。 夜色低沉。 绯衣女子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云逸清秀的面容,若有所思。珠帘半卷,一方矮几上,燃着一方兽鼎,缕缕青烟,淡淡的麝香气,透人心脾。云逸的眼皮跳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目光,涣散的眸子渐渐凝聚起来,眼前是一张艳若桃花的脸,烟眉如蹙,神情却是似喜非喜。正是前日里在玉墨城中所遇的绯衣女子。 “姑娘,”云逸叫了一声,坐起身来。女子从沉思中惊醒,嫣然一笑,宛若春荷乍放,惊艳无比。 “你醒了?” “烈将军怎样了?”云逸心系烈风寒安危。 绯衣女子转过身去,掩饰道“你放心好了,烈将军已经回乡去了,他还托我关照你。”她不知道为何,不愿让云逸知道烈风寒为救他已尸骨无存,她忽然同情起云逸的遭遇来。 云逸小心翼翼的查看了四周,发觉怀光剑还在身边,他松了口气,“姑娘贵姓?” “我叫烟铭,本是教乐坊的一名歌妓。”女子轻轻的呼吸着,坐到了矮几边,抬起芊芊玉手,轻轻的敲击着,她暗暗收起了烈风寒的木灵弓,心里不觉有些揣测。 云逸闻言一怔,这名女子的仪态和初见时的风情万种判若两人,若非容貌丝毫不差,云逸几乎都会认为自己认错人了。 女子发觉了云逸的异样,淡淡苦笑,“我知道你也许会轻视我,但我却也无可奈何,我的父母亲人一夜之间被人全部杀光,我无依无靠,却也不得不沦为歌妓,因为我要活下去,我要复仇,我发誓要将仇人千刀万剐。”女子抽泣着,神色忽然狰狞起来,恨得咬牙切齿,似乎要将人生生吞噬一般。 云逸一时无语,这女子竟有如此悲惨的命运,不禁有种惺惺相惜的错觉。 “对不起,我失仪了。”女子摸出一方锦帕,轻轻揩拭着婆娑的泪眼,续道“后来,我拜入一位修真仙人门下,修习了些许道术,便奉命前去刺杀东镇抚司的潘文,那知事情败露,被卢忠追踪,逃到这边荒来,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那姑娘日后有何打算?”云逸想到一个弱女子今后的生活,忍不住问了一句。 “师傅临行前曾告诫我,此事若不成功,便休想回山。我委身事贼数月,毫无寸功,只能再回东镇抚司驻地新丰城,伺机而动。”女子恢复了镇定,神情肃穆。 云逸忽然想起姬纯均和顾采风众人,说不定他们也在东镇抚司手上,没有拿到梅笺信,他们绝不会轻易杀人,自己若是能潜回东镇府司的驻地新丰城,恐怕便能探出众人的下落。想到此节,不再犹豫,“我来助你!明日我们便启程,前往新丰城。” “什么?你现在可是朝廷通缉要犯,大街小巷全是通缉你的告示,你不要命了吗?”女子吃了一惊,脸上的神情飘忽不定,似乎有些许哀愁,又有些许兴奋。 “你莫要误会,也不全是为了你的事,我的朋友可能在潘文手上,我定要将他们救出!”云逸的眸子里神光灼灼,神情坚毅。只要他们还有一丝消息,他都要救出他们,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不管对方是谁,他都豪不畏惧,这就是朋友! 第二十四章 朔雪漫漫 北疆的戈壁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凄风卷起乱雪,纷扬着,遮蔽了灰蒙蒙的天色。 远处连绵的冰峰蛇般环绕在茫茫戈壁之上,几只苍鹰在空中盘旋着,似乎在这雪原之上搜寻着栖息之处。 云逸和烟铭在纷乱的大雪中举步维艰,积雪已经快要没过膝盖了,天却依然没有放晴的痕迹,四周仍是雾蒙蒙一片。 厚厚的羊皮衣挡得住风寒,却挡不住一望无际的雪所带给人的孤寂!在雪中跋涉的人总是希望看到同路人,这样他们才会有心理的安慰,有人便有希望!可是云逸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却连个人影也未见到。 烟铭不由的抱怨起来,到朔方城时,她执意要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再上路,云逸却心系好友的安危,偏偏要冒雪前行,以至进退维谷,看来今晚只有在这雪地中露宿了。 看着云逸背着包裹行囊的背影,烟铭恨恨的弯下身去,伸出带着鹿皮手套的小手,揉了一个雪球,狠狠的向云逸抛去。 “砰”雪球正落在披着斗篷的云逸头上,云逸回头看了一眼吐着舌头的烟铭,摇头苦笑。数十天来的接触,云逸发现烟铭之前的风情万种竟然是她故意装出来的,其实她骨子里却是一个很可爱的人。烟铭总是时不时的会故意搞一些恶作剧,扮鬼吓人,偷偷在别人的碗里下巴豆,骑在客栈的墙头假装劫道的。相对于少年老成的云逸来说,烟铭嫣然就是一个孩子,即使烟铭比云逸还要大一岁,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 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放在乡下,恐怕早已坐着花轿出嫁了吧!云逸忽然有种奇怪的念头,自己内心里其实并不希望她早早嫁人。他又苦笑着,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念头。 “喂,你想什么呢?整天跟个木头人一样,闷闷的,话又不多,与你同路,闷都要把人闷死!”烟铭不满的踢着脚下的积雪,溅起的雪花被风卷起,呼啸着向天空飞去。 云逸眯着眼看着渐渐停下的雪,心中一阵轻松,像这样的大雪若是下上整整一天,两个人恐怕都要冰封在这巍峨的群山之上了。 “翻过前面的那座山头,前面有家小村庄,我们今晚可在那里借宿。”云逸指着前面的一座如刀般耸立的冰峰笑道。 烟铭依然闷闷不乐,云逸此话今天已说过多次,可每次都是待的雪小了,便不由分说,拉起自己,马上赶路。烟铭又气又恼,却也万般无奈,谁让自己不争气,杀不了潘文,现在反而要求助一个看着比自己还弱不经风的书生身上。 “好了,好了,我的恩公,我答应你,过了这座山,一定不走了!”云逸不忍看着烟铭耷拉着脑袋,承诺道。不知为何,他看到烟铭,都会想起水倩兮,多少年前,她也和自己这般怄气,然而每次都是水倩兮释然了,反过来安慰云逸。 “真的,你这次没骗我吧?”烟铭从雪地上一跃而起,脱下厚重的斗篷,褪去手套,露出一袭身下绯衣,在雪地中转了个圈,格格的笑着,天地之间,一望无垠,唯有这灵雀般的身形在欢快的起舞。 柔雪纷冉冉,绯衣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云逸也笑了,就在此刻他仿佛忘却了一切,沉浸在了这白雪皑皑的戈壁之上。 雪彻底停了下来,残阳如血,洒下一片刺眼的银芒,惊人的绚丽让人不禁有种恍惚的幻觉。云逸和烟铭已经站在了冰峰之上,从高处俯瞰,远处的村庄在雪峰下显得寂寞,几户人家甚至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快走吧,我好饿,我们下去找户人家吃点东西吧!”烟铭一阵催促。 云逸最后再看了一眼不远处连绵峰群中恍若明珠般璀璨的光芒,迈开脚步向山下走去。 越往下行,竟然渐渐下起了大雪,那团银亮的光芒越来越近了,太阳依然斜挂着,远处的天空依然湛蓝。 “不好,是雪暴!”云逸心中一惊,拉起烟铭,迈开脚步向雪峰之下跑去。 当雪暴来临时,云逸和烟铭尚在半山腰。风暴一起,四周一片白茫茫,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出。云逸和烟铭只好立定脚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抱在一起共同抵御飓风。高山上的空气本就稀薄,飓风一起,更是迫得人无法呼吸,刺骨的严寒让原本穿得就单薄的两人瑟瑟发抖。 “快,我们先找个地势稍低的地方,避过飓风。”云逸大吼着,两人手拉着手慢慢向一处低洼移动。夹杂着飞雪的狂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任何的人力在天公面前,都是徒然,两人费力九牛二虎之力,却也不过移动了不到丈余。 又是一阵猛烈的狂风呼啸而来,云逸已经快要站不稳了,一连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一只手却一直死死的拉住烟铭,两人近在咫尺,却丝毫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充斥着耳膜的只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吼。 雪已经没到了胸口,将两人双双埋在了雪中。云逸身后的背囊早已这阵狂风席卷而去,两人孤灵灵站在半山腰之上,抱头而立,期盼着雪暴能快些停下来。 雪暴终于在一阵狂风之后渐渐缓了下来视线也清晰起来。探出的残阳在冰峰之上勾勒出一道艳丽的彩虹,光彩夺目,将这雪峰都罩在了一片雾气之中,飘渺犹若仙境。精疲力尽的两人将身子从雪中拔出,仍是心有余悸。 “你没事吧?”两人几乎同时出声相询,顿觉好笑,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看来我们今晚必须借宿在山下了”云逸指着山下的村庄颓然道“我们的行囊被飓风吹走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走,”烟铭灵雀般跃起,踏雪而行,率先飘下山去。 山下的村子其实也并不大,仅有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小小的村子里竟然还有家客栈,两人均大感意外。 说是家客栈,其实只是几间小木屋而已,大屋内陈设简单,几张矮桌、条凳,仅此而已。屋子中间升起一盆炭火,跳跃的火光让人感到暖暖春意。几名高大的汉子披着蒙头袍子围在炭火旁烤火,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两人就在此时推门而入,炭火旁的几个汉子看到有人进来,不由得“咦”了一声,如此恶劣的天气,竟然还有人赶山路,来到这关外小店,均大感诧异。 烟铭抖了抖身上的雪,摘下斗篷,找了一张干净的矮桌坐下,敲着桌子叫到“掌柜的,快来些吃的,都快饿死了!” “来喽!”从里屋跑出一个精干的中年人,利索的抹了抹桌子,抬头看见烟铭的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不由的一愣,天下竟有这般美艳的女子! 烟铭早已有些不耐了“快去,快去,有什么好吃的全拿出来,本姑娘有的是钱。” “是是是,掌柜的点头哈腰,”这才看见旁边的云逸“这位公子要喝点什么吗?” “那就随便拿些烈酒出来,暖暖身子吧。”云逸本不喜喝酒,但今日里天气却是出奇的严寒,只得喝上几杯来驱寒。 不多时,掌柜便已端上来了几盘熟肉,都是些平日里常见的东西,温了一壶酒。 烟铭抓过一只嫩鸡,扯下一只鸡腿,狼吞虎咽起来,看的周围的人一阵侧目,这女孩长得如此美艳动人,行事却偏偏如男人般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让人目瞪口呆。 云逸知道,烟铭平日里在人前装出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其实不然,此时,露出的才是她率真、直爽的一面。 云逸并没有动筷子,只是淡淡的倒了碗酒,轻轻的抿了一口,烈而清醇。 “好酒!”云逸由衷赞了一声。 第二十五章 忠胆义仆 “好酒,就应该用大碗。”旁边烤火的一名汉子闻言,随手一扬,将桌上的白面粗瓷大碗向云逸扔来,力道刚猛,夹着一股劲风。 云逸忙伸出左手,聚力于指,刚碰到碗边,那只碗竟旋转起来,顺着云逸的手腕转出,直奔云逸面门,云逸猝不及防,一时手忙脚乱。只听“当”一声,一根银针从碗一边穿过,却并未穿透另一面,呼啸着带动着大腕又向那汉子飞去。正是烟铭随手祭出一枚牵机针,替云逸解了围。 “好功夫!”那几名汉子一起喝彩,“果然是身怀绝技之人,难怪遇上这么大的雪暴,也能有命来此。两位可是从玉墨而来,往新丰城方向去?” 云逸心中一动,刚要答话,烟铭忽然素手一拦,开口道“我们是从朔方城来的,正要赶前往殇阳关完婚!” 完婚?云逸差点将口中烈酒喷出,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刺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的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相公痨病缠身,恐不久于人世,所以我们急急赶回望京城的夫家完婚。”说着话,装出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幽幽的叹息着,抚摸着云逸的后背,一脸关切,“相公,你好些了吗,明明有痨病,还要喝酒。”被云逸挡住的眼睛调皮的眨了眨,还重重的在云逸后背捏了一把,劲力直透脏腑,痛的云逸冷汗直流,倒也正像个久病缠身之人。 众人一时语塞,刚刚还泼辣的女子忽然宛若新婚燕儿的良妻,温文尔雅,变化之大,让人汗颜,云逸也是膛目结舌,呆呆的看着烟铭皎若桃花的俏脸,一时不知所措。 其实烟铭在刚才的几名汉子一转身的空档,早已瞥见几人身下银芒闪闪,一看便知身怀利器,值此多事之秋,在此地又人生地不熟,若是稍有不慎,恐怕不好脱身,所以才极力掩饰。 那汉子再细看云逸,果然面容清瘦,脸色略显苍白,虚汗阵阵,确是沉疴渐重的征兆,倒也信了几分,轻轻摇头叹息着,端起大碗一饮而尽,对着其他几人低语了几句,低下头便只顾饮酒,再也不言语。 “几位可否过来喝一杯,”云逸忽的站起身来,真气流转,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露出一身浑厚的功力。烟铭眼见云逸故意暴露,懊恼在桌下狠狠踩着云逸的脚,暗骂云逸多事。 云逸其实也并非多事之人,只是自那次棺材中死而复生后,灵感大增,常常能预事于先,此刻更觉气血涌动,心燥不安,似有大事发生,却偏偏看不出何处不妥,此时看几名大汉见他们不会武功,神情落寞,显是有难言之隐,这次故意露出功力试探。 那名汉子一愣,暗淡的双目银光闪闪,腾的站起身来,拱手道,“兄台抱恙,真气却如此充盈,必是高人。”大踏步走到云逸桌前,掩身坐下。那汉子似乎袍子里穿有重铠,浑身叮当作响,却仍是步履轻盈,毫无呆滞之感。 “看几位的神情,似乎有难言之隐?”云逸单刀直入,气的烟铭一阵跺脚,这闷家伙,哪有刚见面就如此直白的。 那汉子似乎也颇为吃惊,身形一顿,瓮声说道“兄台如此开门见山,我也不必隐晦,我们兄弟五人都是从东海而来,到这穷乡僻壤是在等一个人!”那汉子似乎有些怅然,蒙着的脸看不出波澜,漆黑空洞的双目却熠熠生辉。 “等人?”云逸一怔,这几人的神态看来颇为焦虑,浑不似等人般闲情逸致。 “不错,一个要我们命的人!我们已经等了他三天了。”那汉子淡淡道。 “什么?”连烟铭也站起身来,两人吃惊不已。这世上竟然会有人乖乖等着别人来杀他?这些人莫非是白痴不成。 那汉子仍是一脸的淡然,“说起来其实是我们兄弟的不是,我们一行人月前曾在殇阳关遇到过一位貌美的女子,那女子生的艳若桃花,美艳动人,”那汉子抬头看了看烟铭,微微一顿,“便如尊夫人般美貌。”烟铭被人夸奖,不觉有些害羞,低首浅笑,更显娇美,却也不在留意对方用了“尊夫人”一词。 “我们公子情不自禁,喜欢上了她,便托我等兄弟代为传书,那知那女子武功极高,谈笑间,言语不和,产生了些许误会,她以为我们是登徒子,出手打伤了我们几人,我兄弟与她理论,那知她浑然不听,又伤了我们兄弟几人,还放下狠话,着我们家公子一个月后到此了断。”那汉子叹了口气。 “啪”,烟铭拍案而起,杏眼圆睁,“天下间哪有这般不讲道理之人,别人喜欢她,向她示爱,她却自以为是,动辄伤人,太过无理!”烟铭被人夸奖了几句,顿觉得飘飘然,闻听这女子这般不讲情理,立刻跳出来打抱不平。 “那你们公子呢?”云逸却言语甚是冰冷,他最看不起的便是事到临头,却龟缩不出的人。做人就应当有骨气,敢担当,这才是铮铮男儿本色! 那汉子听出云逸话里有话,忙解释道,“兄台误会我家公子了,我们本约了那女子,不曾想公子临时有要事,便着我们兄弟几人在此等候解释,自己先行回东海去了。” “我兄弟几人知那女子定不肯讲理,恐动起手来,刀剑无眼,难有命回东海,故在此等候往东之人,万一我等有何不测,也好有个传讯之人,那知兄台竟也身患重症,恐难以前往东海,唉!”另一名汉子一阵摇头苦笑,神情落寞。 “那你们为何不留下一人回去送信,何必一起死在这异乡。”烟铭心中大是不解。 那汉子叹了口气,“我兄弟几人曾立誓同生共死,况且那女子武功极高,我几人合力,或许能有一线生机。”旁边的几个汉子似乎也想到了客死他乡,却连个报信之人也没有,都低头不语,暗暗叹息。 屋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暗淡的天色压抑的小木屋内寂然一片,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在依依火光中微微跳动,噼叭轻响,溅起星花点点,众人一时都沉浸在了这寂然之中,默默地思量着,静谧的小屋内针落有声。 云逸沉吟半响,只觉热血直涌上来,天下竟有如此忠肝义胆之仆,为主人肯大义赴死,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一时豪气冲天,猛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几位兄台,如此信义,小弟佩服,来,敬各位好汉一杯!”说着话,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众汉子身躯微颤,似乎也颇为感动,纷纷举碗,“来,干!” 一时间觥筹交错,众人豪情四起,几碗烈酒下肚,云逸感觉到了热血在胸口郁结,直冲头脑,往日的郁闷之气在这大碗的酒,大块的肉中一扫而尽。 “诸位,在下勇三郎云逸,愿以三尺青峰,助各位一臂之力!且看看这女子到底是何等人物!”云逸不胜酒力,舌头也有些发直。 那名汉子闻言一惊,放下碗来,沉声道“你便是曾经赫赫有名的天人阁七杀手之一的勇三郎?” “不错,正是在下!” 天人阁最顶尖的七名杀手,除了大掌柜落花公子姬纯均外,其他人却也并不相识,故云逸虽知有七杀手,却也只闻其名,并不识得。 云逸自是豪爽,烟铭却在一旁跺脚暗骂,这闷书呆子,三言两语,怎可轻信与人,连底细也透漏给人家,纵是这些人所言不假,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便贸然允诺,岂不是自找麻烦。 众汉子大喜过望,本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那知眼前之人竟是曾经威震大荒的七杀手,顿时精神大震。 “不知各位可有看清那女子的武功路数?”云逸也不敢托大,这几人都似武功高强之人,遇上那女子却只能束手待毙,想必那人武功必是极高。 “说来惭愧,我兄弟几人学艺不精,根本没有看到对方出手,便已重伤!” “是啊,我们若是有公子的三成本事,却也绝不会如此不济!”另一个汉子也是万般无奈的摇摇头。 “那女子出手前后任何征兆都没有吗?”烟铭顿觉不可思异,竟有出手如此迅捷之人,竟然让对方连招式都未看出。 那汉子昂起头,整个人似乎都忍不住震颤起来,他默默着注视着屋顶的一盏花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身体,用森彻骨髓的声音说道, “桃花!我看到了漫天的桃花!” 第二十六章 怒鲛族人 “桃花!”云逸忍不住惊呼出声,数月之前,他也曾在新丰城外见过纷飞的桃花,正是那几朵惊鸿一瞥的桃花,让他险些丧命于荒郊。怎么会是她?云逸实不愿意再遇到她,即使她曾经想要杀死自己,但云逸内心却绝无一丝一毫的怨恨,因为云逸的朋友本就不多,而她却恰恰是自己好朋友的妹妹!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好友亲人也记恨的话,那么他们还算是朋友吗!云逸苦笑着。 烟铭察言观色,早已看出云逸的异样,烟铭莫名有种失落感,淡淡的失落感让她一时惶恐起来,烟铭清楚,对云逸一丝一毫的眷恋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她的灵魂深处,有一种深深的力量在呼唤着她,那就是复仇! 烟铭默默将一根细小的银针,深深扎进了自己的手臂,直入骨髓,她甚至能感觉出血流出的声音,她却并没有吭声,疼痛才能是她保持略微的清醒,几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莫非云兄弟认识这位姑娘?”那几名汉子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仅观云逸的神情,便知他定然与那女子关系非比寻常,刚升起的希望宛若被风雪所噬,顿觉冰寒刺骨。 “的确有一面之缘!说来也算旧识。”云逸摊手苦笑着。 “是谁?”烟铭忽然问道,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那名女子的身份。 “天人阁二掌柜落花仙子姬承影!”云逸痛苦的说道。这个曾经杀过自己的女人偏偏是好友的妹妹,如今又要兵戎相见,云逸一阵愧疚,姬纯均生死不明,本该通力合作的两人却势同水火,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 众人一惊,纷纷站起身来,连烟铭也花容巨变,惊得茶杯落地,哗一声摔得粉碎,“竟然是她?” 姬承影的盛名恐怕连微雨公子也不及,姬承影不但武功极高,而且出手狠辣,青天白日杀人,从不留活口。数年来,杀人无数,却从未有人拿的住她。 云逸却依然默默地坐在那里,朦胧的双目仿佛在虚空里一般,看着碗中摇曳的烛影,他的手不自觉的摸到了衣带,怀光剑错落的纹路,让他心神稍定。 就在此时,这木屋之内突然弥漫出森然的寒意,越来越重,却完全捉摸不透到底从何处而来,这往往才是最致命的!杀气已经渐渐逼的人透不过气来,那是真正的绝顶杀手才有的杀气! 那几名怒鲛汉子似乎也感觉到了那渗人的阵阵寒意,“苍苍苍”纷纷从衣下抽出两节长约三尺,如琉璃般剔透的双叉,叉身上缠绕着无数的细小骨环,环环之间以青丝相连,却也看不出是何材质。 云逸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兵器,暗暗称奇。 “分水琉璃戟!你们是弄潮儿?”烟铭似乎对兵刃颇为在行,已看出对方来历。 “姑娘好眼力,我们的确是东海怒鲛族飞龙将军麾下弄潮儿!”几名大汉,随手一扬,将身上缠裹的白袍扯下,精赤的上身显出漆黑的鳞甲,片片镶于肌肤之上,身下着紧身鲨皮裤,一张类人的腮脸,素白的蓬发,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云逸曾在国子监遍览群书,记得《异方志》上有记载:东海有怒鲛人,可活千年,男勇而好战,常事征伐;女媚而重情,多好声色,其膏脂燃灯,万年不灭。 依书而言,怒鲛人当人身鱼尾才是,可眼前几人除了身披鳞甲,脸上有腮以外身形确与人类无异。不知他们是如何化为人形的?云逸心中震惊,暗自揣测。 忽然,小屋中的灯光如鬼火般忽明忽暗,映的屋中之人脸色一阵煞白。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屋外想起,“你们几个妖孽,还不出来受死!”鼓荡的声音在小木屋中来回激荡,震得屋外房檐的积雪刷刷作响。 那几名怒鲛人被人称作妖孽,显然极为愤怒,按捺不住便要冲出屋外。 云逸忽的足尖一点,腾身从窗子飞出屋外,飘然落在一块足有的丈余的大石之上。 大雪初霁,山色清新,虽已是落暮,却被皑皑白雪所映,从山脚下高处看去,白野千里,天地一色。在这苍茫的大地中,有一个黑影在雪地中快速穿梭,瞬息之间窈窕的身影已近在眼前,舞动飘逸的长袖,更显风姿绰约。正是落花仙子姬承影! 姬承影与数月前却也并无变化,如空谷生烟的容颜既冷且傲,让人根本无从捉摸,无法仰视,一双黛眉如天上弯月,但眉梢处,却又锐利如刀,现出淡淡杀机。 “二掌柜,勇三郎已在此等候多时!”云逸不等姬承影开口,微微一笑,拱手道。 乍闻勇三郎的名头,姬承影在雪中飞驰的身形微顿,抬首看了一眼飒然卓立的男子道,“你便是猛三郎?” 眼前清秀的男子原来是天人阁的勇三郎,姬承影虽不曾见过云逸,却也曾听姬纯钧多次提起过,云逸曾是天人阁当之无愧的三当家,此人不仅武功高,而且为人甚是仗义,每次任务均冲锋于先,撤退时掠阵于后,因而有勇三郎的称号。姬纯均极为看重云逸,甚至一度曾想将姬承影许配给云逸,那知姬承影闻言大怒,竟一掌击碎天人阁的牌匾,立誓天人阁尚在一天,便决不再让人看见他的真面目,故此,云逸也从未见过姬承影。 云逸答应一声,从巨石上飘然而下,灵巧的身子落地无声。 姬承影这才看清云逸面容,一时思绪骤起,猛然记起曾在新丰城外杀的一个人,眼神一暗,心中震荡不已,却不正是他! 屋内的众人闻声早已闪出屋外,姬承影乍见怒鲛族众人,不再理会云逸,黛眉一挑,怒火中烧,“妖孽,胆敢轻薄本掌柜,你拿命来!”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怒鲛众人近前,长袖反卷,一股巨大的劲力迫的众人连连后退。 紧接着,身形暴涨,一掌向一名怒鲛人拍去,卷起地上积雪,恍若天女散花,那名怒鲛人抬戟堪堪挡住,震得身上鳞甲刷刷作响,连退数步。 姬承影连连得手,正要侧身追击,忽的数道银芒划破昏暗席卷而来,流芒四射,摄人心魂,姬承影不得已只得翻身闪过,那知尚未站定,眼前数点寒芒星星点点直奔前胸,骇人的劲力迫的姬承影气血翻滚,千钧一发之际,姬承影的身形诡异的在空中再起落,轻巧的在屋檐的冰棱上微点,如彩蝶般在空中翻过,落在屋旁的一枝枯树梢上飘荡着,白嫩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显然刚才耗力不少。 不等姬承影少歇,那数道星芒又化为千百,呼啸而至。 “烟铭,且慢!”云逸断喝一声,挺身挡在姬承影身前。 出手的正是烟铭,她乍见到姬承影又欲出手伤人,心中愤愤,便祭起牵机针想要教训姬承影。 以姬承影的往日的性子,被人偷袭,早已反击,但此时云逸挡在身前,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强压怒火,冷冷向云逸道“当日我出手杀你,你定然记恨,若要报仇,便毋须多言,来吧!” “承影你说的哪里话,我与纯均情同手足,你纵是杀了我,我也无半句怨言,只是今日之事,这几位怒鲛族朋友......” “住口,今日我誓杀这几个妖孽,挡我者死!”姬承影樱唇轻咬,娇叱一声,水袖轻挽,震开云逸,继而纤指自袖中弹出,挥起残影片片,直迫屋檐下的几名怒鲛人而去。 究竟他们之间有何误会,以至姬承影如此震怒? 思量间,云逸心中一动,胎息法心生警兆。 “不好!”,云逸大喝一声,怀光剑在空中舞起绚丽的光圈,化作千道剑气,将姬承影的全身罩在一团剑影之中。 第二十七章 生死刹那 云逸在出剑的一瞬间忽然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一开始就错了,胎息法所产生的直觉远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精准,在小木屋之时,众人所感觉到的杀气根本不是姬承影所发,而是屋外的另一个人,就在姬承影出招时,云逸感觉到了从另一方向感知的强大气息,那根本不是人能有的气息,劲力至强至猛,又好似凭空而生,开天辟地般向姬承影袭去。 那究竟是什么? 云逸已来不及多想,怀光剑万点剑芒化为一线,在姬承影的身后丈余迅速凝聚,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护在剑芒之下,那团剑芒俞聚愈大,“哗”的一声炸开,类似龙吟虎啸的异声,怵然从怀光剑上传来,初时细不可闻,仿似遥不可及,霎时间已响彻整个空间,震人耳鼓。 没有人看见发生了什么,在天地被这光芒闪亮的一瞬间,云逸的火红的身子忽然燃烧着直挺挺的向后飞去,怀光剑脱手而出,火红的剑身斜斜插进旁边的一颗树干之中,腾的燃起烈火,烧的噼叭作响。 烟铭神情一惊,窈窕的身影箭般飞射而出,伸出纤手,向倒飞的云逸臂膀拉去,那知两人刚一接触,云逸火红的身子忽的燃烧起来,一阵火燎的剧痛顺着烟铭的柔荑席卷而上,瞬间将她的衣袖化为了灰烬,烟铭却紧紧拉住云逸的手臂,巨大的劲力竟然拉的她也一起向后飞去,眼看两人便要双双撞在山下的一颗巨石之上。 “着”一名怒鲛人大吼一声,手中的分水琉璃戟脱手而出,打着转向烟铭飞去,锁住烟铭脚踝,硬生生将两人拉了回去。 烟铭、云逸落地时,众人才吃惊的发现爆炸的地方已是寸寸焦土,好似被烈火烤过一般,光秃秃的漆黑一片。 残阳隐在了群山之中,当一切都重回黑暗的时候,一朵瑰丽的艳花在雪山脚下绽放,天地似乎也在这一刻扭曲。 原本空荡荡的焦土之上站着一个人,长得颇为魁梧,夜风乍起,那人漆黑的衣衫寂然不动,有如一尊石制的雕像,孤峰耸峙,负手而立,怀光剑犹如见到主人一般,竟自行从树干退出,悬在黑衣人身后,不住低鸣。 “你是谁?为何袭击我?”姬承影在爆炸前的一瞬间被云逸的怀光剑震开,毫发无伤。 “哈哈哈”黑衣人突然仰天大笑,恍若神人,震落屋檐积雪,朗声道,“本帝君若要杀你还用的着偷袭吗?你们在我不周山滋事,打扰了本帝君的清修,实在该死!” 说着话,黑衣人猛然间伸出双手,虚空一探,瘫倒在地的云逸身子竟凌空飘起,转眼便已到了黑衣人面前,那黑衣人脸色一暗,“中了本帝君一掌竟然尚能不死,说,浱于子的怀光剑为何会在你手上?” 云逸早已被烈火烧的衣衫褴褛,浑身筋骨却如火灼一般,痛楚难当,瘫软着,一时间竟提不起半点力气。 “放开他!”烟铭和姬承影相视一眼,突然同时出手,一前一后袭向黑衣人,黑夜人嘴角冷笑,依然纹丝不动,念了个口诀,指尖稍动,喝了声“定”,两人的身子如同被一根铁链牢牢的锁在地上,竟再也挪不开半步。 这人丝毫未动,已锁住烟、姬二人,如此道行,恐怕相比浱于子也相去不远,云逸不由的一惊。 黑衣人冷冷道,“就凭你们几人,也想蝼蚁撼树!”说着话,眼中寒光点点,罩定云逸,”说!怀光剑为何会在你手上?” 云逸心中千百个念头一闪而过,怀光剑乃是浱于子暂借与我保命的法器,此时若坦白说出,我云逸堂堂七尺男儿,却连自保的本事也没有,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转念又想,今日遇上如此至少有内丹术炼气化神境界的人物,纵是拼的一死也绝无胜的希望,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又何求他,不由的傲然道,“要杀便杀,毋须多言,我岂是被人强逼之人,此剑来历,恕我无可奉告。” “倒有些骨气!”黑衣人又是一声冷笑,云逸身上红光闪现,忽的又火红起来,渐渐已变得通红,如同一具淬火的剑胚。 云逸感到被置身于无间炼狱,遭受万火焚身的煎熬,火灼的剧痛从毛孔直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在体内不断加深,随着真元的流动来回侵蚀,痛彻骨髓。 “啊”云逸终于忍不住惨叫一声,凄厉无比。 烟铭的脸色煞白,云逸凄惨的叫声震彻心扉,显然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黑衣人哼了一声,信手微送,云逸腾空的身子空荡荡的跌落于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好似一句没有灵魂的尸体,连积雪也未溅起半分。 “这便是内丹术突破境界时小天劫所受的苦楚,你也该尝到滋味了吧!修仙绝非易事,浱于子这个老鬼,用一把怀光剑便想收买人心,把你纳入门下,简直异想天开!”黑衣人似是早已猜到浱于子的心思,忽的一抬头,仰天喝道,“浱于子,你自命不凡,敢称兵道第一奇材,本帝君今日就偏偏不让你得偿所愿。哈哈哈”黑衣人疯狂大笑,恶毒怨恨之情溢于言表。 云逸略略清醒,艰难的睁开双目,烟铭早已掠到身旁,将数枚银针迅速扎入云逸的大穴之中,封住了体内狂乱的真元。 云逸静静的看着她灵巧的动作,心神又飘渺起来,他又想到了水倩兮,不知她的伤势如何了?佳人娥眉微蹙,呵气如兰,神情却很复杂,既有关切,又有焦虑,似乎还透着一丝丝怨恨。 “放心,他还死不了!在你们没有亲眼看到我将浱于子精挑细选的徒儿锻造成刀魂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死的!”黑衣人脸上的肌肉抖动着,狠狠瞪着手忙脚乱的烟铭,对浱于子怨恨到了极点。 “呜呜呜” 静静的夜传来几声鬼哭狼嚎的悲鸣,忽远忽近,忽的清晰,忽的飘渺,哀怨的鸣叫声震慑着每个人的心神,像是什么蛮荒巨兽的叫声,一阵阵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听到叫声,黑衣人神情稍变,“本帝君的幻日魂刀便要铸成,且捉了你们几人一起练制刀魂,想不到短短数日,连抓数个真元充沛之人,今日又得灵剑怀光,此番果不枉我下山一遭。” 说着话捏了个法诀,喝一声“起”,众人顿觉眼前忽然一暗,四周雾蒙蒙一片,只听得一阵枯枝的巨响,紧接着巨大的狂风旋转着呼啸而来。 云逸大惊失色,忙运尽全力喝道,“大家当心!”。瞬息之间,卷起的飓风已将众人吞噬,天地都笼罩在漫天茫茫风雪之中。 冬日的残阳隐在了群山之中,一切都重回黑暗,一朵瑰丽巨大艳花在雪山脚下绽放,旋转着,怒吼着,天地似乎也在这一刻扭曲。 第二十八章 邪帝高阳 卷起众人的飓风呼啸着渐渐弱了下来,在一座巨大的山门前似乎撞到了无形屏障,瞬间消失,没有任何的前兆,了无声息。 跌落的众人尚未站稳身形,守护在山门的几名道人大喝一声,挥舞长剑将众人团团围住,在山门外巨大火烛的映照下,但见八名身着玄色道袍的道人左手持镜,右手持剑,按先天小八卦乾坤隐隐呈正反站定。 “什么人?胆敢硬闯不周山仙地。”一名道人将长剑展开,厉声喝道。 这是不周山?云逸不禁大吃一惊,他记得大荒殇阳关北去百里之遥,有座大山,乃天下诸山之首,名曰不周。不周山原是盛极一时的兵道四宗的所在,虽地处关外,干燥严寒,山下雪原皑皑,山上却一年四季翠峰如簇,与寻常的景观截然相反。 云逸环顾四周,果见姹紫嫣红,郁郁葱葱的各式奇花异草在云烟中忽隐忽现,飘渺犹若仙境,这飓风竟将众人吹到了不周山颠,云逸心中不禁骇然。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那道人又是一声喝问。 不等云逸答话,烟铭连连施礼道“诸位道长莫要误会,我等众人皆是被一阵飓风吹落于此,并无冒犯之意,我等速速退去,还望道长见谅。”言语甚是恭敬得体。 云逸从未见过烟铭如此恭顺,知必是遇上劲敌,不敢大意,强运真气,想要以防不测,怎奈适才被黑衣人一击,体内的真气四处游走,虽被烟铭强行施针压住,此刻手足虚脱,全无一丝气力。 “小心,这是八卦无极阵,共有八人,每人皆有八影,阵法一旦展开,便有八八六十四个幻影,真假难辨,再配以乾坤镜惊扰心神,纵是对付数倍的敌人,也绰绰有余。”烟铭压低声音,对众人暗暗嘱咐。 那道人似乎已然听到烟铭的言语,微微冷冷笑“倒也有些见识,识得这八卦无极阵。”剑指一指怒鲛众人,斥道“与妖邪为伍,必是奸邪之徒,还敢欺人,莫要走,看剑。”忽的八剑斜指,在众人头顶洒下一片银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刹那间,周围的山门、古木、芳草俱皆不见了,惊魂未定的众人已站在一方绝崖之上,四周空谷幽鸣,深不见底,让人不敢逼视。 只见八名玄衣道士,在四周依八卦站定,长剑斜指,口中念念有词,已是蓄势待发,场上情形一时紧张起来。 云逸自知阵法一旦发动,众人只能被活活困死在这阵法之中。遂咬破舌尖,将丹田仅余真气迫出,脚尖点地,大喝一声,挥掌向坎位的道人拍去。 那道人微微冷笑,却并不出手阻拦,云逸掌风所至,竟将那道人震成碎片,迟疑间,眼前忽的一晃,镜光闪动,破碎的道人化为了八道人影,依然站于坎位之上。 同样站在坎位之上的云逸浑身的经脉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僵硬,冷冷的寒冰从他的五脏六腑透出,眨眼之间,便已将他塑成了一座冰人。透骨的寒意从云逸的身上发出,冻得众人牙关打颤,没有人再妄动,这等匪夷所思的阵法已不是普通的武功便能抵御的了得。 其实这八卦无极阵乃是外丹术较为低级的阵法,共有八位,曰一乾、二兑、三离、四震、五巽、六坎、七艮、八坤 ,分别对应天、泽、火、雷、山、水、风、地此八位,仅有天地二门做生门变化,其余诸门皆是死门。云逸一掌打出,正是坎水位,才被暗藏阵中的秘法所伤。 围在四周的众道人一阵讥笑道,“这等修为,也敢来不周山送死,今日便成全了你们!”一言未了,人影晃动,众道人在阵法边缘移形换位,如一条黑色的束带,越收越紧,在漆黑的夜里却闪着银辉,正是乾坤镜在月光下的反射所致。 “哗”一声巨响,万点银芒从烟铭的手中射出,她的人也随银芒跃起,千余枚牵机针在空中汇为一点,继而化为八股银蛇般的针流,烟铭从罗袖中探出素手,弹指如飞,向四周的黑色光带点去。 一时间,“乒乓”声四起,如击珠玉,众道士手中的乾坤镜尽皆被打碎,黑的光带也在这顷刻之间消失。淡淡的月光下,山门耸立,远山依稀,一切如旧,众人还是站在原地,八名玄衣道人依然围在四周,似乎根本不曾动过。 “好本事,竟然破得了乾坤幻象,不愧是沧澜山妙语仙人林浅音的门下。”一声赞叹声传来,众人看时,那名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负手立于山门之上,石人般看着烟铭,鼓鼓的衣袖在夜风下纹丝不动。 众道人乍见黑衣人,忙收起兵刃,躬身施礼“师祖安好!”神情极是恭顺。 “师祖?你是邪帝高阳?”烟铭心胆俱寒,大荒之中,敢以帝字相称的除了大新少帝,恐怕便只有此人了。 邪帝高阳本是修习外丹术的散仙,后机缘巧合之下,夺得一本内丹术奇书,大喜过望,遂于一处隐秘之地修炼,依书所载,修习内丹术。 内丹术是以人为炉鼎,以身中之精气为药物,以神为运用,在自己身中烧炼,纳外气、养内气、和阴阳、通经络,并经炼己筑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炼虚合道的过程阴阳和合,使精、气、神不散。 其中以炼气化神,炼神化虚最为艰难。 炼气化神,根基是元神,意动则元神自动,在后期甚至达到元神出窍的无形有质境界。这一境界有两种修习法,元婴法和元丹法。元婴法聚婴容易,形成元婴后可直接发挥杀伤作用,但对于修行后期并无助益,甚至会产生阻碍。元丹法分为孕丹、开光、内照、化体、破丹、分神四期。这一修法极难,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会有元神俱灭的危险。 高阳练至炼气化神境界时,无人助益,故元神羸弱,本应固元为主,但他却急于求成,强行孕丹,以至破丹时元神险被内丹所噬,恰逢玄真子云游与此,震惊于高阳的惊世骇俗的自我修行本事,遂出手相救,并将他收于门下,传授葬剑之术。 入门后高阳却刚愎自用,常常不听教诲。后又不满浱于子锋芒必露,失宠与玄真子,遂与浱于子大打出手,数次交锋,均惨遭落败,于是暗暗怀恨在心。玄真子却误以为两人是师兄弟间切磋,也并不甚在意。高阳于是越发肆无忌惮,时常故意挑衅浱于子,终于浱于子一日魔性大发,施重手将高阳打成重伤,玄真子得知后,将两人狠狠斥责一顿,并叮嘱如若再犯,必将两人逐出师们。高阳拒不认错,反而以为玄真子纵容包庇浱于子,遂反出兵道,自毁剑魂,立誓此生决不用剑。 百年来,纵横于山水之间,修习道法,终得大成,行事却亦正亦邪,褒贬不一。后兵道被灭,高阳网罗大批邪魔外道聚首不周山,自封邪帝,统领诸多散仙,与天下众门宗对抗,隐隐已成魔道之首。 “本帝君与沧澜山尚有些渊源,今日且看在妙音仙人的情面上,饶你一命,你去吧!” "多谢帝君!"烟铭连忙施礼谢了一声,身子缓缓升起,越过山边葱绿的林木,如一只云雀,在云雾缭绕的山间向下飘去,隐在了烟雾之中不见了。 山下的雾气已经很浓了。 "铮" 突然轻响声起,一只藤木箭带着细细的藤条从山下疾速射而出,以掩耳之势穿过众人,在云逸身上连绕数圈,忽的收紧,一股大力将无法动弹的云逸直拽下山去。 正是烟铭在落下的间隙,射出木灵箭,将云逸救下。此番救人行云流水,让人出其不意,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云逸的身子已被扯下山去,眨眼消失了…… 半山腰,烟铭的一只手抓着一颗古松,站在凸出的岩石之上,另一之手上的木灵弓射出藤条将云逸紧紧缠住,吊在半空,在万丈悬崖边飘荡着。 “对不起,”烟铭突然哀怨的说了一句,眼中闪过痛苦的神情,他猛然松开了抓住古松的手,两人的身子骤然急坠而下,如两颗璀璨的流星,穿过云雾,呼啸着向下跌去。 “烟铭,你做什么,你疯了么?”云逸大惊失色,此处离山底足有百丈高,掉下去怕是连尸骨也找不到。 坠落间,一只芊芊玉手紧紧拉住了云逸,火热的娇躯贴上来将云逸抱住,似乎将云逸身上的寒冰尽化,烟铭的身躯在不住颤抖,凄然的双目紧紧盯着云逸僵硬的面容,两行晶莹的泪花在夜空下绽放着异样的光彩,她忽然低头在云逸冰冷的唇上轻吻了一下,柔软而又湿润。 “对不起,原谅我,这也许对我们两人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第二十九章 拜入剑门 急坠的两人并未察觉,此刻,一只巨大的黑影迅速接近,距离坠落的两人尚有数十丈之际,忽的扔出一张裹银盘丝巨网,章鱼般伸出八根银索,将两人劈头兜住,巨网的另一端在黑影中迅速收紧,直到靠近云逸才看清,绳子的另一端紧紧握在一名道士手中,那道士长得一张娃娃脸,虎头虎脑,穿一件极不合身的半旧道袍,正是在玉墨城消失的沐生! “沐生!”云逸不由大叫一声。沐生却毫无反应,摇头晃脑的念念有词,捆住云逸烟铭二人的巨网似乎被一股大力拉扯着向上飞去。 朦胧的月色中,两人这才看清沐生站在一个足有三丈的庞然大物身上,那怪物长着副火红的肉球般身子,肋生六足四翅,扁平的脸上看不清鼻眼,只有一张骇人的血盆大口。看到云逸二人,似乎颇为厌恶,露出宛若钢刀般锋利的牙齿,让人胆寒。 “这是什么?”云逸大骇,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洪荒巨兽,不由得失声问道。 沐生并不答话,站在那头巨兽之上,拉扯着两人,往山顶飞去。 云逸这才想起烟铭,低头看去,烟铭的脸一阵潮红,如火般燃烧起来,连白皙若脂的肌肤瞬间染上粉嫩嫩的红色,不禁忙问,"你刚才怎么了?" “我没事。”烟铭抬起头,声音细如蚊呐,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让云逸甚是诧异。烟铭刚刚明明有气力将自己拉上悬崖,却忽的松手,甘愿和自己赴死,却也让人费解,云逸摇了摇脑袋,似乎有些糊涂了,烟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思量间,那只肥鸟已经将两人驮到山顶,哗地一声落地,继而欢快的伏到邪帝高阳身边摇头摆尾,形状甚是亲密。沐生却一声不吭收回银网,拱手侍立在邪帝身后,眸子里再无半点光泽。曾经那个常常睁大眼睛,问东问西的沐生已然不见了,现在云逸所看到的只是一具没有任何灵魂的行尸走肉。 一旁的姬承影和怒鲛人见云逸两人又被抓回,心中暗生凉意,这邪帝高阳门徒便厉害如斯,今日恐怕谁也别想生离此地! “你把沐生怎么了?”云逸眼见邪帝高阳,怒目圆睁,踏前一步,猩红的眼睛燃烧起来,浑身的戾气似乎吓得那只巨兽呜呜低首后退。 “沐生?哈哈哈,”邪帝高阳仰天长笑,“原来他叫沐生?可惜他现在根本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他的魂魄已被抽去炼制刀魂,恐怕他连自己是人是妖也分不清了。” 云逸的身子凉了下去,他已猜到此节,但却是始终不愿相信。他曾多次闻听修炼剑仙之法便是以活人精魄元神炼制剑魂,与宿主元神相融得剑仙之体,想不到竟是真的。人很多时候,很多事便是这样,明明知道事实却是如此,却宁可相信奇迹,然而这个世界上,往往奇迹并不多,所以很多人便会在失望中变得愤怒。 云逸此刻正有一团熊熊烈火,从他的内心燃起,似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的通透,他的脸甚至双瞳都已火红,映的昏暗的夜也似乎燃烧起来。 忽然大吼一声,向邪帝高阳冲去。哪知一旁的沐生忽然身形一动,一刀向云逸刺来,像一只扑食的雄鹰,迅捷无比。 “扑”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刀从云逸的左肩扎入,细细的刀身透背而出,鲜血霎时将云逸的半边身子染红。 “沐生?”云逸不可置信的看着沐生缓缓抽出刺在身上的短刀,嫣红的血顺着短刀打湿了沐生宽大的道袍,他的鼻翼在轻轻颤动,似乎在贪婪的吮吸着浓浓的血腥气息,铁青的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他根本就是一具没有意识的傀儡! “邪帝君!你为何要这样做!”云逸强忍剧痛,猛地抬头,凄然喊道。 “本帝君做事,从不去多想他人!是我救了他,他的命就是我的!”邪帝君阴阴笑着,忽的眼中神光乍现,“不过浱于子的确是个例外!” 云逸尚未言语,眼前一晃,邪帝君已站在了面前,狞笑着,一字一字道,“我已改变主意,我要你拜我为师,让浱于子那老儿尝尝,费劲心机想要得到的好徒儿被人抢去是什么滋味。”妖异的神情闪过邪帝狰狞的面容,对浱于子的恨已经使他彻底扭曲。 在场的众人不由深吸了一口凉气,提起浱于子,邪帝高阳全然没有了飞仙的翩翩风度,他与浱于子的恩怨恐怕已是愁深似海,绝非表面看似那么简单。 “好,我答应你,不过有件事你需答应我。”云逸沉吟半响,忽的身杆挺得笔直,冷冷说道。 “你尚没有资格与本帝君谈条件!”邪帝君看也不看云逸,似乎根本不屑一顾。 云逸突然闪身向身旁的沐生攻去,一瞬间,沐生的短刀已到云逸手中,不等答话,云逸反手一刀向自己胸口扎去,“扑”的扎进足有半寸,鲜血淋漓。 众人大惊失色,一时不知所措。 “你.......”烟铭也花容失色,她不明白云逸为何突然插自己一刀。 “放了他们,否则,我自死在你面前!”云逸剑眉一扬,沉声喝道。 邪帝高阳却诡异的笑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本神君了么,只要你元神不灭,本神君自有办法医的活你,你大可一试。”话锋骤而转冷,“你若肯跪下求我,立誓永不拜入浱于子门下,我便放了他们,如何?”邪帝高阳不愧是百年的老狐狸,谈笑间恩威并施。 当是时,无论人妖仙神,皆极重名节,宁可身死家灭,威武不屈者大有人在。凡人跪天跪地,跪父跪母,却也绝无跪奸佞小人的道理。云逸身为国子监监生,平日里受的皆是仁义礼智信的大道理,岂会不明白其中的关节,如今众人的命却都系于自己一身,究竟该何去何从,云逸不由的犹豫起来。 大德滔滔,信义昭彰。 风乍起,山顶上腾起一阵轻尘,夜色更显凄凉。 云逸挺立的身子忽然跪了下去,长衫激起地上的尘土,笔直的身子如同一把孤剑,耸立于山顶之上。 “放他们走!我云逸立誓拜入你门下,此生无悔,绝无二心!”云逸的声音依然洪亮,坚毅的面容透出男儿才有的铮铮铁骨。 “云兄弟.......”怒鲛人大为感动,一事竟说不出话来。 “走!”云逸大喝。 “云兄弟大德,我怒鲛人铭记于心,多多保重,告辞!”怒鲛人却也当机立断,抱拳施礼,大步下山而去。姬承影迷离的眼神在闪动着,似乎想要对云逸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终于叹了一声,拂袖也去了。 “我不走!”烟铭忽的也俯身跪在了云逸身旁,“我也要拜入不周山邪帝门下!”,烟铭不知为何,突然心神俱碎,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不再是以前的云逸。 云逸神情一变,漆黑的眸子却渐渐变得火红,透着骇人的杀气!烟铭不由打了个冷颤。 “滚!”云逸冷冷的从嘴中吐出一个字,寒彻心扉。 烟铭茫然的抬起头,她的表情僵硬在空气中,石化一般怔怔的瞪着云逸火红的眸子。 “你杀了烈风寒,夺了他的木灵弓!”云逸字字咬牙切齿,似乎恨到了极致,“烈将军本不会死的,他还要为老母养老送终,你不该杀了他!”云逸猛地将身上的短刀拔出,抬手在烟铭面前奋力击下,巨大的劲力竟将厚厚的青石板震碎。 “不是的,我......”烟铭凄然解释着,她知道这是无用的,从她隐瞒烈风寒死讯的那天起,她便知道云逸也许会误解他。 “滚,在我没有下决心杀你之前,滚!”云逸发疯似得怒吼着。 烟铭将指尖深深握进肉里,忽的掩面而起,绯色的衣裙在云逸面前如杨柳春风般轻拂而过,带着淡淡的麝香,消失在了朦胧夜色里。 云逸努力的呼吸着,想将这熟悉的淡淡香味深深的刻在了记忆中,佳人远去,没有人看见云逸湿润的眼角渐渐被风吹干,正如那凄风中的几缕轻尘,昙花一现般随着夜色消逝了。 第三十章 回绝谷底(上) 有人说微雨公子的靴底从来都是干净的,大概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走路,起码他很少走路,无论到哪,他的身边都带有二十四名死士,这些死士不但武功好,而且极善伺候人,甚至有四人是女子,可以满足他的任何的需求,他的确已经很少需要自己动手了。 他也是一个有洁癖的人,每天早晚都会沐浴更衣,即使是他在杀人前后也绝不例外。但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趴在沼泽里,满脸泥浆,周围的泥潭里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具尸首,有他的手下也有他的敌人,一个仅有一条臂膀的人,躺在一池水洼里,僵死的脸上却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知道,此人叫长弓。 姬纯均半跪在泥淖里,缓缓将一把透胸而过的匕首从胸腔拔出,他小心的呼吸着,锋利的匕首刺穿了他的肺叶,在他迅速点了几处大穴后,仍然血流不止,长弓临死前的反噬一击,已经将他接近虚脱的身子完全掏空,若不是长弓仅有一只手臂,恐怕死在这里的便要是他微雨公子姬纯均了。 姬纯均的刀法素来诡异迅捷着称,他的刀法如同他的人一般,干脆利落,讲求一击必杀。 自从那日逃离玉墨城,他便与沐生,顾采风失散了,他带着几名死士一路向东,为避开精卫军的爪牙,他们只得走些曲径小路。 此次在回绝谷伏击他们的俱是东镇抚司一等一的好手,趁他们不慎陷入沼泽时突然出手,数十把长弓瞬间射出百余支利箭,将拼死护在姬纯均周围的死士射成了刺猬。以姬纯均的轻功,本可于偷袭的瞬间逃走,但他却没有走,这些死士已经跟了他五年,寸步不离,情同手足,如今却都被人乱箭穿心惨死当场,所以他不能走,他要反击。 他踩在同伴的尸体上连杀四人,突的腾空而起,向外围冲去,落在了一棵矮树之上,散在周围的精卫军以为他要逃走,纷纷现出身来拦击,姬纯均也就在这一刻锁定了长弓。他认得长弓,曾经他们甚至还交过手,姬纯均深知长弓的箭法,可惜如今长弓已再也不能射箭,因为他的一只手臂被云逸生生砍下! 姬纯均手中的秀丽刀在空中闪过几道雷电般的刀痕,如燕的身形飘下时,已有三人伏尸当场。仆一落地,脚下似乎一滑,身形又变,旁边的几人甚至未曾看清对方的刀影,便已被拦腰砍断,鬼魅般的身影在人群中来回穿插,潇洒飘逸,犹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盏茶的功夫,血盈山谷,精卫军尚能站起来的仅剩下长弓一人。 长弓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刀法,姬纯均已经将刀法练到了极致,如此快的刀法,如此快的身形,不愧是天人阁大掌柜,长弓暗自赞叹。 “大掌柜刀法卓越,可惜却终究只是个莽夫,岂不知兵法有云,“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大掌柜却不知天时,地利,人和,以至坠入险境,此番恐是要暴尸于此了!”长弓自知绝非姬纯均对手,只得以言语 相激,伺机而动。 姬纯均闻言哈哈大笑,不为所动,“长弓兄的箭法在精卫军中恐怕无人能敌,我曾在玉墨城见到过八虎将烈风寒的箭法,比你也高明不了许多,只可惜长弓兄棋差一招,被我兄弟云逸废去一臂,落了个残疾之身。可惜,可叹啊!” 姬纯均不敢大意,他的真气已消耗大半,而长弓却是蓄势待发,此消彼长之下文二人却也势均力敌,所以只得出言反讥,以伺再动。 长弓的脸色一变,姬纯均已然戳动了自己的痛处,此番长弓与快刀追姬纯均于此,本该两人通力合作,那知快刀的人马却突然不知所踪,以至陷长弓于险境。回忆以往种种,长弓突然想起发现姬纯均行踪时,自己曾飞鸽传书东镇抚司,潘文却未发一兵一卒,这完全不合情理,难道他真的对那封至关重要的梅笺信突然失去了兴趣了么,断然不会! 看着右臂空荡荡的衣袖,长弓忽的明白过来,他们是要借刀杀人!失去一臂的自己已然对潘文没有丝毫的价值,看来不光是快刀,潘文也想借姬纯均的除掉自己。 长弓忽然苦笑起来,自己这一生忠心耿耿,却落得这般下场,实是人心难测,人与人之间真就这么冷漠吗? 失神间,一道光影在他的眼前弹出,刺得他眼前一花,他却并没有躲避,反而冷笑着迎了上去,姬纯均华丽的长刀直插进他的前胸,他甚至能听见尖刀刺破胸腔骨碎的声音。 姬纯均也愣住了他是个杀手 ,杀手本就是要抓住一丝一毫的空隙,给对手致命一击。可直到秀丽刀深深刺进长弓胸口时, 他竟反常的感到一丝凉意,正是从长弓身上发出的杀气! 六寸长的匕首从长弓的袖子中弹出,悄无声息,姬纯均只觉胸口一凉,闪避已是不急,情急之下,只得一掌击出,“砰”一声巨震,长弓魁梧的身子带着尚未拔出的秀丽刀向后飞出,跌落在水洼里,震断了浑身经脉,身死当场。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正午恶毒的烈阳将谷中的积雪渐渐融化了,形成了一片片水洼,姬纯均伏下身子,掬起雪水,抹了抹脸,俊俏的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耳下一直延伸到嘴角,那是快刀在玉墨城留下的。 四周死一般寂静,一滴血从姬纯均胸口滑进水洼里,荡起了阵阵涟漪,水中姬纯均俊俏的面容变得支离破碎,点点嫣红的鲜血在水中扩散开来,犹如一幅诡异的水墨画,色泽虽单调却艳丽无比。 姬纯均的手突然紧紧抓住了秀丽刀冰冷的刀柄,身后的脚步声轻起,此人离自己如此近的距离却浑然不觉,不禁大惊失色。 “无上天尊!”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大掌柜一路逃命至此,此刻竟然才有兴致整理遗容,不觉有些晚了么?” 另一个生硬的声音响起,“天人阁大掌柜果然非同凡响,自玉墨城至此殇阳关外的回绝谷,足有数百里只遥,大掌柜竟能从精卫军的围追堵截中逃命至此,足以自傲了。” 背对两人的姬纯均骇然之情溢于言表,来了两人,却只有一人的脚步声,难道另一人是鬼魅不成?他缓缓转过身子,强提真气,脸上的神情毅然决绝,他已下定决心宁死也绝不可落入敌人手中。 只见不远处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人持刀而立,如刀般挺立的身子戒备的微弓着,刀般锐利的眼神似乎已将姬纯均看透,正是一直追在身后的快刀。另一人负手而立,矮矮的身材,长的獐头鼠目,却颇有些仙风道骨,穿一件灰布道袍,似笑非笑的看着姬纯均。 姬纯均虽不识得此人,却也看出此人绝不简单,绝非普通的江湖中人,一双妖异的眸子看的姬纯均心中发寒,紧握住秀丽刀的手心已淬满冷汗,那道人身上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使姬纯均疲惫的身形彻底松弛了下来,姬纯均突然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扑通”姬纯均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丹田中空空如也,仅存的一点真气也烟消云散了,甚至连抬起指头的力量也消失,姬纯均绝望的叹了一声,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妖法? 第三十一章 回绝谷底(中) 那道人缓缓走到姬纯均面前,闲庭信步般伸出右手,“当”的屈指在姬纯均紧握在手中秀丽刀上轻弹了一下,青淬的刀身似乎被重力所噬,“咔”的裂开了一道细痕,继而瞬间整把刀身都布满了蛛网般的纹路,迎风一抖,立刻碎成了片片残铁。 姬纯均眼睁睁看着道人将祖上所传的秀丽刀毁去,却连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自从被道人那双妖异的眸子所摄,浑身便勾魂夺魄般松弛下来,丹田内的真气也如大江决堤般一泻千里,穿过全身经脉,从三万四千多个毛孔中散逸出来。 “真人,这是什么道法?竟有如此威力!”快刀似乎颇有兴致的在一旁观瞧,心中却暗暗吃惊,若是将这如此诡异的法子施与自己身上,恐怕此刻也只能束手待毙。这道人是潘文的座上嘉宾,名唤无上真人,此番正是潘文派来协助自己捉拿姬纯均的高人。 无上真人并不言语,从怀中摸出一个镶边丝囊,掏出几枚画有横七竖八各种符号的符篆,用指尖捏住,念动真言,轻轻一抖,那几张符篆“腾”的燃烧起来,蓝光闪烁,霎时便已烧成了灰烬,淡淡的蓝烟将这周围都笼罩在一片弥漫之中。 快刀大惊,“真人,你这是作何,那姬纯均精于隐匿刺杀之术,若是借着蓝烟遁走,你我可担当不起。” “无妨,你看!”无上真人探手一指,忽的喝道“五雷神兵,速降神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语念罢,半空中一声炸响,惊得谷中的鹰雀纷纷四散而逃,烟消云散时,只见五名身着五色铠甲的力士从天而降,身长丈余,异常的魁梧高大,分立于谷中五行方位。 “这是五雷正法?”快刀失声叫出,内心波涛汹涌,这道士看似平白无奇,却能召唤雷部力士,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确是不容小视,内心不由的揣测起来。 无上真人似乎颇为得意,“不错,正是五雷法,本座先用摄魂术镇住他心神,再招来雷部力士,将他的三魂六魄迫出,贬于九幽之上,再行细细拷问,不怕他不讲出实话。”,说着话催动灵符,五名雷部力士分拿捏住姬纯均的手脚头,便要将姬纯均五马分尸!” “真人且慢动手,”快刀连连喝止“待我先搜他一搜。”不待无上真人答话,快刀赶上一步,一把将姬纯均瘫软的身子提起,恍若提起一吊烂肉般,容易至极,毫无反抗之力。快刀自付绝无逼问虚无缥缈魂魄的本事,倘若任由无上真人将姬纯均五马分尸,自己岂不是空忙活了大半年光景,让这老道平白捞了便宜,于是当机立断,抢先出手,势要先逼问出梅笺信的下落所在。 姬纯均失血过多的身子没有了内力的支撑,已是极度虚弱,浑浑噩噩中,被快刀用一只手指直插进胸前的伤口里,堪堪搅动了两下,穿心般的剧痛让他神志一清,费力撑开了疲惫的眼睛。 “说,梅笺信到底在哪里?”快刀搜遍了姬纯钧全身,也未见梅笺信下落,心中有些焦急。 姬纯均**着,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起来,呐呐的说道,“梅笺信从来都不在我身上。” 此言一出,快刀和无上真人大吃一惊,若是梅笺信果真从来不在姬纯钧身上,那此次东镇府司大动干戈,岂不白忙一场。 无上真人连忙催动摄魂术,妖异的双目在烈日下却散发着冷冷的寒光,直射进姬纯均的内心深处,使他的整个人都堕入了恐怖的汪洋大海里,载起载落。姬纯均无力的反抗着,不多时,他的体内每一寸土地都已被恐惧占领,他的身躯也不由的颤抖起来。 “快说,那梅笺信在何人身上?”快刀心中焦急,连连问道。 姬纯均震颤的身子抖动的更加厉害了,双眼微闭,似乎极力挣扎,可见那封梅笺信在他心中必是极为重要。快刀不由得心中大喜,观姬纯均的神情,那封梅笺信必是在他极为熟悉的人身上无疑,顿觉精神大振。手上真气暗吐,“啪”的一声,将姬纯均的一条臂膀硬生生卸了下来。 一道血雾在烈日下激射而出,将几处水洼染得惨红,耀眼的闪烁着。回绝谷中的血腥气息更重了,潮湿的风吹过咸咸的血腥味,四处都是人的尸骸,黑红的血散发着幽幽的死亡气息,与烈日耀眼的光芒交相辉映,越发显得这一片嫣红更加醒目。 姬纯均已经连惨叫的声音也没有了,他略微清醒了过来,却发现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身子如同他的意识一般,早已渐渐麻木。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的身影,有他的兄弟,也有他的女人,他再也没有能力去拥抱他们了。他知道,他便要死在这一片沼泽之中,这也将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温暖的日头。 “你若再不说,我便将你的手脚全都卸下来!”快刀发指如电,连点姬纯均几处大穴,帮他止血,如今尚未问出梅笺信的下落,姬纯均绝不可以死! “不知道......”姬纯均无力的摇了摇头,身上如同火灼般通红起来。他的神智略微清醒,便意识到绝不可说出梅笺信的下落,此番自己已是行将就木,与其零碎受苦,不如自行了断,一念于此,狠下心,燃烧自己的精元,化为真气,在丹田处迅速集聚,初时尚小,后便越来越大,以至他整个人都变得通红起来,恰如天上的一轮烈日! “噬日天魔大法!”无上真人大惊失色,“当心,他要催动真元自爆!快闪开!”瘦小的身子说着话腾空纵起丈余,连侍立在姬纯均的五名雷部力士也顾不及,闪身向外围掠去。 快刀也应变奇快,身子如刀般向一旁急闪而出,风一般跳出数丈,俯身躲在一颗巨树之后。 “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震,响彻山谷,连远处巍峨的不周山似乎也震颤起来。浓烟渐渐散去,快刀和无上真人从地上爬起,只见姬纯均的所在之处,被炸出了丈余的巨坑,莫说是个人,便是块巨石,也能被炸成齑粉。 “完了么?”快刀悻悻然瘫坐在地上,姬纯均不愧是铮铮铁骨,宁死也不肯说出梅笺信的下落,此番恐怕再难得知梅笺信的秘密了。 第三十二章 回绝谷底(下) 从山谷传来的巨响将独坐房中云逸猛然惊醒,心中一震,难道是邪帝高阳出尔反尔,派人追杀他们,不祥的预感弥漫开来,忙长身而起,端起桌上早已砌好的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推开房门,展开身形,从不周山万剑峰悬崖边一荡而下,向回绝谷底掠去。 此时的快刀和无上真人却正默默地看着姬纯均身亡之处,神情落寞,心中各自盘算。 “唉......”幽寂的山谷中似乎只剩下两人无奈的叹息声,被天边的暗云压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重。 忽而,一声鸟唳划破了寂寥的山谷,凭空生出了一点生气。天边的尽头飞来无数鸟群,寒鸦万点,络绎不绝。 几个人影在幽谷里几个起落,便已来到近前,为首的三名大汉似乎身披玄色重甲,闪躲腾挪间叮当作响,身形却毫不滞怠,甚是灵巧。 “妖孽,当日胆敢暗中下毒,轻薄本姑娘,莫要走,纳命来!”随着一声娇叱,一条人影破开天地逐三人袭卷而来,风姿绰约,长袖翩翩。 虚空中冷风凛冽,呼啸的劲风猛虎扑食般疯狂地朝着前方的卷来,衣襟飘动,彻骨的冰寒瞬间将快刀两人也罩在其中,迅速蔓延,一时间,风云涌动,在场的众人的气息皆被这彻骨之寒牢牢锁住。 “好恐怖的杀气!”快刀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从未见过有人能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杀气,这人究竟是谁?心念一动,招呼无上真人腾身闪入一棵大树树梢,隐匿起来。 “当当当”一连串金铁交击之声随之传来,那后面的女子已然追赶上来,凤目微睁,长袖翻转,一股无形真气将三人的兵刃击中,震得三人连连后退,冷笑道“哼哼,东海飞龙将军麾下弄潮儿竟是缩头乌龟么?” 那三名汉子显然与那女子曾数番交手,身上伤痕累累,些许甲胄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浅绿的皮肤,淡绿的液体渐渐涌出,在黑色铠甲衬托下更显碧翠。 只见为首的汉子将手中的兵刃一挥,已是极为恼怒,喝道,“落花仙子,我们几人是看在云逸兄弟的面子上不与你争斗,你却不依不饶,连杀我数名兄弟,我兄弟虽几人技不如人,却绝非无胆鼠辈!”这女子本是他们公子心上人,纵是被她杀了,他们也决不会伤姬承影分毫,但如今被逼无奈,却也只得出手自保。 这几人正是姬承影与怒鲛族众人,原来自几人下了不周山,姬承影便紧追不放,他们几人也就一路疾奔,慌不择路之下,误入了这回绝谷。 “落花仙子?”听闻这名字,快刀心中暗喜,落花仙子与微雨公子姬纯钧乃是兄妹,恐怕那封梅笺信在她身上也说不定。想到此节,忙细细观瞧,这才看清那三名大汉浑身披的并非铠甲,而是黑铁似得鳞甲,片片镶嵌于身,黑黑的腮脸,长得似人非人,似鱼非鱼,却也不知是什么妖物。 “奸淫无耻的妖孽,狗奴才,若非本姑娘一时大意着了你们的道,又怎会被你们的主子轻薄,闲话少说,今日你们休想活着离开!”那女子似乎极为震怒,银牙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熊熊燃烧,似乎要将面前的三人生吞活剥,言语间神情甚是激动。 “我们公子乃是东海第一美男子,又是怒鲛龙族后裔,能得他的青睐,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你却如此不知好歹!” 怒鲛人?快刀又是一惊,虽时听人提起过玄鳞鲛人,却从未见过。怒鲛人身形高大矫健,身披玄甲鳞片,骁勇善战,且久居水下,水性极好,又从族人中挑选精壮男子,建成一支当世无双的水军“弄潮儿”。 相传当年始祖皇帝征讨南海琉球岛国,双方交战数年,死伤数万,却毫无尺寸功绩,于是便听从玄真子之言,暗中与怒鲛人结盟,向其称臣,并借调了五千弄潮儿,潜水渡海,出其不意,一举攻下了琉球国,弄潮儿的威名也因此名扬大荒。 “闭嘴,本姑娘今日要除魔卫道,看招!”那女子长啸一声,如墨的长发陡然飘起,身形微动,弹指如飞,数点银芒,如双飞的彩蝶,向为首的怒鲛人双目点去。 怒鲛人也不示弱,将手中兵刃舞起,化作滔天巨浪,推波逐浪般向姬承影卷去,其余两人也不敢怠慢,分水琉璃戟向前一分,顺着浪势,卷起两阵旋风夹攻而去。 场中一时杀气凛冽,劲力交击的银芒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人影乍合又分,三名怒鲛人合力荡开女子一击,纷纷喷出几口绿血,身形暴退,堪堪站立,身子却不住震颤,显然受伤不轻。反观那女子却丝毫无碍,一张冷傲美艳的俏脸毫无表情,她虽是怒火中烧中出招,却在发招后瞬息,便已心若明镜,一丝一毫的气息变化都已消失,临阵不乱,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想不到落花仙子竟厉害如斯,快刀心中寻思,暗暗佩服。 无上真人的声音忽的在耳边响起,“依贫道看,姬纯均断然不会说谎,如若梅笺信不在姬纯钧身上,那便一定在姬承影身上,她是姬纯均最为信任的人。” 快刀点头道“正是,但此人的出招狠辣,武功深不可测,恐怕比姬纯均还要高出些许,我们合力擒住此人,先废了她的武功,在严刑拷问,不怕她不招出梅笺信的下落。”说着话,快刀弯刀出鞘,悄悄向姬承影身后袭去。两人均是功力高深之人,将声音压作一线,直直送入对方耳内,却也不怕惊觉姬承影等人。 谈话间,姬承影一连数掌,尽皆拍在一名怒鲛人戟上,震得戟身嗡嗡作响,一股极强的劲力化为数波,寸寸袭来,一波竟强似一波,滔滔不绝。那名怒鲛人岂能受得了如此诡异的劲力,连挡数下,眼耳鼻口都震出墨绿的血,在黑的鳞甲映衬下,更显惨烈。 其他两人看到同伴被强攻,大吼几声,四支分水琉璃戟脱手而出,直取姬承影胸腹,随之杀招尽出,疯也似得围攻上来,胸前空门大开,竟是招招同归于尽的打法。姬承影不愿和两人拼命,只得挥袖抵挡,被两人这威猛的阵势迫的向后退去,一时竟落了下风。 几人争斗间,姬承影忽的感到身后一阵疾风袭来,快似闪电,急若奔雷,正是偷袭的快刀。姬承影不及细想,脚尖点地,身子突的飞转起来,长长的云袖卷起地上的残枝泥土,猎猎作响,风卷残云般向四周散去,一时烟尘大作。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怒鲛人的攻势迅速被化解,连趁机偷袭的快刀也被破开数丈。烟尘散开时,姬承影却消失了,活生生的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没有一丝的征兆,凭空不见了,这是如何诡异的身法! 无上真人却微微冷笑,从树上暗处现了出来,捏了法诀,喝了声“着!” 只听 “轰”的半空中一声惊雷,惊起雀鸟无数,姬承影妩媚的身姿如仙子般从天而降,款款落在众人之中,她的嘴角也溢出了殷虹的鲜血,俏脸煞白,微微喘息着,身上的锦缎长裙也撕裂开来,露出内衬的雪白亵衣,绝世的容颜,让人忍不住心神荡漾。 原来适才姬承影危机之中运起“鱼龙遁形”,腾身树梢,刚要再度出手,突觉不妥,尚来不及反应,一道惊雷从旁袭出,姬承影这才警觉树上竟还有一人,然而气息未畅,避无可避,只得空中硬生生受了一击,直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被雷火所伤。她的伤势其实远比表面重得多,体内气血翻滚,久久不能平静,莫说是后来偷袭的两名武功高强之人,纵是仅怒鲛族几人,以她目前的伤势,恐怕也难以招架。 快刀、无上真人和怒蛟族人不约而同,迅速将姬承影困在核心,虎视眈眈,姬承影已然陷入了群敌环伺的劣势之中,形势一时严峻起来。 第三十三章 信之哀歌 夕阳西下,久违的夜幕逐渐降临,风尘涌动,黑云翻滚,天色似乎在弹指一挥间便黯淡下来,“叮”一声脆响,冰雨落入水洼之中,将这一洼死水打破,荡起点点涟漪,忽的又是几滴飘落,将初时的涟漪震的支离破碎,滴滴答答的响着,扣人心弦。天色更加昏暗了! 不多时,淅淅沥沥的冰雨便在这山谷中倾泻下来,将周围尸体上的血水冲刷下来,汇成条条淡红的溪流向着谷深之处流去,众人的衣衫已经尽湿,却没有人动,几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等待着千钧一发的时机,冻雨中的杀气越来越重了 “姬掌柜可知这周围的血都是何人的?”无上真人突的打破宁静,问了一句,他随身所携带的符篆早已被冻雨打湿,此番只得与姬承影斗智斗勇。 姬承影朱唇紧闭,她早已留意到周围的十几具尸体,只是大多数人穿着精卫军的服饰,她对此却也并未留意,此番听无上真人有意提起,却也深感诧异。 “他们有东镇抚司的人,也有天人阁的死士!”无上真人的眸子散发着妖异的蓝芒,紧盯着姬承影漆黑的双瞳,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姬承影的如墨般的瞳孔在急剧的收缩,果然,在周围的几具尸体他认识,赫然便是姬纯均身边的死士,姬承影很清楚天人阁之中的死士都只会终生跟随一人,那便是大掌柜微雨公子姬纯均!她隐隐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面对无上真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几欲失神,她极力的克制着! “我大哥在你们手里?”姬承影瞥过遍地的尸骸,心中的不详更加重了,事到如今,她宁可相信姬纯均已被他们活捉。 “他就在此地!”无上真人阴阴的笑道。 “在哪?”姬承影连连环顾四周,却也并未一时分辨出姬纯均的身形。 “四处都是,他施展了噬日天魔大法,早已烟消云散.......哈哈哈哈”无上真人仰天长笑,势必激起姬承影的心神变动,再施以雷霆一击。 姬承影的整个身子如被雷击,“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羸弱的身子晃了两晃,几欲跌倒,手脚冰凉,身体似乎瞬间被冻僵,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如同坠入深渊,“他真的死了?他真的就这么死了么?” 姬纯均虽然也曾强迫过她,也曾呵斥过她,但她明白,姬纯均对自己一直都是极为关心的,他不愿意姬承影和他一样,整日过着腥风血雨的日子,她是个女人,相夫教子才是她最好的归宿!这些姬承影都明白,可她却偏偏喜欢与姬纯均做对,姬纯均贵为天人阁大掌柜,从没有敢当面顶撞他,可是她敢,而且偏偏在人多的时候出言顶撞;姬纯均不愿意让她舞刀弄枪,她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做了天人阁的七杀手之一;姬纯均想让他嫁给云逸,想让她有个好的归宿,她却当众拒绝逃婚,并发誓绝不再见姬纯均。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为什么只有自己最亲最爱的人离开自己的时候,自己才会感到无尽的苦楚呢?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何不能替姬纯均去死,恨自己为何会晚来一步,没有见上他的最后一面。 “大哥!”姬承影忽的仰天长啸一声,悲彻山谷。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漫天的冻雨被两个巨大的身影所挡,如地狱的恶鬼,向她压来,她却丝毫未动,她闭上了眼睛,她的心已经死了,至亲的人已离他而去,在这个世上,她再也没有亲人,她忽然不愿意再过这种独来独往的日子了,死对她目前来说,已是解脱! “说出梅笺信的下落!”快刀和无上真人一左一右向姬承影抢攻而来,空中的冻雨也似乎被凛冽的杀气所阻,向四周散了开去。 “砰”昏暗的天色忽的亮起一轮圆月,那是兵铁交击所产生的巨大火花,照亮了整个山谷...... 正在谷中游弋的云逸被这一团光芒震慑,手中怀光剑披荆斩棘,向着光亮的方位跃去。 冻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丝毫没有见停的痕迹,云逸来到时,姬承影依然呆呆的站在原地,堪堪支撑着,像是被人摄去了魂魄一般,双目空洞的看着远方巍峨的山势,却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承影?承影?”云逸忙将她扶住,查看伤势,姬承影的脏腑显然受过极重的创伤,只因她内功深厚,索性并未危及性命,云逸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姬承影喃喃的哽咽着,冰凉的娇躯,失魂落魄的神情看的人心神剧颤,云逸虽不明所以,一种怜香惜玉之情却油然而生,“没事了,没事了!”他紧紧地将姬承影颤抖的身躯揽在怀里,安慰着,他的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自烟铭离他而去之后再也没有过的。 冻雨如织,云逸就这样拥着姬承影默默地依偎在暮雨里,一时思绪万千,甚至都没有留意到从姬承影破落的衣衫上身上滑出的一封牛皮信函。 “云兄弟!”一声虚弱的呼喊将云逸惊醒,他这才发现三名怒鲛人跌倒在四周的水洼里,其中一人被两把弯若曲尺的短刀穿过胸口鳞甲,透背而出,早已死去。另两人胸口墨绿一片,仍是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去查看那名被弯刀透体而过的同伴,可惜力不从心,尝试了几次都无法站立,只得凄凄然的看着同伴渐渐冰凉的尸体。 云逸认得正是前日里客栈所见的那几名怒鲛汉子,连忙俯身过去将内力缓缓度入两人体内。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云逸环顾四周发现血流成溪,尸骸遍地,心中震惊不已。 “姬纯均公子死了!” 怒鲛人平静的一句话炸的云逸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失声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刚才有个道人亲口所说,姬公子死了,尸骨无存。”乍闻噩耗,云逸竟无语凝噎,他已没有泪水,他的泪水在他父亲去世时已经泪干了,他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了怀光剑柄,格格作响,忽的长身而起,火红的骇人眸子看的怒鲛人心头一怵,霸道凛冽的杀气透体而出,冷的人牙齿打颤。 夜空中的冻雨便在这一刻突然停了下来,好似被云逸的杀气冰封住了一般,寂寂的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他怎么死的?”云逸冷冷的盯着怒鲛人,通红妖异的眸子变了个人似得,“仓”怀光剑出鞘,匹练剑芒杀气四溢。 猛的,“哈哈哈哈,终于找到了,终于被我找到了!”一个浑身血污的身影在雨中狂舞着,恍若疯癫了一般,正是快刀! 原来就在快刀与无上真人合力偷袭姬承影之时,那三名适才正被姬承影追杀的怒鲛人突然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生生将两人拦下,双方猝不及防下交手,快到将两把弯刀尽皆插入了一名怒鲛人胸膛,却被他临死的反噬之力击成重伤。无上真人见云逸来到,自知今日恐难捞的便宜,便决然撇下重伤的快刀,借土遁走。 快刀被怒鲛人的分水琉璃戟刺中右肋,连点几处大穴,却仍血流不止,要再想逃走,已然不及,只得颓然等死。 忽见姬承影身上掉出一封牛皮包裹的信函,大喜过望,忙挣扎着拿过打开一看,火漆的信函上果然盖有一枚梅花的印鉴,正是梦寐以求的梅笺信!只见翡翠色的信封上,手书着“东溟王亲启”五个娟秀的大字。终于拿到朝中勾结东溟王官吏的名单,赫赫功名似乎已触手可及,快刀似乎已看到在金銮殿受少帝封赏的自己,不禁一阵狂喜。 云逸却冷冷的看着手舞足蹈的快刀,毅然沉声问道“姬纯均是怎么死的?” “杀了他,杀了他!是他害死了我哥哥!”姬承影突的发疯似得尖叫起来,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凄惨,悲痛。 快刀却并未注意到云逸的杀气,他低头颤抖着小心翼翼的拆开梅笺信,他的神情专注而又凝重,似乎在拆开一件朝廷的圣物,翡翠色的信笺缓缓在他的眼前打开,他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整个表情都石化在一瞬间。 “哈哈......我快刀为这封信费劲心机,想不到却会是这样!哈哈哈哈!”快刀忽的扬手将那封梅笺信随手扔入空中,纵起身来连翻数个跟斗,放声哈哈大笑起来,如狂如醉,如痴如癫,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那个狠辣决断的高手形象。 他竟然疯了吗?云逸看着眼前疯癫的男子,不由的心中躁动,自己又何尝曾经不是为了功名在奔波着,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哥哥,你们都被倾城夫人放出的假消息给骗了,姬纯钧只是个棋子,梅笺信只是为了拖住驻守铁城烽火骁骑的调虎离山计,东溟王真正的目的是救走西极铁城所囚禁的三千兵道铸剑宗门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单,你们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姬承影忽的跳起来,纤细的双手紧紧抓住快刀的衣襟,发了疯似得怒吼着。 “哈哈......是我用计伤了他,还生生扯下了他的臂膀,哈哈”快刀又疯狂的傻笑起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口角生诞,神情恍惚,俨然一个疯子。 忽的一道寒芒从天地间破开,似乎将他的视野也劈了开来,他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劈为两半的脑袋,身子,渐渐的从他完整的躯干分开来...... 云逸依然静静的站着,似乎根本不曾出手,他提起饱饮鲜血的怀光剑,轻轻抖动,一滴血落在了那封打开的梅笺信之上,嫣红的血像是一朵瑰丽的牡丹,在翡翠色的信笺的映衬下,娇娆华美,却又透着丝丝凄艳。 皓月的辉芒倾洒大地,在那方尚透着幽幽香气的信笺上,原来并没有什么名单,只用正楷写着一小行娟秀清新的小字,“妾闺中甚念,盼郎早归!”短短数字,相思之情溢于言表,如痴如诉,哀怨缠绵。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谷中的众人早已消失,只留下十几具孤寂的尸骸,在凄风中呜咽,悲诉着一首信之哀歌! 第一卷信之哀歌终。 第一章 山色有无中(上) 不周山上,晨曦斑驳,云逸从床上跃起,洗漱完毕,推门向房外走去。 屋外碧空万里,缕缕青烟笼罩在巍峨的不周群山之中,空山寂寂,初日当空,彤红的辉彩被山中的雾气散射开来,化为道道七彩长虹,将群峰尽染,丛林绿遍。山中花团锦簇,树木葱茏,花之幽香,草之清芳交织在一处,令人如痴如醉。 姬纯钧的死让云逸更觉朝堂之可俱,姬纯钧对倾国夫人忠心耿耿,却也为了一封空空如也的信笺落得烟消云散的下场,或许只有这世外仙山才能让人心觉向往。云逸叹了口气, 想当年不周山一战,这座四季如春的幻镜般山脉,被变成了人间炼狱,为防兵道四宗死灰复燃,千年的灵根被悉数斩断,致使此地数年间寸草不生,后邪帝高阳却也不知用何法子续接根脉,重建兵道四宗,更名曰玄天剑门,自封玄天剑门大宗主,励精图治,将自己昔日的弟子尽数召来,使不周山又渐渐恢复了当年的神采。 据《新史》记载,当年不周山一役,仅阵亡的精卫军各营将士便有四万三千余人,而朝廷联合的一百零八门宗也已大多凋零,陆续被大宗派兼并。如今大荒之中,修仙界屈指可数的大去处,也不过以不周山邪帝高阳为首的玄天剑门,东海仙岛蓬莱山千机佛所在的无枉寺和南越沧澜山妙语仙人林浅音的幻仙阙。此三家门庭三足鼎立,余者皆是些小门宗,难成气候。 朝廷自不周山一役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对天下门宗征伐,只得暗中合纵联横,笼络小宗派,安抚大门庭。亏得修仙之人,大半只为入仙道得长生,与朝廷之事却也不甚关心,故此数十年来,却也相安无事。 “师叔,师傅着我来请师叔前往铸剑峰安神殿一叙。”也不知何时,一个小道童鬼魅般跳出身来,打断了云逸的思绪,那道童略一拱手,却全无一丝恭敬之意,言语间也甚是冷淡。 自从拜入玄天剑门,云逸已是剑门的师祖邪帝高阳门下弟子。邪帝高阳香火之情深重,对玄真子的栽培之情一直念念不忘,是故兵道虽改名为玄天剑门,却依然套用兵道的建制,也分为铸剑、相剑、御剑、葬剑四宗,如今的四宗却非昔日等级森严,寻常弟子不分贵贱,只需从铸剑宗习起,经过层层考核,却也能入驻葬剑宗,一览剑仙广成子当年所传下的葬剑之术,成仙得道。 云逸虽名为掌门的弟子,实却是高阳因个人恩怨所引进的闲散门徒,玄天剑门自立派之日起,择徒极严,入门者必先闯过九重剑阵,脱胎换骨后,方可入门,且入门后需从九等弟子做起,满三年过了岁考,才可升一等,最后还要经各宗的宗主长老举行比试,方可进入上一门宗。云逸却是径直拜入了邪帝高阳门下,辈分极高,却未经任何繁琐的仪式,直接可得高阳亲授,自然惹得一些不知内情者颇为嫉妒。 其实云逸心中很明了,邪帝高阳绝不会将自己视为真正的弟子,自己仅仅是他对付浱于子的一枚棋子,只是如今猜不透高阳的心思而已。那日高阳出手打通云逸的任督二脉后,叫他先行住在客房,撇下日后自有人前来关照的话,便不再理会。 云逸却也乐得自在,送走了姬承影、怒鲛族几人,便自行调息,他本有武功根基,是故学习道术却也颇快,一套小周天运行法仅不到两天,便已烂熟于胸,内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跟随道童穿峰过林,拾街而上,饱览山色美景,云逸不禁连连赞叹。 “土包子,走的这样慢。”小道童在云逸身后低声嘟囔,显然来接云逸是极不情愿的。 云逸自嘲的笑了笑,自幼便在暮云山庄饱受冷眼,他早已习以为常,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习得上乘道法,这样才能到蓬莱山再见水倩兮,才能将无上真人手刃,为姬纯均报仇雪恨。 思量着,石阶已行到尽头,眼前忽的豁然开朗,颇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开朗,但见足有百丈宽阔的平台之上,用彩石铺就太极徽记,四周遍值青竹,郁郁葱葱,甚是繁茂。入口处,竖着一块大青石碑,上用篆书写着“铸剑宗”三字,苍劲虬骨,石碑已颇有些岁月了,布满了风蚀水侵痕迹,使得斑驳陆离的碑身更显沧桑感。 平台之后,有一古殿,青瓦鎏金,虽有些破旧,却也不失大气。远远向大殿望去,只见正中慵懒的高卧着三个人,尚未进殿,便觉鼾声如雷,酒气冲天,地上凌乱的散着足有数百只酒坛子,花样繁多,错落有致,尚有一些未干透的酒渍,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云逸心中暗暗好笑,这样子哪还有一丝一毫修道之人的风度,想玄真子若是在天有灵,得知这留于众弟子安定心神的安神殿,被这三人搞的乌烟瘴气,不知会做何感想。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珠帘声起,只见从后堂转出一个小道童,约摸十多岁光景,头挽发髻,脚蹬布鞋,身着藏青道袍,与初时同来的道童一模一样的装扮。 “清风,你们怎么才来?”那道童似乎早已不耐烦,板着个小脸,小声问道。 叫清风的道童一奴嘴,撇向云逸,“这你得问他!是他走的太慢了。”继而以手捂嘴,伏到另一名道童耳边低语道“师傅师叔们,又喝醉啦?” “谁说我喝醉了.....你师傅我酒量好的紧,至少喝了有几百坛了......一点事没有,浑不似这两个老家伙,一点酒量都没有......才喝了三天,便醉成这样。”那正中坐着的人似乎听到了两名道童的耳语,涨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酒糟鼻子,打了个酒嗝,缩在软塌之上,翻身又沉沉睡去了。 清风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说道“明月,师傅醒来时有没有吩咐过什么?” 那明月这才看了看云逸已经洗的发白的破旧衣衫,道“嗯,你先去带师叔沐浴更衣,师傅在这里等了有半个时辰,见师叔人还未到,便嚷嚷着又喝了几坛,刚刚睡去,他吩咐我把这本大周天运行法交与小师叔,要小师叔每日多加修炼!”说着将一本金丝线装订的卷籍交给云逸。 云逸忙伸手接过,薄薄的一本书,纸张甚是厚重,却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施礼谢道“多谢仙童!” 那明月竟嘿嘿的笑起来,“什么仙童,我们只是师傅的两个小徒,侍奉师傅衣起居而已,担不起什么仙童?你与我师父同辈师叔,应当直呼我们名字才是。” “什么师叔,它只不过是师祖......” “清风,别多说话,快带师叔去沫浴更衣,等师傅师叔们醒来,还有早课呢。”明月狠狠瞪了清风一眼,打断他的话头,催促道。 清风自知失言,不再言语,领着云逸去了。 几只香兽吐着缕缕青烟,榻上的三人忽的都睁开眼来,精芒四射,若三颗璀璨的明珠,熠熠生辉,哪里还有一丝醉酒的神态。 第二章 山色有无中(中) 铸剑宗乃是玄天剑门最大的宗流,人丁兴盛,弟子众多,故而宣讲堂极为宏伟,名为堂,实则为殿,九根纹有彩绘的擎天丹柱,将大殿撑起,翡翠色的琉璃瓦覆于屋檐之上,流光溢彩。四周角檐之上,各塑有一只金鼎丹鹤,其势若飞,栩栩如生。整座大殿高有五丈,说不出的气势磅礴。 云逸换了一身锦缎道袍来到宣讲堂时,今日的早课早已经开始,大殿处处可闻诵经之声,云逸被清风拉着从偏门转入大殿,只见千余人盘膝危坐,手持法器,闭目诵经,大殿正中有一四角鎏金大鼎,徐徐燃着三支沉香,青烟袅袅,也不知是何药材所制,让人神清气爽,沁人心脾。 殿上闭目坐有三人,正是适才在安神殿所见的宗主和长老,此番几人已换了干爽洁净的衣裳,云逸这才仔细观瞧,左手边一人凤眼入鬓,白眉低垂,颇有些仙风道骨。右手边一人却剑眉星目,年纪颇轻,约莫三十来岁,脸色却微微发青,看的人心底发寒。最为怪异的便是正中之人,酒糟鼻,方海口,模样甚是难看,却偏偏给人一种祥和静美之感。 云逸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暗暗坐下,环顾四周,见众人皆身着布袍,手持铃铛、宝瓶、牙板等各色法器,念念有词,唯独自己一身锦缎,却两手空空,更显与众不同,百般无奈,只得抽出怀光剑,屈指轻叩。 哪知“铮”的一声龙吟,震的众人的法器铮铮作响,怀光剑似乎被其它的法器所牵动,青芒愈加兴盛,大殿之内,一时斗光冲天,华彩熠熠。众人纷纷睁开眼来,诵经之声也戛然而止,这宣讲堂内多是铸剑宗的一代弟子,何曾见过如此灵剑,又不识云逸,见他年纪轻轻,却衣着长老道袍,不由得议论起来。 “果然是把好剑!”忽的一声大喝,一大汉离座而起,“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桃木剑折为两半,恨恨的看着台上仍闭目养神的三人喝道“三位长老,我来此足有五年,至今仍是一把木剑,此人算是什么东西,入门不足三日,便有如此神器,我张峰不服!” “大殿之上,岂容你放肆!”青脸人闻言一声怒斥,未见风起,张峰的身子忽的凌空而起,“砰”的撞在了大殿的横柱之上,若非在落下的一瞬被隐隐紫气所托,怕是早已吐血身亡了。这人纹丝未动,便已伤人,众人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吭声。 “师弟啊,你性子火爆,动辄伤人,此乃修仙之人大忌,你的元丹法如今练到第几重了?”左手边的白眉长老,将一缕隐隐的紫气收回,正是他刚才出手施救,名叫张峰的汉子才幸免于难。 那右手边的长老虎躯一震,青幽的脸色微变,显是对白眉长老颇为忌惮,恭声道,“师弟不才,却只练到化丹期。” “师弟,切记心气平和,万法自然。”白眉老道双手捏印,口中念念有词,祥和的紫气从周身溢出,使得躁动的大殿也似乎瞬间平静了。 忽的疾风骤起,中间的酒糟鼻道人忽的扬手一挥,云逸的身子缓缓升起,浮云般越过众弟子,稳稳落于大殿高台之上,恰年位于青脸长老的下首。说道“师弟乃是师祖的弟子,当然便是我们的师弟,地位尊贵,岂能再坐于众弟子之中!” 言罢,又对众人道,“这是本门师祖收的末徒,也是你们的师叔,你们今后不可造次。但你们若是想要向师叔讨教,却也应遵循礼数。” 云逸听了酒糟鼻道人所言,心中暗叹,这酒糟鼻道人显是想让他当众出丑,云逸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道行,莫说是铸剑宗的宗主长老,纵是普通弟子,自己尚远远不如,如今却坐于长老之位,岂能不惹众怒。 大殿之中,寂寂一片,千余名道士怔怔的看着突然产生的师叔,惊讶无比,竟然有人可以不经任何选拔,便径直成为长老,实在是出人意料。 “弟子不才,愿向师叔请教!”一名弟子忽的立起,向云逸拱手道,神情却也甚是倨傲。 众弟子见有人带头,顿时纷纷附和,不等云逸答话,已有三人也跃上大殿高台,各使着一把长剑,像云逸深施一礼,叫了声“师叔请赐教!” 便一股脑向云逸递出数招,招式虽平常,却行云流水,威力惊人。 原来这玄天剑门有不成文的规矩,晚辈向长辈请教,需三人同时出招,以示尊敬。云逸对一人尚能应付,三人合攻,却是手忙脚乱,只觉对方的剑法施展开来,无形中若龙吟虎啸,恍若被巨石所击,迫的人气息不畅,难受无比。 再看台上高坐的三名宗主长老,却面色如常,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一起向后退去,亮出一大片空地,闭目养神,颇有坐山观虎斗的意味。这三人看似心平气和,行为言语却似乎有意无意挑起众怒,迫使自己在这千余名弟子面前难堪,却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忽的传来一声裂帛之声,云逸稍有失神,被长剑挑中肩头,将锦缎道袍撕开了条断口。 “原来穿缎子的,却也不见得比我们这群穿布衣的高明!”底下顿时一片喝倒彩之声,杂言碎语此起彼伏。 云逸顿觉脸上无光,咬紧牙关,决心纵使冒着真气耗尽的危险,也要力图挽回颜面。心中一定,将剑法施展至极致,场中剑影重重,快若奔雷的剑法,不断变换,卷起一阵凛冽的剑气。 眨眼之间,数招已过,云逸却依然被对方牢牢克制,任凭如何变动招式,总是被人抢先一步罩住所有死角,纵是云逸胎息法有料敌于先的本事,却也无能为力,渐渐已露出败象,云逸深知此战若败,恐再难挽回颜面,在铸剑宗更难立足,心中发狠, 不再有所顾及,一声轻啸,剑法再变,幻若换了一人一般,招招狠辣刁钻,凌厉无比,若灵蛇般的快剑随三人的剑身环绕而上,每一剑刺出,均有七变,精准的点在对方三人剑尖,柔劲透剑而出,寸劲绵长。正是云逸平生绝学“绕指柔剑法”。 三人猝不及防,被云逸剑身的阴柔之力牢牢锁住,任是如何变化也挣脱不开,四把剑瞬时搅作一团,火光乍现,噼啪作响,众人眼前一花,三人的精钢长剑已被怀光剑绞成了齑粉,各自只剩个剑柄却还握在手里。 胜败既分,台下众弟子看的清楚,那三人却也直爽,对着云逸抱拳施礼“师叔剑法卓越,弟子三人甘拜下风。”言罢,便跳下台去。 云逸却脸色涨红,适才四剑交击之时,云逸仗着怀光剑锋利无比,暗中用巧劲绞碎了三人的长剑,哪知三人却也并不点破,算是给云逸尚留一丝情面。 几人斗了足有半个时辰,此时钟鼓声起,一个时辰的早课终于结束了。 云逸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暗暗庆幸,若是再有几人围攻上来,恐怕今日非败个灰头土脸。 众人渐渐收拾法器散去,交头接耳的议论着,显然对刚才云逸显露出的实力颇为惊讶。 云逸悻悻的还剑入鞘,刚要离去,耳旁声音响起,“师弟慢走,我还有话要说。” 云逸本不欲与这几位长老多说,此番被叫住,无奈之下不得不又坐于下首。 正中所坐之老者缓缓开口,“我观师弟的剑法快准有余,狠辣稍逊,阴柔中不失刚猛,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应是京城暮云山庄的家传剑法夹杂了一些别派剑法糅合而来,不知是否?” 云逸脸色大变,想不到被这老者一眼看破自己剑法的来历,他不由得又想起几年前那个痛苦的夜晚,那一夜,他的双手染满了血腥,也许就是那一夜,改变了他的一生! 第三章 山色有无中(下) “我曾听人说,暮云山庄被人一夜铲平,鸡犬不留,师弟你也姓云,莫非是庄主云舒之子?”正中所坐老者似乎颇为在意云逸的身世,饶有兴趣的问道,未等云逸答话,忽的又摇头续道,“非也,云庄主似乎膝下只有一女,年纪与云师弟相仿,其余诸子皆早年夭折,不过云师弟的剑法却极为精熟,想来是自幼习得,但暮云山庄家传剑法从不传外,此事却让人疑惑。” “师兄差矣,古人云“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师兄又如何得知不是有人骗得剑谱,而后杀人灭口,掩人耳目。”青脸长老一双诡异的目光直视云逸,声音似乎有隐隐的挑衅之意。 云逸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血洗暮云山庄的旧景又浮现在他眼前,妇孺的哀嚎惨叫,幼童的啼鸣,那时疯癫的他狂躁着,那一夜他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暴唳与血腥。 "住口”,云逸忽的拔剑出鞘,浑身气血沸腾,通红的双瞳在燃烧着,人似已化作一道剑影,一把嗜血如命的狂剑!向青脸长老直直撞去,整个大殿似乎都要被这一剑洞穿。 面前的青脸长老忽的飘渺起来,他的身形似乎化为了水倩兮瘦弱的身影,神情哀怨,凄凄的向他招手,云逸见到水倩兮,猛然清醒过来,忙撤剑回身,笔直的身子如受重击,摧枯拉朽般的反噬之力似乎要将他的经脉生生扯断,哇的喷出一口鲜血,以减轻反噬之力。 身子尚未落地,周围紫气环生,层层绕体,缓缓将他体内的戾气尽皆化去。云逸这才恢复清明,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自始至终,这几名宗主长老连眉毛也不曾动的分毫,三言两语便挑起云逸杀机,如此道行,不由的让人心生恐惧。 长眉的老者微微一笑,手抚拂尘,淡淡的看着云逸,苦口婆心道”云师弟果然与别人不同,拥有血魔眼,难怪师傅他老人家会破格收你关门弟子,师弟且稍安勿躁,你心魔颇深,我几人在你初到安神殿时,便已看出,刚刚略微一试,便已显露,此心魔若不除去,恐怕他日难成正果!“ ”心魔?“云逸未料到长眉老者会有此一说,神情一震,我怎么会有心魔? ”师弟的心魔在何处,师弟应该比我们更为清楚,解铃还需系铃人,师弟也不必太过着急,此心结日后必会有人替师弟解去,机缘巧合之下,或许还能成为一段佳话,否则......“长眉道人欲言又止。 云逸心中大惊,忙问道”否则当如何?“ 长眉老者忽的叹道”师弟你好自为之吧!“ 方待再问,哪知青脸道人忽的冷冷说道"你可知你为何适才会败于那三名弟子之手吗?" 云逸摇头微叹,这几人今日有意激自己出手,试探斤两,谈笑间便已将他玩弄于鼓掌,却也不由云逸不信服。只是自从云逸入得山门以来,所遇之人皆怪诞离奇,尽显邪帝门人本色,云逸不知这些人意欲何为,只得如履薄冰,全神戒备。此番见这青脸长老如此一问,明白对方看破自己刚刚仗着怀光剑利器取胜的端倪,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回答。 “师弟,你可知你并未败在剑法上,而是败在心上!”正中的宗主一语点破天机,云逸却一脸茫然,不知所言何意。 那正中之人微微一笑,续道“若是猜的不错,师弟的剑法是偷学来的吧!你只习得剑招,却并不懂得吐纳之法,暮云剑法劲力阴柔,在乎以柔克刚,适才你却反被人连连克制,你可知是何缘故?” 云逸茫然摇头,对于什么吐纳之法,云逸一向懵懵懂懂,他只知剑法要快准狠,所以他每日练剑只练一招,一剑刺出,洞穿飞蚊,他便练了五年。 “剑随意走,意随心动,心动,则剑动,心止,则剑止,与人交手,不观手,不观眼,观敌心,以心观心,这便是心剑的奥秘!” 云逸恍然大悟,适才交手时,对方不但在自己每次出招前便能知晓剑招,且能使出破解之法,原来如此,心剑之术,恐怕比胎息法料敌于先强上百倍,不由得暗暗惊喜。 长眉长老续道,“世上之人,皆以为修仙之人,只修自身,不论及其他,其实不然,无论内丹术,外丹术,或是强筋健骨之术,所学甚广,博采众长,才可得成大道。师弟天赋异禀,若能依法勤加修炼,前途不可限量!” 三名宗主长老对着云逸微微顿首,以示鼓励。 云逸尚是首次如此被人谆谆教诲,忙起身深施一礼,道“云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来几位师兄是故意探得我的虚实,忠言相告修仙之术,小弟不胜感激。尚不知三位师兄名讳?”这三人行事虽是怪异,对自己却是用心良苦,云逸不禁颇有些感动。 “我的名号酒徒子,长眉的是须弥子,青脸的是青莲子,师弟要是有事,大可来安神殿找我们。”话音渐远,三人已随风去了。 云逸的道袍被风卷起,猎猎有声,神情虽感激,心却静如止水,徒弟已有如此高深莫测的修为,邪帝高阳究竟是何等人物?这三人与自己素不相识,能如此相授心剑之术,想必是邪帝高阳暗中授意,云逸更加疑惑起来,自己究竟对于高阳,是一枚怎样的棋子? 冬去春来,云逸已在铸剑宗呆了足有数月的光景,这几月来,云逸每日便是依书修**周天运行法,间或去安神殿向酒道人等诸人请教心剑之术,有时他们也会邀上云逸往峰顶小酌,云逸又从三人处习得些许符篆与炼丹之术,每日高谈阔论,品天下大势,倒也其乐融融。 这几日来,云逸渐觉与浱于子相约的时日渐进,对水倩兮的思念也日深,却也不知她在蓬莱山如何了,想要私自下山,却深知玄天剑门规矩颇多,高阳若怪罪下来,恐怕连三位师兄也脱不了干系,况且高阳恐怕早已在自己身上种下禁制,心中踹踹,坐立不安。如此有数日,终于狠下心来,留书一封,挎了背囊,用新学的道法捏符篆念真言化一只仙鹤,出了铸剑宗,径直驾鹤往东而去。 一路之上也不时饱览名川大河,短短数日,已看到新丰城方正的城郭。一时唏嘘不已,记得之前从新丰前往关外,走了足有月余,如今短短数日,城郭已近在眼前,不禁欢喜不已,依次神速,怕是要不了几日,便可到达东海蓬莱山。 忽的忆起烟铭当日曾说若杀不了潘文,师傅不许自己回山之事,云逸不仅有些自责,自己曾答应她定会助她一臂之力,如今却食言而肥。念到此,便在城郊收回符篆,又担心被城中的精卫军认出,换身锦缎华服,将水倩兮赠给他的那方玉佩也佩戴于身,又买了匹高头骏马,用往日在天人阁惯用的易容术扮作闲游的公子哥,鲜衣怒马进了新丰城。 新丰城内依然如往日般繁华,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云逸在一处气势斐然的酒楼前停下,尚未翻身下马,已有跑堂的过来牵马,那人见云逸周身绫罗绸缎,以为定是什么达官贵人,不敢怠慢,爷长爷短的将云逸招呼进楼。 云逸暗自好想,当今的世道,果然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世道。他仍记得当年与国子监的好友来此新丰城堪称一绝的第一楼时,被伙计当成要饭的赶将出来的窘迫。那时他就发誓,若有一日,取得功名,定要来此大醉三天,如今想来,顿觉可笑,功名之于自己恐怕再也无缘了,即使他夜深人静时还弹剑高歌,渴望建功立业,但这毕竟随着他成为朝廷钦犯已成泡影。 云逸重重的叹了口气,举步向第一楼中走去。 第四章 机关士 初次听说第一楼的盛名,大多人皆以为新丰城第一名楼定是富丽堂皇,装饰考究,其实不然,第一楼的名气并不是因为它的奢华,而是因为它从地基,至丹朱瓦顶,乃至楼内的桌椅雕栏,甚至于木碗竹筷,皆出自一人之手,一个天下无双的巧手,也是第一楼的老板------大荒第一神匠金无恨。 金无恨极善机关之术,市井流传,大新武宗皇帝的陵墓机关便是由他设计。而且金无恨能制出一种机关人,能行走,与常人无异,甚至难辨真假,周身以金刚精铁打制,刀枪不入,威力极为惊人,大新皇宫内的府库看守便多为这种金铁人,号为机关士。 这样的一位奇人异士所建的酒楼自然与众不同,说来第一楼除了老板之外,其实共只有三名伙计,一名在楼外招呼客人,一名在前台清理账目,另一人在后厨管灶。至于传单上菜,沏茶倒水,皆是由楼内密布的各种机关和机关人完成,大多数来此的客人皆是出自好奇之心,并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花平常人家半个月的银子来此喝杯竹叶青酒的。 云逸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径直上了二楼,寻了个靠窗的小桌坐下,从这里,正可以看到碧波粼粼的莫愁湖,正是初春季节,湖边芳草清清,绿柳新垂,些许踏青的红男绿女在湖边依偎着,指指点点。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远处几只画舫逐着水鸟在翠湖上摇曳,天水相接,宛若一幅画卷。 间或的轻笑声从画舫岸边飘来,带着浓浓的胭脂味,云逸忽的忆起数年之前与水倩兮同游莫愁湖的光景,那时的水倩赤着脚踝,在绿影下起舞,淡黄的衣裙卷起一缕清风,吹动了云逸年少的心,那一天水倩白皙的娇脸都飘起一抹彤红,浅笑着看着云逸,云逸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望向恍若死水的莫愁湖,那时的云逸,早已被父亲的死蒙蔽了双目,他的眼中当时只留得复仇二字。 环目四顾,二楼的人并不多,零零散散的坐有几人,楼上的酒菜比楼下贵了将至一倍的价格,人少却也情有可原。面前的小桌做工甚是粗糙,可仔细看来,却有一种大巧不工的感觉,桌体虽糙,桌面的刀工却极为精美,桌上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惟妙惟肖,传神至极。 桌的右脚放有一只笔砚,却没有纸张,也不知作何用处。云逸见狼毫小笔做的很是精美,提笔欲待细看,忽的一阵“扎扎”的机关之声响起,木制的小桌之上裂开一处方格,一张纹着莲花的便笺镶于其中,用工整的正楷写着十几样小菜和酒水的名字。云逸虽觉新奇,却也明了,原来第一楼却是这般点菜的,提笔随意的勾了几样,将笔又放回原处,机括声又起,方格合上,竟然连一丝缝隙也没有。 不多时,脚步声轻起,一人端着食盘步上二楼,走到云逸面前,将酒菜放下,动作略显僵硬,未及云逸说话,便已下楼去了。 原来这便是出自金无恨之手的机关士?云逸摇头苦笑,不禁略感凄凉,如此能人巧匠,却沦落到在这莫愁湖畔开酒楼的地步,朝廷之中却有多少这般有志难申之人? 云逸又叹了口气,端过桌上的木杯,摇了摇,但觉醇香扑鼻,一杯饮下,辛辣的烈气贯喉而下,酒气却直冲而上,让人回味无穷,后觉头脑中神清气爽,让人飘飘欲仙,果然是极品的好酒。 云逸不由再自斟一杯,刚举起举杯,忽的耳旁一个豪迈的声音响起,“勇三郎有如此好酒,独饮不如众饮,可否请我喝一杯?”声音虽豪迈,却只是云逸听见,用的正是密语传音的功力。 话音未落,一个落拓的身形走到云逸近前,也不打招呼,便已坐下。云逸看时,只见来人稀疏的胡渣,伴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武,那人此刻正淡笑着看着云逸。 云逸见来人叫出自己的名号,微微一怔,自己用易容术变了面目竟然也能被人认出,放下酒杯故作镇定道,“兄台认错人了。” 那人依然微笑着摇头“我认得你衣带上的玉佩!” 云逸心中吃惊,那枚翡翠色的玉佩自从水倩兮放于自己身上以来,从未离身,今日为了易容为贵公子,不得已拿出来充门面,不想却被人一眼认出,不禁大叫失策。 那人忽的俯身到云逸耳旁,轻声道 “这方美人佩乃是青丘族圣女水倩兮之物,如今却在公子身上,公子不是勇三郎是谁?” 云逸脸色大变,手不由自主的按到了衣带之上,怀光剑冰凉的感觉,让他躁动的心神略略安定。 那人已然觉察到云逸的变化,忙解释道“兄台切莫误会,我也是青丘人!”说着话,双瞳闪过一缕幽绿,旋即恢复为常人的漆黑,正是血狐一族人特有的眸子。那人又续道“兄台可知,如今你已陷入死地!” 云逸见此人是血狐一族,心神稍定,却又听闻陷入死地,忙问道:“何以见得?” “兄台你仔细观瞧四周,便有分晓。”那人声线极低,两人恰好可闻。 云逸这才细心察看四周,果见这几人动作略显僵硬,不似常人般灵巧,举手抬足,似乎都有隐隐的机括声,几人面前的桌上却也滴酒未动。云逸这才看出,原来楼上所坐之人皆是机关人!不禁心中疑惑起来,自己这一路上来,皆是驾鹤而行,岂会有追兵,定是进城后被人发觉,早早便于此地设下埋伏,只等自己送上门来,一念至此,暗骂自己大意。 “其实这些人并非是为兄台而来,只是事有不巧,你恰逢其会罢了!据说金无恨布下这机关阵,只是为了擒拿一个人而已。”那人似乎有猜透人心事的本事,扬手一指,“兄台且看,除了二楼的机关士以外,这木墙夹壁之中,还有数十名刀枪不入的机关士,一楼的酒客中也有不少是朝廷的精卫军,再加上这整座楼中机关暗卡无数,俨然就是一座铜墙铁壁的牢狱,进来的人插翅难飞。” 云逸闻听此言,更是吃惊,金无恨的机关之术天下无双,仅为捉拿一人,却也布置的如此周密,所擒之人恐怕绝不简单。脸上却强装镇定,淡淡而笑。 那人见云逸面露笑容,虽有几分僵硬,倒也不再客气,自行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严肃的神情松弛下来,笑道:“可惜就算金无恨机关算尽,两次都被人逃脱!” 此言一出,云逸差点失声,在如此的天罗地网中,竟能全身而退,这人需有何等的造诣!长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人莫非是傻子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 ”此人不但不是傻子,反而绝顶聪明,首次破了金无恨的机关后,金无恨心中不服,于是与那人赌约一月之后再来,那知那人却也有种的紧,第二次安然而来,竟又安然而去。金无恨一时认真起来,当机豪言如若此人能三破他的机关阵,便将上古传下的绝本“乾坤堪舆术”和“机关术诀”赠给他。今日便是那人三破机关阵之日。” 乾坤堪舆术其实是一本关于地形变化的奇书,据传此书记载了移山倒海之法,习得此法,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不少散仙术士皆欲得之,只因畏惧金无恨天下无双的机关之术,不敢铤而走险。 听罢,云逸暗想,竟有人能激的金无恨立下如此重诺,看来不但本领极高,且心机颇深,绝非等闲之辈。 此时说话之人却已自行喝了数杯,似是等不及一杯一杯喝,竟端起盛酒的玉瓶,仰脖大灌起来,转眼之间,一瓶陈年竹叶青已被他喝了个精光。 喝罢仍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四处张望,见到其他几个机关士桌上的酒动也未动,忙腾身过去,一把抓起,咕嘟咕嘟猛灌几口,喃喃道,“这么好的酒,放到你们这群木头人面前,岂不浪费,好久没有喝到这么好的酒了,不枉我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此偷酒喝。”说着话,便已将几人桌上的就喝了个精光。 最后转回云逸面前坐下,打着酒嗝道:”我如此这般来此二楼已喝了数日了,你尚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活人,哈哈哈!我就知道,金无恨定不会为了我这酒鬼,浪费这机关阵势,哈哈哈!“说道最后,眼睛发直,舌头竟都有些发硬了,看来这第一楼的酒劲道却也不小。 云逸不禁有些莞尔,这人明知此地凶险,仍不忘来此痛饮,此份豪情,此份胆识,却也不得不让云逸刮目相看。这样的极品酒鬼,放眼大荒,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第五章 醉了风波 第一楼的酒如同这座机关重重的楼阁一般,初尝时,味道甘爽辛辣,让人忍不住好奇的多饮几杯,越饮味道越醇厚,渐渐发现不胜酒力时,已然不及,霸道的后劲使人犹如困兽之斗,烂醉如泥只是迟早的事。 那名还未来得及问出名号的青丘人便是如此,几瓶陈年的竹叶青入肚后,他便已是头晕目眩,初时尚能支持,后来便瘫软在桌前,沉醉过去。 云逸背负双手立于窗前,眼前一层细若蛛丝的网罩在窗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千年冰蚕丝所制,水火不侵,寻常的兵刃绝不可能破的开,何况这楼中尽是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人尚未出去,已被杀死在楼阁之中。 此刻楼下寂寂无声,云逸其实用心剑术早已察觉楼下被新丰城精卫军围的水泄不通,此刻看去,精卫军果然刀戟林立,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难道是自己被人发觉,故此精卫军才如此大动干戈?其实云逸这几月来在铸剑宗学了些许法术之后,云逸已非吴下阿蒙,若要逃走,这些寻常的精卫军他也并不放在眼里,只是这座阁楼,却是杀机四伏。适才云逸在这二楼之中细细察看,除了那几个机关人,并未发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然而心剑术却警兆连连,让他坐立不安,云逸深知此刻定处于极为凶险的境地里。 他只能等!所以他只能站在漆木窗前,看着精卫军的几名将校在一顶八抬的方顶大轿前俯首请示,云逸隐隐感到里面坐的便是东镇抚司的潘文。他的血在沸腾,他想杀人!没有潘文,姬纯钧、顾采风和自己的那群朋友就不会死,可是他现在却不能动,云逸曾是杀手,他深悉未能一击必杀前,绝不能贸然出击,任何的疏忽大意都会是致命的。 楼外的精卫军也在等,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却好像全无冲上来的意思,云逸猛地醒悟过来,难道他们并非是来对付自己的? 远处的莫愁湖上,悄然起了烟波,沉沉的压着天际,踏春的游人也不知在何时已然散去。只有淡淡春风捧着一叶扁舟,在死水般的湖上轻轻摇着,向这岸边徐徐飘来,初时尚远,眨眼已到近前。 精卫军似乎也发现了这只小船,刚要喝止,忽的阵脚大乱,恍如喝醉了酒般纷纷瘫软下去,一时间已有几十人横七竖八的倒地不起。 “是风里醉!”有人喊了一声,众精卫军顿时忙乱起来,纷纷掩住口鼻,向街角退去,以防再行中毒。 那船乍一靠岸,忽的一条人影飞出,从众人头顶掠过,足尖在一棵娇柔的柳枝轻点,换了身形,飘然站在了方顶大轿之上,只见来人戴着个大斗笠,白纱覆面,绯色的衣裙衬出窈窕的腰身,一看便知是名女子。 轿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人常说,最毒妇人心,我与你同床共枕足有半月,你却忍心刺我一剑而去?” 听见轿中人声,那女子明显身躯一震,旋而连连娇笑“镇抚司大人真会开玩笑,小女子是怕大人中了我这风里醉的剧毒,零碎受苦而死,所以当日才含泪刺了大人一剑,那知大人福大命大,竟然尚能不死,真是可喜可贺啊!” 轿中果然是东镇府司的统领潘文!云逸平复心境,细瞧那女子,初见这女子,便觉身形十分熟悉,此番听那女子神情声音,猛地心头如被刀绞,这人正是当日要随自己拜入玄天剑门的烟铭!烟铭此时又显出了平日里风流俊俏的模样。 云逸暗暗寻思,想不到她竟敢又来冒险刺杀潘文,想那潘文乃是东镇抚司的将军,身边高手如云,岂是轻易便能被杀之人。 “含泪?我看是含恨吧!让本官在此等了你数日了,终于来了,不知今日你是先破这机关阵,还是先杀我呢?”轿中的声音再起,威严的声音凸显着胸有成竹的实力。 原来前两次破这机关阵之人竟是烟铭?云逸不禁脸色巨变,烟铭虽有些道行,但绝非有此登峰造极的境界。莫说烟铭,怕是自己铸剑宗的三位师兄,怕也未必能轻易破得了这机关阵。如今自己被困在这机关阵中,一点头绪都没有,那烟铭岂不是来送死么。 云逸刚要出言呼唤,楼下忽的几声惨叫,围在轿子旁的几名大汉轰然倒地,原来这几人早已屏住呼吸,待得风里醉的毒性随风散去后,便想一拥而上,被烟铭牵机针洞穿心脉而死。 轿子忽的一阵剧烈震颤,烟铭的身子也随之腾空而起,如天女散花般,一连数枚银针向轿顶射去,“噗噗噗”数声闷响,十余枚白芒直没入轿中,同时烟铭灵巧的身姿向左飘出,恰落在了第一楼门前,几名精卫军追来,尚未拔出刀,烟铭忽的飞起一脚,那几人的身子凌空飞起,直直向轿子跌去,强大的劲力几能断玉碎石。 “轰”一声巨响,那几人的身子在半空中似乎被异物所击,瞬间炸成了齑粉,方顶大轿依然完好无损。 烟铭斗笠下的神情似乎变了变,忽的拍手娇笑起来“潘大人身子骨还这么硬朗,随随便便出手便杀了四名手无寸铁的手下,这功夫,可厉害的紧呐,小女子佩服。” 潘文被烟铭讽刺,却也并不震怒,依然平静的说道“既然你一心求死,本镇今天就破例成全你!”那顶轿子忽的旋转起来,卷起一阵飓风,猛然间激射出数枚银针,罩定烟铭浑身死穴,正是烟铭适才发出的牵机针。周围数名精卫军也以枪作飞矛,向烟铭投去,那许多针矛前后相随,直向烟铭破去。 烟铭的手忽的在背后的门上轻敲了三声,那第一楼的大门洞开,烟铭一闪身,躲进门里,素手轻扬,似是已将率先袭来的几枚牵记针收在手中,随后飞来的那几支长矛却似乎被门口的一面无形的巨网所阻,纷纷落在门外,竟不能进的门内去,也不知门口有何种匪夷所思的机关。 烟铭格格的一阵娇笑,“多谢大人归还我的牵记针。” 潘文似乎对这座楼阁颇为忌惮,见烟铭躲进楼内,却也并不追击,在轿内喝道“看你躲得了几时,本镇就在此等你出来!”声音阴冷,显然已动了怒气。 云逸眼睁睁看着烟铭在楼下御敌,苦于无法下楼援助,此番见烟铭闪身进楼,更是暗自担心,这楼中机关无数,一步一陷阱,进来容易,若想再出去却难若登天。 “你终于来啦!我已等了姑娘数日了!”未等云逸举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云逸忙闪身下楼,只见一名面若婴儿的老人坐在正厅木椅之中,童颜鹤发,仙风道骨,想必是内丹术大成的修仙之人,否则岂会有如此返老还童之术。 “嘎嘎嘎”的闷响,第一楼的大门已然合上,烟铭松了口气,神情稍定。 猛然抬头,正看见云逸从楼上跃下。 “是你?”烟铭见到云逸,白纱后的如水面容似乎骤起波澜,风姿绰约的身形盈盈立于一方木桌之前,却堪堪欲倒。云逸欺身过去才发现,烟铭胸前嫣红一片,将大半个绯色衣襟侵透,忙伸手连点了烟铭几处大穴,也顾不得忌讳,解衣查看烟铭伤势,只见四枚牵机针堪堪避过心脉,在肋下呈井字形排布,没入肌肤,只可见细小的针尾。 “快,先点住她的穴道!针入体后会在经脉中游走,到时便是神仙也难救了。”童颜老人如鬼魅般闪入后堂,瞬间便已回来,手上多了一个方盒,黑黝黝的,却也不知装的是何东西。 那方盒似乎无声无息的自动打开,里面躺着也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云逸只觉眼前忽的银光一闪,那童颜老人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那四枚牵机针,已从肉中退出,紧紧附在了石头之上。 云逸腰间的怀光剑似乎也被这奇异的石头所吸引,低啸着,震颤不已。 难道是磁石,云逸暗暗寻思,可牵机针云逸曾查看过,绝非金铁一类的材质所制,岂是磁石便可随意吸的出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六章 岂曰无衣 黝黑的石头上银针一闪而没,如一根微弱的烛火忽的被漆黑的夜所吞噬,陷入石头中消失了。烟铭肋下的肌肤完好无损,井字形的伤口也已消失,连块疤痕也没有。 “这是什么?”云逸紧紧盯着那一方黑石,心中惊异不已。 那童颜老人将那石头重新收回盒内,忽然反问道“你有没有听过无衣军?” 云逸一愣,微微摇头。他确实从未听过无衣军的名号,在他的记忆中,大荒之中,最富盛名的两支劲旅便是北镇抚司的烽火骁骑和东海怒鲛人的弄潮儿。 “你所说的可是东溟王麾下的无衣军?”烟铭将硕大的斗笠解下,任由青丝散在香肩之上,轻浮在略显苍白的清丽颜上,霎那般的惊艳。 楼外的日头正盛,屋内却暗了下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苍凉悲壮的战歌忽然在楼中响起,云逸几人竟不知不觉中置身在了茫茫沙漠中,只觉黄沙飞卷,烟尘蔽日,百余名衣衫褴褛,身着布衣的将士在沙漠中跋涉,如刀的凄风割裂了他们干苦的嘴唇,迷住了他们朦胧的双目,不断有人淹在了茫茫沙海之中,他们却依然腰杆笔直,勇往无畏。 尘沙中,一杆残旗在狂风中卓然而立,玄黄色的龙旗上纹着血红的无衣二字,旌旗下的马上端坐一人,那马在如此大的尘沙中依然步履轻盈,一看便是神驹,马上之人虽看不清面容,却有刀般笔直的身躯,恰如手中紧握着的一把黑铁刀,凌厉英武。只那马上的人回首一瞥身后的残兵,忽的仰天长叹,“苍天负我!”其声哀怨,悲悯天人。 云逸只觉马上之人似乎在何处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便要伸手举步上前询问,忽的异感顿起,脑后急风骤起,云逸忙肩头微错,避开偷袭之人的凌空一抓,手在腰间轻按,怀光剑离鞘而出,回手一道凌厉剑光,破风而去。 来袭之人却正是在楼上偷酒之人,那人也应变机极快,一击不中,腾身便走,那知云逸的怀光剑乃是软剑,又精研心剑之术,剑由心发,偷袭之人显然始料不及,银光暴涨,眼看便要被剑光所伤。 那童颜老人忽的抬手一拦,怀光剑的剑光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想那怀光剑乃世之名器,竟然被一只肉掌凭空化解,端的是匪夷所思。这一下肘腋生变,连偷袭之人也咦了一声,童颜老人的武功已到了化朽为新的境界。 也就在惊变之中,众人眼前的沙海尘暴,人声风啸,甚至于身临其境的沙漠炙热感也在一瞬间突的消失,原来这一切竟都是幻象,常人之幻术只是幻象而已,而刚刚却色香声味触五感俱全,这样的幻术恐怕已不是寻常人所能及的。 “小兄弟切莫冲动,刚才他是在救你,这须弥幻境乃是我凭空生造出的,凡人若踏入,则会被融入须弥境界,再也无法回转。”童颜老人叹了口气,俯身将地上的一堆金沙收起,刚才的风暴便是由着金沙所生。 “师兄?你怎会在这里?”烟铭见那醉汉,竟像小鸟般雀跃着跑到醉汉身旁,拉起醉汉的手撒娇,“定是师傅不放心,要你出来帮我的对吗?”浑然一副小女儿情怀,那还有半点适才谈笑杀人的样子。 那醉汉故意板起脸,哼道“都是你在师傅面前任性许诺,定要刺杀潘文,才落的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忽的又笑了起来“我是背着师傅偷偷出来的,还不是担心你这爱惹事的小丫头!”那醉汉伸手在烟铭小巧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爱护之情油然而发。 想起云逸便在一旁,烟铭忙松开醉汉的手,低垂眼帘,睫毛一阵轻颤,低头默然不语。醉汉看在眼里早已明白了几分,一指云逸“他便是你青梅竹马的倾心之人?” 闻听此言,微微一怔,云逸在玉墨城中尚是头次遇见烟铭,相识不过数月,何来青梅竹马之说,旋而又一想,定是烟铭师兄不明就里,错把自己当成他人。 那知烟铭却含情脉脉的看着云逸,微微顿首,眸光流转,娇羞的低头不语,是与不是不言而喻。云逸却更为迷茫,他细细回想,却是以前并不识得烟铭,又想起自从认识烟铭来的种种反常,心中不由的疑笃暗生,难道连烟铭也认错人了么? 醉汉看在眼里,嘴角露出微笑,却并不多问,转身躬身抱拳向童颜老者施礼“多谢金先生适才出手搭救,小可乃沧澜山幻仙阙门人独孤朔,这几日在楼上多有打搅,承蒙先生海涵,才能苟活于此。此次前来,是受师傅之托,问候先生,另有一事不明,特请先生解惑。”独孤朔不愧是出身名门,举止有度,言语得体。云逸早已猜到这老者便是金无恨,此番得以证实,更加觉得金无恨深不可测,不由对烟铭破机关阵捏了把汗。 金无恨长嘘了一口,似乎在回忆往事,淡淡道“你不说,我也知你要问什么,想不到妙语仙人还在挂念小老儿,小老儿知道妙语仙人一直对不周山兵道四宗覆灭一事耿耿于怀,迁怒于东溟王。" 金无恨重声长叹 ,“当年萧墙之乱后,少帝派精卫军与各大门宗偷袭不周山,东溟王收到情报,当即带领一支无衣军从西域重返中土,欲解不周山之危,哪知天意弄人,无衣军有人暗中私通朝廷,走漏了风声,又在瀚海沙漠遭遇千年一遇的沙暴,人困马乏之际被烽火骁骑偷袭,几乎全军覆没,这幻境之人便是无衣军当年在瀚海沙漠的惨状。” 独孤朔暗暗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我常听人说,无衣军并非真的浑身精赤,而是无论杀伐屠戮,从不着铠甲,寻常兵卒都是内丹术至少有炼气化神境界的地仙之体,日行千里,百战百胜,寻常的沙暴又如何难得住他们?” ”因为被人下了毒。“金无恨忽的恨恨的说道。 ”下毒?”云逸顿觉不可思议,修为练到炼气化神这般境界,莫说是一般毒药,便是大荒第一奇毒风里醉,也绝不可能毒的倒如此的人物。 ”其实他们中的根本称不上毒,而是在必经之路被人事先下了一种禁制,名曰”往极阵“,取往生极乐之意,这种阵法以风为眼,以山河大川为基设置阵法,可蔓延数十里之遥,翻江倒海,欺山赶石,无所不能,无衣军中的便是这种禁制,当他们发现时,早已陷入大阵之中,随众人合力破去阵法,却众人元气几乎耗尽,再也不能日行千里,如常人无异,只能任人宰割。”金无恨眼前神光一闪,屋里的杀机顿重。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发出如此令人胆寒的杀气。 第一楼外,甲明戟亮的精卫军铁桶般仍牢牢困住第一楼,滴水不漏固若金汤。 金无恨兀的负手向后堂走去,“入得我的第一楼,就需破我的机关阵,不过在破我的机关阵之前,我可保你平安无事,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前杀人,潘文不行,便是大新少康帝也不行!” 第七章 楼外青山 很多人提起青山,都会想葱郁的群山。不错,皇城外确有座孤峰名叫青山,位于水流积成缓冲地带,俱是油黑的沃土,与城外贫瘠的土地截然相反,山间遍值稻谷,不论旱涝,收获颇丰,当地人敬之爱之,唤作青谷之山,谓四季皆可耕种之意。 第一楼外的青山却是一个人------大新朝廷的左都御史,此刻他正躺宽敞的大轿里,搂着几名极为英俊的男子,狎笑着看着坐在对面的潘文,充满了嘲弄之色。潘文刚将一只抚上脊梁的白皙的大手拿下,眉头微皱,脸上却努力地挤出一丁点的笑容。潘文是个极为正常的男人,但此刻为功名前途计较,却也不得不舍命相陪,他突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谁能想到朝廷的左都御史竟喜好龙阳之色。他很清楚左都御史虽只是个正二品的官职,却是少康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名义上是弹劾百官的言官,实则却是大权在握,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左都御史本姓李,也并不叫青山,天启三年,他被少帝赐姓“王”时,年轻的皇帝曾说“卿虽非皇室甲胄,却如朕之青山,可堪倚重。”于是便索性改名王青山,名字虽有些俗气,行事却是华丽的紧,纵使在极为险恶,己方失利的严酷情形下,只要有他在,便可力挽狂澜。 几年来为朝廷缉拿要犯,清除叛党,立下赫赫战功。朝中也不乏有人奉承道,“但使大人早生十年,则东溟逆党,兵道余孽,弹指飞灰,何足道哉!”王青山表面看来从不恃宠自傲,在朝中行事往往韬光养晦,深明为官当克己之道。 如今在新丰城,却是山高皇帝远,平时压抑的久了,故而在此恣意妄为,放开情怀,四处寻欢作乐,不同寻常的人总是有不同寻常的嗜好,王青山这人其实也并无太多恶好,不喜财,不爱色,不鱼肉百姓,不为恶一方,为官尚算清廉,唯一的偏爱便是好龙阳之风。 其实早在武帝当政时,无论朝中市井龙阳之风便甚重,及至天启年间,此风气更胜,寻常男子成双出对,却也平常。市井流传王青山与少帝的风言风语,却也并非无迹可寻。 潘文脸上的肌肉在收缩着,他似乎连呼吸也闭塞了,从面前妖艳男子身上发出的浓浓胭脂水粉味,让他感到阵阵作呕,却也不得不暗暗压下。 王青山忽的剑眉轻挑“潘大人似乎颇有些不适?” “不......下官只是平日练功时的些许顽疾,此番气血略有不畅,谢大人关切。”潘文忙起身垂手而立,借机与身旁的男子拉开距离,心中的气息不由一畅。 “想不到潘大人如此道行的人,竟也会身子不适,倒让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见笑了。”王青山忽的从衣袖中伸出一双白皙如凝脂的玉手,似是在欣赏一件古物,反复观看,忽的向着身旁一名俊美男子轻笑道“你看我这双手,像是领兵将军的手么?” 那名男子显然颇为惊吓,不明所以,忙起身下了绣榻,连连顿首,战战兢兢道“大人肌肤似白玉无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王青山的薄唇忽的笑了,艳若美人的容颜如桃花乍放,将凝固的气氛化开,平顶大轿内顿时满室生春,“起来吧,我这双手确是非领兵大将所该有的,皇上此番着我来东镇抚司总览统兵、调兵大权,这尚是大新“统调不同将”的祖训之下的当头一遭,你可知是为何?”