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手空拳到亿万富豪修改版》 第一章 名落孙山 第一部 初出茅庐 牐 牐犖颐敲恳桓鋈说纳活,犹如握在手中的一枚硬币,一面印刻着“物质”两个字,一面闪耀着“精神”的光芒。不论失去了哪一面,都是无法想象的。如果那样,我们的生活将成为畸形的人生,其结果也不能为自己所接受得了。 牐 牐牎〉谝徽隆∶落孙山 牐 牐犚痪虐肆隳辏初夏。 牐犝馐且凰只有用钢筋水泥架构而成的校门建筑而没有围墙的中学。在漆成白色的校门上方,横排着镶嵌了鲜红色的正楷字:南疆市第六中学。 牐犇辖市第六中学位于市西南角城郊结合处的地段上,建在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土岭上。在市街区五一大道的中段上,向北拐进一条不太宽而笔直的用沙石铺成的道路,它大约有三、四百长的路程,尽头之处就是这所学校的大门口。由于学校附近都是星罗棋布的工厂、企业,故而这所中学的大多数学生来源于工人家庭的子女。此外,有一小部分学生来源于街道居民区和市郊农民的家庭。 牐犠呓校园,一片翠绿的景色。放眼望去,只见着宽大而空旷的操场,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相思树林。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拥有二十四间标准教室的白色四层教学大楼。沿着林荫小道往学校的深处走,在树林中整齐规则地排列着十几栋红砖红瓦的平房。这些地方是学校的办公室和教职员工的宿舍。 牐犜谙娜找眼灼人的阳光直射下,整个校园仍然淹没在一片翠绿色之中。这天上午十时许,高中二年级文科(1)班的同学们正在上语文课。毕自强坐在教室后排靠右边的位置上。他手里拿着钢笔,两眼盯着讲台上的黑板,正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毕自强的同桌名叫叶丛文,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正低着头偷看着搁在书桌抽屉里的一本厚厚的小说呢。 牐牨献郧亢退的同学们正面临着夏季高考的来临。 牐犓淙荒辖市第六中学是一所普通中学,但自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以来,每年文、理科都有五、六个学生考入高校,在市内普通中学的升学率中也算不错的学校。当时高校招生的比例极少,竞争相当激烈而残酷无情,参加高考犹如“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这一时期,六中和其他中学的做法一样:高中各年级分为文科类和理科类,将学习成绩较好的学生各构架成一个重点班,即所谓的“尖子班”,由学校最好的老师负责授课。 牐牎盎褂幸桓鲈碌氖奔洌你们就要参加高考了。这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次作文讲评课。”站在讲台上的李祖明老师环视了一下全班同学,说道:“不久前,一位叫潘晓的女青年给《中国青年》杂志社写了一封信,信刊登出来以后,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极大的反响,由此引发了一场围绕着‘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为什么’而展开的大讨论。我曾要求你们找一些相关的文章来读,并布置了作文题《让青春闪耀着理想》。作文我都批改完了。看来,大多数同学都写得不错,这说明同学们对‘人生的意义’这个大问题,都进行了一番认真的思考……” 牐牻蔡ㄉ系睦钭婷骼鲜Γ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两鬓斑白,皮肤粗糙,有些驼背。他今年四十五岁,而外表比实际年龄却要苍老许多。不过,他讲课时那流畅的语言与合拍的手势,都充分表明了他还是很有激情的。 牐犙生们都知道,校园里原来有一个叫“李老头”的勤杂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凌乱、总是戴着缺了一条腿的近视眼镜,整日里穿着一身灰色破旧帆布衣服的人。十几年以来,他一直在学校里负责扫马路,清楼道、擦窗户、洗厕所,还兼做一些搬扛运送杂物的活儿。那时候,这个“李老头”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即使与人说话也是“啊”、“嗯”、“是”的应答式。他平时总是不紧不慢地干活,动作显得非常机械,走路也是一副低垂着脑袋的样子。他没有家室,一个人住在学校教职工宿舍的一间简陋的不足十平方米的平房里。到了一九七八年秋季开学之际,高中一年级文科(1)班的同学们惊讶地发现,站在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竟然是“李老头”。 牐犜来,二十年前,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的李祖明就是这所中学里的语文老师了。一九五七年,二十出头的他被划为“右派”,就地劳动改造,同时也被剥夺了讲课的权力。文革中,右派属于“黑五类”分子(注:简称“地、富、反、坏、右”),除了召开大会被所谓的革命派揪出来批斗外,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学校的后勤科监管下劳动改造。如今,重新走上讲台的李祖明老师,以其政治上获得“第二春”的心境,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学工作上,很快便以才华横溢的讲课赢得了文科(1)班同学们的敬重和爱戴。 牐犜诮酉吕吹目翁檬奔淅铮李祖明老师选读了班上一些同学此次作文写得好的段落,分别给予适当的点评和称赞。毕自强的同桌叶丛文的作文首当其冲得到了老师的赏识。 牐牎澳阊剑真行!”耳边听着老师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朗读着叶丛文的作文,毕自强对叶丛文竖起大拇指,低声地说道:“真不愧是咱们文科班的文魁。” 牐牎案嫠吣悖 币洞晕奈12ψ挪喙脸来,他的头靠近毕自强耳边,语气诙谐幽默地说道:“我爸常说,‘天下文章一半抄’,就看你会抄不会抄啦。” 牐牎肮。”毕自强哑然失笑。 牐犜诟咧薪两年的时间里,叶丛文写的作文每次都是语文老师赞赏的点评对象。或许这与他课余时间喜欢大量地阅读古今中外文学作品的不无关系。这里暂且不说叶丛文《让青春闪耀着理想》的这篇作文如何描述和表达了自己崇高的人生愿望,以及那种激扬着一种时代青年的进取精神。而就在这以后的几年时间里,随着社会经济的日益改变和发展,在人们的思想深处,原有的人生价值观念正在被打开裂缝,渐渐扩张,以至在后来不到十年的时间里终于被彻底打碎。然而,新时期人生价值观念的建立,又在“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社会现实环境里,陷入一种非常复杂矛盾的状态之中,从而造成了人们在较长一段时间里思想上的极度混乱。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牐牨献郧克在的高二文科(1)班,一共有四十八位的同学。其中三十位男同学,十八位女同学。廖明超担任班长兼副团支部书记。他头脑聪明灵活、能说会道,具有相当强的组织能力,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在同学中极有人缘。而且,他各科目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也都是数一数二的。吴燕玲担任副班长兼任团支部书记。她外表给人一种柔弱文静的感觉,头脑冷静,极会调控自己的情绪,学习成绩也很优秀。她看起来是一个很随和、温柔的人,可一旦在重大的问题分歧上,却是一个很不容易通融的女性。班委会的成员还有学习委员秦玉琴,文体委员刘云峰,劳动委员何秋霖。此外,还有各学科课目代表:政治课目代表魏振国,语文课目代表叶丛文,历史课目代表毕自强,地理课目代表郑红军,数学课目代表黄月萍,英语课目代表许兰英。至于当时是怎样选举出来班委会成员,那早已是说不清楚的事情了。但有一点是可以科(1)班班委成员的这十一位同学的学习成绩,都是全班同学们公认的一流水平,可谓是重点班中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尖子生。 牐犝馓煜挛缥宓闶分,学校放学的铃声响了。 牐犚幌伦樱学生们从教学大楼各层的各个教室里一起蜂涌而出,楼道里全挤满了往下跑去的人。不一会儿,学校宽大空旷的操场上就热闹起来了,到处都是你喊我闹、蹦跳追逐的男女学生。学生们高矮不一,大多数人都穿着白、黑、灰、兰、绿等各种冷色调颜色的衣服。由于各个年级的学生们在校园里毫无秩序地乱窜着、胡乱走动着,又加上不同音调的乱嚷乱叫而形成的噪音此起彼伏,整个学校的空间都在此时此刻真正地体现了一种混乱不堪的场面。 牐牳叨文科(1)班的教室在四楼。下课后,只见毕自强、廖明超、刘云峰、何秋霖凑在一起说着什么。随之,一个个鱼贯般地走出教室的门口,一边有说有笑,一边快步走下楼梯。四个人各自甩胳膊踢腿地结伴向学校的足球场奔去。 牐犓们四个人本是校高中足球队的队员:刘云峰的身材最为高大,百米跑的速度是十一秒八。在场上是队长,踢的是中前锋位置。何秋霖个子不算太高,但他身体结实不怕摔,脚下盘球过人的功夫纯熟灵巧,踢的是左前锋。毕自强长得看似一个白面书生,实则是体格强健,耐力惊人,球技全面。他踢的中场位置,上场后经常是“满场飞”。廖明超出手快捷,弹跳力好,是一个身体动作反应机敏,脑子灵活的守门员。高中一年级下学期,他们四人曾与理科班的足球好手组成校足球队,参加过南疆市一年一度的夏季中学生“三好”杯联赛。因为整个球队整合在一起训练时间很短,队员之间始终缺乏默契的配合,在小组赛时连输三场被淘汰出局。球赛虽然输掉了,但是,来自文科班的这四名学生从此结下了兄弟般的友情。按廖明超的话说,正是:“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绿茵场上四豪杰”。 牐犑导噬希学校的足球场早已成为一块缺失草坪的烂泥地了。那两边的足球门框根本没有丝网,就边那木制的门框架也在日晒雨淋中显露出斑驳腐朽了。有一边的门框架歪歪扭扭,似乎一碰就要倒掉的样子。每天下午放学后,学校各年级各班爱好足球的男同学,大都会自觉地来到足球场上,一帮人先用几个足球冲着球门瞎踢一番。不一会儿便会有人出来吹哨子集合场上的众人,先是挑出两边的主帅,再由这两个主帅轮流着点名要自愿上场的人,俗称“分边”。今天,这场足球赛的两边主帅,一个是毕自强,一个是刘云峰。吹哨的裁判抛出硬币,结果是刘云峰胜出,可以由他先点名要人。刘云峰先要了廖明超,毕自强就要了何秋霖。两个主帅我点一个,你指一个,很快就把场上来踢球的人都“瓜分”完了。最后,毕自强这边还少一个人。怎么办?毕自强抬头朝远处望去,一眼就瞧见叶丛文正在场边的一颗相思树下踱步背书。于是,他手往那儿一指:“就他了!” 牐牎肮,‘四眼’会踢球吗?”刘云峰心里暗自好笑,冲着毕自强晃着三个手指,说道:“呵,今天非要灌你们一个三比零。” 牐牎叭ィ你少吹牛了。”毕自强挺胸叉腰,也不可客气地回敬刘云峰,说道:“哈,有本事就使出来好了。” 牐牎昂撸等着瞧。” 牐犃奖咧魉Ф几髯怨槎印r洞晕谋槐献郧看哄连劝,强拉硬拖地来到球门框前。哨子一响,一场足球赛开始了。叶丛文还想说干不了这差使,毕自强已经冲到前面去了。整场比赛双方都踢得勇猛凶悍。绰号“四眼”的叶丛文充当了一次冒牌守门员,并手忙脚乱地挡住了好几个必进的险球。为此,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使这场赛事最终二比二踢平。 牐牎昂牵四眼!”比赛结束后,毕自强缓步来到叶丛文跟前,夸奖地说道:“守门表现不错嘛!” 牐牎袄媳希我上你的当了。”叶丛文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皱着眉头,指着自己脸上右边的镜框,诉苦道:“你看,镜片都碎了。” 牐牬丝蹋夕阳西下,满天彩霞。足球场上的人们都纷纷散去,毕自强和叶丛文还坐在球门框前的泥地上休息着闲聊。整个中学时代,这是叶丛文唯一参加过的一场足球比赛,同时又是毕自强结束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踢球。高考的日子近在咫尺。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是高考的“冲刺”阶段,学子们只有分秒必争,全力以赴地去复习功课了。 牐牎拔宜担明天就要进入总复习了!”叶丛文用衣角擦着眼镜上的另一只镜片,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呀。” 牐牎拔以缇拖牒昧耍自古华山一条路!”毕自强手扶着门框从地上站起来,伸直了腰,昂然地说道:“我非考上大学不可!” 牐牎班牛我也是!”叶丛文起身在毕自强面前把右手握成拳头,说道:“要相信自己,才能超常发挥。老毕,一起努力吧!” 牐牭蹦甑母呖季拖袷且欢潞窈竦那健r坏┳驳顾,你的面前就会展现出一片光明前途,你的人生就能走在一个平坦的大道上。对每一个即将毕业的高中生来说,参加高考是改变未来人生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有的学生对此充满了必胜的信心。毕自强和叶丛文就是其中的两个人。 牐牥嗽履┑囊惶欤高考发榜了。 牐犙校里的宣传栏贴出了大红喜报,上面公布了学校当年考上大学、中专的名单。理科类有四人考上大学、九人考上中专。文科类三人考上大学,四人考上中专。此时,学校还在放暑假,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太多,每天只是不时的有毕业班的一些学生单个或结伴来看发榜的结果。 牐犖目评嗫忌洗笱y娜名是: 牐犃蚊鞒,省财经学院企业管理专业。 牐犚洞晕模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牐犖庋嗔幔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牐犖目评嗫忌现凶u乃拿是: 牐牶吻锪兀省工商行政管理学校。 牐犃踉品妫省人民警察学校。 牐犖赫窆,省银行学校。 牐牷圃缕迹省商业学校。 牐牨献郧恳晕宸种差没有上本科录取线,他因一心想上大学而没有报考中专,故而名落孙山。 第二章 学徒生涯(之一) 一九八零年,初冬。 十七岁的毕自强高中毕业考大学落榜,为了圆自己的大学梦,准备复读一年,立志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 毕自强生长在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五十三岁,是南疆市机械厂的一名钳工师傅。母亲四十八岁,因患痛风手指变形、双腿萎缩而行走不便。他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自己是家里的老小。姐姐毕清秀二十八岁,是一名环卫工人,早几年已嫁人。哥哥毕胜利二十六岁,下乡插队八年,不久前返回城里。因属私自倒流返城而无户口关系,无法找到工作。他为了生存只好自谋职业,在街道边摆了个无证修理单车的地摊。 毕自强家住南疆市机械厂。家里是前后两间十四平方米的平房直通相连,后面是厨房,还有个二十几平方米的院子。小院的角落里,摆放着毕自强平时用来健身的石杠铃、铁哑铃等简易器械。他家里用的大、小床铺和书桌都是厂里当时配给的。里屋是父母的卧室,除了一个装衣服用的大樟木箱子之外,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外屋是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还有一张矮的饭桌和几个小板凳。 一天晚上,老毕师傅坐在饭桌旁的小板凳上,和毕自强作了一次简短的父子谈话。从此,改变了毕自强未来的生活之路。 “我和你妈吃过了,你哥还没回来!”已是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毕师傅招呼着儿子毕自强坐下吃饭,话音缓慢地说道:“小强,跟你说个事。” “爸,什么事,您说!”毕自强坐下后端碗盛饭,边吃边说道:“嘿!我饿坏了。” 饭桌上摆着一碟炒青菜心,一盘萝卜干,半碗葱花鸡蛋汤。毕自强吃得狼吞虎咽。老毕师傅坐在一旁,掏出了一个布的烟丝袋,用粗糙的双手熟练地卷着上大下小的喇叭筒,往嘴里一塞,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燃,不停地抽着。 “我知道你想上大学,可是……”老毕师傅不善言谈,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现在上面有政策,我提前退休,你可以顶替我进厂上班。” 毕自强听着这话,瞟了父亲一眼,然后沉默不语地低下头,嘴里还蠕动着饭菜。 “小强,你妈病了好多年,经常要花钱吃药!”老毕师傅停顿了一下,嘴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弥漫开来了,说道:“你哥下乡插队八年,回来时还欠生产队二十多块钱,如今也没个正式工作,家里的日子难呀。唉……” 毕自强知道,家里全靠父亲每月四十八块的工资支撑着度日。母亲虽有病卧床,但在家里也不闲着,时常找些手工零活干。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毕自强总能见到母亲坐在床上,用她那早已变形的双手糊着火柴盒。他经常是一声不响地坐下来,帮着母亲干活。 “为了这个家,你还是进厂上班吧!”老毕师傅不知道怎么说服儿子,只是不停地吸着烟卷,但还是把他的担心和忧虑讲了出来:“要是你复读一年还考不上大学,又错过了这次参加工作的好机会,你这今后怎么办呀?唉……” “爸,你别说了。”一股酸楚涌上毕自强的心头。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扭过脸去,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眼里的湿润,说道:“我去帮妈打水洗脚。” 老毕师傅还坐在小木凳上,看上去有些驼背。当瞅着儿子从厨房里端着脸盆走进里屋时,他把夹在手指上的烟头掐灭扔了,站起身,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在街边劳累了一天的哥哥毕胜利,已躺在上铺打着呼噜进入了梦乡。而睡在下铺的毕自强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这年没有考上大学,使他心中充满了痛楚之感。此刻,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难道我就这样放弃上大学的愿望吗?梦想是人生的支撑,人生靠梦想而努力。忽然,他从床上坐直了起来,百遍千遍地扪心自问:我是男子汉吗?在我未成年的日子里,依赖着父母的抚养,而当我能够挑起家里生活重担的时候,我还有理由让父母把家里的日子过得如此艰难吗?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残酷无情。毕自强必须要有勇气面对现实,作出无奈而又无法迥避的人生选择。 八十年代初,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社会上不仅返城知青的工作难以全部解决,而且还压着几届高中毕业生安排不了工作。此时,如果能在国营单位里谋取一份正式工作,这对许多年轻人来说,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就这样别无选择,毕自强顶替了提前退休的父亲,进了南疆市机械厂当了一名学徒工。 那天上午,当毕自强走进机械厂第三车间大门的时候,他的脸上不但没有一丝兴奋和喜悦的表情,反而从心里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凉。他换上深蓝色劳动布工装,然后走到区志刚师傅面前。在这一瞬间,毕自强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 “区师傅,您好。” 毕自强恭恭敬敬地给区师傅鞠了一个躬。这倒让区志刚愣了一会儿。其实,毕自强跟区志刚还是挺熟悉的。两人同住在一个厂区宿舍里不说,区志刚进厂做学徒时,他的师傅就是毕自强的父亲。这些年来,区志刚还时常到毕自强家与老毕师傅喝酒呢。区志刚二十六岁,与毕自强的哥哥毕胜利是同年的高中毕业生,但他是家中独子,受当时政策的照顾,没有上山下乡,直接进了工厂。如今,他已是一个有八年工龄的四级钳工师傅了。 “自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区师傅把毕自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笑呵呵地说道:“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给你爸当学徒了。好好干,你会有出息的。” “是,师傅。” 三车间的厂房高大宽敞,有十几米高,占地有好几千平方米。车间里有车床、冲床、刨床等许多大型的机器设备。车间中央的空地上,固定着一张足有双人床那么宽大的工作桌。桌的四个边角上镶嵌有老虎钳。区志刚把毕自强带到这张工作桌旁边,给他推过来一张无靠背的铁凳。 “你就在这工作吧!空闲的台钳,你都可以用。”区师傅打开一个有枕头般大小的铁皮工具箱,对毕自强说:“这些工具给你用的,自己要保管好。” 毕自强往工具箱里瞅了瞅,工具箱里就四样东西:一把小型钢锯,一把锤子,一把挫刀,一把凿子。 钳工是使用锉、钻、铰、钳等手工工具为主进行机器的装配修整工作和零、部件制造工作的工种。钳工一般应能熟练地操作车床、冲床、刨床等制造零、部件的机器。当时,师傅带徒弟都是口传心授,手把手地在工作中教学技术的。 “师傅,我现在该做什么?”毕自强问道。 “哈,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性急!”区志刚夸赞地地拍了拍毕自强的肩膀,笑道:“当年我给你爸当学徒的时候,他先让我用手工做出三样东西。要不,你也试试?” “做哪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做一个两头一样圆的锤子头。第二件,是用两个铁块做个能‘接吻’的凹凸版块。第三件,是做个等边六角型的零部件。”区师傅坐在那儿自己卷着喇叭筒烟,说道:“可别小看就这三样东西,钳工的手艺活干得怎么样,那可都在这上面了。” 毕自强开始工作了。他走到车间墙角里的材料堆旁翻找了一番,捡出看上去挺合适的一个铁块,比划了一下尺寸,然后回到工作桌旁用老虎钳把它固定好,琢磨了一会儿,便尝试着制作那两头一样圆的锤子头。就这样,他卖力地干起活来,开始了当一名钳工的学徒生涯…… 这天下午,毕自强领到了平生以来第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元零伍角正。学徒工第一年,每月的标准工资是十八元,加上地区性的粮食差价补贴二块五。他很为自己能挣钱了而感到十分的欣慰:也该给家里交伙食费了。 下班后,毕自强身上揣着钱回到家里,心情还处在一种兴奋之中。当他将十五块钱交到父亲手里时,老毕师傅默默地收下了十元,又将那五元钱塞回到儿子的手里。父亲一句话也没说,跟往常一样,扎上围裙,一声不吭地到厨房里做饭去了。不知为什么?毕自强手里攥着那张五元人民币,站在屋里竟然发呆了好久。等到毕胜利蹬着三轮车从街边收摊回来,他方才醒悟过来,走到屋外来帮着哥哥搬东西。 毕自强参加工作后。虽然每天回家吃饭,但他已搬到了厂里的青工楼宿舍去住了。单身工人每两人住一间十二平方米的房间,摆上两张单人床和两张书桌,已占去了大半空间。他和师傅区志刚同住一间宿舍。朝夕相处的日子,这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感情。毕自强就是在这时学会了抽烟、喝酒的,起初也许是为了讨好自己的师傅吧!但也不排除区志刚言传身教的影响。 第二章 学徒生涯(之二) “师傅,回来了。”毕自强整个晚上都在宿舍里等着区志刚,见他走进屋来,高兴地说道:“我今晚请您喝酒。” “好哇!”区志刚脱去外套挂在门背后,走近桌旁瞅了瞅,开玩笑地问道:“怎么,你小子发横财了?” 桌上,摆着两瓶米酒,一盘卤味猪耳朵,一袋半斤装的油炸花生米,旁边还搁着两盒金丝猴牌的香烟。 “嘿!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领工资!”毕自强摆上两个搪瓷口盅,往里倒着酒,说道:“我怎么也得向师傅表示一下,应该的嘛。”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师徒俩说着话,各自端起了口盅相互碰了碰,喝了起来。 “师傅,这两包烟是我孝敬你的。”毕自强瞅见区志刚掏出烟丝袋准备自卷喇叭筒烟,赶忙抓起桌上的一盒香烟撕开,抽出一支递给他,并划燃火柴帮他点燃。 区志刚深吸了一口烟,一副很舒畅的样子。一个又一个成型的烟圈从他嘴里喷射出来,一个烟圈套着另一个烟圈,相互缠绕着,扩张地向上盘旋着升腾,随之弥漫开来,在屋里四十瓦灯泡的光线下形成的种种奇异的幻影造型,煞是好看。 “哎,你也来一支吧?。”区志刚晃动着手中的那大半截烟,笑咪咪地说道:“这包烟我收下了,那包你留着自己抽吧。嗯?” “呵,我以前也偷过我爸的烟丝来抽!”毕自强也点燃了一支香烟,学着区志刚的样子吐着烟圈,说道:“我会抽呀,就是感到烟味太呛了。” “常言道: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抽习惯了,那可就是一种享受了。到时候,你想戒都难喽。”区志刚喝得脸颊上开始泛起红晕,带着几分兴奋地说道:“男人嘛,哪有不抽烟喝酒的。来,喝。” 当晚,师徒俩人都喝多了。 为了完成每月生产任务的指标,区志刚每天都要抓紧时间干自己手上的活,毕自强只好跟在师傅身面打下手。但是工作再忙,区志刚也会不失时机向毕自强传授一些钳工的技能,指点他应注意的一些地方。好学的毕自强都一一地记在心里,工作技能提高得飞快。 上班空闲时,毕自强就去做他那三件东西。两头一样圆的锤子头,让他学会了使用锯子、锉刀;能‘接吻’的凹凸版,让他掌握了使用凿子的基本手法;等边六角型零部件,锻炼了他钳工的综合技能和磨练出钳工应当具备的敏锐眼力。毕自强学习和制造这三样东西的过程中,都是在区志刚这样或那样的技术要求下,不停地返工和折腾中进行的。当它们终于有模有样地摆放在师傅的面前时,毕自强长松了一口气。 “你小子真不赖,是一块当钳工的好料!”区志刚师傅欣赏着毕自强的“杰作”,赞扬地说道:“好,这三样东西你就留着吧!算是作个记念吧。” “谢谢师傅。” 此后,区志刚师傅让毕自强来到大型制造机器面前,教他如何熟练地操作。在毕自强的一生中,在工厂当学徒工的生活经历虽然时间不长,却使他终身难忘。 毕自强作为学徒工,挣钱虽不多,但生活有了起码的保障。如果好好干下去的话,三年学徒期满转正,工资收入可以翻一番,生活水平也可以再上一个台阶。但他心里始终忘不了自己的大学梦。于是,他省出钱来报名参加了夜校高考文科补习班。他不顾工作的劳累,每天下班吃过晚饭后,脱下一身油渍的工作服,跨上那辆已经很旧的凤凰牌男式自行车,直奔夜校去了。 从此,毕自强的生活变得既紧张而又充实。 每天晚上,只要不是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厂里的青工宿舍底层的楼道口处的空地上,总有一帮青年工人凑在那儿打发着业余时光。他们以一张矮圆桌为中心,散乱地坐着各式的小木凳、折叠椅,还有的干脆就站着或蹲着,围坐在那儿凑堆。这时,还可以抽一支别人的烟,喝一口他人的酒,大家七嘴八舌地吹牛皮,侃侃而谈地闲聊起来。也许,这也算是当时年轻人的一种咀嚼业余生活的潇洒方式吧。平时,这里聚集的都是清一色的单身小伙子,偶而也会有厂里的中年师傅加入这个队伍。 木桌上,经常铺着一块很大的象棋盘,那一个个棋子都有拳头般大小。没人下棋的时候,说不准会有人把酒瓶、杯子搁在上面。谁想喝,都能拿起来抿上一口。一杆用老竹子做的水烟筒搁在桌边,谁要想过把烟瘾,可以拎过来叭哒几口。别看这抽烟丝的水烟筒土气,不会抽这玩艺的人一不小心也会呛你个半死;习惯抽这玩艺的人,能吸一口喷你一脸的烟雾弥漫,还会夸赞一句:够劲。 区志刚就是聚集在这里喝酒下棋、谈天说地的一个中坚分子。绝大多数的晚上,这儿肯定有他的身影。他长着一张国字形的脸,厚唇大嘴,中等个头,身材结实,就是坐着也习惯直挺着腰杆,似有点受过训练的军人架势。他平常喜好读报纸,爱看一些历史小说、名人传记等五花八门的杂书。懂得多的人,总是那么乐意对他人发表高见。久而久之,他锻炼得说起话来像单位领导一样有条有理,那种自信的口吻,激扬的声音,常常有着一种感染他人的力量。应该说,他已不愧是这些男青工里的领袖级人物了。 有件事,说起来很好笑。那时,这栋青工楼的男女青工似乎都没有什么个人隐私可言。因为外出回来晚的女青工,什么时候回来都得经过这里,让人一目了然。而男青工外出回来晚的,也大都在这儿报到似的坐上一会儿。谈恋爱回来晚的男青工,更是逃不过大伙儿的严审“诱供”,大多要在这儿交上一份谈恋爱经过的报告,才能蒙混“过关”。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第二章 学徒生涯(之三) 这天晚上,毕自强从夜校回来,在青工楼旁的车棚里放好自行车,经过楼道口时,与聚集在那儿调侃的区志刚和那些工友打过招呼,便回二楼宿舍去了。毕自强原来也常在这凑堆跟人下棋,上中学时他就是象棋好手,而在厂里的青工中鲜有对手。不过,自从上了夜校高考补习班后,他就很少在这儿下棋或是跟着师傅扎堆儿调侃了。 毕自强经过二楼走道,来到自己房间的门前。这时候,他的左右邻居,有的房间已关门熄灯,不知是没人在还是早睡了;有的房间里面五、六个人凑一块正在甩扑克牌打升级,旁边还有没事站着观战的,看人打牌忍不住时还要插上几句话外音。而有一间房里竟然还传出年轻姑娘嘻笑的声音。不过也用不着走过去瞧,绝对是亮着灯光、敞开着房门的;这时,不知从谁的房间里传扬出弹吉它和唱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听出来了,是刚解禁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的插曲《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毕自强进屋后拉亮电灯,放下草绿色的军用挎包,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便趴在桌上翻书本,开始复习功课。每天不论回来多晚,他都要求自己挤出两个小时来学习。通常,他总是在深夜一点钟后才上床睡觉。而这时,睡在他对面床的区志刚有时候还与人聊天没回来呢。 今晚不知怎么了?区志刚瞧见毕自强上楼之后,忽然从楼下那闲聊的人堆里溜了出来,竟尾随着他回到宿舍里。毕自强坐在桌旁抬起头,看到对面床上坐着的区志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很是奇怪。 “师傅,有事吗?” “是这样的!”区志刚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也想考大学的想法隐瞒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准备去上夜校,不过,是上初中班的。你看成吗?” “哈,真的?”毕自强不禁笑了,大大咧咧地说道:“我看行。” “你可别跟我逗乐玩哟。” “真不是说笑话,我这不是正在鼓励师傅您上进嘛。” “唉!可我的数学底子太薄!”区志刚分析自己当前面临着的困难,说道:“你知道的,我跟你哥虽然名义上是高中毕业,但那几年文化大革命,我们就根本没好好地读过几天书。就是初中学过的那点数学知识,这么多年了,也全都还给老师了。” “那您的意思是……” “你看这样好不好!”区志刚冲他扬起笑脸,征求意见地说道:“你小子学习经验多,你给我当指导老师好不好,我从初中一年级的数学开始补起。” 这一下子,倒让毕自强逗乐了起来。 “笑什么笑!”区志刚眯着双眼瞅着他,露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问道:“太窝囊了是不是?” “师傅,没那个意思。我是说,帮您 补习初中数学,应当是没问题的。不过嘛,您以后可怎么称呼我呀?” “叫老师,毕老师呀。” “哎,我听着怎么这么服舒呀!”毕自强开心地笑着,说道:“还从来没人叫过我老师呢。” “你小子,别神气活现的!” “呵,师傅,说正经的,叫我老师就不必了。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说。”区志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包平装的大前门香烟,一甩手拍在桌面上,说道:“这包好烟归你啦。改天发工资了,我请你喝酒。” “呵呵!”毕自强也不客气,抓过那一盒烟撕开口子,先是递了一支给他,然后自己也叼上一支,幽默地说道:“师傅的烟要抽,酒也要喝,但这条件还得要说。师傅呀,您以后可不能再叫我‘小子’了,不然,我哪里还有当老师的面子嘛。” 这回,轮到区志刚笑弯腰了。 “我还以为是说什么条件呢?这没问题。以后我就正正规规地叫自强,这行了吧?” “好,一言为定。” 说话间,两人相视而笑。 这个星期天,毕自强陪着区志刚到市里逛新华书店。区志刚买了一套初中数学课本。毕自强还专门为师傅挑了一些参考书。随后,两人在一家小饭馆里小撮了一餐,这次自然是区志刚掏的腰包了。 当时代又一次重新奏响了“知识就是力量”的高亢乐曲时,区志刚深埋在心里的远大抱负也渐渐浮出了水面。言必行,行必果。时年二十六岁的区志刚,为了将来能考上大学,立志一定要赶走数学科目这只张牙舞爪的“挡路虎”。没想到,他如今是恭恭敬敬地接受着徒弟的指导,从初中数学解一元二次方程开始,津津有味地学了起来。不可否认,八年的青工生活,早已把区志刚磨练成一个有思想、能吃苦耐劳的优秀男人。每天晚上,当毕自强从夜校回到宿舍时,总能看到区志刚在灯下苦读的身影。 “呵,回来了!”区志刚正端坐在床沿上看书,见毕自强进屋,便急不可待地说道:“我这正头痛着呢?有些问题正等着向你请教呢。” “我说师傅呀!” 毕自强作出一脸无奈的样子,逗趣地说道:“我屁股还没坐热呢?能不能让我先喘口气呀。” “嘿嘿!” 区志刚站起来去拿保温瓶,往桌上的杯子里倒水,关切地说道:“外面冷吧!来,先喝口热水。” “什么问题?”毕自强瞅着桌上的草稿纸上的数学题,轻松地说道:“这很容易嘛!……这样移项,两边同除去五,这样答案不就出来了?” “瞧我笨的,嗯,你这么一说,这道题我就会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区志刚和毕自强各自读着自己的书。 那时候,厂里与区志刚年龄相仿的许多青工,大都在忙于恋爱或者结婚,苦心经营着“三转一响”(注:指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三十六条腿”(注:指家俱)的家庭幸福生活。但已过晚婚年龄的区志刚,却不着急找女朋友,而是明智地选择了学习生活的道路。有时候,区志刚比毕自强还要睡得晚。从头学起,一步一个脚印,欲越万水千山,待那无限风光出现在眼前。区志刚这种刻苦用功学习的精神,着实让后辈的毕自强吃惊不小,不由肃然起敬。 每天清晨六点,毕自强都会准时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然后,他下楼去锻炼身体。区志刚倒是从来不起床晨练的。但上班时,区志刚总是第一个到车间开门打水扫地,绝无迟到的现象。 毕自强绕着青工楼前的篮球场跑上几圈后,便来到厂区内的一棵大树下。清晨,这里无人过往,相对僻静些。他让身体各关节活动开之后,站桩吸气,猛然大喝一声,使出一路拳法。 别看毕自强人长得白净,眉清目秀,显得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而此时亮出拳脚架势,竟是威风八面,虎虎生风…… 第三章 如兄如弟(之一) 说到毕自强曾练武学艺的事,这可有些来历。 七十年代初,每隔一段时间的周末,南疆市机械厂的职工们都能看上一次电影。在厂里篮球场上看不花钱的露天电影,是那个年代里人们在生活中最快乐的文化享受了。 还没等到的太阳落山,七、八岁的毕自强早早就扛着小板凳冲出家门,和一些小伙伴们屁颠屁颠地来到篮球场上摆好一长串小板凳,霸占了“有利地形”。那时,只有《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等几部影片是允许长年累月放映的。 铁杆影迷毕自强一直是那些影片的忠实观众。尽管每部影片都已经看过n遍了,甚至有些大段台词都能倒背如流了,但他仍然逢场必到,从不漏过。每当放映机把影像投射向那横挂在半空中的白色银幕时,他和那些半拉大的孩子们便欢呼雀跃起来。也许是因为对这些电影太熟悉了的缘故,在影片放映过程中,他总是和一大群男孩们在放映场外奔来跑去,到处打闹、嬉戏、冲杀,到了电影中开始有激烈的战斗场面时,才会吸引他们的眼球和耳朵,让他们终于安静地坐下来。毕自强和那些男孩们,正是在这几部国产战斗故事片的影响下不断成长起来,从而在他们的内心深处烙下了革命英雄主义的情结。 上小学时,毕自强与同班同学陈佳林、田志雄玩得最好,这三个小家伙都属于那种生性顽皮、不服管教的小祖宗。他们平时只要凑在一块就无端地惹事生非,弄出不少麻烦。有时实在是百无聊赖了,他们就去用石块砸别人家的玻璃窗听清脆,用自制的弹弓比赛谁先把高挂着的路灯打碎,为摸几个鸟蛋不要小命地爬上高高的桉树顶,偷着到学校附近的池塘里游泳、摸鱼,简直没有他们不敢去干的事情。每当毕自强领头去和别人打完架后,总是抱着被扯烂的小书包,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回家。自然,他还少不了挨父亲一顿狠揍,说不准晚上还得饿肚子呢。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毕自强就与陈佳林、田志雄三人就建立了相当深厚的感情,三人如兄如弟,形影不离。他们在学校里也少不了一些恶搞和闯祸,给年轻的女班主任惹出了许多让人头痛不止的事情。不过。毕自强脑瓜子聪明、理解能力强,读书不太用功,但学习成绩还算不错。陈佳林、田志雄两人的作业几乎全是照抄他的,有时干脆还由毕自强直接代笔。这三个小家伙也有一项最为愉快的课外活动,就是在放学后步行十几分钟,到北宁街上一家叫“连环画之家”的租借店去看小人书。 这家小人书租借店,有两间各十几平方米相通的屋子。在店门口,通常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店主人就坐在那儿。他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很大的纸板,那上面都是介绍最近新出版或者内容火爆吸引眼球的连环画书。只要给店主人一分钱,他就会拿来你指定要看的那本小人书。店内的布置很简陋,四面墙壁上张贴着各种花花绿绿的连环画封面,每个封面有巴掌那么大,你挨我挤地在墙壁上排着一行行队伍,让人瞧着不禁眼花潦乱。靠墙的周边都固定着没靠背的长条木凳,屋中央到处摆放着小板凳。有时候,来看书的人太多了,屋里挤得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了,还可以拎着小板凳到临街的店外面,在店主人视线范围之内看书。平时来店里看连环画的,大多是一些街道上文化水平不高的青年人和中学生。每天放学后,特别是星期天,小学生便成了租借店里看小人书的“主力军”。 毕自强、陈佳林、田志雄都是家境贫寒的孩子。为了看连环画,他们往往靠捡纸皮、收集破铜烂铁,换来一角几分钱,然后一起共同分享着连环画给他们带来的那份简单的快乐。口袋里没钱的时候,他们也常常不嫌路远地跑来店里逛一逛,寻找着看书人身边的空座位,好去挨着“蹭”看几眼别人手上的连环画。唉!真是可怜了这一代人的童年。 毕自强最喜欢看的是《三国演义》、《水浒》、《岳飞传》、《杨家将》这类小人书了。他崇尚那些名扬四海的英雄人物,而他们身上那种耿直豪爽、嫉恶如仇、不倔不挠的性格,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年少的毕自强。他心中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一个武艺高强的人物。 一九七四年,十二岁的毕自强读小学四年级。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听到,市里南国街上有一个习武之人叫胡大海。有一天,他找来陈佳林和田志雄暗地里商量着要去拜师习武。最后,在毕自强的带领下,三个男孩不知天高地厚地结伴而莽撞地闯入胡家。不料他们刚说完来意,便被胡大海吹胡子、瞪眼睛地驱赶了出来。但他们并不死心,在门外待了一会儿,又壮着胆子走进来,死磨硬泡地把好话说了一箩筐,硬是赖在人家里不肯走。可胡大海不吃这一套,挥动着长扫帚吓唬着他们,最后还是把这三个男孩来了个扫地出门。没有办法,他们只好唉声叹气地拖拉着小书包离开了胡大海家。回去的路上,他们三人还在讨论着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毕自强的父亲出于对儿子的疼爱和无奈,只好亲自和这三个男孩去找胡大海,为孩子们拜师习武的事登门说情。毕自强提着两瓶桂林“三花”酒,陈佳林怀抱两条平装“大前门”香烟,田志雄拎着一网袋柑果。三个男孩欢天喜地领着老毕师傅一路前往,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就这样,一老三少的身影出现在南国街上。 南国街是市内一条颇有商业气息的老街道,这里的房屋建筑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街道的两旁,大都是那种南方人称之为“骑楼”(注:就是最下面一层有宽敞走廊的一种旧式楼房)的两层楼房。据老一代人说,这些房屋大都是百年前按“法国式房屋建筑”的样式建造的。在并排相对的楼房之间,夹着一条不太宽敞的街道。所有底层的房屋门口,不论建筑物的方位如何,每家每户的大门都是冲着街面方向开的。街上的小店铺很多,有百货店、小吃店、杂货店、修鞋店、凉茶店等,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因而这里成为了市内最为喧闹的主要街道之一。 不一会儿,老毕师傅和三个男孩一行四人便到了胡大海的家门口。胡家门牌是南国街36号,一个摆卖凉茶、酸嘢的店铺。 或许是因为南方天气炎热、环境潮湿的关系,南方人一年四季都喜欢喝口凉茶。“酸嘢”,是南方人的一种很流行的口语称谓,说的是用米醋腌制成的各种各样的小食品。在胡家店铺内木制的长形柜台上,摆放着十几个透明的大玻璃瓶,里面各自装着酸萝卜块、酸木瓜片、酸豆角束、长条的酸黄瓜、整个的酸青椒……酸制品种不下十几种呢。旁边,摆着一排排盖着玻璃片的凉茶杯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凉茶,有淡黑色的王老吉、罗汉果,淡黄色的生地、雷公根、菊花茶,等等。在这二十多平方米简陋的屋子里,还提供有几张圆桌方木凳,供客人们歇坐小吃。七十年代,这的东西卖得便宜:玻璃杯凉茶,一分钱一杯;腌制小食品,一分钱一块(件)。在街上或“骑楼”下往来的行人,不断有停下脚步进店里来“帮衬”的,不过,这的顾客多以妇女和孩子们为主。店铺的柜台后,坐着一位手摇大葵扇的阿婆在收钱,那是胡大海的母亲胡阿婆。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凉茶、酸嘢小店,当时在名义上还是属于街道集体所有制(联营)的性质。 因为有老毕师傅前来的缘故,这次,那三个半拉大的男孩被胡大海十分客气地礼让进了家门。 胡大海,一米七二的个头,三十六、七岁的样子,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由于长年习武练身,他的体格显得特别强健和结实。他是市物资回收公司收购废品站的一名职工,每天的工作就是骑着一辆三轮车走大街穿小巷,吆喝着收一些酒瓶子和旧报纸等废品什么的。他的父亲解放前是走南闯北的江湖镖师,他自幼跟着父亲学习南派拳脚。父亲去世后,他继续四处拜访名师学艺,吸取众家之长,铁骨铮铮地练就了一身硬功夫。三十多岁了,他才得以结婚生子。代了的爱人叫陈丽梅,是街道一家福利厂的女工,夫妻俩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名叫胡小静。 老毕师傅和三个男孩子跟着胡大海走进店铺的后门。店铺上面二楼那两间房子,就是胡大海一家人的住所。眼前,是比较宽敞的一块空地围成的家庭式后院。院子里,四处靠墙壁的地方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瓦缸,它们都是用来腌制小食品的。院子深处,有一处别开生面的景色:一个用木桩和竹竿搭建成的凉棚,上面爬满了漆黑色的葡萄老藤和那青青的葡萄叶子。凉棚下,是一张圆石桌,周围侍候着四个圆柱般的石凳。 胡大海招呼着老毕师傅坐下后,拿了五、六个小瓷杯摆在石桌上,又沏了一壶绿茶,让登门的这些客人喝了解渴。胡大海和老毕师傅在凉棚下的石凳上相对而坐,开始谈论着三个孩子想拜师学武的事情。离此不远处,三个男孩犹如三个小木桩似的并排站在一旁,他们的两只小手却停不下来,各自不时地捋头发、扳手指、卷衣角,彼此之间眨巴着眼晴交流着各自的心思,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两个大人洽谈的结果。 第三章 如兄如弟(之二) 牐犝馐焙颍一个小女孩跟着一位妇女走进小院子。那是胡大海的爱人陈丽梅和女儿胡小静。小女孩一副天真活泼的模样,头上用红细绳扎着两根“向天冲”小辫子。看见院子里的葡萄架子下坐有人,她便一跳一蹦地欢叫着“爸爸、爸爸”,飞快地窜到胡大海的身旁,撒娇地爬上他的大腿上坐着。陈丽梅走过来,向陌生的客人礼节性的打过招呼后,独自上二楼去了。 老毕师傅还继续和胡大海商量着孩子们的事情。那胡小静依偎在胡大海的怀里,两只小手不停地在抚弄着爸爸的大手玩,她还不时地抬起头来,用她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瞄上一眼对面站着的三个陌生男孩。 谢天谢地,两个大人终于把这件事情谈妥了。他们拟定五天之后的所谓“黄道吉日”,举行拜师仪式。这天下午,三个男孩放学后便直奔胡大海家。胡大海早已在家里摆放好了祖牌、香案,拜祀完祖牌,三个男孩各自轮流给胡大海磕了三个响头,上前叫了一声“师傅”,算是行毕了拜师的礼节。 自古以来,按民间武行的说法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晚,胡大海让三个男孩子留下来,在小院子的石桌上和他一家四口一起入席,吃着一餐颇为丰盛的饭菜。席间,那小姑娘胡小静可是乐癫了。一下子有了大哥哥,二哥哥,小哥哥,让她着实在欢天喜地,一会儿嚷着这个哥哥,一会儿叫着那个哥哥。饭刚吃到一半,她就搁下碗筷从椅子蹦跳下来,凑上前来摸摸毕自强,拉拉陈佳林,瞅瞅田志雄,然后又窜回到座位上,捧着个小脸蛋,咧着个小嘴儿,冲着三个大男孩嘻嘻哈哈地笑着…… 这以后,每逢一、三、五、日的晚上,三个男孩子就会结伴来到胡大海家的后院练拳习武,每晚三个小时,竟是风雨无阻。他们按年龄来排:外号“大眼仔”的毕自强是大师兄,外号“小麻子”的陈佳林是二师兄,外号“蛮牛”的田志雄是三师弟,胡大海那四岁多的女儿胡小静,自然就是他们的小师妹了。 拜师习武,武德为先。师傅胡大海教诲三个小徒弟先学会讲究礼仪,让他们懂得尊老爱幼,遇事不轻易与人动手,但路见不平也要勇于拔刀相助。之后,胡大海才开始向三个小徒弟教授祖传下来的南拳功夫。 这天晚上,在胡家院子里葡萄架前的空地上,三个小徒弟一字排开,首先练习最基本的武术功夫——弓步和马步站桩。说到南拳功夫的特点,大多讲究技击时站桩的扎实,出手之时下盘稳如泰山,腾挪之中双拳能打方寸之地。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虽然三个男孩在一起跟着师傅胡大海习武练拳,但各人自有长处和特点。说到日后三人谁的拳脚功夫最好,还真的不好评说呢。 毕自强练起拳脚来,招法有板有眼,不仅精准狠,而且讲究速度和力量,出手的一招一式,特别注重攻击和防守的实用性。他在习武过程中爱动脑筋,经常琢磨着那些招式的用途和反击方法,即如何将对手的攻击招式化解开来,并演变出自已的有效攻击。总的来说,他的拳法功夫比较全面扎实,对掌握各种不同兵器的招法都有相当深厚的研究。 陈佳林头脑机灵,善于模仿,是一块习武的好材料。他对师傅的招式和动作往往是一学就会,一套拳法中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动作,只要看着师傅示范演练上一、两趟,这些招式的技击要领,他就能记住个**不离十。他的功夫可说是十八般武艺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出手的拳脚架式又快又好看,只是攻击中的瞬间爆发力总欠火候。他的身体略显单薄,加上他平时疏于力量练习,攻击力量比起师兄弟也差一截,不免显得有些花拳绣腿。虽说拳脚上他老是打不赢师兄师弟,可别人想要把他打趴放倒,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腾挪躲闪的功夫倒也学得不赖,打不赢可以逃跑呀。 田志雄长得虎头虎脑,壮实得像头小牛犊。他习武时脑子总是不够使唤,领悟迟缓,但他刻苦用功。他练拳脚套路时虽有一些蛮劲,但动作往往笨拙而不得要领,一套拳法练着练着就走了模样,常让人啼笑皆非。太多的兵器功夫他也学不来,可使棍棒的招法和挥舞板凳的功夫却是他的两手绝活。虽说对那些学过的拳法、兵器套路,大都是前面的招式练得熟后面的记不住,但他在出手攻击方面却体现出他凶猛无比,一般人可架不住他那不要命的狠劲头。 时光如箭飞逝。三个小徒弟在师傅的用心**和指导下,一个个进步都很快。习武之人虽不主张轻易与他人动拳脚比试技艺,但实战的经验必不可少,一定要经过长时间的实战磨练才能成为武林之中的高手。每当学会一个新招法,他们就要相互比试一下,进行一对一、一对二的拳脚对打实战练习。枪棒出手,拳脚无情。有时候一不小心,也会伤着对方。三个人虽然都经常各自“挂彩”,但拳脚的实战本领却也日久见长。 在三年多的时间里,跟着胡大海师傅习武练艺,三个半拉大的男孩终于长成了一身武艺的大小伙子。 转眼之间,来到了一九七七年的秋天。九月份一开学,毕自强就要上初三了。陈佳林跟着奶奶长大,因无人管教,十三、四岁时就开始混迹于社会上了。田志雄脑子笨拙,对读书没多大兴趣,刚上初二就自动缀学了。为了生活,他每天跟着叔叔去拉板车干搬运工,凭一份力气挣口饭钱。 这一天,是胡大海的四十岁生日,恰巧又是星期六。三个徒弟过了中午就先后来到了师傅家里。先来的陈佳林,笑嘻嘻地拎来了一条三斤多重的大草鱼。不一会儿,毕自强也赶来了,乐呵呵地拎来了两瓶桂林“三花”酒。后到的田志雄也没空手,提着半斤猪肉和一斤多“猪下水”大大咧咧地进来了。 整个下午,徒弟三个在厨房里给师母帮忙,杀鸡的拔毛,拿刀的切肉,用盆的洗菜,烧火的添柴,忙乎了好一阵子。到了傍晚五点多钟,胡大海下班回来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毕自强早已摆上了喝功夫茶的器具,三个徒弟手上的活儿忙完了,便走过来陪着师傅品茶闲扯。 这时,胡小静肩膀上背着小书包,嘴里高兴地哼着歌曲,一跳一蹦地放学回来了。她晃到胡大海面前“嘿嘿”地一笑,抬腿跪在圆石凳上,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搁,就往外掏作业薄和铅笔。她才上小学一年级,没想到还有家庭作业呢。遇到不懂的问题了,她便拉扯着身旁的老爸东问西问。很快,胡大海就被他这宝贝女儿问得晕头转向了。他放下手中的小瓷杯,向女儿努着嘴、使眼色,示意她去找毕自强请教这些问题。胡小静也不含糊,突然从石凳上跳下来,嘴里叫着“大哥哥”, 跑进厨房把毕自强从里面生拉硬拽出来,让他帮看她的算术作业…… 准备开饭了,胡大海一家四口和三个徒弟围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面对着满桌的菜肴,三个徒弟一同站起来先给胡阿婆敬酒,继而又一个个地给师傅胡大海、师母陈丽梅敬酒。之后,大家才一起动筷子,品尝着一家人欢聚一堂的喜悦和欢乐。 天黑了,满天的星星闪烁着。胡小静跑到墙角边,拉亮了挂在葡萄架上的白炽灯。席间,徒弟三个人各自出手走了一路拳脚助兴,胡大海也趁着酒兴为众徒弟表演了一套“地滚拳”。最后,胡小静自告奋勇上场,有模有样地表演了近于她自创的“擒拿手”招法,赢得了大家的一片欢笑和掌声。这天晚上,师傅胡大海宣布:从今日起,你们师兄弟三个算是满师出门了。 翌年,毕自强考上了高中。自从他心里树立了考大学的目标以后,用在学习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到胡大海家中习武的日子也越来越少,每个月也只是来两、三个晚上看望一下师傅和师弟妹们。每当临近考试的月份,他把习武的事情就完全搁了下来。时下,胡大海也很赞赏毕自强考大学的志向,说做人就要有出人头地的决心,还引用了“书上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名言来鼓励他用功读书,争取“金榜提名”,考上大学。 在读高中的两年时间里,毕自强全力以赴,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与此同时,他还与同桌叶丛文,与廖明超、刘云锋、何秋霖等同窗学友建立起了兄弟般的情谊。如此一来,毕自强与早就混迹于社会上的二师弟陈佳林和早年辍学打工的三师弟田志雄能够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少了。有时候,一、两个月他们师兄弟都难得见着一面。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意”。 毕自强全力以赴地用功苦读了两年高中,当年竟然没能如愿考上大学。如今,他高中时代的同学毕业后大都散尽,各奔前程去了。而他也因为家里生活困难的缘故,不得不接替父亲退休的岗位,进南疆机械厂当了一名学徒工。 第三章 如兄如弟(之三) 这天下午,机械厂不知什么原因停电,工人们都提前下了班。 毕自强想起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两个师弟了,便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厂里出来,来到中华路拐进了火车站货场四号门。这里,通常是三师弟田志雄拉板车干活的歇脚地。 在几辆运输货车和一些货物堆之间,那些衣着污浊的搬运工人一个个挥汗如雨,都在忙着用肩扛包的活儿,来回不停地奔走着。毕自强在人群中寻视着,有一个搬运工见他询问田志雄,放下肩膀上扛着的麻包袋,擦了擦着脸上的汗水,主动地领着他绕过一个高大的货物堆,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树荫下。只见一个人正用破草帽遮着脸面,衣冠不整地仰躺在一辆木板车上闭眼养神呢。 毕自强走上前,伸出右脚踢了踢木板车的把手,惊醒了还在呼呼大睡的田志雄。 “是你!”田志雄猛然从木板车上坐起来,用手揉着眼睛,惊讶地问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就不能来这看看你?”毕自强架好自行车,和他并肩坐在木板车旁,笑道:“呵,你可真行,这地方也能睡得呼呼响。” “唉!习惯啦。”田志雄的脸上露上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平装烟,抽出一支递给他,不失幽默地说道:“你瞧瞧我这样子,一身臭汗,脏兮兮的就不说了,整个人也晒成黑炭啦。” “这么闲,今天没活干吗?”毕自强抬头瞅了瞅西边的天空。 “妈的,哪天能没活干,一天下来能累你个半死。”田志雄点上一支烟,嘴里喷射出一股浓雾,发牢骚地说道:“刚躺下喘口气,就让你瞅着了!” “你呀,就不会偷偷懒?”毕自强捅了他一拳,继而用手指着落日,问道:“都这个钟点了,可以收工了吧?” “这没问题。干一天挣一天的钱,一块二毛八,我想不干就不干。”田志雄爽朗地笑了,用破草帽一上一下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大大咧咧地问道:“师兄,我们去哪儿呢?” “好些日子没见你和老二了,今天我们聚聚,一起去喝一杯!” “好哇!”田志雄高兴地咧着大嘴笑了。 田志雄转身把木板车拉到一位工友身边,交待了他几句,便跟师兄有说有笑地走出火车站卸货场。 “我知道那里能找到二师兄!”田志雄扣着上衣的扣子,抢过毕自强自行车的把手,说道:“大师兄,还是我来骑车吧。” 田志雄骑车搭上毕自强,在街上的人流车流中灵巧地穿行,横跨过三条街道,来到了人民路尾段。这里,是市内多路公共汽车的始发站,也是一个人多而热闹的地方。在凉亭式的候车站里,一大堆人正围在那儿往里不知瞅什么热闹呢。两人从自行车上下来,毕自强在前,田志雄随后,也挤进人群里想瞧个明白。 原来,二师兄陈佳林正在那儿私设赌摊,哄骗他人下注博彩呢。只见他蹲在水泥地上,面前铺着一张报纸,上面竖放着三个倒立的小酒杯,其中一个小酒杯下面盖着一颗黄豆。当他快速移换三个酒杯的位置之后,便吆喝着“买一赔一,童叟无欺,买定离手,开杯赢钱”,鼓动围观的人们赌上一把。他让人掏钱下注的办法是:猜黄豆在哪个杯子里。若是身上无现钱的人也想参赌的话,也可以押上随身携带的值钱东西,如衣服、手表、自行车等等。这种小把戏套用“街边仔”的行话,就叫“看清楚”。 陈佳林卖劲地将三个小酒杯的位置变换了一番,便开始催促着围观的人们来下注。不一会儿,三个小酒杯前面都有人先后押上了多少不等的钞票,倒扣着的小杯子一打开,有赢钱的和输钱的马上泾渭分明了。就在这时候,人群中有谁大喊了一声:“公安来了”。这一下子可不得了,陈佳林顾不上抬头,一双手上的功夫却一点不含糊。右手横着往地面上一扫,三个小酒杯一眨眼没了踪影;左手一把抓起赢来的那些钞票,往怀里一揣。 此刻,陈佳林急急忙忙地站起身,从一片混乱的围观人群里钻挤了出去。他只顾低着脑袋想溜走,不料却被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并排挡在面前,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去路。他慌恐地抬起头,定睛一看,反而笑了起来。 “啊!师兄、老三,是你们俩呀。”陈佳林擦着脑门上渗出的汗珠,不禁松了一口气,说道:“呵呵,我还以为‘老派’来了呢!” “老二,你可真行!”毕自强拍了拍陈佳林的肩膀,笑道:“我看一下子你就挣了不少钱。看来,老三不喊‘公安’来了,你还不会收摊这么快吧?” “妈的,你小子!”陈佳林故意飞起一腿踢在田志雄的屁股上,笑骂道:“呸,坏我好事!” “嘿嘿!”田志雄却不当一回事,拍拍屁股,傻笑道:“二师兄,今晚你请我和大师兄去哪吃饭呀?” “吃你个头!”陈佳林大嘴一咧,半开玩笑地骂道:“呵,你都不让我先发发财,哪来吃饭的钱呀。” “老二,我听说在这几条街上,你现在当老大了?”毕自强皱着双眉看着陈佳林,不无担忧地说道:“我说你就不能学点好,整天不干正经事,就不怕哪天折腾进去?” “是老三说的吧?”陈佳林心怀不满地瞪了一眼田志雄,转脸对毕自强一笑,说道:“嘿嘿!师兄,你别尽听老三瞎胡扯。我不想法挣些钱,不是要等着饿肚子嘛。” “二师兄,你自己回头看看!”田志雄推着自行车走在他俩身后,瓮声粗气地说道:“那几个小子老跟着我们干什么?” 身后不远处,有四个半大的小伙子一直尾随而来。他们高矮不一,身上的穿着打份个个花里胡俏的,煞是显眼:有的头发梳成大背头、留着长发,有的戴着宽边墨镜,有的穿着花衫衣、大喇叭裤。 “呵,他们是我的小兄弟!”陈佳林停住脚步转过身,冲那四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招手,喊道:“你们,都过来。” 那四个年轻人犹如听到命令一般,一个个赶紧凑上前来。 “这是强哥,这是雄哥。”陈佳林介绍说道。 “强哥,雄哥。”年轻人嘴里恭敬地叫着,点头哈腰。 “你们先回去吧!今晚没啥事了。”陈佳林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抽出数张,分别递给那几个小兄弟,说道:“明天上午十点钟,你们还在老地方等我。” “是,老大。”四个年轻人转身扬长而去。 “我说老二!”毕自强在一旁看着陈佳林忙乎完了,问道:“咱们今晚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没有呀!”陈佳林先是一怔,却马上反应了过来,笑道:“有呀,走,找地方喝酒去。” 这辆旧凤凰牌自行车搭载着师兄弟三人,沿街而去。 中山路,这是南疆市由来已久的饮食一条街。改革开放后,这条街的饮食生意越来越红火,小吃店是一家挨着一家地开张。这些店铺的门面都不大,有的桌椅板凳都摆到街边人行道上了。这里汇聚各地菜系和一些风味小吃,以其菜肴美味和价格实惠争取着顾客。 “二师兄,在哪家吃?”田志雄问道。 “以我的经验,哪家店人多就进哪家。”陈佳林领着毕自强、田志雄来到一家店门前,说道:“这人多的地方,保准味道好,保准还实惠。” 毕自强抬起头一看,店门上挂的牌子是“老四川”。田志雄在路边锁上自行车。在这家店门外,师兄弟三人坐在一张桌旁,马上有一个年轻女服务员走过来替他们倒上茶水,写了菜单。 “嗯,有道理!”毕自强喝着茶,笑着对田志雄说道:“老二不愧是混街边呀,比我们明白事理。” “就是就是。谁像我呀,干的苦力活,挣的血汗钱,十年不上街吃餐饭。”田志雄点头附和着,对陈佳林恭维地说道:“唉!现在可没法跟二师兄比喽。” “去你的吧!”陈佳林推了田志雄一把,还佯作了一个要揍他的架势,哼哼地道:“我说老三,你没事老抬举我,不会是存心想摔死我吧?” 田志雄根本不把陈佳林的装凶卖狠当做一回事,怡然地端起杯子,呵呵地傻笑着喝茶。 陈佳林点了四菜一汤,要了两瓶“桂林三花”酒。师兄弟仨人心情愉快,边喝边聊。他们酒足饭饱之后,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了。 这时,陈佳林提议一起去跳舞,并神秘兮兮地说他知道什么地方有舞会。八十年代初,社会上还没有可以公开跳舞的场所,根本找不着歌舞厅。陈佳林所说的这类舞会,是指一些新潮赶时髦的年轻人暗地里偷偷自办的,被人们称为“地下舞会”。毕自强对跳舞兴趣不大,心里也惦记着晚上温习功课的事,但转念一想,近来难得与两个师弟凑在一起,见田志雄有兴趣地要去开眼界,他也就没有反对。 离开餐馆时,陈佳林主动掏钱结账。他知道毕自强每月挣的不多,死活不肯让师兄来“埋单”。三人穿过市中心朝阳广场,横过两条大街,来到了一条较偏僻的街巷里,又拐来绕去往深处走,来到一个看似仓库模样的房屋面前。 “就是这里。”陈佳林走上前,用拳头使劲敲打着铁门。 不一会儿:“咣当”地一声响,铁门拉开一条缝隙,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第三章 如兄如弟(之四) “你们是干什么的,找谁?”这是一个留着大背头和小胡子的年轻人。在街边路灯昏暗的光线下,估计是没看清楚门外这三个人的模样,他又接着问道:“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错,我们就是专门来跳舞的!”陈佳林跨上前一步,把脸凑近“大背头”的面前,好让他看清楚,说道:“我们是‘老痞子’的朋友,上个星期六我们就来过。” “哦,进来吧。”那“大背头”这才把铁门拉开,侧着身子让路,说道:“单车放那边墙角下,锁好了。” 田志雄锁好了自行车后:“大背头”领着三人往里走,经过一段不长的走道,又进了一道门。只见室内约有二百多个平方米的地方,绕着墙壁的四周都搁放着一些长条木凳和折椅,室内中央留着的是让人跳舞的空地。 此时,进场的有二十多人,有男也女,清一色的年轻人。陈佳林和师兄弟找了个地方坐下后,又陆续有一些男女青年悄悄地进来。在靠西边的角落里有一张已经很破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崭新的手提式四喇叭收录机和十几盒歌曲磁带,这就是整个舞会的全部音响设备了。 室内四周的窗口都贴挂着大块的黑布遮掩着,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在微弱的光线下,让人有一种朦胧和昏暗的感觉。收录机一直在放着乐曲。当播放着台湾歌星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的歌曲时,那甜美软绵的歌声让舞池中的十几对男女彼此搂抱起来。他们踏着轻慢的四节拍,舞动着身体在悠悠晃晃中越贴越紧,感受和体验着青春的激情四溢…… 见毕自强、陈佳林、田志雄三人浑身上下都是酒气,其他的人都离他们远远的。陈佳林嘴里吸着烟,喷着烟雾,两眼透过舞池中晃动着的人影,瞅见正对面有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姑娘形孤影单地坐在一条长凳上。 “哎,你们看!”陈佳林示意着坐在身边的毕自强和田志雄看对面,说道:“那个妞是不是挺‘正点’的呀,怎没人请她跳舞呢?” “嗯,长得不错!” 毕自强也朝那姑娘瞟了一眼,笑道:“呵,你小子眼睛倒是挺尖的。” “二师兄,你不是会跳舞吗?”田志雄也凑过来逗趣,兴奋地说道:“你去请她呀,让我们见识见识。” “看我的!”陈佳林一下子来了劲头,扔掉手里的烟屁股,挺着胸站起来,洒脱地说道:“那你们先坐,我过去了。” 陈佳林绕过那些正在跳舞的一对对伴侣,悄然来到那姑娘的身旁。 这年轻姑娘叫赵一萍,是头一回跟别人来这种地方跳舞的。当看到那些男女之间这么亲热地紧贴搂抱在一起的场面时,她表面上是静坐在那儿,心里却如揣了个活蹦乱窜的兔子似的,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弄得手脚都不知怎么放好了。就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陈佳林过来邀请她跳舞。面对这个陌生男子,她根本不理睬,只剩下摇头,表示不接受邀请。 陈佳林倒是很有耐心,索性挨着她坐在同一条长凳上,笑咪咪地找话茬与她搭讪。但不管陈佳林说什么好听的话,她一句话没有,就是不肯站起来与他跳舞。 此时,走过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双手上各自提着一瓶果汁汽水。他叫刘文斌,这个年轻姑娘是他带来的。他在她身旁的另一侧坐下后,殷勤地递给她一瓶汽水。 “哎,文斌哥!”赵一萍抿了一口汽水,身体侧向刘文斌,凑到他耳边说道:“我旁边这人好讨厌,你离开后他就坐过来了,老缠着要我跳舞。” “是吗?”刘文斌听她说完后,马上站起来和她对换了一下坐位,扭过头,盯着身旁坐着陈佳林的脸,说道:“你知趣些,离她远点,她是我带来的人。” “你带来的人又怎么样?”陈佳林本来就有些心烦了,这时酒劲也涌上来,便从长凳上跳起来,冲着刘文斌吼道:“她长得漂亮,我想请她跳舞,关你屁事呀。” “你不长眼是不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刘文斌冒火了,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他伸手一把揪住陈佳林的衣领,硬扯着他往外拖,恶狠狠地说道:“你小子欠揍是不是?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兄弟。” 对年轻气盛的刘文斌来说,如果在自己的女友面前表现怯弱,可是一件丢尽脸面的事情呀。这时,刘文斌身旁忽地站过来五、六个男青年,他们一起围住了陈佳林,一看就知道刘文斌和这些人都是一伙的。 “他妈的,你骂谁呢?”陈佳林酒醒了一半,不甘示弱。 此时,这么一闹腾,跳舞的人全都停了下来,而那些女伴们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有人把室内几盏灯泡全部都拉亮了,雪白的灯光照亮了众人。 “别动手!”毕自强扒开众人挤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拦挡在陈佳林前面,说道:“先放开他,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田志雄也挤过来站在陈佳林身后,警惕地防范着陈佳林被人从背后偷袭的可能。陈佳林瞄见师兄师弟都站好了位置,身子向下一挫猛然发力,挣脱了刘文斌揪他衣领的同时,双拳已猛然砸在对方的头部太阳穴上。刘文斌疼痛得大叫一声,倒退了几步,转而又冲上前,嘴里还喊着“揍扁他们”。其他人闻声,蜂拥而上,大打出手,双方爆发了一场混战。 室内的那些女伴一个个吓得花枝乱颤,抱头缩脑地躲在墙边的角落里,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算上刘文斌,对方大概有六、七个人,可打架这些人哪是三个师兄弟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刘文斌一伙人被打得滚的滚,爬的爬,竟没人再敢出头。 “小子,别仗着你块头大!”陈佳林蹲下来,瞅着他面前正捂着肚子趴在地上蠕动着身体的刘文斌:“扑哧”地冷笑了一声,伸手拧着他被呲牙咧嘴的脸,咬着牙警告地说道:“这一回让你记住了,以后别随便抓老子的衣领。” 毕自强师兄弟三人成“品”字形站在那儿。刘文斌的那些友仔一个个被打得心惊胆寒,退避三舍,没人再敢吭声。室内,满地都是扔得七零八落的椅子、木凳,四处一片狼藉。 “老二,行了!”毕自强侧头瞟了陈佳林一眼,低声地对他说道:“快走,别再惹事了。” 话毕,师兄弟三人不再停留于此地,交替着向门口倒退,转眼间的功夫就离开了。 毕自强与陈佳林、田志雄在街边的路灯下分手后,独自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回家去。被风迎面一吹,涌上来的酒劲让他觉得有些难受。回到机械厂青工宿舍时,已是深夜近一点多钟了。而同住一室的区志刚此时还没睡,正在灯下“啃”初中数学呢。 区志刚瞅见毕自强浑身酒气地走进屋,赶紧站起来为他忙乎起来。 “怎么喝这么多?”区志刚倒水,并给他拿来一条湿毛巾,说道:“来,先擦把脸,再喝口水。” “跟两个师弟喝酒去了,没喝多少!”毕自强自觉还清醒,可说话的语调已慢了半拍,坐着都不稳了,嘴里还唠叨着:“后来去跳舞,跟人打了一架。嘿!他们人多,也不管用。唉!挺无聊的。” 区志刚把毕自强扶上床,帮他脱了鞋,盖上毛巾被,下了蚊帐。不一会儿,毕自强在床上翻转过身去,呼呼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毕自强已把昨晚喝酒打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去夜校补习班上课,生活仍然按着原样,周而复始地进行着…… 第四章 初发芙蓉(之上) 那天晚上,毕自强第一次到夜校高考补习班去听课。到了,他一路小跑地登上二楼赶往教室,匆忙间在走廊上与一位女生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毕自强急忙收住脚步,转过身向那女生赔礼道歉,抬头一瞅,竟是一副熟悉的面孔,使他颇感意外,不禁脱口叫道:“是你?秦玉琴。” 毕自强遇见的是高中时同班的女同学。在他的印象中,秦玉琴是一个外表文静、腼腆而不太爱说话的女生。她有一张圆圆的脸蛋,长着一双丹凤眼,鼻直小巧,嘴型似红樱桃。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眼角和嘴角都有些微微向上翘起,使她那端正的五官看上去清秀可人。她前额上的头发总是喜欢散散地飘着,脑后扎着两根不长的辫子,而高耸的胸脯透着一股女性青春勃发的气息,使身材苗条的她更显得亭亭玉立。 “毕、自、强!”秦玉琴一字一字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大大大方地说道:“你也来补习呀?我听说你进厂当工人了。” “是啊。还想再考一次。”毕自强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对方的视线,咧嘴一笑,说道:“嘿嘿!没想到会遇上你。” 两人边说边走,进了同一间教室。 秦玉琴在靠近讲台第三排的一个空位坐了下来,跟在她后面的毕自强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坐到了她身旁的空位上。 “靠前面坐挺好,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毕自强坐下后感到有些不太自然,便没话找话说:“我们以后就坐一块吧!可以互相关照。” 秦玉琴侧过脸,看了毕自强一眼,莞尔一笑。 毕自强和秦玉琴虽然是高中两年的同学,彼此之间并不算陌生,但两人之间却从未有过面对面地用语言沟通和交往。 在那年代的中学里,男女同学之间的关系是泾渭分明的。平时,不论是课余活动还是放学的路上,一般都是男的六、七个蜂窝似的扎堆儿吵吵嚷嚷,女的则三、五个凑堆儿嘻嘻哈哈,那怕就是落单一个人,也得离异性同学远点。既使男女同学两人本来就是邻居,在家里虽有往来,但也决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学校里待在一起说话。同在一个班上,男女同学之间是“鸡犬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若是哪对男女同学之间能有点不寻常的迹象,本来可能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也会以闪电般的速度传变成“桃色新闻”,一下子轰动整个校园。 此刻,夜校教室里的座位陆续坐满了。他们都是从四面八方来补习高中文化课的年轻人。上课铃响了,一个夹着教案的中年女教师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课。 补习班的学生,大都是各中学往届的高考落榜者,有一小部分是插队返城的知青和在职青年。在这些学生中,大家来此之前都是互不相识的。在这种情形下,如遇熟人一起同班学习,彼此之间都会有一种很亲近的感觉。况且,补习班的情况与中学校园的状况已有很大区别,大家都是成年人,根本就没人管男女之间谁跟谁交往这种事情。 这天晚上,毕自强与秦玉琴偶然相见,使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兴奋感。从这一刻起,往日的高中同学又成了能经常接触和交流的同桌。他还是头一次与青春异性挨得如此近的坐着,心里徒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滋味,似乎把两人之间的情感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 秦玉琴家住市工业局宿舍区。高考落榜后,十七岁的秦玉琴被时任市工业局副局长的父亲安排进了本单位做临时工,在局办公室里当一名编外打字员。那个年代,打字员是一门技术工种,使用手控打字机和油墨滚筒印刷术。工作就是在打字机上把铅字一个个挑选出来,再把它们敲打在蜡面纸上,之后在印板上用油墨滚筒印刷出来。这种文印设备如今已遭淘汰而不多见了。 每天晚上下课后,毕自强总是和秦玉琴各自推着自行车,相伴相随地一起走出夜校大门,行进在返家的路上。秦玉琴家与毕自强家在同一个方向,但她住的地方要近些。每一次到了叉路口,毕自强总是多走几百米把秦玉琴送到她的宿舍区门口,然后再折回到那个叉路口上,踏上回家的路。 对那个年代里只有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女来说,谈恋爱是什么概念呢?毕自强和秦玉琴还都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思考过。因为从理智上说,迫切需要解决的是他们个人前途问题。但在情感上,他们青春勃发的心灵深处也时常会有那不可抑制的激情涌动。于是,十七、八岁的初恋,往往大多数最后都会演变成为不可表白的暗恋、苦恋,在各自的心中徘徊,日日夜夜,百般缠绕,潜伏而行。 在一起上夜校的那些日子里,毕自强和秦玉琴共同努力着,相互帮助着,彼此关心着,渐渐地在他们心里都滋长出了一种相互思念和牵挂的情感。有多少次,从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她那流露着爱意的含情脉脉。又有多少次,从她那温馨体贴的话语中,他感受到了她那温柔如水的情怀。他虽然有着男人勇敢、阳刚和无所畏惧的本性,但理智一次又一次告诫他,在生活中没有个人的前途和未来,爱情是不能开花结果的。如此开口示爱,让这美好的初恋之花过早的盛开,无疑将会是昙花一现的败落。他让内心珍藏着这份甜蜜无比的恋情,一次又一次地把强烈冲动的情爱之火用理智的冷静之水浇灭。他们这种异性之间的爱慕之情,犹如冰封千里的江河,表面不见波澜起伏,冰封之下却爱意汹涌,在他们心底深处奔流不息。他们让纯真的友谊和爱情凝聚在一起,将彼此之间心仪和暖味的感情,最后全都化成了一个共同的心愿:努力学习,紧紧抓住时代给予的进取机会,一起考上大学! “我想报考政法大学,学法律专业,毕业出来可以分配到法院当法官,或是当律师。”从夜校下课回家的路上,毕自强和秦玉琴并肩骑着自行车往前行,问道:“玉琴,你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国的公、检、法等执法部门已开始恢复和加强,社会法制建设呈现出了一个新的开端。象征着正义和公平的人民法官和人民律师的崇高职业,不知什么时候已在毕自强心中扎下了根。 “我嘛,喜欢文学。”秦玉琴放慢车速,侧过脸来瞟了他一眼,十分憧憬地说道:“我觉得最好能上师范大学,教师的职业挺适合我的。站在七尺讲台上向同学们传授着知识,以后可以‘桃李满天下’呀。” “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毕自强接过话题,说道:“嗯,伟大的职业,好。” “是吗?”秦玉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我老实告诉你吧!其实我觉得当老师有一个好处。” “哦,什么好处?” “嘻嘻,一年有两个假期,可以想干吗就干吗呗。” “哈哈,很好的想法。” 冬季的夜晚,路边一盏为夜归人守候着的街灯,默默地注视着毕自强和秦玉琴并肩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转眼之间,他俩的身影又越拉越长,最后终于消失在那街头之处。而在这盏街灯的照耀下,还仍然飘摇着他俩那一段关于人生理想的对话,把它永远地留在了今夜时空的记忆之中。 理想总是那么美好,萌芽在青春焕发的年代里,激励着每一个年轻人迈出坚定的步伐,勇敢而义无反顾的前行。可谁又知道,人世间往往风云变幻,一代又一代人曾出演过无数次高歌或悲壮的故事。对世上每一个人来说,千条万条的人生之路,或许只有一条人生之路属于你的。它将迫使人们无法挣脱地饱尝生活中那种酸甜苦辣咸。也许,这就是人们所常说的命运吧。 第四章 初发芙蓉(之中) 牐犚剐i涎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了。不论各科成绩考得结果如何,总算是让人松了一口气,毕自强和秦玉琴彼此商量着,应当让长期处于紧张的学习心情放松一下。秦玉琴还说了,她想去给买一件上衣过新年。 这个星期天的上午,毕自强和秦玉琴相约见面后,俩人夹杂在拥挤的人群中走进百货大楼。他陪着她来到二楼服装专柜。她在人群中往前挤着,还不时地回身拉一下他的衣袖,把他引领到那挂满男式秋春装的柜台前。 “咦,怎么看男装?”毕自强奇怪极了,指着另一边的柜台提醒她,说道:“女式服装在那边。” 秦玉琴权当没听见。她上身靠在柜台前,抬起头,仰着脸,用目光在挂出的各种服装中搜寻着合意的样式。 “你穿那件怎么样?”秦玉琴指着一件挂着的上衣问他,马上又转向柜台里的女售货员,说道:“麻烦你,请帮我拿那件中山装看一下。” 秦玉琴接过女售货员递过来的衣服,转过身来把中山装贴靠在毕自强的身上比量了一下,觉得尺寸挺合适的。 “穿上试试!”秦玉琴不容他说什么?颇有自信地说道:“我觉得你穿这件衣服会很好看的。” 毕自强拎着那件中山装却不肯试穿,面子上感觉到有些难堪。这件精致上衣的标价是十七块五角,已接近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了,而他裤袋里总共不过两、三元的零钱。 “玉琴,我没想要买衣服呀!”毕自强露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我、我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呀。” “你放心吧!我带够钱带了。你看你,天天都穿着这身工作服。呵,我帮你作一回主,买件新衣服过新年吧。” “让你掏钱帮我买衣服?”毕自强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道:“不行。我一个大男人花你的钱,真的不行。” “你先试穿一下嘛!”秦玉琴劝了他半天,一生气一跺脚,背过身去,丢下一句话:“你不试,我生气啦。” 毕自强参加工作快半年了,还真的没有掏钱为自己买过一件衣服。他的大部分工资交给了家里,每月只有五元零用钱,尽管已经很节省,除了买一些必需的学习参考书和烟酒钱,常常是所剩无几。单就家境而言,毕自强是没法跟秦玉琴比的。 秦玉琴好说歹说了一番之后,毕自强很勉强脱下工装,试着穿上了那件衣服。这时,他拉了拉她衣服背后的边角。她噘着嘴扭过头,看到他已换上了中山装,方才转怒为喜。 “很帅气,挺好的。”秦玉琴上下瞧着他的样子,对女售货员说道:“这件衣服,我们要了。” 秦玉琴拿着票去交了钱回来后,却不让毕自强脱下这件新上衣。他只好把那件旧衣服塞进新袋子里拎着,又跟着她来到女式服装柜台前。 “自强,你帮我参谋一下!”秦玉琴挑选了一件白底花格的外衣,并在自已的身上比量着,问道:“我穿这件好看吗?” “嗯,挺好的!”毕自强还专门瞅了瞅衣领上挂着的价格牌,忍不住地问道:“哗,是不是贵点呀?” “你不用这么紧张嘛!”秦玉琴开心地笑了,乐呵呵地对他说道:“告诉你,我可是带够钱来的哟。” “嘿嘿!”毕自强有些不好意思了,习惯性地捋了一下自已的头发,笑道:“我不是那意思嘛。” 秦玉琴让女售货员先包好衣服,毕自强陪着她又到收银处排队交钱。 此时不远处,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正在专柜前挑选衣服。一个左胳膊弯里搭着一件衣服的男青年走过来,忽然在中年妇女的身旁停住了脚步。他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东瞅西看,挨近的身体不时地有意无意地轻碰着中年妇女。只见他伸出来的右手里,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把锋利的刀片,一下子划开了那中年妇女的皮包底部,一个黄色信封掉下来,立刻被他动作迅速地抓到手里,揣入自己的裤袋。就在那个男青年转身准备离开时,中年妇女忽然发觉随身的挎包里空荡荡的,里面的的钱包已经不翼而飞了。 “肯定是你偷了我的钱包!”中年妇女怀疑身旁的这个男青年就是盗贼,冲过来想拉住他,伸手却抓了一个空,便不顾一切地喊叫起来:“捉住他,他是小偷,别让他跑了。” 那小偷见势不妙,早已慌了手脚,快速掠过中年妇女的身旁,夺路而逃。可服装商场内人多拥挤,他拚命地左右腾挪,还是没有逃离现场的速度。巧的是,毕自强见小偷正好经过自己的身后,便猛然蹲身使出了一个绊脚,继而一个闪电般的擒拿手,身手敏捷的反拧着小偷的一只胳膊,将他摔倒在地。小偷冷不丁地被人按住,一时动弹不了。毕自强侧头一看小偷的那张脸,却不禁呆住了。原来,这小偷不是别人,正是他多年的好友,一起习武长大的二师弟陈佳林。 