一双淡黄的眸子转而似笑非笑的盯着潘文,阵阵寒芒从肌肤透过骨髓穿体而过,似乎连五脏六腑也细细检视,如此凌厉的眼神不由使的潘文心中大骇。 “东、北两大镇抚司会同烽火骁骑计四万八千人,攻打区区仅有百余人的玉墨城,有大新第一劲旅之称的烽火骁骑竟几乎全军覆没,却一个活口也未曾拿住,烈风寒战死沙场,那是他的好运,否则怕是要问个统兵不力,治军不严,私纵朝廷钦犯之罪。”王青山忽的抬手一挥,冷冷做了个杀无赦的手势,大轿内气氛霎时冷若寒冰,渗人心扉。 森森寒气顺着潘文的尾骨只上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他自知少康帝定是震怒自己未能拿到梅笺信,致使打击倾城夫人以杀一儆百的计划落空,此番未将自己下到牢狱之中已是皇恩浩荡了。 “你可知在梅笺信一事上你有几处败笔么?”王青山话锋一转,语气渐渐缓和。 "还请大人指点迷津!"潘文依然毕恭毕敬的施礼,丝毫不敢有怠慢之色,得罪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自己恐怕就在难有出头之日,所以他要忍,他能做到东镇抚司将军的位子不单单靠的是他的本事,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比常人能忍,这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 “魏风骨这只老狐狸,一直与倾城夫人暗通曲款,他是何等精明,岂会平白被人劫走,连丝毫蛛丝马迹也未留下?此乃你之第一大疏忽;青丘人乃是东溟王乱党,东溟王若真是藏身于西域,青丘人与天人阁又岂会大张旗鼓在玉墨城打草惊蛇,所以姬纯钧前往玉墨绝非是因为东溟王在西域,而是声东击西之计,此乃你又一疏忽;身怀真正梅笺信的姬承影在不周山附近盘桓数日,你以为她是在饱览山河美景么?”王青山忽的拍了拍手,手旁的男子若女子般敛衣纳福,退出了大轿。 听罢,潘文脸色骤变,猛地醒悟过来,“大人的意思是,东溟王藏身于不周山一带?” “若非真相,却也已然不远矣!你可知自北镇抚司的烽火骁骑一战而没之时,西疆出了一件大事?”王青山眉头微皱,神情甚是凝重。 “下官不知。”潘文骤然疑惑起来,王青山能有如此反应,绝非寻常之事。 “西域囚禁兵道铸剑宗余孽的铁城,失去了劲旅烽火骁骑的拱卫,被人一夜之间血洗,所有的精卫军尽皆死在城中,这满城的死尸之中,却连一个铸剑宗的人也没有。” “什么?”潘文一时失声,惊得愣在当场,且不说铁城固若金汤,易守难攻,便是平日里驻扎在城中的万余名精卫军也绝非能被人一夜之间尽皆杀戮,难道兵道余孽竟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实力? 不等潘文再问,王青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烈风寒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以致铁城空虚,兵道铸剑宗余孽才因而被人救走。在我看来,天下间,能有如此实力,只有一人。” 潘文的瞳孔也收缩起来,掩不住满脸的骇人,“东溟王?” “不错,敢与朝廷作对,又有如此实力的,便只有东溟王麾下的无衣军。” “步战无双,来去无踪的大荒第一劲旅无衣军?”潘文感到后背一丝的凉意,听到无衣军的大名,怕是没人能像王青山这般镇定自作。 “朝廷这次派我来,便是要调查此事。这件事,依皇上的旨意,暂且交予你东镇抚司查探,切记,要做的不动声色,皇上不想走漏了风声。”王青山忽的立起身来,如女子般娇小的身形,白皙的面容双眸流转,负手洒然而立,英姿勃发,却也有种说不出的动人魅力。 潘文闻听此言,心中大喜,少帝能将此事交予自己,足见对他的器重,不禁颇有些感激涕零,忙跪下谢恩,“谢皇上恩典,谢大人抬爱。” 王青山斜眼看着潘文淡笑着,似乎有些戏虐, “走吧,是时候该去看看金无恨这老狐狸如何了?” 暖暖的春风里,杨柳轻摇,雀鸣枝头,一片欣欣之景。第一楼依然伫立于莫愁湖畔,依稀的倒影在湖中泛着微微涟漪,琉璃镶嵌的周身在春日的和煦日头下,华光闪闪,映的第一楼恍若一座宝塔。 方圆数里,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莫愁湖上死一般的宁寂! 第八章 楼内风云(上) 楼外红花翠柳,春意盎盎。此时的第一楼内却已天翻地覆,危机四伏,云逸在楼屋梁间穿梭,矫若狸猫,手中的怀光剑万点青芒,护住周身,三名机关士如形附骨,紧紧贴在云逸身后不足丈余。 他的身形依丹柱而上,猛地向屋顶的一根横梁跃去,足尖尚未踩到梁边,耳边机括声微响,只得在半空中连变身形,挥剑挡下飞来的几支羽箭,同时左手变掌为拳,正击在身后的一名机关士胸口,“咚”一声巨响,从那机关士传来的反震之力,迫得云逸如箭矢般倒飞出去,眼看便要撞在墙壁之上,落得**迸裂的下场。 云逸却也应变极快,抬脚勾在身边的一根横木之上,刚要荡起身形,那根横木竟无声无息的缩回墙内,失去支撑的云逸忙抬手将另一边袭来的横木击的粉碎,骤然急坠的身子趁反震之力再起,飘飘然落于正堂之中的假山之上。 这一切仅在瞬息之间,“咯咯咯”的机括声不断响起,楼内的桌椅,碗筷,灯火,墙壁,丹柱,房梁,甚至于大堂正中的假山,青石,溪水都在瞬息变幻,似是群魔乱舞,让人眼花缭乱。 云逸甚至疑惑他们究竟是不是真人,金铁制的机关人竟可以飞身上梁,且使出的招式极为繁琐,以云逸的绕指柔剑法竟也沾不得对方分毫。云逸早已顾不得陷入机关阵中的烟铭和独孤朔,只得在楼中闪躲腾挪,狼狈至极。 寻常的机关术至多只是在静物中暗藏各种巧妙,趁人不备偷袭,而第一楼内的机关却毫无动静之分。任何看似不能移动的物件往往在不自觉间变动了起来,让人措手不及,云逸甚至不明白这座第一楼是如何建造而起,这样巧夺天工的机关之术,怕是绝非一两人几日便可建成。 此时的烟铭如鬼魅般在桌椅间游走,一手银针散开,回首轻弹,叮叮当当,击的围攻的几名机关士浑身作响,时而高起,时而纵下,如彩蝶起舞,卷起阵阵银芒,却也从容不迫。金无恨所拿出的黑石确是非同一般,不但有奇异的磁性,且极具生肌止血的神效,烟铭此刻身形灵巧,除了身上的血渍,哪里还看得出丝毫受伤之象。 “兄台,想到破阵之法没有?”独孤朔此刻坐在一张四方木桌之上,戴起一副银丝手套,手脚并用,好似扯着几根细不可见的丝绳,如同戏耍师般,操纵的三名机关士护在四周,将其他攻来的暗器,机关一一挡开,不时还能俯身喝上一口桌上木瓶中的老酒,似乎浑不将这机关阵法放在眼里。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操纵傀儡之术?云逸百忙中瞥了一眼独孤朔,仗剑将一只蛛丝网破开,摇头苦笑“这机关阵似乎乱作一团,毫无章法可言,实是难破。” “此番阵法,与我前两次所遇全然不同,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小心!”烟铭腾身到云逸身边,一掌将几枚暗器震开,将手忙脚乱的云逸救出,两人背靠背站在一处。 云逸甚至能感到烟铭柔若无骨的后背,微热的雪白肌肤,散发着阵阵幽香,他突然对烟铭有种依恋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即使在水倩兮的身上,也从未有过如此奇妙的感觉,云逸突然觉得他对水倩兮的爱恋其实是带着一种感恩之心,因为自己的命是水倩兮给的,所以他宁可为她去死,而烟铭却总使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自从第一眼见到她,云逸便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让云逸内心感到一阵恐惧,难道我真的爱上她了么? “碰”一声细小的破空之声,心剑术所产生的警兆突起。云逸猛地清醒过来,再要闪避时,已然迟了,两根细若发丝的青丝穿过他的一双脚踝,斜斜钉入地下,将他锁死在原地。双脚顿时如入冰窟,既麻又痒,全然没有了任何的知觉。 云逸不禁大惊失色,刚要挥剑斩断,两名机关士带着刺耳的嘎嘎声一上一下攻到,刚要俯身避过,忽的记起烟铭便靠在身后,此举定然是烟铭腹背受敌,不及多想,运转真气,一剑向两名机关士挥去,凌冽的剑气将几只桌椅也劈成了两半,电光石火见,云逸却看见那两名机关士钢铁般棱角分明的薄唇微扬,诡异的笑了。 云逸浑身似被冻僵,立觉毛骨悚然,金铁所制的机关人竟然会笑!难道他们真的成了邪灵不成? “咚”震耳欲聋的兵铁交击声在楼内响起,震得人耳旁微微作痛,云逸‘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怀光剑的劲力竟未能将那两名机关士击垮,云仙罡体术被机关士反击来的掌力所破,云逸硬生生挨了一掌,胸前的衣襟都被化为了灰烬,露出里面血红的掌印,一条淡淡的伤痕蜿蜒着从掌印中穿过,看得人胆寒。云逸知道,若非有云仙罡体术抵挡,恐怕仅凭刚才机关人开碑断石的一掌,自己纵是不死,也已重伤。 云逸不敢再怠慢,又是一剑挥出,“咔”的一声,将那两名机关士劈为了两半,也就在劈开那两名机关士的瞬间,云逸觉得有些黏糊糊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让他连忙紧闭双目,难道是毒水?云逸的心剑之术已略有小成,无需双眼,却也能辨出敌之方位,他也不忙擦拭,依然仗剑而立。 “啊”烟铭忽然惊叫了一声,她的声音战栗着,那是打心底发出的恐惧,听得云逸心中一寒,以烟铭的修为,他实在想不出有何物能使她如此恐惧! “那......是什么?”云逸听见烟铭的舌头在打结,他也能感到身后烟铭的透骨寒意。 “是人!是活人!”连独孤朔的声音也变了。 云逸忙抬袖抹了把脸,缓缓睁开眼睛,袖子上竟然殷红一片。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惨红,触目惊心的惨红!鲜血已将附近青砖铺就的地面浸透,地上躺着两个被拦腰劈成了两段的机关士!鲜血四溅,整齐的缺口只有怀光剑凛冽霸道的剑气才断的出来。 正是适才偷袭自己的两名机关士!他们竟然俱是活人,被生生的铸在了金铁里!金铁制的铠甲似乎被牢牢镶在了肉里,以至于行走间,如金铁所制的机关人一般。这是如何惨烈的景象。 云逸心中惊愕无比,难道所谓的宛若活人的机关士竟是真人所铸,他们定是生前被人迷了心智,以致只是有些懵懂的意识。他甚至可以想象他们被扒光衣服,将烧的火红的甲胄镶在肌肤上,他们凄惨的哀嚎着,无力的求救着,最后仍被人以柳钉将片片铠甲相接,做成了刀枪不入的机关士,这是何等残忍的手段! 他的血忽的沸腾起来,如火的双眸将漆黑的瞳孔烧的赤红,“哗”的一剑将一根丹柱辟为两段,大喝一声“金无恨,你这欺世盗名的无耻小人,给我滚出来!”真气鼓荡,震得周围的桌椅也震颤起来。 楼内寂寂无声,金无恨仿佛早已离去,没有人回答,三人急促有力的心跳之声在这楼内砰砰可闻。 一阵悠扬的笛音响起,其间抑扬顿挫,幽幽绕耳,让人心神荡漾。四周的几名机关士忽的动了,仿佛被笛音所控,迅速向云、烟二人扑来,金铁的面罩上毫无表情,他们似乎踩着极为复杂的阵法,隐隐呈北斗七星排列,所过之处,连地上的方砖也碎成了残块。 云逸似乎也被这笛音所惑,神情竟有些癫狂,只见他探手在指尖捏了一张雷符,将脚上的青丝烧为灰烬,剑随心动,流星般向敌人的方位射去,怀光剑化为阵阵剑雨,那几名机关士连同云逸似乎一瞬间消失在了漫天的剑影里。 烟铭眯着眼,看着这个半疯癫的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恨恨的杀机一闪而过,她咬着唇将一枚牵机针深扎进白皙的腿根里,略显苍白的俏脸,没有了丝毫的血色,泪花在她的眼中打转,她轻一跺脚,向云逸的背后袭去...... 第九章 楼内风云(中) 怀光剑掩着青芒化为离弦飞矢,剑若游龙,低吟着,破开楼内层层的血腥迷雾呼啸着向机关士破去,那一剑没有任何的花哨,平平淡淡的招式,从同样平凡的人手中刺出,纵横的剑气却连周遭的一切都撕的粉碎,剑身卷起的巨浪如潮水般将机关士吞噬。 “你可以怀疑自己,但绝不能怀疑你的剑!”当日邪帝高阳将怀光剑郑重归还给云逸时,如是说道。夕阳西下,云逸看到地上邪帝高阳被拉的细长身影,伟岸俊拔的身躯微微颤抖,他的指尖划过怀光剑青淬的剑身,异样的青芒在他指间环绕着,振起低低的哀鸣。 “这把剑本是师傅他老人亲手锻造,送于我镇压体内旧伤,最终却被浱于子那老匹夫夺去!”高阳眼神坚毅,恨恨的叹了口气,对剑喃喃低语,似乎颇为不舍。 云逸忽然觉得高阳已经是个老人,虽然他的容貌依然年轻,可他的心却老了,只有老人才会如此多的感伤。 云逸残留的人影已经隐在了剑光里,他将毕生的功力集于一剑,以心御剑,直插入机关士的阵法里。自从玄天剑门习得了大小周天运行法,内力已大不同往日,其实江湖中人所练内力与修仙之人的真元皆是由气海所发,不同在于修仙之人可将真气化为元神,以神化虚,终探仙道。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这便是心剑之术的无上口诀! “轰”云逸与几名机关士发出的两股强大的气劲交击在一处,流光四射,第一楼也经不住震颤起来,腾地升起一团幽蓝的巨焰,旋而又如春水般荡漾开来,火随着气劲散射出去,楼内的桌椅、假山、帐台、花草连同旁边的几名机关士被这气劲所波及,噼里啪啦的被绞碎成漫天的碎屑。 而冲来烟铭尚未近身到云逸背后,就已被强大的气劲弹了出去,若非她早已运针抵挡,恐怕也要横尸当场。 第一楼内四处狼藉, 烟尘滚滚,将场上几人的视野所遮掩,仅能嗅到清幽的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息,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回荡着。惊天动地的撞击以及莫名燃气的蓝焰,将繁琐的机关尽毁,“嘎嘎”的响着,乱成一团。 烟尘还未散去的时候,精卫军乘机破开楼外的禁制,从窗外、门外涌了进来,迅速将众人围拢,在东南西北周遭的八个方位各站有一名神采奕奕的道人,背藏大幡,腰系丝绦,挂着铃铛,符篆,飞龙佩各式法器,手捏法印,念念有词,所占的方位已将众人的生门罩死,看来精卫军此番却也是有备而来。 云逸从废墟中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些,想不到自己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剑气,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此时他咬牙将扎在身上的木屑一一拔出,环顾四周的阵势,暗暗心惊,百余名精卫军好手不足为俱,但这八名道人却绝非易与之辈,他们所捏的法印,云逸认得,正是六甲秘祝中的“临”字密祝印,此乃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的起手式,以期在动手前达到不动不惑的境界。 九字密印乃是古人传下的无上咒禁,此咒禁有驱鬼降妖之能,且共有九印,端的是变化无穷。 悠扬的笛声忽的又起,时而高亢,时而低迷,哀怨缠绵,云逸仿佛看到了水倩兮那双噙着泪水的双眸,朱唇轻启,忧郁的诉说着相思之苦,他的心头涌起一阵柔情,双手无力的伸张着,似乎要将水倩兮遥远而又近在咫尺的冰冷身躯揽入怀中。 “兵!”忽的一声大喝,震人心魄,蓬勃的生命力似乎从心头涌起,沉醉在这期期艾艾的笛声之中的云逸猛地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适才被这笛声所摄,忙敛气凝神,默念道“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八名道人所捏的手印也随之而变,一时间,悠扬的笛声似乎被这密祝所禁,笛声渐弱。 稍顿,笛声又起,此番与之前已大不相同,雄壮奔放,慷慨激昂,场中的人顿觉血脉喷张,无端端的亢奋起来,周围的精卫军磨拳搽掌,“沧沧沧”刀剑出鞘,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斗!”又是一声震喝,激昂的笛声也随之一断,“者!”未及笛声再起,又是一声断喝,笛声被这几声所迫,已是滞然,断断续续的渐不成曲调。 “呜” 忽的一声长鸣,笛声戛然而止,随之一个童音响起,“青山老弟的“长幡八卫”果然名不虚传,金无恨领教了!” 王青山施施然从精卫军后悠悠踱出,冷冷笑道“名骚一时的无衣军副统领金无畏却缩在机关密室里,做了乌龟儿子,我看你还是趁早改名唤做金有畏的好!” “难得这么多年,还有人认得老夫,可惜当年的金无畏已死,现在的金无恨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不知青山先生如此劳师动众,所为何事?”童音依然似乎就在楼中响起,可楼内却连半个金无恨的人影也没有。 “啪”的一声轻响,王青山将手中的白面纸扇的打开,轻摇着笑道“金无恨?不知金统领是否真的了无恨事?” “王青山......你到底想怎样?”那童音闻言似是有些恼怒,打断王青山,厉声喝道。 王青山却也并不言语,云袖微招,精卫军迅速让出一条甬道,一名身着老太监手捧一方七彩玉轴排众而出,冉冉立于大堂正中,轻轻展开,朗声念道“无衣军副统领威武将军金无畏接旨.......”声音雄浑深厚,浑不似寻常太监般尖细。 众精卫军连同潘文、王青山诸人忙拂袖落跪,神情恭敬,冷冷站在当场的便只有云逸等人和那八名长幡道人。 “无衣军前副统领威武将军金无畏接旨.......”那公公见金无恨并不现身,气运丹田,又是一声高颂。大堂之内静静如也,哪里有金无恨的身影。 “金无畏,你要拒旨吗?”那公公冷冷喝道,声音里杀气凛冽。 “金无畏多年前便已是冢中枯骨,现在的叫做金无恨的本人乃一介山野村夫,恕不能再侍奉皇上左右,还望皇上体谅!”金无恨从后堂转出,言语甚是恭敬,似乎对着公公颇为忌惮。 那公公闻言从怀中又掏出一方玉兽,云逸认得,正是调兵的虎符。那公公小心翼翼的将虎符置于头顶,寒声道“奉皇上口谕,金无畏抗旨不尊,目无法度,所有一干人等,杀无赦!”说的斩钉截铁,毋庸置疑。 精卫军们“呼”的立起身来,黑黝黝的火统直指场中诸人,锃明的火器被刺眼的骄阳照的烨烨生辉,精卫军的火器营如此一致,显然早有准备。 云逸心知少康帝必是早有诛杀金无恨之心,只是苦无口实,如今事已至此,必是绝不会善罢甘休了,第一楼内,一时间,暗潮涌动,风云骤变! 第十章 楼内风云(下) “且慢......”忽的一声呼喊,独孤朔一扭腰,从桌上跃下,话音未落,已闪身搂住了一名道人的脖子,还不忘顺手拎走桌上的酒瓶。那名道人猝不及防,已被人制住,来人身形之快,却也令人咂舌。 独孤朔眯着惺忪的醉眼,装模作样的唱了个喏,板着个脸,一本正经道“各位大人,昨晚贫道夜观天象,太微垣西番之北有将星璀璨无比,却又动荡不定,月星入太微垣而徘徊纵横,不知此天象为何意?” 此言一出,王青山、潘文脸色大变,那名太监也眉间杀机一闪而过。 《新书。律历志》有记载,紫微、太微、天市并称三垣。紫微垣是三垣的中垣,居于北天中央,所以又称中宫,或紫微宫。紫微宫即皇宫,昭示皇室的兴衰,太微垣是三垣的上垣,位居于紫微垣之下的东北方,北斗之南。昭显群臣 。天市垣是三垣的下垣,位居紫微垣之下的东南方向。昭示国之昌盛繁荣。 当今朝堂之上,少康帝宠信权臣,自萧墙之乱后便勠力剪除武帝时的旧臣,致使朝堂众臣,人人自危,大殿之上,几无可征战之人。独孤朔所言正是暗示君王孱弱,臣属强大,四方的军队无法节制之意。独孤朔正是暗讽身为朝廷重臣的王青山、潘文拥兵自重,让他二人如何能不暗自心惊。 “一派胡言,游方术士之言,岂能尽信。”那名公公突地冷哼一声,显是极为不屑。 独孤朔却也并不反驳,咽了一口酒,洒然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朝廷君臣之间的事情,我们这等山野村夫无暇过问,嘿嘿,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近日也放了我等不相干之人。” 王青山闻言心中暗暗寻思,以如今精卫军的实力,想要擒住金无恨已是不易,何况又有独孤朔这般精通南越傀儡异术的高手在场。 “也罢,你走吧!” “还有他们二人!”独孤朔却也并未真醉,自然不忘带走烟铭和云逸。 烟铭适才被云逸身后激起的气劲震得弹出,体内真元如脱缰的野马,胡乱游走,闭目调息了片刻,此时苍白的脸色才渐渐有了红润。一睁开眼,便见云逸仗剑挡在身前,背后的衣衫早已被木屑划碎,甚至还有些残屑残留在背后,划开的伤口向外翻卷着,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烟铭暗暗摸出一枚牵机针,冷冷的银光寒光四射。云逸背后的大穴一览无余,她却再也下不了手,她的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心头如万针穿心,水般迷离的眸子交织着,阵阵剧痛,意识也恍惚了,心中暗暗问自己,难道我真的要杀了他吗? 终于,烟铭幽幽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抬起绯色的衣袖轻轻揩拭着云逸背后的血污,温热的血透过丝袖渗进他冰冷的玉腕,她焦灼的内心已使得身体都完全麻木了。 云逸也感到了身后的烟铭,他却不敢扭头,连动也不敢稍动,他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场中的一举一动,未敢有丝毫的懈怠。 “好!散开!”王青山一挥手,精卫军齐刷刷退后,让出道路。此番皇上有密旨,定要杀了金无恨,拿回“乾坤堪舆术”和“机关法诀”。王青山自然知道孰轻孰重,当然不敢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坏了皇上的大计。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少康的心思,他丝毫都猜不透,年轻的皇帝看似荒淫无道,昏庸无能,其实却颇有心机,一如他父亲武帝般雄才大略。小事不拘,大事为重,这也正是先皇武帝的风格。 “大人,云逸与烟铭乃朝廷重犯.......”潘文忍不住出言制止。他与云、烟二人私怨颇深,云逸连杀他数名得力手下,使他颜面尽失,烟铭更是屡次袭杀于他,今日怎可白白放走这两人。 王青山不耐的打断潘文,冷然道“潘大人请自重身份!” 若论官品,潘文与王青山同为正二品,本也不惧怕,但奈何王青山乃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自然得罪不起。忙低头唯唯诺诺,退到一旁,嘴角却闪过一抹怨恨之色。 “谢了!”独孤朔如鬼魅般将地上残存的酒瓶尽皆搂进怀中,一招呼云逸、烟铭,迈步向楼外走去,看也不再看精卫军们一眼。 踏出楼外,云逸这才松弛下来,以王青山的身份,自然不会食言,他回身拉住烟铭,刚要举步,忽的劲风响起,有件包袱袭面而来,云逸忙探手接住,结扣忽的自动打开,里面赫然便是“乾坤堪舆术”和“机关法诀”两本册子。 金无恨细细的童音从楼上响起“烟姑娘,老朽曾说过,你若能再破的了我的机关阵,便将这两本奇书赠与你,哈哈哈,你可要小心收好,别被人抢了去才好!” 卑鄙!云逸心中暗骂,那些精卫军明明便是冲着此两本书而来,金无恨却将这烫手山芋转而扔给自己,且不论这书的真假,此番再想轻易脱身,怕是难比登天。 烟铭也幡然醒悟,果然人老精,鬼老灵,这金无恨怕是早已看出自己和潘文有私仇,千方百计数次引诱自己于此,还假装承诺送书于自己,其实早便发觉第一楼已被精卫军包围,正好借烟铭来个鱼目混珠,借机逃走。 王青山眼中神芒四射,一招手,身后的精卫军又迅速将几人包围,喝道“留下书,解开衣服,让我看清楚有没有暗自夹带秘笈,如若没有,便放你们走。” 三人大惊,这等苛刻的条件,莫说是烟铭一介女流,便是云逸独孤朔两个大男人,也绝不会被人如此侮辱。 独孤朔腰杆挺的笔直,两眼一翻,冷笑道“难道钦差王大人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放肆!”潘文大喝一声,掌随身动,隔空便向独孤朔一掌送去,独孤朔似是怕他击坏怀中的酒瓶,竟转身以后背硬生生受了潘文一掌,身子仆的向前跌出,肩头正撞在面前的两名精卫军身上,将两人撞得直飞出楼外,七窍流血而死。 再看独孤朔,竟然安然无恙,他紧张的查看着怀中的酒瓶,喃喃道“还好,还好,酒没洒就好!” 这一招,当场的人无不骇人,潘文曾学艺于多方异士,道行不浅,刚才的一掌虽未全力施为,却也绝非轻描淡写便可化去。 “阁下果真是南越傀儡师。”王青山也颇为所动,这样的化功之法,便也只有傀儡术中的借尸还魂功法才能做得到,这种功法便是将对方的真元短时储于魂魄之中,并可借物宣泄的奇功。 “王大人差矣!众人皆知,傀儡师所练功法是绝不可饮酒,,我这样的酒鬼岂能是傀儡师?”独孤朔摇头晃脑的又连灌几口,嬉皮笑脸的又走进前来,与云逸站在一处。 “书,可以留下,衣服却是绝对解不得!”云逸猛地踏前一步,“沧”的拔剑出鞘。 王青山最后一步,阴阴的冷笑道“此事恐怕在也由不得你们!” 第十一章 螭龙出焉 与此同时,第一楼外。 碧空如洗,死寂的莫愁湖荡不起半点涟漪,岸边第一楼外的几颗老柳嫩枝却微微摇曳。起风了,湖边长街上的偏偏新叶,被无力的卷起,在空中飞舞着,将淡淡的血腥气息挥散到草色青青的大街小巷,继而徐徐升起,浮云似乎也渐渐幻作薄薄的血色,汇成巨大的淡绯色漩涡,在新丰城的上空缓缓转动。 新丰城中静若鬼域,百姓似乎被这诡异的天象所惊吓,城中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可就在此时,一只骨瘦如柴的饿狗从街角转出,在街口伸长了脖子努力地嗅着,干裂的鼻似乎灵敏的捕捉到一丝丝血腥气息,“呜呜”的低鸣着,小心翼翼嗅探着向前,黄色的珠子在眼内直溜溜的乱转,却似乎并未意识到第一楼中的危险。 其实诱惑往往与危险同在。世间的牲畜恰恰与人一般无二,总是会被凡尘俗世的万象所迷惑,他们被诱惑着,一步步踏进恐惧的深渊里,摔的粉碎。 柳枝头的几只鸣雀似乎也这只瘦狗所担心,在枝头惊恐跳跃着,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十丈、八丈.......三丈...... 那只瘦狗似乎终于有所觉察,忽的竖起尖耳,仔细聆听着,那双黄色的瞳孔眯成一线,被恐惧所吞噬,它的身子微微的伏下,杂乱的皮毛也根根竖起,蓬松的大尾巴夹着,如临大敌。 狗怎么有着狐狸般的瞳孔,难道它是...... “轰隆隆”滚滚天雷忽的血般的云中响起,湖水似乎被这一声惊雷绞起,沸腾着泛起滔天巨浪,“咔嚓”闪电劈下,正击在一只画舫之上,腾地燃起巨焰,将周围的湖水似乎都要煮沸,浓浓巨焰如蛟龙出海翻腾而起将日头的艳芒也遮掩了。 那团巨焰根本不是火,而是只黄色的洪荒巨兽,带着阵阵腥臭,张牙舞爪般破水而出,将湖上的画舫撞得粉碎,凌空飞起,直向着第一楼扑来。 瘦狗的眼前顿时暗了下来,它被笼罩在了巨大的灰影中,血丝在它小巧的双眼中漫布开来,将它的瞳孔,甚至浑身的皮毛也染得血红。恐惧也在迅速占据它的脑海,它整个瘦弱的身子如同石化了一般,死死钉在当场,动也不敢稍动。 但雷声还未远去时,那灰影已落在了第一楼前,带起的飓风将瘦狗纤小的身子振起,“轰”的一声,撞破窗棂,飞进第一楼内。 那巨兽似乎并未觉察到脚下渺小的瘦狗,庞大的身子未及停转,便已纵身跃上第一楼的楼顶,巨大的身形抓在楼顶晃动,仰首向着空中的漩涡红云低低怒吼,将第一楼的琉璃瓦片纷纷震落,整个新丰城似乎都摇晃起来。 若非着座楼乃是金无恨亲自督造,恐怕早已散去倒塌。忽的又是一阵轰隆,半空中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漩涡般的云彩隐隐压下来,将这座城池都辉映在一片血色之中。 第一楼内此时已是地震山摇,瓦砾木柱从楼顶坠下,漫天飞舞。其实当那只瘦狗撞进楼时,众人便已觉察到异样,却没有人感出去探视,精卫军看似毫无规矩的散在周围,其实却是和那八名道人组成了一个极为厉害的阵法,将三人牢牢困在其中,如何也逃脱不出。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第一楼已是摇摇欲坠,眼看便要塌陷。王青山当机立断,喝道“退出楼外,再做理会,莫要放走一人!”说着话,已率先跃出。那些精卫军见主帅竟已率先脱逃,却也并不慌乱,井井有条的撤出。 云逸拉着烟铭随同独孤朔也退到楼外,精卫军与八名道人依然将三人团团包围,那只瘦狗也随着众人逃出楼外,挨在墙根下微微喘息。王青山治军一向极为苛刻,此时大敌当前,甚至没有人有暇去看楼顶到底发生什么事。 楼顶之上,一只足有六七丈长短的无角野兽正在用力摇晃着第一楼的飞檐,向着天空怒吼,那巨兽似乎感到了众人,猛地回来,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 云逸这才看见,那巨兽长着一张龙首,只是没有角,虎般健硕的身子拥有四足,通身金黄,金灿灿的四处张望。 “那是什么?”云逸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如同火般灼热,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沙哑的声音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彰显无遗。 “是螭龙!”烟铭倒吸一口气,喃喃道。 是龙?云逸有些疑惑,他所在画卷中见过的龙皆是有着蛇般的身形,可此庞然大物,竟是兽身,他是闻所未闻。其实云逸不知,龙分四种,有鳞者称蛟龙;有翼者称为应龙;有角的称蟠龙,无角便是螭龙。 古书曾记载,螭龙,也称蚩尾,乃是海兽,精通水性,可防火,性好望,见之则祥。可今日所遇螭龙却浑身戾气,面目狰狞,显然绝非善类。 天上的漩涡云转的速度在渐渐加快,血红的浮云也在飞速的流动,天上的这片云生得如此诡异,难道是有什么妖邪不成? 那螭龙突然的震吼一声,身子弓起,猛地向天上的红云冲去,早已不堪重负的第一楼也随着这一飞冲天之势,轰然倒塌,激起的阵阵烟尘将人的视线都蒙蔽了,烟尘之内,一片朦胧。 待得烟雾散去,已化为废墟的第一楼还在,楼外的青砖长街也在,甚至于不远处莫愁湖畔的柳枝也未曾少了半分,可是天边的漩涡红云,腾空而起的洪荒巨兽,却一齐消失,连个残影也未留下,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根本只是幻觉一般。 更令人惊恐的是,被困在精卫军的阵法中的云逸几人连同那只瘦狗,活生生的凭空消失了,走的无影无踪,连丝毫的痕迹也没有,恰如从人间蒸发一般,就那么不见了。王青山和潘文瞪着双眼,眼前的这一切让他们目瞪口呆,无论如何,他们竟也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今次精卫军的阵法,乃是集众家之所长,以万般变化于一身的十方大阵,任云逸等人如何机巧,绝难脱阵而逃,甚至王青山自信便是玄真子在此,也绝不可能这般无声无息的破阵而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怪事,却已超乎常人的认知,难道真是遇见鬼魅了不成? 第十二章 魑魅魍魉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人们经常提起鬼,却从未有人真正遇过鬼,当然也更不会有人见过鬼的样子。莫说寻常老百姓未曾见过,便是众多的修仙之人,也鲜有亲眼所见的。云逸便是其一,他也没有见过鬼,但是此时他却听到了鬼叫般的声音。 “云逸......云逸......”一个飘渺而又遥远的声音,在云逸混沌的脑海中回旋着,从微不可辩到声若惊雷,愈来愈大,愈来愈响,像是要将他的头颅涨破,剧烈胀痛感让的他痛不欲生,哀鸣着,低啸着....... 忽的,恍若洪荒伊始,盘古开天劈般的一声惊天巨响,将他从痛苦中震起,云逸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条幽长的甬道,四周是光滑的石壁,遍布斑驳的苔藓,间或的缝隙中还生者奇形怪状的杂草异花,一股潮湿的气息伴着阵阵青草野花的芬芳,让人不禁有些心旷神怡。 这是个山洞!混乱的神识也清醒过来,原来刚刚是在梦境中!云逸暗暗检视自身,体内真元运行自如,丝毫没有受伤的痕迹,头脑欲裂的感觉也怵然消失,他修长的手指不由的向腰间摸去,他依然能察觉到窄窄的衣带中怀光剑那熟悉的冰凉感,剑还在!云逸吁了口气。 只要有剑在,便无所畏惧!云逸的人生中只有两样东西他最为在乎,一是生死与共的朋友,二是从不离身的剑。有朋友他的人生才会不寂寞,才会充满欢笑,虽然他的朋友其实并不多,但他却总是很享受和他们在一起。可如今在这山洞之中却只剩下他一人。 那日在第一楼外被精卫军围困,他本已抱了必死的决心,哪知就螭龙一飞冲天之际,云逸感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起,迅速上升,瞬间便被淹没在了血红色的漩涡之中。失去知觉前,他依然清晰地记得烟铭、独孤朔似乎也被一同卷入漩涡之中,可是现在他们去了哪里? 昏暗的甬道里分不清南北,云逸只好摸索着前行,他掏出一支火折子,小心翼翼的吹着,星星火光在这不见天日的潮湿山洞里,艳若繁星,地上的低洼处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云逸涉水缓缓而行。除窸窣的踏水声,四周寂寂然的,连虫鸣也没有半声。 这山洞似乎有数里之遥,九曲十八弯,云逸走了一个多时辰,火折子早已用尽,却依然毫无出路,云逸这才意识到这并未寻常的普通山洞,而是环中环、套中套的迷阵,虽然每次自己都在路口标记,每次经过的路口都截然不同,可云逸胎息法的灵觉清晰探查到,自己一直都在这洞中打转,根本不曾移动分毫! 可恨身上的符篆全都遗失了,否则便可化出引路蜂前去探路,好过自己无头苍蝇般在洞中乱撞。 三个时辰之后,云逸彻底绝望了,经过的岔口,每次都不一样,根本辩不出是否曾走过,这迷阵似乎时刻在变化之中。云逸有些恐惧,若真是这样,那便任你绞尽脑汁,也永远走不出这诡异的山洞,难道自己真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里吗? “你怕了吗?”那个飘渺而又遥远的声音又起,云逸听的真切,这绝不是幻觉!“你是谁?莫要装神弄鬼!”云逸反手将怀光剑擎出,瞥过四周,却连半个活人也没有,这声音究竟是从何处传来? “嘻嘻,我是谁你不知道么?我是你的影子,你看不到我吗?”语调突变,听声音分明是个女子。 影子?云逸忙低头细看,这山洞中昏暗无光,连只萤火虫也没有,哪来的影子? “你究竟是谁?”云逸猛地心神一动,眼中神光乍现,断喝一声,反手将怀光剑向身后刺出,青芒瞬间将昏暗的洞穴映的一片惨绿。 在这惨绿的荧光中,潮湿凝固的空气忽的扭曲起来,似乎有个人形的透明物事被怀光剑一剑洞穿,可云逸手中的剑却丝毫没有滞待感,仿佛刺入虚无中一般,毫无平日里刺入人体的顿挫感。他甚至怀疑心剑之术是否真能洞察一切,云逸自从修**小***与心剑之术以来,勤加修炼,早已能随时进入“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的境界。 他在觉察到身后敌人的同时,剑由心发,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已一剑刺出。 “玄天剑门的心剑之术果然不同凡响,竟能察觉到我。”那飘渺的声音又起,洞穴中的气息静若止水,那声音连一丝一毫的涟漪也不曾带起。那究竟是人还是什么? “你杀不了我,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那飘渺的身音已有些冰冷。 “敢问阁下到底是谁?”云逸意识到以自己的道行,绝无杀此人的能力,言语不由的恭敬起来。 “你有没有听过魑魅魍魉?” 云逸的眼前明亮起来,不远处逐渐显出了透明的人形,眉毛鼻子五官也清晰起来,隐约竟是一个透明的年轻女子,却也颇有几分姿色,浑身精赤,竟不着一缕。 “你是木黎人?”看着那人透明的身子,云逸忆起曾听铸剑宗的师兄提起过,木黎人隐于北方郁葱的原始丛林之中,魑魅有神无形,无肉体,乃是一种无实质的无形体,常人难以觉察。而魍魉有形无神,状如三岁小孩,红眼长耳,皓白色,整日里浑浑噩噩,并无神识。他们男女有分,男者称魑称魍,女者称魅称魉。 “嘻嘻,我是木黎人,既然被你发现了我的踪迹,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如何?”那女子向云逸盈盈走来,足不沾地,在空中飘荡着。 “交易?什么交易?”云逸戒心大起,自从退出天人阁以来,他已经很少与人做交易了,他本只想过平淡的生活,如今却在这困兽之地又要和一个陌生人做交易。 “我带你出了这蓬莱山谪仙洞,你答应我一件事,如何?”那女子的身上散着丝丝水汽,如轻烟般变得迷离起来。 乍闻此言,云逸心内震惊无比,谪仙洞乃是蓬莱山七十二仙洞之一,此地距新丰城有百里之遥,自己怎会平白到此处来?难道是那片漩涡云竟将自己送进洞中? “考虑好了没有?”见云逸沉默不语,那女子似乎颇有不耐。 云逸得知此处已是蓬莱山,想到转眼便要见到朝思暮想的水倩兮,不由的一时兴起,“好,你若能送我出去,只要非是伤天害理之事,我便答应你!” 那女子似乎喜出望外,“好,一言为定!”言罢,便转身向前走去,雀跃间已有丈余,见云逸仍站在原处,回眸一笑,招手道“还不快走?”。 “你到底要我答应你什么?”云逸依然没有动,他忍不住问了句。 “我要跟着你!”她又一转身,腰肢如水般扭动,媚态妍生。 云逸吃惊的张着嘴,呆呆的愣在当场,她的条件竟是要跟着自己,跟着自己做什么? 那女子看着云逸的样子,掩嘴扑哧一笑,“公子呐,你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我是奉姑姑之命,特地来此接你上蓬莱山的,记住了,我叫苏媚儿!” 第十三章 蓬莱仙山 大荒渤海之东,有仙山五座。四座郁葱的孤山从海上跃出,众星拱月般将蓬莱山围在当中,数十根铜迹斑斑的环链与隐在云海之中的蓬莱山相连,傲然伫立于东海之上,云雾缭绕,凤来鹤往,恍若仙境。 蓬莱山其实是座悬空的仙山,因无路可达,故而从岱兴、员峤、方壶、瀛台四山中各修三条铜锁直达山顶,以供修仙之人出入。此五山本皆为道家仙地,五脉连枝,相守以望,有大荒第一仙山的美誉。曾名噪一时,皇新国戚达官望族,为求长生之法,多前往拜祭,故此平日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香火极旺。 后适逢列国诸侯群雄逐鹿,被封印的妖魔也趁乱而动,大荒之内,妖孽丛生,民生疾苦。蓬莱山向来以除魔卫道,匡扶天下为己任,遂受朝廷征派,差弟子前往各地降妖除魔,不曾想下山的弟子大多莫名失踪,如此仅年余,蓬莱山几已无人,元气大伤,其他四门见蓬莱势弱,便趁机撕毁千年盟约,夺了蓬莱山。 四山之主夺得蓬莱,互不相让,皆欲入主天下第一仙山。因而百余年来四方混战,各有死伤,积怨日深。直至千机佛于西方极乐世界云游于此,才平息争斗。 千机佛号称数百年来佛法、仙术皆天下第一。玄真子不服,曾与千机佛三辩道佛之法,三场皆败。后又与其比试仙术,终因一线之差饮恨。千机佛在蓬莱广施佛法,循循善诱,终点化众人,成就一段因缘。 四山之主重归于好,自然对千机佛感恩备至,又惊叹其化腐朽以神奇的仙术,故而跪拜千佛门外,敬称师尊,又于蓬莱山之颠修筑七级鎏金浮屠,收集散于天下的佛骨舍利,供于塔内,以示诚意。 千机佛乃云游高人,自然不愿被俗世束身,又迫于情面,只得勉强答应,但却要求诸门平等,四门皆可入主蓬莱山。千机佛如此对待,四山之人自然大喜,于是便于蓬莱重修各门宗,将余下的四座海山便也渐渐荒废了。 云逸立于瀛台山之巅,看着铸进三方巨石上的铜索,直深入云海之中,眉头微皱,暗暗愁苦,山下隐隐可见海水幽蓝,这里足有百丈之高,银鸥环翔,间或停歇于巨索之间,俯瞰着一望无际的碧海。 苏媚儿本就有神无形,可浮在空中,上蓬莱山自然不惧。云逸则不然,这铜索遍布苔藓,显示许久都不曾有人用过,又是斜向而上,任云逸轻功再高,难以借力,如何上的去。云逸本想故技重施,出了谪仙洞,便向山下渔户讨了些黄纸朱砂画了些符篆,想要驾鹤而上,哪知这蓬莱山似乎暗藏极为厉害的禁制,任何的仙法道术浑然无效,莫说是变出纸鹤,便是腰间的怀光剑也变得黯然无光,已与普通钢铁之剑一般无二。 蜀道难,难于上青山。蓬莱山却比蜀山难上,云逸此番已是深有体会。 “公子啊,你怎么不走了?”苏媚儿的声音响起,咯咯的笑着,显出若隐若现的身形来。 云逸自知苏媚儿是故意调侃自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中却懊恼不已,可笑自己当日豪言踏平蓬莱山,如今却连山也上不去,只能在此望洋生叹。 苏媚儿察言观色,自然明白云逸的心思,不由的娇笑道“公子莫要苦恼,你尽管向铜锁上走去便是,心无挂碍,便无有恐惧。” 惊闻此言,云逸顿时彻悟,心剑之术的无视无听,抱神以静便也是如此,剑由心发,心神守一,便无所畏惧。他抬脚向铜索上走去,一步步,稳若磐石。 摒弃杂念的云逸却突然糊涂起来,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牵挂的是什么!功名对于他而言,已是极为渺茫的事了,他恐怕今生再也不能实现父亲的遗愿了。难道他牵挂的真是水倩兮么,他眼前忽的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一如水倩兮般婀娜,缓缓地向前走着,他想喊,却发现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那身影离他越来越远,转过山路的时候,忽的转过脸来,云逸的身子骤然冻僵,那人竟然是烟铭! 护在空中的苏媚儿骤减云逸突地停下脚步,毅然站立于两山之间,咸湿的海风中从山间呼啸而来,穿过了苏媚儿飘渺的身子,似乎将她吹散了一般。 “公子?公子?”苏媚儿关切的问着,云逸的身子似乎被海风也吹的飘荡起来。她作为魅,还没有练到可以凝体的境界,无形的躯体根本不能拿起任何物件,若是云逸此番失足坠下,苏媚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跌下山去。 云逸闭着眼,他能听见苏媚儿的声音,心神守一的他,感到面前再也不是三根铜索,而是一条平坦的大道,直通霄汉。“我没事!”云逸应了一声,漫步向前走去。 这一条长约三百尺的铜所云逸竟如履平地,一路走来,毫不费力,苏媚儿却心惊肉跳的看着云逸在一根索上快步而行,这人初时还怕,此番却走得如此之急,却也不怕失足么? 蓬莱之巅,浱于子肥胖的身子却立于一棵高冠树顶,遥看着刚刚步上山的云逸,笑道“怎么样,师妹,我没说错吧,这小子果然有点意思,竟能上的了山来。” 一个柔美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若不是媚儿在旁指点,恐怕你的准徒儿还在索边发愁呢?” 浱于子撇了撇嘴,显是有些不服“师妹你说的什么话,我浱于子看上的人,决不会错,这小子潜力无穷,只要我多加教导,便终有一日能成大器。” 那柔美的声音一顿,继而语重心长的说道“师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脾气,容不得他人说你半点不是,当年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和高阳......” “哎呦呦,师兄我年纪大了,这儿风大,闪着腰了,师妹,你且在此慢慢吹风,我要下去了。”浱于子呲牙咧嘴的捂着肥腰,像是真闪着腰了一般,不等对方说完,忙躬身向树下飘去。 浱于子忙着逃走,也不忘瓮声瓮气的叮嘱道,“师妹,切记啊,云逸那小子没给我磕头奉茶,哭求拜入我门下之前,切不可让他见到那带回来的女娃子。” 几只云雀从林间掠过,停落在了青翠的树冠之上,叽叽喳喳的闪跃着,低头觅食,不时还探出小巧的双眼警觉的四处查看。 这高大的树冠之上,哪有人影? 忽的一声轻叹,众鸟被惊得纷纷飞起,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一条象牙色丝绸勾勒出妙曼身姿,愈来愈清晰,原来是个美艳的女子,她将乌发绾成朝云近香髻,斜插两支莲花簪,肤色素雅,青黛般的细眉微蹙着,呵气如兰,看着浱于子若肉球般的身形闪进了廊檐楼阁之中,兀自叹息道。 “师兄,你每次将自己的干系脱得一干二净,这般得罪人的勾当却偏偏撇与我.......” 暮鼓声声,女子轻盈的身子如一缕清风,在仅存的一丝残阳余晖中飘然而去了。 第十四章 所为伊人 夜幕下的蓬莱山,恍若出浴的美人,披着一层薄薄轻纱,将依稀的灯火,廊檐楼阁都深藏在淡淡朦胧中。 起雾了,春寒料峭,丝丝夜风吹起山门外的数盏琉璃灯,微微摇曳,斑驳的灯影下,一个单薄的身形隐着黑暗中,墨绿色的长裙,墨绿的秀发,皓月的银辉洒在她苍白的俏脸,没有丝毫的血色,只有点漆般的眸子烨烨生辉。 云逸并未发现那灯火下的人影,他紧紧攥着那方美人佩,青筋暴起的左手已经麻木了,手心温热的润玉一如水倩兮滑如凝脂的芊手,让云逸感到阵阵的暖意。 他跟着苏媚儿身后,缓缓而行,每迈出的一步看似坚定,其实他的内心却有着莫明的恐惧。每每当他思念水倩兮时,他都恨不得立时动身来此,如今已踏上蓬莱山,他却害怕了,如若水倩兮伤重不治,或是昏迷不醒,或者......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种种的可能,他甚至犹豫是否该举步,有时他宁可永不踏上蓬莱山。 任何时候他都不愿失去水倩兮,可当他不敢面对时,他便想到了逃避。正如当年对于水倩兮与姬纯钧若近若离的关系时,他没有勇气去面对,所以他只能一走了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之间才会有种种误会。这便是云逸致命的弱点,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真是个懦夫么?云逸经常这样问自己,为什么有太多的事自己没有勇气去面对........ 冷冷的夜风将云逸吹得打了个寒战,他忽的听到了阵阵风铃声。云逸这才发现,已立在了精致的小院之中,院中繁花似锦,生机盎然,正中的一间小屋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串串七彩风铃,被阵阵晚风吹起,清脆平和的叮咚声飘来,让人竟有一种宁静祥和之感。 “进来吧!”柔美的声音从屋内响起,云逸暗暗有些失望,并不是水倩兮的声音。 屋内中的陈设让云逸觉得颇为熟悉,猛地内心激动起来,这屋子的布局正是水倩兮所钟爱的,难道这屋子是水倩兮的? 小小的屋里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更不知刚刚的声音是从何而出,云逸进屋时已留意过,屋内被收拾的一尘不染,显然是早上刚刚打扫过。他的心中一阵窃喜,难道水倩兮并没有死?她便住在这里? 屋内的几盏油灯忽的明亮起来,将云逸的脸色也映的灰白起来,雍容华贵的女子从桌边现出身来,象牙色的丝裙裹住丰满的身躯,素手支腮,淡淡的看着云逸忧郁的深情,似乎早已将他的的心思看透。 “夫人......”苏媚儿低低的呼唤了一声,语声恭顺,暗暗现出透明的身形,侍立一旁。 苏媚儿带自己径入这风铃小院,穿廊过庭,似是对这山中道路极为熟悉,且一路走在,竟无人盘问,云逸便已心生疑虑,如今见苏媚儿如此深情,便已明白了几分,原来她果是蓬莱门下。 那女子朱唇轻启“嗯,你做的很好,把云公子带到了这里,你照我吩咐的做了吗?”那女子虽是对苏媚儿言语,却始终盯着云逸的面容。 苏媚儿轻嗯了一声,忽的泪如雨下,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夫人真的不要我了么?”声音哀婉凄人。 那女子幽幽叹息,将皓腕上的一双白玉镯退下,递与苏媚儿 “你既已照我的吩咐做了,云公子自是答应收留你了,从今日起,云公子便是你的新主子,你要好好侍奉他,明白吗?” “姑姑......”苏媚儿看着那灰白的玉镯,又是一声惨叫。 “放肆!”那女子拍案而起,怒斥道,“我告诫过你多少次,人前莫要以姑侄相称,你不记得了么!”挥手便要打去,正看见苏媚儿梨花带雨的凄然容颜,不由的心中一软,别过脸去:“罢了,你起来吧,这双白玉凝神镯你戴着,便可凝神于形,便再也不必精赤着身子了。”深情肃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逸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出口,对于木黎人的家事,他实是不便多问,可天下间哪有姑姑逼侄女与人为奴为婢的,不由的对那女子心生不满,冷冷道:“苏姑娘如此哀求,你这做姑姑的却如此狠心,我看着蓬莱的修仙之人与那妖魔邪祟却也高明不了多少!” 那女子闻言,脸色骤变,凤眼中寒光闪闪,一纵身“啪啪”连扇了云逸两个耳光,怒哼一声,渐渐无形的身子穿门而过,竟拂袖去了。 云逸的脸已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冷静下来。电光石火之间,自己甚至连对方的身影尚未看出,那女子已去的远了,且不说仙术,仅是如此瞬息万变的身法,自己怕是连分毫也不及。 苏媚儿忙跳起身来,将那双玉镯套在腕子上,身子忽的有血有肉起来,不等肉体完全成型,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找寻起来,终于在梳妆台下的一个抽屉中寻出一个青瓷小瓶 ,忙倒出少许,小心翼翼的细细涂抹在云逸的脸上。 “痛不痛?”苏媚儿黛眉微蹙,呵气如兰,轻轻地吹着。猛地抬头看见云逸正盯着自己浑身精赤的身子,不由俏脸通红,忙寻了件衣裳穿上,此番不比从前,以前自己只是有神无形,纵是凝体,也只是个大概轮廓,此刻自己已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了,再也不能赤身裸体。 云逸其实并未觉察到异样,他在沉思着,木黎人向来与世无争,可刚刚的女子能穿墙而出,想必也是魅无疑,颐指气使间,显然辈分不低,且又深藏不露,却也不知是何来历。 “水姑娘并没有死,她伤愈后还拜入了我姑姑门下!”苏媚儿见云逸沉吟不语,以为担心水倩兮的安慰,忙说道。 闻得水倩兮没有死,云逸大喜过望,无暇多想,忙抓住苏媚儿的柔肩,瞳孔收缩着,盯着苏媚儿问道“阿倩真的痊愈了?她现在人在何处?” “听姑姑说,师祖让她去寻一尾苏眉鱼,今早她随山下的渔夫出海打鱼去了。”苏媚儿如水般的明亮眸子神芒流转,摄人心魄。 “出海?”云逸顿感诧异,蓬莱以东,乃是浩淼的碧海,水天相接,渺无人烟,她重伤初愈,蓬莱山怎会让她出海寻鱼? 第十五章 在水一方 蓬莱之巅,锦鲤池。 皓月星辉刺破层层迷雾,从旋涡状的血云中洒下银辉,习习夜风吹起微波粼粼的池水,几尾金鳞在水中游戈,带动青翠的水草,忽的深入泉眼之中消失了,继而淡红色的水从泉眼中冒出,起初只是微微的浅红,慢慢的已变成了深红,如血般的深红,将整个锦鲤池瞬间染得通透。 池边的飞檐角亭中。 浱于子肥胖的身躯端坐在小石凳上,愁眉苦脸的看着惨不忍睹的棋局,暗暗叹息。对面之人却轻松写意,顶着些许稀疏的白发,穿一件旧僧袍,正将黑子落入纷乱复杂的棋局之中,笑道“师弟啊,古语有云,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你今天却是子子差,步步错,焉能不败,如此心绪不宁,不知所谓何事?”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浱于子难得叹了口气,抖得脸上的肥肉不住震颤“广德师兄可知我与邪帝高阳之间的恩怨么?” “我略有耳闻,你与高阳本是同门师兄弟,后因心生间隙不和,分道扬镳,至于其中内情如何,却也不得而知了。”广德老僧乃是千机佛门下首徒,自小被千机佛收养,随之周游各地,修炼佛法已有数百年,一身修为绝不在浱于子之下。 “以往之事,我不愿多提。”浱于子肥手一挥“不瞒师兄,我数次与高阳示好,以求能消泯恩怨,哪知那老家伙竟不识抬举,三番五次戏弄于我,此番,我在玉墨城好不辛苦觅得一徒儿,本想传他衣钵,不曾想却被高阳捷足先登,强行收了去,天下间哪有这般道理!” 广德老僧淡笑着接过旁边一名掌灯童子递过的香茗,轻抿了一口,啧啧叹道“这蓬莱山之水,乃出自东海龙眼,饮茶之前,需先前往瀛台山净泉汲取新涌甘露,再往翠竹峰之采摘初发嫩叶,以青瓷盏捣碎了,用木炭之温火小煮,如此繁琐之工序,方得饮上一口好茶。师弟你与高阳宿怨极深,绝非一朝一夕便可化解,师弟可明白这其中道理?” 浱于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心中暗暗计较,既然一时半刻无法化解与高阳的恩怨,便索性放下心来,跟高阳此番斗上一斗。广德之意,本是让他莫要操之过急,浱于子却另寻心思。 浱于子一向是个自负的人,对于收云逸为徒,他自然信心十足,云逸让他可谓费尽心机,不仅将玄真子传下的怀光剑赠与他,还搭进去一个娇滴滴的女弟子送与他为奴为婢,如此赔了血本的买卖,岂有日后不赚的道理?况且更为重要的是他还将云逸的心上人扣在山上,不由他不乖乖改投自己门下。 闲愁得解,浱于子心中自是无比舒畅,霍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别了广德,出了锦鲤池,向风铃小院找寻云逸去了。 老僧广德看着浱于子高大宽阔的背影,摇头苦笑,浱于子的性子豁达,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行事不拘小节,这等洒脱之人若是修不成正果,恐是无人相信。他慢慢的踱出角亭,无意间瞥了一眼寂寂的血色池塘,顿时脸色大变, “难道真的是血魔要出世了?”广德掐指微算,又仰望天上星辰,心中更是骇然,来不及招呼侍童,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中。 此时的云逸却已下到了瀛台山下,苏媚儿穿着一件碎花长裙,紧紧跟在身后。她并不知云逸要做什么,但既然她已是云逸的丫鬟,只有寸步不离。戴上凝神玉镯,她的肉体已然生成,虽然她不能像姑姑般形神互转,可如今能够摸得见,拿得起平日里根本无法拿起的美好东西,已是万分兴奋了。 “我要出海!”云逸忽的说了一句,皎洁的月光照得他的眸子华光流转,他望着面前一望无垠的海水,心头澎湃不已,他根本不知水倩兮去了哪里,自他来到这蓬莱山上,他便有种强烈的不安感,这种隐隐约的感觉,让他更加坚定誓死找回水倩兮的信念,他已顾不得那许多,纵使走到海之尽头,他也要找到水倩兮,他绝不能让他再受半点伤害。 夜色下的东海静如死水,可云逸知道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如此的夜色中,撑一叶孤舟出海无异于自杀,云逸当然知晓这其中的凶险,故此极力阻挠苏媚儿跟去,他不想因自己的私事而让他人涉险。姬纯钧、顾采风以及如同行尸的沐生使他日夜内疚,他不愿悲剧重演,所以他一人离开了瀛台山的码头,乘风破浪,向东海外驶去。 海风萧索,茫茫之中,几只海鸥从夜空划过,哀鸣着,消失在了明月深处。云逸的渔船却如沧海一粟,从月中探出,在浩淼的大海之中漫无目的游荡。 买来的这艘渔船颇大,分割成几个隔间,云逸四处查看,想要找些罗盘、司南一类的航海用具,却在货舱里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苏媚儿,晚上的海风甚凉,苏媚儿却只穿了件长裙,冻得瑟瑟发抖,云逸无可奈何,只得容将身上的长衫披在她身上。 “你怎么了?”云逸发现苏媚儿脸色苍白,青目紫唇,不住的发抖,显是受了风寒,不禁眉头大皱,这海上哪来的药材?苏媚儿肉体初成,尚是头次感到寒冷,饥饿的滋味,不明所以,况且又无内力,自然不懂得的调理体温之法,被这海风一吹,自然头痛脑热,极是难受,哆嗦着嘴唇,冷的说不出话来。 云逸忙将她如寒冰般的身子抱起,放回到船舱之中,胡乱拉过一些棉被给她盖上,将苏媚儿裹得严严实实。医术药理他也通些皮毛,寻常的风寒之症他也医得了,只是苏媚儿根本不懂人气经脉导流之法,若是强行运功冲穴驱寒,怕是会弄巧成拙。一时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水......水.......”苏媚儿虚弱的身子微微弓起,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将身上的被褥踹开,低低的呼唤着。云逸忙倒了碗清水,将她扶起,不经意间触碰到苏媚儿的额头,猛地手背剧颤,她的额头竟烫如烙铁。岁末,苏媚儿努力睁开眼来,费力的喝了几口水,扭头便要躺下,云逸这才察觉苏媚儿的脸竟如火烧般变得通红,细长的睫毛上还似乎挂着几颗露珠,兀自颤动着。 这种寒热交错之症最是难医,乃是人体正气尚盛,寒邪郁而化热所致,经脉冲穴之法虽能驱寒导热,可如今苏媚儿却是时寒时热,这种变化复杂病症岂是云逸这等庸手医治得了的,看着苏媚儿痛苦的神情,云逸一时竟头大如斗。 忽的一阵巨浪拍来,渔船剧烈的晃动起来,舱内的桌椅杯盏纷纷倾倒,云逸忙定住身形,扶住床边的尚昏迷的苏媚儿。 沧的一声,怀光剑精芒四射,云逸感到了森冷的寒意,凛然如刀,一波波袭来,似乎要将这小小渔船撕碎了。他却并未出舱探视,因为他早已觉察到,这透骨寒意并非从海上而来而来,是从海底,云逸神情戒备,周身真元流转,那地下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东西? 星空下的浮云在缓缓流动,汇成了巨大的血色漩涡,暗暗压在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猛然间,一道惨红血柱从夜空泻下,直插入海中,旋转着,将海水绞起,翻起腾天的螺旋巨浪,眼看便要将这摇摇欲坠的渔船吞噬。 天地间一片血色! 第十六章 天地无极 浩瀚的星空渐渐被血云完全遮掩,天空中却丝毫没有暗下来的痕迹,血水交织的迷雾将这片海域罩在了昏沉的彤红之中 ,恰如夕阳西下,天边的一抹残红。 冰凉的海水没过了云逸的脚踝,心剑术所生的灵感向四周如八爪章鱼般探出,将周围的局势尽收心底。渔船正在漩涡中向居住不断靠近。云逸不感怠慢,将已快要虚脱的苏媚儿负在身后,健步如飞,钻身出舱,尚未举步,海浪翻滚,小小的渔船被趁势掀起,打着转向空中的血柱撞去,庞大的螺旋劲风带来的只会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间不容发的瞬息,云逸猛地向船外跃出,将苏媚儿单手抱于胸前,背对着血柱在半空中扯下一片早已湿透了的衣襟,咬破舌尖喷血于上,迎风念动真言,唤出了一只巨大的金顶丹鹤,展开巨大的金翅,拽着云逸两人便欲向前飞去。 身后的旋转血柱似乎有着某种强大吸力,云逸连连催动真元,仙鹤却丝毫未能远去,反而被身后的吸力拽的连连后退。 “轰!”船身被血色巨柱所产生的劲风绞碎,巨大的劲力震的云逸一股血雾从口中喷出,将苏媚儿的半边身子染的通红,渔船爆开所产生的巨大气浪在旋转的血柱助力下,足可分金断玉,云逸纵使有云仙罡体术护身,也经不起如此大力,背后的旧创猛然喷发,浑身的经脉脏腑都被翻转过来,他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幻若灵魂出窍一般,云逸很清楚,这是真元耗尽的先兆,若是再拖下去,两人必死无疑。 云逸似乎又看到双如点漆般的双目,他却懊恼的合上了双目,因为他竟然已分不清那究竟是水倩兮亦或是烟铭的眸子,他不愿多想,无论是谁也好,他恐怕再也无法看到了。 体内的真元正在缓缓流逝,云逸猛然间一咬牙,大喝一声,“起!”,将体内最后的一丝真元榨干,注入丹鹤之内,随手将昏迷的苏媚儿推上鹤背,奋力送出,丹鹤受真元所激,又少了一人,身形霎时轻盈,载着苏媚儿向血柱之外飞去。 旋转的血柱瞬间将云逸轻飘飘的身子卷入其中,快速旋转着向天空升去,呼啸的劲风快要将他撕碎,他只觉头晕目眩,头颅在不断变大,手脚臂膀也被拉扯着远离了自己的身躯,他已经没有了意识,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他忽然有种回家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奇异的感觉了,他怀念家的温暖。 “阿倩......”他在心底嘶喊着。 就在此时,撑天般的血柱,忽的像是被异物所击,猛烈地晃动以来,继而道道刺目的强光从海底射出,将这血柱分解的支离破碎,散乱的血云向上腾起,缓缓消散在了天际之中,正如它来时的悄然,去的更是悄然。 皓月天边,暗暗地点缀着些许耀眼的星辰,浑如初始之色,平静的海,静谧的夜,一片安详。 天地之间,浩渺无极。 在这无穷无尽的星海中,一个孤寂的身影跃出流云,如流星陨落般掠过天际,直直的向海中央坠去。 这人正是云逸。当血柱消散时,他便由空中急坠而下,他甚至能感到呼啸的疾风,却无能为力,连番的脱力已使他几近昏迷,只能任由摆布。 蓦然间,平静的海面升起了一支水柱,,正向云逸射去,恰恰将云逸俯冲而下的劲力尽皆化去,一艘巨大的战舰从海中缓缓升出,无声无息,那水柱正是这战舰上的水炮所发,云逸落到甲板上时,已被肉眼几乎难以看见的细丝缚住了手脚,他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蜷缩在甲板上,弓起身子,浑身的疼痛和脱力,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大胆狂贼,竟敢来东海图谋我镇海神兽!”一声断喝,云逸弓着的身子已重重挨了几脚,对方显然是用刑得得好手,每一脚皆踢在云逸的大穴之上,将云逸浑身的骨头都快要震碎。 周围的几人见云逸不肯应答,又是一阵踢打,“说,快说!”云逸知是对方误以为这血柱是自己所制,想要争辩,怎奈莫说是说话,便是连睁眼的气力也没有了。 那几人对云逸一阵拳脚,见他却丝毫反应了没有,俯身探视,这才发现云逸已然昏死过去,一把脉门,却见他体内空空如也,像是被人掏空了般,毫无半点真元。 “统领,此人背后的伤势乃是旧伤,并无要紧,只是他体内显然是刚刚耗尽真元,极度虚脱。况且我刚刚查看他的体内经脉,奇经八脉皆已打通,但却毫无元神痕迹,想必只是个炼精化气的道仙之体,绝不像是能催动阵法之人......” “够了,”那统领一挥手,“这就是了,此人穷凶极恶,不惜耗费浑身真元,催动血雾摄影阵法,意图谋取我东海镇海神兽,证据凿凿,毋庸置疑,且将他押回龙宫,交由飞龙将军审问。” 众人一怔,皆明白统领是想拿了云逸去充数,这等偷天换日的血雾摄影阵法岂是一个尚无元神的道仙之体所能催动得了的,但却也不敢忤逆统领的意思,只得将云逸拽起身来,寻了两根银钩,穿了琵琶骨,如挂腊肠般挂于桅杆之下。 咸咸的海风吹过,云逸打了个寒战,又清醒过来,他睁开眼来,一望无际的大海,静静的海面没有丝毫的生气,死一般沉寂。他早已意识到被人挂在了船头的桅杆上!其实他的整个身子都麻木了,完全没有了痛的感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些人并未发觉自己暗藏在衣带中的怀光软剑,不由的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剑在,那便希望在!生的强烈欲望又在他的心头升起,他还未见到朝思暮想的水倩兮,绝对不能死! 他将心神收拢,心剑之术运转,细细的查探这船上的一切,如此庞大的舰船,他尚是头次遇到,长足有三十余丈,高约五层的船身上以连环铁甲围铸,连甲板上也是厚厚的铁板,周身几十门大小不一的巨炮将这艘铁甲舰武装起来,更显威猛。这船吃水虽深,流线般完美的船身却灵巧无比,单单从外形上,怕是能工巧匠辈出的大新朝也造不出如此巨舰,猛地心头一动,云逸记起天下无双的水师”弄潮儿“,难道这真是怒蛟族的惊天战舰? 云逸心中震荡骤起,若是怒鲛人有几艘如此巨舰,那便纵横江海,怕是无人能挡了! 第十七章 乾坤血色 铁甲战舰缓缓发动,无声无息,若幽灵鬼域的招魂船,在静谧的死海中乘风破浪。云逸在心也随着颤动起来,这艘行进神速的战舰中除了那百余名兵卒,竟然没有一个船手,甚至连掌舵的没有!它根本就是水上的铁盒,没有任何的推进之力,却偏偏能如此灵巧神速前行。 猛地船身下海浪翻滚,一颗巨大的水球从海中升出,在星辉中闪着七色斑斓,先是船头,继而船身,终于将整艘惊天巨舰都淹没在这七彩之中。水球之中空空如也,非但无水,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那是甘甜若泥土般的清香,萦绕其中。 是龙诞香?云逸曾在天人阁见过,姬纯钧珍藏的些许灰白色凝脂般的香料,便是这般味道,忍不住深吸几口,只觉浑身经脉气血舒畅,闷滞之感一扫而光。不错,却是龙诞香,怎么会在这水球之中闻得龙诞香? 这种价值连城的稀世香料,据传乃是海中虬龙所吐的,于海中凝固,日久天长,便会有如此馥郁的清香,这海中莫非真有虬龙?一念于斯,不禁脸色骤变,他突然忆起在渔船上所觉察到的阵阵透骨寒意,那恐怕便是虬龙所发出的。回想当日在新丰城莫愁湖中所见螭龙之情景,不仅恍然大悟,那天,他便看到了如同刚才那般漩涡状的血云! 此时的天边,也有一抹血色的浮云在寂寂流动。 当船上的弄潮儿都沉沉睡去时,眼前水球上的七彩悄然淡了下去,慢慢变得通透起来,被它包裹其中的舰船也在夜色中显现出精钢铁骨般的轮廓,继而这轮廓变得恍惚起来,一丝血色残云轻易刺破了看似坚不可摧的水球,飘渺朦胧的血色迷雾在宽敞的船舱间漫布开来,将一切都隐匿在血色里。 “啊......啊!救命啊!”骇人的声声惨叫,直透心扉。云逸从昏沉中兀的惊醒,龙诞香的异香也被染成了浓浓的血腥气息。血腥的气息更加浓重了。云逸暗暗收摄心神,哪知胎息法的灵觉在这血雾中全然无用,根本无法穿透着这薄薄迷雾。 没有任何的打斗,满耳尽是无尽的惨叫、悲鸣、哀嚎,震得云逸心神俱散。怒鲛族的弄潮儿,号称天下第一的无双水师,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这根本就是人间修罗场,没有丝毫的反抗,瞬息之间,整座铁甲巨舰,尚还有气息的便只有敷在船头桅杆上的云逸。 身后的血腥气息却来越重,怀光剑似乎觉察到不断逼近的危机,低低鸣啸,云逸被穿了琵琶骨吊在空中,全然使不出半点劲力,只得将心剑之术运起,暗暗催动已恢复了些的真元。 天地无极,乾坤血色,云逸的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无视无听,抱神以静.......”云逸在心中不断默念,此刻万物归无,唯有的一丝澄明,便是灵台的点点剑芒,清幽的剑芒不断显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云逸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他以往从未有过的,他觉得自己的肉体燃烧起来,与腰间的怀光剑融为一体,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剑还是自己单薄的肉体,不由的大骇,难道我走火入魔了? 未及细想,云逸忙将真元自气海徐徐度出,走遍全身经脉,哪知人剑交融的错觉越来越重,似乎自己的肉体尽皆化进了怀光剑中,体内的真元也变成两股截然不同的两股,一股自任督二脉逆流而上,另一股却在全身倒行逆转,所经之处,如洗髓换脉般剧痛无比。 “啊!”云逸痛苦的**着,浑身似乎都被这两股匹练的真元扭曲,在体内不断搅动,像是要破体而出,渐渐将云逸浑身的气穴尽皆吞噬,撕心裂肺的痛感的自云逸全身而过,最终交流着最后汇于丹田,隐然不见了,连丝毫也未能留下。值此巨变,云逸大惊失色,忙强提真气,丹田空空如也,哪有半点真气? 灵台中怀光剑的青芒更炽了,刺得云逸一阵恍惚,他忽然觉浑身又说出的舒畅感,似乎隐隐有真元流转,直入千万血肉毛孔之中,浑不似适才在经脉中清晰的感觉,但却充盈更胜从前。 朦胧间,云逸似乎感受到怀光剑从腰间怵然出鞘,在夜色中划过两道华彩的青芒,“铛铛”两声轻响,穿在云逸肩头的连根银钩被斩断,失去支撑的云逸骤然下落,重重摔倒在甲板之上。 云逸猛地睁开眼来,一个翻身跃起,迅捷无比,比之往日,不知快了多少,其实他刚刚危难之中已然突破了炼精化气的瓶颈,修为更上一境界。体内的真元汇于丹田消失,正是炼气化神孕丹期的征兆,云逸虽对修仙之法懵懵懂懂,不懂的投机取巧之法,只得按步就搬,步步为营的修炼。 云逸放眼望向船舱,不禁骇然!遍地是怒鲛人的尸身,横七竖八躺在甲板上,四处淡绿的体液在血红的薄雾中显得突兀骇然,他们的身上没有丝毫的伤口,清一色的七窍流血而死,竟是被人已大力生生震亡,云逸惊愕的张了张嘴,莫说弄潮儿个个身怀内力,仅是披在身上的黑色厚鳞甲,都非是寻常兵刃破的开的,五百余名精锐竟被人瞬息之间杀戮殆尽。 “铮”云逸心神一乱,失去控制的怀光剑从空中坠下,直插进铸铁铺就的甲板上,兀自颤动不已。 “御剑术?原来你是兵道之人?”童音响起,一个岣偻的身形从血雾中现出,血红色的长袍,血红的鬼脸面具,如同血人般,难怪隐在这血色中能不被人察觉。 云逸站起身来,屈指微动,三尺开外的怀光剑已然紧握在手,“是你?”云逸已然听出来人的声音,心中骇然,怎会是他? 来人身子一震,继而笑道“小老弟,几日不见,你功力长进不少,但是这手御剑之术,便已非同小可。”说着话,探手将血色面具缓缓摘下,一张脸如孩童般细嫩,没有半点皱纹,却须发皆白,正是大新第一巧匠金无恨! 乍看到金无恨,云逸想起机关士里的活人,只觉血脉贲张,漆黑的眸子忽的燃烧起来,忽的变得通红,似乎将这血雾也比下去了,手中怀光剑青芒闪烁,汇成一股剑气斜指金无恨,恨恨道“又是你这欺世盗名的辣手贼人!” 金无恨却浑然不惧,他忽然笑了,白嫩的娃娃脸绽放出诡异的笑容,在这血色中却泛着冷冷白光,如死尸般看的云逸心中一寒。 “小兄弟,你怎的这般不通情理,老夫可曾救过你一命,你却乍一见面便兵戎相向,却也太不通情理吧!” “救我?”云逸微感诧异,金无恨何曾救过自己?气息牵引下,手中的怀光剑的剑气不禁弱了几分。 金无恨淡淡笑道,“你以为潘文、王青山会把你放出,还不辞劳苦将你恭送到蓬莱山下吗?”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精芒四射,神情甚是戏谑。 “是你救了我?”云逸当日只觉昏昏沉沉,并不知晓如何从第一楼外到的蓬莱山,此番听金无恨提起,不禁疑惑起来。 “你可曾记得,那只螭龙,若非是我暗中出手,岂会不偏不倚在你们将要和精卫军动手前震塌第一楼?”金无恨忽的弹指一弹,云逸猝不及防,怀光剑差点被震脱出手。 “你......”云逸也绝非傻瓜,看了这天上漩涡般的血云与当日所见一般无二,便已信了几分,如今听他如此说来,怕是难能有假,不由暗压怒火,沉声道“烟铭与独孤朔呢?你把他们如何了?” 云逸的内心暗感不妙,却仍深信他们或许也像自己般被金无恨安然放走。 “你说呢?”金无恨晃了晃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向四周看了看,故作神秘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决定将他们也做成机关士了!无用之人自然留不得。” 夜色如织,从薄薄血雾中透出的依稀月光似乎将云逸的身子冻僵了,噬魂透骨的寒意让金无恨打了个冷战,这么多年了,自己再次遇上如此凛冽的杀气! 第十八章 游龙惊凤(上)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云逸的剑法不但将快剑的要诀发挥到极致,且狠辣异常,他的整个人仿佛化为了一把剑,一把如流星般迅捷的快剑!天下间,再也没有人能有灵快如斯的剑法,这根本不是人间才有的剑法,它已经突破了人之不能,达到了的一个新的巅峰! 快的不可思议的剑法将漫天血雾悉数破去,金无恨的眼前仅剩下一团青芒,瞬息间已将自己整个人都困在剑芒之中,初时尚能见到其中金无恨时而透出的血色身影,渐渐便已被夺目的青芒吞噬,连弥漫在水泡之内的夜色薄雾似乎也被这团青芒所摄,在空寂中迅速消散了。 天地间又恢复了澄亮,辉茫如泻。 却似乎隐隐有一种亢怒之气将这片海域也惹得骤起波澜,海水如煮沸了般沸腾起来,海面上无数气泡翻滚,些许被煮熟了般的鱼虾蟹蚌涌上海面,将深蓝的海水变成了灰白色。 仍在海中急行铁甲战舰忽的也剧烈的颤动起来,大幅度的摇摆对甲板上的两人却丝毫没有影响。战舰巨大的船身在水中作了个不可思议的旋转,竟然逃命般直直向着海域外围疾驰而去,这艘空无一人的战舰竟能自行航行,却场景却也太过诡异了。 甲板上隐在剑芒中的云逸也感觉到了战舰的怪异,他却并未分神多想,怀光剑如游龙出海,道道剑芒将眼前的金无恨罩定,燃烧般的血瞳已将金无恨岣偻的身躯燃烧。自从得知姬纯钧惨死于精卫军之手,云逸便已下定死心,绝不对敌手下留情。 剑芒似水,寒气如刀。在朦胧的月光下,一切都显得梦幻,在这飘渺中,他看到了一个如鬼魅般立在船舷上的身影,岣偻的身形,脸若孩童,赫然便是被自己封死在剑光中的金无恨! 天下间怎会有两个金无恨? 再看怀光剑的青芒中罩定之人,忽的诡异的笑了,那笑容让云逸不由心中大骇,未及变招,一阵海风拂过,剑芒中的金无恨竟然化为了虚无,随海风转眼便已消失了。 云逸大吃一惊,忙收剑当胸,敛摄心神,不敢再动。金无恨竟厉害如斯,云逸适才所使,正是绕指柔剑法的“锁”字诀,金无恨竟能在自己毫无知觉下轻松遁走,修为之深,令人匪夷所思。 金无恨依然鬼魅般站在船舷上,无声无息的背对云逸,看着翻腾的海面,却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以你现在的修为,绝对杀不了我,你要报仇,怕是难比登天!”金无恨转过身来,神情凝重“其实你的心上人与他的师兄并未死,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我便将他们还与你!” “哼!”云逸冷哼一声,怀光剑青芒骤胜,浑身戒备,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怕是任谁也不敢掉以轻心。云逸知烟铭未死,自是大喜,但转念又想金无恨能开出如此条件,所做之事必是无比要紧,以金无恨的修为竟还有难处,不由心头微动。 金无恨岣偻的身形忽的笔直了些许,似是在掩饰心中的不安,“你可知怒鲛人这艘铁甲战舰,为何能自行开动?” 云逸闻言一愣,这艘铁甲战舰诡异之处便在于此,他绞尽脑汁,却也想不出所以然。 “这艘船是铸造在龙鱼的躯体之上,否则如此巨大的战舰,岂会只有区区五百弄潮儿?” “这是龙鱼?”龙鱼云逸自然见过,因体长有须酷似龙而得名,据传此鱼体内身怀异宝龙诞香。可三十丈长的龙鱼,却从未听说过,不禁骇然,仔细回想,相必适才所见那将铁舰包裹其中的怕也便是这龙鱼所吐气泡,否则怎会有龙诞香的气息。这铁甲巨舰舰身如此流线般优美,原来是将龙鱼镶嵌其中, 再披以铁铸板甲,这等工艺岂不是与那些机关人如出一辙?云逸一念于此,忍不住抬首问道“这些铁甲战舰也是你督造的?” “哈哈哈”金无恨一阵狂笑,“笑话,就凭怒鲛人的榆木脑袋,怎可造出如此灵巧的惊天巨舰!” 金无恨岣偻的身形不住颤动,神情忽的飘渺起来,他忆起了当年奉东溟王之令,研习上古传下的机关术诀,那时年轻的他们意气风发,图谋干一番大事业,直到发现残卷中的机关士法,不禁欣喜若狂,若是有如此一批士卒,恐怕纵横天下也不足为俱。 然而,屡次的制作失败让东溟王几欲疯狂,最终他竟然下令将精卫军的将士作为试炼的人鼎。金无恨这才觉察东溟王变了,他已不再是当年礼贤下士,肝胆相照的好兄弟,而变成了一个为了王位不惜任何代价的狂徒! 金无恨从此对东溟王产生了恐惧,那不仅仅是因为东溟王有着神鬼难测的绝世修为,而是一个常人对于魔的恐惧,这位曾经战功赫赫,万人敬仰的王彻底变了,他变成了嗜血的狂魔! “轰隆隆” 如火山喷发般的巨响不断从水底响起,整个海面都变得波涛汹涌起来,巨浪滔天。 夜空中的星辰,皓月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暗云密布,沉沉的压着天际,像是要天塌了一般,越来越低,让人有种透不出气的窒息感。 “你究竟想怎样?”云逸发觉天色异象,知这东海之中必是有巨变即将发生,不禁焦虑的向金无恨大喝道。 金无恨却并不言语,岣偻的身形早已凌空而起,双手如电,在天空中织起一道道血色蛛网,密不透风,将整个船身裹在其中。 第十九章 游龙惊凤(中) 就在此时,“咔嚓嚓”忽的一阵电闪雷鸣,从黑沉沉的暗云中刺出,将原本漆黑的夜空击的雪亮,将云逸清秀的脸也映的苍白。天与海都在愤怒的咆哮着,似要将着混沌撕碎了,云逸从未在海上遇到过如此骇人的异象,这等摄人心魄的场景让他胆寒。 未及金无恨从空中坠下,翻腾的海浪已然与天上的暗云相衔,海水忽的再次搅动起来,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将铁甲舰竟又生生的扯了回去。 “海中究竟有何怪物?”云逸已经有了立时遁走的冲动,他在海浪中似乎看到一只巨大的青鳞巨尾,他隐隐觉得那绝非凡物,能有行云布雾,翻江倒海的本事,难道是条龙?若真是龙,自己两人贸然冲上前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金无恨茫然的看着海中,神情更加凝重了,他从身后变戏法般的摸出一只皮囊,迅速摸出一块黑黝黝的圆石,正是当日云逸在第一楼所见的那只能吸出牵机针的黑色怪石。仆一见光,那黑石忽的明亮起来,锃名发亮,渐渐的已是如一轮圆月,澄亮无比。漆黑的夜色中,所仅存的一丝余茫都已只有这颗黑石所汲取,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吸尽了天地余晖的黑石,辉芒聚而不散,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你有没有听说过五色石?”金无恨答非所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空灵而又遥远。 “五色石?”云逸有些吃惊,他也曾在《异方志》中看到过“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女娲乃采五色石,炼之以补青天。”的记载。可这毕竟是传说之物,是否真有,谁也不敢断言,怕也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的传说罢了。 “世人皆以为五色石乃是一块,其实不然,五色石有青、黄、赤、黑、白五块,当年女娲以自身精血为鼎媒,将五石锻作一块,以补青天。我手中这块,便是其中的黑濯石。” “难道盘古开天,女娲补天的传说是真的?”云逸神情骤变,内心震荡不已。 金无恨的眸子在漆黑中忽的亮了起来,晶光四射,似乎要将黑濯石的内敛神茫压下,“是真是假,难有定说,或许有有其事也不可知,但这五色石,却是千真万确,绝非虚言。” 云逸曾亲眼所见这块极不起眼的黑石吸出牵机针,今日又见它竟能够吸取星月辉光,却也不由不信。心中惊异,不禁问道,“这黑濯石不知有何功效?” 说话间,黑濯石的耀眼光芒已渐渐暗淡下去,先是通体灰白微亮,慢慢便已无一丝光亮,全然如初时一般,黑黝黝的若山中焦炭。 金无恨又小心翼翼的将黑濯石收回,贴身小心翼翼贴身收好,“你也看到了这黑濯石有一种强大的吞噬之力,任何物件,甚至于光、风、气等无形之物,它都可以吸取消融。只要所持之人修为够高,怕是吞噬天地也未尝不可。” “五色石仅其中一块便已有如此神力,若是能尽得五块,怕是便能移星换日,颠倒阴阳。”云逸惊叹不已。 金无恨叹了口气,恨恨道“谈何容易?且不说放眼天下,能有何人有盘古女娲般惊天地泣鬼神的修为来驾驭五色神石,单是要集齐五颗神石所耗时日,便绝非寻常之事。东溟王穷其一生,只得其中之二。” 金无恨虽是言语诚恳, 云逸心中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以他几年杀手的敏锐直觉,金无恨为人极是谨慎小心,此番却坦诚相告,必是定是另有所图。心念于此,却不动声色,乍作懵懂,借以拖延时机,暗寻破敌对策。 “另一块便是青罡石,此石乃是一块方石,色如温玉,有起死回生之神效。当年东溟王偶得此石,不明其中的奥妙,以为是块寻常美玉,请名匠将它刻成了一方玉佩,赠给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以慰其相思之苦。”金无恨叹了口气,继而徐徐道,“多少年后,这枚玉佩却成为了血狐族圣女之物,如今却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手上!”金无恨的眼中神茫凝聚起来,将云逸死死罩定,直深入他的骨髓,寒气逼人。 “那人便是你!” 云逸不由的后退一步,瞳孔剧烈的收缩起来,左手不由紧紧攥住了那方美人玉,他从未想到过,水倩兮竟将如此名贵之物赠与自己,不由得一股暖流自心中淌过,难怪那次被姬承影震碎心脉,仍能不死,原来便是这青罡石的神效。他忽然间感到莫名的悔恨,水倩兮对她的深情一如这方温润的美玉,亘古未变,自己却数次有负于她,这岂是君子所为? 温玉似乎有神力,使他躁动不安的心悸平和下来,他还没有见到水倩兮,还没有向她倾诉感恩之情,便绝不可死在此处!他握紧了手中的怀光剑,杀气陡然而重。 金无恨初时确有趁云逸心神恍惚之际,动手夺玉,其后再杀人灭口,在这空荡荡的铁甲舰之上,神不知鬼不觉,那时便是东溟王也不知自己违令杀了云逸。可他最终却只是杀机一闪,便已黯淡下去,最终却没有动手。 云逸的心剑之术已然运起,金无恨气息的一丝一毫变化都在云逸掌握之中,他也觉察到金无恨一闪而过的杀机,却不明白为何金无恨中途放弃了,他自然没有金无恨的修为,当然也并未觉察到暗藏在铁甲战舰中的另一人。 “小兄弟你莫要误会?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故而有些失常。”金无恨却也应变极快,既然不能杀他,便要充分利用他以应付当前局势。 “不错,为今之计,只有你我二人通力合作,方可度过此番危机。”云逸却也不动声色,随口应付。 两人各怀心事,神情自是漠然。不再言语,探首不约而同向海面望去,那海上依然波涛汹涌,间或有巨蛇般的鳞甲身躯在浪中沉浮,天色更加阴沉了。 “海中有东西。”云逸惊呼一声,心剑术运转到了极致,却无法洞察那水下之物的全貌,像是条硕大无比的水蛇。难道是龙?奇异的念头在云逸心头响起。 “那海中的乃是东海的镇海神兽,千年黑鳞蛟龙!”金无恨似是觉察到云逸的不安,忽的说了一句。 真的是龙!云逸的手心已淬出了冷汗,冰冷僵硬的寒意将他的坚定的手指也冻僵了,他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拔剑。金无恨也尴尬的笑了笑,难得露出了略显无奈的神情,看的云逸不禁心中隐隐发毛,自己难道真的再也见不到水倩兮了么? 第二十章 游龙惊凤(下) 海中的风暴越来越汹涌,铁甲巨舰已经被重新卷回漩涡之中,在滔天的巨浪中,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海中翻出,迅如闪电。近了云逸方才看清,那竟是粗足有数丈的黑鳞龙尾,冷然从空中砸下,金无恨织起的血色巨网如若纸糊,瞬间便已四分五裂,瓦解殆尽。 “轰”的震耳欲聋的巨响,铁甲巨舰被这一尾正扫中,连天地也震荡起来,铁甲舰固若金汤的舰体,被大力一分为二,从正中被生生斩为两节,云逸甚至来不及顾及金无恨,手握怀光剑,足尖轻点船舷,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亮丽的的异彩,向漩涡正中跃去。 天空中似乎突然下起了血雨,将大片的海域染成了血红色,那铸在铁甲舰中的龙鱼竟被蛟龙一尾击毙,血肉模糊的肢体竟连同舰体被炸作两半,巨大的躯干中热血直喷夜空,浓郁的血腥气息,呛得人阵阵作呕。断为两截的铁甲巨舰已经全然不受所控,如两匹受惊的野马,翻腾着被漩涡卷起,瞬间被淹没在海水之中,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 云逸站在一根横木之上,在巨浪中载起载伏。适才从船舷跃下,他顺手将一根桅杆削下,立于其上,才不致落水。 夜色漆黑,蛟龙探入水中便再也没有现身,云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环顾四周,心中大是骇然,金无恨佝偻的身影早已然消失,云逸相信以金无恨的修为,绝不会如此不济,可这大海茫茫,他究竟去了哪里,难道竟又凭空消失了吗? 忽的身后警兆大起,阴风如刀,夹杂着腥味直奔而来,巨大的劲力竟将云逸的身子荡起,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要将他向后扯去,云逸的身子在空中忽的转身,未及细看,怀光剑挥出,势若奔雷,数道剑芒划开夜色,破空而去。 当云逸看清袭来之物,差点将怀光剑失手落海,只见面前洞开着若门户般的血盆巨口,根根寒光射射的獠牙外翻着,发出阵阵骇人的腥风,似要一口将云逸吞下。 正是黑鳞蛟龙!在如此巨大的庞然大物之前,云逸才发觉人是何等渺小,怀光剑的剑气对于这等巨兽而言,如同隔靴搔痒,没有丝毫的用处。云逸大惊失色,剑尖轻点蛟龙的下颚,轻灵的身子借势向后疾退而出,匆忙中也不忘发出几道凛冽的剑气,阻挡蛟龙的来势。 那知那蛟龙一击不中,显然极为愤怒,后尾高高竖起,猛地拍过沸腾的海面,血口再张,如影随形,紧附云逸而来,,云逸的身子一连七变,竟有向上弹出,不退反进,真元流转,剑似流星般向蛟龙的左眼射去,,那蛟龙显然未料到这小如虾米般的人竟有如此灵巧的身法,笨重的身子回转不及,眼看便要被云逸一剑洞穿左眼。 云逸知今日要在此巨龙口下逃走,难比登天,只得将心一横,索性趁势而上,以图能重创蛟龙,借机遁走。 当云逸的身子越过蛟龙的血盆巨口时,心头一惊,抬头看见了一张诡异的笑脸,细腻若幼童,却须发皆白,正是金无恨。只见他负手立于龙首之上,神情洒然,浑不似云逸般狼狈。 金无恨看着云逸腾上的身子,忽的冷冷笑了,云逸被这一笑惊寒了半面身子,顿觉不好,心念骤起,忽的面前恶风如虎,扑面袭来,云逸再要变招,已然不及,已被金无恨掌风击中,急坠而下,眨眼半截身子已入蛟龙口中。 “金无恨!”云逸一声怒吼,他的脑袋被扑面而来的腥风吹的混乱一片,意识早已模糊,眼前忽的暗了下来,连仅存的一丝微芒也消失了。当蛟龙再次潜入水中时,云逸站立之处,仅剩下一根孤零的横木兀自在海中漂浮。 “不!” 一阵凄惨的疾呼传来,这呼声转眼已近在咫尺,云逸却已再已听不到了。朦胧中,一个窈窕的瘦弱身子踏海飘来,衣带飘飘,犹若人间仙子。正是云逸朝思夜想的水倩兮! 瞬息之间水倩兮便已来到云逸葬身龙腹之处,娇躯颤抖,一张的苍白的脸,墨绿的衣裙,静静的融在了夜色之中,明亮的眸子闪着烨烨辉芒,喃喃道:“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你为什么这么傻.......”断断续续的声音,已然泣不成声。 “唉!”一声轻叹,横木上现出一袭象牙绸裙裹着的绰约的身姿,脸色素黛,赫然便是被苏媚儿称为姑姑的美妇。只见她素手轻抬,爱恋的揩拭着水倩兮梨花带雨的娇容,安慰道“安慰道,好徒儿,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人死不能复生。” 那美妇猛地一跺脚,眉头绞作一团,懊恼道“此事说来,错在于我,若不是我要你隐在暗处不与他相见,又使媚儿骗他你已出海,他便也不会来此,更不会命丧龙腹。” “师傅莫要自责,师傅也是为我好,为了试探云郎对我的情意!”水倩兮黯然神伤,心中剧痛无比,自己被千机佛施法救起,承蒙眼前的师傅多番照料,两人的感情日深。水倩兮自小便被血狐族长收养,心思单纯,又从未感受到被人如此被人嘘寒问暖的关怀,自然升起一种依恋感。 “云郎.......” 水倩兮在心中呼唤着,心如刀绞。她自然不知云逸被邪帝高阳胁迫,拜入玄天剑门之事,在蓬莱山苦苦等候,足有月余,终于盼来云逸,本欲出面相见,那知师傅定要对云逸试探一番,谁曾想,此番的试探却弄巧成拙,令云逸葬身龙腹,不禁悲从中来,悔恨不已。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天边已渐渐现出鱼肚白,乌云尽散,风雨乍晴,海面又恢复了安逸,那只黑鳞蛟龙也不知所踪,曙光泻在两人的身上,死一般的海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万物一片静谧。 第二十一章 进退两难 “哈哈哈,我的好徒儿何在?” 一阵爽朗的大笑由远及近,浱于子肥胖的身子从天际现出时,初起的新日如织,被浱于子宽大的身形所遮掩,将海上洒出一道斜影。 “他死了!”水倩兮与美妇站在一处,泪眼婆娑,低低的抽泣着。 浱于子闻言大吃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当场,长叹一声,将背后的剑匣解下,缓缓拂过雕工精致的匣身,神目中寒光点点,死死盯着寂寂的海面,身形如剑,劲风吹起,衣袍萧索,胖大的身躯却炯然不动。 平日的嘻哈神情早已消失,浱于子漠然掐指细算,脸上的深情慢慢化了开来,忽的喜道“他并没有死!” 未等水倩兮惊呼出口,浱于子忽的将剑匣猛然向空中抛去,大喝一声“宫微,布阵!我要屠龙救人。” 话音未落,身后闪出一名劲装年轻男子,消瘦的脸,薄薄的唇却总是绽放淡淡微笑,剑眉星目,挡不住与生俱来的精明气质,让人如沫春风。只见他化指如剑,在空中一番指指点点,喃喃默念。 “师傅,天色便要大亮,这阵法只能支撑半个时辰了!” 天上的淡淡星云依然可见,在宫微的指引下竟缓缓移动,错综复杂的星忽的明亮起来,在天中布下了看似毫无规律的奇异阵法。剑匣微微振动,忽的一阵巨响,万剑如梭,在星空中环绕起来,剑身刻有的符文光芒四射,相互连于一体,恰位于众星的空隙,将整个海也罩在其中。 一时间,剑影恍惚,星芒四射。 “师兄你疯了么,竟然布下瀚海星云?”美妇素脸巨变,出言喝止。瀚海星云乃是上古十二阵中的天阵,,此阵便是以星辰为阵基,可于夜间布下,乃是止水之效,以星辰之力牵引,将海水汲取出,阵法施展开来,几可翻江倒海,露出海底基石,威力无穷。 浱于子却似乎丝毫未听见,浑身的真元如同要炸开一般,在周围形成了巨大的气浪,将周围的海水也逼停了。双手如剑,忽的挥掌翻下,只见漫天的飞剑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瞬间化作万点寒芒,如雨般从天而降,势若奔雷,急如闪电。 “不要啊,师兄!”美妇猛的足尖一点,探身而上,天空中金光异彩,祥云骤起,美妇的神情肃穆,身姿优雅,如观音宝象般在空中现出巨大的元神,娇叱一声“去”,万点金光从元神中射出,正击在浱于子剑芒之上。“砰砰砰”万点辉芒在空中绽开,如烟花般光彩夺目。 浱于子的剑阵被阻,心内焦躁,大喝道“师妹你这是作何?” “师兄你糊涂,此地乃是东海怒鲛人地界,数百年来,我们与怒鲛人井水不犯河水,此番莫说你能否杀得了这黑鳞蛟龙,便是如今在海上布起瀚海星云,已是大忌,此时若不收手,酿下大祸,怕是怒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美妇俏脸微红,**连连,显然适才元神出窍之法极是耗真元,一番言语后,更是气息不畅。 浱于子千方百计觅来的好徒儿,自然不愿轻易罢手,闻言一拂袖袍,微怒道:“如今我的宝贝徒儿在龙腹之中,尚未死去,除了屠龙之法,你却说说该如何是好?” 美妇竟一时语塞,云逸虽非蓬莱山的弟子,却深的师兄浱于子等人的赏识,况又是自己好徒儿的心上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可如今却也想不出两全之策。 “师父!求师父搭救云郎!”水倩兮忽的盈盈拜倒,向着美妇哀求道。水倩兮闻言云逸尚还有救,不禁喜出望外。有时水倩兮觉得很奇怪,云逸对于她似乎比自己还要重要,水倩兮外表虽柔美,内心却也极为好胜,绝不是一个轻意屈膝哀求的人。但此时为了云逸,却义无反顾,她早已将自己看作是云逸的人儿了,可云逸呢?难道他也把自己看作妻子么? 美妇的脸上阴晴不定,既未答应,却也未拒绝,她深知屠龙救人之事,刻不容缓,但与怒鲛人翻脸的后果,恐怕不是蓬莱山所能负担的起。如今大荒之中,玄天剑门、无枉寺、幻仙阙三派表面看来虽是和睦,其实背地里明争暗斗,却也几乎势同水火。能有今日的祥和局面,是因为三派暗成犄角之势,任一方势若,必将被其他宗派群起而灭。 蓬莱山虽是名门正宗,却也难免有些摩擦误会,前几日便与怒鲛人有过冲突,幸未有伤亡,如今若是任由浱于子恣意妄为,入海击杀黑鳞蛟龙,后果不堪设想。 念于此,不禁一咬银牙,不再理会凄然的水倩兮,狠心道:“生死有命,富贵由天,云逸命中该有此劫,却也由不得他人。” 水倩兮闻听此言,浑身恍若骤入冰窟,血液都冻僵了,瘦弱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水倩兮深知,自己的女师父虽在师兄弟间年龄最小,说话却也一言九鼎,浱于子对这小师妹更是百依百顺。不由得惨叫一声,就势便要向海中扑去。 宫微大惊失色,忙闪身将水倩兮拦住,“小师妹,莫要冲动,不如我们先回蓬莱,待禀明师祖,必会想出万全之策。” 水倩兮朱唇已泛出了血丝,脸色更加苍白,她的双眸渐渐暗淡下去,凄然冷笑,“云郎此时在龙腹之中,受尽煎熬,他若死了,我也不能独活!”声音哀转凄凉,让人不禁悲痛莫名。 浱于子肥胖的身躯石化般纹丝不动,脸上的肌肉却在抖动,他缓缓探手将剑匣收于怀中,肃然道“我既已承诺要将云逸收于门下,他便是我的弟子,弟子有难,师父岂能做事不理,水家姑娘,你且回山耐心等候,若带不回云逸,我浱于子誓不回山。”神情烁烁,言语间极是刚毅,这恐怕才是浱于子的真性情。 “宫微,我们走。”不等水倩兮两人回话,浱于子和宫微周身泛起金芒,如两轮圆日,破水寻龙而去了。 “师哥......”美妇深情的望着消失在茫茫大海中的浱于子两人,星眸闪烁,她忽然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对这身材臃肿,长相并不好看的男人情有独衷,谈笑风生却敢于担当,潇洒中却不失坚毅,这才是自己心仪的男人...... 第二十二章 龙口余生 漆黑的环境里,寂寂无声,阵阵腥臭将云逸呛醒,怀光剑青幽的辉芒在漆黑的环境里犹如一团鬼火,将四周映的越发诡异。 云逸以剑芒作灯,在周围查看。他清晰的记得被金无恨掌风击中,后又被青鳞蛟龙吞入口中。凡人一入龙口,莫说被龙牙嚼碎,便是龙腹内的湿毒,也足以将人连骨渣也化了。云逸除了胸口微痛,背后的旧伤外,却也并无其他不适。 其实若非金无恨的催心一掌,云仙罡体术升起自然的护体,将云逸的周身护住,恐怕云逸此番肉体早已被化为一摊血水。 云逸的脚下粘湿一片,浑身都被粘稠的液体浸透了,裸露在外的肌肤正在渐渐僵硬,在怀光剑的幽光下,竟如龟甲般皲裂成片片,再没有丝毫的血色。云逸明白这是蛟龙体内的湿毒开始作用了,用不了多久,自己的全身都会僵化,到时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用怀光剑轻触四周的内壁,柔若丝棉,不禁大喜过望,心道常听人说龙乃上古圣兽,浑身坚如磐石。此时看来,却也并不可信,想到此节,也不怠慢,将真元从气海逼出,走遍全身经脉,运力于剑,看准了另一片白色的嫩肉,低啸一声,一剑刺出。 “当”一声脆响,如击金铁,火星四射,震的云逸虎口发麻,身子也不由的往后跌去,正撞在内壁之上,背后软绵无比,不由心中骇然,适才一剑刺出,但觉内壁坚如金石,绝不象是如此软绵,难不成蛟龙体内竟有护体真气?云逸挣扎起来,仗剑向适才击中之处摸去,那白色的嫩肉竟光滑如玉,如同上了釉的瓷器,云逸心念一动,忙在周围仔细察看,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蛟龙腹中,而是在蛟龙的颌下! 原来当初坠入龙口,自己意外被卡在了龙齿之间,这才幸免遇难。想到此,云逸不禁暗暗侥幸。若是落入龙腹,怕是只有抛开龙腹逃生的一个法子可使,千年黑鳞蛟龙不比其他猛兽飞禽,生命力必是极为顽强,若是刨腹而出,怕是会激起蛟龙的疯狂反击,到时恐怕早就被蛟龙的利爪撕成粉碎。 忽的眼前一道亮光闪过,云逸忙循着光源而去,那团亮光猝然消失了,云逸已然摸到了龙口之处,怎奈龙口禁闭,云逸也不敢强行激怒蛟龙,只得屏住气息,在龙口处静静等候。 半个时辰过去了,蛟龙却丝毫没有在张口的迹象,阴湿的腥臭让云逸几欲作呕,却只能咬牙等待,他几番想要破洞而出,犹豫再三,自己的肢体已渐渐僵硬,浑身**,终于把心一横,挥剑如刀,便要向蛟龙下腭劈去。 “金先生安好!”! 猛的外面一声低喝,云逸忙屏息聆听,只听有人徐徐说道“先生如此着力,四海游龙我们已得其二,主上这次果然没有再看错先生!” “哈哈哈,明浦兄与我相交多年,当知我金无恨的为人!”童音骤起,正是金无恨。 云逸恍然大悟,原来金无恨竟是去东海擒龙,不禁暗自佩服金无恨的胆识,黑鳞蛟龙乃上古神兽,金无恨却能不费吹灰之力擒拿,果然不简单! “哼”那人似乎对金无恨颇有不满,冷哼一生声,笑道“金先生的人品为人我明某人不敢恭维,当年若不是先生盗走机关术决与乾坤堪舆术法,投诚狗皇帝,我无衣军岂会在沙漠中了精卫军的埋伏,全军覆没?” 金无恨尴尬的笑了两声,搪塞道“明浦兄莫要取消兄弟我。小弟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看未必!岂有人一糊涂便是十年之久,甘做朝廷鹰犬,金先生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么?”那人却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明兄弟你如此口口相逼,难道是要和我火并么?”金无恨的声音阴冷起来,显然却也并非毫无脾气。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尤其是曾经有伤疤的人更不愿被人揭起,但是上却总有一种人偏偏喜欢揭人伤疤,金无恨便不幸遇上了一个。所以他很愤怒,他愤怒时,通常会做一件事,那便是杀人! 金无恨杀人有个不好的习惯,越是他想杀的人,他便越不会自行动手,他认为借他人之手杀人才是杀人的真正艺术,随意尽管他内心早已很痛恨眼前的人,脸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假颜欢笑。 那笑脸似乎让叫明浦的男子极是忌惮,语气也突地软了下来,“请恕明某人一时鲁莽,冲撞了先生。”说完,深施一礼,续道“其实主上这次差我来一则是看看金先生的擒龙大计如何了,二来是查看海基石变化!” 金无恨显是很吃惊,声色也变了,压低声音颤声道“主上要先从怒鲛人下手?”海基石乃是测量潮汐变化的尺石,故此金无恨才会有此一问。据古书《海潮图序》记载:“潮之涨落,并非海水的增减,而是因天月变动所致。” 东海怒鲛人的劲旅弄潮儿每每于辉月牵引,潮汐起时战力极为强悍,故而天下势力皆不愿招惹他们。 苍老的声音一顿,显是有所顾忌,忽的叹了口气,缓缓道“事实如何,我便不得而知,主上的心思旁人却也猜不透。” 金无恨知是明浦故意有所隐瞒,却也无可奈何。悻悻表态,“劳烦明兄弟转告主上,我金无恨必不负所托,夺得四海游龙!” 明浦知自己失言,不再多说,又细声吩咐了金无恨几句,便自行去了。两人的说话用了秘音之法,又压得极低,故而云逸后面的言语一句也未曾听到耳中。 ”出来吧!”等叫明浦的人去的远了,金无恨一声呼唤,声音像是从云逸耳边响起,将云逸惊出一身冷汗。云逸在龙口之中几乎已进入心剑术境界,金无恨竟仍能察觉,不禁让人骇然。未等云逸多做准备,眼前骤然亮了起来,如一线曙光将将漆黑映的澄亮,云逸匆忙从缓缓张开的龙口中爬出,大口的喘息着,似乎要将自己体内的晦气全然剔出一般。 环顾周围,自己竟是站在一处山巅之上,四周都是深逾万丈的悬崖峭壁,光秃秃的山顶寸草不生,只有无尽的乱石层叠,更显的此地没有丝毫生机。 黑鳞蛟龙服帖的伏于金无恨脚下,深情温顺,在金无恨的示意下恍若家犬,云逸万万不曾想到金无恨竟会驯龙之术,不仅对金无恨大是惊异。心中暗暗计较,适才听他们所言,却不知他们集齐四海游龙却是有何目的。 “小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喜可贺啊!”金无恨如老朋友般拍着云逸的肩膀,神情甚是亲密。云逸的浑身却都战栗着,金无恨每拍一下,身上的僵硬感便消失一处,三五掌过后,云逸身上的麻痒消失了大半,却也不知是了什么手法。 金无恨在海中偷袭自己,云逸自是对他恨的咬牙切齿,无奈身上湿毒未除,怕是拼的一死,也动不了金无恨分毫,只得隐忍不发,与金无恨周旋,静待时机。 第二十三章 三月流火 “啾” 一声高亢的长啸,将晴空刺破,将各怀心思的两人惊起。数波啸声如重锤般重重击在云逸心口,他的胸口顿感真元郁结,难以尽散,闷得他快要呕出一口血来。这啸声经久不衰,比之在第一楼中听到的,长幡八卫一字一顿的九字密祝不知强了多少,这般如此强劲的真元,来人绝不简单。 那头黑鳞蛟龙似乎也被这刺耳啸声所震慑,庞大无比的身子向后缩去,探首于天,低低的附和着。 金无恨脸色阴沉下来,稚嫩的童颜犹如青霜铺面,忽的涩声道“你若不想死,那便跟紧我!”话音刚落,人如鸿鹄展翅,在空中一个翻身,向崖下跃去。 云逸察看过四周的陡崖,这里高逾千丈,四周如刀削般笔直,兼之不明崖底状况,怕又中了金无恨的鬼计,故有些迟疑。 朝阳初生的清晨,天色却突然暗了下来,周围数里都笼罩在了巨大的阴影里。那啸声已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绵绵不断压迫而来。云逸强行将胸中的一口黑血压下,向天边望去。 一块遮天的帷幔从天尽头正蔓延开来,火红一片,燃烧着,越过这片突兀的剑峰戟山,似乎是将浮云红日都一并吞噬了。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而来,蒸腾着云逸一阵的燥热,他喉咙发干,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 巨大的火团从天而降,瞬间将山下的山林点燃,四处火起,山中村庄的村民哀嚎着抱头乱走,转眼便被火海吞没。云逸突然明白过来,为何金无恨匆忙逃走,如此诡异的天象凡人之力如何抵挡得了。 那一片如火烧云般的天象难道是流火? 三月未央,流火天降!此乃大凶之兆! 火团渐近,流火如雨,将天空都要烤焦了,云逸的发尾、衣角都已经烤的曲卷了起来,若是再不走,恐怕便要被活活烧死在山巅之上。 逃走的念头在云逸的脑海一闪而过,低低伏于地上的黑鳞蛟龙忽的向天怒吼,震惊四野,云逸被这一声震得气血翻滚,终于忍不住吐出口鲜血来。胸中的郁闷之气也随之一扫而光,神智也随之清醒过来。就在此时,半空中连绵的啸声也戛然而止,云逸顿时明了眼前危机,心剑之术与胎息法运转起来,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黑鳞蛟龙忽的向天上的流火飞去,如玄龙在天,在流火周围游走,漫天的火云似乎对它没有任何的威胁。庞大的龙身在火云中翻腾,张牙舞爪,作势就要扑上前去。 云逸终于看清了天上的火团,那根本不是天象,竟然是一对涅盘的火凤!纠缠在一处。巨大的火団在天上燃烧着,偶尔展现的翅膀挥舞间,燃起团团的巨焰从天空滑落,正如流火一般。 见到这般神兽,云逸再也不敢怠慢,腾身向山下跃去。背后的灼热感越来越盛,似乎连身子都要烤焦了,他却不敢回头。集气于胸,将轻盈的身子提起,顺着陡壁一泄而下。忽的耳边的风声骤起,数道凌厉无比的劲力攻到,云逸侧身避过,竟是一只分水琉璃戟,寒光慑人,未及云逸回身察看,数十只分手琉璃戟呼啸而至,云逸此时正以双手贴着笔直的陡峭向下划去,猝然被袭,迫的云逸手忙脚乱,只能在悬崖上闪躲腾挪,尽力闪避。 据山下已不足十丈,云逸突地轻拍了光秃秃崖壁一掌,腾身回转,沧,半空中怀光剑已然出鞘,寒芒四射,云逸在空中被人偷袭,毫无还手之力,又险些坠入深渊,自是十分恼怒,此刻仗剑在手,杀气凛然,慑得山下的人不由的咦了一声。 云逸几乎在同时也惊的失声,适才的偷袭者竟然是在海上擒获自己的那十几名弄潮儿!不由他不震惊,这伙人明明已被金无恨悉数击毙,又被蛟龙毁掉铁甲舰,如今怎会安然无恙? 不等云逸说话,那为首的统领手中分水戟一指,厉声怒喝道“呔,你这厮放走我镇海神兽,把个东海弄得天翻地覆,又伙同党羽置我等于死地,想要杀人灭口,着实可恨!” “不错,可惜大爷们福大命大,侥幸不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另一人显然也义愤填膺,便要跃上前来,只是惊于云逸适才在崖上的身法,不感妄自出手。 云逸知他们必是误会了自己,忙解释道“几位一开始就误会了,我并未擒龙之人,此事乃是他人所为,我出海寻人,恰逢其实而已。” “一派胡言,我等亲眼所见你被我们破了血雾大阵,从天而降,却不是你操纵,还能有谁?如若不然,为何你与我东海神兽黑鳞蛟龙在此?”那统领振振有词,此番话也说得颇有道理。几人从东海顺着一路的痕迹直追查到此地,正看到黑鳞蛟龙腾空而去,众人在山下却无可奈何,忽见有人从悬崖滑下,猜想必是放走蛟龙之人,故而才会趁对方不察偷袭。 云逸抬手向天上望去,黑鳞蛟龙巨大的身子已然隐在了火云之中,天空中除了一大团赤红,再也没有蛟龙与凤凰的身影。悻悻说道“此时确不是在下所为,还望几位明察。”云逸抱拳施礼,已是给对方极大的面子。 “放屁,你说不是你所为,你且说说是何人所为?” “金无恨!这一切都是金无恨所为。”云逸字字真切,恨恨道。眼前神光乍现,心中却暗暗盘算,金无恨此人卑鄙无耻,他不仁我不义,此刻供他出来,却也怨不得自己。 哪知对方统领闻听金无恨的名字,怒极反笑,“你这厮满嘴胡言乱语,含血喷人,金先生乃大荒名士,又与我东海渊源颇深,数次有恩我怒鲛人,那头镇海神兽当年也是在金先生助力下而擒获,他今日又怎会放走蛟龙,杀害我等弟兄!”那统领双眼通红,似要将云逸烧成灰烬,言语间极是愤慨,对金无恨显是十分的敬仰。 云逸一时语塞,他如何会想到金无恨竟会与东海有如此深的渊源,心中却更是疑虑,金无恨既然与他们关系亲密,为何却要擒龙杀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二十四章 笛声悠扬 “ 统领,莫要与他多费口舌,此番我等亲眼所见,岂能有假,擒下他便是了”一名弄潮儿忽的越众而出,手中分水琉璃戟一分一合,锵锵作响。怒鲛人性子直爽,恩怨分明,见云逸被问得哑口无言,以己度之,便觉此事必是言之凿凿,否则云逸岂会默然不语,于是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 云逸乃铮铮男儿,铁血汉子,自然敢作敢为,如今此事非他所为,却被人无端端误解,有口难辩,心中也不由得怒火中烧,把心一横,冷然道“你们若是不信,我也无可奈何,那我们便手下见个真章!” “闲话少说,看戟!”那统领一声断喝,率先出招,直取云逸面门,出手讯捷,并不留情。其他的弄潮儿见识过云逸诡异的的身法,怕统领有失,忙也挺身而出,呈雁型排开,将云逸围在山下。 乍看这数人身法,云逸便知他们绝非等闲之辈,如此阵法,显是怕自己逃走,难道他们还有援军?怒鲛人为了自己肯如此劳师动众,可见这镇海神兽对怒鲛人之重要。 一连串的金铁交击声响起,云逸一把软剑舞的诡异狠谲,时而剑走偏峰,阴柔灵巧,时而大开大合,霸气凛冽,将那统领的进招尽数封死。怒鲛人仅是力猛戟沉,云逸虽是占了上风,却丝毫不轻松,每一戟击来,云逸都要使巧劲化解,所耗真元其实远大于怒鲛统领。 围在四周的怒鲛人见势不秒,忽的将分水琉璃戟脱手而出,那统领也趁势跳出圈外,几十把戟纵横交错,将云逸牢牢困在了当场。这种来去如梭的飞戟最是难挡,角度刁钻,且专攻人所不防之处,云逸仗着鬼魅般的身法在间隙中闪躲腾挪,看的在场之人无不惊叹。 嗤,一阵裂锦声传来,云逸一不留神,分水戟从颈边擦过,将衣领堪堪撕破,将云逸惊出一身冷汗,若是再这般下去,非被活活困死在这戟阵里。由不得犹豫,云逸猛的向空中纵起,大喝一声,怀光剑如蛟龙探海,点点青芒向其中一人激射而出,想要腾身跳出圈外。 “收”那统领也忽的喝了一声,冷冷笑道“困兽犹斗,你这是找死!” 怒鲛人的包围圈忽的缩小,紧紧收在一处,向云逸压来。 云逸剑锋所指,已是空无一人。大喜之下,心头灵光一闪,记起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不由的身形一变,从空缺处掠过,向统领纵去。那人显是没有料到云逸竟有在空中变换身形的本事。一惊之下,已被怀光剑架在脖颈之上。 “闪开!”云逸的声音阴冷透骨,眼中忽的如血般通红,恰如天上的流火,燃烧着似要将众人锻成灰烬。 “血魔眼?”怒鲛人显然有人认得这嗜血之症,不由的惊唤出声。 呜咽的笛声在此刻忽的响起,哀怨绯恻,勾起人无数的哀思,让人如痴如醉 。云逸似乎在这笛声中又看到了当年在面前惨死的父亲,受尽**而死的姬纯均,他们都是自己最亲最近的人,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他们却都死了,这天下难道真的不愿给他留下一丝美好的回忆吗? 弱肉强食,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笛声忽的振奋起来,铿锵有力,曲调极是浑厚,慷慨激昂,让人热血沸腾。如此魔力的笛音绝非一般乐师所能吹弹的出,那吹笛之人却也不知身在何处? “啊”,云逸忽的抱头痛苦的惨叫一声,“不要再吹了!”凄惨的叫声与这悠扬的笛声交汇一处,让人毛骨悚然。笛声让云逸有种疯狂的冲动,他的手及至浑身都颤抖起来,血红的的眸子透着阵阵妖异的邪芒,杀气陡然而重,冰寒彻骨的森森寒意压迫的周围怒鲛人纷纷向后退去,却依然将云逸困在核心。 “叫他们让开!”云逸手中的怀光剑在统领的颈上拉出了一道血痕,怒鲛人身披的黑鳞甲对于锋利无比的怀光剑而言,恍若无物,淡绿色的血液从黑鳞中透出,将剑身也浸成了青绿色。云逸突然很想杀人,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毫无征兆,自从那笛声响起,便将他潜在的杀人冲动硬生生拉了出来,他极力的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将怒鲛人漆黑的脖子连根拉断。 那统领却也是条汉子,将头一昂,厉声向手下喝道“大丈夫宁死不屈,我身死是小,今日若是走脱了这贼人,便是折了天下第一水师弄潮儿的名声!”说着话,将魁梧的身形挺得笔直,大义凛然道“要杀便杀,我怒鲛人岂会向你这贱种汉人屈服......” “住口!”一语未罢,云逸已然跳起身来,“贱种”两个字触动了敏锐的神经,脆弱的心理防线在一霎那轰然倒塌,他要杀人!怀光剑的一团青芒在空中挥洒开来,空中忽的飘起了一层翠绿的血雾,清幽的剑光在这绿雾中漫天飞舞,将这四周都映在青绿之中。瞬息之间,统领魁梧的身形在雾中消失,只留下满地的残肢遗骸,他竟然被云逸生生**了...... 悠扬的笛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却没有人注意到。散在四周的弄潮儿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统领被云逸绞的支离破碎,却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这样的杀人方式简直骇人听闻,他究竟还是人吗? “轰”忽的天空中闪过惊雷般的巨响,从朱雀所在的火云中飞出一物,火势熊熊,其态若飞,直直撞到了陡峭的山腰之上,将整座山都像是震塌了般,众人如踩在一叶扁舟之上,大地剧烈恍动起来。山上的大块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眼看便要将众人活埋在这山底。 怒鲛人做事果敢坚决,见势不妙,也顾不得云逸与统领的尸身,闪身向外纵去。 云逸被这巨响震得清醒过来,他定了定神,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被绞成碎屑的残肢,心中大为骇然,难道是自己杀了他吗?他轻抬起手中的怀光剑,饱饮碧血的剑身都被染成了翠绿色,在天上的火云映射下,烨烨生辉。 我怎么会杀了他?猛然记起适才神智迷乱前所听到的悠扬笛声,忽的明白过来,这摄人心魄的笛声他也曾听,金无恨当日在第一楼中对抗长幡八卫,便曾吹奏过这样的笛声。又是金无恨陷害自己,云逸怒火攻心,自己本意是欲挟人求得脱身,可如今却杀了怒鲛人的一名统领,此事已是百口莫辩,恐怕此生再也难在东海立足。 碎石如雨,云逸却依然傻傻的站在原处,仿佛痴呆了一般,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二十五章 飞龙将军 “轰隆隆......” 刀削般的山体在巨大的撞击裂开了道道宽余尺许的缝隙,蝰蛇般的绽裂纹路从撞击之处延伸下来,整座山似是要塌了一般,剧烈的晃动着,四分五裂的山体巨石从天而降,顷刻之间,地动山摇。 云逸站在原地,静若磐石,甚至连手指头也没有动过,呼啸的落石竟被他鼓起的护体真元弹开,翻转着飞出数丈开外。众怒鲛人也远远看着云逸毫发无损般立于巨峰之下,震惊不已。 其实此刻的云逸是有苦难言,不知为何,自从邪帝高阳打通任督二脉以来,每次运行真元,便有一些滞涩之感,起初云逸却也不甚在意,近来几日却越发的明显。刚刚云逸适才在失神之时,强行运气,致使真元逆流,此番将云逸体内的真元已然混乱,经脉中的真元竟迅速的向丹田汇聚,溪流融海般愈来愈大,他的整个人燃烧般变得通红。 这正是噬日天魔大法自爆前的征兆! 轰! 巨峰终于轰然倒塌,高余百丈的石山瞬间土崩瓦解,无数的碎石从山上铺天盖地而来。云逸却依然呆若木鸡,眼看便要被这千斤的山石埋在当中。 正在此时,从远处飞来了一个婀娜的身影,迅若狡兔,几个起落,便已能看的清面目。来人黑发飞舞,柳眉似月,如秋水般杏目脉脉含情,绯色的衣裙更显身形绰约,却不正是那日与云逸一同失踪的烟铭。只见她在半空中的身形轻扭,一根细细的藤条从右手探出,迅速揽住云逸的腰身,向前拉去。云逸此刻体内巨涨无比,毫无举手之力,轻飘飘的身子被烟铭半空中接住,一个转身,便又向山体外围纵去。 间不容发的瞬息,两人已跃出数丈,身后山体倒塌所卷起的滚滚烟尘,迅速将天地淹没,整个山谷都震颤起来,云逸二人也消失在了这茫茫之中。 “快!散开,莫要让那恶徒逃走!”一名怒鲛人顶着滚滚烟尘在轰隆中大喝道。怒鲛人眼见云逸杀了统领,本就愿他被活埋在山脚之下,不料却有人多事将他救出,自然再也不敢怠慢,迅速散开,在烟尘中极力搜索。可这四周灰蒙蒙一片,那里还有半个人影? “咚咚咚” 战鼓声声,旌旗猎猎。 山谷的入口处,忽的飞来了一只巨大的乌鸦,双翅展开,黑沉沉的将天上红云的异彩也遮掩了,低低的贴着地面迅速袭来。近了这才看的分明,那根本不是乌鸦,而是一支身着黑鳞甲的劲旅,刀戟鲜明,列成雁阵在向前推进。 怒鲛人的弄潮儿大军终于在正午之前开到。听到鼓声,那十几名怒鲛人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向那支劲旅投去。 “那放走神兽的人何在?”断喝升起,弄潮儿大军哗的裂了开来,一人从阵中分出,素白的鳞甲裹住精赤上身,与众黑鳞鲛人截然不同,身下着一条月白的皮水靠,额头之上隐现龙角,面容却与人类无异,目似朗星,衬托着整个人俊逸绝尘,此人面容虽俊美,却无形中透出肃杀威严之气。正是东海统领弄潮儿的七皇子飞龙将军白翰。 自海陵王白炎杀了黑鳞皇称帝后数千年来,东海怒鲛人便一直被白氏统治。白氏乃是龙族后裔,他们体内流淌着高贵的白龙之血,所以肤色鳞甲皆与寻常的黑鳞鲛人大不相同。如今的东海皇帝白俊虽称不上明君,却也休养生息,与周边沿岸渔民止争易市,怒鲛人安于本分,东海也尚算太平。 白翰乍看不见了这是十几人的统领,略微一愣,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万统领安在?” “万统领.....他......阵亡了!”一名弄潮儿越队而出,战战兢兢道。 “废物,一群废物!”白翰闻言大怒,眼中寒光四射,抬手一挥喝道“来人,将这群废物拖出去斩了,以震军心!”白翰为人最是赏罚分明,此番己方十几人围攻一人,不但无功而返,反而折了一名统领,此事若是传出,岂不辱没了弄潮儿的威名。 “将军!”那几人大惊失色,忙跪下求情,“那贼人端的厉害非常,万统领被他拿住,绞成了碎屑,连渣也没有留下......” 白翰的神情骤变,天下竟有如此残忍的杀人方式,简直闻所未闻,不禁骇然。“那贼人现在何处?” “我几人本已将他拖住,适才却被同党救走,但这鄂谷乃是封闭之地,只有这东面一处出口,想是他还尚未逃出。” “还有同党?这厮能放走神兽,也绝非等闲之辈,你几人将他留在此处,尚算有些功劳,也罢,且容你几人戴罪立功。”白翰看了看烟尘漫天的山谷,面容微动,忽的喝道“龙威!” “在!”一名身材健硕的怒鲛汉子分众而出,浑身肌肉虬然,身背长戟,精神丰硕,“将军有何吩咐?” 白翰一指那几名跪在地上不住顿首的怒鲛人,喝令道“你带本部勇士随他们前去搜查,以炽火流鸦为号,我且要看看这人莫非有三头六臂不成?” 白翰不明白为何云逸会如此重要,今晨蓬莱山的浱于子去过东海龙宫,便是来要此人。东海与蓬莱山向来无瓜葛,此番浱于子却强行要人,态度十分强硬,声言若是不放人,便绝不善罢甘休。白翰却丝毫不以为意,弄潮儿从来就是无所畏惧的,飞龙将军白翰不怕东海父皇,不怕大新朝,更不怕他浱于子! 弄潮儿的一杆大旗在白翰身后竖起,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就在手心的拇指上,一枚纹有白龙的指环从掌中中透出阵阵彩芒,白翰的心中涌起了一股热血,这是他与身俱来的龙族之血。烟尘中,他冷冷看着龙威众人远去的身形,暗暗发誓,今日若是不生擒云逸,他白翰就解下这枚御龙指环,从此退出东海朝廷,不再做弄潮儿的统帅。 第二十六章 美人情重 薄烟如纱,谷色幽深。 烟铭拉着云逸缩在一处山坳中,躲避弄潮儿的搜索。围困鄂谷的精兵人数不过千余,在这四水环绕的海中孤山下,天下间怕是没有人敢夸下海口能从容而退。云逸斜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如孩子般的清秀容颜,使得烟铭一阵心神荡漾。 多少年前,尚是孩童的云逸便是这样安详的倚在草垛上熟睡,那时同样幼小烟铭静静的站在一丛菊花深处,偷偷看着午后的斜阳暖暖的洒在云逸卷曲的长睫上,烟铭捂嘴怪笑着,悄悄从怀中摸出一枚翎羽,挨到云逸身边,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轻轻撩拨。云逸薄薄的眼皮忽的似乎跳动着,吓的烟铭慌忙向后跃去,待得发现云逸仍是酣睡时,却忍不住又跳了出来...... 儿时的岁月如白驹过隙,记忆犹新,可眼前的人儿却再也不认得她了...... 云逸猛地**一声,烟铭忙仔细的查看云逸体内的真元,她适才用牵机针强行封闭了云逸的浑身大穴,才遏制住他体内澎湃乱走的真元,这种截江止流的做法只会让云逸体内的真元在他丹田郁结,自爆只是迟早的事情。 “什么人?”突的传来一阵叱喝,声虽尚远,烟铭却感到有人已近在咫尺。 大惊之下,百余枚银光灼灼的牵机针一起祭起,将两人护在核心,缓缓流转,烟铭将云逸如烈火般炙热的身子紧紧揽在怀里,左手紧握木灵弓,站起身来。 只见丈外站着一个婀娜的身影,墨绿的衣裙,水般的秀发散在肩后,映衬着一张苍白的俏脸,如鬼魅般静静的看着云逸萎顿的身形,点漆般的眸子闪烁着,凄然道“他怎么了......他受伤了?” 烟铭闻言一愣,杀气骤减,淡淡问道“你是谁?” “我便是他的未婚妻水倩兮,你是?”那女子却也落落大方,微一点头,漠然反问道。 原来她便是血狐圣女水倩兮,烟铭虽然没有见过她,却听云逸常提起,且言语间甚是关切,每当这时,烟铭便有些嫉妒,这恐怕是女人的通病。 水倩兮却并未注意烟铭的神情变化,她只关心云逸的安危,无论眼前的女子是谁,与云逸是何关系,她都无心过问。对水倩兮来说,只要云逸对她好,无论他有多少女人,水倩兮也不在乎。 自从那日回到蓬莱山,水倩兮担心云逸安慰,茶饭不思,思量再三,便与病愈的苏媚儿偷偷遛下山,直寻到这鄂谷来。 “阿倩?”云逸迷茫中似乎感到了水倩兮就在身边,含糊的低呼道。水倩兮再也忍不住,扑过来,紧紧抱着云逸滚烫的身子,痛苦不已,泣不成声“云郎.....”。 “他体内被人下了禁制,却不知为何,突然发作,真元在气海汇聚,我已用牵机针封住他的韧度二脉,一时半刻却也无事。”烟铭不忍,轻拍水倩兮的瘦肩安慰道“水姑娘,你莫要担心,他此刻只是被我点了睡穴。” 水倩兮不懂医术,对云逸体内的症状又丝毫不知,内心焦躁,一时竟不知所措。黛眉微蹙,抬头向烟铭问道“那姐姐认为现在该如何是好......”水倩兮也不知为何,她看到烟铭对云逸甚是关心,对烟铭顿时心生好感。 “我叫烟铭,你直呼我名字便是。”烟铭发现水倩兮竟如此心思单纯,对人全无戒备,心中也大是怜惜,似乎连一丝嫉妒也冲淡了,“水姑娘,当务之急,要先找出法子助他导气入脉,否则如此下去,等他体内的真元冲破封针,怕是......怕是会真元爆炸而死......” 看到水倩兮梨花带雨的神情,烟铭本不愿说出内情,可此时情形已是十分凶险,顿了顿道“想必你来时也已看到,弄潮儿正在大肆搜捕他,若是此刻冲出去,我们必死无疑。” “这位姐姐说的不错,此番领兵的统帅正是飞龙将军白翰,弄潮儿的大军已经在慢慢缩小包围圈,搜到此处,只是迟早的事情。”苏媚儿飘渺的身影渐渐从石壁旁现出身形来。 苏媚儿与水倩兮早在山崩之时,便已到了山谷中。她们远远看见烟铭将云逸救走,本欲尾随前往,哪知突的白翰的弄潮儿大军开到,并派出手下四处侦查,不得已只得采声东击西之法,让苏媚儿诱开山坳周围的弄潮儿,以便水倩兮前来汇合。苏媚儿乃是木黎族的魅人,深悉隐身之法,从怒潮儿手中逃脱自是不难。 “阿倩......”又是一声呼唤,云逸缓缓苏醒过来,他的整个身子涨的快要炸开一般,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头颅、身体、四肢都在成倍的增长,恍若一个巨人般要将天也撑破了。怀光剑已不知失在了何处,他的左手却仍紧紧握着那枚翠绿的美人佩, 水倩兮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她用素帕轻轻揩拭着云逸额头的汗珠,“你......莫要再说话......我在这里,烟姐姐和媚儿也都在这里.......”水倩兮凄然的看着云逸散漫的瞳孔,心如刀绞。只要云逸的心中果然还有她,这便够了。水倩兮正是借着这枚美人佩与自己的感应,方才寻到此处。 “你们来啦!”云逸虽是体内难受无比,心神却极为清晰,他明白此前的状况,浑身经脉的真元此刻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汇聚于任督二脉,再也提不出半点气力。他已是个废人,要想逃出升天,恐怕难比登天。 “你们快走,莫要管我,私放蛟龙的人是我,杀人的人也是我,怒鲛人不会难为你们的.....”云逸费力的挤出一句话,当他发现失却怀光剑时,便已万年俱灰。作为一个武人,剑就如同他的生命,失去了剑,那便等同失去了生命! 苏媚儿没有动,烟铭也没有动,水倩兮更没有动,他们对云逸的情感极是复杂,有情、有爱、甚至还有恨...... 啾...... 一声长鸣,响彻山谷,漆黑的火箭直冲云霄,在峰林间炸了开来,幻做一只刺眼的火鸟在空中盘旋,正是弄潮儿的炽火流鸦。怒鲛人的斥候显然已发现了云逸几人的藏身之地,迅速将这片山坳围拢,面对数以千计的天下第一水军,在这四无遮掩的山坳里,想要逃走,恍若痴人说梦。 山坳里,刀明戟亮,弄潮儿漆黑的鳞甲闪着诡异的邪芒,寂寂无声,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烟铭却异常的镇静...... 第二十七章 灭世邪魔 “难道你们真要陪我死在这里么?”云逸低声怒吼,嘶哑的声音悲凉呜咽。云逸不怕死,却决不能让众女也陪他一起葬身此地,念于此强运真元,暗自将被烟铭封住的经脉冲开。 “我们谁也不用死,唯今只有一个办法。”烟铭忽的悠悠的叹了口气,摩挲着那把紧紧敷在左腕之上的木灵弓,“今日能否逃出生天,全在于此。” 云逸听闻还有希望,顿时精神大振,只要能众女离开此地,便是肝脑涂地,他也在所不惜。心中一动,强忍经脉的胀痛喃喃道“三十六计走为上,上者,上.....” 云逸一语道破天机,众女皆冰雪聪明,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像天上望去。 天上的血云此时已淡了少许,两只火红的凤凰不知去了何处,仅余一只蛟龙拖着一条红红的巨尾在天上盘桓,那蛟龙似乎受了伤,时时探头向下,似乎想要遁入孤岛外的海中,却颇有忌惮,只得哀鸣着在云中忽隐忽现,死死挣扎。 弄潮儿是天下无双的水军,在这四面的环海的孤岛上,绝不可能走海路逃脱。但若是能攀到这几处巨峰之上,借血云的遮掩驾鹤遁走,却也并非难事。 众人面前这座巨峰与刚刚倾倒的那座石峰一般无二,高逾千丈,立壁如削。石壁上光滑平整,寸草不生,毫无借力之处,若要攀岩而上,那直若痴人说梦。云逸本想画枚符篆驾鹤而上,转念一想,此地已被弄潮儿包围,若是驾鹤而起,这等纸鹤怕是未到半空,便被弄潮儿的分水戟和炽火流鸦打落。 弄潮儿略带海腥的气息已越来越近,烟铭不再怠慢,右指探出,作势拉弓搭箭,一支木灵箭在指间迅速生成,“嗖”的一声,离弦而出,流星般的飞矢旋转而上,深深扎进十几丈外的石壁之上,直没入尾,拖着一根细细的藤丝连着烟铭白皙的左臂。 “这位姑娘是木黎魅族,要浮在空中上山轻而易举,你紧握我便是。”烟铭一指苏媚儿,回手突然揽住水倩兮柔若无骨的腰身,对云逸说道,“我先送水姑娘上去,再来接应你......” 水倩兮自然不愿独自逃走,哪知被烟铭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在将她揽入怀中的瞬间偷偷点了她的腰中大穴。水倩兮有千言万语,却再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噙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云逸。云逸的眼神坚毅果断,四目相视,微微顿首。水倩兮眨了眨眼睛,似是想要说些什么,耳边劲风忽起,烟铭抱着水倩兮腾空而起,迅捷如矫猿,在石壁中几个起落,木灵箭破空之声连连,已经隐入云雾中消失了。 “公子”苏媚儿忽的紧紧抓住了云逸的滚烫的右手,唤了一声,云逸重重叹了口气,看着苏媚儿渐渐迷离的身子,眉头微颤,叮咛道“照顾好阿倩!” 苏媚儿含泪嗯了一声,隐在空中的身子飘然而起,向山巅飘去。苏媚儿自知云逸此番怕是凶多吉少,就在烟铭的身子腾空的霎那,木黎人敏锐的五感使他听到烟铭以密音对云逸说道“此番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烟铭早已引起弄潮儿的注意,远处弄潮儿黝黑身影已清晰可辨,数百名怒鲛人手执明晃晃的双戟而来,将云逸死死钉在山坳里。在这漆黑的鳞甲中,怵的闪过一抹素白,矫健的身形从后方跃起,在空中若踏浪般直奔而来,正是飞龙将军白翰。 云逸的怀光剑已然遗失,此刻又身受经脉逆流之苦,可谓内外交困,反观来人,精神烁烁,一杆明晃晃的月牙逆鳞戟凭空悬浮在身后,杀气腾腾。两下相比,胜负已不言而喻。 “你便是云逸?”白翰纵身于前,素白的鳞甲片片立起,如根根利刃敷于全身,身形未动,却杀气纵横,背后的逆鳞戟银光乍现,斜指云逸,悬于空中。 这难道便是御器之术?云逸暗自心惊,玄天剑门的心剑之术便是御剑的心法,云逸仅仅灵光乍现般曾在铁甲巨舰上使出过真正的御剑之术。而眼前的怒鲛人却能将戟悬于身旁,这等修为至少有地仙的级别。莫说是此刻自己失却怀光剑,便是平日里遇上也绝非对手。 心神巨震间,云逸刚想解释黑鳞蛟龙之事,忽的转念又想,我自幼便被人冤枉惯了,此时已是行将就木,何必再屈就他人,抬首挺胸,强打精神,朗声道“不假,纵龙杀人都是我一人所为,动手吧!” 白翰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朗声笑道“果然是条汉子!难怪浱于子如此看重你,敢作敢为,连本将也有些欣赏你了。拿来!”白翰忽的一挥手,身后青芒四射,白翰的杀气也似乎被这青芒割开,只见身着黑鳞的亲兵手提一把嗡嗡作响的利刃径直来到云逸面前,双手一捧,竟是要向云逸献上。 “怀光剑?”云逸惊喜不已,想不到竟又见到这把怀光剑,忙探手接过,熟悉的质感立传全身,轻轻抖动,匹练的剑身灵蛇般震动不已,青幽的光芒渐渐敛起。云逸长剑在手,如换了个人一般,浑身杀气凛冽,怀光剑已融入他的身体,他的人便如一把剑,一把无形的快剑。 “果然是你的剑,这把剑是在这周围寻到的,否则我们也不会如此神速搜到你的所在。” 白翰唯一顿首,怒潮儿忽的向后退去,留下空荡荡的两人。白翰退后一步,厉声喝道,“动手吧,我倒要看看被三垣袭月大凶星象预言的邪魔有何能耐毁天灭世,诛仙屠神!” “什么?”云逸整个人都震颤起来,白翰的一席话如晴天霹雳,将云逸惊得呆在当场,“你说什么?三垣袭月?我?毁天灭世?”云逸惊得心神俱散,燥热的经脉似是瞬间停滞,他费力的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此话何解?” 白翰也是微微一愣,显然也未料到云逸竟有如此大的反应,难道浱于子这老狐狸竟只字未提?但转而冷静下来,云逸残杀了东海重臣万俟之子,无论如何,今日也要取云逸性命,否则把持朝政的万俟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怕是父皇也难以再护着他。 海风呼啸,从孤岛的山涧一穿而过,卷起光秃秃的乱石,毫无去向的飞舞。云逸整个人都似乎被一双血眸沁的火红,腾腾的燃烧起来。 “此预言真也好,假也罢,今日你难逃一死!” 白翰的月牙逆鳞戟如刀般划开了凄风,嘶吼着向云逸袭去。云逸孤寂的身形却在这一瞬间炸了开来...... 第二十八章 破丹之威 《素问·上古天真论》记载:“真气运行需恬淡虚无,精神内守”。但古往今来,凡人真正能做到静神不乱思的有几人?其实人体内有精、神、魂、魄、心、意、志、思、虑、智十感。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所以任物者谓之心,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 云逸此刻却十感俱无,他如同一只燃烧的狂兽,将体内盈满的真元肆意发泄,怀光剑似乎也被他沸腾的真元燃的通红,阵阵热浪逼得白翰气息滞涨,破风而来的逆鳞戟竟被云逸一把抓住,龙晶石所制戟身卷起的巨大的劲力带动戟身从云逸手心划过,直到戟尾才被云逸紧紧握住,纹有逆鳞的戟身上鲜血淋淋,云逸却浑然不觉。逆鳞戟停在半空,再难以寸进。 “呜呜!”云逸忽的长啸起来,响彻山谷,他的清秀面容变得狰狞无比,另一只手回身引剑向白翰刺去,剑未到,丈余的凌厉剑气直刺白翰咽喉。云逸出手便是置地于死地的狠招,白翰一时大意,忙侧身闪过,炙热的剑光从耳边一扫而过,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小子竟如此厉害,白翰甚至有些后悔将怀光剑还给他。再也不敢怠慢,连连催动元神,大喝一声,“噌噌噌”,逆鳞戟竟在云逸手心飞速旋转起来,初时尚慢,渐渐已如精钢钻般化为一根幻影,血花飞溅,云逸左掌被戟身如倒刺般的鳞甲磨得血肉模糊,再也握不住素白的戟身,只得撒手后撤。 “当心了!残影无形....”白翰忽的低吟一声,指尖微动,矫健的身姿随着逆鳞戟直飞冲天,在半空中化为道道残影,如数团白耀自空中凌空劈下,将云逸通红的身子也映的惨白。 站在数丈之外的弄潮儿大军似乎也被巨大的气浪所击,直往后撤了百步才定住身形远远观瞧。飞龙将军白翰师承名师,又曾受过玄真子亲自点拨御器之术,号称东海第一猛将,阵前较量,数十年间,未尝一败。 云逸看似狂乱,其实内心却极为清醒,体内真元正在以数以千计的膨胀,若是在不找出宣泄之法,尸解只在片刻之间。他本不欲再生事端,可白翰的霸道五行真气入体,正好将他体内澎湃的真气化解,适才的逆鳞戟凌厉的劲力让他的左臂一阵轻松舒适,甚至连血肉模糊的左掌也不觉得痛了。 此刻白翰开天辟地的一击,正合云逸心意,他将气海的真元强行向百会穴提起,借以化解,他现在竟然希望白翰全力施为,好化解体内将要爆炸开的煎熬感。这种想法其实很疯狂,若是稍有不慎,未能全然化解白翰的匹练招式,怕是会顷刻间元神俱灭。 “咔嚓”一声,火光四射,青烟阵阵,云逸身后的石壁被这开天辟地般的戟风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痕,直延伸至云逸脚下。云逸却依然站在远处,毫发无伤,只是身上的红芒黯淡了少许。 顿在半空的白翰大惊失色,心中暗暗寻思,难怪此人能驾驭血雾大阵,逆水决的招式,虽没有在水中施展开来的翻江倒海的阵势,却也绝不可能被人如此轻而易举便破解。他亲眼看见云逸动也未动,身子却在一霎那通明起来,小腹处红芒四射,直冲头顶,硬生生化解了自己的一击。 难道他的元丹法已修炼至破丹期?白翰暗暗叫苦,自己一时轻敌大意,中了对方了诡计。这人浑身通红,细细关瞧,竟是从丹田处散出,正是炼气化神境界元丹经孕丹、开光、内照、化体四阶段后,元神与肉体分离前的破丹征兆。修仙之人一旦破丹成功,便会将元丹化为元神,人称分神期,此时就算肉体毁灭,只要元神不灭,也能再生。 难道他要破丹了?一念至此,白翰忙向后挥手,弄潮儿大军顷刻席卷回来,摆开阵势,将云逸又围在核心。白翰曾历过破丹期,自然明白元丹将破时体内真元凝聚所溢出的劲力百倍于寻常。 白翰自信但从不自负,若是云逸此刻要突围而走,自己绝无必胜留住他。因而召回大军将云逸围困其中,静观其变。 云逸被白翰一击,卸去体内大半的真元,顿觉轻松无比,知道若不趁此时弄潮儿大军阵脚未稳,杀出重围,便非要饮恨当场。自听得白翰说自己是毁天灭世的邪魔云云,云逸便暗下决心,今日定要留住性命,已探明真相。他可以死,但决不能在死后被人拍手称快,被人唾骂! 哀莫大于心死,这话诚然不假。人其实很奇怪,但有了求生的欲望时,便如同神灵附体,勇猛异常,云逸便是如此。 喝! 一声低吟,青红交接的艳芒从山坳中升起,水火交融般的华彩从艳芒中散射开来,显得瑰丽无比,众人眨着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浑然不觉站在场中的云逸已经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白翰倒吸了一口凉气,掩不住心中的恐惧。五行之气相生相克,水火不容,而云逸此番却分明有水火二气在他周围环绕,不等他细想,围在云逸近处的几名弄潮儿如被雷击般仆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小心,那是剑气!”龙威怒吼一声,分水琉璃戟脱手而出,毒龙般般向那团艳芒射去。 云逸身上的青色艳芒猛然间盛了起来,将火红的辉芒都压了下去。白翰终于看清楚了,那根本不是五行水气,而是怀光剑发出的青芒,剑气纵横,竟然将这一片地域罩在其中。云逸的剑法已经练到了凡人的极致,这样的剑法,果然有几分毁天灭世的阵势。 看清楚那只是剑芒,白翰的嘴角抹过一丝冷笑。 流云如火,盘旋的圣兽黑鳞蛟龙已是危在旦夕,此时若不速战速决,拿下云逸,让他交出驯龙之妖法,怕是会悔之晚矣。 第二十九章 浓情似水 龙威见云逸再伤几名弄潮儿,心中怒不可遏,这才骤然出手。琉璃戟来势如风,发出刺耳的尖啸,直直插进剑芒里。 叮叮当当,云逸一连七剑,点点青芒尽皆点在戟身,本以为定能将来袭之戟击退,哪知龙威看似鲁莽,却极有心计。七剑一过,云逸的剑气略微一滞,心剑术警兆大起,戟身之后忽的显出一个魁梧的人影,如半截浮屠般将云逸罩在阴影里。 云逸不敢迟疑,怀光剑凛冽的剑芒微微内敛,淡淡的青芒渐盛,忽的如银瓶乍破,在阴影下绽开一朵艳花,将阴影划破,龙威半截子黑塔的身形被氲氲黑气环绕,缥缈沉浮,云逸的剑芒透体而过,空空如也,如入无物。 云逸大惊之下,数丈外的身子忙向后退去。龙威的身影也在一瞬间消失,眼前的残影尚在,云逸如何见过如此迅捷的身法,忙收摄心神,心剑术迅速搜索着,却吃惊的发现龙威的人一直站在原地,分毫未动。那刚刚空中的人影是谁? 难道是元神?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云逸心胆俱寒,元神本虚虚渺渺,此人竟能凝神有形,仅是这份道行,便绝不简单,未及云逸多想,身后忽的一阵疾风,龙威的元神化掌如刀,阵阵黑气,将云逸淹没其中。 云逸自知坠到的龙威的迷雾里,目不能视,可恨自己道行有限,根本无法凭心剑之术锁定龙威的元神,只得如瞎子般在漆黑中飞舞,怀光剑披荆斩棘,却如何也破不来迷雾。 弄潮儿大军的战鼓重又响起,在白翰的指挥下,如临大敌般在山坳里拉开阵势,死死守住所有的出路。云逸明白,此刻体内真元充盈,尚能撑得片刻。烟铭是否真的会下来接应他,尚是五五之数,此番怕是要靠自己了。 云逸有时很奇怪,烟铭行事诡异,给人一种亦正亦邪的错觉,她似乎很喜欢自己,但有时却不经意间露出怨恨的神情,甚至几次都想置她于死地,那种恨是痛彻心扉的,云逸看得出,却一直诈做懵懂。 烟铭曾数次舍身相救,仅凭这一点,他便不能点破。杀一个人也许不需要理由,但救一个人却绝非如此。如果一个人肯舍生望死相救他人,这人的本性定然是可信任的。云逸对烟铭其实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与愧疚感,但究竟是否发生过什么,他却丝毫记不起来。所以,即使烟铭要杀他,即使她行事迥然常人,到目前为止,云逸依然信任她。 啾啾...... 两声凄厉的长鸣,破空之声从四周袭来,云逸的心剑通明,被这疾声所侵,一池的死水被骤然打破,这声音听在云逸耳中,恍若惊雷,震的他心神恍惚。也就呼吸之间,那两声长鸣怵然震荡起来,似有千百飞器呼啸而来,再也难辨方向。 在这紧要关头,体内蠢蠢欲动的真元也不合时宜的膨胀起来,云逸顿觉经脉如被灌铁,沉重无比,浑身的真元又向丹田汇去,再难提起半分。慌乱中,身子骤然一痛,两支琉璃戟无声无息的当胸击到,云逸已避无可避,只得挺胸硬挨。 龙威此番一击正取云逸被扰乱心神,神志恍惚之际,又兼之龙威痛恨云逸连杀数名手下,出手不再留情,全力施为。 “轰” 天地都在这一瞬间黯然失色,云逸渺小的身子倒飞而出,撞碎了山壁的巨石,腾的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簇,刹那间万紫千红。 弄潮儿众将士惊讶的看着云逸软软的身子从石壁滑落,他的眼神依然通红,青芒四射的怀光剑仍然紧握在手心,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溢出,将前襟染的猩红一片。 怒字旗下,白翰冷冷看着云逸如火般燃烧的眸子,火光中邪芒四射,将众人烧成了灰烬。这不是人的眼睛,是魔!血魔! 血魔眼这种嗜血异症谁也不知是何时现出大荒的,但天下人依然记得大新开国皇帝王莽通红的燃烧双眸,正是这双血魔眼,在他的统领下,精卫军席卷了整个天下,怒鲛、血狐、木黎等各族尽皆向大新称臣。从此,大荒之内,便有了血魔的传说。世代相传,当天际的紫薇、太微、天市三垣侵入朗月时,便会有血魔降世,到时,便是移星换斗,天地浩劫。 山壁上,一个绯色身影在无声无息的下落,迅捷如风。当白翰觉察时,那矫健的窈窕身影已将云逸软绵的身躯揽起。 “那里走!”白翰一声清啸,身影如箭,凌空跃去。其他的几名将领也觉察异样,不敢怠慢,齐齐向云逸掠去。 那绯衣女子正是烟铭,她将水倩兮安顿好,略一犹豫,终究不忍云逸命丧此地,便从峰顶飘下,前来救助云逸。 云逸深吸了一口,胸口剧痛无比,两支琉璃戟正中前胸,若非体内膨胀般真元自行抵挡,化解了劲力,自己早已被当胸洞穿,惨死当场。经白翰和龙威的两次重击,云逸体内欲炸的真元终于被悉数化解,此番虽是浑身酸痛,手足无力,经脉内却是舒适无比,再也没有胀痛之感。 事到如今,云逸依然不明白适才差点自爆而亡究竟是何缘故,自己的仙术尚未练到炼气化神的境界,根本没有元丹,如何会经脉逆流丹田,破体而出。难道是邪帝高阳在自身下了什么厉害的禁制?可以高阳的身份,要留住自己,何必用如此阴毒的手段? 思量间,淡淡香气在鼻尖萦绕而起,熟悉的气息让云逸心神一荡,“烟铭?”,云逸**一声,挣扎的想站起身来,忽的一张柔软的湿唇封住了自己干裂的嘴角,云逸的脸似乎被泪沁透了。他的心中顿时柔情似起,许久以来,对于水倩兮,云逸更多的是感恩,而对于烟铭,云逸却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那是从内心深处升起的一种深情....... 情深似水,浓如酒。 第三十章 舍生忘死 艳若繁星的牵机针在烟铭气息牵引下,根根倒竖,化为银芒兵甲,护持着云、烟二人如一缕青烟向峰顶纵去。 “牵机针?你是沧澜山幻仙阙门下?” 白翰大声问道,心中微禀,暗暗计较,自兵道四宗被灭,大荒之中暗潮涌动,各门庭势力眼见朝廷昏慵,纷纷而起,意图霍乱天下,从而从分的一杯残羹,东海怒鲛人岂会看不清这局势,故而对于众势力的挑衅,一再隐忍,韬光养晦,以图坐收渔翁之利。 “飞龙将军认得这牵机针,何不再卖个顺水人情,放了云逸!”烟铭话虽说的委婉,身影却毫不怠慢,转瞬间,已跃起数十丈。 “哈哈哈”白翰阵阵狂笑,“这人在我东海杀人纵龙,今日若是平白放了他,我东海怒鲛人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即是如此,那也不必多费口舌,这人,本姑娘定要救走!”说话间,烟铭已跃出快有百丈。 弄潮儿虽骁勇善战,但有腾云驾雾之能的,也不过十余人。眼见云逸便要逃走,众人不敢懈怠,在白翰统领下,腾空而起,催动兵刃,化为数道黑影,连破四处烟铭随手所布针芒迷阵,紧紧牵住烟铭。 千余丈的山峰,烟铭身轻如燕,揽着云逸在木灵弓助力下,瞬息之间,已距峰顶不足百丈。身后袭来的恶风却越来越急。在此情势之下,白翰绝不会坐视自己救走云逸。不得已之下,烟铭只得暗念真言,催动牵机针点点,急似骤雨,在天空织就一张银网,以阻敌人来势。 如此的仓促中所布置的银阵,如何抵挡得了白翰众人。“砰砰砰”身后一阵闷响,烟铭所布七步止水阵,已被连破五阵。七步止水阵,乃是共有七层的阵法,以数以千计的牵机针盘聚而成,此阵法正是如海浪骤遇暗礁所阻,阵阵袭来,但终将平静,故而第一处阵法最坚不可摧,愈往内层,则威力愈小。 此时阵法的外围五处已被击破,其余两处已不足御敌,距峰顶尚有约莫五十丈,云逸已经看见水倩兮和苏媚儿探出的焦急的俏脸,奈何自己再也使不出半点力道,白翰众人的杀气已近在咫尺,怕是未到峰顶,便要和烟铭身首异处。白翰等人对烟铭处处留情,几番出手都碍于烟铭作罢,他们必是不愿结仇沧澜山,否则,御器之术便足以致两人于死地,又何必如此繁琐。 距峰顶不足四十丈了......仍在空中的两个人却浑身冰寒彻骨。杀意愈重,则杀气愈重。修仙之人修身先修气,气盛,则意不衰,云逸的心剑之术此时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杀意,让人心胆俱寒的只有这森森杀气。好似无间地狱的噬魂恶鬼,将人的要生撕活剥了一般,怒鲛人必是对自己恨之入骨,若是落入他们手中,自己休想再有命活着。 云逸的身子忽的飘然而起,向峰顶直冲而去。烟铭却乳燕回巢般身形忽变,数支木灵箭已搭在弓上。怵然间,已射出数十箭。 “雕虫小计!”白翰微微冷笑,手中燃起一团白芒,小如一枚鸡子,被白翰随手扔出,直逼那几只木灵箭而去。 烟铭华容失色,暗叫不妙,诡异的事情在一瞬间乍现,那几只木灵箭仆一碰触白芒,竟忽的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没有丝毫的痕迹。未等再发箭,白翰众人已破开最后的一处阵法,也不在理会烟铭,纷纷驭起兵刃径直向云逸后心袭去。 云逸的生死便在弹指一挥间。 “云郎,当心!”水倩兮忽的呼喊一声身子也一纵而下,竟向来势如虹的飞戟冲去,白皙的素腕微翻,两支银光灼灼的匕首脱手而出,身上真元环绕,映的她周身璀璨如星,墨般漆黑的眸子流光溢彩,不闪不避,竟是要催动真元自爆,与怒鲛共亡。 “阿倩,不要啊!”云逸睚皉俱裂,再也顾不得伤痛,怀光剑轻点石壁,半空中的身形骤变,人剑合一,抢先一步向飞戟撞去。 惊艳一剑在天地间展开,没有人见过如此华彩的剑法,云逸的人也消失在了剑影里,能看的到的仅有无尽的剑芒...... 数里之外,独孤朔与宫微化作两道残影,划过云天,御风而来。 “这样的剑法,却已练到了凡人的极致,难怪师傅如此看中此子。”看到如此艳丽的剑影,宫微口中赞叹,神情却如刀般肃穆异常。 “胡扯,宫老哥,咱们哥俩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你师傅浱于子是怎样的人?人老精,鬼老灵,你师傅比鬼还精灵百倍,像云逸这般的剑法资质,天下间找不出一千,也能寻的出八百。他会是因为云逸有这耍猴般的剑法,厚着脸皮骗云逸拜师么?”说着话,独孤朔浑身酒气的伸手比划着云逸的剑法,动作甚是滑稽。 宫微向来对浱于子甚是尊敬,却也更是了解独孤朔口无遮拦的臭毛病,脸上微露愠色,眉头微皱,喝道“你也是幻仙阙出类拔萃的弟子,说话怎地一丝修仙之人的气度也没有。” “得得得,你老哥人长的俊俏,可惜天生一副娘娘腔.......”独孤朔忽的狡黠的露齿一笑,“我这次违抗师傅对云逸杀无赦法令,公然来此助你,此间事了,你答应我的三十瓶蓬莱山玉液琼浆可千万莫要忘了,否则我非把你去年跟我到醉风楼风流快活的事抖露出来,让人也看看,你这做了娼妓还总是装处子的老男人真实面目。” “满嘴胡言乱语.....”宫微本想怒斥,手中抱着的檀焦琴忽的铮一声,龙须所制的一缕琴弦嘎然而断,心中大骇,琴弦自断,难道此去有大凶,心中一惊,忙招呼独孤朔“莫要多说,我答应你的事,可曾有食言?我们快些,迟则怕是来不及了!” 独孤朔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酒葫芦,咕咚咕咚,猛灌几口,抬袖抹了抹嘴角,睁着惺忪的醉眼,向天边望去,血云不知在何时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碧空如洗,连适才盘旋的黑鳞蛟龙也不见了。 第三十一章 有凤来仪(上) 此时乃是三月十八,正值春华时节,春风袭袭,暖阳微醺。 艳阳跃出云际,透出着毒辣的红瞳俯瞰大地,将这海上孤岛炙烤着,连同东海也似是烘干了。山间蒸腾起了霭霭雾气,怀光剑化为游龙在云烟间游走,青芒流转,搅动这方寸空间在众人的视野里忽的扭曲起来。 锵锵锵! 两三声长鸣,在耸立的众峰间回荡,惊起无数的白鸥,惊叫着,盘桓着,乱蓬蓬向天水相接处逸去。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莫非是真是凤凰?”白翰的瞳孔闪过一丝不经意的恐惧,这种恐惧是与生俱来的,惊心动魄。凤凰、麒麟、龙、玄武传说中神鬼难驭的四灵兽,他虽未见过,却曾听人说起。此番的天色如此怪异,怕是只有身怀玄天赤火的凤凰能有如此惊天泣地的能耐。 想到此节,白翰虎躯一震,杀气骤减,不再驭戟进招,敛回心神四下搜索。果然,在东北的一座山颠之上,簇簇红芒直射霄斗,如团团火炬冉冉燃烧着。心中惊骇,忙喝道“龙威,你带人前去四周查探,若是发现真是凤凰,切记勿要招惹,只需即可前来回报便是!”继而字字叮嘱,“凤凰的玄天赤火厉害无比,若是沾上,怕是连元神也会化为乌有,千万当心!” 龙威自知事态严峻,不敢稍有怠慢,应了一声,领命带人去了。 也不过霎那之间,怒鲛人的攻势一缓,云逸顿觉压力骤减,绕指柔剑法裹住一支飞戟,尽力一绞,借势抽身腾出纵横的飞戟之外,顺势截住飞袭而来的水倩兮往山顶纵去。 云逸身形行云流水,在空中变化数次,已抱着水倩兮立于山巅之上。水倩兮冰凉的身子柔若无骨,遍体生香,被云逸紧紧搂在怀中,苍白的脸显出一抹嫣红,流目顾盼,华彩顿生。云逸却并没有察觉水倩兮的异样,他的心神俱在怒鲛人的一举一动之中,怒鲛人此刻恍若如临大敌,却也不知是何缘故。 山巅之上,春风和煦,把这灼灼热浪冲淡了少许,随之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让人窒息。云逸记起了刚刚被自己绞为碎末的弄潮儿将领,感到阵阵恶心,猛然间推开水倩兮,扶住一块巨石,不住的呕吐。血腥的气息让他的胃翻江倒海,直到此时他再也忍不住了,苦涩的胆汁早已吐尽,石地上皆是猩红的血丝。 “你怎么样了?”水倩兮贝齿轻咬,轻柔的抚着云逸的背脊,多年前当她们初遇到时,云逸也是倒在慕云山庄外的一棵矮树下剧烈的呕吐,她闻到了山庄里的刺鼻的血腥气息,她也只是默默的抚着他的满布伤痕的背,等着他吐尽身体里的罪恶的血腥气息。 云逸不知为什么,每当自己嗜血狂症发作时,便会将活人生生**,连同在暮云山庄和关外的树林中,算起来此番已是第三次发作,难道我真会变成十恶不赦的魔头?云逸的头脑嗡嗡的似是要炸开般,剧痛无比。 其实他时常有杀人的冲动,自经脉打通以来,这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时时萦绕心头,他却不敢对人坦诚,只得以无上的定力暗自压下。此刻面对至亲的水倩兮,他却更不敢说出口,他无法想象水倩兮得知自己竟有如此邪恶的念头,会何等伤心。 “我没事!”云逸勉强的挤出几分笑意,狠狠握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此时万不可对水倩兮说起。怵然抬头,差点惊呼出声,飘渺的云雾中,数丈之外,几块巨石之上,鲜血淋淋,惨红一片,间或还有片片巨大的鳞甲和模糊的血肉。 水倩兮似是也察觉到了,俏脸苍白,结结巴巴道“那是.....” “那是龙血.....黑鳞蛟龙之血.....”烟铭不知何时,已站在水倩兮身旁,喃喃道。 “黑鳞蛟龙死了?”云逸大惊失色,忍不住叫出声来。黑鳞蛟龙周身披有坚俞金铁的甲,且身形极是灵巧,又有何物能伤的了它。 白翰收戟回身,早已缓缓落到旁边的一方巨石之上,面容沉寂如水,冷冷道“如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伤了圣兽的应该是四灵兽之一的火凤凰,圣兽虽没有死,但却被玄天赤火焚伤了龙尾。黑鳞蛟龙极是有灵性,无奈之下,使了个壮士断腕的法子,自行咬断龙尾,忍痛甩出,这才借机从凤凰爪下遁走!” 云逸心中一寒,黑鳞蛟龙竟勇猛如斯,遇上四灵兽竟能有命逃走,果真不简单。不禁暗自庆幸起来,此番若是黑鳞蛟龙惨死在火凤凰爪下,怒鲛人的这笔帐怕是要记在自己头上,此后天下之大,再也无他云逸容身之所。 “现在的情势依然很危急,黑鳞蛟龙和火凤凰如今都潜在这山峰之间,”白翰骤然身形暴胀,弹指之间,便以锁定了云逸的气息,阵阵寒意直透心扉,云逸全身的经脉都被白翰的真元冻僵,再也动弹不得。 “你......”云逸猝然被制,情急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白翰探出右手,露出一枚白灿灿的指环,神目如电,将云逸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森然道“你在东海沉船灭口,此时暂可揭过,但你杀了我们东海重臣万俟之子,今日无论如何也放你不得,不过若是你肯说出驭龙之法,我飞龙将军白翰便以此龙纹指环立誓,保你性命无忧,如何?” 白翰肯做出如此大的让步,必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云逸却只能无奈的暗自叹息,自己根本不懂得驭龙之法,这一切都是金无恨的圈套,金无恨不愧是大荒第一机关巧匠,对自己可谓机关算尽,环环相扣,一步步将自己套进来。至于他为何要百般陷害自己,将自己卷进这东海之争中,云逸却百思不得其解。 “将军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的确不懂得什么驭龙之法......”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白翰一声断喝,杀气陡然而重,“黑鳞蛟龙乃是四海游龙之一,灵根极深,若是不懂得早已失传的驭龙之法,如何能驱使它至此!” 云逸不敢再言语,只得暗暗催动心剑之术,烟铭、水倩兮与苏媚儿早已被白翰手下制住,如今几人已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天地也似乎在一刹内黯然失色,四下里一片沉寂。 铮..... 琴音骤起,惊得众人心神一颤,流音继而徐徐散开,余音不绝,其中竟有几分祥和之气。 “指尖流转,弦断有谁听?”一声长吟,声若雷鸣,瞬息之间已近在咫尺。宫微与独孤朔淡淡的身影从天边现出,两道飞虹疾驰而来。 独孤朔押了一口烈酒,忍不住也扯着嗓子呼喊道,“白老弟且莫动手,我二人来也!” 天高云淡,两人的身影却显得忒是高大。待得白翰看清来人竟是独孤朔,不禁眉头大皱,怎么又是这个专喜插科打诨的酒鬼...... 第三十二章 有凤来仪(中) 弄潮儿的高手骤见有人迅速奔婆来,不等白翰发号施令,便将已被制住的云逸几人挡在身后,以防突袭。 直到如今,云逸才叫苦不喋,山巅上的怒鲛人举手投足间宝光四射,隐隐有祥瑞护体,这分明便是元神大成的迹象,这样的人物随意出手,便可将云逸几人轻松拿下,适才他们却暗自隐藏实力,此刻才肯显现出来,恐怕弄潮儿大军来此,绝非仅是为了擒拿自己这么简单。 “老白,数年不见,你小子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独孤朔仆一见面,便连打哈哈,朝着宫微一番挤眉弄眼。 白翰哼了一声,略略拱手,冷然道“两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刻来此,难道真是为了这云逸么?此人在我东海连生事端,断不了可饶恕。两位若是前来讨人情,这便请回吧!” 宫微本不善言谈,被白翰开门见山的一番说辞弄的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尴尬的笑了笑“白兄弟,此番我们来是想……” “是想助老白你一臂之力,将这东海圣兽擒回,一则显我几人兄弟情谊,二则挽回你东海颜面。嘿嘿!”独孤朔接过话茬,将漂亮话说尽,心中却是坎坷不安,白翰与宫微、独孤朔几人是老相识了,白翰为人极是孤傲,绝非三言两语便能说的转的。 果然,白翰闻言哈哈大笑,震的山石也微微颤动,“既是如此,我白翰谢过两位哥哥的好意,此番以擒得贼人,他不肯交出御龙之法,我这便将他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驭龙之法?”宫微按住琴弦,淡黄的双瞳急剧的收缩起来,“白兄弟,你莫要说笑,驭龙之法已失传足有百年,且不说相传此法已被焚于不周山葬剑峰,仅是凭云逸那点微末道行如何能够施展如此高深的仙法?” 闻听此言,白翰怵的怒目圆睁,朗声道“此地距黑鳞蛟龙所居之处足有百里之遥,若他不懂得御龙之术,如何能将蛟龙引诱到此,更况且我们的人曾亲眼所见他驱使血雾迷阵,如此种种,你且说说,这难道还会有假么?” 一语未罢,白翰大喝一声,周身杀气逼人,再也不容宫微与独孤朔辩解,凌厉的寒气如箭般将云逸透体而过,在他周身腾起一层水汽,云逸顿觉冰寒刺骨,从心尖向浑身的经脉漫延,也不过呼吸之间,周身气血都被冻僵了,再也动弹不得。 “逆水决?”宫微神情骤变,“白兄弟,你莫要冲动......”素手不由磨挲着古琴凹凸的水纹,环环紫气在指尖不经意的流转,他暗暗运转真元,汇于琴弦之上,以防白翰骤然发难。 独孤朔也收起了平日里嘻哈的表情,捏了一枚细若发丝金线在手,看似惺忪的双目精光四射,外溢的真元紧紧锁定在场的弄潮儿将领。 在这不足百丈的峰顶,两方的真元在不断激荡着,刮得云逸遍体如被刀嗜,战事一触即发。 “这贼人不肯说出御龙之法,为防他再次为祸东海,我便也只得将他就地正法,免得回到东海,受着零碎之苦。”白翰神情不变,掌中白芒更盛,罩定云逸天灵,眼看便要挥掌劈下。 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独孤朔动了,宫微也动了。阵阵琴音在这方寸之地忽的伸展开来,白翰甚至能看到如秋波般的声波里探出的蛛丝般的金线,闪烁着向弄潮儿众人席卷过来。 “你们真要为了此人与我东海怒鲛族为敌?”怒斥一声,逆鳞戟化为阵阵残影,化掌为爪,提住云逸的肩头,向后飞退而去。白翰清楚,一旦被独孤朔施了蛊术的噬魂夺魄丝缠害住,怕是会顷刻间沦为他的傀儡,任人摆布。 “白老弟多年不见了,不知技艺是否生疏了?”独孤朔洒然淡笑,手舞足蹈,似是癫狂了一般,漫天皆是金灿灿的丝线,从山顶直贯山底,密密麻麻如蛛网般将整座山也遮掩了。 宫微立琴与地,长发飞舞,若女子般的细指轻快的拨动着,每一阵琴音鬼哭狼嚎般向怒鲛众人席卷而去,这声音听到人耳里,却似惊天动地般被无端端放大了数百倍,从耳内直透脏腑,激的众人体内经脉逆乱,如此霸道的音波劲,确是令人咂舌。 几名弄潮儿将领忽的对视一眼,以真元催动飞戟,不再顾及独孤朔的噬魂夺魄金丝,挺身向宫微逼去。宫微所展现出的实力比独孤朔显然高了不少,当务之急,必是要先制住此人。 就在此时,从山涧飘来阵阵呜咽之声,像是被风携来,由远及近。 笛音,又是这笛音!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这奇异而又飘渺的笛音。 云逸凝神细听,但觉这声音由飘渺虚无,渐渐清晰起来,如一池清水被点墨所沁,绽放开始,将这四下里都渲染成了墨黑色,在这暗无天日之中,云逸的一颗玲珑剔透的赤心却在腾腾的跳跃不已。云逸忽然觉得体内被冻僵的经脉如春水般徐徐化开,蠢蠢欲动的心又躁动以来,他想杀人! 难道是这笛音在诱惑我?云逸心中骇然,忙运转起心剑之术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的无上口诀。收摄心神,极力抵御着这诱人的魔音。 铮...... 宫微的琴弦又断一根,脸上的却是青紫交接,竟有了几分慌乱,从山谷传来的笛声,虽是低沉呜咽,却将宫微高亢的琴音掩盖住了,他的指尖竟颤抖起来,继而身子也剧烈的抖动起来。 人常说知音难觅,宫微此刻却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这笛音听在他耳里,如同天籁之音般动听无比,让人欲罢不能,可奇怪的是,这笛音中却偏偏有种奇怪的魔力,将他的神识心智都要渐渐迷失了。这笛声所奏的正是寻常所见的凤凰引,再寻常不过的调子,却能奏出如此令人神思飞舞的邪曲,吹笛之人,绝不简单。 茫茫的大海之上,大片的云彩从天边舒张开来,四面八方的遮天而来,不一会儿,便在这海岛的山涧里环绕开来,直上云霄。众人看得真切,那是无数的海鸟排着奇形怪状的阵势在空中盘旋,舞动的双翅似乎在随着呜咽的笛音流转,时而高起,时而低就。山巅的众人不约的停手站立,仰头向天上望去,百鸟回转,此情此景,让人不禁有种百鸟朝凤的气势。 一曲凤凰引,天地共潸然。 宫微轻吟着,忽的脸色大变,喉咙发甜“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来,魇红无比,却也顾不得揩拭,凄然抬头向白翰众人喊道“大家当心,这是凤凰引,隐在周围火凤凰便要浴火重生了!” 白翰的心凉了下去,若是此时凤凰涅盘,尚在山底的弄潮儿大军,岂不是首当其冲,自己此番带来的千余名弄潮儿劲旅怕是要全军覆没于此了。 第三十三章 有凤来仪(下) 闲云散尽,残阳如血。 不动如山,侵略如火的弄潮儿的大军在白翰的将领下迅速向海滨退去,数千大军恍若一人,了无生息,大荒第一水军,果非寻常。一入大海,弄潮儿便如天高鸟飞,海阔鱼跃,任他火凤凰如何厉害,却也浑然不惧。 山涧里,另一轮灼灼的炎日却升腾而起,斜斜的挂在天边,耀的云霄赤红。阵阵焚燃梧桐的清香从云间袭来,沁人心脾。 唧唧唧唧!哫哫哫哫! 急促高昂的叫声在山涧里环绕着,比之那几声锵锵的和鸣,更显韵美空灵。之前隐约的笛音也似是被这几声长鸣所摄,悄然消失了。 “难道真是五百年一遇的凤凰涅盘?”白翰心中极是骇然,古书曾云,凤凰在大限到来之时集梧桐枝于**,在烈火中新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 深邃的眸子里似乎也有火在燃烧,白翰身形微动,便将制住的云逸几人,交给身旁的一名将领,急急吩咐道“龙城,你带这几人也一同退回海滨,没有我的将领不得再回转半步。” 那将领却也并不多问,闻言转身便要去了。尚未跃下山巅,白翰脸色又转,声音稍变,对余下的几人喝道“你们也随龙城回撤,在未看到炽火流鸦之前,决不可妄动!” “将军......”那几人骤闻白翰竟是要他们也退回海滨,身躯微震,伸出黝黑的臂膀拍着遍是鳞甲的胸膛昂然应道,“我等几人愿为前锋,以抵挡玄天炎火。” “不错,我弄潮儿绝无贪生怕死之辈!”其他几人却也群情激奋,纷纷附和。 白翰长叹一口,黯然神伤“凤凰涅盘,其阵势足以毁天灭世,在它们眼中,人便如风吹浮萍,不撼大树,实不足与之抗衡。”一语未罢,白翰忽的仰天长啸,悲声叹道“我们中计了!想不到我白翰自诩用兵如神,却不曾在这东海之上中人毒计,这用计之人,心思竟如此缜密。” 那几名将领却也绝非庸庸之辈,闻听白翰言罢,恍然大悟,黑鳞蛟龙必是有人故意引到这凤凰涅盘的修罗场,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不单是护海神兽,而是天下无双的水军---弄潮儿! 果然是条一石二鸟的好毒计! “是你!”龙城忽的一声怒吼,闪身揪住云逸的衣领,将云逸提起,面目狰狞,“说,你为何要这么做?” 宫微和独孤朔在一旁眼见云逸危机,身形微动,便要出手相拦。 “龙城,住手!”白翰信手探了一把龙城魁梧的臂膀,瞬间将龙城的劲力卸去,继而送出两道白芒,截住宫微两人,冷然道“云逸不过是一枚棋子,甚至适才的吹笛之人也是如此,真正的幕后主使恐怕另有其人!如今我心中不祥之感甚是沉重,当务之急,我们需保存实力,今次带来的弄潮儿主力绝不可在此覆灭。你们且先带云逸几人退回海滨,切不可伤了他,我留在此处静观其变。” 那几名将领却也不敢真个违抗白翰将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携云逸与众女向海滨掠去。 “好你个老白,果然有种!”一声赞叹响起,独孤朔将漫天金线收起,用手背磨了磨锃明发亮的葫芦口,忍不住猛灌几口,顿觉豪情大发,朗声续道“竟然敢在此等候凤凰涅盘?哈哈哈,想我独孤朔虚度数十年光景,还从未见过凤凰涅盘,今日便舍命陪君子,与你共赏这五百年一遇的奇观。” 宫微也笑了,“我宫微本事虽稀松平常,胆量却是不小,即使要观此奇观,怎可少了我!”说着话,一把夺过独孤朔尚未来得及盖上木塞的酒葫芦,咕嘟嘟猛灌几口,赞道“好酒,不愧是老酒鬼,如此懂酒之人才可配得上如此美酒!” “既是有好酒,两位哥哥却忍心撇下小弟独饮?”白翰一阵感激,此两人果然如当年一般重情重义,人生得此故友,何足道哉。不由的哈哈一笑,接过宫微递来的酒葫芦,一仰脖,几口烈酒下肚,顿觉喉咙辛辣无比,腹中犹如火烧一般,忍不住咳嗽起来。“你这是什么酒?怎地如此辛烈?” 独孤朔戏虐的腾身翻了个跟斗,调侃道,“这酒与这天上的云一般,名曰火烧云。想你白老弟久居龙宫,玉液琼酿喝的厌了,来几口这山野村酿,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吧。”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又起,似是将被玄天赤火所卷起的炎炎热浪也驱的散了...... 升腾的巨大火团渐渐暗了下去,天尽头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四下里一片沉寂。白翰与宫微、独孤朔并肩立于山巅之上,凝视着火团变为一簇火炬向山涧坠去,继而“噗”的熄灭了,暗暗地天际里,连火星也未再有半个。 三人谁也没有再言语,他们深知这只是凤凰浴火重生前的片刻宁静,此时,凤凰的旧体怕已被熊熊烈火燃成了灰烬,新的生命传奇即将在这一刻谱写...... 弄潮儿的大军终于退到了海滨,龙威把“怒”字旗扎与海滩之上,远远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心中隐隐不安。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委顿在地上的云逸和众女,心中的不安更加重了。他已经将云逸几人封闭了全身经脉,任他如何骁勇,此刻也只能如死人般躺在沙滩之上,被时而卷上沙滩的海水冲刷着,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威胁。 可这不安之感却明明是从云逸的身上发出,阵阵邪气从他身上透体而出,龙威下意识的看了看其余的几名将领,只见众人皆是眉头紧锁,难道他们也和我有同感?忽的一阵凛冽的海风袭过,龙威心头闪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这云逸究竟是人是魔? 呜呜呜 那如鬼魅般阴魂不散的笛音骤起,此番的曲调与适才截然不同,音色浑厚,慷慨激昂,连澎湃的海浪也似乎被这笛音搅动起来,随曲调而动,俞发的波澜起伏,令人振奋不已。 苍茫的东海之上,巨浪滔天。就在这时,龙威隐隐看到了一条巨大的黑色身子在海浪里载沉载浮,由远及近,逐波而来。 “是蛟龙!我们的镇海神兽,黑鳞蛟龙!”岸边的弄潮儿似是也看清了海中的物事,忽的扯了一嗓子。 果然,那条庞大的黑影渐渐显现出遍体的黑色鳞甲,龙头锐爪,正是失踪多时的镇海神兽翻腾着劈浪而来,已经越来越近,一双如血般通红的龙眼,死死罩定沙滩上的弄潮儿大军,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温顺的模样。这黑鳞蛟龙翻腾着直直向岸边冲来,竟是要将这驻扎在沙滩上的军卒吞噬一般。 “列阵!列阵!” 待看清蛟龙来势汹汹,龙威大惊失色,将长戟挥起,回身大声疾呼。 震彻东海的擂鼓声骤起,弄潮儿大军如潮水般在这沙滩之上变换着阵形,天地也在一霎那,黯然失色。 第三十四章 全军覆没(上) 云山之巅的白翰三人也觉察到了海滨的异样,刚便要出手相援,山涧里忽的红光乍现,星星之火,摇曳着,绽放开来,迅速将这周围数里映成了火红色,一时漫山红遍,层峰尽染。 化为灰烬的凤凰在这一刻浴火重生,雌雄两只凤凰纠缠着,挥舞火红的双翅,从山涧一冲而上,将灰暗的天色刺破,留下一道艳丽的火色痕迹,腾腾燃烧着,将周围的隐现流云似乎也燃起,裹着一层炽焰从天空中纷如雨下。 凤凰翔天,流火天降。 白翰三人高立于山巅之上,与涅盘后的凤凰却也相距不远,巨大的火翅拍打之间,热浪阵阵,三人顿觉如置焚炉,初时尚能勉强抵挡,渐渐便觉不济,玄天赤火果非寻常,三人如何见过这等厉害的上古灵兽,不禁有些骇然。 宫微指尖微动,划过怀中檀焦琴细腻的琴弦,铮铮的几声空明,将三人惊的心头一震,猛然醒悟过来,再也不敢犹豫,纵起身法便要向山下去了。那知就在此时,涅盘的凤凰似乎也发现了山上蠢蠢欲动的三人,怵然探出利爪,低吟几声,火翅夹杂着疾风热浪,呼啸而来。 “不好!,它发现我们了,快走。”宫微疾呼一声,在琴弦之上随意拨动起来,古琴射出万道流芒,向空中的凤凰当头撞去,身子却向急急向后退去,随手也带起独孤朔与白翰,一并向山涧外纵去。身后振聋发聩的巨响惊遍山谷,峰顶之上,灰青色的山石被玄天赤火燃成了通红,火凤凰双翅飞舞,巨大的冲击力激起的乱石漫天的残星般向三人席卷而来。 御风而行的三人百般无奈,只得回身抵挡这能断石开碑的碎石。砰砰砰,一阵凌乱的轻响,火红的石雨纷纷被三人护体元神挡落。仅仅这一刻的耽搁,逃走的时机已然逝去,雌雄两只凤凰火翅飞舞,已将三人赶上。 宫微与独孤朔细细的发丝曲卷着,嗤嗤的响着,似是要烧焦了一般。这玄天赤火连石头也能烧的化了,威力之强,怕是神仙也能煅成还灰烬,更别说三个仅有地仙之体的凡人。 白翰身怀逆水诀这般极阴极寒的法术,尚能堪堪支撑着,见情势危机,催动真元,低吟几声,逆鳞戟在空中残影如梭,水气环绕,忽的暴起数丈,戟身的逆鳞竟然片片分离,每一片鳞甲又迅速**,眨眼在漫天之中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到凤凰的身形,连灼灼热浪似乎也隔挡了。 这便是逆水诀的“化影”?宫微暗自赞叹,这漫天的鳞片看似凌乱无规,其实却是每片各自为阵,水气环绕,形成一面水墙,连在一处,挡住凤凰的来势。想不到宫微数十年不见,已突破炼气化神境界,恍若脱胎换骨般道行更加精深。 “快,挡住它的攻势,它的目的并不是我们三人,而是席卷海滩的黑鳞蛟龙。”白翰担忧的望着远处推波逐浪、来势汹汹的蛟龙,心中骇然,此刻若是被火凤凰冲到弄潮儿大军之中,这支天下无双的劲旅绝难逃全军覆没的厄运。失去了弄潮儿大军,东海还能平静么,父皇的王位还能牢固么?他不敢再想,现在只望龙威、龙城二人能指挥大军击退狂龙,从容退回东海龙宫。 滔天的巨浪席卷上沙滩,将岸边的弄潮儿浑身湿透,将士们又尝到了大海略腥的咸涩味,他们急切的渴望能重回海中,此刻却再也不能,面对发疯的海中狂龙,贸然入海,便是自寻死路。 “长风!长风!” 千余人的怒号将海浪、笛声似乎都遮掩了下去,弄潮儿二百人一队,分割围成数个八卦般的圆阵,真元相连,巨盾竖起,围的像铜墙铁壁一般,在外围形成一面厚重的真元护壁,缓缓后撤。受了伤的黑鳞蛟龙狂躁无比,水中的血腥气息只会更加激发它的暴戾之气,弄潮儿不能不退离海滨,以求避免陷入死战。 两名弄潮儿将领押着云逸几人在一队圆阵盾甲的护卫下,率先向后方撤去,龙威的意图很明显,五队人,能逃得了多少是多少,不走,留下来必死无疑。众将领没有人敢放言能挡住嗜血的黑鳞蛟龙,况白翰有言在先,定要保存实力。弄潮儿的“怒”字旗绝不能一战而亡。 “轰!”震耳欲聋的第一次撞击声响起,醒过来的云逸透过盾甲间的缝隙,看到第一队圆阵被黑鳞蛟龙尚在流血不止的巨尾扫中,外围的十几名汉子立毙当场,未等死尸倒下,周围的人立即填补空缺,然而这盾甲阵外围的真元屏壁却也显出一丝裂痕,补上空缺的弄潮儿踩着同伴的尸体而战,冷静的面容看不出丝毫的悲痛。 “战事本就残酷,伤亡在所难免,入伍的弄潮儿第一要学会的便是不畏死亡”,飞龙将军白翰在新兵入伍的校军场上如是说。东海太平了足有百年,了无战事,白氏一族所统帅的弄潮儿大军,也被东海军机处的重臣由五千裁减到三千,如今已不足两千,此番白翰带来的千余人正是其中的精锐。弄潮儿的人数虽少,但传承千年的怒字旗绝不能倒,纵是战至一人,弄潮儿仍是天下无双的水军。 黑鳞蛟龙一击不中,勃然大怒,龙头跃起,撕开血盆巨口,身子猛地大俞数丈,来势如风,作势便要将一队人囫囵吞下。 “破浪!破浪!” 盾甲之内,忽的探出百余只长戟,如刺猬般疾射而出,向着黑鳞蛟龙奔去,那龙却也极是灵活,龙头微转,又是一尾,风声大作,夹杂着海浪席卷而来,这一击,惊天震地,比之前翻试探性的攻击不可同日而语。 被撕裂的盾甲阵再也挡不住这摧朽拉枯般的一击。“轰”的一声巨响,坚如磐石的盾甲阵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二百人的大阵被蛟龙紧紧贴着地面扫起,呼啸着,撞到了另一队探出的长戟之上,惨绿的血星四射,几十名怒鲛人竟被自己人的长戟活生生洞穿,其余跌落在地的被蛟龙的锋利巨爪瞬息间撕成碎片。 云逸躲在盾甲阵里,从心底聆听着激昂的笛声,感到一阵热血沸腾,他深吸了一口气,贪婪的吮吸着海风里浓浓的血腥气息。偷窥外围,那龙竟然发狂了般舔舐着地上淋漓的绿血,不住的怒吼嘶嚎,红红的巨眼闪着妖艳的红芒,摄人心魄。 没有人留意到,一丝淡淡的血丝弥漫上云逸漆黑的眸子,继而迅速散了开来,将他的双眼也燃成了血红色,正如发狂的黑鳞蛟龙一般无二! 第三十五章 全军覆没(下) 灼热的火浪从白翰所设化影阵中透出,将层层逆鳞甲焚成了灰烬,如琉璃般剔透的逆鳞戟周身被似是玄火包围,“腾”地一声燃了起来,眼看便要化为乌有。白翰周身的环环水气淡了下去了,身上的鳞片也渐渐赤红起来,他却仍咬牙支撑着,催动元神将残存的逆鳞甲片汇聚一处,以肉体挡住漫天的的玄天赤火,已换回弄潮儿撤走的时机。 “白老弟,莫要逞强,这玄天赤火会使你元神俱灭,快快退下。” 已向海滨退去的独孤朔眼见白翰仍在死守,把心一横,运起真元,身形折转,向白翰掠去。宫微看到独孤朔转身又去,也不怠慢,铮的一声,信手潇洒挥舞,琴弦微震,寒光乍现,独孤朔身旁不远处的十余个石峰俱被齐刷刷生生削下,轰然倒塌。一时间,恍似山崩地裂般,地动山摇。 天空中突地金丝如雨,将这刚刚削下的石峰纷纷卷起,急如骤雨,越过白翰的化影阵向火凤凰撞去,未等火凤凰发威,收回的金丝忽的卷起半边身子已通红的白翰向后扯去,正是独孤朔以噬魂夺魄金丝驱动巨峰,救下白翰。宫微与独孤朔数番同生共死,早已心意相通,合作无间。 失去白翰元神支撑的化影阵轰然倒塌,逆鳞戟也在熟悉之间化为了灰烬。被救出的白翰眼见逆鳞戟在烈火中被毁,不禁黯然神伤,巨石根本挡不住火凤凰的玄天赤火,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趁着喘息之机远遁千里。否则若是被激怒的凤凰赶上,形神俱灭在所难免。可大军还在,自己孤身逃走,岂是将帅所为?他思量着,向海边望去。 弄潮儿的盾甲阵仍在缓缓后撤,黑鳞蛟龙似乎痴迷地上的血腥气息,低低的嗅探着,徘徊不前,这才给了弄潮儿大军一丝喘息的时机。龙威身在盾甲之中,心中的不详感却愈加重了,他透过缝隙静静的窥探着忽的平静下来的蛟龙,隐隐觉得不妥。蛟龙那双通红的巨眼在四处游弋,尚在流血的巨尾微微摆动,似乎在搜索什么。 呜呜呜陡然之间,飘渺的笛音又起。天地之间的杀气突地重了,寒意透体。龙威大惊失色,杀气如此凝重,竟然就在周围环绕着。 不好,是云逸!龙威猛然醒悟过来,可惜为时已晚。继而惊心动魄的惨呼骤起,凌冽的道道剑光从弄潮儿的一队盾甲阵中透出,寒芒四射,溅起的惨绿的血雾将这周围的气息都凝住了,漫天便是怒鲛人独有的血腥气息。 “云大哥,你疯了吗?”一声女子尖叫。 “云郎,不要啊!”又是一声惨烈的呼叫,剑芒却更加盛了,坚不可摧的盾甲阵被人从内部炸开,巨大的盾甲四分五裂,夹杂着怒鲛人残缺不全的血肉四处飞舞。一个人影仗剑从中飞出,浑身翠绿,唯有一双眸子,如火般燃烧着,红的骇人,本来清秀的面容也被这一双诡异的眼睛扭曲了,却不正是云逸。 只见杀了人的云逸仗剑而立,通红的血瞳扫过惨绿的沙滩。心中却略略清醒,他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动手杀人,只觉有一种暴戾之气在心头涌起,尚来不及思索,怀光剑已骤然出手,将身旁的几名怒鲛人斩为了两段,嗜血后的自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剑如毒龙,在盾甲阵里搅动起来。若非烟铭应变神速,恐怕水倩兮和苏媚儿也被自己斩杀。 “去死!”眼见云逸连杀百余人,龙威怒火攻心,分开盾甲阵,大喝一声,挺戟便向云逸刺去。 身后凛冽的风声骤起,云逸下意识的转身回剑格挡,哪知对方的戟劲力极是刚猛,“当”的一声,云逸的剑连同身子一同被震得向后退去。 “啊!”跌倒在残缺的盾甲阵里得水倩兮惊得失声叫出,刚刚缓过一丝血色的俏脸又变得惨白。云逸身后正是在低啸的黑鳞蛟龙,若是再惹怒蛟龙,莫说云逸,在场的怕是休想有一人能活着逃离,这情形端的险恶异常。 那本在低喘的蛟龙骤见有人冲来,果然恼怒无比,怪叫一声,张口便咬,云逸已是第二番被蛟龙想要吞入腹中,清楚蛟龙的弱点,怀光剑在蛟龙宽大的下颏用力一挑,借势身形一变,向龙头上跃去。怀光剑的剑尖在瞬息之间连点蛟龙额头几处,云逸的身子也在这分毫的时间里一变再变,等到余下的人看清时,云逸已站在了龙首之上。此时他如换了人一般,负手而立,血红的眸子俯视着弄潮儿仅余的几队人马,微微冷笑。 黑鳞蛟龙吞人不成,反被在人挑破了道血口,吃痛之下,发起狂来,几十丈长的身子忽的跃起,扬尾于天,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兜头便向人多的地方砸去,弄潮儿的盾甲阵移动甚是缓慢,躲闪不及,一队人正被这一尾砸中。“轰”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盾甲阵如何经得起蛟龙开天辟地的全力一击,被蛟龙砸的绽裂开去,绿血飞舞,二百余人的甲阵,竟几无活口。 “散开散开!”眼见又一队人被蛟龙击杀,龙威这才醒悟过来,将弄潮儿聚在一处,正中蛟龙下怀,被轻而易举的一一击破,此乃兵法大忌,自己却未能及早察觉,心中不禁暗骂自己愚蠢。 弄潮儿训练极是有素,闻令迅速散开,立盾横戟,仅剩的五百余人在沙滩上散开,蓄势待发。 烟铭拉着水倩兮、苏媚儿早已退到了远处,看着在沙滩上迅速变换阵型的弄潮儿大军,不禁摇头轻叹,飞龙将军白翰用兵如神,想不到手下却这般无能。适才黑鳞蛟龙来势汹汹,锐不可当,若是将人散开,或可减少伤亡,如今黑鳞蛟龙气势明显已弱,若是能集中兵力猛攻,四百余人或可击退蛟龙也说不定。龙威却恰恰反其道而行,一错再错。看的烟铭连连侧目,有如此庸将,便是步战无双的无衣军在此,也难取胜,更何况是擅长水战的弄潮儿。败局已成,弄潮儿恐是再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厄运了。 悠扬的笛音又起,黑鳞蛟龙忽的仰天长啸一声,庞大的身子直冲进弄潮儿散开的阵型里,如狂风扫落叶般席卷了整个沙滩、哀鸣声、惨嚎声、呼喊声乱成了一片。云逸也从龙首上跃下,掠到了弄潮儿阵形里,闪着猩红的眸子,如虎入羊群,怀光剑纵横间,惊慌失措的弄潮儿再也难以抵挡云逸匹练的剑气,纷纷伏尸于地,整个沙滩犹如人间炼狱,一人一龙在肆意的屠戮着。 当天色全然暗了下来时,天下无双的弄潮儿精锐终于在这一战全军覆没,从此,东海怕是再难太平..... 第三十六章 远走南越 悠扬的笛声不知在何时已然停歇,云逸愕然的立于沙滩之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红绿相间的血水顺着低垂的怀光剑缓缓淌下,双瞳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他终于从迷惘中清醒过来,眼前却早已尸横遍野,血汇成溪。 浩瀚的大海怒吼着,翻起滔天巨浪,奋力的涌上海滨,席卷一切,将惨绿的的沙滩洗刷着,洗去了怒鲛人的血,也洗去了弄潮儿辉煌的往昔,成王败寇,亘古不变的真理。 空荡荡的沙滩之上,一杆怒字大旗却依然挺立在沙滩之上,龙威健硕的身影如石人般伫立于沙滩之上,他紧紧握着琉璃的旗杆,远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可却再也无法归去。 因为他死了。一道剑光从龙威的眉心穿出,将他的澎湃的生命悄然终结,直到死的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他们果然中了敌人的毒计,就在弄潮儿阵脚大乱之际,埋伏在周围的数十道人影忽的掠起,以匪夷所思的身法鬼魅般游走于众人之间。这些人竟能够在弄潮儿斥候的搜索下隐于无形,恐怕绝非寻常人所能做得到。 难道是无衣军?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头一闪而过,他想要呼喊时,却已看到了自己僵立于沙滩的身子,这是他元神出窍的最后一点余辉,失去了肉体的依托,元神再也无法支持太久,他叹了口气,孤独的向大海飘去。 生于东海,死于东海!这是怒鲛人千年的祖训。 “阿倩?你们在哪里?”云逸突然意识到不见了水倩兮几人,不由的惊慌起来,呼喊着,四下里寻视着。海滩上一望无际,哪里有水倩兮众人的身影? 云逸的心在滴血,难道自己懵懂之中错手杀了他们?他不敢深想,再也顾不得浑身的伤痛,发疯了似得扒开尸体细细搜检,水倩兮对他恩重如山,云逸绝不能任她死的不明不白。 “公子,我们在这里......”忽的一声呼唤,水倩兮三人从山坳下的探出身来......云逸乍见几人无事,心中略一宽慰,继而又悲从中来,此番弄潮儿大军全军覆没,自己称得上罪魁祸首,此番与东海怒鲛人结下的死仇,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水倩兮芝兰慧心,早已看出云逸的心思,悄声安慰道“云郎你不必多作烦恼,方才烟姐姐和我还有媚儿在石后看的真切,人并非是你所杀的,你的剑法虽是凌厉,孤身一人却也绝不能轻而易举斩杀数百名弄潮儿精锐。” “什么?你是说这岛上还有其他人?”云逸大吃一惊,愕然问道。 “不错,那些人道行极高,且极是训练有素,御风而来,御风而去,瞬息之间便已将弄潮儿屠戮殆尽。” 烟铭忽的说了一句,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经意的犹豫。 “以弄潮儿斥候的本事,难道觉察不到这附近埋伏有......”云逸忽然想起那诡异的笛声,不禁失声叫道,“是金无恨!他一直便在这孤岛之上,难道那些能御风的高手都是他的人? “无衣军?”水倩兮也惊呼起来。 “看来却也相去不远了......”云逸暗自思量,金无恨本是无衣军的副统领,自己在蛟龙口中所偷听到的 金无恨与神秘人的对话显然可见他已重新回到了无衣军中。此番偷袭之人已是呼之欲出。一念至此,云逸心中大定。 “你莫要高兴太早,你且看看这些人的伤口。”烟铭冷然淡笑。 云逸这才留意,那些人的伤口竟然齐整平滑,开口甚小,与怀光剑如出一辙,这些人竟然用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软剑,一般无二的手法,这分明便是要嫁祸于己。心中大是骇然,金无恨与怒鲛人甚是亲密,自己的话他们是断然不会信的,此番,确实要百口莫辩了。可他们为何要千方百计嫁祸自己呢?云逸百思不得其解。 烟铭长叹了口气,黯然道,“如今,东海已无你立足之地,蓬莱山你怕是再也去不的了,中原之内,你再也难有容身之处。” 水倩兮闻听此言,大是骇然,涩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南越,唯今大荒之内,东海尚未染指的便只有夏侯武耀坐镇的南越之地,夏侯无耀向来与东海怒鲛人不和,兼之对大新朝受封不朝堂,故而你大可远遁南越,若能留住性命不死,总有昭雪之日!”烟铭言之凿凿,似是极为确信。 云逸不禁一阵感激,烟铭虽然行事怪异,却总能给云逸希望,云逸早已将她视作知己,此番听烟铭一席话,顿时茅塞顿开。 “我虽是青丘人,但却自小被夏侯恩师收养,云郎你若要去,我们这边启行。”水倩兮早已将苏媚儿和烟铭视作好姐妹,自然也不再避讳自己是血狐族的事。 “好啊,好啊!”苏媚儿竟然拍手笑了起来“我还从未去过南越之地,听说那里风景人物与中原之地迥然不同,我正想去看看呢!” 水倩兮也嫣然一笑,云逸肯去南越,总好过在次被怒鲛人追杀,心情大是怅然,笑骂苏媚儿“你这丫头,云郎是去避难,又不是游山玩水,莫要再多舌。” 苏媚儿显然与水倩兮甚是相熟,嬉笑道“水姐姐还未嫁到公子家,便学起姑奶奶教训起丫头来了.....”话未落,便已咯咯的笑起来。水倩兮被苏媚儿抢白,大是窘迫,和苏媚儿嬉笑起来。 看着水倩兮浅笑倩兮的神情,云逸心中不由的释然了。他突然吃惊的发觉自己杀人后的愧疚感正在渐渐淡下去,今日杀了如此多的人,他却并未有太多的不安,难道自己真如白翰所言,是毁天灭世的邪魔? 云逸摇了摇头,这时才想起一旁的烟铭,但见她秀目低垂,静静看着衣角,一语不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云逸略一迟疑,终于还是问道“你.....与我们同去吗?” 烟铭猛然探起头来,凄然一笑,淡然看了看水倩兮与苏媚儿,“我在中原还有些事,日后便会回沧澜山,若是有缘,到时我们还会再见!” 不等云逸答话,烟铭婀娜的身子忽的倒飞出去,挥了挥手,黯然去了。 “我们也走吧!”云逸叹了口气,最后再看了一眼浩淼无极的星空,天地黯然,乾坤失色。白翰、独孤朔、宫微还有那火凤凰早已去的无影无踪,他们究竟是生是死?云逸闭上了眼,他再也不愿多想,万事如烟,前尘飘渺,他现在只想和水倩兮厮守终身,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第三十七章 明罗城之谜 六月的时节已渐渐入夏,南越之地本就比中原更显湿热。云逸三人不敢再走水路,寻些乡间僻静的小道日夜兼程。水倩兮身为鬼异门水堂堂主,一路上自然有人照应,这一路走来却也平淡。 靖国位于沧澜山南隅,恰被崇山峻岭所隔,故而当年大新始祖皇帝多番欲南下灭靖国,皆因其易守难攻而作罢。如今夏侯武耀归降大新,被封南镇抚司靖国将军。 靖国已名存实亡,然而靖国人世代居于此,难再改口,是以仍以靖国自称。大新朝廷自是十分不满,群臣弹劾夏侯无耀拥兵自重,然而朝廷此时国势衰微,又忙于围剿兵道余孽,内外交困,再也无力兴起战事,只得以怀柔手段安抚。 夏侯武耀虽名为大新朝廷南镇抚司将军,却实是割据一方的诸侯,暗地里立鬼异门为掩护,屯精兵数万,与青丘血狐族人结盟,雄心仍不减当年,力图有朝一日染指中原。没有人知道他当年为何与大新始祖皇帝和解,也没有人敢问,事到如今,这仍然是个谜。 天色已晚,云逸与苏媚儿在水倩兮的引领下在茂密的丛林迅速穿梭,南越的从林里湿气甚重,毒瘴沼泽密布,若是无人做向导要想走出这方圆百里的丛林,恍如痴人说梦,难怪靖人有恃无恐,有这般天然屏障,任你百万大军到此,也是有去无回。 三人的衣衫在这闷热的气息下早已湿透,露出两女丰盈的身姿,云逸斜眼观瞧,但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自东海一战,云逸渐渐觉得自己的魔症已越来越重,他已不仅仅嗜血,现在竟已出现嗜色。云逸一向是个自知力极强的人,自他父亲死了以后,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他几乎已变的无欲无求,可今日,却邪念丛生。 “快看,前面便是古靖国都明罗城了。”水倩兮探手一指,回头招呼两人,猛然发现云逸一双通红如火灼般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早已湿透的的酥胸,不由的俏脸微红,掩胸娇叱道“云郎,你看什么?”脸上却无一丝怒意,水倩兮心中其实甚是欢喜,她早已将身子给了云逸,自然并无太多顾忌,只是觉得云逸今日的行为甚是怪异,自他认识云逸以来,这尚是云逸首次露出如此登徒子的神情。 云逸被水倩兮一声娇叱,骤然惊醒,这才发觉适才失仪了,大是窘迫,只得尴尬的笑了笑,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云逸的双瞳的**似乎在一瞬间暗了下去,脸上却如火烧般涨红起来,竟然说不出话来。 苏媚儿在一旁看的一头雾水,不解道“公子,你们在说什么?为何你的脸这般红?”她低头看了水倩兮高耸的酥胸,又看看了自己的,并未发现有何怪异,心中更是诧异“公子,你在看什么呐?”木黎人尽皆是树之精华所聚而成,不生不死,自然对于男女之事懵懵懂懂,苏媚儿一直居于蓬莱山女眷房内,鲜有男子,更况她得凝神玉镯之前,无体无形,自然不懂得男女之事。 闻听此言,云逸的脸更加烫红,心中更是暗骂自己一介书生,习礼仪廉耻,受圣人指教,今日却情难自抑,实是有违本性。本性?想到此,云逸心中大是吃惊,难道自己真的迷失了本性么?这段时间来自己的行为实是太过怪异,先是嗜血成性,如今又色迷心窍,难道我真是邪魔? 水倩兮知道云逸心思细致,多愁善感,见他的神色,便知他又多想了,不禁嫣然笑道,“云郎你也不必太过多思,古语有云,食色性也,更况我早已是你的人了......”声音建议如蚊呐,细不可闻,苍白的脸上也升起了一抹嫣红,娇羞的看着云逸,双目含情。 “你们汉人真是奇怪,怎么水姐姐说话也这般让人难解,她的脸也红了,真是奇怪了”苏媚儿暗暗摇头,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向明罗城奔去。 明罗城跨河而建,汨水将这座足有百年的古城分作东西两半,更使得这座城池布局分明。借着一抹残存的斜阳,向汨水以东望去,尽皆是些气势恢宏的圆顶楼阁,星罗棋布,灯火辉煌,使得原本便地势稍高的城东更显高大雄伟。 西城却截然相反,地势低矮,除了些许破烂的残垣断壁和几处凌乱的高墙庭院,竟空空如也,暗如鬼蜮。这般布局怪异的城池云逸从未见过,不禁有些好奇起来。 “明罗城本有东西两城,繁华似锦。”水倩兮牵着云逸的手,心境大好,望着前方巍峨如山的城池,眼色渐渐迷茫起来,娓娓说出明罗城的往事。 “百余年前,南越诸国结成同盟围攻明罗城,足有半年,仍未能破城,最后竟由汨水潜入城中,这才攻破西城,当时的西城尽皆是些富贵人家,故而远比东城繁华,联军一入西城,炸毁了两座沟通东西的大桥,在西城大肆烧杀抢掠。东城的靖国军眼见同袍手足惨被屠戮,却束手无策。就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件极为的诡异的事情......” “什么诡异的事情?”苏媚儿被勾起了兴趣,从前方转身跑回,拉住水倩兮另一只素手,三人就这样缓缓并肩而行。 云逸突然感到一阵温馨,他突然有了一种家的错觉,这种错觉在每每遇到水倩兮时便愈加强烈,云逸从内心深处已将她视为自己的亲人。 “汨水在一夜之间决堤了......”水倩兮的神情忽的肃穆起来,似乎在回忆一件往事。 “决堤?”云逸吃了一惊,“难道是天突降暴雨,河中水满自缢?” “那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连一滴雨也没有下过,而且当时的汨水河正值干旱,水位尚不到往年的半成。盟军也只是看准这一点,才能泅水入城,若是在以往,汨水水流极是湍急,绝不可能从河中攻入城中。可就是如此,汨水河却在一夜之间暴涨,地势较低的西岸河堤被毁,奔腾的洪水瞬间便将整个西城淹没了,三万联军竟无一人生还。” 水倩兮的俏脸突然露出骇人的可怖神情缓缓续道,“待洪水过后,东城的将士前去查看时,却吃惊的发现这数万具尸体尽皆没有了头颅,只余下一副空腔子......” “啊?”苏媚儿忍不住惊呼出声,“难道洪水竟将他们的头颅都冲走了不成?” “据当时的兵卒说,那些人浑身没有任何伤口,唯有头颅却全是被硬生生扯下来的......”水倩兮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神,又道“后来的人们皆谣传是汨水中的河妖吃掉了他们的头颅,以惩罚他们的恶行。也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家敢居于城西,这西城便也荒废了......” 第三十八章 自投罗网 “河妖?”闻听此言,连云逸也忍不住失声叫道,心中却大是骇然,若实情果真如是,那这汨水之中怕绝不简单,寥寥数个河妖也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将这三万联军的头颅尽皆割下,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河妖确有其事”,水倩兮微微颔首,幽幽的叹息道,“我幼时便被送到鬼异门,作为青丘人与靖国结盟的质子,故而对河妖的传说知之甚祥。” 云逸与水倩兮虽然关系亲密,却对她的往事却甚少过问,水倩兮也有不平凡的痛苦,云逸从她那似水般忧伤的眸子里便看得出。此刻见水倩兮主动提起往事,不禁想起自己幼时的经历,悲从中来。 “阿倩,过往之事,你若不愿提起,便也不用再说,我此番是前来逃亡,现在有你在身旁,我已知足,河妖、靖国和你们血狐族之间的事,日后再说吧。”云逸轻抚着水倩兮的柔肩,凝视着她秀美的侧脸,青丝如墨,黛眉如画。一切的悲喜往事都抛于脑后,只觉天地之间,便只有这一个人儿,让他魂牵梦绕。 “你欢喜,我便欢喜,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云逸忽的一字一顿道,种种柔情蜜意尽皆写在脸上。惊闻此言,水倩兮的娇躯竟颤抖起来,她默默转头凝视云逸的眸子,经喜极而泣。数年来,她从未奢求云逸肯正面承认自己是他的妻子,水倩兮是血狐人,是妖。人与妖本就是不会有结果的,她只希望云逸能记得自己,这便知足了。 “对不起,是我以往对不起你......”云逸将水倩兮轻轻搂在怀里,喃喃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明罗城渐近,几已可闻喧嚣的人声,尽显这座神秘之城的繁华。云逸和水倩兮却似乎浑然不觉,紧紧相拥着。苏媚儿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心头也涌起了阵阵暖流,这难道便是男女之情么? 三人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来到了明罗城下。 守城的将领骤见水倩兮,不敢怠慢,忙躬身施礼,“见过水姑娘,将军已知姑娘带了朋友回来,让我等在此恭候,接姑娘与贵客前往将军府接风洗尘。”言毕便要招呼手下士卒。 水倩兮刚要答应,忽的旁边闪出一名女将,身着紧身的连环银丝扣甲,衬得玲珑的身段更加娇美,一袭波浪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更显英姿飒爽。那女子向水倩兮微施一礼,眼梢不经意间扫过云逸,似乎闪过一丝惊异,继而便恢复了冰冷的神色,继而侧身向那将领说道“水姑娘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来,且容她沐浴更衣再行前往。”说着话,被掩住侧向水倩兮一边的暗暗打着手势,显是在向水倩兮传递什么消息。 这种独门手法甚是怪异,仅是指尖微动,若非云逸身怀心剑之法,对细小的变动灵感颇深,却也难以注意到两人在暗通曲款。 “不必了,”水倩兮似有所悟,摆摆手,向那将军说道“张统领,你前去通回禀将军,我等先回轩榭雅居沐浴更衣,稍后便自行前去。” 水倩兮深受夏侯武耀喜欢,虽无官衔,却是夏侯武耀的义女,身份不低。那将军自然不敢违抗,只得唯唯诺诺,略略拱手,招呼来一辆八乘马车,派了一队人马护送三人前往水倩兮的住处。 自见了那女将领,水倩兮似是颇有心事,一路都低头不语,似是在暗自伤神。云逸却也从未见过水倩兮如此忧虑,碍着有外人在场却也不便多问,心中却暗自揣测,恐怕此事与自己有关。 水倩兮所住的轩榭雅居其实却也并不甚远,云逸从车上下来时,便感到了情形的不妙,数对身披重甲的卫士早已布在轩榭雅居的周围,将这座宁静的亭台小院衬托的有些格格不入。在这庭院的四周,伏有百余名暗卡,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高手,他们缩在暗处,连呼吸似乎也停止了,杀气内敛,便如同一件毫无生命的物事,一动不动,这寻常人难以觉察的若死物般高手可以将任何活人变成死尸,这才是他们最可怖的地方。 “水姑娘,我们奉将军令特在此保护贵客。”一名将领不等水倩兮询问,便主动迎上前来。水倩兮也并不言语,引着两人直入了自己的庭院。这轩榭雅居乃是建在水上的几处楼阁,巧夺天工。云逸却毫无心细细观赏。 “水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在这城中还需如此多的甲士护卫?”苏媚儿显然也发觉这怪异之处,刚一踏进房门便迫不及待问道。 水倩兮以指探唇,暗暗指着车外,以示隔墙有耳,莫要多说。继而转身关上门窗,将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晃了晃,机关轻响,竟然在墙壁上显出一道小门。云逸会意,忙闪身入内,不禁暗叹这楼台盖得甚是巧妙,从屋外看来,绝看不出这屋内竟还有一间密室。 “阿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我而起?”云逸其实早已料到,夏侯武耀如此兴师动众,必是为对付自己。 “云郎,是我害了你!”水倩兮关上小门,忍不住叹息道“适才凤鸣卫的统领暗自向我示意,朝廷和东海的特使十天前便已来到此处,他们传了皇上的圣旨,要我义父擒下你。我义父虽受封不朝堂,却也尚是大新朝的臣子,看今日的阵势,怕是义父已经准备动手了。”一语未完,便已泣不成声。 苏媚儿闻听此言,愕在当场,过了许久,才缓声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便逃出去。” 云逸摇了摇头,凄然笑道,“走不脱的,且不说外围暗卡中的鬼异门高手,便是有命杀的出城,我又能去那里,天下之大,恐再也无我云逸容身之处。”想不到自己此番满怀希望来此,竟是自投罗网,想到此处,不禁悲恸莫名。 “云郎,你莫要丧气,但有我在,我绝不容他们带走你,大不了我们共死于此。”水倩兮字字坚毅无比,“更何况义父早有反朝廷之心,此番却也未必会真将你交出。” 水倩兮对自己如此情深意重,不离不弃,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想到此,云逸忽觉豪情万丈,忍不住沧的抽出怀光剑,森森的寒芒霎时映的满室流彩,放声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大不了一死,我云逸今日却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地?” 第三十九章 夏侯武耀 常言道,人凭衣裳马凭鞍。云逸沐浴更衣,戴上玉发簪,换过一身绣着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缎袍,更显几分书生气息。他将怀光剑依然隐在腰带之中。挺拔的身形腰杆笔直,更显玉树临风。 将军府并非府邸,而是靖国的皇宫,四周有宫墙环护,城河既深且阔,俨若城中之城。云逸与水倩兮、苏媚儿三人全神戒备步入宫内,云逸的步伐虽看似洒然,其实却真元流转,心剑之术运起,暗暗留意布在宫城之内的暗卡,以备突围。 晚宴在宫内的大殿举行。云逸几人来到时,众宾客已陆续到了。夏侯武耀的席位正对大殿正门,两旁当座的俱皆是将军府的文官武将,云逸与水倩兮、苏媚儿在仆人的指引下来到紧挨夏侯武耀右下首的前席,足见夏侯武耀对云逸三人的器重。 此时威震南越的夏侯武耀尚未来此,云逸在水倩兮的引领下一一与众人见面寒暄。云逸原乃天人阁七杀手之中赫赫有名的勇三郎,夏侯府的众将官其实也大多是江湖中人,自然有所耳闻,故也你来我往,无非是些久仰久仰,闻名不如见面之类的客套话。云逸对此一向不大习惯,却也只得展颜赔笑。 “云兄弟,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兀的一声炸雷,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大步踏进大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未等云逸答话,来人竟一把将云逸抱了个结实,哈哈笑道“你小子果然有种,先是在玉墨城破了万余的烽火骁骑,连八虎将之一的烈云烟也被你挑了,如今又在东海灭了天下无双的水军精锐弄潮儿,勇三郎如今已名扬天下,哈哈哈。” 云逸暗自戒备,却发觉来人竟毫无杀机,故而也不躲闪,被来人抱了个正着,此刻待看清来人面目,正是当日在国子监劫走太常公魏风骨的鬼异门火堂堂主金戈,不禁有些愕然,自己与金戈仅有一面之缘,且险些死在他的手上,说起来不但没有交清,反而倒是有些仇恨。可这金戈却似是见了老朋友般如此亲热,令云逸不禁有些疑惑。 借一抱之势,金戈伏在云逸耳边轻声耳语道,“狗皇帝和东海今次都派了人来,你如今形势甚危,不过水妹子已托人求我暗中助你脱身,看在她的情面上,你大可放心。今夜有我在,可保你平安出明罗城。”云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水倩兮早已差人暗中做布置,助自己脱身。不由的看了一眼身旁的水倩兮,心存感激,水倩兮淡淡一笑,微微颔首,似是胸有成竹。 “哈哈哈,云兄弟,我们可谓不打不相识,还认得我么?”云逸闻声看时,说话之人却也认得,正是火道僧和鬼异门木、土两堂的堂主。火道僧依然穿着件僧不僧,俗不俗的青衫,手抚拂尘,身背无鞘长剑,淡笑着洒然而立。 云逸因火道僧当日施诡计伤了姬承影,对他无甚好感,却也碍于水倩兮情面,微微一拱手,道“原来是火堂主和诸位堂主,当日若非火堂主,怕是我云逸也没有机会卷入这江湖恩怨之中,说起来倒是要多谢火堂主的美意了。”说话间真元鼓动,似是在压制怒火。 火道僧捋了捋掌中拂尘,对云逸的冷言似是并不在意,恭声道,“云兄弟说的哪里话,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火道僧语气竟带有几分黯然,云逸顿觉语气有些稍重,自己也曾在天人阁杀过人,火道僧定是受夏侯武耀之令行事,在这乱世之中立足,行事为求目的,暗施诡计,本也无可厚非,刚想客套几句,忽的耳旁一声惊雷,只听有人徐徐道, “好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声音尖锐刺客,从殿外响起,却在殿内缓缓散开,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激荡不已,来人道行之强,一时技惊全场。云逸看时,但见一个岣偻瘦小的身影负手踱进大殿,身后跟着足有丈余的黑袍大汉,板着一张若鱼般遍布鳞甲的脸。两人站在一处,一黑一白,一高一矮,显得反差极大。 “是你!”云逸乍见那瘦小的身影,杀气陡然重了起来,大殿之上燃着的灯火似乎也被这森森杀气所慑,幽幽的跳动着,似乎暗了下去。云逸的手不由得按到了衣带之上,怀光剑也似乎觉察到了云逸的杀气,嗡嗡震颤。 大殿之上的人有些尚是文官,被云逸杀气腾腾的眸子扫过,顿觉遍体生寒,竟吓得动弹不得。来人却对云逸浑然不惧,冷笑道,“你若要报姬纯钧的仇,却也不必急于一时,今夜我们定会有个了断!” 云逸并不答话,忽的踏前一步,杀机再盛。“噼里啪啦”一阵阵嘈杂的声音传来,云逸澎湃的真元竟将周围的桌凳掀翻在地。周围的卫兵骤见有人发难,呼啦一声围了上来,将云逸几人困在中央,大殿之内的气氛忽的凝重起来,一旁的宾客纷纷退避,免得殃及池鱼。 “云郎!”水倩兮在身后轻轻拉了拉云逸的衣角,低呼一声。云逸猛地被水倩兮一声轻唤,惊醒过来,自知若真个在这大殿之中动起手,惹怒了夏侯武耀,自己恐怕难逃一死,如今自己蒙冤受屈,诸事不明,决不可轻言身死。想到此,收了真元,坐回原处。 当众人再行落座时,夏侯武耀终于缓缓走进了大厅。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站起身来,一个当年能与大新始祖皇帝并驾齐驱的传奇人物,对其敬仰已无法用言语表达。夏侯武耀从来不需要人跪拜,因为他很清楚,他人的尊敬是在心中,而非一个简单的动作所能阐释。 他微笑着走了进来,干净的面容虽然算不上俊美,却也绝不难看。他走的很慢也很轻,云逸甚至无法看清他的步伐,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你来了!”夏侯武耀一双灼目罩定云逸,夏侯武耀虽不认识云逸,却依然一眼便从人群中分辨出他。 “是。”云逸连忙答道,神情却极是安逸。 “你本不该来的。”夏侯武耀轻叹一声,已经坐在了大殿之上,睨视着台下两旁的众宾客。他忽然笑了,恍若春水化冻,将大殿之内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化的无影无踪。 第四十章 府邸夜宴 将军府大殿之内,灯火辉煌。 数十盏灯火在摇曳着,映的夏侯武耀的脸色泛着饱满的红光,灯影闪烁,挺拔的身形在这灯影里忽明忽暗起来。 夏侯武耀接过侍女递过的一杯美酒,朗声道,“诸位,今日再此设宴,一则是为朝廷特使践行,再则是为贵宾接风洗尘。”言罢一饮而尽,尽显豪爽之气。 众宾客慌忙起身举杯还礼,纷纷饮罢,这才敢再次落座。 等众人坐定,夏侯武耀这才淡笑道“我为人洒脱,不拘小节,诸位请自便。”一挥手,转出几名歌姬和乐师。一时间,钟磬齐名,歌姬艳舞。众宾客交头接耳,觥筹交错,气氛显得融洽起来。 夏侯武耀却并未观舞,一双神目在席间来回巡视,他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让人不敢逼视。夏侯武耀乃与大新开国始祖皇帝同代之人,算起来怕有百岁高龄,观容颜却不过四十许,仅是这份驻颜有术的修为,便绝非寻常。 云逸被夏侯武耀神目一扫而过,心剑之术警兆突起,灵觉自然向四周蔓延,哪知方探出数尺,竟似是被四面高墙所阻,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及远。云逸心中大惊,忙抬起头来,却正看到夏侯武耀眼中灼灼的神芒正罩定自己,顿觉犹如浑身精赤着被人检视,从内到外,看了个通透。 夏侯武耀仅凭一双眼便能将自己的灵觉锁死在原地,这样惊世骇俗的修为,怕是浱于子、高阳之流也轻易办不到。想到此,云逸暗自叹息,今晚逃离此处,若是夏侯武耀出手阻拦,定然插翅难飞。 此时水倩兮也觉察到了夏侯武耀逼人的神芒,不禁黛眉微皱,不满的看了夏侯武耀一眼。夏侯武耀被爱女责怪,忍不住干笑了几声,眼中华芒内敛,闭目养神,再也不动分毫,似是沉醉与这动听的钟缶声中。 酒过数巡,歌姬舞罢,众侍女也纷纷退了出去。大殿之内骤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望向夏侯武耀,皆知他有话要说。此番朝廷特使与东海特使来此,俱皆是为了云逸一人,若是夏侯武耀真要杀他,云逸绝无活着走出大殿的可能。 “听说你有把灵剑,名曰怀光,可否借我一观?”夏侯武耀缓缓睁开眼来,突然向云逸说了一句。 云逸也不答话,站起身来,沧的一声,抽出怀光剑,登时满室青芒四射,流光溢彩。 “剑之好坏,在乎闻声观色,你的剑出鞘犹若龙吟,斗光冲天,果然是把好剑!”夏侯武耀赞了一声。 云逸将剑捧起,拱手相奉,早有侍女接过交予夏侯武耀。此番举动,顿让在座的武官肃然起敬,云逸今夜身处杀机四伏的处境,竟然敢交出兵刃,这份从容,颇有些大家风范,不由的让人赞赏。 “好剑!”夏侯武耀摩挲剑身凹凸的纹路,再赞一声,“此剑本色呈黄白相间,坚韧合宜,远观时却青幽芒四射,寒气逼人,想必是铸剑之时将剑魂封印其中所致。玄真子不愧可称为数千年来修仙界第一人,铸剑、相剑、御剑、葬剑,兵道四绝无一不精,却也只有他方能造出如此能静神敛思的绝世灵剑。” 夏侯武耀言罢叹了一声,唏嘘道“可惜我与他虽神交已久,却终未尝一见,此乃老夫平生一大憾事!” 闻听此言,台下的无上真人心中微凛。据《新史.玄真子传》记载:大新天启二年,东溟王挟玉照王谋反。次年,少康帝平乱,东溟王被俘,兵道大宗主大贤国师玄真子以东溟王数有功于先皇武帝,请求少康帝赦免东溟王,少康帝未能答应,玄真子遂于当年三月兵谏宣武殿,东溟王乘乱逃走,史称“萧墙之乱”。后来少康帝派兵围剿不周山,玄真子见大势已去,兵解于不周山,门下四宗仅铸剑一宗被少康帝赦免,囚于西极铁城为朝廷铸造兵器,并派烽火骁骑驻守此处,以防有变。 夏侯武耀今日却在这大殿之上,公然以示缅怀之意,分明是不将大新朝廷放在眼里。 夏侯武耀将剑还与云逸,继而徐徐道“剑如其人,人如其剑,你的人便和这把剑一般,外表虽冷,内心火热,如此里外不一的心境练剑,终难大成。须知剑道讲求无剑无为的境界,你修炼心剑术讲求心剑合一,虽境界尚浅,但若能适时放开心境,万法自然,才不致徒劳无功。” “多谢将军教诲,晚辈记住了。”云逸站起深施一礼,心中赞叹,夏侯武耀一眼便看出自己修炼的心剑术尚处瓶颈,出言指点,句句锱铢,不愧是修仙辈的大家。 夏侯武耀微微顿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云逸对面的无上真人两人,语气冷淡了不少,“不知两位两位特使何日启程回京?”隐隐中有些逐客之意。 无上真人岂有听不出的道理,强压心头怒火,恭声道“我等几人在此叨唠数日,不敢再做打扰,今夜事了便向将军告辞。”说着话,如刀般凌厉的双眼却罩定云逸,所说之事不言而喻。 “也好!”夏侯武耀似是恍然大悟,站起身来,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休息了,老年人不比年轻之时,习惯了早睡早起,两位特使今夜回京,老夫不能远送,勿怪勿怪。”说着话,大步流星走下殿来,哪里有半点老年人的羸弱。 “不敢,不敢。”无上真人连忙起身恭送,夏侯武耀被封靖国侯,又是南镇抚司将军,地位比他这有名无实的特使高了不少,自然不敢失了礼节。 夏侯武耀魁梧的身形走到殿外,忽的似是记起什么,转身向云逸朗声问道“听说你喜欢阿倩?” 云逸一愣,不明所以,扭头正看到水倩兮一双含情脉脉的杏眼,心中柔情四起,不由挺身朗声答道“是!” “那么,你可千万莫要轻易死了,我不愿看到我的乖女儿饱受相思之苦。哈哈哈。”笑声落时,夏侯武耀人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此话一出,云逸心中大定,夏侯武耀分明是表示立场,自己不会插手朝廷与云逸之间的事,没有了夏侯武耀这个神鬼难测的对手,自己逃出明罗城尚还有一线希望。 无上真人却暗叫不妙,夏侯武耀虽暗示不会插手云逸之事,但若水倩兮护着云逸,今夜擒拿云逸便势比登天。 第四十一章 太乙天雷 夜已经很深了,寂寂的长街连个鬼影也不见。死气沉沉的天色阴沉着,浮云如织,将星海皓月遮掩,隐隐透着几许淡淡的忧伤。就在此时,三条人影从天际掠过,迅如狡兔,急如飞鸟,正是云逸与水倩兮、苏媚儿三人。 明罗城地处南越腹地,北临绵延千里的沧澜山而建,汨水从山巅汇聚,奔腾而下,将这座饱经岁月的古城分为东西两部。城东,城南俱皆有宽阔的官道,只要有重兵把守,要想逃走难比登天,仅有城西之外是人烟罕至的原始丛林,尚有逃走的机会。 夏侯武耀果然言出必行,埋伏在宫墙之内的暗卡并未动手,云逸三人出了宫城便向城西掠去。 方转过街口,云逸骤然收住身形,伫立于屋顶之上,一动不动。就在这周围,他感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动,那声音极轻极小,却也逃不过云逸心剑之术的灵觉。 “嗤!”那声音忽的又起,紧接着一连数十声,云逸知道,那哧哧声,正是修炼外丹术之人催动真元点燃符篆的声音。这周围暗伏有数十名身怀绝技的外丹术高手。云逸不敢怠慢,灵巧的身子微转,在空中划过残影,悄然跃到了地面之上。 水倩兮与苏媚儿见云逸反应,便知不妙,暗自全神戒备。 “出来吧!”云逸忽然轻呼了一声,怀光剑骤然出鞘,寒芒四射。他的声音虽小,却远传数里,在这静静的夜里,愈发显得声音大了,震得人耳鼓发痛。 就在此时,了无人烟的长街燃起了点点磷火,初时只如鸡子般大小,怵而便已大如石斗,徐徐燃烧着,青幽的光芒交相辉映,映的云逸三人的脸色愈发铁青。 “太乙天雷?”云逸低呼一声,这几团磷火看似平常,其实却被先天混元之气催动的雷爆闪电。无上真人的“惊雷闪”便是这般的法术,云逸见识过,自然知道这五雷法的厉害之处。想不到今夜前来劫杀自己的竟是将道法练至五气朝元境界的外丹术高手,心中顿时翻起惊涛骇浪。 修炼外丹术之人,最为难以驾驭的便是五雷法。《道法自然篇》有记载,雷霆为阴阳之气所生,五雷分属肝、肺、心、肾、脾五脏,其中,肝为东魂之木,肺为西魄之金,心乃南神之火,肾是北精之水,脾至中宫之土。修炼之人将体内五脏之气攒聚,会聚为一,方能达于大道,掌握五雷之妙用。此称作攒簇五雷,亦即雷法内功修炼达到五气朝元的境界。 五气朝元,一尘不染,能清能净,是曰无漏,太乙天雷便是将五雷法炼至无漏,以先天混元之气催动符篆,引动天地间的乾坤二气,宣泄出来,如鬼火般四处游走。 这般内外兼修的外丹术高手厉害无比,更何况竟有十几人之多,看来今夜怕是凶多吉少。 “你果然是识货之人,这些人都是我万雪山的精英弟子,能聚集如此多的五气朝元境界的高手,云逸,你足以自傲了。” 无上真人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云逸凭借心剑之术的灵觉,早已探的清楚,同来的尚有几十名怒鲛人,大马横刀的拦住退路,个个真元澎湃,显然俱是东海精锐。 “云逸,今日你插翅难飞,乖乖速手就擒,大爷们给你一个痛快”,那怒鲛人特使,忽的喝了一声,中气十足,显然也是高手。 云逸心中冷笑,若是在往日,或许自己为了水倩兮与苏媚儿的安慰,会与怒鲛人妥协,可今日,绝不会!因为姬纯均惨死在了无上真人的手中,姬纯均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的仇不得不报。 铮 剑若龙吟,云逸手中怀光剑陡然展开,周围的杀气重了起来,逼的人心惊胆寒。 “你的剑法虽好,可惜却不懂得以真元催动,今日你难免一死,不过此刻,你若肯说出驭龙诀,我们怒鲛人也许会放过你。”怒蛟族人的驭龙之法失传已久,若是云逸能交出古法,自是极好。 无上真人闻听驭龙之法,神情大变,颤声道“难道世间真有驭龙的法门?” 千余年前,东海曾经遭四海游龙侵扰,时时兴风作浪,致使海潮逆转,鱼虾蟹蚌死伤无数,甚至连周围海滨的渔民也深受其害,生活惨不忍睹。 后来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名年轻后生,长得颇为俊俏,也好似有些仙法道术,精通四象五仪,八卦星象之术,时常传一些法术于海滨渔民,以助他们出海打鱼免受四海游龙骚扰。 当时的东海王得知此事,甚是惊异,遂化作一渔民前往试探,竟被轻易识破,后再三试探,终觉此人绝不简单,便有招揽他之意,哪知这人竟如何也不肯屈就。东海怒鲛人为求此人能出手,以东海的五座仙山相许,后来那男子果然心动,不费吹虎之力,便将这四头游龙尽皆收服。怒鲛人却也信守诺言,将海上的五座仙山让于这人。那后生便从此留在此处,开宗立派,广招门徒。 直到多少年后,人们才知道,那年轻后生便是剑仙广成子,而那几座仙山,便是蓬莱诸山。 无上真人骤闻驭龙诀,心中大是震惊,若是自己能得到这盖世绝学,怕是便能纵横天下了。不由一摆手,布下的太乙天雷迅速散开,层层环绕。死死围困住云逸。 今夜来到南越的万山峰与怒鲛族高手尽出,若是不能擒得云逸,那么,他无上真人便再也无颜面在大荒之中开宗立派。无上真人暗暗下定决心,今夜无论如何,非但要问出驭龙诀的奥妙,且定要取云逸的性命。自从杀了姬纯均,他与云逸已势同水火,这样不同寻常的的人物,若不趁机除去,留下终究是个祸害。 第四十二章 须弥幻境 空寂的长街上,凝重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水倩兮轻咬朱唇,素手紧紧握住两把锋利的匕首,血狐族女子身形灵巧,臂力不足,故而所使的俱皆是轻便的兵刃。普普通通的精钢,普普通通的工匠打制,在水倩兮的手中却寒气逼人,迫的人不敢逼视。 苏媚儿是木黎魅族,不懂武功,在云逸的授意下幻化为魅影隐在一旁,却也不无多大危险。 云逸从未见到过水倩兮有如此大的杀气,今夜之事,本就与她无关,可她却偏偏卷进了事情之中。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水倩兮对自己始终不离不弃,生死不渝,可他自己呢? 念及于此,怀光剑陡然一展,匹练的寒芒激射而出,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裂口,拉着水倩兮腾身向圈外纵去。 “想走?”无上真人一阵冷笑,探手便是一指惊雷闪,直奔两人身后,云逸闻声辨位,在空中猛然将水倩兮向前推出,回手一道剑光激射而出。 “轰”一声巨响,剑气与雷劲交击,震得云逸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连退数步,这才稳住身形。数月不见,无上真人的道术大有精进,云逸若非打通了全身经脉,真元大涨,怕是仅这一击,便要将他震得口吐鲜血。 思量之间,数十道太乙天雷扑面而来,云逸大骇,若被这天雷击中,便是会被燃成灰烬,忙催动真元,向后疾退。 水倩兮被云逸一掌送出,暗叫不妙,紧接着身后便传来巨响,匹练的雷劲将她的后背灼的滚烫无比。回首时,正看到数十道太乙天雷向云逸急袭而去,吓得花容失色。手腕再翻,两只匕首脱手而出,直奔两名操纵天雷道士的面门。正要挺身再进招,几名怒鲛人手舞双戟,翻腾而来,将水倩兮死死缠住。 云逸的身形暴退数丈,已快到了街口,那十几枚太乙天雷却如影随形,已距云逸越来越近,云逸深知此番已退无可退,将浑身的真元运起,怀光剑舞作一团剑芒,忽的数道剑光向那几团太乙天雷奔去,哪知剑气仆一接触雷劲,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被雷劲弹起,竟然化作无形,惊的云逸脸色苍白,便想再退。 无上真人趁势而进,指间雷芒乍现,一掌向云逸当胸击到,云逸的真元刚刚稍歇,来不及再行运转,无上真人的雷掌已然到了。 “嘭” 这一掌澎湃的雷劲正击在云逸当胸,将他的身子击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道血雾,撞碎了街口的一块牌坊,再也爬不起来。 周围万雪山众门徒操纵的数道太乙天雷已距云逸不足一丈,且愈滚愈大,浑圆的球体上青芒微现,缓缓相绕着,眼看便要炸了开来。 “轰轰轰” 一连数十声的巨响,太乙天雷震的整座东城似乎都摇晃起来。惊天动地。如此大的响动过后,长街之上青烟徐徐,却空无一人。无上真人看的真切,就在太乙天雷炸开的瞬间,从街口处忽然转出一面巨大的铜镜,金芒四射,逼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 “须弥神镜?”无上真人吃了一惊,高约三丈的镜子好似凭空生出来一般,烨烨生辉,将云逸挡在后面。“不好,他要逃走。快追!”无上真人突然惊醒,已来不及细察,急急率领众人向镜后跃去。 夜色漆黑一片,那镜子之后空空如也,连血迹也未有半个,哪里还有半点云逸的影子。 “人呢?”怒鲛人特使匆忙赶来相助,却不见了云逸,不由的叫出声来。 无上真人这才发现身后的须弥神镜不知在何时消失不见。“镜子呢?”无上真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镜子?我们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的东西。”众怒鲛人一脸茫然。 “什么?”无上真人再吃一惊。 “我们看到你将云逸击倒在地,继而便看到你跃起身来,我们以为已将云逸拿下,这才舍了那女子赶来。” “那女子可是也凭空消失了?”无上真人脸色大变。 “正是,那女子也忒不经打,被一道金光闪过,微微愣神的功夫,竟被我一戟戳的无影无踪去了。”怒鲛特使似是颇有些得意。 “哈哈哈......哈哈哈......”无上真人不仅仰天长笑,震得人耳膜鼓动,“夏侯武耀果然老谋深算,明着答应不插手此事,背地里却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助云逸逃走。” “夏侯武耀?何以见得?”怒鲛特使愣了愣,错愕道。 无上真人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句,语气却依然平和,他现在虽是朝廷特使,但终究只是个虚名,要想在朝廷中坐的一席之位,决不可得罪朝廷最为忌惮的东海怒鲛人,与怒鲛人的同盟,恐怕才是才是朝廷如此看重万雪峰一脉的根本原因。 “原来不是云逸和水倩兮,而是他们的幻象。” “幻象?”同来的几名怒鲛人脸色骤变,“我几人亲眼所见云逸被你击中,此刻地上的血痕又在,这岂能有假?”怒鲛人一指地上尚未干透的血渍,神情却一脸的疑惑。 “我们之前所见的云逸是真的,血迹也是真的,可自从金光闪过,我们所看到的便俱皆变作了幻象。”无上真人微微冷笑。 “你是说问题便出在那道金光上?” “是极,这金光便是适才的镜子发出,云逸他们几人被吸进了这镜中的须弥世界。”无上真人深吸了一口气,不禁感叹道,“这须弥幻境之中,可颠倒乾坤,骤移千里,虽只有须弥的大小,却有无穷的空间,凡人若进了其中,无人搭救,便是穷其一生,也只在这须弥幻境中徘徊,绝难再自行出来。” “那真人如何认为这是夏侯武耀从中捣鬼?” “天下间能带人出入须弥幻境毫发不损者,不过十人,而夏侯武耀便在这其中之一。”想到此,无上真人忽然阴阴的哼了一声,他的神情骤然迷离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得意的事情,干瘦的脸上绽出了一抹淡笑“我倒是希望非夏侯武耀之流所催动,那云逸被吸入这须弥幻境之中,便必死无疑了。” 第四十三章 镜中花 人生如梦,人生如歌。 云逸的人生如浮云般飘渺不定,他在尘世里沉浮了快有二十载,却依然不知自己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功名?为了富贵?亦或是为了刻骨铭心的爱情、生死与共的友情? 他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也并不是说他没有主见,只是他的人生道路一直在被外力所改变。对于种种抉择,他都在不断犹豫,反复斟酌,但最终却被形势所逼,不得不走上了了一条不归路——成魔。 云逸从来不肯相信三垣袭月的预言,不承认自己会成为毁天灭世的邪魔,但他却始终不否认他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此刻却发生了一件毛骨悚人的事情,让他变得当机立断起来,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玉冠白袍,面容清秀,向自己冉冉走来。 “你是谁?”云逸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空洞飘渺,他伸手点了几处痛穴,痛彻心扉,确实并非做梦,忍不住骇人起来,难道自己已经死了?看到了自己的魂魄。我记得自己中了无双真人的雷劲,可缘何会来此处,却也不明所以。 “你究竟是谁?这是在哪里?”云逸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他的手不由的握紧了怀光剑温热的剑柄,那只对方竟然也探手握住了衣带中的剑柄,唯一不同的便是云逸握剑的乃是右手,而对方却是左手。 云逸的神情更加难看,“沧”,一声龙吟,他探手抽出怀光剑,当胸而立,一剑向对方扫去。剑气凛冽,寒茫四射。 “当当当” 眼前忽的光芒四射,剑气被数道绵绵劲力所破,登时烟消云散。云逸看时,正是水倩兮突地出招化解了自己的剑气,不禁大是疑惑不解“阿倩,你......” “云郎,你疯了,那是你的镜像,你若伤他其实是在伤你。”水倩兮腾身跃到云逸身边,关切的问道,“我看到你中了那无上真人一掌,正兀自担心,你的伤势如何。” 听水倩兮提起,云逸这才发觉胸口剧痛无比,气闷之感油然而生,竟痛苦地难以自抑,不由的**了一声,哇的有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两晃,几欲跌倒。水倩兮大惊失色,忙探手扶住,凄然叫道“云郎你的伤势不轻啊。” “并无大碍,你且说说这面前的镜像到底是何人?”云逸一咬牙,挣扎着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水倩兮叹了口气,也就势坐下,颓然道“云郎,你可知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云逸微微一愣,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两人正身处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之间,竹峰高耸,蝉鸣深幽,间或有群鸟穿林而过,带动翠绿的竹叶沙沙作响,恍惚之中,却似乎显得四周更加静谧。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云逸不禁愕然道“这难道是西城之外的原始丛林之中?” “或可说是,但其实却并不是,因为这乃是须弥神镜所造出的幻象,却与真正的城西幽林一般无二,若说有区别,怕也只是左右颠倒罢了。”水倩兮茫然的看着这片幽林,摇头轻叹。 “须弥神镜?你是说,我们正在着镜子之中?” “这须弥神镜本是上古的一件神器,被收在不周山葬剑峰,后来不知被何人趁朝廷剿灭兵道之时盗走,从此下落不明,今日却在明罗城中出现,却也不知是何缘故?”水倩兮心中微动,难道是义父暗中动的手脚,搭救云逸?可他们算来在此须弥幻境已足有半个多时辰,若是真是夏侯武耀,此番定也该将两人搭救出去了。 “正是,”水倩兮一指前面和云逸一模一样的男子,道“我们每个人在着镜子之中都有一个同样的自己,他便是你在这须弥幻境中的自己,这个世界与真实的世界其实一般无二,只是左右不同而已。” 水倩兮却并未想到这个世界的云逸怎会无端来此?这须弥幻境不比寻常之地,虽也有再造乾坤的本事,但终究是一切归于飘渺,终究是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及。要再想出去,没有外力的襄助,几无可能。 想到此,水倩兮忽的紧紧握住了云逸的双手,轻轻地靠在云逸的肩头,柔声道“若是今生我们要终老于此,你可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大事。” 云逸闻言一惊,骤然睁开眼来,正看到不远处也盘膝端坐的自己,一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自己,他竟然在微微的冷笑。云逸的背后陡然寒意顿生,继而情欲渐痴,这是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好似由极寒骤入极热,云逸顿觉情火焚身。 他忍不住茫然俯身到在水倩兮耳旁,贪婪的吮吸着水倩兮阵阵的发香,耳语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了无牵挂。”这声音听起来,浑不似云逸平日里的声调,水倩兮却并未留意。云逸温热的呼吸让她一阵心神荡漾,她忽然感到一只温软的手摸进了自己的衣领,恣意的逃逗着,水倩兮象征性的挣扎了片刻,渐渐有些意乱情迷,终于嘤咛一声,瘫倒在了云逸的身上。 “嘶”一声裂帛轻响,水倩兮背后的衣衫被云逸粗暴的撕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柔肌,吹弹可破。水倩兮迷惘中被这声音惊起,神智渐清,猛然坐起身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猩红的双目,情火冉冉,似是要将水倩兮浑身的衣物燃成灰烬。 “云郎,你这是要......”一语未尽,已被云逸疯狂的再度摸索上来,吻住了水倩兮湿润的唇,将水倩兮的柔弱无骨的身子顿时融化了,炽欲冲脑,一双芊芊玉手缠绕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云逸的身子,两人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 色不迷人人自醉,竹林之中,一时春意盎然。 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和云逸一模一样的人忽的站起身来,闪着同样妖艳的红眸渐渐清澈起来,他的面容四肢身高都在不断的变化着,仅仅一瞬间,便如脱胎换骨般换了一番摸样,剑眉星目,面容线条分明刚劲,哪里还有半点云逸清秀的样子? 这人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看了一眼在竹林中喘息的两人,身形一闪,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无声无息,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风摇叶动,是心动?还是竹动?无人理会的。此时,却的确有另一颗心在蠢蠢欲动——血狐之心。 第四十四章 水中月 须弥幻境中的夜色比之真实更显柔美,皓月当空,群星璀璨,在依稀中,巍峨的沧澜山飘渺在云雾之间,如梦似幻,一条蜿蜒的银河从梦幻般的群山中泻下,将这死一般沉寂的浓浓夜色搅碎了,扑面而来,奔腾的汨水直到地势低平的地方,水流才渐渐平息下来,缓缓的流淌着。 故老相传,血狐族的先祖本是中土灵脉青丘山上的一只火狐,食鲜果,饮甘泉,逍遥山野之间,狐本就就极具灵性,这火狐在这灵脉之地待的久了,却也渐渐沾染了些许灵气,便自行修炼起来,不觉数十 载已能幻作人形,故而便时常前往山下的市镇游玩,通了人言,一来二往,与那本就不大的镇子中人混的熟稔了,便谎称自己居于青丘山之中,父母早亡。 众人信以为真,皆可怜其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便将她留在镇中居住,是时,恰逢剑仙广成子门徒顾长卿到此云游,点破了血狐的来历,将她追赶至青丘山之巅,正要斩妖除魔之际,却被追踪而来的乡民们所阻,皆道她虽是个狐妖,却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反而在镇中时时襄助他人,断不可滥杀无辜。顾长卿思量再三,终是没有下手,并许下诺言,他在这镇中待一年,若是火狐真如镇民所言,克己助人,便不再追究。 其实感情这种东西很古怪,总是在不经意间拂过心悸。顾长卿与血狐相处久了,竟然有了感情,人与妖的逆恋,这在整个修仙界,乃至大荒都是无法容忍的事,剑仙广成子迫于压力,不得不忍痛将爱徒逐出师门。顾长卿不愿再受人白眼,索性跟随火狐搬到了青丘山上,这才有了血狐一族。后来直到顾长卿去世时,仍对此时耿耿于怀,郁郁而终。 从此血狐族便立下了绝不与外族通婚的族规,千百年来,从未有变。如今,水倩兮与云逸却在重蹈当年顾长卿的覆辙。两颗同样拥有血狐之心的人纠缠在一起,天下间还有什么力量能将他们二人分开? 当星月的银晖洒满大地时,云逸和水倩兮依偎着坐在河边,默默的看着潺潺江水,谁也没有再说话。 水倩兮两颊的潮红已渐渐退去,脸色又恢复了青丘人特有的苍白。多少年来,她都渴望着有这么一天,两人能够相依相坐,谁知道这一天来临时,水倩兮却有种莫名的空虚感。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位烟铭姑娘,你以前就认识么?” 云逸骤听到烟铭的名字,心头一紧,抬头看了眼远处依稀的沧澜山,不禁暗暗寻思,她现在回来了么?可惜自己被困在这须弥幻境中,若是无人搭救,怕是再也不能出去了。想到此节,云逸不禁有些黯然,难道此生真的再也不能见到烟铭了么?直到此刻,云逸才深刻体会到,自己心中一直还牵挂着她。 “我其实也并不知道我们是否曾经相识,不知为何,每次见到她,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云逸从来没有打算欺骗水倩兮,此刻被她问起,也也并不隐诲,如实答道。 水倩兮的眼神迷离起来,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柔若无声,云逸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并未留意。“云郎,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是原本认得她的。”水倩兮内心纠缠不已,对于云逸,她实在不愿意多做隐瞒,“你可知道,当年我在暮云山庄外救回你时,你曾在半昏迷中,反复提起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云逸吃了一惊,他的身躯明显震动了一下,声音已有些干涩,“难道是烟铭?”烟铭在他心中总有抹不去的痕迹,听水倩兮如此说来,云逸不禁想起她来。 哪知水倩兮摇了摇头,“不是,你说的含糊不清,但却绝没有“烟”或“铭”这样的字眼。” 不是烟铭?云逸一阵迷茫,父亲的名讳他是断然不会直呼其名的,可究竟还会有谁呢,云逸几乎要绞尽脑汁,却依然一无所获。不由的重重的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自那日被青丘长老以秘术换心救活,我已有太多幼时的往事记不起来了......” “云郎,你不要这样,”水倩兮一双柔夷仅仅握住云逸用力拍打着脑袋,“长老说你只是真元耗尽,以致走火入魔,迷了心智,这些往事,你终究会记起来的。” 云逸动容的站起身来,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闪耀,忽的紧紧将水倩兮揽进怀中,柔声道“阿倩,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了,变得行为有些怪异,我是不是真的入了魔道,就像刚才,我......” 尚未再说,水倩兮已用手捂住了云逸的唇,含情脉脉的看了云逸一眼,娇羞的低下了头,白皙的俏脸闪过一丝红晕,“我早已把身子给了你,你莫要再多说,不管你是邪魔也好,君子也罢,只要你心中有我,便足矣。” “你......都知晓了......”云逸觉得一阵眩晕,他正在犹豫是否将自己被预言为三垣袭月邪魔的事情告知水倩兮,哪知他早已知晓。 “是浱于子师叔告诉我的,还千万叮嘱我莫要跟你提起,可不曾想你却已经知道。” “阿倩,其实......”云逸欲言又止。水倩兮睁着美目紧紧看着云逸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让人忍不住怜惜。“我觉得我真的要走火入魔了......”云逸眼中的精芒暗了下去,脸色竟然变得阴暗起来,他用诡异的腔调说道“我最近渐渐无法克制自己......我想杀人,我想......”说这话,他的胸膛紧紧贴住了水倩兮柔软的娇躯,**腾地燃烧起来,竟有些意乱情迷。 水倩兮吓得面容失色,一把推开云逸,娇叱一声“云郎......”云逸被这一声暗含真元的断喝惊的神识顿清,忙退后数步。 “阿倩.....我......已经渐渐无法克制自己了......”云逸忽的跪了下来,踏前一步,抓住水倩兮的衣裙,痛哭失声,“阿倩,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想再杀人了,可我却控制不了自己,当我听到那阵笛音,我便更不能自已。难道,我真要成为万恶不赦的邪魔了吗?”他用力地拍打着地面,每一掌都用尽全力,似乎要将自己浑身的邪恶之气都尽皆宣泄出来,只有在至亲水倩兮的面前,云逸才会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之前在他身上所发生的种种,已使他脆弱的心灵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被人迷惑,我也看到有人在东海故意要嫁祸于你......我明白你的冤屈。”水倩兮怜惜的抚摸着云逸如墨的秀发,肝肠寸断。男儿有泪不轻弹,云逸是个坚毅的人,如今却如孩子般放声痛哭,足见他内心的痛哭 。 “云郎......你莫要丧气,我带你回青丘山,找知迷长老,他是我青丘人的大祭司,定是有办法的......”水倩兮也跪了下来,将云逸揽进怀里,喃喃的安慰着。她的心中雪亮,事到如今,两人已是穷途末路,是否能步出这须弥幻境尚是五五之数,何谈替云逸解除心魔,洗清冤屈。 水倩兮幽幽的叹息着,望向静谧的汨水,月光下,碧绿的水上荡漾着一轮皓月,银亮如圆盘。忽的一阵疾风将这水中月吹风,几朵娇艳无比的桃花从空中坠落,点缀在河面之上,煞是好看! 第四十五章 是真是幻 “承影?”水倩兮低呼一声,能在这竹林之外的河边洒下桃花,难道是落花仙子? 云逸也觉察到了河中的异象,抹了把婆娑的泪眼,豁然站起身来,浑身戒备,灵觉延伸开来,查探周围的情势。 月色朦胧,从竹林中现出一个婀娜的身影,长袖飘飘,丰姿绰约,却也掩不住浑身的冷傲气息,正是自不周山一别后许久未见的姬承影。 “真的是你,承影......你怎会也来到这幻境之中。”水倩兮仔细看清楚来人并非左右颠倒,便知确实姬承影本人,不禁一阵欣喜,便要上前相迎。云逸却忽的杀气骤重,拦住水倩兮冷然笑道,“白将军,你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哈哈哈,勇三郎云逸果然不简单。”怵的爽朗的笑声响起,一身素白缎袍的白翰从林中缓缓踱出,潇洒俊逸,巨大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显得神秘莫测。 “云兄弟,别来无恙。”白翰言语刚罢,身后闪出两个身着黑袍的汉子,身形高大魁梧,与白翰的装扮一般无二,正是那日在不周山见的几名怒鲛人。 那两人仆一现身,微撩袍袖,向云逸单膝跪下,“云兄弟当日在不周山数番相救我二人,凛然大义,感激不尽,”神情肃穆,未等云逸答话,两人已站起道,“此次我二人特随公子前来,搭救云兄弟逃出此地,以报当日救命大恩。” “救我?”云逸神情惊异,心中却极是镇定,缓缓道,“两位可知我杀了你们东海重臣之子?毁掉了你们家公子麾下的弄潮儿精锐。”他们口中所称的公子竟然便是白翰,云逸却也并未曾想到,不由得看了姬承影一眼,心中微动。 那两人的神情肃然起来,“公子已经告诉我们了,我们知晓,报恩之后,我们便是仇敌,不共戴天的仇敌。” 怒鲛人果然皆是恩怨分明的铮铮汉子,云逸不禁有些肃然起敬,豪情万丈,“好,我云逸也绝不会束手待毙,到时我们再大战几百回合。哈哈哈。”云逸这一席话正是对着负手而立的白翰所说。 “你们刚才在河边的话我们都听的真切,我相信你是被人陷害。”姬承影的声音细如蚊呐,几不可闻。云逸和水倩兮不由得脸色涨得通红,想必他们在自己与水倩兮颠鸾倒凤之时便已来到此处,看到了两人欢好的样子,不禁大是尴尬。 白翰依然素手而立,英俊俊朗的容颜看不出丝毫的变化,远望着天边点点寒星,淡淡说道,“那日我也听到了笛音,的确极有诱惑之力,后来我也查探过死在沙滩上的弄潮儿的尸首,确实大有问题,不过此事究竟如何,却也尚未明晰,无论如何,的确是你云逸屠杀了我弄潮儿精锐。” 水倩兮骤闻此言,挺身拦在云逸身前,素手一翻,两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然握在手中,“如此说来,白将军是来抓云郎的么?” 汨水娟娟,月光如泄。 白翰探手将头上的斗篷摘下,露出一双精光灼灼的眸子,慑的人心胆俱寒,“水姑娘以为,若是来擒拿云逸,我白翰还用得着亲自到此么。” “嗤”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声响忽的从林外惊起,闪着赤色的火焰,直冲夜空,烟花般炸了开来,化为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鸦头的方位正指向几人站立之处,将这片葱郁的竹林也映的火红。 “不好,是我们怒鲛人的炽火流鸦,他们寻到此处了。承影,你带云兄弟和水姑娘先走,我来拖住他们。”白翰一挥手,带领两名仆人去了。 云逸听到白翰称呼姬承影如此亲昵,心中不禁暗自快慰,姬纯钧一直想要姬承影有个好的归宿。白翰虽非人族,却为人甚是光明磊落,若是能使承影嫁与这东海七皇子,却也不辜负了姬纯钧的在天之灵。 林外已隐隐传来怒鲛人与万雪山门徒的呵斥声,相必很快便要搜来了,云逸刚要举步,忽的心头巨震,顿时脸色骤变。 白翰姬承影等人能寻到这须弥幻境中来,甚至连万雪山众人与怒鲛人也能寻到此处,难道他们也进了虚迷神镜之中,云逸细眼观瞧姬承影,云逸清晰的记得姬承影左眼角下有一枚褐色泪痣,眼前之人也是左眼下有浅痣,确是姬承影无疑,绝非幻境中的左右颠倒的镜像,他们的确是活生生的现实之人。 难道他与水倩兮已在不知不觉中从虚迷神镜中走了出来?亦或是,他们根本从来就没有进到这须弥幻境之中,适才的一切都是假象,那么云逸适才所见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究竟是谁? 想到此,云逸不由的惊了一身冷汗,他终究还是有些疑惑,忍不住停住脚步向姬承影问道,“你和白将军到底是如何寻到此处的?莫非你们也进到了这须弥幻境之中?” 姬承影的俏脸一愣,愕然道,“幻境?何来幻境?我们在城中看到无上真人等人在四处搜索,便约莫着你们该是逃到了这竹林之中,便抢先一步寻来,哪知却看到你二人在林中......”姬承影终究是个清冷的人,对于男女之事难以启齿,欲言又止。 云逸与水倩兮相视对望一眼,汗毛倒竖,掩不住两人内心的无比骇然,甚至谁也没有留意到姬承影略显冰冷的语调中却透出几丝怪异。 如果他们根本就不曾进的这须弥幻境,那他们适才在林中所见的云逸究竟是谁?他们又是如何从城中来到这城西的竹林之中?今日所发生的事着实太过诡异,几让人难以置信。 月色澄亮,林外的搜索声也已渐渐近了,看来失去了弄潮儿大军的飞龙将军在东海再也没有了一言九鼎的份量,万雪山与怒鲛人便要很快便要搜到此处了。至于适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梦是幻,是真是假,云逸已来不及多想,他知道,若是再不迅速逃离这片竹林,等待他的便只有死亡! 第四十六章 丛林翼人 潺潺的汨水沿着这片茂密的林子向西南伸展出去,三人跃入水中,潜行到河底踏沙而行,以掩藏行迹。水倩兮与姬承影不懂胎息之法,不似云逸般身怀心剑之才术,可在水中呼吸,只得每隔半个时辰浮出水面换气。如此足有三四个时辰,三人渐觉困顿,估摸着无上真人与怒鲛人并未跟来,便缓缓浮上岸边。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骄阳初升,在天边织就一片幻彩的流云,笼罩着盘根错节的古藤老树,将这片丛林显得竟有几分诡异。偶尔有一两只怪鸟从林中惊起,拍打着巨大的翅膀,在三人的头顶盘旋着、尖叫着远去了。 云逸三人踏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行入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原始丛林,林中杂径极多,处处皆是茂密的奇花异草,越往里走,越是幽深静谧,渐渐已不闻潺潺的流水声。此时正是清晨,却也并不十分炎热,三人不明这林中曲径,却也不敢贸然入林太深,寻了一处阴凉之处,暂作调息。 “云郎,依此处沿河向西南而行,不出三日,我们便可抵达汨水的入海之处,那时便可出海前往海外。”水倩兮牵着云逸的手,黯然坐于树下,抬手指道。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此番一旦出海而去,要想再归来相见义父夏侯武耀,蓬莱山的师傅和许久未见的青丘族人怕是遥遥无期了。 云逸察言观色,心中自是明白,若说离开中土前往海外,他云逸几可说了无牵挂,可水倩兮却绝非像他一般孑然一身,青丘王顾采风玉墨城一战便了无音信,水倩兮作为圣女本就该担起复兴血狐族的重任,可如今她却抛却亲族师友,毅然跟着自己逃亡,此份恩情,云逸岂能忘怀。 每每念及于此,云逸心中一阵感动,他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水倩兮深情的灼灼目光。姬承影斜斜倚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之下,显然是有意拉开与云逸水倩兮两人的距离。孤寂的树影下长袖翩翩,被一阵清风带起,更显得婀娜多姿。她的神情依然冰冷如霜,漠然的紧盯着丛林深处,一动也不动。 “承影?”水倩兮低唤了一声,姬承影本与水倩兮熟络,此次见面却分外无话。 姬承影作了个禁声的动作,柔美的侧脸仅可见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不住微动。云逸心中一动,忙运起心剑之术查视。哪知就在此一霎那,眼前忽的暗淡起来,一只巨大无比的怪鸟掠进树林,无声无息的向两人飞来。直到近了,这才看的真切,那根本不是鸟,而是一个长着肉翅的人,浑身精赤,仅在羞处遮掩着一块兽皮,如蝙蝠般伸展开来的巨翅略略摆动,灵巧的在林中穿梭滑翔,移形幻影般便已来到两人面前。 紧接着,四周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响动,正被云逸的心剑之术所捕获到,在他们周围竟然埋伏有数人。云逸不由一惊,难道是无上真人?他们竟有如此大的能耐,来的这般迅速? 思量间,四周的古树枝上,怵然现出几名怪人,俱皆生有人面鸟喙,与汉人却也并无太大不同。只见几人身形一抖,适才还巨大的肉翅张合间便消失了,竟被生生收进了背脊中。 不等云逸问话,其中一人怪叫两声,忽的口吐人言,用手比划着,问道“你们这几名河妖?竟胆敢来此?”质问腔调虽略显僵硬,却也尚能听懂。 河妖?云逸略一愕然,忙连连在树下拱手,“兄台误会了,我等几人误入这丛林之中,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那人闻言冷笑,厉声喝道,“我们古翼人在空中盘桓侦查,你们在这汨水中潜行足有数个时辰,分明便是河妖,误会一说,从何谈起?“言罢,忽的仰天长鸣几声。紧接着风声骤起,隐在周围林中的几名翼人腾身俯冲而下,便向云逸与水倩兮掠来。 这几人俱皆与那翼人一般无二的打扮,浑身上下连一件兵刃也没有,赤手空拳,却是迅捷无比,肉翅拍打间,疾风骤起。 “嘭嘭嘭” 劲风袭到,犹如风刀一般,将周围的几棵虬然古树割去层层铠甲般的龟皮,直奔云逸面门。云逸何曾想到,这些衣不遮体的翼人竟厉害如斯,大骇之下,竟来不及躲闪,裂帛声大振,雪白滚边缎袍被风刀侵体,眨眼之间便已被割成了片片残布。这些翼人却也有分寸,并未伤及云逸的皮肉,否则被这纵横的风刀割中,焉有性命。 云逸大是懊恼,自己眼见这些翼人赤手空拳,一时大意,尚未出手,便已落得下风,顿觉忿忿不平,手不自觉的按到衣带,便要拔剑再起。 “你若再动,他们便是一死!”那说话的翼人断喝一声,已闪到了未及防备的水倩兮身旁,肉翅一展,锋利的边缘已停在了水倩兮雪白的颈上。再看姬承影亦是如此,怕是早已被人所制。 云逸这才看清,原来那些翼人的肉翅边缘竟然生有锋利的锯齿状骨刀,难怪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刀风,心中更是暗骂自己大意。他的指尖已触到了怀光剑温热的剑柄,却未敢再动,水倩兮与姬承影的性命俱皆在这些迅捷无比的翼人手中,他自负绝无能耐同时救下两人。 “阁下这是作何,我们若是擅闯了贵地,速速退出便是。”云逸心知此事绝非如此简单便可一带而过,却也尚存几分希望。 ”你们是否是河妖,尚无定论,且带回去,等候我们国主发落。“那制住水倩兮的翼人言罢,长啸数声,对着其他几名翼人叽叽喳喳一番言语,云逸虽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也能大概猜出是吩咐几人将他们捆绑起来。 果不其然,两名翼人忽的从树上掠下,将云逸率先捆了,如同粽子般用一根棍子挑过,扛起便走。云逸心知三人暂时并未有性命之忧,却也并不反抗,任由他捆了个严严实实。水倩兮与姬承影也被反绑了双手,任人牵着向丛林深处走去。 此时已是晌午,烈阳如火,这林中虽是阴凉,却也渐渐闷热起来。幽暗的林子蜿蜒曲折,杂径丛生,却也不知这些翼人如何辩的方向,一路走来,云逸三人早已晕头转向,浑不知身在何处。 第四十七章 反守为攻 茂密的原始丛林中,毒虫猛兽甚多,这群翼人赤脚行在林间,浑然不惧,健步如飞。偶尔跳出的猛禽猛兽似乎也与这些翼人甚是熟稔,低鸣几声,扭头便去了。一行人也不知在行了多久,渐渐闷热难当,众人不由的有些焦躁起来。 翼人的体力似是极为有限,换了数波人之后,便觉云逸越来越重,好似千斤巨石一般,难堪重负,索性将云逸就地一扔,叽里呱啦的指指点点,想必是在骂些污言秽语之类的话。 云逸被吊之时,便运转真元,运起胎息之法调息,无上真人的五雷法甚是诡异,任由云逸如何运功,却也化不去体内的雷劲,骇然之下,只得将伤势暂且压下。 此时这几人将云逸就地扔下,正合云逸心意,忙趁势一滚,倒在了一旁的草丛之中,痛苦**着,暗自催动真元震断了身上的藤绳。 走在前面的水倩兮惊闻,忙挣开牵制,奔过来查探。姬承影似乎也急欲奔来,看到水倩兮,不由得暗自慢了一步。那些翼人对云逸分外刻薄,对于两女却也甚是和善,却也并不阻拦,任由两人奔来。 云逸大半个身子都掩在草丛之中,仅有一双眸子烨烨生辉,水倩兮仆一看到云逸的神情,便已明白了几分,暗自与姬承影挣断绳索,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云逸的身子忽的凌空跃起,沧的一声龙吟,怀光剑离鞘而出,在林中卷起一团青芒,挥洒开来,向那名会讲人言的头领掠去。那头领却也十分了得,骤然之下,伸出肉翅硬生生挡了云逸一剑,腾身闪开,迅捷无比。 云逸心知若是不速速擒住这翼人头领,若待他们反击,便绝难再出得了这片丛林,是以将毕生功力会于丹田,绕指柔剑法在心剑之术的催动下更是运转到了极致。密密的丛林之中,风随叶动,人影恍惚,仅见两道匹练的刀光剑影在林中飞舞。 “叮叮当当” 猛然间,一阵乱响,将这静谧的丛林打破,那名翼人以巨大的肉翅裹住身子,削断了周围数根粗壮的树枝,钻出树冠,旋转着冲天而起,足有数十丈之高。云逸的怀光剑也如影随形,如灵蛇般在翼人周围急点,看似随意,其实每一剑尽皆点在肉翅的边缘骨刀之上,蓬勃的真元随剑而出,只震得那翼人身酥骨麻,再也支撑不住,长鸣一声,从空中直落了下来。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见,林中的众翼人如何见过这般诡异迅捷的剑法,一时都看的呆的,此番见首领从天而降, 忙飞身而出,想要施救,却已然不及。那翼人的身子已跌破树冠,眼看便要直摔下来。 姬承影信手一翻,两条彩带从水袖中探出,缠绕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之上, 兜住那翼人的身子,将落下的劲力尽皆卸了去。 那翼人骤然被救,猛地再度翻身而起,想要反击,眼前忽的青光乍现,怀光剑划过一道诡异的曲线,斜斜的压在了他的颈项之上,柔软的剑锋犹在兀自震颤不已。 水倩兮与姬承影见云逸得手,身形一闪,便已掠到了云逸身后。 “几位原来都是深藏不漏,想不到,我古铁夏竟也着了你们这群河妖的道,既已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古翼人绝无贪生怕死之徒。”言罢,那翼人竟然一仰脖,向怀光剑锐利的剑锋磕去,竟要求死。 云逸早就留意翼人们的举动,气息牵引之下,怀光剑略略后撤,依然压在叫古铁夏的翼人颈上。 “你待怎样?”那翼人见云逸不肯让自已死,心中大怒。 云逸哈哈一笑,收剑于鞘,“你走吧。” 那翼人微微一怔,问道,“我尚是头次见到你这样的河妖,会主动放我走。” 云逸不禁摇头苦笑,这天下之大,虫属物种之多,足可令人瞠目结舌。在人类看来,怒鲛族是妖,血狐族是妖,甚至连兵道四宗的修仙之人也被大新朝廷称之为妖孽。今日,云逸却在此丛林之中却也被人称之为妖。 其实这世界本就没有人妖之分,有的只是成王败寇的亘古真理! 在大荒这片广阔的天地里,各大种族都在角逐者,究竟谁才是真正地王者,没有人知道。他们所知道的仅仅是胜者为王为尊,败者为寇为妖。这天下本就没有众生平等的道理。 云逸忽的记起水倩兮说过关于明罗城被河妖屠城的传说,忍不住问道“你们所说的河妖,到底是何物,难道是人类么?” 那翼人显是未料到云逸有此一问,不禁有些愕然,“你们真不是河妖?” “若是河妖,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们说话么?”姬承影忽的冷哼一声,反问道。 “这话却也不假......”那翼人似是有些尴尬。 水倩兮也笑道,“像我们我们这般衣衫齐整的人哪里像妖,倒是你们衣不遮体,长的似鸟非鸟,似人非人,倒更像是......”话未说完,目光转到衣衫褴褛,几乎也已衣不遮体的云逸身上,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引得在旁冷若冰霜的姬承影也淡淡笑了,两女争时如娇花初开,明艳无比。 那翼人竟也看得有些痴了,喃喃道,“这个....”。 云逸被水倩兮嘲笑,无奈的耸耸肩,继续问道“这世上真有吃人的河妖?” “其实我也并未见过河妖,只是常听族人谈起,河妖平日里潜在水中,只有腹中饥饿是才会出来觅食,适才见你们几人在水中足有数个时辰,相必你们便是河妖,这才会一时误会。”那翼人似是认定了云逸几人并非河妖,也赔笑道。 “如此说来,河妖的传说却也不能尽信?”云逸微微动容,对着翼人突地如此大的转变略感不解。 “这我也说不准,不如三位随我们前去我们族人的隐居之处,喝杯水酒,到时自会有人解答你们心中疑惑。” 云逸抬头看了眼午后的炎日,心知若是没有这群翼人带路,他们三人根本走不出这原始丛林,索性把心一横,拱手道“好,既是兄台邀请,我们便打扰了。” 第四十八章 再见纯均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静谧的幽林笼罩在了迷雾般的夜色中,寂寂的暗伏在大地之上,犹如一头饲食而动的洪荒巨兽,深邃的黑眸在跳动着,冷冷窥视着整个南越。忽而,一阵冰寒刺骨的夜风袭过,黑沉沉的丛林之上,渐渐升腾起了阵阵黑雾,飘渺虚幻,连月光下的流云,也似乎被这黑雾浸染,化为了浓浓的墨色,明亮的夜色顿时暗了下来,天地仍是一片死寂。 云逸三人随着翼人在林中穿梭,夜色寂寥,仅能闻到吱吱的虫鸣和众人脚下的沙沙声。心剑之术带给云逸的非凡灵觉,让他感到微微的不妥,却又说不出究竟为何。 水倩兮似乎也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悄悄扯了扯云逸的臂膀,暗暗向云逸做着手势。云逸心中明白,水倩兮是想提醒自己提防这些翼人,心领神会的点点头,略一犹豫,探手抓住另一侧姬承影的柔荑,轻轻握了握。 姬承影对于云逸,总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情感,虽然在天人阁中,他们从未谋面,但却常听人提起勇三郎云逸的勇猛无畏,而提起云逸的人却也大多是姬承影身边的女眷,因为姬承影一向独来独往,几无朋友。水倩兮算是其中一个,而这个朋友她原本认为应该会成为她的嫂子,不曾想水倩兮喜欢的却是云逸,是那个曾被自己当众拒婚的勇三郎。 她真的对云逸连一丝一毫的爱恋也没有?姬承影不清楚,连朋友也没有人的人根本无法明了“情”字的真正含义。其实姬承影拒婚的理由很简单,她不想被姬纯钧操控一生,因而她拒绝了云逸,将自己生生堵死在自己骨子里的叛逆之中。如今姬纯钧已死,她不但没有了朋友,更是没有了至爱的亲人。 她忽然又记起了白翰,这个风度翩翩的东海龙族皇子,甚至曾经轻薄于她,但却在她了无尘埃的心境中留下了一丝抹不去的记忆。 云逸并不知姬承影的种种心思,他敏锐的灵觉正如章鱼般延伸开来,细细的查视着周围的情势。 那些翼人步履轻快,渐渐便与三人拉开了距离。云逸刚要招呼,周围的林草树木骤然摇曳起来。 “砰砰砰”机括声骤起,密林之中顿时箭如雨发,直奔云逸而来。 “中计了”,云逸心中大惊,暴喝一声“不好!”运掌推开水倩兮与姬承影两人,身形一转,便要腾身跃起,哪知脚下一紧,竟被几根虬然的滕蔓束缚住了双脚,再也动弹不得,情急之下探手摸剑,想要绞断这藤条。