一见小偷被人捉住了,周围的群众“哗啦”一下子全都围拢了过来。 “打他!打他!打死他!”人群中有人大声喊叫起来。 这一喊叫不得了,四围愤怒的人们都往前挤,无数拳脚雨点般地暴打在陈佳林的身上。只见他双手紧抱着脑袋,身体虾米似的蜷缩成一团:“哎唷哎唷”地大声发出惨叫,来回在地上打着翻滚儿,尽躲闪着众人的拳打脚踢。那个时候,人们恨小偷恨得咬牙切齿,都快到要生吞活剥的份上了。小偷在社会公共场所被群众捉住而没人出面拦挡,活活被打死或者打成终身残废的事件,时有发生。 “别打了,别打了!”看到陈佳林被众人围着不分轻重的狠揍死踹,毕自强也急了,竟用自己的整个身子扑上去护住陈佳林,大声地喊道:“再打就会打死人,出人命了!” “小偷该打,打死活该,打呀!”人群中还有人在鼓动叫喊。 第四章 初发芙蓉(之下) 毕自强拚命地劝阻和拦挡着愤怒的人们。混乱之中,他自己也着实误挨了不少拳脚。幸好群众中有人证实是他捉住的小偷,不然,怕他也会被当成是小偷同伙,一起把他往死里揍呢!这时候,从人群中挤进来了两个穿白色警服的民警。矮个子民警扯下陈佳林的裤腰皮带,将他双手反绑着押走了。那高个子民警则向周围群众了解一些情况后,便叫上毕自强和被盗的中年妇女带着女儿,让他们一起到派出所去说明事情发生的经过。 毕自强走进派出所大门口时,一眼就看见陈佳林被铐在院子角落里的窗台下。陈佳林蹲着见没其他人在场,便向毕自强招手示意着,似乎想说什么。毕自强也没多想,便径直地走到陈佳林面前。 “老二,对不起了!”毕自强蹲在他面前,一脸的歉意,有些后悔地说道:“没想到我竟让你栽进来了。” “唉!这也不怪你,今天该轮着我倒霉罢了!”陈佳林有点哭笑不得,心情复杂地说道:“哎,谁让我遇着师兄您呀,哼,不然他们别想逮住我。” “看你被打得满地乱滚,叫得那么凄惨,我都心凉了。”毕自强自觉这事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关切地问道:“伤着你了吧?” “嘿嘿!叫得越惨越没事!” 陈佳林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师兄放心吧!我好好的没事,这哪会伤得了我呀。” “唉!老二,你这么靠偷也不是办法呀!”毕自强皱着眉头瞅着陈佳林,不禁有些黯然伤感,点燃一支烟递到他嘴边,问道:“现在怎么办,我怎样才能帮你?” “算了,你甭管我了,别越帮越忙。跟‘老派’装蒜我还是会的。”陈佳林抽着烟思索了一下,说道:“记住,进去别说我们认识,别让人认为你是我的同伙。” “哦,明白。”毕自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站起身叹息了一声,说道:“那我先进去了。” 在问讯室里,高个子民警向毕自强了解当时的情况并作了笔录后,并亲自送毕自强出了派出所大门,恰巧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秦玉琴。 “玉琴,你怎么来了!”高个子民警走到秦玉琴面前,问道:“有什么事吗?” “哥,我不是来找你的!”秦玉琴指着站在一旁的毕自强,说道:“他是我同学,今天我们是一起出来逛百货大楼买衣服。” “原来如此”高个子民警笑了,拍了拍毕自强的肩膀,赞赏地说道:“小伙子,好样的。” 毕自强有点腼腆地笑了笑。 “这是我哥,秦晓勇。”秦玉琴把高个子民警介绍给毕自强后,说道:“哥,如果没啥事了,那我们先走了。” 秦晓勇返回派出所里,审讯和处理陈佳林去了。 毕自强和秦玉琴离开朝阳派出所,俩人并肩走在街边。她发觉他搭拉着个脑袋不吭声,似乎心情不太好。 “你怎么了?刚才你挨了不少打,是不是伤在哪儿了?”秦玉琴端详着毕自强的脸,发现他右眼框上方有一小块青紫,关切地问道:“让我看看,痛不痛?” “没事,一点皮外伤。” “哎,我不明白!”秦玉琴不禁埋怨着他,说道:“你干吗要那么死命地护着那小偷呀?小偷就是遭人恨嘛。” “小偷也是人呀。算了,不说他了。”毕自强挥挥手,似乎要赶走那些烦恼事。因为和秦玉琴无法解释他和那小偷的关系,他换了一个话题,说道:“没想到你哥是警察呀,挺神气的哟。” “我哥比我大五岁,插过两年队,当过三年兵!”秦玉琴得意地介绍着她哥哥的情况,说道:“他半年前复员回来,被安排进了公安局。” “你哥当过兵?”毕自强好奇地问道。 “是呀!”秦玉琴谈起自已的哥哥,脸上不由浮现出一种自豪感,说道:“我哥原是侦察兵,七九年对越自卫还击战,还上过战场,立过一次三等功。呵,我挺崇拜我哥的。” “是啊!英雄都是让人很羡慕的。”毕自强扭过脸看着她,笑道:“我小的时候,最大理想就是当一名解放军战士,长大了扛枪保卫祖国。”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一心一意就想考上大学,用知识报效国家。” 毕自强和秦玉琴边走边聊,横过一条街后,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七一广场公园,这可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进门处,一棵已有好几百年历史的大榕树,舒展着巨大的树冠,枝叶茂盛。大榕树的根部相当粗大,要四个人手拉手才能把它围成一圈。公园里绿树成荫,还有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坪,四处都摆放了盛开着各种颜色的花盆。园艺工人把这些花盆精心拼摆出各种几何图案,漂亮好看极了。 毕自强和秦玉琴在这个园林里闲情逸致地走走看看,说说笑笑,悠然地转了一圈。这时有些走累了,俩人便在一棵荔枝树下的长椅上并肩坐下休息。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胸前挂着照像机、手里拿着价目表,面带微笑地迎面而来,她站在长椅旁不时地询问着他俩是不是要拍照留影。毕自强随口问了一下价钱,觉得拍张照片八角钱也不算太贵,转而用征求的目光望着秦玉琴,见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他爽快地掏钱给了那位中年妇女。 秦玉琴换上了新买的那件白底花格上衣,显得更青春、更靓丽了。毕自强也是崭新的中山装穿在身上,看上去精神十足,英俊潇洒。在中年妇女选好的取景处,毕自强和秦玉琴俩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靠近些,男的再靠近些!”中年妇女低头看着取像框,指正着他俩的身体姿势,说道:“哎,这样才像一对情侣嘛。准备好了,照啦。” 就在那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面对着镜头笑了。就是这张照片,把他们的青春年华和初恋情感一瞬间定格在了一九八一年的早春。 就在春天即将到来时,这里已是繁花似锦了。 第五章 十鼠同穴(之一) 一九八一年,春节的前三天。 市朝阳派出所决定给予陈佳林拘留十五天的处理。陈佳林先是在派出所被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进了市拘留所。在进牢房前,狱警对陈佳林进行了搜身并勒令他脱下了皮鞋、腰带。他搭拉着脑袋,裸着一双赤脚,两手拎着裤头,无可奈何地走进了二十五号牢房。 这间牢房的空间不大,约有十几个平方米。里面已关押了十三、四个犯人,显得十分拥挤。尽管小铁窗透进一些光线,但牢房里还是有些阴暗,白天也开着一盏白炽灯。犯人睡的“大通铺”,是一块长五米、宽二米、高半米的厚实木板拼成的铺面,在墙角处有一个小水池。 陈佳林并不是第一次被关进来的,知道每间牢房里都有在犯人中称霸的“牢头”。果然不出所料,这“牢头”见陈佳林新进来的,便耍起威风,凶神恶煞地向他发难,吆三喝四地变着法子欺负他,其他犯人也跟着在一旁起哄。陈佳林虽然年轻,却久混“江湖”,深谙如何做老大的这套把戏,更兼有武艺傍身,精通拳打脚踢之技,当然不肯吃他这套“小儿科”的技俩。面对众犯人的挑衅,他采取“擒贼先擒王”的手法,抓住时机将“牢头”揍得鼻青脸肿,直至跪地求饶才肯罢手。这“牢头”一服软,其他犯人见风使舵,一个个凑上前来拍马屁,极力地讨好陈佳林,尊他为新“牢头”。 牢房里的午饭是从铁门下方一个半尺长宽的洞口送进来的。一块方方正正的米饭团,加上一大勺子一点油星也没有的水煮青菜叶,甭说一块肉片了,就连肉末渣子也甭想从碗里打捞出来。陈佳林瞅着塑料盒里的食物,不禁愁眉苦脸。他上午刚被送进来,肚子里还有些油水,实在是吞不下这样的饭菜。不吃也罢了,他让奉承巴结他的那几个犯人一起瓜分了自己这份饭菜。在牢房里关了两天之后,他饥饿的感觉也和别人一样了,每天时刻都期盼着开饭时间的到来 大年三十晚,牢房里给犯人加了荤菜。除了原先的饭菜,每人额外加了两手指宽的一片肥猪肉。这两天,原先的“牢头”让陈佳林折腾得够呛,早已心惊胆寒。此时,他卑恭屈膝地走过来,欲把他的那一片猪肉片孝敬陈佳林。 “算了!”陈佳林板着脸,冲他摆了摆手,说道:“大过年的,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陈佳林这句话,让那个“牢头”眼眶润湿,心里感激不尽,低着头独自躲到墙角边去了。陈佳林盘腿坐着端起塑料碗,狼吞虎咽地把碗里的饭菜一扫而光。众犯人吃完这年夜饭,一个个撑饱肚皮,无事可做,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玩起扑克牌,还有的两、三个人凑顾一堆瞎聊乱侃。铁门外的天色黑漆如墨,从远处不时地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陈佳林独自一个人仰躺在通铺上的角落里,抽着别人恭敬给他的自卷烟,凝神望着那距离地面四米高的小铁窗。此时,他心里正思念和牵挂着他唯一的亲人:年迈的奶奶。不知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过春节会是怎样地清冷孤寂。 整个春节期间,陈佳林就这样在铁窗的囚禁下凄凉地度过了。十五天之后,他被释放出来。 这天下午,陈佳林走出市拘留所的大门,不禁地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充分感觉到了自由的快乐,兴奋地吹着欢快的口哨,从山顶处步行下来。他虽然身无分文,却毫不犹豫地挤上了从郊区返回市内的公共汽车。 车上的乘客很多,十分拥挤。陈佳林从后门一上车,就沿着车厢过道往前挤去,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习惯性地扫描着车上每一个乘客,很快就锁定了作案的“猎物”。作为一名职业老扒手,口袋没一分钱岂能让他有一丝悔改之意。 初春季节,乍暖还寒。陈佳林脱下灰色外套搭在左胳膊弯上,用力挤到车前门附近,用眼角瞟着身旁一个剪短发的妇女,等待着时机。公共汽车在摇晃和颠簸中行进着,他开始对那个妇女进行贴身试探。 为避让横穿路面的行人或是骑自行车的人,公共汽车这时突然减速,一种巨大的惯性力量推着车厢内站立的人们身体猛然往前倾倒。就在那一瞬间,陈佳林故意用胳膊肘撞击了一下那位妇女的腰部,右手已从她肩膀下的挎包里快速地掏出了一件东西,立马揣进了自己的裤袋。 公共汽车又停站了。 选择在公共汽车的车门附近站立而寻机下手快速作案,一旦得手,便于立刻下车离开扒窃现场,这是扒手在公共汽车上偷窃的基本要领。这时,陈佳林已挤到前面,车门刚打开他就挤下车了,整个身体贴着公共汽车的车厢壁往后走去,绕到公共汽车的尾部,逃离可能会被人们捉住的危险地带。他扒窍的方法和逃离现场的路线都有说法的:一是尽量不给失盗以反应过来的时间;二是可轻易地躲开公共汽车上乘客们的有效视线。既使是坐在车窗边的乘客,也很难看清他一掠而过的身影。很快,他便逃得没了踪影。 “哎呀,我的钱包被偷了。”当公共汽车徐徐开动时,车上那妇女发出一声惊叫:“天呀,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车厢内,乘客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问什么时候发现失盗的;有人愤慨地大骂起小偷,还有人好奇地问丢失多少钱。 “我这月的工资四十多块钱!”中年妇女脸色惨白,悲切地哭诉道:“刚才被人偷了,这个月可怎么过呀。” 那个年代,四十元已是普通百姓的四口之家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乘客们请注意了,由于车上失盗,我们不再停靠站,将直接开进派出所接受检查,请大家谅解并给予协助。”年轻的女售票员对着话筒,大声地说道:“还请乘客们提高警惕,防止有人将赃物塞进你们的衣袋里。” 此时,公共汽车内的乘客们骚动了。 陈佳林步履轻快地走在大街上,嘴上还吹着口哨。忽然,他停在路边回过头来,远远地目送着那辆公共汽车消失在视线中,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奸笑。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他感到身上有些发凉,赶紧穿上手中的灰色外套。环视了一下周围,看看旁边没人注意,他从裤袋里摸出偷来的钱包,把钱掏空后便把钱包随手扔掉了。握着一叠钞票,他边走边数,随后把钱放进上衣袋里,双眼开始在街边寻视着可填饱肚子的饭馆…… “来一碗三两的牛杂面,一瓶啤酒!”陈佳林在一家饮食店里坐下,对女服务员喊道:“快点上来。” 陈佳林吃饱喝足,打着饱嗝,摇晃着身体走了出来。肚里有了食物,人也有了精气神。他把香烟往嘴里一叼,吐着一个个烟圈,在大街上惬意地闲逛着,忽然瞅见一个断了半条腿的中年男人席地而坐,正举着一个破碗向过往行人乞讨。他已经从这个乞讨人面前走过,不知怎么又折回头,往那只破碗里扔了些零碎钱。 在十字街头,路口上的红灯灭绿灯亮,陈佳林正准备横过马路,无意间发现身旁竟是一个拿着长棍子探路的盲人姑娘。他不假思索地趋步上前,引领着她横过了斑马线,将她带到对面的街头。 经过马路农贸市场时,陈佳林一拍脑袋,走到一个卖烧鸭摊挡前,与小贩作了一番讨价还价,买了一只烧鸭拎在手中,走出这条热闹的街面,七拐八弯地来到一条叫江水街的巷子口。 第五章 十鼠同穴(之二) 这条巷子有不少年头了,涵盖了一片居民区。巷子并不宽敞,弯弯曲曲地往里延伸而去。路面是用那些笨重而不太规则的青板石砌拼成的。巷子两旁都是老房屋。各家修建的层数有别,看上去高矮不一,参差不齐,但一幢紧挨一幢,一家楼房与另一家楼房都是贴着砌起来的,大多没有留下多少空隙。 巷子的东头,江水街十二号就是陈佳林的家。这是一栋占地二十多平方米的直筒式三层楼房,青砖青瓦。从外观上看,墙面有斑驳破旧,潮湿的阴暗处长着一些青苔。楼房底层门口是使用那种插槽式门板。陈佳林的奶奶住在二楼。三楼是陈佳林的房间。在这栋楼房的背面处有一个三十多平方米的院子。 陈佳林拎着东西走进家门,一眼就看见了陈阿婆蹲在屋内木楼梯的下面,正在分门别类地整理着一堆捡回来的废旧品。 “奶奶,我回来了。”陈佳林把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在饭桌上,说道:“我买了你爱吃的烧鸭。” “小林子呀,你总算平安回来啦!”陈阿婆转过身地站起来,满脸欣喜地拉着孙子的双手,不无抱怨地说道:“这些日子你都跑去了,怎么连春节也不回家过年呀?” 陈阿婆五十有八,满脸皱纹,个子矮小,有些驼背,头发白多黑少。不过,她耳不聋、眼不花,身板显得硬朗,行动起来仍然很见精神。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陈佳林隐瞒事情真相,扯谎地说道:“奶奶,春节我和朋友到外地做生意去了。” “回来就好!” 陈阿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了,埋怨地说道:“出远门也不跟我说一声,让我担心死了,生怕你出什么事情了。” “奶奶,是我不好!” 陈佳林搀扶着陈阿婆坐下,体贴地说道:“以后我出门一定跟你说,不让你担心,好不好?” 陈佳林的双亲过世早,自懂事起就跟着奶奶相依为命。原先,陈阿婆在街道办的工厂里做临时工。后来年龄大了,被厂里辞退。陈佳林上小学的时候,为了生活所迫,陈阿婆一直在别人家里做保姆带孩子。这几年没人聘请她了,只好天天在大街小巷里捡些废纸箱、报纸、酒瓶什么的卖点钱。多年来,祖孙俩的生活十分艰难。 “这就对了!” 陈阿婆宽慰地笑了,伸手抚摸着蹲在她面前的孙子的脑袋,说道:“小林子呀,你爸妈死得早,我们陈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可是奶奶的命根子呀。” “嗯,我知道。”陈佳林忽觉得一股难过劲涌上心头,低垂着头,极力不让眼泪流下来。片刻,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三十块钱,说道:“奶奶,这是我做生意挣来的钱,你拿着吧。” 陈佳林因无人管教,从小就不爱读书。贫穷艰难的日子让他刻骨铭心,使他把金钱看得很重。上了初中后,他就经常旷课,到社会上去混日子想法搞钱,坑、蒙、拐、骗、偷样样都敢干,不时地拿回一些钱帮助奶奶支撑着家里的日子。就这样,他初中一年级还没念完,就被学校除名了。 “好,我帮你存着!”陈阿婆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手绢包好,揣进怀里,说道:“再过几年,你就要找对象结婚生孩子了,那是要花钱的呀。” 陈佳林一时无语,默默地站起身,到屋角里倒了一杯白开水喝,发现厨柜上堆着一些年货,便随便翻看了一下。 “奶奶!”陈佳林瞧着觉得奇怪,平时节省惯了的奶奶是不会这样花钱的,便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 “那是大年初二,阿强、阿雄他们送来的。”陈阿婆这会儿坐不住了,说道:“你老远地回来,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奶奶,我来帮你。”陈佳林跟着陈阿婆的身后进了厨房。 陈佳林从拘留所回来的第二天是元宵节。这天晚上,陈佳林在家里三楼召集了和他在社会上称兄道弟的那伙人。房间里的方桌上,摆着一些熟食和油炸花生米、啤酒瓶等。众人围着桌子而坐:有的在喊着酒令,输了的喝着罚酒;有的在一旁抽着香烟看热闹,或闲聊胡扯。喝多的人下来歇着,换上酒还没喝够的接着划拳猜码。房间里叫唤不断,乌烟瘴气,酒气冲天。 这些在街道里不务正业的青少年,本地俗称“街边仔”。他们当中,大多数都在十二、三岁时由于各自家庭的不幸而缀学,小小年纪就拉帮结伙地浪荡于街头巷尾,天天在社会上瞎混。起初,他们只是小偷小摸地占街坊邻居的小便宜,以后胆子越来越大,便在社会上“坑、蒙、拐、骗、偷”,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只要是能捞钱的勾当,就没有这伙人不敢去干的事。 在这伙人中,除陈佳林之外,有绰号叫“赖皮三”的齐胜勇,绰号叫“猪头六”的周贵宁,绰号叫“烂仔头”的李东春,绰号叫“虾米”的卢少志、绰号叫“靓仔”王国亮,绰号叫“大东瓜”邓恩仁。这些人的年龄与陈佳林不相上下,在十八至二十岁之间。陈佳林因为小时候脸颊上长些小坑,绰号叫“小麻子”。但是,在这伙人当中,众人早已不敢这么叫他,而都习惯地尊称他为“老大”。 别瞧这伙人的年龄都不大,可每个人都是“大哥”级人物。他们在社会上厮混多年,各自手下都松散地控制着一些十五、六岁的未成年人,各有一派势力范围和掌控的地盘。如齐胜勇,是“走胶轮”(注:指专门在公共汽车上偷窃)团伙的“大哥”。他扒窃的“钳工”技术堪称一流水平,有近三、四十人的手下。他们大都分散在市内各个线路的公交车上进行活动。行窃时,一般是三、四个人一起相互配合行动,多选择以防范意识差、反抗能力弱的老人和妇女下手,然后由惯用镊子、刀片、剪刀的同伙实施扒窃,一旦得手,钱财会立即转移到别的同伙身上,让人难以“捉贼拿赃”地被抓获。作案时,扒手若被人当场抓住,其他打掩护的同伙就会立即围攻上来,用恐吓或暴力行凶的办法救出扒手而逃之夭夭。 这些年来,陈佳林和这些在座的兄弟们,基本上成为了以偷扒、盗窃为谋生手段的一个个犯罪小团伙的头领,而陈佳林正是这几个小团伙“大哥”中的一个响当当的头面人物。在齐胜勇、周贵宁、李东春、卢少志、王国亮、邓恩仁等人当中,只有陈佳林是拜师学过武艺的人,要说霸道逞凶、打架斗殴,拿谁出来说事都不是陈佳林的对手。另外,陈佳林头脑聪明灵活,主意多本事也大,行事时缜密、果断、大胆,又很讲江湖义气,一直深得众人的敬佩。所以,众人都心甘情愿地跟随和听命于他,以他为马首是瞻。 “哎,哎,哎!”齐胜勇这时站起来,对大家挥了挥手,说道:“大家都先静一下,今天弟兄们难得聚在一起高兴,现在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老大还有紧要事和大家商量呢。” “老大,有什么吩咐,你、你、你就说好了!”李东春喝得满脸通红,舌头也有些绕不过弯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没、没二话,全听你的,决、决、决不含糊。” “对呀,老大,我们都听你的。”众人都跟着应道。 第五章 十鼠同穴(之三) “既然都承认我这个老大,那我也不客气了,就坐了这头把交椅。”陈佳林看着这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心里盘算着想要说出来的事情。他走过来站在方桌前,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天把大家都叫来,主要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 屋里站的、坐的、蹲在椅子上的,一个个都悄然无声,聚精会神地倾听着陈佳林说话。 “我想过了,我们光靠在社会上偷扒、盗窃来谋生,只能是偷偷摸摸地混日子,肯定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掏包来钱虽快,但风险冒得太大,当街被揍就不说了,被逮住了随时都可能被‘老派’送进去。这年头,捞这种钱其实就是向鬼借债,到时不是去劳教就是劳改,值得吗?” “老大,不偷不抢,不哄不骗!”卢少志抽着烟,眨巴着一双小眼睛,越听越不明白了,十分不解地问道:“我们这不是要等着饿肚子吗?” 以前,这伙人都是凭借着自己的“江湖”本事,自顾自地在社会上找钱“捞世界”,过的是“今天有钱撑到饱,明日没钱挨着饿”那种没着没落的日子。为了生存,每个人都有自已的想法和解决问题的方式。此时此刻,陈佳林已明白了靠“偷扒”来度日,绝非是谋生的长远之计。但是,谁都要挣钱吃饭过日子,这同样是他们每个人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其实,现在捞钱的法子很多,只要肯动脑想办法,还怕挣不来钱?”陈佳林目光扫视了一下众人,缓缓地说道:“你们都有一些手下,在社会上河水不犯江水,各自找各自的钱,结果每个人的力量都很单薄,要找到大钱也不容易。我想好了,我们应当合起伙来,拧成一股绳,成立一个‘兄弟会’,互相扶助,生死与共,大家共同‘捞世界’。要干就要大干,要想法挣大钱。这样,你们也都不用再到街面上干那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了。” 陈佳林说着话,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周贵宁见状,赶紧凑上去,用打火机替他把烟点燃。 “现在世道变了,允许光明正大地做生意。报纸上不是说吗?可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富起来?如果我们齐心合力地去做生意,那赚钱怕也不是太难的事吧?”陈佳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尽量地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说道:“近来,许多‘老江湖’(注:指那些年近三十岁的老扒手)大都洗手不干了,他们去摆摊倒卖广州服装、走私手表什么的,一个个都正儿八经地赚钱了。我了解过,那些生意一个月下来总能挣个三、五百块,收入可是相当可观呀!” “对呀,据我说知!”周贵宁摘下鼻梁上的蛤蟆镜,拿在手里晃悠着,补充说道:“现在就是专卖这种年轻人都喜欢戴的墨镜都很来钱,听说卖一副,就能挣上个五、六块钱。” “做生意需要有大本钱!”邓有恩在旁边插上一句,问道:“可是我们哪来的本钱呀?” “是呀,是呀。”众人都跟着附和,而后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都先别吵了!”王国亮站起来示意大伙儿静下来,说道:“咱们先听老大把话说完,再议论不迟呀。” “‘老江湖’们做生意,都是单个出来自已干,我们不那么做,我们合起伙来一起干。你们谁手下没有十个、八个小兄弟的?争地盘抢生意,要打要杀,谁还能比我们更厉害呢?只要我们大伙肯齐心协力,同舟共济一块干,这就是最大的本钱。”陈佳林见众人又都安静了下来,继续说道:“我师傅以前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叫做‘自古英雄出少年’。没有本钱跟那些有本钱的人先借着,不懂做生意就跟那些懂做生意的人学着,谁敢挡我们的道儿,谁敢不买我们的帐?谁敢不让我们发财?啊!” “对呀,对呀!”众人都被煽动得兴奋了起来,赞同地说道:“老大说的是这个理。” “记得吗?‘大东瓜’上次夜里带人去撬了一家百货商店,偷到了不少空白录音带,后来我们不是在平等街都出手了吗?那次就赚了不少。”陈佳林举着例子,用事实说话,尽力地拓宽大家想法挣钱的思路,说道:“现在平等街一带的生意是越来越旺了,喜欢购买邓丽君歌带的人也很多。既然这是很赚钱的生意,我们就可以先从这入手,大家看这样如何?” “哎,是个好主意。” “老大说的实在,我们听您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当前社会上各种可赚钱的生意路数。盘算着如何去做哪些来钱快而又省力气的买卖。一股社会角落的黑势力团伙正在这里策划和寻找着时机挥刀杀出一条血路,准备迎面闯入这个正处在社会剧烈变革的汹涌时代。 “好,如果大家都愿意加入‘兄弟会’!”陈佳林拿着酒瓶子倒出了一大碗酒摆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一把锋利的刀划破自己右手中指,举着手将血滴在碗里,环顾了一下众人,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好,现在就‘滴血盟誓’。” 众人皆肃然站立起来,一个个上前划破手指滴血入酒碗,共同分喝了这碗血酒。这伙“街边仔”被社会上的人们看成是残渣,然而现在他们一个个却磨拳擦掌,雄心勃勃,跃跃欲试。为争取自己的生存权力,要大干一场,实现他们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出人头地的目标。 翌日,清晨。 东边的太阳缓缓升了起来。当阳光普照在大地上时,让人们感觉到了南方初春季节里那融融的暖意。 上午,陈佳林家的后院里喧闹了起来。昨晚上,成立了陈佳林为老大的“兄弟会”后,众人已经说好,从今天起大家每天都来跟陈佳林学习拳脚,强化和提高各自打架斗殴的本领。这伙人全到齐了,一个个伸腰踢腿,活动着四肢关节,做着各种简单的身体活动。 小院子里,横向固定着一根粗木头,上面吊挂着一个麻袋装沙子制成的拳击练习袋。齐胜勇,李东春、卢少志等人各自拉开架势,轮流上前,出拳踢腿,直把那沙袋打得左右摇晃起来。不一会儿,就有人停下来喘大气了。陈佳林待在一旁,注视着他们轮流打沙袋的场面,并不时走上前,指点着拳腿的技击动作。 “老大,你以前也教过我们一些散打路数!”邓恩仁一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走近陈佳林,说道:“我们这些兄弟今后都要各挡一面,在外面混肯定会碰上凶狠的对手,能不能再教我们一些护身的绝招呀?” “是呀,老大。”众人都附和地说道。 “教你们当然可以!”陈佳林穿着一身宽松的天蓝色运动服,仰头挺胸地站在众人之间,爽朗地说道:“可有一条,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上有师傅师兄,下有师弟师妹,若说收徒授艺那还轮不到我的,对外可别说我传授过功夫给你们哟。” “这没问题!”齐胜勇欣喜之色挂在脸上,高兴地说道:“保证不会传出去。” 所有在场的人都表示了虚心好学的态度,期待着“老大”的表态。俗语说:“一个好汉,三人帮。”陈佳林心里明白这样的道理:一个人不论做什么事情,其力量都是很有限的,一定需要有众人鼎力相助,他才有可能在社会上闯出一条路子。 “那好吧!”陈佳林环视了一下众人,说道:“我习武多年,也自创了一套实用的搏击术,即‘十二招杀手锏’,现在就教给大家。” 众人皆点头称是,一个个急不可待地等着陈佳林示范招式。 第五章 十鼠同穴(之四) “这套搏击术的招式和招法,你们要是能练好了!”陈佳林脱掉上衣外套,站在院子里的空地当中,说道:“以后在道上不要轻易出手,但如被人欺到头上的时候,出手就能把他置于死地。” 对这伙人来说,他们从来只认这么一个道理:谁的本事大、拳头硬,能喊打叫杀的,在社会上才能混出个样子。 “搏击术,要攻击的就是对手身上的要害部位。”众人中数周贵宁块头最大,陈佳林招手示意着他站到面前,并用手指着他身体上的各个部位让众人看清楚,讲解道:“人的身体大致可分为头、颈部、躯干、四肢。头部主要有太阳穴、眼睛、鼻子、下巴。颈部是指喉结处、颈的两侧和后面,一旦用拳头或‘掌刀’(注:指运用手掌成刀的形状)强有力地击中这些部位,对手就会马上受不了。躯干的要害部位,是指肩上的锁骨处、腋窝处、胸部的肋骨处、腹部、裆部和腰部这些位置。打击这些部位时,拳头的力量一般不如用胳膊肘子和用腿脚。还有,人体的四肢也是容易让对手马上丧失战斗力的要害部位,如扳手指,扭手腕,或攻击肘、膝、脚腕关节处,也能使对手丧失还手之力。” 众人散乱地站立在陈佳林的周围,各自姿势不一,但一个个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详细讲解。 “现在,我先给大家讲解搏击术的三招摔法,这三招叫‘臀部顶摔’、‘过肩扛摔’、‘踢脚横摔’。”陈佳林抖擞起精神来,让大块头的周贵宁做假设中的敌手,他先后示范了这三招,每次都把周贵宁摔倒在地。陈佳林讲解和示范完这些动作要领后,说道:“大家一定要记住,摔人要利用对手的冲撞力来制服他,这也就是武功散打中常说的‘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的方法。” “出手的动作要有速度、还要精确性,一招一式都要到位,特别要注意保持自己的身体平衡,而让对手失去身体平衡,这样才能达到摔倒对手的目的。如果能把这三招的基本摔法练熟了,还可以演变出很多不同招式的摔敌法。”陈佳林让众人练习着摔对手的各种动作姿势,并在一旁讲解着这些招式中的要领,说道:“在练习摔倒别人的同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的各种倒地姿势。当然,这些都是要经过多次练习才能熟练掌握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陈佳林不仅给这伙人详尽讲解他的搏击术,还亲自做示范动作,不厌其烦地指点着他们的招式。 “我这一套‘十二招杀手锏’的四至十招为擒拿与反擒拿的招数,有‘揪领卡脖’、‘制肩按头’、‘扼背断臂’、‘背后锁喉’、‘双腕锁擒’、‘急破卡喉’、‘勇破敌抱’共七招。” 王国亮第一个站出来,给陈佳林当讲解招式动作的陪练对象。他长得很帅气,看上去并不像是混迹于街边的年轻人,而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善于扯谎、骗人钱财的老手。 “‘揪领卡脖’这一招的要领是,用双手揪住对方的衣领,以他的衣领为杠杆,用食指第二节关节顶住他颈部的动脉,两拇指由其喉头下部向上内侧按压,这样可以使对手很快失去知觉。” 每个人都按着陈佳林讲解的要领,在王国亮身上不知轻重地试着揪领卡脖,竟把他弄得半天喘不上气。 “‘制肩按头’这一招的要领是,双臂从背后插入对方的腋下并将双手置于他的脑后,扣紧十指,往下用力压迫对手头部时向上抬其臂。” 讲到第二个招式时,已被众人折腾了半天的王国亮摆摆手,躲到一旁休息去了。这时,李东春脱去外衣,主动走到陈佳林面前当陪练。他个子虽矮些却很壮实,众人在他身上练习这第二招式,胳膊需要一定的力量,练习有一定的难度;同时对被示范的人来说,制肩按头这个动作也是很危险的。 “‘扼背断臂’这一招的要领是,要从背后抓住对方之手或手腕并向后拉,将他的小臂别向头部;右手抓住他右肘部并用力上举其臂,即可使他肩膀脱臼。如果是做正面扼背动作时,则以双手抓住对方右手,向左转体180度,转体的同时,将他的手臂上举过头,并迅速闪身跨步立于他的后侧。” 这时,轮到邓恩仁作陪练对象了。他的脑袋长得与众不同,看上去显得特别大。他特别喜欢在夜晚出来溜哒,是一个擅于撬门入室的惯偷。 “‘背后锁喉’这一招的要领是,从背后接近对方,左手拍压他后脑的同时,右小臂从右侧横插他的脖颈处。插入时猛击他的喉头,可使他顿时昏厥。也可以将左肘置于对方左肩,右手锁他的喉;左手置于他头后部向前按压,使他身体前倾。此招足以折断对手的脖颈。做此动作时,右小臂骨内侧要始终压住他的喉头。” 众人一个个轮着当陪练,当然跑不了卢少志了。他在众人当中长得最为瘦小,却是一个脑子相当机灵、很会说话的人。 “‘双腕锁擒’ 这一招的要领是,用左手抓住对方右腕,右臂压夹他的上臂,右手从其肘弯处伸出抓住自己左腕,以完成双腕锁擒动作。跟着,向后上方扭臂扼背。” 下午,陈佳林继续指导着这伙人练习他的擒拿术。 “‘急破卡喉’这一招的要领是,当对方企图卡住你的喉部时,应把胳臂弯成弧形打出一拳以破之。在把胳臂弯成弧形抢拳猛击他手臂的同时,向挥臂的方向转体,尽可能以身体重量加大挥动臂膀的力量。此招可迫对方松手,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以手掌外侧向后猛击他面部或脖颈。” 陈佳林讲解完这个招式之后,让众人都脱掉了外套,一个个地上场来体会这个动作的技击要领。 “‘勇破敌抱’这一招的要领是,当对方从正面将你的身体和胳臂牢牢抱住时,解脱方法是用拇指顶击他的裆部,迫使他的屁股向后蹶并与你相距一定的空间。这时,以左脚为轴转体,将右脚置于他右脚外侧;右臂从他左臂下插过横楼其背,左手抓住他的大臂猛拉;用臂部顶撞其腹部的同时身体猛向左扭,右臂上抬,左手下拉,将他顶在臀部并将其摔倒在地,接着打击其易伤部位。” 陈佳林指着齐胜勇,有意让他充当这个讲解动作的陪练。齐胜勇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惯偷,经常在公车、火车上扒窃,曾几次被街上群众用拦腰抱住之法擒获,这招似对他防身特别有用。 “现在我们来说一说第十一招‘持刀攻击’。”陈佳林手里拿着一把弹簧刀,说道:“握刀姿势是这样的,要将刀柄斜横在张开的手掌上握紧,拇指和食指紧挨刀柄护手,中指包住刀柄中部握住刀柄。为了牢牢地控制住手中的刀,看,这样握刀可使刀锋朝着所有的方向转动,这就是通过转动手腕来控制刀尖的方向。挥动手臂时,刀尖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刺杀出去。” “持刀攻击的身体姿势是这样的:右手握刀,右臂下垂,置于右腿外侧,左臂横在胸前或左手举起放在眼前成防守之势,下身姿势是弓步,双膝稍有弯曲,以便进退和保持平衡。”陈佳林一边示范动作,一边说道:“刀在出击时的砍、刺之前,要始终将手握的刀贴近于右腿处,正面攻击的部位有喉结、胸部和腹部,此外,刀砍手腕、小臂,可大腿动脉处,都是致命的攻击。” 周贵宁从小性格暴烈,是一个三句话说不来就会动粗打架的人,爱喝酒闹事,身上总是习惯携带着一把锐器。此时,他听着陈佳林的讲解使用匕首的招式,才知道原来自已玩刀多年竟只懂得些皮毛,现在算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 “前面这十一招式,都强调三个字,即:快、准、狠。说的是出手要快捷、攻击的部位要准确,打击的力度要凶猛。”陈佳林将前面的武功概括起来讲解了一番,接着又说道:“最后这一招,‘第十二招’说的不是出手的武功和架式,说的是出手的智谋和心计功夫,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两个字:示弱。记住了,这是这一套散手攻击法中最为精华的招式之一。前面的招法都是有形的招式,‘示弱’则说的是无形的招式,它让你明确面对对手时的攻击策略。如果你学会以这一招为出手的先决条件,那么不论对手武功多强,当你装出一副害怕或显露出你不经打击的样子,对方肯定会在某一瞬间放松了对你的警惕,从而给了你猛然出手还击的机会,这时,你若能以最大的力量攻击对手的要害部位,往往能使你在一招之内制服强大的对手。” 听罢陈佳林这些话,众人皆点头称是。 第六章 天夺之魄(之上) 一九八一年,七月七、八、九日是高考的日子。 这是绷紧神经的三天,让参加高考的所有学子全都紧张得透不过气。毕自强和秦玉琴两人心中都抱着一个共同的愿望:考上大学,并争取考进同一所学校。 考场如战场。此刻,毕自强和秦玉琴各自坐在不同的考场里,正面对着那些精心设计出来的试题苦思冥想,搜肠刮肚地运用着所学的全部知识,一笔一划地书写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梦想:有阳光灿烂的大学生活,有激情四射的远大理想,还有那五彩梦幻的甜密爱情…… 毕自强套上钢笔,交了试卷,终于结束了下午最后一个科目的考试。他像是从硝烟散尽的战场里走出来的一名战士,那么豪迈,那么渴望着最后的胜利。他已经为今后的命运竭尽全力了,把对人生所有的期盼和梦想全部滞留在了高考试卷上的字里行间。可谁又知道:“十年寒窗苦,一纸状元来”的这样喜讯会不会从天而降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呢?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毕自强带着浑身的疲惫换上了工装,跟往常一样去厂里上班。捱到了星期天,他才安安稳稳地睡足了一个懒觉。上午十点多钟,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起床洗漱。随后,他去厂里职工理发室修剪了一下头发。吃过中午饭,他脱下身上沾满油渍的工作服,换上那件洗过的“的确凉”白色衫衣和一条新西裤,便匆匆忙忙地骑车出了家门。 原来,毕自强和秦玉琴在高考前就约好今天下午两点半,在市体育馆大门处见面,然后一起去旱冰场里溜冰。 南方夏日的午后,太阳像是一团火球,热辣辣地悬挂在人们的头顶上,酷热极了。毕自强骑着自行车行进在街道上,连一丝轻风也感觉不到。脚底下,柏油马路面被晒得直往上冒热浪。 毕自强来到市体育馆大门口,抬腕看了看旧上海表:指针正在两点零五分。他不禁地摇晃着脑袋,自嘲地苦笑着:傻瓜,我这么早来干吗?存放自行车后,他在附近的小卖部,花了一角五分钱,买了一瓶果汁汽水,站在路边的一棵树荫下乘凉。 秦玉琴的身影准时出现了。她从自行车上下来,左顾右盼了一会,也没瞅见毕自强,便推着自行车欲往存车处走,没想到毕自强从她身后突然冒了出来。 “嘿嘿!等你好久了!”毕自强抓住秦玉琴的自行车把手,笑容可掬地说道:“我来帮你放车。” “是吗?我可没迟到呀。”秦玉琴冲他嫣然一笑,松手把自行车转让给他,站在一旁等着他放好车子。她摘下头顶上那可折叠的白色太阳帽,一上一下地给自己扇着凉风,不禁嚷道:“哎,好热呀。” 秦玉琴穿着一套“乔其纱”粉色连衣裙,那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舞动着,衬托出她的青春活力和美丽大方。 “走,先给你去买瓶冰镇汽水。”此刻,毕自强平生第一次这么大胆,主动地伸出右手拉住了秦玉琴的左手。他有些唐突的牵手,让没有什么心理准备的秦玉琴突然感到了羞涩,瞬间,一片红晕飞抹在她双颊上。当毕自强意识到自己过于莽撞而迟疑着,而秦玉琴已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俩人的目光再度彼此相视时,一种初恋的柔情蜜意让两颗心跳动不止,一切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毕自强买了两张门票,两人手拉手地来到大棚内的旱冰场,换上了专用的溜冰鞋。天气虽然很闷热,可周日来滑冰场玩耍的人不少,大都是一些风华正茂的青少年男女。 旱冰场内的水泥地面空旷、平整、光滑。大概是为了增加人们滑行技巧的难度和身体感官的刺激,场内有一小段地面修整成海浪起伏般的形状。 毕自强是第一次来溜旱冰。他脚下穿上有四个小轮子的溜冰鞋,站立在一边,瞅了瞅旱冰场上有滑行技巧的人,心里揣摸着他们动作姿势的要领,然后下场练习,尝试着向前滑行。 掌据一种本领,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看着别人溜冰是那么轻松自如,而一旦上场亲自尝试的时候,才会发觉事情本来并不这么简单。他几次被狠狠地摔倒在地,弄得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却不气馁。也许,他对运动有天赋吧!不一会儿,竟掌握了滑动时平衡身体的基本要领。他沿着场地的边缘滑行着,磕磕碰碰地绕上一、二圈后,便有了控制滑行速度可快可慢的感觉了。接着,他又在场上转悠了几圈,滑行的身体姿势和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 秦玉琴对溜冰却有些胆怯。开始,她怕摔而不敢上场,一直坐在场边长椅上观摩着别人溜冰。场内,溜冰的人从她眼前一拨又一拨地掠过,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啦”响声。他们的溜行极为熟练和轻巧,舒展着身体姿势优美至极。有人还不时地做出几个高难度动作:飞似大鹏展翅膀,跃如鲤鱼跳龙门。不过,也有的初学者滑行不到几步,就“哎呀”地叫着前摔或后倒。更有甚者,刚爬起来还没站稳腿跟,身体突然又失去平衡,来了个四脚朝天。看着这些场景,她心里觉得好笑而胆怯了。 “玉琴,下来试试呀!”毕自强借着滑行惯性冲到场边反弹回来,在秦玉琴的身边站稳了脚跟。他放松身体坐了下来,鼓励着秦玉琴上场尝试一下,说道:“不难学,你看我都会了。” “呵,不,不嘛!” 秦玉琴摇晃着头,不肯下场,害怕地说道:“我刚才看到一个人摔得好惨哟。” “没事的!”毕自强给她鼓劲打气,说道:“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你不行?来,有我做你的保镖嘛。” 毕自强的一番鼓动工作有了成效。秦玉琴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鼓足勇气下场练习滑步。起初,她尝试着移动脚下的步子,一不小心身体失去了重心:“啪”地一声就坐地上了。在毕自强不断地鼓励下,她壮着胆经过几次尝试之后,终于能向前滑行两、三步而保持平稳了。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子一倾斜又失去了重心,紧绷着的身体再次与大地亲密接触。 “嘿嘿!没事吧?”毕自强赶紧把她扶起来,强调地说道:“你只要不怕摔,就能慢慢地学会在运动中保持身体的平衡。” 在毕自强的搀扶下,秦玉琴一次又一次迈开脚步。她经过了多次的反复练习,渐行渐远,可以平稳地滑行向前了。 “真不错。来,先休息一会儿。”毕自强把秦玉琴搀扶到场边长椅上坐下,笑嘻嘻地说道:“呵呵,看你满头大汗。不过,你溜冰的姿势还是很好看哟。” “呵呵,你别逗我玩了!”秦玉琴抹去额头上的汗珠,也舒心地笑了,说道:“哈,我能滑出去啦。真的很好玩,等一会儿,我还要试试。” “不怕摔了吗?”毕自强瞅着她那兴高采烈的快乐模样,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把你摔疼了,不会哭鼻子吧?” “哼,不许小看人!”秦玉琴侧过脸,装作不满地推了毕自强一把,撒娇地说道:“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嘛。” 毕自强牵着秦玉琴的手,继续下场练习。很快,他们脚下那一双滑冰鞋已不那么笨拙了,而是默契地踏着一个共同的节拍,动作协调地配合着一起向前奔去。这样绕着旱冰场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逐渐有了一定的速度。虽然还不太熟练,但两人身体的姿势渐渐舒展开来,使秦玉琴连衣裙的下摆也随风轻盈地飘舞起来…… 此时,在场边的休息长椅上,正有一双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场上快乐滑行的毕自强和秦玉琴。这人叫刘文斌,是市人民印刷厂的一名青年工人。七、八个月前在“地下舞会”有三个人把他揍得趴在地上的打架事件,让他在同伙和异性面前丢尽了颜面,至今记忆犹新。他进场后不久就认出了毕自强,正是那次在舞会上狠揍自己的三人中的一个。不料在此与仇人不期而遇,他不禁咬牙切齿,心中燃起了报复的念头。 刘文斌有三个友仔同时在场,自以为人多势众,想出尽心中那口恶气。他决定要寻机会把毕自强揍个鼻青脸肿半条命,让他也在女伴面前丢丢脸、出出丑。于是,他招呼着身旁正在喝汽水的友仔们商量起来。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随着刘文斌的示意,正远远地盯着毕自强和秦玉琴在场上的身影。 第六章 天夺之魄(之中) 牐牨献郧坎2恢道一种潜在的危险正在向他步步逼近。他和秦玉琴手拉着手,正在溜冰场上你追我赶的人流中感受着滑行带来的愉悦和快乐。在毫无防备之下,秦玉琴的腰总被突然加速冲上来的一个男青年猛撞了一下,她“哎呀”一声摔倒在地。紧接着,毕自强也被已失去重心的秦玉琴拉扯着摔倒。 “摔伤了没有?”毕自强先站起身,赶紧搀扶起她,关心地问道:“没事吧?” “哎唷,这人怎么回事呀。”秦玉琴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扭动着身子活动了一下四肢,拍去裙子上的尘土,笑道:“嘻嘻,好像还能动。” 两人手牵着手又继续向前滑行。 “滑慢一点!”毕自强把她拉到靠着溜冰场外侧的位置上,以尽量避免她被人冲撞,嘱咐道:“我们靠边滑,这样安全些。” 他俩起初并没有太在意。溜冰场上人挺多,而每个人掌握的滑行技巧还有高低之分,一时把控不住方向和速度,撞了人或被人撞了,本来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可一会儿,又有两个男青年并排着急速地冲上来,硬是从他俩中间猛撞过去。 毕自强和秦玉琴再次被人重重地撞倒在地。这一回可把秦玉琴跌惨了。刚才身体触地那一刻,她痛得脸色都变了。此时,她不由地坐在地上双手按着右腿处,整个身体竟动弹不了。毕自强只好把秦玉琴搀扶到场边长椅上坐下,并帮她轻揉着腿部的青紫处。她疼得吁吁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毕自强站在秦玉琴的身旁,用目光开始在溜冰场上搜寻着,发现先后两次冲撞他们的那三个男青年和另一个人在对面处汇合在一起,正在交头接耳地说笑着什么。 “他们干吗要撞我们?”秦玉琴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那四个人,狐疑说道:“他们好像是故意的。” 毕自强皱着眉头,觉得那四人中的高个子有些面熟。他猛然间想起来了:那一次,自己师兄弟三人酒后在“地下舞会”上曾经大打出手,师弟陈佳林出手教训的那个人就是他。此人肯定是认出自己了,难怪其同伙会三番五次地前来冲撞挑衅,估计是想找岔报复吧。 “你说的不错!”毕自强此时心里有数,肯定地点着头,说道:“他们的确是有意这么干的。” “我们不玩了!”秦玉琴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断然地说道:“我们走吧。” “嗯,好。”毕自强答应着,又低头看了看她腿上的紫青处,心疼地问道:“还痛吗?” 场边,毕自强和秦玉琴各自脱去了脚下的溜冰鞋。毕自强左手拎着两双溜冰鞋,右手拉着秦玉琴。两人去退还了溜冰鞋,便向出口处走去。场上那四个男青年见他俩离开了,相互嘀咕了一下,随后也跟着出来了。 “好奇怪!”秦玉琴边走边回头看了看,紧张而不安地说道:“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呢。” “我知道了。”毕自强心里早已燃起了火苗,却丝毫不露声色,自信地安慰着她,说道:“别担心,有我在呢。” 从溜冰场到体育馆大门口,是一条长约二百多米而两边都是芒果树的道路。毕自强和秦玉琴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刘文斌领着同伙已从他俩身后疾步追赶上来,并形成一个包围圈,霸道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刘文斌昂头挺胸,双手叉腰,嚣张地说道:“跑呀,我看你们往哪里跑!” “果然是你!”毕自强不屑地瞅了瞅刘文斌的架势,再瞟了瞟那三个人,镇定地说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嘿!不想干什么?”刘文斌傲慢地发出一声冷笑,说道:“我就想跟你过不去,怎么,不行吗?” “哈,别忘了上次的教训。”毕自强轻蔑地一笑。 另外那三个人用不怀好意目光盯着秦玉琴,嘻皮笑脸地冲着她胡说八道,根本就不把毕自强放在眼里。秦玉琴心里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恐惧,花容失色,本能地紧靠着毕自强的身后。 “我看你女朋友长得不错!”刘文斌仗着自己人多势众,猖狂地说道:“嘻嘻,你要是把她留下来,我就让你走。是不是,兄弟们。” 刘文斌和三个同伙一起放肆地哄笑起来。 “哼,别做梦了!”毕自强预感到动手将是不可避免的了。他平缓地将一口气深吸下去,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后又放松,体内已凝聚着一股强大力量,威严地说道:“好狗不挡道。让开路!” “你他妈的,我就不信四个人都收拾不了你。”刘文斌已恼羞成怒,恨不得一口吞了毕自强。他招呼着几个同伙,挥动拳头冲上前,喊道:“上,揍扁他!” 拳脚上的功夫,练过的与没有练过的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没有练过拳脚的人,当对方摆出凶狠的架式时,恐自己早就慌乱了手脚,被吓得不知所措。而真正练过拳脚的人,一般来说,就是对方的拳头猛然打到了眼前半寸处,仍能临危不惧,出手制敌。 刘文斌这四个人,从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同时发起攻击,拳打脚踢地猛扑着上来。见状,毕自强突然弓腰迈步,身手敏捷地躲闪着凶狠的拳脚。他用右胳膊紧夹住秦玉琴的腰肢,上身向右边一个虚晃,下身的步子却从左边跨出,竟掩护着秦玉琴从众人的合围攻击中腾挪出来。转瞬间,他已使这四个人所处的攻击位置变成了他的正对面。 说时迟,那时快。毕自强用右手向后轻巧地推开秦玉琴,左手往上一托,抓住了刘文斌挥拳的右手腕,顺势往前猛然一扯。刘文斌脚下站立不稳,身子猛然前冲,毕自强右手伸进他的右腋下,借刘文斌前冲之力,使出一招“过肩扛”的制敌动作,把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只听见刘文斌“哎哟”地惨叫一声,已被毕自强有力的双手硬生生地折断了右臂。 毕自强扭头回身,另外三个人攻击的拳脚又到眼前。他毫不含糊地出手接招,往这个脸上猛然一记重拳,朝那个肚子上一个致命的肘击;剩下这个也别想跑,抓过来用右膝往他身下用力一顶。片刻,四个人全被毕自强干净利爽地出手打翻在地。 事情突然发生,而结果是谁也没预料到的。 体育馆路上的一些过往行人,看到这边有人打架斗殴,纷纷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都想看个究竟。被惊动的体育馆保卫人员已经迅速赶来,毕自强和秦玉琴两人根本来不及离开现场。很快,这四个呻吟着的伤者被人抬上一辆货车送往医院。毕自强和秦玉琴也被保卫干事押解到体育馆保卫处去说明情况。 朝阳派出所接到市体育馆的报案后,所里的治安联防队队长秦晓勇带着几个人火速赶到了事发现场。在市体育馆保卫处办公室里,秦晓勇见到了打伤人的毕自强,还有他的妹妹秦玉琴。 “哥!”秦玉琴见到秦晓勇,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这是我的冶安管辖区。”秦晓勇一脸的严肃,坐到他俩的对面,说道:“原来是你们和人打架呀。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毕自强把事情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秦玉琴坐在一旁不时补上一、两句。 “你一个对付他们四个?”秦晓勇听他俩的叙述后,惊讶地说道:“呵,我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哥,自强说的都是实情!”秦玉琴见秦晓勇不像是夸奖的样子,着急地帮着毕自强说情:“是他们在路上拦截我们,先动手欺负我们的,自强完全是为了保护我呀!” “好了,我知道了!”秦晓勇把手一挥,对他俩说道:“你们先跟我回派出所录口供吧。” 秦晓勇把毕自强和秦玉琴带回朝阳派出所,让别的民警为他俩笔录口供,自己又带着人赶往医院找伤者核实事发情况。在医院急诊外科的走道里,秦晓勇见到了四个人中伤得最重的刘文斌,他正躺在救护床上。 “原来是你呀!”秦晓勇来到刘文斌的面前,略带嘲讽地说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多年前,秦晓勇和刘文斌是在市政府宿舍区一起长大的童年伙伴。文革后,两人跟着各自被下放的父母到农村才分开。 第六章 天夺之魄(之下) “让坏人打的!”刘文斌见到老熟人,脸上显得有些尴尬,说道:“那家伙出手太狠了。” “都是你们惹的事吧?”秦晓勇对他的说法有些不屑一顾,严肃地问道:“其他那三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都是我在印刷厂里的工友。”刘文斌解释着,还乱编着瞎话为自己狡辩,说道:“我们几个只不过想和那小子说说话,没想到他会发起狠来动手打人。” “这样吧!你先治伤!”秦晓勇本想细问,见医生忙着给他检查伤情,于是说道:“过后,让我们的同志再给你录一个口供。” “嗯。”刘文斌点着头,脸上挤出一副笑容,却不三不四地说道:“那就麻烦你们公安同志了。” 之后,秦晓勇来到急诊外科办公室,向当班医生了解其余三位伤者的情况。 “你说刚才送来的那四个人?”当班的外科医生翻看着桌上的病历,说道:“除了一人右臂粉碎性骨折需要住院外,其它的三个伤者都是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 “这么说!”秦晓勇征求着医生的意见,问道:“我可以把其余的三个伤者带走了?” “当然可以。”外科医生点头答道。 公安方面询问了双方当事人,调查了这***架斗殴事件的起因经过,很快做出了处理决定。虽然毕自强确有自卫的性质,但已造成了打人致伤的严重后果。当天晚上,毕自强就被朝阳派出所刑事拘留了。 “我现在向你宣布!”秦晓勇把拘留证摆在毕自强的面前。虽然心里也十分同情他,却身不由已地说道:“毕自强,你因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被刑事拘留了。” “玉琴呢?她现在怎么样了?”毕自强首先想到的是秦玉琴。 “玉琴没事!”秦晓勇的脸上有几分动容,说道:“她已经回去了,你放心吧。” “我不是故意伤人!”毕自强倔强地抬起头,争辩地说道:“是他们故意滋事挑衅,先动手打我的,我是为了自卫才出手还击的。” “我这也是公事公办。”秦晓勇知道自己帮不了他,不由放缓了语气,说道:“不管怎么说,你打伤人这是事实。我也无能为力,你还是签字吧。” 在每一个人的人生道路上,时常会遇到这样的三岔路口:一条是通往梦想的崎岖之路,一条是随波逐流的世俗之道,还有一条是直达布满竹刺的可怕陷阱。每当你还站在那儿犹豫不决之时,是谁会那么开玩笑地推了你一下,让你不得已走上你的人生必须面对的这条道路。 无可奈何,毕自强在拘留证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就这样,他被秦晓勇等公安人员押送进了市拘留所。在拘留所等待法院宣判的日子里,他获知了今年高考发出了分数通知书的消息:自己考出了三百八十二分,超过了当年本科录取分数线二十多分;而秦玉琴考出了四百一十六分,超过了重点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十几分。 透过拘留所牢房里的小铁窗,毕自强的心里仍然祈盼着能被无罪释放。那样,他就可以跨进那梦寐以求的大学,让自己的生活充满绚丽多彩的阳光。 但事与愿违,他天真而纯朴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一个月后,即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五日,毕自强被南疆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的罪名,宣判有期徒刑四年。这天,正是毕自强十八岁零五个月正。 恰巧就在这一天,秦玉琴收到了西南政法大学法律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吃晚饭的时候,她怀着愉悦的心情把这一喜报告诉了全家人。父母都为她感到高兴和自豪。下班后回到家中的秦晓勇,在得知妹妹考上大学并祝贺她的同时,把毕自强今天已被判刑的不幸消息转告了她。 获悉毕自强得到的最终结局,秦玉琴面色一下子黯然下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她为了毕自强那料想不到的凄惨命运而悲伤,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襟。她心里十分清楚地知道,从今以后,他俩将各自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未来之路,越走越远了。这一辈子要她忘却曾经爱过的那一个人,也许是不可能的,但现实已确定无疑地葬送了她这一生中犹如玫瑰花含苞绽放的初恋情怀。此刻,她泪如泉涌,一颗颗泪珠滑过双颊向下流淌着。终于,她放声痛哭起来。 十五天以后,秦晓勇替妹妹秦玉琴扛着行李,亲自把她送到了火车站。一声气笛长鸣,北去的火车缓缓地离开了站台。她把头探出车窗外,直到看不清哥哥秦晓勇在站台挥手告别的身影。不断加速的火车载着秦玉琴对未来的希冀,飞快地向前奔驰而去…… 与此同时,在骤然而来的一场狂风暴雨之中,毕自强也在走向他的未来人生。一辆由武警押解着数名犯人的警车,正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不停顿地颠簸着向前驶去。 风去了,雨停了。不知过了多久,警车吃力地爬上了山顶。毕自强坐在警车的后坐上,双腕上戴着一副镣铐。面对着车窗外山丘茂林那美丽的深秋景色,他竟视而不见,内心早已万念俱灰。此行要押他去劳动改造的监狱越来越近了。 劳改四年啊!那是一种多么悲惨的日子呀! 毕自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完全是为了自身的防卫出手的。虽然打伤了人,可挑衅者却不承担任何责任而自己却陷入了牢狱之灾。他觉得自已实在是太冤了。然而,他并不知道刘文斌在南疆市也算是一个有家庭背景的人物。 刘文斌,一九七六年的高中毕业生,曾到农村插队两年。一九七八年得到招工返城的指标,被安排在南疆市人民印刷厂当上了工人。刘文斌的父、母亲原来一直都是南疆市里的机关干部。父亲刘国栋,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的一名连指导员,四野南下“两广”作战后受伤,因当时地方工作的需要,伤愈后就地脱下军装,转业到南疆市工作。在文革当中,已是南疆市某局局长的刘国栋受到冲击,进过“五七”干校,蹲过“牛棚”,最后被下放山区农村劳动改造。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开始落实老干部政策,平反冤假错案。一九七九年夏天,刘国栋举家从山区县城返回南疆市,不久得以复职并出任了市计委主任。刘文斌的母亲张燕,年轻时是市工团的舞蹈演员,后改行做了市机关的人事干部,文革中她与丈夫一起患难,同甘共苦。刘国栋复出之后,张燕的工作也得到组织上的安排,调到刚刚恢复的市工商局担任人事科科长。刘文斌是家中独子,也是父母亲心目中的掌上明珠。 在得知刘文斌被人打伤后,他的母亲张燕闻讯赶往市朝阳派出所了解情况。对儿子被毕自强所伤,造成刘文斌右臂粉碎性骨折而住院这件事情上,张燕表示非常气愤,始终不依不挠,要法院一定严惩打人凶手,终使毕自强被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这斌的母亲张燕、妹妹刘晓红俩人一起到市第一医院骨科病房探望病人。 在骨科住院部的七号病房里,刘文斌正躺在十九号病床上翻看着杂志,伸着的左胳膊正在打着吊针输液。他已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了。不过,现在他的右臂上还打着石膏木夹板,缠着白色绷带。 “文斌,好点了吗?”张燕走进病房把一袋水果放在桌面上,来到儿子的病床前,关切地说道:“躺着别乱动。” “医生说,过两天就能拆夹板出院了!”刘文斌对母亲说着,又转而向妹妹问道:“你也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今天我休息。”刘晓红坐在刘文斌的身边。 “文斌,告诉你一件事情!”张燕手里用小刀削着苹果,对儿子说道:“你出院后不用再回印刷厂上班了,工作调动的问题,我已经帮你解决了。” “是吗?那太好了!”刘文斌欣喜若狂,差点没在病床上手舞足蹈起来,说道:“妈,我真的可以到市政府车队开车了?哈哈哈!” “看你高兴得这个样子。”张燕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儿子。 “妈就是偏心你!”刘晓红坐一旁撅着小嘴儿,颇为不满地说道:“我工作也不好嘛,为啥不帮我换换。” 刘晓红是年十七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不过,她可比许多待业青年幸运了,高中刚毕业就有了一份正式工作,被招进市百货大楼当上了售货员。 “你哥哥都进厂三年了,你才参加工作多久呀!”张燕用手点着女儿的脑袋,数落着她,说道:“还没到一个月,怎么给你换工作,真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刘晓红不理睬母亲的指责,把小脸凑到刘文斌的面前。 “哥,爸当上副市长了,市里昨天宣布的。”刘晓红面露得意之色,说道:“所以你呀就跟着走运喽。” “是吗?”刘文斌对父亲的一直以来的严厉管束窝着一肚子怨气,心有不满,哼哼地说道:“爸当不当上副市长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那么马列,从来都不过问我的事情。” “不许这么说你爸,你呀,真是个不孝之子。”张燕唬着脸数落着儿子,忽然又转换了一个话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打伤你的那个毕什么的人,法院判了他四年。” “啊!才判了四年?”刘文斌觉得还不够解恨,哼哼地说道:“太便宜他了,判他一个十年八年,都是应该的。” “哥,你知不知道!”刘晓红打断他的话,抢着说道:“要不是妈出面找法院的人,坚持说要严办这个案子,恐怕还判不了那个姓毕的呢。” “你个小丫头片子,别张开嘴巴就乱说话呀。”张燕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强调地说道:“法院是讲法律的地方,凡是犯了罪的,那是一定要判刑的。” 刘晓红作了个吐舌头的鬼脸,一时闭上了嘴巴。 “文斌呀,不是妈老说你,都二十三了!”张燕又对儿子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地教育着他,说道:“老大不小的年龄了,还一天跟人打架,也太不像话了。你以后少在外面惹事生非,你爸现在当上副市长了,一定要注意影响,绝对不能给你爸丢脸抹黑哟。” “我知道了。”刘文斌卖乖地迎合着母亲,说道:“我出院后到车队报到上班,一定好好干。妈,你就放心吧。” 几天之后,刘文斌伤愈出院。这一天,他手里拿着商调函,来到市政府人事处报到,被安排到市政府车队的“小车班”,当了一名专职司机。 第七章 锒铛入狱(之一) 省第一监狱所属的劳改农场,设在南疆市以北一百八十公里以外一个偏僻的山区。 一辆押送犯人的警车开进了劳改农场的大门,停在一栋两层办公楼前的操场上。押车的军警勒令毕自强等五、六个犯人从车上下来,在操场上站成一排,就地蹲下。 办公楼后面,是一块用高墙围着的四方形地域,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围墙的四角均竖立着高高的岗楼,上面各有执勤的军警手持长枪在走动着,日夜监视着下面监舍的动静。 毕自强跟着管教干部,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来到七号监舍。屋内很宽敞,里面有近二十张铁架床,分上、下铺。毕自强拎着随身的行李包,走到管教干部指定的铁架床前。他的床位在下铺,编号是二十三号。他把行李包搁在床上,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上。 管教干部刚离开监舍, 房内的犯人便“哗啦”一下把毕自强围拢起来。 “喂,你犯了什么事?”有人问道。 被众犯人如此近距离的围观,使毕自强产生了一种有形的被压迫和侵犯的感觉。他发现,这些犯人的眼睛里似乎都透着某种敌意的目光,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忽然抬头挺胸,缓缓地将一口气地吸入丹田,本能地绷紧了全身肌肉,锐利的目光横扫过所有人的脸,沉稳地说道:“与人打架,伤害罪,判了四年。” “知道这里的规矩吗?”又有一个犯人沙哑着嗓子问道。 “嗯,知道。”毕自强下意识地点点头。 毕自强仍然坐在床沿边上,把随身带来的帆布包拉开,从包里拿出来一条红灯牌香烟。这时,一个年近三十岁的犯人探身上前,劈手将毕自强手中的这条香烟夺了过去,如获至宝,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灵巧地拨开人群,窜到不远处的一张铁架床旁,双手奉着那条香烟,俯身对躺在下铺床上那个犯人表示出恭敬的态度,献殷勤地说道:“呵,黑哥,这回可有烟抽了。” 这拍马屁的犯人名叫韦富贵。只要一看他到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就知道此人精于钻营取巧,善于人情世故。 那被称为“黑哥”的人,把正在翻看的一本杂志扔在一边,抓过韦富贵递上的那条香烟,掂着它凑近鼻子底下嗅了嗅,似乎已闻到了那烟卷燃烧时飘出来的香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身,双脚往床下的那双胶鞋里一伸一蹬,随即站了起来。 “黑哥”的真名叫杜云彪,二十七、八岁,一米七左右的个头,一副偏瘦的身板看上去不太结实。说实在的,他长得那模样也实在无法让人恭维:长方形脸,额头有点窄,单眼皮、小眼睛、大嘴巴、厚嘴唇。或许是因为他的肤色黝黑,这才在众犯人中赢得了“黑哥” 这么一个尊称吧。 围观着毕自强的那些犯人,看到“黑哥”杜云彪嘴里叼着一根自卷纸烟走过来,立即往两边给他闪出一条道。他踱着小方步来到毕自强跟前一米处,手里还不停地倒转着折腾那条香烟,用一种咄咄逼人的目光将毕自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哈,小子长得挺英俊的嘛!” 杜云彪歪着头,眯着双眼,咧着大嘴,一副审问的口气:“叫什么名字,哪的人,多大了?” 毕自强身子离开床沿站起来,目光平视着他,不亢不卑地答道:“毕自强,南疆市人,十八。” “哦,是‘南扒仔’?”杜云彪的语气明显平和多了。 “南扒仔”是指南疆市那些在社会上以流窜扒窃为生计的青少年。 “我不是扒手!”毕自强本性正直,知道“南扒仔”这个称谓的含义,于是说道:“我原在工厂上班的,因为打伤了人,才被关进来的。” “工人?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敢跟人打架?”杜云彪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根本不相信这说法。他神气活现地拍了拍毕自强的肩膀,略带讥讽地说道:“看不出来你有这能耐,竟然还是犯了伤害罪进来的。这样,你看我们这的人,你能打得过谁?” 室内一共有二十四、五个犯人,高的、矮的、壮的、胖的、瘦的皆有,这时,他们一个个都跟着杜云彪一起粗鲁地暴笑了起来。 “我在拘留所里待过些日子!”毕自强不想逞强,表情镇定,淡然地说道:“你是这里的老大,我听你的吩咐就是了。” “哈,还真懂规矩。嗯,好小子,我喜欢你。”杜云彪不由得意地摇晃着身子,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夸地说道:“我也是南疆市人,在这里我说了算。” “知道。还望老大以后多关照。” “算了吧!还是叫我‘黑哥’好了!”杜云彪朝毕自强一挥手,说道:“这里的管教不太喜欢‘老大’这个词,明白吗?” “是,黑哥。” “按道上的规矩,你肯叫我一声黑哥,也就算我的人了,该我关照你!”杜云彪停顿了一下,双眼直视着毕自强,说道:“不过,这里也有这里的规矩。你瞧,他们当中肯定有人不服你,你若想免遭这顿挨揍,我可帮不了你。” 杜云彪把话说完,倒退了一步,扭头向站在两旁的犯人们使了一个眼色。 毕自强正想说什么?不料眼前突然一黑,一件衣物从天上而降罩在他头上,一下子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众犯人一拥而上,冲着毕自强的身体就是一顿乱拳狠踢。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毕自强身体各部位强烈的疼痛感极速地传递到他的大脑中枢,所有的思维一下子在黑暗中凝固了。他知道无法还手,只好双手紧抱着头部,收缩着身子蹲下来尽量保护着自已。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毫不留情的拳脚在猛击着他的身体。 只是一会儿,围攻动手的所有犯人都后退散开了,整个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毕自强从蹲着的姿势摇晃着身子站起来,一声不吭,一把扯下蒙在自己头上的那件衣服。 这时,众犯人看到了毕自强咬着的嘴角淌着血滴,双眼里喷射出来愤恨的凶光。 “瞧不出来!”杜云彪脸上露出一种不可捉摸的表情,而语气中却带有赏识的成份,说道:“小子,你他妈的还真有种!” 在牢狱里,单凭一人之力是无法与众人为敌的。毕自强明白这个道理,并不打算采取任何抗衡的行动。 “多谢黑哥的夸奖!”毕自强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习惯地把手放在额头前向后抚去(他进来的时候就被剃了光头),恭敬地说道:“还望黑哥和各位兄弟们以后多多关照。” 毕自强凭眼力,就能断定杜云彪并非练武之人,自信不用三招,就能把他打趴在地上喊爹叫娘。不过,能在牢里做“老大”的人,自有他不寻常的手段,不一定就是靠武力打出来的。他心里明白,这杜云彪既然是在社会上厮混多年的“南扒仔”,肯定有其在凶险环境下生存的路数,不可小觑了他。何况,牢里也是结帮分派的地方。像杜云彪这种人只能与之结交为友,实在没有必要与之为敌。 “按这儿的规矩,新人进来要干三个月的活!”杜云彪狡黠的目光停在毕自强的脸上,口气平和地说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倒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毕自强和杜云彪都是来自同一个城市里的人,异地落难而相识,无形中已经把他们情感上的距离拉近了。 “黑哥,你说吧。” 毕自强感觉得出来,杜云彪有帮他的迹象。 “呵呵,你不是打架伤人进来的吗?”杜云彪发出几声干笑,又踱着方步来到毕自强跟前,用手指着他身后的两个犯人,说道:“你要是不被他俩揍趴下的话,今晚你就有饭吃了。” 听着杜云彪这么一说,毕自强反倒有几分兴奋劲。十八岁的他年轻气盛,又有一身武艺,当是豪气冲天。说到要与人比试过招,自是全无惧色。虽然,他不打算在牢里称王称霸,但若想今后能在这里安然度日,不被别人欺负和**,就得亮出作为一个男人的凶狠和强悍,让众犯人从此不敢轻意地招惹他。 第七章 锒铛入狱(之二) 毕自强瞅了瞅那两犯人站立的架势,便知道他们也是练过武艺的人。当初就因为刘文斌的张狂而激怒他下了重手,使自己陷入牢狱之灾,是他始料不及的事。如今又面对挑战,如何能收拾他俩而保证不出意外呢?这个想法颇让他有些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怎么!”杜云彪脸上露出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步步紧逼地问道:“怕了吧?” 杜云彪的这一激将反而提醒了毕自强,知道不能让众人看他的笑话,便咬牙横心:不就是打一架嘛,好,来吧! “黑哥,放心,丢不了南疆市人的脸。”毕自强对杜云彪有深意地说出这话。他左脚向前跨了半步,身体的重心还放右脚上,面对着那俩犯人侧着身子,神色坦然地说道:“来吧!兄弟。” 众犯人见马上就有好戏上演了,纷纷向后退去,腾出两边都是铁架床的一块空地,兴奋地等待着这二对一的搏斗场面。 “好,有骨气!”杜云彪夸赞了毕自强一句,转身冲那俩犯人一挥手,吩咐道:“上。” 那两个犯人摩拳擦掌多时,急不可待地猛冲上前。一个犯人挥舞着拳头直指毕自强的上三路,另一个犯人弯着腰企图使用搂抱摔打的攻击方法直接扑倒毕自强。毕自强使出南拳功夫的腾挪技巧,在狭窄的空间当中,轻巧地躲闪过了两人最初的正面攻击。借转身之机,他已站在了那两个犯人的身后。猛然间,听他低吼了一声,出拳脚之快速,让旁边的众犯人都没看清;出手之凶狠,让那两犯人发出了惨叫。结果可想而知,那个两犯人先后被毕自强的拳脚打趴在地上。其中有一个还要挣扎着爬起来,但身子还没完全伸直,又被毕自强朝他背上狠踹一脚,这才趴在那蠕动着身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谁还上?”毕自强收回架势,用目光扫过室内其他的犯人,见无人应答,这才对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那两个犯人,抱歉地说道:“兄弟,别怪我出手重了,不然,你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哈哈,出手够快,招数够狠,好功夫!”杜云彪脸上挂着一副奸笑,右手竖着大拇指冲着毕自强,由衷地夸赞道:“看来我没看走眼,是一条汉子。好,你先歇着吧。” 毕自强仍然站在原处,脸色漠然地看着如皮球泄气般的众犯人散去。这时,他俯身去扶起地上那两个犯人。同是江湖上练武之人,技不如人自无话可说。他俩站起来离开时,也表示佩服地在毕自强肩膀上轻拍了一下。 杜云彪迈着八字步回到自己的床铺前。这时,犯人们一个挨一个地凑到杜云彪面前乞讨般地领香烟。一般犯人只能领到一支,而与他关系最亲近的几个犯人则分到了三、五支不等,包括刚才出来较量拳脚功夫的那俩个犯人。 此刻,毕自强才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去,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铺上,刚进来时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些放松。不过,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四年的铁窗生活才刚开始。一想到这儿,他的心里不禁涌上一股酸楚,面色黯然地坐在那儿**。 韦富贵在杜云彪那里领了五根香烟。他把其中的一根夹在右耳朵上,其它的都放进口袋里。此外,他手里还拿着杜云彪给毕自强的两盒香烟,这时走过来坐在毕自强的床沿上,先是对毕自强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把手上的东西塞过来,说道:“这是黑哥分给你的。” 这条香烟,本来就是毕自强刚带进来的,这一会儿却变成分给他的东西了。要知道,能在这牢狱里分到多少东西,表示犯人所处地位的一种认可程度。毕自强能够分到这两盒香烟,说明他在这里已经得到了牢头和众犯人相当的尊重了。 毕自强接过两盒香烟,瞟了韦富贵一眼,拿出一盒递给他,说道:“这是我给你的。” “谢谢,多谢兄弟您了。”韦富贵大喜过望,对他不停地点头称谢,说道:“我叫韦富贵,大伙儿都叫我‘半仙’,我怎么称呼兄弟您呀。” 毕自强撕开那盒香烟,自己叼上了一支,又递了一支给韦富贵。韦富贵赶忙掏出火柴盒,划燃一根,先替毕自强点燃香烟,然后才给自己点上火。 “叫我阿强吧!”毕自强在床上盘腿而坐,狠吸了一口烟,问道:“哦,叫你‘半仙’,什么意思?” “嘿嘿!”韦富贵摇晃着脑袋,咧着大嘴笑了,说道:“我之前做过算命先生,进来以后,大家每逢有什么事都爱找我帮算算,就这样叫开喽。” 韦富贵个头不高,身体肥壮。他宽额圆脸,扁鼻子薄嘴唇,看上去嘴角有些上翘,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似的。 “算命先生?”一直紧绷着脸的毕自强,忽然间触动了笑的神经,侧过脸去细瞅着他,问道:“哈,你算得很准吗?” “那当然喽!”韦富贵脸上显露出一种自信,伸出右手做了个八字的手势,说道:“强哥,我不是吹牛,能算个八、九不离十。” 韦富贵年龄二十有九,比毕自强年长十一岁。他对毕自强称呼“强哥”,是对毕自强表示出尊敬的意思。当然,这表明了他极善于溜须拍马,惯于讨好别人。可见他为人处世的聪明、圆滑。 此时,到了下午干活的时间。 管教干部在外面打开了监舍的铁门。众犯人清一色地穿着囚衣,一个接一个鱼贯似地走出门来。在监舍门口排队点名后,二十六个犯人分成两行纵队向劳动地点走去。行进中的犯人队伍,任何人的行动都在管教干部的视线范围内。 监狱的劳改农场分为监舍区和劳动区。这里的劳动区,实际上就是生产砖头的地方。犯人们在这里生产两种砖头:一种是红砖,一种是煤渣砖。红砖头,是先将粘土放在木模子做成砖形,待干透后,送进窑里烧制而成。煤渣砖,就是以废煤渣做原料,用一种看上去并不十分复杂的制砖机冲压成形的砖头。这种煤渣砖不比红砖的用途那么广泛,大多是只用来砌一些要求不高的平房或是围墙什么的。 毕自强这个监舍的二十六个犯人,每天的劳动就是负责生产和搬运煤渣砖。犯人们被分成了几组,干着不同的活儿。刚入狱的毕自强穿着7023号码的囚衣,领到一副厚帆布手套,被分配到搬运组干活。 劳改农场的砖厂周围是高墙电网。附近地势高处还有数名持枪警戒的战士,监视着这群犯人的劳动改造。毕自强与韦富贵共用一辆手推车,两人的劳动任务就是:从制砖机那里把刚冲压出来的煤渣砖装上翻斗车,通过一段高低不平的土洼地段,把砖头拉运到五十多米外靠近大路边的空地上,再把砖头都卸下来,一块块地码整齐堆放好,以便日后用汽车运走。整个下午,两人一个在车前拉一个在车后推,相互配合地干着这活儿。 黄昏时分,管教干部的哨子响了。犯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儿,一个个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拍着身上的尘土,在那简陋的厂房面前集合、排队、点名,待一个不少后,才能列队返回监舍区。 夜幕徐徐降临了。只见铁窗外飘来一片乌云,一下子遮住了那弯勾的月亮,让满天星星渐渐变得闪亮起来。毕自强中午遭众犯人暴打的伤痛与下午工作的劳累,让他此时感觉到整个身子都已不是自己的了。在监舍熄灯之后,他终于能伸展着四肢仰躺在木板床上,放松着他那一身疲惫的筋骨。第一天入狱遇到的人和经历的事,清晰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犯人们大都睡着了。远近铺位上传来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已近午夜,毕自强仍然无法入睡,便把右手臂枕在后脑勺上,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双眼。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会有如此不幸的厄运?! 第七章 锒铛入狱(之三) 过了一些日子,毕自强陆续熟悉了这里的其他犯人。在这七号监舍里,关押的都是罪行较轻的犯人,最长的也只被判十年徒刑。在众犯人中,犯各种罪行的都有。不过,大家在心理上的感觉还是彼此平等的。唯独犯了强奸罪的人,在牢狱中却是受人鄙视的,他常常会成为众犯人欺负和戏弄的对象。 在这犯人当中,有三种人是相对有地位的。第一种人是“牢头”。所谓“牢头”,大都是在犯人中说话算数的人,其他的犯人在他面前只能是唯命是从,受其支配。通常:“牢头”往往是依仗自身的暴力行为来发号施令的。在监舍里,私下的犯人暴力是屡禁不止,故而监狱对于胆敢惹事出格的犯人,情节严重的,还有被关进“小号”的惩治手段。有的“牢头”不完全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比如说坐过“小号”的犯人,也是成为“牢头”的一种本钱。在管教干部眼里,这类犯人大多属于劳动改造表现不好的犯人。第二种人是所谓有钱的犯人。犯人中谁家里有钱,能经常寄钱来或捎来一些香烟和食物,同监舍的其它犯人多多少少都能沾点油水。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对这样的犯人:“牢头”总是呵护着他的。其他犯人要出来与他挑衅滋事:“牢头”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出头帮他摆平此事。第三种人,就是在管教干部眼里劳动改造表现积极的犯人,其他犯人表面上也不愿和他找太多的麻烦。 杜云彪因盗窃罪被判了十年,已在这里服刑两年半了。因胆敢违反监狱的规定,他曾经被关过三次“小号”,从此赢得众犯人的敬畏而成为“牢头”。杜云彪在众犯人中横行霸道,远交近攻,恩威并施,无人敢招惹他,更无人敢公开挑战他的“牢头”地位。 按年龄而论,毕自强刚过十八岁,是七号监舍里最年轻的犯人。虽然他进来的时间不长,在众犯人中也没有什么根基,但其他犯人惊恐于他入狱时所表现出来暴力手段,加上“黑哥”杜云彪为增强自己己的实力,有意与来自同一城市的毕自强结为牢狱盟友,故对他也相当亲近和照顾,所以犯人中也没有人敢出头招惹他。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毕自强那万念俱灰的心情一直挥之不去,但也渐渐地适应了牢狱里的劳动改造生活。他平时沉默寡言,脸上总是一副心灰意冷、郁郁不乐的样子,很少主动与众犯人凑在一堆地攀谈和交流。 在众犯人中,与毕自强接触最多的要算韦富贵了。由于他和韦富贵平时要结伴在一起干活,彼此之间需要相互关照和帮助,时间一长,两人也变得亲近起来。韦富贵的床铺在毕自强的斜对面,平时没事的时候,他经常主动过来找毕自强闲谈瞎扯。 韦富贵比毕自强早入狱七个月。他原是南疆市郊区石岭公社第三生产大队的农民,家住新村。因家庭出身是富农,他在村里属于“黑五类”子女而受到歧视。改革开放以后,国家政策有了松动,他不满现状,不再待在家里务农,而流窜到南疆市里来谋生。他先是靠捡破烂度日,干过木工活、当过搬运工。后来,他彻底地改了行当,专门在西平桥附近装瞎子给人算命看相。有时,他也伙同他人在大街小巷里用设圈套、演“双簧”一类的把戏诈骗别人的钱财。不料,一日东窗事发,韦富贵被其同伙揭发出来,由于在性质上属于诈骗惯犯,这才锒铛入狱,被判了六年徒刑。 