“嗤嗤”又是数声,弥漫在四周的滕蔓再度缠绕过来,将云逸的双臂也紧紧束缚住,再也动不得分毫。这些藤条看似虽细,却极是坚韧,云逸催动真元,却也再难震断。 此时漫天的箭雨已距云逸的胸膛不过数丈,云逸被滕蔓困住手脚,再难躲闪,眼看便要被穿胸而过。 “云逸!”姬承影云袖飞转,勾住旁边的一颗巨树,身形如箭,直转回来,挡在云逸身前。接连一阵闷响,姬承影似是被数支利箭洞穿,连惨哼也未发出一声,便倒在了草丛之中,一动也不动了。 “承影!”云逸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肝肠寸断,猩红的眸子血色流转,烈火般绕烧起来 。身上的藤蔓啪啪作响,竟被他凛冽的杀气绞断,怀光剑骤然出鞘,卷起漫天的剑影,向着机括声起之处杀去。 剑气纵横间,将周围的藤草树木也绞的粉碎。见到如此杀气腾腾之人,躲在林中偷袭的众翼人自是不敢与他交手,肉翅一展,遁走空中,纷纷避让开来。云逸被姬承影的死所激,魔性大发,忍不住狂暴起来,怀光剑所到之处,摧枯拉朽般席卷而过,将这原本浓密的林子变得一片狼藉。 “当” 一声金铁交击响起,眼前人影乍现,刀光重重,快似奔雷,让人眼花缭乱,云逸抬剑挡了一番,震的他不由的后退数步。 人影如风,仅大约可见一个戴鸟头面具的男子,穿着已洗的发白,却也一尘不染的宽大袍子。看身形,并不似翼人般身材瘦小,背生双翅,难道这也是人类?如此迅捷的刀法,如此诡异的身形,云逸神志略一清醒,顿觉甚是熟悉,却也来不及细察,怀光剑惊作一团青芒,怒吼一声,铺天盖地般向来人卷去。 “云郎……承影无妨,只是被点中的穴道。” 水倩兮查看了姬承影的伤势,这才发觉翼人显是并不欲伤及三人性命,故而适才的数支弩箭仅在箭头处裹了一层白灰,想必是平日里练箭所用,姬承影几处大穴被飞箭所击,顿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水倩兮深知云逸的嗜血之症一旦发作,不见血是断不会住手,若是失手伤了这群古翼人此事决难善罢甘休。不由心神巨震,这才呼喊道。 云逸骤闻姬承影无碍,心中大是快慰,杀气不由一减,气息便弱了几分,那面具人却突然刀法一转,连连强攻,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两人相隔数丈,纯已剑气刀风交击,却也惊险无比。 风在动,云亦动。云逸妖异的眸子红光骤现,手腕翻转,剑法忽的由柔转刚,顿时霸气逼人。数丈之内,尽皆是凛冽的刀光剑影。 “大哥?” 一声凄然的惨叫,仆一被解开穴道,姬承影猛然间挣扎坐起,那个面具人无论身形、刀法俱皆与姬纯钧一般无二,姬承影想起在回绝谷惨死的大哥,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那面具人闻声身躯骤然一震,刀法顿滞,云逸也不怠慢,怀光剑快似游龙,瞬息之间,连出七剑,顿时丛林之中青芒如梭,寒光点点。人影乍分,鸟头面具一分为二,被云逸正从当中劈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英俊的面容,剑眉朗目,俊逸脱尘。 “纯均......你没有死??” 云逸浑身剧震,险些将怀光剑失落在地,这人竟是惨死在回绝谷底的姬纯均。云逸整个人似是被一瞬间击垮,他曾经暗暗发誓,定要手刃仇人,替姬纯钧报仇,如今他却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让人惊喜交加。云逸怔怔的木然而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大事未成,我姬纯均岂能如此轻易死去,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姬纯均被云逸识破真面目,还刀入鞘,淡然笑道。他举手投足间,丝毫未变,依然一副洒脱潇洒的样子。 “大哥!”姬承影骤见兄长,既惊且喜,不顾一切的直冲过来,将姬纯均抱了个结实,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原来你没有……” 姬纯钧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妹妹的秀发,怜惜道,“承影,你终于还是肯见我这个哥哥了!”不经意间,眼角似是泛起了一抹晶莹的泪光。 姬承影忽的猛然抓住姬纯均的衣袖,脸色大变,骇然道“大哥,你的左臂呢?”云逸这才发觉姬纯均的左臂空空如也,随风飘荡,不由也问道,“纯均……你的臂膀……” 姬纯均的面容阴了下来,探手抚过左脸上一道淡淡的伤痕,寒声道“这都是拜无上真人与潘文所赐。”继而忽然笑了,大力拍了拍云逸的肩膀,掩饰道“且莫说这些往事,想不到我在这翼人营地疗伤数月,你的剑法已精进到如此非凡的境界,可喜可贺。” 云逸笑了笑,心中却是别有滋味,姬纯均为人极是苛求圆满,如今失去一臂,自惭形秽,心中必定极是苦楚,不愿再见故人,这才隐居于此。 “走,且随我到翼人营地,我们再续旧情。”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看着紧紧相拥的姬氏兄妹,云逸叹了口气,牵着水倩兮随翼人迈步向林深处走去。 第四十九章 河妖传说 翼人营地位于这片巨大丛林的西南边缘,沿途暗卡众多,时不时便有几名翼人在林中游弋,他们适才所遇的便是进入营地的第一道关卡,云逸暗自庆幸遇到了姬纯钧,否则怕是贸然随翼人而来,早已被这些埋伏的暗卡所缚,到那时他们怕是不会再给云逸三人逃走的机会。 云逸思索间,抬首正看到前方姬纯钧空荡的衣袖,心中愈加疑惑不解,忍不住问道,“纯钧,我听说你在回绝谷底催动噬日天魔大法自爆,却又如何能肉身无碍......” 姬纯钧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寒声道“世人皆以为噬日天魔大法是血魔所创兵解的功法,其实却是另辟蹊径的无双逃生法,催动真元,鼓动气血催发迸射,造成真元自爆的假象,真身却在血雾中遁走。” “血魔所创?”一旁的水倩兮芳心大振,忆起云逸的血魔眼之症,忙问道,“这世上真有血魔?” 千年前,黄帝战败蚩尤,平定天下,却不经意触动了当年广成子封印万魔的玲珑塔,致使群魔乱舞。便是那是,一个风高月黑之夜,血魔悄然降临人间,肆虐生灵,以图左右天下。后被大将军应龙率部将将其诛杀,弥留之际,却在世间留下了百年一遇的血魔蛊咒,不行被选中之人,便天生身俱血魔眼之症,以此使人间遭受大劫难。 姬纯钧摇了摇头,神情空洞,“我曾得到一本残卷,上面正巧便有记载这噬日天魔大法,至于是否真是血魔所创,却也不得而知了。” 云逸心中本是抱有极大希望,若是真有血魔,那这血魔眼之症相必也能医得,自己便不再受这嗜血魔性的蛊惑,或许最终破除三垣袭月的预言却也犹未可知。可如今看来,姬纯钧却也并未见过真正的血魔,不禁仰天长叹,自己的命运真就如预言所示,无法改变了么? 几人说着话,穿林过径,转过一个山头,眼前忽的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平地跃然眼前,汨水从山上倾泻而下,形成一条巨大的银色瀑布,水雾弥漫,轰隆声振聋发聩,将这静谧的山谷平端生出几分生机。谷中塔楼林立,间或有挥动着翅膀的翼人翱翔云间,向着远处了无天际的碧海掠去,渐渐便已消失了。 “这里便是翼人的扎营之处,也是汨水的入海处-----南海之滨。”姬纯钧一指山下的层层叠叠的塔楼帐篷,高声道。 据《异方志》记载,古翼人本居于南海诸岛,以捕鱼为生,生的人面鸟缘,背生双翅,坚如精铁,可避箭矢,常翱翔天际,与世无争。 忽的一日,天降流火,流翼城四处火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失去了视野的翼人再也无法飞翔于天际。正在众翼人惊慌失措于这诡异的天象时,一群神秘人趁势攻破流翼城,不论老幼妇孺,所到之处,血盈成河。从密道逃出的翼人被迫迁徙到这海滨之地,休养生息,以图有朝一日能重返南海。 翼人营地共有高逾三丈的木墙数层,以千年古树为依托,每隔百步便有塔楼把守,间或有翼人斥候在空中盘旋,巡视着这座硕果仅存的海滨营地。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此时,在空中盘旋侦查的几名翼人骤见有生面孔,转身飞来,后背肉翅锋利的骨刀寒光闪闪,一字排开,挡住三人去路,满脸皆是敌意。那翼人头领见状,忙指指姬纯钧,又指指云逸三人,一番叽叽咕咕的解释,那些人这才将肉翅收起,闪身放行。 “莫怪,最近河妖数次来犯,三位又与河妖酷似,难免要盘问一番。”那翼人头领尴尬的笑了笑,拍着胸脯道“诸位是姬教头的朋友,那便是我们翼人的朋友。” “教头?”云逸咦了一声,甚是诧异,以姬纯钧安逸的性格,是绝不会做这般劳苦之事的。 姬纯钧闻言苦笑着,避开云逸三人迟疑的目光,道“当日我借土遁逃出回绝谷,一路南下,本欲前往沧澜山中养伤,却不慎因伤重坠入汨水,飘了三天三夜,幸好被这群翼人兄弟所救,才侥幸不死。后来便索性留在这里,做了他们的教头......助他们重回流翼城。”姬纯钧逃命至此足有数月,对这群同样流亡至此的淳朴翼人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终有一日,我们定要重回流翼城!”那翼人首领也盯着远处静若止水的南海,忽的说了一句,斩钉截铁,混圆的黄眸似乎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浓雾,飘渺着散了开去。 云逸这才明白为何翼人能有如此周密的布置,原来有姬纯钧在此相助,不禁暗自赞叹姬纯钧不愧是天人阁的大掌柜,不仅精于刺杀之术,对这兵法阵法却也颇有研究。 “适才那位翼人朋友说河妖与我们酷似,难道让明罗城中人谈之色变的河妖也有一副人的样子?”水倩兮打断了几人的言语,只觉后背发凉,河妖若果真是人,那么怕是明罗城西城所发生的联军被割去头颅一事,怕是别有隐情。 “不错,河妖与人却是一般无二,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人类!”忽的一阵苍老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看时,不远处闲庭信步般缓缓踱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翼人,虽也是以兽皮遮体,却举首投足间自有一番气度,两名高大威猛的翼人随侍左右,这翼人的身份断然不低。 那些翼人见到老者连同姬纯钧,忙敛身施礼,“见过大王。” 河妖传说非但是真的?竟然是人?云逸三人压下心头震惊,知得面前之人怕便是这群翼人的王了,忙躬身施礼,古翼王微微颔首,算是答礼,神情却也极是安详,一双神芒四射的眸子似乎早已看穿三人的心思,“此事千真万确,因为我们不久前曾捕获过一只河妖!” “什么?”连水倩兮也惊呼出声,传说中的河妖来去无踪,甚至从未有人见过,今日,这群翼人竟然捕获了一只,确是骇人听闻。 “竟有此事?”云逸感到手脚一阵发凉,头脑中嗡嗡震响,心剑术的超凡灵觉让他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不祥预感,他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急切想见见这传说中的河妖究竟是何物。 第五十章 囚帐惊变 翼人营中,灯火辉煌。 在一方高大的兽皮圆帐中,云逸终于看到了被翼人擒获的河妖。长发披散,颚首低垂,裹一件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衣裙,浑身遍体鳞伤,血污不堪,显然是受过极重的酷刑,手脚用藤蔓紧紧缚在立木之上,却也不知是死是活。 云逸乍见这河妖身形,猛然间惊愕在当场,挺拔的身躯似是骤被雷击一般,委顿下来,举手投足都似有千斤之力,不等后面的众人进得帐内,便直奔到那河妖身旁,却也不顾污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向那女子口鼻处探去,只觉气息羸弱,显是已到了灯枯油尽之际。 “沧” 一声龙吟般的清啸,怀光剑骤然出鞘,满室斗光四射,惊艳无比。 “喝!”守在帐中的几名翼人何曾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在守备森严的囚帐中竟敢拔剑,不由得大喝一声,硕大的双翼忽的伸展开来,刀锋一闪,不由分说,便向云逸袭卷而来。 云逸却似痴呆了一般,对几几名守卫的刀气,不闪不避,似是浑然不觉,手中怀光剑犹如蛟龙探海,席卷那女子周身,在场的众人只觉一片青芒剑影,待再看时,云逸已将那女囚抱在怀中,闪身立于一旁。 “三郎,你这是作何?”姬纯钧断喝一声,他看得真切,云逸以迅捷无比的身法救下女子,同时像是预先便知得那些翼人的招式似的,剑随意转,轻易格挡开几人的围攻,那些翼人甚至连云逸的衣角也未碰到,云逸竟然能料敌于先! 帐外的翼人守卫骤闻帐中巨响,呼喇一声,纷纷涌了进来,将云逸与那女囚团团围住,双翅上的骨刀寒芒四射,大帐之内,杀气陡然重了起来。 “谁说她是河妖?”云逸的声音冰寒刺骨,踏前一步,面容渐渐狰狞起来,怀光剑轻轻抖动,如蛇般的剑尖挑起地上的几根藤蔓,微一用力,将那女子负于后背之上,满头凌乱的长发披散下来,露出一张美艳动人的容颜,竟有国色。 “烟姑娘?”愣在一旁的水倩兮猛然看见那女子的脸,不由失声叫出来,她的心头猛然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她又记起当日在边城云逸身陷重围,舍身救她时的场景,那时云逸也是如此将她背负在身后,可如今,同样的境遇,伏在云逸身上的却已是另一名女子。 “三郎,你认识他?”姬纯钧眉头大皱,看云逸的神情,此女必是对云逸极为重要,可如今翼人岂会轻易让云逸把人带走。 一名翼人将领忽的口吐人言,冷笑起来“你要救人?你且看看四周,凭你一人,要救走此人直若痴人说梦,速速投降,我们看姬教头的情面,或可饶你一命。” “她绝对不是河妖!”云逸漆黑的眸子忽然如血般燃烧起来,催动帐内火烛微微摇曳起来,那是一种慑人魂魄的邪气,让人胆寒。云逸的心在流血,烟铭数次有恩于他,此番却在此被人严刑拷打,他不明白翼人为何认定烟铭是妖,那个他记忆中活波的女孩子怎么会是杀人如麻的河妖?他不愿多想,他只清晰的记得烟铭数次舍命救他,此番纵是肝脑涂地,也绝不能让她怨死在这里。 大帐之内,杀气凛冽。却没有人看到,古翼王不知在何时已然悄悄退了出去。 “三郎,你莫要冲动,这之间必有误会.......”姬纯钧正要解释,就在此时,从帐外忽的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呜呜咽咽,犹如从幽冥鬼蜮而来,将人的三魂六魄似要勾去一般。 呜呜呜,呜呜呜。 笛音!又是这曾令云逸发狂,在东海大开杀戒的笛音! 水倩兮心中一紧,未等言语,云逸身上的杀气再重,她知道,云逸的嗜血之症便要发作,不禁娇呼道“云郎,莫要再听这声音,你正在入魔!” 可惜云逸再也听不到水倩兮的话了,这勾魂夺魄的笛音仆一入耳,瞬间走遍他的奇经八脉,如蚁般吞噬了他清醒的意识,弹指间便蔓延全身,血红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一丝的澄亮。 “姬大哥,云郎的血魔眼之症便要发作了,莫要再刺激他了,快让翼人朋友们退后.......”水倩兮惨叫一声,她似乎已看到云逸疯狂的在营地之中屠戮,若是云逸再在此杀人,怕是云逸再也无处可去,终究便是难逃一死。 姬纯钧闻言,刚要制止,云逸的怀光剑已然展开,已是癫狂的云逸,剑法已非平日可比,他的浑身似乎都泛起了淡淡的红芒,翼人的骨刀击在他身上,竟如击败革,云逸浑然不觉,剑法却愈加狠毒刁钻,出手间,毫不留情,大开大合,纵横匹练。 围在四周的翼人以肉翅裹住身子,挥掌如刀,却也递不出半招,两名翼人一不留神,“噗噗”两声闷响,翼人坚如精铁的肉翅竟被怀光剑生生撕开,剑气直透脏腑,若非有肉翅所阻,怕是早被云逸一剑刨开肚腹。 大帐之内,忽的灯火摇曳,几团剑气撩拨而过,将这巨大的帐篷撕裂开来,化作漫天的残片,纷如雨下。 众翼人纷纷后退,以避开这凌厉的剑气。 “我来!”姬纯钧猛然间从空中掠起,化作千万道刀影,竟从数个方位落下,声未歇,刀气已将云逸裹在其中,连周遭的一切都席卷而过,叮叮当当的绞作一团齑粉。众翼人看的目瞪口呆,天人阁的大掌柜虽失去一臂,竟仍能厉害如斯,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云逸此时早已不辨敌友,他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带走烟铭,杀出这翼人营地。 姬承影与水倩兮站在一处,漠然的看着曾经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如今却以性命相搏,世事却也太过残酷。 浮云暗淡,冷光袭人。 “云郎,我定杀了吹笛之人,不在让你重入魔障。”水倩兮哀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贝齿轻咬,在自己凝脂般的玉腕上用力割了一刀,殷红的鲜血瞬间溢了出来,在一丝若隐若现的月光下散发着着骇人的绿芒。水倩兮犹豫了一下,将玉臂掩到唇边,用力的吮吸起来,她惨白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继而手腕,甚至全身都通红起来,一只蓬松的血红尾巴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着...... 水倩兮苦笑着,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深爱的云逸,却吃惊地发现伏在背后的烟铭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在微微转动着...... 第五十一章 血雾迷阵(上) 数百名闻讯赶来的翼人守卫高举火把,将已是废墟的囚帐四周照的艳若白昼。场中的两条人影已渐渐不可辩,唯有时而惊起的兵铁交击与场中犹如巨浪般澎湃的杀气,才让人顿觉惊险无比。 “轰”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两股霸道的真元交汇在一处,化作巨大的螺旋劲力,若飓风般凭空炸开来,卷起凛冽的劲风吹熄了周围百余盏火把,四周骤然暗了下来,数丈之内,仅依稀可见一条巨大的风柱升腾而起,堪堪遮掩了天上的星辰,呼啸着、嘶吼着,隐隐竟有龙虎之象。 当场中的火把再亮起来时,月光也破出密云,辉芒如泄,将这大地照得一片澄亮。姬承影却吃惊的发现水倩兮不见了,光秃秃的地上,仅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刃上淡淡的血迹还在,水倩兮究竟去了哪里? “那......是什么.......”忽的有人喊了一声,众翼人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乱作一团,人人满脸皆是惊恐,语调中更是无尽的恐惧。 姬承影顺着众翼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借着皎洁的月色,只见远处茫茫的南海之上,有一股宽逾百丈的血柱,从天而降,在海中形成巨大的漩涡,翻卷起滔天巨浪,像根定海神针般在搅动着,天地似乎都晃动起来。 那血柱似乎在缓缓移动,旋转着,竟直向这海滨翼人的营地而来。 翼人们何曾见过如此大的阵势,惊慌失措间肉翅挥舞,纷纷腾空而起,在空中穿梭,竟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再也没有人注意云逸与姬纯钧的恶斗,相较于这能将翼人海滨营地化作一片废墟的血柱而言,河妖之事已不足为患。 “大哥、三郎,快住手!”姬承影大声呼喊,姬承影心中明白,如今这来历不明的血柱显然是向这片营地而来,若不趁机溜走,怕是早晚会被这血柱搅得粉碎。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劝的两人罢手,逃出此地,至于翼人的生死,本就与她无关。 空中的两人仍在交换身形,刀光剑影中,似是谁也没有觉察到海滨的变化。那血柱已越来越近了,姬承影俏脸发白,一跺脚,将鱼龙舞姿运起,飘然若仙般腾空而起,水云袖轻卷微风,向着二人卷起的飓风冲去。唯今之际,怕是只有出手将两人生生隔开了。 云逸与姬纯钧的身形早已快到了极致。姬纯钧听到了妹妹的呼喊,却不敢贸然住手,云逸好似疯了一般,眼中红芒四射,每一剑划出,真元澎湃,竟是滔滔不绝。更何况负有一人,身形却变化多端,绕指柔剑法展开,招招皆是姬纯钧要害所在,狠辣异常。此时的云逸与在树林中交手时判若两人,姬纯钧渐渐已落了下风。 那飘渺的笛音依然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好似天籁之音般让人如痴如醉。 忽的眼前一道白芒闪过,姬承影的一双水云袖夹杂着阵阵劲风,从空中斜插进两人之间,将两人硬生生分了开来。 已是癫狂的云逸骤见有人袭来,也不答话,低啸一声,剑法再变,卷起漫天剑影,向姬承影面门攻去。姬承影本欲要两人罢手,哪知进了这飓风之内,被两人的气息所牵引,要想罢手,已然不能,只得运起“鱼龙舞”身法,堪堪避过。 姬纯钧怕妹妹有失,不再留情,使出浑身解数向云逸攻去,哪知就在此时,云逸却忽的虚晃一招,腾身跳出圈外,负着女囚向丛林中掠去。 “承影!”姬纯钧忙招呼一声,姬承影心领神会,身形一闪,没在了夜色之中,追着云逸去了。 姬纯钧这才放眼向海滨望去,不竟脸色大变,这竟然是血雾迷阵,天下间能催动此阵法的寥寥无几,看这阵势,相必是向这群翼人营地而来,心中不由的疑惑起来,如今从流翼城逃出的零散翼人早已没有了当年纵横南海的实力,对付他们的血肉之躯,何需催动如此巨大的上古奇阵,难道是催动阵法之人另有所图? 这个念头在姬纯钧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等他回过神来,耳边的轰隆声更加大了,举目望去,远处的血柱已席卷上沙滩,漫天的沙尘连同帐篷,以及被连根拔起的古树纠缠在一起,被血柱撕扯着,向天上卷去。远处灰蒙蒙一片,早已不见星月,四处仅可闻翼人妇孺老人的哀嚎,凄烈悲惨,可怜那些尚在睡梦中的人被活生生的搅碎在了血柱之中。 姬纯钧身为杀手,历经惊涛骇浪,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异象,心中不由的颤栗起来,这样的阵法,绝非尚无元神的普通人所能抗拒。 “撤!快撤!这样的阵法,我们的血肉之躯,根本不可能抵挡!”姬纯钧拉住一名想要上前救出同伴的翼人,嘶声裂肺的吼道。 四周的翼人似乎俱皆听到了姬纯钧的呼喊,他们也深知便是上前去,也是徒劳,在如此巨大的阵势面前,方显人之渺小。 “依教头所言,我们快走.......”一名翼人头领翼人断喝一声,继而向空悲鸣数声,再也不在犹豫,向后倒飞去,本已向那血雾之处冲去的翼人们闻言,纷纷从空中撤了回来,迅速向丛林深处退去。令行禁止,怕是翼人被攻下流翼城尚未能族灭的原因。 姬纯钧站在一颗千年古树之巅,远远看着那血柱带着滔天巨浪吞噬着翼人的最后的营地,心中怅然,此番突如其来的灾难,本已略见起色的翼人元气大伤,想要再夺回南海之上的流翼城,已是绝无可能了。 “大王死了!大王死了!” 两声哀鸣刺破夜空,陡然从古翼王的大帐中传出,紧接着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从帐中掠出,前面的人身形窈窕,竟有几分像是水倩兮,后面的确是古翼王身边的守卫,转眼之间两人便已没在了黑暗之中。仓皇撤退的翼人也看到了这一幕,挥舞着肉翅,划过天际,向两人追去。 轰隆声更重了,那血柱已将大半的营地吞噬,向着海滨腹地冲来,姬纯钧甚至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息,渐渐的浓郁起来,似是向这方圆数里之地弥漫开来,升起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姬纯钧将长刀收回鞘中,转身也消失在了血雾之中。 第五十二章 血雾迷阵(中)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微雨公子姬纯钧见过最多的恐怕便是死人,因为他本是一个杀手,而杀手有一个共同的的特征,便是冷血无情。姬纯钧却恰恰反其道而行,他重情重义,所以他还有个称号——多情公子。 现在他却十分痛苦,他孤独的站在翼人营地之外,高高的塔楼依然在,遍地却皆是翼人横七竖八的尸骸,殷红的鲜血从树梢一直延伸到葱郁的草丛之中。这些翼人竟全是从营地中仓皇逃出时骤然被袭,有人甚至连双翅也未展开,便被人生生击杀。姬纯钧俯下身来,仔细查看残骸的 伤口,翼人对他姬纯钧有救命之恩 ,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所有的人几乎尽皆是被人一招致命,一尺长的平滑伤口,没有丝毫的滞怠,或刺或劈,细若银线,若非留心观察,甚至难以察觉。显然是被刀剑一类的利器所伤,凌冽的气劲,先以刚猛之力透入肌髓,后再以阴柔之力走遍全身,将浑身经脉几乎寸寸震断,这是何等骇人的功力。 姬纯钧心神巨震,这般外刚内柔的气劲,让他想起一个人来——云逸。不错,云逸的绕指柔剑法几乎已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再加上一身刚猛的内功,要将这些仓皇出逃的翼人一一截杀在这 里却也并不难,难道真是云逸? “贼人,还我族人命来!” 一声断喝,身后树影微动,从林中跃出一名翼人,浑身血污,舞着一双残缺的肉翅,带起滚滚劲风,疯了般向姬纯均攻来。 “游征,你这是作何,到底发生何事了?我是纯均……”姬纯均见来人是与自己关系颇为亲密的翼人统领,大惑不解,连连后退闪避。 “你引狼入室,害我古翼人被灭族,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那翼人啐了一口,恨的将钢牙咬碎,旋风般的身形并不怠慢,将姬纯均直逼到丛林古树的死角处。 姬纯均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果然是云逸所为,可云逸与这些翼人并无多大仇恨,为何要讲他们劫杀于此呢?姬纯均很了解云逸,即使是当年在天人阁做杀手,云逸所杀之人或是为恶一方的匪徒,或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从不滥杀无辜,可如今他到底怎么了? “游征,你且住手,古翼人对我姬纯均有救命之恩,我指天发誓,无论何人所为,但我有一口气在,必查明真相,替你们报仇雪恨。”姬纯均暗暗催动真元,以无上内劲将这一番言语传出,恍若惊雷般震的叫游征的翼人心神俱寒,猛然间略略清醒,身法不由微顿。姬纯均敏锐的察觉到时机,猝然出手,连点翼人周身大穴,不等那翼人倒下,便已抓的那翼人双肩盘膝坐下,将体内真元源源不断输送而去。 四周了无声息,甚至连虫鸣也不见了。只有寂寂的夜暗暗压抑着这片死气沉沉的密林,对坐的两人身上泛起了浓浓的血色,一颗血红的珠子从姬纯钧眉间溢出,有鸡子般大小,虬然的血丝密密麻麻漫布其上,竟以有生命般砰砰跳动,妖艳之极。那血色珠子绕着两人周身缓缓流转,四下里升起了摄人心魄的血腥气息,比之刚才更加浓郁了。若是云逸在此,定会迟疑姬纯钧所练的究竟是何心法,竟有这般骇人的异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姬纯均缓缓站起身开,眉宇间寒若冰霜。古游征外表看来,似是仅有皮肉之伤,其实五脏六腑俱被剑气所侵,已是强弩之末,姬纯钧耗尽真元,总算救回他的一条性命。不由的暗自惊骇云逸竟厉害如斯,能以刚猛劲力注入阴柔的软剑之中,杀人于无形。 “多谢!”古游征睁开眼,费力的挤出两个字。“我古游征一向很敬重你,虽然你救了我,可我不希望看到你食言,若果是你带来的人所杀,却当如何?” “杀!” 夜风如刀,凄厉的冷冷袭来,姬纯钧浑身的杀气重了起来,冰寒刺骨,一片新叶从树上飘下,未到姬纯钧肩头,便被凌冽的杀气绞作残片。 姬纯钧忽的忆起云逸第一次为天人阁出手杀人时场景,那的夜也一如现今般暗无天日,飘着鹅毛大雪,云逸却穿着一身单薄夜行衣,裹得仅剩一双漆黑的眸子,站在茫茫雪地之中,他的面前躺着一个人,一个死人!他就冷冷的站在那里,犹如雪人般,岿然不动。 那时云逸才不过十五岁,姬纯钧问他为什么要做杀手,年少的云逸只回答了两个字“公道!”从此便立下规矩,只杀该杀之人,绝不滥杀无辜。 那时的姬纯钧还不是天人阁的大掌柜,云逸也还没有猛三郎这个称号。后来,姬纯钧与云逸关系渐密,便戏谑的问他能否真的信守承诺,不滥杀无辜,不恃强凌弱。云逸却一言不发,抽出姬纯钧放在桌边的秀丽刀,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割了一刀,肃然起身,将饱饮鲜血的秀丽刀高举头顶,冷然道, “如果我真有入魔的一天,你且用这把刀割下我的头颅,扔到东海之中洗涤。” 姬纯钧愣在了当场,他从未见过有人会对自己这般狠毒,他默然接过刀,斩钉截铁般说了一个字, “好!” 杀手的日子本就枯燥单调, 终于有一天,云逸突然失踪了。等到云逸再回来时,便带着一个脸色苍白,超凡脱俗的绿衣女子,姬纯钧从未见过这般质朴无暇的人儿,再三追问云逸,他却淡淡道此女名唤水倩兮,是他的救命恩人,她无亲无故,所以带回天人阁暂住。 云逸并未告诉姬纯钧他的父亲死了,被暮云山庄的人活活打死在他面前,而他却杀光了暮云山庄上下三十余口,连条狗也没有留下。他试图躲避着姬纯钧明亮的眸子,那时的他矛盾痛苦至极,他不敢告诉姬纯钧他背弃了当年的承诺,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姬纯钧却并未觉察到云逸的异样,他的心思俱皆落在了那个云逸带回来的巧笑倩兮女子身上。终于姬纯钧在一次酩酊大醉之时,对云逸说出了他很喜欢水倩兮,希望云逸能与那女子说辞一番,哪知第二天当他醒过来时,云逸已经不辞而别,连封信函也没有留下。云逸走后,水倩兮也不知所踪。很久以后,姬纯钧才从妹妹信中得知水倩兮喜欢的是云逸。 那时,姬纯钧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云逸,他又怎能算是云逸的好友。回想事到如今,若是云逸真的入了魔道,他能狠下心来杀了这多年的好友么...... “大掌柜安好!” 忽的一声低呼从身后传来,打破了静如止水的月色,姬纯钧猛然一震,从回忆中硬生生扯了回来,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他看了一眼早已被人点了穴道的古游征,冷冷道 “明浦兄别来无恙。” 第五十三章 血雾迷阵(下) 姬纯钧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脚步很轻,神情很是从容,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他内心的躁动。 不远处的树影下,站着一人,四周暗淡一片,甚至看不清来人面容,仅可见挺拔伟岸的身躯,如刀般挺得笔直,那人洒然负手而立,竟隐隐有君临天下的霸气。 “你的噬日天魔大法果然又有精进,脸上的疤痕已淡了许多,她很关心你的伤势......”那人的语气很轻柔,与他浑身的气质截然不同,似是在说些不打紧的闲话。 “我们有些日子不见了,她......还好吗?”姬纯钧依然冷冷的盯着树影里的身形,不答反倒问道,声音却柔和了许多。 那人闻言幽怨的叹了口,轻声道,“她很好,这次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姬纯钧身躯猛然一动,脸色大变,似是有些激动,浑不似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样子,不等那人说完,颤声道,“她......有何事?” 那人却没有在言语,缓缓从树影下踱出,妖异的眸子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倒竖,更显钢筋铁骨般的脸部线条坚毅无比,他洒然负手而立,黑带束发,锦缎纹衫,英挺中自有几分君临天下的霸气。 “我明浦认识你怕是快有五年了吧!”那人话锋一转,语气渐凝重,与适才的轻柔之声判若两人,或许在只有说到那个人时才会露出温柔的一面。 “不错,算来到今年中秋,便刚刚五年。” “这五年来,我待你如何?” “很好,若不是你,我们兄妹怕是要饿死街头.......” “所以我所说的话,你依然相信?” “坚信不疑!”姬纯钧脸色深沉,说的斩钉截铁。 “很好!”那叫明浦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道,“噬日天魔大法乃是血魔所传,你只有残本,难以领悟其中的奥妙,这活血生肌之法虽可让你断臂重生,却也能让人迷失本性,一如云逸一般......” “云逸?”姬纯钧大吃一惊,掩不住满脸的骇然,“他果真入魔了吗?” “能拥有血魔眼的人,从古至今,没有不嗜血成性的,更何况他是被玄真子、千机佛、林妙音等一干自诩名门正派之人所预言,昭显紫薇、太微、天市三垣袭月异象的人......”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明浦剑眉一挑,继而一字一顿道,“他在来南越之前,屠杀了东海怒鲛人的一千弄潮儿精锐。” “你说......什么?”姬纯钧失声道,顿觉不可思议,云逸的斤两他很清楚,适才交手时,云逸的真元虽比数月前强了不少,可绝不至于能厉害到与弄潮儿精锐匹敌的地步,仅是飞龙将军白翰,云逸便绝非对手,更何况弄潮儿军中高手如云,不乏已将仙术练至炼气化神境界的地仙之人,仅凭他一人要想破的了弄潮儿大军,直如痴人说梦。 “此事确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实情的确如此,云逸不但使得整个东海朝廷上下震惊,更使有望继承皇位的七皇子白翰成为天下笑柄,地位一落千丈,如今的东海,拥有实权的不再是空头将军白翰,而是权臣万俟明尘,这东海怕是再难太平了。” 姬纯钧重重的叹了口气,若果真是云逸所为,怕是这中原再难有云逸立足之地,难怪他要逃到这南越之地来。 “夫人对你上次与青丘人死守玉墨城的表现很是满意,其实我这次来,是带来夫人的一封便笺.......此时一了,夫人邀你到暖香阁一叙。”明浦猛然将话锋一转,语气顿重,竟有几分诡异的杀气,让人背脊生寒。 “夫人要我杀谁?”姬纯钧清澈的眸子渐渐迷离起来,他早料到明浦来找他,必是夫人让他杀人。天人阁本就做的杀人的买卖,身为大掌柜的姬纯钧如今已是很少出手杀人了,但有一人例外,也只有这一人能使得姬纯钧带了一封假的梅笺信亡命边城,最终失去一臂,却依然无怨无悔。 这便是望京城中,色艺双馨的绝世美人倾城夫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姬纯钧二十一岁继任天人阁大掌柜之时,在明浦的引荐下,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倾城夫人,美人端坐于珠帘之后,姬纯钧并未看到她绝世的容颜,倾城夫人也只说了一个字“坐”。仅就一字,却轻柔若浮云,飘渺若仙音,隐在珠帘后依稀的倩影,让人顿觉有种雾里看花般的朦胧美,这种美并未有惊鸿一瞥的惊艳,却自有飘然于世,月娥下凡般的慑人魅力。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姬纯钧不自觉的赞叹了两句,整个身子却如同呆滞了一般,浑身的气血都似乎要凝固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下来的,他只是贪婪的嗅着弥漫在闺阁中的淡淡瑞脑香气,想要将混沌的头脑略略清醒些,可却事与愿违,直到后来,他几乎都已不记得明浦对他说过些什么........这女人有一种可怕的魔力,让姬纯钧甚至都未曾一睹容颜,便有一种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冲动。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让每一个曾经见过他的男子神魂颠倒,这恐怕也是少帝明知她与东溟王关系密切,却迟迟不敢动手的根本缘由。 明浦并不知姬纯钧此时思绪纷飞,他探手入怀,摸出一个贴肉收藏的锦囊,取出一封盖有翡翠的梅字印鉴 的花笺,随手一抖,那封梅笺信轻飘飘的向姬纯钧飞去,却似有人托着一般,来势极缓,却并不坠地。 姬纯钧定了定心神,在衣衫上用力抹了抹淬满虚汗的手,接过似乎还带有一缕幽香的信笺,缓缓打开,纹着腊梅的花笺上,用娟秀雅致的小字写着一个人名。 乍一看到这名字,姬纯钧顿觉大脑嗡嗡然,如被雷击,惊在了当场。倾城夫人要他杀的人,竟然是她们之间的中间人,大新庭柱之一的太常公魏风骨! 第五十四章 扑朔迷离 人总是时不时的走霉运,甚至落魄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却仍坚信,好运便要来临,所以他们依然斗志昂扬,信心百倍,这便是希望,只要还活着,便有希望! 云逸此刻像堆烂肉般散在沧澜山天池边的一方岩石之上,他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恍若一具全然没有灵魂的尸体,浑身上下的毛孔中都散发着骇人的血腥气息。当烟铭告诉他,他在迷乱中突袭了从营地逃出的古翼人时,他的心就已经死了,没有事情比他又杀了人更可怕,纵观天下,已没有他容身之所,他已走投无路。 他想到了死,他不想在杀人了,更不愿水倩兮、烟铭、姬纯均等人眼睁睁的看着他坠入魔道,成为应了三垣袭月天象的千古罪人!死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想到此,他坐起身开,看了看昏睡在一旁的烟铭,心中一阵哀痛,每次见到烟铭,他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近来愈发强烈了,可任他搅尽脑汁也想不起任何幼时的往事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来,轻轻的抚摸着烟铭柔美的秀发,神色温柔。适才在池边的一番梳洗,洗尽了烟铭浑身的血污,当她如出水芙蓉般从水中探出头时,一个依稀的场景在云逸脑海中一闪而过,好似幼时曾发生过一般,怵的清晰了许多,一样娇艳如花的笑脸,一样轻澈晶莹的碧水,甚至连这寂然的夜色,皎洁的月光也一般无二,让人如梦如幻,几难分辨。 梦,总让人如痴如醉,幻,总让人生死迷离。 沧澜山的夜风略带凉意,吹皱了一池碧水,将身旁烟铭柔美的身形衬托的愈发美艳,云逸的心中却连一丝杂念也没有,浑不似前日里跟水倩兮在竹林般情欲冉冉,难以自禁。他对烟铭难道真的只是有情无欲? 云逸摇了摇头,从衣带中缓缓抽出怀光剑,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怀光剑凹凸的纹路在掌中更显清晰,淡青的剑身艳芒渐炽,竟将四周也映的青幽一片,在这青幽之中,云逸似乎看到无数身影铺天盖地般向他席卷而来,云逸吃了一惊,忙想要闪身后撤,哪知掌中的怀光剑忽的震颤起来,渐渐愈来愈剧烈,似是要脱手而出一般。 大骇之下,云逸不由得运起心剑之术查视,四下里寂寂无声,哪有半点人影。难道是惨死在自己手中的冤魂,云逸的后背顿时透出一股寒意,他用淬满冷汗的手紧紧握住怀光剑的剑柄,豁然站起身来,真元流转,全神戒备。 就在此时,怀光剑的艳芒达到了巅峰,一团青芒猛然间炸了开了,刺得人眼花缭乱,等到云逸再睁开眼时,幻若置身于飘渺之境,无边无际的青芒延伸到天际的尽头,穷目难及。 “这是哪里?”云逸立在青芒之中,骇然发问。 四下里空空如也,有的也只是浩渺无极的青幽,云逸心胆俱寒,这也太过诡异,他的手不由向衣带摸去,唯今只有怀光剑可堪倚靠。衣带中空空如也,他这在想起刚刚已将怀光剑抽出,可剑到底去了哪里? 周围的青芒渐渐淡了下去,云逸这才看清不远处有一群人围拢在一起,却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这青芒便是由这人群处所发出,他定了定神,不由的向那剑走去。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人,起码不能算是活人,他们有着和人一般的身形,却只是淡淡的轮廓,甚至连面目也看不清楚,在空中若隐若现的飘荡着。 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云逸的到来,他们依然静静的围在一起。云逸忍不住想要挤破人群一探究竟,哪知竟从他们之间穿体而过,恍若无人一般。难道他们是木黎人?云逸微微一愕,转念一想,木黎人仅有女子乃是有神无形,可这些人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甚至达官贵人、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形形**的人都有,他们究竟是谁? 当云逸的目光落在场中的物事时,瞳孔剧烈的收缩起来,在众人中间,插着一把剑,青芒四射,赫然便是自己不知所踪的怀光剑。云逸大喜之下,伸手便向怀光剑摸去,哪知指尖刚一触碰剑柄,浑身犹如雷击般颤栗起来,他忽然感觉到怀光剑似乎生在了地上一般,动不得分毫。 云逸不由运转真元,气贯全身,用尽平生劲力,大喝一声拔去。猛然间,心头一惊,暗叫不妙,果然,插在地上的怀光剑却如被人卸去了力道一般,轻盈无比,云逸被反噬之力所击,身子连在空中翻了数个筋斗,这才稳住身形,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沸腾起来,不由气息一滞,喉咙发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此时,围在周围的人影趁云逸真元难聚,气息羸弱之际,猛然间向瘫坐在地上的云逸迎面扑来,竟硬生生钻入了云逸体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啊” 云逸惨叫一声,怵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依然盘膝端坐于巨石之上,怀光剑在怀中透着淡淡的青芒,一切如故,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他忙扭头看了一眼昏睡在一旁的烟铭,轻巧的鼻翼轻轻颤动着,呼吸均匀平缓,这才放下心来。 适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恍如做梦一般,却又如此真实,难道是这把剑的奇异之处? 夜风习习,春水微漾。 云逸心念稍动,猛然间仗剑起身,凛然而立,浑身的杀气陡然凝重起来,他感到在十几丈开外,有数十双绿油油的眸子在紧紧盯着自己,如蛊相随,这感觉以自己平日里的修为绝难察觉,现如今却清晰无比,恍如在眼前所见一般,不由得豪情大发,厉声喝道: “来者何人?何不现身一见!” 那数十张眸子忽然黯淡了下去,四下里草木摇动,十余道劲风惊起,卷起漫天的枝叶,飘然而来。 第五十五章 御剑术(上) “血狐?” 从天池旁的林中跃出的数十道劲风竟是一群血狐,摇曳着蓬松的巨尾,在云逸不远处站定,眯成一线的瞳孔散发着幽绿的寒芒,像一团团鬼火,环绕在云逸面前。 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息,借着月色,云逸这才看清楚,那些血狐似是历经了一场血战,它们原本光泽油亮的毛发此时早已乱糟糟,被尚未干透的血渍黏在一起,显得甚是狼狈。 云逸心神一动,几用颤抖的声音唤了一声“阿倩?” 果然,从狐群中缓缓步出一名血狐,步履踉跄,血污斑驳,翠绿的眸子却烨烨生辉,云逸俯下身下,轻抚过狐身的皮毛,心中剧痛,“阿倩......你......” 话犹未落,眼前忽的红光一现,水倩兮化作人形瘫倒在草地之上,眼中的辉芒逐渐黯淡下去,云逸大吃一惊,忙探手将水倩兮揽在怀中,渡入真元。眨眼之间,眼前的数十只血狐也纷纷化作人形,伏在地上,好似被人抽干了真元一般,再也站不起分毫。 青丘山血狐一族,有着与众不同的天赋,他们对于血腥气息有着与生俱来的野性,嗜血后,便可幻化为血狐原形,迅捷勇猛无比,几可谓战无不胜,但此时体内的真元消耗也极是剧烈,一旦真元耗尽,便又会恢复人形,且如此这般的极度虚弱,尚需数十天的调息才能恢复。水倩兮和这群青丘人正是奋战之后,真元耗尽的迹象。 “你们这是怎么了?阿倩,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云逸心中焦迫,待水倩兮仆一睁开眼,便忙问道。 水倩兮被云逸澎湃的真元所激,幽幽转醒,她挣扎着坐起身来,猛地一伸手,向一旁的烟铭胸口点去,手法迅捷无比,云逸对水倩兮极是信任,如何会防备她竟会有此一招,大骇之下惊呼,“阿倩,你这是作何?” 待察觉水倩兮只是点了她了睡穴,苦笑道“阿倩,烟铭数番舍命相救,对我恩重如山,她是断然不会害我的,你这是何苦来由?” “云郎,你真的如此信任她?”水倩兮墨般的眸子,似水般流转着异样的神采,她扫了一眼伏在四周的青丘人,声音忽的阴冷起来,让云逸顿有种冰寒刺骨的感觉。 云逸骤然愣在当场,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水倩兮的话他一向都深信不疑,他早已将水倩兮视作唯一的亲人,自他认识水倩兮以来,尚是首次遇到水倩兮对他说话这般陌生,难道是因为自己对烟铭若隐若现的情愫触动了水倩兮脆弱的心灵,想到此,凄然一笑,仅仅盯着水倩兮苍白的容颜,神情顿时委顿下来,涩声道“阿倩,究竟发生了何事?我......” 水倩兮没有再言语,云逸痛苦的神情,让她心中不由一软,竟有些后悔告诉云逸真相,眼中抹过一丝柔情,继而变得凌厉起来,终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话锋一转,指着周围委顿的族人道,“他们本是当年随我来南越的族人,被我安排在明罗城中,以备不时之需,我们被古翼人所擒时,我便偷偷留下暗记,他们尾随而来,这才与我相会。” “你可知我们刚刚曾与何人交手?”水倩兮抬首续道。 “谁?” “无衣军......” “什么?无衣军?”云逸大惊失色,掌中真元全力运转,细细查视水倩兮的伤势,遇上天下无双的无衣军,尚能全身而退,大荒之中怕是也没有几人。水倩兮像是说起一件毫不起眼的,语调仍是冰冷,甚至连云逸也似乎感到她身上的阵阵寒意。 “我们虽有交手,他们却似乎尚有要事,毫无伤人之意,我们交手数合,皆安然无恙。” 云逸的气息骤然一顿,真元逆转,忙导气归元,这才压下波澜壮阔的心神。骇然道“竟有此事,无衣军来去无踪,从不留下活口,却为何.....”眼光忽的落到水倩兮斑驳的血污上,心念又动,“那你们的伤势却是从何而来?” “无量天尊!” 一声吟诵从耳边响起,云逸大吃一惊,这一声乃是道门正宗的千里传音之法,想必那发声之人善在山下,却能轻松将声音传上山,这份修为,不容小视,忙运起心剑之术查视,四周树影微动,隐隐竟有五行雷劲暗伏其中,诺大的一片天池也似乎被这雷劲所迫,死一般的池水竟吱吱作响,瞬间便沸腾起来,搅起满池的死鱼,发着骇人的雷劲虬芒,微微震颤。 “太乙天雷?”云逸浑身的毛发被这滚滚雷劲所逼,竟似是要直竖起来一般,忙运转云仙刚体术,强压雷劲,将虚弱的水倩兮置于烟铭身旁,催动真元,护住二人的心脉,站起身来,将地上委顿的众青丘人也置身石后,这才缓缓仗剑而立。 从树影下,飘出一人,神采奕奕,手持拂尘,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云逸看得清楚,正是当日截杀自己的万雪峰无上真人,不再多说,大喝一声,身形飞转,怀光剑化作漫天剑影,向无上真人席卷而去。一剑划出,云逸也不由大吃一惊,怀光剑剑气如虹,遮蔽星月,漫卷西风,比之往日竟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根本不再是剑气,而是剑芒,天地之间,再也不见星辰晚月,茂林清风,能见到这只有漫天的剑芒,千丝万缕,绵绵不绝,天地灵气,尽在这一剑中挥洒。 无上真人的脸色凝重起来,两颗巨大的惊雷闪在掌中急速凝聚,丝丝雷劲环绕其中,却无法出手,云逸的逼人杀气,迫得他呼吸困难,每踏出一步,都似乎要用尽全身真元,如此匹练的杀气,如此惊艳的剑芒,怕是只有元神大成的飞仙级高手才有如此大的威力。 一夜之间,云逸的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剧变,难道三垣袭月天象所预言的毁天灭世邪魔,真的是他?无上真人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今夜实不该撇下怒鲛人独自来此,此番,要想将云逸与青丘人一网打尽,唯有不再顾及其他,招呼门徒催动在早已布在这天池周围的方寸天雷阵了。 第五十六章 御剑术(中) 两记惊雷闪在云逸面前不足丈余的地方绽放开来,化为无数的雷气珠,在半空中撒开一张无形的网,与伏在天池四周的太乙天雷环环相连,在这天地之间继而伸展开来,一时雷声隐隐,动人心魄。 “轰” 巨响声起,怀光剑的艳芒与四周的雷劲已然交击在一起,火光乍现,带动整座沧澜山都震颤起来,弥漫在空中的雷劲暗淡下去,似是遭受重创,略微一滞,旋而在气息牵制下,四周的太乙天雷缓缓流动,将云逸锁死在当场。 无上真人惊骇的看着安然无恙的云逸,掩不住满脸的骇然,云逸竟能从容挡住方寸天雷阵惊天动地的一击,这份修为已到了炼神还虚 的飞仙境界。仅仅一日不见,便有如此大的进境,今人咂舌。 其实此时云逸内心的震惊比之无上真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怀光剑所受的震颤似乎被融入了自己的体内,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清晰无比,这不再是一把剑,而是如同肢体般生生扎根于云逸体内,水**融。这感觉前所未有,怀光剑难道与自己融为了一体,云逸大吃一惊,忙运起真元查探,体内毫无异样。忽的记起适才在梦境中所见的剑和那群缥缈不定的人影,心中更是疑惑,难道自己刚才进入到了怀光剑之中,那些人究竟是谁? 想到此,云逸的脸色变了,故老相传,兵道的葬剑宗,是以剑为器,杀人汲取魂魄,修炼剑魂,从而使得一把凡铁也能拥有灵性。灵剑怀光乃是兵道大宗主玄真子所铸,后经高阳、浱于子两人之手,莫非那些人真是被这几位修习葬剑之术高手封印在怀光剑中的剑魂?云逸的心沉了下去,若果真如此,那些剑魂进到了自己体内,怕是早与把自己与怀光剑融为一体了,这些剑魂被人封印于剑器之内日久,怨气极深,云逸实不敢想想这究竟对自己是福是祸。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难怪你屠尽东海弄潮儿精锐,尚能全身而退。”无上真人一阵冷笑,负手道“你若肯乖乖交出驭龙之 法,我便答应放过这些青丘人,留你一个全尸。”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似是对擒拿云逸颇有把握。 “此话当真?”云逸自知若要携水倩兮与烟铭众人从方寸天雷阵手下逃走,几乎绝无可能,不由得心中微叹,若是自己一命真能换回青丘人和两女平安无事,却也值得。 无上真人自从昨日证实龟纹神镜有假,便知上当了,想是救人之人修为甚高,又不愿暴露身形,只得假造龟纹神镜摄人而走的假像,从他们手中将云逸救走。故而此番一路寻来,倍加小心,这才悄悄在此设下埋伏,什么驭龙之法,却也并不重要,若能取下云逸头颅,便是为东海朝廷立下大功,到时便可得与云逸有杀子之仇的权臣万俟明尘器重,比之在大新朝廷做这空头钦差岂不威风百倍,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此时他早已留心云逸的气息变化,见说出话来,云逸果然心动,有可乘之机,心中冷笑,忙暗暗发动分寸天雷阵,捏了一枚极是奇特的符篆在手,微微抖动,催动先天混元之气,将这周遭的太乙天雷吸附其中,念动真言,化作一股细若游丝的雷劲,向云逸激射而去。 云逸心剑之术何等机敏,早已察觉不妙,怀光剑剑芒一展,向来袭之物挥洒而去,身子也腾空而起,向无上真人击去。今夜要离开此地,怕是非要杀了无上真人不可,云逸突然很想杀人,他也不知是怀光剑与自己相融的剑魂在体内作祟,还是最近渐渐已无法抑制的嗜血欲望。 “霍”一声轻响,那看似微小的雷丝竟有极是霸道的气劲,云逸挥洒的数道剑芒被化解的无影无踪,继而余劲不减,直奔而来,迅捷无比,云逸万般无奈,半空中的身形骤变,搅动蛇般柔软的剑身,向那游丝卷去。 “云郎,那是方寸五雷蛊,有侵体附骨之毒,万不可碰触!”转醒的水倩兮眼见云逸便要硬接下这雷劲,不由芳心大骇。 可惜为时已晚,这雷劲在怀光剑一闪而没,竟如毒蛇般环剑而上,行过臂膀,直入云逸的体内。云逸顿觉体内经脉似是被雷击而过,焦灼起来,大吃一惊,忙提真元,想要阻住雷蛊来势,哪知却是适得其反,这方寸雷蛊骤一接触真元,竟将其吞噬的无影无踪,体内的雷蛊更盛,眼看便要进入任督二脉,那时丹田的真元若是被这雷蛊所附,云逸怕是难逃经脉俱断的惨状。 “五雷方寸阵四周的太乙天雷都是幌子,真正厉害之处便在于此雷蛊,先走经脉,再过肝、肺、心、肾、脾五脏,最后便会浑身爆裂而死。”无上真人放生狂笑,十分得意,继而狠狠道,“这方寸五雷蛊不会让你轻易死去,本座适才所说依然算数,你若肯交出驭龙之法,便给你一个痛快! 闻听此言,云逸一声长叹,体内经脉焦灼不堪,自知身死只在瞬息之间,不再做无谓的抵抗,凄然回头,正看到水倩兮哀痛欲绝的双眼,不由心中剧痛,比之经脉的火灼之感更是强烈,他曾经答应水倩兮事了之后娶她为妻,看来再也不能实现了。 “云郎……”水倩兮忍不住惨叫一声,眼睁睁的看着云逸身上渐渐泛起隐隐雷劲,却一丝气力也提不起来。 “小子,我看这两位姑娘姿色却也不错,你若再不交出驭龙之法,可要便宜了我这些好徒儿了!”无上真人察言观色,心知云逸甚是关心两女,淫笑着,招招手,数十名万雪山门徒闻听师傅所言,从林中现出身来,向两女围拢过来,个个磨拳擦掌,一副色魂与授的嘴脸。 “无耻!”云逸大怒,眼中红芒乍现,杀机顿盛,四周的空气也似是要凝固了,连插在地上的怀光剑似也受到云逸气息感应,微微颤动。那几名门徒被云逸一双骇人的血眸所罩,顿觉冰寒刺骨,不敢再举步向前,竟有些胆怯。 “这小子被师傅的方寸五雷蛊所制,难以提起真元,我们莫要怕他!”一名门徒呼喊了一嗓子,似是十分得意,嘿嘿的淫笑着,探手便要向水倩兮高耸的酥胸摸去,面对眼前两个千娇百媚的可人儿,任谁也难以自制。水倩兮大是骇然,用尽全力从袖中翻出一枚匕首,斜压在白皙的颈后,挣扎着向后缩去,眼见难保清白,便要挥刀自刎。 “阿倩,不要啊!”云逸睚眦俱裂,怒不可遏,大喝一声,腾身而起。这一声怒吼刺破朗朗夜空,在沧澜山激荡开来,连天池一湖死水也颤动起来。 天地之间黯淡下来,依稀中,仅可见一道匹练的青芒在万雪山众门徒间来回穿梭,急若流星,奔似闪电,如秋风卷落叶般席卷而过。那名登徒子忽觉眼前青芒一闪,后颈微凉,想要回头查看时,却发现只看到了自己的胸膛,隆起的胯下,麻布裹腿的脚踝......眨眼之间,围在两女周围的众人甚至连一声惨叫也未发出,便已被生生**,天池边,鲜血飞舞,残骸遍地,映的四下里赤红一片,竟如修罗鬼域一般。 第五十七章 御剑术(下) 无上真人退在数十丈开外,留心查探四周,能有如此凌厉的剑法,绝非寻常修仙之人,谋而后动,本就是他能在这门派林立的修仙界立足的缘由,因而眼见众门徒被杀,他却没有动,反而退避三舍,捏了数枚五雷符在手冷然而立,静观其变。 “铮” 饱饮鲜血的青芒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曲线,直直插入了云逸面前,露出半截凹凸的青淬剑身,隐隐散逸着血色的红芒,兀自微微颤动不止,正是云逸的佩剑怀光! “难道是云逸在施展御剑术?” 一念至此,无上真人瞥了一眼盘膝闭目 的云逸,大感诧异,御器术乃是以气御剑,纵横千里,取人首级。可如今云逸中了这方寸五雷蛊,绝不可能提起半点真元,他又如何能以真元驱使灵剑杀人?心中一动,捏在手中的符篆化作一团赤焰向云逸袭去。 果然,若石人般的云逸眉头一挑,地上怀光剑嗡嗡作响,怵然飞起,在空中化作一道青芒,将那团赤焰挡飞,继而回转,又斜插在云逸面前。 这剑竟真是云逸在驱使,无上真人心胆俱寒,不由的又向后退了数步,逃走的念头一闪而过。 原来适才云逸情急之下,便要催动真元跃起,忽的察觉身旁怀光剑异彩流光,竟也似蠢蠢欲动,继而一个声音在云逸心底响起, “杀不杀?” 水倩兮被人轻薄,云逸早已怒火攻心,嗜血之症发作,红眸烨烨,罩定两女身边的万雪山门徒,疯狂的撕吼道“杀,杀尽他们,不留一个活口!” 意随心动,怀光剑果然离地而起,电光石火间,将几人生生斩杀。云逸这才发觉,怀光剑如同臂膀般,竟能以意念催动,来去随心,比之以往以真元运剑,更显灵巧。他闭上眼,盘膝而坐,强忍经脉被火灼般的剧痛,以无上意念催动灵觉察探四周,将这周围数丈都尽收心底,自知命不久已,只能在临死前死守此地,给青丘人以调息的时机…… “什么人?胆敢在沧澜山杀人!” 一声娇叱远远传来,夜幕中忽的划过数道银芒,人影依稀,御风而来,顷刻间便已立在天池四周。云逸抬首看时,但见七名年轻女子分穿橙黄绿蓝青紫玄白七色衣裙,若仙子般超凡脱尘,翩翩而落,隐隐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方位站定,举手投足间,真元牵动,迫的云逸顿觉气息停滞,这无形的阵法看似随意,却暗藏极厉害的杀机。 夜风袭过,荡起七人婆娑的长裙,月影摇曳,云逸怔怔的看着她们婀娜的身姿,裙下白皙粉嫩的芊芊玉足,这林中荆棘甚杂,她们竟然俱是赤足而来,却也不知何故,忽的记起,烟铭也甚少着鞋,常赤足而行,不由心念微动,难道她们也是沧澜山幻仙阙门人? “你是何人?”怵然,不知谁问了一声,那声音恰如出谷黄莺,清脆无邪,婉转有余,在云逸心底激起阵阵涟漪,眼前又浮现出众女柔美的曲线,粉嫩白皙的脚踝,忽的记起在竹林中与水倩兮缠绵时的情景, 莫名的邪念骤起,心中更似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这是怎么了?云逸情难自制,最近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实是太过诡异,忙敛神闭目,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以灵觉查探扫视周围众女,这一试竟发觉七人中竟也有人在查探自己,云逸心中有愧,不由得身躯一震,露了灵觉行迹,大叫不妙,忙默念心剑术口诀,暗自戒备。 “找死!竟敢以灵觉窥视我等!”又是一声叱责,那说话之人勃然大怒,一挥衣袖,身形暴起,数道流芒直奔云逸任督两脉大穴,凌厉无比,若被点中,必全身气息呆滞,混身瘫软。哪知云逸不闪不避,任由寒芒入体,岿然不动,连眉头也不曾皱的分毫。 “好俊俏的功夫!”那女子赞了一声,心中却惊骇,这人中了分穴透骨钉,竟能安然无恙,这份修为断然不低,七人气息相连,心意相通,暗暗催动北斗七星阵,踏着诡异的步伐,向云逸逼近,俨然如临大敌。 云逸却有苦难言,经脉被雷蛊所嗜,提不起半点真元,自己邪念又生,分了心神,来不及驱动怀光剑,只得硬挨了这女子数枚银钉。不曾想银钉入体,正封住任督二脉,将雷蛊阻在其外,再也进不得分毫,体内的火灼感也不由得一轻,心中大喜。正要张口解释,忽的劲风惊起,两支金芒扑面而来,竟是两把雁翎刀,直取云逸腰身,情急之下,云逸只得再次收摄心神,仓皇催动怀光剑凌空格挡。 “当” 半空中火光乍现,怀光剑猝不及防,那堪两刀之力,被震飞出去,打着转儿落入了天池之中,激起一片青色水花,向池底沉去。云逸与怀光剑的心念联接顿时被生生阻断,不由懊恼无比,暗骂自己大意,竟在此生死关头失却兵刃。 “御剑术?”众女眼见云逸动也不动,似是以意念驱剑挡了一击,心中惊骇,“你是兵道御剑宗门人?”天下间以气御剑的门宗不胜枚举,但能以神思御剑的却只有兵道一家,别无分号,故而众女才有此一问。 “在下云逸,贸然来此......” “你便是在东海之上翻天覆地,屠杀了千余弄潮儿的云逸?”未等云逸说罢,众女子错愕当场,怔然问道。 “正是!”云逸睁眼看时,却见众女的身形忽的飘渺起来,丝丝寒气从云逸心中涌起,不好,他们要杀我! “师命难违,今日是你自寻死路!”眼前忽的人影纷飞,一只巨大的掌印铺天盖地而来,将空气似是也冻结了,在地面也划出一道深深的水痕,掌未到,寒气已将云逸天灵罩定,不容云逸躲闪,竟是要将他毙命于此。 云逸提不起半点内力,苦于怀光剑又失落于天池之中,再也无力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寒气入体,将自己的手足四肢俱皆冻僵,他的眉梢却也掠过一丝惊恐,他从未怕过死,可是当死亡如此逼近时,他却感到了内心的深深恐惧,这便是人对生命的渴望! 云逸挣扎着想要闪身躲避,却发现连一丝气力也没有了。 “阿倩!”撕心裂肺的一声痛吼,在这夜空中久久回荡,凄惨哀怨。水倩兮却未能听见,她早已虚脱过度,昏死过去了。 第五十八章 若相惜 那铺天盖地的掌印距他越来越近了,劲风如刀,已不足数丈,云逸身死已是瞬息之间。就在此时,怵的从云逸身后跃起一道绯色的身影,呼吸之间,便已掠到云逸身前。 “烟铭?” 云逸看清那道依稀的身影,不由惊呼出声,她被水倩兮点中穴道,如何能自行跃起,难道她竟能冲开水倩兮的独门手法所点穴道?亦或是她根本便没有被制? 未及多想,那群女子所击来的惊天一掌,化为道道残影,正中烟铭胸膛,“砰”的一声,被震的向后飞出,空荡荡的身子尚未落下,疾风骤起,半空中又是一掌紧随而来,恍若泰山压顶般轰然而下,烟铭身受一掌,气息不畅,毫无半点抵挡之力,胸口一紧,再中一掌,“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跌落池边,再也站不起身来。 “大师姐,那人好像是小师妹......”待看清地上之人,一黄衣女子忙撤掌疾呼。 紫衣女子哼了一声,一指盘膝而坐的云逸,冷然道“烟铭不思报师恩,公然违抗师令,非但没有杀了这三垣袭月的邪魔,除魔卫道,反而几番出手相救。师傅现已将逐出师门,你不知道么?” 黄衣女子显然与烟铭相交甚厚,凄然哀求,“如今她已身受重伤,难堪这七分归元掌,还请师姐看在二师哥的面上,饶她一命!” 闻听二师哥,那紫衣女子大怒,面容顿时狰狞起来,恶毒的盯着委顿在地上的烟铭,恨恨道,“独孤朔在师父面前三番五次为这小贱人求情,惹得师父大怒,险些也被逐出师门,这等残花败柳之身,何须怜惜!” “可烟铭却也是为完成师傅所差事,才屈驾委身潘文的......”黄衣女子辩解道。 “够了!自甘堕落的小贱人!”紫衣女啐了一口,怒斥一声,喝道,“对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你难道忘记师傅的教诲了么?”说着话,又是一掌向烟铭击去,排山倒海,比之适才更显刚猛,似是将满腔怒火尽皆宣泄在这一掌之上。 电光石火间,烟铭窈窕的身姿已连受七掌,如一只折翼大鸟,翻然倒飞出去,“咚”的一声,了无气息的身子直跌入天池之中,荡起大片粼波,将这一池春水也搅动起来,若海浪般翻腾着,继而渐渐平息下来。 “烟铭!”云逸痛呼一声,心神俱震,挣扎站起,顾不得其他,踉跄奔到天池边,放生大喊。云逸这才明白,为何烟铭数番似是要置他于死地,最终却反而舍生相救,原来是妙语仙人林浅音有杀令在先。想到自己被预言为三垣袭月的灭世邪魔,不由仰天长叹,仅凭天象,沧澜山不问所以,便要置他于死地,这世道,难道便真如此不堪,人命直若蝼蚁一般么?一念至此,又想起自己却也双手血腥,杀了不少无辜之人,不由得万念俱灰,长啸一声,纵身便跃入池中。 你若惺惺相惜,我便生死相依。烟铭为他被逐出师门,今日又因他而死,云逸绝不能舍她而去,任她葬身池底...... 东方已渐现一抹微光,将这天池尽染,青石之上的水倩兮如同一俱毫无生命的石雕,晨曦将她秀美的身姿隐在了一片鎏金之中,若隐若现,霎是惊艳。 “云郎!”水倩兮猛然从昏迷中惊醒过来,她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云逸浑身水渍,却似行尸走肉一般,与她渐行渐远。云郎难道出事了?水倩兮抬首向云逸所作之处望去,哪里还有云逸的半点身影,情急之下,忙起身举目四顾,这才看到不远处冷冷站立的七色衣裙女子,顿觉冰寒彻骨,心中不由得大是骇然,隐隐觉察不妙。 “你是云逸的什么人?”紫衣女子突地出声问道,这声音虽是婉转动听,却自有一种冰寒之气,水倩兮顿觉连发梢似也被冻僵了一般,不祥之感顿重。 “云郎死了?”水倩兮疑然相问,这四字从喉咙中挤出,嘶哑干裂,竟不似人声。 那说话的女子顿了顿,却依然冷冷的字字斟酌道“他死了!”仅三字,却说的坚信无比,这天池之水不比其他,乃是沧澜山极寒极阴所在,凡人入得池中,被阴寒之气入体,心脉俱碎,绝难再活着出来。 “他真的就这么死了么……”水倩兮的眼前忽的迷茫起来,她感到略微缓过的一丝气力似是被生生耗尽了般,空空如也,浑身瘫软的坐了下来,喃喃的言语着。 “你是青丘山血狐族?” 那紫衣女子这才留心观察水倩兮,发觉她脸色苍白,身上妖气隐隐,再看周围盘膝而坐的十几人皆是如此,不由的大是错愕,踏前一步,掌中红芒乍现,寒生再问,“你血狐人不在青丘山,到此作甚?” 水倩兮却似失神一般,全然没有回应,兀自伤痛不已。那紫衣女子身形又转,竟凭空抓起一名青丘人,微一用力,似是卡住了那青丘人的脖子,厉声喝道,“你说!” 那青丘人却也刚毅,怒哼了一声,依然一言不发。 “咔”紫衣女子微微冷笑,素腕一翻,那青丘人身躯一软,竟似是一滩烂肉一般,被她错开了浑身筋骨,登时剧痛无比,鬼哭狼嚎起来。众青丘人何曾见过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大是骇然,忍不住纷纷向后退去。 紫衣女子却也面不改,探手又凭空提起一人,未等发话,那青丘人已吓得的哆嗦起来,颤声道,“我们追随圣女至此,却遇到了一伙道法极是高强之人,不得不现出原形死战,这才逃到此处。” “道法高强之人?” “听圣女对云公子说,那是无衣军!”那青丘人又一哆嗦,竟吓得尿湿了裤子。 此言一出,众女皆倒吸了一口凉气,顿觉寒气侵体,天下无双的无衣军竟然来到了这沧澜山?他们一向来去无踪,此番怎能被青丘人撞破行藏,不由得疑惑起来。 正待再问,天地暗了下来,忽的山摇地动,天池中的水也被染成了凄艳的血色,众女抬头看时,黎明的斜晖被一片血色浸透,流云在天边卷起巨大的漩涡,似是要将这沧澜山吞噬一般,缓缓转动。山巅之上,巨大的血柱从天一泻而下,将依稀的幻仙宫也笼罩在这血柱之中。 “不好,幻仙宫出事了,我们快回!”紫衣女子扔下早已吓得瘫软的青丘人,一指恍惚的水倩兮,招呼众女道“带她走!”七人心领神会,拿住水倩兮,幻作七道飞虹向山巅掠去。 第五十九章 便相依 沧澜山位于南越腹地,本是湿热之地,周遭林中毒瘴蔼蔼,实不宜潜心修炼。幻仙阙先祖在此开宗立派之时,曾于极北之地开山凿石,取万年寒冰之魄,以阴阳宝匣封印,携回沧澜山天池底安置,这天池乃是沧澜山泉眼所在,被冰魄寒气所侵,热毒尽出,故而四季如春,风景如画,与山下密林湿热难当之气不可同日而语。 云逸一入这天池之中,便被极阴极寒之气渗入奇经八脉,顿觉手足僵硬,身子直向池底坠去,仅有胸口却是略有温热,不由探手摸了摸,触手温润细腻,竟是水倩兮所赠的那方美人佩。心中暗暗寻思,今日我身重雷蛊,穴道被封,无法以真元护住心脉,若非这方女娲补天时遗留下的青罡石,怕是早已被寒气贯体而死。 又想起烟铭身受数掌,重伤之下,如何能抵挡这阴寒之气,心中慌乱,忙分水向池底寻去。这天池之水不比寻常,从外表看来,似是略显浑浊,其实却清澈无比,目力所及,数丈之内都尽收眼底。 水藻摇曳,鱼翔浅底,七彩斑斓的鱼类,从云逸身旁游弋而过,似乎也察觉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偶尔在云逸身旁嗅探一二,便怵然游走,比之寻常所见鱼类迅捷百倍。云逸却无心赏玩,强忍透骨寒气,瞪着血红的眸子在水中搜索。 猛然间,眼前流光溢彩,云逸骤然被这强光所刺,顿觉茫茫一片,难以明视,朦胧间,水波尽散,但觉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在眼前若隐若现,犹如一抹深深的艳痕,在云逸心头升起,挥之不去。 那身影向云逸搔首弄姿,一颦一笑,极尽妍媚,云逸身不由己又向前游了些许,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娇柔的女子,身着轻纱,椒乳翘臀,娇柔的似是要挤出水来,伸出一支嫩若莲藕的玉臂,招呼云逸道“过来啊......来啊.......” 这声音听在耳中,魅惑力极强,云逸惊觉口干舌燥,情难自抑,自东海一路而来,情欲渐浓,每每情不自禁时,便运起真元强行压下,如今真元被封,在这阴寒的水中,竟也一时情火焚身,难以自制。又向前游了少许,忽的身子,竟似穿过了一层屏壁,身子一轻,落到了天池底,云逸脚踏实地,深吸一口,便觉气息顺畅,这屏障之中竟丝毫无水。 “你是谁?怎会在此?”凭着灵台尚有的一丝清明,云逸不由心神微动,愕然问道。 “公子也忒的不解风情,殊不知春宵苦短,来啊......”说着话,那妖艳女子格格的笑着,款款在一张榻上躺下,撑起修长的玉腿,媚眼如丝,俨然一副任君采摘的摸样。 恍惚中,云逸吞了口生津,脑中一片混乱,隐隐只觉血脉贲张,忍不住向那女子走去。 就在此时,水浪翻滚,一道青芒分水划过,穿过屏障,直奔那妖艳女子胸膛,竟是云逸失落水中的怀光剑,那女子惊呼一声,来不及闪避,已被青芒洞穿,婀娜的身姿支离破碎般化了开来。 云逸猛然被惊醒,,眼前的耀眼流光也全然散去,再看时,哪里有什么软榻美人,不远处有一只巨大的水蚌,蛤口微张,华光溢彩,却也不知是何宝物。在这水蚌周围数丈之内,升起一个巨大的半圆屏壁,将无尽的碧水阻隔在外。 难道这水蚌成精了不成?云逸肚里转念寻思,这水蚌在此天池中承山泉精华,成精却也不足为奇,可怀光剑此番全然在自己没有驱动的情形下,前来救主,难道这剑真有灵性?眼光落在水蚌身上,神思微动,御使怀光剑径直向那丈余大小的水蚌缝隙插去,那水蚌似也颇有灵性,双蛤一合,登时坚若金铁,以怀光剑之锐利,竟然刺之不穿。 云逸心中恼怒这水蚌以幻象魅惑自己,驱动怀光剑,便要再击,适才妖娆的声音再起“公子息怒.......妾身也是身不由己。” 骤听这水蚌说话,云逸骇然住手,看来适才并非全然是幻象,这水蚌果然成了精,竟能言语,不由发生询问,“你到底是何妖物?” “我是一只蚌精,在这天池之中已有百年,得这山中仙气精华,日夜修炼,这才能勉强幻出人形,怎奈这天池之中阴寒之气甚重,我修炼的久了,难以离开这天池之水存活,今日又见公子这般阳气旺盛,不惧阴寒之气的人,故而斗胆出来冒犯,想借公子阴阳交合,早日脱离这蚌壳束缚,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那声音楚楚动人,颇能打动人心。 “如此说来,你却还是欲吸尽我的元阳,助你早日修炼成精?”云逸怀光剑一展,杀气顿盛。 那蚌精似是极为忌惮怀光剑的青芒,蚌壳微震,涩声道“公子既已识破奴家伎俩,怎敢再动邪念?只是我适才在水中救下一绯衣女子,想必公子来此便是来搜寻此女,如今将她还于公子,还望公子饶我一命!” 云逸闻听烟铭被蚌精所救,大喜过望,“好,过往之事,我不再追究,烟铭现在身在何处?” “便在我这蚌壳之内,公子退后少许,我这便将她还于你。” 那蚌壳一张一合,似是要吐人出来,云逸连忙向后稍退,心内焦虑不已,但愿烟铭内功深厚,尚能抵挡的了这极阴极寒之气,若是万一烟铭有何不测,自己便再难报恩。其实云逸绝非傻子,烟铭对他的心意,又岂能不知,可如今既已答应水倩兮娶她为妻,便决不能三心二意,至于他是否也在内心深处喜欢着烟铭,云逸却不愿多想。 果然从蚌壳中露出一角绯色衣裙,紧接着一个婀娜的绯色身姿从蚌壳中缓缓落到云逸面前,“烟铭!”云逸关切烟铭安危,未等细看,便俯身向那绯衣探去,哪知刚一接触衣角,心中警兆骤起,,一股徐徐青烟从地上的女子口中喷出,芬芳无比,沁人心脾,云逸大呼上当,闪避已是不及,只觉头重脚轻,神情恍惚,终于倒在池底不动了。 那女子嗤嗤的娇笑着,从地上站起身来,扯下胡乱裹在身上的绯衣,露出一身若隐若现的薄纱,更显娇艳妩媚,摄人心魄。 第六十章 天池媚女 升腾起的袅袅青烟化作七彩流芒,被半圆屏壁阻隔开来,与清澈的池水交相辉映。 那女子早有算计,仆一迷倒云逸,忙回身从蚌壳之中取出一方仅有巴掌大小的匣子,这匣子形制极是古朴,半黑半百,四面之上以金银丝纹有太极双鱼图谱,精致考究。托在手心,微微抖动,竟忽的大了起来,原本四四方方的盒子变得狭长无比,却也不知是何如意宝物。 斜插池底的怀光剑青芒骤盛,似是略有所动,“铮”的龙吟一声,若离弦飞矢,将这屏障之内的层层彩光破开,向那女子激射而来。 古朴的匣子骤然打开,一道黑白相间的辉芒纠缠着,将怀光剑罩定,怵然间,怀光剑青芒黯淡下去,剧烈的震动起来,似是想要挣脱这黑白辉芒的束缚,却终是不敌,“啾”的一声,被吸入到了匣子之中,悄然不动了。 “一把破剑,纵你灵气逼人,在这阴阳宝匣面前,却也不得不俯首称臣。”又是几声纤媚的娇笑,继而云逸瘫软的身子徐徐升起,缓缓落在了张开的水蚌之中,厚厚的蚌肉柔软无比,云逸似乎梦呓般舒服的**一声,悠悠转醒。 “小心肝,”那女子探身上前,伏在云逸身旁,檀口微张,娇滴滴的叫了声,云逸登时如被勾住了魂魄般,神情木然,揽住女子的柔腰,埋首在女子胸前。 “哎呦,莫要这般心急,且先退去这身破衣裳。”那女子被云逸一阵厮磨,春心荡漾,娇笑着,轻轻推开云逸,探手便要解开云逸的前襟,哪知刚一触摸到云逸胸口,竟如被雷击,腾的跳了开来,冉冉情火尽去,看着云逸微微泛彩的胸口,骇然道“那是什么?” 云逸一脸迷茫的撕开前襟,露出水倩兮所赠的那方美人佩,但见玉佩青芒四射,一时之间,这百丈的天池之中青芒烨烨,如被漆染,比之怀光剑淡青的微芒,不可同日而语。 “这难道是五色石?”那女子细查美人佩的质地,不由心中大喜,她在这池底常听来此修炼的幻仙阙门人提起,自古天圆地方,天者,阳也;地者,阴也,这五色石能补天,也是至阳之物。若能尽得这五色神石,阴阳调和,比之这男子元阳不知强过百倍。心念至此,忙背转身去,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内丹,阴寒逼人,在云逸额头轻轻晃动。寒气入脑,云逸猛然间恢复神识,知适才被这女子所惑,便要起身,这才发觉手足俱被这蚌壳中粘稠的物事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公子,莫要心急,奴家适才以为公子是来夺这万年冰魄,故而多有得罪,如今见了公子所使这把灵剑正气凛然,绝非奸佞邪恶之人所能驱使,方知误会了公子。”说着话,那女子将怀光剑从匣中取出,双手置于云逸身旁,敛衣盈盈下拜,似是言之切切。 云逸被这女子骗过,吃一堑长一智,将信将疑道“是么?” “我这便放了公子!”女子指尖一点,喝了声“退”。那粘稠的物事骤然去的无影无踪,云逸手足一轻,低头看时,却见衣襟大开,露出水倩兮所赠的美人佩,忙尴尬的将它掩住。 那女子扑哧一笑,似是看透云逸心思,“公子也不必窘迫,自古英雄爱美人,公子随身携带女子玉佩,足见用情专一,却也不足为奇。” 云逸被这女子说的一阵羞愧,细想自己真对水倩兮用情专一么?他摇头苦笑,不由想起烟铭来,正看到一旁这女子所穿过的绯色衣裙,虽被池水冲刷,却也仍有斑斑血迹,却不正是烟铭之物,忙问道,“你既有此衣物,像是见过这衣物的主人,如今她身在何处?” “这女子想必便是公子深爱之人了吧,你要见她,且随我来。”那女子嫣然一笑,略略拍手,那蚌壳忽的移了开来,露出一节黑黝黝的沙石台阶,直入地下,道了句“请”,便率先而行。云逸知她误会了,也不辩解,略一犹豫,拾剑在手,也随之而去。 步下台阶,这才发觉这间密室颇大,足有数十丈大小,大致呈方形,石壁却也并不工整,显是临时所建,四角的石墙之上镶有数颗鸡子般大小的夜明珠,将这密室映的直若白昼。空空荡荡的密室里仅有一张石床,上面铺了些干蓬蓬的水草,肤色苍白的烟铭裹着一层薄薄的纱衣静躺于上。 云逸骤见烟铭,顾不得其他,忙闪身过去,却见烟铭双目微闭,神情却极是安详,心中不安,颤抖着探手一试,惊的后退数步,散漫的瞳孔剧烈的收缩起来,整个身子如被秋霜所击,委顿下来,颤栗不已。 烟铭浑身冰凉,气息全无,早已死去多时! “她死了?她如何便死了?”云逸一时失神,竟有些语无伦次。眼前又浮现出烟铭在雪暴中生死相依,在东海不离不弃,数番救自己于危难,伊人情重,如今却是天人两隔,不由得悲从中来,情难自抑。他跪了下来,抚摸着冰冷的石床,只觉浑身都似被这寒气冻僵,一时悔恨不已。 “公子莫要伤悲,她并没有死,只是被我封住了经脉气血。” 惊闻此言,云逸恍若于万般漆黑中寻得一丝澄亮,怵然抬头,喜极而泣,“此话当真?” “这位姑娘先是受了外伤,身体虚脱之际,又中了七掌极为霸道的掌力,五脏六腑俱被震碎,我道行尚浅,难以医治,只得以这万年冰魄将她冰封,若有医术高明之人,能妙手回春之人,或可救得。” 医术高明之人?云逸忽的忆起血狐族帮自己换了颗血狐之心的大祭司,既是连心也换的,还有什么伤是他医不得的。一念至此,霍然起身,“我这边带她去寻医。” “且慢,”那女子素手一拦,神色一黯,“我观公子举手投足间气息紊乱,想必也是受伤颇重,比之这位姑娘却也不为过。可否让我观瞧一二?” “这......”云逸举棋不定,自被这女子所骗,云逸对她始终怀有戒心,心中隐觉不妥,若是被她暗中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那便得不偿失。转念又想,自己身中雷蛊,命不久矣,能否带着烟铭挨到青丘山都是未知之数,不若让她瞧上一二,这女子既能看出烟铭所中之掌力,或许能救得自己多活几日。 求生的本能人人皆有,那女子彩眸流转,嘴角掠过一缕不经意的淡笑,缓缓抽出白皙粉嫩的素手,将芊芊玉指搭在云逸伸出的手腕之上,轻轻按动,将一丝淡淡的阴寒真元悄悄向云逸体内输去。 第六十一章 万年冰魄 密室之内寂寂然,落针可闻,两人相对而坐,云逸这才细查那女子容颜,但见秀眉如黛,一双秋水般明眸顾盼生辉,琼鼻秀挺,桃腮含情,嫩泽如柔蜜,被四壁斗光四射的明珠所映,宛若画中玉人,娇艳明媚。 云逸叹了口气,这女子长得如此娇艳,比之烟铭也不遑多让,难怪能迷人心智,怕是自己平日里定力极好之时,也未必能抵挡这般绝色佳人的诱惑。 “咦?”探手于腕的女子轻唤一声,借以掩饰心中的震惊,云逸体内有一股奇异的雷劲暗潮涌动,自己注入的阴寒之气骤一入体,便被这蠢蠢欲动的雷劲所嗜,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般诡异的情形简直闻所未闻,忍不住愕然道,“公子所练是何仙法,经脉之中竟有吞噬真元之力?” 云逸闻言凄然苦笑,指着数枚定在任督二脉之上的分穴透骨钉 ,道,“非是我仙法了得,而是中了五雷方寸蛊,若非这几枚银钉,怕是早被这雷蛊渗入丹田,横死当场了。” 那女子微微顿首,“这五雷方寸蛊我虽未听过,但既能吞噬真元,想是厉害无比,这几枚银钉虽阻的了一时,却绝非长久之计,奴家或许有法子可将你体内的雷蛊封印,让公子免受银钉透体之苦,却不知公子愿不愿让我一试?”说着话,眼眸顿转,溢彩流光。 “姑娘有何法子,不妨直说?”云逸心知让这女子既已知得自己的底细,势成骑虎,她能将烟铭经脉气血俱皆封印了,想必封印雷蛊云云,却也绝非乱放厥词,犹豫再三,把心一横,索性便任她放手施为。 “那女子淡淡一笑,盈盈站起身来,素手芊芊,便要将裹在腰腹的纱衣解下,云逸大是骇然,忙闭目转身喝道,“姑娘请自重,这是作何?” 一阵悉索之声,那女子似是已将纱衣解下,云逸忽的感到脊梁之上寒意透骨,继而蔓延至全身骨髓,丝丝阴寒之气从内向外散发而出,连眉梢、耳鬓都生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霜。云逸真元被封,哪堪如此咄咄逼人的寒气,冻得直哆嗦起来。 “这是什么?竟有这般厉害的寒气。”云逸苦苦硬挨,声音已是颤抖不已。 “这便是当年幻仙阙先祖从极北之地取回的万年寒冰魄!” “万年冰魄?”云逸对沧澜山之事一无所知,这幻仙阙数百年前自创派之日起便极是神秘,鲜有弟子下山行走,更何况向人讲述沧澜山轶事,故而云逸虽在国子监博览群书,却从未见过有关沧澜山的只言片语。 “公子且转过身来,看了便知!”云逸闻言只得睁眼转身,只见那女子仅是将纱衣褪下少许,露出滑如凝脂的一段雪肌,小巧的肚脐之中,显出一颗幽蓝物事,晶莹剔透,华光内敛,却寒气渗人,云逸所感受的寒意正是这物事所发。 那物事缓缓从女子脐中溢出,非方非圆,八面玲珑,竟如一块宝石般绚丽无比。云逸忍不住颤抖着问道,“这便是万年冰魄?” “是极,”那女子小心翼翼的将那冰魄托在掌心,肃然道,“我本是这天池中的一只水蚌,日久成精,渐能幻作人形,一日在池中偶然发现这万年冰魄,当时这冰魄置于阴阳宝匣之中,我废了十余年的功夫方才将宝匣打开,大喜过望,便欲以丹田为炉鼎,放于腹中修炼。哪曾想这宝匣一打开,便触动沧澜山先祖所下的禁制,惊动了宫主林浅音,若非当时一名小弟子见我修炼不易,苦苦哀求,相必我早已元神俱灭......”那女子说到动情处,竟娇躯微颤,泪眼婆娑,“后来,我才得知这小弟子名唤独孤朔,乃是幻仙阙唯一的男弟子,若是日后有缘相见,我必结草衔环以报厚恩......”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言语说的云逸肃然起敬,这女子虽是妖邪,却也懂得知恩图报,比之平日里所见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过百倍,不由得对她戒备稍减,好感大增。 那女子黛眉微蹙,悠然道,“妙语仙人拂袖而去,并未要我交出冰魄,那时我尚庆幸自己如此好运,就此便可安心在这池中修炼,却不曾想这冰魄乃是冰之精华所在,极阴极寒,我被这阴寒之气所侵,在这水中又难以阴阳调和,渐渐便难堪外界的阳热之气,只得整日在这天池中虚度光阴,”那女子幽幽的叹了口气,续道“相是当日林浅音便料定我若修炼这冰魄,便绝难在离开这天池,非但于她沧澜山无害,反而平白添了一个看守冰魄之奴,故才一走了之,从此不再过问。唉......算起来,我已被困在这天池之中快有百年了!” 这妙语仙人林浅音乃是沧澜山幻仙阙之主,三大仙山之一,名门正宗,却心机如此深沉,云逸不由得大是感叹,猛然间想起尚在天池边的水倩兮与血狐众人,担忧不已,自己适才伤痛于烟铭之死,竟不顾水倩兮众人安慰,跃到这天池之中,难道烟铭在自己心中竟比之水倩兮更要重的几分?想到此,不禁心中纠结不已,苦痛之情油然而生。 那女子见云逸神情悲痛,以为云逸是因自己而起,彩眸之中闪过一抹感激之情,她抽泣几声,揩了揩梨花带雨的娇颜,强笑道,“奴家一时说的情动,难以自禁,让公子见笑了,我这便先以冰魄极寒之气暂时封住公子体内的五雷蛊毒,只盼公子能早日寻得良医,得脱大难。” 说着话,让云逸也解开腰腹,露出肚脐,催动以真元包裹的冰魄缓缓进入云逸体内,在经脉游走,这万年冰魄乃是极寒之所在,若非那女子以真元包裹,怕是云逸便如同烟铭般化作一具冰人,饶是如此,云逸只觉如赤身裸体坐于冰窟之中,寒气彻骨。 “公子忍耐一二。”那女子叮嘱一声,驱动冰魄将云逸体内雷蛊尽数冰封,继而又小心翼翼从云逸脐中退出,依旧收于自己腹中,这才长舒一口,神情倦怠,却展颜笑道,“公子此番可运行体内真元试试。” 云逸闻言忙运起大小周天运行法查探,果然真元虽比之从前损耗大半,但经脉之中气息通畅,虽偶尔有丝丝寒气,却也无伤大雅,不由精神大振,朗声拜道,“姑娘大恩不言谢!”心念微动,顿了顿,又道,“姑娘大可放心,我云逸立誓于此,但我有一口气在,便必寻得能助姑娘解了身上阴寒之气的法子,让你不再受困于此。” 那女子闻听此言,竟也颇为激动,一双秀目落到云逸半裸的结实胸膛之上,颔首低垂,娇声道,“公子若真想救我出的这天池,此刻便有一法子。” 第六十二章 美玉无瑕 眼前女子面若桃花,媚眼如丝,看的云逸腾地心中火起,他忙运转真元强行压下情火,勉强寒声道,“我云逸知得礼义廉耻,姑娘若再如此,恕我失礼。”说罢便要拂袖而起。 “公子想是误会了!”那女子狡黠的一笑,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并非是想要公子的元阳,而是公子身上的另一件宝物!” “宝物?”云逸微微错愕,看到那女子一剪彩眸紧盯着自己的胸口,忽的想起水倩兮所赠的美人佩,不由摸索着紧紧握在掌心,颤声道,“你是说这方玉佩?” “正是,敢问公子这玉佩可是五色石中的一块?” 云逸大吃一惊,心中暗想这女子果然了得,一眼便看出这玉佩来历,登时戒备起来,神情却镇定自若,“不错,姑娘好眼力!” “我常在这池中听幻仙阙的门徒在此讲经,曾云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这乾坤世界乃是个天圆地方,天者为动为阳,地者为静为阴。这五色石既能补天,定是阳气极重之物,方才能镶到这穹庐之上,故而公子若是肯将这青罡石借与我阴阳调和,我便可出得这天池,得复重生......”那女子未等说完,纳头便拜。 “这个......”云逸忙伸手拦住,心中忐忑,这美人佩乃是青丘圣女之物,水倩兮在小村外将自己埋葬时,将随身携带的的玉佩置于自己身边,以寄相思之情,足见水倩兮对自己的情谊深重。自云逸死而复生,这玉佩云逸便一直贴肉收藏,从未离身,如今怎可轻易借与他人。可眼前这女子对自己和烟铭有大恩,若是断然回绝,显得不近情意,思量再三,一时支支吾吾,迟疑不定。 那女子偷眼观瞧,见云逸面露难色,幽幽的轻叹一声,出言道,“公子也不必为难,这玉佩既是贴心收藏,想是对公子极为重要,奴家本就是个妖邪,无亲无忧,孤苦惯了,公子今日能许诺救我出得这天池,我已是极为感激了,不敢再奢求其他。” 言罢黯然神伤,嘤嘤而泣,云逸顿时手足无措,哀叹一声,不禁惺惺相惜起来,自父亲死后,他也是孤苦无依,如一叶孤舟在这茫茫尘世中漂浮,个中酸甜苦辣,让他至今记忆犹新。这女子虽是妖邪,却被这幻仙阙宫主算计,囚在这天池之中百年,不见天日,身世比自己更是凄凉。 自得知林浅音以天象为凭,欲置自己于死地,后又狠心将烟铭逐出师门,云逸隐隐对这一山之主颇为厌恶,故而此刻更添对这女子的同情。云逸突然觉得与沧澜山作对,相助这女子,竟有一丝解恨的快意,这感觉极为强烈,让他忍不住便要将玉佩赠与这女子克制体内阴寒之气。云逸握了握掌心的美人佩,熟悉的温润细腻感在心头涌起,他又想起水倩兮依稀的倩影,款款深情,他闭上了眼,猛地一咬牙,将挂在颈上的美人佩扯下,递于那女子面前,以一丝微弱的声音叮嘱道, “这美人佩乃是我至爱之人所赠,本不该再借与他人,但姑娘有重恩于我,不忍眼见姑娘在这天池中受苦,这才将这玉佩暂借,还望姑娘珍重。” 那女子骤见云逸回心转意,喜极而泣,忙颤抖着接过玉佩,盘膝而坐,将玉佩之悬在丹田之上,默默运转真元调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的浑身升腾起一团热气,周身的肌肤继而粉嫩起来,恍若一颗含苞待放的海棠,在纱衣下若隐若现,勾人心魄。云逸看的血脉贲张,忙闭目调息,运起真元查探经脉中的境况。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霍然睁开水眸,云逸被她气息牵制,也忙醒了过来,但见那女子容光焕发,比之云逸初见时更显惊艳,像是将体内的阴寒之气略微压制了,心中大定,起身告辞道“想来我在这天池中盘桓足有半日,也该看看外面的朋友如何了?”正待转身,忽的想起一事,问道,“我姓云,单名一个逸字,三尺微命,一介书生。不知姑娘芳名?” 那女子得青罡石所助,压制了体内寒毒,心中无限欢喜,欣然笑道,“奴家本无名字,今日得借公子玉佩脱离苦海,便已玉为姓,我不甚通晓文墨,有劳公子帮我取个名字吧!” 云逸略一思索,脱口道,“我观姑娘粉脸生春,云鬓堆鸦,生的美玉无瑕,不若便唤作玉无瑕,只盼日后脱得苦海,出了这天池,也能为人尽善尽美,了无瑕缺。” 那女子闻言,彩眸流转,对云逸嫣然一笑,款款道“玉无瑕......公子果然是个读书人,起名也这般有深意,今日我有了名字,便再也不必被人称作蚌精了。“她小心翼翼的将玉佩收于阴阳宝匣之内,又道”我已将这玉佩阳气渡入丹田,有此物在身,便也不惧外面的阳气了,百年了,我终可一见天日了,多谢公子了,”言罢,敛衣又对云逸拜了几拜,“公子放心,我一旦寻得能化解我体内阴寒之气的法子,定将玉佩物归原主。” 云逸点点头,木然望着那方青翠的美人佩,心中竟有一丝悔意,他忙转过头去,抱起石床之上烟铭冰冷的娇躯,淡淡的说了句,“正道沧桑,无瑕你入了尘世还望能洁身自好,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言罢,举步便往石阶走去。 “公子可是要去寻访名医?”玉无瑕娇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逸一愣,只听那玉无暇又道,“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收拾一二,随公子同去!”不等云逸答话,她便将墙壁上的数十颗夜明珠一一取下,又翻出些珍珠细软,依旧用阴阳宝匣装下,寻了件残布胡乱包裹了,缚在腰间,这才解释道,“公子的经脉封印,仅可支撑月余,有我相随,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公子也不必再担心寻得良医之前被雷蛊反嗜。” 云逸看着她纱衣下凹凸玲珑的曲线,媚态妍生,心神竟有些恍惚,与如此媚女同行,怕是难保自己抵挡不住诱惑,魔性大发,做出些有违道义的事情来,忙婉拒道,“我尚有些朋友在这天池之旁,我还要将他们安置妥当,方才能动身,你初离这天池,大可四处走走,饱览山川美景,不必与我同行。” “公子这是嫌弃我?”玉无瑕烟容黯淡,眼眸闪动,楚楚动人的神情让人忍不住怜惜。云逸终是不忍狠心拒绝,叹了口气,“即使如此,也罢,我们走吧。” 云逸不知道,此刻的沧澜山之巅已是天翻地覆,血盈成河。他更未曾想过,失去了万年冰魄镇压热毒的沧澜山,究竟会变作怎样的一番光景。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卿云红缦,大野玄黄,巍巍正道,究竟在哪里? 第六十三章 北斗七星(上) 沧澜山,幻仙宫主殿。 七名彩衣女子,脚踩七星,婀娜的身姿飘然立于眼前,半个时辰了,她们仿佛七尊玉女石像,神情肃穆,岿然不动。在她们的身上,仅有无尽的怒火,化为无形的杀气,咄咄逼人。 大殿之中,杀气如风,杀意如刀。 姬纯钧轻卷衣袖,抹过嘴角的一缕嫣红,扬袖之间,他的身躯微微颤动,俊美的额头浮现出丝丝细汗。他暗运真元,将一枚弹丸般大小的血色珠子捏在掌心缓缓转动,却没有出手,两道剑眉却在渐渐收紧,掌心的血芒愈发的妖异。他没有动,身旁肉翅尽展,骨刀林立的翼人古游征也没有动。 姬纯钧冷眼瞧了一眼伏在她们身后的水倩兮,忽的寒声道,“放了她!” 七女中的一名紫衣女子娇叱一声,怒极反笑,“鼠辈,趁我等师父不在,竟敢在沧澜山发动血雾摄影大阵,杀我同门,想要我放人,哼,你且先自断一臂。” 这些女子明知姬纯钧仅有一臂,以此讥讽,想激怒姬纯钧,惹他露出破绽。此人既能催动血雾迷阵,定是深藏不漏的高手,任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放屁,说过不是我们布的阵,我们也曾险些被阵法所嗜,这才寻上山来,你们莫要血口喷人。”古游征忍不住一声怒吼,面容竟有些狰狞。 原来当姬纯钧与古游征步出密林时,已是清晨,骄阳似火,让人莫名的有些烦躁,姬纯钧俯身在林边的汨水中抹了把脸,这才抬望眼向天边望去。一股巨大的血柱笼罩在远处巍峨的沧澜山上,惨红的血色云海流转着,形成骇人的漩涡,将金碧辉煌,飘渺若仙境的幻仙宫沉寂在死一般的血色阴影里。这阵势,比之两人在翼人营地所见的血云更加大过数倍。 姬纯钧鼻翼抖动,捕捉到了一丝隐隐的血腥气息,不禁失声叫道,“沧澜山出事了!我们且去看看,或许能寻得布阵之人的线索。” 两人不再犹豫,展开身形,向笼罩在血雾中的沧澜山掠去。仆一到宫门外,仅见两具幻仙阙门人的尸体横在当场,细看伤痕,皆一招致命,伤口平滑细腻,竟与在密林外被伏击的古翼人一般无二,“难道又是云逸?”姬纯钧心中疑惑,忙向宫内走去,哪知偌大一座幻仙宫,除了十几具尸体,空无一人,四下里隐约可见飞檐回廊,曲径通幽,一如死域般宁静。 人都到哪里去了?姬古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愈发疑惑不解。这才寻到这大殿之中,却被恰好携水倩兮赶回的七女所遇,七女眼见两人神色匆匆,以为是来犯之敌,不由分说,便斗在一处。姬纯钧眼见水倩兮被她们所擒,心中焦躁,不再保留,将噬日天魔大法运至极限,两下里斗的个旗鼓相当,这才成对峙之势。 此时,大殿外,天上的血云却在渐渐黯淡下去,迷雾尽去,骄阳从窗外洒进,将几人罩在一片辉芒之中。 “哼”紫衣女子微微冷笑,纤手一指姬纯钧,杏目圆睁“此人一招一式,皆有嗜血阴邪之气,分明便是血魔的噬日天魔大法,与这血雾阵法如出一辙,既被我们撞破行踪,莫在狡辩!且留下性命,免得累及亲友。”那女子斜眼扫向水倩兮,显是以此为胁。 “沧澜山乃是三大仙山之一,竟也有行事如此龌龊之人,”姬纯钧冷冷再笑,陡然间杀气重了起来,“我姬纯钧行事何须对任何人解释,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今日若不放人,此事断难善罢甘休。”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霸气凛然。 “既是如此,纳命来,”那紫衣女子大怒,身形一转,凌空便是一掌,这一掌击出,在空中竟分做两股,一左一右,一阴一阳,分击而来,隐隐竟有龙腾虎啸之气。姬纯钧眼见这女子看似弱不经风,掌力竟霸道威猛如斯,脸色微变,大喝一声,早已运在掌中的血色珠子脱手而出,“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了开,灿烂无比,霎时间,如蛛网般的血雾密布大殿之中,层层环绕,遮掩的密不透风,姬纯钧的人也在这血雾之中消失不见了。 “大家小心,这是血遁术!”紫衣女子面容稍变,招呼一声,手捏法印,肃然而立,浑身的真元都鼓胀起来,七女心领神会,也纷纷捏指画印,口中念念有词,奇喝了声,“开!” 骤然光影摇曳,半空中显出七颗璀璨无比的星辰,以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正是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这七星隐隐相连,辉芒四射,刺破血雾,将这大殿映了个分明。 姬纯钧在这辉芒之下,无所遁形,只得现出本相,不由赞叹,这幻仙阙门徒果然名不虚传,将北斗七星阵能幻出七星真身,想是仙法已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这七星受随七人真元催动,随七人身形而动,星光所至,足可坚愈金铁,几不可破。姬纯钧骤见这七星,心中大惊,再想闪避时,却发觉已被这七星寒芒罩定,任他如何变化身形,却也只在星光下游走,难以逃出分毫,情急之下,催动真元,将丝丝血气从掌中迫出,化为道道红芒,细不可闻,潜在这七星辉芒中缓缓移动,自己却在阵中不断游走,依然诈作慌乱不已。 古游征眼见姬纯钧危难,肉翅一展,如旋风般急转而来,便要施手相救。哪知就在此时,七女身影晃动,竟围成一个圆仪,引动七星也随之而变,灼灼星光再动,化为一个无形的混圆牢笼将姬纯钧死死困在当中。这星光阵看似无形,却威力惊人,古游征连破数次,却如同中了邪一般,仅在这阵法周围转动,难以欺进。 “快说,你们趁我等师父携众弟子出游之时,偷袭我沧澜山究竟是何缘由?”紫衣女子眼中寒芒一闪,杀机骤起。抬手便是一掌,姬纯钧被阵法所困,难以闪避,“砰”的一声,被这穿星芒而过的掌力正中胸口,震得他气血翻滚,姬纯钧有噬日天魔大法护体,却也并无大碍,心中一动,忙咬破舌尖,将血逼出嘴角,显出一副气息羸弱,脸色苍白的假象。 “莫要伤我兄弟!”古游征断吼一声,肉翅飞舞,若一只大鸟,绕过大殿之中的星光阵,向那七名女子扑去。 “找死!”紫衣女子大怒,屈指一弹,三道指刀,直奔古游征面门,古游征忙以肉翅掩面抵挡,那只此乃幌子,古游征又身有旧伤,猝不及防下,不及闪避,被紫衣女子一掌击中,倒在大殿一侧,吐血不已。 那紫衣女子转而瞥向姬纯均,化掌为刀,厉声道,“你若再不说,我便将你那仅余的一条臂膀也卸下,让你受些零碎苦楚。” 姬纯钧怒哼一声,心中却暗自感叹,这沧澜山幻仙阙门徒行事如此狠辣决断,不分是非黑白,妙语仙子林浅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第六十四章 北斗七星(下) 几缕暖风飘入大殿,将这冷凝的气息化淡了少许。姬纯均没有答话,从衣下缓缓抽出一把狭长的腰刀,普普通的钢刀,刀口已有些曲卷,他却似是没有察觉。姬纯均的手干燥而沉稳,动作也很轻很柔,恍若小心翼翼的抽出曾经的秀丽刀一般,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安详。 紫衣女子略微不耐,掌刀立切,大喝一声“杀”。猛然间,七女身形再动,团团相对而立,她们周身泛起了一层金光,姣好的面容一紧,默念数句,各自相对踏前一步,同时各自凌空推出一掌。催动阵法之人一动,星光阵也随之骤然收紧,将姬纯均困死在阵中,难以稍动。 “砰砰砰......”七声闷响连连,姬纯均的身子一连七震,喷出一股血雾,脸色苍白一片,连半点血色已没有,烨烨生辉的眸子也骤然暗淡下去,七人隔空所发之掌,竟俱接结结实实拍在姬纯均身上,这几章劲力惊人,姬纯均不堪重负,已然重伤。这般在一旁凌空出掌,却在阵中显现的移形换位掌法,如此诡异的异象如何能不让人震惊。 又是一阵煦煦热浪袭过,姬纯均眼神虽暗淡,掌中隐隐透着血色的长刀却似似是被注入一腔热血,红的艳丽,红的沸腾,空气中的湿热气息渐渐浓烈起来,将这大殿仿佛也炙烤的迷离起来,朦胧中,映在姬纯均四周的星光阵似被这滚烫的血色所扰,竟有些微微闪烁, “霍” 一声轻响,本该重伤的姬纯均手中长刀一展,手腕微震,凭空划出两记十字刀,交错纵横,这刀劲在耀眼的星光下划过两道血痕,向阵外破去。 “霍霍霍” 刀声又起,十字刀劲去势未歇,姬纯均接连数刀,凌厉霸道,将这星光阵撕裂了两道豁口,继而怵然洞开,空门大现。姬纯均的身影便在这一线之间化作漫天血芒,向七人指指点点,挥洒不尽。 七人如何能料到姬纯均竟有如此实力,大惊失色之下,匆忙升起真元阻挡,哪知姬纯均这刀光血气中竟隐有细若游丝的血芒,正是适才姬纯均暗藏在北斗星光阵中的几十枚血芒。七女一不留神,被血芒透破护体真元,但觉手足一痛,被异物破体而入,封住了手足经脉,这血芒一入体便直冲头顶,七人娇躯一软,眼前一黑,便已昏死过去。 “阿倩......”姬纯均眼见七人被制,踉跄着踏前数步,俯下身来,抓住了昏迷中水倩兮的柔荑查探,这才发觉水倩兮体内空空如也,连番的伤痛打击已让她虚脱过度。 “云郎?是你么.....云郎?”水倩兮迷茫中被人紧紧握住,挣扎着坐起身来,她的秀眸仍然禁闭,恍惚中似是听到了云逸温柔的声音,嗅到了熟悉的男子气息,不禁喃喃道,“云郎,你果然没有死......你没有死......”说着话,娇柔的身子一阵发软,瘫倒在了姬纯均怀中。 “我是姬......”姬纯均内心纠缠不已,其实他很喜欢水倩兮,虽然他有很多女人,但他从不有所偏颇,男儿三妻四妾稀松平常,当真正能让他心悸颤动,难以忘却的却只有两人,一是几乎从未谋面的倾城夫人,其二便是眼前的水倩兮,姬纯均深知水倩兮深爱云逸,他当然也明白当年云逸为何不辞而别,他一直在内心深处压抑着这份情感,如今所爱之人便在眼前,他不由得有些冲动,心中一暖,终是改口道“我在这里......”同时将又陷入昏迷的水倩兮紧紧揽在怀中,将仅存的一丝真元向水倩兮传去。 失去了真元压制体内的重伤,姬纯均眼耳鼻口七孔都渗出了淡淡血丝,喉咙一甜,“哇”的再连吐出几口嫣红的鲜血,虎躯晃了两晃,头脑一阵勾魂夺魄的眩晕,再也支持不住,“嘭”的揽着水倩兮摊倒在地...... 朗朗乾坤,烈日灼灼。 云逸和蚌女玉无暇从天池中探出身子时,天空的血云、血柱已然散去,毒辣的炎日探出云梢,将半边山都蒸腾出氤氲雾气,云逸不见了大石之上的水倩兮,颇是焦虑,忙问仍在调息的青丘人打探,这才得知水倩兮被那七名女子带走,不由得想起那狠辣决断的紫衣女子,心中担忧,想到此番水倩兮怕是凶多吉少,把心一横,仗剑便直奔沧澜山而去。 一路之上,云逸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恍惚感,心剑术的敏锐直觉让他隐隐觉察自己与水倩兮渐行渐远,他不知这究竟是为何会有如此怪异的想法,难道是因为烟铭,亦或是...... 云逸忽的想起一个人,这人无论容貌、家世、武功、威望样样皆胜于自己,而他,云逸却也感觉得到,他也喜欢水倩兮,即使水倩兮喜欢的人诚然是他云逸,但云翳却从内心深处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因为这个人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微雨公子姬纯均。 玉无暇显是对这山中道路颇为熟悉,避开有守卫的大路,引着云逸从山后荆棘密布的小路迂回而上,不多时,便已行到山巅的幻仙宫主殿之后。 云逸转到殿前,这才察觉这若天上人间般的仙宫竟是以一块巨石镂空雕刻而成,这般足有数十丈的巨石却也不知以何工具所刻,飞檐画栋,竟若寻常砖瓦所制一般,极是精细,四周墙壁皆刻有各式各样的神人仙女,鬼斧神工,惟妙惟肖。 四周幽静,大殿之门紧闭,云逸刚要上前推门而入,“公子且慢!”玉无瑕的声音骤然响起, 只见她手搭凉棚,展秀目看了看山巅四周隐约的其他楼台宫宇,心中不安,缓缓道,“这大殿之中隐隐有晦暗之气,沉闷郁结,若我所料不错,必是有过一番恶斗,公子此番贸然进前,怕是有些不妥。” 第六十五章 惊天秘闻 “为何不妥?”云逸闻言将正欲伸出的手收回,眉头一挑,转身问道“如今阿倩被她们所擒,怕是便在这大殿之中。” “公子且看,”玉无暇素手挥挥,凭空抹出缕缕淡淡的水气,在大殿之外徐徐环绕。不多时,一阵“‘嗤嗤”的轻响声起,大殿四周隐现出八张巨大的符篆,上面绘有奇形怪状的印记,这些符篆非纸非缎,竟似画在半空中般,透着骇人的血色。 “这是什么?”云逸心惊不已,忙退后数步,暗自侥幸若非玉无暇提醒,怕是早着了这血色符篆的道了。 玉无暇嫣然一笑,彩眸望向云逸握在掌中的怀光剑,反问道,“公子既是通晓以神御剑之术,想来必是兵道门徒,怎会不识得这摄魂符?” “摄魂符?”云逸再是一惊,涩声道,“兵道四宗早在十余年前便已被朝廷所灭。” “兵道被朝廷所灭?大赢朝廷?我尚记得我被囚于天池之前,大赢朝已是摇摇欲坠,如何能有实力灭得了天下第一修仙门宗,况且兵道大宗主玄真子何许人也,岂是能轻易便能屈服。” “玄真子国师已经仙逝了.....” “什么?”未等云逸说完,玉无瑕的面容骤然失色,失声道,“这怎么可能?百年前,玄真子的葬剑术已略有小成,内丹术更是已修炼至炼神还虚境界,肉身与元神合二为一,纵是肉身被毁,只要元神不灭,便绝死不了!” “真有此事?”云逸眼神闪烁,似是不信。 “我曾偶然亲眼所见,玄真子效仿干将莫邪以锐刀刨开胸膛,将自己的的心叶切下少许,,投入炉中铸剑,事后非但丝毫无碍,伤口竟不药而愈。试问天下,有何人能剖腹挖心,却好似寻常皮肉之伤一般,浑然无事?”玉无暇神情凝重,说的甚是真切。 如此说来,难道玄真子仍然健在?云逸闻此惊天秘闻,心中千百个念头飞转而过。玄真子以假死蒙蔽世人,难道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抑或是.......别有用心?云逸不敢再想下去,若是连玄真子这般飞仙级别的宗师也有不可告人的阴谋,那么这天下怕是真要大乱了。 玉无暇冰雪聪明,眼见云逸沉思不已,心知云逸担心玄真子之事,安慰道,“公子莫要杞人忧天,玄真子乃是一代宗师,行事光明磊落,必不至做些危害苍生之事。”继而不解道“你适才说国师?难道玄真子做了这大赢朝的国师?玄真子对大赢朝向来不满,看不惯朝廷以重刑暴政私加诸多苛捐重税,盘剥百姓,搞得民不聊生,怎会轻易回心转意,助纣为虐?” 云逸心中暗自惋惜,玉无瑕在这天池之中被困百年,竟已不辨时日,唏嘘着解释道,“雄极一时的大赢朝早已被外戚王莽夺政,建国号大新,如今已历三世。玄真子助始祖皇帝开国有功,被封大贤国师,至于兵道十余年前被灭一事,说来话长,其实个中细节我也不甚了了。” 玉无暇恍然大悟,点点头,忽的想起一事,彩眸流转,不经意的的挽了挽耳旁的青丝,问道“我观公子年纪,不过二十,兵道十余年前已被灭门,那你却为何通晓兵道御剑宗的以神御剑法门——心剑术诀?” “说起来,如今的不周山尚有一门宗,名唤玄天剑门,乃是玄真子旧徒高阳所创,依然修习兵道四宗的铸剑、相剑、御剑、葬剑四术。”云逸以指轻叩怀光剑青淬的剑身,心潮起伏,原来三位师兄当日在铸剑峰所传与自己的竟是御剑术的心法口诀,莫非这也是邪帝高阳暗中授意?他却为何将兵道的不传之秘传于自己这挂名弟子,云逸心中踹踹,却仍强自镇定,掩饰道,“我也算是玄天剑门的门徒,因而却也修习了少许。” 玉无暇暗自留意云逸的气息变化,心知云逸有所隐瞒,却也并不过问,指了指那八枚悬在空中的血色符篆,叹道,“高阳此人我也略有耳闻,公子可知故老相传,兵道葬剑宗乃是以人之精血为引,吸取其他修仙者三魂六魄,炼制剑魂,剑魂颇有灵性,也称剑灵,这剑灵经百余年修炼,最终与御剑者元神相融,人剑合一,此时剑器便化为了一堆废铁,剑修之人,极是爱剑,自不忍这相伴百年的灵剑弃之荒野,便常常立剑冢埋之,故曰葬剑。” 略微缓了缓,又叹一声,“而这摄魂符便是锁住修仙之人魂魄的符篆,这种符篆需以童男真阳与处子精血所画,分属阴阳两极,凌厉霸道无比,故而被这摄魂符所制之人,无论男女,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尽魂魄,化作行尸走肉般的剑奴。” “剑奴?”云逸猛然想起被邪帝高阳变作刀奴的好友沐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双瞳腾的燃烧起来,恨恨道“这兵道也称得上千百年来第一名门正宗,怎会有如此惨无人道的修炼之法。” 玉无暇眼看云逸如血般猩红骇人的眸子,似是有些诧异,又似是有些窃喜,朱唇微启,欲言又止。 “若有朝一日,我做的这不周山之主,定要废了这葬剑宗一门邪术!”云逸忽的将怀光剑一展,杀气凛冽,寒意逼人。 也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玉无暇打了个冷颤,身形一闪,片刻便又回转,拖着一具身穿幻仙阙彩衣的妙龄女子,紧紧盯着云逸,一指那女子的伤口,低声道,“敢在这沧澜山杀人,又在幻仙宫大殿布下这摄魂符,绝非寻常之人,纵是高阳也未必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分明是有人要栽赃嫁祸!” 栽赃二字让云逸心头一紧,自己在东海便被金无恨栽赃嫁祸,弄得如丧家之犬,亡命天涯。心念微动,忙俯身细看那女子伤口,果然,与东海死去的弄潮儿一般无二,俱皆与自己怀光剑所划出的伤口分毫不差,不由颤声道,“难道又有人要栽赃嫁祸于我?” 玉无暇摇摇头,眸子忽的亮了起来,在烈日下华彩万千,字字斟酌道,“他们并不是要嫁祸你,而是要嫁祸整个玄天剑门!” 第六十六章 影子(上) “玄天剑门?”云逸脸色稍变,神情凝重如霜。 “公子可是想起什么?”玉无暇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无暇你可曾听过无衣军?”云逸略一犹豫,问道。 玉无暇漠然摇头,一脸茫然,她被困于天池之中时尚未有大新王朝,又如何听过无衣军的大名。 “如今这大荒之中,最富盛名的有烽火骁骑、弄潮儿、无衣军三大劲旅,而无衣军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无双,当年武帝在位时曾组建两支铁军,一曰虎贲卫,一曰无衣军。虎贲卫乃皇帝的近卫军,是从几十万精卫军中挑选精壮之士,再由始祖黄帝经层层剔选而出,皆是身形魁梧,钢筋铁骨,精通法术且武功极高之人......” “如此说来,这虎贲卫应是战力极强,却为何未入这大荒的三大劲旅之列?”玉无暇显是兴趣大增,未等云逸说完,便急忙问道。 云逸的神情变了又变,火红的眸子下,脸色竟有些发白,“因为虎贲卫在殇阳关一战而亡,而大败虎贲卫的便是步战无双的无衣军!” 继而徐徐的吐出一口浊气,再道“无衣军将士乃是由大贤国师玄真子赴一百零八大小仙门选拔,由东溟王统领,据传这支劲旅不过五百人,不着片甲,锦衣夜行,随东溟王南征北讨,所向披靡。直到后来东溟王反了朝廷,无衣军一直誓死追随,护送东溟王从京城逃出殇阳关,一路披荆斩棘,五万精卫军竟也未能挡住来去如风的无衣军锋芒,锁阳关一役,大破三千虎贲卫,终是突破重围,携重伤的东溟王远遁西域。” 一语道罢,玉无暇听的神往不已,这无衣军竟有如此实力,却也不愧天下无双四字。略略沉思,猛然抬首问道,“公子可是怀疑这嫁祸之人乃是东溟王?” “不错,天下间仅有东溟王的无衣军有此实力,亦有此胆量敢杀了幻仙阙的人嫁祸玄天剑门!”云逸一咬牙,说得斩钉截铁。 “无衣军......东溟王……”玉无暇黛眉微蹙,似是在思索什么,喃喃的低头默念道。纱衣如雪,美人如玉。 骄阳似火,地上的树影渐渐斑驳起来,摇曳的人眼花缭乱,将一片红红绿绿的浓浓春色也荡漾起来,云逸轻轻叩了叩灵台,觉得神思有些恍惚,他的眼耳鼻舌身似乎都散漫了下来,悠悠然木讷的盯着前方,像入魔了般,如痴如迷,毫发不动。山风轻抚过大点周围古树茂密的虬枝嫩叶,沙沙作响,间或夹杂着阵阵虫鸣,使的这气色更惹人烦躁。 云逸此刻的心却静如止水,他依然呆呆的站着,没有言语,连指尖也未曾稍动。仅有一双血红的眸子时张时弛,剧烈的变化着,他忽的缓缓抬头,投向不远处一颗最为高大的千年古树。 树下,分明站着一人! 那人好似已站在那里许久,衣衫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烟尘,唯有左手中的一把剑却锃名沙亮,青芒四射,铸有凹凸纹路的剑在剑柄处以篆书镌刻着两个小字——“怀光”,柔然的剑身随着那人一呼一吸微微颤动,隐隐竟能听见细微的龙吟之声,那人的脸生的眉清目秀,俨然透着一股子书生气息。 那人,分明便是云逸! 云逸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云逸。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周遭的一切都虚无缥缈起来,天地之间,还剩下的,便只有两人如血般通红燃烧的眸子。 “你是谁?”云逸淡淡的问道。 “你又是谁?”那人回道。 “我是云逸!” “我亦是云逸!” “你为何在此?” “这话本该由我来问你!”那人竟叹了口气,说道。 “可现在却是我在问你!”云逸亦道。 “因为你在这里!” “因为我在这里?你便也在这里?”云逸似是有些错愕。 “不错!”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影子!” “我的影子?” “不错。” “那么你也是人?”云逸再问。 “姑且算是!”那人亦再答。 “好!那么我要告诉你,我要杀一个人!” “杀谁?” “杀你!”云逸的剑在这一声之后便消失了,他的人也消失了,数丈之内,仅有一团耀眼的剑芒,化为散乱的流影残片,点缀着骄阳下的虹光,呼啸着向那人袭去。 只见那人也诡异的笑了笑,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招式,甚至也不曾有丝毫的思索,在云逸出剑的同时,他的剑也已在呼吸之间出手。 两团剑芒一南一北,撕裂了热浪滚滚的空气,留下两道浅浅的气痕。 “轰!”巨大的交击声震起,两团诡异的剑芒交汇在一处,猛然间向四周扩散开来,搅碎了空中的浓枝密叶,也搅碎了地上斑驳的树影,伫立当场的,仅有两个笔直的身形,两道清晰的身影,这一击,云逸以心剑术觉察到,那人与自己功法果然一般无二,均似是体内有雷蛊而真元后继无力的迹象,难道这人真是自己的影子?想到此,云逸不由想起一直未言语的玉无暇,不禁向她望去。 玉无暇却依然没有抬头,好似被人点了穴道般,低头而立,甚至连长长的眼睫也未能抖动半分。 云逸轻叹一声,自那日在汨水河畔遇到与自己左右颠倒的人,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是从自己的那颗血狐心深处发出的,云逸在之前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让他时常后背发凉的感觉。 他感到自己的体内有另一个自己! “你究竟是谁?”云逸甚至有些恐惧,颤声问道,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这几日来,他自身的变化实是太大,而所遇之事,更是诡异无比,让他甚至无暇细查自身的情形,此番再次看到与当日在河边遇到那个与自己左右相反的人,不禁慌乱起来。 第六十七章 影子(下) 那人依然不言不语,生硬的神情的让云逸看不透,摸不着。 云逸将怀光剑在掌中轻轻拂过,划过一道血痕,左指尖微动,以血为引,在衣角偷偷画了一枚震鬼符,同时身随剑走,舞动着柔若蛇芯的剑芒向对方的丹田击去。 那人仍是不假思索,随便一剑划出,身形剑法竟与云逸全然一样,亦向云逸小腹丹田点来。 “咔嚓!” 两人暗藏在掌中的镇鬼符亦再次在半空中相击,此番不必刚才,巨大的气浪竟生生将周围的数棵巨树削断,就连两人也被这澎湃的气浪波及,向后疾飞而去。云逸感到似是被人一瞬间抽干了真元,“砰”的一声,重重跌倒在尘埃中,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翻转起来,浑身筋骨更似是被雷所击,瘫软无力。 云逸以手掩过嘴角的血污,心彻底凉了下去,这人一切的临敌反映与自己一般无二,纵是相貌身形能够作伪,可这剑法,符篆之法怎可毫发无差,这人好似自己肚中的蛔虫,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天底下,除了云逸自己,怕是再也没有人能如此了解他。 难道这人真是自己的影子?云逸一颗血狐之心更加躁动起来。 常言道,心慌则乱,乱则烦,烦则神思难定。云逸此刻的心境便是如此,一剑在手,却四顾茫然。大敌当前,无法收摄心神运转心剑术诀,这通常只会有一个结果——那便是死! 无法以神御剑,那便只有抢制先机,云逸的念头刚起,对面之人就动了,这一动,却并非云逸所预料的惊若奔雷,急似闪电,相反却异常的平和,那人竟主动向云逸走来,细碎的步伐看似凌乱,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似是要将地上铺就的大青石踏穿。 二十步......十步......五步.... 眼看便已来到云逸面前,云逸仔细的端详着如同镜中的自己,不由得连退数步,仗剑于胸,用几乎已无法抑制的颤声道“你......莫要过来!” “不要怕,我是你,你便是我,我们本就是一人!”..那人轻柔的说着,神情却变得阴邪起来,他嘿嘿的冷笑着,步步逼近。 “不......你不是我!”云逸惊恐的向后再推数步,脸色铁青起来。 “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云逸一个跟斗向后跃出,惊恐万分,多少年来,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自己,我究竟畏惧什么? “是生?是死?抑或是......” “不.......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云逸嘶声的吼叫着,他又记十六岁那年在暮云山中的屠杀,他的剑和他的人都置身在一片血色之中,他杀了男人、女人、老人、幼童,甚至连狗也被他**,那一夜,他癫狂了,也是从那一夜,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魔。 “你本就是一个魔头,一个嗜血的魔头,这种事情你本不该恐惧的,”那人叹息着,轻声道,“魔与道本就没有区别,那些道貌岸然的卫道之士,以正人君子自居,他们也杀过人,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但在别人的眼中,他们所作所为永远都是正,而我们,是邪!是魔!” “我不是魔,我也不愿做魔!” “可你现在已经成魔了!而且你杀了......” “住口!”不等那人说完,云逸疯了似得大吼一声,一剑向那人劈去。 “你杀了你的朋友......杀了你的亲人......甚至,杀了你了亲生父亲......”那人轻松闪过,冷笑着,再进一步,徐徐道,“一个人若是连亲生父亲也杀的,他还有什么人杀不得,还有什么人是他所不敢杀的......” “你胡说!”云逸的剑法随着满腔的怒火宣泄出来,将周遭的一切撕扯的粉碎,他已经彻底癫狂。 “没有人比我了解你,因为你和我本就一体......杀吧,尽情的杀戮吧.....只有这样,你才会越来越强大。”那人的声音似是在耳边响起,竟有些飘渺起来,“因为你有颗与众不同的血狐心……那是……” “噗” 忽的一声破体轻响传来,那人话犹未说完,身子在云逸面前竟渐渐模糊起来,他似是骤然受袭,未曾防备,已被异物所击。那人身形一震,面容身形急剧的变化着,先是脚踝,然后孤拐,继而迅速蔓延至整个身子都虚无起来,竟似要化作一缕青烟向云霄散去。 “公子!”玉无暇收掌于怀,站在那人身后疾呼道,这一声如同半空惊雷,震得人心神一定。云逸眼前一闪,那人竟凭空消失了,四下空空如也,仅在他所站之处,有一枚指尖大小的冰锥,若非周围的花草树木俱被刚才两人的交击震的狼藉一片,云逸几乎要相信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象。 “公子你没事吧?”玉无暇闪身云逸身旁,将那枚冰锥收入掌心,细细查探云逸体内的情形。一探之下,这才发现云逸体内真元似是被无形的邪气所侵,狂躁混乱无比,俨然便是要走火入魔。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云逸也觉察到了体内的异样,忙盘膝坐下,定神凝思,在玉无暇的助力下导气归元。过了许久,才睁开眼来,心神气血也渐渐平复下来,云逸很清楚他适才为何会惊恐万分,险些走火入魔,那人所言不假,他的确在渐渐坠入魔道!且越来越深,几已到了万劫不覆的地步。我真杀了父亲?云逸在脑中仔细回想,却吃惊的觉察到父亲往日清晰的笑脸竟已有些模糊。我究竟是怎么了? 今日所见之人,所听之事,着实让人震惊。云逸摇摇头,这才想起在旁助力的玉无暇,忍不住向她询问道,“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人?” 心中却在暗自揣揣,这人难道真是自己的影子不成? 玉无暇闻言,彩眸竟有些闪烁,俏脸掠过一丝惊慌,扭头搪塞道,“我适才有些恍惚,等清醒过来时,见那左手持剑之人似是要对你不利,这才匆忙之下发了一枚寒冰锥,哪知他的人却凭空消失了。” 云逸犹在心中思索那人适才的一番说辞,并未留意玉无瑕的异样。听罢一阵失落,若是连修炼百年的玉无暇也看不出这人的门路,那么这究竟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么?一念至此,云逸抬头向那一阵青烟逝去的天边望去,但见烈日彤彤,闲云飞转,映照着一大片艳丽的霞彩,笼罩在一片紫气中,飘飘荡荡的直奔大殿而来。 玉无暇也看到了那片祥云,身躯巨震,不由的喝道,“公子,不好!妙语仙人林浅音回来了,我们快走!” 第六十八章 幻仙奇宫(上) 斜阳向西,漆黑的夜眼看便要降临。 玉无暇见妙语仙人顷刻即到,不敢怠慢,不由分说,拉着云逸忙向山下掠去。 云逸百忙中回首向沧澜山的数座大殿望去,原来这幻仙宫共有七座石殿,圆穹方室,隐含天圆地方的妙处,呈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与夜空中的星辰遥相呼应。而云逸两人适才所站的大殿正处于天权星位,乃是斗魁之中最亮的一颗。 沧澜山之上处处都是凌空搭建的藤桥木室,在高耸入云的古木之间层层环绕,曲径通幽。两人在古木之间迅速穿梭,如猿般时而荡起,时而落下,数十个起伏,已出了山门。 云逸被玉无暇捏着手腕脉门,强行输入真元,催动他随着玉无暇并行,此刻眼见已远离了幻仙宫,猛然运气震开玉无暇的柔荑,收住身形肃然道,“无暇,你到天池,且先带血狐人和烟铭山下等候,阿倩尚在他们手中,纵是肝脑涂地,我也定要救他出来!” “公子,你.....”玉无暇闻言一愣,彩眸中闪过一丝不经意的赞赏,旋即黯淡下去。 “若我云逸有命归来,一切休提,若我不能.....”云逸定了定心神,继而冷冷一字一顿道“若是天明之前我未能折返,你定要随血狐人将烟铭送至青丘山,以美人佩为凭,求血狐族大祭司出手相救。我与血狐人有约在先,况又有美人佩为凭,大祭司想必也不会拒绝......此事,拜托你了.....” “公子放心,我定不负所托!”玉无暇低头思索片刻,再道,“公子谨记,这北斗诸星原是九颗,有七现二隐之说,若是公子在七星斗杓之尾看到另两颗星,此乃辅弼二星,千万要倍加小心,切记!”玉无暇一语道完,看着山门外的几具幻仙阙门徒尸体,朱唇微动,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终是未能说出。 “我记住了。”云逸微微顿首。 “公子珍重!”玉无暇见云逸神情恍惚,似是并未留意,哀叹一声,盈盈身形顿转,向山下纵去。 直到玉无暇婀娜的背影消失在树影的灰暗中,云逸感到一阵孤寂,且不说沧澜山的众弟子,仅是声名远播的妙语仙人,折返而去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但水倩兮在她们手中,想到妙语仙人行事的手段,云逸一咬牙,猩红的眸子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他将怀光剑收回衣带之中,向幻仙宫走去。 玉无暇所说的北斗九星云云,云逸却也并未放在心上,此番他只为救人,任他七星也好,八星也罢,他都浑然不惧,他一步步向灯火辉煌的幻仙宫走去,步伐坚定而有力,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年天人阁中生死无畏的猛三郎。 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星海皓月从天边现出。 据古籍《鹖冠子》记载:斗杓东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云逸极目向东北望去,只见隐隐有七星挂于晴空,烨烨生辉。 云逸心念一动,腾身沿一棵极是高大的古树而上,立于树冠之顶,遥遥向山巅开阔之处的七座石殿望去,这一看,云逸大惊失色,险些从树冠跌落下来。 那七座石殿如同暗伏在山巅的七只洪荒巨兽,仰望着夜空中的北斗,竟在缓缓移动,云逸对比天际的七星,细细察看,惊觉天枢、摇光两宫与其余四宫以截然相反的方位缓缓移动,这变化缓慢之极,若非云逸身怀心剑之术,对周遭之变化敏锐无比,恐绝难觉察到。 猛然间,背后恶风急起,似是排山倒海而来,云逸大惊失色,不等思索,足尖轻点嫩枝,身子凌空而起,在空中翻过跟斗,远远的落于另一棵古树之上。 “沧” 不等稳住身形,怀光剑离鞘而出,云逸的剑在空中卷起巨大的幻影旋转开来,“铛铛”几声锐响,两道银芒划过天际,正击在剑影之上,银光四射,将四周映的通亮。 云逸喷出一股血雾向后斜飞而出,后背仆一着地,云逸强运真元,猛地挺身跃起,怀光剑依然紧握在手中,直到现在,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来袭的究竟是何物,心剑之术似乎也失去了灵觉,竟然丝毫探不出周围究竟有何人。 似这般诡异的情形,云逸从未遇过,眼中的血芒似乎也渐渐退却下去,回复了墨般的清澄,云逸暗暗压下伤势,放声喝道,“晚辈有事擅闯幻仙宫,如有冒犯,还望各位仙子多多包涵。” 话音刚落,耳旁一个柔美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极是婉转,却也杀气腾腾,“你是什么人?敢携兵刃上沧澜山!” 云逸心知妙语仙子早对自己下了杀无赦的宫令,若是说出姓名,只怕未到大殿,便已被守卫所杀,只得回道, “晚辈有要事来沧澜山,行到山门,看到有人被杀,情急之下,这才携剑上山,还望诸位姐姐代为通传,就说玄天剑门高阳小徒有要事求见宫主。” “有何凭证?”云逸尚未答话,另一人失声奇道,“这不是邪帝高阳当年的佩剑灵剑怀光么?怎会在你手中?” “姑娘问我凭证,此剑便是我师父高阳所赠!”云逸不善作伪,此番这真假参半的话却也让他一阵脸红,幸天色阴暗,两女却并未察觉。 “这剑我曾见过,断然假不得!”那女子显是极为相信,不住点头。 “既是如此,且交出兵刃,随我们来!”另一人听同伴所言,也不由信了,两人从林中现出身形,云逸这才看清,来人是两名女子,身着彩衣,容貌艳丽,手中各握着一枚银环,寒芒四射,想必刚才袭来之物便是此环。看这两人衣着,显是身份尚在天池所见的那七名女子之下,竟也厉害到这般境地,云逸暗暗心惊,如此看来,这妙语仙人林浅音该是何等修为。 那两名女子也并不多说,接过云逸的佩剑,随手一抚,怀光剑的青芒竟然骤然暗淡下去。云逸本想以神思御剑,此刻已与怀光剑的联系却被生生阻绝,心中不由有些懊悔。 第六十八章 幻仙奇宫(中) 春意轻寒,灯影摇曳。 云逸立于大殿之中,一如置身于姹紫嫣红的花海之中,被站立两厢娇媚艳丽,恍若人间仙子的各色衣裙女子所衬,更显衣衫褴褛的云逸格格不入。他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那七名携水倩兮山上的女子,心中隐隐不安。 一抹幽香袭来,云逸心神也荡漾起来,他痴痴的看着不远处屏风上纹着的数朵腊梅,千百个念头回转。梅花后,隐约可见一人素手支额,慵懒的高卧于软榻之上,透过薄如蝉翼的屏风,忽的开口说道, “你是云逸?” 这一声,如流莺出谷,宛转悠扬,在大殿中空灵回荡,余音袅袅,让人沉醉。 她便是妙语仙人林浅音?想必她一早便看穿了自己的底细,云逸突然自己恍若赤身裸体一般,被在屏风后的一双神目尽收眼底,这感觉瞬间走过全身经脉,云逸不由的打了个寒战,膝骨竟有些发软,忙强提精神,深施一礼,恭敬道,“正是晚辈!” 妙语仙人摆摆手,欠了欠身子,算是回礼。“今日在我沧澜山杀人的是你?” “不是我!” “你知道杀人的人是谁?”妙语仙人不置可否,眼中神芒灼灼,追问道。 “晚辈也只是推测。”云逸不敢直视,依然垂首而立。 妙语仙人闻言一震,寒声道,“你认为是谁?” “无衣军!” “东溟王的无衣军?” 云逸听出妙语仙人似是有些诧异,心中不由叫苦,无衣军行事丝毫痕迹也未曾留下,自己空口无凭,难免要被人猜忌,今日之事的冤情恐难洗的清。 “你来是为了她?”哪知妙语仙人似是并无追究到底的意思,忽的话锋一转,抬手一指,白芒乍现,大殿之侧忽的现出一张石椅,像是凭空生出一般,无声无息。