实际上,韦富贵是一个头脑活络、处世老练、八面玲珑之人。他不但善于察言观色,而且能说会道,为人处事稳重圆滑,凡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在管教干部的眼里,他勤于汇报思想,劳动改造表现积极,十分配合监狱的管教工作,是一个从不违反监规和惹事生非的人。而在众犯人当中,许多人对他在管教干部面前卖乖讨好的表现都看不惯,甚至对他心怀愤恨和不满。韦富贵却相当聪明,私下里极力讨好“牢头”杜云彪,使大家私下也不敢拿他怎样。当然,他心里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境况:又要讨好管教干部,又想不得罪众犯人。在这种充满险恶的生存环境中,他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犹如杂耍演员走钢丝索那样,在诸多不稳定的因素中寻求着最大系数的生存平衡条件。 毕自强入狱那天,以其凶狠的拳脚震摄住了七号监舍的所有犯人的行为,使得韦富贵眼前一亮,心里不禁有了主意。他寻思着:练武之人多讲江湖义气,若能与此人结交为友,便有了消除众犯人对他充满敌意的有生力量,并能使他在犯人中处于被孤立的状况得以改观。如果有毕自强站在他身后撑腰,他就可以省去很多在日常生活中与众犯人之间的磨擦和麻烦事,故而,他是有意识地要去接近毕自强的。而此时的毕自强处世尚浅,城府不深。虽说他并不知韦富贵心里所盘算的小九九,但对于韦富贵所表现的那份诚挚情意还是心存感激的,也愿意和韦富贵结为牢狱之友。 冬夜,天寒气冷,实在是冻得睡不着觉。毕自强和韦富贵各自用一床棉被包裹着身体,盘缩着双腿挤坐在同一张床上。两人都抽着烟,彼此闲聊着。 “我说‘半仙’,你不是会算命吗?”毕自强想起了他擅长的本事,颇有兴趣地说道:“不妨说来听听,让我长长见识,你给人算命看相,都有什么诀窍?” “嘿嘿!”韦富贵露出一副大智惹愚的神色,笑问:“你信命吗?” “信命?扯他妈的淡!”毕自强进来三个多月了,也学会从嘴里冒出一、两句粗话了。他抬手扔掉烟头,说道:“老子才不信这又唬又蒙的鬼话呢!” “强哥,你还年轻,无知无畏呀!”韦富贵摆出一副长者的样子,似有开导他的意思,调侃地说道:“可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很信命呀。不然,算命看相的那还不早饿死了嘛。” “这样!”毕自强用胳膊肘碰了碰韦富贵,说道:“我虽然不信命,不过,让你给我算算也不妨。” 韦富贵问过毕自强的生辰八字,便煞有介事地数起手指头来。他那金鱼泡似的双眼紧盯着毕自强的脸,嘴里“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大通话,听得毕自强似懂非懂地直在那儿发楞。而当韦富贵说到毕自强日后必定会大富大贵时,毕自强方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呵,你可真能闭着眼睛瞎扯淡,尽胡乱吹牛皮。”毕自强两眼鼓起瞪着韦富贵,猛然地挥着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妈的,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蹲着大牢呢。说你是‘半仙’,你就真成神仙了,真敢拿我当大头狗呀。” “嘿嘿!我们做算命先生这一行,首先得会‘捧’,用我们的行话来说这叫‘捧高兴’。”韦富贵侧过脸瞅了瞅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强哥,也不瞒你说,‘哄你不脸红,蒙你没商量’,这可是我们算命先生必须具备的基本功夫哟。” “好嘛,算命先生若不对人说番好话,恐怕是赚不到钱的吧?”毕自强倒退也被他给逗乐了,问道:“得,你还是先跟我说说,给人算命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算命嘛,主要是根据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来说前生后世的,所以这也叫批‘八字’或掐‘八字’。”韦富贵这时又自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冒着一缕缕的烟雾,慢条斯理地说道:“什么是人的‘生辰八字’呢?我国古代记载年、月、日、时,是用天干、地支搭配来代表时间的,年、月、日、时各用两个字,加在一起就是八个字,故而人的生日时辰也叫‘生辰八字’。那什么是古人纪年用的‘天干’、‘地支’呢?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这十个字叫‘天干’;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个字叫做‘地支’。天干的‘甲’和地支的‘子’搭配起来称为‘甲子’,再把天干的‘乙’和地支的‘丑’配合起来,就叫‘乙丑’,这样顺着次序相配,一直到‘癸亥’共六十组,总起来可以管六十年,故叫做‘六十年花甲子’。这六十个花甲子,不仅可以代表年份,还可以代表月份,日子和时辰。如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等等。比如说,今年是一九八一年,按农历算就是‘辛酉’年。这就是‘干支纪年法’。” “六十年花甲子,干支纪年法,我知道这些!”毕自强点着头表示自己能听懂,说道:“嗯,你接着往下说。” “算命首先要熟背万年历,就像你们习武之人首先要练站桩蹲桩一样,这是算命是基本的功夫呀!”韦富贵打开话闸子,侃侃而谈:“只要来算命的人报出生辰八字,你就能说出他的岁数、生他那年有没有闰月,如果有是闰几月,他出生的那个月是大尽、小尽,生日前后有没有月蚀,生日离哪个气节最近,等等。如此这般,用不着跟算命的人说事情,就先给他来个‘前知百年事’的印象,让他信服你有真本事。” “哈哈,这倒也是一个蛮不赖的技巧嘛。”毕自强听他如此一说,不禁笑了起来,问道:“不过,光说什么闰月、节气的,怕这样也唬不住来算命的人吧?” 第七章 锒铛入狱(之四) 牐牎拔嘻,光说这些那当然不行喽!”韦富贵这时在床上坐直了身子,摆出先生讲课般的架势,文诌诌地说道:“我国古代有一本书叫《周易》,它的内容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每个都有说明作为占卜之用的。世间万物以阴阳为本,组成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等八种基本图形,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故称之为‘八卦’。再由这八卦两两相重,即成‘六十四卦’,以此来给人算凶或吉的命运。古代的算命先生根据需要,后来又衍变出。这就是给干支中的每个字戴上了五行属性,比如说: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南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已土。这样,也就有了后来算命的‘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说法。五行相生:水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克: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 毕自强饶有兴致地听着,脸上露着若有所思的神态。 “给人算命,其实说白了,无非就是用‘九星高命’、‘十二宫神压串宫’、‘十二生肖相生相克’等等这些说法来唬人蒙人的。不过,话说回头,就这些东西,算命先生得背得滚瓜烂熟才行呀!”韦富贵越说越来劲了,如数家珍,一二三地摊开,说道:“‘九星照命’,就是拿‘太阳星’、‘太阴星’、‘罗候星’、‘计都星’‘白虎星’等九个星宿来给人说命,这九个星宿有吉有凶,如‘太阳星属吉’、‘白虎星属凶’等等。每人每年都有一个‘星宿’来照着命运的,如果遇上‘吉星’,称之为‘吉星高照’,一切顺顺当当,百事如意;如果碰上‘凶星’,就是晦气倒霉,生灾害病,处处不吉利。” “什么是‘十二神压运串宫’呢?”毕自强没听说过这名词。 “‘十二神压运串宫’,说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大耗’、‘小耗’等所谓的‘神’,每人每年都有一个神来压串宫,比如说‘青龙压运,朱雀串宫’啊!‘白虎压运,丧门串宫’啊!等等。这诸神中有吉有凶,若遇‘吉神’来‘来压串宫’,就会一顺百顺;若遇‘恶神’来‘来压串宫’,就要出事倒霉。” “那什么又是‘十二生肖相生相克’呢?”毕自强又换了另一个弄不太明白的问题。 “刚才说到的‘干支纪年法’,以十二生肖来代表十二地支,这在算命里叫‘属相’!”韦富贵讲到这里,又习惯地数起手指头,说道:“就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已—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这十二生肖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呵,我属兔的。”毕自强自言自语地插了一句。 “算命里说的‘命相’,就是用‘五行’的金、木、水、火、土跟‘六十花甲子’相配,一共得出三十个口诀,可将十二生肖的人分别属于金命、木命、水命、火命、土命,这些可是要死记硬背下来才行的。”韦富贵见毕自强听得很入神,便举出例子来,加以解释和说明:“比如,‘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等等。说的就是,凡是在甲子年和乙丑年出生的人都是‘海中金’,即‘金命’;凡是丙寅和丁卯处出生的人都是‘炉中火’,所谓的‘火命’。 这样,依据‘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于是变化出‘十二生肖相生相克’的说法……” “我看呀,不愧别人喊你‘半仙’!”毕自强被韦富贵说得呆愣呆愣的,不由惊讶地盯着他的宽额头,夸赞地说道:“给人算命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强哥,你可别笑话我!”韦富贵自谦地摆了摆手,说道:“当年我家里穷的叮当响,我没念完了初中就回家务农了,没什么学问。” “可你真的懂得不少哟!”毕自强不由好奇地追根问底,说道:“哎,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唉!说来话长。我大伯是我们村里唯一的清末秀才,他幼时读过许多圣贤之书,虽说后来功不成名不就,却也通晓了一些术数星相。”韦富贵说起往事有些兴奋起来,脸上流露出一种得意的神态,说道:“解放前,我大伯就是给人算命看相、算卦测字为生的,在附近的十里八乡得了个‘赛神仙’的雅号。我小的时候,就是我大伯教我读书识字的,还常教导我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硬逼着我背了不少古书。记得上初中时,人大伯病重,他把我叫到跟前,说我自小天资聪慧,把他家里留下来的那些古书统统给了我,嘱咐我好好读这些书,还说了一番‘人要多学一点本事,技多不压身’的道理。大伯去世后,我缀学在家务农。闲时,经常翻看这些古书。日子一长,也算懂了不少。” “难怪你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毕自强不由地对他刮目相看,问道:“那你说说,以前在西平桥那地头上,你是怎么装瞎子给人算命的?” “算命看相,这里面的学问海了去了。我只是读过一些古书,知道一点皮毛罢了。”韦贵富先自谦了两句,便讲起他算命的那些招数,说道:“算命先生有句行话,叫‘听声音知贵贱’。我开始出来混饭吃的时候便先装起了瞎子,这样能更好得锤练自已的本领。算命书上有‘粘’‘套’‘哄’‘捧’四字法,说的是算命先生要善套口风,顺蔓摸瓜,随机应变,见机行事。后来我给人算命的经验多了,自已也总结出一套‘等、要、飞、簧、诈、闪、展、腾、挪、拣’的十字算命法。” “哦,说来听听。” “‘等’,就是看对方的问题,‘要’,就是打探对方的情况,‘飞’,就是先说上这么一点事实,稳住对方,让他端出我想要的情况。‘簧’就是要对症下药。如果等、要、飞、簧这样还达不到目的,就得‘诈’他,硬说他有什么事逼他说来。这叫:能唬就唬,能蒙就蒙。这前五个字说的是手段,后五个字则是圈套。闪,就是察言观色,随机应变,避实就虚。展,就是看人下菜碟,又哄又捧,引他入圈套。腾、挪,就是说话不能说死,要两头堵窟窿,全是活络话。至于‘拣’,就是拣剩话,用那些对方认可的事实来重复说事。这叫:该哄则哄,该捧则捧。” “对了,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毕自强表现出虚心好学的态度,接过他的话题,问道:“什么叫‘活络话’?” “活络话,就是说算命先生讲出来的话,既可以让你去这么理解,也可以让你去那么理解,反正他就是不把话说得太明白了。”韦富贵见毕自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便举例地说道:“比如说,‘父在母先亡’。可以这么理解:‘父在,母先亡’。也可以解释为:‘母在,父已亡’。这‘父在母先亡’就是活络话,可以根据需要来解释它。” “啊!原来这样蒙人的呀。”毕自强被他说得有些开窍了,反复地寻思着,又问道:“那还有什么其它招数呢?” “我再举一个例子来说吧!”韦富贵这时坐直了起来,开始讲着故事:“古时有三秀才进京赶考,路遇一高僧,便问此行三人的前程如何。高僧对三人只伸出一指,三秀才不解其意,欲再问,答曰:‘天机不可泄漏’。这‘一’指的说法可解释为:三人中有一人中举,或三人中有一人不中举,或三人一起中举,要不就是三人都一起不中举。这将来不论三秀才考出什么样的结果来,高僧这‘一’指的说法都能对得上号,这就是算命招式上的活络话。” “哈哈,真有意思!”毕自强开玩笑似的给韦富贵“盖棺定论”,说道:“看来这算命先生还不是一般的能骗人。呵呵,‘半仙’呀,我看把你逮进来判了六年,真的是一点不冤枉你呀。” “唉!按算命的讲法,我这是流年不利。”韦富贵的思绪一下子被扯回到现实中来,叹气地说道:“我是不明不白地让别人给‘黑’了,才被关进来的。” 毕自强与韦富贵胡诌瞎侃到大半夜,方才各自睡觉去了。 第九章 踌躇满志(之上) 1982年,八月的盛夏。 这天上午,何秋霖从家里出来,口袋里揣着工作分配通知单, 精神抖擞地骑上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穿大街、过小巷,兴冲冲地来到南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大门口。 他上身穿着一件时兴的“的确凉”白色上衣,下身是一条新的蓝色西装裤,肩上还背着一个草绿色的军用挎包。他今年十九岁,刚从省工商行政管理学校毕业,看上去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正当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大门时,被收发室的一位白发老头叫住了。 “喂,小伙子!”白发老头从收发室里走出来,仰脸冲着何秋霖问道:“你找谁呀?” “阿伯,我是新分配来的,刚来报到!”何秋霖解释着,并掏出分配单递给他看,顺口问道:“人事科在哪儿呢?” “哦。你上二楼,向右拐,第四间办公室就是。” “谢谢您了,阿伯。” 在停车棚下架好自行车后,何秋霖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办公楼。 这是一栋已有些年头的两层大楼。市政府是在一九七九年初才将这栋旧楼腾空,划给了刚恢复挂牌的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用做办公大楼。它在外墙上涂抹的那一层白灰已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暗淡无光,许多地方的白灰已渐脱落而暴露出里层的红砖。楼内的中间有一条走道,两边是相对称的房间,楼上楼下各有二十多间办公室。楼梯和扶手都是用木头架构而成的,二楼的楼面也是用厚木板块铺成的,它们被漆成暗红色。在人走动最多的地方,有些木板已被磨穿,表面上显得凸凹不平。有人在楼道里行走,脚步声便会在整个楼道里回荡,使人有一种不寂寞的感觉。 何秋霖来到二楼人事科门口,探了探头,见里面有一位女同志正坐在办公桌的后面,便走上前去,彬彬有礼地把工作分配通知单递给她。自一九七九年工商行政管理局恢复以来,各地、市、县都大量缺乏专业人才。一九八二年何秋霖这一届的中专毕业生,是“文革”之后第一批充实到工商行政管理战线上有专业知识的、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哦,是何秋霖同志,欢迎你到我们局来工作!”那位女同志站起来主动和何秋霖握了握手,十分热情地说道:“认识一下,我姓张,是人事科科长。” 张科长满面笑容地请何秋霖坐到木沙发上,还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张科长的亲自接待,让何秋霖倍感受惊若宠。这种办公室待人处世的常规礼仪,让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何秋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生怕自已的表现不佳,弄坏了给人的“第一印象”。他挺着胸脯,端庄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僵直的手脚似乎也不知该怎么放了。 局人事科科长张燕,是一位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女人。看她微笑着的样子,眼角上的鱼尾纹清晰可见。她衣着整洁,身材匀称,没有一般中年妇女那种肥胖臃肿的体态。可是?让人略感惊异的是她身后却甩着两条长辫子,都快垂到腰部处了。依稀看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长得很漂亮。可瞅着眼前她的这番打扮,让人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省工商学校今年分配到我们局工作的只有五个人,你是其中的一个!”张科长的目光将何秋霖上下打量了一番,口气郑重地说道:“你的个人简历我已经看过了,各科成绩都很优秀,在工商学校的两年里都是三好学生,还是副班长嘛!你们这次分配下来,我们是抱着很大期望的。目前,我们工商部门编制紧缺,尤其是在基层第一线上,缺少有专业知识、充满朝气、能干实事的年轻人。像你这么年轻,又有专业知识,我相信你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会有所作为的。局里已研究决定,分配你到江南中心工商所去工作,你有什么意见吗?” 张燕科长的普通话相当标准,她的语音中透着一种女性的魅力与的亲和,显示出她多年来做人事工作的职业风范。 “我没意见,服从局里的安排!”何秋霖弹簧般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似要拍着胸脯表示决心的样子,豪言壮语地说道:“我是一个共青团员,组织叫我干啥就干啥,到哪里都是为革命干工作。” “很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张科长夸赞着他,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今天下午,你就去江南中心工商所报到吧。” “是,我知道了。”何秋霖向张科长告辞之前,又一次表态地说道:“请领导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在市中心街区的附近,有一个占着几条中小街道组成的农贸产品交易的“马路”市场,被称之为“和平”菜市场。这是一个市人皆知的、有着悠久历史的“自由农贸市场”,既使是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七十年代,也没有能够使它彻底消亡。八十年代初,这里农贸产品的交易从萧条走向复苏,而今又迎来一个繁荣兴盛的开端。 在占据街道两侧用来摆摊设点的马路市场中心地带,有四间用玻璃纤维瓦、框架式铁柱、木板块和草席临时搭建的棚架房。每间房屋的空间大约在二十平方米的样子,里面摆了一些办公桌、椅凳、直立文件柜和一些紧靠墙壁放置的木制长椅。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人在这里面驻扎办公似的。时值仲夏,过了午时的太阳常常从头顶上直射下来。棚架房上面盖着深蓝色玻璃纤维瓦。虽然它遮住直射而灼人的阳光,却无法阻止太阳光直射时所产生的热浪在屋里弥漫和翻滚。走进这些棚架房里,感觉就如同待在一个巨大烤炉里那样闷热窒息,能热得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而一到冬天,棚架房内用木板和草席搭成的墙壁上,竟有许多缝隙和到处漏着的洞眼,根本就挡不住凛冽寒风那冰冷无情的穿透力。而令人想像不到的是,如此这般简陋的几间棚架房的门口处正竖挂着这样一块牌子:市江南中心工商行政管理所。 江南中心工商所是市工商局下属八个基层单位之一。所长叫陈灿,四十五、六岁,初中文化程度。他原先在部队里是一位营级干部,一九七九年转业到地方的时候,正值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恢复而被分配进来,之后便到了基层第一线的工作岗位上。三年多来,南疆市从无到有的马路市场管理工作,让他饱尝了人生中再创辉煌的那种艰难困苦。 一九七九年以前,城市内的农贸市场是属于“市场管理委员会”管辖范围,而这个部门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时期存在的临时机构,其人员构成也非常复杂。其中,有市政府下属的环境和卫生部门的外驻人员,也有街道居委会派驻进来的人员,还有从工厂的工人宣传队里抽、借调来的人员,此外还有雇用来的临时工,等等,这样就形成了“谁都来管市场,谁都不管市场”的混乱局面。为适应全国各地的城乡农贸市场的快速发展,一九七九年,国家恢复工商行政管理机构的同时,取消了原“市场管理委员会”的管理职能,将管理城乡农贸市场划入了工商行政管理的职能范畴。此后,工商行政管理所的管理人员出外执勤,右臂上虽然还挂着原来的“市管员”红袖箍,但其管理范围、方式和要求已和过去有了性质上的不同。到了一九八五年初,全国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人员才统一着装、换上了灰色的制服。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市江南中心工商所管辖着市中心街区最热闹的繁华地段,有平等街小商品市场、服装批发市场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农贸市场,管理任务非常繁重。而全所总共只有二十五人。其中,正、副所长各一人,国家干部三人,国家职工五人,其余十五人均为无编制而属临时工聘用制的市场协管员。全所的管理人员在各个市场的工作岗位上,大都处在超负荷的工作状态之中,显得力不从心,几乎是忙乎不过来。 下午,何秋霖准时来到市江南中心工商所报到。他走进所长办公室后,见所长陈灿正在接电话,角落里一台落地电风扇正摇着头在猛吹着风。这头顶上无隔热层的棚房实在是太闷热了。此时,何秋霖坐在长椅上等候着所长的接待,已是满头汗珠边冒边往下流,而背部上的衫衣也早已润湿了一大片了。 第九章 踌躇满志(之中) 陈所长放下手里的电话筒。他心里搁着事情,似乎没在意坐在旁边等候着他的何秋霖。他忽然从坐椅上站了起来,转身摘下挂在墙壁上的草帽往头上一扣,抬脚就往外走。见此情形,何秋霖一时性急起来,赶忙冲上前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所长,我叫何秋霖!”何秋霖站得笔直,大声地对他说道:“是刚从省工商学校毕业的,局人事科让我前来你处报到。” “哦,你新来的?好啊!”陈所长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拉开办公桌的一只抽屉,从里面翻腾出一个标有“市管员”字样的红袖箍递给他,说道:“戴上这个。对了,草帽、自行车,你有没有?” “有。”何秋霖立刻把红袖箍套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嗯,很好!”陈所长一边大跨步向门外走去,一边回过头来招呼何秋霖,说道:“戴上草帽,推上自行车,跟我走。” “是,陈所长。” 陈所长骑着自行车在前,何秋霖的自行车紧随其后。两人头顶着炎炎烈日,一前一后地掠过大街穿过小巷,急匆匆地向前赶去。陈所长不时地放慢一下骑车的速度,回过头来等何秋霖赶上来。十多分钟之后,他俩汗流浃背,来到了一个叫“水街”的农贸市场。就在前面马路边上的一个摊挡前面,有一大群人正在那儿围观。陈所长招呼何秋霖把自行车停锁在路边,两人便挤进人群当中。 “让开让开,没什么好看的!”陈所长拨开周围的人们,挤到摆着一堆牛肉块的摊档跟前,见到了一男一女与摊档后面那三个农民模样的壮年男子正在争执不休,便面向他俩,冷静地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何秋霖站在陈所长身旁,看到那位中年女同志右臂上戴着“协管员”字样的红袖箍。那男同志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左胸上挂着“卫生防疫”字样的胸章,一看便知道他是卫生防疫站派到市场里来的肉类检验员。 听着他俩跟对方的争执,何秋霖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原来,在摊档后面站着的那三个高矮不一的卖牛肉的是郊区农民。他们所宰杀贩卖的这头水牛肉,已被卫生防疫站的同志检验后查出是患疾病的死牛肉,根本不能拿来食用。按照卫生防疫部门有关条例的规定,这样的病牛肉不但不能在市场上出售,一经发现后还要作没收和挖深坑埋掉的处理。而对这三个农民来说,这七、八百斤的牛肉可卖得三、四百块钱,这当然是一笔不少的收入了。如今听说这些牛肉要被没收,这简直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哪里肯轻易听凭这样的处置。 “不让卖,我们就不卖了。”领头的中年汉子心里发虚了。他见工商所又来了两个人,知道事情越闹越大了,便三十六计走为上,想溜了。他让另外两个小伙子模样的农民赶紧收拾东西,自己却挺身而出地挡在前面,对市管人员挥着手,外强中干地吼叫道:“你们凭什么没收牛肉?不让卖,我们拉走好了!” “你们不能走!”陈所长跨步上前,拉住中年汉子的一只胳膊,厉声地说道:“管理人员已经把道理跟你们都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必须要查扣和处理这些病牛肉。” “你拉我干吗?”中年汉子把胳膊猛然一甩,用手当胸推开陈所长,恶狠狠地嚷道:“你们想打劫吗?” 矮个子把一辆自行车拉过来,和那个高个子动作迅速地把那些整块牛肉往架在自行车后座上的两个大竹筐里扔。见此情形,年轻气盛的何秋霖想都来不及想,硬是挤上前去,欲阻止他们往箩筐里搬装牛肉,不料却被高个子猛然用发力推开。何秋霖脚下一时站立不稳,身不由已地仰面跌倒在地上。 何秋霖刚从地上站起来,中年汉子又挡在他的面前。他从放在旁边的手提编织筐中抽出一把锋利的杀牛刀,在何秋霖和陈所长等人的面前挥舞晃动着,口气强硬地威胁道:“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你们要是敢动我一块牛肉,我认识你们,它可不认识你们。” 另外那两个小伙子左右直立在中年汉子的身后,怒目相视。高个子双手操着扁担横在胸前,矮个子手里紧握杆秤、攥着秤砣,两人气势汹汹,各摆出一副要拚命的架势。 “你们吓唬谁呀?”何秋霖并不把他们虚张作势的样子放在眼里,正气凛然地说道:“你们这是无理阻拦市管员执法,懂吗?” 何秋霖毅然地绕到他们身后,欲动手把架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牛肉筐卸下来。眼看着阻挡不住这些市管员执法,拿着杀牛刀的中年汉子竟呆楞在那儿,没敢动手。不料,那高个子却气急败坏,竟然抡起扁担横扫过来,一下子狠敲在弯腰俯身的何秋霖背部上。攥着秤砣的矮个子也红了眼,跟着发起狠来,将手里的秤砣猛然砸在何秋霖的头顶上。 何秋霖被打趴在地上。此时,他感受到一阵旋晕,好象有一股暖暖的热流从额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用手一摸,鲜血沾满了手掌。他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抓住自行车后座上的牛肉筐。 “你们今天就是打死我!”何秋霖面无惧色,站立不稳的身体摇晃着,却坚定地说道:“这病牛肉也要没收处理。” “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们竟然敢动手打人?”陈灿所长赶忙抢上前来搀扶着何秋霖,义正词严地说道:“都给我站住不动!” 围观的群众开始议论纷纷。众人不仅指责动手伤人的三个农民,还紧围上来挡着他们的去路不让走。此时,那个女协管员早就按陈所长的吩咐,赶去给朝阳派出所打电话请求支援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派出所干警秦晓勇和刚从警校毕业上岗还没几天的刘云峰坐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赶了过来,以动手伤人的犯罪事实,将三个农民押回了派出所。 何秋霖被陈所长等人送进附近的市第一医院。他的头上裂开了一个口子,在急诊手术室里被缝了五针。诊断结果是:皮外伤,虽伴有轻微脑振荡。不过医生说,休息几天就会好了。当何秋霖头上缠着白色绷带从急诊手术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把他送来的中学同学,如今穿着上白下蓝一身警服的刘云峰正等候在楼道走廊里。 “哦,我们的执法英雄出来了!”刘云峰笑着迎了上去,并对他表示出十分的关心,问道:“怎么样,伤得厉害吗?” “没事,一点皮肉伤,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疤啦。”何秋霖满不在乎地憨笑着,自嘲般地说道:“今天我是第一天上班,就给我来了一个‘脑袋开花’记念日,还让你给撞见啦。唉!我真够倒霉不走运啦。” “呵呵,咱俩谁跟谁呀,我又不会笑话你。”刘云峰笑着跟他逗趣。他亲切地抱着何秋霖的肩膀,把脸凑近在他耳边,开玩笑地说道:“何胖子,以后头上要是有疤,那你就把头发全剃光了,正宗的少林寺和尚,多酷呀。” “去去去!”何秋霖故作姿态地推了他一把,哼哼地说道:“刘大个子,我知道你当上民警背上枪啦。瞧你现在这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少来寒碜我啊。”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陈所长和那个女协管员为何秋霖办完了交费手续,正从交费大厅那边朝他俩走过来。 “陈所长!”刘云峰笔直地站在陈灿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还要带这位何秋霖同志回派出所里作个笔录,这样才好处理的那几个打人的家伙,你看行吗?” “那好,我就把他交给你们了。”陈所长跟刘云峰点点头,又转过身来,咛嘱着何秋霖:“小何,作完笔录,你就回家好好休养,等伤好了,再回来上班。” “知道了。”何秋霖点头答道。 在朝阳派出所里,治安联防队队长秦晓勇已经给打人的三个农民分别做完了口供笔录。当他走出审讯室时,恰好看到刘云峰领着头上缠着绷带的何秋霖走进派出所。 “小刘,工商的同志伤得重不重?”秦晓勇瞟了何秋霖一眼,向刘云峰了解被打人的伤情后,微笑着说道:“哎,我看你跟小何同志挺熟的嘛。” “秦队长,你不知道!”何秋霖看着他,抢先说道:“我和刘云峰是高中时的同学。他还是我们足球队的队长呢?熟得不行。” “哦,原来是这样!” 秦晓勇看着何秋霖微笑着,转而对刘云峰说道:“你给小何同志做笔录,把事情发生的经过了解清楚。” “是,秦队。” 刘云峰招呼何秋霖进了他的办公室,而后给他倒上一杯茶,这才坐下来作询问记录。何秋霖将事情发生和经过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今天是我到派出所的第三天,这是我作的第一份问讯笔录!”刘云峰挥了挥手中的记录材料,潇洒地把它递给何秋霖,等他看完确认后,便煞有介事地说道:“怎么样,我的文笔还好吧!来,你还得给我签字画押呢。” “哼,吹牛吧!你!”何秋霖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笑道:“就你这文笔,马马虎虎啦。” 刘云峰也笑了,起身找来一个打开盖的红印油盒,放在何秋霖面前的桌上。 “啊!还要按手印?我不是成罪犯了。” 何秋霖签完字还按了手模印,趁机说道:“都什么时间啦!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刘大个子,今晚你可得管饭喽。” “呵,没问题,看在你为人民光荣负伤的份上!”刘云峰哈哈一笑,把桌面的东西收拾干净,说道:“走,我请你去吃天津汤包。撑死你这个何胖子!” “好啊!只在你肯买单就行。”何秋霖一点不客气。 两人说笑着,一起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口。此时,南疆市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了。 一个星期后,何秋霖的伤痊愈了,又回到工商所上班。一走进办公室,得知自己早就被局里通报表扬了,年轻的他更是意气风发、抖擞精神,欲让青春的理想从这里出发。 第九章 踌躇满志(之下) 这天上午,陈所长把何秋霖叫到所长室。 “坐吧!别站着!”陈所长等他在椅子上坐下后,随和地问道:“你来上班有半个月了吧?现在对各市场都有所了解了吗?” “是的。按照您的吩咐,这段时间每个市场我都走了一遍!”何秋霖挺直着腰板端坐着,说道:“就是不知所里要安排我什么具体工作?不过我保证,不论分配我做什么?我都一定会努力把工作做好。” “嗯,有信心、有志气就很好嘛!”陈所长非常欣赏何秋霖对工作的态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所里管理人员严重不足,这些情况你都看到了。而且像你这样有文化文平和专业管理知识的人,更是少得可怜。所以,你要有勇于挑大梁的思想准备哟。” “是,我明白。” “我考虑过了,所里马上成立一个经检组,由你担任组长,暂时先给你配备两个组员。你们的主要工作任务就是狠抓市场秩序,解决一个‘乱’字。所辖的各个市场里一旦出现较大的问题,都统一由你们经检组来过问、来解决。也就是说,哪里需要整治,你们就到哪里去解决问题。” 打击市场经营过程中违章违法的活动,是市场管理的一项重要工作任务,它涉及的范围广泛,例如,经办倒卖外汇、票证,制假贩假、以次充好等投机倒把案件,以及处理市场上缺斤少两、掺杂使假、无证摆卖等违章违法行为。要切实搞好这项工作,执法人员除了要有一股子干劲外,还要掌握有关经济政策和法规的知识。所以,这还真的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工作。 “是,谢谢所里的信任!”何秋霖不由得站起来,激动地说道:“陈所长,我保证把工作干好!” 从所长办公室里走出来,何秋霖就算走马上任了。在江南工商所的四间棚架房里,其中的一间在门框上钉着一块“经检组”的小木版,里面摆着一个直立的文件柜、两张办公桌、两把靠背椅和一张木制的长沙发,这就是他经检组的办公室了。别瞧他这个组长的官位小得实在没谱,可在工商所管辖的十几个市场的范围内,那可是手里握着国家经济行政执法的大权呀! 就在何秋霖任职的当天上午,和平菜市场里发生了一起“二道贩子”贩卖活鸭子而弄虚作假的经济案件。当时社会上有一个非常流行的名词,叫做“二道贩子”。其实,人们对这“二道贩子”含义的理解是含糊不清的:有人把所有的贩运活动都叫做“二道贩子”;有人把无证个体商贩叫做“二道贩子”;有人把搞把机倒把活动的商贩也叫做“二道贩子”。虽然说法不同,但所有人都承认“二道贩子”在本质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即其生财之道就是贱买而贵卖,死活要有个差价赚利润。 这“二道贩子”贩卖活鸭是如何弄虚作假坑害顾客的呢?原来,城里有两个待业青年跑到郊区的农户家里低价收购了一百多只活鸭,准备拿到和平菜市场上去贩卖。为了多赚些钱,这两人琢磨半天,想出一个阴损的招数:凌晨两、三点爬起床,在家里往鸭子嘴里灌水泥浆,这样使每只鸭子至少可以加重半斤以上,而胃里灌满水泥的鸭子一天半天也死不了。不过,买到这样鸭子的顾客,那就在秤头上亏大了。这天一大早,这两个青年小贩就把这些鸭子装了十几笼,拉到和平菜市场里来摆卖。有些顾客习惯倒提着买来的活鸭子回家,却在路上猛然发现,由于重力本身的作用,水泥浆竟从鸭子嘴里流出来。于是,便有一个买主倒拎着活鸭子,气愤填膺地找工商所来告状了。 何秋霖接到投诉后,带着两个组员赶到市场里的“鸡鸭行”,又在这个买主的引领和指认下,来到这摆卖活鸭的摊档前面,见卖活鸭的两个年轻人正忙乎着:一个手里提着一把杆秤给顾客秤鸭子,一个手里拿着钞票正在和顾客算帐。 “这是你们的鸭子?”何秋霖蹲在那一笼笼活鸭的前面,随便从一个竹笼里抓出一只,用手一捏鸭子的胃部,涨硬得像拳头般大小了。他随即站起来,对那提着杆秤的小贩说道:“你都给这些鸭子灌什么啦!嗯,你知不知道这是坑害顾客的行为呀?” 那手里提着杆秤的小贩看到何秋霖右臂上标着“市管员”的红袖箍,意识到这回肯定要“栽”了,便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们现在要查扣这批鸭子!”何秋霖把话挑明了,正色厉声地说道:“你们俩跟我到工商所走一趟。” 五、六个大竹笼里还装着几十只活鸭,何秋霖手下的两个组员开始开始动手把鸭笼搬运回工商所去。 “何秋霖?是你呀。”这时,手里提着钞票袋的那个小贩走上前来,摘下头顶上的草帽拿在手里,露出一张笑脸来,问道:“老同学,你不认识我啦?” 何秋霖定晴一看,这人正是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啊!郑长威!”何秋霖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感意外地说道:“真想不到呀,你什么时候出来做小贩,竟干起这号买卖来了?” “唉!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呀。我都待业两年多了。没有工作,可人总得有口饭吃吧!实在不得已呀,这才跟着我表哥学着做点小本生意。”郑长威先是一番诉苦,接着掏出一包香烟,讨好地说道:“不像你,能考上学校,现在还当上工商干部了哟。” “我不抽烟的!”何秋霖把他递过来的那一支烟挡了回去,说道:“走吧!叫上你表哥,先跟我到所里去吧。” “秋霖,看在老同学的份上!”郑长威跟在何秋霖的身后,边走边低声地乞求道:“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回吧。” “你也别怪我,这就是我的工作。”毕竟是老熟人,何秋霖口气缓和下来了,却没有一点打算让步的意思,说道:“谁让你弄虚作假坑害顾客赚昧心钱呢?” 两人说着话儿,已返回到工商所门口前。这时,陈所长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经检组扣回几笼活鸭堆在所门口的旁边,便避开当事人,把何秋霖叫到跟前,询问事情的缘由。何秋霖简单地把与情经过向陈所长汇报了一下,并顺带请示如何处理。这是经检组成立后抓到的第一个市场违章案件。何秋霖心里还真的没底,不知道是该罚款放行,还是作没收处理。 “小何呀,以后像活鸭、猪肉、水果等鲜货,不要查扣回所里来。”陈所长见状有些哭笑不得,交待着他说道:“这些东西是不能存放的,为了不造成货主的损失,要当场处理掉才行。” “哦!”何秋霖赶紧点头,又指着那几笼活鸭,问道:“那这鸭子怎么办,罚了款,就放行吗?” “不能这么处理。你们经检组把这些鸭子都搬到市场的大门口去,在放公平秤的桌子旁边写个‘半价处理灌泥鸭’的牌子,按市场行情价格的一半价格把这些鸭子处理给群众!”陈所长耐心地给何秋霖讲解着如何处理此类违章的办法,并一一地交待清楚,说道:“卖鸭子的时候,可以让我们的人看秤,但要让货主亲自收钱。考虑到把鸭子作价处理后,货主也会损失不少了,可以不要罚款了。” “是,明白了。”何秋霖响亮地答道。 何秋霖来到市场放置公平秤的桌前,刚把处理活鸭的牌子挂出来,立刻就引来了一大堆的人群,个个都要争抢着购买鸭子。 “都别挤,别挤,排好队!”何秋霖在台秤桌前面不停地挥舞着双手,对欲抢购活鸭的群众大声喊叫道:“每人限买一只,卖完为止。” 何秋霖让手下的两个组员维护买鸭队伍的秩序,自己卷起衣袖亲自上阵,负责看斤两报秤。此时,郑长威和他的表哥也无可奈何,不得不接受工商所这样的处理方式。他俩站在何秋霖的身旁,一个从笼子里抓出鸭子,另一个等着过称后收钱。很快,五、六十只鸭子都被人拎走了。排队在后面没卖到的一些人,嘴里嘟哝着可惜了,摇着头各自散去。 这天下午,何秋霖骑着自行车刚来上班,就看见郑长威蹲在工商所门口的路边抽着烟。见何秋霖来了,他赶紧笑着凑上前来。 “找我有事吗?”何秋霖架好自行车,头一歪,说道:“进来吧!到我办公室里来说。” 在何秋霖的办公室里,他给郑长威倒一杯水,顺手往自用的杯子里也冲了水。 “呵,是这样的!”郑长威坐在桌边,恳求地说道:“秋霖,我想请你帮帮忙,给我办理一个营业执照。” “你愿意做一个遵纪守法的个体户,这个忙,我乐意帮你。”何秋霖微微一笑,爽快地说道:“谁让咱们是老同学呢?总不能看着你没事干呀。对了,申请报告带来了吗?” “有关的手续,我都带来了!”郑长威赶紧把相关资料递给他,说道:“卖服装和小百货的平等街市场归你们管吧!我想在那里申请一个摊位,专卖牛仔裤,你看行吗?” “哦,平等街市场?”何秋霖看着他的申请报告,皱了皱眉头,说道:“现在好像空着的摊位不多,这方面具体的也不是我管,我还得先问问有没有。” “秋霖,你只要能帮我这个忙,我一定会加倍感谢你的!”郑长威发誓般地说道。 “唉!我不是意思,你可别理解错了!”何秋霖忽然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禁警惕起来,说道:“你放心吧!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情,我会尽力帮你的。” “谢谢你了,秋霖。”郑长威脸上现出一副感激的神色。 何秋霖没有食言,半个多月后,帮郑长威争取到了卖服装的摊位,并帮他办好了相关手续。那天上午,郑长威来工商所领到个体营业执照后,在工商所门外一直等到何秋霖中午下班,生拉硬扯地拽着他到附近的饭馆吃饭。何秋霖碍于老同学的脸面不得不去。饭桌上,郑长威拿出一叠十元的现金,约有十几张,硬要塞给何秋霖。两人打太极拳似的,把那这钞票推过去又递过来,挡回去了又塞过来。 “您还是收下吧!不然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呀。”郑长威是诚心诚意地要感谢他,说道:“再说了,以后还少不了您多多关照老同学呢。” “呸,别跟我来这一套!”何秋霖被气得把一双筷子往桌上一拍,愤然地站起身来,吼道:“我不稀罕这样的钱!” 何秋霖拂袖而去,扔下郑长威一个人坐在那儿发楞…… 转眼过去一个多月了,这年的国庆节临近了。 这天上午,一个剃着光头、穿着时髦花哨的年轻人,四处张望着走进了工商所办公室。正坐在那儿办公的何秋霖,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刘云峰,不禁吃了一惊。 “哎,我的天呀!”何秋霖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他,不得其解地问道:“刘大个子,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啦?” “嘿嘿!怎么样,帅吗?”刘云峰得意洋洋地问道。 “就你这模样,跟街边烂仔没什么区别!”何秋霖越瞅越觉得他不顺眼,不由地嘲笑道:“亏你还是一个人民警察,你们领导也不说说你?” “嘿嘿!”刘云峰潇洒地一笑。他左右一看,办公室里没其它人,便挺胸脯甩胳膊,作出了一个舞台上英雄人物出场后的亮相,装模作样地说道:“看我像不像打进匪窝里的杨子荣?——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蜡……” “这么说,你是许旅长的人了?”何秋霖顺口接上他的台词,用手轻拍着桌面,晃着脑袋,开始自编台词:“请问你来此有何公干呀?是不是又想来我这里骗吃骗喝啦?”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哎,说真的!”刘云峰坐了下来,抓过何秋霖的杯子,仰头大喝一口,一本正经地说道:“从今天起,所里专门派我来帮你管管市场。这可是在你的地盘上哟,每天中午,你可要管我的饭哟。” 原来在国庆节前后,市民逛平等街服装、百货市场的人数激增,扒手猖獗。朝阳派出所便派刘云峰带着两个治安联防队队员来此“蹲点”执勤一段时间,积极打压街面上“掏包”偷扒等犯罪活动。刘云峰属于外勤便衣民警,为了有利于开展“反扒”的工作,故派出所特许他穿着打份成现在这个模样。 “啊?”何秋霖不由地咂咂嘴,手一挥,故作严肃道:“刘大个子,你这是敲榨勒索行为,不以理睬。” “得了吧!你这何胖子!”刘云峰站起来,亲热地拍着何秋霖的肩膀,笑着说道:“走吧!陪我一起去你们市场里先转转,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 “遵命,民警同志。” 第十章 醍醐灌顶(之一) 说实话,劳改农场犯人的伙食实在太差了。吃的都是“三号米”(注:陈粮)和水煮的瓜菜汤。猪肉是很少能吃到的,每星期只有两、三餐能吃到一、两片肥猪肉,至于鸡、鸭、鱼、蛋等那是想都甭想了。因每个人的胃里长期缺油水,犯人们的饭量都特别能撑。 劳改农场的劳动强度相当大,犯人们想要积极表现并争取减刑,干活是绝对不能偷懒的。对正在长身体的毕自强来说,牢狱中的这种饭菜的营养和能量补充显然是不够的。虽然从前在家时饭菜也不算太好,但终究还能吃饱肚子,他从来没对饥饿的折磨有过今天这样深切的感受。 毕自强入狱大半年后的一天下午,管教干部通知他,他家人来了,这时正在接见室等着见他。他赶紧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跟着管教干部向接见室走去。 劳改农场的会客室比普通的房间宽大一些,有两个不同方向的门口可以出入。会客室内,用竖着的铁栏杆加上一米高的水泥墙从中间隔开,将这里的空间一分为二,划分为在押犯人区和外来家属区。室内的墙边有一些可以搬动的椅子。 此刻,毕胜利坐在会客室里等待着。他乘长途班车远道来探望弟弟,一身风尘仆仆。他神色虽然显得有些疲惫,却不时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眨巴着不时往里面瞄着,急切地期待着能够见到毕自强出现的身影。 当毕自强隔着铁栏杆看到哥哥毕胜利时,一种家人的亲情和关爱使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血管里的血液也仿佛在无声无息中沸腾起来了。 “小强,你还好吗?”毕胜利猛然站起身迎过来,嘴巴张开得很大,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我来看看你。” “哥,辛苦你了。”毕自强不禁上前一步,两手紧抓着铁栏杆,脸上禁不住流下两行泪水,说道:“哥,你这么大老远地来看我,我……” “哭了?这不是你的性格呀。”毕胜利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说道:“呵,小强,做人再难也要坚强些,别当孬种呀。” “哥,我是高兴……”毕自强侧过脸抹去面颊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调已渐渐地恢复常态,说道:“爸、妈还好吗?我很想念他们。” “爸想来的看看你,可是要坐六、七个小时的汽车,山路又不太好走,我没让他来!”毕胜利其貌不扬,一张刀削脸,一双单眼皮的眼睛显得很小,但他的目光中却透着一种柔情,说道:“妈也挺好的,就是老念叨着你。” “哥,我对不起爸和妈!”毕自强感到一阵子揪心和痛楚,内疚地说道:“家里就全靠你照顾了。” “放心吧!家里有我撑着,没事!”毕胜利个子不高,看上去体形瘦弱。他宽慰着弟弟,话锋一转,说道:“对了,今年春节的时候,我结婚了。” “是吗?哥,恭喜你呀。” “你嫂子以前也常来家里,你见过的!”毕胜利说起新婚不久的妻子,脸上露出知足的笑容,说道:“就是当年跟我一块插过队的陈素英。” “是英姐呀,我知道她一直都对你挺好的!”毕自强心里也为哥哥感到高兴,由衷地说道:“希望你们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毕胜利傻傻地笑了。 “哥!”毕自强非常担心家里的生活境况,问道:“你还摆地摊修车吗?” “是呀,我现在领了营业执照,算个体户了。”毕胜利的话语里有一种自我宽慰的感觉,毕竟他的生活安定了下来。接着,他简单地介绍着自己的情况,说道:“我租了一个门铺开修理铺,有九平方米左右,地方虽然不大,但修车工具不用搬来搬去了,也不怕日晒雨淋了。不像摆地摊那会儿了,修车就像做贼似的,整天提心吊胆的。呵,生意还不错,爸有空也来店里帮帮忙。我现在是光明正大地凭手艺活儿挣钱,挺好的。” “哥,都怪我不争气!”毕自强心里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家人,歉意地说道:“不但没给家里帮上忙,还拖累了你们。” “小强,别想得太多,好好改造!”毕胜利鼓励着弟弟要面对现实,嘱咐道:“要听管教干部的话,别再跟人打架了,争取减刑,早日出来。” “哥,我知道。” 毕自强点头答道。 三十分钟的接见时间到了。 “我给你带了一些吃的东西,还有香烟!”毕胜利手里举着几个网袋,说道:“以后你如果需要什么?给家里写信,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寄来。” “嗯,那我先走了。”毕自强说着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恋恋不舍地回过头,说道:“哥,你也多保重呀。” “我过一段时间再来看你。” 自从哥哥毕胜利来劳改农场探望以后,毕自强郁闷的心情得到了不少宽慰,人也开朗了许多。 犯人们在监舍里空闲时,打扑克和下象棋是最常见的娱乐活动。在众犯人当中,毕自强算是下象棋的顶尖高手,与人下棋总是赢多输少。平时,那些喜欢下棋赌一把的犯人,都不敢轻易地找他下棋。 一天晚饭后,韦富贵实在是闲得无聊,便走过来主动找毕自强摆开“楚汉”战场。毕自强没料到,他的棋招还真不好招架呢。两人初次交锋,你车来、我马跳。激战多时后,毕自强以“单车”对阵韦富贵的“士象全”,竟奈何不了他。 韦富贵见毕自强同意“和棋”了,便笑着将棋盘搁到一旁。见他俩不再下棋了,几个围观者也各自散去。韦富贵和毕自强排坐在床铺上无所事事,便各自卷了一支“喇叭筒”抽着,开始闲聊了起来。 “强哥,你棋下得不错!”韦富贵手里玩弄着几枚棋子,嘻笑道:“你以后出去了,其实就是靠下棋也可以谋生呀。” 韦富贵似乎说起什么事情都要跟如何谋生扯上关系。 “会下棋也能挣钱?”毕自强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然喽”韦富贵为了感觉更舒服些,身体向后挪动着,使肩膀靠在墙壁上,伸直了双腿,说道:“在大街上摆棋摊,引诱过路人下赌棋,我保证你就能挣到钱。” “说到棋艺,那可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呀!”毕自强岂能没有自知之明,耸了耸双肩,嘲笑地说道:“‘半仙’,你别蒙我玩啦。就我这下棋的水平到大街上去摆棋摊?说不定到时候把裤衩都输给人家呢。” “嘿嘿!你说得不错。”韦富贵听了不以为然,笑嘻嘻地说道:“很多人都会下象棋,并且街面上那些自认为是高手的人也不少。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有机会从他们身上挣钱呀。” “这我就听不太懂了。”毕自强的头脑一下子转不过弯,百思而不得其解,问道:“那你说说,我凭什么能挣到别人的钱?” “教你一手?”韦富贵狡诈地一笑,从容而神秘地说道:“只要你能够记住一些残局的棋谱,不论走到那里,都能‘江湖’救急,挣到饭钱。这可是一种本事呀。” “你就吹吧。”毕自强轻蔑一笑,转念一想似乎又不无道理,便半信半疑地问道:“真有这个可能?” “当然。到时候把残棋一摆,保你只赢不输,最差劲也能下个和棋。” “哦,还有这样的棋谱?”毕自强将信将疑,盯着韦富贵,迷惑不解地问道:“可是?别人明知道是要输棋或者赢不了你,怎么可能钻进圈套里把钱输给你呢?没有人这么笨吧?” “呵,这就是要下功夫的地方了。”韦富贵说到关键处卖了一个关子,狠吸了一口烟,眉飞色舞地说道:“首先,你摆出的残局,看上去应当让对方觉得能赢的,这样才能钓他上钩。其次,你必须知道,任何圈套都要利用对方的弱点,从而使其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嗯?接着说。”毕自强脸上露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神色。 第十章 醍醐灌顶(之二) “这样说吧!对方如果认为他能赢,这是他心理上的第一个弱点。他认为一博一是公平的,你的钱也不是假的,这是他的第二个弱点。这样他就会跟你‘赌一把’。而为了增加对方下注的自信心,还要抓住他的第三个弱点:就是他肯定经受不住旁人的游说和鼓动。比如,你事先和你的同伙说好,让你的同伙在一旁激将或嘲笑他,甚至还坚持跟他一起下注,这样他就会下决心把钱全押上了。” 韦富贵几乎是一口气地把话都说了出来。 “哦,这么说起来!”毕自强脑子转得飞快,思考着假设中的整个过程,自言自语地说道:“还得事先准备好,找人做托,才能将对方装进套里哟。” “不错。能否诱惑别人与你下赌棋,就是要靠你设圈套的本事。下棋有下棋的规则,赌棋有赌棋的说法。一般来说,愿赌的人都会认帐给钱的,倒不必担心他耍赖。” “你是说教会我下残棋?”毕自强这一下子有了兴趣,坐直起身体,问道:“还能保证我赢?” “那当然。我以前读过几本象棋残局的古谱书!”韦富贵顺手又将身边的象棋盘拉过来,凭着记忆将数枚棋子一一摆上,说道:“你来看看这局棋。这是古代象棋残棋中四大名局之首,素有‘残棋之王’之称,因为红、黑双方各有七子,故以‘七星聚会’为名。” 毕自强低着头仔细地瞅着红黑棋子摆放的位置。乍一看,红方走上几步便可取胜。他拿起一枚红棋子,移动了一步,示意韦富贵接招。两人你一步、我一招地厮杀起来。没想到,韦富贵很快就将毕自强凶悍的攻势化解于盘面之上。这时,毕自强的棋兴大发,与韦富贵你来我往地反复拆解着此局的攻守招式。经过几次复盘,毕自强才知道这局棋演变下去将是错综复杂,其着法细致绵密,胜负常常系于一招之中,真是一步不慎,则全盘皆输啊。 在以后的一些日子里,毕自强虽然劳动、吃饭、睡觉都跟往常一样,可他脑里对那“七星聚会”的象棋残局一直挥之不去。他是一个爱动脑筋琢磨事情的人,对这棋局的无穷招数变化反反复复地思考着,而每当想到新的走法,便找韦富贵摆上棋子来印证对错。不过,尽管绞尽脑汁,他却始终没什么办法赢下这局棋。 “天下竟有如此精妙的棋局构想,真是鬼斧神工呀!”毕自强与韦富贵经过无数次拆解这一棋局后,终于罢手,不禁摇头叹道:“我从小就会下象棋,自认为下得还不错呢?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井底之蛙,惭愧,真是惭愧呀。” “呵,一局棋的设计,如此滴水不漏,竟能让红棋看着赢面如此之大而却着实赢不了,可见前人的谋略和智慧之高深。”韦富贵听了毕自强的感叹,不以为然地置之一笑,说道:“说真的,古人这种巧妙构思出棋局的思考方法,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哦?你的意思是说!”毕自强闻言后为之一震。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韦富贵的笑脸,停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道:“做一件事情,首先要有全盘设想,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这样才要能把事情做得精准无误。嗯,其实就是说,要有一种缜密的思维方法。对吗?” “行,我还真没看出来,凭你现在的年龄,竟能有如此高的悟性!”韦富贵内心有些震惊,不由地竖起右手大拇指,十分赞赏地说道:“呵,强哥,你是个不简单的人。” 听着韦富贵说这话的一瞬间,毕自强感到背上一阵发凉,一种恐惧感直袭骨髓。他虽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却明白了还有足以让他感到害怕的事情。此刻,他从韦富贵的话语中深深地感悟到,还存在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东西,足以影响和左右着人们未来的命运。为了掩饰自己情绪上的变化,他很快地把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拉了回来,与韦富贵继续谈论着关于象棋残局的事情。 “除了这一局残棋外!”毕自强捅了捅韦富贵,问道:“哎,你再教我一盘新局,怎么样?” “呵,当然没问题。”韦富贵爽快答应着,接着又摆出了一盘残局,并指着盘面的棋子,说道:“这局棋叫‘鸿雁双飞’。你乍一看,好像可以连将三军后,弃二炮一车,四步之内终成杀局,但事实并非如此。往下的变化很多,实为大斗炮兵之局,你来试试?” 毕自强很快沉溺于这一棋局的招式之中。他以自以为高超的象棋智慧与对残棋谱能倒背如流的韦富贵拚杀,斗智斗勇,虽屡败而不愿轻意放弃。 这以后,在韦富贵看来,毕自强简直变成了棋痴。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是机械性的动作反应,满脑子装着驰骋纵横的车马炮卒将,想象着对手的凶险招数,一一地沉着应对,解杀还杀。只要一有空闲,他就缠住韦富贵锤练残棋功夫,硬是从韦富贵那儿学到了近五、六十局高水准的残局摆法,并将学到手的棋谱滚瓜烂熟于胸中。 毕自强出于极大的兴趣,将自己的象棋水平提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残局中的深厚内涵和谋略思想,让他感悟到了世上的很多规律性的东西放之诸事中皆为技巧和方法。把一种事物由联想而引申运用于其它事物上的创造思维能力,或许有人们自身天赋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源于人们后天的努力。毕自强已经开始学会从最好和最坏的方式去看待事物并做出某种恰如其分的择选;对于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有了一种理性的认识。不过,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诸如此类的学习结果,对于他日后的思维方式、以及对人对事的处理方法所带来的一种深层次的改变,使他遇事变得有充分的理由和异常沉稳的态度了。 从这以后,毕自强与韦富贵的聊天,似乎变得有某种确定的目的。只要一有空闲,毕自强就会虚心地向韦富贵请教一些为人处世的问题,并抓住自己不甚明了的地方引发他继续讨论下去,从而学到了不少书本上没有的知识。 在毕自强世界观形成的过程中,韦富贵实际上把自己诸多的思想意识用言传身教的方法注入了他的血液中。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特别是童年、少年、青年阶段与其所处的境、所接触的人有很大的关系,对于其自身思想意识中的变化起着潜移默化的重要作用,正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牢狱中,毕自强从韦富贵身上所学到的东西,远比他从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多得多。换一句话说,韦富贵在牢狱中那种为改善生存环境和加强人际关系的诸多行事办法,以及在他的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精于处世,攻于谋略”的行为方式,也已深深地扎根于毕自强的潜意识当中,从而影响着毕自强的不断趋于“成熟”和“老练”。 这天晚饭后,毕自强又向满腹经纶的韦富贵虚心探究着“观相识人”的门道,两人坐在那儿闲聊了起来。 “俗话说:算命靠耳,相面凭眼。”在这无所作为的牢狱里,提到自己的那点看家本事,韦富贵便又来了精神气,说道:“算命,是从‘八字’上推测一个人的富贵贫贱;相面,则是根据人的五官、气色、骨骼、纹理来断定人的荣枯得失。” “从一个人的面貌、五官上来断定人有休咎、祸福和命运!”毕自强略有所思后,不禁地问道:“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比如说,一个瓜的好、坏、生、熟、苦、甜,看看它的形状与色泽就知道了;一匹马的力气大小,走得快慢,看看它各个部位是否匀称,毛色、神态与气息如何,就知道它是良骥,还是驽骀了。大凡高明的相命先生,能从你的相貌、气色、风度、言谈、举止、衣着,一眼就能瞧出你的职业和其它的情况。当然了,这种识人入木三分的眼力,需要有生活阅历,需要见多识广,才能历练出来。” 还别不服气,韦富贵真是个“铁嘴钢牙”,说起话来总是那么有板有眼,有根有据。 第十章 醍醐灌顶(之三) “呵,那你再说说!”毕自强抓住韦富贵的话题顺势而下,继续问道:“相面识人究竟有哪些依据呢?” “据说,我国最早的星相家是周朝一个名叫叔服的官吏。春秋时期,晋国的姑布子卿,战国时期梁国的唐举,都是有名的‘相士’和‘星相家’。汉代以后,有人把这些相面的经验编纂成书,如《麻衣相法》、《柳庄相法》,清代又出现了《相理衡真》等等,相面识人术这才得以流传下来了,至到今天。” 韦富贵犹如一个饱学之士,谈古论今,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相面先生是根据相书上的‘脸型’、‘宫格’、‘纹路’等等来说命的。‘脸型’是怎么回事呢?” 韦富贵习惯地扳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道:“就是把人的脸型按长相划分为:‘由’、‘甲’、‘申’、‘田’、‘同’、‘王’‘圆’、‘目’、‘用’、‘风’这十种字图的脸型。” 韦富贵在毕自强面前用手指比划着这十种脸形的图样,然后逐个作了一番解释。 “原来如此。”毕自强越听越觉得有滋味了,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什么是‘宫格’呢?” “宫格,就是把人的面部划分成‘十二宫’、‘十三部’。”韦富贵说到得意处,不禁摇头晃脑起来,口若悬河地说道:“所谓的‘十二宫’,就是依据脸的各部位分为:印堂为‘命宫’,鼻为‘财帛宫’,眉为‘兄弟宫’,眼为‘田宅宫’,泪堂为‘男女宫’,地阁为‘奴仆宫’,奸门为‘妻妾宫’,山根为“疾厄宫”,天仓为‘迁移宫’,中正为‘官禄宫’,仓库为‘福德宫’,二角为‘父母宫’,共十二个区域。所谓‘十三部’就是把人的脸型划分为天中、天庭、中正、司空、印堂、山根、年上、寿上、准头、人中、正口、承浆、地阁等十三个部位。此外,相书还在脸上详细分出了一百二十个小部位来说运气。” 这一番娓娓道来的说法,完全体现出韦富贵对识人看相知识博闻强记的功夫。 “哗,这么多的说法呀!”毕自强听得脑袋都有些眩晕了,问道:“那不是要一个一个都记住才行吗?” “那是当然喽。不仅如此,有的算命先生还要在脸上排八卦,立干支,分出三停、三才、五官、五星、五岳、六府、六曜等等,这可都要一一地记住才行的喽。” “给人论相说命,这其中有什么玄机呢?” “当然有喽,给人看相说命的江湖相士有‘观、听、套、问、蒙、机、定’七字口诀,还有十二字‘真言’,这就是:解忧愁、消逆志、捧高兴、定人心。” 毕自强把左手掌伸出来,笑着对韦富贵说道:“要不,你也给我看看手相?” “好哇。看手相,要先看八卦,次察五行。”韦富贵如老和尚念经一般,说道:“每个人的手掌按部位,都可分为八卦十二宫。人的掌纹,纵横交错地穿插其间,这叫‘纹路’。掌纹最主要的是三大纹,上纹应天,象君象父,定一人之贵贱;中纹应人,象贤相愚,定一人之贫富;下纹应地,象臣象母,定一人之寿夭。从这三大纹的无穷变化,可以看出各人的祸福休咎。” “别老排干支推五行,尽说虚的!”毕自强听得都不耐烦了,问道:“你就不能说些大白话吗?” “不瞒你说,给人看相算卦,‘骂老、捧少、哄中年’这是手法!”韦富贵紧扣着毕自强的手腕,仔细地瞅着,反复端详后,才缓缓地说道:“大白话不是没有呀。强哥,你今青春年少正当时,可别说我捧你高兴。从你的手相来看,你是木形人却长了金形人之手,这是个奇异之相。嗯,相书上曰:‘甲坚而大者,志高胆大,诸事敢为。’你的指甲正是坚硬而宽大,说明你是一个有远大志向、有超乎常人的胆气和勇于拚搏的人。再看你的掌纹,你的根基纹路自坎宫而起不断向上延伸,这是‘平地起雷,白手起家’之命。观你掌中气色,相书上曰:‘掌中巽血,衣禄自得。’你手心气色红润,正是日后不愁吃穿的富贵之相。虽然你出身贫寒,前半生有点坎坷辛苦,‘一旦厄运过,财富不愁挂’,等你到了中年,便可干出一番大事业来,钱财随之滚滚而来。反正信不信,这就由你啦。” 毕自强对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当过一回事。他认为,江湖上的算命看相、算卦测字,是不可信的,大都属牵强附会、胡言乱语的瞎扯淡。不过,如果说对一个人的相貌、言行、风范进行一番观察,从而看出对方所具有的一些内在的东西,倒不失为是一种处世识人的本领。 “呵,好话中听!”毕自强显得心情愉快,对韦富贵拱拱双手,开玩笑地说道:“谢了,先生。借你的吉言,哪一天我出了这牢狱,一定努力,争取做一个大富大贵之人。”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 白天,犯人们都老老实实地去干活。晚上,则经常是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地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瞎诌胡侃,吹着牛皮,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他们谈论的大都是男女之事,要不就是在外面时如何能耐、如何风光的自吹自擂。社会经验和人生阅历都很浅的毕自强,每每喜欢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犯人们高谈阔论。这自然也是一件让他很长见识的事情。 赌博,是监舍里最能提起犯人们精气神的事了。大到晚上吃的饭菜,小到一支烟卷,只要你身上有的而别人又能用的东西,都可以拿来赌一把。赌博的方式很多,最简单的就是猜“单双”。抓一把火柴枝或是小石子,两人点清楚数字就见输赢了。当然,带着消磨时间和娱乐性质的赌博游戏,玩得最多的是扑克牌。扑克牌可以有多种赌法,南方人喜好玩“三公”、“四张”、“十三张”等等,这些都是看牌大小定输赢的玩法。 “我玩牌从不做手脚,你们谁要看出门道,谁就是我的老大!”杜云彪总是在众犯人面前吹嘘着:“赌博赌博,赌的就是命,博的就是运气呀。” 说到用扑克牌赌博,杜云彪绝对是众犯人之中的高手。反正那扑克牌到他手里,洗一洗、倒一倒,折腾这么三五下,他就保准能拿到比你大的牌。别看杜云彪平时在众犯人面前横行霸道惯了,蛮不讲理,但只要是一沾上“赌”字,就是打死他也要讲规矩的,而且还童叟无欺,从不赖帐。他有一句口头禅:愿赌服输,输不起你别赌呀。若赌他叫你“爷爷”,只要是他赌输了,也是绝不含糊的。杜云彪在外面的时候,就靠这一手玩“扑克牌”的技巧,纵横江湖,十赌九赢。据说,他那些狐朋狗友不知从那弄来的钱财,在赌桌上经常转眼之间就被他占为已有了,这可是平常事。 众人下赌注玩扑克牌时,毕自强有时也会好奇地坐在一旁观战。他见过杜云彪与别人玩扑克牌,但为什么最后总是他赢呢?毕自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看多了,他虽弄不明白其中的窍门儿,但觉得杜云彪洗牌换牌的手法与众不同,很有点特别之处。 这天中午,毕自强不知从哪儿偷偷地弄来一把大铁锁,拎着它在监舍犯人当中找到了一个外号叫“飞贼”的人。 “飞贼”的真名叫马俊宁,二十岁出头,入狱前曾是一个四处流窜的惯偷。在牢里,毕自强听说过马俊宁昔日行窃的一些小故事。他作案十分机警狡滑:“掏包”也有高超技巧,行窃脱身犹如泥鳅戏水,来无影去无踪,无人能比。别看马俊宁只有一米六八的个子,身体也不算壮实,但他时常自我吹嘘,说偷窃可徒手从一楼阳台攀爬到六楼阳台,比那猴儿的身手还敏捷,而且绝对不带喘大气的。吴俊宁偷窃的本事确实不小,可要说起来,他的拿手绝活还是撬锁。 毕自强走近前一看,马俊宁正和几个犯人蹲在那儿甩着扑克牌呢。看起来他的牌运不太好,脸颊上到处贴满了小纸条。 “喂,飞贼!”毕自强走到马俊宁的身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中的大铁锁,说道:“平时就听你吹嘘,说你是一把万能锁匙,开锁如何如何的厉害。我这有一把锁头,你有本事就把它打开呀。” 第十章 醍醐灌顶(之四) “唉!我说强哥!”马俊宁回头瞟了毕自强一眼,又瞅着自己手中的那把牌,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不看我正忙着吗?哪有那闲功夫呀。” “你都被贴得一脸花花的了,还玩什么呀。”毕自强劝说马俊宁,见他不肯动弹,索性掏出一包漓江牌的盒烟亮给他看,说道:“飞贼,你要是真能把这把锁弄开了,这半包烟归你。” “啊!当真?”马俊宁抬起头,眼睛不禁发亮了,却又瞅了一眼毕自强,不太相信地说道:“强哥,你可别涮我呀,搞开这锁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的事。你这烟可是要输给我的哟。” “你那这么多废话!”毕自强指着其他几个跟他玩扑克牌的犯人,说道:“兄弟们都在这,给你作证呢。你要真有本事,不妨使出来让大家都开开眼呀。” 别看只是十几支香烟,在监舍里绝对是诱惑力不小的宝贝东西。 “飞贼,露一手,别让强哥把你看扁了。”凑过来看热闹的犯人中,有人鼓动着马俊宁。 “嘿嘿!不玩了。”马俊宁见状,先把脸上的纸条用手一抹,又把那把“烂牌”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抖擞精神,爽快地说道:“好,你们就看我的好了。” 马俊宁接过那把铁锁,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段小铁丝,将它放到嘴里用牙齿咬出一个弯曲度,然后把铁丝捅进锁孔里折腾了一番。随即,他又从床上的棉被里撕了一些棉絮,很麻利地用手搓成一条细丝线,将它塞入锁孔中填满空隙,跟着再换了一根粗一点的铁丝往锁孔里一顶一扭一拉,只听着轻微的“咔嚓”一声,这大铁锁竟然在他手里跳开了。前后不过用了几分钟的时间。 毕自强瞧着马俊宁开锁犹如变魔术一样,那么轻而易举,让人不可置信。这一下子,围观的众犯人都哄着叫起好来。 愿赌服输。毕自强输了大半包香烟,换来了一把打开的铁锁。他回到自己的床铺前,学着马俊宁开锁的样子,饶有兴致地摆弄着那把又锁上了的大铁锁,可他忙乎了半天却怎么也打不开它。他不死心,不得不去请教马俊宁。 “这开锁看着简单,可你就是没折,对吧?”马俊宁抽着赢来的香烟,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笑着对毕自强说道:“你呢?一是不懂这种锁头的基本原理,二是手上的功夫也不够。” “哦,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窍门儿?” “强哥,按道上的规矩,我本不该教你的!”马俊宁很大方地递了一支烟给毕自强,说道:“不过,看在你输了半包烟的份上,就权当我收了学费啦。” “你不能少点屁话吗。”毕自强有点不耐烦了。 “嘿嘿!”马俊宁狡黠地一笑,指着那把大铁锁,说道:“这种锁的原理,其实就是利用多个部位的小钢球滑落下来形成关卡的,用铁丝把每个部位的小滚球顶到空位上,然后塞进棉花线固定住它不让小滚球掉下来,这锁自然就能打开了。” “哦!”毕自强听马俊宁这么解释了一番,心里明白了开锁的基本原理。不过,他叹息了一声,仍然皱着双眉,问道:“刚才我试过了,可弄了半天还是打不开呀。” 马俊宁暗自好笑,心想:什么你都想学上一手,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呵,还是强哥脑袋瓜好使呀!”马俊宁又是讥讽又是哄骗,说道:“不过要说到把它弄开,这手上的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哪有这么容易,你就自个好好琢磨吧。哼,一教你就会,那我明天出去还有饭吃吗?” 马俊宁说完这番话,昂头走了。毕自强的气不打一处来:这半包香烟真成“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 “强哥,你折腾什么呢?”韦富贵从外面回来,见毕自强在床沿那儿摆弄着一把铁锁,凑过来看明白了,说道:“不就一把破锁头嘛,这么费劲搞开它干吗?” “半仙,‘技多不压身’,这可是你常说的哟!”毕自强头也没抬,手里仍然不停地试验着开锁,说道:“我找点事做,学点技术。” “雕虫小技的活儿,学这有用吗?”韦富贵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坐在他身旁掏出烟丝袋,说道:“唉!别瞎折腾了,来,卷一支。” “我在工厂干过钳工,玩过几个月的机械活儿!”毕自强放下手上的东西,很熟练地卷着纸烟,往嘴里一塞,说道:“真是隔行如隔山呀。对付这破锁头,嗬,一点办法没有。” “你没发烧吧?你这聪明劲是不是用错地方了?”韦富贵故意从上到下将毕自强打量了一番,装腔作势地说道:“阴差阳错呀,把你这样的人关进这牢里,真是太可惜了。” “咦,你这话怎么说?”毕自强有些迷惑不解地问道。 “我在外面的时候,那可是天天抽的《大前门》,真他妈的爽啊!”韦富贵从嘴里喷着一股浓烟,晃着手中的喇叭筒烟,说道:“唉!如今在这能天天有这‘前门大’(注:指这种自卷烟)抽,就很不错喽。” “这不废话吗?我要是不进来的话!”毕自强听他说到这里,不禁一脸的恼怒,愤然地说道:“说不准这时候我在哪所大学的图书馆里待着呢。” “啊!你现在还还惦记着上大学吗?”韦富贵冲着他直摆手,一番嘘唏后,说道:“不是我安慰你呀,我看还是算了吧。你没看报纸吗?外面的社会现在全变样了。现在要是做生意,可以光明正大地当‘万元户’,过上好日子啦。只要以后出去你能挣上钱发大财,那才算真有本事啦。” “做生意?没想过。”毕自强把那把铁锁往床底下一扔,盘起双腿坐在床上,说道:“就算有一天我出去了,一没本钱,二没本事,又什么都不懂,靠什么去做生意挣钱?” “强哥,我可是仔细地瞅过你的面相呀!”韦富贵故意端详着他,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说道:“你真有富贵之相,日后准是一个能做大买卖的人。” “半仙,你的话我能信吗?”毕自强听韦富贵这么说,不由地轻蔑一笑,用手指着他,不客气地说道:“你们这些会算命看相的先生,从来都是哄死人不偿命的。” “你还别不信我,我这眼睛毒着呢。看人入木三分,错不了。”韦富贵虽经常自夸自擂,这时却表现出一番诚心诚意的样子,说道:“哎,我可是说真的。你看啊!一是你年轻,有一身功夫,又豪爽讲义气;二是你聪明有智慧,脑子也转得快。这些呀,都是你出去以后‘混’社会的本钱呀,别人可比不了你呀。说起来,我这点本事你要能学到家了,那你今后就是一条‘过江猛龙’,谁也挡不住你发大财呀。” “练就了一双毒眼,学会察言观色,遇事能随机应变;再磨练成一张铁嘴钢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毕自强作了一个总结,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自嘲,说道:“然后我出来了,就凭这,满大街哄人骗钱就能发大财?你得了吧。”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呀。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活这一辈子为什么呀,一个字:钱。”韦富贵挺着胸脯,显得有些得意地说道:“你只要有钱,就能做人上人。再说了,在社会上一不偷二不抢,能把钱挣到手,还让别人捉不住你的把柄,这叫什么?这叫有本事。” “哈哈,你当初不就是因为诈骗他人的钱财进来的嘛。”毕自强不由地揭着韦富贵的旧伤疤,又故作一副很认真的模样,问道:“好,你说说,怎么能在大街上骗人搞到钱?” “说到在社会上搞钱,那可都是要事先算计好的。比如说,在街头巷尾‘扔包’演‘双簧’的把戏。虽然是个很老套的圈套陷阱,可不偷不抢,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钱掏给你,若能做到这点,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什么是‘扔包’?”毕自强听不懂他说这些术语的意思,侧过脸来眨巴着双眼,不解地问道:“什么又叫‘双簧’?” 第十章 醍醐灌顶(之五) 牐牎捌人钱财是有很多手法的。不过,说来也都是大同小异。‘扔包’嘛,简单一点说吧:你呢?先在街边物色一个人,然后你就在后面跟着,等他(她)走到人少僻静的地方,故意在他(她)面前丢失一个包或一叠钱什么的,然后赶紧离开。这个人只要捡起你丢失的东西,你的另一个同伙马上走过来跟这个捡‘钱包’的说:是我们一起看到前面那人掉的东西。这里要注意的是,你的同伙必须想办法使那个捡‘钱包’的人看清楚,钱包里面有好多钱,并且一定要拉他到没人的地方分钱。这时,你再转回头装着找丢失的钱包,故意问你的同伙说:见到一个钱包没有。你的这个同伙赶紧假装说没看见。等你走开后,你的同伙便缠着那个捡‘钱包’的人急着要平分包里的钱,并说等一会儿让丢失钱包的人再找回头就麻烦了。接着又说,这样分钱太麻烦了,为了快点,催促着捡‘钱包’的人把自己身上的钱或值钱的东西全给你的同伙。这时候,捡包人会认为包里的钱全归他,他得了大头,当然会乐意这种分法。当你同伙得到钱或物之后,迅速溜之大吉,逃之夭夭。这就叫扮演‘双簧’。嘿嘿!让那个捡到‘钱包’的人回家哭去吧。” “哈哈,听你说着倒是头头是道,在大街上骗人钱财就这么容易?”毕自强表示不太相信地摇着头,问道:“你扔的钱包里有多少钱呀?” “钓鱼肯定要有鱼饵呀。当然,钱包里的钱不用太多,有二十块钱就行了。”韦富贵详细地讲解着做圈套的方法,说道:“不过,这事先要准备一下:先剪裁好一叠白纸,上面一张真钱,下面一张真钱,捆扎成厚厚的一叠,那不是就成好几十、几百块钱了吗?” “捡到钱包的人有那么笨吗?拿着那一叠钱数一数,这不全都露馅了吗?” “唉!没那么容易。事先用报纸先在外面包上一层,像那么一回事!”韦富贵干脆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把“窍门儿”全部亮出来,说道:“还有,你那同伙在和捡‘钱包’的嚷着要看包里的东西时,就是故意让他看到有很多钱,但又不能让他看明白,这是个技巧的问题,这个过程一定得把握好。” “可是你故意扔了钱包!”毕自强仍然固执地作着各种假设,问道:“可那人就是不捡,怎么办?” “一般来说,有人掉了东西在他面前,不可能不捡!”韦富贵将所说的圈套摊开,剖析着事情的必然性,说道:“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当然喽,他(她)实在不捡钱包,这个骗局也就没办法进行了。” “就算那人捡了钱包!”毕自强仍不停地提出疑问,说道:“也看到钱包里有好多钱,可那人不愿意跟你那同伙去分钱的话,这个骗局也进行不下去了吧?” “嘿嘿!那是当然。”韦富贵笑笑,表示不否定这个假设,说道:“不过,有一点你得弄明白,贪婪是人性中最大的弱点之一。苍蝇不顶无缝的鸡蛋,如果这个人不想贪便宜,那骗子就根本做不了局。” “骗局所以能够得逞,是利用了人性中存在的弱点——贪婪?”毕自强给这一说法做了个概括,说道:“嗯,有道理。” “说实在的,这种‘扔包’的骗钱手法,我在外面的时候,那可是屡屡得手。”韦富贵说起以前无数次成功的骗术,露出一副得意不凡的样子,说道:“在大街上物色这么捡‘钱包’的人,说起来可是很有讲究的。第一,你要看得出他(她)身上有些钱财。第二,他(她)是那种看上去善良好哄骗的人,或者是文化不高、见识不多的人。第三,他(她)八成是一个爱贪占便宜的人。一般来说,中年家庭妇女、老太婆呀,那是首选。上了年纪的老头也是比较容易骗的。你如果有眼力物色到这样的人,那布下的骗局就十有**的把握啦。” “针对各种不同的人来挖设某种陷阱,真是高明之招。”毕自强不禁感叹骗子的想象能力和缜密的思路,为了搞个彻底明白,虚心地问道:“在这个‘扔包’的骗局中,还要注意些什么问题呢?” “还有一点也十分重要!”韦贵富皱着双眉,思考了一会儿,补充道:“就是一定要和这个捡‘钱包’的人,在彼此交谈和沟通的过程中,使他(她)有一种对你很信任的感觉。如他(她)对要分钱的人心存疑惑,就可能会坏事。对跟捡钱包的人提出分钱的扮演者,是有一定要求的。这个人要看上去面善,和气,会说话,还要表现出得到一些钱财,就很满足的样子。如果是中年女人来装扮,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毕自强和韦富贵闲聊着,到了下午干活的时间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屈指一算,毕自强入狱已两年多了。他那被晒得黝黑的脸庞,早已失去了学生的那种书卷气,而多了几许成年人的稳重性格。他人长高了,手有老茧了,皮肤粗糙了,身体也更结实了。 “7023,有人来探望你!”一个管教干部在七号监舍门口外喊人,见到毕自强跑出来答应后,对他说道:“你去换件干净的衣服,跟我去会客室。” 是谁来探望他?毕自强心存疑惑。他赶紧换了一件外套,并用手拢了拢头上的短发,使自己显得更精神些。出了监舍,他跟着管教干部去接待室,边走边琢磨着是谁来探望。 这两年来,除了哥哥毕胜利大约每隔半年左右来一趟外,师弟陈佳林和田志雄一同领着小师妹胡小静来探望过一回,还从来没有其他人从南疆市那么老远的地方来探望过他。 毕自强没想到,在劳改农场会客接待室等着会见的人,竟然是他高中时的同桌叶丛文。他是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吴燕玲一块来的。他俩在高中毕业那年,一起考上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老毕,你还好吗?”叶丛文隔着铁栏杆问道。 叶丛文一直习惯以“老毕”来称呼毕自强。吴燕玲站在他的身边,用微笑向毕自强表示了她的问候。 “四眼?是你呀。吴燕玲,你好。”因为叶丛文读书时就戴眼镜,毕自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四眼”。 这时,毕自强有些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惊讶地问道:“你们怎么会跑这么老远来看我呀?” 第十章 醍醐灌顶(之六) 牐牷峥褪姨栏杆两边的人都坐了下来。老同学之间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让毕自强觉得羞愧和难堪,但他还是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叶丛文这次远道而来的探望,让毕自强此后一生中都在内心里不忘他的这份同学深情。 “寒假的时候,我到过你们家,你哥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叶丛文用手把架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平稳,不紧不慢地说道:“放暑假了,我和燕玲来看看你。” 叶丛文的话说起来平淡如水,但却使得毕自强深受感动。可以想象一下,当年一个前程似锦的大学生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坐长途汽车专程跑上一百八十多公里的路程,还要在泥泞的小道上走上一、两个小时,只为了探望一个已自毁了光明前程的犯人。叶丛文这是为了什么呢?其实也真不为别的,只为了他们高中两年同窗的情份。在他内心里,仍然把毕自强当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朋友。 “四眼,我不知道该向你们说什么好!”毕自强带着一种感激不尽的目光望着他俩,极力使自己的语调平静一些,说道:“谢谢你和吴燕玲来看我。” 在生活中往往会发生一些事情,让我们根本无法弄明白其间的来龙去脉,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做出某种准确的解释,但是,人与人之间所建立起来的那种真挚和信任的情感,常常会在这种看似很意外的情况下充分流露出来,从而沟通了彼此之间一生中的那份真情。 “嘿嘿!这没什么?”叶丛文很仔细地打量着他,说道:“老毕,你晒黑了,也壮实了,吃了不少苦吧?” “没事,我能挺得住!”毕自强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道:“唉!就是在这里无聊得很,有时候实在闷得发慌。”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你。不过,我还是真心地希望你不要消沉下去。”叶丛文此次来看毕自强的一个目的,就是想对当年意气风发的同桌好友鼓励一番,使他别对人生彻底地灰心丧气了。他冲毕自强微微一笑,说道:“其实我和燕玲都很佩服你做人的勇气,是不是,燕玲。” “是呀,秦玉琴给我来信提起过你!”吴燕玲一直在注视着毕自强,这时接过叶丛文的话荏,说道:“玉琴说你是一个勇敢无畏的男人。” 吴燕玲其实并没有把秦玉琴的原话完整地说出来。秦玉琴在给吴燕玲去信时写的那句话后面,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唉!可惜了。 “她没有给我来过信。”一提到秦玉琴,毕自强的话语里充满了失落感,心里有一种无法言状的痛楚。他极力想让自己摆脱掉这种心境,轻声地问道:“她还好吗?” “那年,她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吴燕玲也不想对毕自强隐瞒什么?如实地说道:“不过,她今年暑假没回来,也不知为什么。” 短暂的沉默。 “对了,老毕,还记得你们‘绿茵场上四豪杰’吗?”叶丛文话锋一转,笑道:“告诉你,刘云锋和何秋霖去年都中专毕业了,刘云锋现在分到派出所当上民警了,何秋霖也分到工商所了,他们两人现在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哦,是吗?”毕自强也努力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廖明超呢?” “廖明超跟我和燕玲一样,明年秋天才能毕业呢。不过,他读的财贸学院已让他们去实习了,我和燕玲到九月份开学也要去实习了。” “唉!看看就数我最失魂落魄啦!”毕自强听着心里不是滋味,痛心疾首地说道:“竟然落到如此地步,真是丢人现眼呀。” “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是一个从不肯服输的人!”叶丛文尽可能地宽慰着毕自强,说道:“出来以后,重头再来嘛。” 毕自强悔恨不止地摇摇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 “对了,我来的时候,刘云锋、何秋霖、廖明超他们凑了些钱,让我给你买了一些香烟和食品。我专门去,没事的时候让它陪伴你度过这难熬的日子。”叶丛文考虑事情总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只见他接着说道:“他们三个人两个要上班、一个去实习了,都没时间来探望你,让我转告你,多多保重身体,一定要振作起来呀。” “我知道了。”毕自强内心无限感慨,对叶丛文说道:“你记着回去替我谢谢他们了。” 规定接见的时间到了。 叶丛文和吴燕玲眼看着毕自强回牢房去了。他俩也会客室里走出来,各自清点着口袋里还有多少钱。扣除了回程的车票钱后,他俩又去劳改农场里的小菜市里把剩余的钱都花了个精光,买了一些鲜猪肉、鸡蛋、面条什么的,又转回到劳改农场接见室,让那儿的管教干部把这些东西转交给毕自强。 然后,叶丛文和吴燕玲沿原路返回南疆市,离去不提。 在叶丛文给毕自强带来的东西中,除了香烟、食品和生活用品外,还另有三本书。那是(前)苏联著名作家高尔基的自传体小说:《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读高中时,毕自强不如叶丛文那样酷爱捧,这三本书也只是泛泛地翻过一下。 深夜,毕自强经常会静下心,伴着牢房里那昏暗的灯光,从容地翻开这部长篇小说。每每读着那饱含着思想的文字,默默地咀嚼着人生带给高尔基无比艰辛的感受,倾听着他对这个世界诉说着种种爱和恨。其间,不知有过多少次竟让毕自强读得泪流满面……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之一) 第二部 摸爬滚打 古人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大凡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的人们,都有着自已充满心酸和艰辛的奋斗经历。而在一个人走向成功的过程中,自我准备和自我激励是不可或缺的。当今是一个机遇和挑战并存的时代,只要勇于拚搏,善用智慧,你就可能闯荡出一片自己的天地,书写出激情四射的豪迈人生。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 1982年,深冬。 在南疆市和平菜市场内,卖肉行十一号位置是一个年轻女人经营的个体摊档。在两米长、一米宽的摊档上面,摆卖的全是用刀切成条块状的新鲜猪肉。 摊主陈素英二十七岁,圆脸,梳一头齐耳短发。她个子不高,身材略显臃肿。她在胸前扎着一件黑呼呼、油渍渍的围裙。由于不太注重装束和打扮,看上去她的相貌要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买肉吗?看看,我这全是新鲜肉!”只要有顾客经过肉摊前面,陈素英马上就会露出一副殷勤的笑脸,主动地跟人家打着招呼:“买吧!便宜一些卖给你了。” 陈素英已经结婚嫁人了。她的丈夫毕胜利,在七星路上租了一个小铺面靠修理自行车谋生。夫妻俩有一个才半岁多的儿子,名叫毕小宝。因为夫妻俩每日都要外出奔波而忙于生计,便雇了一个从农村来的十四岁小保姆阿秀帮着带孩子。平时,阿秀背着毕小宝也跟着女主人出来摆摊和帮忙。到了该给孩子喂奶的时间,陈素英就会利索地脱去挂在胸前的围裙,从阿秀的背上抱过孩子,拉开前襟露出半边**,坐在摊档后面的木椅上,毫无顾忌地给小宝喂奶。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喜欢低垂着头,默默地端详着儿子用小嘴“叭哒叭哒”地吸吮着奶头的可爱模样,脸上浮现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笑容。 当时,在菜市场里为数不多的个体商贩当中,陈素英是一个众人皆知的人物,绰号“肥婆”。她口齿伶利,还是一个大嗓门。她平日里跟人说话总是喳喳呼呼地像开机关枪似的停不下来,还经常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跟隔壁的摊主发生争吵。不过,她一转过身来招呼自己摊档前的顾客,便会笑容满面,态度热情。那些当面称呼她为“肥婆”的同行或熟人都承认,这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女人。 陈素英也许是太精明能干了,这充分暴露出她有点奸滑、爱占小便宜的特点。在她的猪肉摊上,经常有一些顾客拎着从她这买走的猪肉,一肚子火气地回头找她算帐,指责她缺斤少两,说她是昧着良心的奸商贩子。而隔三差五,也会有人前往工商所对她故意短秤头的这种违章经济行为进行揭发和投诉。为此,才参加工作不久的工商干部何秋霖,对陈素英这个人早就久闻她响当当的绰号,不仅仅是知人熟面,也没少跟她打交道呢。 当时,在南疆市的一些农贸市场里,个体商贩缺斤少两、克扣秤头的现象十分普遍。在何秋霖所负责管辖的和平菜市场内,这种情况早已是司空见惯。不少个体商贩经常使用“八两秤”、“九两秤”。当着顾客的面前,能把足斤的东西只秤出八、九两。为此,菜市场内产生一种怪异的现象:许多买菜的家庭主妇大都在衣袋中揣着一把小型弹簧秤,买完东西后再拿它出来复秤一下。买主和卖主的这种隔阂关系说明,上当受骗多次之后的顾客,已对个体商贩失去了起码的信任感。 “对个体不法商贩缺斤少两、克扣秤头的这种违法行为,一定要严肃处理。”工商所陈灿所长在检查和平菜市场经营情况时,曾多次明确地指示该市场主管干部何秋霖,说道:“你记住了,管市场既要‘管而不死’、又要‘活而不乱’。你要好好动一番脑筋,想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在较短的时间内改变目前这种管理不力的现状。” “我明白。”何秋霖点头答道。 长期存在着一些个体商贩故意缺斤少两的这种现象,何秋霖对此也是十分清楚的。那时候,个体商贩使用台秤的寥寥无几,而使用电子秤也是几年以后才出现的。个体户在农贸市场里所使用的大都还是最古老、最传统、最经济、也是最便于携带的杆秤。杆秤因其构造简单、容易改变计量性能,因而成为个体不法商贩用于克扣顾客斤两的主要量具。比如,有的个体商贩使用的是短了一小截的秤杆。正常情况下,最大秤量为15千克的秤杆长为70厘米;最大秤量为10千克的秤杆长为60厘米;最大秤量为5千克的秤杆长为55厘米。何秋霖带着手下那些协管员在巡视和检查市场经营情况的时候,经常会认真查看一些秤杆是否达到标准,对个体户使用的那些不合格的杆秤,一经发现后,统统强制收缴。 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以后竟又发现某些个体商贩使用一种可以伸缩的木杆秤,在杆秤的前端巧妙地装有可伸缩的机关。后来,因为屡屡发现这样的情况,工商所只好作出了一个“一刀切”的明文规定:凡木杆秤一律不准使用,一经发现就没收销毁。见状,一些个体商贩使出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有规定,我有办法”的应对招数,花招翻新。比如,使用“一秤两砣”的手法。在市管员上、下班的时间内,同一杆秤大砣小砣轮流换着使用,即坑害了顾客,又可以逃避管理者的查处。更有甚者,他称物时又在杆秤挂物的铁托盘下藏附着一个小块磁铁。极个别的不法商贩还练就出这么一手“障眼法”的绝活来,他的杆秤似乎没一点问题,也能当着顾客的面称好斤两让你看真切了,而照样能够不给足份量。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进一步管好菜市场,何秋霖采取了两个办法,并着手加以实施:一是在菜市场内多处增设公平秤,并配备专人负责处理顾客投诉的问题。二是在菜市场中心处设置工商所宣传栏,向广大群众介绍一些识别不法个体商贩短斤少两的具体方法。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之二) 一天上午,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在陈素英的摊档上买了一斤半猪肉和三斤二两猪骨头。在回家的路上,这位阿婆用自带的弹簧秤称了称:猪肉实重一斤二两,猪骨头不到二斤七两。她赶忙掉头来到市场内放置公平秤的桌台前。公平秤证实了她确实是被卖猪肉的克扣了不少份量。这一下子,阿婆不能忍受了。她被气得脸色煞白,鼓着一肚子的怒火找到工商所市管员,骂骂咧咧地投诉着她买猪肉的事实经过。 情况马上反映到何秋霖那里。在工商所的办公室里,何秋霖先让这位阿婆坐下消消气,然后派手下的协管员把陈素英找来当面对质。当陈素英走进来时,一瞅见脸色难看的阿婆,就心知肚明工商所把她叫唤来的缘由了。 “这是怎么回事?”何秋霖指着桌面上摆着的猪肉、骨头,问道:“你给我说说看。” “何干部,我……”陈素英吱吱唔唔地说道。 陈素英知道这事根本解释不了,可又不愿认错,只好站那儿硬撑着,寻思着对策。最后,她灵机一动,楞说是自己不够细心把秤星看错了。 “不小心看错秤?哼,骗鬼呀你。”这位阿婆不依不饶,颤抖着用手指着陈素英的鼻尖,气愤地骂道:“你是一个奸商贩子。短我老太婆的秤头,不得好死呀,你……” 此时,陈素英无话可说。何秋霖也不想跟她多废话了,先勒令陈素英补回克扣阿婆斤两的钱数,并当面赔礼道歉,又转过头来好言好语地宽慰这位阿婆,说是一定会严肃处理此事的。阿婆总算吐出胸中一口恶气,这才满意地拎着东西离开工商所。 “何干部,我给她赔礼道歉了,也补回了她的钱!”陈素英装出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对何秋霖捧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也可以走了吧!我那摊挡上还要做买卖呢。” 一直以来,工商所对个体户的管理还是以教肓为主导的,并非是一犯错误就给予重罚。买卖当中,如果个体商贩不经意地犯一、两次短斤少两的差错,市管员一般都是让个体户给顾客赔礼道歉和补足斤两之后,说服教育一番也就算了。可陈素英已是一个经常光临工商所的“老常客”了。据说她给人秤肉时,看着一把秤尾高起似称足斤两了,等东西一到了顾客手中就硬是不够份量,谁也不知道她从那儿学来的这一套弄虚作假的手法。半年之中,何秋霖就对她教育和处理过十多次了,而每一次对她的罚款也在不断提高,从几块钱升到了罚款二、三十块钱。没想到,她照样是我行我素,屡教不改。 “你先别急着回去!”何秋霖不让陈素英走。他搬过一张椅子给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何秋霖着实有些纳闷:这市场上缺斤少两的行为,为什么就制止不住呢?看来还真要动脑筋换思路,找出一个有效的办法来,让菜市场里长期存在的这一问题得到切实的解决。 “哎,不烦劳何干部!”陈素英见状,赶忙自己搬椅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何秋霖的对面。见他一副说话和气的样子,本不当一回事的陈素英反而心里打鼓似的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说道:“我、我、我下次一定注意看好秤……” “我来问问你!”何秋霖一边思考着如何处理她的问题,一边把桌子上的杆秤递还给她,问道:“上次你偷卖‘注水肉’,我罚了你多少钱?” “二十块。”陈素英如实报来。说实在的,二十块钱的罚款在当时是很严厉的经济处罚了,她岂有记不得的道理。 卖注水的猪、牛肉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菜市场里摆在案台出售的猪、牛肉,如不经注水处理,经过一段不太长的时间,肉质的表层很快就会变得黯淡无光泽,让人看了以为是肉质本身不好。当初,在屠宰场宰杀猪、牛的时候,一般是需要注入少量清水的,因为适量的注水会使猪、牛肉在很长时间里保持肉色外观的鲜艳亮泽。不过如果猪、牛肉注水过量,顾客买回家中就会发现猪、牛肉能透出水滴来,若切片放入锅里猛火爆炒的话,那一斤来重的猪、牛肉大都会收缩出水,恐怕捞起来也还不足原来一半的份量。我们通常所说市场上卖的“注水肉”,指的就是这类故意注入过量的水份后拿来出售的猪、牛肉。这是奸商坑害顾客的一种很卑鄙的行为。 “你上次卖病猪肉,我又是怎么处理你的?”何秋霖紧追不舍地问道。 “罚款三十,还没收了我四十多斤的病猪肉。”陈素英回答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了。她开始有一种不妙的感觉,看来这一回何干部要老帐新帐跟她一块算了。 陈素英确实曾经多次偷偷地卖过病猪、牛肉。病猪、牛肉收购来的价格一般都相当低廉,故而卖出后赚到的利润肯定不会少。而病猪、牛肉在一般人们的肉眼中是很难分辩出来的,如果不是专业检疫人员,就是买回家里也根本无法检验出来。陈素英采取“游击战”的办法:卫生防疫、工商管理等人员上班时间内,卖好的猪、牛肉。等市场检查人员一下班,案台下的病猪、牛肉就拉出来摆在了案台上。由于进价很低,病猪、牛肉一般也会卖的相对便宜些,往往能够很快卖完。如此,似陈素英这样的不法商贩就能很轻松地赚到了黑心钱。 “你说说看!”何秋霖直视着陈素英,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次我该怎么处理你?” 许多局外人并不真正了解工商管理部门这些市管员的种种苦衷。其实,市场管理是一项相当复杂而艰辛的工作。管市场,要处理违章违法的经济行为,处罚的对象就是具体的经营者,这本来就是一件很得罪人的事情。市管员每天与个体户“低头不见,抬头见”地打交道,从本质上说,两者都是商业战线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只不过一个是管理者,一个是被管理者。管理不严,市场内的违章违法活动就会变得猖獗起来;管理严格,个体户就会指着工商干部或协管员背后骂娘。这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请你相信我!”陈素英这会儿坐不住了,赶忙发誓一般地说道:“我保证下次不再这样做了,真的,你就原谅我这次吧。” 八十年代初,在社会上涌现出来的第一批个体户,绝大部分是有户口而没有工作的城里人。当时,只要稍为有一点本事能够生存下去的城里人,都会想尽办法挤进国营企业、事业单位,那怕是退而求次地进了集体所有制单位,也要比做一个“无劳保福利,无住房和医疗保障,一切全要靠自己”的个体户有脸面、有光彩,而只有这样才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解放后,在国人思想意识的深处,经商是一种让人瞧不起的下等职业。从古至今,扳手指数起来的是“士、农、工、商”。 商贩的社会地位从来都是低下的。实话说来,在国家改革开放政策允许的条件下,城里原先一些在生活上无路可走的人们,如今也有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可以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个体户。在当年个体户人群中,有劳教、刑满出狱却没办法找工作的,有被单位、工厂开除的,有过去被下放农村私自倒流回城的,有社会上的无业浪荡青年,还有夫妻一方是农业户口的,等等,这些人最终便成了第一批城市个体户的生力军。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之三) 牐牎澳阕约嚎纯凑馐鞘裁矗俊焙吻锪乩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纸摆在陈素英的面前,说道:“这七、八份检讨都是你写的吧!你说,还让我怎么相信你?” 牐牫滤赜19媛恫焉,低下头来,连大气也不敢喘。 牐牭笔保就个体户群体的素质而言,大多数人的头脑中是没有什么“经商之道”可言的,在他们眼中只有“孔方兄”的铜钱。不过,他们的处境也是值得同情的。对这些赤贫而没有任何生活保障的人们来说,只能是为了明天的早餐,而还没有以后的日子可摆在桌面上来说的。一切要靠自己的打拼,才有可能在社会上生存的立足之地。况且,当社会允许他们成为个体户而自食其力的时候,获取金钱的贪婪本性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当中一些人不择手段的一种推动力。于是,他们那种“一切向钱看”的目光,是毫不掩饰而**裸地扫荡着社会的每一角落,从而使制假贩假,以次充好,坑、蒙、拐、骗等不法行为的现象层出不穷,这也让当时“个体户”这一新名词在社会上和人们的眼中带有很大的歧视性。 牐牎俺滤赜3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何秋霖自己先坐端正,然后用一种十分严肃地态度面对着她,吐字清楚地说道:“由于你的错误属于屡教不改的性质,现根据市场管理的有关规定,决定让你从明天开始停业检查,同时收缴你的营业执照,暂时取消你在市场里的摊位和经营资格。” 牐犖糯搜裕陈素英有如五雷轰顶。她实在没想到,自己缺斤少两的行为,会引来如此严重的后果。取消她在市场里的摊位和经营资格,犹如剥夺了她在这个社会仅有的一份生存权利和吃饭的碗筷一般,这岂能让她接受得了。 牐犚凰布洌陈素英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牐牫滤赜3一九七一年高中毕业后,与毕胜利同时来到革命老区的农村里插队落户。在少年时代,他们曾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吃过野菜、地瓜、木薯什么的,饱尝了饥饿的滋味。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他们已经深深地感悟到了生活的艰辛和困苦。而正当他们应该坐在明亮而宽敞的教室里学习文化知识的时候,在“造反有理”的山呼海啸中,狂热与迷乱又把他们卷入“文化大革命”的滚滚洪流,盲从地参与了把我们国家推向苦难之中的造反和争斗。后来,在政治与经济的双重危机中,一场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浪潮又把青春年华的他们送到了广阔的穷乡僻壤,开始了一段让他们终生都无法忘却的蹉跎岁月。 牐牭蹦辏插队知青与当地农民同工同酬。但在这里,辛勤劳动一天的工分值才只有五分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在那山清水秀而贫穷的小山村里,陈素英和毕胜利一晃过了八年的知青生活。离开农村,这是当时所有插队知青心底的一个共同愿望。许多知青为了而要实现这一目的,则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一九七三年以后,每年都有少数的知青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的,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也许并不为人知。有的知青因为家庭有某种背景,在每年的部队招兵中,凭着一纸入伍通知书挥手告别这块贫瘠的土地而去。更多的知青在为争取每一次市、县招工中那极为少数的指标,用尽了一切可以想到的办法。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在当年的知青宿舍里,一批又一批的知青来了,而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又一个一个先后打上背包离去,各奔前程了。在这个小山村里,他们只留下了用白灰刷写在知青宿舍墙壁上的“到广阔天地中大有作为”、“扎根农村一辈子”的豪言壮语。这已被岁月的风雨剥蚀成模糊的字迹,依稀中还映现出当年知青们的音容笑貌和青春信念。在女知青宿舍里只留下了孤寂一人的陈素英。当她眼望着昔日战友那一张张空铺时,一种被同时代的人彻底抛弃的感觉,让寂寞无助的她抱着枕头无声地哭泣了。而在男知青宿舍也只剩下了毕胜利一个人了,他整天喝着当地的木薯水酒,常常醉得不知身在何处。 牐犚痪牌呔拍甓天的一个夜晚,陈素英和毕胜利一起吃完了晚饭,俩人相对无语地呆坐着,竟一直坐到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牐牎疤炝亮耍 北鲜だ看看窗外,对陈素英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今天回城吧。” 牐牎昂谩!背滤赜14斐f骄驳鼗卮鸬馈 牐犜谒俩作出私自返城的决定时,昔日八年里所有的理想、信念和誓言,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粉碎了。 牐犞簧砘氐侥辖市的陈素英和毕胜利,实际上成了这个城市中两个无身份关系、无户籍的人,根本就无法通过正常的社会渠道找到一份工作。回城两年来,陈素英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到处去找临时工的活干。那那一种抬不起头、挺不起胸做人的日子,这种记忆也让她一辈子难以释怀。而为了争取自己生存的权力,也终于让毕胜利作出了到街头摆摊修理自行车的选择。这使他有了一个当时不合法的职业,但却是一个靠着自己双手的劳动而生存的人。 牐犜谒暝略焦了他们八年的青春年华之后,爱情就这样悄然无声地来到一无所有的陈素英和毕胜利两人的心中。一九八二年春节,已有三个月身孕的陈素英和毕胜利举行了简单朴素的婚礼仪式。同年八月,陈素英生下儿子毕小宝。与此同时,她也失去了那一份在国营菜店里做临时工的工作。孩子需要奶粉和照看他的保姆,而这些都需要钱,仅靠丈夫毕胜利一人在街头摆摊修理自行车的那一点收入,根本无法改变这个家庭的窘境。 第十一章 自谋生计(之四) 牐犖了生活,陈素英坐满月子不久,在和平菜市场领到了一个临时个体营业执照,摆起了猪肉摊,从此成为了一个自食其力的个体户。在当年的知青中,有人上了大学,有人进了工厂,有人去当了兵,绝大部分人都有了一份可为之而努力的生活和事业。而对陈素英和毕胜利来说,如今作为一个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个体户,能够过上“日求三餐,夜得一宿”这样低标准的生活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他们已不可能再有其它的奢望,多挣些钱养家糊口,已成为支撑着陈素英全部生活的唯一信念了。 牐牎昂胃刹浚我愿意受罚,罚多少都行!”陈素英觉得自己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样的处罚,脸上流淌着两行泪水,带着一副哭腔地说道:“求你们不要取消我的摊位,我求你了,让我有一口饭吃。” 牐犚话憷此担不法个体商贩对处罚表示不满,通常有两种办法:一是来硬的,采取死活不服的态度,或大吵大闹工商所,或指名道姓地喊打叫杀,直接威胁市场管理者的人身安全。二是来软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闹,那模样仿佛比窦娥还冤。更有甚者,给你来个软硬兼施,双管齐下。参加工作几个月来,何秋霖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不过,今天面对着陈素英的痛哭流涕和苦苦哀求,为人善良正直的何秋霖心里也有些隐隐作痛,对她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 牐牼商之道,以利为本,正所谓“无利不起早”。在改革开放的最初几年中,这些个体商贩并不知道眼前的这种允许个体经营的政策到底能走多远,而怕政策改变始终是他们的一块“心病”。个体户当中的大多数人并不在乎明日的经营之途,却只顾眼前的既得利益,在乎着能把今天的钱挣到手。故而,鼠目寸光的经营观念,制假贩假的经营方式,尽存于早期个体商贩的经商活动之中。这时候,在国内的经济理论界中,也正为个体户“有多少雇工才不算资本剥削范畴”而争论不休。后来,这种阻碍个体经济发展的“左”的思潮和意识,终于在一九八五年国家主要领导人接见闻名全国的“傻子瓜子”大王的讲话中,变得烟消云散。从此,个体户在社会上和人们的心目中才得以提升并逐渐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这已是后话了。 牐牎罢庋吧!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何秋霖心里十分清楚,必须让胆敢故意违反市场管理规定的不法商贩尝到苦头,他们才有可能记住这深刻的教训。接着,他对陈素英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处理你,是我们没有给你改正的机会吗?不是,你已经是多次违反我们的市场管理规定了,如果所有的个体户都跟着你学,人人缺斤少两,我们这个市场还要不要?” 牐牎拔腋模我一定改!”陈素英还是不肯走,软缠硬磨地泡着何秋霖,嘴里不停地说道:“请工商所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最后一次,行不行呀。” 牐牎澳阆然氐教位上把你今天进回来的猪牛肉都卖出去吧。你如果有什么要求,明天上午可以来找我们陈所长说。” 牐牎昂胃刹浚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给你跪下了。”陈素英真的就要在何秋霖面前跪下来。 牐牶吻锪仄衲苋盟跪下,赶紧挡住并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看着陈素英还在站身旁乞求着他的可怜模样,何秋霖的心里却不由地涌上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牐牭诙天早上,何秋霖刚来上班,在工商所里屁股还没坐热,陈素英和她的丈夫毕胜利就进来找他求情来了。 牐犓道匆睬珊狭耍毕胜利竟然认得何秋霖。他知道眼前这位工商干部是弟弟毕自强的高中同学,前两年的时候,何秋霖还跟毕自强一起到家里吃过饭呢。 牐牎昂胃刹浚看在你跟我弟弟原来就是高中同学的份上!”毕胜利与何秋霖先套了一番近乎,这才求情地说道:“这次,你就高抬贵手了吧!行吗?下次如果她再犯这样的错误,你怎么处理都行。” 牐牎坝亚槭怯亚椋公事归公事!”何秋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发软了。他沉思了片刻,便对陈素英说道:“这样吧!罚款五十元,回去再写一份检查,要深刻,保证今后不再重犯,然后把你的检查贴在自己摊位上的显眼处,十五天内不准撕下来,能做到吗?” 牐犉涫担这个处罚也不算轻了,五十元的罚款不是小数目。可对陈素英来说,这总比吊销营业执照和取消摊位的处理轻多了。 牐犝饧事情发生之后,何秋霖在陈灿所长的支持下,制定出台了一条市场管理新举措:对故意短斤少两、克扣顾客秤头的,除了教育和罚款之外,还要给违章个体户在摊档前挂上警告性质的黄牌。 牐牫滤赜5钌畹丶亲x苏庖淮蔚慕萄怠t诤推讲耸谐∧冢后来由她率先在自己的摊档前挂出了“童叟无欺,缺一罚十”的牌子。不久,其他个体户也跟着纷纷仿效,向广大顾客承诺公平交易。此后,该菜市场个体户的经营风貌有了明显改观。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之一) 1983年,春末夏初。 八十年代初,在新华街与西关街十字交叉路口的繁华地段上,已逐渐形成了南缰市一个转手倒卖外汇、国库券和各种票证的黑市。 有转手倒卖票证的黑市,就有依赖于黑市而存在的票贩子。用低价收购外汇券、国库券、粮票、布票、煤票等各种票证,然后高价卖出,赚取其中的差价,这种从中牟利的经济活动被当时的有关管理部门定性为非法的、扰乱正常经济秩序的“投机倒把”行为。 票贩子在黑市上从事这种投机倒把的活动,并不是谁都能想到而又敢去干的事情。只有那些有一定经商知识和敢于冒被抓、被罚的风险,而又不怕吃苦受累的人,才有可能充当这类角色。 在市中心街区不足百米的西关街上,每天都活跃着一些票贩子,少时有三、四十人、多时有上百人。这些票贩子看上去都是普通老百姓的模样,而其人员的构成相当复杂:有城里人和乡下人、有工作的或者无业的;有无所事事的老者,也有吊而郎当的青年人,还有一些貌似老实的中年农妇。另外,一些有供给和需求票证的市民,偶而也会参与其中。 票贩子们每天从早到晚地守候在西关街处,不耐其烦地向来往于身边的陌生人点头、打招呼。只要路人经过这里稍有驻足,他们就会主动地迎上前来,表现出一种礼貌和亲切的态度,询问其需要什么票证,或有什么票证要出手。不管你是想买或是想卖,双方都可以进一步商谈。一旦真出现了要买或要卖票证的主顾,票贩子就会与对方站在路边讨价还价一番,然后找个僻静无人之处,进行“一手钱,一手货”的交易。当然,在这里每天也会发生一些令人啼笑皆非、有关钱财得失的小故事,有古灵精怪的骗人,也有傻乎乎被人哄骗的。 江南中心工商所经检组与朝阳派出所治安队经常不定时的联合行动,对在西关街黑市上的票贩子们给予打击。通常,打击票贩子活动的任务主要还是由管辖地段的工商部门承担,公安方面从旁协助。在工商方面,何秋霖的经检组就负责主办这一类非法倒票的投机倒把案件。在公安方面,派出所治安队队长秦晓勇、干警刘云峰也常带队参与保护而协同办案。尽管他们花费了很大的力气,不断地进行综合整治,但是却无法真正扼制和取缔这种喑地里非法倒卖票证的投机倒把活动。 时代不同了,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产生了新的经济环境。大量的农村人口进城谋生,使城市里的流动人口猛增,便有了供给和需求票证的经济土壤和温床。票贩子们面对着工商和公安的联合行动,也采取了“你打击我跑路,你离开我进驻”的游击战术。 一般来说,有关部门想逮住票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抓票贩子是要有证据的,必须要抓“现场”,有交易的双方当事人。有时,明知此人就是一个票贩子,但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就不能抓他,更不能处罚他。对于票贩子来说,既使这次抓了他一个“现场”交易,他会自认倒霉,可下一次再想抓到他一个“现场”交易,怕就没那么容易了,说不定从这些票贩子身上什么证据也拿不到。 哪里有赚钱的机会,那里就有敢冒风险的人。陈佳林和他的团伙在西关街上做这种倒卖票证的生意已有一年多了。这些人原先在公交车上、街面上做小偷、“扒手”。虽然是无本生意,但属违法犯罪行为,风险极大,搞不好就要被抓进去劳教、判刑“蹲班房”,而在公共场合行窃时,一旦不幸被群众逮住,挨一顿拳脚事小,而当街被众人乱拳打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可贩票证的生意就不一样了,一进一出赚一个差价,一天下来只做几次交易,其收入就相当可观了。虽然这仍属于违法行为,但其性质较轻,派出所一般不好抓人,只好交给工商部门采取没收或罚款的行政手段加以处理。况且,这些有关执法部门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能够抓到票贩子的把柄。 正因为如此,头脑聪明、灵活而又善于盘算的陈佳林,早就不做扒手了。为了获取钱财,他对这种转手倒卖票证的活儿很感兴趣,甚至把做票贩子当成了自己谋生和发财的“正当职业”。早在两年前,陈佳林就已经纠集了一伙人,有绰号叫“赖皮三”的齐胜勇:“烂仔头”李东春、“虾米”卢少志、“靓仔”王国亮:“大东瓜”邓恩仁:“猪头六”周贵宁等人。他的这些手下“兄弟”,每个人都各自控制着一些未成年的十五、六岁的“街边仔”充当跟班和马仔。这一伙人以陈佳林为首领,有目的、有组织、有谋略地侵入商业经济领域进行非法倒票的投机倒把活动,逐渐形成了一个在社会上以暴力威胁、仗势欺人等不正当手段而达到谋求钱财的黑势力团伙,陈佳林以及同伙自诩为“倒票公司”。 西关街倒卖票证的黑市,如今已成了陈佳林和他的“倒票公司”的主要据点。在这里,陈佳林以及同伙通过对那些以贩票证为生的各种人员用恐吓和暴力等手段实行全面的控制,实际上他们已完全占据了南疆市贩票证黑市的整个地盘。那些大宗的票证生意,别说一般人大都本金少做不起,就是有本钱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谁要敢暗地里抢去了这样的大宗买卖,一旦让陈佳林这一伙人知道了,其结果不是被赶出西关街这块地盘,怕也要被打成残废了。如此一来,那些单个行动的票贩子为了在此混一口饭吃,就只好乖乖地把贩卖票证的大宗生意拱手让出来,而且还得赶快将这信息通过那些在西关街上活动的小兄弟们传话到陈佳林耳朵里,然后,由陈佳林或其同伙出面来做定这桩大买卖。 这天中午,一位干部模样、衣着得体的中年妇女来到西关街,步子悠闲地在街边的一颗树下徘徊。见她不是那种急于赶时间的行路人。一个票贩子马上凑上前去与她搭话,询问她是否有什么票证要出手。中年妇女回过头来,见前来询问的人是一个相貌粗野的壮年汉子,瞪了他一眼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了。但她并没有远去,而是直立在街边的树荫下像等侯什么似的。那个没能与她搭上话头的壮年汉子,估摸着这个女人一定有什么票证想出手,便招手叫来了不远处一个十五、六岁农村模样的小姑娘,跟她嘀咕了几句。于是,小姑娘径直走到那个中年妇女面前。 “阿姨,你在这里等人吗?”小姑娘脸上带着微笑。她个头不高,衣着朴素,普通话里还夹带着壮话的口音。见中年妇女不出声,她又接着问道:“你有什么票要出手吗?阿姨,我想收点粮票吃饭,你有吗?” “粮票收什么价钱?”中年妇女看着小姑娘,没那么紧张了。她似故作轻松地问道:“你能收多少?”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之二) “收一毛二分钱一斤!”小姑娘一见中年妇女搭腔,心里马上有谱了,一点也不含糊地说道:“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你身上有钱吗?”中年妇女有点不放心似的,追着问那小姑娘,说道:“你把钱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身上是没钱!”小姑娘倒很有经验,不慌不忙地答道:“不过,阿姨,你真要有粮票出手,我马上就去拿钱来。行吗?” “哦,我这有五十斤粮票!”中年妇女开始有些信任她了,说道:“如果你真的有钱要,我可以让给你。” “是吗?我要了。”那小姑娘站在那儿四处望望,似在找人,说道:“阿姨,你在这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小姑娘一阵风似地窜到街对面去了。不一会儿,她又从街上的人群中露面了,迅速地回到原地。 “我拿钱来了!”小姑娘手里攥着东西,向中年妇女小声而神秘地说道:“这里不太安全,工商的人现在抓得紧,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交易,好吗?” 中年妇女一听这话,脸上掠过一丝惊恐,马上扭头向四处张望。她见街上行人如故,没什么异常的动静,便跟着那个小姑娘走到了不远处街角的一个屋檐下。看看左右无人经过她们的身旁,那个小姑娘便把手里的六块钱跟中年妇女交换了五十斤粮票。交易瞬间完毕,两个人迅速分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当天下午四点钟左右,中年妇女的身影又再一次出现在西关街上。在路边一颗“木菠萝”的树荫下(注:南方的一种果树,也叫菠萝蜜),她在那儿来回走动着,似无所事事地溜哒。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前后就有几个票贩子凑上前欲与她搭讪,但都被她用摇头或摆手给予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中午那个收粮票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又突然冒了出来。 “阿姨,嘻嘻!”小姑娘冲着中年妇女笑笑,明知故问道:“你还有什么票证要出手吗?” “我有八百五十斤粮票!”中年妇女这次不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还有钱收吗?” “真的?你放心好了,有多少我都收!”小姑娘也很干脆,说道:“不过,你要等我一会儿,我要先去拿钱。” “那你快去吧。”中年妇女催促地说道。 见小姑娘匆匆离去,中年妇女站着等了一会儿。她走几步又停下来望望,再走几步又停下来望望,想离开又不走似的,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正当她焦躁不安的时候,小姑娘一路小跑地回来了。她的身后不远处,还跟来了一个青年男子。那人身高在一米七左右,二十出头的样子,相貌长得虽然平常,但衣着整洁、讲究。 “阿姨!”小姑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快人快语地说道:“他可以收你的粮票。” “你真有八百斤粮票要出手?”青年男人走到中年妇女面前,态度和霭地问道。 这个青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控制着这个倒票黑市的团伙“老大”陈佳林。他似乎明白中年妇女在担心什么?指着小姑娘,微微一笑,对中年妇女解释着:“她是我乡下的小表妹,你放心吧。” “哦!”听他那么一说,那中年妇女终于开口问道:“你收多少钱一斤?” “也是一毛二。” “在哪儿交易?” “你跟我来吧。” 陈佳林左右环顾了一下,便在前引路沿西关街往上头匆匆走去。小姑娘和中年妇女紧随其后。走出西关街而来到新华街的拐角处,他放慢了脚步,回头看看她们已经跟上来了,便转身走进街边的一家米粉店。 米粉店不算宽敞,约有二十平方米的店堂。店内,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收银处的柜台后,看不到有顾客在这里吃粉。这个时候,还不是吃饭的时间。陈佳林径直地走到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小姑娘和中年妇女也跟着晃悠着进来了。 原来神色紧张的中年妇女,现在似乎镇定了许多。陈佳林和中年妇女先是坐在那儿低声交谈几句后,双方都愿意进行交易了。正当他俩一个点票、一个数钱的时候,却被突然冲进店里的几个男子堵住了逃离的去路。这些人是跟踪而来的工商和穿便衣的公安联合行动队,其中有何秋霖、秦晓勇和刘云峰等人。执法人员把陈佳林和中年妇女的非法交易逮了一个正着。 “又是你这家伙呀!”秦晓勇瞧见抓住的人是陈佳林,冷笑一声,嘲弄地说道:“怎么,扒手不干了,又改行做起票贩子啦?” 秦晓勇跟陈佳林算得上是“老熟人”了。一个是派出所查案干练的治安队队长,一个是混迹街头巷尾的毛贼惯偷,两人在这两、三年中已不知交手过多少回了,真所谓是冤家路窄难逃脱,想不撞上枪口都不行呢。 “嘿嘿!秦队长,我早就洗手不干了,现在是改邪归正啦!” 陈佳林嘻皮笑脸,冲着秦晓勇点头哈腰,不无讨好地说道:“您秦队长没少教育帮助我,我怎么还能不长进呢。那些偷摸犯罪的事情,我可是绝不敢再干了。” “你少跟我来这套!”秦晓勇瞅着陈佳林那副德性,不由地提高了嗓门,厉声地说道:“这做票贩子就不违法了?就凭这,照样可以拘你,你不知道吗?” 陈佳林早就被吓唬惯了,根本不把秦晓勇说的这些话往心里搁。他很清楚,就他现在倒卖粮票这么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情,秦晓勇和那些民警们还真的没那闲功夫来“折腾”他呢。 “知道,我错了。” 陈佳林脸上表现出一副顺从的样子,说道:“反正你们抓到,我认罚就是了。” “没收和罚款你是跑不了的!”秦晓勇把陈佳林往外一推,板着脸孔对他说道:“你老实点,跟他们走,等工商处理你。” “是,是,……” 陈佳林、中年妇女和小姑娘,三个人一起被工商和公安联合行动队带回了工商所办公室。 这一回何秋霖可是有事干了。他让陈佳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自己俯身在办公桌上亲自作讯问笔录。陈佳林表现出一副坦然的样子,有问必答。他心里十分清楚,工商部门处理的结果,了不起也就是没收加上罚款嘛,这算什么呀,转身一出去就又再挣回来了。他跟有关执法部门打交道多了,实在是太有经验了,根本没把进工商所当作一回事。 当那个小姑娘坐到何秋霖的面前时,她竟然装扮成一副傻乎乎的、很无辜的样子。何秋霖给她作完口供笔录一看,这情况根本就没办法处罚她,只好让她先走了。 最为难缠是那个中年妇女。何秋霖在讯问她的过程中,发现她脸色惨白,吱吱唔唔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不清楚,不肯老实交待问题。后来经过工商、公安人员反复地跟她做思想教育工作,她才低头认错。原来,这个中年妇女名叫黄艳,是南疆市人民粮店的副主任兼会计。因确实无法说清八百斤粮票的正当来源,她被怀疑有贪污之嫌,后来由公安方面的秦晓勇、刘云峰带回派出所拘留审查,由此而破获了一起个人大量贪污单位粮票的刑事案件。 陈佳林收购来的八百斤粮票被没收了,还被处以一百元的罚款。他拿着工商部门开具的罚款单,若无其事地走出工商所大门时,却瞅见秦晓勇、刘云峰正站在门外的路边说话。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与他俩嘻皮笑脸地打招呼。 “秦队长,刘民警!” 陈佳林脸上堆着假笑,对他俩说道:“没啥事了,那我走了哟。” “等等,你回来!”秦晓勇没等陈佳林走上几步,把他叫了回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跟你说个事情。” “行!”陈佳林不知是祸是福,有些提心吊胆地凑上前来,细声细气地问道:“秦队长,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您说。” “陈佳林,你以前坏事干了不少,我这都给你记着呢?”秦晓勇板着面孔盯着他的眼睛,先是向他提示一番,然后才转入正题,说道:“我问你,你想不想立功呀?” “秦队长,看你说的,我半夜做梦都想立功呀!”陈佳林赶忙用手拍着胸脯,巴结地说道:“您说,让我干什么吧!我保证没有二话。” “你现在不是天天在西关街上混吗?”秦晓勇掏出笔和小本子来写着什么?然后撕下一页递给他,交待着说道:“你好好拿着,这是我们派出所的电话。你给我记住了,如果以后你发现西关街上有大宗票证的非法交易,你就打电话通知我。不然的话,到时候别怪我办你个投机倒把罪,知道了吗?” “啊!这个嘛……”陈佳林进退两难,嘴里哼哼叽叽地说道。 “嗯?” “好,好,好,我一定照办。”陈佳林双手接过纸条。 “你想清楚了,可别跟我耍滑头!”秦晓勇先是警告着他,又提醒地补上一句:“别忘了,就你以前犯的那些事情,什么时候我都能拘你。” “不敢,不敢!”陈佳林为了尽快脱身,只好顺水推舟地说道:“有机会我一定争取立功,争取立功。” “嗯,去吧。” “是。”陈佳林向后退了两步,摇晃着双肩,转身走了。 “秦队,这小子在这西关街黑市上可算是一个人物啦!”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刘云峰,瞅着陈佳林远去的背影,不无担心地说道:“瞧他那一副老奸巨滑的样子,那么老实地听你的吩咐?”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之三) “呵,这你就不懂了吧!”秦晓勇笑了,对刘云峰说道:“你想想,今天这个出手八百斤粮票的女人,她的粮票肯定是来路不正的,这就是我们破获案件的线索呀。陈佳林这小子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如果盯紧了他,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还可以从他那儿发现一些案子的线索呢。” “哦,我明白啦。” 刘云峰忽然有所领悟,赞叹道:“嗯,这就叫‘借鬼捉鬼’。秦队,你真行呀!” “工作不但要去做,还得经常动脑筋、想办法呀!”秦晓勇见刘云峰头脑开窍了,便进一步点拨他,说道:“我们和这帮家伙打交道办案子,一定得学着灵活些。” “是,秦队,我明白了。” 刘云峰今年刚满二十岁,虽从警校毕业也只有七、八个月的时间,但他凭着勤奋好学、充沛干劲和敬业精神,如今已经是一位能在治安队中挑重担的神勇民警了,曾创下一天之内在繁华闹市里抓获二十七名扒手的记录。 到了一九八三年下半年,秦晓勇升任朝阳派出所副所长,才走出警校一年的刘云峰接替了他原来的职位,被提拔为派出所治安联防队的队长。 朝阳派出所管辖的街区,主要是南疆市繁华的市中心地段,其管辖的街面上有市商贸大厦、市百货大楼、平等街服装、小商品市场等公共场所。 这段时间以来,刘云峰在副所长秦晓勇的指挥和布置下,经常在大白天里带着五、六个治安联防队的队员外出执行任务。为了打击越来越猖獗的私自倒卖旧自行车的黑市,他们已在市民生路上设伏多日了。这些执法人员全部身着便衣,分散后混杂在街道上的人群中,期待着能够“人赃并获”地抓获一些贩卖自行车的贩子或偷车贼。 在民生路上,有一家名叫“百货信托”的商店。它的店铺面积并不算很大,只有七、八十平方米的样子。可它的名声却广为人知,凡是南疆市的老市民没有谁不知道这家商店的。原来,这家“百货信托”商店的性质方式有些类似典当行,但又有所区别。当市民日子紧而缺钱时,便可以把家里值钱的物件拿来这里托卖,比如,金戒指、玉石手镯、手表、收音机等贵重物品,或者是棉衣、被套、皮鞋、袜子等家庭日用品,不论是大件小件,只要有七、八成新的成色,店里负责收货的师傅看后估摸着能卖出去的,一般会给予标价出售。东西一旦被顾客买走,商店就扣除“托卖”的手续费,把余款归还托卖物件的人。这样的托卖商店,全市独此一家。所以,从“文革”后期到八十年代初期,这十几年来该商店的生意一直不错。 八十年代初,旧自行车买卖黑市自发地形成于“百货信托”商店门前的街头,这恐怕与这家商店的经营方式有某种关系吧。如今,车贩子往往是站在“百货信托”商店门口的旁边,不停地向过往的行人询问:要不要自行车?一旦有了顾主之后,黑车贩子就会带着欲购车的人拐进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来看自行车。而这条巷子,在南北方向上横跨过一大片楼房低矮的居民区,约百米长,这一头是民生路,另一头连接着市中心繁华的新华街。巷子内四通八达,到处是连接着各个居民楼房的通道。黑车贩子通常的做法是,事先把准备出手的自行车暗藏于巷子深处的民宅内,有人要购买时这才推出来。 刘云峰带着几名治安联防队队员,每天在这里都能抓到十几起非法交易旧自行车的“现场”,但绝大部分卖车的人都不是偷自行车的毛贼。朝阳派出所这次长时间“蹲点”打击非法倒卖自行车黑市的行动,却很快惊动了以陈佳林为首的街头团伙。原来,在倒卖自行车黑市这块地盘上,陈佳林这一团伙早已成为名副其实的霸主,这里正是他们投机倒把、收敛不义之财的又一个重要来源地。 这天下午,陈佳林带着手下一个小头目“猪头六”周贵宁和七、八个“街边仔”,前呼后拥地出现在民生路上。走到“百货信托”商店的门口前,陈佳林停下脚步,左右望了望动静,然后咐吩周贵宁带着手下的马仔去附近了解一下倒卖自行车黑市的情况,自已却一个人跨进了“百货信托”商店。凑巧的是,他与在商店内装扮成顾客的刘云峰打了个照面。 “呵,刘队长!”陈佳林一摇一晃地走上前来,主动地向他打着招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想到你们当民警的这么轻闲,星期天也有空来逛商店呀?” 陈佳林头发刚吹过,上穿白色绸衬衣,脚下一双皮鞋擦得锃亮,看上去像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哪里有什么黑老大的模样。而刘云峰剃着闪闪发亮的光头,上身花格衬衣,下身一条牛仔裤,脚下穿着一双波鞋,看上去却不象是什么好人。 刘云峰哪有时间在此闲逛呀,他是待在这里执行任务的。他指挥着手下的几个联防队员分散在外面附近的街道上,时刻跟踪和准备着伏击黑车贩子进行交易的活动。这会让陈佳林这么一嚷嚷,他还真不好再待在这儿了。 “嗯,只是随便来看看。”此时,刘云峰还真的拿陈佳林没办法,他只好边说边向商店门外走去。 “刘队长,好走哟。”陈佳林故意冲着刘云峰的背影喊道。 陈佳林摆出一派悠闲的样子,在商店里到处转悠,看了看挂出来销售的各种服装,而后,又踱步到摆卖贵重手饰的柜台面前。 “师傅,请把这对玉石手镯拿出来看看。” 柜台内闻声走过来一位年龄近五十的老师傅,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双手前臂戴着一对黑色的袖套。知情的人都晓得,这位老师傅实际上就是店内作估价的权威人士,由他来决定是否收下市民拿来代卖的商品。 那老师傅看陈佳林虽然年纪轻轻,却衣着高档、穿着名牌皮鞋,显得气度不凡,一副春风得意的派头。老师傅凭多年柜台前看人的经验,知道面前这个人肯定是一个有钱的顾主。 “是这对手镯吗?”老师傅在陈佳林的点头认可下,把一对颜色深绿的翡翠镯子放到柜台面上来,夸赞地说道:“你真有眼力,这可是个好东西呀,真正的缅甸翡翠玉石。” “哦,是吗?怎么能够知道它是好东西呢?”陈佳林对根本不懂的东西,倒也表现出来一种十分虚心的态度。 “这东西,用行家的行话说叫‘种好’,意思说这块翡翠石料本身玉质非常好的意思。”老师傅拿起陈佳林手上把玩着的一只手镯,指点着说道:“你看,这手镯结晶细腻,透明度好,色深细软滋润,是由上好的翡翠玉石做的。” “嗯,有点你说的这味道。” “你掂一掂,是不是感觉很重?” “嗯,不错,有那么点重手的感觉。” “这道功夫行话称之为‘盘’玉!”老师傅将只那手镯置于手心加以摩擦,说道:“未经盘玩的翡翠玉石,器面会显得干涩无神,而经盘玩之后,则会慢慢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哦,还有这样的讲究?”陈佳林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却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没有假吧?” “这对手镯可是真货,怎么会假呢?”老师傅见陈佳林听得颇有似有兴趣,便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如果是假的翡翠玉石,它的色泽变化看着并不自然,其色彩会给人一种向下沉积的感觉,无论如何盘玩,时间多长,它皆显干涩无神,散发不出润泽感。而真正的翡翠玉石这种自然的色彩中必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浮出感。” “嘿嘿!这倒还真是好东西呀。”陈佳林起初并没有打算购买,经他这么一说,倒有些心动了,便开门问起了价钱来:“这对手镯卖多少钱?” “两百八十元,看上去价格很贵,可物有所值呀。” “好吧!替我包起来,我要了。”陈佳林想到了自己的相好阿莲,便很爽快地买下了这对翡翠手镯。 两百八十元,这在一九八三年对任何一个普通百姓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算小的款子。可对这时候的陈佳林来说,这些钱也就是小菜一碟:“湿湿碎”了(注,方言,小意思)。 “老大,我们来了。” 这时,有两个人一同走进商店里,来到陈佳林的身旁。一个是“猪头六”周贵宁,另一个是“烂仔头”的李东春。李东春也是陈佳林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是在民生路黑市上负责做倒卖自行车生意的得力干将。 “哦,你去柜台那儿交钱,两百八,那一对手镯我要了。”陈佳林一边吩咐周贵宁去交款,一边拉着李东春坐在商店内供顾客休息的长椅上,问道:“你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生意不太好,这几天风声一直都挺紧的,‘老派’(注:指公安)天天都在这里设伏捉人!”李东春详尽汇报着这里的情况,说道:“昨天,我有两个马仔栽进去了。还有雇用的两个农村妇女和一个老头也被抓走了。” “你怎么做事这么马虎粗心呢?”陈佳林眉头一皱,扭过头来盯着他,说道:“不是经常告诉你们做这样的生意一定要小心谨慎的吗?怎么能这么,带人看车时要放出三道观察哨,要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能做交易,怎么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让公安人赃并获、抓现场的呢?” “那两个马仔是新手!”李东春赶忙解释着,说道:“他们是太急于做成生意想赚钱,才出了这样的差错。” “就你现在指挥人做事的这种头脑,以后怎么能做大买卖,嗯?”陈佳林毫不客气地责骂他,严厉地教训道:“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出事在他们身上,有错在你身上,懂吗?” “是,老大,是我的责任!”李东春惭愧地低头认错,接过陈佳林递给他的一支烟,说道:“我以后会小心行事的,保证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嗯,对新手要多训练,要让他们学会做生意的本领才行呀!”陈佳林这时说话的态度缓和下来,说道:“公安现在打击你们这块地盘,那你们就暂时先不要做买卖了,让你手下所有的马仔都轮流到派出所对面街上站岗三天,给我一个一个地盯着看,把朝阳派出所公安和联防队所有人的相貌都给我记在脑子里。” “是,明白了。” 这时,商店外的街面上出现了人声喧哗的骚动场面。这动静实在不小,也惊扰了商店里的人们。李东春手下的一个马仔,忽然从外面小跑似地溜进商店里来。 “‘老派’刚才又冲出街面来,抓了两起交易的!”这个小马仔走上前来,对陈佳林和李东春说道:“不过,被逮住的不是我们的人。” 陈佳林见周贵宁交了钱、拿着包好的手镯走过来,便从椅子上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对李东春说道:“去交待好你的手下,小心别再出事了。现在也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和‘猪头六’先走了,老地方,等一会儿你自己过来吧。” “是,老大。”李东春答道。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之四) 牐牭碧彀晚时分。 在中山路的饮食街上,有一家颇有名气的大排挡饭馆。陈佳林手下的六个小头目,除了“烂仔头”李东春未到,其他五个人都先后来齐了。陈佳林和这五个小头目坐在一张圆桌旁边,那些小头目各自带来的手下都落坐在另外两张大餐桌的旁边。这伙人加起来有三十多人。这家大排挡饭馆价钱便宜,菜的味道也不错,还给熟客打八折。陈佳林团伙经常来此“帮衬”,把这里当成了自家饭堂似的。这家饭馆的老板是一个很会做生意的人,一看这伙人吆喝蛮横的架势和身上穿着打扮的模样,心里早已明白几分,知道他们都是混街边的泼皮烂仔,一帮难缠而又惹不起的人物。饭馆老板给别的熟客打八折,但每次都给这伙人打六折,这是很特殊的例外啦。 这时候,饭桌上的菜肴还没上齐。 “你怎么就打嗑睡啦?”陈佳林端着杯子品着茶,瞅着身旁坐着的王国亮一脸疲倦的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问道:“这几天,你那里的生意怎么样啊?” “呵,昨晚没睡好。我那儿的生意还行!”见老大开口问话,王国亮勉强打起精神来。他是陈佳林团伙中专门负责做倒卖音像制品生意的一个小头目。他从口袋里抽着一盒“良友”牌香烟派发给众兄弟后,自己嘴里也叼上一支烟,说道:“按老大您的吩咐,上个星期二的时候,我们已经租下了一套民房,搬进了一台电视机和两台录像机。我让手下的兄弟们轮着待在那儿,现在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那儿干活啦。” 进入一九八三年以后,陈佳林已不满足于在票证黑市和倒卖旧自行车黑市上做暗地里控局的“生意经”,又开辟了一些挣钱快的新路子。他以敏锐的眼光,看准了音像市场是一块“藏金地”,特有开掘价值,便让小头目王国亮带着一些十五、六岁的小兄弟,在平等街附近专门向行人兜售歌曲录音带、走私的空白录像带以及香港影视剧的录像带复制品。为了牟取更多的暴利,他们除了在黑市上流动兜售音像制品外,还在暗地里不分昼夜地非法大量复制香港影片的录像带,其中,还夹杂着有不少的港台三级片的**录像带,甚至是一些国外淫秽下流的“a”片。 “兜售那些三级片和a片,不能让我们的人在街头上露面,这些东西只能私下批发给那些熟客和贩子们!”陈佳林有着一副冷静的头脑,不厌其烦地交待着王国亮,说道:“记住,宁可少挣一些,也不要去冒太大的风险。” “明白了,老大。”王国亮点头答道。 在陈佳林团伙中,绰号叫“大东瓜”的邓恩仁,带着一群手下混在火车站一带,做着倒卖火车票的投机生意,不时也还乘机干一些小偷小摸或“拎包”的违法勾当。另一个小头目绰号叫“猪头六”的周贵宁,主要混在市区内各大电影院、剧院这些热闹的场所,领着一伙人做着倒腾影、戏票的投机买卖。这种生意时有时无,而生意火爆的日子都是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这样,周贵宁和他的十几个跟班马仔每天空闲的时间很多,于是,他们就成为陈佳林手中的别动队,随时可以调来支援需要人手的黑市地盘。如果哪块黑市地盘上出现异常的情况,如有其他黑帮小团伙想来争夺地盘,或是有人持强出头敢闹事的,陈佳林就会调遣周贵宁带着一伙人来,用暴力打压或将对方驱逐。通常,陈佳林只在幕后操纵整个团伙的几个小头目,而在他们下面随时可以聚集形成五、六十甚至达到上百个街边仔的黑势力队伍。出现有人不服而发生争抢地盘的情形,陈佳林手下的人马会迅速赶往出事地点,跟着采取用暴力方式群殴对方,直至把对手打得个屁滚尿流,抱头逃窜为止。一般情况下,在现场的大部分人马只在一旁造势助威,真正出面动手打人的往往是一些未成年的街边仔。这些人胆大狂妄、心狠手辣,手持短棍、尖刀等凶器,步步紧逼,施用暴力威胁对方,稍遇反抗,就毫不留情地大打出手。而一旦被公安方面抓获,大都由这些小马仔出来顶“缸”。 从而,保护了躲在幕后指使教唆的“小头目”和“老大”。 而公安方面对这类案子处理起来往往难度很大,特别是难在给这些案件定性的问题上。这些未成年人既使被抓了好几次,最多不过是拘留十天半个月也就被放出来了,之后仍然继续重操旧业,再作冯妇。 这几年,陈佳林这一团伙的作恶势力不断扩张起来,并迅速在南疆市的江湖道上闯出了名声。而原先混迹在南疆市街面上曾称霸一时的那些所谓江湖强人,此时也对陈佳林这伙人刮目相看。他们私下里提及陈佳林团伙里的那些未成年人在街头巷尾中野蛮霸道的种种劣迹,也是摇头不止,心有余悸,宁愿退避三舍,而不愿与之对峙。 饭桌上,女服务员把点的菜都端齐了,可仍然末见另一个小头目“烂仔头”李东春赶来的人影。 “大家都饿了吧!边吃边等他啦。”陈佳林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举起酒杯对其他五个人说道:“来,兄弟们,喝。” 饭桌上,响起一阵清脆的碰杯声…… 坐在另外两张大桌旁边的马仔们,抬头一看:老大那桌已经开始吃喝了。他们这边也开始站起来碰酒杯、拿筷子端碗,动手动嘴吃喝起来。 “别光管吃,你小子还没汇报呢?”陈佳林放下手里的酒杯,侧过脸来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齐胜勇,问道:“你那儿的生意近来如何啊!说说看。” 绰号叫“赖皮三”的齐胜勇,一直以来都是陈佳林最信任的一个小头目。陈佳林自己早已不在倒票黑市上露面了,便让齐胜勇带着他手下的十几个马仔“蹲”在西关街上做生意,算是把这块地盘交到了他手里。 “老大,我那生意相当不错!”齐胜勇嘴里一边大嚼着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这两天遇着三个人,跟他们做成了两笔买卖:昨天是一百美金,今天是三百美金。按五比一的价格,收购了他们出手的四百美金。” “哦,这都是些什么人呀?”陈佳林听说此事,忽然来了兴趣。他喝了一口酒,递给齐胜勇一支香烟,问道:“他们有多大年龄?都是哪里的人?” “这三个人肯定不是本市的。听他们的口音,好像是边远县城里出来的。这不太好说,我怕也说不准。”齐胜勇放下手中的筷子,恭敬地接过陈佳林递过来的香烟,认真的答道:“他们的年龄都不大,跟我们也差不多,二十出头的样子。不过嘛,我看他们都挺胆小的,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毛贼。至于长相嘛,很一般了。他们三个的个头都不算高,最高的那个也就一米七左右吧。” “哎,你没问问!”陈佳林手里转弄着桌面上的酒杯,问道:“他们手里还有没有货,有多少。” “我问过了,他们始终不肯说!”齐胜勇用火机点燃叼在嘴边的香烟,深吸了一口吐着烟圈,说道:“不过,我估摸着,他们手上肯定不止这几百美金。” “你认为他们的货从哪里弄来的?” “我想,他们可能是‘拎包’的,不知在哪儿拎了外国人的包或香港人的包吧。” “嗯,……”陈佳林沉思着,继而转过脸,望着坐在桌子对面的邓恩仁,问道:“近来,我们这里的火车站、机场、汽车站,有没有听说谁发了财的?” “没听说过,老大,估计没有。”邓恩仁回答的语气很肯定,想了想,又补充说道:“不过,传说我们这边的人在广州的火车站、机场,倒是有几起‘拎包’得手,发了大财的。” “消息可靠吗?” “不敢太肯定!”邓恩仁的消息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敢打保票,便含糊其词地说道:“估计错不了。”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陈佳林十分认真地对齐胜勇作了一番具体的吩咐:“‘赖皮三’,你给我听着,这段时间你带的手下一个不能少,全部都给我天天‘蹲’在西关街上,务必要探听到这三个人的消息。一旦这伙人再浮头出来兑对美金,一定要先稳住他们,然后在第一时间内通知我,知道了吗?” 齐胜勇连忙点头称是。 “你跟这伙人打过交道,他们肯定还会来找你的。”陈佳林脑子高速转动了起来,再次咛嘱着齐胜勇。他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应对,转而对桌上的众小头目说道:“这样,如果他们再出现了,到时候由‘赖皮三’装着还要跟他们交易的样子,摸清他们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美金。如果数额够大的话,我们的人都带上家伙暗地里跟上去,看准机会后就一口‘吃’掉他们手里的货。” “老大,好主意!”周贵宁不由得兴奋起来,说道:“真要得手,嘿嘿!那我们可就发大了。他妈的,就是‘黑’了他们,量他们也不敢报案。” 其他人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事情还没做呢?都先别高兴!”陈佳林举起手里的酒杯,对众人说道:“来,兄弟们,干!”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之五) 这时:“烂仔头”李东春终于来到了饭馆里。众兄弟给他让了个座位后,又一起围着餐桌吃喝起来了。 “老大,我那儿的事情都按你的吩咐办妥了!”李东春坐下后,赶紧在饭桌上主动汇报情况,说道:“我让手下把那些偷来的自行车都全部转移了,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想法出手。” “嗯,这就好!”陈佳林听后表示满意,告诫地说道:“以后做事一定要聪明些,不要整天损兵折将的,那还做个屁生意呀。” 这天下午,陈佳林带着“猪头六”周贵宁和“大东瓜”邓恩仁这两个人,一起来到解放路上的一家“姐妹”发廊洗头吹发。这家发廊规模很小,外间的地方有十几个平方米,摆放着三张座椅。内间是发廊女住的地方,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木制长沙发。发廊的女老板叫阿莲,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她有一米六的样子,面容较好,清丽可人,身材也不错,颇有几分迷人的姿色。她的全名叫肖紫莲,是南疆市附近一个县城的农家女,十二、三岁时就随同乡人来到南疆市给别人当小保姆带孩子。她十七岁那年,已出落成大姑娘的肖紫莲辞去了做保姆的那份活儿,到职业学校美容美发班培训了一个多月,学成后在一家个体发廊里做洗头女。因为她长得还算挺漂亮的,被经常来找她洗头的陈佳林看上了。当她和陈佳林好上之后,他便拿出钱来投资让她当上老板,这才在热闹的解放路上有了这“姐妹”发廊。开张不久,阿莲又另请了两个洗头妹帮工。这里,现在也算是陈佳林常来常往的一个落脚之处了。 在发廊里,阿莲帮陈佳林吹好头发后,两人亲热地说着什么?一起进内室去了。周贵宁和邓恩仁还仰坐在镜子前面的椅子上,由两个洗头妹分别替他俩抓头。他俩还不时与身边的洗头妹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打情骂俏,调情逗趣。 这时候:“赖皮三”齐胜勇似乎有什么急事,匆匆忙忙地从西关街找到发廊里来了。 “你们俩都在呀!”齐胜勇走进门,跟还在洗头的周贵宁和邓恩仁打了一个招呼,便问道:“老大呢?” “在里面呢。” 齐胜勇径直向发廊内室里走去。 陈佳林正搂着阿莲倒在床上亲热着,见齐胜勇急冲冲地闯进来,便和阿莲坐直起来,并用眼色示意她出去。阿莲用手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知趣地从内室里退到外厅去了。 “瞧你那慌慌张张张的样子,什么事情这么急?”陈佳林懒洋洋地半靠在床头上,悠然地点燃一支烟,说道:“坐吧。喘过气没有,说吧。” “刚才,也就是半小时以前,那三个人在西关街上又晃出来了!”齐胜勇在沙发上坐下后,赶紧汇报情况:“他们找到了我,要兑换五千美金。” 果然不出陈佳林所料。还不到十天的功夫,就有了那三个人的消息。 “五千美金?好大的胃口嘛!”陈佳林忽然像触电似的从床上跳了起来,马上问道:“那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按照你的嘱咐,跟他们说没问题,时间就订在今天晚上十点钟交易。” “说了吗?在哪儿交易?” “他们让我带钱过去交易,只许我们有两个人去。地点在大众旅馆四楼410号房间。” “哦,是这样……你让我想想。” 此时,在外面洗完头的周贵宁和邓恩仁两人也先后走进了内室里来。几个人都抽着烟,小屋里已是烟雾弥漫。 “一下子要兑换五千美金,两万五千元人民币呀,这可是一笔巨款了呀。这样看来,他们并不摸咱们的底。”陈佳林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凭直觉作出了自己的判断。他用力地挥了一下手,很坚决地对几个手下说道:“他妈的,这三个家伙胆子也太大一些啦。不行,咱们不能趟这混水。” “五千美金呀,老大,‘黑’了他们,我们可发大了!”周贵宁性子急,有些坐不住了,右手紧握拳头,压低嗓门地说道:“这到嘴边的肥肉,干吗不干他一票?” “你懂个屁,凡事得先用脑子!”陈佳林恼怒地骂了一句。他仍然按着自己的思路推断下去,下结论地说道:“这三个小子一定是犯了大案了,风声紧,想兑换一大笔钱,然后溜之大吉。搞不好,他们手上的美金还不止是这个数目呢。如果他们犯的是死罪,我们真要混水摸鱼,插上一脚,‘黑’了这三个小子倒是不难,可他们一旦东窗事发,我们怕也逃脱不了干系,难道也要连累我们一起把牢底坐穿吗?” “唉!多好的机会,实在是太可惜。”邓恩仁用力拍打着沙发把手,发出一声叹息:“老大,你的担心是不是有点过头啦?” “小心驶得万年船!”没怎么读过书的陈佳林突然冒出一句俗语来。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几个手下,又想了一会儿,说道:“咱们兄弟现在都不能栽进去,以后挣大钱的机会有得是,你们好好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是,我们听老大的,您说了算数!”三个小头目最终都明确地表态了,并附和地说道:“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要换五千美金?嗯,这三个小子真是胆大包天,看来他们栽进去那是迟早的事!”陈佳林似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还在思索着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忽然,他计上心来,不由地提高了嗓音,说道:“听我说,这三个小子已经在我们的地盘上搅出事情来了,我们当然不放过他们,我的计划是这样……” 陈佳林的计划就是与公安方面合作。作出这样的决定,他有自己的小九九。其一,陈佳林团伙作为“地头蛇”,是不能容忍“过江龙”在他的地盘上无故生出事端,今把消息透露出去而一举铲除他们,可谓是“借刀杀人”。其二,这伙人已在票证黑市上与陈佳林的手下有过美金交易,这种事情迟早瞒不过公安方面的,如果到时候这三人的案子“发”了,恐怕自己这一伙人也会被牵扯进去,倒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给公安方面,可谓是“隔岸观火”,以求自身日后的平安。其三,陈佳林虽然在社会上已混迹多年,又有敏锐的头脑和一身好功夫,但他毕竟才二十岁出头,在南疆市的江湖上羽翼尚未丰满,不愿轻意地强出头而惹祸上身,不如来一个“假痴不癫”, 蓄势待发。其四,现在时代变了,变着法儿捞钱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他可不想去干那些太冒风险的傻事,可谓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 当天下午,朝阳派出所副所长秦晓勇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他放下电话筒后,便快步来到治安队办公室,却未见着刘云峰。 “刘队长呢?”秦晓勇问内勤的女民警。 “他带人出去办案啦。” “马上去把他找回来!”秦晓勇对女民警下命令,吐字清楚地交待着:“七点钟以前让他到我办公室等候,通知治安队全体队员待命,今晚有重要任务。” “是。” 将近晚上十点钟:“赖皮三”齐胜勇和一个剃光头的年轻人并肩出现在大众旅馆四楼的走廊内。齐胜勇右胳膊下夹着一个装满旧报纸的黑色提包。两人悄然来到410房间的门前,剃光头的年轻人伸手敲了敲门。房间的门裂开一条缝,探出一个“小平头”,看了看门外来的这两个人。 “钱带来了吗?”小平头认识齐胜勇,问道。 “嗯,带来了。”齐胜勇晃了晃手里的黑色提包。 “小平头”把门拉开一半,让来人侧身进了房间。随后,他往门外的走廊上左右瞟了一眼,确定无他人尾随而来,像乌龟一样缩回头,悄然关上房门。 俗话说:麻杆打狼——两头怕。进来的这俩个人和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很戒备,相互警惕着,双方的身体都保持着空间距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一下子都凝固了。 “钱呢?”小平头眨巴着一双小眼睛,问道。 齐胜勇拉开黑色提包袋口的拉链,在小平头眼前晃了一下,跟着又把提包袋口拉紧了。 “货呢?”剃光头的年轻人背挨着墙壁,问道。 “小平头”抓起床前的枕头,翻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把它打开后放在床中间,亮出了是数叠面额千元的美钞。 “都不许动,我是警察!”剃光头的年轻人从腰后猛然拔出一把五四手枪,指着那三个人,厉声喝道:“往后退,转过身去,把双手举起来放在墙上。” 与此同时,410房间的房门被人猛力撞开,五、六个穿警服的民警迅速地冲进来。那三个人一下子全都楞住了,根本来不及反抗和挣扎,就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经过公安部门的审讯,查实这三个人就是大半年前在广州火车站一起拎了“香港人”皮箱的案犯,其涉案金额高达十万美金。此案件虽然是“拎包”偷窃案,但因被盗窃的钱款数额巨大,又涉及到对外政策的影响,早已在公安部被列为必须侦破的要案之一。没想到,这三个案犯穷于生活,猴急般地欲出手美金,竟在南疆市意外落网,正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为此,破获这起大案的南疆市公安局朝阳派出所副所长秦晓勇、治安队队长刘云峰在公安战线中各自荣获了一等功。 时至一九八三年秋冬,在打击刑事犯罪活动“从严、从重、从快”的形势下,全国开始大力追捕那些搅乱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陈佳林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大东瓜”邓恩仁,因曾在朝阳派出所留有多次撬门入室盗窃的案底,在“大搜捕”行动中落入法网,被重判有期徒刑十五年。陈佳林本人因有小偷小摸的案底,也一度上过朝阳派出所的抓捕名单。可是事有凑巧,恰逢陈佳林在那段时间里总是夜不归家,经常留宿在女友阿莲的住处,从而逃过此劫,竟让派出所的民警两次半夜去他家搜捕都扑了空。 此后,陈佳林闻风丧胆,不敢露面,东躲西藏了好长一段时间。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之一) 1984年,初秋。 大街上,一辆草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迎面开来。 当这辆车子拐进沿街设摊摆卖而变得十分狭窄的马路市场后,何秋霖双手握着驾驶把,不得不把车速减慢下来。边三轮摩托车轰响声的渐渐逼近,使来往于马路上的人们不由得向两旁躲闪着,让出一条车行通道。这辆边三轮摩托车缓慢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刹停在江南中心工商所门口的道路旁边。 何秋霖从熄火后的摩托车座上跨下来,疾步走进工商所,直接来到所长办公室。 “陈所长,具体的情况我已经摸清楚了!”何秋霖用手抹了抹满脸的灰尘,直立在陈所长办公桌的旁边,不无兴奋地汇报道:“昨天得到的‘线报’,今天我去证实啦。确实是有一批数量巨大的走私表偷运进我市。” “哦,有确切消息了?”陈所长从椅子上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说道:“别急,先喝口水,坐下慢慢说。” “大约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是有一辆加长的东风大货车从广东方面过来!”何秋霖坐下后,长喘了一口气,便一五一十地介绍起自己所了解的情况,说道:“据知情人的举报,整辆车上装的全部是走私电子表,可能有几万只。已经有人从货主手上拿到样品了,是一种外观像手镯模样的女式电子表。我们要不要马上行动,把这批货物查扣下来?” “货物卸车后存放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或是什么单位搞回来的?有没有什么正当的手续?” 陈所长专心地听着,同时向他提出一些问题:“这些情况,都了解清楚了吗?” “货物存放在我市物质局下属一个公司的仓库里,具体存放地点已查明!”何秋霖按着陈所长的思路回答着提问,而后说道:“但是什么人或什么单位的货物,目前还不清楚。我想,只要我们扣住这批走私货,货主肯定会浮出水面,到时候就会水落石出了。” “小何呀,凡是涉及到走私商品的案件,恐怕不一定会像你想象的这么简单啊。不过,既然现在掌握了一定的线索,那就不要放过它。你可以带队前去盘查。”陈所长毕竟更有工作经验,想问题也比较全面,正考虑着如何布置行动,说道:“嗯,因为货主的情况还不太明朗,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我先打个电话和朝阳派出所的秦副所长联系一下,请公安派人协助我们一同查办这个案子。你检经组人手不够,我再从市场里临时抽调三个人给你。你们到场后,不要急着动作,一定要等公安方面的人到场后,才能采取行动。我在所里坐镇指挥,一旦发生什么情况,你要及时向所里汇报和请示。” “好的,我明白了。”何秋霖从椅子上站起来,嗓音响亮地说道:“我现在就去办。” 上午十点左右,两辆边三轮摩托车先后停在了市物质局下属某仓库门口附近。连带队前来的何秋霖算在内,工商所一共来了六名执法人员。他们下车等了一会儿,派出所副所长秦晓勇和治安队长刘云峰开着一辆带警灯的白色边三轮摩托车,也跟着赶到现场。 人员一到齐,即刻采取行动。何秋霖和秦副所长并肩走在前面,其他执法人员紧随其后。一进仓库门口,何秋霖立即向守门的保管员出示了工商检查证。 “我们是工商部门的!”何秋霖朝堆满货物的仓库里望了望,转过头来看着仓库保管员,和气地问道:“这里就你一个人吗?你们领导在吗?” “不在,就我一个人值班!”保管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短发,身穿一身深蓝色工作服。她仔细瞅了瞅何秋霖出示的证件,问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这几天进仓库的货物,都放在哪里?”何秋霖看她正翻看着桌面上的一个本子,继续问道:“请配合一下我们的检查工作,领我们过去看看,好吗?” “哦,好吧!”女保管员拿起货物入库登记簿,边走边说道:“那你们跟我来吧。” 女保管员领着何秋霖等执法人员来到仓库靠西边的角落,看到了一批货物,全都是纸箱摞纸箱,叠起来的高度足有二米多高,整齐地码放成长方形的占地。 “这是最后进来的一批货物!”女保管员把货物与入库登记簿核实后,肯定地说道:“入库登记表上写的是电子产品,总共有一百二十件。” “这批货物是谁的,货主叫什么名字?”何秋霖追问道。 “入库登记表上没有货主的签名!”女保管员仔细地瞅着手里的登记表,说道:“这批货物不是我经手入库的,我不知道货主是谁。” “好吧!我们需要打开纸箱检查一下。” “那不行,我们仓库保管员没有这个权力。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工商部门有检查这批货物的权力!”何秋霖对女保管员说完,便转过脸来,示意着身后的组员动手开箱,果断地说道:“打开纸箱。” 女保管员知道无法阻拦,只好站在一旁观看着。这些工商执法人员从上面搬下一个纸箱放在地上,撕开纸箱的封条。当这个纸箱被完全打开后,显露在众人眼前的全是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女式电子手镯表。 “我们需要查扣这批货物!”何秋霖一看没错,表情严肃地对女保管员说道:“你放心,我会开扣物单给你的,请你协助我们执行公务。” “不行!这我做不了主,你们不能动这批货物!”女保管员并不示弱,企图用仓库保管的原则和规定作挡箭牌,再次强调地说道:“如果要扣走,必须经过我们领导,我这就去打电话找主任来。” 仓库保管员有自己的工作职责,对此,何秋霖能够理解。他看着保管员到办公桌去打电话去了,也只能耐心地等待着。时间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已近中午下班时间。这时,一个五十多岁、挺着大肚子的胖男人急步走进仓库。 “何同志!”保管员把来人介绍给何秋霖,说道:“这是管仓库的徐主任,你有什么要求,跟他说吧。” 双方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何秋霖把要查扣这批货物的意见,跟这位徐主任说了,不料竟然遭到他的强烈反对。 “不行,我们仓库有保管货物的职责,货主不在怎么扣走这批货物呢?”