水倩兮换过一袭崭新彩衣端坐其上,睁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云逸,想是早便在这大殿中了。 “阿倩!”云逸骤见水倩兮,情不自禁,忙闪身奔过前去,哪知尚未触及水倩兮的衣衫,忽的彩芒四射,艳若烈日,云逸大惊失色,忙掩目后撤,浑身毛发似是都化作钢针刺入肌肤之中,如被火灼般痛彻心扉。 “这是什么?”云逸咬牙而立,强忍噬体巨痛,竟也未哼一声。 “哼!自讨苦吃,在我师父面前岂容你放肆!”携云逸而来的一名彩衣女子见云逸有所隐瞒,此刻被师父一眼看破,心中忿忿,冷哼一声,斜眼观瞧。正自洋洋得意,一抬头,正感到妙语仙人寒若冰霜的眸光,忙敛神侍立,不敢再言语。 妙语仙人凝眉幽幽的叹了口气,看着早已泪眼朦胧的水倩兮,柔声道,“你喜欢他么?”,水倩兮口不能言,只得微微颔首,秀目低垂,俨然一副小女儿情怀。 “好!好!好!”妙语仙人坐起身来,连道数个好字,曲弹轻指,一缕青烟从指间窜出,穿过薄薄的屏风,竟已化作四缕拂过水倩兮的周围,“砰”,炸开一团彩雾,水倩兮身上的禁制应声而散。 “云郎?”水倩兮仆一解开,便连连向蜷缩在地上的云逸奔去,这才察觉,云逸裸露在外的肌肤毛孔中竟已渗出了阵阵黑血,粘稠腥臭无比,不由的楞在当场,“这是?” “他身中雷蛊之毒,已尽入经脉,透入骨髓肌体,我以幻彩神芒注入他体内,助他已将体内淤积的雷蛊驱除,而经脉中的雷蛊虽被我沧澜山万年冰魄所封,却绝难根除,一月之内,他必死无疑!”妙语仙人神情不变,似是在说一件极是寻常之事。 “无法医治了么?”水倩兮仍抱一线希望。 “要想医他,仅有一个法子,将他的肉体尽毁,仅留的元神不灭,他日或可重塑肉身。” 惊闻此言,水倩兮忽觉天旋地转,云逸道行低微,连元神也未有,要想收摄元神,重塑金身,岂不是痴人说梦。两人总要难免天人永隔,一时悲从中来,嘤嘤而泣。 “你该知道,他未必真心喜欢你!你又何必如此哀伤。”妙语仙人又叹一声。 水倩兮的眸子暗淡下去,“我知道他只是感激我,可我不在乎,只要他心里有我,我便知足了。” “若他命中注定薄情寡欢,成了毁天灭世的邪魔,又当如何?”妙语仙人的声音仍是婉转动,语气却顿重。 水倩兮如墨般的黑眸掠过蜷缩在地上的云逸,升起了一层薄雾,字字道“他若相惜,我便相依,生死无悔。” 两人的对话云逸句句听在耳中,却无力回应,他只觉浑身酸软,真元似也从毛孔尽泄,眼前一黑,终于昏死过去......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悠扬的歌声阵阵传来,飘渺哀怨。恍惚中,云逸缓缓张开眼来,却察觉浑身的衣物都已被人剥去,赤身裸体的坐于一处露天温泉之中,温热的泉水斯从他的心坎划过,放松了浑身的经脉,让他舒服至极,体内的内伤竟早已自愈,连胸口换心时留下的一道浅疤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禁暗自惊叹这泉水的神效。 忽的想起被玉无暇冰封在体内的雷蛊,莫要被这温水所化,忙运功察看,这才深舒了一口气,万年寒冰果非凡物,那雷蛊依然被封于体内,何曾有半点解封的迹象。 “云郎,你醒了?”水倩兮抱着一件袍子走来,见云逸清醒过来,忙轻声问道。 “阿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妙语仙人本对我下了杀令,为何反倒会出手相救?”云逸见四下无人,忍不住疑惑道。 水倩兮摇了摇头,茫然道,“我也不知为何,我当日被那七名姐姐带走,醒来时便已被人救起,置于这温泉之中,那宫主也对我颇为客气,我这才斗胆请她出手救你,不曾想她一口便答应下来。” “怎会如此?”云逸愈发大惑不解,这妙语仙人先前恨不得亲手杀了自己,以绝后患,如今却如此豁然出手相救,难道有何隐情? “云郎,妙语仙人再怎么说也是三大仙山之首的掌门,乃是名门正宗,你多虑了。”水倩兮将一条抹身的白布向云逸投去,又将抱在怀中的袍子置于草地之上,背转过身,催促道,“你快些,宫主尚在大殿等我们!”言罢转身去了。 云逸苦笑着,从水中站起身来,他胡乱的揩拭着身上的水渍,顿觉神清气爽。 浮云散尽,波光粼粼的的水面映出一轮皎洁的明月,微微摇曳,满眼的银辉中寒星点点,将这一池幽泉点缀的煞是好看。云逸猛然身躯一震,抬首向东北天边望去,被掩住的北斗七星渐渐从暗云中显现出来,云逸守住气息,静静的在心中默数。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东北的夜空澄亮一片,云逸烨烨生辉的眸子却黯淡下去。“啪”握在手中的抹布骤然落入水中,激起细碎的水花,将水中的皓月星辰震得粉碎,待微波渐渐散去时,九颗如斗般的耀眼星辰在水中渐渐浮现出来。 那竟然是北斗九星! 第六十八章 幻仙奇宫(下) 北斗九星,七现二隐。这九星现世究竟有何奥妙? 云逸心念一动,猛地一个翻身从水中跃起数十丈,借着月色遥向幻仙宫望去,只见昏暗中七座主殿依然如故,静静坐落于山巅之上,却也并无甚变化,云逸松了一口气,落在一棵古树之上。夜风袭来,**的身子竟感到一丝薄薄凉意,云逸打了个冷战,从树上缓缓飘落下来。 这周围正有几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云逸虽看不到,却觉察的到。怀光剑不在身边,云逸不敢懈怠,将地上的衣服裹在身上,运转心剑术诀,以灵觉向外刺探出去。他听见虫鸣,风啸,甚至也感的到新草古树,却绝没有半个活人。 难道真是我多虑了?云逸摇了摇头,刚要举步,哪知那异样的感觉又起,此番却明显比适才缓和不少,妙语仙人果然不放心自己,竟然派人在旁监视,他又抬头看了眼天上的繁星,迈步向大殿走去。 此时的大殿之中依然灯火通明,妙语仙人与众弟子早已不知去向,仅有初时携自己上山的两名女子坐在一张侧桌旁饮茶。看到云逸,立起身来,施礼道,“云公子你来了!” 两人神情恭敬,比之上山之时判若天人,云逸受宠若惊,忙回礼道,“两位这是作何?” “宫主交待下来,云公子与水姑娘都是我们贵客,万不能怠慢!”一女子从桌上拿起一把崭新鹿皮沙鞘长剑,敛衣拱手递于云逸,“这是公子的佩剑,我见公子的剑鞘破旧,斗胆换了一副新的,但愿公子满意。” “贵客?”云逸接剑在手,愣在当场,甚至都忘了道谢。妙语仙人日前还对自己下了格杀令,此番却被奉为座上宾,任谁也无要目瞪口呆。 那女子看到云逸木然的神情,掩嘴扑哧一笑,道“我叫沐青荷,她叫葛红莲,是宫主的贴身护法,宫主先行回去了,特意交代下来,让我二人好生招呼云公子。” 云逸自知妙语仙人是要此二人监视自己,自然不会点破,故作讶然道,“既是如此,那就劳烦二位仙子了。”继而问道,“不知阿倩......” “公子唤我们名字便是,哦,水姑娘被宫主请去听雨小筑小坐,明日便可见到,公子不必担心。”不等云逸说完,叫红莲的女子微微一笑,忙答道。 “我们这便去客房,公子且虽我来。”叫青荷的女子盈盈一转,欠了欠身子,当先带路而行,云逸知是对方故意扣下水倩兮为质,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随行而去。 黑暗总是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这是人与生俱来的,他们恐惧的并不是黑暗本身,而是这无边的孤独,这种对孤独的恐惧,才会让人惊慌失措。 姬纯均从黑暗中苏醒过来,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四周静悄悄,竟连一丝一毫的动静也没有,无尽的黑暗如死一般般宁静,“游征?”姬纯均叫了一声,嘶哑的声音在无尽的黑暗里久久回荡,空旷轻灵。 没有回应,只有寂寂的黑暗。 这是哪里?姬纯均的伤势很重,他只能摸索着在地上缓缓爬行,猛然触碰到冰冷的墙壁,他又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心中骇然,忙沿着墙壁又向四周摸去,足有半个多时辰,他这才停了下来,冷冷的呼吸着,他的心似乎也被这冰冷的空气冻结了。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石墙上没有门,没有窗户,甚至连个缝隙也没有,有的只是如墨般无尽的漆黑,没有光明,也就没有了生的希望。 他被人关在一间密室之中! 姬纯均颓然的靠在石墙之上,摸遍了全身,身上的火折子早已被人搜了去,冰寒彻骨的感觉从后背一直蔓延过全身,他不禁是个杀手,而且堪称杀手之中的王者,如今却被深深的恐惧所淹没,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以往纵使所杀之人再厉害,所处的境地再恶劣,姬纯均也从不皱眉。可如今,却已截然不同。 直到现在,他才深深体会到,恐惧的滋味。 “嘎嘎嘎” 一阵机括声响起,姬纯均猛的感到这巨大的石室竟然震颤起来,初时仅是轻微而动,渐渐竟已越来越剧烈,好似要这石室翻转起来一般。 莫非是地震? 姬纯均肚里思量,紧紧趴在地上,不敢稍动。 “轰” 又是一声巨响,伴随这响声而来的,是更为剧烈的晃动,整个石室都似要塌了一般,姬纯均大惊失色,这石室之内空无一物,若是真个塌下来,必死无疑。忙强压伤势,运转真元,拼尽全力一掌向石墙打去,哪知光滑的石墙坚若金铁,姬纯均奋力一击,竟然毫无半点作用。 也不过盏茶的功夫,整个石室已渐渐恢复平静。 姬纯均挣扎着站起身来,随着这石室的停止也慢慢冷静下来,既然有机括声,石室内必然有机关的痕迹。他闭上双眼,仔细的体会着这石室的变化。然而过了许久,这石室恍若冰封般寂寂无声,再也没有任何变化。姬纯均向屋顶望去,上方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有无出口,忽的灵机一现。将身上的外衣脱下,卷作一团,催动真元点燃,燃着的衣物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虽不甚亮,却也足以看得清四周,姬纯均脚尖微动,将这一团火向空中挑去。借着这光芒,姬纯均这才屋顶的情形。 这间石室竟然是间圆顶方室,穹顶之上刻有诸多纷繁复杂的图谱,有点有线,有大有小,在穹顶密布着,却不知是何意。只见穹顶正中,镶着一枚巨大的混圆珠子,暗淡无光,与周围的几枚珠子以线相连,竟隐隐呈斗形。 这是什么?姬纯均还想再细看,石室中的火光转暗,继而黑暗了下来,衣物已被燃成了灰烬。 刚才的一番查看,姬纯均已然看的清楚,这石墙确是密闭无疑,绝不可能从里面打开。他的心冰冷下去,沧澜山的人将自己囚在这密室之中,却没有杀他,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六十九章 三仙合流 薄薄的雾罩着漫长的汨水河道,暗暗的天际压着沉沉的沧澜山,四周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了一丝的生机。 云逸独坐于木屋之内,借着昏暗的烛光,提笔伏案疾书。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传来,云逸忽的皱了皱眉,停笔将尚未画好的符篆揉成一团,催动真元烧成了灰烬。这已是他今夜画废的第七枚丹鹤灵符了,照此下去,怕是一夜不睡,也未必画的好一枚,云逸叹了口气,扔下饱蘸丹砂的笔,站起身来。 门外站着一个落拓的人,挺拔的身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月光下留着稀疏胡须的脸见到云逸,爽朗的笑了笑,“云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云逸一愣,怔道,“是你,独孤朔?” “我从刚刚回山,听说你恰好在山上做客,我便不请自来了。”独孤朔向木屋旁的一间小屋瞥了瞥,示意道,“云师弟莫非见我独孤朔前来探望,惊喜交加,忘了让我这别门师兄进屋饮杯茶么?” 云逸心知独孤朔是提点自己,有人尚在一旁窥视,忙闪身将独孤朔让进屋内,关上门正色道,“此间并无外人,独孤兄有话不妨直说。” 独孤朔提起桌上的茶壶,取了个杯子,自顾自的斟了一杯凉茶,如同喝酒般一饮而尽,这才缓缓道,“云兄弟,你可知我这酒鬼为何今日却饮起了茶?” 云逸这才察觉独孤朔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早已不知去向,不禁奇道,“难道独孤兄的酒葫芦失落了?” “我把酒葫芦扔了!” “扔了?”云逸惊道. 孤独朔大不咧咧的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装模作样的沉声道,“我要戒酒修炼道法,中秋前后天下仙门将于蓬莱山之巅齐聚,商议三派合流之事。” “三派合流?”云逸一震,不解道。 “无枉寺、幻仙宫、玄天剑门乃是天下最富盛名的三大门宗,自古仙门出一家,此三家虽不同门,修仙之法各异,却拜的无一不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清。虽说无无枉寺道佛双修,除却几位不问世事的高僧,门徒却大多是道家弟子,无枉寺的代掌门浱于子便是不折不扣的修道之人。三个仙门既是同宗同源,合流也是大势所趋。”独孤朔难得神情肃穆,压低声音道续道,“更何况此番三仙合流的幕后推手乃是大新朝廷。” 朝廷在背后推动?云逸心中一惊,少帝刚刚继位便灭了天下第一门宗兵道,以绝兵道对朝廷的威胁。如今短短不过十年,怎会又要促成三仙合流? 独孤朔又斟了一杯茶,仍然一饮而尽,似是将这茶当作了美酒,“此番三派合流是否可行,今年中秋便可见分晓。” 继而哈哈一笑,猛地跃下桌子,一把揽住云逸的肩头,故作神秘道:“不过我们师兄弟却也无心挂念此事,因为无论此次三派合流是否得成,天下仙门宗都会有门徒弟子出战比试,推选出第一仙门宗,再由朝廷加封授爵,以匡扶大新社稷。我已看过比试名单,玄天剑门出战的第一人便是你云逸,看来我们怕是要在天下仙门面前一决高下了!” “我?”云逸大吃一惊,自己身中雷蛊,能否活月余都犹未可知,如何能参加中秋的三仙合流大会。更何况自己道行低微,替玄天剑门出战,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想到此,不由的暗自惶恐。 独孤朔见云逸神情落寞,拍了拍云逸肩膀,笑道,“我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不知你愿不愿一听?” “何事?”云逸讶然道。 “朝廷此番力主召开三仙合流大会,不仅向天下门宗广发邀帖,还下了一道圣旨,大赦天下修仙门徒,以笼络人心。而云兄弟你却是恰逢其会,加之你师父玄天剑门高阳亲自面圣替你说情,指明你乃是玄天剑门此次出战的人选之一,圣上已经答应在三仙合流之前,暂且不再追究你勾结东溟王一事。我回来时便已收到消息,朝廷发往各州的缉捕你的文书都已撤回。” 云逸闻言大喜,少了朝廷的通缉令,在这大荒之中避开东海怒鲛人的追捕,却也并非难事,疑道“你莫要诈我!” 独孤朔闻言板起面容,正色道,“你是烟铭小师妹的心上人,我独孤朔若是骗你,岂不是自家人欺骗自家人?”转而神情一暗,冷然看着云逸叹道“你可知烟铭不愿杀你,已触怒了我师父,被逐出师门,她身世凄苦,父母亲人皆被人一夜杀尽,如今又被逐出师们,也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忽的紧紧抓住了云逸的臂膀,“云兄弟,烟铭小师妹定会去找你的,无论你是否真心喜欢他,答应我,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她!” 提起烟铭,云逸的心恍若被万刀所穿,剧痛无比,独孤朔显然对烟铭有情有意,烟铭却一门心思在自己身上,如今又因他而伤重,几难再治愈,不由得悲恸不已。 “还请云兄弟务必答应我,只盼烟铭能找个好的归宿,我独孤朔便心满意足了。”独孤朔见云逸神色有异,以为云逸还有其他顾虑,不肯答应,退后少许,一撩衣袖,竟是要下拜乞求。 云逸忙将独孤朔挽住,忍不住长叹一声,凄然道,“烟铭为了救我,中了一名紫衣女子七掌,落入天池之中又被寒气侵体,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什么?”独孤朔闻言身形巨震,颤声道,“紫衣女子?难道她中了大师姐的七分归元掌?这掌法乃是我师父的绝艺,仅传大师姐一人,凌厉霸道无比,寻常人中一掌便送了性命,烟铭中了七掌,五脏六腑怕是早已被震碎,大罗神仙也难医的活了......”一语未罢,想到师父为人极是冷漠,绝不会为弃徒烟铭出手施救,一念至此,心胆俱寒。 “她现在身在何处?我们带她去求我师父,想是还来得及?”独孤朔一咬牙,猛然抬起头来,拉着云逸便要出门。 云逸心知妙语仙人绝不会出手相救,否则也不会将她逐出师门,任她自生自灭。心中悲切,怅然道,“我已托人将他送往青丘山,那住有一位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实不相瞒,我这颗血狐心便是那位神医所换!”云逸一把拉开衣襟,露出胸口一条淡淡的刀痕。 “如此说来,烟铭便有救了?”独孤朔闻听此言,喜极而泣,这神医连人之心也换的,怕是自己的师傅也未必有这般高明的医术,想必定能救的烟铭性命。 云逸凄然苦笑,“是否救得,我也不敢妄下定论,但若是连他也救不得,那烟铭恐怕......”云逸实不愿想象烟铭因他而死,心中更是苦痛。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医得了,一定的......”独孤朔神情竟有些恍惚,喃喃着转过身子,出门而去了。 直到走出好远,却又折返而回,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盒,放在桌上,淡淡道,“这是高阳师叔拖我带给你的锦盒。” 说着话,悄悄抹了把眼泪,身形木然向后飞出,长啸一声,如一只失群孤雁,哀鸣着,隐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七十章 宵小之人 这锦盒密闭着,浑如一块铸铁,上下竟连丝毫的缝隙也没有。这是什么?云逸犹豫着探手向锦盒摸去,仆一触及,浑身骤然一震,耳中嗡嗡作响,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息,云逸大吃一惊,刚要收手,邪帝高阳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云逸,相必你已知三派合流之事,此事关乎我玄天剑门声威,为师已决定由你出战,你不可推辞。此盒被我以秘法封印,用心剑术便可打开,内有意剑诀心法一册,可与心剑术相得益彰,对你修炼御剑术大有裨益。你应勤加修炼,莫要在中秋比试之时令我失望!” 邪帝高阳言语间极是严厉,冷峻的面容一闪而没,云逸怔了半饷,这才回过神来,忙催动心剑术灵觉细细察看锦盒,心念方动,盒子竟应声而开,一本古朴线装书卷跃然眼前,隐隐现宝光之气。 古之剑修之人,当修至炼气化神境界时,常修炼与寻常修仙之人的元丹法迥然不同的元婴法,此法一旦元婴大成,比之寻常元丹法修炼之人威力强过百倍。但此法修炼不比内丹修炼法循序渐进,故而愈是到后期凶险愈大,常有修炼之人半途而亡的情形,时至今日,尚以元婴法内修的仅有玄天剑门一家。 元婴法修炼乃是先于自身气海穴修炼道胎,从而炼制元婴,元婴大成时,便可显露于外杀敌,比之只能内敛于体的元丹不可同日而语。及至到后来的炼神还虚境界,待元神汲取元婴后,元神比之寻常修仙之人更为强大。 玄天剑门御剑宗的心法其实共有两卷,分意剑诀与心剑诀。意剑诀则是御剑宗的不传之秘,静神敛思,将真元纳于气海郁结道胎,以孕化元婴。而心剑诀乃是凝神于心,以意念神思御剑之法。而两卷虽同为心法,却为一内一外,一人一剑。意剑诀修身,心剑诀养剑。 云逸在铸剑宗蒙三位师兄传授过心剑诀,对心法口诀早已烂熟于心,自然清楚其中法门。然而数月以来,发生的事委实太多,云逸亡命天涯,又因在东海孤岛之上险些真元自曝而死,对于玄天剑门的修炼之法始终耿耿于怀,故而心剑之术关于以神思御剑之法的篇章,云逸几乎从未细细揣摩过其中奥妙. 今日高阳又托人送来意剑诀,云逸竟一时有些糊涂,自己对于邪帝高阳,仅是在铸剑宗的一名挂名弟子,却偏偏修习的是铸剑宗的御剑术,此时若是说出去,怕是也未必有人肯信。 又想起自己身中雷蛊,怕是未必能有命活到中秋,不由得想起水倩兮、烟铭等诸多牵挂,千百种念头袭上心头,一时倍感哀愁。 他默默的将意剑诀随手翻看了数页,渐觉困倦,想要强打精神,眼皮却愈加沉重,他浑浑噩噩的将意剑诀收入怀中,倒头于榻,沉沉的睡去了。 “什么人?” 一声女子的娇叱,云逸猛然惊醒,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头脑中依然有些昏沉,一如既往的摸向腰间,哪知竟然空空如也,怀光剑竟然不见了,一惊之下,忙摸向胸口,怀中的意剑诀果然也不翼而飞。有贼!云逸打了个激灵,顿时全然清醒过来,大叫一声不好,身形骤转,直冲出门外,循声而去。 刚出木屋不过,便听到阵阵厮杀之声从南边传来,想是盗窃之人被守卫所截。忙提气赶将过去。 夜色中,云逸放眼望去,隐隐可见两男一女正斗在一处,三人你来我往,身子尚未有半点接触,仅以刀剑的气劲交击,在月光下辉芒四射,映的一片雪亮。 云逸这才看清,那两女正是从云逸来这客房的青荷与红莲,那交手的男子身形奇快无比,一袭夜行衣,黑布蒙面,左手舞着的一支软剑阴柔青幽,正是自己失却的怀光剑,只见怀光剑在那人手中诡异刁钻,阵阵寒芒逼得青、红两人连连后退,渐渐已露败象。那人突的剑法一涨,连发数道剑气,破开两人,不敢恋战,腾身便要逃走。 “贼人休走!”云逸情急之下大喝一声,欺到那男子身旁,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直逼那人后心而去,那人却似早已觉察到一般,并不回身,仅是后背微弓,运起真元硬接了云逸一掌,反震之下,向前去势更急,如一支离弦飞矢破空而去。云逸心系怀光剑与意剑诀,不敢怠慢,足尖一点,将身法运至极限,向那人追去, “啾啾”两声破空之声响起,银晃晃的两支飞环呼啸着从云逸身旁越过,划过诡异的弧线向那人后背再击去,此番那人却也机灵,再也不敢以真元硬挡,疾驰中的身形竟毫无征兆的向旁斜插而去,借着一颗古树轻松避过了飞来的银环。 好时机,云逸心念一动,那人手中的怀光剑骤然有了反应,柔软的剑身忽的倒卷,如毒蛇吐信般向那蒙面人咽喉扫去,这一招惊变乍起,那人万不曾想到怀光剑竟能反噬自己,大骇之下,忙催动真元一震,怀光剑被霸道的大力所注,略微一滞,那人也趁机向后一仰,这才堪堪逃过一劫。 饶是如此,轻微的裂帛声起,怀光剑锐利的锋芒竟扫破了那人的蒙面布,怀光剑也“当”的一声脱手落地。面罩下,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朗目星眸,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息。 那面容,竟与云逸丝毫无差! “啊”赶来的两女骤然看到那人的面容,不由的低呼一声,愣在当场,天下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愕然道,“你是谁?怎会与云公子一般无二?” 云逸见又是此人,心中火气,怒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偷走我的东西?” 那人并未回答,只是见露出真容,便也不再掩饰,一把扯下划破的面罩,诡异的笑了笑,道“想不到你这书呆子,竟然也悟得了以神思御剑的绝技,果然人不可貌相。可惜内力却也不怎么高明,比之公子爷我,还差那么许多。嘿嘿,一丁点天罗香,便已将你迷的如死猪般,连被人揩了油也不知道,高阳那老儿若是知道他的徒儿这般废材,怕是打死也不会让你代玄天剑门出战现丑,哈哈哈。”一阵大笑,夹杂着痞气十足的语调,连连向云逸撇嘴。 “毋须多说,你为何三番五次假扮于我?究竟是何居心?”云逸一阵厌恶,心念又动,将失落于地的怀光剑收回,与青荷、红莲两人隐隐成品字形将那人围在当中,数丈之内,杀气凛然。 第七十一章 盗亦有道 ”喂喂喂,你这书呆子,莫要诬陷我,除了今晚,我几时又曾假扮你了?”那人闻听云逸所言,连连辩解,紧紧盯着云逸紧锁的眉头,哑然失笑道,“你这个人整天板着个脸,也不知是有人偷了你的粮,还是睡了你的娘。这种人本公子一见就心烦,若不是有人肯花大价钱,给了我这张面具,让我来此偷东西,我才懒得理你。今天既然被你们识破了行迹,也让你见见我八面玲珑伏魔师公孙羽的庐山真面目!“ 说着话,得意洋洋的探手在脸上一抹,如变戏法般现出另一张脸来,这张脸虽称不上俊朗,却在眉毛下镶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神目,溜溜直转,他的鼻子虽然不高,嘴唇也略显轻薄,但却从骨子里给人一种极是精明能干的感觉。 云逸在脑中苦苦搜索,直到快要将头脑中搅作一团浆糊,也未能想出这公孙羽究竟是那一号人物,再看青荷、红莲两人亦一脸茫然,想来也是不明所以。 那自称公孙羽的人见三人似是从未听过自己的大名,一腔豪情热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泡冷尿,湿了个通透。神情一阵失落,然而随即便恢复过来,眨巴着眼,恨恨道,”额......本公子一向都是出入皇亲国戚府邸,在望京城那是大大有名,你们这些土包子久居这鸟不拉屎的山野丛林,孤陋寡闻,却也情有可原。“ 青荷闻言大怒,银环一舞,指着公孙羽怒斥道,”这里乃是沧澜山宝地,你私自闯将进来,竟然还敢出言不逊,找死。“说着话,身形荡起,半空中将银环一抖,竟从手柄处分为两把奇形弯刀,柔臂微转,刀影交错,化为道道寒芒向公孙羽洒去。 公孙羽斜眼观瞧,嘴角闪过一丝怪笑,身子原地转了两转,卷起一阵旋风,继而金光乍现,从身后竟凭空摸出一把金伞,“砰”的一声撑了开来,恍若孔雀开屏,流光闪闪,华彩奕奕,刺的人眼花缭乱。青荷的刀影被这一片金光所掩,竟然失去了踪迹。 “幻彩混元伞?你是凉王府多闻金刚?”青荷眼见兵刃被这进伞所收,大惊失色。 “四大金刚?你是说北地凉王府的那四个整天穿的铁桶般的笨蛋?”公孙羽收势干笑两声,道 “嘿嘿,他们四个早就被公子我收拾的服服帖帖,临别之时,更是感激涕零,还将他们的宝贝法器都送给了我。”说着话,彩光忽的一暗,将混元伞收回,又从背后摸出一把碧玉所制的琵琶,横竖与地,另一之手上握着口寒光四射的带穗宝剑,翻转剑身,以剑背为琴杆,把个剔透玲珑的玉琵琶当作了胡琴,吱吱呀呀的拉了起来,一边拉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哼着“一呀摸,二呀摸”的青楼小调。 “碧玉琵琶和青光剑?”连红莲脸色稍变,心知公孙羽什么感激涕零,赠宝云云都是满嘴胡言,不由叱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贼人,竟连三大金刚的兵刃也都偷将来了,难道真是活腻味了么?” 这话里多少有几分关心之意,公孙羽机灵百变,又岂能听不出,欣喜的怪叫一声,敛衣像模像样的朝红莲、青荷分别做了个拱手相谢的姿势,喜道,“初次见面,想不到姐姐对我倒有了几分关切情意,实不相瞒,我在凉王府连另一个笨蛋广目老小子的赤练蛇也弄过来了,加了些香料盐巴炖了一锅蛇羹,啧啧,那滋味美的紧啊。可惜那时尚不不认识两位这般美若月里宫娥的姐姐,不然与姐姐同享佳肴,共赏清月,岂不美哉快哉!”公孙羽言罢又是一阵狂喜,手舞足蹈的咂吧着嘴,似是仍在回忆蛇羹的美味。 云逸三人却听的魂飞魄散,天下间,竟有人连北凉王府四大护法的赤练灵蛇也敢炖了吃了,这公孙羽若不是疯子,就是个深藏不漏的绝世高人。 凉王府位于荒凉的北地凉州城,凉王本封梁王,是始祖皇帝十一子,与九皇子东溟王乃是一奶同袍的兄弟,天启元年东溟王叛乱时,梁王虽未参与,却依然受少帝猜忌,被派往镇守匪患猖獗的北地凉州,改封凉王。凉王无端受牵累,门下宾客树倒猢狲散般纷纷离去,及至凉王赴任时,除却家人仆役,仅有忠心耿耿的武氏四兄弟一路相随。大新少帝为绝后患,派精卫军精锐三百余人假扮马匪伏击凉王的车队,哪知竟被这四兄弟杀得片甲不留,三百六十人的虎贲卫,连一个活口也未能回去。 少帝后来得知刺杀之事败露,不得不又赏赐了些绫罗绸缎安抚凉王,并特派钦差前往凉州,册封武氏四兄弟为金刚将军,统领凉州兵马。凉州既被封于凉王,一切事物本就俱由凉王节制,朝廷亲自册封将军统领凉州兵马,名是对四人的嘉奖,实则是告诫凉王,这凉州仍是大新王朝的藩地。 凉王心知朝廷因东溟王之事,绝不会放过自己,自然不肯束手待毙,暗中在凉州以剿匪为名,招兵买马,积攒实力,以求自保。朝廷也慑于凉王的声威和四大金刚的盖世修为,不敢妄动。故而,凉州却也平定了三年。 如今公孙羽竟敢前去抚虎须,到凉王府偷东西,果然胆大包天。云逸平生饱读诗书,最是看不惯游手好闲的宵小之徒,此时也不禁对公孙羽竟隐隐有些佩服,然而嘴上却讥讽道“公孙兄年纪轻轻,却本事如此了得,敢孤身潜入凉王府,我看放眼天下,那些庸碌的宵小之徒何能及你万分之一,天下有你这般栋梁之材,真是国之福也,民之福也。” 公孙羽被云逸一席话说的飘飘然,忍不住傲然道,“你这书呆子,虽然闷闷的,却也十分识货,我公孙羽说别的本事没有,但吃喝嫖赌偷,我样样在行。尤其这一个偷字,那更是出神入化,无所不能。我公孙羽偷东西,一是个人喜好,二是主随客便,只要价钱对,皇上的夜壶我也能信手拈来......” 公孙羽滔滔不绝,说的唾沫横飞,听的云逸和两女一阵侧目,这公孙羽不但脸皮够厚,吹牛的本事更是一流。云逸忽的想起被公孙羽偷去的那本意剑诀,此书乃是高阳所赠,决不可遗失,打断道,“人常说,盗亦有道,公孙兄既已被我们识破真面目,也该认个栽,把我的东西还与我了吧。” 第七十二章 群鸟穿林 “什么东西?”公孙羽闻言把眼一瞪,“你这书呆子也忒不痛快,说话吞吞吐吐。你的那把破剑不是都被你收了去了么?” 云逸反问道”你没有偷我玄天剑门的秘籍?“ ”秘籍?“公孙羽一脸疑惑,”我几时拿过你什么秘籍?“ 云逸一愣,”你当真没有拿?“ 公孙羽大怒,”我伏魔师公孙羽好歹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敢作敢为,既是没偷,你便是宰了我天,我也是没偷过?“ ”奇哉?若不是你所偷,那本意剑诀怎的在我怀中不翼而飞了?那道这山上还有其他人?“云逸以灵觉仔细探视公孙羽,见他气息并无丝毫变化,不似作伪,不由的暗自揣测。 转念记起公孙羽适才所言有人花银子请他假扮自己,心中更是疑惑,问道,”你说有人花银子请你假扮我行窃,那人究竟是谁?“ 公孙羽一阵冷笑,”你真个是个呆子还是?我既是收人财物做事,岂有出卖主顾的道理?更何况......“ 云逸见公孙羽欲言又止,忙催问道,”何况怎的?” "何况那人我根本不认识!" “不认识?”云逸吃了一惊,还想再问,忽的四下里传来一阵异响。 紧接着,扑腾腾的声起,皓月下的山林之中惊起几只漆黑鸟,伴随着叽叽喳喳的乱叫声,像一支支鸣镝利箭,直刺夜空。继而,林中忽的暗了下来,沙沙的响动声骤然响起,越来越近,瞬息之间眼前现出黑压压的鸟群,如洪水般铺天盖地穿林而出,无边无际的涌了过来,从几人身旁尖叫着一掠而过,漫山遍野,疯了似的向那七座石殿急飞而去。 “这是什么?”公孙羽脸色苍白,忙撑起幻彩混元伞弹开住如飞蝗般撞向自己的雀鸟,连声惊叫,“我的妈呀,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雀鸟?” 云逸一剑划出,将撞来的几只雀鸟搅成一团血雾,这才站稳身形,护住周身。再看青荷、红莲两人也是手忙脚乱,连连以兵刃掌力击毙飞鸟。几人何曾见过如此多的鸟群,不多时脚下便已有了一堆鸟尸,凄然的鲜血嫣红一片,看得人触目惊心。 不消盏茶的功夫,整个沧澜山都被这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群鸟席卷,密密麻麻,遮天蔽月的在石殿上空盘旋。 公孙羽的幻彩浑元伞在身旁旋转开来,阵阵金芒刺得群鸟纷纷躲避,公孙羽怪叫一声,震开百余只雀鸟,撑着金伞竟凌空而起,向树顶跃去。 “咦,这鸟群怎地在那几座石殿前萦绕不散?”公孙羽一连几个起落,已立在了树冠的至高点,远望着山巅的七座大殿叫道,不由得好奇大起,忍不住便要去看看,猛然将想起自己来着沧澜山偷东西,若是再到人多之处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想到此,挺起金伞,跃下树冠,便要向山下逃去。哪知方才走了数步,便觉恍若顶着千斤重石而行,极是虚耗真元,若是这般下去,怕是未到山下,便要力竭而死。原来这群鸟从山下而来,低低的穿过山林直冲顶峰而去,公孙羽要下山,正如逆水行舟,难于登天。 “奶奶的!真他娘倒霉!”公孙羽咒骂着,只得顺着鸟势向山巅大殿移动。云逸三人在一旁观瞧,也知事有蹊跷,忙运转真元,紧随公孙羽其后而去。 大殿之前,幻仙宫的众人早已惊觉,叱咤着,祭起各色法器,护在石殿周围,立阻鸟群。直到近了,云逸四人这才看得真切,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群鸟,竟然如同着了魔一般,拼死的像那以北斗七星排列的石殿撞去! 地上密密麻麻的鸟类尸体已堆积成山,七座石殿的穹顶上更是血迹斑斑,鸟群实在是太过密集,纵是沧澜山的千余名弟子俱皆来此,也未必能讲这群疯狂的雀鸟挡下。 云逸在人群中并未发觉妙语仙人以及水倩兮,略感诧异,正待要问,忽的心头巨震,敏锐的灵觉告诉他,这七座大殿的星位在微微移动! 摇光与天驱两星位的大殿向南,而其余星位的大殿却是向北,这变化虽是极缓极慢,微乎其微,云逸却捕捉到与自己傍晚时分在山腰所见又有了些许变化。直到此时,云逸心中方敢确信,这七座大殿确是在某种奇异的力量的驱使下缓缓移动。 云逸心念一动,不由的仗剑向最近的摇光大殿冲去。一旁的公孙羽看见云逸向石殿的大门移去,以为云逸要进到殿内躲避,忙将幻彩混元伞收起,摸出青光宝剑舞动着随云逸而动。口中却也不闲着,大声嚷嚷道,“你这书呆子,倒也没看出来竟然是个狡猾奸诈的主,我公孙羽自诩机巧百变,怎就没想到躲进殿里这个好法子。” 死守在殿旁的幻仙阙门徒听闻两人竟是要入到殿内,大惊失色,纷纷喝道“拦住他们,莫要让他们打开殿门!” 一时间,云逸与公孙羽骤成众矢之的,各色法器间歇之余,纷纷招呼而来,两人既要阻隔群鸟,又要小心避开众门徒的法器,顿觉压力大增,再也移动不了半步。 在云逸身后的公孙羽更是首当其冲,被迫的连连后退,无奈之下,只得一手持伞挡住群鸟,另一只手以青光宝剑格挡另一方向袭来的法器。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两人被迫的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哎呀”公孙羽忽的一不留神,被飞来的一把雁翎刀在后腰拉开了一道血口,大叫一声,不由得身子一歪,打了个踉跄,随即又是“嘶嘶”几阵轻响,数道袭来的寒光将他撕出条条深深的血痕,登时血光迸现,半边身子被血染了个通透。 诡异的事情也在这一瞬间发生,围在公孙羽身旁的雀鸟闻到血腥气息,忽的像是中了邪一般,齐向公孙羽的身上冲去,如影相随,任他如何躲闪格挡,却再也避不开,眨眼之间,一群群雀鸟将公孙羽裹了一层又一层,好似裹了个粽子一般。 公孙羽何曾见过如此情形,惊慌失措,撇了宝剑和金伞,手舞足蹈的嚎叫着、拍打着,眼看便要被这群鸟簇拥着飞上天去。一旁的云逸却怔怔的看着,怀光剑斜指,丝毫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他也没有再动,任由飞过的群鸟撞在他的身上,又被云仙罡体术的护体真元远远弹开。 云逸的身子在不住的颤抖,他隐隐感到那群鸟儿的眼中闪着骇人的红芒,正如他此刻若火烧般赤红的血瞳一样。在这诡异的气氛下,他又听到了一阵笛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熟悉而又陌生。 第七十三章 蝶舞芬芳 悠扬的笛声中,群鸟眼中艳彩四射的红芒从云逸所在之处层层绽放开来,顷刻之间漫山红透,层林尽染。漫山的红芒不住的闪烁着,如耀眼的群星,如真似幻,让人应接不暇。远远望去,沧澜山好似披上了一件薄薄的血雾,凄红一片,在丘陵起伏的南越之地越发显得突兀。 “啊啊”公孙羽杀猪般的声声惨号,将被笛音迷惑的云逸震得略略清醒,红眸一暗,这才看清公孙羽已被群鸟包围,危在旦夕,不敢怠慢,掌中怀光剑隔空在公孙羽身子周围展开,或削或点,或劈或刺,急若奔雷,迅似闪电。怀光剑青幽剑芒流光四射,凛冽的剑气牵动着扑面而来的疯狂群鸟,也随着他飘逸的身形上下纷飞,仿佛化作了一只彩蝶,在群鸟烨烨红瞳的映照下,翩翩起舞。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云逸在心中默念着心剑术的无上口诀,努力抵抗那勾人心魄的靡靡笛音。他只觉心神意都与怀光剑浑然一体,再也不分彼此,他能清晰的感到怀光剑一丝一毫的轻微变化,那种感觉奇异而又美妙。外界的任何声响,云逸都听不到了,眼前只有无尽的红芒,而他此刻心中所想的,便是将这一簇簇火般诡异的红芒熄灭,这似乎已成为了他唯一的念头,在空荡荡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剑之所欲,便是人之所思。 妙语仙人负手立于云颠之上,冷冷的注视着大殿前如入魔般漫天飞舞的云逸,隐在轻纱斗笠下依稀的面容看不出丝毫的变化。 “这笛音果然非比寻常!”她忽的说了一句,声音既轻且柔。 “姨娘,每次听到这笛音时。云郎都会魔性大发。”一旁的水倩兮秀眉紧蹙,担忧的望着山巅,喃喃道。 “云逸身怀血魔眼之症,乃是三垣袭月异象暗示之人,魔根深重,他魔性大发绝非是单单由笛声所致。” 水倩兮俏脸一白,“姨娘的意思是?” “他的魔在心中,所谓魔由心生,万象皆虚。此心魔一日不除,天下人便断不会让他安然苟活于世。他若成魔,纵是千机佛亲自出手,怕也未必制的了他。” “云郎以身中雷蛊,恐命不久矣,为何你们这些修仙之人还不肯放过他!人命真的直若蝼蚁一般吗?”水倩兮神情凄苦,猛然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痴儿,你确是和你娘一般美貌,一般的如此情深!”妙语仙人似是颇为所动,探手将水倩兮揽入怀中,叹了一声,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伤,三大仙山对于云逸态度并非都如我一般力主杀无赦。邪帝高阳此人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凭喜好而为,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从礼仪廉耻,在他看来,一钱不值。他与浱于子仇怨极深,数次交锋,都败于浱于子之手,如今已是一门之主,自不能像以前般轻易寻人斗狠,只得寄希望于门下弟子。” “可叹兵道自被朝廷剿灭后,元气大伤,昔日的精英弟子几乎死伤殆尽。高阳虽是门徒众多,却难有资质出众者,故而才会强行将云逸收入门下,一则是看重云逸血魔眼之症所赋予的先天资质,期望其有朝一日能在天下群雄面前力挫浱于子门徒,挽回颜面。二则怕是想借云逸之手重振当年不周山天下第一仙山的声威,以报答玄真子的恩情。” 妙语仙人轻抚着水倩兮秀美的墨发,柔声又道,“而蓬莱山千机佛乃是德高望重的世外高僧,本就对云逸有收入门下,循循善诱,导其回归正途之意,又怎会轻易伤害于他。” 水倩兮闻言大喜,抬头疑道,“姨娘可是没有骗我?” “傻孩子,姨娘与你娘情同姐妹,又岂会骗你?”妙语仙人似是想起了无边的往事,朦胧的轻纱下,升起了霭霭薄雾,飘渺空寂,她幽幽的轻叹一声,欲言又止,“可怜你娘产下你不久便已去世......” “我娘?”水倩兮茫然抬头,自她记事以来,便一直被青丘族大长老收养,从未见过爹娘的模样,每当问起时双亲时,长老总能提起一些娘亲的往事,可对于父亲,却时常摇头苦叹,只字不提。此时又听的妙语仙人提起,心头微动,不由问道,“姨娘,我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认得他么?” 听闻此言,妙语仙人忽的身躯巨震,浑身都陡然寒了下来。水倩兮也觉察到了异样,紧紧盯着妙语仙人轻纱下依稀幽怨而又苦痛的面容,追问道,“我爹究竟是个什么人?也是血狐族么?” “他是一个绝情的负心人,为了他自己,不惜抛妻弃女,将妻子拱手送人,最终竟连他自己的骨血也不肯相认......”妙语仙人声调悲愤,冷冷的语调竟透着丝丝的恶毒之气。 水倩兮惊闻此言,如被寒冰所冻,竟也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了一丝血色。她从未见过父亲,多少年来,一直幻想着父亲定是个重情重义,顶天立地的英雄,如今听妙语仙人所言,与自己所想竟截然相左,心中的震荡可想而知。 “兮儿,你放心,既然姨娘找到你了,便绝不许任何人再伤害你。”妙语仙人自知失仪,漠然半晌,以颤抖的声音问道,“你可以唤我一声娘么?”期盼之情溢于言表。 “娘!”水倩兮也从伤痛中回复过来,真切的唤了一声。 “唉......好......好孩子,能再唤一声么?”妙语仙人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娘......”水倩兮自在蓬莱山受浱于子师妹照顾,平生受到第一次宠爱以来,此番又遇到妙语仙人的关怀,暖暖的母子情意从心尖淌过,她的眼中也有些湿润,忍不住将妙语仙人紧紧搂住,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梅香,呢喃道,“姨娘,我以后都唤你娘好不好?” 妙语仙人再也禁不住热泪盈眶,“好好好......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娘亲了,乖孩子.......” 两人一时均有些激动,默然不语。许久,妙语仙人忽的从怀中摸出一个金色的锦囊,柔声道,“孩子,姨娘这里有一套金针,乃是姨娘昔年成名的法器,名唤牵机针,此针共有两套,一金一银,银针我已传与他人,这金针本想留个纪念,今日见你肯教我娘,十分欢喜,便传了你防身罢。” 水倩兮闻言一怔,推辞道,“既是姨娘极为爱惜之物,怎可轻易传人,您留着吧。” “傻孩纸,你不同于外人,你拿着,姨娘便好似自己拿着一般。”不由分说,将锦囊塞到水倩兮手中,“你附耳过来,姨娘传你驱针之法。” 茫茫的夜色下,清风徐徐,将死气沉沉的浮云驱散着,天边的又现出了郎朗明月。沧澜山的红芒也渐渐黯淡下去,仅有山巅的七座石殿处嫣红一片,如被血洗。无边无尽的鸟群终于覆灭在了沧澜山之巅,四周寂寂如也,呜咽的笛音也不知在何时停歇,偶尔的一两声虫鸣,才让人觉察适才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 水倩兮默记了心法口诀,又将驱针之法试了几番,略略熟悉,知道这牵机针奥妙无穷,也并非一时半会所能领悟,她性子本就温和,却也并不着急。 眼见妙语仙人绰约的丰姿,自己从此不再无依无靠,心中舒畅,便站在云端,极目向南海之滨眺去,目力所及之处,隐约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若鸟般拍打着海面扑来,巨大的身形如同一座巍峨的群山在缓缓移动,越来越近。 “娘,那是什么?”水倩兮睁大了眼睛也未能看出那究竟是何物,不由问道。 妙语仙人望着那团黑影,神色肃穆冷峻,与适才的柔情判若两人,开口答道,“那是龙!” “龙?”水倩兮大吃一惊,“龙怎会有翅膀?” “那并非普通的龙,而是古翼人的圣兽——四海游龙之一的飞翼应龙!”妙语仙人轻纱下的秀容抹过一丝冷笑,“它终于来了!” 第七十四章 应龙在天(上) 天色昏暗,如潮的群鸟终于散尽,众人早已是精疲力尽,纷纷瘫坐于大殿之前。 公孙羽蒙云逸奋力相救,才不致被嗜血的群鸟围啄而死,心中自是对云逸感恩备至。此时也不知从何处扯了些布条,胡乱裹着身上的伤口,可惜他身上的鸟啄的皮肉伤口委实太多了些,裹了几处,便已不耐,索性一把将破破烂烂的上衣撕下,对着不远处的亭亭玉立的青荷唱了个诺,喊道,“姐姐,可否方便一二,借个衣裳穿穿?” “你是何人?怎会私来此地?”几名幻仙阙弟子这才发觉有陌生人在山上,不由分说,纷纷仗剑将公孙羽团团围住。 青荷连忙闪过身来,对着公孙羽啐了一口,横眉怒道,“我哪里有男子衣物与你?你这人,怎得这般不知廉耻,在我沧澜山七星宝殿前赤身裸体,成何体统!此间事已了,你把高阳师叔给云公子的书简交还了,速速下山去吧!”青荷清楚幻仙阙对付擅闯之人的手段,见公孙羽遍体鳞伤,惨不忍睹,此前在沧澜山又并无甚大恶,不忍他被俘,忙替他遮掩着,暗暗向云逸、红莲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莫要提起公孙羽来幻仙宫盗窃之事。 哪知公孙羽竟似是丝毫不明白青荷的苦心,反驳道 “姐姐,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我公孙羽侠肝义胆,此番助你们降服群鸟,弄的我浑身是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若是没有男子衣物,胡乱给件女子衣物也成,似你这般急着赶人走,却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说着话,一双贼溜乱转的眼睛上下打量青荷曼妙的身姿,又道,“姐姐,我看你这件彩衣便不错,不若褪下来借于我遮体,好不好?” 此话听在耳中,已有些暧昧的味道,可偏偏从公孙羽口中说来,竟是一本正经,好似极是平常一般。 “你......”青荷俏脸一红,登时语塞。 “沐护法,莫要与他多说,你这淫贼,沧澜山岂容你这般放肆!”围在周围的几名女弟子连声斥责,手中长剑反转,气氛陡然凝重了起来。 “啊?快看!那是什么!”公孙羽见众人便要动手,吓了一跳,忙随手向南天一指,趁势便要开溜。哪知众人竟真个纷纷向南天望去,这一望,所有的人都似是被人点了穴道,呆在当场,再也没有人留意公孙羽,一时间,四下里寂寂如也。 公孙羽一愣,好奇的也向天边望去。漆黑的夜空中,但见一只巨大的怪鸟向沧澜山缓缓飞来,如同一块黑色的幔帐,将半边天也遮掩了。直到近了,这才看清,那生有双翅的怪鸟鳞身脊棘,尖吻高眉,利齿突额,颈细腹大,强壮的四肢后拖着一条尖尾,宛如一只生翅的鼍龙。 “妈妈呀,你们杀尽了人家的儿孙,这怪鸟爷爷寻仇来了,大家快逃啊!”公孙羽吓的一哆嗦,险些尿湿了裤子,怪叫一声,从地上跳起身来,再也顾不得其他人,撒腿便向山下跑去。 众人也被这一声震醒,红莲眼见情势不妙,将手中银环分作双刀,连连呼喊,“这是上古神兽应龙,快散开,布天机星斗阵。” 云逸一个翻身跃起,放眼向西北天空望去,星海灿烂的夜空中,七颗耀眼的星辰如斗杓般挂在空中,而那斗杓之尾,有两颗微微的星辰在闪烁着...... 千余名沧澜山弟子在山巅以七星殿为阵心,布下了方圆百里的大阵,严阵以待。各式的法器斗光冲天,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寂寂的夜,连一丝风也没有,天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云逸静静的感觉着自己渐渐加剧的心神,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又想起了当日在东海孤岛的情景,弄潮儿精锐也是在这般突袭之下全军覆没,难道延续千年的沧澜山也要在今日一战而亡? 他隐隐觉得这一切都似是冥冥之中自有主宰,这难道便是宿命? 云逸闭上了眼,他似乎又看到了沧澜山血流成海,尸横遍野的惨状......他不敢再想,蠢蠢欲动的嗜血魔性在他的心头萦绕着,他想杀人! “师父,是师父!”周围的幻仙阙门徒忽然乱了起来,云逸睁开眼来,只见一道人影从云端中跃出,素衣如雪,恍若一颗璀璨的流星,从天际划过,留下清晰的幻影,直奔飞龙而去,正是不知所踪的幻仙阙宫主妙语仙人林浅音。 沧澜山众弟子眼见师傅亲自出手御敌,士气大振,娇叱连连,声势震天。 青荷与红莲也轻喝一声,携数百名能凌空飞行的弟子腾身而起,向那巨山似的应龙掠去。 云逸想要上前助阵,却苦于夜来心烦意乱,未能画好一枚丹鹤灵符,无法御鹤而行,自己本身又不懂得凌空飞行之法,一时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书呆子,是不是想上前观阵?”公孙羽却不知何时从一旁转了出来,坏坏的笑道,“我们做个买卖如何?” “你怎的没有逃走?”云逸也是一惊。 公孙羽尴尬的摸了摸头,旋即正色道 “我适才见那头长翅膀的恶龙事先也不打声招呼,便向这沧澜山径直而来,好生无理,气的本公子浑身巨颤,忍不住找了个僻静之所出恭,如今神清气爽,故而出来跟你做个买卖。” 这公孙羽竟被吓出屎来了,云逸顿觉好笑,问道,“什么买卖?” “我送你上天,你需答应我两件事。” “快说!”云逸看了一眼南天,心中焦虑。 “一则是权当还了你适才救我之情,二则是你要带我一同前去参加中秋的三派合流大会。此两件事你需都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云逸心知公孙羽怕是将自己与独孤朔的对话俱皆听在了耳中,不禁有些疑惑起来,能瞒过自己和独孤朔的耳目,这公孙羽到底是何来历?可惜如今已来不及多想,催促道,“切莫多说,快些送我上去!” 公孙羽见云逸如此痛快,却也颇感意外,微微一怔,从身后摸出一块锦缎,轻轻迎风一展,竟是一面玄色镶银边的大旗,上面纹有稀奇古怪的各色符形,周身宝气四射,却也不知是何仙物。只见公孙羽捏了个法指,口中念念有词,那旗子竟凭空停在空中,微微颤动。公孙羽腾身跃到旗上,招呼云逸道,“书呆子,还不上来?” 云逸见这玄旗上所画的符形与丹鹤灵符隐隐有一两分相似,想必定也是道家的法术,不再犹豫,足尖点地,翻身立在公孙羽身后。两人驾着玄旗,呼啸着,向那应龙飞去。 第七十五章 应龙在天(中) 一颗硕大的星辰缓缓现于南天之上,灼灼的闪烁着,将暗暗的夜空映的澄亮,继而又在四周绽放开来,霎那间,耀眼的银辉一泻千里,直向天尽头散去。 云逸原本清澈的眸子被这银辉闪过,染上了一层浓浓的血色,腾腾燃烧着,他费力的运转心剑术诀暗暗压着内心的悸动,展目向那星辰瞧去,刺目的银芒中依稀可见隐着一个人,绰约的身姿,素衣如雪,淡淡而立,却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惊艳,顾彩流盼,衣袂飘飘! 云逸看到这身影,身形骤然震荡起来,他猛然想起水倩兮,这身影竟与水倩兮有着几分的相似,心中更是一紧,连连催促公孙羽驾玄旗向那耀茫之处赶去。 尚未到近前,那颗星辰竟陡然大了起来,银芒四射,如一轮圆月,挂于天河,生生阻住了应龙的来势。赶来的红莲与青荷众人也迅速散在应龙周围,全神戒备的注视着应龙的动静。 那应龙却没有动,挥舞着巨大的双翅,停在半空之中,睁着如两只灯笼般大小的骇人红眼,冷冷盯着那愈来愈大的星辰,低低的怒吼着。四周杀气腾腾的幻仙阙门徒隐隐以阵法站立,蓄势待发,那应龙却浑然无惧,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似乎全然未将若蝼蚁般大小的众人放在眼中。 呜呜呜。 飘渺呜咽的笛声又起,这笛声,好似一缕清风掠过心头,将人紧锁的心扉洞开,悠扬飘荡、绵延回响,萦绕着无尽的神思,缓缓飞升到寂寂的深空里,与袭袭流云合舞,在天边织就了一片奇妙多姿的绚烂织锦,蓦然如画卷般在众人的心头绽开,将仅有的一丝人性都遮掩了。 云逸的心神随着这笛音时起时落,竟已不能自已。 此时的公孙羽驾玄旗已来到了应龙近前,见那飞翼应龙如山般庞大身躯,狰狞猩红的面目,心中恐惧,退却的念头从心中一闪而过,下意识的回头向云逸望去。 “啊”公孙羽骤然一声惊呼,身形巨震,身后的云逸闪一双猩红的双目,红的骇人,那根本不是人能有的眸子,妖异的散发着阵阵红芒,正如天上的红瞳应龙一般。 忽的龙吟声起,打破了云端死一般的宁静。飞翼应龙朝天咆哮一声,鼻中喷出巨大的层层气浪,长长蛇颈一伸,张开血盆大口向那仅有它半个脑袋大小的耀眼星辰吞去。公孙羽身在几十丈开外,却也感到灼灼如火般的热浪,将他整个人都似要蒸干了。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星辰在应龙面前破了开来,化作了漫天的流芒,在空中舞动着,迅速汇为两股,流动着,向应龙的双目刺去。公孙羽在近处看的真切,那两股流芒竟是千万枚金针,在夜色下跳动着,烨烨生辉。 那千年应龙也非凡物,陡然双翅一展,护在眼前,“叮叮叮”如疾风骤雨般阵阵轻响,将袭来的流芒尽皆荡飞。 青荷红莲二人眼见应龙忙于护目,将腹下空门洞开,知机不可失,大喝一声,“攻他软肋!”双双率先向应龙冲去。众门人也心领神会,纷纷亮出法器,化为道道艳彩寒芒,也向那龙腹下攻去。 “那是牵机针?”公孙羽细看着被龙荡飞的金芒,心中一惊。忽的顿觉身后风起,云逸矫健的身形竟凌空跃起,在空中沧的抽出腰间的怀光剑,舞作一团,向前掠去。 “书呆子,你要做什么?”待公孙羽看清云逸的去势,大吃一惊,忙喝道。云逸的人剑几已化作一体,如一道青芒,虚虚实实般向那驱使金针之人的后心刺去。 “师父小心!”青莲也觉察到了云逸的意图,疾喝一声,声形骤转,与红莲从龙腹下斜斜飞出,手中的弯刀也双双脱手而出,击向云逸,以求能阻他片刻。 “铛铛铛!” 几声清脆的兵铁交击声过后,云逸如同换了个人一般,竟变得勇猛无比,怀光剑趁势在半空中划过,轻松的将那飞来的弯刀震开,身子在空中连折数次,去势不减反增,直直向那人撞去。他此刻在笛音的蛊惑下,头脑感到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加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中有一个念头在回转着,杀! 他到底要杀谁? 眼前之人,到底是妙语仙人还是水倩兮?云逸竟有些迷茫。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却忽的转过身来,轻纱的斗笠下一张依稀的脸,泪眼婆娑,正是水倩兮!云逸心神俱震,渐渐远去的神思也在这一瞬间略略清醒,忙将怀光剑一转,身形再变,从那人身旁一闪而过,堪堪只差半寸,几是贴着那人的冰滑如脂的肌肤而过,他似乎也闻到了水倩兮淡淡的兰麝体香,他更加坚信,那确是水倩兮无疑。 “啊,啊,啊!" 猛然间惨叫声连连,攻向应龙腹下的几名弟子只觉眼前寒光闪闪,甚至并未看清是怎么一回事,顷刻之间便被龙腹下隐藏的两支暗爪闪电般撕得粉碎,漫天的残肢热血从空中溅下,将山腰染得通红。 扑来青荷、红莲两人连云逸并未出手伤人,也忙收住真元,与云逸也擦肩而过。听到师门众人的惨呼,悲痛之余却也暗暗庆幸,若非云逸适才袭击星辰中人,迫的两人出手相救,怕是两人也已被这凶猛的巨龙撕成了碎片。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云逸默念着身心法苦苦抵抗摄人心魄的魔音,一咬牙,凌空击出一掌,借着掌风倒飞出去,回转身形,突的将怀光剑脱手祭出,心念又动,怀光剑化为漫天的青芒先行向应龙击去。 第七十六章 应龙在天(下) 一轮皎洁的明月不知从何时探出迷雾,将天边的流云抚的散了,露出星汉灿烂的夜空,映照山岚。 云逸的人恍若凄风中的一叶扁舟,在浩渺的星空中变得虚幻起来,如一把凌厉的剑,逐怀光剑而动。甚至已分不清究竟是他在御剑而动,还是怀光剑与他气息相连,仅在肉眼可及之处,但见在云逸的周围荡漾起了阵阵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强大的气劲震动着,波及数十丈开外,牵动着众人惴惴不安的心神。 “苍......” 一声刺耳的长鸣,怀光剑的锋芒撩过应龙的如同金铁般的颈项,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对那山似的应龙来说,仿佛隔鞋搔痒,全然没有半点威胁。 随剑而进的云逸也是心胆俱寒,以灵剑怀光的锋利也撕不开它那看似薄薄的一层鱼纹鳞甲,幻仙阙众门徒的寻常兵刃怕是更加不济了,今日难免要血染沧澜山了。其实云逸虽对妙语仙人无甚好感,但青荷、红莲、独孤朔等人对他却颇为友善,故而云逸却也不忍弄潮儿的悲剧在此重演。 念及此,云逸心中暗叹,“罢了罢了,人活一世,只为名利。我云逸身怀雷蛊,已是行将就木,今日若是力战而死,或能在沧澜山留下些许名望,也不枉我辈读书人所追逐的功名二字!”思量着,狠下心来,半空中身形再变,略略一震,运起真元,聚于双拳,长啸一声,向应龙灯笼似的如血红瞳撞去。 这一击,乃是云逸平生功力所及,这掌法表面看似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实则内劲却是如迢迢江水般绵绵无尽。 应龙似是也觉察到了云逸拳法有些诡异,红通的圆眼怒睁着,低吟着轻轻抖动双翼,竟毫无抵挡的意思。 “轰” 又是一声巨响,那应龙忽的震翅一挥,带起一股惊天的狂风,连同地上的数十棵巨树也一并拔起,乱石残枝铺天盖地般滚滚而来。围在四周的幻仙阙众人何堪如此巨大的罡风,纷纷后撤,迫不迟疑的向外围散去。 “云公子!”青荷眼见云逸竟依然毫不退让,径直向狂风撞去,眼看便要被卷入其中,惊呼一声。 “青荷,快走!再不走我们也会被这飓风绞为粉碎。”红莲眼见那飓风已是越来越近,大喊着,不由分说,强行拉着青荷迅速向后退去。回首再看公孙羽时,早已不见了踪影,心中暗暗讥笑,这小子逃命的本事果然一流。 狂乱的飓风瞬息之间,便已将云逸包裹,在漫天之中,洋洋洒洒,挥舞不尽。青荷等众人退在百丈之外,看着那凌烈的风势,掩不住内心的骇然,这千年的飞翼应龙果非寻常,仅是这双肉翅,已足以将整个沧澜山踏平了。 急风骤歇,那应龙风劲所及之处,方圆数十丈,空无一物,云逸早已不见了身影,只有那把青光闪闪的怀光剑依然悬在空中,灵蛇般柔软的剑身微微震动,发出低低的鸣啸。 那颗硕大的星辰遥挂空中,依稀的身影仍在,却比之初时黯淡了不少,像是被这飓风所侵,大片的阴影里,仅余一丝微弱的光芒在闪烁着。 “师父!”青荷低呼了一声。 红莲的眼中掠过一丝异彩,淡淡道,“那根本不是师父!” “那她是谁?”青荷心中吃惊,忍不住睁大眼睛向那颗星辰望去。 “是水倩兮水姑娘!” “水姑娘?她怎会我们幻仙阙的不传之秘碧落星赋?” 红莲遥遥头,默然不语,若有所思般向天边望去。 朦胧的夜色中,隐约可见飞翼应龙的龙首之上站着一个人!那人捏了个剑指横于胸前,洒然而立,衣衫飘飘,却不正是适才冲入飓风之中的云逸。 “云公子?”见那人竟是云逸,红莲也不由的娇躯一震,失声叫了出来。 “他怎么会立于龙首之上?难道.......”青荷踏前一步,紧握掌中的双刀,杀气陡重。 ”你听?“红莲忽然打断了青荷的话语。 侧耳聆听,天地之间响起了一阵飘渺的笛声,悠悠然与适才众人听到的一般无二,只是此刻却祥和安逸,让人心神静谧。 飘渺的笛音中,从北天正中显出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轻纱覆面,款款而立,有若仙人。却不正是妙语仙人。 只见她朱唇轻启,天籁般悦耳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响起,“金无恨,你难道非要逼本宫亲自动手吗?”这一声虽是动听,却不知以何功法发出,霸道无比,恍若巨浪拍石般在人心头涌动,激荡起翻天巨浪,震得人真元沸腾般燥热起来,难受至极。 此言一出,笛声果然嘎然而止,足有片刻,继而一个稚嫩的童音缓缓道,”小人不敢,妙语仙人功法绝伦,纵是天借与我金无恨作胆,也不敢自己前来寻事。“ “既是如此,你是受人所托了?”妙语仙人微微冷笑。 “不错,这人想来仙人或许认得,放眼大荒,恐怕没有人感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你是说东溟王?”妙语仙人神情依然慵懒,似是毫不在意。 “东溟王已是成王败寇,不值一哂,小人所说的乃是大荒真正的王者。” “哦?” “想必仙人也听曾过血魔的传说。” “血魔?”妙语仙人神色变了变。 “天下间,懂得上古驭龙之法,能以四海游龙为宠的便只有此一人!”金无恨忽的说了一句,字字如铁。 妙语仙人轻纱下凄美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异样,她定了定心神,旋而沉声道,“血魔尚在人间?” 金无恨从飞翼应龙身后的暗影中现出身形,扫过妙语仙人遮掩的艳容,空中的青荷、红莲众人以及山巅之上翘首而盼的众弟子,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血魔非但仍在人间,而且此刻便在这沧澜山之上!” 此话以真元送出,远飘数里,仆一出口,半空之中以及山巅的众弟子便听的真真切切,整座沧澜山好似在一瞬间炸开了锅,人人纷纷向身旁的同伴望去,惶恐不已。 “血魔在哪?”妙语仙人并未制止,反而异常的镇定,名门正宗一山之主的气度彰显无疑。 金无恨看了一眼天边的烨烨流彩的北斗七星,缓缓吐出胸中的丝丝凉气,抬手一指龙首之上卓然而立的云逸,以几乎辨不出腔调的嗓音寒声道, “便是他!” 第七十八章 九星连珠(上) “他是血魔?”妙语仙人神色不变,看不出半点的惊异,似是早已心有所断,眼角的余光掠过水倩兮,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犹豫。 “千真万确!” 金无恨此言一出,山上众人尽皆哗然,云逸乃是三垣袭月的邪魔已然不假,如今再看他那双如血般燃烧着的凄红眸子,已不由人不信。云逸的面容静如止水,他呆呆的看着众人,眼中的血芒让人后脊生凉。 一人一龙似是在天边定格,任他疾风吹劲草,星月映大山,依然石像般纹丝不动。 “你胡说!”星辰中的水倩兮轻叱一声,再也忍不住,娇柔的身形化作一缕金丝,千万点金芒将金无恨尽裹其中。 “兮儿,莫要冲动!”妙语仙人大惊失色,说话间,水倩兮迅捷的身影已到了金无恨近前,情急之下,只得以衣袖带起一阵轻烟,欲将水倩兮卷回。哪知水倩兮对金无恨早已恨之入骨,此刻眼见他虽仅是寥寥数语,挑拨之意却昭然若揭,又想起云逸此前种种,几是皆因金无恨而起,大怒之下,情难自已,半空中避开卷来的烟尘,不顾一切出手,势必今夜要杀了金无恨。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连连响起,金无恨的身上忽的泛起一阵耀眼青光,将来袭的金芒纷纷击落。正是云逸以神思御剑挡下了水倩兮的攻势。水倩兮一错愕,眼前青芒尽敛,怀光剑幻作一团惊艳的飞花直逼水倩兮胸腹。 “当” 水倩兮匆忙之中翻出的精钢匕首被绞成了片片残铁,云逸霸道的剑气透体而入,水倩兮惨叫一声,整个人都打着转飞了出去。 惊变仅在一瞬之间,赶来相救的青荷忙顺势将重伤的水倩兮带入怀中,只见水倩兮秀目紧闭,牙关紧咬,嘴角嘴角丝丝瘀血,身上却并无半点伤痕,显是内伤颇重。忙以先天真气护住心脉,缓缓度入真元。 “云郎!”水倩兮轻唤了一声,努力睁秀目,看着依然傲立于龙首,微微冷笑的云逸,心中掠过一丝寒意。 “他已入了魔道,怕是根本不认得你了......”青荷幽幽得叹息着,心中也是一阵烦躁,以师父的性格对于入魔之人,向来不留情面,此番云逸恐怕再劫难逃了。 “云逸!”果不其然,妙语仙人眼见云逸伤了水倩兮,怒不可遏,娇叱一声,身形陡然大了百倍,法像威严,立于天地之间,举手投足,都似有翻江倒海,欺山赶石之力。只见她怒哼一声,抬手便是一掌,巨大的掌风比之适才应龙所发,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此同时,缥缈的笛音又起,云逸眼中红芒更炽,他猛然间怪叫一声,驾龙冲天而起,撕吼着与妙语仙人斗在一处。整座沧澜山都似是震颤起来,就连数百里之外,也可见天地间,一人一龙搅动起飞沙走石,伴着滚滚尘烟,将皓月星辰的辉芒尽掩。 立于云端的金无恨极目向北天望去,烟尘之中,依稀可见北斗七星正在微微移动,不由得暗自吃惊,忙低头向山颠的七座大殿看去,这大殿竟也似北天的七星一般不断的移动着。金无恨长啸一声,硕大的衣衫鼓起,若一只蝙蝠向着山巅众人掠去。 从山巅之上的密林之上,几十名黑衣人飞奔而来,以黑巾蒙面,闪着灼灼耀目,如狼入羊群般伴着金无恨骤然杀出。幸而众幻仙阙弟子早已布下天玑星斗阵,却也并未手忙脚乱。饶是如此,这群实力惊人的黑衣人,入得阵中,轻车熟路般在星阵中游走,竟无人可挡锋芒,顷刻之间,便已连杀十几人。 青荷与红莲看的睚眦俱裂,招呼两名弟子护持着水倩兮,掌中银环一抖,急急向黑衣人杀去。两人自小便同在幻仙宫长大,配合无间,硬是拼着性命生生阻住黑衣人的攻势。 这天玑星斗阵以天上星云为依,夹杂有天罡地煞的奥妙,变化无穷。黑衣人极是训练有素,眼见一时无法突破星阵,陡然散了开来,百余人在大阵周围游走,间或伺机杀人,以消耗幻仙阙实力。 大阵外围已留下了百余名幻仙阙弟子,人血与尚未干枯的鸟血混杂在一处,天昏地红,如同炼狱的修罗场,让人胆寒。青荷与红莲对视一眼,凄然苦笑,皆知如此下去,怕是星阵未破,众弟子已被杀寒了胆。 “杀!”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俱知擒人先擒王,射人先射马的道理,大喝一声,掌中银环变刀,若两只银翅蝴蝶,在众弟子的助力下,骤然破出星阵,卷起漫天银芒向金无恨掠去。 金无恨眼见两人奔来,冷冷一笑,随手扯下黑衣斗篷,看也不看,向两人裹去。青荷、红莲两人匆忙之中,忽的眼前一暗,但见一件巨大的黑蓬迎面罩来,不假思索,舞动双刀,激起刀芒,想要将这黑蓬撕开,哪知劲力一碰之下,这黑蓬竟坚若磐石,非但无事,来势丝毫不减,向两人直逼而来。 “轰” 巨震声起,青荷、红莲耗尽全力,接了一击,被这黑蓬震得吐出几口鲜血,后退数丈,这才堪堪站定。 “哼!自不量力!”金无恨又是冷笑一声,真元运转,便要发掌将两人击毙。 怵的有人在身后喝道, “你这瘦猴老小子,刚动本公子的女人,活腻味了!”半天之中,射出一道人影,飞矢般直逼金无恨后心,看那衣物身形,正是去而复返的公孙羽。 “又来一个送死之人。”金无恨放声狂笑,不假思索,回身便是一掌。这一掌方才击出,便大呼上当,飞来之物蓬头草面,那里是个人,分明是一堆穿了衣服的稻草。惊愕之余,急忙撤掌回力,尽管如此,此掌击空的反噬大力仍震得金无恨感到气息一滞,心中顿觉不妥。 就在此间不容发的瞬息,公孙羽偷来的混元伞、青光剑等等一连七八件兵刃直向金无恨招呼过去,把个空中竟似开了间兵刃铺,形形**,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金无恨百忙之中,气息一时难以为继,只得鼓起掌风,胡乱拍打,忽觉一张巨网兜头罩下,那网一沾身,便如同生了根一般,勒着皮肉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金无恨心中大惊,忙低头细看,竟是一张金丝渔网,以金丝织就,密如草席,除非能震断金丝,否则怕是连只苍蝇也难脱出,不由得骇然道,“这是蓑笠翁的千转回绝网?” “老小子,果然有见识,正是整天在渭水效仿周公的那老家伙的渔具。”公孙羽站着远处,又从背后摸出一根金色的鱼竿扛在肩头,晃晃悠悠的绕着金无恨打转,啧啧笑道,“老小子,这回该老实了吧,信不信我用鱼钩勾皱你的鼻子,把你吊在空中打屁股。哈哈哈!” 金无恨的面容铁青,气的胡须直打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公孙羽知这渔网只能困的他一时,不敢怠慢,摸了一把尖刀,仍旧不敢靠近,远远站在一旁,高声向那群黑衣人喝道,“都给本公子住手,现在你们的头儿在本公子手上,再不住手,我就真把这瘦老头当鲫鱼剐了炖汤喝!” “嘎嘎嘎!” 公孙羽话音刚落,机括声骤起,沧澜山竟然摇晃起来,厮斗的众人被这震动所惊,纷纷住手,向四周张望,四下里空空如也,密林之中并无半点异象。 “北斗七星!快看!” 也不知谁惊叫一声,众人纷纷向天边望去。但见北天之上,遥挂的七颗如明珠般的耀眼星辰不知何时竟然连成了一线,在这七颗星辰之后,有两颗星辰在微微闪烁! “这是......九星连珠!”金无恨忽得长叹一声,跌坐于地,神情顿时黯淡下来。 第八十章 九星连珠(下) “九星连珠?老头儿,你是怕本公子剐了你,吓的语无伦次了?”公孙羽一脸茫然,忍不住向金无恨喝道。 “这些大殿......”青荷忽的也唤了一声,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觉察到,随着嘎嘎嘎的声响,那七座大殿竟然也并在一处,好似被一线相连,正如天上的北斗九星一般。 “究竟怎么回事?”公孙羽被这般诡异的情形弄得微微有些胆寒,看着青荷,声音也颤抖起来。 “九星连珠的异象千年难遇,难道来不及了么.......真要天下大变,斗转星移了么?我来迟了......”金无恨好似中了邪一般喃喃说着,浑然没有听到公孙羽的问话。 “老头儿,你要死么,净说些疯话。”公孙羽用鱼竿触了触金无恨的脊梁,心中却有些后怕了。 天上的星辰却依然只有七颗烨烨生辉,其余的两颗始终只是闪烁,并未全然显现出来。 “怎么可能?不会的!”金无恨骤然一个箭步跃起,“嘶”的一声,将困在身上的千转回绝网挣脱,迅捷如风,念叨着向那七座大殿的末端掠去。红莲眼见金无恨轻松脱身,以为他要逃走,心中大惊,柳腰一扭,手中双刀再次合为银环,脱手追去,娇声喝道“快拦住他。” 说话间已然迟了,金无恨的身形早已掠出百丈,黑衣人眼见头领逃走,纷纷尾随其后,向摇光大殿后撤。幻仙阙的弟子被连杀百余人,群情激奋,亦如潮水般向摇光殿涌去。 此时南天之中,足有几十丈高低的一人一龙仍在苦斗。妙语仙人其实早已觉察到山巅的异象,却不敢稍有分神。云逸与飞翼应龙好似融为了一体,一招一式,进退防守,毫无半点破绽,这全然不似一头洪荒巨兽,而更像是一个人!一个疯了般的嗜血狂人! 眼见众弟子向摇光殿追逐而去,妙语仙人不明所以,心中担忧,忙振起精神,催动功法,力求速战速决。念及于此,便不在保留,凭空幻出一大一小两枚子母银环,轻叱一声,念了个法诀,御起银环向应龙全力抢攻,数十个回合,已直逼得巨龙连连后退。妙语仙人也不怠慢,“砰”的一声轻响,那两枚银环忽的幻为两枚丈余大小的刺荆棘,兀自流转,银光灼灼,向飞翼应龙袭去。 应龙的身子硕大笨拙,对这般灵巧快捷之物难以避让,片刻之间,已被尖刺划的遍体鳞伤,不住的低吟怒吼,暴躁不已,却偏偏无力反击。只得张着一双猩红的赤目粗重的喘息着,口鼻流诞,惺惺恶臭夹杂着阵阵阴风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有些作呕。 妙语仙人生性极是爱洁,对这污秽之物甚是厌恶,见这应龙如此肮脏,不禁皱了皱眉,出手之间不自觉的躲避闪让,如此数十个回合,处处受制,渐渐便落了下风。云逸却是愈战愈勇,立于龙首之上,指指点点,御使怀光剑来回穿梭,小小的一把三尺软剑,竟能带起数丈有余的剑气,配合飞翼应龙,将妙语仙人牢牢牵制在半空之中。 金无恨等众人赶到摇光殿时,沧澜山的晃动已是更加剧烈了,恍若整座山就要塌了一般。他飞身跃上大殿之顶,看着连成一线的七座大殿,忽的放声大笑,“想不到天下间竟也有人懂得锁星之术,我金无恨自诩机关堪舆之术天下无双,费尽心机,来夺这暗含星辰变化的七星神殿,想不到早有人捷足先登,在此布下锁星秘法克制天相。哈哈哈......哈哈哈。” 金无恨在大殿之上手舞足蹈,喜形于色。一番话却说得幻仙阙众人如坠云里雾中,全然不知所云,竟都怔在当场,一时间,竟都呆呆的着看疯癫了一般的金无恨发愣。 忽然间,从天尽头忽的传来几声长啸,如晨钟暮鼓般远远飘来,低昂沉重,扣人心弦,在心间来回激荡,将一切得邪念尽除,只留得灵台的一缕清明。 那群黑衣人听到这如大海般澎湃的啸声,似是有些惊慌失措,再也顾不得其他,抢过疯疯癫癫的金无恨,将他扛起,急急如丧家之犬,仓皇夺路向山下逃去。 飞翼应龙也被这啸声所慑,竟低头呜呜的叫着,再也不敢妄动。云逸也渐渐清醒过来,见自己正立于龙首之上,忙低头向山巅望去,只见七座大殿周围早已被血洗的通红,竟然丝毫也辩不出本色,心中大骇,难道这些人都是我杀的? “林仙子,老夫迟来一步,致使沧澜山被宵小鼠辈所乘!” 苍劲的男声从天边传来,随之一团清气自云端飘飘而现,渐渐清晰起来,眨眼间,已到近前,待云逸看清那来人时,心中更是震惊不已,来人举手投足间俊逸潇洒,隐隐透出王者风范,正是南越霸主夏侯武耀! 但见他来到应龙近前,隔空摆摆衣袖,那应龙似是见到了主人,竟忍不住浑身剧颤起来,缓缓落于山巅的一处平地之上,也不顾及尚有云逸立于头顶,以双翅着地,朝天不住顿首,低低哀鸣,似是在向人求饶。 云逸诧异不已,一个翻身从龙首跃下,静观其变。夏侯武耀一双寒目罩定巨龙,沉声道,“当年我饶你一命,是念在古翼人的情面上。如今你又在东海之上兴风做浪,敢到沧澜山滋事,断不能再饶你,你且先回流影城,待我日后发落。” 那应龙竟似是能听懂人言,朝夏侯武耀又拜了三拜,回首看了一眼云逸,似是有些不舍,向着他低吟几声,展翅而起,往南海飞去。 “今日又蒙国主相救,林浅音感激不尽!”妙语仙人退了仙法,恢复本相,敛身向夏侯武耀施礼,神情甚是恭敬。 夏侯武耀淡淡而笑,坦然受了一礼,问道“若是老夫没有猜错,那群黑衣人想是东溟王的手下!” 妙语仙人不置可否,轻纱下的秀眸闪烁,低头沉思,似是在掩饰什么。 夏侯武耀也不多问,扫了一眼木然而立的云逸,点点头,继而转身又缓缓道,“锁星术只能困得星辰一时,绝难改变天象。为了那个人,你逆天而行,折损阳寿,实是不值。”说着话,哀叹一声,回身去了。 夜风又起,卷起了妙语仙人轻纱下依稀的容颜,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唯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在隐隐闪烁。 那是泪花!云逸记得,水倩兮也有这样一双晶莹的眸子,她的泪只为深爱的人而流。 云逸的心在悸动着,妙语仙人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难道也有不为人知的往事么? 第八十一章 荒村老宅 八月的时节,中原的雨季悄然来袭,比之南越之地略晚一些。即便如此,当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时,要远行的人们却依然跺着脚站在屋檐之下,咒骂着这鬼天气来的这般早。 公孙羽此刻披着一件蓑衣,懒散的跨在一匹杂毛矮马身上,也咒骂着,将头上硕大的斗笠摘下遮住马头,探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大声叫道,“书呆子,这雨下了半日也不见停歇,我们找个地休息休息吧,天湿路滑,在这泥泞里赶路,莫要累坏了马儿!”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下着,将远处的村落隐在了蒙蒙的雾色之中。公孙羽心中虽是恼火这鬼天气,骂骂咧咧,但对马儿却甚是爱惜,从南越一路而来,这矮马确是耐力极好,日行百里,毫无半点倦怠之色。 “你这小贼,平日里油腔滑调,没半点正经,倒看不出原是个爱马之人!”身后一声浅笑,一个亦是斗笠蓑衣的骑马之人赶将上来,将一张硕大的芭蕉叶扔到公孙羽怀中。 公孙羽举着青翠的叶子在嘴边亲了一口,摇头晃脑,喜滋滋道,“还是青荷姐姐关心我,怕我被雨淋着了。嘿嘿,其实我柔情公子公孙羽不但爱马,更爱姐姐这般的美人儿!”说着话,将手中的芭蕉叶一抖,扬起点点雨滴向青荷斗笠下的玉容洒去,未等青荷回过神来,怪叫一着,已策马跑开了。 “小贼,敢戏弄本姑娘,不要跑!”青荷被公孙羽戏耍,俏脸一红,嗔怒着,扬鞭追赶上去。 两人旁若无人的策马在雨中追逐,恰如一对小情人般,看的一旁的红莲不住摇头。 云逸与水倩兮并行于后,也忍不住暗自好笑。自沧澜山一路赶来,这公孙羽机巧百出,于这匆匆忙忙的赶路之中,却也平添了不少乐趣。他又想起当日与烟铭从西疆回中原时的种种情景,两人也曾如公孙羽、青荷这般嬉笑打闹,今日又见此景,烟铭却已不在,不禁暗自神伤。 “云郎,此处的村路泥泞,极是难行,我们不若找户农家先避避雨吧!”水倩兮早已觉察云逸的神情,知他担心烟铭伤势,心中暗暗有一丝苦涩,却并不点破。 “是啊,云公子,这雨好似又大了,纵是追人,也不必如此着紧,前面有一处宅院,我们不妨前去避避雨,等雨小些了再走。”红莲勒住马,指着雨雾之中的一座宅子说道。 烟雨中,果然隐约可见一座宅子,这宅子虽不见楼宇高台,却极是阔大,足有百亩方圆,若偌大的棋盘展于天地,黑顶白墙的棋子间杂着,参差林立,直向矮山蔓延开去,把个天地连到一处,黑白一色,气势斐然。 果然是个好去处! 云逸赞叹着,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叹了口气,“好吧,我们且去看看。” 一行五人已日夜兼程数日,却一直未追上玉无瑕与青丘人护送的烟铭,云逸心中焦虑,却不便与众人说辞,本想策马先行,公孙羽却怕云逸答应携自己前往三仙合流大会之事落空,狗皮膏药似的死死相缠,紧追着不放。 其余几人却也是各怀心思,水倩兮担心云逸体内的雷蛊,盼着早日回到青丘山,寻大祭司医治;青荷、红莲两人却是被妙语仙人暗中交代,定要追回玉无瑕身上的镇派之宝万年冰魄,更加不会任由云逸先走。故而五人这才一同来到此处。 几人策马来到宅院之前,跳下马来,在屋檐下摘了斗笠,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正要敲门,忽的“吱呀”一声,厚实的铁环木门开了一道小缝,从中探出一张小小的干扁脑袋,凌乱的五官横七竖八的堆在脸上,却偏偏留着一缕山羊胡,更显丑陋。 那人见几人衣着不俗,把门缝略略开大了些,怯生生的问道,“各位有何贵干?” 未能云逸答话,公孙羽跳将出来,问候一声,指着云逸和水倩兮道“老丈,我们几人是往望京城访亲的行人,这是我家公子和少夫人,在这荒僻之处迷了路径,又不巧遇上大雨,想借宝地来避避雨,顺带歇歇马,不知老丈能否行个方面。” 说着话,又指指自己与青荷红莲两人,“我是个小书童,她们是两个小丫鬟......”公孙羽故意将小书童、小丫鬟说的重了些,本带还想说些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类的疯话,一抬头,正看到红莲一双怒目,吓得一颤,忙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干瘦之人打量了几番云逸几人,终是点点头,“诸位稍等片刻,等我禀明我家主人。”言罢把脑袋缩了回去,又把门关上。 “看到了没有,这便是走江湖的客套话,就凭本公子这般行走江湖几十年的**湖,几声老丈叫的那丑八怪飘飘然,又一番公子丫鬟的说辞,我们的身价便抬高了不少,任他们这一方的土财主定不敢轻视,想是一会他们主人定要开了四门欢迎我们嘞。”公孙羽听得那人远去,跳了起来,得意洋洋的向众人炫耀。 “哼”青荷撇了撇嘴,娇声笑骂道“不知羞耻的小贼,你才多大,怕是还不满十八,也敢说自己行走江湖几十年,想是你在娘胎里便已走江湖不成?” 公孙羽被人挑出语病,却死不认账,翻了白眼“打个比方,比方你懂么,哼,你知道你这小丫头什么也不懂!” “谁是小丫头!”青荷怒喝一声,便要动手理论,公孙羽吐了吐舌头,忙躲到云逸身后。 忽的“吱呀”声起,那刚才瘦小的人又探出脑袋,却并不将门打开,看了看门外,一脸疑惑的怯怯问道“刚在的那名小书童哪里去了?” 公孙羽闻言喜滋滋的从云逸跳出,笑道,“老丈,我在这里!” 那干瘦之人见了公孙羽,突地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吱”的一声,把大门洞开,寒着脸,跳出门外,从背后摸出一根四尺长短的粗木棍,不由分说,“梆梆梆”在公孙羽头上连敲三下,恶狠狠的骂道,“你这小猴,我只生的面老,今年不过才二十有五,竟敢口口声声叫我老丈!” 这干瘦之人身手虽敏捷,却毫无内力,显是不懂武功的寻常百姓,公孙羽挨了他三下,痛的一咧嘴,脸皮涨得通红,却并不还手。 “小贼这次吃了苦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以貌取人。”青荷见状,在一旁拍手大笑,惹得众人也哄笑起来。 公孙羽脸色由通红憋成了绛紫色,讪讪的干咳了几句,掩饰着低声嘟囔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本公子自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要怪也只能怪这老哥天生一副老头脸,额头皱的像张手纸......” 云逸怕又生事端,忙随意在公孙羽后颈拍了拍,不曾想正拍中公孙羽哑穴,公孙羽登时张口结舌,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出来,只得支支吾吾。幸好前半句那干瘦之人并未听得,见公孙羽此刻的窘态,一口恶心出尽,撇了棍子,这才对云逸拱拱手,道“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第八十二章 锁星秘法(上) 云逸众人踏着雨声步进了这座古宅子,这宅子很是宏大,想是建的年月有些久了,原本雕梁画栋的楼台亭阁早已斑驳褪色,只留下淡淡的岁月遗痕,伴随着墙角里荒乱的杂草,在骤雨凄风中呜咽。 “先生,这宅子怎么有些荒凉。”云逸看了一眼四周的几处残垣断壁,隐觉不妥,忍不住问道。 “小人名唤张才,只是个管家奴才,不敢称先生,公子直呼其名便是。”那干瘦之人对云逸言语颇为客气,定住脚步正色道,“听家父曾说,这宅子乃是前朝永安年间所建,算来已有百年,年代久了,自然有些破旧。” “你的父亲还在世么?”云逸闻言也一愣,暗暗寻思,想不到这人竟是世代在此为奴。 “老父亲年事已高,不变行走,前些日子禀明了新主人,让我来此替他做杂役。”张才笑了笑,显示对这份杂役工作甚是满意。 “新主人?难不成这宅子刚刚易主?”公孙羽揉着脑袋适机插了一句。 张才像是听到公孙羽刚才在屋檐下对众人的一番夸口,神情冷淡不少,“以前的老主人前些日子回来过,不过只耽搁了一日,便将房屋财产变卖了,匆匆交接了手续,便又走了。” 云逸以心剑术的灵觉暗自留意张才,隐隐觉得他在提到老主人时,语气神态略略有些怪异,心中更是不解。 刚想试探,只听公孙羽咦了一声,诧异道,“这就奇了,一般而言,房屋易主,以前的奴仆婢女都是要换个精光,说句实话,像老哥这般皮影似的瘦身子骨,保准会被换掉,可如今居然还当了管家,怎地此地的风俗与别处迥然不同?” 这公孙羽说话如此直肠子,难免又要惹毛管家张才,云逸本想制止,但此事确是有些怪异,好奇心骤起,便不再多言。 张才却并未发怒,眼中似是蒙上了一层薄薄轻纱,柔声道,“老主人卖房子时,在契约上写明了须得依旧将宅内一干杂役婢女统统买下,方得成交。仅为此事,这宅子的价格尚不足平日里宅子价钱的三成,老主人对我们这帮下人可谓是仁至义尽了。”说着话,眼圈竟已有些湿润。 云逸众人听的皆震惊不已,这老主仆之间情深义重,远非寻常人家,不由得对这老主人敬佩了几分。 “我看老主人却也未必如此真心待你们,若是他要卖掉这宅子,搬去别处,大可带你们这些老妈子老婆婆一同前往,却为何撇了你们这般忠心的奴仆独自走了。”公孙羽记恨适才张才的三记重棍,嘴角抽起,哼了几声,甚是得意。 那张才果然有些恼怒,厉声道“你莫要胡说,老主人是前往关外北地久居,怕我等这江南之人受不了苦寒,这才舍我们而去。” “北地?”云逸心中不解,这关外北地不比别处,除了几处零星的茂林,尽是茫茫雪原,了无人烟,除了流放之人,极少有人前往久住,纵是大新王朝的北镇抚司也是设在西疆水草丰茂之地,如今这家主人却自这气候宜人的江南水乡迁往苦寒之地,让人费解。 张才摇了摇着干扁的脑袋,想是想起些许往事,不再言语,默默低头携几人穿堂过廊,来到了一处侧屋之前,这才转身尴尬的笑了笑,道,“主人自从搬来此处,便一直未曾出过这书房,今日闻听公子几人前往望京城,这才特此着我将几位带来。诸位稍等,我前去禀明一番。”说着话,推门进了屋子,随手又将门带上。 不多时,张才便从屋中出来,对云逸拱了拱手,道,“主人有请云公子!” “你家主人好生无礼,怎地也不请我等进去?”公孙羽颇为愤愤,一脸不满。 张才却并未理会,对水倩兮众女做了个请的手势,展颜笑道,“非是主人轻客,实是这书房颇为窄小,怕怠慢了贵客,这才吩咐,让小人携公子家人先到前厅备茶歇息。” 水倩兮也觉察这宅子甚是怪异,看了云逸一眼,叮嘱他小心,便随张才去了。 待众人离开,云逸这才理了理衣衫,将云仙罡体术运起,推门向屋内走去。这屋子说是书房,其实却约莫有四五丈见方,周围的窗户都已黑色的帷帐遮掩,屋内黑漆漆一片,仅在正前方桌上亮着一盏油灯,昏暗中衬托出一张骨瘦如材的脸,杂乱的胡须,看不清面容,仅有一双朗目在发着暗光。 云逸向前走了几步,恭声道,“在下云逸,路过宝地,遇上骤雨,这才前来叨唠,想借宿一宿,待明日雨停便起行。” 过了半晌,那人好似才回过神来,缓缓道,“这雨三两日绝停歇不了,你恐怕要在此处耽搁些日子了。” “哦?”云逸奇道,“员外莫非懂得占卜问卦之术?” “略略懂些,我还知道你自沧澜山而来,前往青丘山血狐族之地,是也不是?” 云逸闻言大惊,手不由得向腰间的怀光剑摸去,真元流转,寒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默不作声,微微笑了笑,抬手将桌前的油灯挑了挑,火光跳跃,室内登时亮堂了不少,但见四周竟满是高高的书架,整整齐齐的码有上千卷书籍,那人却好似坐在书海之中一般,桌前放着些笔墨纸砚,甚至在桌角尚有鱼羹小菜,已有些馊了,看样子却未曾动过。 “魏学士?”待云逸看清那人的脸时,不由得向前跌了几步,惊叫出声,“先生怎会在这里?” 坐着的人须眉皆白,形容枯槁,却仍能看出些许往日的神采。正是有“大新庭柱”之称的国子监大学士魏风骨! “你还认的老夫。”魏风骨点点头,招手示意云逸近前来。 云逸自魏风骨被姬承影劫走之后,一直颇为担忧,如今眼见魏风骨尚在,心中自然欣喜,可目光落到魏风骨骨瘦如柴的臂膀上,这才察觉魏风骨举手投足间,全没有了往日的潇洒飘逸,心中一痛,近到桌前,凄然问道“先生怎会变得如此羸弱?” 魏风骨并未答话,淡淡笑了笑,将手中的一根狼毫笔轻轻放下,勉强坐直了身子,反问道,“你有没有听过锁星密法?” 第八十三章 锁星秘法(下) 云逸闻言一怔,想起当日夏侯武耀对妙语仙人所说的锁星法,心中震荡,“先生所说,学生不知,只是在沧澜山听夏侯国主提起过。” “那就是了,锁星法是以堪舆机关配合秘术倒转星辰,逆天而行,以改变日月星辰的异象,使得天下不致大乱。”魏风骨点点头,猛地抬头问道“你对星占术可有了解?” 云逸又是一愣,不知他究竟有何意,踹踹道,“学生愚钝,平日里净学了些吟诗作对的门面功夫,对这星相术却是一知半解。” 魏风骨闻言略略有些失落,“当今天下读书人,有谁不是为了功名读书,你只学四书五经,吟诗作赋,以便能写的妙手文章,博得考官青睐,却本无可厚非,不过......”魏风骨欲言又止,眼中神光一现,忽的试探道,“你可知北辰星?” “北辰位是北天三垣紫薇垣正中,乃是帝星,旁有北斗七星环绕,烛天下吉凶。三垣乃是五宫之一,当属中宫,另有东苍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四象二十八星宿位于黄道白道近旁......” “你在沧澜山是否看到七星连珠?”未等云逸说完,魏风骨打断问道。 魏风骨向来极有君子风度,断不会打断人,此番却行为怪异,与云逸当时在国子监所见的潇洒飘逸截然不同,心中大是不解。沉思半响,才道“不错,我当日确是看到看到北斗七星连为一线,不过,七星之后有两颗隐星闪烁了片刻,便暗淡下去,终是未能九星连珠!” 魏风骨闻言似是早有预计,淡淡道“九星连珠的异象千年难得一遇,倘若真连为一线,则天下危矣。” “沧澜山的那七座石殿与北斗七星相对,莫非便是先生所说的锁星之用?”云逸心中坎坷,终是忍不住问道。 魏风骨神秘的笑了笑,干枯的嘴角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让人看得有些不寒而栗,“你看错了,那根本不是北斗七星!” “什么?”云逸吃了一惊,“不是北斗七星?那是?” “是七曜!” “七曜?”云逸更是心惊,七曜乃是黄道之上的太白、荧惑、辰、岁、镇、日、月七星,与北天的七星相去甚远,岂可同日而语。想到此,不禁奇道,“既是七曜,那七座大殿又怎会与北斗七星的排列一般无二,且是同向移动?” “那七座石殿暗含天地奥妙,乃是我一手监造,各种情形我自是十分清楚。”魏风骨缓了缓又道,“北斗七星有“七现二隐”之说,七曜却也有“七政二余”之说,你可知这是为何?” 难道前些日子的北斗群星始终只有七星一线,未能现出九星,便是魏风骨在暗中催动锁星秘法所致?云逸暗自合计,对魏风骨惊若天人般的学识更是敬重,此时见他问起星象之事,不敢隐瞒,只得老实答道,“七曜的隐曜乃是罗睺、计都两虚星。至于为何都会有隐星,学生愚钝,确是不知。” 魏风骨不在言语,执起笔,拿过一张宣纸,借着昏暗的烛光,略略勾描,似是画了些东西,待得墨迹干爽,信手一挥扬,抛给云逸,道“这是我画的全天星宿草图,你且瞧瞧。” 云逸将画展开细看,只见这星象图画的虽是潦草,却线条刚劲,自有一番神韵。捧着看了足有半晌,却依然未能出个所以然,只得摇头惭愧道,“学生才疏学浅,委实看不出这其中奥秘。” “罢了罢了!”魏风骨闻言叹了口气,示意云逸将草图归还,怅然道,“这锁星之法乃是窥得天地奥秘,集星占术与堪舆术于一体,你既是看不懂星象图谱,看来也难受我衣钵,唉.....”魏风骨再叹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瘫坐于桌前,眉宇紧锁,仿佛苍老不少。 见魏风骨如此,云逸心中更是惭愧,垂首道“我让先生失望了。” “我当日在国子监初次见你,便觉你与众不同,暗自留心,算得你必经此处,这才买下宅子在此等你数日,欲传锁星秘法的衣钵与你,岂知你竟全然不通星相之术,唉,确是造化弄人啊!不过这般也好,古之窥破天机之人,强运锁星秘法的人难免早夭,我也不忍见你这般英年早逝,生折阳寿。” 闻言云逸心中又是惊叹,又是感动,惊叹魏风骨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盛名之下果无虚士;感动的却是魏风骨身为国柱公,却为自己一介布衣在此等候数日,确是让人折服。忽的忆起夏侯武耀也曾说过锁星之法折寿之事,心念又动,难道魏风骨便是因为驱动锁星秘法才会形容枯槁吗?想到此,不由的向魏风骨缩在椅上的干瘦身形望去。 魏风骨哀叹连连,带动桌前的灯影不住跳跃,映的魏风骨也飘荡起来,浑若一具毫无血肉的空架子。 云逸的目光从魏风骨的面容一扫而下,忽的顿在桌下,眨也不眨,他整个人都巨震起来,呆了半晌,这才艰难的从嘴角挤出几个字,“先生......你的腿.......” 魏风骨的腰身之下,空空如也,他的两条腿都不见了! “这腿......”魏风骨笑得已有些僵硬,“锁星之法极是折损阳寿,我擅自逆天而行,已是大忌,虽废了一双腿,毁了一双明目,但尚能保住一条命在,已是万幸!” “先生......你瞎了?”云逸看着魏风骨白光四射的双目,声音也颤抖起来,“怎会这样?”如此博识古今的大学士却落得个残疾之身,再也难复昔日神采,岂不让人震惊。 “虽是不曾废了,却被星光所伤,再也见不得耀眼的天日,便是连夜晚的星光也见不得,锁星之人,竟不能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岂不如同闭目捉鸟一般,再也难有成功之时。” 云逸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魏风骨是想寻得弟子替他观测星辰,以便移星换斗,可这天象究竟有何异样,却并未听人提起过,难道这天象和自己有关?云逸回过神,思量前后,始终不解,便想再问,哪知魏风骨忽的挥挥手,沉声道,“你先去吧,我要一个人独自清静清静,若再有事,我会找张才唤你前来。” 第八十四章 一往情深 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停歇,云逸站在屋檐之下,心剑术运起,仔细聆听着。魏风骨的气息时隐时现,赢弱无比,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云逸虽不懂得锁星秘法,但对于此法的霸道反噬之力却是心有余悸,魏风骨的双腿、双目都因施法被毁,却依然不肯放弃,他恐怕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这才要急于寻得能传衣钵之人。 微风夹杂时停时歇的细雨扑面而来,云逸打了个冷战,心念微动。魏风骨对沧澜山的七星大殿知之甚详,难道沧澜山的九星连珠未能成形,真是魏风骨在暗中操作?倘若如此,九星连珠究竟有何奥妙?魏风骨又为了何人甘愿冒如此大的痛苦移星换斗,逆天改命呢? 云逸知道此事怕是只有魏风骨才能回答的了,可如今,他却惧怕了,云逸实不愿意再看到魏风骨形容枯槁的样子,曾经风度翩翩的一代儒士却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换了任何人也会惧怕,冥冥之中,自有主宰,这便是命运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时也命也!” 云逸轻叹一声,踏下石阶,抬头时,正看到水倩兮俏立在残垣处,秀眉微蹙,轻声道,“魏先生如何了?” “你早便知道了?”云逸凝视着水倩兮朦胧的水眸,面容稍变。 水倩兮点点头,面对云逸,水倩兮总有一种无法将秘密隐藏的错觉。 “他的双腿、双目俱已残废,殚精竭虑,恐怕时日不多了。”云逸沉重的缓缓闭上双目,心中思绪纷飞。 “唉......”水倩兮望着院中的一池春水,哀叹着,轻声道,“沧澜山的七星大殿便是当年始祖黄帝在位时,魏风骨亲自督建,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为始祖黄帝逆天改命,然而直至王莽去世,历时十三年,大殿却未能建成......” “未能建成?”云逸一愣,“这大殿虽有七座,却不过是百余丈的简简单单穹顶石殿,并无任何奇特之处,便是寻常工匠,三年之内,必可建成,却因何建了十三年之久?” “听我姨娘说,这大殿虽看似简单,却暗合天地星辰阴阳五行的变化,每一方石,每一寸土,都由朝廷观天阁的大学士们精心计算,再辅以风水堪舆之术,奇妙无比。而沧澜山之所以以女流之辈能并立天下三仙山之一,也绝非是巧合。” “如此说来,朝廷是在暗中扶持沧澜山?”云逸明白过来,沧澜山石殿既是为朝廷所造,必是多逞朝廷的大力扶持。 “并非是朝廷,而是南越霸主我义父在关照沧澜山!”水倩兮轻呼了一口气,似乎轻松不少。 “夏侯武耀国主?”云逸再惊。 “你可记得,当年我义父与大新始祖黄帝逐鹿中原,后来却忽然退出,究竟是为何?” “为何?” “便是始祖黄帝王莽允诺,将这七座石殿为质,以沧澜山为界,南越向大新朝称臣,隔山而治。” 云逸握了握拳头,心潮澎湃,“这其中竟有如此隐情。难怪金无恨要攻打沧澜山,他的真正目的便是这七座石殿?” “是啊,不过恐怕真正要夺取石殿的人恐怕不是金无恨,而是他背后的枭雄东溟王!”提起东溟王,水倩兮忽然变得阴冷起来,他对东溟王似乎有种深深的怨恨,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云逸感觉的出。任何人都会有些许难以启齿的私密之事,正如他自己一般,所以他并未追问。 “大新朝廷看似与南越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早便是水火不容。大新朝廷虽将七座石殿让与南越,却将当时一干修殿之人全部坑杀,仅余魏风骨一人被押解回中原,特设南北两大国子监,名为讲学之处,实则是软禁魏风骨之处。朝廷将懂得石殿操纵之法的魏风骨囚禁,仅留下空有其表的七座石殿,南越却是有口难言,只得一边忍气吞声,一边暗中探索石殿操纵之法。” “原来如此!”云逸心中更是明了,当日鬼异门的金木火土四大门主劫走魏风骨,恐怕便是想要借他之手催动七星大殿,移星换斗。 “云郎,”水倩兮将探出的一只柔荑,紧紧握住云逸肩头,祈求道,“魏先生与大新朝廷与南越、沧澜山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你若陷身其中,便再难以自拔,”水倩兮的眸子星眸闪烁,“答应我......不要卷入此事之中好么?我们回青丘山,找寻大祭司治好你的雷蛊,我们便一起隐居好不好?” 看着水倩兮楚楚可怜的神情,云逸心中清楚,水倩兮一向对于各个势力之间的恩怨不甚在意,此番却对夏侯武耀与始祖皇帝之间的恩怨似是了如指掌,必定是妙语仙人暗中相告。水倩兮对自己一往情深,断不会做些不利自己的事情,妙语仙人借水倩兮之口将沧澜山底细轻易告诉他这个外人,究竟有何目的,便不得而知了。 一念至此,云逸叹了口气,淡淡道,“阿倩,你放心,魏先生适才于欲传衣钵于我,可是我却对于星相、堪舆之术一窍不通,先生失望之余,只好作罢。所以......我怕是再也不能卷入此事之中了。”云逸低头沉思,失落之情油然而生。 “真的么?”水倩兮禁不住面露喜色,云逸不卷入此事之中,自是极好。她欠了欠身子,痴痴的望着云逸。 云逸心中柔情骤起,重重的点点头,“我知你怕我卷入其中,在南越、沧澜山、朝廷之间纠缠,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生怕自己卷入这漩涡之中......”云逸顿了顿,又道,“如今我身中雷蛊,我曾经追求的功名利禄早已如过眼烟云,朝廷大赦天下,我能幸免于难,回到中原,已是大幸,不敢再有其他念想。若我能有幸不死,三仙合流大会之后,我便与你隐居山林,再也不问世事了.....”云逸朗目相对,掩不住款款深情。 水倩兮也心潮起伏,似是神情激动,两人之间,一时升起了阵阵浓情蜜意。 “好啊!大家到处找你们,想不到你们却在这里卿卿我我!”忽然一声怪笑,惊得两人慌忙分开,公孙羽从长廊处探出身子,打断了两人,眨巴着眼睛坏坏道。 两人的亲昵状被公孙羽撞破,水倩兮一阵脸红,叮嘱道,“云郎,别忘了你今日的承诺!”说着话,低头向前堂跑去。 第八十五章 碑林 待到水倩兮远去,公孙羽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神情凝重起来,变了个人似的,搓着手神秘兮兮道“书呆子,有件怪事!” 这公孙羽变脸如此之快,云逸略略吃惊,心中却暗暗好笑,再看时,只见公孙羽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眉头微微震颤着,极是有些怪异。这一路而来,云逸从未见过公孙羽有过如此神情,心念略动,敏锐的灵觉捕捉到了公孙羽内心的丝丝恐惧,不禁诧异道,“怎么了?” “你难道没有察觉,这诺大的宅子里毫无一点生机?”公孙羽深吸了一口气,向四周望了望,低低道。 一向嬉笑怒骂的公孙羽从未有过如此谨慎的情形,云逸回想起适才魏学士与张才欲言又止的奇怪模样,心中也觉略略不妥,不敢大意,忙应声道,“你发现了什么?” “你看看,这时节本应是夏花如簇,可这院子里却偏偏净是些衰草枯叶,方圆约有半里全是这般要死不活的样子,可奇就奇在,我刚才四下里偷偷查看,却发现这院子后面有座小山,山后有一片密林,青翠茂密,枝叶高耸,与四周的景象反差极大,你说奇怪不奇怪。” 云逸大吃一惊,忙随公孙羽转到后院,果见一处幽深的密林,极是繁盛,林中树木青翠欲滴,花草如锦,间或有飞鸟虫鸣,却是一幅生机盈盈之景。而这林外却是枯枝腐叶,残垣断壁,与这林子放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这林子如此的浓密,定是有些什么奇特之处,我们进去看看如何?”云逸心中赞叹公孙羽果然是走江湖的,处处留心。猛然间灵觉捕捉到这林中隐隐有奇怪的声起,细不可闻,心念微动,仗剑在手,不等公孙羽答话,几个起落,便已入了林中。 “这书呆子平日里行事畏手畏脚,今日怎地这么冲动。”眼见云逸贸然入林,公孙羽叹了口气,嘴角撇过一丝无奈的苦笑,壮着胆也纵身向林中跃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林峰掠过,如飞鸟般迅捷轻灵。怵然,前行的云逸猛的收住了身形,飘落下身来,呆呆的怔在了当场。 茂密的枝叶遮挡了视野,枝叶摇曳,公孙羽猝不及防,看清时,已来不及收住去势,急急从空中斜下滑了出去,“趴”的一声,跌了个仰面朝天,心中恼怒,跳起来便骂,“你这书呆子,进来的时候像烧了屁股的急猴子,现在又呆若木鸡一般,你这是要死么?” 语声未落,公孙羽一抬头,眼前尽是些高耸的石碑,约莫一丈高低,绵延足有数里之遥。 “我的妈呀!这是谁家死了这么多人!” 惊得公孙羽跳起老高,这才明白云逸为何突然收住脚步。这些石碑像是有些年月了,大多已有些斑驳,石碑间半人高的杂草棘生,凌乱不堪,想是许久不曾有人来过。 但见云逸分开杂草,来到一座碑前,揩去灰土,俯身细细察看,又绕着石碑一圈,口中喃喃道,“奇怪,这石头的外形看似像是块碑,可为何不是书上所说的上蛟螭,下赑屃的形制?” 公孙羽见云逸对这些破碑如此着心,心中发毛,吸了口凉气强装镇定道,“书呆子,像上蛟螭,下赑屃的形制是富贵人家才修得起的,寻常百姓怎会有这样的阔气,何况还要修这么多,我看这家人也不容易,死了这么多人,光是挖这么多坑恐怕也要好几年。” 云逸依然没有抬头,沉声道,“这石碑年代太久,看不清写了些什么,只留下蜿蜒的风侵水蚀痕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碑文上刻的应是些符篆一类的东西,且立碑之人绝非寻常。” 说着话,又把旁边的几座石碑也一一察看了,这才徐徐道,“这片偌大碑林的石碑竟然俱是汉白玉所制!” “汉白玉?”公孙羽失声叫了出来,这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怕是最少也有数万座,若是能将这些石碑搬出去当成美玉卖了,到时他公孙羽便是富可敌国了,想到这,心中大喜,跳着去查看石碑,早将害怕抛之脑外。 “若是如此多的石碑都是汉白玉的,立碑之人该是如何的大人物。整个大荒,怕是除了当今大新朝的国君再也没有这样的财力。可是朝廷怎会在这偏僻之地修建如此多的石碑,难道是要修皇陵吗?这石碑下究竟是什么?”云逸并未留意公孙羽,心中寻思着,缓缓向碑林深处走去。 公孙羽见云逸闷着头向深处走去,忙制止道,“哎,书呆子,你去哪里?这是个埋死人的不祥之地,这碑林又像极了阵法,大是凶险,我们就在林口挖它几百座出去卖钱吧,不要进去了啊。” 喊了几声,云逸却似是未曾听见一般,依然一步一步向林中行去。公孙羽心中暗骂,“你这呆子,要死你自己去吧,本公子才没有那么傻,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面跳。”转身不再理会云逸,继续查看石碑。 此时四周无人,公孙羽瞅准时机,撩起衣袍,,若无其事的自顾自抱住一块大石碑,运真元用力摇晃,想要将它放倒,然后再运出林外。哪知使出吃奶的气力摇晃了数十下,那石碑纹丝不动,竟似生在土中一般。 折腾了足有盏茶功夫,不禁未能将石碑扳倒,反而气喘吁吁的出了一身臭汗,勃然大怒,跳起来指着石碑骂道,“奶奶个熊的,人都死了,立个破碑还这样牢靠,想必你活着的时候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活该躺在这荒山野林没人祭奠.....” 公孙羽骂了一阵,怒气渐消,后悔自己出来时忘了带百宝囊,否则随便找件法器便可将这石碑丛土中挖出,想到这,对着石碑又嘿嘿笑道,“老儿,你别得意,待本公子上完茅房再来收拾你。”说着话,转身便走,准备回去取了宝贝再来。 刚走几步,忽的林中阴风阵阵,寒气逼人,天色似乎也骤然暗了下来,公孙羽本就心中有几分惧怕,此时更是怕得紧了,将身上的衣服裹了裹,蜷缩着便要迈步。 骤然,一个阴冷声音在耳边忽道,“既来了,则安之,公子哪里去?” 这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公孙羽心中响起,惊闻此声,公孙羽吓出一身冷汗,顿觉双脚似有千斤之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纳头便拜,战战兢兢道,“小子初来此地,不知礼节,还望鬼大爷.......额,大仙饶命啊!” “小子,你刚才说要挖谁的石碑?”阴冷声音的再起。 公孙羽头上冷汗直冒,心中暗骂白日见鬼晦气,口中却道,“大仙想是听错了,小人说的是您这块碑年久失修,我准备回去拿些铁锨锄头给您修修,再准备些香烛纸钱来碑前祭奠祭奠.......孝敬您老人家。” “好小子,既是你如此有心,那是我错怪你了,你起来去吧,早去早回。” “哎,好,你老等着,我去去就回,”公孙羽大喜,跳起来便要跑路。 ”且慢,你这一去,若是有个三五日不回,我上何处寻你去,你需留些质子才好,这样吧,你先留个三四百两的黄金再去吧!” “三四百两?”公孙羽差点失声叫出,心中暗骂,这鬼儿子比自己还心黑。回想这一路北上,和几个穷鬼赶路,自己却硬装阔气,每日好酒好菜,宝马香车,花钱如流水,此时莫说三四百两,就是三四文钱他也没有。 心中虽恨恨然,口中却依然假装豪气,“不瞒大仙,平日里,莫说三四百两,便是千两黄金也是有的,奈何今日......唉!大仙看我浑身上下连个口袋也没有如何能带了这许多银子。”说着话,装模作样的将全身翻了个遍,摊手道。 “即是如此,”那阴冷声音也顺势无奈道,“我便只好收了你的三魂做质,留你七魄让你去操办,若是合我心意,到时自然再将三魄还你。” “啊!”公孙羽暗骂这老鬼比自己还狡猾,明明是暗算自己,虽有些恼火,但此时事关自己的小命,不得不从长计议,忙叩首道,“我听说人有天、地、人三魂,若少了一魂便不知混沌,没了意识,与死人一样了,还求上仙高抬贵手,饶了我的小命吧,我对天发誓,定会回来给您操办。” “也罢,那便收了你天冲、灵慧、气、力、中枢、精、英七魄,你再去吧!” 那阴冷声音说完,公孙羽只觉耳旁风起,似是便要动手。急忙又道,“上仙手下留情,我常听人说,这七魄主管人的喜、怒、哀、惧、爱、恶、欲 ,小人给上仙操办祭奠之物,若少了这几般东西,怕是办造的东西不合上仙心意,那便罪孽深重了。” 阴冷的声音闻言一怒,寒气更甚,嗔怒道,“好滑头的小子!油腔滑调,这也取不得,那也取不得,你待怎样?” 第八十六章 邪物 公孙羽知道对方已有些不奈,心中惧怕,也不敢鲁莽,低低的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语。 风吹草动,天色暗了下来,四周的一切似乎都被昏暗渐渐吞噬。 公孙羽忽的瞧见地上似乎有些红红的东西,忙扒开茂密的草丛,借着尚存的一丝微光细瞧。 “啊!”公孙羽怪叫一声,身子猛地向后翻出。 身后竟同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公孙羽不偏不倚正撞在一人身上,两人一起倒在了草丛之中。 “这是血?”那女子恼怒的推开公孙羽,看到荒草下的血地,也跳了起来。 公孙羽定了定心神,爬起身来,扭头看去,正看到一张秀美的侧脸,黛眉秀鬓,却不正是青荷,不禁疑道,“你怎会在这里?” “先别问这么多,这地上的泥土怎的如此红艳,便是我曾在东海之滨见过的朱砂泥也没有如此嫣红?”青荷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俯下身来捏了一小块泥土仔细看了又看,又放在脸边嗅了嗅,这才寒声道,“这泥土本色果然并非红色,而是被血侵红的,这难道便是传说中血魔修炼之地?难怪这大宅子周围方圆数里都寸草不生,唯有这片林子如此茂密,想是这些林木都是被血所滋养,才会如此。” “血魔?”公孙羽心中更是后怕。 “传说血魔当年以活人精血修炼,杀人盈万,故而修炼之地泥土被血所侵,呈鲜红色,历经百年仍不色变。今日见这里的泥土与传说中无异,想来应该不会错了。” 公孙羽在一旁听罢,见青荷神色,便知道情况不妙,忙道,“青荷姐姐,既是如此凶险之地,我刚才又......哎......不如我们回去吧。”正要说刚才撞鬼的事情,可转念一想,怕被青荷笑话,便改口道。 青荷闻言有些嗔怒,道,“我们就此一走了之,那刚才进了林中的云公子怎么办?” “那个书呆子.......”公孙羽刚想抱怨,忽的醒悟青荷既然说刚才见过云逸,那便是早已来到这里,自己向那些冤鬼跪地求饶的丑态自然也是看到了,不由的大是尴尬。 青荷看到公孙羽拉着苦瓜脸的窘迫样,知道他在想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眸正色瓮声道“小滑头,本大仙今日且放过你,以后记得多行善事,勿要再贪财……哈哈哈……”尚未说完,便已忍不住花枝乱颤的大笑起来。 公孙羽听了这瓮声瓮气的声音,登时明白过来,刚才原来是青荷在装神弄鬼,跳起来便要骂人,又见青荷两腮桃红,笑的花枝乱颤,不由的看的有些痴了,低头悻悻埋怨道,“姐姐为何这般戏弄我。” “你这小猴,见财起意,要挖人坟穴,还敢狡辩,看来本姑娘定要给你些教训才是!”素手轻扬,作势便打。 公孙羽忙跳起来,也不辨方向,向碑林之中跑去,边跑嘴上也不闲着,“本公子听说,打是亲,骂是爱,又打又骂,亲亲爱爱......” 这公孙羽口无遮拦,青荷早便知晓,也不生气,心系云逸安危,忙分开杂草随公孙羽向碑林深处赶去。 暗暗的天色中,参差林立的巨大玉碑散着惨白的辉芒,将大片的蒿草也衬成了诡异的灰白色,云逸一入深林,像是被漫无天际的汪洋吞噬,茫茫然,连半点行迹也未能留下。 此时,碑林之外,却是朗朗晴空,午后的斜阳依然艳丽,缕缕红霞将这片昏暗的碑林染成惨烈的血色。 云逸将心剑诀运起, 仗剑在石碑间穿行,越是深入,越是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那种感觉深入骨髓,直彻心扉。四周渐暗,刚刚还是雨后初晴,天色明亮,怎会突然暗了下来,云逸心中计较,仰头向天边望去。 只见昏暗的天色之中,日头依然高挂天中,半点也没有西斜的迹象,纵是骤雨将来,也该乌云密布,云丛飘荡,可这天上空空然,连流云也不见丝毫。 “不好!”云逸心中警兆突起,刚要跃起,大地随之剧烈的晃动起来,脚下原本硬实的土地也松软起来,忙运转真元,腾身立在一块石碑之上,稳住身形,静观其变。 放眼望去,这片平坦的大地竟在不住的收缩变化,有凸起有凹陷,好似泥土之下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一般,把整个大地恰如翻滚的海浪般晃动着,狰狞着露出鲜红如血的肤色。原先立在大地之上齐整规则的石碑却好似长在红土之中,任它如何扭曲翻滚,竟无一倾倒,只是随着大地摇晃。 片刻之后,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层层回荡出去。紧接着似有千军万马从地下破土而出,凄厉长鸣,镇彻碑林。 云逸立在石碑之上,仅闻声音,却不见任何来敌。然而以心剑术的敏锐,分明感到有异物正在逼近,且来势汹汹,绝非善类。 若再不出手,恐怕便要被这看不见的异物所困。“破”云逸不再迟疑,锁定近处的异物,捏了枚退鬼灵符,随手在空中抖了抖,或作一股金光绽放开来,紧接着一剑分出,同时借势向一旁的石碑急急退去。 脚下尚未站稳,便察觉昏暗中的一符一剑好似全部半点用处,那无形异物非但未受阻隔,反而攻势更急、更紧。 “着”又是一声断喝,云逸掌中怀光剑轻震,剑花又起,在虚空连点数下,霎时化作万点幽青的残影,在这昏暗中急剧穿梭,“彭”的一声锋射而出,穿过来袭异物,击打在周围的十几块石碑上,叮当作响,却连个白印也不曾留下。 云逸心中惊骇,以灵剑怀光剑之剑气,非但未能退敌,竟连几座石碑也不能击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眼光又落在草从中露出的嫣红泥土, 心中惊觉,不敢怠慢,忙提真元,足不沾地,借着随着地势起伏的石碑连连后退。 那群异物行动极为迅捷,发觉云逸要逃走,疯狂的嚎叫着,紧随而来。 离得近了,云逸顿觉一股邪气直冲头脑,这群邪物强大的邪气似是无穷无尽,逼得人头晕眼花,神智竟有些恍惚。 云逸强提真元,压制住神思,在石碑之上奋力躲闪,奈何入得碑林深了,此时这石碑又已乱作一团,展目望去,纷杂一片,毫无半点头绪,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身后的邪物愈来愈多,足有万余,若是被赶上,恐怕再难脱身。 想到此,咬了咬牙,回剑一展,从左手掌心划过,顿时拉出一道血痕,鲜血盈掌。怀光剑乃世之灵剑,一饮宿主鲜血,青幽的剑身凸显出血色的符文,微微抖动,那血色符文竟纷纷剥落,却并不下落,环绕在云逸周围。远远望去,好似裹了一层血茧,在昏暗的天色中惊艳无比。 那群邪物显然对此血色符文甚是忌惮,怪叫着,只将云逸团团围困,不敢稍近。此法正是寻常捉鬼术士的血符通灵的小把戏,退些孤魂小鬼倒是绰绰有余,但对付此类数以万计邪物显是力不从心,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血符便已淡去不少。 眼看形势渐危,云逸只得故技重施,再次以血养符,苦苦支撑。 第八十七章 镇魂碑 碑林之中风雷滚滚,地动山摇。 云逸此刻的情形已到了极为危险的境地,体内已是严重虚耗,若是再不尽快想出破解周围这群邪物的法子,这般下去,自己怕是要气血亏空而死了。 这些虚无缥缈的邪物究竟是什么?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云逸深吸一口,静神宁思,将心剑术运转到极致,以无上灵觉向四周再次延伸而出,将数十丈之内的动静尽收心底。 在敏锐的灵觉之下,云逸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这片碑林之下,分明有一个人!大地的起伏竟与那人的呼吸起伏全然一致! 这怎么可能?云逸内心的恐惧几难以名状,人的呼吸能与天地一体,引得苍天变色,大地动摇,这该是如何让人震惊的法力? 似乎那人也觉察到了云逸的窥视,猛然间怒哼一声,霎时原本起伏的大地竟被震开了数道裂口,宽足有三尺,蜿蜿蜒蜒的曲伸出去,衬着鲜红的泥土,触目惊心。 云逸的灵觉何等敏锐,对极为细微的变化也能感同身受,洞察明了,但物极必反,越是灵敏之物,便愈发对外界的反嗜变得脆弱。如今云逸灵觉洞开之际,突受此惊天动地的劲力侵袭,他一个血肉之躯,如何受得了。 甚至来不及张口,深红的血已从云逸口鼻眼耳七窍之中喷涌而出,“啊”云逸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只觉心口恍若被冰火侵袭,仅能感到时冷时热,热如炙火,冷如寒冰,甚至连一丝疼痛的感觉也消失了。 靠云逸精血滋养的怀光剑骤然失去控制,周围的血色符文跳跃数遭,噗的一声,如石沉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围在四周虎视眈眈的邪物,眼见屏障被破,早已按耐不住,纷纷向云逸重新围来。 云逸知道此时的伤势已到了极重的境地,明知血符已破,邪物肆无忌惮的蜂涌而来,他似乎已感到邪物透体而入,迅速将他的整个身子占据,却无可奈何,自己本就身中雷蛊,体内真元大多被封,如今受对方劲力破体,又因之前虚耗,早已将体内剩余的点滴真元咂的干干净净,没了真元护体,五脏六腑那堪如此重击,云逸伤上加伤,又吐出一口鲜血,胸口的郁结之气越来越重,终于在石碑之上晃了几晃,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动荡的大地渐歇,昏暗的天色也逐渐明朗起来,仿佛有人将罩在这一大片林中的黑幕收去,先是东南,继而西北、东北、西南,慢慢的四下里皆亮了起来,夕阳已是迟暮,却仍有缕缕余辉挥洒大地。 公孙羽拔了一根青草,叼在嘴边,轻轻的吮吸着淡淡芳香,跟在青荷身后,寻找云逸的踪迹。 天边的红霞甚至有些刺眼,他用手搭凉棚,看着天边的红日,奇道“这时候也过得太快了,刚才还是黄昏,现在却天已经大亮了,难道我们寻那书呆子寻了一个晚上?你看那朝霞,像极了姐姐喝醉酒的脸蛋,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朝霞?”青荷闻言一惊,抬头向天边望去,指着日头的方向问道,“那是什么方位?” “方位,那不是东边么?”公孙羽向四周望了望,举目皆是茫茫荒草碑林,早已不辨了方向,惊道,“难道我们迷路了?” “你仔细看那片霞云,红中透紫,明明是傍晚的火烧云,那是夕照.......”沐青荷故作镇定。 公孙羽的脸色变了,“可我们从入林到现在一直都是往东而行,怎会此刻面向的却是西面,难道这林子......” "不错......"青荷的眉头紧锁,漆黑的眸子中透出一阵忧虑,“我们在动,这片在林子也在动......” “林子真的会动?” “若是寻常的林子,自然不会,可这片碑林确绝非寻常。”沐青荷素手一扬,一掌击在身边的一颗石碑之上,那石碑却只是落下少许轻灰,竟微丝不动。沐青荷自幼修习仙法,这一掌至少有千斤之力,却憾不动一块丈余的石碑,公孙羽心中更是震惊。青荷却似乎早有预料,她也并不惊讶,秀美的嘴角露出一丝奇异的苦笑,“你以为这真是汉白玉所做的石碑吗?” 听得青荷如此问话,公孙羽心中好奇,“这石碑颜色白润,坚硬无比,与汉白玉一般无二,难道是别的美玉?” “《异方志》记载,相传血魔乱世之时,曾在一处肥沃之地修炼,他以活人精血练功,后血魔销声匿迹后,修炼之地的冤魂却难散,众多怨气郁结,形成邪灵,这群邪灵摸不着,看不见,时常侵扰当地百姓,玄真子便从海外之地寻回一方白石,这白石通体莹透,像极了美玉,玄真子将这白石立于血魔修炼之所封印邪灵,保了一方安宁,故而取名镇魂碑。” “即使如此说来,这鬼地方决然不是血魔修炼之地了!”公孙羽闻言大喜,一颗悬着的心安然落下,“玄真子只立了一块石碑,而此地却有千万块,显然不是当年立碑的地方。” 青荷摇摇头,秀眉微蹙,也不看公孙羽,依旧喃喃道,“那石碑立时却只有一块,却不知玄真子使了什么厉害的法子,到第二年时,凡是有红土的地方竟无端冒出无数同样的石碑,好似从地中生出一般,且每每有人进入时,便地动山摇,使得寻常百姓不敢入内。后来众人问何故,玄真子笑而不语,只留了一名弟子居于此处,镇守石碑。” “那我们所见的那处宅院的旧主,莫非便是玄真子门徒后人?”公孙羽从未听过如此秘史,大感兴趣,全然忘记自己身处险境。 青荷转身擎出银环,随手一扬,将眼前的一处荒草斩开,回首道,“此事我也是曾听师傅所说,详情便不得而知了,天快黑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先寻路出去,再作计较。”言罢,银环再扬,分开一处荒草,当先去了。 第八十八章 庭院杀机(上) 月上枝头,落寞的大宅院里,漆黑一片,却有一处厅堂灯火通明。 红莲与水倩兮默坐于堂上,神色忧虑。午后公孙羽与云逸神神秘秘的去了后山的林子,水倩兮不放心,着青荷暗中跟去察看,如今去了足有好几个时辰,已是子时,却仍不见三人回转,两人表面看似淡定,其实早已是如坐针毡,恨不能也出去寻找,可又怕到时云逸等回转时不见了两人,空自担忧,所以唯有耐着性子在此等候。 “祸事了祸事了!”张才忽的神色匆匆从外面撞了进来,刚跨进门槛,便大声嚷嚷。 “张先生,究竟有何事?”红莲本就着急,被张才一惊,心中恼怒,正要发作,看到水倩兮的眼色,这才强压怒火。 “两位姑娘,不好了,门外来了几十人,明火执仗嚷嚷着要进来捉拿钦犯。” “钦犯?什么钦犯?”水倩兮闻言一凛,秀眉再蹙,盈盈站起身来,心道,难道他们是来捉云郎的?“他们是群什么人?” 张才自知鲁莽,忙施了一礼,定了定心神,这才比划道,“带头的是个佝偻的老头,精瘦精瘦的,后面跟着一众年轻人,俱是一身青布道袍,还有些蒙面白袍的人,身形却高大得多。” “果然是他们?”水倩兮一拂衣袖,眼中神芒掠过,秀美的面容上杀气骤现。 眼见水倩兮如此,张才怯怯道,“他们拿出一张描影的图形,分明便是云公子,我知道云公子是主人的贵客,这才稳住他们,特来通知诸位回避。”言罢,环顾四周,不见云逸,呀道“怎地不见云公子?” 红莲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水倩兮竟隐现杀机,知道定然来者不善,不等水倩兮答话,腾地跳起身来,叱道“朝廷已大赦天下,此事天下皆知,云逸纵是有罪,也该赦免了,何来钦犯一说?我且出去看看。”说着话,拿了银环便往外走。 尚未出门,“轰”一声巨响,庭院中忽的炸起一团惊雷,雷光灼灼,将本就光秃秃的庭院烧的焦黑一片,嘶嘶的雷劲蛇般游走开来,触碰到庭院的枯木石桌,“彭”的一声裂开,将所过之处烧成了齑粉。红莲与水倩兮尚在厅堂之内,雷劲袭来,发稍裙角竟被气波震起,猎猎有声,不由的吃了一惊。 “无量天尊!” 就在这时,一声朗诵,自远而来,声音朗朗,震人心脾。 水倩兮与红莲足尖轻点,飞身出了厅堂,展目细看,只见雷劲乍歇,庭院中赫然立着一人,精瘦干练,宽松的道袍在气息下微微起伏,周身隐隐竟有雷气流转,正是数次欲置云逸于死地的无上真人界之仙。 “果然是你!”水倩兮乍见无上真人,怒火中烧,心知他定是从沧澜山一路追赶至此,又想起云逸身上的雷蛊是由无上真人所种,暗自捏了几枚牵机针,叱道,“又是你!你害的云郎生不如死,今日我绝不能饶你!” “哼!”无上真人闻言冷笑,“娃娃,就凭你的微末道行,想要取本仙的性命,恐怕是痴人说梦......我劝你还是速速交出钦犯云逸,免得祸及其他。” 话犹未落,“轰......”又是巨响声起,庭院里尘土飞扬,四面高墙从外豁然破开,几具尸身斜斜飞进庭院,如死鱼般重重的落到院中,已血肉模糊,仅能隐隐看出家仆的衣物,竟是宅子里的几名护院。 紧接着,数十名身着宽大衣袍的蒙面大汉和道士从墙外踏了进来,暗暗将水倩兮三人围在当中。这些蒙面大汉全身上下俱被隐在素白的袍子,仅露出一双精光烁烁的眸子,衣下鼓鼓的,隐隐有利器艳芒四射,水倩兮看的明白,这些人便是曾在明罗城一同围剿云逸的怒鲛高手。 只见其中一名白袍大汉越众而出,瓮声道,“我乃东海钦差万俟阔海,云逸杀了我东海丞相之子,大新朝廷虽然大赦天下,可他依然是我东海朝廷通缉之人,今番若不交出此人,便是与我怒鲛人为敌,与我东海为敌!” 周围的几名大汉闻言喝了一声,将白袍一展,露出一身漆黑的鳞甲,蓬发鱼鳃,各擎着一对分水琉璃戟,冷面而立。 一阵疾风呜呜呜的凄鸣着,如厉鬼袭过,卷起地上的飞灰,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在小小的庭院里飞转。 “啊!妖怪啊......妖怪......”张才何曾见过如此面目狰狞之人,吓得一哆嗦,再也顾不得其他,一阵风般飞似的跑了出去。 “哈哈哈,这点胆量,也敢包庇钦犯!”万俟阔海见状大笑。 笑声未落,庭院里的杀气却陡然凝重了起来,这杀气虽不匹练,却自有一股霸道的狠劲,随之伴着“仓”一声轻响,一个红色的身影如幻影般掠过,如一把无往不利的锐刀,庖丁解牛般将怒鲛人的气息撕开,未等众人反应,已立在了东海钦差万俟阔海身边。 万俟阔海却也应变奇快,抬手便是一戟分出,直取对方胸口,哪知来人更快,手腕略略一翻,一片银光竟从戟缝中穿过,不等他再变招,薄薄的银芒已压在他颈项之上,微微晃动,锐利的锋刃将他颈项的黑鳞拉出了道道浅痕。 他这才看清袭击之人是个窈窕的红衣女子,正是刚刚和水倩兮站在一处的葛红莲,但见红莲手握银环,厉声道“东海虽是一方诸侯,如今却仍在大新朝廷之下,钦差大人如此大言不惭,分明是不将朝廷放在眼中!” 在场的怒鲛高手见钦差被擒,大惊失色,短戟扬起,便要上前搭救。哪知红莲却纹丝不动,杀气更盛。 “你是何人?”怒鲛钦差挥手制止众人,声音淡定,却也并不慌乱惧怕。 “我乃幻仙阙门人葛红莲,你若是不想死,便趁早让他们退了出去。” 原来葛红莲见对方人多势众,且有炼气修仙的高手在场,知道绝难轻易离开,这才以鬼魅般的身形突然袭击,怒鲛人虽是力大无穷,但却大多性情直爽,平常不懂得提防变通,故而遇见红莲这般高手突袭,猝不及防之下便被制住。 那怒鲛钦差却也是铮铮铁汉,瓮声道,“要杀便杀,休要多言,我怒鲛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纵是我死了,我怒鲛一族也绝不会放过云逸。” 葛红莲脸色发青,手中寒刃一闪,嗞啦一声,在怒鲛钦差颈项上划过,勾出一道绿色的血痕,对众人怒喝道“退后!” 怒鲛众人眼见钦差性命堪忧,投鼠忌器,纷纷后撤。 “哼!”无上真人踏前一步,阴阴的笑了笑,捏了个法诀,冷冷道,"放了他,本仙看在妙语仙人的面子上,放你离去,不然,休怪本仙辣手无情。" 无上真人言语虽是留情,手上的五雷符却隐隐嘶鸣,蓄势待发,显然并未将怒鲛钦差的生死放在心上。 第八十九章 庭院杀机(中) “贼道人,看招!” 不等红莲开口,忽的身后娇叱声起,昏暗的庭院中金光陡射,刺得人眼花缭乱,众人皆被罩在了一片金芒之中。 “牵机针?”无上真人微微一愕,忙后退数步,凝神细看。只见百余枚金芒若灵蛇吐芯,从红莲身后飞出,纠缠着在空中聚作一团,稍稍停留,怵的又绽放开来,将数丈之内激起层层气浪,绵绵不绝的向无上真人和众门徒飞去。 “小心!”眼见这驱阵之术比之在西疆玉墨城所见更是高明,无上真人心中震惊,忙对众人大喝一声,指尖几道惊雷闪连出,破开数十枚金芒,飞身退出圈外。 可惜为时已晚,几个道行浅薄的门徒躲闪不及,纷纷被数道金芒击中手足,登时犹若万毒蚀骨,剧痛无比,再也支持不住,纷纷倒地**。 发针之人正是水倩兮,水倩兮自从妙语仙人处传得牵机针秘法,从未人前显露,此时见红莲制住怒鲛钦差,知道怒鲛人投鼠忌器,定不敢轻举妄动,机不可失,又兼之对无上真人众人恨之入骨,这才向无上真人发针偷袭。 “好!好!好!”无上真人连退数步,道了三声好字,阴声道,“想不到,妙语仙人竟将牵机针传给了你,本仙始料不及,让你伤了我的徒儿。” 无上真人口上虽称赞,心中却暗自盘算,妙语仙人的牵机针相传共有两套,一金一银,来去随心,凌厉迅捷,乃是世之名器,当日在玉墨城所见应是银针无疑,今日看来,这金针比之银针更要厉害几分。心中计较着,默运五雷法,将一股雷劲运起,游龙般在指尖蜿蜒盘桓,隐隐作响。 水倩兮深知无上真人狡诈,自然十分留意,见那雷劲缓缓积聚,竟愈来愈大,初时只在指尖流转,渐渐便如腾蛇般在臂膀上环绕,且若奔雷般轰鸣阵阵,知道非同小可,不敢怠慢,将囊中的千枚牵机针尽皆祭起,金灿灿的艳芒合为一股,剑指轻扬,那金针竟颇有灵性,迅速化为一道利刃,破空声起,直逼无上真人面门。 霎时,小小的庭院之内,金芒流转,激起阵阵疾风,铺天盖地而来。 “着!”无上真人也不示弱,断喝一声,掌中雷劲轻鸣一声,青幽幽的宛若蛟龙出海,直直向那片金芒撞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空中流光溢彩,霸道的雷劲与金芒搅作一团,光影乍合,又“哗”的一声散射开来,漫天的金芒一碰到蜿蜒的雷劲,便被震散开来,激的数丈之内,叮当作响。 “小娃儿,牵机针虽是精妙,你却初学乍练,想要奈何本仙,恐怕要再练几年。还是乖乖交出云逸,他中了我的雷蛊,只有我能化解他体内雷劲!”无上真人见水倩兮身怀妙语仙人的牵机针,自然不愿得罪,知道威逼不成,便以利相诱。 哪知水倩兮不为所动,眼见牵机针被破,一咬牙,窈窕的身子纵身飞出,一掌破空,似是誓将无上真人力毙掌下。 “找死!”无上真人冷冷一笑,却也不闪不避。 “水姑娘当心!”红莲见水倩兮直冲向无上真人,大惊失色,情急之下,撇了怒鲛人,飞身跃起,同时掌中银环一抖,化作两把弯刀随手送出,若两轮满月,划过幽暗的夜空,留下道道残影。 可惜为时已晚,水倩兮的人尚在空中,身子周围忽的现出几个滚滚雷珠,这雷珠一触碰到人,嘶嘶的怒鸣着,炸了开来,水倩兮花容失色,这才惊觉适才无上真人破牵机针时,便已埋了数枚太乙天雷,这天雷隐在昏暗中,遇物即炸。水倩兮只觉浑身肌肤如火炙般泛起青光,真元再难以维继,知是被雷火所伤,忙翻身撤掌。 