徐主任据理力争,不肯让步,说道:“我们是国营单位的仓库,不是你们想查扣就能查扣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批货物究竟是谁的?”何秋霖不依不饶,继续跟徐主任交涉着,并追问道:“为什么在登记簿上没有货主的单位、名字呢?” “货主是谁,我也不知道!”徐主任干脆来个一问三不知,不客气地一挥手,推脱责任地说道:“这批货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们还是等货主来了再说吧。” 何秋霖转身和站在一旁的秦副所长商量着什么。公安方面也觉得强行查扣,似乎不太合适,毕竟对方还是国有单位。 “请你尽快通知货主来!”这时,秦晓勇出面了。他走过来对徐主任客气地说道:“你们仓库有义务协助我们的执法工作。” “公安同志,这我知道!”徐主任见此人一身警服却不知如何称呼他,便把说话的态度也缓和下来:“我已经打电话通知了,请你们等一会儿,货主正在赶过来。” 看得出来,仓库的徐主任在尽量拖延着时间,但他的要求也还算讲得通,工商、公安的联合办案组只好耐心地等待着货主的出现,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一辆挂着市政府车牌标志的上海牌小轿车开到了仓库门前。开小车的司机不是别人,正是副市长的儿子刘文斌。这时,轿车的后车门被打开,从车上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他不慌不忙地走进仓库,来与联合检查组见面。他自我介绍是市旅游公司商店的黄经理,声称这批货物是他们公司商店进的,并解释说这批电子表是广东海关方面已罚没处理过的走私货,自己是有完全合法的进货手续,同时还一一出示了相关的票据。 问题变得复杂了,是否还要查扣,这已经涉及到掌握对国家经济执法条例上的准确性。一旦发生执法错误,将会带来一大堆的麻烦事。对此事该作出怎样的处理,让年轻的工商干部何秋霖犹豫起来,只好去打电话向陈所长请示。 刘文斌看到公安方面的秦晓勇也在现场,便下车过来和他打招呼。刘文斌和秦晓勇都是在市府大院里一起长大的童年伙伴,彼此间的个人情况都十分熟悉。秦晓勇一看是副市长的公子哥刘文斌开着单位的小车带人来现场处理这样的事情,心里便十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之二) “哎,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秦晓勇接过刘文斌递过来的一支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明知故问:“文斌,这不会是你倒腾的货物吧?” “你可真会说笑话呀。我那儿会做什么生意呀,我不是在市政府车队开车吗?这你不是不知道!” 刘文斌脸上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笑了笑,有意无意地说道:“黄经理跟我是朋友,他急着赶过来办事情,我刚好方便,就顺道开车送他过来了。” “呵,看来这位黄经理!”秦晓勇阴着脸,冷冷一笑,话里有话:“还真不简单嘛。” 刘文斌装着没听见似的,并不答腔。他嘴里叼着烟,故意把话题扯到其它方面上去了。话不投机,秦晓勇也不再说什么了。 此时,何秋霖并不知道,刘副市长的贾秘书已经把电话打到了市工商局李局长那儿去了。市局李局长随即又把电话拨到了江南工商所,先是向陈所长了解具体情况,然后作了明确指示。当何秋霖拨通电话找到陈所长汇报了这里所出现的情况时,陈所长把市局李局长的意思在电话里转告了他:联合办案组先行撤回来,货物先就地封存,待调查清楚后再另行处理。 何秋霖当然清楚“就地封存”的结果将意味着什么。处理任何一件经济违法案件,重要的在于掌握确凿的证据,当货物证据一旦消失无踪,还能凭什么给案件定性并加以处理,而让违法经营者急得跳脚呢?只要这批货物从这里消失,这一案件能够查清楚而进行处理的可能性就已不复存在了。但是,何秋霖现在也只能执行上级的指示。联合检查组给这批货物的纸箱全部贴上封条后,不得不离开仓库现场撤走了。 刘文斌和黄经理坐在小车里,眼瞅着工商、公安联合检查组的人员从仓库里全部撤出来,坐上几辆边三轮摩托车渐渐远去之后,他俩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唉!总算没闹出什么事情来,真是谢天谢地呀!” 黄经理把手里拎着的提包搁在座位旁边,在座椅上舒展着身子,放松地说道:“好在准备了那些假票据,如果真要让他们把这批些货物扣走,那我们就惨啦。” “这些工商的小喽喽还想扣查我的货物,哼,怕没那么容易吧!”刘文斌发动着汽车,大胆地吹起牛皮来:“我刚才让我爸的贾秘书给工商局局长打了电话,量这帮人没那么大的胆子,敢违抗上级领导的命令。” 上海牌小轿车缓慢地开出仓库区的大门口,一连转了几个弯道后,驶进了街区的大道上,不由加快了车速。 “今天晚上,你租辆货车,再找两、三个人来搬运,把这里的货物全部转移走!”刘文斌双手把着车向盘,两眼注视着前方,忙里偷闲地说道:“还有,拉走的货物要藏好。那些要货的单位和个人,不管他是谁,都不要领他们直接去存货处去提货,一旦和对方谈妥生意收款后,再花点运费,派人把货物直接送到对方那里去。” “今晚租车找人把货拉走,这没问题。不过!”黄经理向后靠在座椅上晃动着脑袋,有些担心地问道:“那些纸箱上的封条怎么办,把货物都拉走了,万一工商方面以后追查下来,会不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这不用你担心。”刘文斌的车子越开越快。他侧过脸来,蔑视地瞟了黄经理一眼,说道:“哼,货都没了,还能有什么麻烦?放心吧!你还是赶紧把这些货物批发出去,把钱挣到手里,这才是你该操心的正经事。” “这批电子表是抢手的紧俏货,很多人都等着要进货呢。你等着瞧,用不了三、五天,我保证就能把钱赚到手。” “嗯,那就看你的啦。” 刘文斌把小车开到市旅游公司商店的门口。黄经理拎着提包,动作麻利地开门下车后,冲着车窗里挥挥手,转身走入商店,进了他的经理办公室。 刘文斌坐在车内的驾驶座上,用手揉了揉双眼,抬腕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二点一刻了。他熟练地打转着方向盘倒车,然后一加油门拐上宽敞大道,直接把车开去市政府回单位上班了…… 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市内许多大型商场、百货商店的电子产品专柜,以及小商品市场里个体商贩的百货摊上,都出现了一种如手镯模样的女式电子表,其每只零售价格在12至15元左右。这种电子表在市面上一露脸,就羸得了市场。由于其款式相当新颖别致,深得追求新潮时尚的年轻女性的宠爱,她们在商店里、街边小摊上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掏钱选购。曾几何时,走在大街上那些年轻靓丽的女人们手腕上十有七、八都戴着一块色彩绚丽的手镯式电子表。 其实,刘文斌早两年就开始学会挣外快了。他本是一个头脑聪明而灵活的人,在市政府里开小车的职业又使他对各种消息十分灵通。在社会上,他与经常去广东出差的一些人常来常往,从一只打火机、一包走私烟、一块电子表等小打小闹的生意做起,以后渐渐发展起来,暗地里购进批量很小的走私电子产品来赚钱,如:进口的打火机、电子表、港台歌星原版录音带、空白录像带等等。他这些来路不明的小批量商品,一般会通过熟人关系转卖给一些商店经销出去。为此,他还真赚了不少额外的收入。 有一次在酒桌上,刘文斌幸运地结识了一位从广东过来做大生意的周老板。周老板四十多岁,额宽秃顶,个矮肥胖,讲一口不类不伦的普通话。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颗硕大的金戒指,似乎在向人们显摆着他的财力和实力。俗话说:十个秃子九个聪明,不聪明的那个就可恶了。在现实生活中,谁也不知这话说得对不对。说周老板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这倒也不假。当得知刘文斌的父亲是副市长的之后,他马上对刘文斌刮目相看,不惜屈尊地恭维、讨好刘文斌。他还经常主动地邀请刘文斌到桂江大饭店来喝“早茶”,并亲热地与之称兄道弟。在以后的日子里,两人的关系逐渐变得很不一般了。为了能在南疆市这里站稳脚跟,拉上关系做大生意,他不惜冒着很大的风险,闯过从广东到南疆市的长途公路上一个又一个检查站的盘查,把六万余只从广东沿海走私进来的手镯电子表偷偷摸摸地运进南疆市,并把这一批货物交到刘文斌的手上。周老板批发给刘文斌的价格是每只电子表六元,并诺许由刘文斌抛货出手后再结算还款。谁也不知道,这样低价格的优惠批发是否还能让这位周老板赚到钱。不过,刘文斌与其合伙人黄经理只要能够把这一批货物顺利地出手的话,绝对是可以狠赚一大笔意外之财了。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一桩包赚不赔的大生意做,这让刘文斌不禁喜出望外,感激流涕,认为这位慷慨大方的周老板非常够朋友,值得交往。 这天早上,刘文斌刚到单位上班,小车班班长就他分派了一份任务:负责接送在南疆大饭店参加三天会议的市政府有关领导。会议的第二天上午,刘文斌要接送的这位领导,就是市政府外汇管理办公室领导小组组长赵俊生。 “赵叔叔,我来接送你。”刘文斌见到赵俊生从市政府大楼门口出来时,便轿车里钻出来,赶忙上前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说道:“小心上面,别碰着头。” “文斌呀!” 赵俊生坐在舒适的车后座上,说道:“你爸还好吗?我近来事情多工作太忙,好久都没到你家坐坐了,你回去代我向你爸问个好。” 原来,赵俊生是刘文斌父亲刘国栋的老部下。刘国栋当年出任市计委主任期间,赵俊生还只是计委的一个副科长。 “好的,赵叔叔。”刘文斌点头答应着,发动了轿车,说道:“您坐稳,我开车了。” 一路上,赵俊生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刘文斌闲扯着。过了不久,刘文斌把上海牌轿车平稳地开到了南疆大饭店二号楼门口。 “对了,文斌,你等一下上楼到会务组那儿签个到!”赵俊生下车前,嘱咐他说道:“你也不要回去了,会议有工作餐,中午你陪赵叔叔吃个饭,下午会议结束时,我还要用你的车送一些客人呢。” “赵叔叔,我知道了。” 赵俊生右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上楼开会去了。刘文斌坐在车座上一看手表,才上午八点十分,离中午会议结束的午餐时间还早,便擅自把车子开出南疆大饭店,驶上了大街。 刘文斌把小车开到市旅游公司商店门口,从车里下来后,径直来到经理办公室。看见黄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站着的两个女营业员说着什么。黄经理抬头一看,是刘文斌来了,赶忙匆匆结束和她俩的谈话。 “你来了,坐坐坐!”黄经理走出来关上办公室的房门后,转过身来满脸堆笑,说道:“你要是不来,我今天还准备去找你呢。”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刘文斌不客气地坐在短沙发上,张口就问道:“货都出手了吗?” “那当然,早两天货物就批发完了。”黄经理从桌面上的文件夹中翻出一些表格纸,递到刘文斌手里,说道:“这是出货的数量和价格,你看看。” “哦!”刘文斌一目十行,随便瞅了一下那些材料上的数字,问道:“你说说吧!这回赚了多少。”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黄经理先扔了一支香烟给刘文斌,然后详细地说道:“这批电子表,周老板给的价格是六块钱一只,我们批发出去的价格大部分是八块五,只有一小部分是九块的。这六万块电子表的毛利一共是十三万二千元,除去要给我们商店两成的账上盈利两万八千元,其它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几百块钱。这样算下来,不多不少,净赚了十万元。” “啊!十万块?”刘文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一副十分猴急的样子,急切地问道:“哦,那钱呢?”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之三) “按你原先的吩咐!”黄经理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张单据递给刘文斌看,说道:“广东周老板的三十六万本金,我已经替你办妥了,钱都转到了他的银行帐号上去了。” “唉!我是说我们赚的那部分钱呢?” “呵,少不了你的,你稍等一下!”黄经理打开身后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支票,说道:“按事先说好的你七我三的比例分成,给你,这是七万元支票。” “哈,太好了。”刘文斌接过那张支票,仔细地看了几遍上面的数额,脸上露出满意地笑容。随后,他把这张支票折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面,笑眯眯地说道:“行,我们这回真是发大啦!呵呵。” 刘文斌如白日做梦似的,钱已经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么一大笔钱竟然唾手可得,挣得实在太容易了。虽然这批走私表险些被工商部门查扣下来,但终被自己巧妙地化险为夷,可谓是有惊无险。最后,货物全部经过黄经理掌控着的国有商店,快速而顺利地脱手销赃,从而使他俩在一夜之间成为了真正的暴发户。想到这里,他还呆呆地坐在那儿傻笑呢。 “对了,还有一个挣钱的路子!”黄经理看着刘文斌一副欢喜异常和陶醉其中的表情,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一个什么鬼点子,便趁热打铁地说道:“不过,这件事情只有靠你出面去打通关节,才有可能成功。” “是吗?说出来听听!”刘文斌怀里揣着从天而降的巨款,自然心花怒放,心情愉快无比。他坐在那儿,咧着大嘴巴,笑着说道:“我是不会嫌钱多扎手的。” “政府一些部门的头头们,你不是都很熟吗?你能不能想办法弄点外汇指标出来,这样来钱更快捷、更隐蔽。”黄经理在经商上精明能干,富有经验。他嘴里吐着一个个烟圈,给刘文斌指点着挣钱的窍门,说道:“只要把外汇指标转手卖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挣到一大笔钱。” “弄外汇指标?归哪个部门管呀?” “外汇管理办公室领导小组,专门管这件事情。市里凡是急需外汇的单位可以向上打报告要指标,但这个外汇管理办公室领导小组的审批非常严格,你只有打通这一关,才有可能拿到外汇指标。” “那么,怎么办理审请手续才能拿到外汇指标呢?” “是这样的,外汇有配额限制,大部分单位不可能通过审批拿到外汇指标。申请要外汇的手续当然可以由我去操办,但你得先打通上层,把一定数额的外汇指标拨给我们单位。如果这样能办成的话,那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嗯,市外汇管理办公室领导小组的头头,我不仅认识,还很熟呢。”刘文斌不失时机地吹着牛皮,而后稍微思索了一下,断然地说道:“嗯,那你就准备那些申报手续吧。对了,我们申报要多少外汇指标呢?” “当然是越多越好啦!”黄经理用手梳理着头发,掐灭手里的烟蒂,说道:“不过,要的外汇指标太多了,一是很难批下来,二是目标大会容易出事。依我看嘛,申报十万美金的外汇指标吧。这数额不算太大,容易弄些,我们也不少赚钱。” “如果能搞到这个数额的外汇指标!”刘文斌这回真是掉进钱眼里了,不由地盘根问底:“那我们大概能挣到多少钱?” “现在美金与人民币的官价是一比一点八,黑市上的价格是一比五!”黄经理的大脑转动起来,快速地计算着,说道:“如果我们卖出的价格打半价折扣出手的话,恐怕也能挣到人民币三十万吧。再按照我们合作的利润比例,商店拿两成,剩余的你七我三,如此计算下来,你少说也能挣个十七、八万,绝对不成问题。” “不会吧!天下还有这么好挣钱的事情?”刘文斌让黄经理说得蠢蠢欲动,两眼放光,说道:“这事还真的可以做呀。那我先走了,这事情一有消息,我会迅速通知你的。” 有时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刚才,刘文斌开车接送的不正是“外汇办”的领导赵俊生吗?真是人有天助,想不发财都难。看来刘文斌大发横财的时候到了。从黄经理的商店里出来,他先直奔工商银行把那张支票换成了现金存款单,另外取出一小笔现金放在口袋里,然后,又转到糖烟酒商店里购买了一箱贵州茅台酒和十条万宝路香烟,把这些东西一起放在轿车的后备箱里。诸事办妥后,他才开着轿车转回到南疆大饭店二号楼前,急急忙忙地直奔四楼而去,来到会务组签到。 当天晚上八、九点钟,刘文斌把喝得有些醉熏熏的赵俊生送回到家里,并把放在车子后备箱里的礼品,一一地搬进了赵俊生家里的客厅。 “文斌呀,你这是干什么呀?”赵俊生靠坐在沙发上,睁大眼睛,指着烟酒,问道:“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赵叔叔,您别介意呀!”刘文斌脸上堆着笑容,信口开河地说道:“呵,这都是我爸让我给您送过来的。呵,一点意思,赵叔叔,您一定要收下哟。” “你爸让你给我送的?”赵俊生当然不会相信他这一番鬼话了,只是试探性地问道:“文斌,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求你赵叔叔帮忙呀。” “赵叔叔,您先喝口水!”刘文斌替赵俊生沏了一杯茶水,也坐在沙发上,装着一副不好开口的样子:“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嘿嘿!赵叔叔,这东西您可一定要收下,不过我这做晚辈的一点心意嘛。” “下不为例喽!”赵俊生侧过头来,拍着刘文斌的肩膀,说道:“以后跟你赵叔叔不要这样客气,说说,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赵叔叔!”刘文斌坐直了身子,恭敬地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他们单位急需一批外汇,要我帮问问,您能不能给批一些指标。当然,要的也不多,有十万美元就够了。” “哦,是这样呀!”赵俊生抓起茶几上的烟盒,点上一支烟,问道:“你朋友是哪个单位的?” “哦,他是市旅游公司商店的经理。” “文斌呀!”赵俊生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表现出有些为难的样子,说道:“不是赵叔叔不帮你的忙,国家对外汇管理是很严格的,乱批是不行的,那会惹出大麻烦来的。” “赵叔叔,真不好意思。”刘文斌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而见赵俊生打起官腔,话语也随之有所收敛。他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呵呵,实在不行,那也就算了,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刘文斌便起身告辞了。赵俊生站起来,客气地把赵文斌送出家门口。 “开车要小心一些哟!”赵俊生咛嘱着刘文斌,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文斌,你看这样,是不是先让你的朋友把要外汇的手续报上来看看。” “知道了,谢谢赵叔叔!”刘文斌闻言心中窃喜,边往楼下走边回过头来,说道:“您回去吧。”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在市政府车队的值班室内,没出车的几个司机正凑在一块甩扑克牌,刘文斌也在其中。此时,值班室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你找谁?”一个司机跑过去抓起电话筒,一扭头喊道:“刘文斌,找你的。” “哦,来了!”刘文斌扔下手里的扑克牌。电话是黄经理打来的,约他中午在一家酒店吃饭。他接完电话后,冲屋里其他司机摆摆手,说道:“快下班了,不玩啦!” 中午,在一家酒店的包厢内,黄经理坐在圆桌旁边,让女服务员拿来菜谱,挑选了几道菜,之后,心情愉快而舒畅地坐在那儿,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品着茶,嘴里还不时地哼哼着什么曲子,等候着刘文斌的到来。 “哈,这地方不错嘛!”刘文斌走进包厢坐在黄经理的对面,笑呵呵地问道:“今天又有什么高兴事,想起请客啦?”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之四) “呵,当然是好事啦!”黄经理从餐桌旁站起来,弓着腰往刘文斌面前的杯子里倒茶水,笑眯眯地说道:“没有请旁的人,就我俩喝两杯,说事情方便。” 两人说笑了几句,轻松地点烟喝茶,聊起了正经事。 “告诉你,你弄出来的外汇指标,我今天把它出手了!”黄经理神秘地低声说道。随即,他打了一个响指,俯身拿起搁在脚边的一个撑得鼓涨的黑色提包,拉开包上的拉链让刘文斌看,笑道:“上午才拿到的钱,这是你的那份,你先过过目吧。” “噢,真有你的。哎,我就不用数了,还信不过你嘛。”刘文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赶紧起身抱过黑色大提包,然后扯上拉链,把它放在自己身旁的一张椅子上,不无担心地地问道:“这钱拿到手,怕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黄经理仰着头哈哈一笑,用手拍着胸脯,非常干脆地说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就是有什么麻烦事,我也不会扯不到你老弟的头上呀。” “来来来,我先敬你一杯。”刘文斌脸上露着欣喜之色,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呀。两人各自喝了一满杯,他觉得不尽兴,又一把抓过酒瓶,再次倒满了两个杯子,举杯说道:“来,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杯相碰,酒溢人笑,各自一饮而尽。 这个星期天上午,刘文斌把单位的上海牌小轿车私自偷开出来,直接来到南疆市新民路友谊商店门口。他从轿车上出来,他悄悄地走进店内。 商店里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顾客。三、四个女售货员无事可做,百无聊赖,正凑一起在柜台边上闲聊着呢。这时,一女售货员扭头看到刘文斌正在店内闲逛,发现他对摆放在柜台上各种彩电很感兴趣,便主动向他这边迎面过来。 “同志,问一下!”刘文斌见有女售货员走近,冲她一笑,客气地说道:“哪种品牌的电视机比较好一些?” “我们这里卖的电视机全部是日本进口的原装货,都很不错的。” 女售货员的普通话讲得流利、好听。她指着柜上摆着的一台彩电样机,介绍地说道:“这款是二十英寸的,日本东芝,名牌产品,画面、声音的效果都很不错。” “好,我就要这品牌的机子吧!多少钱?” “四千八百二十元。”女售货员并不急着帮他开票,强调地说道:“我们不收人民币,只收外汇券。” 那时候,在友谊商店里所出售的许多东西,大都是市面上少见而紧缺的进口商品。 “这我知道!”刘文斌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叠厚厚的外汇券在她眼前一晃,爽朗地说道:“你开票吧!我要一台。” 刘文斌从友谊商店里出来,把包装着彩电的纸箱放在轿车的后备箱里,而后,直接将小车开进市政府宿舍大院内,停靠在赵俊生家住的楼下,抱着彩电直奔二楼,敲响了赵俊生的家门。 房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赵俊生的爱人。 “是文斌呀!”吴阿姨脸上带着笑容,热情地招呼着他进屋,说道:“快进来,快进来。” “吴阿姨!”刘文斌把怀里抱着的大纸箱放在客厅的地面上,喘着粗气,问道:“赵叔叔在吗?” “在,在,在!”吴阿姨转身推开一间房门,喊道:“老赵,文斌看你来了。” 赵俊生家住的是三房一厅。闻声,赵俊生戴着一副老花镜,右手上还拿着一本房走出来。 “是文斌呀!”赵俊生先瞅了一眼客厅里的纸箱,转而面带微笑地招呼着他,说道:“来了,坐吧。” 赵俊生和刘文斌各自坐在一张短沙发上。吴阿姨把一杯水搁在刘文斌面前的茶几上。 “文斌呀!”赵俊生指着那个大纸箱,故作不知地问道:“你扛来的什么东西呀。” “哦,赵叔叔,是这样的!”刘文斌进来之前就编好了故事,瞎话连篇地说道:“呵,我朋友的商店进了一批抢手的日本原装彩电,我看价格不太贵,就顺便帮你买了一台。” “这可太谢谢你了,文斌!”在一旁的吴阿姨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快人快语地说道:“这不,我们家正想换掉这台黑白电视机呢。这台彩电多少钱,阿姨这就给你拿钱去。” “吴阿姨,你就别操心啦!”刘文斌站起身子,说道:“上一次在单位里,赵叔叔已经给过我两千块钱了,嘱咐我帮买彩电的。” “哦,是吗?”吴阿姨疑惑地看了丈夫一眼,转而客套地说道:“那太让你费心了。” “吴阿姨,别这么客气,我不过举手之劳嘛。” “忙你的去吧!”赵俊生心知肚明。他冲着自己的老伴挥了挥手,说道:“我和文斌还有事情要说呢。” “文斌,那你先坐着啊!等会儿,在阿姨这儿吃午饭。”吴阿姨知趣地离开客厅,进厨房忙乎去了。 “来,喝茶!”张俊生给刘文斌递上一支烟,说道:“家里爸妈都好吧?” “还行!”刘文斌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说道:“就是我爸挺忙的,星期天也不在家。” “你爸当副市长了,忙,那可是很正常的哟。” “呵呵!”刘文斌傻笑着,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没话找话:“咦,没见小萍,去上班了吗?” “哦!”张俊生想起什么似的,从沙发上起来,敲着里间的一房门,冲里面喊道:“小萍,你出来一下。” “什么事嘛!”赵一萍长发凌乱,睡眼惺松,穿着宽松的睡衣从屋里走出来,抱怨地说道:“爸,大清早的就吵醒人家,干吗呢?” “你文斌哥来了,出来见见面!”赵俊生瞟了一眼客厅墙上的壁钟,说道:“瞧你这姑娘,还大清早呢?都快中午十一点了,像话吗。” “人家昨晚上夜班嘛。哦,文斌哥,好!”赵一萍冲着刘文斌娇柔地一笑,蹲下来瞅着放在客厅里的大纸箱,说道:“咦,彩电?东芝牌,二十寸,哈,太好了。” “瞧你这样子,衣冠不整的!”赵俊生看着女儿的样子,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还不快进去洗漱一下。” “嘻嘻,人家文斌哥又不是外人嘛!”赵一萍撒娇地向父亲呶着嘴儿,起身向洗手间走去,说道:“文斌哥,你先坐呀。” “呵,女大十八变!”刘文斌当着赵俊生的面,乘机将赵一萍夸奖一番,讨好般地说道:“小萍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 “唉!为这孩子的事可操心呀!”张俊生似有一肚子难言之隐,诉苦般地说道:“她在棉纺厂上班都两年多了,还是一个挡车工,经常要上夜班,挺辛苦的。” “赵叔叔,那干吗不帮她调个单位,换一个工作呢?”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之五) “唉!我有我的难处呀!”赵俊生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不经意地提起话题:“对了,你母亲现在不是在市工商局管人事工作嘛,若是方便的话,你回去跟你母亲说说小萍的事情,怎么样?” “哦!”刘文斌这回是听明白怎么一回事了,点着头表示会尽力帮忙,说道:“赵叔叔,小萍的事情,回去我就跟我妈说。” “哎,真不好意思!”赵俊生不露声色,继续说道:“这太麻烦你啦。” “小事一桩,我一定想办法帮小萍换个单位。”刘文斌知道这事情非得揽过来不可,说道:“赵叔叔,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了,那我先走了。” “这么急,在这吃完午饭再走吧?” “改天吧。我今天还有其它事要办呢。 “也好,那我就不留你啦。” “吴阿姨!”刘文斌起身来到厨房门口,笑着跟吴阿姨告别,说道:“你忙着,我先走了。” 吴阿姨赶忙放下手里的活,从厨房里出来,又跟刘文斌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赵俊生夫妻俩礼貌地把客人送到家门口外。 “什么时候,你给过文斌两千块钱?”吴阿姨心里一直觉得挺奇怪的,等客人离开后关上家门,来到赵俊生跟前,追问道:“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件事情呀?” “唉!有些事情跟你说不清楚!”赵俊生有些不耐烦地挥着手,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台彩电是文斌送来的,他可是副市长的儿子,你就放心看好了。” 虽说送了一台彩色电视机,但刘文斌心里也清楚,就这样回报赵俊生的帮忙还远远不够。在赵俊生女儿赵一萍调动工作这件事上,死活也要想办法解决,他才能安心。离开赵俊生家之后,他的轿车并没有出市政府宿舍大院,而是往大院深处一直开去。转悠到一栋小洋楼前面,他把轿车停了下来,走进了家门。 这是一栋从外观上看并不太起眼的小洋楼,独家独院,藏掩于一片绿荫之中。楼房前后是经过修整的绿草坪,四周环种着不少的果树,有沙梨树、荔枝树、芒果树等,这里的环境幽静如画。这栋小洋楼始建于六、七十年代,是那种老式结构的两层红砖楼。一进门就是十分宽敞的大客厅,往里是三间单房以及厨房和洗手间。刘文斌和妹妹刘晓红、小保姆,各住一间单房。楼上,是父亲刘国栋和母亲张燕的大卧室、书房和会客室。 “妈,我回来了。”刘文斌一进门就冲里面喊道。 “你一大早跑哪去了!”张燕从厨房端着菜碟出来放在饭桌上,说道:“不过回来的正合适,开饭了。” “我爸呢?” “你爸中午不回来。” “唉!累死我了!”刘文斌跌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伸着懒腰,说道:“妈,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行吗?” “什么事,你说出来,妈先听听。” “赵俊生家的小萍,你还记得吗?” “知道。哎,我看小萍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嘛!”张燕好像明白什么似的,在另一张短沙发上坐下来,转脸看着儿子,问道:“你是不是想和小萍搞对象呀?” “妈,看你想到哪儿去了。你呀,一天就想着儿媳妇,怕都快想疯了。” “看你这儿子,怎么跟妈说话的!”张燕板着一副面孔,嘟哝道:“你都多大了,二十好几的人了,一天我都不知你干些啥。我看,你是该结婚了,得找个人好好管管你才行呀。” “妈,咱们说正经事,好不好?” “你说吧!妈不是在听着吗?” “赵叔叔想给小萍换个工作,我已经答应他了,让你把小萍调进市工商局。”刘文斌干脆来了一个直截了当。 “你疯了,这种事你怎么可以随便答应呢?”张燕黑着脸面,这一回可真的生气了,厉声指责道:“你这不是胡闹吗?你以为市工商局是你妈开的呀,想调进来就调进来?扯淡!” “哼,那我不管,反正这个忙你得帮。”刘文斌摆出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小萍现在在哪个单位上班?” “市棉纺织厂,挡车工。妈,这工作很辛苦的呀。” “企业往机关单位调人,是很困难的,国家有政策规定,你懂不懂呀。”张燕解释着事情难办的理由,一口就回绝了他,说道:“你这个忙,我可帮不了。” “妈,这事情说什么你也得帮我!”刘文斌一听急起来了,乞求地说道:“我是欠人家赵叔叔人情,他既然跟我开口了,小萍的事情,怎么也要帮他解决了才行呀。” “你好好跟妈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跟你说了,可千万不能泄漏出去呀。” “行,你说吧。” 刘文斌把与赵俊生要外汇指标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我的天,你想死呀你!”张燕听完后惊出一身冷汗,脸都吓得青白了。她不由地用手指戮着儿子的脑门,声音都变了:“这倒卖外汇指标,那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呀。” “这事已经做了,钱也挣了。”刘文斌耍起无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胆子也太大了!”张燕既生气又无奈,低着头想了一下,说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你爸知道。” “妈,只要你不说,爸是不会知道的。”刘文斌似不当一回事地提醒她。 “唉!小萍的事情!”张燕沉思了许久,牙一咬,心一横,脚一跺,说道:“如果工商局进不了的话,别的单位行不行?” “只要是好单位就行!”刘文斌见母亲松口了,赶忙说道:“这事你一定得想尽办法帮我办了。” “好吧!妈妈答应帮你这一回!”张燕从小太溺爱儿子惯了,但还是警告道:“不过,你以后千万别再干那些违法的事了,这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真的是要进公安局的。” “嗯!”刘文斌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当着母亲的面,一个劲地点头,说道:“妈,我知道啦。”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之一) 1985年,四月的一天。 上午九点钟,劳改农场监狱大门口的一扇小铁门从里面打开。毕自强手里提着一个轻便旅行包,大步跨出了小铁门。 获得三个半月的减刑,毕自强终于提前刑满释放了。他向前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咣噹”的一声,那扇小铁门又被重重地关上。此时,他不由地停住脚步,却不愿回头再看一眼这禁锢他人生自由的监狱。这一瞬间,他百感交集,感觉到眼睛里有些潮湿,有一种很想放声大哭的冲动。但他却极力控制住了这种情绪,笑着对自己默默地说道:——别了,四年监狱生活! 毕自强站在那儿,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久,他方才抬起头来。整个天穹是一片看不透的蔚蓝色,各种形状的白云千姿百态地从他眼前缓缓地飘然而过。忽然,他的双眼在辽阔的天际里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黑点由远及近,逐渐变大,原来那是一只黑鹰,正在高空中舒展着双翅自由翱翔。突然,黑鹰有如箭一般地垂直向地面上俯冲下来,当它眼看就要撞击地面的一瞬间,忽又迅猛折翅腾空而起,越飞越高,竟追随着天边的彩云盘旋而去…… 毕自强摇了摇头,把天马行空的思绪拉回到现实。此时,他正沿着那一条沙土路疾步地向前走去,头也不回,怀着喜悦的心情,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他走出了沙土飞扬的乡间道路,踏上了柏油路面的国道公路。他身上揣着三十二元,是出狱时从劳改农场领到的四年劳动挣的“工资”结余。这时,他站立在公路边招手拦车,终于登上了一辆返回南疆市的长途班车…… 久违的南疆市越来越近了。桂江是一条宽近两、三百米的河流,横跨着两岸的这座雄伟的桂江大桥,是在一九五八年建造而成的四车道公路大桥。在桥上向远处眺望,只见江水沿着那弯弯曲曲的河道犹如一条碧绿色舞动着的长绸带飘然而来。桂江恰巧穿过了南疆市中心地带,将这座美丽的南国城市一分为二地劈成了南北两大块。南疆市有“一半绿荫一半楼房”的独特风景,在国内号称“绿色之城”。一年四季,这里绿草菌菌,鲜花盛开,树木常绿,似乎只有春、夏、秋,而少了那寒冷的冬季。 整整四个年头过去了,南疆市的变化太大了。街道上,许多旧马路都拓宽了,路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比过去多了。街道两旁许多低矮的平房都被铲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耸立起来的高楼大厦。这座城市已经变得越来越勃勃生机,繁荣兴旺和热闹非常了。 毕自强走出南疆市汽车站,横跨过宽阔的街道,步行于车流人群之中,对眼前这座城市的景象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下午四点许,他来到七星路的街道上。隔着一条不算太宽的马路,他看到对面有一间小铺子挂着“毕记自行车修理店”的牌子。铺面门前,摆放着一个敞开的工具箱,地面上横竖不齐地搁着钳子、扳手、螺丝刀等修理工具。有两个人正蹲在那儿,正对着倒置着的一辆自行车,低头忙碌着。对毕自强来说,那是十分熟悉的两个身影:哥哥毕胜利和父亲老毕师傅。 毕自强突然真切地感觉到有一种亲情的涌动在猛烈地撞击着自己的心扉。他疾步朝着他们奔过去。 “爸,哥,我回来了!” 毕胜利意外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竟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然地直立起身,扔掉了手中的工具,突如而至的惊喜让他得顾不得擦去双手沾满的油污,一把将毕自强抱在怀里。 “小强!”毕胜利兴奋地猛力地拍打着毕自强的肩膀,说道:“这真的是你,出来啦?” 毕自强衣服上的肩、背,印上了几处清晰的黑色五指印。 “哥,我自由了!”毕自强放开了哥哥,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对老毕师傅问道:“爸,你还好吗?” “呵呵,小强!”老毕师傅上前来瞅着小儿子,脸上不由地露出欣喜之色,说道:“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父子三人街边重逢,悲喜交集。老毕师傅让毕胜利领着毕自强先回家,他自己要把手上的活儿干完,才好关铺面回去。 毕胜利的自行车修理铺面,离家里不远,步行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兄弟俩边走边说着话,不一会功夫就到了家门口。这几年,市机械厂的平房宿舍全都拆掉了,在原地上建起了一栋栋六层高的宿舍楼。厂里的职工都搬进新楼房了。老毕师傅家住的是三栋二单元的二楼二0三号,两房一厅,六十平方米的面积。 “到家啦!”毕胜利敲了敲门,笑着对毕自强说道:“你嫂子正在家呢。” 房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陈素英。 “嫂子,我回来了。” “哎唷,是阿强回来了!” 陈素英不禁惊喜地叫了一声,却伸出手来挡住毕自强,让他行别进屋,急忙说道:“你等等呀,我去拿火盆。” “唉!你嫂子!”毕胜利也站在原地没进屋,冲毕自强笑笑,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给他,说道:“她呀,就是迷信。” 陈素英去厨房里找来一个洗脸盆放在家门口外,撕了一些旧报纸放在脸盆里点燃,让毕自强跨过“火盆”后才进屋。这是一种民间的老风俗,据说是让倒霉的人除掉身上的邪气,不把厄运带进家门。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之二) 牐牨献郧空驹诳吞里,凝望着母亲挂在墙壁上的遗像。母亲往昔那慈祥的面庞和亲切的笑容,像放映电影似的一幕幕浮现在毕自强脑海中。在回家的路上,他才从哥哥口中得知母亲已于一年半前逝世了。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连新楼房也没住上就离去了。在母亲的遗像前,毕自强点燃了三枝香火,一一地插在母亲遗像前案台的香炉上,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之后,他再次久久地凝视着母亲的遗像,心中悲伤地说道:“妈,我回来了。儿子不孝,没能好好孝敬您。” 比起四年前,家里添了不少家当。客厅的一面是新做的组合柜,正中处摆放着一台十二吋的黑白电视机。一整套漆成乳白色的转角木制沙发,占去客厅里不少的空间。原先,家时一个房间是父亲住的,另一个房间是哥哥和嫂子住的。哥哥和嫂子有了儿子毕小宝以后,家里雇了一个农村来的小保姆。这样,就变成了嫂子和小保姆带着孩子睡一间房,哥哥和父亲在另一间房里睡铁架床的上下铺。 在客厅里,快满三岁的毕小宝正趴在沙发上玩耍呢?旁边坐着小保姆阿秀照看着他。 “你好帅哟!”毕自强看着小侄子那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揪了揪他那胖嘟嘟的脸颊,然后把他抱在怀里,问道:“嘿!你叫什么名字?” 毕小宝对这个陌生人并不害怕。他咧着嘴角,坐在毕自强的双膝上不停地扭动着小屁股,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着毕自强的脸颊,吐字清楚地说道:“我叫小宝。你是谁呀?” “哈哈哈!”毕自强很开心地笑了,说道:“我是你小叔呀,是专门来你们家看你的。” 毕胜利一回到家就到卫生间里去洗澡了。此时,他短发还湿淋淋的,光着膀子,穿着条大裤衩回到客厅里来,靠坐在沙发上,悠然地点上一支烟。 “乖儿子,这是你小叔。”毕胜利瞅着身边毕自强怀里抱着的毕小宝,满脸挂着笑意,说道:“来,小宝,到爸爸这来。” “阿强,你先去洗个澡吧!”陈素英从里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套衣服,对毕自强说道:“这是你哥的短裤和衬衣,都是干净的。等会儿,我帮你把身上换下来的衣服都扔啦。” “谢谢嫂子。”毕自强去洗澡了。 陈素英和小保姆阿秀进厨房准备晚餐去了。在客厅里,毕胜利先是陪着调皮好动的儿子嬉戏玩耍。之后,他拧开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 这一下子,毕小宝老实多了,坐在那儿目不转晴地看电视,偶而又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拍着巴掌大喊几声。 南方的夏日,日长夜短。毕自强这时洗澡出来,和哥哥一起动手合作着,在显得很狭小的客厅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饭菜都端上桌面了,碗、酒杯、筷子也都摆放好了。天将尽墨的时候,老毕师傅收工回来了。 漫长的四年已过去,毕自强终于和家人团聚了。全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饭桌前,一起共同地举起了酒杯,碰洒了喜悦无比的心情,带来了欢笑的气氛。毕自强品尝着家中这无比喷香的饭菜,一种亲情在他的心中汹涌不止,回肠荡气。 饭后,老毕师傅、毕胜利和毕自强三人在客厅里抽着烟,闲聊了起来。 “小强,你这回出来就好了!”喝了三两好酒的老毕师傅脸颊上有些晕红,问道:“你的工作没了,以后怎么过,你想过了没有?” “爸,你别为担心我了。”毕自强看着父亲满脸的皱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说道:“看到家里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话虽如此说,但毕自强对自己的未来和前途,心中只是一片茫然然,看不到日后的出路和希望。 “你区师傅出息了,现在当上了钳工车间主任,管着一百多号人呢?”老毕师傅仍然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道:“厂里现在搞承包计工制了,钳工车间揽的活很多,经常加夜班,奖金拿的比工资还多。我看去找找你师傅,想想法子,让你回钳工车间干活。” “爸,我不打算再回厂里上班了。”毕自强根本就不想求人,说道:“我的事情,爸,你就别操心了,我会有办法的。” “唉!小强呀!”老毕师傅长叹了一口气,表示无奈地说道:“你妈不在了,爸也老了,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家里经不起这份折腾呀。” “爸,看你说的!”毕自强心中有些酸楚,却不忍心再让父亲为自己担惊受怕,不得不笑着说道:“放心吧!爸,以后我会给家里争口气的。” “小强,现在可以自己出来做生意了,只要有手有脚,饿不死的。”坐在旁边的毕胜利一扬脸,插上一句话:“你看看你能做些什么?哥给你拿点本钱出来。” “谢谢哥啦。” “你嫂子在和平菜市场里卖猪肉,每月也能挣不少,就是早出晚归罢了。”毕胜利介绍着家里的一些情况,淡然一笑,说道:“你也不用着急,慢慢来。要解决吃饭的问题,现在找件事情做,根本不是太大的事情。” 别看毕胜利把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如今能够过上这“一日三餐”温饱生活,完全是靠自己辛勤的劳动和汗水换来的。这几年来,不论夏热冬寒和刮风下雨,毕胜利每天凌晨三点钟便从床上爬起来,蹬着一辆三轮车骑上四十分钟的路程,到屠宰场的早市上帮妻子去购回“半边猪”,而后再骑车返回和平菜市场,把猪肉放在陈素英摊挡的案台上。早上八多点,他又到街头的自行车修理铺里干起活来了,经常是晚上十点才关门收工。老毕师傅虽然退休了,每天也都到毕胜利的店里帮忙干活。每天早晨五点钟,陈素英就得早早起床,一定要赶在六点以前到菜场里出摊摆卖猪肉。以前,小宝还小的时候,小保姆阿秀每天都按时背着他来到菜市场里送饭,并让陈素英给儿子喂奶。唉!生活对于这一家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呀。 “阿强,我跟你说个事情!”陈素英在厨房里洗刷碗筷锅盆忙完之后,回到客厅,一边解开身上的围裙,一边凑过来说道:“你知道吗?管和平菜场的那个工商所,你有一个同学在那儿上班呢。我们都叫他‘何干部’,听说还是个什么经检组的组长。反正啊!他可有权力啦。” “哦,我知道了。” “以前,你嫂子卖猪肉经常短斤少两,让何干部处理过好多回啦!”毕胜利瞟了妻子一眼,把话头接过来,调侃地说道:“后来,工商所说你嫂子屡教不改,属于不良商贩的典型,还要取消她的摊位和吊销营业执照,清理出和平菜市场的卖肉行。你嫂子听说后真急了,冒了一脑门子的冷汗,硬是拽上我到工商所去与人家论理。唉!论个啥理呀,咱本来就是理亏嘛。我去了以后,见到了人家何干部了。好在他认得我是你哥。我代你嫂子跟他求情,还是他肯帮忙,这才保住了你嫂子在菜市场里的‘饭碗’。改天,你见到他时,请他到我们家来吃个饭,我们地直想当面谢谢人家呢。” “哎,哎,哎,你可别乱讲呀!”陈素英的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了,轻推了一下身边的丈夫,半开玩笑地说道:“别老提过去的事呀,我现在不是改过自新了嘛,不然,人家工商所发的那个‘先进个体户’的牌子,还能一直挂在我摊面上吗?” “呵呵,没想到何秋霖这小子如今抖起来啦!”毕自强听着就笑起来了,点着头说道:“哥,嫂子,我知道了,改天我一定代你们谢谢他。”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之三) 牐牭碧焱砩希毕自强独自走进发对面的一栋楼,想探望一下自己当学徒工时的师傅区志刚。走上四楼,他敲了敲407室的房门。 区志刚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毕自强,感到十分意外,不禁地楞了一下,然后很热情地拉着他进屋里坐。区师傅半年前就结婚了,没有孩子。妻子夏之冰,二十四岁,是他在市业余大学学习期间认识的同学。三年多业余学习生活,他不仅获得了企业管理专业的大专毕业文凭,还意外地收获了甜蜜的爱情。前些时候,他度过三十岁的生日,不久,即被厂里破格提拔为中层干部,任命为钳工车间主任。他真可谓是年轻有为,事业上小有成就,生活中春风得意。 毕自强未进来前,区志刚夫妻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呢。此时,区志刚向妻子夏之冰介绍了一下毕自强。 “您好,嫂子。”毕自强礼貌地跟夏之冰打着招呼,说道:“我来看看我师傅,不好意思,打搅您啦。” “别客气,你坐呀!”夏之冰为毕自强沏上一杯茶,微笑着对师徒俩人说道:“你们谈吧!我进屋里去了。” 一番寒喧之后,区志刚关切地询问起毕自强今后的打算。毕自强无意求助于区志刚,只是觉得该过来看看师傅,以示尊敬之意。 “我还没想过!”毕自强见师傅提起这事,淡淡一笑,说道:“看看再说吧。” “自强,如果你愿意回钳工车间做临时工,我还是可以尽力帮你的。”区志刚认为毕自强是来求助的,便给他送了一支香烟,明确表示自己有能力让他回车间上班。 “师傅,谢谢了。”毕自强心怀感激,但谢绝了他的好意,说道:“不用麻烦了,师傅,我不打算回厂里上班啦。” 于是,师徒俩又扯了了一些其它的闲话。坐了一会儿,毕自强便起身告辞了。 出狱后第一天的晚上, 毕自强终于躺在了家里铁架床的上铺,但他思绪纷飞不宁,在床上翻来复去,久久不能入眠。 凌晨三点多钟,客厅里的灯被毕胜利拉亮了。毕自强探头一看,发现哥哥收拾着沙发床上的临时铺盖,准备出门了。他不由地从铁架床上爬下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走出来。 “咦?”毕胜利看到他从屋里出来,觉得奇怪,不由地小声问道:“你怎么就起来啦?” “这就去赶早市购猪肉吗?”毕自强扣上衣扣,穿上凉鞋,说道:“哥,我跟你一块去吧。” “哦……那好吧。” 毕胜利蹬着一辆三轮车载着毕自强,悄然行进在空旷静寂的大街上。夏夜里,苍穹中繁星点点,不停地闪烁着…… 清晨,南疆市火车站货运站四号门的卸货场。 一节火车货运车厢停在卸货站台附近,静静地趴窝在那铁轨上。一群衣着不整的人们从不远处走来,那是由十几辆木板车和三、四十人组合而成的装卸队。 这些装卸工人一个个都穿着又脏又破的劳动服,有的人歪戴着草帽,手上还拎着手套或袖套;有的人肩膀上搭了个布垫子,扛着粗木棒或扁担。领头的那年轻人一头短发,身材高大结实,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生命中焕发出来的青春活力使他显得英气逼人。他衣冠楚楚,那一身打扮就跟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似的:上身穿一件绸缎花格子衫衣,下身是蓝色厚布喇叭裤,脚上穿的一双皮鞋擦得闪闪发亮,右手腕上戴着一块镀金表。 这人是谁?他就是在火车货站水果市场里被称为“老板”,现年二十二岁的田志雄。此时,他嘴上叼着一支“万宝路”香烟,双手叉着腰,站在现场旁边察看着工人搬运货物的情况。 在田志雄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长得结实强壮的小伙子,这两人的年龄与他不差上下。他俩是田志雄最得力的手下,一个叫“老宝”,一个叫“亮仔”。田志雄看了一会儿,低声吩咐着他俩什么。之后:“老宝”身手敏捷地爬上了货运车厢上去观看:“亮仔”在一辆木板车旁边站住了脚步,亮着大嗓门,又喊又叫地指挥着那些装卸工人。一箱箱北运而来的水果纸箱从货运车厢上被搬运下来,随之,又被装上木板车,一整车一整车地被人拉走了。 二十多年前,田志雄的叔叔田富仁生活在市郊菠萝岭上自建的简陋房里,靠打零工为生计。妻子田氏因患病不能生育,已快四十岁的田富仁,因膝下无儿无女,整日里发愁,哀声叹气的。后来,田富仁在农村的哥哥便把自己最小的第五个孩子,当时只有一岁半的田志雄过继给田富仁当儿子抚养。田志雄五岁那年,田富仁的妻子因病过世,他是又当爹又当妈,把田志雄拉扯长大。 田志雄从小跟着叔叔拉板车长大,不仅人长得高大强壮,也早以习惯干力气活了。十二岁那年,他和师兄毕自强、陈佳林一起拜在胡大海门下习武四年多。十五岁初中自动缀学后,他便来到货场帮助日渐年老的叔叔拉板车,开始做搬运的苦力活,靠一份汗水来挣钱养活自己。 离火车站货运站三号门不足二百米的地方,就是南疆市“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这个市场形成于一九八二年前后,实际上是改革开放后,国家政策允许私人经营长途贩运的产物。刚开始,经营北货南运的外地商贩不太多,市场里冷冷清清不成气候。三年之后,这个水果批发市场开始热闹起来,渐渐形成了一个大量吞吐北方果的水果批发集散地。现在这个市场里的门面已有百家之多,挂着各种名称、牌号的水果经销部和水果批发处,有国营单位经营的,有集体单位由个人承包的,也有个体户经营的。这些门面都不太大,每间二十个平方米,里面大都是摆放着各种水果的样品,等待着客户上门联系要货或洽谈生意。水果批发市场的中间地带,主要是由能够堆放货物的大型仓库组建构成的,里面占地很大,四处都堆放着各家各户批量的水果鲜货。从火车上运下来的北方水果,一时不能卖出去,大都可以在这里存放上一段时间,等待着买主来要货。 从火车站货运场出来,田志雄走进水果批发市场内的一家铺面。“老宝”、“亮仔”两人紧跟其后。铺面门口挂着“鸿发”北方水果经销部的牌子,这是田志雄经营水果生意发迹的大本营。别人大都是一家铺面挂一个牌号,田志雄这里却是三家门面连在一起挂着一个字号,从此可略见他的经营实力和气势之一斑。 第十四章 重见天日(之四) 牐犎年前,已年近花甲之年的田富仁,因心有余而力不足,决定不再干拉板车的力气活了。他和养子田志雄商量着做起了水果批发的生意,并向工商部门申办了个体营业执照。当初由于没多少本钱倒腾水果,叔侄俩生意做得不太好。后来,田志雄发现,从北方贩果来的果贩子或果农,在此人生地不熟,不得不借助于本市人与周边县份上来要货的果贩子沟通,才能把生意做成。贩运水果的生意风险较大,新鲜水果搁放的日子越长,损失越大,故这行当里有“货到地头死”的说法。如果买卖价格老是谈不拢,或当地果贩子死活不肯“捡便宜”要货的话,那么,这个外地果贩子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水果一天天烂下去,直到赔个血本全无。田志雄在货场这块地盘上干活多年,从搬运工人到铁路上的一些货场管理员,个个都十分熟识。他看出一些窍门,便琢磨出一条挣钱的路子。他先是主动与北方来的果贩子洽谈沟通,提出要为他们代销水果,从中收取一定的代销费。转过来,他又组织自己的一支装卸工队伍,并控制了部分货物在货场上的搬运权。同时,他还与市内和附近县城常来要货的许多“二道贩子”拉上“同盟者”的关系,达到联手压低北方果贩子卖价的目的。说是什么样的价格可以要谁的货,大家就去要他的货;说谁的货可以先压压价,那就不会有一个当地的果贩子去问价。由于当地水果贩子在价格方面得到田志雄优惠,大家都乐于接受他所代销的北方水果。有时候,当地一些水果贩子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田志雄也会让他们先从自己这儿赊一部分货,等卖完后下次再来结算。这样一来,田志雄有了卖和买的货主,如此牵线搭桥,他的生意很快就红火起来了。不否认,田志雄在水果买卖中起了一定的中介作用,从而促使北方水果在本地销售上的畅通无阻。但他名义上是帮助北方果贩子和果农代销水果,实质上就是坐地压价收购,将别人的水果转手卖出后,从差价中获取相当的利润。这样,北方来的许多果贩子最后也不得不委屈求全,走进了田志雄叔侄的“鸿发”北方水果经销部,把手上的水果交给他们代销。 去年,有五人一伙的安徽果贩子运来一节车厢的鸭梨,田志雄主动先来找他们洽谈,提出为其代销。这些果贩子认为无端付出这笔代销费太吃亏了,不如自己卖。结果,他们在货场里守着这二千多箱的鸭梨,别说没人帮他们搬运下货,就连前来问价的当地果贩子也没见有一个。南方的夏秋两季烈日如火,闷热难熬。转眼十天过去了,眼见后来的货主在短时间内都能把整车皮的水果都批发完,一个个打道回府了,而这伙安徽果贩子一整车皮的鸭梨至今才零售出十几箱。看到纸箱里的鸭梨有些已经开始腐烂了,他们方才后悔不及,只好可怜兮兮地跑来乞求田志雄帮他们卖货。双方谈好代销价格和条件之后,田志雄大手一挥,招来十几个当地的果贩子,不到一个钟头,二千多箱鸭梨立马被分装上十几辆汽车,全部被人运走了。其货物卖得速度之快,令这伙安徽果贩子全傻眼了。最后,当他们在拿到“赔老本”后的货款时,已欲哭无泪,只能认帐了。 四月份是水果批发的淡季,卖的水果全是去年剩余在冷库里的“尾货”。而新果还未成熟下树。这时候,水果批发市场里显得有些冷清。在田志雄的铺面里,有七、八个小伙子正围在那儿打扑克牌。这些人都是田志雄做水果生意的帮手,从他们衣着的装束上看就知道都是城里人。这时见田志雄走了进来,众人一个个都欠身恭敬地叫了一声“田老板”。田志雄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了一声,走到他的办公桌后坐下,悠然地捧杯喝茶。 在田志雄的铺面外,有两个北方人蹲在那儿已等了很久。老的有五十出头的模样,少的是二十来岁小伙子,这一老一少是父子俩。此时,见田志雄的身影出现了,父子俩这才跨进铺面的门槛。 “田老板,我们等您好久了。”年纪大的北方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恭敬地问道:“田老板,您帮我们代销的那车鸭梨,听您的工仔说已经卖完了?” “是老孙呀,来,坐!”田志雄很热情地拉着孙老板一起坐在长沙发上,先是说了一番客套话,然后才转入正题:“老孙呀,你这批两百多箱的尾货在冷库里放得太久了,都开始‘黑心’了,我要再不帮你处理掉,怕就要倒垃圾了。卖的价钱是低了一点,你不会太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孙老板掏出烟盒来,给他递上一支烟,说道:“卖完就好,您田老板肯定也不会让我们亏得太多。” “我怎么能让你们赔老本呢?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嘛。”田志雄扮出一副很够朋友的样子,对他说道:“这样吧!你去隔壁找会计,代销费用和剩余货款,他会跟你结算的。” “好,好,谢谢田老板了。” “对了,货是卖完了,你可别急着买车票回家!”田志雄这时想起什么事情,对这父子俩说道:“今天晚上,我叔叔在家里摆了一桌,请你们去喝酒,记得一定要来哟。” “一定去,一定去。” 从北方贩运水果来的孙姓父子俩,到隔壁房间找田志雄的会计核算卖果的货款去了。田志雄踱步来到那帮手下在玩扑克的那屋里,正跟他们说着什么事情。这边,他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老板!”那个叫“老宝”接的电话,过来对田志雄说道:“你的电话。” “谁来的电话,什么事情?” “说是你二师兄。” 田志雄返回那间屋里,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抓起电话筒。 “哈,二师兄呀!”田志雄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不由地笑了笑,开玩笑地问道:“现在早上九点不到,你老兄就从阿莲的温柔床上爬起来啦?嘿嘿!昨晚没加班加点?啊!有什么吩咐,我听着呢。” “我说老三呀,你可别尽跟我贫嘴儿呀!”话筒里传来陈佳林的声音:“师兄昨天出来了,我在‘味香’酒家的包房里订了一桌,给师兄接风洗尘。我现在就过去接他出来。师傅那里我已经通知了,今天中午十二点,你他妈的别迟到呀。” “真的?大师兄出来了,天大的喜事!”田志雄闻听后欢喜异常,对着话筒大声嚷嚷道:“二师兄,放心好了,大师兄出来我敢不到吗?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迟到呀。” 当天中午十一点半左右,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在一条大街上靠边停下来。陈佳林和毕自强一起下了这辆出租车,俩人亲热地说着什么?并肩走进了街边的“味香”酒家。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赶忙出来引领着,把他俩礼让进一间装饰别致素雅的包厢。 包厢里,几年不见的师兄弟如今又坐在一起了。他俩品着茶,抽着烟,相互询问着对方这几年来的一些情况,彼此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俩人坐下不久后,女服务员又引领着四个相貌靓丽、穿着打扮入时的姑娘进入包厢内。四个年轻女孩当中,领头的那姑娘正是陈佳林的相好阿莲。 “给你介绍一下!”陈佳林站起来热情地招呼着她们,并搂着阿莲的肩膀,对毕自强说道:“这是阿莲,我现在的马子。她们都是阿莲的友女,阿婷、阿芳、阿香。” 阿莲冲着毕自强娇媚一笑,算是和他打过招呼了。 “这是我师兄,叫自强哥!”陈佳林把女孩们向毕自强介绍后,指着其中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孩,说道:“阿婷,你坐到自强哥旁边,拜托你帮我陪强哥多喝几杯哟。” “哦……嘻嘻!”阿婷瞅见毕自强长得一副很帅气的样子,不禁眼前一亮,心里暗自欢喜。陈佳林这番安排正合她的心思。她大大方方地飘然过来,挨着毕自强的身旁坐下,又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娇羞一笑,柔柔地叫了一声:“自强哥。” 毕自强不太自然地还她一笑,有些不知所措地应付着她。 这时,包厢门又被女服务员打开了,来人是胡大海。毕自强和陈佳林立即迎了上去,亲热而恭敬地叫了一声“师傅”。 “自强,呵,看你结实多了。”胡大海亲热地拍拍他的胸脯,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打着招呼说道:“大家坐,大家坐。” 胡大海被陈佳林让到主客的位置上。陈佳林又让阿芳坐到了胡大海身边。胡大海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饭桌上的场合对他来说司空见惯。坐下后显得轻松自在,很随意地与众人闲扯着家常话。众人喝茶闲聊的功夫,女服务员已经把菜端上桌面摆放好了。 “怎么,‘蛮牛’还没来?”胡大海问道。 “没呢。这个老三,搞什么搞,到现在还没人影。”陈佳林嘴里嘀咕着,一看时间:离十二点只差五分钟。他不禁地晃着脑袋,抱怨地说道:“我一大早就通知他了,还不到,太不像话了。” “不敢迟到,不敢迟到!”田志雄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拱手抱拳给在座的众人作揖,笑嘻嘻地说道:“师傅好,二位师兄好,众位漂亮妹妹好。” 包厢里所有的人,都被田志雄逗乐了。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之一) 牐牨献郧看踊璩恋淖砭浦杏迫恍牙矗觉得自己的意识还不是那么清晰,身体中仿佛有一种舒适感从内向外扩散开来,给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让他很有些后悔苏醒过来。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让视觉慢慢地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他几乎是光着身子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一张松软的毛巾被遮盖着他的腹部。落地台灯柔和的光线映射在雪白的墙壁上,屋里,是那么地温馨、静谧。忽然,他发现自己身边还睡着一个年轻姑娘:她的身子侧卧着,脸庞正朝向他这一边。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散落在枕巾上,她睡梦中的脸上似乎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阿婷,你醒醒!”毕自强从床上缓缓坐起来,透过窗帘布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已是漆黑的天色了。他轻轻地摇晃着阿婷的胳膊,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啊!你醒了。”阿婷直起身子,冲他轻柔地一笑,用右手把飘到眼前的一束长发向身后甩去,有点害羞地用左手拉着毛毯遮住她那丰满而裸露着的胸脯,娇柔地说道:“自强哥,你中午喝醉了。是佳林哥和志雄哥他们把你送到这儿的。这套房子是佳林哥和阿莲姐原来住的地方。佳林哥说了,你刚从外地回来,怕你没有地方住,让你先安心地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哦!”毕自强抬起头望了望四周,又问道:“那他们人呢?” “佳林哥和阿莲姐早就走了!”阿婷依然坐在他的身边,低垂着头,轻柔地说道:“屋里没别人了。” “有水吗?”毕自强接过阿婷递给了他一杯水,仰脸一口气都喝完了。然后,他先看看自己,又瞅瞅她,忽然间觉得一股热血流遍全身,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冲动正在撞击着自己,却心神不安地问道:“那,我,没有欺负你吧?” 阿婷避开他的视线,摇摇头。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子松开左手,让毛毯从她丰满的胸脯上滑落下去……毕自强看到她的脸颊一下子红晕起来了。他不敢动作,只是侧过脸去不再看她。突然,她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胸口上,低声而娇媚地说道:“强哥,我是自己愿意留在这里陪你的。” 毕自强迟疑了不到三秒钟,猛然回头把她搂进怀里。他真切地感受着她那身体的顺从和柔软。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左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来。他看到了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蛋:凤眼娇媚地透着情意,两片嘴唇微微张开着似乎在期盼着什么。他的嘴唇已情不自禁地凑近她的脸,一边热吻着她的嘴唇、脸颊、脖子,一边用双手在她裸露的身体上不停地抚摸着……她接受着他如火的热情,并主动用胳膊搂紧他的脖子还吻他,让他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地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毕自强醒来时发现阿婷已不在身边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在这一房一厅里随意地走动着,四处看了看,便进了卫生间洗漱去了。 毕自强冲了个澡回到客厅,看到阿婷正好开门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许多食品袋。 “你起来了,我刚才下楼去买早餐啦!”阿婷把食品袋放在方桌上,摆上碗筷,说道:“自强,先过来吃吧!东西都还是热的呢。” “好,来了。”毕自强动作麻利地把客厅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拍拍手坐到方桌旁的木椅上。他瞅了瞅桌上的早餐,有米粉、豆浆、包子、煎饼、饺子、油条,足够几个人吃的了。 “怎么买这么多?”毕自强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阿婷,迷惑不解地问道:“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呵,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阿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就只好样样都买了一点喽。” “我从不挑食,呵,有得吃就行。”毕自强用筷子夹过一个煎饼啃了一口,喝着豆浆,有些吐字不清地问道:“啊!床头柜上那叠钱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我忘记告诉你了,那是佳林哥昨天临走时留下的!”阿婷用筷子从碗里捞着米粉,还抽空把一根油条递给他,说道:“他说你身上不会有什么钱的,让我把这两千块交给你先用着。佳林哥还说,让我有空陪你上街买些衣服和日用品什么的。” “对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毕自强似乎觉得自己问的不是那么太清楚,又加了一句:“你有工作吗?” “我在市棉纺厂上班,都工作两年多啦!”阿婷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他,说道:“我这两天正好轮休,昨天去发廊找阿莲姐玩,她便叫我一起去吃午饭,后来就遇见你啦。” “你多大了?”毕自强胃口挺大,又吃了几个煎饺,接着问道:“你是本市人吗?” “不,我是贺阳县的。前两年,棉纺厂到我们县城那里招工,我就这样进厂当了合同工。”阿婷进城的情况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说道:“嘻,我今年二十岁啦。” “那你现在住哪儿呢?” “厂里的集体宿舍呗。” 毕自强吃饱了,放下筷子,习惯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发觉阿婷直盯着他看,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呵,等会你真的要陪我上街去买衣服吗?” “嗯,我明天下午四点钟才上班!”阿婷肯定地点点头,说道:“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呀。” 毕自强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再说什么了。 “自强!”阿婷站起来收拾着桌面的碗筷,吞吞吐吐地问道:“我,我想问你一件事,行吗?” “呵,什么事,你说吧。” “我,我想从厂里搬出来!”阿婷停顿了一下,有些羞涩的样子,但还是鼓足了勇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跟你一起住,行吗?” “哦!”毕自强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缓缓地问道:“你喜欢我?” “嗯……”阿婷含羞点头,声音不大,肯定地说道:“我喜欢你!” “行,那你就搬过来吧。” “真的?”阿婷不禁喜出望外,撒娇地搂住毕自强的脖子,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今天晚上我就搬过来了。”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之二) 阿婷的全名叫曾清婷。她与陈佳林相好的阿莲姑娘来自同一个乡镇。她俩本来就相识,先后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谋生,举目无亲,所以一直保持联系,经常在空闲时相约玩耍。原先,阿婷在工厂有一个男朋友叫韦建国,两人是同厂的工友,谈过一年多的恋爱,不久前分手了。恰巧就在这个时候,阿婷被阿莲邀请参加陈佳林为其师兄洗尘的饭局,便在饭桌上认识了刚出狱的毕自强。虽然相识不到半天,但情感上完全处于真空状态的阿婷,却被长得一表人材的毕自强俘获了她那颗孤独而寂寞的芳心。 一见钟情,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情缘吗?有人曾说过:对一个初涉情海的年轻女人来说,最早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或许只能成为她的情感启蒙老师。而跚跚来迟的男人,不论如何优秀超群,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成为别人的新娘。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生活中,当一个女人心中正渴望着情感慰藉的时刻,出现在眼前的男人却往往会成为她生命中唯一挚爱的情人。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这一生中的情缘究竟从何而来?既使对那些具有丰富生活经验的人们来说,恐怕也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情。故而,佛语里生出一句话来,叫“缘由心生”。 这天上午,在市中心最热闹的街头上,毕自强和曾清婷并肩走在一起,彼此亲密地挽着对方的胳膊,一起去逛了“时尚服装一条街”和几家大商场。之后,两人又出现在市百货大楼里。在卖男式皮鞋的柜台前,曾清婷正在替毕自强挑选着合适的皮鞋。 “哎,请拿这双鞋看看!”曾清婷见一位年轻的女售货员走近她跟前,便指着玻璃柜台里的一对样鞋,说道:“这双,42码的。” 女售货员个子中等,身材苗条,梳着两条短辫子,相貌清秀,肤色白嫩。她穿着浅蓝色工作服,左胸前带着一个有号码的长方形铝牌,此时正面带微笑,不厌其烦地为曾清婷换了几个鞋样。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服务热情、熟悉鞋柜业务的售货员。 “这鞋好,是名牌!”女售货员把一只样鞋放在柜台的玻璃面上,说道:“意大利进口的。” “可以试穿一下吗?”曾清婷示意女售货员往自己身后看:在试鞋椅上,正坐着一个男人在那儿吸烟。 “可以的。”女售货员说道。 曾清婷拿着那只样鞋转身去让毕自强试穿。女售货员从柜台处随意地向那男子瞟了一眼。忽然,她翻开柜台上的一块活动板面,来到毕自强面前,问道:“老同学,还记得我吗?” 正弯着腰、低着头试鞋的毕自强,闻声抬起头来。 “哎唷,是你呀!”毕自强急忙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热情地说道:“黄月萍,这么巧,在这遇着你。” “我在这上班。”黄月萍侧身往柜台里一指。她瞅了瞅站在毕自强身边的曾清婷,笑问:“这是你女朋友吧?” “是啊!”毕自强站在她俩中间向对方介绍着,说道:“这是我女朋友阿婷。这是我高中同学黄月萍。” 两位年轻姑娘笑了笑,相互点了一下头,又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手。 “怎么样,这鞋子还合脚吗?”黄月萍问道。 “嗯,不错!”毕自强脱下右脚上的新皮鞋,说道:“呵,买一双好了。” “萍姐,能不能换一双新的?”曾清婷问道。 “没问题!”黄月萍回到柜台前,把那只样鞋递给另一个女售货员,对她说道:“晓红,你去库里拿一双这样的鞋。” 商场鞋柜前人来人往。毕自强站在那儿,听黄月萍简单地说了一些讪中毕业后的情况。她先是考进了省商业学校,后来被分配到市百货大楼工作。 “我现在还没工作呢。”毕自强知道很多高中同学都知道他进监狱的事,对自己的情况不愿多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 这时,刘晓红从鞋库里出来,把一个鞋盒放在柜台上,说道:“黄柜长,这是顾客要的鞋。” 黄月萍写了票,曾清婷去交了钱。毕自强拎着鞋盒,回过头来冲着黄月萍挥了挥手,便和女朋友一起离开了。 毕自强和曾清婷购买了一大堆东西。他给自己买了一些高档的品牌服装、鞋子,又给女朋友阿婷买了两、三套精致的夏装衣裙,另外,还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之类的东西。快到中午了,俩人在街上的一家饮食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这才提着大包小包站在街边,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 初夏的中午,天气已很闷热。毕自强和曾清婷各自拎着东西,满身是汗地爬上六楼,回到住处。曾清婷一回来就进卫生间去淋浴了。毕自强走进卧室里,把买回来的那些服装袋子往床上一扔,便出来到客厅里泡了一杯茶,又拧转了落地风扇,歇坐在那儿享受着呼呼作响的凉风。 忽然,毕自强听到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便疑惑地走过去把门拉开,只见一个半大的女孩张开双臂猛然地扑到他身上。原来,是胡小静闻讯后赶来看望大师兄了。 “哈哈,是我耶,大哥哥。”胡小静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笑容,用一双胳膊紧搂着毕自强的脖子,还故意让双脚离地把她整个身子悬吊在空中摇晃着,欣喜地说道:“我好想你哟。” “哎,有你这么生猛的女孩子吗?”毕自强身体摇晃了一下,随之站稳了脚跟,哈哈大笑起来。从小就调皮得像个男孩子、又被师傅和三个师兄娇惯坏了的这个小师妹,简直就是一个活宝。毕自强把她横抱在怀里进了屋,将她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扔,乐呵呵地说道:“哗,都长这么大了!” “嘻嘻,我比以前漂亮了吗?”胡小静在沙发上坐好,一副笑脸冲着毕自强,问道:“大哥哥你一点没变,就是有点变帅了哟。” “哈,你从小就会说话!”毕自强在另一张短沙发上坐下来,笑问:“你怎么找到这里,谁告诉你我回来的?” 胡小静没答话,从沙发上弹起来,蹦跳着出了门口,转眼间不知从哪儿拎来一大袋水果,这才转回客厅随手关上房门。 “老爸告诉我的!”胡小静坐在毕自强坐着的那张沙发的木把手上,挨在他身边,说道:“知道你回来住这,我就跑过来了。嘻嘻嘻。” 这时,曾清婷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穿得少而暴露。经过客厅时,她对毕自强和胡小静笑了笑,便进卧室里去了。 胡小静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情景,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立刻收敛了笑容。 “她是谁?”胡小静黑着脸面,双眼瞪着毕自强,惊讶地问道:“咦,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呀?” “她是我女朋友呀,叫阿婷,你就叫她婷姐好了。”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呀!”胡小静用手指着卧室,狐疑地问道:“我见过她,她是二哥哥女朋友的一个友女耶。” “你说的没错呀!”毕自强不当一回事,轻拍着她的后脑勺,轻松地问道:“现在她是我女朋友了,怎么啦?” “我说大哥哥呀,你也太那个一点了吧!”胡小静赌气般地离开毕自强的身边,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另一张短沙发上,说道:“你昨天才回来的,是不是呀?” “嗯,没错呀。” “哼哼,我不理你了。”胡小静突然站了起来,冲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走了……上学去啦。” 毕自强楞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胡小静已在门外“啪”地关上了房门。 “这个小静妹妹!”毕自强迷惑不解地摇着头,点燃一支烟,自言自语地说道:“邪了,她这是生的那门子气呢?” 曾清婷梳好了长发,换了一身浅色的连衣裙从里屋走出来,问道:“咦,你师妹呢?” “这鬼丫头,不知为什么?高高兴兴地来,气鼓鼓地走了。” “走了?”曾清婷走过来坐在毕自强的大腿上,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轻轻地问道:“不会是因为我吧?” “因为你?”毕自强闻言似笑非笑,说道:“这怎么可能呀,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女孩子嘛。” “不是就好!”曾清婷轻抚着毕自强的脸颊,柔声地说道:“你抱我进里屋去,好吗?”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之三) 当天下午,毕自强陪着曾清婷去了一趟市棉纺厂。因女工宿舍楼有一条“禁止成年男性入内”的规定,毕自强只好在楼前的树荫下徘徊,等待着曾清婷去宿舍里拿些东西。 市棉纺厂始建于一九七八年,一九八零年开始招工投产,这时已发展成为拥有一千七百多名职工的大厂。当时,该厂在当地算是一个中型国营企业了。由于厂里的年轻女工特别多,为解决单身女工住宿问题,专门拨款起了三十多栋宿舍楼。宿舍区的环境也很不错,整洁划一的水泥路通到各栋楼道口,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都种植了高大的树木,夏日里站在树荫下,让人在酷热中感受着从远处飘来的一阵阵凉风。 毕自强站立在一颗高大的桉树下,一边抽烟,一边观赏着周围的景象。他注意到在不远处的道路旁边,早已停着一辆灰色的上海牌小轿车。 一个姑娘从那个楼道口处走出来。只见她肩上扛着棉被行李,手里拎着一个铝桶和一个大布袋子,正朝着那辆小轿车停泊着的方向走去。在经过毕自强面前的几米之外,她一不小心:“啪”地摔了一跤,身子竟不由自主地跌坐在水泥地上,手里那铝桶也脱手飞了出去,里面装的东西也撒满了一地。 毕自强赶忙跑上前几步,把那个年轻姑娘从地上搀扶起来,又俯身把撒得满地的东西捡起来,统统扔进那只铝桶里。 “你怎么样?”毕自强关切地问道。 “没事!”那年轻姑娘站直了身子,用手拍去衣裙上的尘土,冲着毕自强歉意地一笑,说道:“谢谢你呀。” 这个年轻姑娘的目光扫过毕自强的脸庞时,她竟然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男人好像很面熟,曾经在那儿见过似的。 “不客气。”毕自强随口应道。 从小轿车里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正往这边走过来。毕自强见那姑娘有男朋友过来,便知趣地退回到原来站着的树荫下,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把行李放进了轿车的后备箱。 这时,曾清婷从楼道口处走出来了。她一手拎着一个挎包,一手提着一个装满东西的大袋子。 “你等我一下呀。”曾清婷走到毕自强身旁,把挎包递给他,然后,她提着那个大袋子,走到小轿车旁边袋子递进了车窗里。 当曾清婷回到毕自强身边的时候,只见那辆小轿车已调转车头:“呼呼”地远去了。在厂区里笔直的水泥路上,毕自强和曾清婷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厂门口走去。 “刚才那个女的,她是我同宿舍的工友,原先睡我下铺,叫赵一萍,我们都叫她‘萍姐’!”曾清婷挽着毕自强的胳膊,一路上唠唠叨叨地跟他说着这事情:“那个开小车的是她男朋友,是副市长的公子,很有本事哟。不知他通过什么关系,一下子就把萍姐调进了市文化局。她今天是回来搬行李的。” “哦,副市长的儿子?”毕自强若有所思,随口问道:“他姓刘吧?” “咦!”曾清婷扭过头来,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毕自强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脸上却不露声色,开玩笑地说道:“我会掐能算,你信吗?” “嘿嘿!你这么厉害呀?”曾清婷从毕自强手中接过挎包。 “你这包这么轻!”毕自强有意转移了话题,说道:“好象没什么东西呀。” “嘻嘻!”曾清婷把那包挎在自己的右肩上,说道:“我就拿了一盒擦脸用的雪花膏和两套换洗的内衣呀。” 傍晚,毕自强和曾清婷在街边的大排挡吃的晚餐。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不停地跟他说着生活中的一些趣事和笑话。