就在此时,无上真人忽的道袖一展,人随影动,已到了水倩兮身旁,探手便向脉门捉去。水倩兮人在半空,又被太乙天雷所伤,不及变招,慌乱中已被制住。 无上真人拿住水倩兮,略略侧身,堪堪避开葛红莲的两把凌厉弯刀,回身便是一记惊雷闪,逼退红莲。这一连数招,行云流水般从空中掠过,看的众人眼花缭乱。 瞬息之间,水倩兮已落入无上真人之手,双方的形势急转直下,红莲道法虽高,却眼睁睁看着水倩兮被无上真人制住,无可奈何。 “哈哈哈,小娃娃,速速叫云逸出来见我,否则........”无上真人,指尖微动,一股大力直透过水倩兮脉门而入,水倩兮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红莲怒不可遏,却偏偏无可奈何。无上真人显是手下留情,否则单单是一枚太乙天雷,恐怕水倩兮已灰飞烟灭。此刻强敌环饲,若想再救出水倩兮,恐怕难比登天。 无上真人面色一寒,抬头向红莲冷冷道,“云逸到底在哪里?” 红莲暗自将真元重新聚起,怒道,“你休想知道!” “是么?”无上真人眉头一挑,捏住水倩兮脉门的手真元微吐,登时水倩兮娇躯剧震,浑身被洗髓换经般剧痛无比,豆大的汗珠已将前额浸透,缕缕青丝散在一处,竟颤抖起来。 “你说不说?”无上真人罩定红莲,厉声再问。 此时冷清的月光倾洒庭院,断垣残璧,衰草枯木,寂寂的夜悄悄然,冷风袭过,撩起众人的衣袍,料峭中竟有几分悲戚。 红莲默然立于众人之间,心头千百个念头回转,她握了握掌中的银环,忽的感到薄薄的衣衫竟有几分凉意,不,这不是凉意,而是寒气,透骨沁心的冰寒,让人感到如同身在千年冰窖一般,她动了动手指,竟有些冻僵了。 “铮”掌中的银环轻吟一声,红莲猛然清醒过来,骇然掠过一个念头,这根本不是寒气,而是是杀气!是谁?竟有如此匹练凛冽的杀气? 无上真人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眉梢微微皱了皱,这样的霸道的杀气,他也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便是云逸!他的心有些躁动,捏住水倩兮脉门的指尖也颤动起来,云逸以往的杀气从未有如此这般凝重,难道他的修为又精进了? “堂堂万雪山一派之主,竟做挟持沧澜山的弱质女流,此时传了出去,就算天下人不耻笑你,恐怕沧澜山的妙语仙人也定会不饶你!” 这声音空灵激荡,猛然传来,让人心头一震,随之,从庭院之外闪进一人,也不见他如何迈步,人已到了无上真人近前。那人尚未站定,便已闪电般出手,弹指如飞,临空尽点无上真人周身大穴。无上真人一手制住水倩兮,腾出另一只手,连挡数招,只觉对方指法精妙,虽说是指法,却更像是剑法,几近乎诡异,且招招送出,都有一种极为怪异的后劲,绵绵无穷,连连逼得无上真人气血翻滚,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若再不双手接招,自己恐怕便要伤在对方掌下,无上真人忌惮林浅音,不敢真个辣手杀了水倩兮,无奈之下只得撒手撇了水倩兮,腾身便走。那人旨在救人,却也并不追赶,抢过水倩兮,虚晃一掌,已回到葛红莲身边。 这人身法之快,指法之高,看的众人不禁有些发呆。无上真人这才看清那人面目,只见他身着锦袍,面容清秀,长身而立,自有一股子书生气息,竟果真是云逸! “你终于来了!”无上真人一见不惊反喜,微微摆手,众门徒立刻散了开来,在小小的庭院中隐隐以无形阵法站立,将云逸三人困在当中。 水倩兮强忍经脉剧痛,微微睁眼瞧见正是云逸,心中也喜,唤了声云郎,正要再说几句,忽的手心一热,绵绵的真元已由对方输来。 朦胧中只听云逸柔声道,“你且安心睡一觉,有我在,放心好了。”继而便已被人点了睡穴。 云逸将水倩兮交给红莲,一回身,杀气陡重,漆黑的眸子冷冷罩着无上真人,朗声道,“无耻老儿,你三番五次追杀于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语未毕,庭院中寒气逼人,将无形的空气也凝结了。 此时东天之外,不知何时划过一抹微光,映红了半个天际,慢慢的攻城掠地般自东而来,掠过远处模糊的矮山,勾勒过青红相间的云彩,将这座死气沉沉的庭院迅速漫过,也染上了淡淡的红霞。 第九十章 庭院杀机(下) 云逸背对初阳,立在众人之中,如同一尊巨佛,冷冷的俯视着散在周围的群敌。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的杀气非但没有锐减,反而愈来愈重,迷蒙的庭院中竟升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红莲扶着水倩兮半坐于地,她的指尖仍触摸着银环的纹路。她眨了眨眼睫,轻轻的呼吸着,姣好的面容下,精致的鼻翼微微颤动着,甚至能觉察到呼出的热气在一瞬间凝结,继而冰冷的寒气由鼻而入,直透肺腑,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又抬首看了看云逸笔挺的后背,消瘦的身形,隐隐透着无比的淡定,从容,比之云逸以往的气势,竟不知强了有多少倍。一日之间,云逸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竟有如此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云逸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注视,背后的气息顿时弱了几分。 红莲忙垂首敛神,若新月般的黛眉忽的一紧,奇异的陌生感袭上心头,她的心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眼前之人真的是云逸吗? 厅堂中的灯火晃了晃,燃了一夜的烛台终于走到了尽头,“噗”的一声熄灭了。 可就在此时,厅堂外却猛然亮了起来,数十枚太乙天雷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现出,狰狞的雷劲环绕着,嘶嘶怒鸣,将众人惨白的脸映成青幽色,缓缓向云逸逼近。 云逸的身上也泛起了幽幽的青芒,衣角飞扬,他的神情却丝毫不变,仿佛根本未曾看到一般。那雷劲已是越来越近,已不足三尺,身上的锦袍已冒出了缕缕青烟,眼看若是再不躲避,恐怕便要被雷火所烧。 围在周围的万雪山门徒齐喝了一声,各捏法诀,脚下步履如飞,催动天雷,围着云逸飞速的旋转起来。云逸却依然丝毫未动,那雷火珠越转越快,也不过瞬息之间,滚滚天雷已遮住了云逸的身形,仅剩一团青幽的雷火在兀自燃烧着。 “落!”无上真人怵的向天一指,晨曦的红霞尽散,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片乌云,黑如墨斗,紧接着,“咔”的一声巨响,振聋发聩,赫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正落在云逸所站之处,未等前雷落定,随之又是一连数声巨响,道道闪电一道紧似一道,一道快似一道,轰然而下,已击在雷火之中。正是五雷正法的金木水火土五道天雷。 一时间,小小的庭院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数丈之内,难以视物。 “啊!”此等威力的五雷法,惊得葛红莲花容失色,她放下水倩兮,立起身来,玉腕一抖,掌中的银环分作两把银光灼灼弯刀,只待云逸有难,便出手相救。 等到浓烟消散,云逸刚刚所站之处,只剩一块焦土深坑仍嘶嘶的冒着青烟,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云逸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哼,中了我的雷蛊,尚有如此强横的实力,你云逸果然不简单。不过你放心,我这五行雷只会烧了你的肉身,魂魄尚在。”无上真人捏了收魂铃,微微冷笑。 正待上前拿了云逸魂魄,好逼问御龙之法,忽的心头一惊,面容大变。 寂寂的庭院中杀气丝毫不见锐减,反而重重弥漫开来。忽的起了一阵劲风,这阵风,好似凭空生出一般,在云逸刚刚所站之处打了个转,竟裂了开来,分作数道,如一把把锐利的锋刃,渗着森森寒气,怵的将呆立在四周的万雪山众人透体而过,众门徒连哼也未哼一声,纷纷倒地。 浓浓的血腥气息蔓延开来,让人不禁感到一阵眩晕,庭院更被凄红的鲜血所染,阴寒诡异。 “这是凌风无形刃!”无上真人怪叫了一声,怵然飞身跃起,将数枚五雷符反手扔了出去,拔出身后拂尘在空中疯了般连连挥舞,霎时,疾风凛冽,雷声阵阵。再落地时,身上早已血痕累累,好似被人以快剑肆意挥刺,剑剑入肉,深几见骨。 无上真人恨恨的咬了咬牙,扫过遍地的门徒尸身,连封身上几处大穴,猛抬首,气喘吁吁的向厅堂屋顶望去。 晨曦暖暖,金色的斜晖下,屋顶上站着一个人,衣抉翩翩,洒然而立,却不正是云逸!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从雷火中脱身而出,更没有人看到他适才是如何出手,一切都在呼吸之间。 “是你......”无上真人掩过嘴角的鲜血,神情顿时委顿下来。 云逸清秀的面容骤寒,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山,翠林,不等无上真人再说,冷冷哼道,“今日我不想再杀人,滚!” 无上真人欲言又止,心知刚才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自己早已如同众弟子一般横尸当场了。再也顾不得怒鲛族众人,强忍剧痛,狠毒的又看了一眼云逸,径直出了庭院去了。 “你们还不走么?”云逸收回目光,瞥了一眼仍呆立在庭院中的怒鲛众人,寒声道。 那怒鲛钦差将掌中双戟一合,略略拱手,昂然道,“阁下武功极高,我等自认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杀了我们万俟丞相之子,纵是天涯海角,我怒鲛人也定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你不杀我们,我怒鲛人恩怨分明,日后必有所报,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迟疑,收了双戟,带领众人大踏步去了。 云逸目送怒鲛人出了宅子,叹了口气,从屋顶落下,闪身来到水倩兮身旁,探手便要将水倩兮抱起。 猛然间,心头一紧,随即破空之声骤然而来,云逸忙回身弹指在袭来之物上疾点,“当”的一声轻响,一道银芒被弹了开来,直直插院中的一棵枯树之上,微微颤动。 “红莲,你这是作何?”看清来物是一把银环,云逸厉声断喝,似是颇为恼怒。 红莲探手凌空一抓,银环又回到手中,轻轻再分,展为两把弯刀,清澈的眸子闪过丝丝异样的神采,她深吸了一口气,怵然寒声道,“云公子的怀光剑向来从不离身,你的剑何在?” “你要看我的剑?”云逸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直刺入红莲内心,似是已将她看了个通透,却并未多说,只是微微冷笑。 “好!” 龙吟惊起,耀芒四射,一把柔若青丝的长剑已握在了左手中,凹凸的纹路密布剑身,只在靠近剑柄处以篆书镌刻着“怀光”二字。清风拂过,青幽的剑身竟灵蛇般兀自震颤不已,正是云逸随身的灵剑怀光! “我的剑从来都不是给人看的。”云逸忽的说了一句,杀气纵横,若千军万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你根本不是云公子,你究竟是谁!”哪知红莲却并不为所动,再喝一声,说得斩钉截铁,周身真元流转,蓄势待发。 第九十一章 元神鼓荡(上) 云逸闻言一怔,漫身的杀气陡然缓和,回首紧紧盯着红莲的双眸,淡淡道,“何以见得?” “你的模样、身形,甚至声音都与云公子一般无二,可这气势却不同,云公子虽然剑术高明,但绝没有你这般强大的杀气,云公子所发出的看似是杀气,其实不然。”红莲字字如刀,不卑不亢。 "哦?"那云逸似是颇为动容。 “真正的云公子身中五雷方寸蛊,经脉被封,根本不可能发出如此强大的杀气,更何况云公子所修习的乃是剑修正宗的御剑术,御剑术讲求意动,意动在乎心,而非气,所以他发出的根本不可能是杀气。” “不是杀气?那是什么?” “是杀意!” “杀意?”那云逸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声音骤变,与云逸的声音已是大不相同,“幻仙阙的右护法葛红莲果然非比寻常,云逸所发的乃是杀意而非杀气,恐怕他本人也未必自知,葛护法一眼便可看出,足见名师出高徒。”那人说话间,似是对妙语仙人极是敬仰。又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卷,随手轻扬,直直向红莲飞去。 红莲轻轻接过,只见上写有篆书,乃是意剑诀三字。忽的想起云逸曾言在沧澜山丢失了一本秘籍,难道便是这本意剑诀?心念微动,全身真元流转,戒备的向那假云逸看去,厉声喝道,“你是谁?” 那假云逸撤了杀气,摇了摇头,摊手苦笑道,“我费尽心机,偷了这本意剑诀,自认已能模仿出剑修之人的三分剑意,哪知今日却被葛护法一眼看穿,后生可畏啊。这本意剑诀本就是云逸之物,请护法代为转交,告辞。”说着话一拱手,腾身便要走。 红莲忙闪身向屋顶跃起,喝道,“莫要走,你究竟是谁?” 那假云逸神秘的笑了笑,衣袖挥挥,红莲只觉劲风凭空袭来,大惊失色,不及闪避,被劲风侵体。哪知却只若清风徐面,浑身极是舒畅,心知对方虽是道法极高,却并无加害之意,不敢再造次,在屋顶落下身子恭然道,“前辈究竟是谁?大恩不敢言谢。” “葛护法莫要多心,云逸便是我,我便是云逸,后会有期。”话音落时,那神秘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红莲知对方不愿透漏来历,无奈只得叹了口气,忙转身去察看水倩兮伤势。见水倩兮只是经脉受制,其实并无大碍,红莲这才放下心来。解了水倩兮穴道,一抬头,忽的察觉水倩兮身边竟有几行小字,“后山碑林,速救。” 这几字似刀刻一般,书于水倩兮身旁的青石板上,写的极是潇洒飘逸。红莲这才惊觉是对方适才发出的劲风所留,不由得更是佩服。 难道云逸他们出事了? 红莲将银环收起,扫过四周遍地的死尸,怔怔的发愣。 “后山碑林?”一声惊呼打断了红莲,张才不知何时摸进了庭院,看到地上的刻字,不等红莲说话,缩着身子怯怯问道,“云公子难道去了那里?” 闻听张才言语,红莲回神忙问道,“你知道那处地方?” “听旧主人说,那是一块坟地,有很多墓碑,被一片郁葱的林子包围,听说里面经常闹鬼,没有人敢进去。” “张先生可否带我们前去?”水倩兮被红莲解了睡穴,悠悠转醒,看到地上的留字,便知云逸有难,又听得张才所言,急忙问道。 张才一听,跳起老高,连连后退,摆手道,“去不得,去不得,那地方有去无回,曾有许多猎户进了林子,便再也没有一个出来过。” “啊......”水倩兮惊呼出声,娇躯剧震,如被雷击,失声道,“那云郎岂不是凶多吉少了么?” “那林子相传是血魔修炼之地,被玄真子国师以镇魂碑封印,不过那碑林仍然不太平,那林子自己会动。” “林子会动?”红莲吃了一惊,“莫不是玄真子当年留了什么奇特的阵法?” “这便不得而知了,不过听说一旦陷入林中,那林子便会缓缓转动,让人难辨方位。姑娘,你们千万莫去,云公子吉人天相,自会平安无事的.......”张才刚想在说些安慰的话语,眼前一花,刚刚还在的两人竟已出了庭院去了。 张才叹了口气,慢慢直起身来,他原本佝偻的身子挺得笔直,涣散的眸子也凝聚起来,薄薄的嘴角抹过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淡淡的笑着,那笑容如天边的晨曦,化了初春的轻寒,化了枯叶,将这庭院中浓浓的血腥味也化了...... 天高云淡, 骄阳高照,蒸腾着林中的蔼蔼雾气。 云逸睁开眼来,昏暗的天色早已消失不见了,天空中湛蓝万里,偶尔几片浮云微微荡漾着,一切都变的美好。 “我还没死......我还没死.......哈哈哈哈”云逸不禁心中大喜,一个翻身跃起,看着茫茫蒿草和高耸的石碑,忍不住放声狂笑起来。 “仓”一声龙吟,怀光剑离鞘而出,竟随着云逸的狂笑漫天飞舞,若一条青鳞游龙,所过之处,带起澎湃的气劲,大浪淘沙般在周围回旋,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石碑静如稻草般,被怀光剑一啸而过,碎成数块,也不过顷刻的功夫,云逸所站之处,仅余下遍地的碎石和裸露出的嫣红如血泥土。 纵是邪帝高阳在此,恐怕也会惊叹于云逸如此霸道凛冽的剑气,玄天剑门的御剑术虽是以意驱动,出招间以剑意牵引,却仍要全凭一口真元支持,真元愈强则剑气却强,威力愈大。可他身中五雷方寸蛊,如何能有如此澎湃的真元? 朗朗笑声远远传开,鼓荡百里,自有一番不可一世的气势,听在耳中,竟有几分狂妄,几分邪恶,云逸却并没有察觉到,他放肆的笑着,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笑,只觉浑身的真元渐渐在气海处郁结,一股阴霾的怨气在不住的盘桓,任他如何也挥之不去。 第九十二章 元神鼓荡(中) 茂林深幽,四下里寂寂无声。 青荷、公孙羽垂头丧气的坐在两块石碑之上,茫然的远眺着一望无际的碑林。这林子从外看来,却也并不十分广阔,可一入林子,却好似泥入大海,无边无际,再也找不到出路。 “我们此次可是一直向着日头的方向,从清晨到此时,已走了快两个时辰,可为何依然在这林中,就算这林子再大,也该有个边际。”公孙羽望着两人一路走来开辟出的笔直荒草小径,奴奴嘴,道“这样没头苍蝇般乱走,便是等到我们走到老,我们的儿子又走到老,儿子的儿子又走到老,也还是在这林中打转。” “呸”青荷啐了一口,斥道“莫要胡说八道,依我看,这林中并不像有什么阵法,而像是这林子在转动,我们看似向着日头再走,其实不知不觉便已偏了方位,只是在林中绕圈。” 公孙羽闻言一喜,差点忍不住便想亲青荷一口,“姐姐果然冰雪聪明,即是如此,我们反方向走便是了。” 青荷的面容却沉了下去,盈盈一指,“你有办法走出这片林子么?” “这有何难?”公孙羽昂首道了一句,旋及便又软了下去,“可惜走的匆忙,未曾带我的如意百宝囊,否则内有各式法器,莫说是测出这片林子的动静,就算是御风飞行也能出了这片破林子。” 青荷闻言一阵冷笑,“玄真子所施法镇守之处,若是能让你这般小贼猴也能任意施法御风飞行,岂不儿戏?此地定有极为厉害的禁制,凭你的道法,绝不可能祭起法器。” 玄真子乃是大荒赫赫有名的大宗师,公孙羽不敢反驳,涨红了脸悻悻道,“我那百宝囊中有司南罗盘,即使不能飞行,我们认了方向走出去便是。” 青荷忽的像是记起什么,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的百宝囊能随人心意变化大小,也算是件宝贝,你却不随身携带,也不怕丢了去么。” 公孙羽脸色变了变,一阵尴尬,摸着脑袋低声道,“我说了姐姐不要生气,俗话说,捉奸拿双,捉贼拿赃,我那囊内,可全是赃物,若是被那不怕死的失主偶然拿住我,岂不人赃并获,到时任我巧舌如簧,也绝难狡辩。”公孙羽嘿嘿干笑着,掩饰道,“所以我把它混在几位姐姐的包袱里了,姐姐勿要见怪,我这给姐姐赔罪了。”说着话,真个撩了衣衫,便要做势跪下磕头。 这公孙羽油嘴滑舌,行事荒诞不经,却偏偏甚是讨人喜欢, 青荷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贼,果然滑头,还好水姑娘心细,在我们行囊里发现了不是自家的东西,一猜便是你偷偷放的,此番已经托我给你带来了。”一探手,从腰后拿出一个小小的彩色包裹,在公孙羽面前晃了晃。 “啊,那真是太好了。”公孙羽一见真是自家东西,大喜过望,略略弯下的身子猛的跳起,一把抢过,打开察看去了,再也绝口不提赔罪之事。 青荷知道他只是做做戏,绝不会真个跪下磕头认错,也不点破,由着他去了。只见公孙羽拿出个画了无数条纹符号的龟甲,又拿了铜勺、日冕、罗盘等物事捣鼓片刻,又仔细向天望了望,这才一指前方道,“姐姐说的果然不错,这林子确是顺着中央自北向西缓缓转动,我们且往东南走,便是这片林子会转,我们也能回到正南方位。” 青荷见已找到出林子的方法,更不怠慢,跟着公孙羽往东南便走。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公孙羽青荷两人展开身形,若两只大鸟,在石碑之上一掠而过,眨眼便已行了数里地。 也不知两人行了多久,公孙羽猛的定住身形,回过头来,原本嬉笑的神情,已是寒霜满面,颤声道,“姐姐,这林子有鬼,我已试了几次,无论我们如何变化方向,这林子也同时变化,我们依然在绕圈子。” “什么?”青荷也是大吃一惊,“难不成这林子真成了精不成,竟能识出我们的意图。” “我忽然觉得,我们周围有个人一直伏在暗处窥视我们?”此话仆一出口,公孙羽浑身的真元都流转起来,全神戒备的向四周望去。 哈哈哈...... 就在此时,一阵爽朗的狂笑响起,这笑声初时豪爽,好似从天外而来,破开云雾,在这茫茫的碑林中震荡开来,千回百转,继而又变的狂妄放荡之极,如金戈铁马,踏遍了茫茫荒草,震荡着无尽的石碑,肆意的在天地间纵横。 在这荒山野岭,竟有如此真元充沛之人,这究竟是谁?青荷、公孙羽对视一眼,心中的惊骇惧意全写在脸上。 呜呜呜...... 顷刻间,那笑声忽成了阵阵长啸,恰如同枯竭的干池,被骤然注入满溢春水,霎时碧波万倾,奔腾着自高崖之上飞流直下,溅起百丈的激浪,卷石拍岸,一泻千里,竟让人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这声音......难道是书呆子?”公孙羽仔细倾听,却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心中疑惑,不由问道。 青荷并不答话,一分银环,分开荒草,当先循着啸声寻去。 不远处的碑林之中,云逸放声长啸着,此刻他的神智已有些疯癫,他疯狂的在碑林中御剑厮杀,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摧枯拉朽般将挡在身前的石碑荒草碾的粉碎,饶是如此,体内的真元非但难以宣泄,却反而有愈来愈盛的气势。 人之真元,来于炼“精”所得,而精的凝聚,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故而修仙之人,自筑基开始,便循序渐进,先炼精、后化气、再修元神。剑修之士,虽是炼制剑灵以增强元神,修炼较快,却并非真能达到一日千里的境界。 其实这片林地确是当年血魔修炼之所,血魔一生杀人无数,自身本就怨念极深,加之这林中枉死的冤魂邪灵,更是邪气冲天。故而寻常人入了这林子,被众邪灵侵体,势必横死当场。 对于剑修之人,灵与元神本就是同源,当日云逸曾在沧澜山下吸了怀光剑中残存的几缕剑灵,这剑灵其实便是丹修之人所说的元神。云逸未修习葬剑术,不懂得炼神化虚的法门,机缘巧合之下竟反其道而行之,将元神炼回真元,硬生生的吸收了怀光剑中的剑灵,与剑通灵,领悟了驱使怀光剑的御剑术。 此番入得林来,所遇到的邪灵,比之当年玄真子锻造怀光剑时所残存的一缕剑灵不知强了多少倍。云逸被这一群邪物侵体,兼之经脉被封,再难以将元神炼化为真元,这才使得邪灵在气海处郁结,造成真元鼓荡的假象。 第九十三章 元神鼓荡(下) “书呆子!” 公孙羽捂着耳朵从荒草中探出头,看到刚刚那长啸之人正是云逸,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云逸此时神志已有些模糊,听到异声,以为又是那群无形的邪物,心中杀机陡増,剑随意动,怀光剑怵然剑锋倒转,呼啸一声,卷起漫天剑影,直直向公孙羽迫去。 这一剑,隐隐中竟有丝丝邪气,雾蒙蒙遮蔽了日月天地。 “小心!” 青荷看出云逸眉宇间不善,便有所防备,等见到公孙羽贸然出声,大惊失色。 “当”一声巨响,两轮银月从草丛中划过,与宛若繁星的剑芒交击一处,激荡起片片流彩,环绕不散。 “云逸!”青荷硬生生挡了云逸一击,运起仙门心法,厉声断喝。 云逸被这仙音所震,如巨浪拍石,激起千重思潮,继而慢慢平复,这才清醒过来。细看时,见公孙羽脸色苍白,伏在草丛中,不敢稍动。心中大是后悔,看来自己身上的邪气越来越重了,渐渐已不能自抑。 公孙羽察言观色,见云逸神情缓和,这才站起身来,试探道,“书呆子,你刚才怎么了?” “啊.....”云逸痛苦的**了一声,忽的浑身颤抖起来,斜靠在一块石碑旁,闭目喘息道,“我刚被邪灵入体,狂性大发,压制不住......” “邪灵?”公孙羽张望了几番,这才留意到周围遍地是凌乱的碎石杂草,吐了吐舌头,惊愕道“这些石碑坚硬无比,你用一把软剑便能把它们击的粉碎?” “他用的不是剑!”青荷收了兵刃,忽的插道,“是元神!” “元神?”此话一出,云逸也惊的猛然睁开眼,随即又苦笑道“我尚连真元都已去的七七八八,何来元神?” 青荷摇头道,“我听师傅曾说,剑修之士,以活人魂魄修练剑灵,再以剑灵充沛自家元神。” “修仙之人却也忒费事,何不直接将人的魂魄吸收入体,化为元神了事?”公孙羽不解道。 青荷幽幽叹息,“人的魂魄虽是与元神极为类似,倘若如此容易便可吸收炼化,岂不人人都可成仙。人的元神杂念太多,枉死之人怨念更是极重,若是盲目吸收,便会走火入魔,所以势必以剑为媒,去糟取精。” 一席话说的云逸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被这些邪灵强行入体,被邪念束缚,迷失了本性。 细细想来,若是青荷所言非虚,这剑修之法却也太过诡异,以活人练剑,岂不与妖魔无疑?可自己在玄天剑门所习却并没有炼制剑灵之法,难道是世人误传?猛然间记起被邪帝高阳炼为刀奴的沐生,心念一动,难道这便是在炼制刀灵? “鼠辈,安敢再来!”云逸思索着,怵然间一转身,气息回敛,寒芒闪烁,怀光剑怵的飞起,似是穿过了一个无形无色的幻影,击在了远处的素白石碑之上,将那石碑轰然炸开,裂的粉碎。 "啊......公子......"随之凭空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云逸吃了一惊,睁眼仔细观瞧,这才看清不远处依稀浮现出一个透明女子,十六七八的年华,浑身精赤,盈盈而立,正是明罗城一别后失踪了的苏媚儿。 “媚儿?怎会是你?” 云逸又惊又喜,本以为她回了蓬莱山,岂知又在这里遇到。 “公子......”苏媚儿应了一声,现出肉身。 “啊”云逸正想再问几句,忽觉气海真元鼓荡,更胜刚才,如一锅早已滚烫的沸水,却仍以大火炙烤,痛苦难忍,又是一声痛苦的**,再也支持不住,瘫坐于地。 “公子,切莫再说话,吐纳归元,”苏媚儿见状大惊,连忙闪到近前,扶云逸坐下,耳语道,“公子,你这是被邪灵反噬了,快,静气凝神,内念不萌,外想不入,独我自主,恬静虚无......”竟说出了一大段口诀心法,又道“这是我蓬莱山的丹修秘诀《菁华秘术》中悟神篇的一些口诀,是我从姑姑那里偷听来的,或许可助你化去邪灵,公子不妨试试。”。 云逸听在耳中,本不欲偷学他派秘籍,怎奈实是痛苦难当,犹豫再三,只得默记了,依法运行。半盏茶的功夫,果觉气海处渐渐平复,鼓荡之感也慢慢消弭。心道,这口诀果然有奇效,邪灵虽只是暂时压制,但也好过被迷了心智,伤了众人。 见云逸眉宇间的躁动之气尽去,苏媚儿轻舒了一口气,一低头,这才察觉自己粉嫩的娇躯上未着一丝一缕,登时俏脸绯红,大是窘迫。青荷见状忙解了外衫披在苏媚儿身上,苏媚儿也不多言,点点头,裹住身形,将地上的怀光剑捡起递于云逸。这才对青荷、公孙两人施了施礼,浅浅一笑,道,“我是公子的奴婢,见过两位......” “书呆子,你好福气,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八面玲珑伏魔师怎就没有这般娇滴滴的贴心奴婢。”公孙羽闻听苏媚儿是云逸奴婢,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叫了起来,一双贼眼骨溜溜的在苏媚儿身上来回打转,一副色魂与授的登徒子神情。 木黎人生性单纯,对男女之事本就不甚明了,苏媚儿见公孙羽神色间似是极为喜欢自己,也甚是高兴,欠了欠身子甜甜道了句,“公子万福!” “哎,小妹妹,我比你年长,你该叫我声哥哥!”苏媚儿的一声万福叫的公孙羽半边身子都化了,借机得寸进尺道。 “小贼猴频嘴,讨打!这姑娘乃是木黎人,比你大了数百岁都不止,你也不怕折煞了么?”青荷斥了句,作势便打,言语间有几分酸溜溜的意味。公孙羽这番总算料敌于先,未等青荷出手,早已远远跳开。 云逸平复了真元,苦笑着摇摇头,将怀光剑收回衣带内,向青荷两人引见了苏媚儿,这才忙问道,“你怎会也被困于此?这些天你去哪了?” 苏媚儿眼中略过一丝清冷,将身上的罩衫裹了裹,悻悻道,“自那天明罗城走散后,我一直暗中相随公子至此,只是公子一心相系水小姐,未曾察觉罢了。” 这番话说的云逸心中一阵惭愧,那日在明罗城只顾带着水倩兮逃命,全然忘了媚儿的安慰,实是该死,如今面对媚儿,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再言语,只得干咳了几句掩饰。 公孙羽本想开口再说些疯话,被青荷狠狠瞪了一眼,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荒草微荡,四人相对,一时竟有些无语。 从天边望去,这片白茫茫的荒林之中,被几人从林外开辟出了一条环形的血色小径,状若陀螺,层层蜿蜒进去,盘绕着在中间戛然而止,只余下四个小小的人影,在凄风中伫立。 怵然间,这陀螺似乎有生命般转动了起来,渐渐已是越来越快,好似白色的肌肤中崩裂出的血色惨痕,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直视,又如一条火红的蝰蛇盘卧天地,扭动着躯干,蓄势待发。 第九十四章 枯死之地 “这林子又动了!”公孙羽尖叫了一声,惶恐的向四周望去。 “轰隆隆” 正午的骄阳已被遮蔽,昏暗中碑林剧烈的摇晃起来,整个大地像是苟延残喘般不住的哀嚎,伴随着阵阵震颤,夹杂着周围残缺的惨白玉碑、蒿草,让人恍若身处幽冥鬼域般,更显诡异。 “陷在这林中,我们恐怕再也回不去了……”云逸终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声调已是凄然。 公孙羽闻言一怔,声音也已有些颤抖,“书呆子,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竟说着胡话,我们有精通阵法的幻仙阙青荷护法在,定有法子出去。”说着话,满怀期待的看向一旁的青荷。 青荷却默然低头无语,她觉察出这林中的隐隐杀意,林中的石碑虽是看似排列有序,其实每次都随着林子变动,人动、林动,继而荒草石碑随之变化,毫无半点规律可言。 众人见青荷神情黯然,仅存的一丝期望也尽化作泡影。幻仙阙素以奇门阵法冠绝天下,若是连左护法青荷也毫无头绪,那几人身陷这诡异的林中,恐怕再难出去。 数个时辰以来,几人早已不辨东西、不辨时辰,在碑林中恍若星空万倾的一粒尘埃,稍有风起,便会随之烟消云散,这让人突然有种命悬一线的预感,这种预感竟真真切切,好似已然发生了一般。 “哗” 又是一阵巨响,无数的石碑纷纷倒塌,血红的土地之上裂出了一道巨大的沟壑,远远望去,犹如张开血盆大口,吞噬天地,那血痕却来越宽,随着林中巨大的起伏蜿蜒着从远处直直向几人涌来。 “不好,快走!” 云逸拉着不会武功的苏媚儿,招呼众人展开身形,迅速向一旁掠去,哪知那血痕却似有灵性般,忽的分了开来,化作道道沟壑分追众人,任你如何变换方向,始终如影随形。 周围起伏的山岚转瞬即逝,然而片刻又回到了视野之中,林中的沟壑越来越多,盘根错节,云逸已顾不上其他人,拉着苏媚儿在林中左冲右突许久,却仍在林中打转,再也逃不出去,想到自己身中雷蛊,难以化解,如今又被这诡异的碑林所困,恐再也难以生还,心中不由绝望至极。 人在绝望之际,总会在心间划过最美好的回忆,没有痛苦,没有恨怨,有的只是无尽的甘美,恍惚中,云逸眼前似乎浮现出儿时依稀的远山,青翠的幽林,朝霞掠过淡淡的彤云从天际洒下,将恬静的京郊山庄勾画出瑰丽的幻彩。 他依然记得京郊那条蜿蜒的潺潺溪水,袅袅炊烟,还有那林中嫣红的枫林,不错,那曾经一抹如血的惊虹枫林,娇艳无比,宛若一幅巨大的帷幔,此时却从云逸的面前迅速绽开,遮天蔽日,将他的整个身躯也吞噬了...... 惶恐中,似乎有有缕缕异香袭来,越来越浓郁,沁人心脾。 云逸猛地睁开眼来,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银发妖瞳的血色身影,若鬼魅般从两人身旁掠过。 “谁?”云逸忍不住喝了一声,随即便觉眼前一花,那身影伺机疾风般在众人身旁环绕,迅速用血色的迷雾将两人包裹起来,云逸此刻才察觉,自己的身躯早已僵硬,再也休想动得分毫。 那血色的身影忽的又幻化为十个、百个、乃至千千万万,纷乱的怒吼着,盘旋着,如一群群脱缰野马,从云逸脑际踏过,将他的精、气、神似乎都扭曲了,他只觉整个人似乎在缥缈的星空中肆意翻滚,将他整个人都撕碎了。 此时的碑林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原本沟壑满布的林子忽的狰狞的扭动起来,旋转着,像似被一根无形的力量所搅动,惨白的玉碑、丰茂的蒿草、斑驳的碎石纷纷在空中张牙舞爪的飞舞,最后竟然化作一股强大的血色洪流,穿过了云逸早已空荡荡的身体...... 当艳阳再出的时候,水倩兮怔怔的站在这废墟之前,这里哪里还有葱郁的茂林,更没有无数的精美玉碑,有的只是一大片光秃秃的白地,如白骨般惨白的大地上仅存的只有曾被搅动的痕迹,如根根肋骨般暴起,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的生机,这分明便是一片枯死之地。 “这林子里发生了什么?”随后赶来的红莲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们都死了么?”水倩兮神色黯然,再也看不出平日里巧笑倩兮的模样。 “快看,那是什么?”一旁的红莲忽的指着远处苍白枯地上的几处斑点,高声喊道。 暖阳熏熏,云逸众人从地上清醒过来时, 四周已是寂然,好似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怪哉,奇哉?”公孙羽仆一起身,怪叫一声,惊魂稍定的瞪大了眼睛茫然四顾,摸了摸身上,连连称奇道,“这是白日撞鬼了么,怎地莫名其妙便已出了林子?这是哪里?” 众人这才也向四周望去,天色澄澈,碧空如洗,眼前是一片死一般的枯地,夹杂着触目惊心的龟裂白痕向天际蔓延,与他们刚才被困的林子已是大不相同。 “云郎!” 一声呼唤,由远而近,待得众人看清时,那声音已然扑入了云逸怀中,却不正是梨花带雨的水倩兮。 “阿倩?”云逸乍惊又喜,柔声道,“你怎会在这里?”忽的想起两人当众如此亲昵尚属首次,不禁有些脸红,安抚着水倩兮,尴尬的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我们这是出了林子么?” 水倩兮摇摇头,又微微颔首,“你们还在林子里,只是,这林子不见了......” “什么?”云逸缓缓放开水倩兮,脸色大变。此时青荷见到一同前来的红莲,自然也是喜极,听了水倩兮的话,奇道,"不见了?刚才那林子还在,怎么突然不见了?"说话间又见云逸神情怪异,忍不住问道,“云公子刚才是看见什么了么?” 云逸皱着眉头,神情竟有些诡异,“不错,适才我隐约看到一个血红的身影,说是人,又不像是人,一闪即没。”云逸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血红的身影?”红莲咦了一声,美眸流转,旋而叹息道,“公子你看的仅仅只是个血色影子么?这片碑林像是被人突然抽干了气血,我们来到这里时,它已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枯死之地。”红莲看了青荷一眼,似是暗有所指。 枯死之地?云逸心中千百个念头回转,红衣身影那诡异的妖瞳,还有那进入体内的血色洪流,那究竟是什么呢? 云逸默默地转过头去,他原本漆黑的眸子,忽然涌过浓浓的血色。 第九十五章 当局者迷 ?浓浓的秋意将沧澜山的枫林染成了一片火红,素白的楼宇隐在山间,若被熊熊烈火燃尽后的森森白骨,恐怖骇然,唯有山顶的七座呈北斗状的大殿周围依然翠绿如新,繁花似锦,间或传来的阵阵鸟语虫鸣给死气沉沉的沧澜山带来一丝勃勃生机。 而此刻姬纯钧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幽幽的密室中,暗无天日。 自当日在沧澜山幻仙阙被擒,已在这暗室中被困了月余,每日都有人以密室中的机关送来清水一瓶,姬纯钧修习噬日天魔大法,纳天地之气,纵三五月不食,倒也不至于饿死,但人最恐惧的便是寂寞,更何况是姬纯钧这种过惯了前呼后拥日子的人。 ?其实初被困的日子,姬纯钧极是焦躁不安,后来明白这暗室铁板一块,自己无论如何也绝不能逃出,渐渐便麻木了。姬纯钧绝非轻易认命之人,虽知逃出机会渺茫,但也不甘时日白白虚耗,故而每日更加勤炼噬日天魔大法,这密室看似寻常,也不知暗藏了怎样的天地玄机,姬纯钧的噬日天魔大法在此地修炼一日千里,进境神速,不过数日,脸上隐隐的疤痕已然不见了。 ?更令姬纯钧吃惊的是自己的目力竟不知何时已能在这黑暗中视物,几日来姬纯钧练功间隙便仔细观瞧密室穹顶的星象图,虽是百思不得其解,但看的多了,渐渐便将所有的星象图谱都烂熟于心。 ??嘎嘎嘎,忽的机关声起,姬纯钧知道这是每日幻仙阙的人送来饮水,盛水的瓷瓶在墙中经多道机关传来,姬纯钧数次凝神细听,却毫无头绪,除了由远及近的机关声,便了无生息,好似这瓷瓶清水便是在这密室中凭空生出的一般。 难道密室中与外界全然隔绝?姬纯钧暗暗揣测, 忽的醒悟过来,这密室若是真个密不透风,自己为何没被活活闷死?他抬头极目向穹顶看去,那穹顶正中镶嵌的宝珠似是在微微流转。 “当”一声轻响,密室中的机关声戛然而止,那宝珠也随之停止转动。 难道这机关的枢纽竟就在这密室之内?姬纯钧一声长叹,自己被囚禁数日,直至今日才发觉这其中关联,真是当局者迷。姬纯钧再叹一声,猛然纵身而起,探指正点在穹顶正中的宝珠之上,“噗”的一声,那宝珠应声陷进了穹顶里,紧接着“嘎嘎嘎”的机关声四起,穹顶的星图移星换斗,瞬息间已千变万化。 ?姬纯钧在心中快速对照早已将熟记的原图谱,这才发现穹顶宝珠周围的北斗星辰竟不知何时已连为一线,那连为一线的星辰却并不是七颗,而是九颗!北斗七星怎会变成九颗? 不及多想,眼前陡然亮了起来,穹顶的石壁沿着星象图谱纹路迅速收缩,眨眼之间,诺大的密室如同折伞般收进了地板中,消失不见了。 ?这等诡异绝伦的机关术,简直骇人听闻。姬纯钧适才在密室中发现机关诀窍,不假思索,探指便试,极是凶险,需知装设机关之人,多在机关枢纽之处,暗藏厉害的死阵,以防有人破阵而出。姬纯钧如此冒然,一则艺高人胆大,二则也料定幻仙阙的人并不想要自己的性命,否则早杀了自己了,何必费神将自己囚在密室之中数月。 ??然而,姬纯钧此刻出了密室,却对适才的果断有些后悔,此时恰值正午,秋日的艳阳虽少了几分燥热,却依然耀眼夺目,人一旦从黑暗中骤然重获光明,双眼无法视物的瞬间总有那么几分恍惚,姬纯钧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两声奇怪的的破空声,细若蚊蝇。 ?姬纯钧这几日噬日天魔大法功力精进,真元被隐隐杀机牵引,不由得退后两步。 “噗噗” ?袭来之物正没入姬纯钧适才站立之处,姬纯钧这才看清楚,那是两枚细针,与普通的缝衣针并无不同,只是尾部连着一根几乎难以察觉的银丝,细如毛发,那银丝崩的极紧,似是被真元控制,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抬头看时,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束带飘衣,一张带有稀疏胡茬的脸显出几分洒脱。 “你是谁?”姬纯钧忍不住问了一声。 那人也不答话,指尖微动,地上的两枚细针猛然间弹起,在空中折转数次,直奔姬纯钧面门。 ??? ?姬纯钧神情不变,抬指将两枚飞针闪电般夹住,惊道,“傀儡之术,你是沧澜山的独孤朔?”不等对方答话,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淡淡道,“我不想与幻仙阙为敌。” ?“是么?” 那人狡黠的神情一闪而过,笑道,“姬掌柜见多识广,既已认出我是谁,那就先打赢我再说。” ?其实独孤朔自被沧澜山定为三仙合流大会出战弟子,便被妙语仙人勒令戒酒,每日在这七星大殿中依次修炼功法,这一日正在摇光殿中修炼,忽见姬纯钧破关而出,这才出手试探。此刻被姬纯钧认出,心中不由赞了一声,脸上却不漏痕迹。 ?????? 姬纯钧曾数次听翼人提起独孤朔,知道他是幻仙阙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深得妙语仙人真传,今日要想出这大殿,恐怕极为不易。念及于此,不再多言,运起真元,想要震断隐隐相连的细丝。哪知稍稍用力下,便觉指间一阵刺痛,忙撤指撒手细看,原来那浮在空中的飞针看似两枚,实则有万千之多,只是汇成了两股罢了。 ?“姬掌柜留意了!”独孤朔提点一声,手势略翻,数百枚细针在空中聚后又分,如影随行般分袭姬纯钧身前大穴。 人体周身有五十二单穴,三百双穴、五十经外奇穴,共七百二十穴位。独孤朔的傀儡之术,不过是以飞针封闭人体穴位,而后操纵人的肢体,此时**纵之人因穴位被封,对外物刺激毫无知觉,全凭操纵之人摆布。傀儡之术看似简单,实则极难,独孤朔修习傀儡之术,先学认穴,再修御针,最后才精研操控之术。此傀儡之术乃是妙语仙人成名之术,仅是靠真元操控千余枚丝线的修炼之难,与烟铭、水倩兮所修习的御针术不可同日而语。 ??姬纯钧眼见飞针袭来,竟不躲不闪,只在身外涌出一团浓浓血色,眨眼间便将他挺直的身子吞没了。数百枚飞针一进这血雾,如坠虚无,紧接着似是受隐隐的无形真元冲击,没头苍蝇般乱撞。 ??“血遁术?”独孤朔眉头一皱,忙收摄心神,摧动飞针从血雾中缓缓退出,紧接着千余枚飞针重新化为两股,怵然飞起,上下穿梭,似是要将血雾阻隔在方寸之地。 ?空旷的大殿中,笼罩的层层血雾之与窗外骄阳辉映,艳红如血。 ?独孤朔深吸了一口气,浓浓的血色中隐隐有一股幽幽的泥土气息,沁人心脾。吱的一声细响,极是轻微,似是有人触碰地上的青苔,若非独孤朔修为惊人,这般极细微的声响绝难发现。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洞开的窗台,眼中寒芒一闪,两股飞针震颤着,舍了血雾怵然向殿外袭去。 第九十六章 旁观者清 大殿之外,空空如也。 独孤朔凝视着远处隐去的一缕血色,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漠然将祭出的飞针收回,心中苦笑,“姬纯钧果然名不虚传,假以时日,我恐怕未必是他的对手。” 忽的眉头大皱,转身向七星大殿旁的幽林肃然而立,恭声道,“原来师父早已来了。” 过了许久,林中似是溢出一阵柔和的微香,随之传来极细微轻盈的脚步声,却是愈行愈远。 独孤朔心中惶恐,忙解释道,“徒弟不才,没能留住姬纯钧。” 妙语仙人婉转的声音徐徐飘来,“你有意放姬纯钧走,以为我不知么?傀儡之术讲求明察秋毫,若是连区区血遁术也无法识破,怎配做我弟子?”两人一问一答,看似随意,其实皆是密语传音。 被妙语仙人一语道破,独孤朔脸色通红,竟不知如何回答。 “罢了!由他去吧!”妙语仙人叹了口气,“幻仙阙从未要囚他于此,只是他当局者迷,困了足有三月,才看透这七星殿密室的机关。” “师父!”独孤朔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血遁术乃是旁门左道的邪术,此功法妖邪诡异,修炼之人势必秉性大变,步入魔道,我观姬纯钧尚未迷失本性,师父何不囚他于此,助他洗髓换精,斩断魔缘。” 此话一出,林中的步履声骤停,妙语仙人冷哼一声,似是已有些不耐,“你刚已与他交手,试着运气一周,看看可有不妥?” 独孤朔虽是疑虑,却也不敢忤逆妙语仙人的意思,忙收慑心神,运转真元检视自身。一试之下,独孤朔不禁大惊失色,自身的真元竟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丝毫,虽只是微乎其微,却足以让独孤朔头皮发麻。 “这难道是噬日天魔大法的纳元归一功?”独孤朔声音已然颤抖起来,他下意识的抬袖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渗出的冷汗,这才发现妙语仙人已不知何时来到近前,仙衣飘飘,冷然而立。 独孤朔缓了缓,平复真元,垂首又道,“纳元归一功乃是血魔所练的不传秘法,最能吸人真元,难道姬纯均竟是血魔?”忽的转念又想,“若是上代血魔在世,那云逸怎会被认定为血魔转世?” 妙语仙人神色依然清冷,“纳元归一功是噬日天魔大法中的内功要诀,与人交手时会在不知不觉间吸取对方的真元,姬纯均功力有限,想必是刚突破纳元归一功的一境界,否则,你二人交手时便已察觉。上代血魔早已陨落,新一代的血魔却仍然活着!”妙语仙人的声音已有些阴寒,“宁枉勿纵,无论血魔是云逸或是姬纯钧,既然不肯终老沧澜山,那结果便只有一个,死!” 独孤朔闻言大惊,失色道,“师父!”抬头时,正遇上妙语仙人隐在面纱后的一双森寒的明眸,那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情感,看不出喜怒哀乐,犹如一池死水,有的只是同样死一般的沉寂。独孤朔还想再说些什么,妙语仙人神情却已有些倦怠,挥了挥手,“你下山去吧!杀不了姬纯均,莫要再回沧澜山!” 独孤朔望着妙语仙人飘然而去的身形,重重的跌坐于地,整个人都似垮了一般,他明白,妙语仙人说出的话,绝无回转的可能,如同当日迫烟铭下山一般。在他的记忆中,妙语仙人从未强迫过他做任何事,但这次却如此斩钉截铁,独孤朔隐隐觉得不妙,难道一向屈居南越的幻仙阙真的要再入大荒纷争? “从刺杀东镇抚司重臣开始,便已入了大荒,南疆注定再难太平。”妙语仙人早已看透独孤朔的心思,轻语一声,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向东海望去...... 灼灼的烈日当头,将远处的天池蒸腾起薄薄的暖雾,妙语仙人早已不知所踪。 独孤朔猛然间心头一紧,暗叫了一声不好,他想起随云逸、水倩兮下山的红莲与青荷,她们并非是要追回万年冰魄,而是要寻找时机杀了云逸! 远山巍峨,层峦叠嶂。 姬纯均站在湍湍的汨水之中,清澈的河水已没过了他的腰身,他掬水抹了把脸,清凉的河水让他躁动的神志清醒了些许。 姬纯钧突然不知该去往何方,天人阁群龙无首,早已分崩离析,翼人的城寨也在血色漩涡中瓦解,灰飞烟灭,天下之大,竟无处可以栖身。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左臂,恨恨的一掌将河边的一块巨石击的粉碎。 姬纯钧是个追寻极致完美的人,而此刻,诸多的不完美让他恨得咬牙切齿,他突然想杀人,这种感觉自他断去一臂以来,便忽隐忽现,如今却更加明晰,好似水中的虚影般,看似虚幻,却又很真实。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极不想见的人,若非他,自己兄妹二人也不会扬名于大荒,若非他,自己也不会有今天这般如丧家之犬般的下场,他看到了明浦,无衣军大都统明浦! “匆匆一别,近来可好!”明浦一袭布衣,立于河心的巨石之上,刚毅的脸上似是在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姬纯钧却依然一语不发的盯着川流的河水,漠然凝视。 忽然,河水中卷起了数朵漩涡,那漩涡虽小,却其实凌厉如刀,带起河底的砂石,悄无声息的向姬纯钧袭来。 “凌风无形刃!”姬纯钧神色稍变,从水中腾空而起,轻飘飘的立于河边。再看那漩涡所到之处,激荡起巨大的水波,“彭”的一声轻响,数朵漩涡汇在一处,震起丈余的水花,“哗”的又跌落下去,将清澈的河水霎时卷的混浊起来。 姬纯钧长叹一声,“好好的一河清水,被你搅的混浊不堪,你究竟要作何?”姬纯钧似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目光始终未离开河面,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来人一眼。 明浦知他话有所指,面色不悦,却仍强笑一声,冷言道,“你既然入了无衣军,就该知道无衣军的规矩,无衣军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姬纯钧的身形明显颤动了一下,气息已有些不稳,“休要再提无衣军,自我在不周山下断去一臂,我欠你们的都已还清,从那日起,我便不再是无衣军。” “哈哈哈哈”明浦闻听此言,纵声狂笑,“无衣军岂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一日是无衣军,一生都是!” 姬纯钧厉目如刀,抬首看着明浦,恨声道,“天人阁已毁,我断了一臂,已是废人,对无衣军早就没有了价值,为何还是不肯放我走?” “没有人能退出!”明浦忽的拱手向东,恭身深施一礼,继而面向姬纯钧厉声道,“无衣军右卫副统制使姬纯钧听令,本都统命你火速前往青丘山戍卫,不得有误。” “青丘山?”姬纯钧吃了一惊,疑声道,“青丘山是血狐族驻地,难道朝廷要对血狐族动手?” “大新的劲旅烽火骁骑在玉墨城全军覆没,朝野震怒,青丘人与天人阁公然勾结叛党东溟王,已是天下皆知,少帝已命左都御史王青山领精卫军五万前往荡平青丘山,你即刻启程。”明浦话锋一转,浑身激起数道凛冽的杀气,寒声道,“你该知道,抗令不尊者,斩!”。 姬纯钧的神情一黯,青丘山虽占尽地利,然而血狐人毕竟人丁稀少,且朝廷带兵者是极善用兵的王青山,无衣军若不施以援手,恐怕此番青丘人难免落个族灭的下场,天人阁亦与青丘人曾有盟约决不能坐视不理,想到此,正色道“好,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见姬纯钧应了下来,明浦浑身的杀气缓了许多,转身道,“此去青丘山,自会有人助你。” “谁?” “勇三郎云逸!” 第九十七章 青萍之末(上) 北境之地,苦寒之极。虽时方清秋,却早已飘起薄薄的初雪。 王青山安坐于厚厚围帐之内,眉头紧锁。自望京城往东北,有茫茫山脉,名曰长白,绵延数百里,人烟罕至。传说中的血狐一族便隐在此山中。相传当年大新武帝初定天下,玄真子曾孤身深入长白山脉,历时三月而返,却并未带回青丘皇族顾氏一脉的人头,反而带回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玄真子携婴与武帝秉烛长谈一夜,出宫时却只身一人。旁人不知玄真子与武帝究竟谈了些什么,只知从此青丘一族便销声匿迹,大荒中关于血狐的传说也慢慢被冲淡。 此次围剿青丘山的五万精卫军精锐,已在此搜寻月余,大山巍峨,始终寻不到青丘所在。长白山相距三仙合流大会的蓬莱山有百里之遥,还有十日便是中秋,倘若仍寻不到这青丘雪狐的门户,恐怕不仅朝廷威严荡然无存,他王青山也不能在少帝驾前“青山依旧”了。王青山叹了口气,猛然间帐外忽的刀戟声四起。王青山本就心情欠佳,听的帐外吵杂烦恼,披了件袍子,提剑大踏步出了营帐。 大营之中,精卫军来往如梭,水泄不通的围着一名女子缠斗。初雪蒙蒙,那女子上身披了一件熊皮,闪转腾挪间,露出曼妙的身材。王青山在众将簇拥下缓缓靠近,待看清那女子的面目,扔了长剑,愕然道“是你?” 女子似乎并无杀人之意,所攻尽是手腕脚踝柔软之处,精卫军见她并无援兵,也不像袭营,攻势也便渐渐缓了下来,仅仅把她围在核心。 “三仙合流会期将近,若十日内破不了青丘,莫说青山,便是金山、银山、翡翠山也无济于事了。”那女子分开众兵卒,冷笑着猛地纵身而起,已傲然立于营中旗杆之上。 王青山被人讽刺,却不愠不火,肃然挥手散了围在一旁的众甲士,仅留二人在近前,换了神情柔声道,“你衣着单薄,帐内备有火盆温酒,我们帐内说话。” “我们之间那份薄情早已不存。”女子嗤了一声,微微冷笑,“我这次来,是找你青山大人做笔交易。” “交易?”王青山神情微鄂,继而便明白了几分,“若你真能助我拿下青丘,你的东西我便还给你。” “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还未谈好了价钱,便要先得好处。”女子嘴角上扬,似有不屑,抬头向远处望去。 远处初雪蒙蒙,长白山茫茫的银色之中,间或露出隐隐的青色山黛,与飘渺虚无的云海相接,天山一色,煞是壮观。 王青山闻言神情变了又变,耳根似有些发红,干咳了一声,柔声道,“倾国,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那女子听到这个名字,竟微微一怔,继而爽朗的大笑起来,震得四周的营帐似也隐隐颤动,继而看着王青山恨声道,“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现在于我已一文不值,我这次要的是一个人!” “谁?” “云逸!”那女子看着他,眼神已渐变冷漠,“如果你能在三仙合流大会保他不死,我便告诉你青丘所在。” “保他?”王青山身心剧震,现如今,大新朝廷已是内忧外患,内有东溟王借玄真子余威祸乱各大门宗,外有怒鲛、血狐、翼人各族虎视眈眈。朝廷这次力促三仙合流大会,甚至不惜以赦免众多门宗中的叛党为条件,志在瓦解三大门宗间的默契,平内乱,荡异族。此次趁三仙合流大会前夕突袭血狐根本之所在,便是要立威天下。 种种这些乃是朝廷重臣与少康帝所商议的密事,这女子如何得知,王青山震惊不已,饶是如此,仍正色道:“三仙合流乃是门派之间切磋,我朝廷中人也是奉皇上旨意前往观战,刀剑无眼,岂是我能保得了的。” “你答应我便是。”女子不容王青山讨价还价,厉声道,“若是连被大新少帝依为青山的青山大人也保不了,这大荒恐怕再也没人保的了他。” 也许是帐外的天气太过严寒,王青山的鬓角似已结了薄薄的一层寒冰,锋利如刀,连他的眼角岁月留下的痕迹更显冷酷,他神情流转,似是不甘,又似是有些恼怒,沉吟片刻,厉声道“好,我王青山一诺千金,留他一命便是!” 女子闻言点点头,悄然从旗杆落下,微微抖了抖身上的积雪,缓缓念道,“势如万马,自天而下,其葬王者。”顿了顿,又道,“王侯崛起,形如燕巢,法葬其凹,胙土分茅。” 王青山闻言惊道“这青丘山所在竟是帝王的墓葬之地?”心中更是震惊无比,难道青丘血狐族竟是守陵人?这又是谁的墓葬之所?女子说的乃是《葬经》中的文字,是古人郭璞所着关于墓葬风水的典籍,其中提到,葬山的方法,即墓葬的选址,布局、排水、定吉向,以察势最难,其次是观形,方术则比较容易。而势如万马奔腾,好像从天上降到地面,是帝王的葬地,其形像燕子窝,周围高而中央低陷,葬在凹部,是分封诸侯的墓穴。 女子俨然不置可否,笑了笑,“青山大人博闻强识,自然明白我言,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大人,挖坟掘墓乃是活人大忌,大人可要三思而后行。”说着话,转身便要离去。 王青山如何肯放她轻易离去,一挥手,远在数丈之外的甲士忽的涌了过来,将两人围住当中,身后的侍卫早已将营帐内的火盆,暖椅都搬了出来,排在正中,王青山将笼着的手伸了出来,在火盆上烤了烤,神情恢复以往的平静,淡然道,“倾国,我们多年不见,今日重逢,何必着急要走?” 那女子娥眉一挑,周身骤然聚起一层寒气,几个离她较近的甲士竟然不由得退了一步,他们的冰刃上早已结起了一层似有似无的薄冰,沿着手掌直至五脏六腑,顿觉澈寒无比。 “你要跟我动手么?”王青山搓着手,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大新皇帝不喜欢让知道太多事的人活着,你明白我的意思。” “哎......”王青山话犹未落,又叹了口气“不过我们终究相识一场,你走吧!下次再见,恐怕也就没有情分可谈了。”白日里的火光映照下,他的眼中柔情似水,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雷厉风行。 女子周身的寒气不减,默然不语,缓缓向营外走去。 “我现在叫玉无瑕。”女子忽的回身喃喃的说了句,声音虽小,王青山却听得真切。 “无暇......”王青山竟也不自觉的跟着念叨了一声。 寂静的雪纷乱的下着,过了许久,王青山孤傲地站起身来,寒声道,“吩咐下去,从周遭郡县调集所有兵丁,随精卫军封锁整个青丘山外围,靠近者一律格杀勿论!” 第九十八章 青萍之末(下) 初雪难霁,一夜间,已是银装素裹。 精卫军中本就有精通风水堪舆之人,果然在山谷密林之中,寻出一座巨大的青石堡城寨。远远望去,山寨遍布高低碉楼,隐在山间参天大树中绵延数里,犹如蜿蜒盘踞的青黑色蟠龙,雄壮起伏,势若飞天,浑然天成。这青黑色的龙形石堡虽是巨大,但在这茫茫长白山脉中,恍若沧海一粟,若非依照玉无瑕所言,寻势定位,怕是再搜半年,也未必找得到这般隐秘之处。 王青山率一众卫从隐身于高岗之上,摩挲着裘衣斗篷里的暖炉,若有所思。 “咚咚咚!”忽的城寨之中鼓声大作,火红的狐纹旌旗漫山飘展,千军万马般骤然现于蜿蜒的石堡之上,将这银装素裹的巍峨山势染成一片火红,恍若青黑色蟠龙背上竖起的赤带,气势煞是壮观。 血狐一族常年生于长白,占尽天时地利,早已察觉精卫军踪迹,养精蓄锐、严阵以待多时。精卫军虽人多势众,隐隐形成合围之势,但奈何山势阻隔,无形中被分割于东西南北,首尾难顾。敌我一暗一明,若真要强攻,怕是自己的五万精卫军精锐尽皆折于此处。想到此,王青山不禁苦笑,大新少帝虽看似信任自己,依为青山,实则对自己也有所顾忌,此番围剿青丘,若能大破青丘,自己的精卫军精锐也势必折损大半,若是不能拿下青丘,也可消耗双方实力,到时再治自己一个领军不利之罪也犹未可知。 “大人,这入寨的山路极为曲折,冲车云梯这些辎重难以随行,况且这古堡下有极为复杂的暗河,流水乃是山间冰雪融化的清泉,户户相连,若想断了水源围城,怕也是极为困难。”探子早已探明了道路。 王青山依然默不作声,他年轻时游猎各方,见识广博,早已心中明了,这石堡中巷道、通道、暗道、墙孔、天井、斗窗必然极为繁多,知道若要强攻,难如登天。 “传令下去,所有精卫军后撤长白山各入口,此处留一千人马驻守,围而不攻。”王青山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无奈,是一种对皇族威严的无奈。王青山作为大新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早已百无禁忌,如果非要说有所顾忌的话,恐怕就是权利。 血狐之主顾采风披银色重甲立于石堡龙首般的最高处,脸色苍白,只有胸口火红的狐形徽章分外醒目。他与王青山虽是隔着几重山隘,却彼此心中均是滋味万千,自玉墨城一战,血狐一族见识到了东溟王口中早已羸弱不堪的大新王朝真正实力,见识到了什么是国之重器,见识到了大新朝精锐摧枯拉朽般的凶猛攻势。 血狐一族久居深山,自东溟王萧墙之乱以来,已许久未有战事,绝难与大新精卫军抗衡,更何况此番领军乃是赫赫有名的王青山,若无援军,兵败只是时日问题。顾采风又回首望了一眼身后蟠龙般蜿蜒的石堡,忽的正色向山岗上的王青山众人厉声喝道:“久闻青山御史大人威名,想不到今日得见!”这一喝声若洪钟,震彻山谷。 王青山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得有些耳鼓发麻,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侍卫传话道:“顾兄久居此等风景秀丽之处,不知我朝堂之人的辛苦,此番跋山涉水前来,一来是游山玩水,二来是请顾兄及众兄弟移步望京城一叙。” 顾采风闻言大笑:“青山大人见笑了,血狐一族自大胤朝建国便已居此深山,大人若想请我等去望京,何不亲自来我这城寨详谈?” 王青山冷冷一笑,眼中寒芒闪烁,令人传话道:“好!明日正午,我便亲来与顾兄相见,到时顾兄的好酒好肉还请一并托出,莫要藏私。”此话一出,驻守在山间的精卫军闻言顿时士气大振,喊声整天。 此次前来的精卫军尽皆是随王青山平叛各地的精锐,王青山虽国士无双,智计百出,但过往皆以文弱的言官身份示人,更何况青山大人好龙阳之风军中也早有传闻,绝非孤身深入敌营,敢闯龙潭虎穴之人。此番竟然要亲往血狐城寨,却是绝无仅有。 顾采风闻言,也是微微错愕,不禁对王青山起了几分佩服,回道,“好!我血狐人恭候大驾!” 天空中飘起了淡淡的飞雪,远处龙盘般的山势显得愈发壮观。王青山在山岗呆的久了,似是有些困了,摆了摆手,不再答话,转身进了一旁的暖轿。侍卫们不敢怠慢,轻轻抬起,快步下山去了。 “潘大人,司徒将军,你们怎么看?”王青山在暖轿中轻唤一声。 快步随行的一左一右两人脚步微顿,忙俯身轿旁。左边一人身形微胖,似乎还有些喘息,正是东镇抚司统制潘文。右边一人身形矫健,白纱蒙面,仅露出深邃的眸子,周身真元环绕,气息极是平稳。 大新开国众将之中,战功最为卓越,最受武帝信任的便是大将军司徒彦邦。 司徒彦邦本有三子,两子早年随之征战早亡,告老后,便仅余幼子司徒景在朝中效力。司徒景与王青山私交极好,此番围剿青丘,司徒景担心王青山有失,多次请缨,少帝才勉强答应他随行。 “下官看那城寨极为险恶,大人以身犯险,还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潘文语气虽是谨慎,神情却极是轻松,王青山领军多年,从未一败,看似弱不禁风,实则深不可测。 暖轿中王青山哼了一声,似是不满。 潘文忙道“依照玉无瑕所言,此处应是一处极大的墓葬之地,且绝非寻常皇族。但刚刚看来,此地十分奇怪,一来这山势呈南北走向,双翼被群山环绕,头尾却甚是空旷,不像藏风聚气之所,皇家墓葬极为考究,怎会如此随意。” 潘文察言观色,见王青山并未接话,续道“二来这石堡恰好建在墓山山脊之上,依山蜿蜒,下官也读过些许堪舆的古书,从未见过有在墓山建屋的先例。下官以为还是先派人夜入石堡,探清虚实。” 王青山在轿内微微顿首,却仍未接话。过了许久,一旁的司徒景仍是一语不发,王青山忍不住追问道,“司徒将军有何高见?” 司徒景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可否觉察,那青黑色石堡虽是依山而建,但蜿蜒起伏之状,山脊碉楼上漫卷的火红锦旗,像极了一件前朝的东西。” “哦?”王青山挽起轿帘,似笑非笑的看着司徒景,似乎也早已心中有了定论。 司徒景气息略有起伏,寒声道 “龙徽,胤朝皇族的赤带蟠龙徽章!” 第九十九章 风雪欲来(上) 接连几日的雪,在午夜骤停,连同围困血狐石堡的数万精卫军也已撤出山谷。笼罩在石堡之上的阴霾也渐渐散去,山脊上显出隐约的月色。 “轰!” 寂静的深夜怵然传开了一声巨响,冲天火光一闪而过,若平地惊雷,震惊四野。整个长白山似夜色中的一叶孤舟,在这剧烈的“轰隆隆”的巨响声摇曳,似乎要坍塌了一般。这巨响虽听来相较甚远,但却牵引着山脉隐隐震动。 “大半夜放炮仗,让不让人睡觉了!”轰隆声的间歇,窗外不断传来咒骂,闻声便知是被惊起的公孙羽。 云逸也早从梦中惊起。自出了血魔的镇魂之地,他便夜夜被噩梦惊醒,梦中他身边的人,水倩兮、烟铭、姬纯钧等一个接一个的在他面前惨死,今夜亦是如此。他在梦中一刻也不停歇的追寻着凶手,那人虽蒙着面,身形却极是熟悉,更诡异的是那人也使着一把软剑!当他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快要将那人面罩抹下时,却被这一声巨响惊醒。 “小贼猴,”青荷笑嘻嘻的声音响起,“平日里见你睡得跟死猪一样,这回怎得起的这般快。” “放......”公孙羽被这惊雷般的巨响吵起,心情本就极是不佳,刚要发作,回身看到青荷,忙把到嘴边的“屁”字收了回去,一抹脸,立刻便换了模样,赔笑到;“呦,青荷姐姐早啊,这炮仗声音也忑大了些,便是个死人,也能给吓活了......” 青荷听他说这声音是炮仗,又好气又好笑,走近前来想要和他分辨,待看清公孙羽,不由的后退几步,捂脸惊呼道,“啊!你......” 云逸闻声忙飞身跃出窗外,水倩兮、苏媚儿和红莲也几乎同时来到庭院里,只见青荷满脸娇羞背对着公孙羽,指着他结结巴巴却已说不出话来“他......” 众人离得近了,这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原来公孙羽上身穿了件皱巴巴的亵衣,双手竭力扯着衣服遮住下身要害,除此之外,浑身竟然未着一丝一缕,踩在雪地里的赤脚犹自冒着白气,白花花的大腿在夜色下愈发显得刺眼。 水倩兮惊呼一声,也忙转身遮目。“哈哈哈哈!”红莲却在一旁险些笑岔了气,拍手道“小贼这次当众出丑,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在我们姐们跟前耀武扬威。只有木黎人苏媚儿本就见惯了族人精赤的样子,一脸茫然。 公孙羽虽是个大大咧咧,一切都看似满不在乎的人,此番也羞得老脸通红,耷拉着脖子默默回房去了。 这几日,云逸等人星夜兼程赶路,终于在今日精卫军封锁太白山之前潜入了青丘的石堡。烟铭月前已被玉无瑕送来此处,血狐大祭司早已用续命之法护住了她的心脉,安置在石堡内千年温泉内疗伤,云逸这才心中大定。城寨中遍寻玉无瑕不到,问了守城的血狐人,才知自送了烟铭在此,她便已匆匆离去。 “轰隆隆!” 片刻的宁静后,又是一番巨响。 众人也忙飞身上屋,周围血狐一族也训练有素,大军已迅速往石堡外围的城墙、碉楼集结。云逸疑心精卫军夜袭血狐石堡,忙收摄心神,将心剑之术运起。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神思所及,只觉北面山口之外,似乎有烟尘滚滚。但离的实在太过远,无法再察觉详情。自从那日出了镇魂碑,云逸便察觉真元虽是更较从前充沛,但神思却常常难以聚集,以神驱剑的御剑术再也施展不出。 “我去碉楼看看。”云逸忽的对身旁的水倩兮说了一句,人已向石堡外围飞去。水倩兮拉起不懂武功的苏媚儿,跟随红莲等人也忙追了出去。 方才几个起落,云逸早已没了踪影。水倩兮这才察觉云逸来去无形的身法,竟比在沧澜山时快了许多,举手投足间更是真元涌动,绝非身中五雷方寸蛊,奇经八脉受制之人。他怎会有如此澎湃的真元? 碉楼之上,顾采风麾下的血狐族精锐早已严阵以待。远处北面入口处,烟尘滚滚,久久不能散去。 “莫非他们今夜要袭城?”云逸轻咳了一声,心中踌躇,若是精卫军借着浓烟夜色强攻,血狐族早已备好的长弓重弩恐怕难以大用。 “不像!”顾采风扶刀而立,神情比云逸更为凝重,摇了摇头,“看这烟尘,应该是在他们用硝石一类的**在山口处开山凿石,但却离我们的城寨极远。我已经差人去查探了,尚未回来。” “轰隆隆!”第三声巨响传来,顿时地动山摇。此番这震耳欲聋的巨响却并非从北面传来,而是从正前方的南面! 云逸与顾采风对视一眼,神情巨震,精卫军是要炸山封路,将血狐人堵死在这山脉之间! 血狐人石堡所在的青丘山乃是一条狭长蜿蜒的矮山,几乎是整个长白山脉的最矮的一座山峰。石堡两侧是两座南北走势的横贯山群,山群常年被深厚的冰雪覆盖,莫说是人,纵然是身轻如燕,迅捷无比的血狐,也绝无穿越的可能。 “两军对垒,主帅万不能动。”云逸抢先按住顾采风的肩头,人已借势飞出城下,飘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石堡前百丈之外,浓浓的烟尘恍若夜色中的巨幕,将惨淡的月光也阻隔了。 云逸将心剑之术运转到极致,延展出去的神思罩定周围三丈,缓缓而行。哪知刚一入内,云逸便大呼不妙,滚滚烟尘中,竟空无一人!便是炸山的碎石也未曾见到半块! “不好,中计了!”念头刚一掠过,心中警兆突现。 “沧”的一声龙吟,怀光剑如灵蛇出洞,洒下丈余的银芒,烟尘中流光四溢。紧接着“叮叮当当”一阵急促的轻响,云逸移形换位,连退数步,这才堪堪挡住袭来的十余支鎏金短箭。猝不及防间,全凭一口真元仗剑强行拨开乱箭,只觉虎口震痛,射箭之人气力想必极大。 尚未片刻喘息,眼前金光灼灼,数支长枪怵然刺到面前,电光火石间,已再将云逸上下左右尽皆封死。长枪卷起凛冽的劲风,若非云逸有云仙罡体术护体,怕是这枪劲便已将云逸透体。 云逸无从避让,只得强续真元再次横剑硬生生格挡,一挡之下,云逸几欲惊呼出声,只觉雷击般强大的枪劲差点让怀光剑脱手而出,云逸被强大的枪劲反噬,只觉被胸口气息郁结,差点喷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心剑术警兆又起,霸道的几道刀风从背后悄然袭来,这刀法诡谲迅猛,劲气更甚于面前的长枪。 云逸刚欲纵身腾挪,哪知尚未动分毫,上方又是一阵气势如虹的金芒盾牌铺天盖地而来,如九天瀑布喧嚣而下,其力足以开山裂石。 生死刹那,云逸大喝一声,怀光剑寒芒再盛,宛若水浆迸裂,向四周猛然绽放开来,连同烟尘夜色也一并撕裂开,暗沉沉的山谷中仿佛只剩下这惊天剑芒。 第一百章 风雪欲来(中) “砰” 漫天的剑影在这一声巨响后戛然而止,云逸被几股强大匹练的气劲所震,五脏六腑一阵翻滚,脑中更是嗡然,诸般杂识纷至沓来,恍如群蜂乱舞,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大口暗红的鲜血。 云逸经脉被封,真元能发挥出的威力已不到五成,适才又是措不及防被敌人接连强攻,早已失了先机,纵使有大荒绝顶的云仙罡体术护体,也难以持续调动气息。风压交错间,云逸硬是仗着迅猛、刁赞的绕指柔剑法,以及心剑术的神识,闪电般刺出一十八剑,逐一将周遭的兵刃挑开,这才侥幸击退来敌,未横死当场,但脏腑已被劲风所震,伤势更重。 云逸的心剑术何等敏锐,交手间已察觉三面贴身围攻而来的共有一十八人,攻守间严丝合缝,行云流水,极是训练有素。一旁不远处仍有六人严阵以待,想必一开始袭来的利箭便是这六人射出。 借着一口鲜血喷出,云逸胸口的郁结稍稍平息,涣散的神识微微收敛,心剑术已探清虚实,不敢有丝毫的停滞,怀光剑锋刃再展,飒然从前方几人身边掠过,如雏燕归巢般贴身抢入。 “嚓嚓”两声轻响,云逸如分光化影般锐利的穿过持枪的两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略微一顿,又是“嚓嚓”两声,云逸的剑影又换,紧紧贴着持弓弩的两人身侧划过,眨眼之间,人已回到原位。 围攻云逸的四人只觉胸腹间一阵极锐极薄的剧痛,低头看时,才发现护身的铠甲已然被剑风割开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已将内衬的中衣染红。 云逸以移形换影的身法,一沾即走,速度之快,肉眼已几无可辨。但自己受创在先,气息不稳,力道便大打折扣,一触之下,发现他们的铠甲也极是厚重,以怀光剑之锋,竟然只能侵入寸许,难以伤及要害。 这一下变生肘腋,围攻云逸的十几人显然始料未及,只得暂歇了攻势。 云逸这才透过浓烟仔细观瞧,这些人手持鎏金的兵刃,厚重的暗金色头盔罩住面门,露出杀气凛冽的双眼,浑身上下也皆披同样的重甲,恍若金色浮屠,煞是威武。云逸在玉墨城见过烽火骁骑的鎏金兵刃,知道那是西极铁城所产鎏金铁矿以百炼法锻造,坚不可摧。 唯一不同乃是他们腰间挂着一把奇异的无鞘短刀,那短刀弯似圆环,通体幽蓝,让人胆寒。鎏金铁矿产量极低,纵是少帝亲兵虎贲卫也仅有所配的秀丽刀乃是鎏金铁矿锻造。今夜所见的这些重甲兵,竟通体着鎏金甲,装备之精良简直闻所未闻。这些重甲兵战力极为惊人,大新朝竟然还有如此精锐之师,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轰隆隆” 北面山口处又传来巨响,此番的震动较之前已是强烈了许多,一时间又是地动山摇。 云逸按捺住心头的焦虑,心中暗付,这南面山口难道只是声东击西,精卫军是要从北面攻入城寨?他这才醒悟过来,王青山白日所言的明日正午前来与顾采风一会,竟非虚言,他是要今夜便攻下这屹立高山的石堡! 思量着,怵然间前方又涌出了几十名同样身着暗金重甲的精兵,将云逸围在核心。以云逸现在的伤势,莫说再来几十人,便是先前的十八名重甲兵,也绝难以应付。 “无畏!无畏!” 这群重甲兵怵然发声,紧接着便是以刀枪敲击盾牌的声音,这声音在死一般凝重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这群重甲兵杀意极浓,云逸似乎嗅到了一股死人腐朽的气息,这气息压抑的云逸甚是焦灼,他心头甚至掠过一个惊人的念头,他想逃! 云逸自天人阁出道以来,身经大小千百余战,从未有过后退的念头,勇三郎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如今,在这强大的威慑之下,他竟感到深深的惧意,是胆寒般的惧意。 但云逸绝不能退,他的身后,便是两千余血狐人世代长居之所,他们都是水倩兮的亲人,也是自己的亲人,他指腹划过胸口,那里别着一枚水倩兮亲手给他配戴的火狐徽章,那是只有被血狐人视为亲人的战士才会有的。 长剑当歌,向死而生! “噗噗噗”接连几声轻响,云逸闪电般拂过自己的周身大穴,已然点了自己的攒竹、极泉、列缺三处穴道,这几处均是压制人体痛楚的大穴,云逸所中的五雷方寸蛊,其实并非切断了奇经八脉,而是附着在经脉之上,一旦强运真元,将遭受雷蛊反噬,火灼的痛楚非人所能忍受。 云逸此番伸手点了自己的几处痛穴,将仅存的全部真元强行导入经脉,真元转瞬间便已运行一周天,往日功力已恢复八九成。这等饮鸠止渴的做法,危害极大,被五雷蛊压制的经脉,极为脆弱,一旦突破极致,纵然侥幸不死,也会落得经脉俱碎,终身瘫痪的下场。 “沧” 云逸怀光剑划破弥烟,如龙游浅水,一啸冲天。剑影之中,哪里还有半分怯意,有的只是锐不可当的霸道杀气。 重甲兵早已蓄势多时,此刻攻势也一触即发。 兵铁交击,也只在片刻之间。 浓烟消散时,云逸半跪于雪地之上,沉重的喘着粗气,他浑身的衣物已被鲜血浸透,殷红的眸子闪烁着,正如大荒中众人所憎恶的血魔一般。 他的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二十余具铁甲兵的尸体,不远处,尚有十几名铁甲兵正在缓缓逼近。此刻他全身的真元如残烛般早已燃尽,他艰难的低头看了看紧紧握在手中的怀光剑,这才发觉,浑身的经脉都已麻木,四肢已全然僵硬,再难挪动分毫。 他疲惫的眨了眨眼睛,心中长叹:“别了,阿倩!” 第一百零一章 风雪欲来(下) 云逸此刻的心静如止水,疾奔而来的水倩兮却是恨不得肋生双翅。 水倩兮众人来到碉楼时,云逸已往南面山口而去了。他身怀雷蛊,水倩兮如何放心的下,安顿好不会武功的苏媚儿,便与红莲、青荷带了十几名血狐勇士急忙追了出去。 远远的便已然看到云逸不支倒地,眼看便要被生擒,水倩兮心中绞痛,招呼一声,已化作一道狐影。 金甲兵骤见有人袭来,却丝毫并不慌乱,迅速将云逸挡在身后,长枪突刺,划出数缕枪气封住水倩兮等人来路。 水倩兮救人心切,身随影动,十几枚金芒已从袖中飞出,疾风骤雨般洒向那一片枪影。 “无畏!”持盾的几名金甲兵重步踏前,圆形的金盾豁然展开,金光摇曳,筑成一面无形的气墙。 叮叮当当一顿绵密的轻响,水倩兮发出的牵机针已尽皆被挡下。 云逸在背后看的清楚,这些金甲兵招式虽看似寻常,一进一退都如同泰山压顶,浑身真元流转,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压迫感。这种硬扛硬打的方式,看似随意,其实极耗真元,这群金甲兵与他交手数合,真元不减反增,甚是诡异。 “小心!”跟在水倩兮身后的红莲轻喝一声,手中一对银环乍合又分,如两轮明月破碎虚空,疾风般呼啸而来。 水倩兮气息牵动,直觉头顶风声烈烈,忙抬头,三名持长刀的金甲兵若三座金光灿灿的浮屠从天而落。 半空中外侧的两名金甲兵看似臃肿的身形微微顿挫,“铛铛”两声清脆的兵铁交击,红莲掷来的两枚银环已被击飞出去,两名金甲兵也被银环所附的气劲所迫,向水倩兮身侧落去。中间的金甲兵却丝毫未受影响,鎏金的长刀眼见便要直劈水倩兮天灵。 已到近前的青荷与红莲心意相通,手中的双环如影随形而至,却并未飞向水倩兮头顶的金甲兵。 “哐啷啷” 青荷随后发出的银环与红莲的银环在空中如交颈般缠绕而过,登时便已同时变了方位,两枚银环直奔袭向水倩兮的金甲兵,另外两枚分取半空中两侧的金甲兵。这手法拿捏之准,配合之缜密,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呲”的一声裂甲,水倩兮头顶正中的金甲人已被一枚银环击中,身子打着转的飞了出去,这人虽是应变奇快,但奈何半空中无处借力,仅挡住了一枚银环,另外一枚无论如何也已躲避不及。 水倩兮心念流转,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百余枚牵机针如群蜂出巢,分作八股,呼啸着绕过眼前的枪盾兵,直奔后方守在云逸身旁的四名金甲兵。 与此同时,青丘的十几名血狐勇士也已越过水倩兮,与枪盾金甲兵交锋。 守在云逸身旁的四人早已收了弓弩,抽出腰侧如圆环的幽蓝弯刀,环绕云逸身形变幻,将四周守的密不透风,水倩兮催动牵机针如金蛇吐信,反复试探,却难以突进半寸。 被围在当中的云逸眼见水倩兮娇弱的身躯奋力支撑,却难以催动真元半分,浑身的肢体早已不受控制,只是靠强大的意志支撑着才没有瘫倒下去。 他突然觉得这群金甲兵的兵刃与青荷与红莲的银环颇为相似,甚至一招一式也有所雷同,唯一区别,乃是金甲兵的招式威武霸道,攻守兼备,全不似青荷红莲般剑走偏锋,灵巧逸动。 红莲见水倩兮被阻,轻叱一声,腾身飞起,双环分袭两名金甲兵的面门,那两名金甲兵也不避让,招式再变,霸道的刀锋所及,丈外的雪地被划出道道深痕。 “流采刀?”红莲看清金甲人的幽蓝弯刀,眉头微蹙,向着水倩兮低呼一声:“当心他们环刀,刀锋可切金断玉。” 一旁攻过来的青荷闻言也脸色大变,惊呼道:“他们是南疆人?”青荷与红莲与金甲人身形交错,匆忙中对视一眼,难掩心中震惊,难道他们是夏侯武耀的麾下?这群金甲兵人数众多,大荒之中,有实力大规模装备如此精良的流采刀最为佩刀,恐怕也只有富可敌国的南越将军府。 弦月刀乃是南疆一带甚为有名的精锻兵刃,以特制的锻造手法千百锤炼,其形酷似圆环,却未及满月,故取名为弦月刀。千余把刀中,会出一把刀锻肌形如虹霞,刀身幽蓝,流光溢彩,是弦月刀中的极品,人称流采刀。 青荷与红莲所持的银环其实便是流采刀,这刀是南疆部落的铸刀大师取山中千年寒铁,打磨精细后以古法锻造,历经三百余道工序,期间淬入银粉,也不知失败了多少回,才锻出这仅有的四把银芒流采刀。刀成之后作为贡品进贡给了当时的夏侯武耀国主,后又转赠给了妙语仙人。 夏侯武耀偏居南隅,已不问大荒之事多年,况且夏侯武耀极为疼爱水倩兮,又怎么会派出如此精锐之师征伐她的族人?青荷与红莲不及多想,今夜且先救出云逸再说。 水倩兮三人虽非云逸般真元深厚,剑法超群,但三人联手,顿时金甲兵压力骤增,几个回合便已不支,水倩兮等人猜想这群人是南越将军府的人,便也不再痛下杀手,只以巧劲合计金甲兵脖颈、腋下等甲胄难以防护之处,顷刻之间,便已逼退了四名金甲兵。 另一边血狐勇士硬拼虽不是金甲兵的对手,但胜在人数略占上风,两人围攻一名金甲兵,靠着天赋的灵巧身形,也能拖延一时半刻。 “快带云郎走!”水倩兮瞧得空隙,素腕轻翻,百余枚牵机针骤然在空中重新汇聚,迅速凝成一股巨大的金色洪流,奔腾而下,如锁链般将四名金甲兵牢牢牵制。 青荷与红莲连忙欺身强入,架起云逸瘫软的身子,在众人的簇拥下,且战且退,向血狐人石堡撤去。 漫长的夜色依然昏沉,暗暗的远山压着天际,丝毫未见东方的晨曦。 第一百零二章 脱胎换骨(上) 几人退守到石堡中时,随行的血狐勇士已仅剩七人。 水倩兮心焦云逸伤势,一进城便直奔大祭司医师住所,转过街口,沿途只见净是从北面山口退回的血狐伤兵,残肢断臂,血沁长街,人数之众,足有近百,可见北面山口战事之惨烈。 这些血狐人自幼生于山野,性子刚直坚韧,却大多未曾征战疆场,也不曾受过如此痛楚,一时间哀嚎声、痛吟声不绝于耳。血狐族的壮丁都已上了石堡城墙,留在此地照料伤兵的大多是些留守的老幼妇孺,怎奈伤兵委实太多,仍间或源源不断从城外退回,人手已是极为紧俏。 水倩兮心性纯良,漆黑的眸子莹光闪烁,这些族人均是受刀枪所伤,若不能及时包扎照料,怕是大半都会失血而亡。 云逸此刻躺在一块木板之上,浑身已然瘫软,连话都已说不出来,他知道水倩兮心中痛楚,轻轻的拽了拽水倩兮的衣角,水倩兮忙轻揩眼泪,低头握住了云逸早已满是血污的手。 云逸紧了紧牵着的柔夷,深情望着水倩兮,微微顿首。他费力地从僵硬嘴角挤出一丝微笑,以几不可闻的微弱声音道;“去吧!” 水倩兮眼见情郎如此心领神会,多日来隐忍的焦虑与酸楚再也按捺不住,两行晶莹剔透的泪花轻抚过柔美的脸颊,在颌下汇成粒粒饱满的珍珠,飘然滑落。这泪花与地上快要凝结的殷红鲜血交织在一处,似乎将一切都冲淡了。 青荷与红莲深知云逸伤势极重,半刻也拖延不得,别了水倩兮,抬着云逸在伤兵中小心翼翼的疾掠而过。 “呜呜呜呜”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号角从北面山口传来,这是精卫军冲锋的战号,血狐族石堡北面的攻势仍未停歇。 青丘石堡最高处的碉楼上,顾采风听罢随水倩兮的血狐勇士禀报今夜南面之战,处乱不惊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转瞬即逝。 难道是无畏军?不足五十人的金甲兵,骁勇如斯,竟能重伤云逸,击退水倩兮众人,若真是大新朝秘而不宣的无畏军,这该是何等可怖的实力。 今夜一战,血狐人才领略到王青山的运筹帷幄、用兵如神,血狐人的石堡虽是坚不可摧,又高居山脊之上,但却有着致命的缺陷。 这石堡依青丘山势而建,狭长无比,南北两处山口的最远处,绵延近十里,王青山在南北两面山口故布疑阵,以硝石佯装炸山,造出欲将血狐一族封死在这山中的假象,引得本就兵力不多的血狐人只得分兵两处,首尾难顾。 顾采风深知精卫军的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辎重绝难运上山口,他们此举便是要逼血狐人舍了坚城利弩,出兵在山口旷野处决战。 守是死,出兵亦是死。青丘血狐与大新朝廷之战,从一开始便已注定败局。 然后,血狐族却绝无反悔。 血狐一族,最为重情重义,顾采风身为青丘之主,曾在长老会上力排众议,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东溟王反了大新朝廷。 其实无他,仅仅是为了报恩。 自胤朝建国以来,血狐族便世代守护青丘山,直至大新武帝征伐天下,血狐族深沐胤朝皇恩,依然以胤朝臣子自居,惹得武帝大怒,兵陈长白山,誓要踏平青丘。若非玄真子斡旋,东溟王甚至不惜与武帝反目力保青丘,血狐一族怕是几十年前便已被灭族。 后来武帝斟酌良久,最终还是因东溟王之故而退让,应允只要血狐族不再入中原,便可仍沿袭胤朝旧制,仍自称青丘国,朝廷亦可免了血狐岁贡。此等大恩,血狐族纵是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 正思量间,北面山口忽的传来阵阵长啸,那啸声雄壮悲凉,气势恢宏,像极了一首出征的战歌。 顾采风闻听,顿时深情大震,等了许久的援军终于来了。 一挥手,厉声喝道;“放火箭!” 身旁的兵卒早已取来三支浸满桐油的长矛,点燃了,用碉楼上的重型劲弩一一激射而出。三支火箭如暗夜中划过的流星,将北面山口映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姬纯钧与明浦。他们身后,是一群身着白色劲装的近百名无衣军。 “无畏!无畏!” 步战无双的无衣军形如鬼魅,兵锋所过之处,如风卷残云,一击即溃。 无衣军乍一现身,便将精卫军在北面山口鏖战一夜形成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血狐人士气大振,适才还颓败的战局,登时逆转。 精卫军众将士深知无衣军的可畏,当年殇阳关一战,五百无衣军大破武帝三千虎贲卫的惊人战绩,令无衣军威震四海八荒。若此次东溟王亲率无衣军驰援青丘,纵有五万禁卫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王青山清楚今夜绝难攻下石堡,精卫军不多时便已纷纷撤出了北面山口。 山坳间已渐渐显出鱼肚白,巍峨的群山映出朦胧的轮廓,山脊上蜿蜒而立的石堡傲立剪影般的群山之上,显得煞是挺拔伟岸。 青丘大祭司的医馆内,水倩兮与青荷、红莲分坐床上,焦急的看着早已昏死过去的云逸。 云逸的伤势远比水倩兮几人预想还要严重。 “他的经脉被五雷方寸蛊所附,又被万年冰魄冰封,若不催动真元,或可在活月余的时日。”血狐大祭司叹了口气,缓缓道;“今夜他强行催动真元冲破了冰封的经脉,被雷蛊反噬,浑身经脉都已寸断,若非云仙罡体术护体,他早已横死当场。” 大祭司眼光拂过云逸冰冷胸口的细小疤痕,那是当年他亲自为云逸换血狐之心时所留,当年云逸也是身受重伤,被水倩兮带回时,亦如今日一般奄奄一息,如今旧景再现,云逸却已是回天乏术,难免令人有些唏嘘。 “那云郎他.......”水倩兮直到精卫军退兵,才从伤兵营归来,顾不上疲惫的身形,急忙追问大祭司云逸的伤势。 大祭司从手边的木匣内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彭”的扒开瓶塞,一股奇异的异香刹那间弥漫整个屋内。只见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三枚淡褐色的药丸,轻轻剥去包裹的肠衣,又摸出一把细小的切药刀,将药丸切成小片,缓缓放入精瓷所制的研槽内,细细研磨起来。 接着续道:“他将全身经脉尽毁,却也将附着在经脉上的雷蛊也一并散去,冥冥中已捡回一条命。” 水倩兮闻言,“霍”的一声站起身来,美目流转,疲惫感一扫而光:“您是说,云郎他不会死了?” 第一百零三章 脱胎换骨(下) “纵然不死,也是个废人了,怕是他今生休想再站起身来。” 大祭司此言一出,水倩兮本已振奋的花容顿时惨淡下来,云逸身负血魔转世的污名,又被妖笛蛊惑,屠尽东海弄潮儿精锐,搅动的东海天翻地覆,若他真个变成了残废之人,今生的冤屈怕是再难洗清。想到此,又瘫坐于桌前,凄然道,“您术精岐黄,心都换得,毕也能寻出救他的法子。” 大祭司摇了摇头,叹息道,“他的经脉所受的重创不似寻常,被五雷方寸蛊附着,若强行催动真元,便如同经脉置于雷火中反复炙烤,待到雷火燃尽时,经脉已然枯似焦炭,再难复原。我之前已用功法助他充盈的丹田之气,他如今气息悠长,脉象虽羸弱却平缓柔和,已无性命之忧。我们血狐族虽精研歧黄之术,但也绝无枯木生花,起死回生的本事,要他经脉重生,复原如初,恐怕只能看他自己造化。” 水倩兮闻言黛眉微蹙,素手扶额,感到一阵目眩,她的心入坠冰窟,大祭司若是也救他不能,怕是放眼大荒,再难有人医的了他。 红莲在旁不忍道;“沧澜山时,听师父说,破解五雷方寸蛊的法子便是尽毁肉身经脉,重聚元神,如今云公子已去了雷蛊,他日若能炼神化虚,必能重铸经脉,复如常人。” “对对,”青荷连忙附和道,“过些日子便是三仙合流大会,到时见了师父,她定会有法子助云公子恢复经脉。” 水倩兮也忆起妙语仙人当日以幻彩神芒祛除云逸骨髓肌体雷蛊时所言,知道红莲青荷是在安慰自己,点头道“两位姐姐所言极是,云郎此番也算因祸得福,换回一条性命。” 几人说话间,血狐大祭司已将药丸研磨精细,又从木匣中取出几瓶不同颜色的琉璃瓶,用瓶中药水将研磨好的药粉化开,取了些许极细极长的银针浸泡其中,解释道,“我这些药材都是前些日子为医治那送来的女娃娃,着人从群山峻岭陡峭处寻来的极稀有药材,炮制好了,本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不想今日便要用上。” 水倩兮几人知道他所说的便是被玉无瑕送来的烟铭,烟铭所中七分归元掌,虽是伤势也极重,但却并未伤及经脉根本,大祭司妙手回春,用了数次药,伤势便已大为好转,这些俱都要归功于长白山中所采奇珍异草之功效。 “扶他起身。” 大祭司将淬药的银针一字排开,几十枚银针依次缓缓刺入云逸周身大穴。“我以针灸之法可助他疏络经脉,可恢复部分知觉,不致周身瘫痪。奇经八脉中大穴共有一百零八,他身子虚弱,我一次只可用针二十七枚,三个时辰之后再用,如此循环一日夜,施针刺遍他全身大穴,他便能苏醒过来。” 旭日东升,几缕的晨光透过轩窗洒进屋内,留下斑驳的光影兀自摇曳。水倩兮看着云逸俊朗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此刻,她只愿云逸醒来时,已是脱胎换骨,以往种种,都能如过眼云烟,随风而逝。 血狐族议事大堂内,灯火燃了一夜。 顾采风与姬纯钧、明浦,以及众青丘长老围坐一处,深情肃穆,全然没有丝毫的释然。顾采风猜测的丝毫不差,重伤云逸、逼退水倩兮等人的正是大新朝廷从不示人的重甲浮屠--无畏军。 世人皆知大新灭胤朝,除十万精卫军,所倚重的无非武帝亲兵虎贲卫,烈风寒统领逐水草而居的烽火骁骑,以及东溟王麾下步战无双的无衣军,其实不然。 当年武帝授意东溟王组建无衣军时,担心无衣军皆是身批轻甲,对阵重甲机弩难免受制,便又使司徒彦邦招募异民死士,披兵道铸剑宗所铸鎏金甲与兵刃,配南疆靖国进贡的流采刀,组建重甲浮屠,号曰“无畏军”。 无衣与无畏两军虽互不隶属,但多同时出征,作战时皆大呼“无畏”以壮声威。后来无衣军在东溟王统领下,纵横大荒,几无敌手,无畏军便鲜有出战,是故世人不知。 无畏军约有近千人,却无一人是大荒中原人士,他们都是司徒彦邦从方外异民之中挑选的最为骁勇彪悍者。这些异民自入了无畏军,便每日服用大内术士所炮制的不死金丹,久而久之,肉身早已练就钢筋铁骨,加之他们与中原人非同一族类,无所顾忌,故而行军打仗极为冷血无情,克敌攻坚,从来都是只杀不俘。 无畏军表面是无衣军的协同军,其实也是武帝忌惮东溟王有步战无双的无衣军,若有朝一日起兵作乱,难以节制,提早做的防范罢了。东溟王深知无畏军的可怖,直到武帝驾崩,司徒彦邦告老还乡,方敢起兵造反。 纵然如此,当年殇阳关一战,若非玄真子的兵道四宗全力牵制无畏军,东溟王能否逃回东海犹未可知。 王青山此番围剿青丘,便是要敲山震虎,拔了与东溟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青丘血狐族,立威天下,因而早早料定东溟王必出手相救,便请了皇命,调来三百无畏军相助。 昨日与云逸水倩兮众人南面山谷一战,无畏军不足五十人,便已重创屠尽东海弄潮儿的云逸,逼退沧澜山青荷红莲两大护法,此等悍勇,怕是换作步战无双的无衣军,也未必轻易办得到。 “我们从北面攻来时,沿途突破了精卫军在青丘山外布置的五重防线,精卫军显是围攻石堡之前便早已洞察我们的方位。这长白山群山叠嶂,绵延数百里,青丘山又在群山环绕的山脊处,被高耸的林木遮掩,精卫军又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寻得?” 姬纯均突然打破平静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一石激起千层浪。 顾采风拍案而起,“若非精卫军有极为精通堪舆风水之人,便是我们当中有奸细!” 第一百零四章 兵家伐谋 此话一出,顾采风顿觉失言。 青丘山每年秋深之际,大雪封山,方元百里茫茫如烟,踪迹难辨,纵是来过石堡之人,也绝难再寻出石堡道路所在。除非知晓石堡独特的蟠龙风水位,靠群山寻龙定穴,方才找得。 血狐族人自幼长于此,血脉相连,断不会出卖族人。而知晓石堡风水位的除了无衣军极少的几人外,便只有云逸。 姬纯钧知道顾采风与云逸交往不深,有所疑虑,但他却深知云逸断不会出卖青丘。且不说云逸与水倩兮的关系,单就云逸目前面临形势而言,他被世人认作血魔转世,已然成为东溟王、大新朝廷以及三大修仙门宗博弈的棋子。此前与朝廷、怒鲛人的种种过节,虽少不了东溟王背后推波助澜,但他与朝廷、怒鲛人势同水火已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都不可能投降大新朝廷。 刚欲开口,只闻明浦冷笑一声,抢先朗声道:“顾兄这是在怀疑我等?” 顾采风与几位青丘长老脸色骤变,忙道,“明浦兄说的哪里话,我青丘一脉与无衣军情同手足,此番无衣军众弟兄冒死前来相救,我们已是万分感激,又怎会认为你们是奸细。” “也绝不会是云郎!”水倩兮从门外快步流星踏入大堂,正好听到顾采风所言,知道他隐隐是在暗指云逸,心中不悦,斩钉截铁道。 姬纯钧见到水倩兮的一袭倩影,神情骤然变得古怪,他知晓此番前来必定会见到云逸与水倩兮,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水倩兮时,就对她倾心不已,而水倩兮却只对云逸一往情深。姬纯钧虽非器小之人,但与云逸之间也难免有了一丝隔阂。 顾采风心知大敌当前,决不可自乱阵脚,本就暗付自己失言,此刻又被明浦、水倩兮接连呛声,更是尴尬,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一旁的青丘长老干咳几声,解围道;“阿风、阿倩,诸位无衣军兄弟,听闻王青山用兵如神,帐下多能人异士,必有有精通堪舆风水之人,能找寻到青丘山所在也属平常。如今精卫军兵临城下,我们并肩作战,绝不可有二心,莫要无端猜忌。” 明浦受东溟王令驰援青丘,自然也不能跟顾采风过多计较,因小失大,微微点头,正色道;“长老所言极是,昨夜一战,精卫军已摸清我们的实力,王青山昨日既然允诺今日午时来城寨与顾兄一叙,必是对攻下青丘胸有成竹。可如今大新朝廷内部,少康帝猜忌心颇重,先是大将军司徒彦邦,后有虎贲卫卢忠,烽火骁骑烈风寒等诸多武帝在位时手握重兵的当世名将,一一被除,朝堂之上,除了王青山,已无能征善战之人。” 明浦环视一周,眼中寒芒闪烁,“王青山虽被少康帝依为青山,但功高震主,一旦真个灭了青丘山,剿了无衣军,到时也难免会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我等尚且认为如此,王青山身陷其中,又岂会不明白伴君如虎的道理?” 姬纯钧闻言,已然心领神会,“明浦兄是说王青山未必真想灭了血狐?” 明浦顿了顿,点头续道:“兵家伐谋,攻心为上。昨夜王青山只是初试锋芒,让血狐人明白他王青山治下的精卫军,绝非以往泛泛之辈,若一意孤行,便是身死族灭。” 明浦缓缓望向顾采风,深邃的眸子直入人心,“依我所见,王青山明日怕是要来劝降顾兄!” 顾采风微一错愕,心知明浦话里有话,大是不快,冷声道:“我青丘若是要降,武帝征伐之时,便已降了,又岂会等到今日!青丘勇士虽少,却也绝无贪生怕死之徒!” 周围几个长老也随之怒哼一声,对于投降朝廷,显是不屑,附声道,“东溟王殿下待我青丘有恩,我青丘人既已无衣军结盟,又岂是背信忘义,出尔反尔之人!” 姬纯钧在一旁暗自赞叹,明浦不愧为东溟王麾下第一谋士,三言两语,便将朝廷与王青山等各怀心思剖析明白,让血狐人知道精卫军并未铁板一块,坚不可摧,一洗昨夜血狐人被精卫军压制的颓势心境,继而又以言语诱使顾采风与众长老绝了投降的念头,果然兵家伐谋,攻心为上。 明浦听得真切,释然一笑,狡黠的看着众人,“即是如此,我有一计,可兵行险招。” 云逸再次苏醒时,已是日上三竿。他身怀云仙罡体术,大祭司施过两次针时,云逸已然清醒,两次施针所疏络的穴位大多是上身,云逸虽已有了些许知觉,但却也仅是言语无碍,身子依然是个半瘫之人。 陪护的苏媚儿知道云逸心绪烦闷,早已备好木制的轮椅,将他推出屋外。 和煦的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云逸感觉气力恢复了少许,这才开口道“阿倩呢?” “水姑娘被请去议事大堂与众长老商议退敌之法。”苏媚儿轻声答了一句,又道“听水姑娘说,有个公子的好友,叫纯钧的,黎明时分也来了。” “哦”云逸心念一动,释然了许多,姬纯钧既然来了,怕是东溟王的援军到了,青丘或许有救了。 “书呆子,我来看你了!”忽然一声爽朗的笑声,公孙羽门外摇头晃脑的探出身来。 云逸看到公孙羽,心情顿时豁然不少,笑道,“你这小贼,怕是来看我热闹的吧。” 公孙羽也不答话,蹦蹦跳跳的走到云逸跟前,绕着他的轮椅转了一圈,突然问道,“书呆子,你的剑呢?” 云逸这才发觉,平日里藏于衣带之中的怀光剑已然不见了。 苏媚儿惊呼一声,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进屋,不一会又出来,手里拿着云逸的衣带,解释道,“昨夜公子受伤回来后,水姑娘给公子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这剑取下让我收了起来。” 云逸见怀光剑并未遗失,心中大定。 公孙羽哈哈一笑,从背后变出一个镶银的木质剑匣,眨巴眨巴眼睛,神神秘秘道:“听说你受了伤,行动不便,怕是以后这剑也不好带在身上,我送你个好东西。” 云逸看那剑匣样式极是古朴,镀银的流云镶边,黄檀木制的匣身,显是名贵之物,不知又是公孙羽从哪里顺手牵羊而来,笑道,“你这剑匣显是来路不正,我要拿了,他日被人拿个人赃并获,岂不冤枉。” “胡说!”公孙羽啐了一口,少有的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嘴脸,昂首挺胸道,“这匣子的主人与我打赌输了一千两银子,心甘情愿用祖上传下的宝贝匣子抵债,这可是本公子堂堂正正赢来的,你放心收下便是!” 云逸不禁莞尔,这公孙羽向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既是送如此名贵的东西,必是有求于自己,假装为难道,“一千两银子换来的宝贝,怕是你要求我办的事绝不简单。” 第一百零五章 攻心为上 公孙羽被云逸一眼看穿心思,尴尬的搓了搓手,一双贼眼骨碌碌乱转,“也不是太难的事。”瞅了瞅四周再无他人,伏到云逸耳边悄声道:“我在这城寨里找到一条逃生的路。” 乍听此言,云逸猛然抬头紧紧盯着公孙羽满是谄笑的脸,诧异道“此话当真?” 这一声,连旁边的苏媚儿也惊动了,她虽未听到公孙羽的言语,但看云逸反应便知有绝非小事,忙靠过来,关切道,“公子何事,是敌人又来攻城了么?”话一出口,心中又暗骂自己笨,昨夜精卫军攻来时,轰鸣声震天,远远亦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此时四下里阳光明媚,寂然平和,何来攻城一说。 公孙羽见苏媚儿靠过来,立刻便给云逸打了个眼色,露出一副猥琐的表情上下打量苏媚儿曼妙的身形,掩饰道;“苏妹子没事,我们聊些男人私下里的话,你还是莫要听的好。” 苏媚儿虽为木黎人,对世人之事懵懵懂懂,但看公孙羽挤眉弄眼的神情,便知不是好事,板起脸正色道,“你莫要带坏了公子,水姑娘要生气的。” 公孙羽虽不怕水倩兮,却甚是忌惮青荷、红莲两人,知道水倩兮若知道了,定然告诉青荷、红莲,吓得吐了吐舌头,把剑匣交给苏媚儿,蹦跳到一旁,“我去找我的青荷姐姐,书呆子,我晚上再来找你。”说着话,人已经出院子没了踪迹。 云逸笑着摇了摇头,他虽是对公孙羽所言深感惊奇,却也无能为力,如今他已是个残废之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媚儿,推我出去走走。把怀光剑收进剑匣里吧。” 青丘血狐人的石堡与中原截然不同。这石堡中共有近千户人家,每户都建有青石碉楼,上有碉窗、箭垛一应俱全,高的约十余丈,矮的也有数丈,碉楼仅有独木梯可攀登而上,极是易守难攻。大大小小的近千户家碉楼密密的靠在一起,与间或的烽火碉、关碉铸成一座高低错落的巨型石堡。 石堡中道路极窄,宽处约可通行四人,窄处仅可容一人通过,道路星罗密布,宛若迷阵,又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暗道机关,外人纵然在此待上月余,也未必能看破其中奥妙。 苏媚儿知道云逸心念水倩兮,便也不多问,推着云逸缓缓向议事大堂走去,木轮椅走在青石道上,轱辘辘的车轮声外,似乎还有隐隐的水流声。 云逸虽是经脉受损,真元难以调动运转周天,但存于丹田的真元仍在。何不试试心剑术是否还在?想到此,他闭目凝神,尝试以神思运转心剑之术。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这以神御气,乃是炼气化神的法门所在,云逸之前在东海之滨、在沧澜山,也曾爆发出强大的元神,驱动怀光剑强行运转,以御剑术纵横捭阖。但这炼气化神的法门却是怎么也无法领悟,纵然能以神御剑,也只是短暂的时间。 今日经脉俱损的情形下,原本压在心头的雷蛊也随之化去,云逸运转心剑术反而觉得天灵澄明,丹田处真元隐隐凝集,大有愈来愈澎湃之势。平日里仅可洞察数丈的心剑术竟已成倍的增长,十几丈之外,比之以往更是敏锐。周围虫鸣鸟叫、风声水流等皆清晰无比,尽在洞悉之间。 原来这水流声并非是周围溪流,竟然是寨中的路下水道传来。云逸这才发觉,每家每户的碉楼之下都暗藏有水道,水道上盖着石板,石板上覆有砂石,走在路上常人是听不到流水声。 云逸抬头望了望周围巍峨的雪山,这水流想来是由山上冰雪融化的上千股清泉汇成,形成给水,源源不断涓流而过,想要截断或是投毒都断不可能。这石堡从外看来似是平常,其实却是坚不可摧,精卫军想要攻下石堡,必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伤亡。 “三郎兄弟!” 尚未到议事大厅所在院落,姬纯钧正随顾采风等人从院中出来,猛然间看到坐于轮椅之上的云逸,神情巨震。他昨夜便已听顾采风说云逸被无畏军重创,想不到竟伤重如此,一时悲怆。 云逸身子不能动弹,看到姬纯钧也是大为惊喜。自沧澜山一别,云逸始终心系姬纯钧安危,如果说云逸在这世上还有兄弟,便只有姬纯钧一人。多年来,他们同生共死,虽然当年天人阁总坛被灭,与云逸脱不了干系,但姬纯钧始终都相信他另有苦衷。对于云逸来说,这份兄弟般的信任,已然亲如骨肉。 “纯钧,你的臂膀?”他这才发现姬纯钧原本断去的一臂,竟然已全然恢复,天下竟有如此神奇之术。 姬纯钧黯然一笑,血魔遗留下来的半卷天魔噬日大法威力惊人,虽可断肢复生,但却也极是诡异,他体内隐隐的反噬之力已渐渐按压不住,也不知何日他便要被这魔功所控制。 “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我们破了精卫军,你我把酒言欢,我再细细说于你听。” 云逸知晓姬纯钧性子谨慎,这里人多口杂,必是有什么不便细说之处,也不追问,“王青山昨日说今天正午前来石堡,你们可有良策退敌?” 一旁的明浦闻言哈哈大笑,“王青山的精卫军数倍于我们,又有无畏军同行,我们只能智退,不能力敌。” 他的神情突然肃穆起来,像是想起了些许往事,从容道,“云逸兄弟,昨夜你已尽力,今日你便安心养伤,且看我无衣军与血狐兄弟计退王青山。” 第一百零六章 兵行险招(上) 几人说话时,王青山已与十几名近卫进了青丘山的峡谷。王青山自幼身子羸弱,自入朝做官以来,鲜有步行,纵是大新朝的皇宫大内,少康帝也特许他乘撵。今日他的暖轿只行到峡谷入口,便一路弃轿步行而来,对血狐一族显是十分重视。 一众人步行却也不慢,顷刻便已来到城寨近前约百步之处。 大荒之中,寻常军卒的弓弩射程约为三百步,血狐族人身影矫健,常年穿行山林狩猎,劲弩可及五百步,长弓也在二百步。昨夜一战双方均有死伤,血狐族士气受挫,对朝廷愈发仇视,今日王青山竟敢亲自来寨前弓弩所及百步处,仅是这份淡定从容便非常人所能比拟。 顾采风率水倩兮早已在城寨外等候。两人这才看清王青山,面容白皙俊美,身形甚是消瘦,虽有些阴柔,但却隐隐透出一股孤傲英气。顾采风见王青山器宇不凡,颇有些好感,踏前一步朗声道,“青山大人胆识过人,顾采风敬重。” 王青山笑着摆了摆手,见顾采风傲然立于寨门之外,丝毫没有请自己进去的意思,淡淡笑道:“我既已应邀来到城下,顾兄却将我拒之门外,恐非待客之道吧。” 顾采风闻言神情微微错愕,心中虽是诧异,仍尴尬的笑了笑,只得让出寨门道,“青丘得王大人光顾,蓬荜生辉。” 王青山笑颜向前,拍了拍顾采风的肩头,一把竟握住顾采风的手,携手进了寨子,全然不顾两侧刀戟林立蠢蠢欲动的血狐勇士。两人形似亲密,好似多年老友重逢,哪里还有半点昨日交战时你死我活的场景。 王青山在朝中位高权重,此番又是精卫军主帅,竟敢孤身入敌军城寨,无异于送死。可又见他气定神闲,全然无惧,似是胸有成竹,令人甚是不解。 待两人在寨中议事大堂落座,王青山赞叹道,“适才一路走来,这城寨中碉楼依山势而建,此起彼伏,看似无序,其实却是按星象排列,隐隐之中藏有极为厉害的阵法,青丘能立国近数百年屹立不倒,今日一见,绝非寻常。” 顾采风心中暗暗惊异,青丘人的石堡始建于胤朝建国之初,兴建时乃是按照堪舆数术结合星象多番选址,历经数代修建才有如今的规模。此事颇为隐秘,王青山竟知晓的如此清楚,忽的想起云逸,试探道:“青山大人见多识广,看来对我青丘一族之事早已了如指掌。否则茫茫长白山,绝没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寻得青丘所在。” 王青山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侍立的水倩兮,不置可否的笑道,“若是猜的不错,这位便是与天人阁云逸关系颇为密切的血狐圣女,水倩兮水姑娘吧。” 水倩兮觉察到王青山的神情异样,又见他特意指出云逸,心中愤然,这王青山故意在顾采风面前提及云郎,想是已猜到顾采风怀疑有朝廷内奸,想嫁祸云郎,借刀杀人。欠了欠身子,冷冷回道,“水倩兮见过青山大人。” 王青山微微颔首,含笑转向顾采风,又道,“我今日前来,只是与顾兄谈论天下形势,不谈其他。” 果然顾采风心念一动,似是加重了心中疑虑,知道王青山点到即止,也暗自隐忍不发,正色道,“青山大人有何指教?” 王青山将向西北方拱了拱手,恭声道,“圣上受人蒙蔽,误以为青丘与东溟王勾结,遣青山前来围剿,但青山心中明了,血狐自胤朝初便世代为胤朝镇守皇陵,如今已过数百余年,便是先帝在世与胤朝征战多年,血狐族也一向明哲保身,未卷入纷争。如今四海升平,皇恩浩荡,青丘又为何必与东溟王为伍,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此话一出,纵是水倩兮也错愕当场,这城寨竟然是胤朝的皇陵所在?自己从小便在青丘长大,却从未曾听人提起过。 顾采风闻言却是一震,神色大变,心中千百个念头流转。 王青山心知顾采风有所动,摩挲着手中的茶盏,一双眸子罩定顾采风,徐徐道,“昨夜无衣军已经来了青丘,今日怎不见明浦与姬纯钧?莫不是去了我的中军大营?又或是去了我的粮草大营?” 王青山字字如刀,直入顾采风内心,纵是水倩兮也惊出一身冷汗。今日明浦等人便是商定,待王青山来城寨之时,无衣军两路奇袭精卫军中军大营及粮草大营,得手后再行拿下王青山,除了少康帝的心腹。 血狐众长老中其实却也人动过降了朝廷的念想,顾采风重情重义,力主死战,如今无衣军已派人支援,今日明浦的一番话,也让顾采风明白,若是降了朝廷,无衣军也断然不会轻易放过血狐族,现在也是骑虎难下。 想到此,顾采风寒声道,“青山大人机智过人,对我们青丘之事了如指掌,不愧被朝廷依为青山。我青丘人受东溟王救族之恩,断不敢忘。既然大人已知无衣军已到,却仍敢孤身入城寨,顾采风着实敬佩,但各为其主,还忘见谅。” 王青山似是早已料到顾采风所言,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刻意收敛的气势奔腾而出,又恢复了往日运筹帷幄、孤高冷傲的神情,冷声道“顾兄仁义,一心只为报东溟王之恩,但你们可曾想过,你们或许只不过是东溟王随手可弃的棋子。” 此话听来极重,顾采风性子刚直,鲜有被人如此呛声,勃然大怒道:“青山大人该明白,我青丘人绝不会做背信弃义,毁坏盟约之事。”说着话,“啪”的一拍桌子,只见早已埋伏好的百余名无衣军与血狐勇士纷纷闯了进来。 大堂之中,寒气逼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王青山却浑然不惧,突然笑了,轻描淡写道,“顾兄可知,陪我此次前来城寨的十六名护卫是何人?” 顾采风接过长刀,冷然道,“定然是无畏军。” 王青山轻咳了两声,轻蔑的掠过一众周围的无衣军与血狐勇气,语气突然变得森然。 “不错,他们的确是从无畏军中挑选,却并非隶属无畏军,而是我的亲卫,名唤影卫,专司刺探。” 话犹未落,刺耳的响箭骤然从门外响起,顿时远处杀声四起。 “不好,是长老院!”水倩兮惊呼一声,脸色骤变,继而身形如燕,已冲了出去。 第一百零七章 兵行险招(下) 长老院与议事大堂相距不过数百步,水倩兮率人赶到长老院时,已然迟了。院外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具血狐勇士尸体,血狐族最为德高望重的七名长老,毫无防备,已然在影卫的挟持之下。 王青山的影卫形如鬼魅,便是三人在议事大厅之际,四名影卫竟迅速躲过城中的层层重兵,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长老院所在。 水倩兮急得直剁脚,却投鼠忌器,怕伤了众长老,双方一时僵持起来,谁也不敢妄动。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刺耳响箭,比之先前更是急促,惊彻云霄。这声音正是从城寨正门传来,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远处已是鼓声大作,杀声四起。 议事大堂中的顾采风这才醒悟过来,王青山昨夜先出兵强攻,震慑血狐人,继而佯装和谈,以已为饵,在血狐人疏于防范之际,由影卫暗**清了石堡的内部,分兵突袭长老院与城寨大门。此刻,精卫军定然与影卫里应外合,也已从外围对城寨大门发起冲锋。 王青山听到响箭,知道精卫军已然开始攻城,神情越发从容,缓缓走下大堂,闲庭信步般踱到窗前,望着屋外起伏的碉楼,火红的旌旗烈烈飘展,原本从容的神情突然变得怪异起来,一字一顿道,“我想顾兄此刻定是想将我杀之后快。” “不错!今日青山大人若是活着出去,我青丘岂不让天下耻笑。”顾采风被王青山算计,心中大是恼火,他也知晓王青山既然敢以身犯险,定然早已安排好全身而退的法子,但无论如何,王青山这等危险的人,若今日不除,对于青丘,东溟王,均是后患无穷。即便精卫军攻破城寨大门,想要真个攻下这碉楼林立的石堡,却也绝非易事。此刻只盼明浦与姬纯钧能大破精卫军中军,烧毁粮草,逼得精卫军不得不回军营救。 “哈哈哈哈!”王青山听罢纵声大笑,道:“顾兄倒是耿直!你以为,东溟王真会为了你这区区青丘之地,白白折损天下无双的无衣军?” 顾采风知王青山话里有话,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围在四周的勇士退出堂外,长刀倒转,真元微吐,“铛”的一声,洞穿脚下近一尺的厚石板,厉声道,“青山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王青山抬手指了指窗外,精芒四射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顾采风,沉声道,“若我猜的不错,你们血狐人所在之地其实并非胤朝的皇陵所在,你们也绝非什么守陵之人。” 顾采风虎躯明显一震,深情变了又变,似是惶恐,又似是惊异,眼神竟也变得迷离空洞起来。 王青山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推断,他一步步踏向顾采风,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乃是镇龙一族,所镇守的,便是脚下这赤带蟠龙!” 相传血魔乱世时,曾伴有四海游龙祸乱人间,此四龙分为赤带蟠龙、黑鳞蛟龙、飞翼应龙、分水螭龙。四龙之中,又以赤带蟠龙最为嗜血凶猛,其身长四丈,青黑色,赤带如锦文,故世人称之赤带蟠龙。胤朝初建四处征伐之时,青丘血狐为求自保,曾向胤朝皇帝进贡纯血狐女数名,赤带蟠龙石像一座,恳请皇帝允其永居青丘山。胤朝皇帝对这座赤带蟠龙石像爱不释手,后将其册封为皇室族徽。 血狐族先祖镇守青丘山数千年,乃是受命于剿灭血魔、镇压四海游龙的黄帝座下大将军应龙。这秘密血狐一族守了千百年,除了历代青丘国主及大祭司外,从未有外人得知。纵是大新始祖皇帝,也被青丘人的胤朝守陵人云云所欺瞒,并不知晓这其中隐情。 此时被王青山一语道破,顾采风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顾采风深知如若这千年的秘密一旦泄露,血狐人身死族灭是小,赤带蟠龙现世,那便天下大乱,世间永无宁日。但看王青山的神情语气,也只是猜测,如若此刻杀了他,这秘密或许便无人知晓。 念及此,顾采风长刀一展,凛冽的杀气弥漫大堂,眸子中泛起了幽幽绿光,手腕骤翻,大喝一声,“青山大人得罪了!” 言未罢,惊天一刀直直破向王青山身前,这一刀顾采风凝聚真元全力施为,必要杀了王青山。 千钧一发之际,从窗外忽的飞进一把灵蛇般的剑芒。“砰”的一声巨响,顾采风霸道的刀气被这剑芒所挡,一分为二,斜斜的从王青山身侧划过,将他身下石板划出两道醒目的刀痕,深足有寸余。那窗外飞来的一剑也被这刀气所震,斜斜插入了一侧的墙壁中,犹自震颤不已。 “顾兄且慢!” 一声虚弱的声音从堂外想起,紧接着轱辘辘的木轮声传来,正是云逸。 适才云逸刚刚回到医馆被大祭司行了一遍针,下半身也渐渐有了知觉,忽的听闻这议事大堂响箭声起。自从他知道王青山今日竟然进了城寨,心剑术的灵觉便让他隐隐感到不安,此刻响箭声起,云逸心系水倩兮与顾采风安危,不顾苏媚儿阻拦,强行让她急急将自己推来此处。 哪知一进议事大堂所在院落,便惊觉屋内顾采风的这一声大喝,云逸深知王青山乃是大新重臣,轻易杀不得,情急之下,心剑术运转,竟将苏媚儿收在木轮椅后剑匣内的怀光剑驱起,飞进堂内挡了顾采风一刀。 云逸的御剑术时灵时不灵,此时危急关头,虽能以意驱剑,但他经脉俱毁,难以运转半分真元,故而也只能以怀光剑强行荡开顾采风这惊世一刀。 顾采风看清那飞来的剑身,知是云逸,心中更是大怒,坐实了云逸与朝廷暗通曲款,怒吼一声,向外吩咐道:“莫要让他进来!” 围在堂外的数名青丘勇士立时刀剑反转,罩定云逸,将云逸及苏媚儿拦在院中。 再看堂内的王青山,哪里有半分惧意,依旧神情洒脱,负手而立,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青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目光灼灼,一刻也不曾离开顾采风,继续缓缓道,“顾兄莫要动怒,我猜得到,东溟王一样猜得到!依我看,东溟王想要的,便是这条赤带蟠龙!” 第一百零八章 豁然开朗 王青山的话犹如利刃般,卷着森森寒气直直插入顾采风心中。青丘人受东溟王恩惠,在大新武帝征伐时保住了全族,便从此以东溟王马首是瞻,纵是东溟王反了朝廷,也从未想过背叛东溟王。 血狐人从不畏惧死亡,但若东溟王真是为赤带蟠龙而来,那他所图的绝非是区区大新朝的皇位,而是整个大荒!他要做天下众族的王! 顾采风早就见识过东溟王的狠辣果决,但要说放出赤带蟠龙祸乱天下,终究还是有些不信。想到此,手中长刀再展,斜指王青山,强压心头怒火与寒意,也低声道:“青山大人可是察觉了什么,怎会有如此一说?” 王青山见顾采风并未反驳,心中大定,“东溟王的无衣军虽是步战无双,纵使加上他这些年四处招揽的亲军,也终究兵力有限,与大新朝廷精卫军抗衡尚且不足,又何谈怒鲛、南越靖王、北凉王,以及三大仙门。” 顾采风微微点头,“若论实力,除开朝廷,便是东溟王实力最为雄厚。” 王青山叹了口气,却摇头道:“ 南越有靖王和沧澜山幻仙阙在,东溟王若要入中原,没有靖王夏侯武耀的首肯,断然不敢轻易出兵。你可知夏侯武耀在南越潜心修炼几十年,早已训化了一头灵兽。” 顾采风想起之前从沧澜山回来的血狐人所报,他们在沧澜山见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神兽----四海游龙之一的飞翼应龙。心中更是惶恐,“你说的可是飞翼应龙?” “正是!大荒之中,能够驾驭四海游龙只有历代血魔,但夏侯武耀断然不会是血魔。那便只有一种解释,他多年来,已参透了些许血魔的驭龙之法。”王青山声音顿挫,循循善诱道:“如今的大荒,分水璃龙、黑鳞蛟龙、飞翼应龙先后现世,怒鲛人的黑鳞蛟龙在云逸与弄潮儿一战后不知所踪,分水璃龙曾出现在新丰城第一楼,如若猜得不错,已被东溟王旧部金无恨驯服。四海游龙东溟王若能得二,便无惧南越。” 王青山不可一世的气势忽的更浓,冷冷讥讽道,“从一开始,东溟王从武帝手中保下青丘,便是为赤带蟠龙而来,你们却想着报恩!” 顾采风心中虽不愿相信东溟王会利用青丘,但也明白王青山所言非虚,不祥的预感越发的浓烈,终于道出了实话,恨恨道,“驭龙之法各不相同,赤带蟠龙并非寻常,我青丘先烈,历经数代始终都未能参透驱龙之法,东溟王纵然放出蟠龙,也绝无法为己所用。” 王青山见顾采风话锋示弱,承认了赤带蟠龙,神情一震,却也仅在白皙的面容一闪而过,淡淡道,“以前或是不能,但现在情形已然不同。” “哦?”顾采风微微一怔,忽的失声道:“你是说云逸!” 王青山寒声道,“普天之下,能够同时驱使四海游龙的便只有血魔眼!” 顾采风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由得震颤起来,他的声音已似乎变得有些沙哑,“云逸真的是血魔?” “东海的黑鳞蛟龙、沧澜山的飞翼应龙他都曾驱使,能从怒鲛人与夏侯武耀手底下驾驭他们早已驯服多年的灵兽,这天下间,我实想不出还有第二人!” 此话一出,议事大堂的气氛已寒彻无比,顾采风心中的疑虑一一得解,他从未想过,当年与大祭司一念之差,救下之人,竟然是有毁天灭地之能的血魔,这是这血魔的重新现世,让血狐族人落入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他的心中既是懊恼,又是悔恨。但好在如今云逸已是废人,若要杀他,易如反掌。 东溟王的势力早已深入青丘,众血狐人皆以东溟王为明主,背叛东溟王的下场,顾采风从未敢想,赤带蟠龙一事,自己也尽可与之周旋,毕竟想要唤醒镇压千年的赤带蟠龙也绝非一朝一夕。唯今更为重要的是,王青山已然知晓青丘的绝世之秘,今日断不可让他活着走出青丘! 此刻云逸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这议事大堂极为宽敞空荡,精妙的是,内在桌椅物件陈设,均以极为特殊的位置摆放,人在堂中议事,一字一句均回音不断,只有离得极近,才能听的明白,堂外的人便是无衣军中的高手,也绝然听不清楚。然而云逸自经脉俱断以来,心剑术的灵觉已成倍增长,大堂内两人所谈,在云逸听来,恍若耳旁轻语,听得句句真切。 细细想来,自在新丰城国子监与太常公魏风骨一同被劫,种种怪事,铺天盖地而来,先是在玉墨城与血狐人大败烽火骁骑,让东溟王趁机救走铁城的兵道铸剑宗;之后又被认为是三恒袭月天象所预的血魔,受恩玄天剑门与无枉寺;继而在东海受金无恨蛊惑驱使黑鳞蛟龙屠尽怒鲛族精锐;数月前又在沧澜山迷乱中驱使飞翼应龙袭击幻仙阙。 这一切的一切,云逸都如同在巨浪惊天中的一叶孤舟,随大浪浮沉,他此刻才明白这隐在大浪之后的弄潮人隐隐便是东溟王。他本想承了父亲的遗愿,安安心心的在国子监考取功名,平稳度过这一生,然而却事与愿违,有些事,他越是逃离,命运越是对他纠缠。 云逸骨子里并不是个认命的人,但如今他已是个废人,今日王青山与顾采风的一席话,让他忽的有些豁然,血魔也罢,东溟王的棋子也罢,纵是一死,又有何惧。但血狐人与他有救命之恩,若是血狐人当真受东溟王蒙蔽,使得赤带蟠龙出世,那必将生灵涂炭,青丘的数千族人也将灰飞烟灭,他云逸便是肝脑涂地,也要竭力换血狐人周全。 现如今,大荒之中,能让东溟王有所顾忌的,除了南越夏侯武耀,便是这大新朝廷的重臣王青山,因此,王青山绝不能死在青丘! 第一百零九章 心剑术 大堂之外远处的喊杀声愈来愈浓,守城的血狐将士前需抵挡无畏军、精卫军源源不断的攻势,后有影卫突袭,猝不及防下腹背受敌,虽竭力阻击,但精卫军攻势委实强悍,眼看城门便要失守。 “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四起。青丘人巨大厚实的城寨大门被影卫从内割断了十根吊起的铁索,轰然落下,血狐人坚不可摧的石堡被攻破了第一道防线。 峡谷处坐镇的潘文神情中掠过一丝异样,原本平静的神情阴晴转变,终于眉头一紧,似是下定了决心,向身旁的旗令官喝到,“传令下去,血狐人城寨中碉楼林立,勿要冒进,先肃清城寨大门之敌。” 当今的朝廷,少康帝将武帝时的当世名将剪除殆尽,而今倚重的便只有王青山一人,王青山一日尚在,少康帝绝不会重用于他,但此次若被血狐人杀死,则攻破青丘的功劳便在他潘文一人,王青山身为主帅,一意孤行孤军深入,朝廷也绝难以怪罪到他这个监军头上。 青丘石堡内,水倩兮与青荷、红莲率人围困长老院多时,院内的影卫却全无半点声息,此刻听得城门失守,急需救援的来报,心中一时慌乱。 亏得红莲毕竟曾随幻仙阙妙语仙人四处游历,见多识广,沉着冷静道;“水姑娘莫要心急,你与青荷先去支援城门,留我在此看守。王青山还在议事大堂,这些影卫想来也不敢稍动。” 水倩兮黛眉微蹙,犹豫片刻,叮嘱道:“红莲姐姐千万当心,众长老性命要紧,万不可强攻。”水倩兮心知红莲向来稳重,不等答话,便匆忙带了青荷等人急急奔往城寨大门去了。 此时议事大堂院内的云逸却心中警兆乍现。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云逸闭目收摄心神,心剑术的灵觉如水漫河堤般绵延出去,将整个院落浸没,敏锐的探查着一丝一毫的气息变化。 这才惊觉大堂一侧不远处偏房的屋顶上,伏着一人,那人气息内敛,如死尸一般,周身上下没有半点真元溢出,若非云逸近日来神思激增,心剑术洞察秋毫,绝难发现。 想来这潜伏之人在自己来到这院落之前便已暗藏此处,云逸不敢轻敌,将灵觉缓缓靠近,尚有一丈,忽的心神一震,那人周身竟然泛起一道灵觉屏障,这屏障牵动极其微弱的气息变化,继而化为细细的游丝,缓缓向四周如滕蔓般伸展而来,顷刻间便已覆盖周身丈余。 这分明便是心剑术! 云逸猛然间睁开眼来,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心剑术诀乃是兵道御剑术的至关要诀,御剑术本就是剑修之法,与大荒之中常见的内丹术修炼全然不同,极为艰难复杂,加之修炼之人较少,流传下来的各类剑诀皆是前辈宗师所作,所载内容晦涩难懂,又需修炼剑灵,故而便是承继兵道四宗的整个玄天剑门,能修炼有所成的也不超过五人。 云逸自幼便习胎息法,胎息法虽是浅显,但与心剑术同出一脉,故而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便是如此,如今云逸的心剑术所及也不过数丈,与兵道大宗主玄真子洞察百里的功力不可一日而语。 那伏在屋顶之人的心剑术灵觉虽不及云逸可达数丈,但竟能将灵觉随心变幻,聚灵为屏,阻隔敌人的探查,他究竟是谁? 云逸心知那人也定然已觉察到自己,忙分出部分心神示意身旁的苏媚儿俯首,在她耳畔轻语道:“屋顶有人,若有危难,你便隐了身形,速去找水倩兮来。” 苏媚儿环顾了一眼四周围困的血狐勇士,面露难色,低垂粉颈,在云逸耳畔呵气如兰道;“公子身子有碍,我若走了,你如何出得了这院落。” 两人一主一仆,耳鬓厮磨,这姿态在外人看来极是亲昵。 “书呆子,水姐姐一刻不在,你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苏妹子亲昵,怕是水姐姐知道又要伤心了。” 人未到,声先至,正是不知从哪儿溜出来的公孙羽。公孙羽一只脚刚踏进院子,忽的看到这许多血狐勇士与无衣军蓄势待发守在大堂之外,又有几人刀剑相向,如临大敌般围着云逸与苏媚儿两人,吓得打了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失声道:“书呆子,这是怎么回事?” 云逸本此刻用心剑术灵觉锁定那伏在屋顶之人,不敢再分神,闭目不语。 公孙羽见云逸神情严肃,料到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忙向苏媚儿使眼色。 却见苏媚儿神情闪烁,俏脸绯红,似是仍在思索刚才公孙羽所言。木黎人本不通男女之人,苏媚儿又自幼未曾出过蓬莱山,但这些日子跟着云逸、水倩兮等人久了,慢慢也知道了些许。木黎人女子地位极低,自在蓬莱山姑姑将她许以云逸为奴,她便认定是云逸的人了。虽说云逸从未将她当作奴仆使唤,但终究主仆有别,自己也从未幻想过与云逸的关系。此番被公孙羽一番嚷嚷,莫名撩动内心深处的少女悸动,便有些心绪不宁。 公孙羽见苏媚儿也不答话,喃喃道;“这两人怎么回事,怎的今日都这般古怪。”嘴上嘀咕,心中仍是有些惧怕,硬生生将踏进院落的一只脚偷偷挪了回去,怯生生向血狐众人问道;“各位青丘的大哥,到底发生了何事?” 围在院中为首的血狐人认得公孙羽是随水倩兮一并回来的,也不敢难为他,轻声呵斥道;“此间事与你无关,速速离去。” 公孙羽本就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别人越不告诉他,他便抓耳挠腮的越发想要知道,见血狐人不肯放他进去,灵机一动,深鞠一躬,作揖求道:“不告诉我也罢,只是里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今日早晨借了我的宝贝未还,劳烦大哥让我进去,取了宝贝我便走。” 为首的血狐人一愣,没想到公孙羽竟提出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知他是无理取闹,厉声喝到:“快走!莫要在此生事。” 哪知公孙羽噗通一声,竟然跪倒在地,一抹脸,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悄悄伸手在大腿内侧用力掐了一把,努力挤出几点眼泪,凄声道:“这位大哥有所不知,那宝贝可值千两白银啊,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说着话,一指云逸身后的剑匣,哭道:“你看,那便是我的宝贝。” 为首的血狐人心知他胡言乱语,却也无可奈何。果然见到云逸轮椅靠背之上,挂着一把镀银流云镶边,黄檀木制的剑匣,形制古朴,一看便是极为名贵之物。云逸乃是圣女水倩兮的情郎,整个青丘人尽皆知,他知道顾采风刚才只是让他们阻挡云逸莫要打扰,此间事了,顾采风也不敢把云逸真个怎么样。想到此,便有心放公孙羽进去。 公孙羽察言观色,见为首的血狐人似是有些松动,忙道:“这位大哥行行好,我只是进去拿回宝贝,绝不生事端。” 顾采风在大堂内听得院外公孙羽胡搅蛮缠,心中烦闷,气沉丹田,骤然以真元发号施令道:“没我的命令,擅入院内者格杀勿论!” 云逸的灵觉被这一声断喝,气息受阻,在胸口淤积,隐隐觉察屋顶潜伏之人似乎突然动了,忙睁开眼来,平息心神,厉声喝道,“当心屋顶有人!” 第一百一十章 烈火灼心 众血狐人这才惊觉,可惜为时已晚。 那屋顶之人倏然便已立在院中,左腕一翻擎出一柄火红的剑来,持剑如玉瓶,灼灼的剑尖吞吐不定,随身形一抖,剑气轰散! 来人生的面若美玉,双瞳翦水,极是清新秀丽,外罩素袍裹身,内里青衣扎带,蜂腰削背,显得甚是干净利落。若非举手投足间一派男儿英武风范,云逸差点以为这是名女子。 未等众人问话,只觉眼前神光一现,来人已然持剑袭进议事大堂。这院落之中,不乏无衣军的高手,但此人着实身法太快,便是全盛之时的云逸,也有所不及。 大堂内只听“铛”的一声轻响,待众人如影随形冲进大堂之时,那人已迫退顾采风,持剑立在王青山身侧。 顾采风左手捂着持刀的右手腕,咬牙切齿的忍痛道:“你究竟是何人?” 王青山莞尔一笑,本就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瞬间有种小儿般的俏皮灵动,仪态却依旧完美,半点不失气度,替那人答道:“他便是无畏军的统领,我大新朝上将军司徒彦邦之子司徒景!” 众人皆一时错愕,那人看来不过二十来岁,恐怕都从未上过战场,想不到竟然是这大荒之中唯一能与无衣军相抗衡的无畏军统领。 