他发现她原本是一个思想单纯、性格开朗、活泼可爱的姑娘。对性格内向的毕自强来说,出狱后就有幸遇上这样的女孩子,让他有一种抚平心灵创伤上的慰藉。饭后,毕自强陪伴着曾清婷在五光十色、灯红酒绿的中心街区逛了一圈,在商店里买了些小食品,又进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 毕自强能够真切地感觉到,曾清婷真的是很乐意跟他在一起。昨夜里,两人之间那突兀而至的**相拥和欢悦情趣,早已让她情不自禁地对他敞开了爱的心扉。而毕自强面对着曾清婷这份温柔溢出的爱意,却在脑海里不时地浮现出昔日女友秦玉琴那如花的笑靥和熟悉的身影,让他那颗对爱的赤诚之心犹如悬挂在茫茫夜空中而隐去了一大半的弯月。 什么是爱情?每一个青春飞扬的年轻人都会有自己的爱情观,而对有着不同生活经历的人来说,爱情的定义也许会有着大相径庭的答案。但是,爱情观肯定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人们对人生的逐渐理解和深刻感悟不断地加以更新和诠释,以至于会有这样的一天,在将要走完生命旅程的暮霭之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静静地坐在夕阳映照着的湖边长椅上,一次又一次地咀嚼和回味着自己年轻时曾经拥有过的浪漫情怀…… 第二天上午,换了一身名牌夏装的毕自强,皮鞋擦得锃亮,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他精神抖擞地来到市永安大厦写字楼入口处,随手触碰了一下大理石墙壁上的小按钮,走进向两边闪开门的电梯间,一直飙升到九楼。步出电梯间,他在楼道里看见了“南疆市昆鹏贸易公司”的醒目招牌,找到总经理办公室,从敞开的门口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的胡大海。 胡大海抬头瞅见毕自强站在门口外面,一边对着话筒谈着生意,一边用手势示意毕自强进来。 第十五章 红情绿意(之四) 牐牎澳憷戳司秃茫 焙大海走上前,看着面貌焕然一新的毕自强,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怎么样,生活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是的。老二都帮我安排好了。” “那就安心来公司上班吧!”胡大海扔给他一根“万宝路”香烟,说道:“不过,你得先改改口,以后在这种场合,可不能随口叫师傅了哟。”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嗯,我现在对外是公司总经理,你就叫‘胡总’吧!”胡大海指点着毕自强,说道:“生意场上自有生意场上的规矩,我们既不能免俗,也不能坏了规矩呀。” “胡总!”毕自强试着叫了一声,禁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么叫您听着怪别扭的。呵,还是没有叫‘师傅’顺口呀。” “自强呀,慢慢来,习惯就好啦。”胡大海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说道:“咱们现在是出来做生意了嘛,生意人就得有生意人的样子,好好学着吧。” “我知道了,胡总。” “自强呀,我可是一直盼着你回来啦。现在这生意是越做越大,整天是忙得我焦头烂额,正缺帮手呀。你们兄弟三个,老二和老三,现在各有各的事情做了,我是指望不上他俩了,以后公司里可就指望你帮着撑起来啦。” “胡总,看你说的!”毕自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您是我师傅嘛,我肯定会尽力地去做事的。” “好,这话我爱听。”胡大海夸了他一句,便介绍起公司的情况来,说道:“我们公司在这层楼里现在有四间办公室,一间是我这里,一间是接待处,一间是业务部,一间是财务部,公司现在的人手不多,不过也有十二、三个人了。嗯,你先到业务部那儿熟悉一下,你的名片就印上业务部经理。” “我知道了,胡总。” “以后做生意,跑业务,不解决交通问题是不行的哟!”胡大海递给毕自强几把钥匙和一本车证,说道:“这是业务部办公室的钥匙。还有,你先用我原来骑的摩托车吧。摩托车就放在楼下停车处,车证和钥匙都在这了。对了,你要抽些时间,先到车管所考一本摩托车和汽车的驾驶证。” “是,胡总!”毕自强接过那些东西,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把摩托车给我了,你自己坐什么呀。” “这你不用担心了,公司还有一部小型货车,我先开着它!”胡大海坐在靠背椅上,改变了一下姿势,说道:“自强,你得要尽快学会开车,公司的业务会发展很快,下一步就要打算买轿车了,到时少不了让你开着跑的时候。” “知道了。” “好好干,你们兄弟三个,你是我最器重的人啦!”胡大海微笑着,鼓励地说道:“加把劲,可别让我失望哟。” “放心吧!胡总!”毕自强心里有一种开始新生活的感觉。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握着右拳,豪气冲天地说道:“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几天后,毕自强回了一趟家,把自已的情况和打算与家人说了一下,并表示自己不在家里住了。之后,他进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从铁架床下拉出了两个纸箱,扫去了上面厚厚的灰尘,怀着一种久违的心情翻看着他高中读书时曾用过的那一摞摞书籍。那一本本教科书新旧如故,有如当初。无情的时光流逝整整四年了,它们却仍然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归来。他用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它们,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它们,心中那种感觉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真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滋味。 在家里吃过午饭,毕自强把这两箱,用绳子绑在了两轮摩托车的后架上,然后独自开车离开了市机械厂宿舍区。 这天午夜时分,毕自强开着两轮摩托车来到市棉纺厂大门口,来接刚下零点班的女朋友曾清婷。随后,俩人在热闹非凡的中山路夜市摊点上吃过夜宵,这才回到属于他俩那简陋却让人感到温暖的家。 “咦,你新买的书桌?”进了家门,曾清婷惊讶地发现客厅的摆饰变样了。她走近书桌前,手里拿起桌面上的那盏小台灯把玩着,说道:“哈,这台灯挺别致,好漂亮哟。” “你喜欢它吗?”毕自强走过来,从曾清婷的身后拦腰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耳边嗅着她的发香,说道:“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已经去报名参加成人高考了。下个月要考试,我想争取考上今年电大的法律专业。” “啊!那你不用做事了吗?” “电大学学习业余制的,三年。我可以一边在胡总公司上班,一边晚上读书呀!”毕自强指着屋角里那两箱书,说道:“从明天开始,我晚上就要抽时间复习功课了。” “没想到你真厉害哟!”曾清婷侧过脸来,温柔一笑,说道:“还有上大学的梦想。” “呵,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毕自强感到心里隐隐作痛,脸色却仍然平静如初,微笑着问道:“我怎么听不出来呢?” “当然是夸你啦。嘻嘻,我以前读书不多耶。”曾清婷翻弄着桌面上摆着的那些书本,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才上到初二,家里就让我缀学了。在我们乡下,女孩子像我这样的就很不错啦。” “哦。我喜欢读书,知识能给人无穷无尽的力量。”毕自强似是自言自语,转而拿起桌面上的几本书,对她说道:“对了,这三本书是小说,你愿意看可以拿来读,但不要把它弄折皱了,这可是我高中同桌,一个好朋友送给我的。” “嗯,我知道了。”曾清婷温顺地点点头。 “还有,抽屉那小木盒里的三个铁块,你可别把它们给扔了!”毕自强拉出桌下的椅子,先自己坐下,又让曾清婷整个身子坐在他的怀里,说道:“那是当年我在工厂做学徒工,师傅送我的纪念品。” “你放心好了!”曾清婷把脸靠在他的肩上,娇柔地说道:“我不会乱动你的东西的啦。” “呵,那好!”毕自强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温存地说道:“不早啦!快去洗澡吧。” “嘻嘻,我去洗澡,那你呢?” “我静一下,看一会儿书。” “好!”曾清婷搂着毕自强的脖子,主动地吻了一下他,说道:“我先去洗澡啦。”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之一) 一九八五年,深秋。 这天下班后,何秋霖开着一辆草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来到市物资局大门口,看到廖明超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嘿!”何秋霖把车子在廖明超身旁停稳,憨厚地一笑,说道:“班长,上车吧。” “等你老半天了,才来。”廖明超嘟哝地抱怨了一句。他跨上边三轮摩托车的斗厢坐好后,冲何秋霖一挥手,笑着命令道:“开车!” 这辆边三轮摩托车穿过了两条街,来到了中华路上的“肥仔”饭馆门前。 原来,毕自强已在此这里预定了一桌酒席,今晚由他做东请客。他出狱后的第三天,便到了昆鹏贸易公司上班,这几个月来,他一直跟着师傅胡大海到广东去跑生意了,出了好几趟差,一直都在忙乎个不停,前几天才清闲下来。于是,他念起了以前要好的一些高中同学,便主动地联系、召集大家一起聚聚,见见面,叙叙旧情。 作为东道主,毕自强和他的女友曾清婷早就提前来到饭店,正坐在包厢里坐着恭候其他人的到来呢。 毕自强宴请的高中同学主要有:同桌叶丛文,以及他的女朋友吴燕玲。他俩同在一九八四年秋天从省师范大学毕业,叶丛文被分配到市政府第二秘书科工作,而吴燕玲则回到了母校市第六中学当语文老师。另外,还邀请了当年绿茵场上“四豪杰”的另三位即廖明超、何秋霖和刘云峰,还有女同学黄月萍。廖明超一九八四年秋天从省财贸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南疆市物资局计划科工作。而早两年中专毕业的何秋霖在工商所,刘云峰在派出所,黄月萍在百货大楼。 包厢里,最先走进来的客人是何秋霖和廖明超。 “哈!”毕自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与何秋霖、廖明超相互拍打着肩膀表达相见的喜悦心情,笑道:“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老同学相见,彼此之间格外亲切、自然,开心地聊扯起来。过了一会儿,叶丛文洒脱地走了进来。 “咦,你的跟尾呢?”毕自强见叶丛文独自进来,奇怪地问道:“吴燕玲怎么没来呀?” “来了,她跟黄月萍在后面呢。” 叶丛文话声刚落,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地走了进来,众人赶忙给她俩让坐。毕自强热情地拉叶丛文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曾清婷在一旁端着茶壶,殷勤地给众人依次沏茶,微笑地对每个人点着头,以表示彼此认识了。 最后到来的是刘云峰。或许是由于双方身份差距的缘故,当他走进来时,毕自强与他只是礼貌性地握了握手,双方的问候也似乎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一个是不久前刑满释放不久的劳教人员,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公安干警,其各自的社会地位和身份似和往日同学之间那种平等关系早已格格不入了。 看见刘云峰在远离毕自强的对面位置坐下后,生活观察力敏锐的叶丛文从这热情洋溢的场面中察觉到那不太和谐的音符,于是,他故意用说笑声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 “市昆鹏贸易公司,业务经理毕自强。”叶丛文从饭桌上拿起毕自强派发的名片,扶正他那四百度的近视眼镜,朗声地说道:“你行呀,哪天你的买卖做大了,就属于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了,到那时,可别忘了救济一下我们这些还没富起来的人哟。要共同致富嘛,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都跟着起哄,使屋里飘散着轻松愉快的笑声。高中毕业分手,一转五年了,这几位要好的同学第一次聚集在一起,真是让人高兴呀。菜上齐了,大家围着圆桌站立起来碰杯,共同庆祝这次小范围的相聚之欢。毕自强身旁坐着女友曾清婷,叶丛文身旁坐着女友吴燕玲。黄月萍一边是靠着吴燕玲,一边挨着刘云峰。刘文峰、何秋霖,廖明超,此时三个人还是“光杆司令”呢。 席间,大家有说有笑,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友谊爱情众人说,天南地北大家聊。饭后,叶丛文提议一起去歌舞厅跳交际舞,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黄月萍本来说有事想先走,刘云峰也声称晚上还有任务,但在众同学的强烈挽留下,他俩还是和大家一起来到市中心区的“翩翩起舞”舞厅。 一九八二年前后,到歌舞厅跳舞开始成为一种社会时尚新潮流,并为一些青年人所接受。每到周六、周日的晚上,市区内为数不多的歌舞厅常常是人满为患。而三年后的一九八五年,作为业余生活的一种消遣和娱乐方式,人们到歌舞厅来跳舞,已是平常的事情了。 毕自强领着众人在舞厅一个角落的方桌旁坐下,拿着饮料单点要了一些小食品。之后,女服务员送上了饮料和瓜子等小吃。当舞曲响起的时候,叶丛文和吴燕玲、廖明超和曾清婷、刘云峰和黄月萍便相伴下到舞池,随着悠扬的音乐节拍翩翩起舞。 这个舞池相当大,略显长方形,能容纳二、三百对伴侣起舞。舞池的四周,是提供给舞者坐下来休息的桌椅。跳舞的一般消费也不算贵,每场一人一元的门票。歌舞厅的经营者还会不定时地向一些单位和个人派送赠票,以此扩大歌舞厅的名声和增加歌舞厅内的人气指数。那个年代进歌舞厅消遣和娱乐的,一多半是朝气蓬勃、活力四射的年轻人。 这时候,座椅上只剩下毕自强与何秋霖两人了。 “秋霖!”毕自强挪坐到何秋霖身旁,搂着他的肩膀,问道:“跟我说老实话,你到底有女朋友了吗?” “唉!没有呀!”何秋霖耸了耸双肩,笑道:“我要真有女朋友,今晚你请客吃饭,我能不带她来显摆显摆吗?” “那是,咱们几个同学,你可是最老实的一个了!”毕自强晃着何秋霖的肩膀,开玩笑地说道:“鬼信你!哪天你伸手给我一张结婚请柬,那时我就知道错了。” “笑话我,是不是!”何秋霖被逗乐了,说道:“这样好了,让你女友清婷给我介绍一个好了。” “得,你也别提她了!”毕自强尚有自知之明,不好意思地说道:“她认识的人呀,对你来说,怕都没上那个档次。呵,你也别拿我开涮了。” 毕自强和何秋霖正聊得起劲,舞曲终了,舞池里人们都返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老毕,你女友的舞跳得真棒呀!”廖明超坐下后,擦着头上的汗,开玩笑地说道:“今晚上你就坐冷板凳了好不好,让清婷给我好好培训一下舞技呀。” “班长,你胆子不小呀!”叶丛文在一旁接过话题,调侃地说道:“你这可是打着灯笼装瞎子,明里就敢横刀夺爱哟。” 众人闻言皆笑了。 只跳了一支舞,黄月萍说有事先走。见状,刘云锋也起身要走,并说可以顺道送送黄月萍。如此,众人也不再强留。走出舞厅,刘云锋让黄月萍坐上了警用边三轮摩托车,俩人离去不提。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之二) 牐犖杼内,当一支悠扬、轻松的曲子再次奏响起来的时候,何秋霖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走到邻桌去邀请一位姑娘跳舞。折腾来折腾去,那姑娘才半推半就地站了起来,终于接受了何秋霖盛情难却的邀请。两人双双步入舞池。 何秋霖不慌不忙地用右手搂住了她的腰,轻握她的右手,用标准的摩登步带着她翩翩起舞。看那姑娘身高有一米六左右,浓装淡抹,明眸皓齿,头上用一个弓形发夹固定着上部而形成那种很随意的披肩发,穿着一套粉色连衣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那苗条、轻盈的身段。在舞池那旋转闪烁的灯光下,两人踩着这支舞曲的节拍,竟然是步伐和谐,进退自如,展现出优美的双人舞姿。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何秋霖感觉自己有些心跳加速。不过,他这样的开场白实在是有点老套啦。舞曲中,他的头向前倾着,恰好把脸凑近她耳边,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何,人可何。怎么称呼您呢?” 听着何秋霖这般老土的问话,那姑娘不由地微微侧过脸瞅了他一眼。她那清澈如水的目光很快扫过他的脸庞,继而微露皓齿,轻盈一笑。直到这支抒情的舞曲结束时,那姑娘一句话也没有。何秋霖这时心里已锁定了目标,随后,又抖擞着精神去邀请她跳第二支舞曲。这次丝毫不费吹灰之力,那姑娘欣然地站起来随他步入舞池,默默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嗯,我真的好像在那儿见过你。”在两人跳舞的时候,何秋霖的脑里还在搜寻着记忆的线索,冷不丁地又冒出话儿来,十分认真地说道:“真的,我不骗你。” 那姑娘这回实在是忍不住了:“扑噗”地笑出声了。 “你这人真逗!”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那姑娘端详着眼前这个有趣的年轻男人,笑问:“你总不会是在梦中见过我吧?” “可能,完全有这个可能。”何秋霖听到那姑娘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不禁心中狂喜,满脸笑容地说道:“嘿嘿!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我是看你舞跳得好,才跟你说话的。”那姑娘夸赞地说了搭理他的理由,方才问道:“你经常来跳舞吗?” “不常来,跳交际舞以前在学校里学过。”何秋霖心里欢喜,有问必答,说话也流畅起来:“今晚和几个老同学聚会,顺便到这里来轻松一下。嘿!没想到,能遇见你!” “你做什么工作的!”那姑娘随他的脚步轻松自如地进退着,问道:“在哪个单位?” “我是国家干部!”何秋霖是个老实人,并不相瞒,自豪地答道:“在工商所工作。” “工商所是干什么的?”那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着,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你肯定不是做买卖的,工商所是管市场的呀。”何秋霖大嘴一咧地笑了,问道:“你在那儿工作呢?” “我在医院。” “哦,我想起来了!”何秋霖的废话越来越多,越说越没谱了:“记得两年前,有一次我被人打伤了头,后来到市第一医院缝了五针。那个外科医生是个女的,脸上戴着个大口罩只露出两个眼睛,当时没太看清楚,她不会就是你吧。” “呵,你可真能说笑话!”那姑娘长长的眼睫毛忽闪着,说道:“我是今年刚毕业的,才工作不久。再说了,我工作的地方,你就是想去也去不了。” “医院里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何秋霖脑袋瓜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问道:“哪儿我不能去呀?” “妇产科,你去过吗?” “嘿嘿!真没去过!”何秋霖乐了,不好意思地说道:“哎,我不会生孩子嘛。” 那姑娘仰起脸,开心地笑了。 舞曲终止了。何秋霖和那姑娘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何秋霖满脸春风地坐下来,毕自强、叶从文等人都凑过来,急不可待地向何秋霖打探他与那姑娘的新闻。没想到何秋霖只是傻笑着,任凭众人七嘴八舌地拿着逗趣话来套他的内情,他却来了一个以不变应万变,避而不答。之后,何秋霖又去邀请那姑娘跳了几支舞。直至舞会结束时,那姑娘才把名字告诉了他:她叫卢美珍,是市第一医院妇产科的护士。 一个周之后的一个傍晚,何秋霖身穿着灰色的工商制服,驾驶着一辆草绿色的边三辆摩托车来到市第一医院大门口。 停车后,何秋霖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即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人。这时正逢下班时间,进出医院的人很多。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两个年轻姑娘说笑着走出医院大门口,便急忙发动起边三轮摩托车“呼呼”地跟了上去,车子超前挡住了这两个姑娘的去路。 “美珍!”何秋霖亲切地喊了一声。 “是你。”卢美珍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身旁的女同伴,冲何秋霖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嘿!我是专门来等你的。”何秋霖把头上的大沿帽拿在手里,笑脸一扬,说道:“你们要去哪,我送你们吧。” “呵,不用了,我们已经说好去逛街呢?”美珍拉着女同伴的手,并肩站在路边,说道:“明天下午六点钟,你到我们医院宿舍门口等我吧!好吗?” “嗯,一言为定。那我先走了。”何秋霖开着那三轮摩托车轰响着远去了。 “哎,是你男朋友吧?”卢美珍的女伴嘻笑着,悄悄地说道:“他长得真帅,美珍,你可真有眼力呀。” “我跟他才认识不久!”卢美珍有些不好意思,羞涩地说道:“成不成男朋友,还不知道呢。” “你们要是真不成的话!”女同伴把脸凑近卢美珍的耳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把他介绍给我认识呀。” “哼,美死你。” 卢美珍和女伴嘻笑着来到街边的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 第二天下午,在医院的一间单身宿舍里,卢美珍坐在床上正对着镜子描眉擦粉,还哈着嘴抹了抹唇膏,又将梳理过的头发自然地披散在双肩后。昨天,她刚买了一条合身的秋裙,束紧的腰身使她更显得亭亭玉立。随后,她换上一双长丝袜,穿上高跟鞋,背上长带的女式小挎包,不紧不慢地走出医院宿舍大门,独自站在街边等候着。 这时六点差五分。只见一辆豪华型的两轮摩托车从远处飞奔而来,刹停在卢美珍的面前。当骑车人用手摘下厚重的头盔时,她才看清楚,原来是何秋霖一张真诚的笑脸。 “你今天好漂亮哟!”何秋霖表情有些夸张,恭维地说道:“呵,让我差点不敢认你啦。” “真的吗?”卢美珍听到来自异性口中的赞美,欢喜之情抑制不住地流露在脸上。不过,她还是故意装着一副生气的样子,娇嗔道:“你迟到了,要罚。” “好,下次我保证提前来等你。” “我看你就会哄人!”卢美珍露出满意的笑脸,娇柔地说道:“你呀,嘴上就像抹了蜜似的。” “嘿嘿!”何秋霖递给卢美珍另一个头盔,说道:“上来吧!我的美女。” “咦!”卢美珍系着头盔的带子,跨坐在后座上,问道:“你那来的这么漂亮的摩托车?” “借的,第一次和你约会,我得撑撑门面,是吧?”何秋霖一抬脚踩着摩托车,笑道:“坐稳喽。” 何秋霖用手控制着车油门,让车轮转动起来上路。摩托车从人多的街道上左拐右弯,很快就驶上了宽阔的大道上。卢美珍用胳膊紧紧地搂抱住何秋霖的腰,整个身子几乎趴在了他的背上。在车子飞奔前行的道路上,路边那一排排绿树仿佛向后倒扑而去,她的长发和裙子随风舞动飘飞起来…… “好刺激呀,像飞起来一样!”卢美珍兴奋地在何秋霖耳边大声地问道:“我们去哪儿?” “去吃饭!”何秋霖调控着车速,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昨天刚领了工资。”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似乎把何秋霖的话吹跑了。也不知道卢美珍听清楚什么没有,只感觉她在自己的身后直点头。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之三) 摩托车停在人民路上“烛光餐厅”的门口前。放好车后,卢美珍十分亲热地挽住何秋霖的胳膊走进餐厅里,被女服务员引领到一张餐桌前,两人相对而坐。女服务员随之点燃一支红色蜡烛,轻放在桌面上。这家餐厅的装修新颖别致,环境也很幽静,此时已是吃晚饭时间,但在座的客人并不多。 “这里给人的感觉挺好的!”何秋霖坐下后,首先征求卢美珍的意见,问道:“是西餐呢?还是中餐好呢?” “我没吃过西餐,还是中餐吧!”卢美珍抬起头打量着餐厅的装饰,问道:“这里真豪华气派,收费一定很贵吧?” “对呀!”何秋霖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笑道:“这是市里最高档的餐厅了。” 两人正在说着悄悄话,女服务员走过来,送来茶水和递上菜谱,而后便站在一旁恭候着。 “你看看喜欢吃点什么。”何秋霖把菜谱递到卢美珍的手里。 “还是你来点吧!”卢美珍把菜谱在桌上推回去给他,说道:“我随便的。” “那好吧。”何秋霖翻看着菜单,对女服务员说道:“半只白切鸡,一个白灼大虾,一个猪脚花生汤,油菜也来一个,可口可乐两罐,米饭两碗。” 等女服务员离开后,两人随便地闲聊了起来。 “看你花钱蛮大方的嘛!”卢美珍脑里不知在琢磨着什么?问道:“你一个月领多少工资呀?” “四十七块五。”何秋霖抿了一口茶水,把杯子放在桌上,说道:“还有二块五的粮差补贴。” “有奖金吗?” “有,但不多。也就二十块钱左右吧!够给家里交伙食费了。”何秋霖并不隐瞒,老老实实地说道:“不过,我虽然参加工作三年多了,至今还是一个‘花光族’,嘿嘿。” “什么叫‘花光族’?” “就是‘月月领工资,月月全花光,’呗。” “你还好意思笑!”卢美珍听后颇有不满之意,嗔怪道:“人家说,花钱大方的男人,以后肯定不会持家,女孩子都不喜欢的。” “别的女孩子喜不喜欢我,那不要紧!”何秋霖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笑嘻嘻地说道:“只要你喜欢我就行了。” 卢美珍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娇羞地瞪了他一眼,继而低头不语。 女服务员把菜上齐了。两人吃饭的时候,何秋霖不时地替卢美玲挟上两筷子的菜。 “呵,我自己来。”卢美玲接受着他的好意关照,边吃边说道:“这里菜的味道不错,做的挺好吃的。” “好吃就多吃点!”何秋霖乐呵呵地笑了,转而问道:“你平时在哪儿吃饭呀?” “我们医院的饭堂呀。” 两人吃完饭后,女服务员走过来结算餐费。 “先生,您的消费是五十二元。” 何秋霖翻遍钱包,手里只有五张十元的人民币。 “我只有五十块了!”何秋霖把手里的钞票递给女服务员,说道:“那两块钱能不能免了?” “哦,先生!”女服务员仍然站立着不动,说道:“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不打折的。” “我这有!”卢美珍赶忙从小挎包里拿出两块钱。等女服务员离开后,她不禁悄悄地问道:“哗,这里的菜价这么贵呀?” “嗯!”何秋霖没想到自己会不够钱买单,哭笑不得地说道:“是贵了一点。” 何秋霖和卢美珍从“烛光餐厅”出来,坐上摩托车离去。在夜色中,何秋霖驾驶着两轮摩托车漫无目的地行进着,不快不慢地车速载着俩人穿过了两条街道。 “秋霖!”卢美珍坐在后座上身子前倾,凑到他耳边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我载你去兜风吧!”何秋霖身无分文,急中生智地说道:“江边的夜景不错的呀。” “不好嘛!”卢美珍轻捶着他背部,说道:“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你说好不好?” 在八十年代中期,看电影是人们文化娱乐生活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电影院,也是那些成双成对的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好去处。 “好是好呀!”何秋霖有苦说不出来,犹豫不决地说道:“可是……” “我知道了!”卢美珍笑了,摇晃着他的双肩,说道:“别担心啦!我身上有钱嘛。” “头一回带你出来玩,就让你花钱,多不好意思呀。” “人家愿意嘛。你不去我可要生气啦。” “那好吧!”何秋霖不由地振作起来了,说道:“你坐稳了,我加速了。” ………… 第二天上午,何秋霖头戴大沿帽,系着红色领带,身着小翻领工商管理的灰色制服,着装整齐地来到办公室。不久以前,南疆市工商局在社会上公开招进了一大批年轻干部,同时基层机构扩编,何秋霖这时已调任到江南区工商分局经检中队任中队长了。 在何秋霖的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跟坐在办公桌后的新干部方锐敏说着什么事情,脸上表情激动,说话大嚷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何秋霖向方锐敏问道。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把大沿帽搁放在桌面上,示意那个中年男人说话小声些,说道:“什么事情也别着急嘛,急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先平静下来,慢慢说。” “这是我们何队长!”方锐敏指着对面桌后的何秋霖,向那个中年男人作介绍,说道:“同志,事情我们一定会处理的。请你把事情的具体情况跟何队长说吧。” “是这样的,何队长!”那个中年男人指着放在地上的一台二十吋进口彩色电视机,说道:“我姓孙,叫孙旺才,这是我花了一千八百五十块钱买的彩电,可我被骗了,这彩电是用旧机子翻新的,难道说,这不算是假冒伪劣产品吗?” 一九八五年的中国,有一个象征着人们在改革开放中逐渐富裕起来的新词,那就是:彩电。 “你在哪个商店买的彩电?”何秋霖问道。 “市旅游公司商店,是半个月前买的!”孙旺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收款收据,说道:“这是**,上面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六日。” “这电视机现在还能看吗?” “看不了。买回家还不到一个星期,这电视机的图像就开始晃了,后来越来越不稳定,不久就黑屏了。”孙旺才越说越来气,控诉般地说道:“没办法,我只好抱着它去找人修理。谁知道打开机子后盖一看,师傅说这是一台旧彩电,电路板等零部件都使用过很长时间了。而且,现在是显像管也烧掉了,主要是老化的原因。何队长,你说这事情气人不气人,把旧彩电当新机子卖,这不明摆着就是坑害顾客嘛。” “你给孙同志作个情况笔录,看看是不是可以立案。”何秋霖向方锐敏交待后,又回过头来询问孙旺才:“你买彩电的时候,有说明书和外包装的纸箱吗?” “没有,就是这光身机子!”孙旺才指着那台彩电肯定了这一点,又有些自责地说道:“就因为见它价格便宜,我才上了这个大当的呀。唉!为了省那几百块钱,反而吃了大亏。” “这事情你找过他们商店没有!”何秋霖蹲在那儿,端详着地上这台彩电的外观,问道:“他们是怎么解释的呢?” “我去找过了。那个女售货员说‘货出柜台,概不退换’!”孙旺才耸了耸双肩,作了一个无奈的手势,继续说道:“不得已,我又去找了商店的经理说这事情,可就是不肯给我退货。何队长,你给评评理,他们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这样吧!你把刚才说的情况用书面形式写出来!”何秋霖从地上站直起身子,说道:“写完交给我们的方同志,然后留下你的姓名、地址和联系电话。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何队长,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呀!”孙旺才走过来挡在何秋霖面前,似乎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出来:“唉!我全家人省吃俭用的,这些年来才攒够这点钱,没想到买回来的竟然是废旧彩电,他们这样干实在是太可恨了。” “我们会尽快调查处理这件事情的!”何秋霖先是安慰了一番孙旺才,随后交待着方锐敏,说道:“你带他先到隔壁办公室写好笔录材料,叫郑光明到我这里来,我们抽时间去查实此事。” “好的。”方锐敏点头答道。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之四) 牐牭碧煜挛纾着装整齐的何秋霖、郑光明、方锐敏等一行人,来到市旅游公司商店进行核实查证。 商店的柜台摆出各式各样的彩电,全都注明为日本的原装进口货。为了吸引顾客,电视机一直都在不停顿地放着录像带供人观赏,屏幕上不时有明显的闪烁,但画面的图像看上去还算清晰。 此时,只见一位女售货员正在向顾客推销一台20吋彩电,声称这台彩电是日立牌的原装货,不仅功能全,而且图像清晰。在她的极力推荐和巧舌如簧的推销技巧下,一对中年夫妻顾客最终决定让她开票买这台机子。 何秋霖与同事们仔细地查看了柜台上的数台样机,发现外壳虽然都是崭新的,但机身都没有明显的商标印记,初步可以认定这些机子都是翻新过的旧电视机。何秋霖在销售电视机的柜台前转悠了一会儿后,带着队员来到该商店二楼的经理办公室。 “你好,你是经理吗?”何秋霖走进经理办公室,向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人出示了工商检查证,定晴一看,不禁脱口而出:“是你呀,黄经理。” 大约一年前,何秋霖曾经为查扣一批手镯电子表,就和这位黄经理打过交道,认识此人。 “啊!是何队长呀。”黄经理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主动与何秋霖握了握手。他热情地招呼这些人坐下,招手叫来一位女店员,让她给各位都沏茶。然后,他脸上挤出笑容,装模作样地说道:“各位工商同志,都辛苦了,请喝水。” 黄经理的全名叫黄仁德。他长得胖头大耳,向后梳的黑发闪着油光,体形胖呼呼的像一只大鼓桶,裤带上面腆着一个半圆的肚子。不过,他两眼小而有神,嘴上又能说会道,瞧上去却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不用客气!”何秋霖对黄仁德摆了摆手,说道:“我们这次专门到你们商店来检查的,主要是看看你们有无出售假冒劣商品。” “啊!这怎么可能呢?”黄仁德楞了一下,继而双手一摊,故作姿势地说道:“何队长,我们可是有信誉的国营商店呀。” “你们商店不是正在销售一批进口原装彩电吗?” “对,我们柜台是有一批彩电正在出售!”黄仁德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表情,却装作不解地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出售的这批彩电,都是从哪儿进的货,一共有多少台?”何秋霖不动声色,语调平稳地问道:“能让我们看看有关进货的材料吗?” “这批彩电是从本市的昆鹏贸易公司进的货,数量好像是一百台吧!”黄仁德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说道:“我们和他们是签有购销合同的。” 黄仁德说完站起来,走到隔壁业务室去了。 市昆鹏贸易公司?何秋霖听到这个公司名称的时候,不禁皱了皱眉头,记忆中似乎自己的高中同学毕自强就是在这家公司里任业务经理。 “有关的材料都在这里了!”黄经理从业务室转回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分别递给何秋霖,说道:“何队长,这是购售合同的正本,这些是进货付款单据和相关**。” “为什么你们销售的彩电全都没有使用说明书和外包装箱呢?”何秋霖翻看那些资料,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摆出来:“黄经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我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黄仁德大脑里飞速地转动起来,寻找着推卸责任的借口,说道:“这是供货方出现的问题,我们也不太清楚。” “你们商店目前一共销售出去多少台彩电啦?” “大概有二、三十台吧。” “彩电在销售过程中出现过什么问题吗?”何秋霖表面上显得不急不躁,但所提问题却是步步紧逼,咬住不放地问道:“商店与顾客有没有发生过纠纷?比如说,有没有买了电视机后,顾客回来要求退货的事情?” “好像没有吧!”黄仁德脑门上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问题,可嘴上岂能轻意地认帐,仍然欲盖弥彰地地遮掩着事实真相,说道:“何队长,真的没有呀!” “黄经理,我们可是接到顾客举报才来的哟。”何秋霖把话挑明了,严肃地说道:“刚才我们也到柜台上查看过了,你们出售的实际上就是翻新的旧彩电,有顾客从你们商店买了彩电回去后,还不到一个星期显象管就烧掉啦!而你们却始终不肯给该顾客退换。我说的没错吧?” “有这样的事情?”黄仁德心知肚明,却佯作不知,吱吱唔唔地说道:“这具体的情况嘛,我实在是不太清楚哟。” “黄经理,这批彩电,你们暂时不要销售了。”何秋霖从椅子站起来,脸色肃然地说道:“请你先把柜台的机子全部撤下来,然后我们要清点一下库存的总数,查扣你们商店里的所有彩电。等我们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再作处理。” “你们如果这样办,这会严重影响我们商店的销售业务,这个责任我可担当不起呀。”黄仁德一听对方要这样处理,脸上马上变色,急得就差没跳脚了,赶忙把何秋霖拉到一旁,低声地说道:“何队长,能不能通融一下呀?” “你们以旧充新,已经严重地损害了顾客的利益,这责任你就能担当得起吗?”何秋霖毫不让步,厉声地责问黄仁德,随之又将语气放缓下来:“我们是在执行公务,请你协助我们的工作。” “唉——”黄经理长嘘了一口气,从裤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无可奈何地说道:“那好吧。”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何秋霖带领着郑光明、方锐敏等工商人员来到市永安大厦九楼,一看总经理办公室关门无人,便走进了该公司的接待办公室。公关经理唐春燕脸上露出微笑,彬彬有礼地招呼和接待了他们。 “我们是江南工商分局的,你们总经理在吗?”何秋霖等人坐下后问道。 “请你们休息一会儿,我马上联系一下。”唐春燕边说边拿起桌面上的电话筒,忙着拨号码。 这时,毕自强从业务室出来,当他经过接待室门口的时候,无意之间瞅见何秋霖坐在里面,便走进去和他打招呼。 “咦,你怎么到我们公司来了?”毕自强拉着何秋霖走到楼道里,问道:“不会是有事情找我吧?” “我过来是想跟你们公司老总了解一些情况。” “工商局找我们老总,怕不会有什么好事吧?”毕自强激起了一份好奇心,问道:“嘘,先给我透个风,你们到底是来调查什么?” “是关于彩电购销的事,怕你也不会太清楚吧!”何秋霖只知道毕自强进该公司不久,却不知他与公司有着极深的渊源,只是对他说道:“我看,还得找你们老总才能问明白。” “哦!”毕自强一抬头正巧看见胡大海进了总经理室,说道:“我们胡总回来了。有时间,我约你一起吃饭。” “公事在身,改日再聊吧!”何秋霖回头跟他挥挥手,说道:“我先进去办正事啦。”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之五) 牐牎”献郧糠祷氐揭滴袷遥一时也没啥事情可做,就靠在椅子上抽烟喝茶,翻看着当天的报纸。 “毕经理!”快下班了,唐春燕走了进来,说道:“胡总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是吗?”毕自强一把扔下手中的报纸,问道:“工商局来的那些人,都走了吗?” “早走了,你快过去吧。”唐春燕催促着他。 毕自强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胡大海示意他顺手关上门。隔着办公桌,毕自强在胡大海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从外表上看,已过不惑之年的胡大海,脸上一把络腮胡子使他平添几分刚毅与威严,望上去令人敬畏。而在他极为粗犷的外表下,却有着商人极其精明的算度。回想起当年推销黑白电视机的时候,胡大海曾借助银行这只“金鸡”生了一大筐的“金蛋”,掘到了第一桶金。有了一定的经营资本和这时代赋予的机遇,更加坚定了他经商的信念和决心。经过这些年来在商海中的努力打拼,他目前的个人资产已近百万元。财产数字表明,他早已是一个成功商人了。 “胡总!”毕自强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工商局是冲着我们那批彩电来的吗?” “嗯,不错!”胡大海点点头,脸上表情如常,语气平稳地说道:“我们公司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麻烦。” 胡大海的昆鹏贸公司究竟从哪儿搞来的进口原装彩电呢?原来,毕自强到公司来上班一个星期后,便跟随胡大海出差做生意,走遍了当时广东走私贩私最为猖狂的几个沿海县,辛苦地奔波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当地各个电器市场上收购了用渔船从海上走私偷进来的废旧彩电,总共五百多台。然后,他们又偷偷摸摸地用汽车分批转运回南疆市。 在南疆市的家用电器市场上,彩电是当时最为紧俏的商品之一,除了使用外汇兑换券在“友谊商店”可以买到进口彩电的真货之外,市面上许多百货商店出售的彩电,几乎都是来路不明的商品。胡大海与毕自强当时收购来的这批废旧彩电,视其新旧程度而定,每台的价格约在100——800元之间。这些经过精心挑选而收购回来的旧彩电,它们的外观大都很新,但型号、尺寸、牌号却很杂,有的还因电视机的制式与国内电视台频道不同,需要经过改装调试后才能使用。 货物全部运回到南疆市以后,胡大海在为销售这批彩电忙着找商家洽谈生意的时候,同时又暗地里高薪聘请了五、六个精通电视机修理的师傅,昼夜不停地为这些旧彩电改装和翻新。每天,毕自强就在这堆满了旧彩电的仓库里守候着,负责检查这些修理师傅的工作情况和进度。这些经过“美容”后的旧彩电,外观看起来“光鲜”得有如新机子,但其“内脏”却是使用过多年的旧显像管。一些外壳残废而实在无法改造和利用的彩电,就把显像管、电路板的原件一一拆卸下来,再找来其它的新外壳重新拼装。 那么,这些拼装旧彩电“返老还童”的诀窍又在哪儿呢?行话把那些已老掉牙的旧显像管称为“衰管”,这种显像管大都接近报废的程度了。修理师傅通过某一专用仪器,比如说显像管再生仪器或如电击等其他方法,这样可以使显像管能够重新使用一段时间。不过,经过这样折腾后出来的“衰管”,既使电视机有较为清晰的图像也是回光返照,反而加速了电视机寿命的彻底衰竭。如此一来,这些外壳看上去崭新如初的拼装彩电,如果被顾客买回家那是隐患多多,而非常致命的是这种内部都是“黑芯”的机子,其使用寿命根本没有保障。一旦机子出现问题,再想维修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结果只能是整台机子彻底报废,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在毕自强的检查和督促之下,由师傅们精心拼装出来的所谓“日本原装彩色电视机”, 一台台完工后新鲜出炉,而外行人根本不能把它们识别出来。随后,这些彩电又被胡大海联系的一些商家先后一批一批地提走了。所有拼装出来的彩电都销出去了,守在这间仓库里将近一个月的毕自强这才放松下来,锁上空空如也的仓库大门,回到公司去上班了。 “工商分局今天来的何队长,是我同学,我跟他关系还不错!”毕自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主动地提出来:“胡总,要不要我去找他私下说说?” “哦,你和他熟悉?那可以先找他摸摸底。不过,我估计工商那儿我们是逃不掉的啦!”胡大海把自己的想法都全盘端了出来,说道:“市旅游公司商店从我们这里提走的一百台彩电,除了卖出二十多台之外,其余的现在已经被工商查扣了。工商来我们公司只是调查取证,主要还是想处理已查获的那批彩电。当然,这货是从我们公司要的,我们肯定是跑不了。不过,我们手上早就没有彩电了,工商方面了不起也就是对我们公司罚款罢了,不是太大的问题。” 胡大海从广东低价格收购进来的五百多台废旧彩电,最后一共拼装出有图像可看的“黑芯”彩电四百一十六台。之后,他一共与三家商店签了彩电的批量购销合同,两家是南疆市的商家。其中,现被工商部门查扣的市旅游公司商店提走彩电一百台。另外一家要货的是湖南省外地的商家,提走了二百五十台彩电。昆鹏贸易公司经销这批翻新的废旧彩电,并以每台950-1200元不等的价格,先后把四百多台全部转手批发出去了。除去所花去的费用,每台彩电平均利润还有四百多元。倒腾这批彩电,前后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赚了将近十五万元。 “旅游公司商店的那些彩电,如今全都被工商部门查扣了!”毕自强不由地开动着脑筋,思考相关的一些问题着,问道:“他们会跟我们打合同官司吗?万一把责任推到我们公司身上,提出要我们还款退货,那我们麻烦可就大了?” “嗯,有这种可能性。”胡大海似乎被毕自强的说法提醒了,皱着双眉想了一会儿,说道:“不过,与我们签合同的这位黄经理,每台彩电要了一百元回扣,从我们公司里私下拿走一万元现金装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我想他绝不敢撕破脸皮跟我们打这场官司的。” 第十六章 我心如秤(之六) 牐牶大海在生意场上诸多事情的筹划和想法,一概不回避毕自强,相反,却总是有意想让他多了解一些事情,寄希望于他能尽快地成熟起来,从而成为自己做生意的一个好帮手。 “我明白了!”毕自强接过胡大海递过来的一支烟,并先替他点上火,征求意见地问道:“那我先找工商的何队长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作进一步打算?” “这想法行!”胡大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嗯,那你就先去办这事吧。” 当天傍晚,在一家环境尚好的餐厅里,毕自强西装笔挺,一副有钱人的潇洒派头,一个人端坐在圆桌旁,嘴里叼着一支香烟,端着杯品茶,不时地还看看腕上的时间。 不一会儿,何秋霖身着便装出现在餐厅的门口,向四处望了望,瞧见了毕自强,便径直地朝他走了过来。 “今天上午刚到你们公司调查!”何秋霖坐下后端起茶杯,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好嘛,今晚上你就非要请我吃饭。不用说,肯定是胡总派你来当说客的吧?” “嘿嘿!”毕自强笑了笑,并不遮掩请他出来吃饭的主要目的,说道:“嗯,就算是吧。” “唉!那这餐饭我还是不吃为好呀。免得到时候,说我不给你老同学的面子哟。” 何秋霖话毕站起来欲走。毕自强赶忙陪着笑脸,硬是把他按在椅子上。 “哎,你先听说好不好!”毕自强了解何秋霖的性格,便换了另一种说法:“我们俩吃餐饭,这有什么问题吗?就算我是说客,也不会吓着你吧!你就是说‘不’,咱们还是老同学嘛!” “这话你说的啊!只要到时候你不说我不讲情面,那就行啦。”何秋霖不得已重新坐了下来,瞟了他一眼,说道:“瞎忙乎一整天了,你别说,我还真的饿坏了。” “呵,既来之,则安之。”毕自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招手叫来女服务员,说道:“小姐,我们点菜。” 女服务员来到桌前,递上一本菜谱。 “吃点什么?”毕自强向何秋霖征求意见,并把那本菜谱推给他,说道:“你来吧。” “小姐,你帮我们点吧!”何秋霖看也不看菜谱,顺手把它递还给女服务员,说道:“尽管挑贵的,多点几个菜,我可以保证这位先生不会跑单的。” “呵呵!”准备写菜单的女服务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很有礼貌地说道:“这位先生真会开玩笑,我看你们也不像跑单的客人。” “你别听他的,他不是好人,就恨不得我破产。”毕自强也被逗乐了,伸手再要过菜谱,笑道:“呵,还是我来点吧。” 写菜单的女服务员走后,毕自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牌子的香烟来。他知道何秋霖不抽烟,便独自点燃一支,边抽烟边思考着怎么跟他说事情。 “你知道胡总跟我是什么关系吗?”毕自强替他往杯子里加茶水,说道:“他是我武功师傅。十二岁那年,我就拜在他的门下习武。如果就感情关系而言,胡总就跟我老爸似的。” “原来是这样,你那一身功夫是跟他学的?”何秋霖恍然大悟,笑着调侃地说道:“哎,问问胡总,还收不收徒弟。少林寺我肯定是去不啦!改天我也拜他为师,好学点拳脚功夫呀。” “哈,好办!”毕自强笑了,捅了他一拳,逗趣地说道:“有空我教你两手。” “那怎么成,我这不成胡总的徒孙了吗?”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了。 “说真的,请你吃饭,我这可是心意呀!”毕自强话锋一转,说道:“不过,顺便问问你,了解一些情况嘛。” “我也不瞒你说!”何秋霖也一点不含糊,打开天窗说亮话:“市旅游公司商店出售的这批废旧彩电,以次充好,坑骗顾客,损害消费者的利益,性质是相当严重的,当然是要处理的。而这批机子又是从你们公司出来的,你们公司的胡总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然逃脱不了干系呀。” “是这样呀!”毕自强心里思量着,不免来个刨根问底:“那会怎么处理我们公司呢?” “对你们公司来说,罚款那是肯定要的!”何秋霖根本不在乎把结论摆到桌面上来,说道:“至于罚多少嘛,这还要看最后的调查取证结果才能决定。” “能不能少罚点?” “哎,这可不是我个人能说了算的事情哟。”何秋霖脸上露出一副肃然的神色,认真地说道:“国家有经济法规摆在那儿,我们肯定要按章办事,严格执法。你总不会让我在执法中犯错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毕自强站在商人的立场上看问题,圆滑地说道:“我是说,现在办公司做生意也很不容易呀,让你们这儿罚点,那儿罚点,我们也难做下去的嘛。” “打住,那是你们商人考虑的问题。”何秋霖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明确地说道:“只要是不违反国家经济政策的正当经营,这不属于我管的事情。我只知道,我的工作职责就是严厉打击在经济领域中的违法犯罪行为。” 这时,女服务员走过来,把要的几个菜端上了桌面。 “我明白啦。”毕自强笑了笑,把倒满酒的酒杯递给他,说道:“你呀,还跟读书时一个样,待人真诚,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来,我敬你一杯。” “老毕,不瞒你说!”何秋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说道:“我现在是每查处一个经济案件,不论大小,总会七拐八弯地有人来说情,而且来说情的都还是朋友熟人。你说,这让我怎么办呀?唉!得罪人呀,不过我认了,原则只有一个:公事公办。” “对了,你跟那个女护士的关系进展如何啦?”毕自强知道再谈下去就话不投机了,便换了一个话题,微笑着问道:“呵,说来听听嘛。” “唉!别提了!”何秋霖想起了前晚上与卢美珍约会的情景,苦笑地说道:“说起来,还真让我难堪死了。” 何秋霖是个毫无城府的人,面对好友便来了一个“竹筒倒豆子”,把前晚上自己充大头、吃饭不够钱买单、卢美珍花钱请他看电影的诸事情,当成笑话说了出来。毕自强听完后捧着个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秋霖呀,你可真能出洋相!”毕自强边吃边点拨着他,说道:“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你别忘了找我们这帮兄弟帮你救急呀。” “嘿嘿!是笨了一点!”何秋霖有所开窍,笑道:“哎,以后我可不会做这种事啦。” “你这个月没钱花了吧!”毕自强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掏钱包,扯出一叠“大团结”硬是要塞给他,说道:“给,你先从我这拿点去用。” “老毕,你可别理解错了。”何秋霖脸上表情肃然,坚决地把他递过来的钞票挡了回去,正色地说道:“我把前晚上的事说给你听,但绝没有这意思呀。再说了,我真的不缺钱花。” “那好吧!你有困难的时候,别忘了说一声。”毕自强知道不好过于勉强,便自收起钱了,说道:“对了,我还忘跟你说一件事了。我嫂子陈素英,你认识吧?我哥说,你要哪天有空,让你到我们家来坐坐,吃餐饭。” “老毕,你还是饶了我吧。”何秋霖毅然决然地回绝了,说道:“你哥、嫂的心意我领了,吃饭就免了吧。你嫂子原来卖猪肉老是短斤少两,我是没少教育和处理过她。不过,后来是她自己争气,我可是真没帮上她什么忙呀。” “秋霖,我是越来越敬佩你了。”毕自强不由双眼注视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非常认真地说道:“来,我再敬你一杯。” “好!”何秋霖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豪爽地说道:“我也祝你从商发大财。”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一) 牐犚痪虐宋迥辏冬天。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一辆灰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开进桂江大饭店的停车场。从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正是刘文斌和赵一萍。他们的衣着打扮非常时髦,不但品牌高档名贵,而且款式新颖花哨,似可引领当代年轻人服装时尚的潮流了。 “文斌哥,你瞧一下,我是不是眼圈有些黑呀?”赵一萍挽着刘文斌的胳膊,小鸟依人般地紧挨着他,跟随着他的脚步往饭店大厅里走去,说道:“昨晚上在歌舞厅玩得那么晚,我现在好象还没睡醒呢?这个周老板非要请你喝什么早茶,也真是的。” “没有呀,脸色挺好的。”刘文斌侧过头来打量了一番,轻拍着她的脸颊,微微一笑,说道:“这广东生意人都是这样的。喝早茶随便些,我跟周老板正好可以谈点生意上的事情。” 俩人边走边聊,来到饭店大厅的电梯间门口。当电梯门缓缓地闪开的时候,刘文斌颇有一种绅士风度,礼貌地让着赵一萍先进了电梯间。 喝早茶的餐厅在饭店的顶层十楼。 这里用整层楼来经营餐厅,客人坐的地方显得相当宽敞和明亮。长方形餐厅里面整齐成行地摆设有五、六十张大圆桌,抬眼望过去却丝毫没有拥挤的感觉。这时,餐厅里的客人不多。零零散散来的一些客人撒开在这个餐厅里,也只有十几张桌子旁坐了人。几个女服务员开始推着小吃车在餐厅里来回交错地走动着,为坐下点单的顾客送上热情周到的服务。 周老板已经来了。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大桌旁,桌面上已摆着茶壶点心,几个装小吃的小竹笼子还冒着一丝丝的热气呢。当发现刘文斌和赵一萍走进来时,周老板便站起来打着手势招呼着他俩。 早来的主人和刚来的客人握了握手,彼此相互问候着,表现出了一种十分亲近的态度。之后,他们围桌而坐。 “好久不见啦!赵小姐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周老板脸上挂着微笑,对赵一萍说着恭维话。他虽然讲的是普通话,但他的舌头老是不能完全伸直,说话的语调听起来有一种怪怪的味道。接着,他亲近地问道:“赵小姐,什么时候喝你和文斌的喜酒呀?” “呵呵!”赵一萍的脸颊晕红两片,娇羞一笑。她瞟了身边刘文斌一眼,含蓄对周老板说道:“你问他好了。” “嘿嘿!”刘文斌没有表态,只是端起茶杯示意着周老板,说道:“周老板,来来来,喝茶。” 周老板招手让推小吃车的服务员过来,往桌面上又添了几种小吃点心,还热情地让赵一萍都品尝一下。随后,他们边吃边闲聊,场面亲切、轻松、开心。周老板看他俩都填饱肚子后,便与刘文斌品着香茗,聊起做生意的事情。 “文斌呀,像机电公司这一类的单位,你有没有自己过硬的关系呀?”周老板手里夹着一支烟,说话时露出被烟熏黑的两颗大门牙:“我们广东那边现在走私轿车多得是,若是你这边搞得‘掂’这可是大买卖呀!” 八十年代早期,广东是国内经济“对内搞活,对外开放”的前沿阵地,国家给予了不少特殊的政策,同时也带了经济秩序管理上的许多漏洞。如当时国外以及港澳等地用捐赠的名义进入广东的汽车,绝大多数都被精明的广东人转手倒卖到了内地。这样,既可逃脱国家的关税,又可真正挣到内地的钞票。而这时海南还没有建省,属广东省管辖下的一个地区,经济上穷得很,财政全靠吃补贴。为了让海南快些富起来,国家也给了许多优惠的特区政策,如允许进口洋货自用等等。1984年前后,海南批准进口汽车近十万辆。谁曾料到,这些进口汽车到了海南,却被许多单位和个人倒卖出岛外,层层加码转手,恶性地涌入内地。 “周老板,你还不相信我嘛!”刘文斌一谈到捞钱,立马来了精气神,把胸脯拍得“噼噼啪啪”响,说道:“不是吹牛皮,哼,在南疆市还没有我打不通的关节、做不成的生意。” “我听说了,你父亲前两个月已由副市长坐上了市长的宝座!”周老板亲热地拍着刘文斌的肩膀,毫不掩饰跟他拉关系的缘由,说道:“呵,兄弟,我当然相信你在南疆市的本事啦!不然,我会找你谈合作生意的事吗。” “这汽车生意怎么做,你尽管说出来好了!”刘文斌其实对生意上的那些操作方式并不熟知,这方面倒是很需要周老板的指点。不过,他仍然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牛皮哄哄地说道:“只要你手上有汽车给我,我肯定有办法把它们搞出去啦。” “嗯,很好。”周老板点着头,似乎又想起什么?说道:“不过,要做汽车生意,你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这就是你要有一个可控制的公司渠道。而用你以前依靠的那个旅游公司商店的招牌来做汽车生意,我认为不是太合适哟。” “你是说黄仁德吧?”刘文斌抿了一口茶水,不由地挠挠头,说道:“唉!他早没戏了。上两个月,就被单位免去了商店经理的职务啦。” “哦,为什么呢?” “他进了一批废旧彩电来卖,被工商方面查扣了。可这家伙却私下拿了对方的回扣,根本不敢和供货方打官司,结果把公家的生意做赔了,还能不被上面免职嘛。” “如果是这样的话!”周老板思考了一下,郑重地说道:“我建议你先办一个自己的贸易公司,这样才能方便做汽车生意。” “我出面办公司?这个嘛,怕不太好吧。”刘文斌知道一些政策,不无担忧地说道:“据我所知,今年5月23日中央文件已明文规定不允许领导干部的子女和配偶经商。我父亲现在是市长了,我要开公司,岂不是树大招风,自找麻烦吗?” “自古商人以利为本。做买卖经商,风险与利润永远都是成正比的。风险越大,利润越大。你若想成为精于此道的商人,那就要有敢于冒险的勇气和胆量哟。”周老板通过解剖经商的根本,耐心地开导着刘文斌的思路:“文斌呀,做生意脑子一定要活呀。你知道吗?上面你有政策,下面我有对策。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亮着绿灯要往前走,遇着红灯绕着也要往前走。这才是真正的经商之道。” “你的意思是说,来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刘文斌领会了周老板这一番话的意思,说道:“我明白了。我不出面办公司,但我找一家公司来做生意。这样行吗?” “对,就是这意思!”周老板赞许地笑了,说道:“要知道,如果没有一家可以掌控的公司,在经营过程的诸多环节上会有很多问题不好办呀。” “周老板!”刘文斌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便胸有成竹地说道:说道:“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的。” 陪着他俩闲坐在一旁的赵一萍,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她对他俩谈的生意经没多大兴趣,时而喝口茶水,时而瞧着餐厅里人来人去的情景。这时到了喝早茶的高峰时间,走进餐厅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乎所有的餐桌都被人坐满了。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二) 牐犐衔缇攀保走出餐厅与周老板分手后,刘文斌和赵一萍坐上小车开出了桂江大酒店。不料,轿车上路没行多远,在街头前面的拐角处,竟然发生了意外: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姑娘骑着一辆26寸的女式自行车,不知怎么搞的,突然窜出来横挡在小车的前面,刘文斌来不及刹车,一下子把她撞倒在地。 “糟了!”刘文斌不由地喊了一声,赶紧开门下车,跑过去搀扶她,并急忙询问:“伤到哪了,要不要去医院?” “我站不起来了!”红衣姑娘左手撑着地面,几次试图站起来都没成功,疼得她泪珠都快掉下来了,说道:“哎唷呀,我的右脚可能扭伤了。” 这时,赵一萍也从车里出来了。 “你在这帮我看着现场,等着交警来处理。”刘文斌对赵一萍说道。而后,他俯下身子把红衣姑娘横抱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 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里,经x光拍片检查,外科医生对红衣姑娘的诊断是:右小腿骨折。不得已,刘文斌只好去办住院手续,又用轮椅把红衣姑娘送进了四楼骨科住院部,住进了九病房二十五床。刘文斌已经知道,红衣姑娘名叫林美娟,今年二十二岁,是市第六中学的音乐老师。 “真是对不起呀。”刘文斌坐在林美娟的病床前,表示歉意地安慰着她,说道:“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好好住院养伤吧。我怎么能够通知到你的家人呢?” “不用了,我家人都不在这里。”林美娟半坐半躺在病床上,轻轻地摇着头,说道:“我家是柳桂地区的。我不久前刚从省艺术学院师范系毕业,分配到六中当老师,这里就我一个人。” “哦,是这样。你放心好了,那有空我会来照顾你的。”刘文斌长喘了一口气,心里如释重负一般,这毕竟减少了很多麻烦的事。接着,他很诚恳地说道:“医院里该办的手续我都办好了,你不用担心,就在这安心治腿好了。” “嗯,好的。” “那我先走了,我的小车和你的单车都还躺在大街上呢。我还得去处理这事呢。”刘文斌站起来跟她告辞,说道:“这样,我明天有空再来看你。” “行!”林美娟平静地点点头,说道:“那你去忙吧。” 刘文斌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他注视着林美娟那张秀丽的面庞,忽然间发现她那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很清澈、很漂亮、很迷人,让他怦然心动。此刻,他无语地跟她挥挥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第二天,刘文斌没出车任务,呆在车队值班室里看报纸。整个下午的上班时间,他坐立不安,走来晃去,时不时地看手表。他的脑子里老是浮现出林美娟那楚楚可人的容貌,让他干什么都没心情。当下班铃声响过,他便急不可待地从单位赶往医院去看望林美娟。 这几年,刘文斌的口袋悄悄地鼓起来了。手里有钱的他,当然少不了经常在外面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娱乐场所的舞厅没少去,认识的女孩子不可谓不多,可他还从来没有对哪一个姑娘真正动心过。他时常带着赵一萍出现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并对别人介绍说她是自己的女朋友,但他心里并不把这当回事。赵一萍的模样虽然长得相当漂亮,可他对她只有对小妹妹的那种友情和呵护。他们是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玩伴。由于父辈之间的交情,他们之间虽然来往密切,却根本没有那种相爱的激情。而如今,他开始思念的却是另一个姑娘。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内心冲动的感觉:想见到她,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久久地凝视着她如花的笑靥。他知道,自己是真的爱上了那个红衣姑娘了。“莫让乌云遮断月”,刘文斌终于锁定了追求爱情的目标,那就是林美娟。 在医院大门口对面的商店里,刘文斌买了一些奶粉之类的滋补品,还买了苹果和梨。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兴冲冲地走进医院外科大楼。 “呵,我来看你了。”刘文斌进了病房,见到了林美娟右小腿上缠着白色绷带正靠坐在病床上。他把手里的礼品堆在旁边的桌上,十分关切地问道:“你好点了吗?” “谢谢你来看我!”林美娟见刘文斌提来这么多东西,便感激地说道:“你也太客气了,买这么多东西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嘿嘿!没事没事,养伤是很需要营养的。”刘文斌顺手拉过一个木凳坐了下来。这时,他抬头一瞧,发现另有一位戴着眼镜的姑娘站在病床旁边,于是问道:“这位是?” “我来介绍一下!”林美娟指着这位姑娘,说道:“这是我的好朋友吴燕玲,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你好,吴老师!”刘文斌赶紧站起来,主动地与吴燕玲握了握手,说道:“小姓刘,叫我文斌吧!开车的。唉!昨天一不小心,把你的好朋友撞成这样,真是不好意思,多多包涵。” “原来就是你把林老师撞成这样的呀!”吴燕玲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林老师如果残废了,那你可就罪不可赦了,非要你养活她一辈子不可。” “哪能呢?医生说了,快的一、两个月,慢的不超过三个月,林老师就能恢复如初了。”刘文斌冲吴燕玲陪着一副笑脸,并接过她的话荏,认真地说道:“林老师如果站不起来,我保证按你说的,把她娶回家,养她一辈子。这样行吗?吴老师?” “好,还是刘司机爽快!”吴燕玲偷瞟了林美娟一眼,朝刘文斌伸出右手小拇指,说道:“来,一言为定。” “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刘文斌倒是很开心地笑了,用手勾住吴燕玲右手小拇指,爽快地说道:“好,一言为定。” “哎哎哎!”林美娟闻言见状,双颊绯红,娇嗔地说道:“看你们俩在说什么呢?真是的。” 刘文斌和吴燕玲反倒都被她着急的样子逗乐了。此时,病房内飘荡着一种非常融洽的气氛。 “吴老师是教什么的?”刘文斌坐在林美娟面前,手里拿着一只苹果正在削皮,跟吴燕玲没话找话地套着近乎,问道:“也是教音乐、舞蹈的吗?” “你看我像吗?”吴燕玲坐在病床的另一边看着他俩,说道:“呵,我教语文的。” “难怪哟!”刘文斌故意长叹一声,恭维地说道:“哈,语文老师,难怪这么会说话。” 刘文斌削好一只苹果,递给林美娟。她推托不了,只好接过来拿在手里。 “我先走了,你们好朋友接着聊吧。”刘文斌站起来跟她俩告辞,说道:“林老师,改天我再来看你。”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三) 牐牬影蚜置谰晁徒医院那一刻起,刘文斌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她,并决心对她展开猛烈的爱情攻势。只要有空,他就往医院里跑,陪林美娟闲扯聊天,有说有笑。不知不觉中,他俩在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虽然忙于谈情说爱,他倒也没忘记要与广东周老板合作做生意赚钱的那事。 如何找一家贸易公司来操控倒卖汽车的生意呢?刘文斌经商的经验不够,心里也没太大的底数,便找老朋友黄仁德一起商议合计此事,让他帮着自己出主意。黄仁德虽说被市旅游公司免去了商店经理的职务,没有直接的利用价值了,但他总算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行家老手,熟悉商业经营业务的操作,在本市商业领域里也认识不少的能人。 由于国家经济政策的逐渐放宽,一九八五年前后,正是各地开始兴办商贸公司的发展时期,也是经商观念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走向泛滥的开端。地方上的各部门、各单位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转变了其工作职能,纷纷成立了公司。昨天的局长,今天的总经理;行政衙门作靠山,名流官员挂招牌;一手抓行政,一手抓经商,两手都要硬,真正的亦官亦商。在这样的情形下,社会上一下子就冒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商贸公司。 其实,如果刘文斌随便找一家贸易公司做靠山并非难事。但是,当时出现不久的官商不分、政企不分的各种商贸公司,由于自身经营观念还没有彻底转变,又被单位财务管理制度上的明文规定所限制,其商业经营的运作方式并不方便、灵活,大多数是“靠山吃山,靠水喝水”,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去经营就能赚钱的供、产、销、运、贸。鉴于刘文斌只是“借”一家贸易公司来做生意,而在经营上的自主灵活、财务上的方便快捷,这些都是需要首先考虑的问题。精于商道的黄仁德在权衡利弊之后,郑重其事地向刘文斌推荐了胡大海的昆鹏贸易公司。此时,胡大海已是南疆市商界上的名人,他的公司是一块响当当的牌子。因为有经商本领并能迅速发家致富,胡大海被市里树为搞活经济的典型人物,并在一九八五年当选了市“人大”代表。 这天下午,在市旅游公司商店的外面,黄仁德正站在街边等候着刘文斌来接他。不一会儿,一辆灰色的上海牌轿车开过来,刹停在他的身边。 “说好了,三点钟见面!”黄仁德上车坐在助理司机的位置上,抬腕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去胡总的公司吧。” 刘文斌脚下油门一踩,轿车又上了路。他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不时侧过脸看着黄仁德那副样子,忍不住嘻哈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黄仁德被刘文斌笑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哈,没啥!”刘文斌双眼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头也不转地说道:“老黄呀,自从你被商店免职以后,我头一次见你穿得这么精神抖擞呀。笔挺的西装、新潮的领带、锃亮的皮鞋,够气派的嘛。” “呵呵,我说你笑什么呢?”黄仁德这时不由地笑了。他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说道:“这谈生意可是正式场合,我不穿得有点派头,岂不是给你刘大公子丢脸嘛。” “这事如果谈成了,你就代表我方加入这家公司,当一个副总经理,怎么样?至于以后的好处嘛,那肯定少不了你的。” “这我知道!”黄仁德脸上露出一副欣喜的笑容。他兴奋地搓着双手,发泄不满地说道:“这生意谈成了,我马上回单位辞职不干了,再不用受那窝囊气啦。” 轿车开进了市永安大厦的停车场。从车里出来,刘文斌穿着黑色翻毛的皮衣,黄仁德身上西装革履。一眼看上去,他们很像是做大买卖的生意人,派头十足。穿过大厦底层的楼厅,两人来到了电梯间的入口处。此时,毕自强恰巧正站在那儿等候电梯,背对着后面来到的两人。 “刘文斌!”毕自强缓缓地转过身,正面对着身后仅有一步之远的刘文斌,一字一句地说道:“久违了啊。” “是你?”刘文斌定睛一瞧此人,脸色瞬间突变,惊慌地倒退了半步,不由地脱口而出:“你出来了?” “没想到吧?”毕自强两眼冒着仇视的眼光,紧紧盯住刘文斌那张掠过惊恐的脸,发出一声冷笑:“哈,看来南疆市是太小了一点。” 刘文斌无言以对,本能地逃避着毕自强仇恨的眼神,只顾往刚打开门的电梯里走去。黄仁德瞟了毕自强一眼,紧随着刘文斌进了电梯间。 “两位要上几楼?”毕自强最后走进来,冷冷地问道。 “九楼。”黄仁德答道。 电梯门打开后,刘文斌急忙窜出来,才松了一口气。在楼道的走廊上,黄仁德不由加快脚步,追上刘文斌。 “这人是谁?”黄仁德感觉有些不对劲。 “一个冤家对头。”刘文斌冷冷地答道。 在楼道里,毕自强瞅着两人进了胡大海的办公室,脸上露出一丝迷惑的神态,不由地摇了摇头,这才朝他的业务室走去。 “欢迎欢迎!”胡大海快步迎上前,很热情地与两位客人握手问候:“黄经理,刘公子,难得两位光临我们公司呀,快请坐。” “胡总,不敢当!”刘文斌对“刘公子”的称呼有些“感冒”,便强调地说道:“叫我小刘吧!叫文斌也行。” “呵,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胡大海思量了一下,征求意见似地说道:“还是叫刘老板吧。” 主、客彼此客套了一番之后,各自在软沙发上坐下来了。公司的公关经理唐秋燕闻讯后,从隔壁办公室里走过来,很有礼貌地和两位贵客微笑着点点头,为他们倒上两杯茶水搁在茶几上。她在胡大海的示意下退去,并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胡总这里布置的很不错嘛,装修也很雅致!”黄仁德先是几句客套话,继而话锋一转,说道:“刘老板的想法,胡总您也知道了。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与胡总谈谈一些具体细节上的问题。” “我们公司绝对没有什么问题,非常乐意跟你们一起合作,大家发财嘛。”胡大海话语诚恳,分别给两位递上香烟之后,说道:“呵,现在就看刘老板的意思啦。” 黄仁德忽然发现刘文斌坐在那儿似乎走神了,便用脚尖悄悄地踢了踢刘文斌的脚背,意在提醒他的注意力。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您不会介意吧?”刘文斌不由地坐直了起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问道:“胡总,你们公司的员工,是不是有一个叫毕自强?” 进来坐下后,刘文斌曾瞄见毕自强经过胡总办公室门口。于是,他把心中疑虑的问题明确地提了出来。 “他是我们业务部的经理。”胡大海弄不明白刘文斌为何节外生枝,只是如实地说道:“一个很能干的年轻人。怎么,你认识他吗?要不要把他叫过来?” “哦,那就不必了。”刘文斌条件反射似地摇摇手,显得心事重重,阴沉着脸,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关于如何合作的问题!”黄仁德见谈话跑题了,心里一着急,难免有催促的意思,看着刘文斌,说道:“你跟胡总谈谈条件和分成?” “胡总,这样吧!”刘文斌对黄仁德的提醒充耳不闻,一副置之不理的态度,却直截了当地对胡大海说道:“关于合作的事,我还没考虑清楚。您看,我们是不是以后再另找时间谈?” 黄仁德听刘文斌如此一说,不禁楞住了。来时说好的事情,到这儿竟把事情全弄拧了,他实在不明白刘文斌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 “刘老板,黄经理,来,先喝点茶。”胡大海早就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商人了,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变故,脸上神态安然,笑道:“没关系啦!刘老板什么时候想谈合作的事,我们随时欢迎呀。” “太不好意思啦!胡总!”刘文斌迫不急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那就这样,我们先告辞了,对不起啊。” 胡大海客气地把两人送出办公室门口,站在走廊上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这么快就谈妥了?”唐秋燕从另一间办公室里出来,问道。 “没谈成!”胡大海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你去把毕经理叫来。”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四) 牐牶大海回到办公室里在转椅上坐下来,点着一支烟,狠吸了一口,见毕自强走进来,示意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你跟刘市长的公子刘文斌认识?”胡大海把自己的烟盒扔给毕自强,说道:“他刚才在这儿跟我提起你。” “胡总,你不记得了吗?”毕自强一提到刘文斌,心里不禁燃烧起一股怒火,愤愤地说道:“当年,我被送进监狱就是因为他。” “原来如此。”胡大海不禁仰面长叹一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道:“唉!真是糟糕。看来,这桩生意要砸了。” “他一个花花公子,能跟我们公司做什么生意?” “你别小觑他了。他本来想跟我们公司合作倒卖走私汽车,这可是一桩大买卖呀。”胡大海向他解释着事情的缘由,耐心地说道:“他本想借我们公司来为自己赚钱,我正巴不得借用他父亲市长的名声去打通社会上的许多关节呢!你知道吗?从去年开始,国家开始实行了物价双轨制:同是一种产品,计划内的是国家统一制定的平价,计划外是议价,也就是市场价格。这平价和议价之间的差额,对我们做生意的人来说,就是巨大的利润。这钱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现在做生意凭什么赚钱呀?说透了,就是靠关系和批条子。刘文斌本来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这机会可是我们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的呀。如果让他加盟进我们公司,那么,许多赚钱的大生意我们都可以去做,在社会上可就是一路绿灯了。” “胡总,按您的意思,这事情我们该怎么应对?”毕自强十分冷静地问道。 “与高手过招,如果明知自己的实力不如对方!”胡大海注视着毕自强,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应该采取什么策略?当年我是怎么教你们的?” “绝不轻意出招,用耐心的周旋与敌相持,等待和捕捉对手因为急躁暴露出来的弱点,以勇猛无畏的一击之式决出胜负。” “不错,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呀。”胡大海不由点着头表示赞许,说道:“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强,我知道你跟刘文斌的恩怨,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干涉你的,我知道你以后也会自行了断的。”胡大海把自己的想法摊出来,说道:“但是,现在绝不是你出招的时候,你懂吗?” “我明白,胡总。”毕自强理智地答道。 “很好,既然目前你不打算跟刘文斌了断恩怨!”胡大海用力地挥了一下手,说道:“那么,你就要把你的想法深深地埋在心底,在表面上作出退却和让步的姿态,让他完全放下心,愿意跟我们公司合作。这你能做到吗?” “您放心吧!”毕自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胡总,我一定做到。” “这就好!”胡大海见毕自强态度明朗,方才如释重负,接着说道:“至于与刘文斌如何洽谈合作的事,我自然会有安排的。” “胡总,那我先出去了。” 话分两头。刘文斌和黄仁德走出写字楼,坐进了停车场上的那辆轿车。黄仁德实在不知刘文斌为何突然变卦,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事情的内幕。本来,找胡大海合作就是黄仁德出的主意,他鞍前马后为刘文斌牵线搭桥,若此事洽谈成功,这里面也有他一份实在的利益。可如今还没谈就不行了,这岂能不让他焦急、纳闷。 “他妈的,真是冤家路窄。”刘文斌坐在驾驶座上,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给黄仁德,心情不佳,自言自语地问道:“这小子怎么会在这个公司里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黄仁德侧过脸来看着他。 刘文斌皱着双眉,狂吸了几口烟,把车窗的玻璃降下来让烟雾散去,将以前与毕自强结下仇恨的经过跟黄仁德说了一遍。 “我看,不能因为这事就放弃做生意的机会呀!”黄仁德停顿了一下,不得不提醒着他,说道:“周老板那边不是还等着你回话吗?” “你以为我不想谈呀,这姓毕的可是我的死对头呀。你没瞧出他那样子吗?就恨不得要捅我一刀似的。他妈的,这小子怎么刚出狱就进了这家公司。这些情况我都没弄清楚,你让我怎么跟胡总谈,谈个屁呀。” “据我所知,胡总年轻时是武林中人!”黄仁德知道光着急是办不成事的,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他曾经收过三个徒弟,这姓毕的是他的大弟子,据说身手不凡,一般三、五个人近不得他身旁。哎,你当年怎么就惹上他了呢?” “你他妈的不是说废话吗?”刘文斌被他问急了,发起牛脾气来,满口粗话,不堪入耳:“我他妈的不惹也惹上了,我说你他妈的什么东西,少来教训老子。” “刘兄呀,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黄仁德一见此状,赶紧陪着笑脸,出谋划策地说道:“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看这倒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让胡总出面摆平这个姓毕的,不仅可以让你放宽心,还能把生意给做了,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的意思——?”刘文斌似有所触动,觉得他这说法倒也合情在理,紧绷着的脸松驰下来,说道:“你有什么主意,就明说好啦。” 黄仁德就是不为刘文斌盘算,也得要为自己盘算呀。就说这次生意合作的机会,事实上也关系到黄仁德个人的前途和以后的命运,他岂能不费尽心机地找出妥善解决问题的办法来。 “胡总这个人,你跟他也喝过酒,也是知道的。他不仅精通商道、财大气粗,而且为人豪爽、讲江湖义气,是合作生意的一个最佳人选呀。姓毕的是他的徒弟,这就好办了。习武之人,师言如父训,师傅说的话是不可违背的。这事情可以跟胡总摊开来说,作为合作的前提条件之一来谈,岂不是可以让胡总管着姓毕的小子,量他以后也不敢胡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刘文斌点着头,把烟头扔出车窗外,表示赞同地说道:“不过,你最好先去跟胡总谈谈,摸摸他的底牌。怎么样?” 这辆灰色轿车从永安大厦写字楼的停车场内开出来,迅速拐上了宽敞的大道,只见路边那葱绿的树木一排排地向后倾倒。 “你去哪?我送你过去。”刘文斌问道。 “快到吃饭时间了,你不会有事要办吧?”黄仁德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道:“不如我请你去‘清河馆’吃生鱼片,怎么样?” “算了,改天吧!”刘文斌想起了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林美娟,便摇了摇头,说道:“我还真有事要办呢。” “那好吧!我就在这下车,顺便去百货大楼买点东西。”黄仁德看着车窗外的街道。 刘文斌把轿车靠到路旁让黄仁德下车,继而自顾开车走了。黄仁德一个人站在街边发泄不满地咒骂了几句,方才挪动着脚步躲闪着擦身而过的车流,身手敏捷地横穿过马路,转眼间,便消失在街上喧哗、拥挤的人流中……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五) 牐犝飧鲂瞧谔焐衔纾刘文斌还在自己房间里睡懒觉,就被“嘭嘭嘭”的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哥,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哟。” “干吗?”刘文斌穿着睡衣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松地拉开门,说道:“吵什么吵,有什么事呀,快说。” “哥,你还要睡呀!”刘晓红闯进屋里,见他躺回床上抱被子,便走过来摇晃着他的肩膀,说道:“起来吧!妈都快做好中午饭了。” “你老在我这嚷嚷什么呀!”刘文斌在床上转过身,气不打一处来,说道:“百货大楼不是星期天不休息吗?你还不去上班?” “今天我上中班,吃了中午饭就去!”刘晓红凑近他的耳边,说道:“哥,跟你商量个事。嘿!借点钱给我,好吗?” “哎,我说晓红呀!”刘文斌一屁股坐起来,用手指点着她的鼻子,说道:“又来借钱呀,说说看,你还过我的钱吗?” “谁叫你有钱嘛!”刘晓红耍着赖,拉着他不罢手,嘴里不依不饶地说道:“人家穷死了,我不找你借找谁借呀。” “找妈借去!”刘文斌冲她一挥手又躺下了,说道:“甭老找我借,烦死了。” “妈哪会有钱借给我呀!”刘晓红抱怨着,嘟嘟哝哝地说道:“妈每个月还要我交伙食费呢?二十块钱少交一分都不行。” “那还不是你的钱,哪天你要嫁人,还不是给你留着置办嫁妆?”刘文斌跟着“哼”了一声,说道:“妈那是为你好嘛。” “哥,我每月就那么四十几块钱工资,加上奖金也不到一百块。”刘晓红没完没了地抱怨着,说道:“我就那么一点点钱,哪够花销呀,买我们柜台里的一双鞋子,都还要一、两百块呢。哥,你就救济一下穷人嘛。” “不错了,你每月还有一百多块钱领呢?”刘文斌在床上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说道:“我说刘晓红同志呀,我每个月领的工资还没你多呢?还穷人,你知足吧。” “哥,少跟我来这一套,谁敢跟你比呀。”刘晓红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压低嗓门地说道:“你偷偷摸摸做生意挣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呀。对别人那么大方,对自己的妹妹小气死了,哼。” “我对谁大方啦?” “你送给一萍姐的东西还少吗?她那件粉红色的皮衣,敢说不是你送的?”刘晓红开始揭他的老底,嘲弄地说道:“啧啧,八百多块呢?你也舍得买来送人。” “得了,我算怕你啦。”刘文斌拿她一点没办法,只好说道:“说吧!又准备敲榨你哥多少?” “嘿!不多!”刘晓红见借钱有望,不禁喜笑眉开,伸出一个巴掌,说道:“五百块,行不?” “啊!你当我开银行呀。”刘文斌干脆对她竖起大拇指,说道:“狮子大开口,你真行啊。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哥,我在时装街上看中一套裙子,很漂亮的,要四百多块呢。” “好了,借给你就是啦!”刘文斌懒得听她唠叨不止,从书桌抽屉里数出一叠钞票,说道:“给,你就整天没事想着怎么坑你哥的钱来花吧。” “呵呵,我那儿敢呢?”刘晓红乐呵呵地接过钱,热情地给他一个假惺惺的拥抱,笑道:“嘿!谢谢哥啦。” 刘文斌啼笑皆非。从小到大,他还是很疼爱妹妹的。看着刘晓红蹦跳着出去了,他嘴里哼着小曲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大衣柜的镜子前梳理了一下分头,穿戴整齐后,从自己的屋里走了出来。 这时,张燕与小保姆在厨房里忙碌着。张燕亲自下厨掌勺,挥动锅铲正在锅里煎鱼。小保姆已把盛好的菜碟从厨房里端出来,在饭厅的桌上一一地摆放好。刘晓红在客厅里放着强烈震耳的爵士音乐,正在那儿踏着节拍疯狂地扭动着腰身,兴致勃勃地练习跳迪斯科舞。 “你不是还要上班吗?开饭了。”张燕从厨房出来,关掉了客厅的录音机,问道:“你哥呢?我刚才看他不是起床了吗?” “哥好像到后面院子去了。”刘晓红只顾往饭厅里走去。 张燕从窗户往自家后院里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刘文斌正在那儿连枝带花地剪她种植的红玫瑰。 “我的天呀。文斌,你停手!”张燕急忙推开后门,冲到他的面前,抢下他手里的剪刀,责问道:“你想死呀,干吗剪我的玫瑰花?” “妈,借你几朵花给我嘛!”刘文斌背着双手,把剪下的一把玫瑰花藏在身后,乞求地说道:“我有用嘛。” “不行!”张燕气得直跺脚,说道:“种这些花多辛苦呀。你说说看,你浇过一回水吗?” “以后我帮你浇水,这还不行吗。”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张燕板着脸,伸出手来,态度坚决地说道:“拿来,把你藏的花全都交出来。” “好,给你。”刘文斌实不得已,交出了那几枝玫瑰花,转身欲往屋里走去。 “你给我回来。”张燕见他停住了脚步,又问道:“你说说,剪我这些花到底要干什么去?” “送人呗。妈,你不是想要一个儿媳妇吗?” “妈还想问你呢。你跟小萍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妈,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刘文斌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说道:“我跟她本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那她为什么三天两头老来找你?”张燕不禁摇着头,有些困惑地说道:“我就不明白了,小萍比你小五岁,人又长得漂亮,我又帮她调到了文化局,工作问题也解决了,你到底不满意人家什么?” “妈,爱情这东西,你不懂。” “扯淡,我不懂爱情,哪来的你呀。” “妈,你那玫瑰花还是给我吧!”刘文斌死皮赖脸地讨要着,说道:“我保证,过几天给你带个对象回来,让你看看,还不成嘛。” “真的?”张燕将信将疑,瞅着自己手里的这一把玫瑰花,说道:“这花就拿去送给她?好,妈信你一回。” 刘文斌乐呵呵地从母亲手里接过那一把玫瑰花。 “妈,哥!”刘晓红从窗口探出头来,冲院子里喊道:“爸回来了,你们快点回来吃饭。” 张燕进到客厅,见丈夫刘国栋坐在沙发上,正向他的秘书郭国庆交待着什么事情。 “你回来了,正好,我们刚准备开饭呢?”张燕跟刘国栋说完,转而招呼郭国庆,说道:“国庆,你也别走了,在阿姨这吃午饭,文斌也在家呢。” “爸,回来了。”刘文斌也从后院回到客厅,走上前跟郭国庆打着招呼,亲热地说道:“你行呀,跟着我老爸当上秘书了,真神气啦。” “文斌,怎么跟郭秘书说话呢?”刘国栋瞪了儿子一眼,教训地说道:“说话要注意形象,注意影响。” “爸,这不是在家里嘛。” “来吧!一起吃饭!”刘国栋从沙发上站起来,冲郭国庆招着手,说道:“尝尝你张阿姨的手艺。” “好吧!刘市长!”郭国庆见领导亲自挽留自己,也不好再走了,朝着张燕笑了笑,说道:“张阿姨,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六) 牐牴国庆是年二十七岁,中等个头,人长得白净斯文,高鼻梁,薄嘴唇,能说会道。其父郭老原是七十年代南疆市的领导,后来因为身体有病,退下来在家休养。郭庆国上有哥哥姐姐,排行老六。 说起来,郭国庆、刘文斌、秦晓勇三人从小都是在市府机关宿舍大院一起长大的伙伴,彼此之间都非常熟悉的。他们是一九七六年同届高中毕业,都到农村插过队。刘文斌是一九七八年招工时直接返城当了工人,而郭国庆、秦晓勇两人则在一九七八年入伍去了当兵。当时,秦晓勇去的是陆军部队,干的是侦察兵,入伍后不久就参加了对越自卫还击战。郭国庆去的是空军部队,干的是后勤兵。一九八一年,郭国庆复员回到南疆市,通过关系分配到了市政府办公室,做了一名以工代干的机要员。由于他工作踏实努力,半年后转正为国家干部,一年后提拔为副科级,调到市政府秘书科。一九八二年秋季,郭国庆考上了广播电视大学中文大专班,利用业余时间刻苦学习,一九八五年拿到大专毕业文凭,又被单位提拨为正科级。两个月前,刘国栋当选为市长后,点名将郭国庆调到自己的身边做秘书。 全家人陪着客人坐在饭桌前,张燕热情地招呼着郭国庆挟菜。刘国栋在吃饭的时候,还不时地和郭国庆谈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我吃饱了!”刘晓红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嘴里的饭菜还没完全咽下去,就急着站起身,说道:“爸,妈,国庆哥,你们慢慢吃呀,我要赶去上班。” 饭后,张燕陪着刘国栋上楼休息去了。刘文斌和郭国庆回到客厅里,两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闲聊。这时,赵一萍从外面走进客厅,与郭国庆打过招呼,说是找刘文斌说事情。见此情形,郭国庆心里有数,知趣地站起身,向刘文斌告辞了。 “啧,瞧你这乱的。”赵一萍进到刘文斌房间,见到处乱七八糟的,便主动帮他收拾着桌子和椅子上的东西,说道:“你看,坐的地方都没有。” “有什么事吗?”刘文斌坐在床沿边,冲她挥了一下手,说道:“别收拾了,我都习惯了,你累不累呀。” “你还好意思说呢?”赵一萍瞥了他一眼,嗔怪地说道:“没事我就不能来呀?” “唉!”刘文斌显得心烦意乱,挠挠头,说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才能明白。” “明白什么?”赵一萍坐着靠背椅面对着他,认真地问道:“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说呀。” “不说了!”刘文斌的身子往后一躺,抱住被子,说道:“我困死了,要睡午觉啦。” “不行,不准睡。”赵一萍探过身子来,伸手拧着他的一只耳朵,说道:“起来,快起来,我要你陪着我嘛。” “哎唷,快放手!”刘文斌身不由已地坐起来,说道:“我的小姐,我说你烦不烦人呀。” “不烦!”赵一萍坐到他的身边,娇柔地说道:“下午陪我去逛街,然后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好不好呀?” “不行!”刘文斌揉着自己的耳朵,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下午还有事情要办呢。” “星期天,你有什么要紧事?” “真的,不骗你。”刘文斌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说道:“跟周老板生意上的事,还得去跑跑关系,说了你也不懂。” “哼,懒得理你!”赵一萍突然站起来,仰着脸,赌气地说道:“那我走了。” 从窗户向外瞄见赵一萍真走了,刘文斌顿时浑身上下都觉得轻松了。他到后院的窗台上拿出那把玫瑰花一数,刚好十二朵,便找了根细绳,把玫瑰花枝绑成一束,然后捧在手里出了家门,开着轿车直奔医院去了…… 在医院的病房里,午睡中的林美娟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刘文斌。 这个英俊挺拔的男人,此刻正含笑地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中静静地流淌着一种深情爱意。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情景,感觉自己仿佛还在梦中一般。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慢慢地闭上眼睛,又努力地睁开。这一次,她看到他手中捧着的是一束鲜艳的红玫瑰。 “你醒了,睡得好吗?” 这问候的声音是那么地入耳,听着让人感到亲切和温暖。一瞬间,林美娟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一滴泪水竟然悄悄地滑过她的眼角,无声地滴落在枕巾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美娟坐直起来,好象一下子清醒过来,用手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道:“干吗不叫醒我?” “刚来了一会儿!”刘文斌把那一束玫瑰红轻轻地递到她的手里,说道:“我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惊动你。” “我睡着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呀?”林美娟面露羞色,不无担忧地问道。 “你睡着的样子很甜美!”刘文斌指着那一束含苞欲放的玫瑰花,说道:“真的,就像这玫瑰花一样美丽迷人。” “你真会说话。”林美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娇嗔,感激地说道:“这红玫瑰真漂亮,谢谢你,文斌。” 林美娟早就直呼他的名字了,而这种亲近让刘文斌追求她的信心徒增百倍。 此时,他们身体之间的距离是如此地贴近,只隔着这一束鲜艳的红玫瑰。青春异性之间的吸引力,让这两颗跳动着的心彼此透视着对方的情意。两人呼出的气息散发着心跳加速的热能,让心底的情感犹如脱缰的野马狂奔在辽阔的草原上,追逐着至善至美的爱情。当他情不自禁地伸出胳膊搂住她肩膀的时候,她也身不由已把头紧贴着他宽厚的胸膛,让他轻柔地抚摸着她那一头长长的秀发。她的双颊渐渐浮上两朵红晕,透着一种娇羞迷人的美丽。他捧着她的脸,让她真切地感觉着他的急促呼吸。她不由地闭上双眼,接受了这个男人热情如火的亲吻……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七) 牐犕聿偷氖奔洌在桂江大饭店餐厅的豪华包厢里,胡大海预订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准备宴请刘文斌和黄仁德。 两位客人准时来了。胡大海迎上前和客人热情握手,然后招呼他们入席落坐。毕自强西装笔挺,一直站立在胡大海的身后,一语不发,对两位客人行着注目礼。 “刘老板、黄经理能够光临,真是给我胡某面子呀!”胡大海坐下后,面带笑容,客套地说道:“略备薄席,不成敬意啊!尚请两位多多包涵啦。” “不敢当,不敢当!”刘文斌端坐在胡大海对面的位置上,冲着他一欠身,微笑着说道:“胡总客气了。” “是呀!”黄仁德坐在胡大海右边的位置上,赶忙接过话题,说道:“让胡总破费请客,真是不好意思。” “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嘛,别见外哟!”胡大海边说话边扭过头,示意站立在他身后的毕自强:“你也入座吧。” 毕自强依言在胡大海左边的位置上落坐。 女服务员从门外脚步轻盈地走进来,在众人围坐着的餐桌上摆开餐具、茶杯,给各位客人倒上茶水,方才退出门外听唤。 “这是刘老板,黄经理!”胡大海故意向毕自强介绍着,之后把脸面对客人,说道:“这是我们公司业务部的经理毕自强。” 刘文斌面无表情,静坐不动。见状,黄仁德站起来,礼貌地称呼着“毕经理”,主动伸出手来与毕自强握了握手,以示友好。之后,包厢里的气氛是难堪的沉默。命运捉弄人啊!谁能想到,往日的仇家毕自强和刘文斌如今竟还能同坐在一张饭桌前呢?当他们的目光再度相遇之际,彼此已是结怨多年了。 “我知道,刘老板和毕经理曾有过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胡大海轻描淡写地打破了沉闷窒息的气氛,调解般地说道:“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大家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正应了一句俗话,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结。男人嘛,理应心胸宽阔包容,为人豁达大度。自强,你是我的徒弟,不知你是否愿意听我一句话,先敬刘老板一杯酒,怎么样?” 毕自强内敛的目光聚焦到饭桌上摆着的那瓶“五粮液”酒,默然地站起来,抓过酒瓶打开盖子,往两个杯子里倒满酒。 “刘老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先敬您一杯。”毕自强端起一杯酒,对着刘文斌说道:“我先干为敬。” 看着毕自强手中的酒杯已经底朝上,刘文斌的心里仿佛是放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块。这时侯,他站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端起桌面上的另一杯酒,二话不说,也仰脖一饮而尽。 “好,太好了。”胡大海面带着欣喜的笑容,站了起来,说道:“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嘛。来,你们彼此握握手,这以后大家就都是朋友了。” 这一回,倒是刘文斌主动伸出手。他的确是真心希望毕自强今后不会再跟他作对。这两个结怨很深的人在一起握了握手,看起来似乎是一种多此一举的形式,不过,这种和解方式在社会交往中也承担了一种人格上的允诺。 “毕经理好酒量,好酒量!”刘文斌抱拳在胸前,真心实意地说道:“毕经理能够不计前嫌,刘某佩服。” “刘老板不必如此客气!”毕自强泰然处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你今天既是胡总的朋友,以后也就是我的朋友。” “来,大家一起干一杯。”胡大海提议地说道。 菜肴逐一上桌。胡大海热情地招呼着客人挟菜,似乎在等待着合适的机会与刘文斌商议合作生意的事。而在这宴席之前,胡大海和黄仁德曾经坐在一起,两人私底下就早已合计过一番。为了保证自身可获取的利益,黄仁德当时拍着胸脯向胡大海保证,他会尽力促成这次合作的成功。这时,黄仁德见饭桌上的气氛已渐渐融洽,正欲从旁引入正题,没料到刘文斌自己先提及此事。 “胡总,那桩生意,我什么人都不找了,就跟您做定了。”刘文斌可能是喝得过猛了,有些酒劲上涌。这高度数的“五粮液”酒一杯接着一杯喝下肚,很快让他有一种浑身沸腾、身体飘浮起来的快感。刚解决了与毕自强之间的麻烦事,他此刻心情无比舒畅,说道:“胡总是一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含糊了。今后生意上具体操作的事情,我这边就让老黄具体负责。至于利润的分成嘛,我拿六成,胡总您拿三成,老黄嘛拿一成,这样如何?” “刘老板要是有诚心跟我胡某人做生意的话!”胡大海摇着头表示不乐意的样子,却笑着说道:“这么个分法,怕是不成吧?” “那胡总您说,该怎样才好?” “既然是诚心合作,那是有钱大家一起赚嘛。要公平些,对不对?”胡大海注视着刘文斌,伸出一个张开的巴掌,说道:“这样,你和我各占五成,至于黄经理的那份,算在你那边。” 刘文斌一下子楞住了,坐着那儿许久没言语。他喝酒本是海量,一点也没喝醉,脑子里清醒的很。此时,他恍然大悟,知道自己是掉进胡大海早已设好的陷阱了,根本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思量着既已无退路,索性不如爽快地认帐好了。 “好,胡总,就依你说的,五五分成。”刘文斌表现出一副豪爽的样子,自先举起酒杯,说道:“来,胡总,先预祝我们合作顺利干一杯。” 刘文斌与胡大海相视一笑,两人碰了碰酒杯。 见状,黄仁德点头哈腰地跟着举起酒杯,凑趣地对双方说了几句恭维话,心里却是猛吃了一惊。说实话,他在生意场上厮混多年了,精于算计谋划,但没预料到双方分成比例最后是如此结果,这让胡大海占了便宜。他心里真佩服胡大海的老谋深算,自叹弗如。 “好呀!”胡大海把手里的空酒杯放在桌上,面带微笑,十分关切地问道:“刘老板没有喝多吧?” “胡总说笑了,这‘五粮液’可是好酒呀!”刘文斌抓过桌上的空酒瓶,搁在手里把玩着,说道:“今晚我得喝够,不醉不归。服务员,再拿一瓶酒上来。” 毕自强坐在桌旁,自始至终寡言少语。他委曲求全,陪着胡总和客人喝着酒,心里根本就不是滋味,但脸上丝毫未显露出来。胡大海这交杯换盏中的谋略手段,他早就心知肚明:今天在这酒桌上,就是要把他和刘文斌之间的怨恨变成谈判的筹码,使合作生意的天平倾斜到胡大海这边来。现在一切顺利,胡大海完全达到了预期目的。 在当晚的酒桌上,毕自强也自灌了不少酒下肚,直至喝醉方休……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八) 第二天上午,胡大海叫人腾空出一间办公室,在房门上挂出了“副总经理室”的牌子。下午,刘文斌和黄仁德一起来到昆鹏贸易公司后,胡大海热情地把他俩领进了这间办公室。 “看看,怎么样,还满意吗?”胡大海让他俩观赏着办公室里的摆饰,拍了拍一张靠肩椅,对黄仁德说道:“这是你的位置。从今天起,你就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 “嗯,布置的不错!”刘文斌抢先坐到办公桌后的靠肩椅上,逗趣地对黄仁德说道:“坐着蛮舒服的嘛。黄副总,你什么时候回单位辞职,正式来公司上班呀?” “嘿嘿!辞职报告我已经写好了,明天就交上去。”黄仁德眼见自己有了新的开端,内心不免有些激动,喜形于色,说道:“单位批了我的辞职报告,我会抓紧交清那里的帐目,用不了三、五天就能来这上班了。放心吧!刘老板,我绝不会误了做生意的。” 唐秋燕走进来,把胡大海叫出去接电话了。办公室里就剩下刘文斌和黄仁德两人了。今天加盟胡大海的公司,对他俩来说,其实也是在商海中搏击的一个新起点。此时,他俩正坐在那儿商议着如何做生意的一些问题…… 一九八六年的元旦那天,刘文斌领着林美娟回家拜见了父母。二十多天后,他俩去领了结婚证并举行了婚礼。 他们的婚礼是在一家档次不低的饭店举行的,一共摆了三十桌酒席。由于是市长刘国栋的儿子结婚喜庆,宴席的座位上来了不少市里有权势、有脸面的人物。有意思的是,在众多尊贵的宾客中,胡大海、黄仁德、毕自强也都在被邀请之列。 在婚礼上,刘文斌的伴郎是自己父亲的秘书、儿时的伙伴郭庆国;林美娟的伴娘是第六中学的同事、好友吴燕玲。谁也不曾料想到,别人的婚礼却给了伴郎郭庆国和伴娘吴燕玲初次邂逅的机会,让他俩由此相识而相爱,从而结下了日后的姻缘。 婚礼的第二天,刘文斌和林美娟就出门去度蜜月了。刘文斌有十五天婚假,而林美娟任教的学校恰巧也放寒假了。两人坐飞机先去了深圳,然后又到上海、杭州、苏州、桂林等地游玩了数日。 正当刘文斌携带着新婚妻子在外地游山玩水的时候,潜在的危险开始向他一步一步地逼近了。原来,刚从单位辞职不久,已到胡大海的公司走马上任的副总经理黄仁德,在家中被市检察院传唤后拘留了,很快又被批为正式逮捕。 在市拘留所的审讯室里,黄仁德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张木椅上,他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身穿制服的检察人员:男的叫陈浩,三十出头,一脸浩然正气。他是检察院的一名科级干部,有着丰富的审讯工作经验,现在由他来主审这个案件;女的二十多岁,相貌清秀,由她负责协办这个案件,正是参加工作不久的秦玉琴。一九八五年八月初,她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回到南疆市被分配到检察院工作。 “黄仁德,你要考虑清楚了!”陈浩见他避重就轻不肯如实回答问题,便把桌面上的材料合上,转而对他展开心里攻势,说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政策。现在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地把你的问题彻底地说清楚。” “能不能给我一枝烟?”黄仁德表面上看脸色平静,但内心里却是烦躁不安,说道:“让我再好好想想。” 这已经是对黄仁德的第七次提审了。 原来,黄仁德从市旅游公司商店辞职出来之后,后任谢经理对他产生了很大的疑心。谢经理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详细地调查了黄仁德在任期间商店的经营状况,并查阅了所有财务帐目,发现了很多在经营管理上的问题,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个疑点就是在一笔十万美金往来的帐目上。他把这些情况整理出来上报后,上级主管单位在充分地证实有个人严重违法的经济问题而又无法解决时,不得不让市检察院介入此案的调查。至此,黄仁德在劫难逃。 黄仁德被检察院逮捕后,在证据确凿而又无法抵赖的情况下,只好被迫交待了怎样转手倒卖十万美金而从中获取暴利的具体经过。但唯一说不清楚的是:他在被检察院查获的个人赃款中,还少了近十七万元的赃款,但至今此款去向不明。检察人员抓住这个问题死不放手,穷追不舍地反复盘问,使黄仁德无计可施。 “想明白了吗?”陈浩再次坐到审讯桌后的位置上,猛然一拍桌子,语气严厉地问道:“你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黄仁德心惊胆寒地瞟了陈浩一眼,低着头在那儿猛吸烟。实际上,他犹豫不决的关键是在权衡着利弊,即是不是一定要把刘文斌扯进这个案子里来。 “好吧!我交待。”黄仁德彻底崩溃了。 在审讯室里,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秦玉琴这时俯身在桌面上,移动着手中的钢笔,为黄仁德作口供笔录…… 度完婚假回到南疆市的第二天,刘文斌就回到单位上班。上午,他正在车库里洗车时,被车队领导叫进了办公室。他非常惊讶地发现,屋里除了车队的正、副队长两人之外,还有市检察院的数名身穿制服的检察人员在场,正是陈浩、秦玉琴等办案人员。 陈浩向刘文斌出示了传唤证。之后,市检察院来的人把刘文斌带上了一辆绿色吉普车。 在市检察院的问讯室里,刘文斌始知道黄仁德出事了,市检察院已查清了旅游公司商店倒卖外汇的基本事实。尽管事情败露,并把他牵扯进来,但他自恃是高干子弟,表面上仍然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不管检察人员如何劝说和讯问,他都矢口否认收过黄仁德所说的那十七万元。刘文斌心里十分清楚,一旦承认收了那笔巨款的话,他就此劫难逃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钟,负责传唤和审讯刘文斌的检察人员陈浩和秦玉琴又来到问讯室。这一次,陈浩二话不说,严肃地向刘文斌出示了刑事拘留证,让他签字后,马上将他押送进了市拘留所。 拿不到这十七万元的赃款,市检察院无法给黄仁德案件定性了结,而结不了案谁敢负责?这就是市检察院不得不把现任市长的儿子刘文斌送进拘留所的充足理由。 第二天一大早上,郭国庆就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刘市长的家里。刘国栋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郭秘书汇报刘文斌的情况。当得知儿子昨晚已被刑事拘留了,他十分震惊,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刘国栋作为市长,是一个“一心为公,两袖轻风”的老党员、老干部。但是,刘文斌毕竟是他的骨肉,如今儿子出事而落到这个地步,岂能不让他心口堵得难受呢。 “这可怎么办,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呀。”坐在刘国栋身边的张燕一副神色黯然的样子。看得出来,她昨晚上因为睡眠不足,满脸的疲惫之色。此时,她显得焦急万分,恳求地对丈夫说道:“老刘,你得想想办法呀。”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刘国栋长叹了一口气,转脸对着妻子,语气坚定地说道:“自古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事情我不管,你也不要去插手干涉。检察院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这是经济犯罪,你懂吗?” 张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外露,顾不得有外人在场,不禁悲伤地抹起眼泪。 “张阿姨,你也别太伤心了!”郭国庆见此情形,赶忙在一旁劝慰着她,说道:“等把具体情况了解清楚,再说也不迟嘛。” “郭秘书,车来了吗?”刘国栋想起上午的会议,问道。 “来了,司机已在门外了。”郭国庆答道。 刘国栋穿上黑呢子大衣,瞅着还在无声抽泣的张燕,也没再说什么?毅然地向门外走去。 宽敞的客厅里,张燕一个人呆坐在沙发那儿。刘文斌被刑事拘留的事,怎么可能让她放得下心呀。她用餐纸擦净了脸颊上的泪痕,然后一把抓起放在茶几上的电话筒,开始拨号码…… 第十七章 化险为夷(之九) 这天上午,毕自强刚到公司来上班,就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刘文斌已被刑事拘留,很可能跟会黄仁德一起被判刑。他真是太兴奋了,心想:刘文斌,你也有今天呀。 “毕经理!”唐秋燕走到业务室门口,看见毕自强正兴致勃勃地跟别人说笑话,冲他招了一下手,说道:“胡总叫你过去。”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毕自强放慢了脚步,有意识地收敛了写在脸上的喜悦之色。他心里十分清楚,胡大海是不会为厄运降临到刘文斌和黄仁德的头上而感到高兴的。因为没有了他们的通力合作,公司就少了一条发横财的路子。 “我正找你呢?坐吧。”见毕自强进来,胡大海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在一张软沙发上,和蔼地说道:“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前段时间老忙于生意上的事,对你关心不够呀。怎么样,每月的工资还够用吗?” “足够了。”毕自强脸上露出笑容,答道。 毕自强每月在公司领的工资是五百元。当时,一个大学毕业生参加工作后的标准月薪是五十七元,可以说,他的月收入已经相当可观了。 “自强,还住在佳林替你租的那地方?”胡大海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说道:“嗯,你是应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城东那边新建了一个安居小区,有两室一厅的房子出售,六十平方,价钱约在两万五千元左右,不算很贵。你去买它一套来住好了。” “胡总,我倒很想呀!”毕自强伸出一只手,笑道:“呵,可哪儿来的钱呀?” “我已经跟财务说了!”胡大海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道:“等会儿你到财务室去领五万块钱奖金。买房剩余的钱,你就用来装修一下,再买些家俱。” “真的啊?”毕自强惊诧万分,不由欢喜起来,说道:“嘿!谢谢胡总啦。” “你呀!”胡大海笑了笑,亲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你小子,以后别跟我说客套话。” 胡大海和毕自强在公司里这么亲热地交谈着,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这倒不是说他们心中没有那份师徒之情,而是因为在公司里的许多场合上,是不适合流露出这种感情来。 “胡总,检察院的人来找你。”这时,公司的公关经理唐秋燕走进来,在她身后跟着三个穿制服的人,正是陈浩、秦玉琴等人。 “我们是检察院的!”陈浩站到胡大海面前,说道:“我们来找你核实一些情况。” “哦,诸位请坐。”胡大海客气地说道。 毕自强刚要走出办公室,突然看到了来人当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正是他的初恋情人秦玉琴。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转身站在了胡大海坐着的沙发后面,面对着这几位坐下的检察人员。 “我们来了解一个情况!”陈浩问起了胡大海是否认识黄仁德等问题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据我们所知,黄仁德曾经从你们公司拿过一万块钱的现金回扣,是不是?”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胡大海把当初和黄仁德做彩电生意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最后解释道:“是对方强硬地索要回扣,我们公司为了把生意做成,也不得不给呀。” “这是传唤票,你在上面签字吧!”陈浩指着传唤票的签字处,对胡大海说道:“请你跟我们去一趟检察院,作一个口供笔录。” 胡大海无语地在传唤单上签名。临走前,他把办公室、汽车的钥匙都交给了毕自强。就在他们走进楼道走廊时,毕自强追出了办公室门口。 “秦玉琴。”毕自强站在楼道走廊,突然喊了一声。 听到有人叫自己,走在最后的秦玉琴停住了脚步。不过,她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迟疑了一下,继而跟着众人一起进了电梯间。 “他妈的,这都什么事呀。”毕自强在楼道里,猛然一脚踹在墙壁上。 当天下午,胡大海平安无事地回到公司,让公司里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着,黄仁德的案件有了变化。先是黄仁德在拘留所里翻供,后是他的家人把这十七万元的赃款悉数送到了检察院。刘文斌在被审讯期间始终不肯承认收到过巨额赃款,而检察院仅凭黄仁德原先的口供认定刘文斌犯罪是不行的,但又找不到确凿证据来认定刘文斌的罪名。在黄仁德翻供而十七万元的赃款又已收缴的情况下,最终不得不把刘文斌放出来。 一个半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投机倒把罪”的罪名,判处黄仁德有期徒刑十二年。 当毕自强在胡大海那儿得知,被关押了近四十天的刘文斌被放出来后,已辞去单位的公职,近日将到公司里任职。公司上层也将有所变更:胡大海改任董事长,刘文斌出任总经理。 “苍天若是无眼时!”毕自强心中愤恨不止,暗暗地发誓道:“我绝不放过你。”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之一) 一九八六年,三月的一天。 下午五点多钟,一辆长途班车抵达南疆市汽车总站。刚从监狱释放出来的韦富贵,不慌不忙地从大客车上走下来,把随身携带的旅行包搭在后背上,一摇三晃地来到大街上。 他平头短发,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一阵饥饿感袭来,他不由地摸了摸那早已干瘪的肚子,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呢。他下意识地掏遍身上所有的衣袋,却是空空如也。 他在街头上闲逛着、搜寻着。忽然,一家米粉店进入了他的视线圈中。他不做多想,装模作样地大步走了进去。他在那些吃着米粉的顾客身旁挪动着脚步,双眼将店里面所有的桌面扫视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哪张桌上有像样的残渣剩汤。 一张桌旁坐着两位姑娘,正在边说话边吃米粉。韦富贵故意走过去坐在她们的身边。他先是冲她们点着头,接着又咧嘴一笑,两只金鱼泡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碗里的米粉。瞧着他那垂涎三尺的模样,她们哪里还吃得下东西,明显地表现出对他的厌恶。这倒惹恼了韦富贵。他灵机一动,乘她俩不备之机,探过头去朝着两人的米粉碗里各自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嘻皮笑脸瞧着她们。这两个姑娘见他竟作出如此卑鄙无耻的举动,惊讶得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一双筷子扔在桌上,愤愤地站起身离开,活生生地让他给吓跑了。 两个姑娘一走,可把韦富贵乐得合不拢嘴了。他不慌不忙地把两个碗里剩的汤粉倒在一个碗里,又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这才狼吞虎咽,连粉带汤地吃了个干净。他用手抹了抹嘴,等着其他桌旁的一些客人陆续地离开,将收集到的那些碗底再凑成一碗米粉汤渣,这才填饱了肚子。而后,他洋洋得意地鼓着个肚子,大摇大摆地走出米粉店。走在街边,他开始低头在地面上搜寻着什么。眼前忽然一亮,他弯腰伸手捡起了半截烟屁股,又拦住一个行人借了个火,美滋滋地吸上了几口。 韦富贵这时停下脚步,蹲在一个街角的拐弯处,左顾右盼,似在等待着什么。眼前,车行道上的自行车一辆一辆飞快地从他身旁掠过。远远地就瞅见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过来,看准时机之后,他突然站起来横过马路,身子竟往那人的车头撞去。骑车的老头一瞬间控制不住车子,竟使倾倒的自行车压在了这个过路人的身上。韦富贵故意“哎唷哎唷”地大声叫唤着,说自己被撞伤了,硬扯着那人不让走,死缠烂打地嚷着要赔医药费。骑车的老头自觉理亏,只好认倒霉,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韦富贵把手里的票子数了一下,见有十几块钱,这才骂骂咧咧地挥着手让那个老头离去了。 韦富贵踱步到街边的一个烟摊前,抽出一元钱买了一盒烟,并把剩余的钱贴身收藏起来。夜色降临了,他在市中心的商业街上悠然地逛着,这里瞧瞧,那里瞅瞅,自寻其乐。 晚上十点多钟,韦富贵在大街上瞎逛够了,拎着旅行包又回到长途汽车站候车大厅。深夜,这里发车的趟数很少,候车室里的旅客也不多。他找了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把旅行包当枕头,整个人仰躺在长椅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这天上午,陈佳林的奶奶提着菜篮子去马路市场买菜,回家时经过西平桥附近,忽然,有一个人从街边走上前来喊住了她。这不是别人,正是韦富贵。 “阿婆,你先别急着走!”韦富贵挡在陈阿婆面前,满脸堆笑地说道:“阿婆,看您的面相,您是一个长寿之人呀。来,我给您老人家算算命好不好,不收你的钱。”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原来,韦富贵因衣食住行等问题均无着落,便操起他的老本行,在西平桥这块地面上又摆起看相算命的地摊。这几年待在监狱里的时光实属无奈,而今年近三十五岁的韦富贵实在不愿意回到农村里,再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那并非是他想要过的日子。可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没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也没有亲戚朋友可投靠,如此单枪匹马,要在这个城市里生存下去又谈何容易。他出狱后尚立足不稳,除了选择给人算命来谋生这条路子外,好逸恶劳的韦富贵还凭什么本事来挣钱呢? “给我算命?”陈阿婆停下了脚步,将他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算得准吗?” 陈阿婆一直以来受封建迷信的影响极深,相信有鬼神一类的说法,平时在家里供奉着观音像,经常烧香拜佛,每逢初一、十五还要吃素食以示诚心。 “咋能不准呢?我的外号叫‘半仙’,我师傅那可是得道升天的大仙呀,他活了九十八岁。”韦富贵指天说地,胡乱地吹嘘了一通之后,连哄带骗地说道:“阿婆,我可不是吹牛皮。我师傅的道教本事我是没学到家,可这算命看相说风水,我是手掐心算,一说一个准。只要您诚心实意,我免费帮您算算,包能替您消灾去祸。” “是吗?”陈阿婆似乎被他说动了心,说道:“好吧!那你就给我算算吧。”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之二) “噢,这边来!”韦富贵把陈阿婆引领到旁边的地摊前,递过一张小板凳请她坐下,开始给老人家灌迷魂汤,说道:“阿婆,常言道:心诚则灵。您要真想算命的话,一定要心诚才行。只要是我‘半仙’说的,就是那么回事,您若不肯相信,那我说了也白说哟。” 韦富贵摆设在街边的算命地摊,其实就是在地面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中间画了个阴阳鱼的图形,左右两旁写着“预卜休咎”和“料事如神”的一副对联。地摊上面摆放着一个看风水用的精致罗盘,还有几本看相算命一类的古装书,但页面已破旧不堪了。此外,他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铜质镇纸,有巴掌那么大小,上方处镂空后雕刻着两个字:半仙。 “信,信!”陈阿婆被他这么一激将,赶忙点头表示信任他,并主动地说道:“我是信奉观音菩萨的。” 韦富贵干这一行可谓轻车熟路,资深老道。不过,这算命先生除了要有一双识人的慧眼之外,还要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才行哟。 “阿婆,我细观您的相貌,您是长寿之人,至少可活到八十八岁呀!”韦富贵用手势比划着一个“八”字,先是说了一大堆恭维话。接着,他两眼珠子一转,沉下脸来,用恐吓的方式设下一个圈套,说道:“不过,您的头顶上隐约笼罩着一股邪气。虽然这对您伤害不大,但对您的家人却是不吉利,是祸害降临的前兆呀。” “啊!真的吗?”陈阿婆听了算命先生的这一番话,不禁心惊肉跳,脸色渐变,六神五主,惊慌失措地问道:“我孙子会有什么灾祸吗?这有没有消灾避祸的办法吗?” “不太好说!”韦富贵摇晃着脑袋略作停顿,经过进一步地察颜观色,揣摸着她的心思,说道:“实不相瞒,您孙子整日里在外面劳碌奔波,百日之内恐有一场灾祸。解法也不是没有,如果要想保他躲过大祸而平安无事的话,一定要在家里做法事、请诸神仙下凡,才能驱赶鬼气和除掉灾祸。” “那麻烦先生了,请你帮我到家里做法事,恳求神仙保佑我的孙子,好不好?” “这个嘛!”韦富贵见陈阿婆如鱼儿般地咬钩,便装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说道:“阿婆,请神做法事,念咒语烧纸符,那是要花不少时间的。” “我出些钱就是了!”陈阿婆心里主意已定,恳切地说道:“先生只要肯去我家里做法事请神仙,我会好好谢你的。” “那好吧!”韦富贵见对方已掉进陷阱套,便亮出底牌,说道:“阿婆,请我做法事可不便宜哟,最少也要收三十块钱。” “这么贵呀?能不能少点?” “阿婆,做法事要心诚才行呀,一讲价钱,就不灵验了,是请不动诸神下凡的。” “这样的呀!”陈阿婆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一横心,站起身来掏钱,口气坚决地说道:“行。给你,这是三十块钱。” 别以为陈阿婆是一个出手大方的人,她平时是一分钱都想掰开两半来花的。可谁让她这么迷信呢?韦富贵接过她递过来的三张拾元币,内心窃喜,却丝毫不露声色。他将钱揣进口袋,收起地上那张牛皮纸折叠好,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挎包里背着,一路上与陈阿婆攀谈着,跟着她回家。 进了陈阿婆的家门,韦富贵只喝了一杯白开水,便开始忙乎起来。他在门口和楼上的房间里到处贴些黄纸条,即所谓能够驱邪赶鬼的神符。他见陈阿婆家中的底层开着一个小店,经营着糖烟酒茶等的小买卖,通过旁敲侧击地了解到,这是她个人独自经营的杂货铺,料想她一定赚了一些钱。于是,他心生邪念,又有了一个歪主意。 “阿婆,您家里邪气太重了,要请路诸神下凡,实在是不太容易呀!”韦富贵先诉苦叫难了一番,又花言巧语地下猛药,说道:“你得包一些钱供奉在神台上,这样我才能请得动神仙呀。” “要包多少钱呀?” “阿婆,您放心好了,这些钱不是给我的,做完法事还是阿婆您的!”韦富贵为了完全解除陈阿婆防范戒备的心理,并让她自觉自愿地拿钱出来,巧舌如簧地说道:“当然是钱越多越灵验呀,说明您心诚嘛。这样,您孙子不但出入平安在外走运气,您这家里的小店生意,也包您越做越红火。” “啊!是这样呀!”陈阿婆不识他的阴谋诡计,打算依他提出的要求去办,说道:“那你等我一会儿。” 陈阿婆上二楼进了她住的房间,蹲着从床底下摸出一双防水胶靴,伸手从靴筒里掏出几叠五元和十元的人民币,用旧报纸包好拿下楼,按咐吩把这包钱放在“敬神台”上,怀着对诸神仙的敬畏心理,恭恭敬敬地请陈富贵做法事。 韦富贵先是点燃数枝香,分别插在“敬神台”四周,之后又将一叠黄纸搁放在台中央,然后,当着陈阿婆的面,开始装神弄鬼,口中还念念有词:“天皇皇来地灵灵,佛祖神仙快快下凡来大显神灵,斩妖降魔,让妖精鬼怪统统都逃离……” 此时,屋内香烟缭绕,韦富贵装扮成一个有道之人,摆开斩妖捉鬼的阵式,四处游走,上窜下跳,不时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起来:“不许动!”、“哪里走!”、“哪里逃!”、“走不了!” 韦富贵这般捉鬼的怪异模样,让待在一旁的陈阿婆瞧得心惊肉跳。突然,只见算命先生似猿猴那般双臂前伸,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接着又从他的挎包里抽出一把斩妖刀,嘴里含着水狂喷在刀刃上,向那一叠黄纸上狠狠砍去。陈阿婆见他胡劈乱砍一番,再瞧那黄纸上已显出一道道鲜血般的痕迹,慌忙双膝跪下,朝着“敬神台”不停地叩头,感谢招来了神仙斩妖驱邪。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是?陈阿婆岂知这其中的奥妙。原来,这些黄色纸是事先用一种叫“姜黄”的颜料水浸泡过的,韦富贵从嘴里喷出的是碱性水:“姜黄”碰着碱性水就会产生一种化学反应而立即由黄变红,这样当那些黄纸接触到刀刃上有碱性水的地方,立即就会显现出像血迹般的红道道了。这就是所谓有道之人表演“降妖捉怪驱邪气”把戏的真实过程。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之三) 韦富贵在陈阿婆家里折腾了近半天时间,总算做完了请神仙捉鬼驱邪的法事。临走前,他还再三咛嘱陈阿婆,要她从“敬神台”上把那包钱拿下来,一定要放到枕头下压满三天才能打开。否则,法事将会不灵验的。陈阿婆既然诚心诚意请他来,自是言听计从,不敢胡乱造次。 三天后的早上,陈阿婆起床后,把那包钱从枕头下抽出来后打开一看,发现原来的钞票全变成一叠叠黄纸,不由大吃一惊,呆愣在那儿。过了许久,她才醒悟过来,连连大呼上当:钱肯定是被那个能说会道的算命先生暗地里调包了。这一千二百多元是她多年来省吃俭用才攒下的积蓄,现在一下子全没了,让陈阿婆哭得昏天黑地。忽然,她把脸上的眼泪一抹,急忙锁上家门就往外走,去找那个算命先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直都在西平桥附近转悠着,却始终未能撞见那个昧着良心骗她钱财的人。这一气之下,她竟几天吃不下一口东西,直至卧床不起…… 一九八六年,南方开始兴起了桌球热。一时间,在城市和乡下的娱乐场所里都能看到摆放着的桌球台。这天将近中午,在市工人文化宫的“神枪手”桌球室里,陈佳林和手下“赖皮三”齐胜勇正在一张桌球台上比试着枪法。这间相当宽敞的桌球室有三十多张桌球台,老板正是陈佳林。 “老大,你家邻居刚才打电话来!”陈佳林的另一个手下“猪头六”周贵宁这时走进来,汇报道:“你家小店几天没开门了,说是你奶奶不吃不喝,卧床不起。可能是生病了,让你回去看看。” “哦,知道了。”陈佳林将台面上最后那个黑色球准确地打进网袋里,将球杆扔在桌球台上,抓起搁在椅子上的外套,对周贵宁说道:“走,你跟我回家一趟。” 一九八五年前后,由于国家政策的逐渐放宽,开始出现了个体经营娱乐场所的现象。在南疆市里,陈佳林是第一批进入娱乐行业的个体老板。这时候,他名下已拥有五间录像放映厅、四家桌球室,在社会上已经成为了一个有正当职业的人士。当时,大众化娱乐行业开始蓬勃兴起,这让他实实在在地挣到了不少钱。如今,在“神枪手”桌球室的一个角落里,他装修出了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办公房间,作为他的管理室。 因从小在江水街长大,街坊邻居都是熟人,陈佳林嫌在家里住进出不太方便,早已搬出来住了,但他仍然久不久回家看望奶奶。陈阿婆从前为了挣钱养孙子,大半辈子都在为生活而奔波,现在不愁吃穿了,但她也总是闲不住。陈阿婆让孙子帮她在家楼底下开了一个卖糖烟酒小店,还花了四千多元装了一部私家电话。陈阿婆自从经营小店之后,生活中那舒畅而快乐的心情全都写在了她的脸上,每天独自忙里忙外,也为街坊邻居提供着家居生活的便利。 陈佳林骑着一辆豪华型本田125摩托车,后座上搭着周贵宁,一阵风地把车开到了家门口。 “奶奶,你怎么了?”陈佳林神情紧张地来到陈阿婆的床前,坐下后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问道:“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呀。” “我没病!”陈阿婆在床上转过身来,说道:“小林子呀,奶奶是让人气的。” “奶奶,没病就好!”陈佳林脸上神情马上放松了,笑道:“谁有那么大本事,把你气成这样,你跟我说说。” 孙子一番安慰话,竟让陈阿婆像孩子般的呜呜地哭出声来。 “呜呜,奶奶被算命先生把棺材本都骗光了!”陈阿婆从床上坐起来,抹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泣诉道:“这个该天杀的大骗子,小林子呀,你得给奶奶我做主呀。” “奶奶,别哭呀!”陈佳林扶着她的肩膀,关切地说道:“你慢慢说,你是怎么被人骗的?” 陈阿婆把如何被算命先生骗走钱财的事说了一遍,可她把话说得颠三倒四,让陈佳林和周贵宁听得稀里糊涂。他俩又耐心地盘问了老人许久,才算是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奶奶,别生闷气了,你若气出病来就麻烦啦!”陈佳林亲近地坐在她身旁,好言好语地宽慰着她,说道:“算命先生叫‘半仙’,对不对?他就在西平桥那儿摆摊,是不是?奶奶,放心吧!我想办法帮你把钱要回来,好不好?” “这一个星期,我都去找过好几天了,可就是不见他的人影,他会不会是跑掉了?”陈阿婆还是担心,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 “奶奶,你现在饿了吗?”陈佳林想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便有意地转移了话题:“要不要给你买饭回来?” “是有些饿了!”陈阿婆看到孙子后,心情也舒坦多了,起身下床穿上拖鞋,嚷道:“买饭太贵,我还是自己做吧。” 陈佳林也不阻拦陈阿婆去厨房做饭,只是让周贵宁去外面买了一些熟菜回来。之后,两人陪着陈阿婆吃了午饭。看着陈阿婆又有了精气神儿,陈佳林和周贵宁这才坐上摩托车离开了。 要找到这个叫“半仙”的算命先生,这对陈佳林来说,只要这个家伙还呆在南疆市里,就有办法把他“拎”出来。当天下午,陈佳林让周贵宁带着五、六个人,去西门桥附近打探此人的下落。当晚,就有了这个算命先生的消息。 “我倒想瞧瞧,这家伙长着什么嘴脸!”陈佳林在桌球室里听完汇报后,对周贵宁吩咐道:“这样,明早你把他给我弄到这里来。” 第二天一大早,在一间出租房内,韦富贵怀里正抱着一个女人在床上酣睡,忽然被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拍门声惊醒了。韦富贵赶紧爬起来穿衣服,把门刚打开,立刻闯进五、六个凶神恶煞的年轻人。领头的便是“猪头六”周贵宁。 “你就是哪个算命先生‘半仙’?”周贵宁歪头斜眼地瞅着韦富贵,用手指点着他的鼻尖,不怀好意地道:“说,是不是你?” 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吓得头脚都缩进了被窝里。 “小兄弟,有话好说!”韦富贵强装出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是的,鄙人就是‘半仙’。” “他妈的,装什么蒜!”周贵宁突然冲他脸上狠抽了一巴掌,说道:“少跟老子啰哩啰嗦。” “这位大佬,我不敢呀!”韦富贵一见情形不妙,马上双膝跪在地上,捂着被打肿的脸,装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说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您了,还请多多指教。” “少废话,起来。”周贵宁朝韦富贵的屁股上狠踢了几脚,然后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说道:“别扮‘猪’了,走,跟老子去把钱还了。” 韦富贵着实感到莫名其妙,闹不明白自己做的哪件事出了差错,迫于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这伙人走出了家门。周贵宁领着手下人将韦富贵押进“神枪手”桌球室里,让他饱尝了一顿拳打脚踢后,喝令他蹲在一个角落里,并留下两人看着他。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之四) 上午十点多钟,陈佳林的身影才出现在“神枪手”桌球管理室。他正在往瓷壶里放茶叶,周贵宁走进来汇报了情况。 “嗯,好!”陈佳林听说已把算命先生逮来了,脸上露出了一副高兴的样子。他拿起电热壶倒水,招呼着他说道:“来,先尝尝我刚买的铁观音,看看味道如何?” 两人在树头雕刻成形的茶台旁边坐下,一人端着一小瓷杯,悠然地品味着刚浸泡出来的功夫茶。 “味道很纯正!”周贵宁一小杯茶下肚,咂咂嘴儿,面露夸赞之色,讨好地说道:“嗯,真是好茶。” “那家伙长得什么模样?”陈佳林悠然地点上一支烟,问道。 “脑满肠肥,胖的就跟一头猪似的。” “事情他认了吗?” “我只揍了他一顿,等老大您亲自过问。” “哦,走!”陈佳林喝足了茶,放下小瓷杯,站起来说道:“去看看骗我奶奶钱的人是个什么货色。” 看守韦富贵的那两个马仔正在一张桌球台上打球,见陈佳林和周贵宁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其中的一个马仔赶忙吆喝着,又往台球桌底踢了几脚,只见韦富贵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滚过来!”周贵宁走上前,猛然一脚踢在韦富贵的屁股上,恶声恶气地喝道:“给我们老大跪好。” “是,是!”韦富贵膝盖着地匍伏着身子,往前挪动着到了陈佳林面前,却不敢抬头,可怜兮兮地叫道:“老大好,老大好。” “把脑袋抬起来!”陈佳林左瞧右瞅地端详了他一番,伸手拧着他腮帮上的胖肉,冷笑着问道:“你就是那个自称是‘半仙’的算命先生?” 陈佳林突然反手狠抽了韦富贵一个大耳光,嘴里还同时蹦出一句骂人的脏话。 “啊!是我,是我!”韦富贵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恐惧让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赶紧又低下头来,心惊胆寒地说道:“不知什么地方得罪老大了,还请您多多指教,多多包涵呀。” “你这个牛皮哄哄的算命先生不是能掐会算吗?”陈佳林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用手轻拍韦富贵的肩膀,棉里藏针地说道:“你先给自己好好地掐算掐算,然后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罪我了。你要是能说对了,我就放过你,好不好呀?” “这……这……” 韦富贵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想不出自已干什么事得罪了这伙人,让他落到如此地步。此刻,他平时的聪明劲都不知跑哪儿了,实是无计可施,只好结结巴巴地说道:“还望老大……您……您……提醒一下。” 看到老大随手拾起一根台球杆,立即有一个马仔上前把台面上的桌球拢合在一起摆好。陈佳林用橡皮块熟练地擦了擦枪头,俯身在球桌上瞄了瞄,一杆出手,被打散开的各色球在桌面上乱滚。 “怎么,掐算出来了吗?”陈佳林开始绕着台球桌走动着打球,忙里偷闲地看着跪趴在那儿使劲摇头的韦富贵,骂道:“他妈的,看来还要给你这老家伙好好松松筋骨,让你长长记性。” 见陈佳林如此一说,周贵宁和两个马仔上前轮番动起手来。他们出拳踢腿,出手凶狠。只见韦富贵被众人打得鼻青脸肿,满地乱滚,鬼哭狼嚎般地大喊饶命。 “老大,我真的不知道在哪儿冒犯您了!”韦富贵赶忙爬过来,跪在陈佳林脚边,在地上磕着头,不停地哀求道:“你大人有大量,我有错必改,求您行行好,饶我一命吧。” 韦富贵痛遭了一顿暴打,心里揣摸着自己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但一时又弄不清楚,只好继续装出一副可怜相,一个劲地向陈佳林求饶。 “我问你,一个星期前,你去过江水街做过法事没有?”陈佳林嘴里刚叼上一支烟,旁边的周贵宁赶忙上前用打火机帮他点燃。 陈富贵听陈佳林这么一提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阵冷汗不由地从他的脑门上渗出。他本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心里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老大敢情就是那阿婆的孙子。完了,这一下可栽得惨了,看来今天要不被打断一条腿,也得折掉一条胳膊了。 “是…去过,我该死,我不该昧着良心骗了那阿婆的钱。”陈富贵深知此时华山一条路,只有低头认错,兴许还有活路,便赶忙赔礼道歉地说道:“我罪该万死。阿婆的钱,我还,我保证一分不少地还出来。” “好,算你还识相,是个聪明人。”陈佳林脸上阴森森地奸笑着,说道:“嗯,你肯还钱就好。把钱都给我掏出来。” “就……就这些了。”韦富贵把身上所有的钞票和粮票都掏出来了,全部摊放在地上。 陈佳林一瞧,除了皱皱巴巴的四张十元币外,所有的零票子加起来,总共还不够五十元。 “你他妈的,还敢跟我耍滑头。”陈佳林猛然飞起一脚,把陈富贵踹翻在地上,问道:“你骗了我奶奶一千多块钱呀,你总不会告诉我,你把钱都花光了吧?” “我,我……”韦富贵黔驴技穷,已无计可施,一时语塞地说不出话。 “老大!”这时,另一个手下“赖皮三”齐胜勇从外面进来,走到陈佳林跟前,汇报道:“你师兄来了,我已请他到管理室那儿坐着了。” “哦,知道了。”陈佳林用球杆在韦富贵的背上狠抽了一下,对站在旁边的周贵宁说道:“你先替我招呼这位算命先生,好好跟他合计合计,听他说说怎么还钱,看看他还能搞出什么骗人的鬼把戏来了。” “老大,你放心!”周贵宁双眼直瞪着韦富贵,开始卷着衣袖,答道:“他今天要是敢不把钱还出来,我替你扒了他三层皮。” 陈佳林嘴里哼哼着,随手将球杆扔在球台上,整整装束,转身向外走去。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之五) “师兄,这一大早,哪阵春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陈佳林在管理室里见到毕自强,脸上的神情马上爽朗多了,说道:“你现在可是师傅手下的大忙人哟。” “你也不看看都几点了,还一大早呢?”毕自强此时端坐在茶台边,自斟自饮着那壶功夫茶,笑道:“给师傅试新车,一踩油门就过来了。你这中午管不管饭呀?” “啊!师傅又换新车了?” “嗯,日本车,蓝鸟。”毕自强冲着陈佳林举起小瓷杯,说道:“这茶味道还不错哟。” “呵,茶好,可就是没师傅的新车好呀。”陈佳林凑过来在毕自强对面坐下,也端起一个小瓷杯喝着茶,说道:“我马上给老三打电话,中午一块凑凑。” “老三整天都忙什么呢?” “他呀,保不准现在又跟那些北方果贩们泡在麻将桌上了。这小子就爱好赌个输赢,我看是没治啦。” “我刚在外面看了一下,你这桌球室好像也没什么人来玩。”毕自强跟师弟很随意地闲聊着,问道:“你这一上午都折腾什么呢?” “我这的生意靠晚上,白天差些。”陈佳林给师兄递了一支烟,话锋一转,说道:“我奶奶老糊涂了,让一个算命先生骗了一千多块钱。不过,这家伙让我逮住了,嘿!他还竟敢跟我耍花招不掏出钱来,我正让他在里面跪着呢。” “有这种事情?” “这家伙有个神气活现的绰号,叫‘半仙’。哼,纯粹一个蒙人的玩艺儿。”陈佳林嘴里抽着烟,越说越来气,愤然地骂道:“说什么算命先生一张嘴。呸,我看他狗屁不是,在我这儿连话都不会说,结结巴巴的。” “你等等!”毕自强先是乐呵呵地笑着,忽然好像是被触动了哪一根神经,问道:“你说的这个算命先生叫‘半仙’,他长什么样子?” “东瓜脑壳,一张圆脸,个子不算高,长得肥胖像头猪。” “真是他,莫非他出狱了?”毕自强自言自语着,然后用手捅了捅陈佳林,说道:“走,老二,带我去看看那个人。” “哦!”陈佳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师兄怎么对这种人也会有兴趣,于是答道:“好呀!” 毕自强跟在陈佳林身后,两人走进那间桌球室。只见在一个角落里,周贵宁手里握着一条皮腰带,正在狠狠地抽打着那个人。 “我还,我一定如数还清。”韦富贵真是被彻底打怕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还有什么计谋可言。此时,他一心想逃脱这个劫难,免去被人抽打的皮肉之苦,不停地哭喊道:“别打,别打了。我说实话了,我这还有一千块钱。” 韦富贵跪在地上呻吟着,自己动手解开裤腰带后直起身来,费劲地从裆部那儿掏出一本工商银行的存折,双手颤抖着把它递给了周贵宁。 “哼!”周贵宁一把抓过那本存折,翻开瞅了一眼,骂道:“他妈的,这也不够呀,还差二百多块呢。” “不够的钱,容我一些日子,我一定想办法凑足,保证一分不少。”韦富贵低着头乞求道。 此时,毕自强走上前一瞅那人,果真没错,就是他——“半仙”韦富贵。 “韦、富、贵!”毕自强一字一句地叫着他,还轻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怎么是你呀!什么时候出来的?” “强哥?”韦富贵忽然听到有人喊出他的大名,赶紧睁开双眼抬起头,瞅着这人竟不禁喜极而泣了。他迅速地从地上爬过来,不顾一切地抱着毕自强的大腿,喊道:“哎呀,强哥,你救救我呀,你让他们别打了,再打我就没命啦。” “他是我在里面的老友!”毕自强回过头瞅着陈佳林,苦笑着说道:“没想到,他竟会犯到你手里啦。” 陈佳林见状,便挥了挥手,示意周贵宁带着他的兄弟先退下去。之后,他把韦富贵如何向奶奶骗钱的事,对毕自强简要地说了一遍。 “你在里面不是说,只要能出来,就有好日子过了吗?”毕自强把陈富贵从地上搀扶起来,说道:“怎么,这刚出来,你就混成这个样子呀?” 韦富贵哑口无言,一脸羞愧之色。他见陈佳林还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知咋的,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强哥,你帮我说说情,求求这位老大!” 陈富贵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不住地乞求道:“让他们放过我吧。这位老大,容我三、五天,那剩下的钱,我会一文不少的全部还上。” “甭装蒜了,你还是起来吧。”毕自强哭笑不得,不禁摇着头叹了一气,说道:“实话告诉你吧!他是我的师弟。有我在这儿,不会有人再揍你啦!” “真的?”韦富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语气卑下地说道:“谢谢强哥,谢谢老大了。” 见韦富贵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毕自强和陈佳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韦富贵跟随在他俩身后向外走去,进了陈佳林的桌球管理室。毕自强热情地招呼着韦富贵在树桩茶台旁边坐下,让他喝茶。 “今天算你小子运气好,有贵人相扶!”陈佳林还觉得不尽解气,拿着韦富贵开涮,说道:“信不信,要是没有我师兄在这帮你说情,我非替我奶奶扒了你的皮。” 陈佳林说话的同时,打开桌子后面的保险柜,拿出一叠“大团结”,数出一千二百五十元,用一张旧报纸包起来,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和毕自强悄悄地说着什么。 “这样,我陪你一起去给老人家赔罪认错!”毕自强把准备好的那包钱递到陈富贵手里,说道:“去了,要诚心诚意地表示歉意,知道吗?” “是,是,是。” 毕自强、陈佳林、韦富贵一起走出了“神枪手”桌球室,坐上了停在门外的那辆深色蓝鸟牌轿车。毕自强坐在司机座位上,把轿车开到了江水街十二号陈佳林家的门口。这韦富贵给陈阿婆赔罪还钱的经过,省去不提。 第十八章 摇身一变(之六) 中午时分,田志雄接到二师兄陈佳林打来的电话,让他出来一块吃午饭。此时,田志雄正在家里开麻将桌呢。不大的一间屋子里有男有女十几个人,乌烟瘴气,烟头满地。围着一张麻将桌,四个正在激战,其他人都在一旁观战。参与打牌的人神情各异,一眼望上去,就可以知道谁在输钱了。十块钱一炮的赌注,这在当时可算得玩得很大的了。 从昨天中午饭后开桌打麻将时算起,田志雄已经玩了整整一天一夜了。这时,又有人倒牌叫糊了。田志雄见自己赢了不少钱,一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坐,把打牌的位置让给“老宝”接着玩。他来到卫生间里,用毛巾擦了擦脸,独自出了家门,骑上一辆摩托车走了。 陈佳林在“鸿运”酒家要了一个装饰素雅的包厢。此时,四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而座。女服务员上完点要的菜,给他们开了两瓶白酒,这才悄然退出包厢。 在师兄弟面前,陈佳林根本没有一点老大的架子。他乐呵呵地捧着个酒瓶,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依次给众人的酒杯倒满了酒。 “老韦,我师兄能让你跟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说明你还是很有本事的人嘛!”陈佳林替韦富贵倒了酒后,对他说道:“不过,你要记住你还欠着我的钱哟。这样吧!你先自罚三杯,就算替你自己压压惊吧。” “应该的,应该的。”韦富贵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端起面前的杯子,仰脖连饮三杯酒。 众人都笑了,包厢里的酒席上飘着一种十分融洽的气氛。毕自强和两个师弟说起了自己和韦富贵在狱中的一些旧事,使他俩对韦富贵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席间,毕自强问起韦富贵往后如何生活的事情,而韦富贵却在言语中流露出想投靠毕自强的意愿。 “‘半仙’呀,你想投靠我?”毕自强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陈佳林、田志雄,说道:“我这两个师弟可比我出息多了,现在都是自己做老板的人了。你是不是看我开‘蓝鸟’呀,我现在只是个司机,帮我师傅打工的。” 韦富贵闻言面露尴尬,一时又不好说什么了。 “不过,我已替你想过了,像你这样有头脑的人,也别浪费了。”毕自强始终觉得韦富贵是一个卓越不凡的人,方才已跟陈佳林通了气,早有收留他的意向。这时,他指着陈佳林,对韦富贵说道:“不如这样,你去帮他如何?” 韦富贵听着毕自强如此一说,立马心领神会,赶忙离开座位,抢步到陈佳林身旁,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请老大收留我,给口饭吃,我一定效犬马之劳,忠心不悔。” “起来吧!”陈佳林见状不以为怪,把他扶起来,说道:“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是,谢老大,我一定好好地跟着您干。”韦富贵面露欣喜之色,返回到座位上。 “老二,你不是想有个人帮你出出主意吗?”毕自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说道:“老韦非常适合跟着你做事。他可不光是一个精通骗术、能说会道,而且还善于观人察事,做事灵活稳重,脑子转的飞快,是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人才呀。” “强哥过奖了,过奖了。”韦富贵向众人拱手,自谦地说道。 “嘿嘿!我相信师兄的眼力!”陈佳林微笑着向毕自强点点头,手里举起酒杯示意着韦富贵,说道:“来,碰个满杯,我以后就靠你出谋划策啦。” 这样,韦富贵反而因祸得福,在毕自强的推荐和提携下,出狱后不久就跟随了陈佳林。在社会上的交际应酬方面,韦富贵善于与各种人打交道,表现不凡。而做起事来,他思维缜密,对事情的谋划考虑周全,滴水不漏。于是,他很快就得到了陈佳林的赏识和重用。 陈佳林有一个手下叫齐胜勇,主要负责管理“神枪手”球桌室。他虽是街边出身的混混,可却有一个大伯在市轻工业局里担任主要领导职务。通过齐胜勇的这层亲戚关系,陈佳林让韦富贵积极出面活动,通过多次以洽谈为名的请客送礼之后,竟然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市轻工业局招待所的承包资格,使陈佳林拓宽了经营范围,又当上了旅馆的老板。 市轻工业局招待所位于市区偏僻之处,有三栋三层楼房,一共八十间客房和一个宽敞的饭堂。因年久失修,这些楼房外表已破旧不堪。实际上,招待所这些年来都是亏损的,这时的政策已允许单位搞承包经营。于是,单位制定了对外承包的两个主要条件:一是要投资修缮经营;二是用人要招收本单位的待业青年。这样,陈佳林拿到承包经营权后,马上投入巨资将三栋楼的外表全部翻新了一遍,又将所有客房装饰一新,将其改名为“迎宾旅馆”。 韦富贵因为在和单位谈承包权的过程中劳苦功高,于是得到了承包老板陈佳林的委派和任命。昔日里在街头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如今摇身一变,竟坐进了明亮而宽敞的办公室,变成了“迎宾旅馆”的总经理。 韦富贵走马上任后,经营旅馆很有起色。不久,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设想,建议拆去了面朝街道的那堵围墙,把原来的内部饭堂变成了街面上的对外餐厅来经营。这个想法得到陈佳林的赞赏和支持后,他马上又挂起了“好再来”餐厅的招牌,竟然很快地就把饮食生意做活起来。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之一) 一九八六年,仲夏。 一天傍晚下班,叶丛文推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走出了市政府大门口,随即骑车来到中山路饮食一条街上。 在路边的一家露天大排挡上,叶丛文找了一张空桌旁坐下,喊来女老板点了几样菜,而后点上一支烟,喝着茶坐在那儿静候。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的情绪欠佳,一副无精打采的焉样儿。 这时,毕自强开着一辆本田摩托车,搭着女友曾清婷来到这家饮食摊前。他用目光在多众食客中搜寻着,看到了叶丛文坐在那儿,便领着曾清婷走了过来。 叶丛文见毕自强带着女友如约而至,便站起来向他俩打招呼,又让女服务员加了两套餐具上来。 “四眼,今天什么日子!”毕自强坐下后,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道:“怎么想起请我吃饭啦?” “唉!心里闷的慌!”叶丛文扶了扶眼镜,哀声叹气地说道:“请你出来喝酒解解闷。” “咦,燕玲姐没来吗?”曾清婷觉得奇怪地问道。 “算了,别提她了。”叶丛文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说道:“清婷,你是不知道呀,我跟她分手了。” “啊!你跟燕玲吹了?”毕自强吃惊地睁大眼睛,半信半疑地追问道:“真的吗?” 叶丛文瞅了毕自强一眼,脸上流露着一种沮丧的神色,阴郁地点点头。 “四眼哥,你们不是谈了好多年了吗?”曾清婷在叶丛文对面坐着,好奇地问道:“是不是你哪儿做的不对,得罪燕玲姐了吧?不然,怎么会这样呢?” “唉!可能是她看不上我了吧!”叶丛文对曾清婷礼貌地一笑,把手一挥,说道:“反正分手了,我也说不清楚啦。” 相识多年了,毕自强十分了解叶丛文的为人,知道他绝不会拿这类事情来说笑的。但是让他弄不明白的是,叶丛文和吴燕玲的恋爱关系从上大学开始到现在,都五、六年了,而从来没听说过他们之间闹过什么大矛盾和别扭,怎么一下子说分手就分手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这酒嘛,我陪你喝!”毕自强递过来一支烟,替他点上火,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只是说道:“不过,你不能喝,就少喝点。” 在师范大学读一年级的时候,十八岁的叶丛文和吴燕玲两人就开始偷偷地谈恋爱了。在同龄人中,叶丛文算是较早进入恋爱角色的一个。时至今日,叶丛文回忆起在师大读书的那些日子里,就止不住内心的一番感叹: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他第一次邀请吴燕玲去吃夜宵,在离学校门口不远处的路边夜市的小摊上,两人坐着小板凳,傍着小圆桌,吃着二角钱一碗的牛肉丸,不知是饿了还是真的好吃,两人的碗都不约而同的见了底,引来了彼此会意的相视一笑。有一天晚上下了自习课,他约吴燕玲来到学校操场旁的草地上,两人席地而坐,相依偎着。夜空中闪烁着满天繁星,树梢上挂着的一轮圆月亮也差羞似地躲藏了起来。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给了她一个热烈而炽热的初吻……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叶丛文一脸的严肃,若有所思地说道:“一个人怎样才能在痛苦不堪的失恋中,学会让自己的心情快乐起来呢。” “唉!分手了就分手了,再找一个嘛!”毕自强宽慰着他,说道:“再说了,这天下好女人还多得是嘛。” 这时,女服务员把菜盘都端上了桌。 “四眼,喝酒!”毕自强替叶丛文往杯子里倒满酒,然后举着自己的杯子,说道:“来,为你再找一个,碰一杯。” “好呀,你就想法替我找一个吧。”叶丛文嘴里忽然冒出一句玩笑话,仰头把酒喝了,还不忘关照着别人,说道:“清婷,你不喝酒,就多吃菜。” “我还是挺纳闷的,就想知道!”席间,毕自强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忍不住又问了起来:“你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说起来我也弄不太明白!”叶丛文没什么酒量,才喝了两小杯酒,双颊就开始泛红了,明确地说道:“她现在已经跟别人好上了。” 叶丛文和吴燕玲之间究竟发生了事呢?这说起来话长了。吴燕玲竟然抛弃了叶丛文,移情别恋,跟刘市长的秘书郭国庆悄悄地好上了。其实,叶丛文跟郭国庆并不陌生,而且还曾经是同事加好友呢。 一九八四年七月下旬,叶丛文从师大毕业后分配到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二科时,和他同一个办公室坐对面桌的就是郭国庆。按理说,叶丛文学的是师范专业,应该是分配到教育系统去当教师的。而恰逢南疆市政府部门正缺少“笔杆子”,派人到省师范大学中文系选拔人才,要在应届毕业生中挑选二、三个会写文章的尖子,而学校举荐的名单中恰巧就有叶丛文。 就这样,叶丛文被分配到市政府部门当了一名专职的文字秘书。当时,郭国庆虽然还没有拿到电大中文专业的大专文凭,但也已是副科级干部了,于是便成了叶丛文的顶头上司。他虽说写文章的能力不强,但他也有个长处,写得一手好钢笔字。他的钢笔楷书如行云流水般地漂亮大方,深得本单位领导的夸赞。自从叶丛文来单位上班后,郭国庆在写材料方面有了得力的帮手,两人合写的材料也每每得到上级领导的赏识。 如此一来,郭国庆和叶丛文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了。郭国庆的电大毕业论文,就是叶丛文帮他一手炮制出来的呢。为此,郭国庆还几次请叶丛文喝酒以表示谢意。叶丛文和郭国庆在一个办公室时共事近一年多的时间,彼此之间的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后来,郭国庆拿到了电大毕业文凭,马上被提拔为正科级,并调到了秘书一科,给刘国栋市长当了跟班秘书。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之二) 一九八六年的春节前夕,在刘文斌和林美娟的婚礼上,伴郎郭国庆与伴娘吴燕玲曾有过一面之交,彼此之间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从那个时候起,郭国庆就已经看上了吴燕玲,心中萌发了追求她的念头,但他那时并不知道吴燕玲跟叶丛文之间有恋爱关系。 说来也巧,有一次,刘市长第二天要用一份讲话稿,并把这差事交给了郭国庆。写好一篇讲话稿并非易事,而“急就章”则更是令人棘手的事情了。郭国庆岂能没有自知之明。情急之中,他想到了叶丛文手上的那枝生花妙笔。晚饭时,郭国庆在机关饭堂里找到了正捧着瓷碗埋头吃饭的叶丛文。叶丛文想起郭国庆以前也没少关照过自己,也不便推辞,爽快地答应晚上加班加点帮他赶写出文稿来。这时,叶丛文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糟了,今晚上八点已约好吴燕玲,准备一起去南疆剧场欣赏歌星演唱会。他这时挠着头,不知如何是好。倒不很担心自己失约的事,他本来就对那些歌舞节目就没多大的兴趣,但考虑到深夜后散场让女朋友一个人骑单车回学校不太安全,心里很不踏实。这样一来,叶丛文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票塞给了郭国庆,并交待他一定要在散场后负责把吴燕玲安全护送回去。郭国庆当场一口应承下来。但让叶丛文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偶然发生的事情,让郭国庆和吴燕玲再度意外相遇,而造成了郭国庆不顾一切地追求吴燕玲的开始。 爱情究竟是什么?谁能说得清楚?爱与被爱,选择与被选择当然是是每一个人应有的权利。有时候,有些相爱多年的恋人有朝一日竟轻而易举地分道扬镳了,而有些人却能在偶然的邂逅相识后却把一生的幸福毅然决然地托付给对方。也许,这就是现实的爱情生活吧。 “你不能再喝了。”毕自强看他喝了不少酒,便抓过他面前的酒杯,说道:“等会吃完饭,我们还要一起去江边坐坐喝夜茶呢。” “我跟你们俩个一块去?”叶丛文晃着脑袋摆着手,半醒半醉地说道:“我去干吗?给你们俩当电灯泡?没劲。不去不去。” “这样好不好,专门给你找个对一起去?”毕自强刚才已经和曾清婷私下交换过意见了,这时才给叶丛文提出建议,说道:“清婷有一个女友住得离这很近,可以去叫上她一起出来坐坐。” “嘿嘿!这样呀!”叶丛文摸着自己的脑袋笑了,转过脸来看着曾清婷,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道:“看我挺可怜的,把你女友介绍给我呀。呵,她靓吗?” “她长得不错哟,可能比我漂亮一点吧!”曾清婷也不由地笑了,说道:“等一下见到人了,你就清楚了。” “好,那等会就去吧!”叶丛文点着头,端起碗,挥动筷子往嘴里扒着饭菜,边咀嚼着边说道:“你们俩都愣在那儿瞅着我干吗?你们也快吃呀。” 毕自强和曾清婷让他一副抖擞精神的模样给逗乐了。 三人吃罢了晚饭,毕自强抢先付钱结了帐。曾清婷骑上叶丛文的单车先行找女友了。随后,毕自强把摩托车发动着火,搭上叶丛文直奔江边。 在市区中心地带,桂江大桥南岸附近的河堤上有一片茂盛的树林,其间的一片空地上,开设有一个临江观景的露天音乐茶座,安置了许多可供人们坐下来品茶闲聊的桌子和折椅。在周边那些不太高的树上挂满了小彩灯,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给人一种斑驳陆离的梦幻感。仲夏之时,每当夜幕降临,不少市民喜欢来此享受悠闲时光。那些穿着白衣兰裙的年轻女服务员,推着摆满了各种小食品的餐车穿行于桌椅之间,随时准备着为客人们端上可口美味的小吃。 晚上八时许,毕自强和叶丛文来到了大桥头旁边的这个音乐茶座。他们选择了一个靠近江边的位置坐下,向女服务员要了一壶绿茶。南方的夏天闷热至极,大桥下面的江水中不断浮现出游夜泳的人影,许多大人正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处看护着自己的孩子下水。抬头远望,万家灯火的城市夜景真是太漂亮了。 “哈,坐在这儿真凉爽!”毕自强感觉着从江面上吹来一阵柔柔的轻风。 过了一会儿,曾清婷领着她的女友也来了。坐下后,曾清婷便把孙玉洁介绍给叶丛文认识了。 叶丛文初识孙玉洁,不禁眼前一亮:她相貌清秀,中等个子,身材苗条,穿着短衫长裙,梳着两条不长不短的辫子。她的确长得蛮漂亮,瞅着她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孙玉洁大大方方地端坐在叶丛文的身旁,面带娇笑,有问必答。叶丛文注视着孙玉洁那青春靓丽的模样,心里暗自欢喜,神情也变得爽朗起来,激起了他与她说话的兴趣。闲聊之中,叶丛文从得知,她今年二十二岁,也是市棉纺厂的一名女工。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之三) 女服务员推着小餐车经过时,曾清婷拉着孙玉洁去挑选了几份她们喜欢吃的小食品。之后,两男两女围桌而坐,品茶闲聊着,有说有笑,一起感受着生活中这舒畅而温馨的悠闲时光。此时,叶丛文似乎早已忘却了失恋给他内心带来的痛苦和忧伤,正用手比划着,有板有眼的给在坐的两个姑娘说笑话,让她们听后乐得前仰后合。 “哎,你瞧那边!”毕自强眼尖,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兴奋地捅了捅坐在身边的叶丛文,并引导着他的视线,问道:“那不是我们的老班长吗?” 