趁机跟进来的公孙羽见两人站在一处,想必不是什么好人,胡言乱语道:“你便是那什么劳什子王青山吧,怎么你的人都跟你一样,娘儿吧唧的。” 司徒景被公孙羽呛声,却依然冷若冰霜,看不出丝毫神情波动,只是周身气势变得恍若刀锋般锐利逼人。 王青山身为朝廷重臣,自然也不会与公孙羽小儿骂街般胡闹,看也不看公孙羽,冷冷向顾采风问道:“今日一番推心置腹,顾兄难道还要执迷不悟?” 适才司徒景出剑偷袭顾采风,虽是剑招极为狠辣刁毒,但既未伤及顾采风经脉,也未动其筋骨,须知人的手腕青筋密布,稍有差池,便等若废了顾采风持刀的修为,这司徒景一剑刺出,竟能在电光火石间避开顾采风所有要害,仅是在手腕上划了一道不深的血口,显然是手下分外留情。 顾采风猝不及防下,失了杀王青山的先机,心中虽是震怒,但也明白王青山已然留了情面。虽是如此,他顾采风身为青丘国主,决不能让青丘的秘密流传于世,为今之计,硬着头皮也要杀了王青山。 顾采风默然不语,退后几步,左手一挥,做了个杀无赦的手势,众血狐人与无衣军心领神会,缓缓向王青山两人逼近。 一旁的司徒景素腕微振,如洒甘露,星火般的剑芒“嗡”地一颤,倏又凝于一点。 “且慢!”云逸忽的心念一动,插在墙中的怀光剑骤然回匣,强撑着软绵绵的身子,费力地转动轮椅来到大堂之中。适才趁众人冲进大堂之时,忙让苏媚儿速去寻水倩兮前来,他深知顾采风已对自己心生嫌隙,今日只有水倩兮才有希望说服顾采风以长远大局为重。 顾采风哼了一声,冷声道:“莫非你真要助王青山脱身?” 云逸知道此刻这大堂之中也有无衣军在,多说无益,把心一横,道:“顾兄,王青山不能死。” “好好好!”顾采风闻言怒极反笑,笃定云逸定然与精卫军早已暗有来往,恨恨道:“我血狐人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等?” “我......” 不等云逸解释,顾采风抽身退出大堂之外,露出本该有的杀伐果断,厉声喝道:“这屋中的人,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司徒景一声轻喝,已然踏地而出,剑势若山倾、发袂齐飞,大堂之中被这一剑激起层层烈火般灼热的气浪,震得众人节节后退。 云逸也被这一剑压得动弹不得,身子深陷轮椅中,随着剑芒迫近,无形的压迫感还在持续增加,“咔嚓”几声裂响,木轮椅的扶手、榫点等已迸出碎渣。 随着司徒景的剑芒再盛,终于“啪”的一声巨响被这火灼般气浪镇成了齑粉! 公孙羽眼疾手快,忙闪身将云逸扶住,才让他不至跌倒。云逸今日已被大祭司施完第三次针,一百零八针尚余二十七针,此刻虽全身已恢复知觉,却肢体无力,难以站立。 但好在丹田处的真元澎湃,司徒景的灼热的剑气迫来,云仙罡体术自然由内产生真元化解,云逸方不至受伤,纵然如此,这火灼般的热浪依然迫的人气血上涌,胸中烦闷无比。 再看周围的真元较弱的血狐勇士,纷纷被震退跌倒在墙角里。明浦留下的十几名护卫顾采风的无衣军毕竟是高手,退后几步,强行运转真元抵住司徒景这惊世一剑。 司徒景面如止水,波澜不惊,左手剑再出,踏出第二步,登时地面轰震,桌几乱摇,剑气余波所及,“哗啦”一响,大堂内的几根柱子竟然渗出道道裂纹。 本应是剑招的拼杀,硬生生变成了真元相抵,司徒景的剑法惊艳绝伦,若真要拼命,便是大堂中的所有人,也未必招架得住。但可惜还要护住王青山,自然不敢冒进,只得强行以真元相抗。 须知高手对决,只在一刹间,敌强我弱的形势下,司徒景这般长时间的虚耗真元,显是不利,难道王青山还有后手?云逸忽的想起奇袭城寨大门的影卫,难道他们是在等无畏军攻进议事大堂? 忽然,司徒景深吸一口气,火红的剑芒更炽,缓缓踏出第三步。 轰隆一震,地面的碎裂如群蛛吐丝般四散,直至众人身后,将青石地面挤压出道道嶙峋的褶皱,不住碎裂的石板“喀喇”震响,仿佛是山崩地裂般在墙角“砰”一声炸裂开来,连厚重的墙壁也裂出了蛛网般细密的豁口! “快停手,这议事大堂眼看便要塌了!”公孙羽扶着云逸闪身出了大堂,行到门口还不忘出言提醒众人。 “轰隆隆......轰隆隆......” 等两人出到院外,这轰隆声却愈发的强烈,已由之前的震颤,逐渐变为剧烈的摇晃,整个青丘山似乎也跟着摇曳起来,天色昏沉,地动山摇。 “妈妈呀,这是什么邪门的功法,竟然有这般厉害的威力!”公孙羽声音已有些颤抖,这大荒之中竟然有人有如此霸道如烈火灼心般的剑气! 顾采风不知何时立在了一颗老树的枝头,身形挺拔,好似入定了般出神的远远眺望着院外,脸色铁青,口中入了魔障般喃喃自语道:“雪崩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暗流涌动 轰隆隆.....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绵绵不绝,已是越来越近。 公孙羽扶着云逸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腾身跃上树巅,远远向青丘山外眺去。 只见一望无垠的长白山脉,如同伏在大荒朔北天际的洪荒巨兽,摇晃着巨大的身子缓缓站起身来,嘶吼着,倾泻下漫天的皑皑雪浪,遮天蔽日般从青丘山南北两侧席卷而来。青丘山山势本就低矮,又是夹在群山的峡谷间,如巨浪滔天般层层而来的雪浪,不消一刻便会将整个青丘山从长白山脉中抹去。 大堂之外已是寒风刺骨,飞雪漫天,大堂之内却热浪灼灼,悬浮在四周的寒气被化为缕缕青烟蒸腾而上,在屋顶慢慢凝结成水滴,将屋梁浸透,继而顺着柱子缓缓淌下,刚一触及地面被炙烤的青石板,又滋滋的重化为袅袅青烟。 这该是何等臻于化境的修为,才能有这般惊世骇俗的火灼真元。 无衣军与血狐诸人被这烈火般炽热的真元炙烤,犹如置身火海炼狱,浑身通红,若非有真元护体,怕是早已化为木炭。 “砰”的一声轻响,大堂柱子上原本细密的豁口突然炸裂开来,顿时木屑四溅,紧接着,一连串的“砰砰”声起,支撑大堂的柱子一一炸裂,整个屋子都眼看便要塌陷。 司徒景早已觉察到了大堂外的异样,他以一已之力对抵十几名已入炼气化神境界的无衣军,虽看似从容,实则真元损耗极是巨大。此刻不再留手,再喝一声,仗剑踏出了第四步,火红的剑芒分为万千道光影,向周身数丈散去,怵的在众无衣军所在之处又合为一股。 “轰”的一声巨响,宏伟的议事大堂在这一剑中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司徒景趁势拉着王青山冲天而起,若两只寒雁,一个起落,便已缓缓落在侧房的屋顶处。那大堂中的无衣军与血狐众人被这一剑之威震退,尚来不及反应,便被这倒塌的大堂掩埋。 此刻长白山的雪崩排山倒海而来,已然十分近了,巨大的轰鸣震耳欲聋,漫天的飞雪刮起的强劲旋风,让人寸步难行,在这毁天灭地的雪崩面前,方显人之渺小。 “快跑啊!”公孙羽忽然扯了一嗓子,携着云逸飞身便往院外跑。 出了院落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放下云逸,折身冲回已塌陷的议事大堂,四处寻得那送给云逸的剑匣,紧紧抱在怀中,自言自语道:“这宝贝可不能丢了,可值一千两银子呢。” 这番去了又回,只为了一个破剑匣,看的尚在院中顾采风目瞪口呆,忽的回过神,这才察觉刚刚尚在屋顶的司徒景与王青山已然不见了。 顾采风顾不得这许多,忙招呼留守在院中的几名血狐人前去通知各碉楼驻守之人,分别往碉楼下的暗道撤离,这暗道虽是在城寨下四通八达,但却不通山外,长白山的雪终年不化,入了暗道,便等若永远长埋于此。 血狐人自幼生于青丘,长于青丘,如今却死于青丘,对他们来说,守护住这赤带蟠龙,也许便是他们唯一归宿。 云逸心系水倩兮等人安危,却奈何自身寸步难行,虽是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被公孙羽倒架着埋头狂奔。云逸知晓血狐人的碉楼下本就有暗道相连,此刻只盼水倩兮等人已躲进暗道,便是死,也可与众人死在一处。 “你要带我去哪里?”云逸被公孙羽倒抗在肩上,看不清前路,只得用尽气力大声吼道:“这城寨中的碉楼有逃生暗道相连。” 可惜这声音瞬间便被淹没在茫茫的风雪中,公孙羽不闻不问,依旧埋头狂奔。 天色昏沉沉的压着大地,已越来越暗,好似要塌了一般。 不多时,云逸忽的只觉身体一轻,继而急速下坠。“咚”的一声,似是跌入了一汪温泉之中,周围暖洋洋的热流瞬间将快要被冻僵的身子包裹,云逸僵硬无力的躯体暖和过来,周身气血顺畅,顿感轻盈。 公孙羽在水中将云逸倒转过来,拖着他又浮出水面,在耳旁吼了一声:“凝神闭气!” 言罢,也不管云逸听到没有,拖着他又入了水,在身后百宝囊中摸出一对琉璃剔透的兵刃,正是怒鲛人的分水琉璃戟,以真元转动,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螺旋气劲,分开水路,将两人罩在当中,迅速向温泉深处游去。 云逸这才恍然大悟,莫非公孙羽早上所说逃生之路便是这温泉?转念又有些疑惑,这公孙羽平日里大大咧咧,除了钱财好似什么都毫不在乎,怎地这回这般心细,能寻得这般隐秘的温泉所在? 青丘山的温泉其实也并不甚大,方圆约莫一里,乃是长白山脉唯一的天然泉眼,汇山川天地之灵气,乃是绝佳的修炼疗伤之所。此处地势凹陷,隐在这一望无垠的长白山中,又被高大的密林遮掩,莫说云逸,便是血狐人也鲜少有知道这温泉具体所在。 云逸自幼便习胎息法,闭气凝神却也稀松平常,也不知被公孙羽拖着游了多久,只觉身旁暗流涌动,甬道星罗密布,更不知公孙羽如何辨别方位,拖着自己一路逆流而上。云逸暗暗运转心剑术,时时探查四周的情形,起初只觉公孙羽真元充沛平稳,时间久了,便觉他似是已有些力竭。 云逸经脉被毁,此刻身子虽已渐渐恢复,但丹田处的真元却调动不得分毫,眼看这暗流愈来愈急,公孙羽却已是越游越慢。这暗河中水路极是复杂,再耗下去,怕是两人都要被这暗流卷到不知何处。云逸已形同废人,若死于青丘,尚有血狐兄弟相伴,却也无他,只是公孙羽年岁尚轻,若为救自己而死,岂不令人惋惜。 想到此,云逸猛然脱开公孙羽拉着自己的手。 公孙羽此刻全身的真元都聚于分水琉璃戟之上,全然不曾料到云逸会拉开自己,突觉身上一轻,前行的阻力骤减,大吃一惊,忙回头看时,云逸已被这暗流卷住,打着转儿消失在漆黑之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河洛大阵(上) 一缕斜阳重归天际时,长白山脉从东海之滨缓缓露出雪白圣洁的面容,沟壑崎岖、层峦叠嶂的褶皱已变的光彩亮丽,硬朗峻拔的险峰线条也变得柔和细腻,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间或突兀的皑皑孤山,如同蜿蜒在这俊俏面庞上道道醒目的刀疤,依旧显得狰狞可怖。 独孤朔颓然坐在雪山之巅,静静地望着这鬼域般死一样的静谧长白山脉。 他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酒葫芦,摸索着拔开塞子,寻到嘴边,默默的呷了一口。一入口却觉寡淡无味,他咂了咂嘴,这才想起以前的酒葫芦早在沧澜山便已丢弃,而今这新葫芦中装的却是水。 自古美酒易戒,相思难挨。 独孤朔自领了妙语仙人师命下山,不敢御风而行,一路风餐露宿,快马追寻云逸等人踪迹,等今日躲过精卫军寻到这长白山脉,便遇到这地动山摇,铺天盖地的雪崩,尝试数次被阻,无奈只得在山下等了半个时辰,待雪崩初歇,这才急急御风入山。 可惜为时已晚,整个长白山都被厚厚的积雪所掩埋。在青丘疗伤的师妹烟铭、以及血魔转世的云逸都已长埋于此。 独孤朔又呷了一口,习惯性的咂了咂嘴,冰水化愁肠,寒彻入骨。他又忆起师妹烟铭初入山门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那时的烟铭虽是青涩,可骨子里处处透着倔强与坚强,她入门时间年纪尚小,事事都透着好奇,在众人中最是活泼。 每当月色澄明,烟铭都喜欢一个人坐在沧澜山的断崖边,独自望着山下奔腾而过的江水发呆。独孤朔偶尔也会陪她一起发呆,他看得出,烟铭似乎有着不愿提及的悲痛过往。独孤朔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他从来不问,烟铭也从未向他提及。 如今,烟铭从来不愿提及的心事也随她一起长埋于此,也许时光冉冉,慢慢的,众人也会将她渐渐淡忘,这世间从来便不缺少怀念,有的,只是无尽的相思! 冰水入愁肠,也能化作相思泪。 “呜呜呜......呜呜呜......” 也不知从何时起,从山间传来几处悠悠的哭声,这声音忽近忽远,忽左忽右,飘飘渺渺而来,时而轻吟,时而高亢,甚是凄凉。 独孤朔揩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茫然向四周看去。群山间一望无垠,那里有半点人影? “娃娃,你瞅什么?”猛然间,背后传来一声呼唤,那声音尚带着哭腔,却是离得极近。 独孤朔心中大惊,以他的修为,能有人在自己身后却不被察觉,这是谁? 不及回头,只觉身边人影乍现,一个肉球似的灰色人已然坐在了自己身侧。 待独孤朔看清来人面目,忙躬身深施一礼,毕恭毕敬道;“沧澜山幻仙阙门下独孤朔见过浱于子师叔。” 来人正是蓬莱山无枉寺赫赫有名的大宗师浱于子,浱于子摆了摆手,道:“我认得你。”肉鼓鼓的脸上眼泪鼻涕一大把,显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独孤朔心中暗想,浱于子受无枉寺的千机佛约束,一向极少下山,怎么会来到此处?见浱于子泪痕婆娑,连忙从怀中摸出崭新的方巾双手递给浱于子。浱于子看也不看,接过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这才缓缓悲声道:“我那心爱的徒弟没了!漂亮的徒弟媳妇也没了.......” 独孤朔知道浱于子向来洒脱,说话不拘小节,却不知他说的是谁,诧异道:“师叔是说哪位师兄?” 浱于子斜眼看到独孤朔手中的酒葫芦,也不答话,叹了口气又道:“快把你的葫芦拿来,让我借酒消消愁!”也不管独孤朔同意不同意,说着话一把拿过,咕嘟咕嘟连着灌了几口。 “呸”的一声又全吐了出来,皱眉道:“你这娃娃,怎地用酒葫芦装水?” 浱于子若论辈分,与自己的师父妙语仙人乃是同辈,独孤朔自然不敢反驳,只得恭敬回答道:“三仙合流大会在即,师尊怕晚辈喝酒误了修行,我便戒了酒。” 独孤朔一提及三仙合流,浱于子忽的悲怆起来,“高阳那老小儿抢了我的徒弟,又派他去参加什么三仙合流大会,谁知还未挨到中秋,他便已经先去了......当真是白发人......”说着话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忙岔开道:“我觉察这长白山有异动,与徒儿宫微从蓬莱山一路乘风赶来,却不曾想又晚了一步。” 邪帝高阳乃是玄天剑门的宗主,独孤朔隐隐觉得他说的徒弟便是出自玄天剑门的云逸,那徒弟媳妇自然便是水倩兮,忙追问道:“师叔说的可是云逸?师叔远在蓬莱,怎么知晓他来了这青丘?” 浱于子长叹一声,落寞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入我浱于子的慧眼,他身边那木黎小丫头本是我蓬莱山人......”话说了一半,自觉有失,再叹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我若能早些前来,也不至于此。” 独孤朔心中暗暗好笑,浱于子身为一派宗师,说话却如此随心所欲,比起师尊妙语仙人的字字斟酌可相差甚远。忽的心念一动,原来蓬莱山也安插了人潜伏在云逸身旁,如此看来,云逸早已是三大仙门暗暗角逐的焦点。 “师叔说宫微师兄也一同前来,不知他人在何处?”独孤朔与宫微本就交好,见两人说了许久,也不见宫微前来,忍不住再问道。 “我差他去给高阳那老小儿报丧去了,自己的徒弟也不知爱惜,让他在此凶险之地白白送了性命。”浱于子提起高阳,言语中甚是不满。 报丧?独孤朔闻言差点失声,这个时候浱于子竟然还想着派人去不周山玄天剑门通知高阳,行事果然不同常理。 浱于子并未觉察独孤朔的异样,“咦?”了一声,突然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我观这山川走势,怎么像是某种极为强大的法阵。” 独孤朔神情一震,忙极目俯瞰,果然发觉这耸立在茫茫冰雪上的群山隐隐似乎呈九宫八卦排列,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伏羲河洛大阵?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河洛大阵(下) 相传上古天神伏羲在世时,依据从天河出现龙马背负的‘河图’,以及洛水出现神龟背负的‘洛书’,绘制了两副秘图--河图与洛书,河图所载是天地星象,示意星辰、山河的方位;洛书又称“脉络图”,所载乃是天、地、人三者脉络变化。虽只是两幅简单的草图,却是大荒中奇门八卦、阴阳五行术数之祖,后世所传的堪舆术数诀、锁星秘法等皆源于此。 而伏羲河洛大阵便是依循这河洛图所载经纬,结合山川走势所布,这阵法按照九宫八卦先后次序排列,相传阵成之后,可吞山填海,移星换斗。 独孤朔初来时并未留意,此番听浱于子提醒,留心察看这山势,这才发现这长白山的险峰数目竟然隐隐呈九宫八卦状排列,他曾听妙语仙人提起过,大荒之中,奇门阵法虽多,但能以山势为阵基的便只有这伏羲河洛大阵。 独孤朔也曾粗略研习伏羲依据河洛图所推演的伏羲八卦,熟知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卦序,可仔细盘算这山峰,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不仅卦序不对,方位更是差之千里。 浱于子眉头紧锁,展开身形,在山峰之间来回穿梭,时而驻足徘徊,时而指指点点,又时而手舞足蹈,如疯如癫,如痴如醉。独孤朔早就听闻浱于子乃是当年玄真子门下天资最为聪慧之人,素有剑痴之称,今日见他推演阵法竟如此专注,心中不禁暗自敬佩。默默闪在一旁观瞧,丝毫不敢打扰。 约莫一个时辰,浱于子忽的怕手大笑道,“想不到这大荒之中,竟然有如此天纵齐才。” 笑罢,见独孤朔一脸猛然,也不藏私,一指长白山当中的五座高峰,问道:“你顺着这五峰看四周的山峰走势,像不像佛门正宗的“万字符”?” 独孤朔闻言仔细观瞧,果见周围各有无数山峰隐隐呈漩涡状向外辐射,这旋转的方位正是“万字符”的右旋式。 “这山势的排列,经人修正,已然与伏羲八卦不同。”浱于子见独孤朔仍是不解,又道:“以正中的五宫为阵眼,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山峰分别为震三、离九、兑七、坎一。” “离九?”独孤朔一怔,吃惊道:“比之伏羲八卦多了一个中五宫,那这岂不是变成了九卦?” “正是!”浱于子赞叹道:“这布九卦之人,已然参透河洛图,这伏羲八卦多出中五宫后,几乎与河洛图所载全然相同,你若见过魏风骨所绘的全天星宿图,你便知晓这阵法的排列实则是天地星辰运转的方位,虽看似简单,实则暗含宇宙洪荒之奥妙。” 独孤朔听得似懂非懂,但听闻提及魏风骨,不禁奇道:“师叔说的可是人称大新庭柱之一的太常公魏风骨?” 浱于子正色道,“魏先生论学究天人,若论学识,怕是数百年来,也无有出其右者。”忽的长叹一声,颓然道:“先师玄真子在世时,曾带我与他见过数面,谈论星象天道。” 独孤朔知他想起过往,忙插话道:“小子愚钝,实在不明白,这布阵之人为何在长白山布下此等大阵,这阵法又有何玄妙之用?” 浱于子摇晃着肥胖的脑袋,若有所思道,“近半年来,我也曾路过这长白山数次,之前的长白山绝没有这般厉害的伏羲河洛大阵,若然猜得不错,这阵法布下尚不足三月。” “什么?”独孤朔失声道,“这阵法究竟有何用?” 浱于子的神情骤然变得冷峻,“你可听过锁星秘法?” 独孤朔乍听此言,顿时惶恐,他想起当日飞翼应龙袭击幻仙阙时,金无恨与夏侯武耀都曾提及锁星秘法,沧澜山那化为七星一线的大殿,以及妙语仙人听到锁星秘法后奇怪的神情从心头一闪而过,隐隐觉得不妙,忙道:“曾听家师提及,这锁星秘法可是与这伏羲河洛阵有什么关联?” “伏羲河洛大阵本是以山河为阵基,按照天象排列,牵引星辰移位,移星换斗。但终究是以人力强行改命天运,布阵之人不仅折损阳寿,且耗时极长,根据移动的位置不动,短则数月,长达数年。这期间,如若遇到天象反常,则有前功尽弃的可能,故而需配合以锁星秘法暂时扭转乾坤。”浱于子听妙语仙人也曾提及锁星秘法,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神光闪烁,缓缓道:“这伏羲河洛大阵是用来逆天改命的!” 帝王天命,这在大荒之中人尽皆知。 能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移星换斗,改变天象的。大荒之中,只有一人,那便是睥睨纵横、雄才大略的东溟王! 难道沧澜山的北斗七星大殿,竟然真是施展锁星秘法之处,算起来,七星大殿移位至今,刚好二月有余,难道师父她竟是在为东溟王移星换斗,逆天改命? 独孤朔不敢再想,不可一世的三大仙门之一幻仙阙宫主妙语仙人竟是东溟王同党,这怕是换了谁也不能接受的事实。当年玄真子的兵道四宗为东溟王兵谏少康帝,最终落得灰飞烟灭的往事已然历历在目,为一人而赌上整个幻仙阙,这哪里还是自己曾经熟悉的,清雅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 浱于子也早已猜到是东溟王。 只见他又叹了一声,神情却已变得愤然,咬牙切齿道:“师父为了他,已然赔上了整个兵道四宗,如今他却依然执迷不悟......” 浱于子又忆起精卫军会同大荒一百零八仙门突然杀上不周山,兵道四宗众门人奋战三天三夜,整个不周山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浱于子从蓬莱山赶回时,玄真子已是油尽灯枯,他盘膝坐下,缓缓对着仅存的众门人淡淡说道:“师父愧对你们!”,言罢便祭剑兵解不周山。 那也是浱于子最后一次见到将自己养大的恩师,玄真子在兵谏少康帝前,将他逐出师门,又从中说情,让魔根深重的他拜入无枉寺千机佛门下修身养性。后来他才明了,若非如此,他怕是也早已随着众师兄弟枉死不周山。 “若不是他!师父又怎么身败名裂,惨死不周山!” 浱于子忽的腾身而起,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容骤然变得狰狞,浑身的杀气陡增,抬手“轰”的一声,将不远处的半截子山脊削下,仰天长啸道:“你毁了我师父,毁了整个兵道四宗,我要毁了这河洛大阵,让你永不得愿!”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邪灵入体 青丘山温泉下的暗河四通八达,水流极快,云逸在漆黑的甬道中任由激流冲荡,载沉载浮,间或出现的漩涡将他从一个甬道卷入另一个甬道,也不知撞了多少回河中的暗礁,遍身淤紫,他却浑然不觉。 按照《景元传道集》所在,胎息法大成之时,可以元养气,气盈周身,入水而行可达数日之久。其实胎息法虽是吐纳之法,但仍需源源不断的真元调息,云逸此番经脉尽毁,如何能调动半点真元。没了真元相续,胎息法便成了无根之水、无本之源,只能减少气息的虚耗,却终究不持久。 云逸已在暗河中顺流而下约莫一个时辰,原本充沛的气息渐窒,却丝毫不见水势减缓,眼看便要溺水而亡。 “云逸......”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一声呼唤,这声音温柔中似乎透着魅惑,让人心绪难宁。这汹涌的暗流之中,怎会有人声? 可惜此刻云逸的神识渐失,再也无法运转心剑术。 兵道四宗的御剑术与大荒中绝大多数的丹修之人不通,走的是独辟蹊径的剑修之道。心剑术诀与意剑术诀便是兵道御剑宗的至关要诀。 心剑术的灵觉修炼至巅峰境界,能洞察的大致分为两类,一是自然之物,如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二是人,但人有精、神、魂、魄、心、意、志、思、虑、智十感,变化无穷无尽,心剑术再精妙也不可能剑心通明,只不过是通过探查人体内极为细微的真元气息变化,作出预先的判断。故而心剑术则需运转之人灵台清明,抱元守一。 意剑术则不同,十感之中,心有所忆谓之意。故而意剑术驱动灵剑的绝妙之处其实并不在于真元,而是心,心动则剑动。心意要与剑相通,则剑也必然不是凡铁一快,所以剑修之人往往修炼剑灵。云逸在玉墨城第一次得浱于子受赠灵剑怀光时,便已察觉它隐约藏在剑中的缕缕灵气。 此时,云逸身在暗流的漩涡中,被这一声呼唤所动,心神一震,微微清醒,这才觉察到周身的暖流似乎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洪荒野兽般澎湃的灵觉。这灵觉如同群蜂乱舞,在云逸体内肆意冲撞,好似要冲破某种禁制一般。 漆黑的甬道伸手不见五指,云逸看不到,也摸不着,更不知这股灵觉究竟是何物。 慌乱中,忽的想起当日在血魔的镇魂碑中,那股汇入体内的无形血色幻影,难道是那些邪灵?近日来,云逸便觉得隐隐不妥,自从出了那片诡异的林子,自己原本精纯的神识中常常有异物一闪而过。每当运转心剑术探视自身时,那异样的神识不仅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竟然与本来的神识相融,使得心剑术的灵觉成倍增加。 如今气息受阻,自己神识渐渐模糊,心剑术的灵觉自然变得委顿,没了压制,这神识这才出来作祟。难道这股神识竟然如同人一般,懂的暂避其锋? “云逸......” 迷茫中,又是一声轻唤,空洞缥缈,似有回音阵阵,与之前已大不相同,云逸体内的神识似是被这声音所震,怵的收拢,一切又归于虚无。 甬道中,除了湍急的水流,再无半点声息。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借着灵台微微清明,云逸静心凝神,强行将心剑术的诸般灵觉收回体内,细细探查。 就在此时,云逸周遭的湍急的水势忽的骤停,整个人好似一叶扁舟般从水中缓缓浮起。乍一出水,云逸便觉胸口温润,气息骤畅,不及睁眼,便已隐隐觉得漆黑中似乎有点点的青芒闪烁。 等到身子落地,云逸忙睁开眼来,借着刺眼的青芒,一张明艳惊世的脸映入眼帘,彩眸流转,颔首低垂,那神情如盈盈秋水入碧池,漾起阵阵涟漪,正是云逸日夜挂心的烟铭。 看到云逸无恙,烟铭这才蹙眉舒展,一把将云逸紧紧抱在怀中,喜极而泣道:“想不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你。” 云逸温润入怀,只觉幽香袭人,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定,惊喜道:“当日你替我受了七掌,我只道你重伤仍未苏醒,不想你竟已痊愈。” “血狐的大祭司替我治了伤,我早已无事。”烟铭声如蚊呐,轻启朱唇,皓白的雪腕却紧了紧,将云逸深深揽在怀中。一经离别数月,本以要天人永隔,此刻久别重逢,相思难慰,她怎肯轻易松开云逸。 云逸在温暖的暗河中浸的久了,原本瘫软**的躯体,已渐渐有了触感,周身的气力似已渐渐恢复。他想起水倩兮的一袭倩影,想要推开烟铭,却又不愿烟铭伤心,对烟铭云逸总有种莫名的熟悉与眷恋,这感觉似是与生俱来,又生根于骨髓。 多情自古伤离别,天地间的一切,都似乎已黯然,只余下相依相偎的伊人。 “咳咳......两位可人儿是要在这暗河道中缠绵么......” 一声轻咳从青芒处传来,云逸这才察觉不远处坐着一个妍媚婀娜的身影,藕般白皙的玉臂招展,似是在手中托着一物,正巧笑倩兮的看着两人。 烟铭俏脸绯红,忙松开云逸,贝齿轻咬,露出小女儿般的娇艳,惴惴道:“都怪你,让我在外人面前出丑。” 云逸费力的支撑着坐起身来,这才看清那人秀美如黛,桃腮含情的面容,竟是在沧澜山天池中所遇的玉无瑕。玉无瑕手中托着的,正是那方以青罡石所制的美人佩,这青罡石相传乃是女娲补天的五色石中的一块,在真元催动下,可在夜晚发出耀眼的青芒。玉无瑕受云逸所托,送昏迷的烟铭来青丘治伤,青丘人只道她已不辞而别,想不到她竟一直陪伴在烟铭左右。 不等云逸说话,玉无瑕似已察觉云逸身体有恙,忙闪身到云逸身旁,玉葱般的指尖搭在云逸腕上,颤声道:“公子怎地受了如此重的伤?” 第一百一十五章 魔消道长 云逸凄然一笑,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在沧澜山中了无上真人的五雷方寸蛊近乎无药可医,如今浑身经脉俱毁,虽形同废人,却化去了入骨噬体的雷蛊,是福是祸,委实难说清。此刻见玉无瑕神情闪烁,知她修为高深,又有万年冰魄,当日既然能助自己冰封雷蛊,说不定今日也有法子帮他恢复些许经脉。 烟铭这才发觉云逸四肢绵软无力,身形委顿,见云逸黯然不语,转头向玉无瑕花容失色道:“他这是怎么了?” 玉无瑕收起搭在云逸腕间的藕臂,运转美人佩,细细察看云逸体内的真元气息变化,默然良久,叹息道:“这青罡石取自天地之灵气,又是至阳至纯之物,本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可他浑身经脉已断......” “怎会如此?”烟铭心中骇然,凄声道:“姐姐可有法子医治?” 玉无瑕无奈的摇摇头,示意云逸躺下,信手向腰间摸去,竟似是要解开云逸早已湿漉漉的衣带。 “姐姐这是?”烟铭忙侧首闭目,心中虽是不解,但心知云逸既然能将极为珍视的美人佩都交与她,足见对其信任。 玉无瑕将云逸腰间的衣衫褪下,露出他精瘦的腰身与小腹,聚元于掌心,缓缓向下按去。小腹乃是人体丹田意守之初,真元皆聚于此,亦是人体最为薄弱之处,一旦有失,怕是性命堪忧。云逸知晓玉无瑕定有深意,便任由她探视。 清幽的玉光晃动,云逸自下而上,恰好看到玉无瑕云鬓堆雪,粉颊玉颈,宛若仙女落凡尘,心中不禁感叹,这般倾国倾城的容颜,竟被困不见天日的沧澜山天池下许久,着实令人惋惜。 玉无瑕炼化万年冰魄多年,真元奇寒无比,哪知刚一碰触云逸,只见他小腹肌肉下似乎有隐隐血色真元流动,继而化为一层血色屏障,如蛛网般紧紧贴在薄薄的肌肤之下,这血色与自己的寒气相交,立刻变的炽热无比,竟能将这彻骨寒气轻松化解。 玉无瑕俏脸闪过一丝惊异,奇道:“公子可是曾去过山下的碑林?” 云逸见玉无瑕已看出端倪,便不再掩饰,将那日从古宅入镇魂碑及血色洪流透体而过,以及后来遇到无畏军如何经脉俱毁等等,娓娓道来。只是魏风骨与锁星秘法兹事体大,略过未提。 这番惊心动魄的遭遇,听的烟铭心痛不已。 玉无瑕玲珑心窍,明知他有所隐瞒,自然也不会踩他痛处,听罢点头道:“这便是了,这镇魂碑确是当年血魔修炼之所,那入体的便是残留在碑林中的邪灵。”说着话又将云逸的衣衫仔细穿好,扶他坐起,手法极是娴熟,像极了平日里伺候情郎起身的模样,看的烟铭俏脸绯红,心中竟掠过一丝淡淡醋意。 “血魔修炼的天魔噬日大法有所成后,便会停滞不前,若要突破瓶颈,则需用活人噬魂夺魄,炼制血灵。”玉无瑕似是早已习惯与男子更衣,神色如常,却也并未觉察烟铭的异样。 “如此说来,我是被这血灵附体了?”云逸其实已猜的三四分,如今见玉无瑕所言,神情顿时颓然,自己平白被世人诬为血魔,如今又被血魔的血灵附体,更是铁证如山,再难辩的清白。 “可能比这还要糟糕!”玉无瑕一抹额头侵出的微微香汗,盈盈站起身来,变了声音道:“或许是你强行吸纳了碑林的血灵!” “什么?”这话听的连烟铭也惊呼出声。若论对云逸的了解,恐怕换了血狐之心的云逸也未能及过自己,云逸自幼便与她相识,心性单纯,又怎会是血魔转世。檀口微启,却终究未说出,有些事既然命运让云逸选择了忘却,她又何必再提及。 云逸忆起当日那血影入体后,变得枯死的碑林,心中亦是震惊无比,结结巴巴道:“怎么会?我何曾吸收过这血灵?” “各中缘由,恐怕除了你,旁人无从知晓。”玉无瑕若有所思道:“据我所知,能被血魔用来炼制血灵的,都是曾经被血魔掳掠的修为极高深之人,这些人中,甚至不乏有炼气化神境界的大宗师,他们魂魄虽散,但残存的微弱神识仍在,若非有人强行吸纳,他们绝不会自愿受人控制。” 云逸吃了一惊,整个背脊都已发凉,“我如何能有这般修为?” 玉无瑕目光灼灼,扫视云逸周身,似是将他看的通透,语气骤变,冷冷道:“修炼血灵好似你们剑修之人修炼剑灵,同是以活人祭剑,与修为高深本就无关。” 云逸虽是入了玄天剑门,但修习的除了大小周天运行法、心剑术与意剑术,更不曾接触过半点与剑灵有关的炼制功法。玉无瑕虽被困天池数载,但见识修为均远远在常人之上,云逸内心深处对她既是仰慕又隐隐有些惧怕,此时见玉无瑕神情骤冷,似是对剑修之人颇有微词,心中惴惴,踌躇不语。 玉无瑕见云逸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优柔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玉无瑕虽与云逸认识时日较短,但经过这几日与烟铭谈及过往,看得出云逸这人虽在天人阁被称为“勇”三郎,可除了打架时不畏生死,有勇猛无畏的男儿气概,平日里行事作风颇有些优柔寡断。 此刻自知刚才语气说的重了,扑哧一声掩口轻笑道:“公子莫要生气,我猜这血灵入体可能与你修炼的兵道御剑术有关。” 云逸想起适才在甬道中气息羸弱时,心剑术的灵觉与体内那股异样神识冲突的情景,忙向玉无瑕道明实情。 玉无瑕敛目听罢,附身探手又至云逸小腹处,运转真元,反复检视他丹田处的血灵变化,这才缓缓道:“这血灵虽是藏于丹田,却是与你的心神相通,此消彼长。你若强时,它便依附与你,助你修为大增,道法天成;你若心神稍弱,它便随时会反噬你的神识,将你坠入魔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碧水神诀 一旁的烟铭闻听这血灵如此诡异,顿时失了方寸,急急道:“我也曾听师父说,剑修之人的剑灵与宿主结合后,除了宿主身死神灭,否则绝不可能再强行割舍。故而幻仙阙门人虽也修炼法器,但却走的全然是丹修一脉。这血灵既然与剑灵一般,那他岂不是再难撇清与血魔的关系。” 提到妙语仙人,玉无瑕脸色阴沉,冷哼了一声,“林浅音虽修为高深,但若论见识,难及我万一。” 烟铭知晓她与妙语仙人宿怨颇深,言语中有所失态也属平常,便未打断她。 “这血灵虽然入体,但毕竟只是残存的神识,兵道御剑宗的心剑术修炼灵觉乃是道门正宗,正是压制诸般邪灵的无上心法,只需调息真元运转周天,静气凝神潜心修炼,这血灵斗不过心剑术的灵觉,自然也就慢慢会逸出体外。” “既是如此,那便姑且听之任之,世人皆以我为血魔,便是多这血灵在体内也无妨。”云逸见这血灵入体一时半刻难以化解,倒也慢慢释然。 “你倒是洒脱的紧。”玉无瑕闻言掩面轻笑一声,继而神色凝重道:“你现在体内的状况不比平常,经脉俱断,心剑术没有真元调息,功力大减。虽然你现在感知这心剑术的灵觉似是增强了数倍,其实只不过是血灵迷惑你的假象,实则你体内的心剑术灵觉正在逐渐消失!” “这......”云逸听的瞠目结舌,一时竟忘了言语。 玉无瑕见云逸似是不信,随手比划道:“你近日以心剑术查探自身时,可与平日有何不同?” 这话倒是提醒了云逸,心剑术的灵觉不仅可外溢查探周围,又可内敛探视自身。他突然想起,自从出了那诡异的碑林,便觉身体内有异动频频,但每每运转心剑术察看,却一切如常,再无半点悸动。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奇怪,以往的心剑术灵觉何等敏锐,稍有不适,便能自行发出警兆。即便是自己现在周身瘫痪,云逸运转心剑术查探自身,依旧一无所获。 “这血灵好似毒药麻痹了你的痛楚、神识,让你只觉似有神力无边,以致无节制的消耗灵觉与真元,等你气血亏空,它便会鸠占鹊巢,夺了你这副躯壳。那时你便如行尸走肉般任由血灵摆布,成为活死人!” 玉无瑕字字金玉,听的云逸与烟铭背毛倒竖,冷汗淋漓。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云逸此刻早已心如乱麻,若自己变成血灵的傀儡,那还不如死了来的痛快。 “若是平时你经脉真元俱在,大可不必过于挂心,潜心修炼便是了,但如今你已等不起,少则一月,多则半年你必被这血灵所噬。”玉无瑕轻移莲步,在云逸身边踱步片刻,冷不防道:“为今之计,或许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救你。” 烟铭留心仔细听玉无瑕前面所言,本以为云逸已然无救,心神俱散,颓然瘫坐于地。此刻闻听又有希望,腾的站起身来,明眸四射,“姐姐快说,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去得。” “果然是一对情意绵绵的璧人!”玉无瑕俏皮的向着烟铭眨了眨眼睛,狡黠的笑了笑,这才缓缓道,“东海怒鲛族白氏有门绝世炼神心法,名唤“碧水神诀”,这门功法只是一门内修心法,全然与真元无关。唯一不同是需在海中极幽极静的地脉深处修炼,汲取灵气。在毗邻地脉处修炼极易进入抱元归一的守神状态,故而进境神速,平日里需数年炼化的血灵,有这门炼神心法助力,可一日千里,短短数日便可炼化血灵。” 白氏乃是怒鲛皇族,云逸在东海屠尽怒鲛族精锐弄潮儿,早已与怒鲛族仇深似海,怒鲛人恨不得将他寝皮食肉,又怎么可能将碧水神诀传于他修炼。烟铭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既然只有碧水神诀可以救他,便是去夺、去偷也定要将碧水神诀从怒鲛族手里拿回来。 爱恋这种东西有时很奇怪,当你死心塌地的爱上一个人时,或许可以为他卑躬屈膝,为他安心赴死,但你对他的好,却未必想让他知晓,或者爱的本意便是不计回报的默默付出。只是这份付出值得不值得,却从来没有人说得清。 玉无瑕也已听说云逸与怒鲛族的过节,收起笑容,幽幽叹了口气,又道:“其实蓬莱山有一绝秘的内修心法菁华秘术,与碧水神诀同出一脉,也是凝心静思,修身养神的功法,只是菁华秘术较为浅显,对于血灵这般强大的邪灵,只能暂时压制,难以根除。” “菁华秘术?”云逸突然想起在碑林中被邪灵迷失心智时,苏媚儿教与自己的菁华秘术悟神篇的残缺口诀,忙盘膝坐下,闭目吐纳归元。 “静气凝神,内念不萌,外想不入,独我自主,恬静虚无......” 玉无瑕听云逸竟然念出一大段仙门口诀,心中震惊,知他绝非虚妄,默记于心。 云逸运转悟神篇心法,使得灵台清明,纳神归心,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果然将体内隐隐躁动的神识渐渐压制下去,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公子刚才所念莫不就是菁华秘术的心诀?”玉无瑕见云逸神色大为转好,但这心诀似是不全,心念一动,脱口问道。 云逸也不隐瞒,老实道:“这心诀是我身边的一个叫苏媚儿的蓬莱山弟子传给我的,可惜这菁华秘术她也只听的残缺的悟神篇,不能总览全貌,好在这血灵的悸动有所衰减,想是被暂时压制了。”说着话扭了扭臂膀,缓缓站起身来,这才惊觉身上的僵硬麻木感已近消失,躯体如常人般已然能够运转自如。 玉无瑕暗暗称奇,想不到这云逸年纪轻轻,竟得蓬莱山青睐,得传如此金贵的秘法心诀,实不知这其实也是苏媚儿从姑姑那里偷听而来的。 “这菁华秘术果有奇效,你没事了?”烟铭见云逸已能站起身来,心中大是快慰,四目相对,竟有种生离死别后依依相惜的错觉。 四周的水流声似是更为湍急了,隐隐还夹杂着雷鸣般的风啸,云逸此时才借着青罡石的幽芒向四周看去。这是一个巨大的狭长石洞,暖暖的暗河从石洞中穿梭奔腾而过,仅留下块块斑驳的突起孤岛。三人正站在一处孤岛的中央,前后茫茫,都是无尽的黑暗。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一百一十七章 龙游浅底(上) 原来烟铭被送往这温泉疗伤之时,玉无瑕便一路尾随,也寻到隐秘的青丘温泉所在,这温泉集天地灵气,恰好可克制她体内的万年冰魄的寒气,大喜过望,便避开血狐人耳目,守着烟铭一同在此地隐秘修炼。两人同是女子,性情本就相近,过往遭遇又都颇有些凄凉,时间久了,竟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前一日不经意间,发现这温泉下的泉眼竟然内有乾坤,便与伤势渐渐痊愈的烟铭潜入水底察看。此时正值精卫军围攻城寨,血狐人自顾不暇,却也没有觉察到烟铭失踪。 两人如鱼翔瀚海,在这暗河中只往最深处游去。恣意遨游了半个时辰,便已察觉情形不对,这暗河中甬道极多,原本的分岔口,转瞬便越来越多,游的越深岔口越是复杂,宛如入了一个星罗密布的蛛网,再难辨明来路,被死死困在了这石洞内。 “这石洞四周我们都已经细细查看过了,前六后七,共有十三个甬道。”玉无瑕见云逸似是想要去查看上下游的情形,将这四周探明的情形说与他听。 “按照常理,这暗河总会汇入江海,不若我们顺流而下,总能重见天日。”云逸跃过甬道中的几道涓流,来到石洞一侧,缓缓摸索着湿漉漉的石壁,喃喃自语道。 玉无瑕知晓云逸虽是修为高深又兼具血魔眼,但却对天象地理却知之甚少,指了指上游的甬道入口,盈盈走到另一侧石壁前,解释道:“温泉乃是地下暗河的水在地脉深处受热后涌出形成,青丘山地势本就低矮,这温泉又在青丘山谷,若逆流而上实则是在往地脉深处而去,顺流而下确实会被冲回山谷的温泉,但这山体中甬道交错纵横,宛若迷宫,若真个放任顺水漂流,怕是兜兜转转半个月,也未必能重新回到青丘山谷中去。” 云逸这才恍然大悟,忽的又担忧起公孙羽来,若如玉无瑕所言,逆流而上并非是往山顶而去,而是深入地脉,那这公孙羽岂不是打错了算盘,须知这温泉既是从地脉而来,那越靠近地脉定当越是炽热无比,怕是游到一半,他便要被煮熟了。 思量间,只觉下手处这石壁光滑细腻,掌中隐隐似有暖流流淌,不似平日里所见的怪石嶙峋,峭壁如刀。心念稍动,忙闭目运转心剑术灵觉试探。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啊!”一试之下,云逸惊呼出声,这石壁中似有隐隐的心脉悸动,伴随着或有或无的极细极微气息变化,绵软悠长。这哪里是冷冰冰的石壁,分明是一个活物! 云逸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王青山所言,心中的惊恐已无以言表,难道这便是那条被镇压的赤带蟠龙? 玉无瑕与烟铭此刻也正在石壁另一侧察看,被云逸一声打断,慌忙闪身过来。 云逸定了定心神,知道赤带蟠龙一事关乎天下安危,越是少人知晓越好,只得掩饰道:“这石壁怕是有异。” 玉无瑕知他定是以心剑术查看,发现了些许端倪,见他言辞闪烁,心中不悦,“今日我们受困于此,生死一线,公子若是察觉有何异样,不妨直说。” 云逸垂目沉吟,心想与玉无瑕虽然认识时日不长,但她言出必行,行事也算磊落,或许告知实情,她见识渊博,能助几人脱离此处,犹豫再三,小心斟酌用字道:“非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这事太过隐秘,传出去怕是要天下大乱。”继而缓缓道,“以王青山的推断,这青丘山下镇压着四海游龙之一的赤带蟠龙。” 赤带蟠龙一事若是被少康帝证实血狐人有意欺瞒,那便是欺君罔上的大逆之罪,云逸终是未将顾采风承认赤带蟠龙一事说出。 玉无瑕闻言大惊失色,探手摩挲过石壁上若隐若现的纹路,难掩心中骇异,“你莫要弄错了!”她熟识的王青山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但青丘人身为狐族,在世人眼中毕竟是妖类,以妖镇妖,这事委实太过令人难以置信。 云逸不敢大意,收摄心神,再三以灵觉仔细探查,这才肯定道:“心剑术的灵觉不会错,我曾在迷乱中驱使过飞翼应龙与黑鳞蛟龙,对四海游龙的气息变化略有感知,几乎可以断定这便是那沉睡中的赤带蟠龙。只是......” “只是什么......”烟铭听的毛骨悚然,见云逸欲言又止,不禁抓住他的臂膀晃动,催促道。 青罡石幽幽的闪烁起妖异的青芒,云逸脸上的肌肉剧烈收缩,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涌过一层淡淡的血色,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再度镇定下来,寒声道,“恐怕我们现在便正在这赤带蟠龙身侧!” 玉无瑕与烟铭不由对视一眼,满脸皆是惊恐与慌乱。若是赤带蟠龙就在身旁,那三人稍有异动恐怕都会将这昏天灭地的巨兽惊醒。赤带蟠龙乃是四海游龙之首,比之东海怒鲛族的黑鳞蛟龙不知强了多少倍,一旦苏醒,在这边狭小的石洞内,无法腾挪,三人血肉之躯,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逃被蟠龙利爪撕得粉碎的下场。 就在此时,水中忽的泛起一阵急急的浪花,云逸心中警兆乍现,忙低声招呼一声,“小心!” 话音尤未落,从水中飞出一个精瘦的血红人影,佝偻的身形在空中如大鹏展翅般一泻而下,卷起满天的水花,鬼魅般朝三人袭来。 玉无瑕似乎早便已察觉水下有人,看也不看,周身寒气陡然凝结,信手化出星云般的点点刺骨寒芒,如天女散花挥洒出去,将来人的路径轻松封死。 那人一击不中,在空中变化身形,飒然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孤岛之上,童颜声起,“想不到多年不见,仙子竟厉害如斯。” 待云逸看清来人面目,抢先一步踏出,浑身杀气四溢,睚眦欲裂道,“是你,金无恨!” 第一百一十八章 龙游浅底(中)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云逸能有今日,怕是金无恨当记“首功”,若没有他以笛音蛊惑,云逸又怎会在沧澜山驱使飞翼应龙袭击幻仙阙,又怎会在东海与怒鲛族结下死仇。算起来,从望京城的璃龙、沧澜山的应龙、东海之滨的蛟龙,每每四海游龙现身,都有金无恨从中作梗。如今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暗河石洞内现身,意欲何为已不言而喻。 玉无瑕知道刚才金无恨只是出手试探,并未施全力,衣袖挥舞,拦住欲上前的云逸,冷冷道,“你来这里作甚?” 金无恨神光闪烁的眸子微微一黯,忽的朝玉无瑕躬身轻施一礼,赔笑道:“仙子何必明知故问,这天下间,能让我舍命来寻找赤带蟠龙的,便只有一人。还望仙子不要为难小人。” “莫要再叫我什么仙子,以前的旧事也莫要再提。”玉无瑕言语中已是有些不耐,“若是换了旁时,他的事我自然不会插手,只是今日困在这石洞中,我若让你唤醒这赤带蟠龙,岂不是大家都要在这里陪葬。” 云逸见两人说话间,显是熟稔已久,金无恨言语间又甚是恭敬,暗暗揣测这金无恨能有多少年岁,玉无瑕曾在沧澜山天池所言她乃水蚌炼化人形,已被囚禁天池百年,若真是如此,她怎会认得金无恨,知道东溟王?细细想来,玉无瑕种种言行、见识,显是对这大荒近数十年来之事了如指掌,越发觉得她不同寻常。 “说笑了,”金无恨干笑两声,“这赤带蟠龙被以秘法镇压已有千年,怕是早已石化,即便炸了整座青丘山,也未必能将它唤醒。” “哦?”玉无瑕娥眉一挑,这金无恨既然敢来,必是有十足的把握唤醒蟠龙,讥讽道,“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金无恨也不愠不怒,依旧笑脸相迎,“您有所不知,这赤带蟠龙我虽唤不醒,但有人可以。”说着话,一指云逸,“唯有血魔才是四海游龙的真主。” “胡说!”不等云逸出声,烟铭杏目圆睁,抢先叱道:“他怎会是血魔?” “是与不是,他都已被证实是唯一能驱使四海游龙之人,”金无恨嘿嘿一笑,向着玉无瑕道,“仙子在此,小人不敢欺瞒。这赤带蟠龙当年被剑仙广成子以秘术封印在地脉中心最为炙热之处,日夜受灼心之苦,以思忏悔。秘术虽是厉害,但毕竟也非天成,每六十年一甲子日封印便会有些许的松动,这蟠龙便趁着秘术松动之际缓缓破石而上,如今怕是不到百丈便能出了这禁制,重见天日。” 玉无瑕未觉察金无恨又唤她作仙子,心中一禀,沉声道:“这甲子日是何时?” “便是今日!” 此话一出,云逸三人不约而同的望了望石壁,向后退了几步,侧身一旁,暗自戒备。 金无恨见三人如临大敌,对自己的戒备松懈了几分,心中暗喜,面容上却不动分毫,“仙子莫慌,这蟠龙今日已破石一次,如今却被禁制所缚,动弹不得了。” “难道今日的雪崩便是这蟠龙所为?”云逸想起今日那排山倒海般的雪浪,仍是心有余悸,忍不住问道。 金无恨笑道,“你错了,这雪崩便是封印松动的迹象,只是这次比之前的几次都厉害了许多……”金无恨言语间点到为止。 见金无恨言辞闪烁,云逸心中暗道,这金无恨看似将赤带蟠龙一事和盘托出,却略过许多细节,也只字不提他此行的目的和如何唤醒蟠龙,怕是还有后招。 吱吱吱......咯咯咯...... 忽的一阵密集的机扩声起,从四周水下齐刷刷的涌出十名彪形大汉,那群人高近八尺,精赤着上身,显出金铁打造的肌肉,隐隐的将三人围在一处。 云逸见那些人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僵硬,心中一紧,脱口而出:“机关士!” 金无恨变了副模样,阴阴的怪笑着,缓缓对玉无瑕道:“仙子莫怪,我金无恨也是受命于人,今日势必要劫人夺龙。” 云逸与烟铭都曾在望京城见识过机关士的厉害,这机关士乃是将活人以金铁浇筑而成,虽不及无畏军铁浮屠般的鎏金铁甲坚不可摧,但却浑身都是机关暗器,让人难以防备。 玉无瑕却神色从容,将美人佩交于烟铭,指尖轻拈,在掌心蓄起阵阵寒气,傲然道:“就凭这几个机关士若也能困住我,岂不让人耻笑。” 说着话,反掌一震,那两股彻骨的寒气骤然落地,“蓬”的在脚下化为一团寒烟,继而崩开无数的冰花,循着地面滋滋的蔓延出去。好似腊九寒冬的湖面忽的被人在冰层上划开一道裂痕,搅动四面八方的冰层逐渐崩裂,迅速化为支离破碎的残片。 云逸被这寒气波及,只觉浑身入坠冰窖,彻寒入骨,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结了冰,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暗自心惊玉无瑕的修为。 须知这石洞内乃是常年激荡的温泉水,原本袅袅蒸腾的热气遇到这寒气都一瞬间化为冰霜,那围在四周的机关士尚来不及反应,已被由脚踝而上的寒气层层萦绕。原本密集的机扩声逐渐消弭,等寒气散去,这群机关士竟都已化为了冰雕。 “万年冰魄!” 金无恨以诡异的童音忽的低啸一声,这摄魂夺魄般的啸声,隐隐夹杂着丝丝哀怨,让人忍不住心神一荡。 就在此时,金无恨鬼魅般现身到两名机关士身后,双手蓄力分别从背后击去,“啪啪”两声震响,掌力所及,那被万年冰魄寒气冰封入骨机关士,竟碎成殷红的片片残渣,卷起浓浓的血腥味直直朝三人激射而来,这残渣被金无恨真元催动,迅疾如雷,威力无比,若尽皆打在人身上,怕是铁人也要被打成筛子。 玉无瑕毕竟是女子,何曾想到过竟会有如此灭绝人寰、惨无人道的机关,竟以活人血肉之躯铸造,娇呼一声,已不及格挡,忙闪身后撤,匆忙间竟也不忘随手拉起云逸、烟铭二人。 金无恨冷笑一声,瘦小的身子如影随形,附身上前一掌便向玉无瑕前胸击去,玉无瑕拉着两人,猝不及防,“蓬”的一声,硬生生挨了金无恨一掌,顿觉气血翻滚,两股阴柔、刚猛的真元倒灌入体,震得五脏六腑剧痛无比,终于檀口微张,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金无恨深知玉无瑕的厉害,自然不敢大意,这一掌乃是全力施为,掌风中夹杂着阴、阳两道真元,便是如此,自己也被玉无瑕体内的寒气反噬,只觉掌中刺骨寒流透骨而上,已将右手直至肘踝的经脉尽皆冰封。心中暗自侥幸,这玉无瑕如今的修为怕是他与明浦联手,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卑鄙无耻!”烟铭眼见玉无瑕为救两人受伤,怒不可遏,乍一落地,一扬手将随身的牵机针尽皆祭出,怵的化为一股银色箭流,反击金无恨面门。 金无恨旨在突袭,早就留有后手,不等烟铭牵机针袭到,已然闪身退在一名机关士身后,阴森森道:“仙子虽是道法高深,但若论临敌经验,恐怕尚不及你旁边的云逸。” 这下变生肘腋只在瞬息之间,玉无瑕已然被重创,本来的占据的上风登时反转。 第一百一十九章 龙游浅底(下) 金无恨以掌力击出的机关士骨血残渣,化为惨红的血带,从湿漉漉的地面一直蔓延到光滑的石壁上,这触目惊心的惨红与美人佩青幽光芒辉映,竟变成了一片诡异的湛蓝。 烟铭见金无恨早有防备,面色凝重,不敢大意。左手持美人佩,以青芒罩定金无恨,右手祭起收回的千余枚牵机针,在半空中星星点点,织就一张若有若无的银色大网,挡在金无恨与三人之间。 云逸认得是烟铭曾经与怒鲛族交手时施展过的七步止水阵,这银芒看似寻常,实则遇敌便会化为七层,外七层最是坚不可摧,可越是往内,则威力层层递减。烟铭布的这银芒迷阵决然挡不住金无恨,但却能为玉无瑕换的宝贵的真元调息间隙。 云逸看了一眼身后俏脸煞白的玉无瑕,心中暗自懊恼,吸纳了血灵的自己虽灵觉大涨,可怀光剑却在公孙羽处,没了怀光剑的剑灵感应,玄天剑门的意剑术便是精妙通玄,也发挥不出半点威力。 “噗噗噗!” 几声轻微的细响,原本洒在一旁石壁上的血肉残渣,竟然缓缓没入石壁,再也不见了,那石壁又恢复了原先青黑的颜色,若非地面的惨红还在,竟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纵然知晓这石壁内镇压着赤带蟠龙,可这石壁竟能吸食血肉,也实在是太过诡异。 一招制敌,占尽上风的金无恨似也觉察到石壁的变化,泥石般呆呆的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金无恨未动,烟铭自然也不敢动。 几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只剩下湍湍的水声,隐隐的风声,以及一阵奇怪、细碎而又绵长的岩石摩擦声,在这狭长、温润的石洞内久久萦绕。 云逸小心翼翼的运转心剑术灵觉,一寸寸贴近不足一丈远的石壁,他已明显感觉到那石壁上方裂出了几道若隐若无的细纹。眼前的石壁,竟然在缓缓挪动,只是这挪动的速度委实慢的出奇,以至于云逸对心剑术的灵觉甚至升起了几分质疑,究竟是这石壁在动,还是他的心在动? 云逸向石壁轻轻靠近了数步,心剑术的灵觉沿着细纹丝丝刺探进去,不多时,便在云逸心中勾勒出面前石壁的轮廓。 这哪里是石壁,分明便是一条龙,一条身长约莫四丈有余的巨龙! 原来这石洞乃是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地,这赤带蟠龙如蝰蛇般盘成一团,庞大的身子蜷缩在石洞一侧,上撑石顶,下坐石地,这才让几人误以为这是个狭长的洞天。 那赤带蟠龙已然苏醒,只是受制于某种禁制,正以常人难以觉察的速度缓慢移动。 身旁的烟铭似乎也觉察到了赤带蟠龙的异动,她明眸闪烁,小巧的鼻翼震颤,呼吸间正在竭力抑制气息的变化,持着美人佩的左手也在不经意的微微抖动。 美人在侧,我见犹怜。 云逸不由握住她低垂的右手,冰冷而柔弱。烟铭虽不肯说,但云逸却能察觉到,烟铭内心的孤寂与无助,她无什么亲人,又被妙语仙人逐出师门,以后只能孑然一身孤苦飘零。她曾数次救自己于危难,大恩难报,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让她再受伤害。 烟铭冷不防被温润的大手握住,心生宽慰,顿感镇定,与云逸默然交换了眼色。 这时,从湍急的水中探出一颗脑袋,那颗脑袋刚将嘴巴露出水面,便嚷嚷道:“你这书呆子,说你是呆子一点也不冤枉。你可知你这一松手,让小爷我在这满是硫磺味的水浪中白白多泡了一个多时辰。” 正是带着自己一同深入温泉的公孙羽,只见他说着话,还时不时“呸呸”的吐着溅入口中的水花,那模样颇为狼狈。 “你怎会寻到这里!”云逸见到公孙羽,大喜过望,还好他寻着自己来了,否则若是真个逆着水流一头扎向炙热的地脉,此刻怕是已有七八分熟了。 “本公子自然有法子追踪你,你莫要想再甩掉我......” 公孙羽从水中爬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这才看清云逸身旁站着两个绝美的丽人,来不及甩干身上的水,蹦蹦跳跳到云逸近前,察觉云逸身前银芒点点,也不敢靠近,远远的围着三人转了半圈,见云逸拉着烟铭的玉手,口中啧啧道, “你这书呆子,平日里看着呆里呆气,怎的桃花运这般好,这才一个时辰不见,你从哪认识的这般美艳动人,郎才女貌的姑娘。” “莫要胡说,”云逸被公孙羽调侃,忙松开拉着烟铭的手,正色道,“这位便是我跟你常提起的烟铭姑娘,”继而一指身后的闭目调息的玉无瑕,“这是一路护送烟铭来此的玉无瑕。” 烟铭见公孙羽举止轻浮,说话间流里流气,本没什么好感,可听到他说美艳动人、郎才女貌,心中欢喜,便微微颔首示意。 公孙羽见烟铭示好,又见刚才云逸与她举止亲昵,心里明白了几分,朝着云逸一个劲的挤眉弄眼,继而向烟铭奉承道:“我八面玲珑伏魔师公孙羽也算走遍四海八荒,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若论美貌,还没有比得上这位好似画卷中走出的仙女姐姐。” 说话间察言观色,见烟铭面露喜色,心中得意,更加口无遮拦道:“这书呆子虽算不上十分英俊,但也是眉清目秀、丰神俊朗,与你这般出尘脱俗、娇艳如花的姐姐正好般配。” 烟铭被这公孙羽一阵肆无忌惮的恣意奉承,说的心花怒放,浅浅一笑,回道:“你这人嘴可真甜,会惹人开心。”说着话娇羞的看了一眼云逸,“比某些人可是强得多了。” 三人你言我语,竟全然未将金无恨放在眼里,此刻赤带蟠龙正在渐渐苏醒,若真等到它破石而上,怕是这洞穴的几人全都要被碎石埋葬。金无恨干咳几声,打断道:“几位可是说完了?” 公孙羽这才看到如临大敌般蓄势待发的金无恨和冰雕似的几个人,回头又看了眼闭目调息的玉无瑕,隐隐觉得形势不对,忙与云逸站在一处,换了声调道:“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而此刻,云逸心剑术敏锐的灵觉捕捉到,赤带蟠龙正将侧趴着的龙首微微抬起,向几人的方位慢慢转来! 第一百二十章 凤翔于天(上) 长白之颠,云海缭绕。 夕阳西下,浱于子化作一颗耀眼的神芒,托着长长剑影,在高耸入云的山峰间轰然而过,“嘭”的一声巨响,伏羲河洛大阵坎水位的陡峭山峰竟被他硬生生拦腰斩断,轰隆隆的坍塌下来。登时碎石崩天,烟尘四起,随之周围的群山都跟着晃动起来,天地似乎都被浱于子的惊天一击震慑的战栗不止。 浱于子的修为早已达到练神还虚的境界,肉身与元神已然归为一体,所修炼的乃是法相天地的元神,与炼气化神境界所修炼的真元有着云泥之别。 独孤朔眯起眼睛,看着如疯似颠的胖大身影,心中说不清是迷惑,亦或是惧怕。他曾随妙语仙人在蓬莱山见过浱于子一次,那时的浱于子安详的侍立在千机佛一侧,慈眉善目,处处都透着得道高僧的悲悯万物,普渡慈航。 独孤朔在心中细细盘算曾经兵道四宗修炼葬剑术的大宗师,玄真子、浱于子、高阳,无一不是到达练神还虚境界的天人,可这些人却都与魔似乎隐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曾经的国师玄真子虽是仙风道骨,惊为天人,被世人称为大新庭柱之一,但也曾助武帝征伐天下,杀戮四方,无论如何都已称不上是绝对的正道领袖,更何况他所信奉的从来都是武帝的霸道! 邪帝高阳自不必说,修习兵道葬剑术已近乎走火入魔的地步,以活人炼制幻日魔刀,行事亦正亦邪,若非有少康帝在背后暗中支持,怕是早已被天下门宗群起而攻之。 算起来,浱于子倒算得上真正修行之人,虽然听说也曾魔性大发滥杀过无辜,但入了无枉寺千机佛门下,修身养性,早已收敛了年轻时的性子。千机佛乃化外高人,极少过问门派之事,浱于子隐隐已是蓬莱山的一派之主。 可如今看浱于子癫狂入魔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修习佛法之人应有的平和淡然! 独孤朔忽的从心头掠过一丝惶恐,修习兵道四宗葬剑术的人都魔根深重,难道是与这门威力惊人的绝世功法有关? 思量间,浱于子已削去了伏羲河洛大阵地坤位的山峰。按照之前的推断,这河洛大阵中,坎为一,坤为二。这地坤位的山峰乃是两座并行的狭长高山,被浱于子削去了靠近长白山脉中心的一座,从独孤朔的方位看去,恰好露出原本夹在两山之间的一座被冰雪覆盖的矮山。那矮山被这山峰倒塌的巨大气浪波及,将山上的冰雪震得漫天飞舞。 等到冰雪散去,独孤朔隐隐觉得那山巅之上似乎露出几处极小的红色斑点,若非被洁白的冰雪衬托,绝难发现。独孤朔心念一动,飞身来到近前,这才发现那竟然是几面火红的残缺旌旗。 浱于子摧枯拉朽般连削两座山峰,积蓄已久的怨气已然消了大半,焦躁的心绪也渐渐平复。 其实浱于子心中明了,这伏羲河洛大阵借助山川大势辉映日月星辰,以天地万物的灵气为无形牵引,促使山河颠倒,星辰移位。阵法一旦形成,则根基在于山势的根脉,莫说是削去山峰,便是将整座大山夷为平地,只要山势根脉仍在,阵法的威力也丝毫不会减弱。适才虽魔性大发,但这么多年来在蓬莱山每日受佛法洗礼,悲悯天物,已然不是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此刻看到这山峰倒塌,想起这一来不知又杀伤了多少山林间的野兽生灵,心中甚是不安。 见独孤朔御风到矮山上查看,便也收了神通,平复心绪来到近前看到那火红的旗子,不由奇道:“这不是胤朝皇族的赤带蟠龙旗么?”忽的恍然大悟,“这里便是血狐族的青丘山,我的徒儿、徒儿媳妇怕是都被埋在这冰雪之下!” “那我们快挖开这冰山,或许我师妹他们尚且活着。”独孤朔见浱于子眉宇间已恢复如常,又找到了青丘所在,大喜过望,作势便要凿冰开山。 浱于子魔性消弭,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语重心长道:“你这娃娃,忒自不量力,这青丘山长约十余里,我们又不知他们埋在何处,似你这般一尺一尺的寻过去,要寻到何年何月,才能救出人来。” 独孤朔惦记小师妹烟铭安危,急道,“师叔可有什么好法子?” 浱于子在原地转了个圈,察看了四周的地形,这才道,“这青丘山夹在两山之间,地形狭长,坐北朝南,若能将这冰雪融化,水便会流入南面的低谷,这埋在雪下的城寨自然会显现出来。” 独孤朔闻听要融雪化冰,吃了一惊,忙道:“一旦这冰雪化水,势必洪水滔天般奔腾而下,岂不是连埋在其中的人也冲走了。” 浱于子闻言两眼一翻,指着独孤朔的脑门笑骂道:“你这娃娃,看着倒挺机灵,怎的这般愚笨。若是遇到雪崩,你会傻傻站在原地,等着被冰雪掩埋么?” 独孤朔这才反应过来,暗骂自己急昏了头,若遇雪崩,自然是躲在地窖或是暗道等藏身之处,待风雪过后,再想法子出来。如此说来,或许小师妹他们还活着。想到此,向浱于子深鞠一躬,诚恳道:“师叔可是有法子融化这冰雪?若能救出所埋的血狐众人,便是功德无量了。” 浱于子想到今日虽造了杀孽,但若能化雪救出这血狐众人,确实是胜造几百个七级浮屠了,顿时心中快慰,拍手爽朗道:“你这娃娃可记得上次涅盘的那对火凤?” 孤独朔曾与宫微在东海之滨亲眼所见凤凰翔天,流火天降,至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见浱于子突然提及,心中大为骇然,颤声道,“师叔莫不是想引火凤前来融雪化冰?” 浱于子狡黠的一笑,露出难以捉摸的神情,他抬头向天边望去。 残阳当空,炫目的赤霞漫山遍野,如同燎原野火,从天际悄悄席卷而来,整片天似乎都燃烧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凤翔于天(中) 赤霞渐渐变得血红,炙热的艳芒中,两只冉冉燃烧纠缠的火鸟,如同两颗飞腾的火球,自西向东,徐徐而来。正是独孤朔曾在东海之滨见过的那对雌雄火凤! 常年不化的冰雪,遇到这遮天蔽日而来的玄天赤火,登时蒸腾起蒙蒙雾霭,将整个长白山化为一片仙境。 等到离得急了,独孤朔这才看清那火凤竟是追着一黑一白两道光影而来。为首的一人周身被一团紫黑的气息萦绕,气定神闲,飘然而来。其后一人却是身着白衣,烈烈衣衫被这炽火炙烤的已有些曲卷发黄,湿漉漉的头发散落着,模样甚是狼狈,正是宫微。 独孤朔见到宫微,心中暗禀,那这身后之人必然便是邪帝高阳了。独孤朔虽未曾见过高阳,却曾屡次听妙语仙人告诫门人,在这大荒之中,沧澜山不惧大新少康帝,不惧东溟王,更不惧天下门宗,可唯一见之要避于千里之外的便只有邪帝高阳一人。 须知大新朝自建国以来,帝的称号便只有历代皇帝一人。便是素有大新庭柱之称的国师玄真子也从未敢以帝字相称。高阳身为玄真子弟子,常随师父出入皇宫,久而久之,便与尚是皇子的少康帝相交甚厚。历来朝堂太子之争,本就是残酷的你死我亡,高阳受命于武帝,与年幼的少康帝形影不离保护,以一人之力挫败朝堂百余次暗杀,以至于后来没有高阳拱卫,少康帝竟夜不能寐。 直至少康帝被册封太子,羽翼渐丰,高阳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两人私交在皇权君臣的猜忌下,早已寡淡如水。便请辞重回兵道,潜心修炼葬剑术。后来因与浱于子屡屡不和,被玄真子无奈逐出师门,此乃后话。 此后少康帝登基,平定萧墙之乱,灭了兵道四宗,深感天下仙门对朝堂的隐隐威胁,便暗中授意高阳招揽门徒浣洗不周山,重建玄天剑门,并允他以“邪帝”自称,期许他有朝一日能一统天下仙门,为朝堂所用。 “老高,你终究还是肯来。”浱于子见到邪帝高阳现身,神情起伏,似是颇有些意外。两人虽恩怨已久,却几十年未见,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心性时乍一见面便大打出手。 高阳傲然立于天际,也不答话,转身随手一挥,凭空生出一片紫黑的雾团,将追来的火凤困在当中,这才阴着面容,冷冷道:“本帝君今日是为救人而来,你莫要自讨没趣。” 独孤朔看的暗自心惊,邪帝高阳抬手间能将四灵兽之一的火凤困在空中,任它们左突右冲,却始终难以逃脱,这份修为,怕是自己的师父妙语仙人也未必做得到。 浱于子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懊恼,笑道:“想不到你一把年纪了,还是这般小心眼。” 高阳深眸一禀,似乎有些动怒,仍暗自隐忍道:“我已引了这淬火的畜生来,你可曾寻得青丘所在?” 浱于子闻言哈哈大笑,引得满是赘肉的身子震颤不已,“青丘山自然是早已寻到。”说着话,怵然闪身到高阳面前,盯着他冷冷的眸子,故弄玄虚道:“老高,你可知这长白山脉被人布下了伏羲河洛大阵!” “哦?”邪帝高阳闻言果然脸色大变,一丝惊异从眸底一闪而过,腾身飞起,在云颠端详片刻,继而又恢复冷森森的神情,向着浱于子道:“你有破阵之法?” “没有!”浱于子正是要见邪帝高阳对河洛大阵极为在意,却毫无破解之法的窘态,罕见的露出一丝得意。 邪帝高阳似是早已将浱于子的心思看透,忽的冷笑几声:“这河洛大阵与长白山的根脉相连,唯一的破解办法便是深入地脉,斩断阵基。” 啾啾啾...... 两人说话间,被困住的火凤忽的几声长鸣,浑身骤然绚丽起来,盘旋着,煽动着冉冉烈焰的翅膀,交颈而上,火羽纷飞,洒下漫天的流火,这火凤竟是要挣脱这紫黑雾团! 与此同时。 长白山下的石洞内,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致。鹿角牛耳,蛇颈虎须的龙首终于将全貌显露给了众人。 那巨龙的脸上上有些许的石斑尚未脱落,在石中移动似是耗废了极大的气力,喷出一股腥臭温热的鼻息,瞬间弥漫整个洞穴。 公孙羽尚是头遭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这惊天神兽,虽是差点吓得尿了裤子,仍不忘掩鼻骂道:“这龙在这地下吃的什么,怎么这般难闻?呛得人头昏眼花的。” “赤带蟠龙的气息有毒。”玉无瑕也从调息中骤然恢复过来,忽的娇呼一声。几人这才惊觉,忙闭气凝神,暗自调息。 那巨龙听的动静,继而缓缓睁开了龙眼,登时两颗猩红的火睛红光四射,将这洞穴映的如同血染。 “莫要看它的眼睛!”玉无瑕再呼一声,这次显然是对云逸说的,可惜为时已晚。云逸漆黑的眸子与这妖异的火睛一接触,一丝血红骤然在眸子中散了开来,如同赤墨进清池,顷刻已变得通红。 那赤带蟠龙与云逸的血魔眼相融,似是神力大增,摆脱了些许禁制,蜿蜒蠕动,缓缓来到在云逸面前,垂下龙首贪婪的舔舐着地上的机关士血肉残躯。石洞被他扭动着的鳞甲剐蹭,惊得地动山摇,碎石四溅。 金无恨本想故技重施,先迫的云逸入魔,再以笛音蛊惑,操纵巨龙。此刻见一人一龙已然合体,算盘落空,心虽不甘,却也知晓当下正是逃走的绝佳时机,不再迟疑,抓起身旁的几名机关士向巨龙扔去,借势腾身入水消失不见了。 “快走!”玉无瑕眼见那几名机关士朝巨龙袭去,知道赤带蟠龙虽受制于封印,行动迟缓,但若是被惹恼,也必是玉石俱焚。强提真元,鬼魅般抓起公孙羽与烟铭率先扔进水中。 再想回身去夺云逸,那蟠龙已然惊觉,怒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顺势将袭来的机关士一口吞下,森寒的獠牙微一张合,登时咬的血雾横飞。 玉无瑕暗咬朱唇,运起薄薄的寒气护体,娇媚的身影贴着龙口一闪而过,伸手便向云逸抓去。 浓浓的血腥味激的巨龙兽性大发,见又有人袭来,龙口再张,扭转龙首呼啸着咬向玉无瑕。玉无瑕身受重创在先,又要闭气提防蟠龙喷出的毒气,真元受窒,再难以躲避龙首袭来的劲风,只得转身奋力一掌击向龙颌。 “嘭”的一声,这一掌早已蓄力万年冰魄的寒气,却如击金铁,那龙颌连个冰花也未泛起,玉无瑕柔弱的身子却被反震出去,借势远远跌落在水中。再想出手相救,那巨龙已盘身坐起,将云逸围在了核心。 “云逸!”烟铭眼见云逸被巨龙围住,已然施救无望,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玉无瑕心知云逸被赤带蟠龙视为同类,断然不会伤害于他。叹了口气,不由分说拉着烟铭与公孙羽奋力向青丘山谷游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凤翔于天(下) 啾啾…… 又是两声长鸣,那火凤焚天而上,恍若一轮艳阳,刺穿紫黑迷障,回旋数圈,继而展翅而下,自北朝南俯冲邪帝高阳所在的青丘半空。 霎时热浪滚滚,焚天炽地。 邪帝高阳衣带猎猎,飒然而立,剑指如闪电,在虚空划出道道寒光,开山裂石。俯冲的火凤被寒光所迫,长啸一声,忽的二化为三、三化万千,红灿灿遮蔽残阳,登时漫天火起。 高阳的指刀大开大合,如快刀斩乱麻,在天际肆意挥洒。初时尚能应付自如,随着火凤越来越多,渐渐已是不支。 “浱于子!”眼见火凤眨眼便到青丘山,邪帝高阳忽的怒喝一声。 浱于子心知高阳故意未全力施为,是要掂量自己的实力。招呼独孤朔与宫微站在身后,收掌于胸,在青丘山现出巨大的法相元神,缓缓击出。这一掌恍如一座威武的五指山平地而起,立佛手于天地之间,过群峰峻岭,排山倒海。 千万的火凤群被这横推一掌穿体而过,哀鸣着,盘旋片刻,继而纷纷化为火球从天空坠落,瞬间便将青丘山北面的冰雪融化,蒸起腾腾的水气,变作江海洪流依山势奔腾而下,将南面的山谷瞬间淹没。 半空中侥幸躲开一掌的残余火凤,紧紧贴着山势缓缓盘旋而下,环绕数周,原本灼灼的火焰渐渐黯淡,忽的熄灭在了山坳里。 青丘山的地势本就是坐北朝南,又在两山间的峡谷地带,冰雪消融,等到水势减缓,隐隐露出原本青石相间的城寨。独孤朔不等几人招呼,抢先纵身而下,救人如救火,宫微也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急急去找寻云逸及血狐众人。 邪帝高阳飘然落于一处碉楼的屋顶,俯瞰整个城寨,灵光所过,洞察秋毫。见宫微两人如没头苍蝇,四处乱翻,忽的喝到:“人都被困在碉楼下面!” “老高,我们都老了!”不知何时,浱于子也落在高阳身侧,看着独孤朔与宫微在冰雪初化的城寨中兔起鹘落,似乎想起了两人年轻时在不周山的旧景,唏嘘道。两人几十年不见,再见面却已是时过境迁。 邪帝高阳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神情却依旧冷峻。高阳行事虽全凭喜好,年轻时以杀戮居多,鲜有救人的善举。此番虽说是为云逸而来,可眼见就要救出这许多鲜活的生命,内心多少起了些波澜。 浱于子原本想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缓和两人之间的恩怨,见高阳神情冰冷,以为他难以释怀,叹了口气,终是没能开口。 两人便这样默然而立,静静的看着远处被火凤袭过,冰雪融化的群峰间点点斑驳。一阵山风袭过,荡起两人衣衫,在残照下越发显的高大。 雪山上的风本森寒刺骨,这阵山风却温煦如春,透着丝丝腥臭。 邪帝高阳眉头一皱,眼中神芒闪烁,“这阵风.......” 浱于子也觉察到了异样,周身的气息凝结,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青丘山毫无征兆的震荡起来,“轰”一声巨响,石破天惊,一条青黑色的巨龙摇头摆尾,破石而出,直冲霄汉。继而落在青丘山南面山谷的浅滩处,从龙口中吐出一个人,舔舐着,低吟不已。正是那条被血狐人镇压了千年的赤带蟠龙。 而此刻在山坳中早已熄灭的凤凰却闪起星火,腾地熊熊燃烧起来,山坳中火势冲天,那两只火凤竟又振翅冉冉飞起。 龙游浅底,凤翔于天。 “四海游龙?”浱于子回头看了眼已被救出的部分血狐族人,心中一惊,暗叹若仅是火凤,他倒也不惧,可若加上这四海游龙之首的赤带蟠龙,今日若不与高阳联手,怕是自己与山下被救出的血狐人都将凶多吉少。 “那不仅是四海游龙,”邪帝高阳忽的傲然冷声道,“也是四灵兽之一的青龙!” 四海游龙之一的赤带蟠龙竟然就是消失已久的四灵兽青龙,浱于子闻言心神微震,一经高阳提醒,骤然明白过来。 这在长白山脉布下伏羲河洛大阵的人,其实早已知晓这赤带蟠龙的存在,四灵兽的青龙五行属土,此土乃是湿土、带水之土。青丘山南面地势低洼,在这群山环绕中,极易蓄水。况且按照修正后九卦的卦序,青丘山正处于地坤位,与青龙五行属土恰恰相合。自古极为厉害的阵法,为求变化,常常以活物作为阵眼,这条青龙正是这伏羲河洛大阵地坤位的绝佳阵眼。 想到此,不由暗自佩服高阳,能一眼便洞察出这伏羲河洛大阵的关键,自己与他在兵道、在师父玄真子处争了半辈子,如今看来,终究与他还是差了几分。 “火凤你去。”邪帝高阳冷不防说了一句,不容浱于子再开口,已然消失不见。 浱于子庞大的身形微微震颤,忽的笑了,如沐春风,“你这老小子,一点没变,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猴急!” 邪帝高阳现身青丘山谷时,原本幽静的温泉所在,已被从北面奔腾而下冰雪融水全然漫盖,化为一汪平湖。长长湖岸边,龙吟浅水,一个人影从水中缓缓站起身来。 红日从谷底悄然升起,耀眼的光芒倾泻万丈。巍峨长白,出现了两轮红日,遥挂天际,一轮残缺如弯刀,一轮丰盈如满弓。 低吟的赤带蟠龙似已有觉察,抬首向日,仰天长啸。那原本在水中的人影也不知何时已然立于龙首,一人一龙与天际的满日对峙着。 “云逸!”邪帝高阳看清那龙首的人影,心中一禀,再见云逸猩红的眸子,浓浓的不详之感涌上心头。云逸神识已与赤带蟠龙合为一体,云逸已然不是自己的徒弟,他甚至已不再是人。 此刻,他便是这条赤带蟠龙!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夺舍 青丘天际的红日初如磨盘,渐渐已大如穹顶,红灿灿遮蔽了整个山谷。 赤带蟠龙是伏羲河洛大阵地坤位的阵眼,能使星辰移位,逆天改命的河洛大阵极为精密,阵眼牵一发而动全身,屠了这条赤带蟠龙,便等若破了这河洛大阵。念及此,邪帝高阳陡然杀意渐炽,今日屠龙,势必人挡杀人! 此时半空中如穹顶的红日,暗暗压下,天际如同塌了一般,已是越来越低。 赤带蟠龙忽的一跃而起,利爪如刀,却不理会天上的红日,直扑高阳所在。 “畜生,有些道行!”高阳冷笑一声,剑指隔空斩出,一记刀光紧紧贴着湖面激射而出,劲力所及,将湖面卷起滔天巨浪。 赤带蟠龙眼见刀光势猛,龙吟一声,前扑的势头不减,甩尾横扫,搅动湖水荡起一道波关粼粼的水墙,竟然硬生生接了高阳一刀。继而灵活的身子微倾,前刺的利爪破风而下,竟似要将高阳一掌击杀。 “轰”的一声巨响,高阳所在的巨石被蟠龙钢爪震得粉碎,却连他一片衣衫也未曾沾到。那蟠龙一击未中,似乎有些恼怒,回转庞大的身子,卷起劲风横扫四周,见高阳早已不在原处,这才放松戒备,昂首环视一周,突然没水而入,消失在波浪中。 赤带蟠龙逃走,邪帝高阳心中暗自称奇,这赤带蟠龙一招一式,进退格挡间滴水不漏,哪里还像头巨兽,分明便是一个人! 红日穹顶此刻已紧紧压着湖面,原本被冰雪融水激荡的湖面都被抚平了,再也生不起半点涟漪。恢复平静的青丘山谷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轻纱蒙面,白衣胜雪,风姿绰约凭空立于湖面之上,不沾半点尘埃。 “林浅音?”邪帝高阳从天际也缓缓现身于红日穹顶,神色稍变。 那女子露出一双冰凝玉腕,暗捏法诀,祭起两枚小如鸡子的日月银环,铮铮环绕。见到高阳,迟疑了片刻,这才星眸流转,微微欠身,天籁般的回响声起:“帝君安好!浅音有礼了。” 邪帝高阳见果是妙语仙人,眉头一皱,又见她举止间颇为有礼,立掌于身侧,将那掩在湖面上的红日穹顶怵的收于掌心,说话也客气了些:“仙子来此,莫非是为了伏羲河洛大阵?” 朦胧的轻纱下,妙语仙人绝美的容颜似是有明显的触动,幽幽叹了一声。 邪帝高阳托掌于面前,凝视掌心那一轮红日,默然良久,似是等妙语仙人回应。终于,寒声道,“想不到这么多年,他放不下,你也放不下......”话犹未了,掌心的红日已分化出万千的刀影,邪帝高阳挺拔的身形也消失在了刀影之中。 妙语仙人再叹一声,那两枚萦绕的日月银环陡然一震,足下玉莲轻点,踏破了一池碧水,曼妙的身形破空而出。 霎时,山谷里的峻峰碧湖都已变得虚无缥缈。残阳下,只剩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纵横交错! 山谷之外,被激怒的火凤振翅卷起的漫天火雨,威力比之刚才已强了数倍。火凤的玄天赤火非同寻常,常人沾上,连元神也势必化为灰烬。浱于子低头看了眼山下已被救出的血狐族人,不敢再留手,现出立于天地的法相元神,挥掌如山,将火凤封死在远处的山坳里。 此时的青丘山下,独孤朔与宫微已将大部分困在碉楼之中的血狐族人救出,这石堡下本就相连,大家通了消息,纷纷从暗道中走了出来。 雪崩来临之时,方显人之渺小。 精卫军与无畏军毕竟也是常人,骤遇这雪崩,一时也失了方寸,在城寨大门围攻的精卫军大部分被雪浪卷走,永远埋在了长白山中,也有少部分在慌乱跟随血狐人一同进了碉楼的暗道。双方虽是敌对,但也毕竟知晓在暗道中终究也难免一死,况且主帅也生死难料,便也罢了争斗,彼此虽暗自防备,却也相安无事,并未再起冲突。 等到出了暗道,死里逃生的精卫军与无畏军感念血狐人不计前嫌施救,纷纷谢过,便匆匆下山去了。 独孤朔在暗道中寻到水倩兮、青荷、红莲、苏媚儿几人,却不见烟铭身影,问了才知原来烟铭被送去了南面山谷的温泉疗伤。水倩兮也问得云逸与公孙羽也去了南面的山谷,几人顾不得其他,急急直奔青丘山谷一黑一白的两道光影而去。 几人尚未奔到青丘山谷处,只见湖中一道青幽的寒芒划过天际,将一黑一白两道人影骤然分开。那竟然是一道剑光! 剑影消散,潜入水中的赤带蟠龙去而复返,破水重现山谷。乍一落地,龙爪下抛出一个人。那人浑身污秽,像个泥人般看不清模样,只听得惊呼一声,口中含混骂道:“妈妈呀,太吓人了,我竟然被一条龙劫了道!”正是先前被玉无瑕拖入水中的公孙羽。 原来赤带蟠龙被封印于青丘山地脉深处,虽看似僵如磐石,难以挪动分毫,实则是因为这封印与大荒中常见的禁锢肉身不同,是借青丘山地脉之灵力封闭人兽的神识。故而纵是封印六十年一松动,赤带蟠龙的神识稍稍恢复,却无法辨别方位,在石中缓缓兜转而上,数千年来也未能破土而出。 今日赤带蟠龙遇到拥有能够操纵四海游龙的真主血魔眼,体内龙血被唤醒,一人一龙心意相通,这才借云逸的神识,强行冲破禁制,逃出生天。其实云逸的血魔眼虽入魔后极大提升功力,却也如同血灵一般,在宿主虚弱时极易被反噬。云逸经脉俱毁,又被血灵入体压制了本性灵觉,正是赤带蟠龙夺舍的最佳宿主。 恐怕血魔当年自己也想不到,千年后转世的传人竟然被自己驯化的灵兽夺取了神识。 赤带蟠龙其实便是四灵兽之一的青龙,早已通了人性,虽夺了云逸神识,但若出不了青丘山地界,封印难除,终是受制。 云逸虽被夺了神识,但残存的与怀光剑灵的牵连仍在。赤带蟠龙受制于封印,威力大减,眼见不敌邪帝高阳,便入水寻剑,这才将公孙羽丢出水面。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两败俱伤 这破开玄天剑门与幻仙阙两大仙门宗主的一剑,剑气凝而不散,剑意霸道绵长,天下间,恐怕除了玄真子复生,再难找出第二个人能使出这般威力的御剑术。 邪帝高阳被这一剑所震,眯着眼仔细端瞧立于龙首之上的云逸,腥目如血,垂眉低目。夺了神识的赤带蟠龙使出的御剑术比之云逸强了百倍,再要强行屠龙势必两败俱伤,维今之际只有忍痛先杀了云逸。 妙语仙人为伏羲河洛大阵而来,虽不愿邪帝高阳屠龙,毁了这地坤位的阵眼,可若杀了祸乱天下的血魔云逸,赤带蟠龙没了神识,受制于封印,必然重回地脉深处,这是两全其美的结局。 两人心意相合,不禁对视一眼,身形暴涨,一黑一白光影如梭,骤然突袭赤带蟠龙。 如血的残阳已跌落山涧,夜幕渐渐笼罩,长白山被天边火凤的玄天赤火映的通红。赤带蟠龙腾身闪躲,忽的向着火凤昂首轻啸,震惊四野。 啾啾! 山坳中的火凤回应一声,原本黯淡的火光再盛,聚起层层玄天赤火汇成一团,如硕大的蚕茧,轰然从浱于子法相天地的掌间闪过,竟是直奔青丘山中心碉楼所在。 这四灵兽的火凤、青龙配合缜密,竟然使出围魏救赵的法子,让人不禁有种这到底是人还是兽的幻觉。 浱于子心知若是让这玄天赤火落在血狐人驻地,那便是玉石俱焚。大惊失色下,已来不及多想,运转背后的剑匣微微震颤,一股灵剑洪流脱匣而出,在半空中密密列成巨大的剑阵,将那团玄天赤火围在核心,缓缓转动。 这剑阵初似佛门浮屠塔尖,随着不断变幻,露出一层八角宝塔顶,继而不断变大,层层相叠,片刻间,已铸成一座高约数丈的七层浮屠宝塔,烨烨生辉。那宝塔虽是列剑而成,却并无半分杀气,反而显得极为宝象肃穆。 “南无阿弥陀佛......” 浱于子忽的诵了一声佛号,若晨钟暮鼓,震人警醒。那浮屠宝塔似被这佛号所激,“铮”的一声,从塔中陡然散开一声钟鸣,紧接着又是一连数声,一声高似一声,一声紧似一声。 那困在塔中的玄天赤火忽亮忽暗,浮屠宝塔所发如降魔禅音般的钟鸣,竟也随之忽高忽低,塔身更是由慢及快,飞速旋转。 这剑塔乃是无枉寺佛门的镇元玲珑塔阵,专为炼化魔物而结,以元神催动,一旦阵成,虽是极为耗费功法,但会随魔物的变化任意变化,威力极为强大。 浱于子本意只是困住火凤,伺机将它送回东海之滨,此时见它受赤带蟠龙呼应骤然发难,心中虽是有好生之德,但血狐族人性命要紧,只得催化镇元玲珑塔阵,准备炼化火凤。 此刻青丘山谷的赤带蟠龙已与妙语仙人及邪帝刀光交错数个回合,见火凤难以驰援,长啸一声,身形再变,从湖中幻化出六条一般无二的水龙,将本体护在核心,运转怀光剑剑芒如织,一剑七龙,与一黑一白两道光影在夜幕中交锋。 独孤朔几人呆呆的站在青丘山谷的崖边,大荒的两大仙门宗主力战四海游龙之首,以他们几人的修为,莫说是助力,仅仅是这间或掠过身旁的气劲,已将压迫的近乎窒息。 山谷间,光影交错已是愈来愈快,愈来愈急,渐渐已化为一团耀眼的光芒。 “轰!” 那一团耀芒交击一处,紧接着三道光影从耀芒中骤然飞出,一道青影直直撞进了西面高峰的山腰中,火光迸溅,撞碎了半山的飞石,山崩地裂。一道白影从天际跌落进波光荡漾的湖中,掀起翻腾的水浪,几个起伏,沉入水中。另一道黑影在空中连翻数个跟斗倒飞出去,在落地的瞬间,击出一掌,震出足有丈余的巨坑,这才堪堪站定。 “师父!”在崖边的独孤朔看的真切,那道白影正是妙语仙人,见她跌入水中,再也没了半点踪迹,惊呼一声,率先纵身一跃而下。尚未入水寻找,妙语仙人已缓缓从湖面浮出身形。 其实妙语仙人虽被赤带蟠龙的剑气击中,匆忙中借势反身入水,实则抵消了大半的气劲,伤势倒也不甚重。 黑影便是邪帝高阳,虽尚能站在原地,实则元神大损。邪帝高阳自幼性子高傲,不肯轻易服输,适才强行借一掌之力稳住身形,却被赤带蟠龙反震之力所重创,怕是数月都难以复原。 再观赤带蟠龙,身受两大仙门宗主元神合击,护体的真元被破,摄魂夺魄的神识没了真元的调息,也在一瞬间被击散。此时跌落山涧的巨龙,失去了云逸的神识,被青丘山封印牵制,恍若一条遍体鳞伤僵死的大虫,在水潭中哀鸣。 两大仙门宗主与赤带蟠龙的惊天一战,最终以两败俱伤告终。 原本立于龙首的云逸与巨龙失去了神识相连,在龙首晃了几晃,如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进山涧的水潭中。 “云郎!”水倩兮紧随独孤朔落在谷中,循着赤带蟠龙跌落的方向寻来,发现倒在水潭中早已昏迷的云逸,娇呼一声,忙将他扶起。 此时赤带蟠龙恢复了些许气力,拖动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在水潭中缓缓向湖中蠕动。这湖乃是之前山谷温泉所在,下有泉眼直通地脉深处,赤带蟠龙知道若不趁着两人伤重逃走,怕是今日难以善终。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千年的灵兽。 邪帝高阳却始终站在原地,冷冷看着赤带蟠龙渐渐没入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却始终再也没有出手。 过了许久,他才扭转身形,向山谷深处的阴影望去。 那阴影处,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腰背挺得笔直,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霸道凛冽的杀意。那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不容置疑的杀意,仿佛天地间,只有他才是掌握生死的神明! 妙语仙子的娇躯颤抖着,面纱后漆黑的眸子如夜空中的星辉,晶莹闪烁着。能有这般霸道不可一世杀意的人除了东溟王,还会有谁? 那是他么? 第一百二十五章 山之无界 当残阳最后的一点余晖全然消失在夜幕中时,皓白的明月现出天际。 妙语仙子轻纱下的面容越发惨白,她飘然而立,悄悄抬起素手,抹去了嘴角的一抹殷红。 独孤朔今日亲眼所见,云逸立于龙首,力挫两大仙门宗主,心中的震惊与骇然难以名状。他原本对云逸是血魔转世的传闻将信将疑,可如今见到云逸与赤带蟠龙一战之威,若说他不是血魔,恐怕都无人相信。 独孤朔回身看了眼远处昏迷中的云逸,想起妙语仙人在沧澜山宁枉勿纵的果决,愈加觉得不能放虎归山。念及此,心中一横,杀机顿起,腾身纵起数丈,十余根金针随身形激射而出,拖着细若游丝的尾线直奔云逸。 “你这是.........”水倩兮骤然见金丝破风袭来,猝不及防,再想拦截已然不及。 “叮叮叮!” 只听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急响,水潭中多了一个黑影,如磐石般动也不动。独孤朔袭来的金丝似是被那黑影面前无形的气墙阻隔,如击金铁,再也难以寸进。 紧接着那黑影眼中寒芒一闪,独孤朔被发出金丝竟然忽的倒转,反击回去,直奔独孤朔胸口大穴。独孤朔匆忙之中,大惊失色,忙再连发数根金丝,这才挡住金丝的反击之力,便是如此,自己也被倒转金丝之上的刚猛气劲透体而过,喷出一股血雾,斜飞出去,跌落在草丛中,再也站不起身来。 月光的澄辉下,独孤朔这才看清那黑影波澜不惊的面容,正是邪帝高阳。邪帝动也未动,便已轻易将自己击伤,独孤朔心知今夜有他在,便是妙语仙人亲自动手,也难杀的了云逸。 邪帝高大的身形冷然而立,森寒的目光扫过独孤朔与沧澜山几人,最终落在妙语仙人处,一字一顿道, “他是我玄天剑门的人,除了我,没人可以杀他!”顿了顿,继而斩钉截铁道:“少康帝不行!你不行!他也不行!” 最后一句却是向着山谷深处的阴影说的。 山风吹过,震得草木沙沙作响,那山谷深处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老高,这火凤我带走了。”在半空中困住火凤的浱于子忙里偷闲喊了一嗓子,他远远观瞧到孤傲的邪帝高阳竟然也变得如此护犊,叹了口气,心知今天自己绝难带走云逸。 山谷中的邪帝高阳神色依然冷峻,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四灵兽之一的火凤若真能炼化,对于修为的增长恐怕是一日千里,浱于子见邪帝高阳对于自己带走火凤竟然毫无反应,原本激他发怒的算盘没能打响,略感失望。 “老高,三大仙门同气连枝,我的徒弟也便是你的徒弟,你若要带他走,带走便是!你也别死撑了,早些回去养伤。下次见面,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幻日魔刀。”浱于子高声说完,哈哈大笑,招呼宫微,将镇元玲珑塔阵缓缓收紧,师徒二人运转塔阵朝蓬莱山去了。 山下众人听得浱于子吆喝,顿觉好笑,这浱于子的性子好似顽童,见抢走火凤没能惹的高阳火起,临走时还不忘再奚落一番。再看邪帝高阳似是早已习惯浱于子喜欢挑衅滋事的做派,冷笑一声,依旧一言未发。 云逸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睁眼却看到水倩兮,心中一震,敲了敲似是要炸开的脑袋,茫然向四周看去,他依稀记得刚才尚与玉无瑕、烟铭被困在青丘山下的石洞内,怎地突然就已身在青丘山谷中。 “你跟我走!”邪帝高阳已等候多时,此刻见他终于转醒,也不多说,指尖一探,已将遗落在草丛中的怀光剑收起,继而运起一团紫黑气息将云逸浮起,作势便要离去。 水倩兮见邪帝不由分说,便要带走云逸,俏脸一沉,想要拦截。云逸心知她决然难以阻止,况且邪帝对自己似乎也并无恶意,强忍欲裂的头痛,缓缓摇头示意。水倩兮也心知云逸若回了玄天剑门,以邪帝的修为,怕是也能助云逸恢复经脉。只是这一别,不周山千里之遥,两人却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想到此,黛眉紧蹙,泪雨凝噎,竟说不出话来。终于咬了咬银牙,默默对着云逸颔首,松开了紧紧抓住他衣角的素手。 茫茫夜幕,云逸与邪帝渐渐远去,直至化为天边的一点寒星。山谷中,万物寂寥,只剩下水倩兮消瘦身形洒落的孤寂残影。 长白山另一处的山巅,萧瑟的寒风中,两个身影悄然而立。一名女子身着薄薄的彩衣,另一名女子一袭绯色,两人神情落寞,目送云逸随邪帝消失在天际。 “走吧!”彩衣女子突然说了一句。 “去哪里?” 彩衣女子绝美的容颜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去东海!” “他会去么?”绯衣女子神情中掠过一丝惊喜,又似是担忧。 “一定会的!天下间,除了东海白氏,没人能炼化血灵。绝没有!” 彩衣女子已然轻移莲步,缓缓向山下走去。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绯衣女子再没有说话,忽的唱起一阙歌,凄美的歌声在山谷久久回荡。她借着皎洁的月色向东海眺去。 远处山水与天际相接,茫茫一片,早已分不清到底是山、是水还是群星璀璨的夜空。或许山水本就没有边界,有边界的恐怕从来都只是人心! 第二卷山之无界终。 第一章 青山依旧(上) 中秋前夕,浓密的乌云暗暗压着天际,中原大地都被骤雨来临前的宁静所笼罩。 大新朝的国都望京城也不例外,原本车水马龙、商旅熙攘的官道上零星的散落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喧嚣的秋风席卷过大街小巷的酒肆店家,在街角与扫落的秋叶打着转飞舞而上,吹乱了门外参差林立的招牌、酒旗,竟将这雄壮宏伟的望京城显得有几分萧索。 望京城已经许久未见刮得如此猛烈的急风,这场雨怕是顷刻便要宣泄而下。 皇城内,王青山与司徒景身着冠服,在几名太监的催促下,顶着劲风急急穿过重重宫墙,又转过雕栏回廊,现出一处九曲通幽的偏殿。这偏殿金顶重檐、飞梁画栋,被古树参天的层层林木环绕,高居在一方水台之上,极是优雅静谧。 两人稍稍整理衣冠,快步拾阶而上。方行至一半,豆大的雨点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转瞬间便已倾泻而下,如轻纱般笼罩天地,将这偏殿隐在一片虚无之中。 王青山与司徒景顷刻便已淋了个通透。行至殿门处,接过侍奉太监递来的娟巾,匆匆抹了把脸,也顾不得是雨水还是汗水,这才再细细理了理衣冠,垂首缓缓步入大殿。 大新朝的少康帝斜卧在大殿正中金漆雕龙的宝座上,手中握着一本朴素书册,正细细研读。面前紫檀桌角燃着一支淡似无味的熏香,薄薄烟雾缭绕。少康帝隐在桌前挂着的一卷珠帘后,虽看不清面容,却举手投足间都露出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王青山与司徒景轻轻跪在大殿台下,顿首于地,再也不敢稍动。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窗外的骤雨从金檐处跌落,滴在殿外白玉的石板上,竟显得格外突兀,这水滴声越来越急,慢慢似已变成潺潺的流水,雨已是愈来愈大。 足有一刻钟,少康帝这才微微抬头,看到台下长跪的两人,蜿蜒的水渍浸透了周围一大片的木板,皱了皱眉,这才缓缓道:“两位爱卿自长白山星夜赶回望京,不在家休息,跑到我这里长跪不起,是何用意?” 王青山闻言心沉了下去,再顿首道:“臣等有负圣恩,特来请罪!” 自清晨两人率亲卫快马加鞭回到城中,换了身冠服便急急进宫,前后恐怕不超过半个时辰,少康帝身在皇宫大内,便已然知晓二人归来,朝廷的眼线怕是早已无孔不入。精卫军在青丘山遭遇百年一遇的雪崩,五万大军死伤过半,恐怕少康帝也已收到消息,换做旁时,必已勃然大怒,如今却不动声色,王青山心中更是惶恐。 “哦?”少康帝合了书卷,握在手中,不紧不慢道:“御史大人何罪之有?” 此刻便是天借胆给王青山,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给自己开脱,只得诚然道:“臣奉旨讨逆,未能尽歼贼众,大军却折损过半,请圣上责罚。” “未能尽歼贼众?”少康帝突然冷笑一声,“啪”的将手中的书卷扔于王青山面前,龙颜大怒道:“你此番围剿青丘,共统领精卫军四万八千人。血狐族一千二百户,计四千三百五十三人,经此一役,死伤累计一千七百余人,尚有两千六百人逃走,你十倍于敌,如今回到望京的却不足两万人,青山大人不想给朕解释解释么!” 王青山吃了一惊,忙匍匐将那卷书册捡起,翻开细看,那里面竟然是此次青丘山一役的详细记载,上至山形地势、风土人情,下至排名布阵、敌我优劣,一一俱细,详尽无比。王青山看的冷汗直流,不住叩首道:“臣领兵无能,请圣上责罚!” 少康帝冷眼看王青山诚惶诚恐,语气微微缓和:“听说你孤身前往青丘山,与贼首顾采风曾有一叙,你可知已然违背了朕的旨意!” 王青山明白,少康帝下旨围剿青丘,便是要震慑大荒蠢蠢欲动的其他门宗势力,让他们知道与东溟王逆党为伍,只有身死族灭、血流盈野的下场。若是青丘人未战便降,虽是减少精卫军伤亡,却使得震慑力大大降低,这显然非少康帝所愿。好在王青山对此早有对策,见少康帝话语间似是并未想追究自己逆旨之罪,心中稍稍安定。 再叩首回道:“臣曾南北夹击血狐城寨,便要攻破时遇无衣军逆党驰援。逆党人数虽少,却骁勇善战,若两军合为一处背水死战,恐一时难以剿灭,这才定下驱虎吞狼之计,孤身入青丘诱降顾采风倒戈。” 少康帝闻言正身坐起,似是对驱虎吞狼之计颇为在意,王青山垂首以余光察言观色,知道少康帝虽是疑心极重,却也并非昏君,忙续道:“血狐与东溟王看似有盟约,实则是东溟王的棋子罢了,臣猜想那青丘山下一直藏着东溟王想要的东西。” 少康帝闻言,隐珠帘后的神情稍变,正色道:“你是说那条在青丘山现身的赤带蟠龙?”旋即醒悟过来,以指尖轻扣身前的紫檀案牍,恨恨道:“想不到青丘竟敢欺瞒先帝,欺瞒朕!先帝念他对大胤朝忠心赤胆,允他们继续在青丘守陵,他们倒好,竟敢私藏灵兽!” 此话一出,王青山暗自侥幸,少康帝恐怕并不知道这血狐人乃是镇守赤带蟠龙一族,而非什么守陵人。心念微动,也不点破,又道:“圣上,赤带蟠龙乃四海游龙之首,极为通灵,且嗜血成性,或许血狐人未必知晓这赤带蟠龙藏在青丘山下。” 少康帝心知王青山所言不无道理,血狐人若知道嗜血成性的四海游龙便在侧畔,恐怕绝然不敢再在山上久居。 “东溟王逆党一直想驯化四海游龙,从新丰城的分水璃龙,接着是怒鲛族的黑鳞蛟龙,然后是飞翼应龙,件件都与东溟王有关。倘若东溟王一开始与青丘人结盟,便是为这赤带蟠龙而来,血狐人便已注定是东溟王的棋子!” 王青山将自己与顾采风所言再说于少康帝,虽是隐去了不少三大仙门及夏侯耀武、怒鲛族等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却清楚以少康帝的聪慧,必然也早已猜到东溟王所图。 少康帝见王青山与自己对东溟王的推断无二,神情终于缓和了大半,朗声道:“你们起来说话。” 王青山缓缓起身抬头,这才惊觉少康帝的左手边殿角处,恭恭敬敬的站着一个青丝道袍的道人! 第二章 青山依旧(下) 那道人生的鹤发童颜,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王青山却也认得,正是万雪山的无上真人。 青丘山一战,传言邪帝高阳已然受创,此时三仙合流大会召开在即,少康帝也定然不会将赌注全部压在邪帝一人身上。无上真人道法修为不及邪帝高阳,所修炼的外丹术已有所大成,备受各大散仙门宗推崇,但若是说要替代玄天剑门却是远远不及。无上真人此刻出现在皇宫,究竟是何用意?王青山思量再三,却也猜不透少康帝的心思。 “青山大人,听说邪帝高阳在青丘山受了伤?”正思量间,少康帝冷不防问了一句。王青山不禁打了个激灵,感觉似是被少康帝察觉到心思,忙定了定心神。 未及开口,身旁的司徒景回道:“那日邪帝君与妙语仙人战退赤带蟠龙,臣与青山大人在山坳中观看,以臣拙见,邪帝君必是受伤不轻,恐怕数月都难以复原。” 少康帝闻言身子一震,显然未料到邪帝高阳竟伤的如此之重,起身在案牍前来回踱步,半晌才道:“高阳修为已至炼神化虚,区区一条赤带蟠龙,他与林浅音联手,竟也才险胜。” 一旁的无上真人闻言骤然行至王青山身侧,躬身施礼道:“草民以为,那赤带蟠龙虽是四海游龙之首,但若论实力,恐怕未必是邪帝君的对手,此次能力挫两大仙门宗主,关键在一个人!” 少康帝眼中神光乍现,冷声道,“讲!” “云逸!”无上真人本就对云逸的驭龙之法及血魔眼觊觎已久,数番都未能将他擒获,此刻趁机向少康帝进言,便是要借刀杀人。 “云逸?”少康帝心中一禀,忆起邪帝高阳上奏的玄天剑门三仙合流大会出战名单,第一人便是云逸,奇道:“可是那被世人称为血魔转世的人?”少康帝身为大新朝的皇帝,向来以真命天子自居,本就不信什么血魔转世的邪说,此番听无上真人提起,不禁隐隐有些疑惑。 “相传血魔可驱使四海游龙,那天云逸也确实立于龙首,一人一龙力战仙门两大宗主。”无上真人说得真切,好似当日便身在青丘一般。 少康帝杀气陡重,“他人现在何处?” 无上真人见少康帝果然起了杀机,心中大喜,回道:“云逸被邪帝君带回了玄天剑门,此刻就在不周山。” 少康帝闻言微微一愣,终究还是下不了决心得罪邪帝高阳,寒声道:“云逸这名字,朕记住了!” 无上真人句里行间,似是对云逸有切骨之恨,一开口便是借刀杀人的毒计,王青山听的心中发毛,暗道今后怕是要时刻提防此人。也才明白当日邪帝高阳带走云逸,恐怕早已料到,云逸血魔的身份难以洗脱,若不带他回玄天剑门,恐怕挨不到中秋,他便早已身首异处。 “潘文何在?”少康帝话锋突得一转,帘后的深眸死死盯着王青山。 少康帝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问到了真正着意之处。少康帝治理朝廷,用人从来都在“制衡”二字,如今这朝堂之上,能领军之人已然不多,潘文虽是文官,行军打仗却也算是可堪大用之才,否则也不会坐到东镇抚司统制的位子上。 王青山忙与司徒景伏身叩首,“潘大人在山岗指挥大军攻城,不料恰逢百年一遇的雪崩,被卷入冰雪之中,我已派人搜寻,却.........”王青山顿了顿,颤声道:“怕是已遭不测。”言罢再叩首于地,不敢稍动。 少康帝微微冷笑,厉声喝道:“抬起头来,看着朕!” 王青山身子一颤,忙抬起头来,少康帝灼灼目光如刀,“雪崩之时,你二人又在何处?” 原来那日王青山与司徒景在雪崩到来之际,便已藏身一处碉楼下的暗道,这才躲过了一劫。心知少康帝必已知晓,不敢隐瞒,忙将实情和盘托出。 少康帝听罢,再冷笑一声,“这可确实凑巧的紧,雪崩来时,你二人恰好身在碉楼旁,潘文却恰好身处毫无遮掩的山岗?”说着话一抬手,指着王青山语气骤然加重:“若非你此次擒回了青丘贼首顾采风,仅是指挥不力之罪,朕都断然饶不了你!” 王青山深知少康帝已然对潘文的死起疑,也必已派人查证,却一无所获,只能作罢。此刻见少康帝不再追究,忙叩首谢恩。 一旁的无上真人侧眼观瞧,看的真切,王青山借机垂首,目光却闪烁难定,鬓角冷汗淋漓,他究竟在掩饰些什么? 少康帝似是也有些倦了,重坐回龙椅,这才缓缓道:“顾采风可曾说了什么?” “一语未发!”王青山依旧垂首于地。 “若如你所言,他们也不过是被东溟王逆党利用,也并未什么大恶之人。暂且关到虎贲卫的水牢吧,待朕日后亲自审问。”言罢,摆了摆手,“你与真人都且退下,司徒景留下。” 王青山与无上真人不敢停留,忙躬身后退而出。 临到大殿门口,少康帝忽的高声说了句:“王青山你以后不必在京城侍奉朕了。” 王青山骤听此言,心神剧震,少康帝到底还是不肯轻饶了自己,忙止步跪倒,踌躇道:“臣......” 少康帝戏谑的笑了笑,将臣子玩弄于鼓掌的快意油然而起,不等王青山说完,朗声道:“从即日起,朕封你为镇东将军,统制东镇抚司兵马。无上真人便是你将军府的幕僚,助你早日荡平东溟王逆党。” 少康帝行事阴晴不定,让人难以捉摸,王青山一时惊喜交加,竟忘了谢恩。倒是无上真人在旁提醒,两人这才匆忙谢了恩。 等王青山退出殿外,这才惊觉身上的衣衫早已干透,又反复被汗水侵湿,竟留下片片汗渍,甚是不雅。 心中不禁苦笑,自古伴君如伴虎,回想适才惊险,仍心有余悸。如今获封镇东将军,成为手握重兵的一方权臣,此去东海,虽是有东溟王、怒鲛族、蓬莱山等各方暗流涌动,是个局势错综复杂的烫手山芋,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自己终能有一番作为,心中顿觉舒畅。 第三章 善恶在心 再回到翠峰如簇、花草似锦的不周山,云逸已然没了初来时的心境。 春去秋来,下山这短短不到一年的光景,云逸所见、所闻好似梦幻泡影,纵是自己也难以说清,是如何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辈变成了名惊天下、世人闻之色变的血魔,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宿命,所谓的造化弄人。 云逸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本不是个认命的人,可如今的他形同废人,便是知道这一切因东溟王而起,却也已经无可奈何。 其实若说变成血魔的好处,便是这玄天剑门中人见了自己,好似见了怪物一般,要么躲得远远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要么唯恐避之不及,自己所到之处,原本尚在嬉笑的人群,如同秋风扫落叶,顷刻便走的干干净净。 云逸本就是习惯了孤独的人,也倒落得清静。 实在闲的无事,云逸便每日坐在铸剑宗的洗剑崖,远眺烟雾缭绕、层峦叠嶂的不周山云海。 有时云逸也会想起巧笑倩兮的水倩兮、明媚可人的烟铭、待自己如兄弟般的姬纯钧等人,但他知晓,如今的他经脉尽毁,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血魔,他可以自己赴死,但却决不能让身边的人为他白白送死。 血灵在他的体内悸动越来越频繁,仅靠残缺的菁华秘术悟神篇已渐渐难以压制。或许他很快就会失去神智,变成血灵的傀儡。但人终有一死,或许在那日来临前,自己便从这万丈的洗剑崖一跃而下,那便解脱了。 世人常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可如今云逸已然死的僵硬,却全然没有半点生路。 山风已有些凉意,云逸站起身来,缓缓向铸剑宗走去。如今的他,早已不再偏居玄天剑门的客房,而是住在离安神殿不远的一处幽静小院。 自回到不周山,邪帝高阳便不知所踪,不仅如此,便是连一年前与自己每日高谈阔论的酒徒子、须弥子、青莲子三位师兄也全然未曾见到。云逸私下也问过常来清扫整理屋子的清风、明月,他们却也讳莫如深,似是有难言之隐,无论如何也不肯相告。 邪帝高阳强行将自己纳入玄天剑门,虽是至今云逸都未能知晓他的真实意图,但对于自己也算有师徒情分,又在青丘山救了自己的性命,云逸多少有些感激之情。如今隐隐觉得邪帝高阳定然伤势不轻,心中竟有几分担忧。 思量间已行到小院,尚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香混着桂花香,沁人心脾。心念稍动,踏进门来,果见一个酒糟鼻的道人正坐在院中,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两坛打开的陈酒,那道人正在从一个银盘中取出几朵金桂,细细的的摘去梗叶,放入一个小盏轻轻研磨。 见到云逸进来,招呼道:“师弟快来,我等你多时了,这是我早晨刚摘的金桂,还挂着晨露。用它泡出来的桂花酒,分外的香甜。” 那道人正是铸剑宗的酒徒子师兄,两人虽是一年未见,但之前在山上处的世间最久,甚为熟稔。云逸走近石桌,看到一坛打开的清酒中已被泡进了不少细腻的桂花,金澄剔透。忍不住坐下筛了一小碗,也不客气,放嘴边浅尝一口,顿觉甘冽香甜,余味悠长。 忍不住笑道:“师兄这是在酒里加了蜂蜜吧,怎地这般香甜。” 酒徒子见云逸果然识货,一拍他臂膀,喜道:“前几年的桂花我都是在酒缶内发酵,制成桂花蜜,再取陈年老酒配好,埋到地下一两年方才能喝到。今年我改进了配方,先用蜂蜜浸泡桂花,再捣碎了混到酒中,虽是没有陈酿的醇厚柔和,却桂香沁鼻,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话,也筛了一碗,放在鼻边闻着桂香,啧啧赞叹。 两人连着对饮数碗,仍是意犹未尽。三师兄中,酒徒子最为稳重,云逸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他不说,云逸也不问。 直到坛中酒下的七七八八,两人都有些微醺的时候,酒徒子这才借着酒劲感叹道道:“师弟啊,你可知此番的三仙合流大会,师父寄予厚望的便只是你一人。唉,可惜......” 云逸原以为酒徒子是来告知邪帝伤势,却不曾想他突然提起三仙合流大会,知道他早已觉察自己经脉俱废,难以再代表玄天剑门出战,才会有此一叹,其实云逸自己又何尝不懊恼自己。 “师兄,我......” 酒徒子突得拦住云逸,续道:“师弟可知你初来不周山时,我们几人不解师父为何收你为徒,接触久了才发觉你勇三郎的名号也非虚妄,有着一股子狠劲。” 云逸一愣,那时的自己的心心所念,便是杀了无上真人为姬纯钧报仇,去蓬莱山救出水倩兮。 酒徒子见云逸沉思不语,指了指云逸的胸口,再道:“执念有时也是生机,因为你的心未死。” 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若是自己没了活下去的信念,那他大概已经算是一个死人了。 酒徒子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声音大了几分:“你被东溟王步步紧逼,被世人当成祸乱天下的血魔,如今又经脉尽毁,世事对你如此不公,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反抗?你就愿意背负着万世血魔的恶名?你就从未想过你身边爱你、怜你、信你之人在你死后,会如何的伤心难过?” 云逸被问得一时语塞,细细回想自己自从经脉俱毁,又被血灵入体反噬,便已然万念俱灰。但事实上,经脉俱毁也罢,血灵也罢,也绝非半点复原的机会都没有。只是云逸觉得要修炼到练神还虚境界,去怒鲛族取碧水神诀等等都实在是恍若痴人说梦,难于登天,自己内心已然放弃,再也不愿意去尝试罢了。 “只要你的心还在,善恶便不在乎世人如何看,而是在你的一念之间。一念成仙,一念成魔。”酒徒子话已说完,飘然而起。 听酒徒子一番话,云逸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世间之事本就无常,纵然是命中注定,这命又何尝不能改变? 既然他也被世人认作血魔,那他何不就当了这血魔。谁说血魔便是大恶?他要让世人看看,恶的究竟是血魔眼,还是人心! 第四章 幻日刀灵 葬剑峰是不周山云海之上的最高峰,高耸陡峭,直插霄汉,素有黄鹤难飞,猿猱愁攀之称。 葬剑峰名曰葬剑,实则并非埋剑之所。当年玄真子初立兵道,为证修为,每月初一在这山巅之上接受天下仙门挑战。刀剑本就无眼,玄真子又正直年轻,心高气傲,死于其剑下之人不计其数,这葬剑峰常年被剑气波及,剑痕密布,历经几十年风吹雨打,依旧清晰可见。 邪帝高阳一身玄服立于山巅,手中提着一把青幽的长剑,他摩挲过剑身凹凸的纹路,抬指轻弹,“铮”的一声龙吟,剑芒如灵蛇吐信,微微震颤。 曾几何时,他便是屡屡败在这把这怀光剑之下,如今这其中隐隐剑灵仍是有种熟悉而陌生的触感,这剑灵如同他原来的主人浱于子一般,对于邪帝而言,似乎已无关敌友,有的只是惺惺相惜。 “如何了?”邪帝突然问了一句,却是对身后的酒徒子所说。 酒徒子出了云逸居住的小院,便径直奔往葬剑峰,此时他已在峰顶侍立多时,听得邪帝发问,忙向前回道:“我适才暗自查探了云逸体内的真元与灵觉,筋脉寸断无疑,只是那灵觉中似乎有种极为霸道邪气的灵气,不像是怀光剑的剑灵。” “那是血魔的血灵!”邪帝高阳似是早已知晓云逸的状况,淡淡道:“还有没有用?” “血灵?”酒徒子闻言神情变了变,想不到云逸竟有如此奇遇,吸纳了血魔的血灵,若有所悟点头道:“原来是这般,这也变说得通了,这血灵在他体内已开始反噬,恐怕很快他便会成为血灵傀儡。师尊若是要炼制......” “可有破解之法?”邪帝高阳不等他说完,骤然打断,似是已有些许不耐。 酒徒子自知说错了话,忙掌嘴三下,踌躇片刻,这才摇头道:“他如今的真元状况,已无计可施。恐怕几日后的三仙合流大会也已无法参加。” “三仙合流大会延期一年,清晨从朝廷刚到的消息。”邪帝依旧望着远处的云海,神情没有丝毫的波澜。 酒徒子一怔,暗想看来朝廷已然知晓邪帝受伤颇重的消息,朝廷促成此次三仙合流,本就意在玄天剑门能挟制天下门宗,为朝廷所用。 大荒中门派之争,历来以修为论高低。无枉寺超脱凡尘,所念不过天下苍生、巍巍正道,本就不参与世俗征伐。邪帝最大对手幻仙阙妙语仙人虽然也在青丘山受伤,但天下散仙门宗繁多,朝廷为保万无一失,竟然不惜将大会延后,看来少康帝对天下仙门势在必得。 “师尊,那我们参加三仙合流大会的人选是否要......” 云逸体内的血灵只有练神还虚境界的修为才能炼化,大荒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在短短一年之内练成,便是天纵奇才的玄真子,也是三年有小成,之后三年又三年的修炼,快十年才真正入到练神还虚的境界。更何况以云逸现在的经脉状况, 不出一月便会被血灵反噬。 酒徒子清晨与云逸的一番激励之话,虽是不愿云逸就此颓废,有感而发,却也深知云逸体内伤势早已积重难返,便是有心也已无力。三仙合流大会玄天剑门出战的人势必要更换。 “一年的时间足矣!”邪帝高阳突的震指将怀光剑凭空祭起,元神稍动,一缕赤红气息从剑柄处缓缓注入。 “师尊,您这是......”酒徒子眉头一紧,邪帝高阳竟然在将幻日魔刀的刀灵强行导入怀光剑。怀光剑乃是当年玄真子亲手淬炼,后又经浱于子反复雕琢,虽看似平常,实则内藏强大纯正道家剑灵,若要强行将刀灵注入,势必与剑灵相冲,极是耗费修为。 怀光剑青幽的剑身骤遇这外来气息,青芒凝聚,汇于剑尖,蓄势待发。侵袭而上的赤红从剑尾漫过剑柄,沿着剑身凹凸的纹路没入寸余,便止步不前,涌起层层气息环绕。半空中,隐隐现出一红一青两队人马幻影,刀戟林立、甲胄鲜明,成两军对垒之势,一触即发。 邪帝高阳剑指微动,那一缕赤红怵然变浓,从剑尾处率先发难,如潮水般奔腾而上,搅动那原本汇于一点的青芒也随之而动。 两强相争,胜负本就一线之间。 青红乍合又分,那青芒将弥漫的赤红一击而散,乘势而上瞬间便将三尺剑身凝成青翠。 “浱于子的剑灵倒是有几分意思。”邪帝高阳冷笑一声,指尖赤红再浓,此番却不再倾巢而上,而是化为细细的几缕,刺破层层青芒,蜿蜒着顺纹路奔袭。 呲呲呲! 一连串的轻响之后,青芒被撕开一道裂口,迅速溃散,等到渐渐黯淡直至散尽,那青幽的剑身竟已密布淡红的纹路,如同脱胎换骨般烨烨生辉。怀光剑本身剑灵虽是强悍,但必定不如幻日魔刀的刀灵后劲绵绵,刀灵与剑灵终是融为一体。 酒徒子与邪帝高阳师徒十几年,对邪帝的性情摸得通透。今日邪帝高阳肯耗费元神,将幻日魔刀的刀灵汇入怀光剑助云逸压制血灵,一半为云逸,另一半怕是想借怀光剑剑灵与浱于子暗较高下。 邪帝高阳收了那一缕赤红,将剑递于酒徒子,“这把剑如今的剑灵,一年之内足以牵制血灵反噬,让他去东海寻碧水神诀。” 酒徒子一经提醒,猛然记起碧水神诀确实能炼化血灵,但以云逸与怒鲛族的仇怨,怕是难于登天。“师尊,碧水神诀乃是怒鲛皇族白氏口口相传,并无半字书卷记载。怒鲛人性情刚毅暴躁,宁死不屈世人皆知,更何况白氏乃是皇族,身份高贵,绝不会将碧水神诀这般绝密的心诀传与外人。依徒弟所见,云逸在东海屠尽怒鲛精锐弄潮儿,此去恐怕必死无疑。” 邪帝高阳眼中寒芒闪烁,沉下脸来,“若是这般本事都没有,怎配做我邪帝的徒弟!” 酒徒子闻言一怔,突然有些迷茫,玄天剑门上下皆以为云逸是邪帝高阳对付浱于子的棋子,可如今看来,恐怕远非如此。 师尊到底要从云逸身上得到些什么? 第五章 阴谋阳谋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云逸沿着崎岖的山路披荆斩棘、攀岩走壁,足足数个时辰,才行到山下的一处村子。 没了真元催动,符篆化鹤的御风而行的法子无法施展,云逸体会到山路之艰险。好在临走时,清风带了许多盘缠给他,云逸进了村子胡乱买了些吃食,又买了匹瘦马,晃晃悠悠继续上路。 自昨日与酒徒子一叙,触动了云逸的内心,整整一个晚上,他细细的思量过往,愈发觉得不可就这么碌碌无为的结束这一生。 人便是这样,心境的改变或许是因为某个人,因为某件事,但这变化的缘由绝非一朝一夕,而是日久天长的潜移默化,慢慢累积的心绪在一瞬间释放罢了。云逸背负血魔的名头已近一年,既然无法逃避,那便索性认了。纵是天要绝人之路,他也要以三尺长剑斩出一条血道! 东海之行路途漫漫,云逸骑在马上,将心剑术灵觉展开,细细探查衣带中怀光剑的剑灵。从酒徒子手中拿回怀光剑时,他才惊觉这把剑已不再是他所熟识的温润如玉、谦谦公子般青幽剑身,密布的血色纹路从剑尾贯通剑身,宛似一条青红相间的毒蛇,显得狰狞可怖,平添了几分邪气。 “这把剑便如同你的人,今日便是新生!”这是酒徒子将剑交给他时,转述邪帝高阳教诲。 云逸苦笑一声,他的新生究竟是魔是道,他自己也毫无把握,只是此刻这把剑倒更符合他血魔的身份。 秋高气爽的乡间小路上,黄叶落了一地,微微的风吹动,搅动云逸的心念也跟着悸动。 风动则心动。 怀光剑突然脱鞘而出,疾风般横扫过道旁的一棵粗壮的老树。 剑锋所过,那棵老树纹丝未动,直到怀光剑再度回鞘,“轰”的一声巨响,那棵老树被拦腰斩断,径直倒了下来。 等到卷起的枯草黄叶散落,从地上爬起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云逸在马上看得清楚,正是多日不见的公孙羽。 公孙羽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站起身,看到那棵老树平平整整的切口,不禁吓了一跳,嚷嚷道:“书呆子,这才几日不见,你的御剑术竟然已这般厉害。” 这棵老树也不过两人粗细,被一剑削开,寻常的炼气化神境界的修仙之人运转真元也能做到,但云逸这一剑却全凭神识,极快极狠,毫无半分气息牵动的征兆,让人猝不及防。 云逸见公孙羽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甩都甩不掉,勒住马,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贼猴,躲在这僻静的乡间小路上,是要改行劫道了么?” 公孙羽使劲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翻了个白眼,“本公子一路追你到这不周山,见这里风景优美,便在这里歇歇脚,顺便等你下山。” 公孙羽离得近了,云逸这才闻到他身上的一股子酸臭味,知道他定是不敢硬闯山门,在这山下已经转悠了好几天,都未来得及换衣洗澡,笑道:“我看你是破不了玄天剑门的八卦无极阵,这才在山下寻找其他上山的路吧。” “放屁!哪有本公子破不了的阵法,只是你们那劳什子守门的人死活不让我进山,我只好另辟蹊径。”公孙羽被他看穿了心思,红着脸假装振振有词。 云逸不愿与他多纠缠,捏着鼻子道:“你这人,总是跟着我干什么?” 公孙羽见云逸颇为嫌弃自己身上的汗味,突然一闪身,来到近前,牵住马缰绳,还故意撩动自身的衣衫,登时阵阵酸臭的汗腥味扑面而来。得意道,“你答应了本公子要带我参加三仙合流大会,我怎肯轻易让你跑了。” 云逸忍不住身子后仰,尽量避开那股子味道,“三仙合流大会延期一年,朝廷八百里加急,各州府都贴了告示,你来时都没看到么。” 公孙羽愣了愣,神情闪烁,僵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反问道,“书呆子,怎么会这样?” “朝廷行事,本就不同寻常,怎会是你我这样的人能猜得到的。”云逸抬手将马缰绳扯回,勒马退后几步。 公孙羽的神情骤然凝重,突得正色道:“你觉得这天下的仙门都是各怀异心的么?” 云逸闻言一怔,他尚是头遭见到公孙羽突然有此灵魂般的发问,这公孙羽也是转了性了么,怎地突然关心起天下仙门来。 回想青丘山的惊天一战,大荒的三大顶尖仙门宗主联手力战火凤与赤带蟠龙,这怕是数百年来绝无仅有的事情。 三大仙门之中,蓬莱山超脱于尘世,所念不过是天下正道苍生。 云逸自从在碑林的院落中见到魏风骨以及他提及的锁星秘法,便一直隐隐觉得幻仙阙似乎在逆转星辰,但幻仙阙也算名门正宗,云逸猜想妙语仙人如此做恐怕也是有难言之隐,更何况幻仙阙与南越夏侯武耀镇守一方,几十年来也保的国泰民安。 邪帝高阳行事作风亦正亦邪,除痴迷于葬剑术、想重振往日兵道四宗的荣光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念想,只是邪帝高阳与少康帝的关系却是玄天剑门人尽皆知的往事,他定然也不愿大新朝廷的根基风雨摇曳。 如此看来,三大仙门虽是各怀心思,但却明面上都是朝廷册封的名门正宗,更何况他们本就有着殊途同归的默契,那便是:天下的太平祥和。 只是这种默契,在东溟王的阴谋阳谋下,还能维持多久,恐怕朝廷少康帝也不敢妄下断言。三大仙门若相互攻伐,没了牵制,天下的各大散仙门宗,怒鲛、古翼人还会有多少会倒向东溟王,这是朝廷猜也不敢猜的后果,故而三仙合流必然是越快越好。 可如今朝廷竟然下旨将三仙合流大会延后一年,这原因委实让人想不明白。难道是邪帝高阳、妙语仙人在青丘山与赤带蟠龙一战,受的伤要比想象中的还要重! 一念至此,云逸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叫道:“不好,东溟王怕是要对玄天剑门动手了!” 第六章 实则虚之(上) 不等公孙羽再问,云逸兜转马头,竟是要折返回去。 “书呆子,你疯啦!”公孙羽忙闪身拦住:“以邪帝的修为,除非东溟王亲来,有谁能动他分毫,更何况东溟王也未必敢对三大仙山真个下手。” 云逸岂会不知邪帝的实力,只是他好歹也算玄天剑门的弟子,若是师门有难他怎能袖手旁观。 邪帝高阳天性孤傲,又与朝廷关系颇深,断然不会投靠东溟王。以东溟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作风,一战在所难免,此番邪帝受重创,正是削弱玄天剑门千载难逢的机会。 云逸心念已定,策马扬鞭,绕过公孙羽,一骑绝尘往不周山而去。 公孙羽眼见拦不住云逸,叹了口气,祭出一面镶银边的大旗,凭空展开,纵身跃上直追云逸。一骑一旗在乡道上飞驰,半个多时辰,已来到不周山下。 玄天剑门高大雄伟的山门,矗立的山道正中。 铸剑宗的青莲子阴沉着脸在山门处拄剑而立,魁梧的身形遮住了山门牌楼一侧的石柱,远远看去,好似一人便已支撑起半面山门。 青莲子看到有人纵马直闯山门而来,来势如风,毫无半点下马的意思,心头火气,不由分说,一剑划出,剑芒一分为二,向来人劈去。 云逸一马当先正埋头狂奔,猛然间只觉眼前剑影重重,不及多想,怀光剑脱鞘而出,被邪帝注入刀灵的怀关剑压制了云逸体内的血灵,此时他体内的灵觉已包含剑灵、刀灵、血灵三股,这三股灵觉对内虽是相互克制,对外却是融为一体。 云逸意剑诀心念稍动,三股灵觉便自然生出反应,催动怀光剑一击而出。 这一剑之威比适才在乡道的一剑强了数倍,怀光剑青红的剑身在空中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先后击中青莲子的两股剑芒。 “铛铛”两声巨响,震得云逸胯下的瘦马“淅沥沥”一声仰天长鸣,差点将云逸掀下马背。 “师兄,是我!”等到云逸勒马而立,怀光剑已然归鞘。 青莲子这才看清来人是云逸,脸色再沉,奇道,“你不是去往东海,怎地又回来了?” 云逸深知青莲子居于铸剑宗,鲜少下山,若非有异,断然不会出现在这山门,又见原本守卫山门的八名玄衣道袍望着远处山道一副戒备的样子,不禁反问道:“师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师父让你去东海取碧水神诀,你莫要在此耽搁,快快去吧!”青莲子似是已有些不耐烦,连连摆手支开云逸,说话间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山道。 青莲子越是不说,云逸越是心中惴惴不安,“师兄,我看你们如临大敌般,难道是有人要攻山?” 青莲子闻言一愣,火爆的脾气终于被点燃,啐了一口,道:“胡说八道!你以为玄天剑门是纸糊的,放眼整个大荒,谁敢攻上山来?” “那是为何?”云逸下马牵鞍,心中更是疑惑。 “师叔,他们来了!” 未等青莲子再回答,旁边的一名玄衣道人一指山道,众人目光均被吸引。 蜿蜒的山道上,远远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腰配长剑,青衣劲装,极是英武。身后几十名身着素色便服的侍从,也是各持刀枪盾戟,纵马徐徐跟随。 青莲子忙招呼众人侍立一旁,等到那人行的近了,云逸才看清楚,正是在青丘山见过的无畏军统领司徒景。朝廷竟然派人亲来不周山,难怪青莲子会亲自在山门迎接。 云逸心中暗暗计较,玄天剑门虽是三大仙山之一,但也属大新朝廷境内,自然明面上受大新朝廷管制。可自邪帝高阳重开玄天剑门以来,朝廷从未过问仙门之事,更不曾派人亲来,此番却派了少康帝亲信司徒景前来,也不知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云逸在青丘山与司徒景虽无正面冲突,但仅是灵觉的交锋便已让他震惊不已,这司徒景竟然也会兵道的心剑术,且修为绝对在自己之上。 思量间,司徒景已来到近前,看到道旁的青莲子,在马上微微拱手道:“有劳道长亲来迎接,烦请带路。” 这司徒景来到玄天剑门山门,却并不下马,竟是要纵马入山门,已是无理至极,青莲子本就发青的脸色愈加难看。 “司徒大人,玄天剑门的规矩,上山须下马!”青莲子说着话,踏前一步,身子微倾,竟硬生生的撞向马的头颈。 那匹马也是神骏,见有人撞来,探蹄腾身跳开,并借这一跃之力,半边身子已踏进山门。 青莲子性子本就火爆,一击不中,轻喝一声,欺身抬掌便向马头拍去,这一掌劲风如刀,若是拍在马头,怕是这马半边身子都要被拍断。 司徒景也不慌乱,左手一挥,强接了青莲子一掌,两人身形俱震,那匹马也被强大的气劲所波及,歪着身子踉跄几步,这才稳稳站住。 云逸在一旁观瞧,两人虽是顷刻间便过了两招,却都未运转真元,纯以招式和蛮力比拼,青莲子身形魁梧,自然气力大了许多,这司徒景看起来却颇有些单薄,气力自然是不敌,但却凭借神骏卸去了大半的气劲,算是投机取巧。 云逸见师兄青莲子未能讨到便宜,好胜心起,心道自己体内三股灵觉融汇,尚未尝试过威力,此番刚好借司徒景一试,也可为师门长脸。忙暗自运转心剑术,将灵觉缓缓向司徒景蔓延。 尚未探出一尺,司徒景便已心生警兆,转头看向云逸,眼中寒光闪烁,周身澎湃的灵觉如下山猛虎,骤然袭向云逸。 云逸知道司徒景的心剑术灵觉可任意变幻,不敢大意,将体内三股灵觉分开,血灵在先,剑灵与刀灵在两翼侧围,列成锋矢阵型突进。 司徒景与云逸上次交锋也不过数日,不曾想云逸短短几日便已能将灵觉运转如兵,咦了一声,忙收摄心神,周身的灵觉围作一团,如同一座无形的城池,挡住云逸的兵锋,继而怵然又分出一股,绕开三股灵觉直奔云逸。 第七章 实则虚之(下) 云逸灵觉的阵型再变,血灵后撤,剑灵与刀灵继续前攻,已由锋矢阵变为偃月阵,守住后防。 司徒景分出的一股灵觉眼见突破无望,且后方城池便要被云逸的三股灵觉所围,只得将分散的灵觉骤然收拢,化为两条灵蛇,微吐蛇信,猛然间跃起从上方再分左右突进偃月阵中。 云逸的灵觉再如何变化,却也只是最多分成三股贴地而走,司徒景的灵觉却能千变万化,凭空而起,孰优孰劣已不言而喻。 此刻云逸偃月阵的两翼被司徒景灵蛇般的灵觉一触即溃,两条灵蛇直逼云逸而来。须知心剑术的灵觉虽不伤人,可一旦触碰到对手,便可瞬息洞察全身,任何气息、真元变化都尽在掌握,对手等若全然失了先机,纵是原本修为的优势也毫无施展的机会,乃是以弱胜强极为厉害的心法。 云逸知晓若司徒景灵蛇般的灵觉突破偃月阵两翼,一旦沾到自己的衣角,便已是输了。心神一震,不再理会袭来的两只灵蛇,自己的三股灵觉乍分又合,化作一字长蛇直奔司徒景所站之处。 司徒景这才惊觉云逸的用意,适才双方交锋数合,自己虽是未败,却也因围城防守,慢了一步。云逸的灵觉虚虚实实,一直伺机前探,如今自己的灵觉离云逸足有一丈,云逸的三股灵觉合一,已在自己近前不足七尺之处。虽是短短的三尺之差,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眨眼间,云逸的灵觉已抢先蔓延到司徒景身前不足一尺的范围,而司徒景尚离云逸足有二尺有余。 胜负既分,云逸本就是与司徒景暗自较量,并非是要争个你死我活,便不再前探,收了灵觉睁开眼来。这才察觉司徒景一双神目紧紧盯着自己,他竟然一直睁着眼! 云逸心中大惊,心剑术讲求无视无听,抱神以静,能够不封闭双目与双耳施展心剑术,这该是如何精纯的神识才能达到的境界!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想不到云兄竟也懂得兵法。”司徒景见云逸睁开眼来,挪开目光,扫过云逸身侧的公孙羽,突的发声道。 适才司徒景说话时,云逸倒未留意,此番听到司徒景声音,这才察觉司徒景人长得阴柔,说话声音竟然也颇为中性, 有些让人难辨雌雄。 “这人莫非是宫中的公公?怎地说话也这般娘里娘气?”公孙羽被司徒景神芒扫过,心中发毛,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话犹未了,司徒景神色一变,眸中寒芒乍现,心剑术灵觉瞬间便将公孙羽看了个通透。公孙羽打了个冷战,知道被人如同扒光衣服般探查了个彻底,终于明白司徒景不是个善茬,紧紧闭着嘴巴,再也不敢出声。 云逸见公孙羽的窘态,忙解围道:“司徒大人的心剑术随心变化,云逸自愧不如。” “赢了便是赢了,云兄不必过谦。”司徒景说着话收了罩定公孙羽的神芒,翻身下马。身后的众人见主将下马,不敢怠慢,也忙都跟着下马。 云逸看的真切,这群侍从进退有度,周身真元澎湃,下马时腰间不经意露出一道妖异的蓝芒,摄人心魄。云逸猛然一震,想起在青丘山交过手的无畏军,司徒景此次带来的竟然都是无畏军精锐。 司徒景将马缰绳交于侍从,转向着青莲子再拱手道,“道长请。” 青莲子见云逸以心剑术扳回一局,迫的司徒景下马步行,心中窃喜,铁青的脸终于缓和,向司徒景回了一礼,道了声稍候,径直朝身边的云逸点头道:“师弟,山上无什么大碍,朝廷这次派了司徒大人来,便是要与师尊商量要事。师尊的脾气我不说你也该知晓,莫要再回去惹他老人家不快,快些走吧。” 言罢,也不等云逸再细问,带着司徒景众人大步向山上走去。 云逸原本担心东溟王会趁邪帝受伤偷袭玄天剑门,如今见朝廷派了这许多无畏军前来,猜想必也是与此事多少有关。自己修为尽失,连寻常的无畏军都不如,纵然回山也无什么大用,既然有了修为高深莫测的司徒景在山上,料想东溟王也不敢真个大张旗鼓围攻玄天剑门,心中大定,便也不再跟去山上。 等到一众人走得远了,公孙羽这才赞道:“这司徒景虽是看着娘了些,可行事倒也磊落,输便是输,赢便是赢,一点也不含糊。” 云逸见公孙羽竟然破天荒的赞起人来,笑道:“你这贼猴,原来也会夸人?” “哎呀,今儿跟你折腾了这么久,本公子都要饿的头晕眼花了。” 公孙羽见云逸不再执意上山,捂着肚子装模作样的抢过马缰,也不管云逸同意不同意,拉着他便往山下的村落跑去。 秋风拂面,山腰中的邪帝高阳隐在一片茂密的林木中,望着云逸与公孙羽远去的身形,对身旁的酒徒子道:“果然是我邪帝的徒弟,竟能以心剑术挫败司徒景。” 酒徒子却眉头紧锁,摸了摸酒糟鼻,终于还是心不在焉回道:“师尊,司徒景也算是玄真子师祖的半个弟子,曾得师祖亲传,云逸能够以心剑术胜他,虽是有些取巧,但也确实不易。只是......” “哦?”邪帝早已洞悉酒徒子的异样,神情骤然变得奇怪起来,“你也察觉到他身旁的那个人?” 酒徒子点了点头,又接着摇摇头,望着两人的背影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奇道:“弟子只是不明白,云逸身旁的那个人在司徒景以心剑术扫视的刹那,明明也已自然生出灵觉屏蔽周身,却为何故意撤了灵觉,任由司徒景窥探。” 此时云逸与公孙羽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道尽头,酒徒子收回目光,转身看到邪帝奇怪的神情,似乎突然明白了几分,禁不住问道:“师尊,可是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邪帝却始终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变了又变,过了许久,才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酒徒子也没有再问,世事本就无常,不管他身旁的人是谁,云逸走的路都注定了遍布荆棘,这便是修行! 第八章 东海漕运 云逸与公孙羽出了不周山,一路纵马往东海重镇新丰城,也不过数日,便已渐渐能闻到咸湿的海风。 路上有公孙羽这个活宝插诨打科,虽免不了磕磕绊绊,但也算大体顺畅。云逸这一路走来,心知前路艰险无比,更不愿拖累公孙羽,便暗自以心剑术不断调动体内的三股灵觉驱使怀光剑修炼,对意剑诀也慢慢融会贯通,自付虽废了真元,但仅凭怀光剑遇到怒鲛人也足以自保。 怒鲛人自上古时期便居于深海,捕食鱼虾,与海兽同类。后来怒鲛人民智渐开,随着海潮洋流慢慢向大陆迁徙,在浅海沿岸逐渐扎根,与当地渔民学会了识文断字,通了言语后,怒鲛人便以海中珊瑚、珍珠等奇珍异宝与沿岸居民易货,初时只是换些茶叶、瓷器、布匹日常用度之类的,及至数百年前的胤朝后期,渐渐暗中涉足盐、铁、生丝等官营的买卖。 东海沿岸地区本就湖泊纵横,航道密布,城镇之间常常以漕运为主。怒鲛人水性极佳,又极善制造船只战舰,贸易不仅深入东海内陆,甚至与海洋尽头的异族也有着巨大的往来。当时的胤朝国力衰微,民变四起,已无力对怒鲛人征伐,便一直采用怀柔的安抚政策,以致怒鲛人国力日盛,更是组建了水战无双的弄潮儿精锐,东海之地,俨然已是怒鲛人的天下。 等到大新朝建国,怒鲛人的船只几乎已经把持了东南沿海所有的航运港口,内陆的漕运码头更是深入腹地近百里。始祖黄帝忌惮怒鲛人的水军精锐,不敢轻易围剿,便继续沿用胤朝的怀柔政策,怒鲛族皇族受朝廷封赏称臣,原本的正当买卖朝廷予以保护,只是盐、铁、生丝一类的官营买卖却不允许怒鲛人再染指。 贸易与航运乃是怒鲛族立国之根本,官营买卖是其中盈利最为丰厚的一块,更何况铁器乃是打造甲胄兵刃的原料,自然不肯就这么轻易的放弃,故而使了个偷梁换柱的计谋,差使怒鲛贵族万俟名臣贿赂东海当地的官员、转运使,勾结当地水匪,暗地里干起了走私的买卖。时日久了,东海大小官员见这走私油水极丰,不但不着力剿匪,还私下通过本地豪绅也参股水匪的买卖。 一时间,东海水匪四起,竟然比之精卫军的正规船队还要成建制、有规模,每每走私,竟毫不避讳,扯大旗、扬长帆,堂而皇之的在河道里招摇过市。 大新朝的精卫军密探无孔不入,皇帝虽是远在望京城,但对东海的形势早已了如指掌。只是东海贸易极为发达,朝廷近乎三分之一的税负都由东海贡献,加之当地的豪绅官员与怒鲛人、水匪盘根错节,已尾大不掉。稍有处理不慎,恐怕东溟王未动,东海便已先乱了。此番少康帝派了王青山入主东海,便是要整肃东海官场,威慑怒鲛人,借机除了东溟王这颗心腹大患。 云逸曾在东海之滨屠尽怒鲛人精锐弄潮儿,又杀了怒鲛权臣万俟名臣之子,与怒鲛人仇深似海,早被怒鲛人画影图形追杀,此番入了东海地界送上门来,自然不敢大摇大摆的在官道上行走,两人又都不懂得易容改面,只得弃了马,沿着官道净寻了些僻静曲折的小路而行。 东海沿海的密林,不比中原多是高大的耸立的林木,这里灌木丛生,蛇虫横行,间或还有泥地沼泽,极是难走,两人顺着官道而行,不敢显露修为,各拿了把砍刀劈开荆棘,艰难前行。 虽是中秋,南方的天气却依旧潮湿闷热,两人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便已汗流浃背。 公孙羽虽是走南闯北惯了,也不曾受过这般辛苦,找了一块灌木较少的空地,撇了砍刀,也不管地上有没有虫蚁,倒头便瘫在地上,翘着个二郎腿,摘了头上遮阳的草帽,使劲呼扇,一边扇一边抱怨: “你这呆人,我说我们御风而行,你却偏偏不肯,说什么怕打草惊蛇,执意要偷偷摸摸进城,这下可好,这般走法,怕是没到新丰城,你我便要累死在这密林里。你要早听我的,我们这会已在新丰城吹着海风,听着小曲,喝杨梅酒了。” 提到酸甜醇冽的美酒,公孙羽咽了咽口水,絮絮叨叨道:“本公子喉咙都要冒烟了,早知如此,我就先走一步,在新丰城里等你。” 云逸曾见识过怒鲛族通风报信所用的炽火流鸦,两人若是这么大摇大摆的御风而行,半空之中无甚遮挡,怒鲛族中又高手如云,一旦被发现,招呼众人围捕,恐怕还未进到新丰城两人便已身首异处。 可若进了新丰城便不一样了,毕竟自己在新丰城生活多年,找一两个懂得易容之术的人改头换面,也并非什么难事。更何况城中乃是东镇抚司精卫军守卫的重镇,便是怒鲛人手眼通天,也绝不敢在城中随意杀人。 云逸知晓公孙羽的话痨性子,挨着公孙羽躺下,也学他翘着二郎腿,戏谑道:“是你要狗皮膏药似得黏着我,赶都赶不走,这会儿怎地反悔起来?” “哎,我说你这人怎地不知好歹?”公孙羽本就烦躁,被云逸反驳,无名火起,猛然坐起身来,高声嚷嚷道:“本公子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以你现在这身子板,莫说遇上怒鲛人,便是遇上个土匪山贼,你怕是都要立马交代了。” “什么人!出来!” 此时官道上正有一伙怒鲛人的商队经过,听到旁边密林中骤然有人发声,随时不大清楚,但却隐约听到土匪山贼,吃了一惊,以为是埋伏劫道,纷纷抽出兵刃,缓缓向密林靠近。 公孙羽见惊到怒鲛人,吓得一吐舌头,忙向云逸使了个眼色。 两人的另一侧不远处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水势平缓,来往船只也不甚多。云逸见此刻别无他法,只得与公孙羽冲出密林,一头扎进河里。 “哈哈哈哈!”在水中还隐约听到官道上的人收刀笑骂:“原来是两个胆小如鼠的毛贼,看到我们人多,竟吓得投河了。” 第九章 九曲连环坞 静静地河水娟娟而流,偶尔的清波碧浪荡起粼粼水光,好似闪动的明眸,凝视着两岸的秋野山色。 云逸两人闭气潜入水底缓缓行走,鱼虾穿梭,水草摇曳,原本闷热躁动的心境在这沉寂的水底变得格外澄明。 公孙羽泡入水中,周身清爽,心情自然大好,看到身旁游过的小鱼虾,伸手便胡乱抓去。那水中的小鱼长得呆头呆脑,身子却是分外灵动,见公孙羽大手抓来,怵然一个摆尾,从他指缝间分针引线般游过。公孙羽试了多次,那些鱼不是从腋下穿过,便是从裆下溜走,折腾半天也未见他抓的一条。 云逸看的心中发笑,本想嘲笑他几句,奈何身在水中,口不能言。心念一动,玩心大起,在水中伸出一根手指,在公孙羽面前摇头晃动,继而指了指自己,又竖了个大拇指。 公孙羽知他在嘲笑自己,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你行你上的神情。 云逸戏谑一笑,偷偷将心剑术展开,锁定身旁的几只鱼虾,一伸手,便已抓了一条小鱼在手心,亮在公孙羽面前。 公孙羽脸上显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又连忙试了几次,依然一无所获,心中懊恼。忽的明白过来,也暗自运转真元,将附近的几条小鱼困在周身,伸手连抓两条,大是得意。 云逸知他也在作弊,摇了摇头。忽的心中警兆乍现,连忙一把按住公孙羽的脑袋,伏身水底,公孙羽被他恨恨按在河床底,吃了一嘴巴泥,刚想发火,骤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水流涌动。 忙转头向上看去,随着一群慌乱的鱼群穿梭而过,眼前现出一艘尖底的大船。这河道本就不甚深,大船吃水极深,船底离两人的脸已不足一丈。那船头与船尾处竟然箍了一圈铁甲,坚不可摧,这哪里是河道里寻常可见的商船,分明是一艘战舰。 未等那船驶过,公孙羽骤然冲出,伸手攀住船底的大橹,另一只手拖着云逸出了水面,也不等云逸,腾身攀着船尾上了船,这才附身招呼。云逸本无心多事,此刻见公孙羽已然上船,也不能丢下他,只得也提了口气,爬进船尾。 两人伏身船尾的一处货箱后,向前偷瞧,这船极是巨大,足有近十丈长,扬起巨帆正在乘风而行。船甲板密密麻麻堆满了货箱,船中央建有三层的小楼,船楼上站着统一身着赤黑相间的轻甲的水手,佩刀悬弓,五步一岗,守备森严。 公孙羽没想到这船上竟然有如此众多的甲士,心中慌乱,“这是艘什么船,怎地这么多守卫。” 云逸指了指船上的桅杆,公孙羽这才看清,那高大的主桅杆上飘着一面巨大的赤黑镶边大旗,旗上书有一个硕大的萧字。 “九曲连环坞萧家?”公孙羽吃了一惊,“本想搭个顺风船去新丰城,没想到我们竟然上了贼祖宗的船!” 东海地界,有两条主要的河流,名唤潇水、湘江,人常合称潇湘。潇湘的支脉遍布东海各州县,将一片片的湖泊串通,奔腾而下,汇入东海。新丰城西约七十里处,有一条湘江九曲十八弯的小支流,河道曲折冲击地表,形成了一大片浅水湖。湖塘中芦苇丛生,浮萍密布,难辨水深水浅,容纳不了大船出入。湖中建有一座连环十余里的水寨,乃是东海名门萧家的根据地所在。 萧家本是东海一带的武学世家,先祖萧景元更是名动天下的炼神修气大家,所着《景元传道集》至今仍是各大仙门修炼的法门。可惜鼎盛一时的萧家传到第四代便已家道中落,萧家后代更是为了生计,在东海沿岸码头做起苦力。 及至大新武帝时萧家第六代家主萧承业掌家,萧家趁武帝征伐天下无心料理东海之机,收编了各码头苦工帮派,强势插手漕运,大捞一笔,继而便在湖塘中营造坚不可摧的水寨,名唤“九曲连环坞”,作为周边码头船工帮手的集聚地。每日里数万的船工帮手从此地出发,发往东海沿岸各地码头,极盛时湖面上舟楫相连,帆影接天,朝出夜归,浩浩荡荡。 东海一带,水匪江盗本来极多,萧家为自保,又在九曲连环坞选拔身形健硕,好习武的精壮男儿,每日操练,组建了自己的武装。这些人平日里驻守在九曲连环坞水寨,每每有大船出海或是内河航运,便以五十人为一队,随船而行。因这些人皆身披赤黑相间的轻甲,头系朱色发带,侍立船头,衣带飞扬,若翱翔于江海的翅鸟,人们便称之为“赤羽”。 萧家本就是武学世家,对赤羽的训练选拔又极为严格,久而久之赤羽的名头便已响彻东海,水匪江盗闻之色变,便是把持东海内陆航运的怒鲛商人行走内河,也常雇佣九曲连环坞的赤羽随行护卫。 随着怒鲛族与地方官员涉足官营的盐、铁、生丝买卖,萧家正经买卖收益越来越薄,又养着几万人要吃饭,迫于形势,也逐渐背地里干起走私买卖。 按大新朝律例,武装走私官营买卖,若是被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罪状。萧家毕竟是名门出身,为后世着想,自然也不会同其他水匪一样,大张旗鼓的走私,只是每每在正当生意中夹带一些违禁的货物。 九曲连环坞的势力在东海也不是轻易可以得罪的,朝廷官员收了贿赂,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河道中的登船临检也是做做样子,十余年来,也相安无事。 云逸与公孙羽今日遇到的这艘战舰般的巨船正是九曲连环坞的商船。大新朝重农抑商,东海之外的寻常百姓历来对经商走私的买卖多是嗤之以鼻。公孙羽自然也不例外,在他看来,这东海船运的商队帮会,便没有一个好人家。 云逸听到公孙羽开口,忙掩住他口鼻,小心翼翼道:“这船楼中,有修为极为厉害的高人坐镇,莫要轻举妄动。” 第十章 铁甲巨舰 “有人!” 说话间,一声断喝传来,云逸身形一震,难道竟被这群守卫察觉了?忙运转心剑术全神戒备。 半晌也不见有人过来,两人偷偷向甲板看去,只见那群赤羽守卫抽刀搭弓纷纷散在甲板两侧,向水下张望,似是有什么极为厉害的东西。 不等两人细看,船身两侧水浪翻滚,怵然从水下跃出十几名大汉,在船舷上一个起落,便已稳稳站在甲板的货物之上。 那群人个个长得凶神恶煞,一看便不是善类,为首的满脸猩红的刀疤,极是丑陋,抬刀一指船楼,喝道:“里面的人出来,这批货归爷爷们了。” 赤羽们不曾想在这临近新丰城的地界,竟然有人敢明里抢夺九曲连环坞的货物,当先一人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船?” 那刀疤汉子嘿嘿冷笑,抬掌凌空一刀,隔着一丈远削断了一根副桅杆,眼中寒芒四射:“九曲连环坞又如何?爷爷们行走东海,阎王老子也敢抢!” 云逸与公孙羽仔细看那桅杆,只见掌刀所及,木屑四溅,切口处竟足有寸余长短的桅杆被震成了齑粉,这既不是刀锋,也非刀劲,而是澎湃的无形真元凝聚的刀气。 两人对视一眼,俱皆心惊,这东海偏僻的河道中竟有人能凝气化刀,且运刀间真元四溢,至少有炼气化神境界开光期的修为,这该是一群何等厉害的水匪河盗。 “连同此次,这个月已经是阁下第四次抢夺我们九曲连环坞的商船。”楼船中忽的传出一声冰冷娇媚的女子声音。那声音听在云逸耳中,觉得有几分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哈哈哈哈!”刀疤汉子一阵狂笑,“怎地九曲连环坞无人了么,铁甲巨舰竟然是个娇滴滴的娘们坐镇。”周围的十几名随他而来的大汉闻言也跟着大笑起来。 楼船中的女子却也不愠不怒,仍是冷冷道:“前几次的商船虽小,货也值不了多少银子,可被你抢夺后,整个船上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未留下,未免行事也太过残忍。” 刀疤汉子又是一声大笑,怵的腾身上了楼船三层,抬手便将拦来的两名赤羽击落水中,搓手奸笑道:“今日爷爷们不禁要杀人越货,还要好好让你尝尝爷们的驰骋江海的手段。” 这番变生肘腋,让赤羽们猝不及防。须臾之间刀疤汉子已逼近到楼船核心所在,众人再想救已然不及。 刀疤汉子逼退又冲过来的几名赤羽,一掌向楼船的珠玉门帘削去,这一发掌刀看似霸道凛冽,实则刀气只凝结在掌尖三尺,只为破开三层的门户,一探楼中女子芳容。 “叮叮当当!” 急促的乱响声起,刀疤汉子掌刀所至,珠帘应声而断,在楼船的木板上洒落一地,却并未向寻常珠子那般骨碌碌的滚动。 云逸离得较远,那楼船又高,看不清楚,运转心剑术灵觉查探。纷乱的珠子一挨着地板,便好似被黏住一般,再也动弹不得。云逸灵觉稍稍再往楼内探去,一股澈寒的无形真元骤然从楼内涌出,在潮湿的地面凝成一层薄薄的寒冰,那断了线的珠玉竟被这寒冰冻结,牢牢定在了地板上。 云逸吃了一惊,这般凝气为冰、寒彻无比的真元除了玉无瑕的万年冰魄,实难想出还有第二个人。难怪那楼内女子的声音听的如此耳熟,她竟然便是玉无瑕!可玉无瑕怎会在东海,又变成了九曲连环坞的人,难道她竟然本名姓萧?云逸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玉无瑕的身世过往,所知近乎一片空白。 刀疤汉子此刻也察觉那刺骨的寒气非同小可,不敢大意,身形向后一翻,又落回巨船的甲板上。此时周围的赤羽再不给他们机会,蜂拥而上,与从水中跃出的一众大汉缠斗起来。 公孙羽见众人乱作一团,心知是溜走的大好时机,戳了戳身旁发呆的云逸,低声催促道:“书呆子,还不快跑?” 云逸此刻正用心剑术罩定甲板之上。那群凶神恶煞的大汉虽是只有区区十二人,却都是清一色炼精化气境界的高手,战力极强,赤羽虽然人多,却已渐渐成败势。 玉无瑕曾在青丘山下的石洞内为救自己受伤,也不知伤势恢复得如何了,此刻既然知晓了这楼船中的女子便是玉无瑕,云逸又怎能不出手相助。心念所至,怀光剑从背后离匣而出,在甲板上化为道道剑影,骤然阻击意欲夺船的大汉。 “你.......”公孙羽大惊失色,这一路入东海走来,云逸处处让自己莫要泄露行踪,又是骑马,又是穿林,又是投河,就没让自己过一天轻松的日子。今日平白的插手九曲连环坞的事,这不是自打耳光、自曝行踪、自寻死路么。公孙羽越想越气,恨恨的竟说不出话来。 云逸自从在体内汇入三股灵觉,虽是勤加修炼意剑术,但终究没有与人交手实战,心中没底,意剑术出招便没了轻重。怀光剑剑势如虹,剑意如刀,一开一合,倏忽之间便已连伤两人。 “风紧,扯呼!”那刀疤脸的汉子见怀光剑剑影重重,轻松便已伤了两名兄弟,却连使剑之人半分影子都未见到,知道遇到了懂得御剑术的高人,心中惧怕,招呼一声,与众汉子抱起受伤的同伴跃入水中,骤然不见了。 “云逸!” 等那些人乍一逃走,楼船上传来一声娇呼,一个绯衣人影盈盈跃下,直奔船尾而来。 “烟铭?”云逸从船尾的货箱后现出身形,这才看清那迎面而来的女子正是烟铭。 “你终于来了!”不等云逸回过神来,烟铭竟一把将云逸紧紧抱住,一如当日在青丘山底洞穴中一般。 只是今日周围几十双目光盯着两人,云逸顿觉耳根通红,放开烟铭,吃惊道:“你们怎会在这里?”话一出口,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此时此景连自己问的话也如在洞穴中一般,这烟铭出现确是让自己太出乎意料。 第十一章 鹰愁崖 幽幽的河道恢复平静,云逸与公孙羽踏进了这楼船顶层的船舱中。 这铁甲巨舰船舱外平常无奇,可舱内用度却甚是奢华,雕花锦绣屏风,泼墨山水图,紫檀镶金桌椅,天青素釉茶盏,处处显出船主的精致。舱内正中坐着一名身穿锦缎的华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剑眉凤目,长得颇有些邪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角的一颗痣,紫中透黑,烨烨生辉。 九曲连环坞萧家其实共有兄弟四人,分别为承守、承业、承敬、承道,合起来便是守业敬道四字。可惜老大萧承守为萧家基业奔走操劳,未见到萧家鼎盛便早早撒手人寰,这兴盛萧家的重担便落给了老二萧承业身上。及至萧承业兴建水寨,成立名震东海的九曲连环坞,念及能有今日多亏兄长早年打下的基业,又感恩兄长对三人的照顾扶持之恩,便将九曲连环坞总瓢把子的位子追赠给早逝的兄长,自己弟兄三人分别只以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依次自居。 这船舱中的人便是九曲连环坞的四当家萧承道。 玉无瑕带着云逸与公孙羽与萧承道见礼已毕,分宾主落座。 不等云逸开口,公孙羽抢先向萧承道言明,两人在河边取水,发现这河道异动,便入河一探究竟,谁知正碰到那几名大汉劫船,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等等。公孙羽巧舌如簧,说起谎话轻车熟路,三言两句便说的正义凛然,一副古道热肠江湖豪侠的风范,连云逸都听得有几分信了。 萧承道听完,不住点头,连连对两人称谢。 云逸本就不善作伪,可如今也不便透露被怒鲛人追杀一事,只得乖乖闭了嘴,静静地听公孙羽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等到公孙羽说完,萧承道见云逸半天都不曾说一个字,怕怠慢了他,转向云逸客气道:“萧某虽偏居一隅,却早就听说天人阁勇三郎的大名,不曾想今日承蒙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云兄弟公孙兄弟可一定要随我回水寨,让我们九曲连环坞一尽地主之谊。” 云逸本不愿过多与江湖之人纠缠,刚要婉拒,见旁边的玉无瑕暗暗向自己使了个眼色,虽不明所以,也只得答应下来。 萧承道见云逸如此爽快,不禁喜道:“此去水寨尚有半日路程,萧某道行微末,此番有云兄弟、公孙兄弟和仙子、烟铭姑娘在,便是鹰愁崖的老鹰亲来,也可高枕无忧了。” 萧承道话虽说的谦虚,云逸却心中明了,适才那刀疤汉子攻上船舱时,自己以心剑术暗自查探了这船舱内情形,萧承道当时便在这船舱内悠闲品茗,周身真元内敛,丝毫未见半点戒备,这等修仙高手才有的气定神闲,无意间流露出来,让云逸隐隐觉得,这萧承道的修为恐怕不在玉无瑕之下。 萧承道既然有意隐瞒,云逸自然也不好揭穿,见他提到鹰愁崖,不明就里,奇道:“四当家所言鹰愁崖老鹰是何许人也?” 萧承道闻言拍了拍脑袋,恍然道:“你看我这脑袋,真是年纪大了,忘了几位不知这东海之事。”继而正色续道:“东海一带水匪大盗横行,但若说称得上头把交椅,非鹰愁崖老鹰莫属。这鹰愁崖本是大荒一百零八散仙门宗之一,修的是外丹术的法门,门人以修习无形刀刃为主,有一门极为厉害的功法,名唤凌风无形刃,可聚气为风,化神为刀,风刀所及,皆为齑粉。” “凌风无形刃?”玉无瑕轻声念了一句,娇媚的面容闪过一丝诧异,继而又平复如常,掩饰道:“看那刀疤汉子掌刀,以为并无出奇,听四爷说来,原来竟如此厉害。” 萧承道闻言笑了笑,连连摆手,“仙子又忘了,又唤我四爷,我萧承道如何承受的起,还是叫我名字的好。” 玉无瑕也浅浅一笑,“萧家本与我有恩,今日相遇,称呼四爷也是理所应当。”言罢眉头微蹙,思量片刻,再启朱唇问道:“四爷刚才说这鹰愁崖的老鹰莫非是姓“明”?” 萧承道见拗不过她,也不再固执,摇头回道:“这老鹰本家姓什么我却不知,只是这老鹰座下有十名弟子,个个都是炼气化神境界的高手。刚才所见的刀疤汉子便是其中的老九。这老鹰的十个弟子也没跟他一般,隐去了本家名讳,只以老大、老二等称呼。这群人虽是修仙之人,却在河道与官道上四处窃掠财物,行事作风已与盗匪无异。” 云逸见玉无瑕与萧承道交谈间,虽是旧识,却也重逢时间不久,玉无瑕也不似专为萧家而来。她带烟铭来这东海,究竟所为何事?心中更是疑惑。 一旁的公孙羽见几人说了半天,仍未说到关键之处,忍不住道:“九曲连环坞的大名东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旗下的赤羽精锐更是威震四海,这劳什子鹰什么崖为何不抢别人,偏偏选最硬的点子下手。” 云逸知晓公孙羽对于九曲连环坞本就没什么好感,怕他说话没轻没重,忙赔笑道:“四爷莫怪,我这兄弟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萧承道见云逸也跟着称呼自己为四爷,尴尬的笑笑,这才道:“我就喜欢公孙兄弟这般直来直去的爽快人。” 顿了顿,又道:“这鹰愁崖修炼的外丹法需极为名贵稀有的药材炼丹,故而既抢货物换钱财也夺珠宝药材。前几日,朝廷派了新的镇东将军来东海坐镇,这镇东将军来东海尚不足半日,便下了一道文书,以整顿河道,肃清水匪为名,暂停了大半货商买卖,又派精卫军沿海和河道设卡,严查商旅和过往船只。九曲连环坞虽运送的货物中有寻常的粮食、布匹,也常常有一些达官贵人托为代运的名贵珠宝药材,这鹰愁崖老鹰无货可抢,只得开始打我们九曲连环坞的主意。在今日之前已经连劫了我们三条船。” 萧承道这番话显然之前已对玉无瑕与烟铭说过,玉无瑕见云逸不解,吐气如兰,缓缓道:“此番朝廷派了王青山来东海坐镇。” “王青山?”云逸闻言吃了一惊,想不到朝廷派来的镇东将军竟然是王青山。有他来着错综复杂的东海搅局,若几方势力明争暗斗,只会让怒鲛人更加戒备森严,自己要想要取得碧水神诀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第十二章 借刀杀人(上) 萧承道见云逸神情闪烁,以为云逸对鹰愁崖有所顾忌,正色道:“此番鹰愁崖虽是咬定了我们,可我们九曲连环坞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软蛋。”压低了声音,“我们已探明鹰愁崖老巢所在!” 云逸闻言暗自吃惊,鹰愁崖若如萧承道所言,必是四面树敌,巢穴定是在极为隐秘之所在,加之这群人个个凶神恶煞,便是寻到,要想将他们剿灭,恐怕九曲连环坞也势必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心念一动,这萧承道对自己几人如此以礼相待,莫不是想要借几人之手助他们除去鹰愁崖? 几人说话间,忽的船身一震,行进速度骤减,不等出去察看,从外面闯进一名赤羽,急道:“四爷,不好了,精卫军拦住了我们的船,说要登船临检!” “什么?”萧承道神情一禀,起身忙大踏步出了船舱。云逸几人也匆忙跟了出去。 宽阔的河面上,十几艘挂着精卫军旗号的小船从四面迅速向铁甲巨舰靠近,这些船上的精卫军刀戟鲜明,行动一致,俨然训练有素。 “什么时候来的?”萧承道显然未曾料到平日里摆摆模样的精卫军竟然如临大敌般将铁甲巨舰包围,心知不妙,神情却依然从容。 身旁的一名赤羽忙道:“我们从河湾穿出,刚到了这稍阔的河面,这群精卫军便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来者不善!镇东将军行事果然雷厉风行,终究还是要对我们动手了!”萧承道冷冷一笑:“传令下去,所有赤羽戒备!”转头又对云逸几人叮嘱道:“仙子、云兄弟及诸位,今日之事本就与你们无关,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切莫动手。” 云逸见萧承道的架势,此番似是不惜以武力对抗精卫军,心中诧异,莫非真如传言那般,九曲连环坞的商船夹带有铁器等违禁的货物? 几人仅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精卫军的小船已然靠近铁甲巨舰。围上来的精卫军见赤羽们手持弓弩,围在船舷四周,丝毫没有让登船的意思,也纷纷持盾戒备。 萧承道手扶船舷,向外喝道:“精卫军的军爷,我们是九曲连环坞的商船,从玉照国而来,有州府及各地的通行文书,还忘行个方便。” “无量寿佛!” 忽的一声颂号,后面的小船上现出一人,青衣道袍,仙风道骨,竟然是无上真人!只见他傲立船头,朗声朝萧承道喊道:“四当家别来无恙!” 云逸看到无上真人,无名怒火登时而起,周身杀气陡重,身旁的烟铭觉察到云逸的异样,轻咬朱唇,拽了拽他的胳膊,低声道:“我们此刻在东海地界,怒鲛人正四处通缉你,你莫要再与精卫军为敌。” 公孙羽也为这精卫军阵势所吓,忙在他耳旁附和道:“书呆子,你莫要寻死,怒鲛人已让我们疲于奔命,若是再加上精卫军,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云逸也知自己今日万不可连累了众人,强行运转菁华秘术悟神篇平复心绪。 “原来是万雪山的无上真人,多年不见,真人风采依旧。”萧承道神色依旧从容,私底下却以隐在船舷下的手暗暗向伏在甲板上的赤羽打着手势。这手法极是奇怪,远远看去像佛门的秘祝手法,却又有些不像。那些伏在四周船舷下的赤羽得了暗语,立刻散开,从甲板的几处打开小洞,潜入到了下层的暗仓中。 无上真人哈哈大笑,身形微错,已然与几名精卫军纵身站在了甲板上,开门见山道:“四当家客气了,我今日奉镇东将军命令在此协助查访过往船只,不曾想遇到了九曲连环坞的商船,贫道虽是将军府的幕僚,却并无官职在身,纵是有心徇私,却也无力,还忘四当家见谅。” 说着话,闪在一旁,让出身后的一名健硕的精卫军将领,介绍道:“这位是东镇抚司左卫千户长张谦张大人。此番便是他带队在此检查过往船只。” 萧承道忙躬身深施一礼,陪笑道:“张大人既是奉命临检,小人自当配合,只是按照先皇武帝定下的律令,在东海地界搜查过往船只,需有府衙的行文,不知可否让小人一观。” 云逸听的暗自赞叹这萧承道虽看着神情极是恭顺,背地里却丝毫不让。须知镇东将军王青山来了东海,便立即绕开各州府衙门令精卫军设卡搜查过往船只,莫说是取得府衙用印的行文,恐怕这临检各州府衙门都未必知晓。此刻萧承道以朝廷律令为由索要府衙行文,精卫军必然拿不出来。 果然精卫军千户张谦闻言神情稍变,冷冷道:“萧四当家莫要误会,我们只是临检,并不是搜查。你只管带我们去此次运输货物的存放地让我们检查即可。” 萧承道见精卫军仅是查看货物,心中大定,忙挥手招呼赤羽们收了弓弩,将甲板上遮盖货物的苫布统统取下,一箱箱的货物亮在众人面前。 “张大人,这是茶叶、这是瓷器、这是......” 一名赤羽尚未介绍完,张谦挥手打断,一指其中的一个不起眼的木质货箱,招呼道:“打开!” 众精卫军闻言立即一拥而上,将那货箱围了个严实,继而早有人用兵刃磕断货箱上的层层锁链。 “张大人且慢!”萧承道眼见这货箱马上就被打开,急忙闪身拦住,徐徐道:“大人可知这货箱里装的是什么?” 张谦又是一阵冷笑,缓缓道:“萧四当家真以为我们禁卫军都是酒囊饭袋?若是没有猜错,这货箱中装的乃是活物!” 此话一出,萧承道神色大变,已然没了适才的淡定从容,忽然低啸一声,围在四周的赤羽们骤然将弓弩罩定了上船的几名精卫军。 “萧承道!莫非你们真要抗命不成?”张谦大怒。 萧承道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的白玉纸扇,啪的一声打开,轻轻摇了摇,这才淡淡道:“东海之上,我九曲连环坞从未怕过任何人!” “轰隆隆!” 话音未落,铁甲巨舰船身两侧的铁甲缓缓移动,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孔洞,瞄准了周围的精卫军的小船。 第十三章 借刀杀人(中) 双方剑拔弩张,河面上的气氛刹那凝重。 两岸茂密的深林中飞一群白鹭,穿过层层桅杆旌旗,从平静无波的河面上掠过,漾起阵阵涟漪,层层向外扩散,激荡着精卫军的小船微微摇曳。那群白鹭在半空中环绕一周,忽的伫立在铁甲巨舰高高的桅杆上,好似全然未受船上凛冽的杀气惊扰,贴首交颈,肆意玩闹歇息。 甲板上的云逸见九曲连环坞竟然不惜对抗精卫军也要保住这货箱,心中诧异,闭目凝神,以心剑术灵觉悄悄向货箱蔓延。初时来到这船上时尚未觉得这甲板上的货箱有异,心剑术一探之下,这才发现,原来这寻常的货箱俱皆是个长约一丈方正的长形木箱,大半是掩藏在甲板之下,甲板上漏出的不过是三四尺长短的箱首位置。 再想深入到货箱的内部,忽的心中警兆骤起。这甲板之上,心剑术灵觉清晰地感到,有一双神目正罩定自己,来回扫视。云逸隐隐觉得,这洞察万物般的神芒,不是来自人,而是船上的另一个活物! “轰!” 忽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连串的轰击声从铁甲巨舰的甲板下响起,巨大的船身激烈的摇晃起来。 这艘巨舰忽然率先向周围的精卫军发炮,从船身两侧蜂窝似的孔洞中,激射而出几十发火磷弹。这些火磷弹四射而开,遇水即焚,顷刻间便将四周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精卫军统领张谦不曾想九曲连环坞竟然敢先行攻击,大怒道:“九曲连环坞抗命拒搜,杀无赦!”说着话,长刀出鞘,人也化为一道黑影,直奔萧承道面门。 此时的萧承道也是内心大惊,不到万不得已,九曲连环坞绝不会与朝廷精卫军正面交锋。刚才的火炮显然并不是自己命令,这番九曲连环坞稀里糊涂间便已与精卫军结了梁子。 一旁的玉无瑕眼见萧承道性命堪忧,却似发呆般一动也未动,忙向身旁的烟铭招呼一声当心,绝世的身法展开,上前凌空硬接了张谦一刀。 “好霸道的真元!”玉无瑕绵绵的冰寒真元一接触刀劲,顿觉这一刀霸道精纯。玉无瑕不曾想这精卫军中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高手,赞了一声,曼妙的身形再变,趁张谦尚未收刀,寒彻无比的真元从指间破出,只探张谦胸口大穴。 这张谦虽是刀法厉害,但何曾见过玉无瑕这般寒冰似的凌空真元,不及抵挡,已被数点寒芒没体而入,瞬间冰封了胸口的几处关键穴位,再也动弹不得。 玉无瑕一得手,身形在这堆满货物的甲板上来回穿梭,如同一道长虹,所向披靡,顷刻间便将登上船的几名精卫军尽皆冰封了穴位。 而此时的无上真人与萧承道却依旧动也未动。 公孙羽眼见围困在巨舰四周的精卫军小船火势冲天,大部分人都已投河。上了船的几名精卫军也已被制服,料想仅凭无上真人一人,也难以斗过这满船的赤羽。这才大着胆子扯嗓子朝无上真人道:“那道士,跟你一起来的精卫军都被点了穴道,你也莫要死撑!快快投降!” 无上真人好似被这一声惊醒,这才环视一周,冷笑道,“本座此番前来只是奉命陪同,既然你们执意求死,今日便随了你们的愿!” 话音尤未落,周围的甲板上现出了颗颗小如鸡子的雷球,滋滋的在甲板上滚动,所过之处,留下深深的雷灼痕迹。无上真人抬指于天,捏了个符篆,念念有词。 “小心,这是惊雷闪!”云逸曾见过无上真人的五雷法,知晓他这惊雷闪的威力,忙出言提醒。 可惜为时已晚,半空中“咔嚓”一声,惊雷闪一落而下,却既不是击向玉无瑕,也不是萧承道等诸人,而是直接劈向那甲板中的木箱。 这一招众人始料未及,那被劈开铁锁的木箱应声一击而碎,露出巨大缺口。众人这才发现,这货箱中装的是一尾极为稀有少见的龙鱼。 龙鱼本是长约几十丈,形似龙形的鱼类,这尾龙鱼长不及一丈,显然是尚未成年。那龙鱼蜷缩在只剩半箱水的货箱底部,嗷嗷长鸣,口中不住的吐出晶莹的水泡,缓缓飘起。这水泡尚未超过桅杆,便忽的崩裂开来。刹那一股奇异的异香瞬间席卷整个铁甲巨舰。 烟铭不曾见过如此怪异丑陋的鱼类,又闻这香气极为浓郁沁鼻,吓得闭气忙退后数步,花容失色道:“这是什么?” 无上真人瞥了一眼甲板上的众人,身边隐隐转动的雷球已是越来越大,冷声道:“这龙鱼长成后,便可制成怒鲛人引以为傲的惊天战舰。”说着话,一双电目紧紧盯着萧承道,杀气陡重:“萧四爷该明白,龙鱼极是稀缺,整个东海百年也就可长成十余只,乃是朝廷严令贩卖的宝物。此番萧四爷从内河私运龙鱼去往东海,这罪名可比走私盐铁一类官营买卖重了许多。我看萧四爷还是乖乖跟我们回东镇抚司,或许镇东将军看在萧二爷及怒鲛人的面子上会网开一面。” 无上真人故意提到萧承业及怒鲛人,显然已猜到九曲连环坞在为怒鲛人做事。王青山来东海,名义上是接管东镇抚司精卫军,实则便是要肃清几十年的东海官、匪、及与怒鲛人勾结的流毒,重新夺回朝廷对东海的控制。萧承道思量间,将原本轻轻摇动的白玉纸扇收起,冷声道:“今日遇到真人,我萧承道认栽。只是这私运龙鱼一事,是我萧承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牵连九曲连环坞及我这帮朋友。” 就在此时,船两侧水花声骤起,从铁甲巨舰的周围水下忽的涌入几十名健硕大汉,瞬间便已站在船舷上,不等守在边上的赤羽反应,已被这伙大汉尽皆解决。这伙大汉上了船见人便杀,也不管是赤羽还是精卫军。可怜几名精卫军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人杀死。 云逸这才看清,这群大汉为首的是一名右眼大块红色胎记的汉子,随他站在一处的还有刀疤脸汉子,正是之前击退的鹰愁崖老九。 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第十四章 借刀杀人(下) 刀疤老九一上船,便看到盈盈而立,顾盼生辉的玉无瑕、烟铭二人,顿时一双腿不听使唤般再也挪不动分毫,色眯眯的一双怪眼上下打量着两人凹凸有致的身段,口中啧啧道:“原来适才在船舱中说话的竟是这般美艳的可人儿。” 伸手一把拦住意欲上前的一名手下大汉,嘿嘿的一阵冷笑,“这般漂亮的可人儿,让爷我亲自来。” 玉无瑕此时正与无上真人气息牵制,眼见刀疤老九一脸奸邪,缓缓向自己逼近,却丝毫不敢稍动。无上真人所修炼的外丹术,乃是以先天混元之气催动五雷正法,在周围祭出如磷火般徐徐燃烧的太乙天雷,这天雷随施法之人的真元变化微微流转,刚刚还小如鸡子的天雷眨眼之间,已大如石斗。 云逸在明罗城领教过太乙天雷的威力,知晓若这天雷一旦沾到人,焚肉蚀骨,便是有十条命也保不住。眼见刀疤老九步步朝玉无瑕逼来,忙神思尽敛,将心剑术再度运转。 哪知刚一凝神,心中警兆大起。头顶的桅杆之巅,此时正有一双阴寒的目光正紧紧锁定着自己! 云逸已不及抬头细看多想,救人先救已,青红的怀光剑冲天而起,剑芒如梭,穿过桅杆处的多道绳揽,从那阴寒的目光中心一闪而过。 直到剑影顿穿,血光飞溅,云逸这才惊觉,那哪里是什么人,而是适才飞到桅杆之上的其中一只白鹭。其余的白鹭被这纵横的剑气所惊吓,展翅高飞,刹那便已溜得干干净净。 云逸却是心中大惊,自习得这心剑术以来,心剑术每每能明辨秋毫,何曾出现过将鸟兽认作人的情况,可细细回想这心剑术的灵觉,那双阴寒的目光确是从桅杆之巅而来。难道那鸟兽竟然成精了不成? “姐姐当心!” 忽的一声娇叱,与鹰愁崖的大汉缠斗的烟铭见玉无瑕有难,云逸几人又自顾不暇,腾身跳出圈外,百余枚牵机针已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如群蜂出巢,化为一股兵铁洪流席卷刀疤老九。 刀疤老九虽是**攻心,却也并非莽撞之人,清楚玉无瑕的寒冰真元不容小觑,逼近之际,便已暗自运转留意,此刻见烟铭的牵机针袭来,立掌一挥,凌厉的刀气竟如同一把破天巨斧,硬生生将烟铭祭起的牵机针洪流从顶端一刀划为两股。 烟铭娇躯一颤,刚刚在船楼之上时,这刀疤老九显然是隐藏了实力。烟铭的牵机针乃是受妙语仙人真传的驱针术,其玄妙之处便在于可将千余枚牵机针随心变幻,或尖刀利刃,或铜墙坚盾,且任如何变幻,这祭出的牵机针受一人的真元驱使,始终是同进同退,混为一体。 这刀疤老九的无形刀气与牵机针相击,看似是兵刃交锋,实则乃是一番真元的暗自较量。一击之下,烟铭的牵机针虽未溃散,却被这无形刀气分作两股,这需是明显高于烟铭,且精纯刚猛无比的修为方才办得到。 “既然你这美人儿抢先送上门来,爷就先收了你!”刀疤老九破开烟铭的牵机针,又是一阵狂啸,露出狰狞可怖的邪笑,左右手掌刀同时递出,分袭烟铭胸腹之处。烟铭一个腾身闪开,哪知刀疤老九身法如影随形,咯咯冷笑,掌刀变利爪,仍是向烟铭胸腹抓去。 烟铭终是与他修为差了些,腾挪间又要防备阴毒的招式,几个回合,便已露了败象,眼看便要被刀疤老九擒住。 云逸眼见刀疤老九招式淫邪,出手卑鄙无耻,急火攻心,将体内的三股灵觉尽皆注入怀光剑,在空中舞了个剑花,剑身从桅杆处折返而归,闪烁着青红相间的耀芒突袭刀疤老九后心。 云逸的怀光剑全凭意念催动,毫无半分真元气息流转,加之刀疤老九此刻见烟铭便要被自己拿下,心中早已是色迷心窍,故而对从背后闪来毫无半分戒备。等到察觉危险,想要再出招格挡已然失了先机。 “啊!” 刀疤老九一声惨叫,难以置信的望着从后心透体而过的怀光剑,打了个踉跄。烟铭知晓机不可失,牵机针怵然化为一股极细的银线,从刀疤老九的眉间再度洞穿而过。 在云逸与烟铭合击之下,鹰愁崖的刀疤老九连哼都未再哼一声,晃了两晃,魁梧健硕的身形轰然倒地,横死当场! “老九!” 与刀疤老九同来的红色胎记汉子大喝一声,暴起将纠缠自己的几名赤羽一掌击毙,迅速闪身过来,抱起刀疤老九的尸身,脸上已然看不出是惊恐还是悲怆,恨恨向云逸道:“你可知他是谁?他是我们鹰愁崖老鹰最疼爱的亲生儿子!你杀了他!你可千万莫要死了!” 红色胎记汉子也不知是被刀疤老九的死刺激亦或是悲伤过度,浑身颤抖着,已语无伦次:“你杀了他,你便是个半个死人了,老鹰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受尽百般折磨、生不如死......” 说话间,闪身翻过船舷,与退回的众大汉跃入水中,几个水花过后,已了无踪迹。 这群人来去如风,直到片刻之后,云逸这才反应过来,原本货箱中的龙鱼早已被鹰愁崖的众大汉趁乱劫走。这鹰愁崖或许本就是为这龙鱼而来,此番虽折了刀疤老九,却也终究是夺走了龙鱼。 云逸环顾四周,才发现张谨也早已倒在血泊之中。他的胸口处,插着一把制式长刀,微微颤动,正是九曲连环坞赤羽的兵刃。 这几下变生肘腋,连无上真人与萧承道都吃了一惊,鹰愁崖的刀疤老九和东镇抚司的千户俱皆死在了九曲连环坞的商船上。此番三方必将势不两立,再也无任何调和的可能。 无上真人见龙鱼已失,默然将太乙天雷收回,捏了个符篆,化为一只纸船,将张谦的尸身缓缓放入其中,这才以尖锐的声音对萧承道说道:“朝廷官员死在了九曲连环坞的商船之上,以镇东将军的行事作风,整个九曲连环坞都将化为乌有。” 第十五章 龙潭虎穴(上)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东海大地却依旧愁云密布,秋雨绵绵。 新丰城东镇抚司湖心水榭之上,无上真人垂首静静而立。不远处的湖岸边,王青山穿着蓑衣,撑着一杆金丝鱼线,悠然垂钓。 这东镇抚司衙门后是历任镇抚使官员的官邸,前任主人潘文虽只是个正是三品统制,但却已是这东海地界最有权势的武官,自他入主东海,便对这方圆约一里的院落数次翻新加盖,楼台水榭、青山碧湖一应俱全,且构造精妙绝伦,仅就遍地的绿植花草,种类之繁多,品相之绝美,皇宫大内也不过如此。 王青山在雨中已足足坐了一个时辰,仿佛入定了般纹丝未动。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王青山忽然轻吟了一句,从湖边站起身来,看了眼身侧空空如也的草篓,神情竟不经意间露出一丝苦涩。 王青山来到这东镇抚司也不过三天,可东海的局势却远远比他料想的还要错综复杂,现在莫说是肃清官场与匪患,仅仅是厘清官员、怒鲛族与江湖势力的关系便已让他有些烦闷。这些人早已深入东海的市井庙堂,盘根错节的背后,是钱财与权势交织在一处的阴谋阳谋,若非深入其中,绝难分的清真真假假。 看到无上真人在水榭已等了多时,王青山穿过廊桥,大步进了亭子,早有侍从上前帮他卸去斗笠蓑衣,换了身干爽的罩衣。 “见过将军!”无上真人不敢怠慢,见王青山进了亭子,忙上前躬身施礼。 王青山一边更衣,一边拦道:“真人莫要多礼,朝廷派你我二人来这东海,我们便俱是为皇上效力的臣子,不分官阶大小。” “是!” 王青山乃是少康帝跟前的大红人,又是官居正二品的镇东将军,比之东海道地方大员从二品的布政使还要高,论官职,已是位极人臣;论实力,有数万精卫军在手,在东海可谓权倾州府,只手遮天。 无上真人知王青山只是客气,自然不敢真个托大,仍是恭敬恭敬的施了一礼,这才将今日在河道与九曲连环坞、鹰愁崖之事一一禀报。 “张谦也算战死,吩咐下去好好厚葬了吧!”王青山认真听完,问了几句其中的细节,神情更是严峻。若说前一日封锁河道,只是试探各江湖势力的反应,今日登船临检便已是下了最后通牒。九曲连环坞与鹰愁崖虽是不相往来,可精卫军一旦封锁了河道,便是绝了他们在河道上吃饭的家伙,必遭他们的奋起反抗。 此番冲突本就在王青山计算之中,只是不曾想,鹰愁崖老九竟然死在了九曲连环坞的船上,这仇怨结的颇深,恐怕鹰愁崖睚眦必报。东镇抚司虽乐于见他们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但东海之地赫赫有名的两大江湖势力火并,必将牵动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东海动乱,最终得利的绝非是大新朝廷。 想到此,王青山招呼无上真人落座,等侍从奉茶完毕,这才道:“真人可否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无上真人忙将递至唇边的茶盏放下,正色道:“九曲连环坞虽是东海航运的江湖帮派,可萧家乃是出自名门,既懂朝堂法度,又深谙江湖规矩,行事向来八面玲珑,纵横东海几十年,从未听说有什么大仇家。此番鹰愁崖之事显然绝非九曲连环坞所预想,更何况........” 无上真人言语忽的顿了顿,刻意避开的眸子中寒光凛冽,“此番杀死鹰愁崖老鹰之子的并未是九曲连环坞的人,而是云逸!” 王青山闻言明显一怔,深深盯着无上真人许久,确信不是他公报私仇,刻意嫁祸,这才徐徐道:“九曲连环坞与鹰愁崖若火并,东海必乱。真人当时在船上,为何没有出手制止云逸?” 无上真人吃了一惊,王青山显然极为清楚自己与云逸的过节,怕是定然怀疑自己借刀杀人,忙一拱手,道:“将军明鉴,我当时被船上的一名善使寒冰真元的女子所牵制,难以抽身。” 寒冰真元?王青山闻言神情闪烁,似是想起了什么,心中疑惑,她竟然也来了东海?口中却平静道:“若是如此,那九曲连环坞此刻必然明面上已将云逸奉为了座上宾。” 无上真人见王青山不再细问,这才长舒一口气,点点头,“九曲连环坞似乎早已与云逸几人熟识,云逸杀了人,他们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住云逸,万不得已时,恐怕会将云逸交给鹰愁崖也说不定。” “该是我们放长线的时候了!”王青山晃动着手中薄如蝉翼的茶盏,忽的说了一句,声色已是冰冷如霜,他原本冷峻的神情似乎骤然释然,朝着无上真人露出邪魅的一笑,“此番又要辛苦真人去趟九曲连环坞了!” 烟雨中的九曲连环坞水寨,伫立在一片幽深曲折的芦苇荡正中,好似一座铜墙铁壁的黑色城池,虽然没了天晴时候码头的人声鼎沸,可四周遍布的暗探以及码头戒备森严的赤羽精锐,无不显现出一股肃杀之气,威震东海的九曲连环坞果然名不虚传。 云逸几人随着萧承道在这片芦苇荡之外换了艘小船,一叶孤舟在雨蒙蒙的湖面上摇曳,缓缓深入这龙潭虎穴之中。 不多时,小船已靠近了水寨正中的码头。 码头上,为首站着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留着一缕山羊胡,戴了一副石头的古镜,撑伞正往这小船望来。 未登船靠岸,萧承道远远便朝岸上的人招呼:“三哥,我们回来了!” 岸上的人忙招呼船工将小船拉至岸边,等到云逸几人上岸,这才施礼道:“相必这位便是名动大荒的云逸云公子?” 云逸见萧承道称呼他为三哥,也已猜到他便是九曲连环坞的三当家萧承敬,忙施礼回敬。萧承敬与其余几人也都一一寒暄,这才又向云逸热情道:“承蒙云公子大驾光临,我等这水寨蓬荜生辉。”说着话,竟然一把拉住云逸的手,并步向寨子走去。 云逸何曾被陌生男子拉过手,求助的看了看一旁的玉无瑕几人,见玉无瑕凝眸闪烁,似是强忍发笑,不禁尴尬的摇了摇头,只得与萧承敬携手而行。 第十六章 龙潭虎穴(中) 九曲连环坞的水寨傍水而建,外垒石墙,内筑楼阁,在湖岸边参差错落连成一片,烟雨中更显气势斐然。 这水寨本就是平日里船手帮工们集散地,今日突如其来的秋雨打乱了周围各码头装卸货物的进度,几千号人只好窝在水寨中等候雨停。这些码头汉子平日里辛劳,难得有这歇息的机会,便在水寨街巷两旁的屋檐下、廊桥中,或聚或散,三三两两打牌、唱曲、说书、下棋,各自寻着乐趣。 云逸几人深入这寨中,转过街角,只觉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公孙羽东瞅瞅细看看,这水寨之外戒备极是森严,水寨之中却恍若闹市,纷乱嘈杂,这些船工也慵慵懒懒,一路行来,连半个赤羽守卫都不曾看到,不禁奇道,“这水寨从外面看来,好似龙潭虎穴般戒备森严,怎地进了这寨子,却守备如此松垮。” 萧承敬闻言哈哈一笑,捋了捋颌下的胡须,道:“九曲连环坞本就以水手船工起家,自然不敢忘本,这些都是自父辈便跟着我们吃饭的兄弟们,他们有些无甚家室,没个去处,我们便安顿他们住在这寨子中,只要不喝酒闹市,便也由的他们来去自由。” 顿了顿,看了看一行的众人,又道:“至于公孙公子所言的戒备森严云云,不过是吓唬不知情的外人罢了。能进得了这水寨的,都是自家兄弟,不分你我。” 虽是初次见面,可萧承敬行事做派圆滑世故,什么自家兄弟云云,公孙羽知道这是有意跟几人套近乎的说辞,自然一个字都不信,撇了撇嘴道:“这水寨外紧内松,倒是少见的紧......” “早年间我曾在天人阁时,便已听闻萧家几位爷和善,对手下兄弟颇为体恤照顾,今日一见,果然高义。”云逸虽是对这水寨外紧内松的做法甚是不解,但也知晓公孙羽口无遮拦,怕他又疯言疯语,忙打断道。 公孙羽被云逸刻意打断,便也闭了嘴巴,不在多说。 萧承敬见云逸客气,笑道:“云公子言重了,若论高义,恐怕便是我兄弟三人也不及天人阁大掌柜姬纯钧的万一。只可惜虽然神交已久,却从未得一见,不知姬掌柜近来安好?” “纯钧与我数日前方才见过,他跟众兄弟都很好。”云逸见萧承敬极为自然地提到姬纯钧,心念微动,自从青丘山一别,姬纯钧便杳无音信。这些日子,云逸时常暗自揣测,姬纯钧与明浦那日突袭精卫军中军大营,是否失手被擒或是遇到雪崩。但转念又想,以姬纯钧、明浦及百余名无衣军的实力,纵然袭营失败,逃走却也不成问题。若是遇到了雪崩,那便凶多吉少了。 玉无瑕听到云逸回答,心中不禁叫好,差点要为他鼓掌。云逸在九曲连环坞的商船上杀了鹰愁崖老鹰之子,鹰愁崖的报复迟早会来。萧家兄弟对于精卫军千户张谦的死显然并未十分在意,只是鹰愁崖似乎让他们颇为忌惮,故而对云逸背后的实力反复试探。以便一旦鹰愁崖寻上门来,权衡是否该将云逸交了出去。 姬纯钧的天人阁总坛虽是被朝廷剿灭,但布在大荒各处的分坛暗哨的死士不胜枚举,加之江湖传闻,姬纯钧与无衣军关系不浅,天人阁真正的实力仍不容小觑。云逸这回答滴水不漏,他称呼姬纯钧为“纯钧”而非“大掌柜”,便已点明自己与姬纯钧的关系并非简单地上下属关系,之后的一句“很好”便是让萧家兄弟安心,天人阁的实力并未因朝廷围剿而大为削弱。 那日在青丘山下的石洞内两人二次相见,云逸身受重伤,故而玉无瑕及烟铭与他交流不多。今日再见,玉无瑕不曾想自初次见到云逸至今才不过短短半年光景,云逸早已不是当日在沧澜山天池中所见轻易将青罡石这类宝物交予陌生人的直性子,说话言语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萧承敬闻言果然神情大振,与身旁的萧承道对视一眼,向云逸道:“那便是极好,姬掌柜若来了这东海,云兄弟可记得邀来一叙啊。” 云逸见萧承敬已然对自己变了称呼,也连连应和。几人又聊了些风土人情之类的,气氛融洽不少。 及至行到一处宽敞的木屋前,萧承敬这才又向众人道:“仙子虽是旧识,却也云兄弟及诸位都是初来我们这水寨,故而备了些薄酒,相请诸位共饮。” 公孙羽自清晨与云逸吃了早饭,便一路往新丰城而来,如今已近黄昏,水米未进,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听到要吃饭,不管不顾,跳起来便往屋里走。云逸几人也不好再推辞,便也随之进了屋子。 屋内摆了一张硕大无比的实木圆桌,足足配了二十四把椅子,桌椅均是金丝楠木制成,镶金雕镂,极是华贵。桌上酒菜早已备好,形形**,俱是河鲜湖鲜。 萧承敬介绍道:“这是我们水寨的百鱼宴,乃是取东海各处的鱼虾蟹龟等食材清晨派专人运来,当日烹制,以保证味道的鲜美。” 公孙羽不等几人坐定,便已迫不及待的坐下夹起一道芙蓉鲫鱼尝了尝,只觉鲜美绵柔,入口即溶,不由得连连称赞。忍不住又尝了一道鸳鸯鱼丝,咸鲜滑嫩,更是称绝。紧接着又一连长了好几道菜,道道赞不绝口,越尝越饿,也不管什么礼节规矩,自顾自的狼吞虎咽起来。 众人看的一阵侧目,公孙羽大快朵颐片刻,见众人依然未动,终是微微有些尴尬,这才放了筷子,抬头向道:“这百鱼宴我也曾在望京城吃过,只是中原地区大多是腌制的鱼类,远不及这里鲜美。” 适才几人落座时公孙羽已然开吃,并未留意几人的座次,此番探头才察觉云逸与玉无瑕、烟铭分别坐在主座左右两侧,萧承敬、萧承道分别落坐在云逸、玉无瑕下首。唯独留着中间主人的位置空着,奇道:“这位子是留给萧二当家的么?” 萧承敬见公孙羽坐在门口的位置,招呼他坐在自己下首,这才沉声道:“今日我二哥有事去了东海的码头,尚未归来,这位子是留给我大哥的。” 此话一出,公孙羽听的汗毛倒竖,脊背发凉,这大荒之中,哪有请客吃饭给死人留位置的? 第十七章 龙潭虎穴(下) 萧承敬一句话说的众人心头沉重,屋内刚刚还融洽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一旁的萧承道见众人都默不作声,咳了一声,正欲解释,忽的外面有赤羽禀报,东镇抚司无上真人求见,已经到了寨门。 萧承敬与萧承道闻言眉头一皱,不约而同问道:“怎地来的这般快?来了多少人?” 那名报信的赤羽挠了挠脑袋,如实道:“只他一人!” 众人顿时诧异,东镇抚司派了人来,必然是为了上午精卫军千户被杀一事,可却若是兴师问罪,却单单来了无上真人一人,镇东将军行事果然是不同常理。两兄弟虽是不解,却也不敢怠慢,忙向云逸几人告罪一声,出门相迎。 “这无上真人可真会挑时候,正要吃饭,他便来了,难道是狗鼻子闻着味来的。”公孙羽被无上真人搅了吃饭的兴致,暗自咒骂。 无上真人与云逸宿怨极深,若非无上真人,云逸也不会落得如今经脉俱毁的境地,此番仇人见面,定然少不了兵戈相向。但终究与玉无瑕、烟铭今日是在九曲连环坞的地盘,自然不能不顾萧家两位当家的面子。 想到此,云逸向两女使了个的眼色,用食指蘸酒水在桌上写了“静观其变”四个字,两女均是冰雪聪明,各自心领神会点点头,默默等待。 此时的屋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雨却依旧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原本宽敞的屋内也变得昏沉,不等呼唤,早有侍女进来将屋中四个角落足有一人高的鎏金灯盏点燃,青莹摇曳,整个屋子登时亮堂了起来。 云逸这才看清,这屋子三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古画,只是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发黄,画上的颜色也淡了许多,与这木质的墙壁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察看,倒也不易发觉,此番在这青幽的油灯映衬下,这才显露出来。 刚才一翻狼吞虎咽的“试吃”,公孙羽已经吃了个半饱,此时见其他人都在安坐等待,不好意思再先下筷子,便也东张西望,看到墙壁上的古画,“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水寨的风俗怎么如此有别于他处,这许多图画不应该挂在书房么,怎地吃饭的地方也都挂了这许多?” 这屋子甚是宽敞,墙壁的图画颜色又淡,公孙羽坐着看不清画的什么,便起身往墙边踱去。 “啊?我的妈呀!”等到看清那墙上所画的内容,公孙羽不由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咣当”一声,撞到了身后的一把椅子也不自知。 云逸三人也被公孙羽也吓了一跳,忙起身往墙边细看,这一看,连烟铭也娇呼掩口,那三面的墙壁上,共挂着一十九副图画,其中一十八副乃是佛门的十八层炼狱图,图中画的鬼怪面目极是狰狞可怖,或被下油锅,或被锁铜柱,或被挂于铁树,鲜血淋淋,惨状不胜枚举,看得人背脊发毛。 最为诡异的是屋子正中挂的一副人像图,画中之人正襟危坐,身着华丽衣袍,左手握着一把剑,右手握拳,拳中似有娟娟鲜血流淌而下,滴落脚下殷红一片。再往上看,那人的脸初看倒有些眉宇清秀,似乎有些熟悉,云逸盯着细细看了片刻,突然觉得那张脸竟然似乎在微微变化! 这变化极细极微,那张脸如同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障,先是渐渐变得模糊,继而又慢慢一点点清晰起来,原本棱角分别,四四方方的下巴变得瘦峭,丰满的鼻身也慢慢塌陷,紧接着嘴巴尖尖凸起,唯有一双眸子却始终空洞洞的漆黑一片,等到整个面部完整显现出来时,云逸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人的脸,分明是一只狐狸! 一直没有眼睛的血狐!两行殷红的血泪从眼角流下,云逸这才醒悟过来,那人手中握着的,正是他的一双眼睛! “云逸?云逸?” 忽的一声焦急的叫唤,云逸猛然间被惊醒,凝眸再看,这才察觉自己正对着一面墙发呆,而那墙上挂着的,是一张空空如也的发黄白纸。再看四周,那十八炼狱图却都还在,唯有这面前乃是白纸一张。云逸的手心都已沁出冷汗,我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云逸,你没事了?” 原来刚才唤醒自己的正是烟铭,此刻烟铭正用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抚在云逸背后,她清晰地感受到云逸整个人似是都已被冷汗湿透,隔着衣衫都能感到被恐惧侵扰所带来的的丝丝凉意。 云逸反复盯着那张发黄白纸看了许久,却始终再也未出现那留着两行血泪的血狐。云逸隐隐觉得刚才在画中看到之人,或者说是血狐,自己定然是认识的,心中的震惊骇然已无以言表。 “你这书呆子,你是被这墙上的炼狱图吓傻了么?”回过神来的公孙羽见云逸比自己还不济,登时也不觉得尴尬了。 “我没事。”云逸看到烟铭眼中关切,不忍告诉她自己看到的可怖景象,指了指正面当中挂的那副白纸,向三人问道:“你们可曾看到什么吗?” “那便是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三人诧异的摇了摇头,玉无瑕也早已觉察云逸的神色极是反常,担心道:“莫非是血灵开始反噬了?”说着话,闪身靠来,纤纤玉手抬指搭在他手腕上,一试之下,花容失色道:“这怎么可能?” 烟铭见云无暇的反应如此剧烈,心知不妙,忙道:“姐姐,可是血灵已经反噬了?” 玉无瑕神情闪烁,又仔仔细细探查了云逸体内的灵觉变化,确信无误,这才失声道:“他体内的灵觉已变成了三股,相生相克,以现在的情形看,不但血灵不会反噬,而且这三股灵觉反而大大增强了他的神识。只是这第三股灵觉却满是邪戾之气,倒像是......” “此事说来话长,等日后我细细说于你们。”云逸知道玉无瑕必是已然猜到邪帝高阳,只是这事若细细说来,必然要提及邪帝高阳炼制刀灵一事,在这九曲连环坞中,人多耳杂,故而连忙打断她。 第十八章 反客为主 说话间,灯影摇曳,几名端着玉盘的侍女穿梭而入,行云流水般将菜品尽皆撤下,又全部重新换了新做的,这才缓缓退出。 云逸几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百余道菜有些是需小火慢炖至少两个时辰以上,可九曲连环坞只在盏茶的功夫便已全部重新做了,又撤换停当,各色菜品必是早就已做好了两份以备不时之需。能够如此未雨绸缪,九曲连环坞的几位当家行事之缜密,令人咂舌。 “真人,请!” 无上真人一身道袍,步履轻快踏进屋子,见到云逸众人,似是早有所料,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云逸心中虽是对无上真人恨的咬牙切齿,却知今日无上真人前来,绝非善与,自己身在这龙潭虎穴般的九曲连环坞,不敢大意,也陪笑道:“见过真人!” 此时屋内左右两侧的主副宾位云逸、玉无瑕都已落座,无上真人不能坐到当中主人的位置,便自然地坐在了云逸下首。云逸不曾想无上真人竟然紧挨自己而坐,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暗自戒备。 无上真人虽是修仙的一门宗主,却在朝廷的正式官职为精卫军东镇抚司镇东将军府参事,官阶乃是正六品。这参事一职实为将军府幕僚,专司参谋的文职,常被用于朝廷笼络江湖人士,寻常也便七八品的官阶,正六品已是极高。按照大荒之中惯例,官员应当坐于主宾位,如今屈居下首,萧承敬兄弟也颇为尴尬,只好依次在左右两侧陪坐。 萧承敬与萧承道起身提杯与众人赔了不是,喝了一杯,等众人饮罢,又接连提了两杯,众人共喝了三合,这才重新落座。 “这几位是?”无上真人并未见过玉无瑕与烟铭,但见他们在船上时与云逸站在一处,暗自留心道。 公孙羽忙将夹起的鱼片囫囵吞下,抢先站起身来,胡乱抹了把嘴,指着烟铭道:“这位乃是幻仙阙妙语仙人亲传弟子银针渡人烟仙子。”又指了指玉无瑕道:“这位名气可就大了,乃是沧澜山幻仙阙妙......”公孙羽说了一半,忽的像是被鱼刺卡到,扭头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些菜品食材刀工都极为考究,怎会有鱼刺,云逸知晓公孙羽又在耍滑头戏弄无上真人,他也乐得作壁上观。 无上真人见玉无瑕风姿绰约,在船上时显露的修为高深莫测,本就有所疑虑,这女子虽不至于达到练神还虚的境界,但仙门之人刻意隐藏实力却也稀松平常,又想起与王青山提到寒冰真元时,王青山的异样神情,加之此刻听公孙羽提到沧澜山幻仙阙与一个“妙”字,猛然惊醒,难道她便是幻仙阙的妙语仙人林浅音? 幻仙阙乃是三大仙山之首,又得靖国夏侯武耀照应,便是少康帝也百般拉拢,轻易得罪不得。念及此,忙起身恭敬施礼道:“原来是妙语仙人,我仰慕仙子大名已久,想不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玉无瑕见被错认为是林浅音,心中好笑,她与林浅音宿怨极深,自然也不愿被认错,正要起身更正。不料公孙羽“咔咔咔”连咳数声,似是已将鱼刺吐出,回身接道:“她乃是幻仙阙妙语仙人最为看重的邻居,冷若冰霜玉仙子。” 话一出口,烟铭掩口轻笑,云逸也险些将刚喝进的一口茶汤喷出,这公孙羽满嘴胡说,可把玉无瑕称作妙语仙人最为看重的邻居,却是说的一点不差。 无上真人这才明白是公孙羽有意戏弄自己,挺直身子,眼中寒光闪烁,已然动了杀机。无上真人终究是一派宗师,气度仍在,也不过瞬间,便又恢复如常。 公孙羽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至于本公子,你见识浅薄,说了你也未必知晓,不说也罢。” 无上真人怒哼一声,再次落座,接过一旁侍女所递湿娟巾抹了抹手,强行将被公孙羽激起的怒火压下。 “我在北疆就曾听闻九曲连环坞的水寨建于湖面之上,恍若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初时尚且不信,今日见了,才知水寨已是固若金汤。比之新丰城也丝毫不逊。”无上真人见萧家兄弟在公孙羽戏弄自己时,始终一言不发,知道他们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便也不再客气,直奔今日来的主旨。 “真人既来了我们这山寨,有何指教不妨直说。”萧承道必定年轻了些,不及萧承敬沉稳,他本就对镇东将军封锁河道一事不满,此刻见无上真人言语间似是有意无意暗示九曲连环坞拥兵自重,心中大是不悦。 萧承敬知晓无上真人本就是来兴师问罪,哈哈一笑,“真人说笑了,九曲连环坞平日里便是做些漕运、海运的买卖,这水寨也不过是众兄弟们歇脚吃饭的地方,何来固若金汤一说。” “听闻九曲连环坞的赤羽在东海颇为有名,实力丝毫不逊于精卫军,极擅水战,东海的水匪河盗闻风丧胆,怕是比之怒鲛人的水军也不遑多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上真人步步紧逼,萧承敬纵然八面玲珑,也脸色变了变,暗暗按住身旁欲起身的萧承道,正色道,“赤羽兴建之初,便是为保商船平安,赤羽中人,不穿制式重甲,不持破盾重弩,轻甲快刀,比之一般的镖局尚且不如,又如何能与大新朝廷、怒鲛人的水军相比。” 云逸见萧承敬反驳滴水不漏,暗自赞叹,九曲连环坞能在东海纵横几十年,绝非容易对付的。 果然,无上真人见萧承敬言之凿凿,神情激昂,端起桌旁的酒杯笑道:“九曲连环坞的正经生意,朝廷自当保护,两位当家大可放心!”轻轻嘬了一口,话锋一转:“只是今日里公然抗拒登船临检,还纵容下属杀死东镇抚司千户,却不知是何道理?” 九曲连环坞与怒鲛人暗自来往,勾结官员私运盐铁,大新朝廷的密探必已探得清楚,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坐看九曲连环坞势大。镇东将军来了东海,首要之事便是要顺藤摸瓜,揪出与九曲连环坞暗通曲款的官员,逐个击破。 “镇东将军与真人初来东海,恐怕对于东海的局势已然了如指掌,九曲连环坞虽是自成一派,却仍在大新朝廷的地界,自然受东镇抚司管辖,今日之事错在我九曲连环坞,若镇东将军及真人能网开一面,我水寨上下必当感恩戴德。” 九曲连环坞纵然对杀死精卫军千户一事有所顾虑,但如此快便服软,无上真人终究还是不信,便先卖了个人情,故意道:“本座也只是奉将军府的命令行事,张千户之死,本座私以为,乃是刀剑无眼,实属意外。我也已在将军面前说情,只是朝廷毕竟死了官员,终是需有个交代!” 第十九章 靖妖 萧承敬及萧承道也未料到无上真人如此爽快,神情一怔,准备好的一大番说辞全然无用武之地。两人不由得端起酒杯,起身欢喜道:“真人与镇东将军如此仁义,我九曲连环坞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日后镇东将军府若有任何差遣,真人尽管吩咐便是。至于误杀千户一事,我们兄弟定会找出凶手,给真人及将军一个交代。” 萧家兄弟心中明白,镇东将军王青山初来东海,便给了各地漕运、航运的商家、甚至官府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明白了谁才是这东海之主。九曲连环坞的赤羽没有明令,决然不敢杀精卫军,恐怕此次东镇抚司千户之死,便是镇东将军针对萧家的苦肉计。 王青山自入住东海,对各大势力的洗牌已是势在必行,放眼整个东海,能与东镇抚司抗衡的除了东溟王便只有怒鲛人。投靠东溟王便是与朝廷为敌,这是他们万万不敢的。与怒鲛人虽是有生意往来,但终究是异族,要想同心同德,恐怕也难上加难。目前的局势,兄弟几人思来想去,也只得依附镇东将军,才能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 “好!”无上真人喝了一杯,众人皆是大喜。 九曲连环坞作为东海最大最有权势的帮派,率先倒向东镇抚司,明日恐怕镇东将军便会将消息传遍整个东海,这对于整个官场、江湖势力的打击,将是致命的。这也是为何萧家兄弟与无上真人谈到如此隐秘之事,却不避讳云逸几人,反而给几人一种九曲连环坞将他们当做自己人的错觉。 云逸与玉无瑕交换眼神,镇东将军收服九曲连环坞恐怕也只是扎根东海的一条鱼线,以王青山的谋略,这鱼线绝不可能只有一条,恐怕隐在背后的那是一张织就的巨大渔网,何时入饵,何时收网,早已在王青山的算计中。 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秋雨却仍未停歇,水寨的侍女们在屋内外点起团团灯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无上真人大事已定,心中喜悦,这才想起那正中的位置摆着一副碗筷,不由奇道:“萧二当家可是一会便要归来,看这位置一直留着。” 萧承敬尴尬一笑,看了看云逸几人,这才解释道:“这位置是留给我大哥的,我兄弟几人自小被大哥照料长大,重恩难报。自这九曲连环坞建成以来,我们兄弟几人便在这水寨中立下规矩,将这用餐大堂正中的位置留给大哥。” “该当如是!”无上真人点点头,心中却暗自奇怪,从未见过给过世的人留座位的,这九曲连环坞的规矩可真是少见。 抬头又见正中主座之上挂着一副空白的图画,心中一禀,正色道:“听闻九曲连环坞有一宝图,寻常人看之,没什么变化,但若是非我族类的妖魅看了,便会显出真身。可是此图?” 萧承敬见无上真人对九曲连环坞之事了解的如此详细,心中震惊,“这图乃是先祖萧景元所绘,名唤“靖妖图”。是以四灵兽之一的玄武眼泪为墨,以北凉白狼之尾制笔,书符篆阵法于上,画成之时,便好似白纸一张。这图确如真人所说,妖魅看之,便会有些变化,但究竟会如何变化,我等却都不知。” 玉无暇几人在一旁听得惊骇无比,若真如萧承敬所言,那云逸刚才的反应便足以说明问题,他难道不是人? “区区一张图,真能辨别妖物?”一直未言语的烟铭柳眉倒竖,骤然发声道。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云逸会是妖。 萧承敬见烟铭反应如此强烈,摇了摇头:“不瞒姑娘,这图自挂在这里,便从未有人出现过异常,我们兄弟几人也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此时云逸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自己有颗血狐之心,是人是妖,原本就说不清楚。今日在这图中所现,狐头血眼之人,难道便是自己?回想过往所遇到的种种怪事,以及这双被世人认为血魔转世的血魔眼,无不是在换了心之后发生,难道问题竟然是出在这颗心上? 玉无瑕曾多次检视云逸周身气息,本就隐隐觉得云逸有异,今日更是加深了质疑。 “这靖妖图既然敢称靖字,必是能降妖除魔,只是这如何降得?我却略知一二。”无上真人忽的探手扣住云逸的手腕,阴笑道:“云兄弟可是看到了什么?” “啊?”萧承敬闻言大惊,猛然间站起身,“真人是说......” 云逸真元尽失,无上真人骤然发难,两人又离得极近,心剑术虽是料敌于先,也无济于事。云逸被无上真人以五行雷劲锁住手腕大穴,痛彻骨髓,却咬牙哼也不哼一声。 “你......”烟铭见云逸被袭,痛苦难当,心神剧震,皓腕一番,十余枚牵机针闪电般直奔无上真人面门。 无上真人似是早已料到烟铭出手,左手一挥,那银芒牵机针“砰砰砰”尽皆没入面前的木桌中,继而在桌面上泛起数枚太乙天雷,夹杂隐隐雷鸣,将桌上杯盘搅动得一片狼藉,分袭玉无瑕、烟铭二人。两人不曾想无上真人竟然说话间突然翻脸出手,猝不及防下忙腾身闪躲。 无上真人也不迟疑,借机凭空向墙上一抚,那副白纸般的靖妖图已然到手中,另一只手却变扣为抓,拎起云逸腾身出了屋子。 “这幅靖妖图姑且作为九曲连环坞归顺东镇抚司的信物。” 等众人破开这几枚太乙天雷,追出屋外时,无上真人与云逸已然消失在了雨夜中。 公孙羽急得直跺脚,指着无上真人远去的方向骂道:“你这老儿,一把年纪了,还干劫人越货的买卖。真是不知羞耻。”半晌仍不见有回应,心知无上真人已然走远。这才黯然道:“这下可好,书呆子被这老小儿带走,恐怕是凶多吉少。” 烟铭担忧云逸,娇叱一声,便要追去。玉无瑕忙一把将她拉住:“云公子乃是玄天剑门的人,晾无上真人也不敢将他如何,为今之计,是如何摆脱这寻上门来的鹰愁崖之人。” 第二十章 七分剑意 雨夜中,几只寒鸦般的人影从九曲连环坞外的湖面振翅飞起,在水寨的箭楼之巅轻盈掠过,劲风如刀,瞬间将楼顶明晃晃的火把也吹熄了,漆黑中仅剩下十几颗星芒闪烁。 “他们终于来了!” 萧承道将手中的白玉纸扇收起,身如利箭,离弦而出,直奔向那黑暗中的点点星芒。 萧承敬叹了口气,回头向玉无暇几人道:“今日之事,皆因我九曲连环坞而起,仙子无端卷入,我们也甚是惭愧,此番便是鹰愁崖老鹰亲来,一切也皆由我们承担,仙子还是与诸位暂且回避。” 九曲连环坞的赤羽虽是骁勇,但毕竟只是装备精良的习武之人,对付寻常的水匪河盗绰绰有余,但遇到鹰愁崖这群炼气化神境界的修仙之人,无异于流萤扑火,再多的人也是颓然。云逸被无上真人带走,烟铭身为幻仙阙弟子,又是女流之辈,九曲连环坞自然不能将她交于鹰愁崖,今夜无论成败,也只能背水一战。 “你们倒也算条汉子!”公孙羽本对九曲连环坞无什么好感,此刻见这萧承敬说话如此豪爽,不由赞了一句,抬手一抱拳:“既是如此,我们告辞了。” 公孙羽在船上见过鹰愁崖的实力,若说要去拼命,心中终是有些惧怕,脚底抹油本就是他的一贯作风,见萧承敬肯放他们走,自然连忙答应。 “哈哈哈哈!谁也走不了!” 忽的一阵狂笑,一只夜鹰般巨大的身影从天而落。借着屋中透出的灯光,才看清那来人浑身墨黑,戴着一副漆黑的斗笠,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苍白的手,左手背上似是纹着一只展翅的苍鹰。 “老鹰!” 萧承敬神情变了变,不曾想今日之事,老鹰竟然亲自来九曲连环坞兴师问罪,明白水寨箭楼处只是鹰愁崖的疑兵之计,那边萧承道恐怕还未与鹰愁崖的人交上手,真正的正主老鹰已逼近这水寨正中。 斗笠下看不见老鹰的面容,却听到他哼了一声,沙哑的声音震惊四野:“叫萧承业出来见我!” “我大哥不在寨中,老鹰有话说与我也是一样。”萧承敬立于屋檐下,全神戒备,真元鼓荡。 老鹰又是冷哼一声,震落屋檐的一排湿瓦,“你萧承敬做得了这九曲连环坞的主?” 萧承敬身形未动,周身真元泛起,脚下被老鹰震落的湿瓦尚未被雨水打湿,便已被搅成齑粉,“但说无妨!” “好!不愧是萧景元的后人!”老鹰在雨中抬起苍白的左右,仔细的端详着手背的苍鹰,寒声道:“你该知道我只有一个儿子!” “我知道!” “我本是想让他承接我的衣钵。” “可惜他已经死了!” “住口!”老鹰闻言忽的轻喝一声,森然道:“我已查明他虽是死在你九曲连环坞的船上,却非你的人所杀,如果你肯答应我两件事,我便不再追究。” “请说!”萧承敬心头一震,想不到此事竟然还有转机,语气不由得客气了些。老鹰中年丧子,必是悲痛不已,却在此时仍能保持清醒,尽量避免与九曲连环坞火并,果然并非寻常人。 老鹰踏前一步,杀气陡然而重,震起薄薄的水气,初时如烟尘萦绕,继而在周身一丈内凝成道道若隐若无的旋风。 “第一,交出杀死老九的一男一女。第二,九曲连环坞的所有生意,我鹰愁崖日后抽三成。”老鹰说着话,抬手一指一旁的公孙羽、玉无瑕与烟铭三人。“杀死老九的可是他们中的两人?” “若是交出这一男一女,你该当如何?”萧承敬不答反问,凛冽的真元再重。鹰愁崖借刀疤老九的死对九曲连环坞狮子大开口,这样的条件,换做谁也不能答应。 “挫骨扬灰!”老鹰已是狠的咬牙切齿,“恐怕你还没有尝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你若尝过,便该当知晓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我若是不交呢?”萧承敬如今已是骑虎难下,若是幻仙阙的亲传弟子死在自己面前,恐怕妙语仙人也轻易不会放过九曲连环坞。 “你那丑鬼儿子便是我杀的,你又能如何!”烟铭见萧承敬已与老鹰剑拨弩张,动手已在瞬息之间,不愿白白承了他这份情,便挺身而出。 “找死!”老鹰忽的大喝一声,身形暴涨,周身凝结的无形旋风如离弦箭矢化为一片风阵划过青石地面,夹杂风雨径直向烟铭袭去。 烟铭心知这旋风气劲刚猛无比,不敢大意,右手一挥,百余枚牵机针全力施为,形成一道银针屏障硬接了这旋风气劲一击,左手却悄悄捏了个法诀。 玉无瑕身在她左侧,看得清楚,烟铭所捏乃是烈火焚身符,这符篆一旦施展出去,会强行锁定敌方,以自己为媒介,催动烈火焚尽双方。如此霸道的符篆只有毫无胜算把握的情形才会用到,烟铭此刻分明便是要与老鹰同归于尽。 不等玉无瑕阻拦,烟铭百余枚牵机针怵的又飞出,半空中银芒点点,将老鹰周身的无形旋风稍稍迫退,烟铭娇媚的身形随之抢入,左手指尖火光一现,那枚灵符已然催动,登时整个人火起。 老鹰不曾想,这娇滴滴的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胆识。身形急退,同时掌风如刀,一掌击中烟铭前胸,烟铭在空中喷出一股血雾,倒飞了出去。 “烟铭!” 忽的一声急喝,从屋子一侧飞奔来一人,向烟铭跌落处将她凌空抱住,同时一把青红相间的长剑在夜雨中划出耀芒击向老鹰。 “七分剑意!”老鹰看清那袭来的悄无声息的一剑,大吃一惊,匆忙中一记掌刀格挡开,失声道“御剑术!你是玄天剑门的人?” 来人正是云逸,他将烟铭紧紧揽在怀中,见她黛眉微蹙,秀目紧闭,神情间极是痛苦,显是受伤颇重,忙将她交于闪身过来的玉无瑕,这才转头向老鹰冷冷道:“你的儿子是我杀的,我便是云逸!” 第二十一章 三分刀劲 “好好好!”老鹰怒极反笑:“有胆识,竟然还敢回来!” 说着话腾身而起,无形的旋风刀劲夹杂水气,形成一朵巨大的水莲。云逸站在三丈开外,便已觉风压逼人,这风刀比之在船上时刀疤老九所施霸道刚猛不止数倍。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云逸身形不动,心绪稍宁,怀光剑随意念流转,缓缓悬于身侧。 “公子当心,这凌风无形刃乃是以真元催动身旁气流凝结为刀,出招无形。”烟铭的烈火焚身符催动瞬间,便被老鹰出招打断,故而并非伤及自己,只是挨了一记凌风无形刃,伤势不轻。玉无瑕扶着烟铭回到屋檐下,忙出言提醒,言罢才想起云逸一身真元无法施展,出招判敌并非是靠眼睛,而是心剑术的灵觉探查,凌风无形刃有无实体本就对于他毫无区别。 萧承敬已无心得知云逸是如何脱了无上真人的挟制,玄天剑门的御剑术源于兵道御剑宗,萧家兄弟虽是听闻,却从未见过,此刻也借着招呼下人取医治伤势的金丹灵药,闪在一旁仔细观瞧。 夜雨潇潇,云逸周身已被雨水淋得通透,唯有一双猩红的眸子烨烨生辉。 玉无瑕静静打量,如今的云逸御剑术修为可谓进境神速,短短半月,他竟然可以睁眼便施展心剑术,这样的实力增长速度,便是有体内的三股灵觉相助,也委实太快了些。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男子很像一个人,尽管她也只见过这个人一次,但留下的印象却深入骨髓,那人便是兵道大宗主玄真子!究竟像在哪里,她却说不上来,实际上云逸与玄真子除了同是剑修之人以外,两人无论是外貌、性情都截然相左。 可自从认识云逸已来,玉无瑕便隐隐有这种感觉,初时他以为是错觉,可越是与云逸接触的久了,这种感觉愈加强烈。 天际间忽的惊雷闪现,白光之中,众人才察觉无上真人虎踞于不远处的一颗茂密的老树之上,蓄势待发。 雨中老鹰嘶哑豪声笑道,“无上真人,你也来趟这浑水?” 无上真人见被人察觉,阴声道:“明老弟,非是我要多管闲事,只是这云逸乃是镇东将军指明要带回之人,你若就此杀了他,恐怕有些不妥。”原来刚才无上真人与云逸并未远去,直到看到烟铭欲与老鹰同归于尽,云逸竟然不顾被无上真人扣住的脉门,强行催动怀光剑。无上真人受王青山之命,不敢真个伤了他,也就松了手,云逸这才疾冲而出,救下烟铭。 老鹰仰天大笑,“听闻你投靠了朝廷,我本是不信,今日得你亲口承认,你我的交情也便到此为止。”话未落定,提气叫道:”你们听着,云逸今日的命我要定了!” “嚓”的一声,天雷又现,青紫色的电光中,数道无形的刀气破开雨滴,已近在云逸面前不过一丈。 云逸依然纹丝未动,仅是眉头一展,剑光闪现,几声破空声此起彼落,袭来的刀气已被一一击散。 萧承敬看的真切,云逸的剑意绵绵,后劲极是澎湃,出招悄无声息,迅捷如风,威力丝毫不逊于凌风无形刃,若刚才能趁势进击,老鹰新旧真元接替,说不定便可一击退敌。可他却偏偏并未突进,又催动剑转回身旁护卫,心中暗暗奇怪。 此时的云逸却是有苦说不出,老鹰虽是仍未突破炼气化神境界,可发出的每一招凌风无形刃隐隐中似有缕缕元神依附,看似寻常,实则能随机变化,极是难防。 在这雨夜中,对阵无形刀气,全凭心剑术能明察秋毫,可意剑术的一招一式也需以灵觉催动。云逸自从与司徒景在不周山以灵觉交锋后,虽是有所领悟,可对阵的乃是修为已臻化境的绝顶高手,一心二用已是极为勉强,若再要强行进击,自身便空门大开,一旦老鹰反击,自己真元难调,身死便在瞬息之间。 “老鹰,今日我们人多势众,若要一起上,恐怕江湖中人会嘲笑我们以众敌寡,不若我们定个规矩如何?” 玉无瑕知晓云逸真元空虚,若要一心三用,恐怕力有不逮。此时的形势,九曲连环坞与无上真人各怀心思,恐怕大半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云逸与老鹰斗个两败俱伤。老鹰修为高深莫测,拖得时间稍长,便会瞧出端倪,那时云逸与自己几人恐怕将极为被动。 老鹰刚才的一番试探,已深知云逸的御剑术功力不浅,若要强杀,恐怕自己也要虚耗大量真元,此时无上真人与萧承敬都虎视眈眈,若趁机偷袭,三人夹击之下,恐怕自己也无必胜把握。 “什么规矩?”老鹰声音沙哑,语气却仍是倨傲。 “你二人以三招为限,三招之内,各安生死,在场之人绝不出手。”玉无瑕暗付以云逸之能,三招之内定安然无恙,抬首又分别向无上真人及萧承敬道:“两位以为如何?” 无上真人与云逸过节虽深,但一是有镇东将军之令,二是云逸身上隐秘之事极多,这些对于他提升修为也助力极大,自然不愿云逸今日死在当场。萧承敬更是举双手赞同,云逸背后的玄天剑门、天人阁都是九曲连环坞开罪不起。 玉无瑕见两人均点头应诺,这才看向云逸。 玉无瑕如此冰雪聪明,又善解人意,云逸自然求之不得,微一沉思,朗声向老鹰道:“刀疤老九排行第九,我愿意接你九招,九招之内,我只守不攻,你若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但若今日杀不了我,你我的恩怨便一笔购销,你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动色,云逸虽是尽得御剑术真传,但若比起修炼几十年的老鹰,怕是差了不是一点两点。三招之内尚有胜算,但若是九招,恐怕也太过于托大。 老鹰闻言哈哈大笑,语气中已是充满蔑意:“好!这是你自寻死路。我看你的御剑术运转之间,仅有七分剑意,我身为前辈,也让你三分刀劲。” 第二十二章 鲛人泣泪 老鹰言罢,纵声长啸,震的近旁的树枝飒飒作响,惊得水寨中躲在屋檐下的雀鸟四处乱飞,这一声暗含充沛真元,刺破雨夜,远远传了出去,历时弥久才歇。不多时,水寨箭塔处便传来几声长啸回应。 “我已令鹰愁崖的人撤回,我们寻个敞亮的去处一战如何?”云逸乃是玄天剑门的人,若是死在九曲连环坞的地盘,萧家兄弟难脱干系,若是云逸生死一线,违诺出手相救也说不定。可若是换在水寨之外,那云逸的生死便全然与九曲连环坞无关。 “好,前辈请!”老鹰打的算盘,云逸怎能不知,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今日见刀疤老九几人行事粗鲁,以为鹰愁崖多是勇猛无谋之人,此时见老鹰竟然心思如此细腻,不禁微微有些后悔自己托大。 “随我来!”老鹰身形微错,已站在原地,转身而去。 云逸看了眼玉无瑕,见她神情依然沉着,美目流转,似是胸有成竹般向着自己微微颔首,云逸顿时心中大定。这大荒之中能让云逸有所心服的人极为有限,玉无瑕便是其中之一,玉无瑕不但人艳若桃花,且聪明绝顶,加之又见多识广,几可称得上完人,云逸甚至对她有了些许依赖。 玉无瑕将昏迷中的烟铭安顿好给九曲连环坞的侍女,便与萧承敬等众人随着云逸一同出了水寨。 此时夜雨稍停,远处芦苇荡深处依稀现出点点灯火的渔船,部分白日里滞留在各码头的帮工船手陆续归来,将这原本死一般沉寂漆黑的湖面点缀出些许生机。 老鹰与今夜突袭水寨的众弟子早已在水寨码头汇合等待,见云逸来到近前,一指远处漆黑中的芦苇荡,嘶哑的声音响起:“我们便在那里过招,其他人在这码头观看便是!” 这老鹰行事步步为营,将决战之地选在离岸边几十丈远的湖中,又留下弟子在码头看住众人,以防助拳,看来做了万全的准备,今日定要取云逸性命。 “慢着!” 公孙羽闪身来到云逸身边,将之前赠与的剑匣递给云逸,收了怀光剑在匣中,让云逸背在肩头,又伏在耳旁以真元传音叮嘱了几句,这才向老鹰高声喝到:“你是一派宗师,可要说话算数,九招便是九招,我们这么多人在岸边盯着,若是多了半招,你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你放屁!”鹰愁崖的众弟子中一个大汉啐了一口,怒道,“我们鹰愁崖向来说一不二,更何况我师父他老人家更是一言九鼎,岂会跟你们一般出尔反尔。” “莫要做口舌之争,来吧!”老鹰腾身而起,衣衫猎猎,瞬息间便已立于湖心的芦苇之上。 云逸轻功虽在,但无真元调息,难以如老鹰这般长时间立于芦苇之上,瞧见码头旁有一艘尖头小渔船,跃到船上,拾起篙杆在水中撑了数下,那小船如乘风破浪,急驰进芦苇荡中。 周围岸边九曲连环坞与鹰愁崖的汉子分举火把,映的湖面澄亮,一些过往的船只见湖中有人对峙,也纷纷停船举着灯火远远观望。 骤雨方歇,一抹阴沉的流云幽幽荡过天际,将澄亮的满月显露出来,皓月当空,银辉洒地,芦苇荡中似是浮起一层薄薄的轻纱,晚风袭过,波光粼粼,整个湖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静静地湖面忽的有女子唱起了一阙歌,那声音缥缈悠长,极是婉转动听,唱词中却又透着缕缕哀思凄凉,让人忍不住悲怆莫名。那女子上阙唱罢,嘤嘤而泣。 云逸心神一荡,眼前浮现出一名待字闺中的华服丽人,盈盈坐于妆台前,红润酥腻的柔夷中捧着一只玉盏,澄亮的黄縢酒轻轻摇曳,倒影出的透着丝丝哀怨的清冷容颜,那女子支颐缓缓望向窗外萧索的庭院,云逸这才看清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容,那适才唱歌的女子分明便是水倩兮!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水倩兮朱唇轻启,幽幽的哼唱起下半阙歌。 “阿倩!”云逸忍不住轻呼出声,泪眼婆娑的水倩兮听到呼唤,猛然转过头来,秀美的容颜瞬间换作惊喜的笑靥,忙站起身,伸出皓白的玉腕向云逸微微招手。 伊人情重,云逸又岂会不知,水倩兮对自己的付出太多,自从青丘山一别,云逸时刻便惦记着她,如今看到水倩兮本就娇小单薄的身子更显清瘦,心中一痛,踏前一步凄然呼了一声:“阿倩......” 水倩兮黛眉微蹙,两行如玉珠般的清泪晶莹落下面庞,却并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何方妖孽故弄玄虚,还不现身!” 凭空一声断喝,云逸猛然眼前一暗,现出月光下晶莹的湖面,自己已从船尾站在了船头,再向前一步便要跌落湖中,这才惊觉原来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发声之人正是老鹰。两人适才俱是全神贯注蓄势待发,本就不易被外界干扰,怎奈这靡靡之音的歌声诱惑力委实太强,云逸心挂水倩兮,魂牵梦绕,故而纵是在心剑术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的情形下,仍是被深深蛊惑。 老鹰修为高深,又清心寡欲,虽也觉这歌声扰动的心绪难宁,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已恢复镇定。气息牵动下,洞察云逸已被这歌声攻破心神,自己身为与邪帝高阳同辈的一派宗师,自视甚高,断然不会对小辈弟子趁人之危,便想看看云逸的心神是否坚定。哪知等了片刻,见云逸似是仍越陷越深,眼看便要一头栽进这湖中,这才不得不出言提醒。 “多谢前辈!”云逸见老鹰非出手,反而唤醒自己,顿时对老鹰的厌恶之感稍稍淡了些。 此刻见泣泪歌唱之人仍不现身,老鹰冷哼一声,双手化刀,卷起两道无形刀气旋风,紧紧贴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挥洒出去,芦苇荡中登时升起两股如龙吸水般的高高漩涡,摧朽拉枯般的劲力席卷三丈开外,搅动湖底的水草鱼虾纷纷涌出水面。 第二十三章 沧海遗珠(上) 月光下,水花翻滚,浮出一个女子,远远望去,那女子披着一件月白纱衣,上半身露出的半截锁骨酥胸,白皙光滑如玉,小腹以下却是白鳞密布的鱼身。 “怒鲛人?”云逸心头一凛,惊呼出声,今夜在这九曲连环坞中遇到怒鲛人,当真是祸不单行,刚才泣歌之人恐怕便是这女子。 那女子看也不看老鹰激起的两股水形漩涡,径直飘向云逸所在小船,云逸从未见怒鲛女子,见她过来,不知她意欲何为,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这小船本就长不过丈余,云逸稍稍向后,已立在船尾,足下一绊,差点跌入湖中,晃了几晃,这才稳住身形。 那女子飘至近前,身下的鱼尾化为一双肤如凝脂的纤纤玉腿,赤足踏上小船,留下两片粼粼水渍,云逸这才看清女子娇媚的面容,鹅蛋般精致的脸庞,两腮桃红,高眉深目,衬托着丰胸细腰,充满异域风情。 “你便是云逸?”那女子已近的快要贴住云逸的身子,呵气如兰,伴着让人**的魅音,伸出如玉琢般微带透明的皓腕,托起云逸下颌。 那女子一双剪水星眸烨烨生辉,细细端详片刻,柔弱无骨的玉手顺着云逸脖颈缓缓下探至胸膛,指尖挑开衣襟,露出云逸胸口猩红蜿蜒的一道伤痕,轻轻摩挲。 云逸被陌生女美艳近身,心剑术却丝毫未见征兆,不由得心头一阵惶恐,此刻又被抚的心旌摇曳,气息渐沉,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有这颗血狐玲珑心窍,可算作是我们妖类,却依然甘愿与人类为伍,杀我族人,不弱我将它取出,然你不再是半妖半人,可好?”那女子媚眼如丝,紧紧贴着云逸的身子娇滴滴的轻声耳语,云逸痴痴的呆立在当场,竟不知反抗。 那女子抚在云逸胸口的葱葱玉指忽的换作鹰爪式,微一吐劲,入肉溢血,竟是要将云逸的整颗心掏出! 就在此时,湖中的芦苇荡中,风摇影动,骤然飞起一群白鹭,尖喙如刀,利爪似钩,振翅底底疾掠过湖面,长鸣阵阵,扑向那女子的咽喉。 “啊......”女子吃了一惊,忙收手离船,腾身闪躲到湖中。白鹭一击不中,却也并不追击,只在女子头顶鸣叫盘旋。 “你们这群扁毛畜生,敢坏我好事!”那女子啐了一口,银牙紧咬,原本内敛的杀气微微外溢,手心一展,四面的湖水翻腾而起,化为无数细小水箭,银光粼粼,直射向空中的白鹭。 “嘭!” 半空中一声巨响,那腾起的无数水箭被一记霸道凛冽的无形刀芒平空削过,“哗”的散成水花在落入湖中。正是老鹰所施展的凌风无形刃。那女子乍出水面,老鹰便以气息探查,见这女子毫无半点杀气,以为是云逸的熟识,便也未加阻拦。直到见要开膛挖心,这才急忙出手。 云逸缓过神来,心剑术警兆骤起,未等细想,怀光剑已脱匣而出,剑芒星耀,直奔那女子腰腹处。这一剑意劲满溢,若是击中,怕是那女子登时便要被斩作两截。 “心剑术!”女子不想云逸出招狠辣,毫不怜香惜玉,身形微顿,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弯,云逸这才发觉那女子的下半身入水便化为鱼尾,故而才如此灵巧。 但云逸的御剑术乃是以意御剑,了无声息,迅捷无比,女子猝不及防下躲闪,怀光剑依然贴肉而过,在白皙柔软的腰侧划出一道薄薄的伤口,绿血迸射,那女子站立不稳,扑腾一声跌落水中,月光下的湖面刹那现出朵朵幽绿。 云逸这才明白,那女子之前真元、神思全然内敛,周身上下,毫无半分杀气,纵是明察秋毫的心剑术灵觉也未能探出端倪,等到被白鹭所袭,显现出极细极微的一丝杀气,心剑术所仰仗的三股灵觉见宿主有难,未等云逸细细反应,便已自行驱动怀光剑御敌。这女子分明便是以某种心法隐匿了周身的气息、灵觉! 想到寻常的怒鲛人俱是黑鳞,那女子却与飞龙将军白翰一般的白鳞绿血,云逸心中一动,莫非那女子施展的收敛真元、灵觉的心法便是怒鲛皇族白氏所修炼的碧水神诀! 想到此,云逸看了眼胸口殷红一片的五指伤痕,也才弄清这女子为何对自己恨之入骨,要将自己开膛破肚。心中既惊又喜,喜的是终于见识到这碧水神诀的威力,惊的是自己在东海屠杀弄潮儿精锐的事尚未了解,此刻又伤了怒鲛皇族,当真是旧怨未了,又添新愁。 老鹰见云逸出招竟如此狠毒,冷笑道:“天人阁的杀手果非寻常,出招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颇有些老夫年轻时的狠劲。”老鹰口中赞叹,心中却暗自奇怪,以云逸刚才施展的御剑术来看,剑意虽凌厉绵长,却毫无半分真元,否则一剑刺出,仅是剑气便足以将那女子斩杀。 老鹰与云逸在九曲连环坞中时,云逸曾以御剑术接了他数道凌风无形刃,那时虽然也毫无半分真元,可剑气近到云逸身前一丈时,他明显感到云逸丹田处澎湃的真元自然生出屏障护住了全身,可如今生死一线间,他却为何依然不使出真元? 难道他是有意隐瞒实力?玄天剑门的剑修之法乃是当年剑仙广成子所传,玄妙通神,老鹰虽未曾与玄真子及邪帝高阳交手,但自诩绝非这两人手下十合之将。转念又想,大荒传闻,云逸乃是血魔转世,又曾驭龙屠尽三千弄潮儿精锐,这般恐怖的实力,怕是邪帝高阳也要惧他三分。想起云逸之前胸有成竹的放言接自己九招而不还手,不禁心中惴惴,莫非这云逸真是深藏不露,故意扮猪吃老虎? 啾...... 就在此时,月光下一声长鸣刺破夜色的静谧,从湖中忽的飞出一支火箭,在芦苇荡上空炸了开来,幻做一只刺眼的火鸟在空中盘旋,正是怒鲛人的炽火流鸦! 云逸抬头望去,火光下明眸微微闪烁,终于叹了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二十四章 沧海遗珠(下) 岸边的玉无瑕与公孙羽也看到芦苇荡中的炽火流鸦,心知不妙,不等九曲连环坞及鹰愁崖的众人反应,一马当先扑向云逸所在的芦苇荡。 炽火流鸦的艳芒渐渐黯淡,火光尽去,芦苇荡外的湖面上“哗”的现出一道宽约半丈深可见底的沟壑,将湖水分开。那沟壑瞬息之间,便已从湖面伸展出去十余丈,环着芦苇荡围成一个巨大的水圈。 玉无瑕踏波而来,陡然见到那道水形沟壑,俏脸微沉,忙伸手拦住公孙羽止步,低喝一声,“小心!” 那一圈的沟壑几乎在同时向夜空涌出一道水墙,水势逆流而上,倒灌星辰,在夜空中慢慢汇成一片汪洋湖泊,这水悬在这半空中,好似被一片无形的底托起,毫无半点渗漏。 公孙羽何曾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拉住玉无瑕的藕臂,也不避嫌,嚷嚷道:“妈呀,这是怎么回事,哪有水往天上流的?” 话犹未落,只见湖中一条金尾鲤鱼腾空跃出水面,向那水墙跃去,连半点声息也无,这锋利的一道水刀将那尾鱼从头部血淋淋的削成两截。公孙羽再吃一惊,这回吓得心肝都在颤抖,这哪是一道水墙,分明便是一道无形的利刃! 水墙内的湖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恐怕用不了一刻钟,这湖底便要被抽干了。玉无瑕透过那道朦胧的水墙向里看去,隐隐约约可见云逸面前不远处站着两个一男一女两个人身鱼尾的白鳞鲛人,那女子定然是刚才在芦苇荡中魅惑云逸的女鲛人无疑,那男子似是一身白甲,身旁一杆微微显出轮廓的月牙状逆鳞戟横着悬在空中,飞速旋转,这逆鳞戟旋转着化为万千,四周变作尽是一模一样的漫天戟影,遮蔽上空。 待看清那男子手中捏的法诀,玉无瑕心神剧颤,不禁失声娇呼:“这是逆水诀的聚灵阵!快快后退!” 公孙羽见云无暇花容失色,如临大敌,心中惧怕,忙随之后退数丈,与后赶来的萧氏兄弟、无上真人及众九曲连环坞、鹰愁崖的弟子门人聚在一处。 “大荒之中,能将逆水诀炼至如今精纯的,恐怕只有怒鲛族的飞龙将军白翰了吧!”萧承敬仔细端瞧,看了半晌,也为看出端倪,只得猜测道。 “不错!”无上真人在一旁微微点头,眸子却半分也未离开那道水墙后的一男一女,“传闻飞龙将军所修炼的逆水诀共有一十三式阵法,炼至第九式便可海水倒灌,乾坤颠倒,今日得见,竟威力如斯,果然是与碧水神诀齐名的绝世功法。” 逆水诀乃是怒鲛皇族的另一绝世功法,与碧水神诀全然不同,修炼的乃是以水化形的各式阵法,几乎称得上千变万化,数百年来,能修炼有所成的怒鲛皇族也仅飞龙将军白翰一人。 众人皆知这逆水诀的厉害,肉体凡胎,自然也不敢真个硬碰硬去硬闯这水墙,只得全神戒备,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那水墙流势渐缓,芦苇荡中变得清晰起来,湖中露出长满绿油油水草的湖底,一些尚未被水流带走的鱼虾在淤泥中拍打着尾巴跳动,几只白鹭在干枯的芦苇荡中起起伏伏,衔食着湖底不会所措的鱼虾。 等到倒灌的水流全然消失,周遭的湖水似是失去了牵引之力,又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芦苇荡中,水波荡漾,一切又恢复如常。原本湖中的一男一女以及云逸都已不见了踪迹,只有鹰愁崖老鹰仍旧立在一艘小船之上,昂首望着夜空。 众人顺着他抬头向半空中看去,那原本聚于穹顶的湖水动荡着,凌空汇成一条巨大无比的水球,恍若高悬于星辰大海中的沧海遗珠,在皎洁的月光下,流转着阵阵银芒。那明珠般的水球忽的转动起来,继而鬼斧神工般化为一条硕大的巨船,长约十余丈,扬起水凝的巨帆,在浩渺无际的星空中,飞向东海,眨眼便如沧海一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多离奇,若非众人亲眼所见,实难相信,这飞龙将军的逆水诀已修炼至这般匪夷所思、神乎其技的境界。 众人一拥而上,来到近前,老鹰这才开口道:“老夫在鹰愁崖修炼四十余年,自诩凌风无形刃在东海已无敌手,今日遇到怒鲛族高手,在水中几乎毫无半点还手之力,方知怒鲛人的水战无双,绝非浪得虚名。”说着话,转向无上真人,阴沉道:“有如此恐怖实力的对手,镇东将军想要将东海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怕是难如登天。” 老鹰言罢长啸一声,惊起周围芦苇荡中的无数白鹭,围绕在他近前,又招呼众门人弟子,众星捧月般缓缓向西面飘去。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老鹰竟然能通鸟语,控制这群白鹭,想来刚在这芦苇荡中白鹭偷袭那女子,救下云逸便是老鹰在暗自操纵。 “云逸被一名白鳞白袍的怒鲛人挟持,往东海去了,他若有命回来,我会再来找他讨回那九招!”老鹰的声音已渐渐远去。 玉无瑕与公孙羽相视无言,心中的凝重溢于言表,云逸与怒鲛人的血海深仇难以消弭,此去东海恐怕将受尽零碎的酷刑而死。若想要救他,恐怕得镇东将军王青山亲自出面斡旋,才有可能办得到。想到此,两人不约而同向无上真人一拱手,道:“云逸身系牵扯我大新基业的血魔转世秘密,又是我朝廷钦定三仙合流大会玄天剑门首战弟子,于情于理,都不能死在怒鲛族手中,还望真人禀明镇东将军,施以援手。” 无上真人虽与云逸宿怨极深,巴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但听闻云逸身怀血魔的驭龙之法,若能得之驱使四海游龙,那便天下无敌,纵然玄真子复生,也难及其万一。何不顺水推舟,承了这个人情,这才徐徐道:“两位放心,本座此次本就是奉了镇东将军的命令,带云逸回去,此番未能完成将令,必回去禀明缘由,等待将军定夺。” 第二十五章 祸水东引 萧氏兄弟此刻的心境只能用沮丧来形容,九曲连环坞与怒鲛人做了几十年明里暗里的生意,却从未见识过怒鲛人真正的实力,在他们的印象中,怒鲛人不过是水性好、空有一身蛮力的异族,论智慧、论修为都难以与人类匹敌,打心底便有瞧不上他们,故而之前见到雷厉风行的镇东将军,才有了归附之说。 可如今看来,这怒鲛人一直是在刻意隐藏实力,今夜这两名怒鲛皇族恐怕早已潜伏在九曲连环坞多时,水寨中与无上真人的一言一行怕是都看在眼中,好在九曲连环坞也仅仅与怒鲛人是商业上的往来,并无其他瓜葛。今日迫不得已斩断了这条线,除了少了一大块利润颇丰的铁器贸易,另外便是往后在这东海的出海贸易便没有怒鲛人的照应,海匪路霸劫掠恐怕也将是一笔极为巨大的损失。 萧承敬见无上真人就要离去,心念一动,抱拳施礼拦道:“真人且慢!” 无上真人见萧承敬眼神闪烁,已然猜到他要说什么,略有些不耐,将怀中那副靖妖图取出扔给他,冷笑道:“你们九曲连环坞却也这般小家子气!” 萧承敬忙伸手接住,展开查看无误,尴尬的笑了笑,“真人有所不知,这幅图乃是先祖遗物,今日长兄又不在,小弟实在不敢私自做主。”又挨到无上真人身旁低声道:“真人先回,我们兄弟准备了一点薄礼稍后便送到府上。” 无上真人哼了一声,虽是不悦,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强行拿了宝图走,也只得悻悻作罢。 月朗星稀,无上真人回到东镇抚司时,已是子夜时分,镇东将军书房依旧灯火通明,无上真人将今夜九曲连环坞之行娓娓道来。 今夜未能将云逸带回,打乱了镇东将军原本计划的部署,无上真人心中惴惴不安,本以为镇东将军必将勃然大怒,不曾想王青山听罢向后倚靠在软榻之上,望着屋顶纵横交错的横梁,沉吟许久,这才喝退了左右,道:“想不到怒鲛人竟有如此厉害的高手,我们要稳住东海局面,与怒鲛人一战在所难免,今夜虽未带回云逸,却给了我们去怒鲛人巢穴一探虚实的机会。” 无上真人闻言惊道:“将军是要前往怒鲛人皇宫?” 王青山淡淡一笑,低头摩挲着软塌镂空的扶手,看似浑不在意,“不但要去,还要把云逸活着带出来!” 怒鲛人虽向大新朝廷称臣,但一不上朝,二不纳贡,只是个名头罢了。自武帝以来,东海众势力官场便被怒鲛人把持,大新朝连年征伐,无力东顾,怒鲛人虽是暗地里控制了东海的贸易漕运,却也只是贸易互市,不滋扰百姓,不拥兵自重,更何况朝廷每年在东海的税收节节攀升,便是武帝亲派其他人治理东海,也未必有如此之能,故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武帝驾崩,东溟王叛乱逃回东海封地,形势便急转直下,怒鲛人与官匪勾结,走私日盛,且暗中与东溟王勾结,屯兵数万,蠢蠢欲动。少康帝便是有心安抚,也深知只会养虎为患。 怒鲛人也明白少康帝此番派来的王青山,绝非东镇抚司前任潘文那般浑水摸鱼的角色,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王青山到任镇东将军,怒鲛人竟然破天荒的未派使臣前来道贺,便已说明问题。不过怒鲛名义上仍是大新朝属国,便是王青山去了怒鲛人皇宫,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只是若要让怒鲛人交出云逸,怕是绝无可能。 王青山见无上真人垂手立于一旁,面色凝重,知他心中担忧,王青山行事向来孤傲,无需也懒得向他解释,正欲让他退下,忽的想起一事,淡淡道:“今日城中的暗探来报,他们在城中发现了无衣军逆党。” 无上真人一愣神,自知刚才思量怒鲛之事,有些失仪,忙拱手道:“新丰城虽戒备森严,但东溟王逆党经营东海多年,难保没有通敌之人暗中助他们进城,我愿带人前去查明逆党身份。” “不必了。”王青山摆了摆手,“我早已差人从长白山一路追查无衣军逆党踪迹至此,已知晓他们的身份,领头的你也认识。” “请将军明示!” “姬纯钧与水倩兮!” 无上真人皱眉,“前些日子据报,残存的血狐人北迁去了北凉地界,这水倩兮乃是血狐圣女,不同去北凉,怎会与姬纯钧千里迢迢来这东海?” 王青山露出一丝微笑,道:“因为他们以为被我们抓走的青丘国主顾采风被囚禁于新丰城!” 无上真人奇道:“怎么会?”顾采风由精卫军押解一路北上去了望京城,这事情虽办的隐秘,但从青丘山至望京城数百里路程,跋山涉水,天下绝无不透风的墙,无衣军的斥候也遍布大荒,必也知道顾采风被押解回了望京城。 王青山淡然道:“是我派人放的消息。让他们误以为送到望京城的是假的,真的顾采风仍在东镇抚司手里。” 无上真人心神一颤,望向王青山的目光匆忙收回,借机掩饰不安。无衣军乃是东溟王亲自挑选,侦查作战都极强,断然不会轻易被骗,除非......除非无衣军中有王青山的内应放的假消息才不会被怀疑。想到此,不禁对王青山运筹帷幄的手段的畏惧又重了几分,暗自计较以后再王青山手下办事,需更加谨慎。 “将军可是要请君入瓮,将他们引入新丰城,关门打狗?”无上真人眉头一挑,忽的抬起头来,明白了几分,王青山千方百计将无衣军的重心放在东海,免得东溟**东击西,便是下定了决心要与东溟王在东海决战。 王青山笑了起来,“非也,我是要祸水东引!”,等了片刻,见无上真人沉思不语,笑道,”你今日也辛苦了,先回吧,九曲连环坞晚上下了拜帖,明日他们当家之人萧承业前来拜会,我们放的长线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六章 对影成双 新丰城的中秋夜,张灯结彩人潮涌动,长街巷道里,三三两两舞火龙、燃天灯、猜灯谜;孩童们玩兔爷、耍禄仔、扎灯笼,处处皆是笑语欢声,一派盛世太平之景。 姬纯钧与水倩兮扮作兄妹,在离东镇抚司衙门不远处街口的小摊位上品尝团圆饼,暗暗留意镇抚司门口的动向。 那日在青丘山,姬纯钧与明浦偷袭精卫军,不曾想王青山早有部署,两人带众无衣军尚未近到中军大营便遇到前来攻城的无畏军与精卫军大部,敌众我寡,只得往山下且战且退,远离了青丘地界,这才避过了雪崩。 等到他们再回到青丘山时,血狐人的城寨早已人去城空。明浦见青丘已失,先回东海复命,姬纯钧按照留守城寨无衣军留下的踪迹往北追寻血狐人数日,方赶上血狐人大部,这才得知血狐人遍寻顾采风不到,以为他葬身雪崩,为他立了衣冠冢。血狐人得罪了大新朝廷,再也难以在大荒立足,便按照大祭司与众长老商议结果北迁,残存的族人前往北凉的原始丛林。 姬纯钧一路追赶血狐人,一路收到无衣军的飞鹰线报,知晓顾采风乃是被王青山所俘,囚于东镇抚司水牢,便与水倩兮带了些血狐勇士及原本护卫城寨的无衣军也来到东海地界。 两人自昨日进城,早有无衣军暗线接应,众人各自散城中,隐匿身形,暗中查探镇抚司衙门内的地形,以便救出顾采风。 此刻姬纯钧见水倩兮愁眉不展,以为她心焦顾采风,安慰道:“妹子也不必过于挂心,顾兄乃是青丘之主,王青山定然要上报朝廷方敢定夺,我们尚有时间。” 水倩兮心思单纯,点点头,“有你与众无衣军在,我相信定能救出采风哥哥。只是今夜乃是八月十五团圆节,我有些睹物思人罢了。” 姬纯钧知她思念云逸,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有些语塞。姬纯钧乃是天人阁大掌柜,又生的玉树临风,翩翩公子,身旁少不了姿色才艺精绝的女子陪伴,但却都如过眼云烟未能激起他内心的一丝波澜。倒是水倩兮对云逸的痴情让他敬佩不已,人很奇怪,往往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挂心,姬纯钧也是人,这种敬佩慢慢便已变作仰慕,继而转为爱慕,但云逸始终是他的兄弟,他便只能将这份爱慕深埋心底。 见水倩兮呆坐着,与这团圆节热闹非凡的气氛截然相反,姬纯钧知道水倩兮性子清冷,喜静不喜闹,便匆忙胡乱的吃了一块团圆饼,将杯中的桂花酒一饮而尽,扔了些碎银子在桌上,站起身来道,“八月十五本是赏月祈福的日子,不如我们去屋顶拜拜月神如何?听说今夜对月许愿极是灵验。” 水倩兮听说对月许愿,秀目神芒闪烁,忙起身道:“好。” 姬纯钧见她肯与自己独坐屋顶赏月,心中竟莫名一阵狂喜,大声朝店小二叫道:“小儿收银子了,顺带给我们打两壶冰镇的桂花酒,我们连你的酒壶也买了。” 店小二何曾见过姬纯钧这般出手大方的客人,给姬纯钧打了两壶上好的桂花陈酿,又多送了二人一壶,用麻绳扎好,递给姬纯钧。见两人似是要换个地方继续小酌,多嘴道:“二位可是要去赏月?”说着话一指城南面的一座高耸的宝塔,说道:“那座塔是城南永安寺的四角琉璃塔,高逾二十丈,乃是这城中最高处,能看到新丰城的全貌,我看二位皆是习武之人,相必功夫也不差,可到那塔顶饮酒赏月。” 姬纯钧见那店小二竟如此善察言观色,笑道:“你这小儿倒也是个看人的熟手。多谢啦!”转向水倩兮道:“那塔顶相必是个清净的好去处,我们去那儿吧。” 水倩兮望了望街尾的东镇抚司衙门,见冷清的大门仍是紧闭,想来今夜留在这里也不难探出什么端倪,便应承了姬纯钧。 两人为掩人耳目,不露身形,只得随潮涌般的人流,在大街上摩肩接踵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好不容易才来到店小二所说的永安寺外,这塔共有四面七层,以青砖砌成,每层四面均有券门,显得极是古朴**。 只是这寺中的人一点也不比大街上少,寺中焚香祈福的香客络绎不绝,塔上更是人头涌动。姬纯钧与水倩兮将酒壶藏在衣下腰间,也入寺烧香登塔,等到七层客人渐少,两人得空翻身跃上塔顶。姬纯钧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极目向下望去,整个新丰城灯火璀璨,繁华似锦。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双人。”姬纯钧有抬头看了眼皓如银盘的满月,突然破有深意的吟了一句。 水倩兮心境大好,却也并未留意姬纯钧说了什么,立在塔顶,玉手抱拳,盈盈拜了拜,许了个愿望,这才坐到姬纯钧身侧,欣然道:“这新丰城不愧是大新朝的东都,繁华兴盛丝毫不亚于望京城。只是云郎与我都喜静,怕是也住不惯这闹市,等我与他归隐山林,恐怕便看不到这盛世太平的美景了。” 此时四下无人,姬纯钧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默默取出带来桂花酒,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喝酒赏月,再也没有言语,只在塔顶上洒下两道长长的孤影。 皓月辉映的南门外,远远的驶来一辆巨大的八驾马车。 姬纯钧在塔顶望去,只觉那马车的形制似是有些眼熟,这马车如此之大,车辙又深,护卫众星拱月般守在周围,神情戒备,怕是这车里装了许多贵重之物,这群人显然是前来送中秋礼的。 这东海能让人如此大动干戈送礼的,整个新丰城恐怕便只有镇东将军了。想到此,忙对水倩兮道:“我们下去吧,东镇抚司来了客人。” 水倩兮也看到了那被护卫缓缓行到南门的马车,知姬纯钧说的客人便是这马车中人,奇道:“这人是谁,竟有如此豪华的马车?” 姬纯钧心神一动,喃喃自语道:“如果没有猜错,这马车乃是东海大帮派九曲连环坞萧家,那马车中恐怕便是他们的家主萧承业!” 第二十七章 大壑归墟 大荒东海之外的水域腹地,海底深处有座深不见底的沟壑,八方水系、九天银河皆注于此,其中的水历经万万年却不盈不虚,无增无减,唤作大壑归墟,传闻怒鲛族的方城便建在这沟壑外侧。 至于这大壑归墟、以及怒鲛人的方城在何处,如何去的,却从未有人知晓。纵然是同在东海的蓬莱山无枉寺数百年来,也未能探得这大壑归墟的所在。 云逸自那日被怒鲛皇族在九曲连环坞擒获,便被押解到东海的一处孤岛之上。擒住云逸的怒鲛皇族男子正是飞龙将军白翰,女子云逸虽不认得,但从两人谈话间也隐约猜出与白翰的兄妹关系。两人将云逸扔到这岛上,便自行去了。 云逸借着月色四处张望,才发觉这地方与其说是孤岛,不如说是一块光秃秃礁石,孤零零的矗立在茫茫大海之上,方圆不过一里。岛上寸草不生,空无一人,目力所及,只有天海相连,孤身寂影。 岛上虽无人看守,云逸却以心剑术灵觉早已查探明白,怒鲛的守卫在四周水中布下禁制戒备,只要自己一旦入水,便如同浅水蛟龙,任你一身本事千变万化,也绝难逃出半里。便是极侥幸逃出,这苍茫大海,不辨东西,恐怕未寻到大陆,便已力竭而亡。至于御风而行云云,更是痴人说梦,在这岛上的禁制下,莫说是御风,便是丹田的真元也难以聚起分毫。 云逸知道此次被擒,难逃一死,但自己好歹也是玄天剑门弟子,怒鲛人必然不会随随便便将自己草草处死,这才在九曲连环坞的芦苇荡中假意不敌被擒,借机刺探怒鲛人巢穴所在。云逸性子虽是优柔,行事却一贯直来直往,鲜有为达目的,耍奸使诈,否则也不会当一个“勇”字。此番出此一招,怕是连白翰也未曾想到,自己原来所认识的云逸在青丘山一战之后,性情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皓月当空,海风习习。 在这岛上过了一日,怒鲛人依然对自己不闻不问,云逸索性寻了处舒舒服服的大石,卧看那天边的一轮明月。今夜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云逸瞥了一眼怒鲛守卫午时送来食物,俱是些半生不熟的海水煮鱼虾、蚌蛤一类的,海腥扑鼻,让人难以下咽。 云逸想起以往中秋玩灯赏月,甜糯可口的团圆饼,心中惆怅,不知烟铭的伤势如何了,不过有通晓医术的玉无瑕在,恐怕也无甚大碍。忽的又想起水倩兮,心中一阵剧痛,那日在青丘山被邪帝高阳强行带走,水倩兮梨花带雨的俏脸、担忧的神情仍历历在目,此时此该,她该是和族人团聚在一起,赏月看花,其乐融融。 云逸被血灵反噬,生死难料,此番去怒鲛取碧水神诀,更是九死一生。云逸不愿水倩兮以及任何人再为自己冒险,水倩兮留在族人身旁,才能让他安心...... 新丰城中,人声喧哗,车水马龙,处处透着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宵尽兴不归眠的喜庆景象。 水倩兮与姬纯钧隐在一处斑驳的红灯影下,看着一个高大健硕的华衣身形神采奕奕进了东镇抚司的衙门。适才离的较远,此番才看清那停在门外的马车顶上四角分别挂了四面旗帜,上书着苍劲的“萧”字。 “那人应该便是九曲连环坞的家主萧承业,我曾见过他的画像。”姬纯钧看着那矫健的背影,心中赞叹,萧承业不愧出自武学世家,步履间轻盈如鸿毛,连半点泥尘也未带起,看似每一脚踏下都踩在青砖上,实则脚下浮空,离地尚有半分距离。这般情况仅在真元流转,劲气充盈全身时才会出现,姬纯钧一惊,他在戒备谁? 吱......哗...... 一簇耀眼的烟花划过天际,在夜空中洒下漫天的星火,姬纯钧与水倩兮趁着守卫被这烟花吸引的刹那,鬼魅般闪身跃进了东镇抚司院子的屋顶。 两人高高在上,展开身形远远随着萧承业来到了镇抚司衙门的会客大堂旁的屋顶上,凝神细听大堂内声音。 镇东将军王青山坐在大堂中,等无上真人将萧承业引入大堂,三人落座品了一轮茶,萧承业这才拱手道:“将军来了东海,我恰逢离了水寨去处理各大码头事务,未能及时拜会,还忘将军赎罪。” 王青山对这种投石问路的**湖说话套路早已听的熟了,不愿在客套话上浪费时间,笑道:“萧当家不必客气,相必萧家兄弟已将昨日之事告知,萧当家今夜亲来,已是给足了东镇抚司面子。”今夜乃是中秋,九曲连环坞大张旗鼓的拜访镇东将军,便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九曲连环坞已然依附了东镇抚司。 “不敢!”萧承业仍是恭声道:“九曲连环坞起于东海,兴于东海,随时也会亡于东海,萧某自然明白谁才是这东海之主。” 王青山微微点头,“本将受皇命来到东海,本就是要保一方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只要不勾结外邦叛党,不蛊惑朝纲官宦,其他的事,本将也管不了,也懒得管。” 得王青山亲自允诺,萧承业心中大定。东镇抚司最担心的是九曲连环坞勾结东溟王、怒鲛人,联合当地官员叛乱东海,至于走私官营买卖一类的事情倒也无关紧要,镇东将军不会蠢到断了他们吃饭的营生,逼得他们造反而因小失大。九曲连环坞依附东镇抚司之事本就是萧承业与两位兄弟早已商议妥当之事,今夜只是再来探探镇东将军口风,王青山却似是早已将他看透,三两句话便安了他的心,萧承业一时也不好再多问其他。 几人又聊了些,萧承业见王青山仍是迟迟不肯就东镇抚司在东海的打算、以及下一步九曲连环坞该当如何自处透露分毫,知道若是不显现些诚意,今夜恐怕便要悻悻而归了。这才起身又道:“此次萧某前来,带了份礼物,还忘将军笑纳。” 说着话,向门外道,“请拿进来吧!”早有侍立在门外的精卫军手捧一个漆木匣子,来到王青山近前。 “哦?”王青山见那匣子破旧不已,想是年岁久了,匣面上的漆皮翘起,有些都已剥落,匣角也已磨圆,奇道:“这匣内是何物?” “回将军,这匣内乃是先祖萧景元留下的镇妖图以及一十八副炼狱图。” 一旁的无上真人脸色骤变,眼中杀机陡现,想不到这萧家兄弟竟如此心机,怕自己再去索要宝图,竟然索性将图赠予镇东将军,将这天大的人情送与王青山。相传这靖妖图于丹修之人乃是秘宝,自己昨夜虽还了宝图,却也是事出无奈,本想等萧承业归来,再去索要,此刻看来,倒低估了他们。 第二十八章 邪门功法 萧景元武学宗师的名声大荒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青山听到是萧景元留下的宝物,颇为动容,招呼侍从将图画一一展开,见那一十八副炼狱图随时狰狞可怖,但也没甚奇特之处,只是那靖妖图上却是空空如也。走到近前,驻足片刻,也未能瞧出端倪,料想萧承业断然不敢戏弄自己,寒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承业连忙起身来到近前,拱手道:“大荒之中,妖族横行,有些妖类能化为人形,潜伏在人类之间,这图便是先祖为分辨妖类所绘。据说妖族能从此图看出因果,善恶是因,为善者看到的乃是自身原形的果;为恶者看到的是对应这一十八张炼狱图的果。” 王青山闻言又仔细端详,仍未看出任何变化,疑道:“可有妖族曾试过这图?” 萧承业沉默片刻,看看四周,欲言又止。 “这院中俱是跟随我多年的心腹,但说无妨。” 萧承业倒吸了几口凉气,平复心绪,压低声音道:“自这图传到了我们兄弟手中,几十年来一直风平浪静,就在昨夜,有人在图前露出了异样。” 话一出口,无上真人心中一凛,昨夜曾在靖妖图屋中的除了自己,便只有玉无瑕、烟铭、云逸三人。难道是云逸? “谁?”王青山凝眸与无上真人相视,答案已呼之欲出。 “玄天剑门云逸!他恐怕确是血魔转世!” “果然是他!”王青山脸色一沉,云逸是血魔转世的流言四起,王青山其实并不信什么转世一说,可如今听着萧承业也这般肯定,不由不信。 大堂之外的屋顶上,水倩兮听到萧承业竟也确认云逸便是血魔,不禁心神剧颤,内敛的气息顿时宣泄出去,姬纯钧在旁感同身受,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这细微气息的变化立刻便被大堂中的无上真人与萧承业捕捉到,两人几乎同时腾身飞出屋外。萧承业见有人敢夜探东镇抚司衙门,有心在镇东将军面前显露实力,运转真元,断喝一声,人已站在议事大堂的屋顶。 姬纯钧见已避无可避,低声向水倩兮道:“你莫要现身,一会随我杀出院子!” 言罢,长啸一声,在屋顶上现出身形,朗声道:“九曲连环坞萧当家果然非同凡响,在下天人阁姬纯钧。” 此话一出,东镇抚司的护卫一拥而上,将周围围的水泄不通。 王青山也已出了大堂,看着屋顶翩翩而立的姬纯钧,微微冷笑,一挥手,令院中的精卫军全部撤出,只留下四人在院中,飒然道:“有萧当家与真人在此,你们全都退下,天人阁第一的杀手,本将倒要看看究竟有何实力!” 萧承业见镇东将军点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他也想试探试探自己的实力。心头稍稍计较,应声道:“姬掌柜深夜一路尾随我至此,莫非是想行刺于我。”天人阁实力不容小觑,九曲连环坞虽依附了镇东将军,但也不敢轻易得罪大荒有名的杀手组织,开口便把姬纯钧来镇东将军府的目的往自己身上揽。 姬纯钧眉头一皱,自己与水倩兮虽是在城内尾随他,但萧承业绝对能猜到姬纯钧是为镇东将军而来,此刻却故意引导自己,显是想放自己一条生路。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那副靖妖图可是至宝,听说对于剑修之人有极大的受益,可否借来一用?” “巧的紧,姬掌柜该也听到了,这图如今已归了镇东将军,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两人做戏要足,姬纯钧轻笑一声,寒声道:“听闻这靖妖图有一门伏妖的功法配合,可吸纳妖灵,提升修为,是也不是?” 剑修之法乃是修炼剑器,吸取其他修仙者元神,炼制剑魂,最终剑魂与炼制者元神相融,从而大幅增强修为。其实虽称之为剑修,其实并非都是修炼剑,刀剑斧戟,诸般兵器皆可修炼,诸如邪帝高阳的刀魂、飞龙将军白翰的戟魂便是此类。 此刻王青山与无上真人俱在院中,两人听得明白,原来这靖妖图竟然如此玄妙。若非王青山之前早已得了线报,知晓姬纯钧定然不是觊觎宝物而来,仅是两人这一番说辞,使得姬纯钧尾随萧承业的缘由显得极是合理,让人不信都不行。心中暗笑,这萧承业八面玲珑,谁也不肯得罪,当着自己的面与姬纯钧暗通曲款,以为能瞒天过海,实不知他们才是俎上鱼肉。 萧承业见姬纯钧说出隐秘之事,知晓在镇东将军面前,自己也藏不住,更何况有无上真人在,迟早王青山会知晓这靖妖图的秘密,诚然道:“不错,确有一门功法相配合,只是这功法太多阴毒,若被邪魔外道练了,祭出宝图大肆捕杀妖灵,恐怕将会掀起人妖对立,天下大乱。” “所以你便将这宝图交于东镇抚司保管,那门功法却留着自己修炼。”一旁的无上真人忽的冷哼一声。萧承业老奸巨猾,图已交给镇东将军,自己便是得到那功法也全然无用。 萧承业怎会听不出无上真人挑拨之意,冷然看了无上真人一眼,露出丝丝不屑及鄙夷,萧承业出身名门,自然看不起无上真人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阴险狡诈之人。 姬纯钧知道再多说无益,暗自将天魔噬日大法运转,“既是如此,我便领教萧当家的高招。” 夜空中隐隐显出一团血雾,顷刻便将姬纯钧整个身子淹没,这血雾弥漫开来,将整个院落都沁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无上真人大吃一惊,忙运转真元,几颗太乙天雷随手破入血雾之中,护着王青山向堂内退去。 萧承业脸色也变了变,一咬牙,纳气于掌,大喝一声,抬手向血雾最浓郁处一掌推出。 掌劲与太乙天雷如同涓流汇大海,雷芒一闪,在虚无的血雾中被化于无形,紧接着院外几声接二连三的惨叫,更诡异的是,惨叫声未歇,那些精卫军便似被人抽去浑身气力,叫声戛然而止。等血雾散去,寂静的院落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除了萧承业、无上真人及镇东将军三人,竟然再没有半个活口。 三人面面相觑,难掩心中震撼,这姬纯钧究竟练的是何等邪门的功法! 第二十九章 噬日天魔(上) 与此同时。 东海孤岛缥缈的夜色中,海面上跃起一道七彩斑斓的彩虹,那彩虹冉冉升起,由新月变为弦月,不一会已如同天边的满月。那七彩的满月浮出水面,“嘭”的一声,怵然炸裂开来,露出一艘黑漆漆的巨船。 云逸借着皎洁的月光眺望,那艘从海底而来的巨船,有着高耸的桅杆,铁甲包裹的船舷、甲板,以及长逾三十丈,高过五层,密布火炮的硕大船身,比之九曲连环坞的战船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铜墙铁壁的战船云逸之前也曾见过,正是怒鲛人的惊天战舰。 船靠孤岛,从一侧的船舷中洞开一道吊门,斜搭在岛边沙滩上,几十名怒鲛大汉鱼贯而出,迅速布防在四周,船中徐徐走下一名威严的白髯老者,周身缠裹着件月白的长袍,仅健硕的半边胸膛露出的片片黑鳞甲。那老者步履甚是矫健,也不过片刻,便已行到云逸面前。 看这排场架势,云逸知晓来人虽不是白鳞的怒鲛皇族,但身份决然不低,心中正踌躇,那白髯老者率先开口,翁声道:“你便是云逸?” “是!”云逸应了一声,心中却仍是疑惑。 那白髯老者闻言退后几步,绕着云逸仔细打量,啧啧摇头道:“血魔转世之人,也与常人无异。”一招手,早有身旁的护卫匆忙趴下,以四肢支地,形成一个人凳,老者安然而坐,摩挲着拇指上的一枚纹着白龙的扳指。 这老者平日里说话行事显然是颐气指使惯了,云逸本就对这种人无甚好感,冷声反问道:“你是?” 老者微微一笑,“我便是东海怒鲛丞相,万俟名臣!” 听到万俟名臣这几个字,云逸剑眉微蹙,又见那老者眼角鱼尾深刻,双眸却凝聚盈光,话一出口,周身锐气逼人,忙运转心剑之术,这才想起剑匣与怀光剑都早已被白翰收去,没有灵觉感应,意剑诀连根木棍也驾驭不起,俎上鱼肉便是眼下最贴切的情形。 万俟名臣戏谑的看着云逸,似已将他心思猜透,“若要杀你,你已死了不知多少次,我劝你最好不要犯傻,我问你件事,你须如实告诉我。” 怒鲛人有事相询,云逸暗忖:莫不是与血魔相关? “世人皆称你乃血魔转世,能驱使四海游龙,在东海之滨、沧澜山幻仙阙、青丘山谷,你也确实曾经驱使四海游龙,但我却可以确信,你绝不是什么血魔!” 苍茫大荒,芸芸众生,能如此斩钉截铁,笃定自己不是血魔的人竟然是与自己有杀子之仇的怒鲛人,云逸心中掠过一丝诧异,一丝惊骇,以及些许感慨。云逸感受得到,与自己最为亲近的水倩兮、烟铭等人虽是不愿相信,但对于自己血魔的身份内心深处终有略微的迟疑。 万俟名臣紧紧盯着云逸眉宇间,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接着道:“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我这么笃定。” “不错,但我想你也不会告诉我。” 万俟名臣眼角的鱼尾忽的绽开,哈哈哈大笑道:“你这人看着一副子书生气,全然没有半点天人阁杀手的戾气,听闻你在新朝的国子监也曾待过几年,本以为你说话满嘴之乎者也,不曾想却这般直来直往。” 云逸也微微一笑:“可惜直肠子的人向来都命不好。” “这次你说错了,你的命这次很好,本来你是必死无疑,只是恰逢我遇到件棘手的事,恰好你又被白翰擒了回来,而我这件事又恰好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办。” 云逸不禁诧然,皱眉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的血魔身份才不会使人起疑。” “我要不是不愿意呢?”云逸沉思片刻,终究有些犹豫。 万俟名臣低头反复把玩拇指间的那枚戒指,毫不在意道:“你一定会去的,因为有个很重要的人在我手上,也正是因为这个人,你才不得不答应。” 云逸浑身一震,心中吃惊,烟铭几人在九曲连环坞,怒鲛人就算再厉害,也绝不敢公然杀进水寨夺人,难道是水倩兮?念及至此,目光怵凝,浑身气息犹如千钧压顶,逼得人不敢直视,寒声道:“是谁?” 万俟名臣一摆手,两名怒鲛人从船舱中抬出一具寒气凛洌的巨大冰雕,站在舱门外缓缓立起,云逸凝眸细看,那冰封之人长袖翩翩,风姿绰约,分明便是名女子。看身形,并不似是水倩兮那般瘦弱,云逸不由向前几步,待看清那女子双目紧闭,冰冷孤傲的面容,不由得失声道:“承影!怎么会......” 那冰封中的女子正是许久未见的姬承影! 云逸见到姬承影被怒鲛人所抓,陡然气劲迸发,作势便要冲出,哪知尚未再踏出半步,早有两名怒鲛人已按住云逸琵琶骨处的大穴,云逸吃痛不起,**一声,跪倒于地。 万俟名臣再挥手,冰雕的姬承影又被抬回船舱中,看着云逸桀骜不驯的模样,忽的失声笑道:“她没有死,也未受到半点伤害,天人阁的“明杀”,如果不冰封,恐怕想要关押她,得费些功夫。这冰棺乃是瀚海深处的冰晶所制,不但不会对她有半点损伤,反而对于提升修为大有裨益。” 云逸吐了一口跪倒时溅起的砂石,狠狠道:“她若有事,我绝不放过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姬承影虽与自己有些隔阂,但她毕竟是姬纯钧的亲妹妹,云逸早已将她当做亲人般看待。 月光下,万俟名臣笑意更浓,“我让你去帮我取一本残卷,名唤噬日天魔大法!” “什么?”云逸大吃一惊,这怒鲛人想要的竟然是姬纯钧所修炼的邪功。 “你只需取来这残卷,我便完好无缺的放了姬承影!”万俟名臣搓着指环站起身来,“否则......” 云逸一愣,“否则怎样?” 万俟名臣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从战舰上放下的一艘长帆小船,“我的人会带你回到岸上,我等你十日。不要问我去哪里找残卷,姬纯钧此刻便在新丰城中。“说着话,眉头一挑,一脸怪笑道:”与他一起的还有你的心上人。” 云逸心神剧震,水倩兮与姬纯钧竟然也来了新丰城。 “你有没有听过人彘?” 这是万俟名臣说的最后一句话。 云逸叹了口气,登上了怒鲛人的帆船,向海岸驶去。 月色澄亮,海面上泛起银芒,被映的一片碧绿。云逸清秀的面容骤然变得惨淡,他知道那不是光影的变化,而是附近寸步不离,暗中监守自己的怒鲛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