就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方桌旁边,一对年轻男女比肩坐在那儿,正在亲密地交谈着。周围的光线昏暗,但叶丛文还是认出那个男人,正是他们当年高中的班长廖明超。 “呵,不是他还是谁呀?”叶丛文肯定地说道。 毕自强起身走过去,并不是直接上前打招呼,而是悄悄地绕到两人的身后,想偷听廖明超跟那姑娘的谈话内容。岂料,廖明超忽然扭过头来,惊讶地发现了毕自强。 “怎么是你呀,老毕!”廖明超赶紧站起来,问道:“你跟谁一起来喝茶呀?” “听说你在搞地下活动!”毕自强乐呵呵地抱着廖明超肩膀,说道:“嘿!有人派我来偷听一下。” “你小子的话,谁信呀”廖明超知道毕自强在逗趣呢。 两个老同学意外相遇,免不了彼此问候了一番。随后,毕自强不由纷说地硬要他和那个姑娘搬过来搭伙。廖明超心里虽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好顺水推舟了。他脸上挂着微笑,带着那姑娘一起坐了过来。 “我说班长大人呀,你有了女朋友竟然瞒着我们,也太不够意思啦!”叶丛文给廖明超让坐后,笑着拉出车马炮来将他的军,说道:“快点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女朋友。” “嘿嘿!算我倒霉,遇上你们这两个坏人。”廖明超用玩笑话回敬他俩之后,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对众人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刘晓红,我女朋友。” 刘晓红表现得十分自然,很有礼貌地微笑着,向在坐的各位说了一些客套话,算是和大家认识了。毕自强在与廖明超私下交谈中才知道,刘晓红和黄月萍是百货大楼鞋柜部的同事。一个月前,是黄月萍专门把刘晓红介绍给廖明超认识的。本来,廖明超对她的印象还算可以,但对她售货员的工作不怎么满意,后来又听黄月萍说她是刘市长家的千金小姐,让他怦然心动,才开始主动追求她。毕自强了解这些情况之后断定,现在坐着的这个姑娘就是刘文斌的妹妹。 “说实话,她长得很不错呀!”毕自强跟廖明超私下交谈着,似乎有意地鼓励他把她追到手,悄声地说道:“加把劲,你可千万别错过机会哟。” “呵,你不懂!”廖明超对毕自强没有明确表态,只是笑了笑,不咸不谈地说了一句:“小姐脾气大。” 人多凑在一块聊天说笑,场面比方才热闹多了。大家喝着茶、品尝小吃,侃着社会上和生活中的一些奇闻趣事,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这把正经话和玩笑话都搅拌成了一锅让人忍俊不禁的大杂烩菜了,桌面上的笑声不断,开开心心地过一个愉快的晚上。到深夜十一点多了,众人才起身离开了音乐茶座。 在大桥头旁的街上,廖明超和刘晓红拦了一辆出租车先走了。曾清婷将女友孙玉洁托付给了叶丛文,自己坐上了毕自强的摩托车也走了。在夜深人静的街上,叶丛文骑上自行车,后座上搭着孙玉洁,送她回家…… 叶丛文自从参加工作之后,一直都住在市政府的单身宿舍楼里。他平时很少回家,只是在周末或者周日时才回去一下。 叶丛文的父亲叶英明,年近五十岁,六十年代初毕业于国内一所名牌大学哲学系,现任《南疆日报》社副总编。母亲曾颖,四十六岁,初中文化,是《南疆日报》社附属印刷厂的一名装订工人。他有一个弟弟叫叶丛林,比他小八岁,此时还在读初中二年级。 一个星期天上午,叶丛文骑自行车回家,拐进了《南疆日报》社的大门口。在父母家宿舍楼前的一棵桉树下,叶丛文看见父亲正跨坐在一张长板凳上,汗流狭背地忙着做木工活。 “爸,你这在忙乎什么?”叶丛文架好自行车后,来到父亲面前瞅着他干活,关心地说道:“天这么热,别累坏了哟。” “啊!你回来了!”叶英明抬头瞟了儿子一眼,手上刨木条的活儿也没停下来,说道:“做个厨柜。” 叶英明一年前才搬进三室一厅的新楼房。家里所有的时兴家俱,都是他利用空闲的时间自己亲手打造的。说起他这干木工活的手艺,还是真不赖。文化大革命后期:“臭老九”的他从报社编辑的位置上下放到附属印刷厂里劳动改造,被指派到木工组干活。之后,他每天跟着一个姓李的老师傅虚心地当学徒,专门制作一般房屋装门窗用的那种木框架,前后整整当了一年多的木匠。叶英明很为自己学到的这门手艺而感到自豪。从此,家里也不用掏钱买什么家俱了。 “歇会儿,爸!”叶丛文把工具箱垫坐在屁股下,掏出香烟盒递了一支烟给父亲,说道:“花钱买一个吧!何必这么折腾?” “哼,说得轻巧。”叶英明抽着烟,用毛巾擦着脸上和身上的汗水,说道:“这木工活也是一门手艺,你懂吗?” “嘿嘿……”叶丛文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之四) 叶丛文自从参加工作的第二年起,每月领的工资是五十四元,此外,还有二元五角的地区粮差补贴和十五元的煤气补贴费。那时,市府办公室没法搞创收,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奖金发放。但是,当时社会上的物价却有大幅度拉升的趋势。仅靠这点工资收入,也只能解决叶丛文自己吃饭穿衣的问题,哪里还有剩余的钱拿给家里呀。 “最近这两个星期,怎么没见你领燕玲回来呀?”叶英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们俩,不会是闹什么别扭了吧?” “唉!我们俩的事,怎么说呢?”叶丛文摇摇头苦笑着,竟不知如何回答,便干脆说道:“吹了,我们可能还是不太合适吧。” “啊?你们不是都谈了好多年了吗?”叶英明用手清理着木刨子里的碎刨花,告诫地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恋爱早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你就是不爱听、不入耳。依我看呀,你跟燕玲两个人,个性都太强了,真正要磨合到一块过日子,也许并不容易呀。” “您的意思是,不赞同我跟她好喽?” “哎,打住,这话可是你自已说的呀。”叶英明抬起头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郑重地说道:“丛文呀,你现在工作了,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哦,再说吧。”叶丛文显然不愿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站起来走动着,欣赏了一下那半成品的木厨柜,说道:“爸,那我先上楼去啦。” 叶丛文“蹬、蹬、蹬”地冲上三楼,进了家门。在客厅里,他和母亲曾颖闲聊了一会儿后,就溜进了弟弟叶丛林的房间,不料却被那半大小子借口做功课需要安静而驱逐了出来。与其到厨房里帮母亲忙乎中午饭,还不如读一会儿书呢。叶丛文推开父亲的书房门,泡好了一杯茶,又在书架上找了一本感兴趣的书,半靠半躺在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翻看了起来。 喜好读书,是叶丛文自幼在父亲言传身教的熏陶下养成的一种习惯。童年时代,在他脑海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记,就是父亲每每深夜灯下伏案读书写作的背影。这种画面,时常触动着他幼小的心灵,也让他深刻地了解和认识了父亲的人品和学识,而永远定格了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并在潜意识中影响和伴随着他长大成人。上了小学,父亲时常领着他到单位里的图书馆里去借阅他喜好的书籍。当然,父亲也会不时地推荐一些认为儿子值得去阅读的书目。每次,他都是兴高采烈地搂抱着一大摞图书,屁颠屁颠地回家。大容量地阅读古今中外的文艺作品,是他少年时代最重要的人生收获。 叶丛文在父亲的书房里差不多待了一天。吃完晚饭,他指使弟弟收拾桌子去洗碗,却遭到了叶丛林的强烈抗议。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叶丛林非常不满地问道。 “知道吗?你这么高的时候!”叶丛文用手比划着不到一米的高度,用教训般地口吻说道:“家里煮饭、炒菜、洗碗、洗衣服的家务活,哪一样不是我干的?” “算了算了,你别欺负他了!”曾颖走过来打圆场,动手收拾桌面,对叶丛文说道:“现在也不比以前你那个时候了,他只要好好读书,以后能考上大学,这比什么都强了。” 叶丛林嘴里哼哼着,神气活现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他什么都不会做,应该多让他干点家务活嘛!”叶丛文对母亲说道:“妈,你也太娇惯他了。” 曾颖一笑了之,端着那些要洗的碗筷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叶英明从卫生间洗浴出来,把待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叶丛文叫进了自己的书房。 “你写的这个中篇小说!”叶英明从书桌上找出那一叠稿纸,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已经大体上看完了。” “爸,感觉怎么样?”叶丛文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总的来说,不怎么样。” 叶英明的这个评价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上泼下来,几乎浇灭他想当文学家的雄心壮志。他沮丧地翻动着自己的文稿,发现父亲在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改动。这部八万多字的中篇小说,是他利用业余时间费尽心思写出来的,前后花了近一年时间。 “你现在年轻,有理想、有抱负,不满足只在报纸上发表一些‘豆腐块’的文章,想写本大部头,这当然是好事情!”叶英明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语,继而话锋一转,说道:“可是?你要想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作家,绝非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呀。” 当初,尽管叶英明本人是文革前大学毕业的文科生,但他并不支持儿子学文科。在叶丛文上高中分科的时候,他就曾试图说服儿子改学理工科,并引用当时流行的一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父亲反对儿子学文科的理由是:我们的现状是,社会人文科学一直以来不受重视,学文本身就是去掌握一种弱势知识,将来难以有所成就。文人靠写作谋生,在目前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情,那怕就是去学理发、当厨师都是身揣一技之长,什么时候都能养活自己,总比将来“爬格子”要好得多。 那时候,叶英明反对儿子学文科的理由,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斗争到文化大革命历次政治运动的惨痛经历,让学哲学出身的叶英明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认为学文有相当的政治风险,这恐怕才是父亲真正反对儿子学文科的潜台词。 可是?儿子从小是以父亲为榜样的,喜好方块字的韵味,对墨香情有独钟,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叶丛文一意孤行,不肯听父亲的劝告,执意要学文科。无奈,叶英明最终还是尊重了儿子自己的选择。 “爸,你说的话我明白,我这不是写了让你给提意见嘛。”叶丛文一看父亲对自己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作品竟如此淡漠,大为不满地说道:“我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写出这东西,不就是一个努力的过程嘛。你这‘不怎么样’的评价,不是存心打击我的积极性嘛。” 叶丛文的这部中篇小说,描写的是当时社会上的一些待业青年如何在苦闷中寻找现实出路的故事。高中毕业后,叶丛文就直接考上了大学,没有经历过那种百般无奈的待业人生。但是,他的大多数同学在高中毕业后都没能如愿升学,都曾经在待业的日子里品尝到了一种青春无奈的痛苦。在他读大学的时,突然获知昔日的同桌毕自强锒铛入狱的消息时,感到意外震惊之余,更为他而感到一种惋惜。那次,他领着当时的女友吴燕玲,到监狱中去看望了毕自强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心情都不能平静下来。他知道毕自强跟自己一样,原本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志气的青年,可生活的变故和打击竟是那么地无情,一下子就彻底地粉碎了毕自强的人生梦想。他清楚地知道,既使毕自强以后从牢狱中出来,在社会上已无立足之地,更别说理想和抱负了,就是想找到一份工作那都是十分困难的,恐怕最后就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无法得以保障了。可时代也在变化着,他没想到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大潮,能够使出狱后的毕自强选择了去经商而重新回到这个社会中打拼。为此,他不禁对时代的变化滋生出了许多感慨。几年来,叶丛文都在思考和关注着那些与他同龄的待业青年的前途和命运。参加工作之后,便有了为自己这代人写点什么的想法。毕自强在现实生活中走过来的一串串脚印,忽然间触动了他,激发出了他的一种创作欲望,让他平生第一次拿起笔尝试着写小说。他以毕自强为原型,构思并写出了这部名为《别无选择》的中篇小说。但客观地说,他的这部习作还没有触摸到文学艺术的精髓。 第十九章 文鸟之梦(之五) “丛文,你可能还没完全理解我说的意思。这样说吧!目前看你写的这篇东西不是词句如何修饰的问题,而是你在树立主题和选择题材上还得动动脑筋,再研究一番。如果你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写出深刻的社会意义和人性中的善恶美丑,而只是很肤浅的去表述了一些对现实的不满和议论,作品本身就没有多大的价值。”叶英明停顿了一下,盯着儿子脸上的表情,接着说道:“当然喽,你已经能够去用心构思,并写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说明你努力了,是一个起点。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很不错了。” “爸,那到底应当怎么写呢?” “你提的这是一个问题。”叶英明知道要说服儿子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好打开了话匣子:“小说是个什么东西呢?从本质上说,它是通过人们经历的某些事情来反映现实生活中某种思想和感受。依此类推,写作之人如果没有切实的生活体验,也就必然创作不出作为小说存在时代里的真实人物和事件细节。远的不说,拿一九七七年刘心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来说,它是伤痕文学的先声。到了一九七八年卢新华的短篇小说《伤痕》,还有一九七九年蒋子龙的短篇小说《乔厂长上任记》等,这些作品之所以获得成功,本身有一个顺应时代潮流的契机问题,但更重要的是,首先还要来自作者多年来对现实生活严肃思考的积累和沉淀,厚积而薄发嘛!” 叶丛文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静静地聆听着父亲的开导和教诲。 “你本身是学中文的,关于写作的技巧和方法,我们暂且不去讨论。单就作品的主题来说,你想要告诉别人一些什么?如何在你的叙事中表达你完整的中心思想,这才是最主要的。”叶英明试图通过有条理的说教,引导叶丛文完成从灰心丧气到认真思考的这一过程,又说道:“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而它本身又必须高于生活。所以,写小说不仅要有丰富的生活阅历,更重要的还要能够从理性上去把握事物的本质。这样,你才有可能写出意蕴深厚的作品。” 这么多年来,志向高远的叶丛文在个人成长的过程中,其世界观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与父亲经常的谈话和讨论。这或许也是上下两代人之间的一种心灵沟通的方式吧。 “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没有插队知青蹉跎岁月的体验,是不是就写不出反映社会历史的优秀作品呢?”叶英明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香烟,点上火抽了一口,继续说道:“肯定不能这么说。每一个时代,都有那时代火热激情的人生。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把你的思想触及到当今这个经济改革的时代中去,紧贴着时代跳动的脉搏,敏锐地去观察、去发现,把思考的视点投入到人物性格与历史文化的碰撞上,力图从现实的社会关系中表现出人们的心理奥秘,从而描绘出一个立体的全景社会,显示出强烈的批判性意向,这样才有可能使你粗大的笔力凸现出来。” “爸,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叶丛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呵,你若能开窍就好了。你现在的工作是在单位里写材料,这和写小说虽然都是搞文字的工作,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一码子事。写讲话稿、总结、政论性的文章,需要的是条理清晰的逻辑思维;而写小说这样的文艺作品,更多地是需要你的形象思维和生动活泼的语言。” 叶英明脸上露着一丝微笑,替儿子分析着他当前的状况,告诫地说道:“你刚参加工作不久,社会阅历不多,这是你的短处。不要急于去写成什么东西,急功近利不见得是好事情。多看,在观察中发现;多想,在思考中多问几个为什么。多写,在反复的修改中提高。你要知道,脑子里思想的东西和明明白白写在纸上的思想,这之间还是有很大距离的。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不妨抽空读一些哲学书籍,这对你写作会有很大帮助的。” “爸,又提你的哲学了!”叶丛文刚才一直都在咀嚼着父亲的这一番话,这时却放松下来,开玩笑地说道:“我一听你说‘哲学’这个词,我的脑袋就‘嗡’地一下涨大啦。” “呵,行,那就暂且不用这个词,我就把它当成‘道理’来说!”叶英明从椅子上站起来,随手把搁在书架上的一个魔方拿在手里,举到叶丛文的眼前,说道:“咱们就拿这魔方来简要地说明一下什么是‘道理’的问题。这魔方是什么呢?一个正方形的六面体,每面有一种颜色,现在看上去它并不是一个复杂的物体。可是当你转动它后,就会打乱了它每一个面的颜色了,从而显得杂乱无章,使每一面都变得十分复杂起来。假如这是现实生活的话,那么,小说作品就是要掌据一种转动它的原理和技巧,你才有可能把它还原成每一个面的单色。” “嗯,这能说明什么呢?”叶丛文不解地问道。 “进一步去思考,你就会发现,发明魔方的人对它的内部结构有着极为精妙的构想,从而在世界上创造出了一件新奇的东西。当然,你现在拆散这魔方就可以明白它的奥妙之处了,或许还会坚持说它的原理不过如此,但你原先却根本想象不出来它这种构造方式。”叶英明看着儿子点着头表示理解,下结论地说道:“这也许就是存在于哲学中的‘道理’吧。而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的小说作品构思出来能够犹如这魔方一样可以自由转动的话,我想到那时候你就该是一名作家了。” 此时,叶丛文颇有茅塞顿开之感,对父亲的这般形象化的教诲已深深地铭记于心。 时间悄悄地溜走,已近午夜时分…… 叶丛文骑着自行车从家里回到了单位宿舍。他开了房门,拧亮桌上的台灯,先把那部柜里,衣服也懒得脱了,整个人就躺倒在那张单人床上。 叶丛文住的是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单房。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已没有多少腾身的空间了。每当他回到这里的时候,面对着这寂静无声的世界,他往往会选择于读书思考,沉浸在天马行空的遐想之中,让自己与浮现于字里行间的那份情愫水**融,感觉着自己心灵的回归和灵魂的升华。他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些书籍和杂志。除了上大学时的那些专业书本之外,还有工作后单位发的一些理论书籍和学习资料,平时他自己也买了不少杂柜实在装不下了,床底下还塞满了几个纸箱。 不过说到买书,叶丛文的经济状况还是很窘迫的。对于新华书店那些刚出版的新书,他就算是喜欢得爱不释手,可每每面对书后的价格时,却不得不皱起眉头,实在是舍不得掏钱买。更多的时候,他情愿去古旧书店、甚至是街边的地摊上“淘”书,那些他认为有价值的旧书一般要便宜很多。喜欢读书的人却买不起几本新书,恐怕也算是一种现实生活中的悲哀吧。好在南疆市里还有一个公共图书馆离不远,他办了一个借书证,休息日里时常去光顾和借书。 桌上,那盏台灯仍然默默无语地闪亮着,而仰躺在床上的叶丛文此时侧翻了一下身子,他的大脑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思维意识叠幻的梦境之中…… 第二十章 同窗聚会(之一) 一九八六年,金秋十月。 毕自强醒来的时候,发现曾清婷已经去上班了。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床头柜上摆放着的“天线宝宝”正发出 “滴答、滴答”有节奏的声响。他朝小闹钟瞟了一个小闹钟,时针指在上午八点。 毕自强来到客厅,把双脚搭放在木沙发上,两手支撑在地上做了三十个俯卧撑,又在墙角边提起了一对哑铃。在客厅里做运动的时候,他忽然记起来了:今天正好是星期天。 前两天,他接到过叶丛文的一个电话,说是今天上午十点,第六中学八零届的文科(1)班将在南湖公园白龙餐馆举行同学聚会。到底去还是不去呢?他十分犹豫,举棋不定。走出中学校门后,自己一无所成不用说了,反而还坐了几年牢,现在掺和到那些意气风发的同学当中,岂不是让自己去丢人现眼吗?强烈的自尊心折磨着他,他不由地摇摇头,终于放弃去参加同学聚会的想法。 他从卫生间回到卧室里,拉开衣柜门翻找着当天要出门穿的衣服。忽然,他瞅见了叠放在柜架里的那件中山装上衣,不禁睹物思人。当年秦玉琴拉着他到百货大楼买衣服的情景,此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他黯然惆怅。 他从桌上抓过香烟盒,点燃一根叼在嘴上,拉开窗帘布,让外面明亮的光线穿透进来。他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心烦意乱。说实在的,他确实想见到秦玉琴。虽然彼此之间的情缘已断。但让毕自强至今仍然不能释怀的是,命运为什么如此地捉弄他,让她就这样离他而去呢? 九点半钟了。毕自强将手中的烟头死死地掐灭在烟灰缸里,突然改变了原来的决定。他穿上那件中山装上衣,毅然地走出家门,跨上了他的两轮摩托车。 南湖公园是依托着南湖而建造的一个园林,是南疆市一个清静而休闲的好去处。这里,湖面宽阔,碧水清波;两岸,绿树成荫,翠草茵茵,有一种迷人的亚热带的风情。每逢节假日,都有许多市民来这儿游玩赏景:或摇橹于湖面之上,或拍照于花草之间,或漫步于湖边垂柳之中,在这里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给予人们的一种轻松愉快的情趣。 白龙餐馆开设在南湖的水岸之间。它三面临水,视野开阔,可尽览湖面风景。餐馆的楼台分上、下两层,每层餐厅都有五、六百平方米,可供游人们在此进餐。 上午十点,白龙餐馆二楼的大厅里开始热闹起来。餐厅里,靠东北角上的四张大圆桌边都坐满了男男女女的青年,彼此叫唤着对方的姓名,兴高采烈地相互打招呼和问候着。桌面上都摆满了柑果、香蕉、糖块、瓜子,瓷杯和茶壶。这些人正是六年前高中毕业的文科(1)班的同学,如今他们一个个已经是有了一份工作,朝气蓬勃、充满活力、激情四射的青年人。 “同学们,静一静!”老班长廖明超从座位上站起来,以一种领导者的恣态,面对着正在热烈交谈着的同学们打着手势,说道:“请肃静!大家先听我说两句,今天聚会的安排是这样的:十点至十二点召开茶话会,十二点聚餐,下午两点开始游园合影……” 正当大家注意倾听廖明超讲解活动安排的时候,毕自强悄悄地来到二楼餐厅,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众同学,发现何秋霖身旁有个空座位,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并和桌旁的其他同学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毕自强心里能够感觉到,那些老同学对他的到来并未给予过多的热情。 “你来了!”何秋霖侧过头来招呼着坐在身旁的毕自强,不好意思地问道:“哎,你身上带够钱了吗?每个人要交十块钱活动费。我刚才买了两筒彩胶,身上只有两、三块钱了。” “呵,你别担心!”毕自强冲他一笑,洒脱地说道:“我替你交好了。” 这时,毕自强才抬起头正式地瞅了瞅把这里的场面。他看到坐在隔壁一张桌旁的叶丛文,和他们当年的语文老师李祖明坐在一起,两人抽烟品茶,正聊得起劲呢。他的目光转换到另一张桌面上,看到坐在那儿的吴燕玲,挨着她身旁左边坐着的正是秦玉琴。毕自强想起交活动费的事,便起身离座,朝吴燕玲走过来,悄悄地在她右边的一个空位上坐下来。 “给,这是我跟何秋霖的!”毕自强朝吴燕玲礼貌地笑了笑,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她,接着问道:“叶丛文交钱了吗?” “他好像还没交呢。”吴燕玲翻看着手里的小本子。 “那我帮他一起交吧。”毕自强又多交了十块钱。 当吴燕玲俯身在小本子上登记时,毕自强看到了秦玉琴那一张曾经十分熟悉的笑靥和热情而友善的目光。 “自强,你好呀!”中间隔着吴燕玲,秦玉琴主动地向毕自强伸出右手,说道:“见到你真高兴。” “你好,玉琴。”毕自强不由地握紧了秦玉琴的手。一瞬间,他内心百感交集,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里太吵了!”秦玉琴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对毕自强提议道:“我们出去外面说话吧?” 秦玉琴和毕自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白龙餐厅。此刻,当他们再度相视之时,彼此心中的话语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两人默默无语地沿着湖边小道向前走去…… 第二十章 同窗聚会(之二)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还是秦玉琴先开了口。 “嗯!”毕自强侧过脸来注视着她,挺坦然答道:“我和她认识有一年多了。” “准备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呀?” “结婚?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事。”毕自强苦笑地摇摇头,自嘲般地说道:“像我这样已没有前途的人,岂敢有成家立业的奢望呀!” 当时,在改革开放的形势下,国家一些执法部门的基层第一线上急需人才。一九八五年前后,国家在社会上首次通过考试公开招聘工作人员,公安、法院、海关、安全、检察、工商、税务等执法部门都参与了这次大招干。这无疑给了那些有准备、有志向的待业青年一次把握人生的机会,使许多人从中脱颖而出,凭本事走上了人生的新起点。但这对毕自强来说,一个有前科的劳改人员,早已丧失了成为一名国家干部的基本资格,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报考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年的打架事件铸成了他一生中的大错,从此完全折断了他飞向梦想的翅膀。 “你也没必要太悲观了。”秦玉琴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毕自强,说道:“你目前不是在一家公司里工作吗?现在从事经商,不是也很吃香吗?” “唉!我哪会做什么生意呀!”毕自强心里丝毫不以自己目前的职业为荣,黯然地说道:“我不过是帮别人打工、跑跑腿,混口饭吃罢了。” “我听刘云峰说!”秦玉琴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问道:“你们现在又是电大的同学了?” “是啊!”毕自强在秦玉琴身旁坐下,一时陷入沉思。 一九八五年的初夏,毕自强走出监狱。一直怀揣大学梦的他,这时重拾课本,参加了当年的人国成人高考,被市电大录取为八五级法律专业新生,学制三年,是利用体息日或夜晚上课的大专班。意外的是,刘云峰从警校毕业后,已在公安系统工作三年多了,也报考了这个专业。这样,两个高中时代的同窗好友不期而遇,如今又成了电大的同班同学。 “在现今的社会里要生存下去,没有文凭是不行的。不过,文凭对我这种人来说,已没有多大意义了。”毕自强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际,说道:“我想过了,我现在不是为文凭而读书,或许,也只是为了一个曾经有过的梦想……” 毕自强的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意识到知识的重要性。跟着胡大海做生意这一年多,他长了许多社会见识,但也深感各方面知识的欠缺,尤其是经济法律方面的知识。 “哎,问你一件事!”毕自强对秦玉琴微微一笑,说道:“在电大给我们上专业课的杨正河老师,听说他是司法局的,也是你们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这个人!”秦玉琴望着湖面上往来穿梭的游艇,淡然地答道:“他是八三年回来的,比我高两届。” 秦玉琴这时并没有直接告诉毕自强,杨正河正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当年,奏玉琴第一次独自坐火车远行去上大学,在走出火车站的出口处时,正是法律系高年级同学杨正河高举着校牌,在喧闹的人群中接待了她。 “自强,这衣服都这么旧了!”奏玉琴有意换个话题,望了望毕自强身上穿的中山装,感慨地说道:“没想到,你还穿着它呀。” “是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时常会想起我们上夜校时的那些时光。”毕自强不由地让心中的情感流淌出来,真挚地说道:“不瞒你说,今天我就想来见你一面。不为别的,就为了当年你送我的这件衣服,真诚地说一声‘谢谢你’。” “自强!”奏玉琴望着毕自强的眼睛,问道:“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当然,永远的朋友。” 就这样,毕自强和秦玉琴这一对昔日的恋人,并肩坐在湖边柳树下的长椅上,彼此之间平淡而友好地交谈着。然而,两人似都有意避免说到当年溜冰场打架以后所发生的事情。也许,真的已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第二十章 同窗聚会(之三) 牐犚恍∈敝后,毕自强和奏玉琴一起走上了白龙餐厅二楼,各自落坐在原来的座位上,回到了久别重逢的同学们当中。茶话会开得松散而轻松愉快,大家坐在那儿品尝着水果、喝着茶、嗑着瓜子,谈笑风生,随意地与老同学叙旧闲聊。聚会现场的气氛显得热烈而亲切,同学们之间似乎有说不完、扯不尽的话题。 “怎么样!”何秋霖侧过身来,向身旁坐着的毕自强打探着最新消息,问道:“去了这么久,跟秦玉琴都说了些什么?” “呵,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毕自强淡然一笑,答道。 不知为什么?毕自强现在的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他本来是有很多话想要对奏玉琴说的,可就在他与她在湖边面对的那一瞬间,他明白了:琴弦断,歌声逝。如今两人情缘已尽,早已没有再说什么知心话的必要了。那些曾在他梦中百般萦绕的情愫,今日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自强,来,抽一根。”坐在毕自强身旁一边的是陈少平。 “呵,谢谢!”毕自强接过陈少平递过来的香烟。 陈少平个子不高,身材瘦小单薄。他如今在市运输公司车队里工作,是一名货车司机。让人很难想像的是,他在驾驶室里是怎样转动方向盘的。毕自强看他很能喝茶,感到很好奇。陈少平笑着解释说,茶叶能提神,凡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都偏爱喝茶。陈少平话语不多,但可以看出他性格豪爽。 在另一张桌子旁边,叶丛文和李祖明老师还在兴趣未减地谈论着。已过“知天命”之年的李祖明老师,已是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显现出人生经历的沧桑。但看上去,他仍然是那样精神矍铄,说话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和激情。他现任市第六中学副校长,是被如今本校的吴燕玲老师盛情邀请而来的。而叶丛文是他多年来教过学生中最有文笔的一个,这也难怪他俩能说个“马不停蹄”。不过,在他们的谈话中,多是叶丛文向李祖明老师请教文学创作上的一些问题。 在吴燕玲和秦玉琴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刘云峰和黄月萍并肩而坐。他俩之间那毫不掩饰的亲密关系,吸引了许多同学的眼球。他俩如今是同班同学中唯一的一对情侣。当年,被同学们公认的班上第一对情侣叶丛文和吴燕玲,如今已经劳燕分飞了。而不为大多数同学所知的毕自强和秦玉琴的恋情,也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飘飞散尽了。 当年的文科(1)班共有四十八人,而今天实际到会的只有四十一人。在同学们当中,一小部分当年学习成绩优秀的,有的考上了大学或中专。大学毕业有:班长廖明超,在市物资局上班;副班长吴燕玲,在母校六中当老师;叶丛文在市府办公室做秘书;秦玉琴在市检察院工作。中专毕业有:刘云峰是公安干警;何秋霖是工商干部;魏振国是农业银行干部;黄月萍是百货大楼售货员。如今,他们每个人都在社会上站稳了脚跟,有了一份稳定而让人羡慕的工作。 还有一部份同学经过多年待业之后,于一九八五年在社会上公开招干的机遇中脱颖而出,有了不错的职业:林之灵考进了税务局当税收员,王凤梅考进了工商银行成了职员,吴强考进了法院当上了书记员。另外,王浩是班上唯一在高中毕业后去当兵的人,他在一九八三年复员后回到地方上,被安置在市面粉厂保卫科当了一名保卫干事。此外,当年那些读书成绩一般的同学也大都考上了各类技工学校,毕业后大都进了工矿企业。就是那些学习成绩很差的同学,最后也各自想尽办法顶替父母的工作当了工人。 在高中毕业六年之后,全班同学已没有谁还处在无奈而待业的状态中了。属于另类的,只有毕自强和郑长威两人:毕自强因为是劳改释放人员,在社会上绝对不可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只好跟着他师傅胡大海下海经商去了。同学们都同情他的现实遭遇,并为他感到惋惜,但似乎没有谁在心里能够瞧得起他。郑长威家里是街道上的,父、母亲一直以来靠干零活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前几年,他先是跟表哥到市场里当“二道贩子”,学着做小买卖。后来,经过工商干部何秋霖的鼎力相助下,他在平等街上的成衣百货市场里要了一个摊位,这才领了一本个体营业执照。如今,在全班同学们的眼里,他是唯一最有希望成为一名“万元户”的人选了。 第二十章 同窗聚会(之四) 同学聚会虽然算得上是一个正式的“社交”场合,但是,那时社会上人们的交际,还不太讲究外在的装束。从穿着打扮上看,大多数人衣着整洁朴素,穿的衣服虽有些色彩但也很普通,甚至有人还穿着蓝色工作服前来参加聚会的。何秋霖上身虽是夹克装,下身还穿着灰色的工商制服裤。不过,个体户郑长威那华丽的衣着外表与众同学还是有明显区别的,在他身上集中体现了当时社会上年轻人追求的时尚潮流:烫卷的长发,夹克上衣内配花衫衣,下身紧身牛仔裤,铮亮的皮鞋,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明晃晃的金戒指。 郑长威和毕自强同坐在一张圆桌旁的对面。由于相隔得稍远了一些,他们彼此之间没有私下说话交流过。此刻,郑长威坐在那儿,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正在大谈他做买卖的一些经历和社会上的一些趣闻轶事。这让那些见识少而寡闻的同学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毕自强忽然发现,当年在班上不太爱说话的郑长威,如今倒是变得很能说会道了。他那一双薄嘴唇滔滔不绝地说着生意经,倒让人觉着有点油嘴滑舌了。这也难怪,他现在是见多识广的个体户了,也算是社会阅历丰富和生活磨练的使然吧。虽说那时人们对做生意能当上“万元户”都非常羡慕,但也仅仅是羡慕而已。如果真有人号召自愿报名去干个体户的话,恐怕在座的同学们不会有几个人去响应,或许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现实状况吧。 “来来来,都抽一根。” 郑长威从椅子上站起来,给同桌男同学一个个派发着香烟。偶有不会抽烟的,像何秋霖这样的人,也欣然接过他的香烟,点上火抽着玩。毕自强接过那支烟后,还没点燃时就转动着烟卷,先瞟上了一眼,竟是美国“良友”牌香烟。他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这小子抽这么高级的香烟,可见还混得不错。 在同学聚会上,众人谈论逐渐转入一个中心话题,这就是围绕着他们的工作问题和上业余大学的事情。当时在社会上正经历着“文凭热”的高潮:“五大生”(注:指电大、业大、夜大、函大、自考)是无法考入正规大学的青年人用业余时间获取大学文凭的有效途径。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想改变自己的现状,谋取一个好的工作岗位,没有大学文凭在手,是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同学们虽然各自的工作岗位有所不同,但似乎每一个人都希望能够拿到一张大专以上的文凭。这时,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学什么专业以后能够“吃香”,考什么专业的课程更容易“过关”,哪一类大学文凭是国家承认学历的。你一言,我一句,彼此交换和传递着一些信息和看法。这些重大问题的讨论,使整个上午茶话会的气氛提升到了一个热火朝天的阶段。 聆听着同学们的高谈阔论,毕自强坐在那儿只是默默地吸着烟,没有当众发表过一句自己的看法,在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痛。不错,他现在也是电大法律专业的学生了。在第一年上、下两个学期开的基础课中,他门门功课都是一次性考试过关的。他不参与同学们的谈话,是因为别的同学想拥有文凭可以用来改变现有工作环境或者是调动跳槽,而像他这样的人,就算是以后拿到了大专文凭又有何用呢?为什么还要去努力学习,毕自强现在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中午的聚会大餐即将开始了。四张大圆桌上面各自摆放好了碗筷和酒瓶。当女服务员把菜全部上齐后,所有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一起站立起来了,大家举杯共庆这难得的一次同学聚会。 “同学们!”班长廖明超手里举着酒杯,高声地说道:“从中学毕业走出校门到现在,一晃眼六年多过去了,当年的同学今天能够聚集在一起,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呀,太让人高兴了。来,让我们为昨天、今天和美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众同学响应,餐厅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碰杯声。 下午两点,饭局结束。同学们陆续走出白龙餐馆的门口,跟着聚会组织者廖明超和吴燕玲,大家有说有笑地走向公园里的风景点…… 南湖公园内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百米长廊,是许多游人喜欢在此拍照留影的地方。在长廊两旁的窗台上摆放着许多微缩盆景:有花草树木,还有假山怪石。此时,四十多位同学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男女同学相互招呼着,自由组合,三三两两地在长廊各处选景合影,而更多的同学却不规范地围坐在林荫下的草坪上。组织者亮出随身带来的一台四个喇叭的收录机,放起了轻松欢快的歌曲。同学聚会的另一个节目:露天草坪上的联欢舞会就要开始了。 在舞会上,同学聚会的组织者首先作出了表率。班长廖明超走到副班长吴燕玲面前,彬彬有礼地向她邀舞。俩人一上场,立即赢得了一阵欢呼和掌声。接着,刘云峰和黄月萍这一对情侣也出场了。于是,更多的男女同学一双一对地牵手相随,同学们兴高采烈地翩翩起舞。 何秋霖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来时还专门自带了一台海鸥牌照像机,自己掏钱买了两筒彩色胶卷。不过,他的胶片早已“辟哩啪啦”地给同学们全部轮着拍完了,这时也只好早早地收工了。何秋霖、毕自强和叶丛文凑成一堆,悠闲地坐在一棵树荫下的草地上,观赏着其他同学在草坪上跳交际舞的情景。三个人在那儿不停地嘀咕着,似乎是在谈论那一对舞伴跳得最好。 第二十章 同窗聚会(之五) “哎,看!”何秋霖捅了捅身边的毕自强,示意他看那边,说道:“秦玉琴没人请呢?你去请她共舞一曲呀!” “我交谊舞跳得不好。”毕自强本来就不愿意多在同学们面前露脸,便找一个托辞。他拍了一下何秋霖的肩膀,说道:“再说了,你瞧瞧人家‘四眼’,不是也没上去请吴燕玲跳舞嘛。” “啊!干吗把我也扯上了?”坐一旁的叶从文扭过头来,哼哼地说道:“我说何胖子呀,你可真能拿老毕开心逗乐啊!哪壶水不开,你就偏提那壶。” “嘿嘿!”何秋霖得意地笑了,说道:“看,班长现在跳舞可是高手了。” 场上,廖明超换了一个舞伴。他搂抱着秦玉琴的腰正在跳着华尔兹,向何秋霖他们三人这边移动着过来。 “喂,你们三个都坐着干吗呢?”廖明超领着舞伴经过时,忙里偷闲地对他们三人摇晃着脑袋,嚷道:“你们去邀请女同学呀!” “我们?”叶丛文从草地上站起来,故意做了一个摇摆臀部的姿势,大声地回应道:“只会跳迪斯科。” 何秋霖和毕自强让叶丛文说话时那副模样逗乐了。这时,郑长威和陈少平向他们三人这边走来。刚才中午喝酒的时候,郑长威就多次主动地找何秋霖碰杯。此时,他拉扯着陈少平往这儿来凑份热闹,其目的无非是想和何秋霖多套些近乎吧。毕竟,一个是个体户,一个是工商干部,他们在社会上还有着某种内在关联呢。 郑长威坐下后,了解到何秋霖手中的照像机早就没了胶卷可拍,便二话没说,马上跑到附近小卖部买了两筒彩胶回来,硬塞到何秋霖的手里,并借口说自己要跟其他的同学合影留念。这样,实诚的何秋霖就被郑长威和陈少平两人拉去帮忙拍照了。 这时,毕自强和叶丛文都懒得动弹了,仍然坐在草坪上,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载歌载舞的场景。那台搁置在草地上的录音机正在自动换播着歌曲。此刻,当乐曲又一次奏响起来,是八十时代初最流行的歌曲《年青的朋友来相会》: 再过二十年。 我们重相会。 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 地也新。 春光更明媚。 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啊!亲爱的朋友们。 创造这奇迹要靠谁。 要靠你。 要靠我。 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 叶丛文耳边飘荡着这熟悉而优美的旋律,嘴里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了起来。坐在旁边的毕自强掏出烟盒,递了一枝香烟给叶丛文。两人点燃了香烟,又闲聊了起来。 “哎,你说说看!”叶丛文弹着手指间的烟灰,侧过脸冲毕自强问道:“再过二十年,咱们会怎么样?” “唉!我们都老了呗。” 毕自强的回答没有一点激情和乐观的态度,也太缺乏想像力和幽默感。叶丛文听了大跌眼镜,啼笑皆非。 “老毕,怎么这样悲观呀。”叶丛文注视着着毕自强脸上的神情,说道:“我感觉你今天好像情绪不佳嘛,像也没照几张,话也不多嘛。” “谁说的,今天见到这么多老同学!”毕自强有意识地掩饰自己复杂的心境,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其实,我还是挺开心的。” “兄弟,振作些。”叶丛文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他的身子挨近毕自强,说道:“现在不是讲‘向前看’嘛。那些过去的事情嘛,潇洒地挥挥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呵,你是说‘向前看’呢?” 毕自强笑了,做了一个数钞票的手势,幽默地问道:“还是说‘向钱看’呀?” “哈,既要看到光明的前途,钱也要大把大把地挣哟。”话题一下子被扯到了现实生活的状况中,叶丛文不无感慨地说道:“唉!说真的,我现在真想辞职出来做生意挣钱。如今是‘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教书匠不如剃头匠’。就拿我来说吧!待在机关里真是又累又穷。为了写出那些材料,整天累死累活地干,每月也就只挣那么一点死工资。花钱时只要手松一点,恐怕连自己都养不活,真是太没劲了。” “不会吧!我看你是‘这山看着那山高’!”毕自强接过叶丛文的话头,说道:“我听说,你们坐机关办公室的,每天一张报纸一杯茶,悠哉优哉的过日子。既有社会地位,又让人羡慕,这还不好?对了,听说你们又要涨工资了?” “待办公室,说起来是好听。你跟我换换?我宁愿每月去领你那五百块!”叶丛文嘴里哼哼着,大为不满说道:“说要涨工资都喊好几年了,可至今还没见什么动静。就是涨了工资又能长几个钱呀,市面上的物价现在是长得比什么都快呀。” “哈,你是不是现在手头紧,不够钱花了?”毕自强不禁笑了出声,说道:“哎,要不要我先借点给你?” “唉!我可从来就没有过够钱花的时候!”叶丛文皱着眉头,一副有苦倒不出的样子,发牢骚地说道:“就说现在想买台彩电吧!一台要两千多块钱,按我每月领的工资一算,得,我要两年不吃不喝才有可能攒够这笔钱。” “是呀,现在大学毕业的生活水平也不过如此。”毕自强表示赞同地点点头,说道:“看来,想法多挣钱才是硬道理。有了钱,才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呀。” 不知不觉中,眼前的联欢舞会已接近了尾声。男女同学们正在相互亲热地握手告别,然后两人一对,三个一伙地纷纷离去。这时,何秋霖手里拎着照相机走过来,招呼着叶丛文和毕自强起身。在林荫道上,他们三人混夹在游人中向南湖公园大门口外走去。 徐徐西下的落日,把余辉映抹在南湖如镜般的水面上,折射出绚丽迷人的色彩……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之一) 第三部 商海沉浮 应当赞美市场经济吗?人们感性的回答是:不!那意味着竞争,残酷而又无情。那么,应当否认市场经济吗?人们理性的回答是:绝不!失去竞争,便没有了社会的进步。是的,哲学书上说的不错,一切事物都是一分为二。如果从良性的市场经济出发,足以使人们迅速地拥有财富;一旦从恶性的市场经济出发,也能让人们彻底地横遭毁灭。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 一九八七年,春节前夕。 这一天,毕自强和曾清婷正准备搬进了新居的家。 一年前,胡大海曾给毕自强五万元安家费,让他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好好安顿下来。毕自强拿出其中两万五千元,在市区城东的安居小区内购置了一套六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两个月前,他拿到了房地产开发商交付使用的新房钥匙。 前段时间,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电大法律专业的期末考试,毕自强在公司请了一个半月的长假,正在家里不分白天黑夜、全力以赴地准备功课。他没空顾及其它的一些生活琐事,便把处理新房的诸多事项交给曾清婷一手包办了。 正常上班之余,曾清婷不单寻请装修工人和选购装修材料,还经常抽出时间来督促和检查装修情况。她从毕自强手里拿了一万元现金,都用来购买装修材料和一些日常生活必需的家俱。 毕自强又花了近五千元购买了两大件:一台国内组装的二十寸彩电和一台单门的电冰箱。剩余下来的钱,留作俩人生活的备用金。安置好新房后,他手里还握着一万元的现款,这与当时与同龄人相比,手头上已是相当富裕和宽松了。 毕自强的期末考试结束了。第二天,曾清婷便兴高采烈地领着毕自强来看已装修完毕的新房。他们的新居在顶层的六楼。客厅及房间的摆饰都是依着她的喜好来布置的。毕自强在室内东瞅瞅、西瞄瞄,乐呵呵地欣赏着她的“杰作”,竟然没有提出一点新建议。在客厅里,当曾清婷询问他对新居的感觉如何时,他便亲昵地搂着她的腰肢,嘻笑着连说了三个“好”,并赞赏她的能干。这倒也让曾清婷感到心满意足了。 “搬新家过春节,赶早不赶晚!”曾清婷把头靠在毕自强的肩膀上,说道:“正好明天我休息,干脆明天我们就搬过来住吧!好吗?” “啊!那不用选黄道吉日了?”毕自强故作惊讶地问道。 “切,现在谁还信那个呀!”曾清婷仰着脸,噘着小嘴,撒娇地说道:“你看外面的阳光多灿烂呀,明天肯定是个好日子。” “行,那就听你的!”毕自强想都不想,非常爽朗地说道:“现在就封你为内务部长,你来当家作主。” 过完春节之后,毕自强回到昆鹏贸易公司上班。这天上午,胡大海在办公室里将毕自强叫进来,并把公司那辆兰鸟牌轿车的钥匙扔给了他。胡大海近来准备与人洽谈生意的事情挺多,为了摆出公司的排场和派头,让毕自强在这一段时间里给他当专职司机。 第二天上午将近九点,毕自强来到公司楼下的停车场。他嘴里哼着《冬天里的一把火》的曲调,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位上,拧动钥匙启动着车子,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把轿车倒出停车场,开到公司楼下门口。毕自强看到胡大海从楼里走出来,迅速地下车,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到市歌舞团大院!”胡大海靠在舒适的后座沙发上,对毕自强挥了挥手,说道:“开车,刘总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们了。” 轿车拐进市歌舞团的大院。毕自强把车子停在一栋新建的三层办公楼前。不远处,早已停着一辆外表八成新的白色皇冠轿车,正是公司总经理刘文斌的私家车。 “你不必上去了,就在下面等我吧。”胡大海说完,自己推门下车了。 此时,刘文斌也从他的轿车里钻了出来。 胡大海和刘文斌在办公楼门口前汇到一起,彼此打了招呼。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办公楼里走去。 毕自强自己一个人待在车里,觉得很无聊。他靠坐在车椅上抽着闷烟,听着车载音乐,又从车上里翻出一本什么书看着,消磨着时间。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他才看见胡大海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提包,独自快步地走来。 “总算基本上谈成了!”上车后,胡大海长吁了一口气。在车子返回的路上,他对毕自强吩咐道:“你先送我到市文化局,然后再去桂江大饭店要一个雅座包厢,按公司的接待最高标准订一桌酒席。中午,我和刘总准备宴请要请文化局和歌舞团的几个领导。” “知道了。胡董,事情一办完,我就赶回来接你。” “不用了,等会儿我坐刘总的车过去,你就在饭店里等着好了。” 中午时分,一行人走进餐厅。胡大海和刘文斌热情地陪着三位中年客人来到包厢里落座。毕自强对外身份只是胡大海的司机,自然没有入席的资格,见没他什么事儿了,便非常知趣地退出包厢来到外面的大餐厅。他在一张方形餐桌前坐下,招手叫过来一位女服务员,点了一份简单的饭菜,独自一个人吃了起来……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胡大海坐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嘴里抽着烟,正在翻看着一份合同文件。 “胡董!”毕自强从外面走进来,问道:“您找我?” “坐吧!想和你商议一下!”胡大海把桌面上的合同文件递给他,说道:“公司把市歌舞团早已不用的剧场和旧排练大厅全租凭下来了,这是和对方签下的合同。你再认真地看一遍,在条款的文字上帮我好好把把关。下面,我们的工作就是进场装修,在免租金的这一个月内,争取尽快把它改建成一个商场。” 毕自强是胡大海在公司里最受信任的得力助手。凡是公司里的大事情,胡大海总是在构想之初就找毕自强商议,并与之讨论事情的利弊和有无可能性,以及一些具体操作方法。胡大海处事大胆果断,而多年从商的经验与得失把他磨练得更老谋深算了。先听听爱徒毕自强的一些建议或意见,再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方才下决心拍板,已经成为了胡大海的一种惯性做法了。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之二) “胡董,我有些问题不太明白!”毕自强并没有急于去推敲这份合同文本的条款,却把他一些心存疑惑的想法提出来,问道:“歌舞团剧场和旧排练大厅真的适合改建为大型的卖方商场吗?为什么公司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拿下它?而且这租赁合同一签就是十五年,是不是太长了?再说一下子要交那么多的租金,还要投资翻修,值得这么搏吗?而且一下子租赁这么大面积的地方会不会是浪费,公司是否真有经营的能力并保证能够赚钱呢?我总觉得风险太大了!” 毕自强知道,这块准备建商场的地盘本身就来之不易。胡大海先是利用刘文斌出面套近乎,进而才疏通文化局和歌舞团的领导,并私下给了那些“管事”的人不少回扣和好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才拿到了这份场地租赁的合同书。 “嗯,你提的这些问题很不错嘛。”胡大海用一种十分赏识的目光瞟了毕自强一眼,然后点燃一支烟,将端坐着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说道:“我问问你,如果让你负责选择和开办一个商场,你认为要有怎样的外在条件最为合适?” “首先,应该是选择商场的位置吧!”毕自强思考着,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通常来说,经营大型商场一定要在人多热闹的市中心地带,有足够的顾客人群,这样才能够保证达到商品销售量和营业额。” “嗯,说下去。” “可是?我认为租赁现在这个地盘来经营商场,位置是不是偏一点?如果只是开个一般的商店还好说,而开商场似乎不会有足够的顾客光顾吧?” “首先考虑选点,你说得不错。”胡大海深思熟虑地点点头,却表示不完全认同毕自强的看法,说道:“不过,你似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按常规眼光来看,这块地盘目前如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是偏僻了一些。但你注意到了没有,它的位置恰好处在两条主要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西面靠市中心老街区不算太远,东面是正在迅速扩建的城市住宅小区群落。而这个十字路口横向上的东葛路正在扩建和向东延伸出去,这表明市中心地段正在逐渐东移。我估计用不了一年时间,东葛路修好后一旦开通,我们现在租下来的这个地方必将成为人流量大的新聚合点,是摆放大型商场最理想的一个地理位置。” “哦。”毕自强恍然大悟,不由地暗自佩服胡大海的商业眼光。 “一,位置;二,地段;三,交通。要投资兴建一个大型的卖方商场,无非就是要考察这三个方面的具体情况。”胡大海扳着手指数着,仍然按照自己清晰的思路说下去:“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到大型商场要尽可能靠近街道的路边,并拥有足够的空地来停放车辆,从而最大限度地让顾客感觉到来此购物是很方便的事情。具备了上述条件,还要考察一下附近是否有足够多的公交车经过和候车站点的分布情况,它表明该地段能够达到的人群流量。” 胡大海给毕自强详尽地分析着,侃侃而谈。他现在不愧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了,往往能够在某些事情还没浮出水面时,就已经敏感地捕捉到了潜在的商机,嗅到了铜钱味,并能迅速地作出反应而制定一套完整的商业构想,然后雷厉风行地去操作和实施既定计划,真是掘金有道呀。 毕自强默默地聆听着胡大海的教诲,充分地意识到:要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一定要有前瞻远眺的眼光,要学会在看似已成惯例的商业场面上寻找和捕捉那潜在的巨大商机。如果等到大家看到这样做就能大把赚钱的时候,才开始起步去和别人竞争,恐怕早就错失了有利的机会,为时晚矣。 “一次性预交一年的租金,这确实存在着很大的风险。”胡大海指着毕自强手里那份合同,胸有成竹地说道:“不过,我已经仔细想过了,这样做还是值得一搏。我们在开始盘算着一个商业计划的时候,其结果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赚钱,要么赔钱。从商不能因为怕赔老本而裹足不前,因为钱是绝对不会从天上自己掉下来。做生意嘛,就是用钱来赚钱,做大生意从来都是风险与利润成正比的。所以,一定要敢冒风险,这样才能用小钱赚大钱。” 毕自强听完胡大海这一席话,连连点头。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年多来,胡大海和刘文斌合伙倒卖从广东方面过来的走私车就达二、三十辆,自然没少捞钱。为此,胡大海和刘文斌各自往腰包里揣进了不下三、四十万元。这不,他俩人还各自留下了一部进口轿车自用。当时虽然就地倒腾走私车是被明令禁止的,各地方上的执法盘查也很严厉,但查处的结果大多数只是被逮到后罚款了事。因类似的这种贩走私车的行为往往只是有惊无险,一直以来,他们在这方面的买卖做的还算一帆风顺。在获得丰厚的利润后,胡大海手上有了一大笔闲置资金,当然要充分地利用起来,自不会容忍错过再赚钱的机会。于是,再接再厉地干下去,便又有了公司要经营大型商场的想法。 “胡董,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知你考虑过了没有?”毕自强瞄了瞄手中的合同文本,说道:“公司投资兴建这么大的商场,要想从这上面赚钱,我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何经营和管理商场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您又是怎么打算的呢?”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之三) “好,你的问题说到点子上了,这也正是我准备跟你具体谈的事情。”胡大海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方步,说道:“我准备在公司下面再成立一个子公司,就叫‘昆鹏商贸经营部’。它在财务的帐面上不必独立分出来,还是由公司统一来管理。但在业务方面,将由你来出任子公司的经理,全权负责商场经营的决策和管理。对外挂出的名号我也都想好了,就叫‘昆鹏商场’吧!你看如何?” “胡董,这不是开玩笑吧?你把商场交给我打理?”毕自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信心不足地说道:“这经营和管理大商场,我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你让我去独当一面,我这哪儿干得来呀?” “那你告诉我,谁行?”胡大海反问道。 “这个嘛……”毕自强一时想不出什么托词,只好把话题转到一边去,不好意思地说道:“嘿嘿!我还是跟着你开开车,跑跑腿什么的吧。干这个我能行,保证不给您误事。” “唉!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谁生下来就会做生意、搞买卖的?”胡大海眼睛一瞪,用手指着毕自强的脑袋,教训地说道:“俗话说:将相本无种。你要树立起信心,不懂可以学嘛,我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吗。告诉你啊!我敢把这生意交给你去做,你倒还怕什么?哼。” “胡董,我没说不干呀!”毕自强被他这么一说,这回坐不住了,急得抓挠着头发,解释道:“我只是怕干不好,到时候向你交不了差呀。” “只要你肯用心去干,就没有干不好的道理。”胡大海不容置疑地把手一挥,说道:“这商场的生意要是做砸了,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你就给我从商场的楼顶上跳下去!” “您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没二话。”毕自强不由地站直身子,斩钉截铁地说道:“胡董,我一定把商场干好,赔了我就跳楼!” “哈哈哈!”胡大海爽朗地笑了,用赞赏的目光注视毕自强,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嗯,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嘛。” “对了,胡董!”毕自强忽然想起什么?小心地问道:“这经营商场的事,是不是刘总他也有一份在里面呀?” “经营商场这事,刘总不沾边。前些日子只是让他出面帮忙租场地,利用一下他的人际关系罢了。”胡大海认为有必要让他了解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介绍说道:“公司跟刘总的合作到目为止,只限于做贸易买卖。不过,公司将准备再成立一个子公司,专做大单的贸易生意。这倒是准备交给刘总去打理,公司也只在这一块上跟他五五分帐。” “哦,我明白了。”毕自强答道。 其实毕自强并不知道,当初为了把刘文斌从牢狱之灾中解救出来,给黄仁德家属拿去交给检察院的那十七万元现金,就是老胡大海思量过得失后凑出来的钱。刘文斌从拘留所出来之后,对胡大海在他危在旦夕时的出手搭救,心里怀着一份深深的感激。所以,尽管刘文斌在公司的某些生意上并没有太多利益可言,但他还是挺愿意为胡大海鞍前马后地操办一些事情。 在胡大海的办公室里,毕自强把租赁合同文本反复地推敲了多次,并与胡大海交换了一些意见和看法。之后,两人又合计着操作商场开张的一些事宜,前后用去了整一个下午的时间。 当天吃过晚饭后,毕自强从家里出来,跨上两轮摩托车,匆忙地赶到市电大去听课。 毕自强电大班的同学,大多数人都是自费来读书的,其中有一些人的学费是本单位赞助的。这些同学大多是市内各单位需要文凭而又好学的有志青年。其中有些人是执法部门的干部或职工,学法律专业与自身的工作还沾边,像刘云峰这样的学生,本身的职业就是公安干警。而大部分人所从事的工作则与法律毫不相干,像毕自强就是这样的。在班上几十个同学中,不仅职业五花八门,年龄差别也很大。有的人已近中年,工作时间都快二十年了;而有的人还是十七、八岁的小青年,刚踏入社会工作一、两年。另外,担任市电大法律业余班专业课的杨正河老师,本来就是一名有相当经验的司法局干部,只是在业余时间里来学校当兼职老师。这就是当年在“知识就是力量”的口号鼓励下,在追求文凭热高潮中所表现出来的一种社会现象。 下课之后,毕自强在教室门口与杨老师攀谈起来。杨正河只比毕自强大一、两岁,脸上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俗话说:医生要老,教师要小。毕自强在这位青年教师面前感到无拘无束,并不失时机地向他请教着关于经济合同法这方面的问题。师生俩人越谈越投机,竟闲聊了许久。见夜深了,两人才在校门口分手。 毕自强在回家的路上,在夜市的摊点上独坐了一会儿。他心情烦乱,自灌了一瓶啤酒。刚才,杨正河在与他扯到一些生活上的话题时,无意间透露了自己今年“五一”节就要结婚的消息。而让毕自强感到十分意外的是,杨正河的未婚妻正是他当年相恋过的情人,在市检察院工作的秦玉琴。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之四) 毕自强回到家,已近深夜。他开了房门,室内漆黑一片,静寂无声。曾清婷今晚在厂里上零点班,要到明早上才下班。他拉亮客厅的日光灯,把随身携带的课本扔在茶几上,脱掉外套换了一双鞋,泡了一杯绿茶。他站在那儿伸展活动着四肢,嘴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却不知怎么了?他忽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跌坐在单人沙发上。 客厅里,毕自强的视线正好触及到墙壁上挂着的一个方形木质镶边的玻璃镜框,里面是曾清婷获得的两张红色纸质奖状。忽然,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嘴里叼着一根香烟,走上前凝望着墙壁上的奖状,看了一会儿,甚至还伸出手来隔着玻璃片抚摸了一下曾清婷的名字。 曾清婷一九八三年被招进棉纺厂当工人,由于工作积极肯干、凭劳任怨,连续三年都被厂里评为先进劳动生产模范标兵,还获得了一九八六年度的市劳动模范和“三八”红旗手的荣誉称号,并光荣地出席了市里的劳模表彰大会,领回了这两张有份量的奖状。回来之后,曾清婷非常珍惜地将它们平整地装进了镜框,悬挂在客厅里最显眼处。 今晚偶而听到秦玉琴就要嫁人的消息,还是使毕自强的内心感到隐隐作痛。那年刚出狱后,他与曾清婷相识后就同居了,可他脑海里还是时常出现秦玉琴的音容笑貌。这两年,曾清婷也曾不止一次地提到想要跟他结婚的事,还为此和他大吵大闹过几回,但他始终没有明确答应或承诺过什么。有时候让曾清婷逼烦了,他便干脆以“沉默是金”面对于她,任凭她作出留下或离去的选择。每当这时,曾清婷总是悲伤地流着泪水离他而去。但往往只过几天,她又百般无奈地从厂里搬回来住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感关系,始终处在一种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之中。 说句心里话,毕自强对曾清婷还是有好感的。不论是在男女情感方面,还是在日常生活方面,他对她一直以来都是心存感激之情的。应当说,爱情毕竟还是他俩相识和在一起生活的基础,但他又不情愿与她正式结婚。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或许他在内心深处对结婚成家还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或许认为自己还很年轻,有着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想法吧。总之,他觉得跟曾清婷目前阶段谈结婚的事,是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做法。实际上,他在思想上也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完全没有担负起家庭生活责任的信心。相对于曾清婷给予他的爱情来说,他无疑是一个非常自私的男人。 毕自强捡起搁在客厅茶几上的课本,走进书房。他习惯地坐在灯下桌前,想温习一下当日功课,可是只翻看了两、三页书,却感到索然无味,提不起学习的劲头。此刻,他的头脑里不断地浮现出那些已逝去的时光和往事:少年习武、高中苦读、工厂学徒、监狱生活……那一幕幕的情景犹如过电影般地掠过脑海。溜冰场上手拉着手的初恋情怀,昔日里秦玉琴那清纯的笑靥;酒席上与曾清婷的相识,他俩那晚激情的**相拥……此时此刻,人生的各种亲身体验以及生活中的苦辣酸甜都在一起搅拌着,犹如巨浪拍岸,冲击着他的心灵,激荡着他的灵魂,让他说不出生活本来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滋味。他如此木然地独坐在这静谧的深夜里,不知不觉中,摆放在桌上的烟灰缸已塞满了烟头…… 清晨,床边欢叫的闹钟惊醒了梦中的毕自强。他翻过身来,努力地睁开双眼。阳光透过窗帘布那些窄窄的间隙直射进来,似乎正在悄悄地对他说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猛然间从床上跳起来,迅速地穿好衣服,站在衣柜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脸上露出的微笑。昨夜的寂寞孤独全然消失,今日的精神抖擞重又再现。 从今天开始,毕自强要去走马上任,负责聘请装修队进场工作,开始动手装修一个新的大型商场。随后,他将成为这个商场未来的主管经理。这对他以后的人生道路意味着什么?他还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过。而此刻,他却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新商场未来经营成功或失败的命运,无疑掌握在他的手中。为此,他需要全力以赴,使自己成为一个能够驾驭和操纵商机的智者。 一月之后,昆鹏商场隆重开业了。原来市歌舞团旧剧场和排练厅这两栋建筑物经过外表和内部的重新修装,如今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这天上午,在隆重开张的剪彩典礼上,市长刘国栋被胡大海盛情邀请而来,两人并肩出现在新商场的典礼台上,在喜庆的鞭炮声中共同为新商场开业剪彩。 胡大海还陪同刘市长参观了商场内部的购物环境和配套设施,随后一起走进了预先布置好的休息室。 第二十一章 独当一面(之五) “你们的这个商场搞得还挺像样嘛,要再接再励哟。”刘市长端坐在沙发上,对胡大海说道:“老胡呀,你是市人大代表,你的公司应当成为搞好我市商业经济的一面旗帜,你可一定要下大力气,要把商场的生意做活嘛。” “当然当然,我们公司决不辜负市政府和市领导的信任,新商场一定为繁荣我市的商品经济作出较大贡献!”胡大海礼貌地示意着茶几上的茶杯,殷勤地说道:“刘市长,您请喝茶。” “老胡,我跟你打听个事情!”刘市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话题一转,问道:“听说我儿子文斌现在进了你的公司?” “呵,是呀!”胡大海知道不能把事情说穿了,只好扯出一串谎话来作挡箭牌,搪塞地说道:“我看小刘没个正经工作也不是个事,再说他又有开车的技术嘛。这不,我便让他到公司里来帮忙,当个司机开开车。” “我这儿子前些日子跟我闹翻了,从家里搬了出去。孩子大了,管不了喽。”刘市长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这儿子也实在是不争气呀。好好的工作,撒手就不干了。老胡,你的公司既然收留了他,那你就得帮我好好管教他哟,千万别不能让他干出什么非法的事情。不然到时候,别怪我找你问罪哟。” “您放心吧!这我知道的。”胡大海微微一笑。 刘国栋市长虽然前来出席了胡大海公司下属的新商场开业典礼,但他与胡大海谈不上有什么私下交情,更没有什么权钱交易的传闻。说起来,胡大海的昆鹏贸易总公司,至今在所有制形式上还是挂着集体所有制企业的招牌,其前身是从街道福利厂演变而来。这种私有公司挂靠主管单位的目的,一是使公司能够在商场上有相当的信誉度,二是让公司在税收上能够得到国家有关优惠政策的扶持。当初,为了使公司在规模上迅速发展并在市里搞出更大的名气,胡大海可谓是绞尽脑汁、想绝办法。 胡大海的贸易公司成立不久,便积极响应市政府“菜篮子工程”的实施计划,利用这个机会大做文章,从而使公司得到了市里有关部门的大办扶持和帮助。公司先是和市郊石岭公社麻村大队签定联营合作协议,负责投资搞蔬菜供应基地。接着,胡大海又进一步投资建设了大型养鸡场,搞鱼塘承包并与当地农户联营养鸭子等农业生产的项目,搞起了鱼、肉、蛋等副食品的生产和销售,可最后的结果却不尽人意。当时由于受各种原因的制约和影响,公司这些投资项目一直都做得不太顺利。在两、三年中,胡大海在农业方面的投资不但没有任何收益,还被逼垫进不少资金抽不出来,使其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不过,让胡大海感到安慰的是,他的公司总算在市里闹腾出了一点名气,并使他本人在一九八五年当选为市人大代表。如今,胡大海的公司成了市里搞活商品经济重点扶持对象,这也是刘市长能够前来祝贺的根本原因。 在新商场门口外面,胡大海和唐秋燕送走了刘市长一行人后,两人返回到毕自强的经理办公室。 “刘市长走了吗?”毕自强一见胡大海进门,赶紧从办公桌后走出来,问道:“胡董,中午也不宴请一下市长吗?” “唉!可累死我了!”胡大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毕自强一摆手,说道:“刘市长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请得动的,他才不吃这一套呢。算了,他能来参加我们公司新商场的开业庆典,这就很不错了。” “哦,胡董”毕自强点点头,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递给胡大海,说道:“有关商场合理规划和专业管理的计划书,以及有关的管理条例,我都全部做好了,请您过目。” “是吗?我拿回公司再看吧!”胡大海接过资料,随便地翻看了一下,递给唐秋燕,对毕自强微微一笑,鼓励地说道:“好好干,这里就全权交给你了。” “我知道,胡董放心,我会做好的。”毕自强很有信心地答道。 在经商的过程中,如何利用各种客观条件而获得更多的利润,很需要讲究一些策略。尚在场地装修期间,毕自强时常抽空到新华书店查找有关商业经营和推销的店里的这类书籍不太好找,他好歹还是购买到了几本书,用来自修和补充他在商业方面欠缺的知识。毕自强充分意识到,要规避商铺投资的风险,必须要完成新商场结构布局的新构想。如何做到保赚不赔呢?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终于一手策划出新商场的运作模式。 作为管理商场的“昆鹏商贸经营部”的经理,毕自强把昆鹏商场把面积较大的地方,即旧剧场改建为出租式服装百货商场:每十二个平方占地为一个商业性出租单位,租凭给愿意进场的众多商家和个体户们。在招租广告贴出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商场内一百多个摊位已全部被人们抢着租订了。这样一样,昆鹏公司付给市歌舞团这两栋建筑物的年租金就一下子全部拿了回来,竟还略有盈余。 另外,毕自强把相邻的那栋两层楼作为公司的商业地盘,底层是自己的百货商场,楼上是公司下属木材厂的家俱商场。如此,昆鹏公司包租下市歌舞团的整个场地后,等于没花费多少资金,转瞬间凭空挣来了一栋两层商场楼的经营地盘。 在胡大海的信任和支持下,毕自强初入商海独撑局面,找到一块在经商上的磨砺之地,初露锋芒。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之一) 牐犞形纾黄月萍下班了。 她摘下左胸前的号码牌,脱去黑色袖套,打开工作柜取出挎包,跟前来接班的刘晓红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她匆匆地走出百货大楼,推着一辆女式自行车,在街上一家饮食店里吃了碗米粉,便骑车直奔昆鹏商场。 黄月萍除了百货大楼的工作外,还做份兼职。原来,昆鹏商场在开业前,毕自强就从社会上共招聘了二十六位男、女青年:六个男的是出租部的管理员,二十个女的是经营部的售货员。此外,他还特聘了高中女同学黄月萍来兼任副经理,负责主管柜台销售业务和培训新员工。 黄月萍走进商场后,径直来到“副经理”办公室。此时正是中午,经营部的柜台上有营业员上班,但里面的几间办公室都没人了。而对于黄月萍来说,在傍晚六点到百货大楼去上班之前,正是她做兼职的工作时间。 毕自强初入商道,对商业销售和管理的业务知识几乎一窍不通。高薪聘请黄月萍来当他的助手,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高招。黄月萍原毕业于商专,有五年多柜台销售经验,目前又是市百贷大楼优秀营业员。她所具备的这些条件和资历,正是毕自强愿意高薪聘请她的原因。黄月萍在单位里的工资是四十二元,加上奖金和补贴,每月收入不足百元。而在这里兼职月薪可领三百元,这样丰厚的待遇自然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她做兼职的条件就是:每天为商场工作六小时。不用亲自站柜台,只需坐在办公室里负责销售管理的工作。 当初,毕自强为了请黄月萍来做兼职,还特意邀请她到餐馆里吃饭专谈这事。为此,她喜出望外,甚至事先都没有征求一下男朋友刘云峰的意见,就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如此,她每天两处工作的时间合起来超过十二个小时。但凭着自己年轻和较好的体质,为了多挣些钱,她心甘情愿地去面对这样的生活挑战。 毕自强吃了午饭回到商场,看到黄月萍的办公室敞开着门,于是便走了进去。 “吃了午饭没有?”毕自强和她打着招呼,见她正在整理资料,坐到她桌旁的椅子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那边下班就又来这边上班,能吃得消吗?” “我还行!”黄月萍抬起头来,习惯地用手把垂落在眼前的一束刘海捋了捋,脸上露出一副职业微笑,说道:“呵,能挺得住。” “开业这一个多星期来,真的辛苦你了。”毕自强注意到她比以前消瘦了许多,觉得有些歉意,说道:“两边的工作够折腾你啦!如果柜台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你不妨先休息一、两天。” 昆鹏商场在装修期间就开始陆续招进员工,所有售货员上岗培训的工作全部由黄月萍负责。她已经忙乎快一个月了。 “新员工都不太熟业务!”黄月萍有意识地振作起来。虽然近些日子有些疲惫不堪,但她仍然保持着脸上的微笑,说道:“没什么事我还得来看看。” “你别硬撑着啦!”毕自强毅然地拿定了主意,不容争辩地劝道:“从明天开始,你就休息两天吧。不然真累病了,云峰来找我算帐,我麻烦可就大了喽。” “怎么会呢。”黄月萍不好意思地笑了。 “听我的。” “那好吧!我先休息一天。” 毕自强和黄月萍正在办公室里说话,忽然发现曾清婷在门口外正探头往里瞧呢。 “我看你办公室关着门呢?”曾清婷笑吟吟地来到毕自强身边,又主动和黄月萍打招呼,客气地说道:“月萍姐,没打搅你们谈事情吧?” “没有。”黄月萍对曾清婷笑了笑,礼貌地站起来端椅子请她坐,表示出欢迎她的到来。 “你有事吗?到我那说吧。”毕自强说着站起身,与曾清婷一起走了出去。 曾清婷本来没什么事,今天是专门上街来逛逛的。不过,她这时找了个借口,说想买一件夏天穿的裙子,让毕自强在商场里陪她四处走走,看看这里的服装。 其实,曾清婷心里还是搁着一些别扭放不下来,只是不好明说罢了。自从毕自强从昆鹏公司出来主管商场后,她发现他的工作环境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的下属有二十多个年轻女售货员,真是美女如云,一个个青春靓丽、活泼可爱,而如今他就是跟她们天天打交道。有几次,她来商场找毕自强,发现那些开朗大方的姑娘们与他嘻嘻哈哈地逗趣和打闹呢。而更让曾清婷心里窝火的是,他竟还让黄月萍来兼职。如此一来,他每天跟昔日的这位女同学待在一起时间,竟然比与自己相处的时间还要多。本来,毕自强管理商场的事情就够忙的了,再加上对社会上一些朋友的应酬,每天能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少得可怜。而曾清婷在工厂是“三班倒”,又把生活弄得颠三倒四。有时候,两人在一、两个星期里甚至都不能安静地坐在一起吃上一顿饭。她开始对这样的生活方式不满了,时常对他抱怨不已,两人经常为一些生活琐事发生激烈口角和争执。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之二) 牐牎澳忝桥人没事,就想着逛街看商店!”毕自强陪着曾清婷在商场里的服装行里逛悠着,说道:“唉!也不嫌累吗?” “呵呵,不累。”曾清婷拉着他的胳膊,东走西看,撒娇地说道:“只要你肯陪我,我能逛一整天。” 昆鹏商场内租赁出去的这块场地,开业之后,很快就形成了上百家个体户参与激烈竞争的高档时装行,这里所出售的衣、裤、鞋、帽等服饰全是时下最流行的,不仅样式新潮,而且款式新颖。因而在南疆市里叫响了“时装城”的称谓。 “哎,在这看看。” 曾清婷拉着毕自强停下脚步,在一个挂卖着 “牛仔”系列的摊点上挑看着的服装。女摊主的是一个身材小巧玲珑的年轻姑娘,约有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牛仔”套装。她看着曾清婷对各式牛仔裙很感兴趣,还不时地还伸出手摸摸布料,便面带微笑地主动迎上前。 “我能试试这裙子吗?” “啊!可以。”女摊主手里拿着挂杆,把一条“牛仔”裙钩了下来。 曾清婷走进更衣间去换裙子。那女摊主冲着毕自强点着头笑了笑,又搬了一张折椅过来,热情地招呼他坐。他并不认识她,但她却认得这个商场的经理呀。 毕自强抬头特意看了一下摊位号:二十六号。这正是他高中同学郑长威找他要的摊位。郑长威在平等街的那个服装百货摊让家里人打理着,自己腾身又来到新商场里经营这个服装摊。 “你是长威的……”毕自强也对她抱以微笑,问道:“他人呢?” “我叫阿慧,是阿威的女朋友!”女摊主自我介绍着,扭头四处张望着,不好意思地说道:“阿威跟我说起过您,唉!他刚才还在这呢。” 曾清婷换好裙子从更衣间出来,站在那儿前后左右地照着镜子。她觉得裙子挺合适的,便问起价钱,却没想到女摊主笑而不答。此时在不远处,郑长威正在另一个摊位上与别人下棋,猛然抬头见毕自强站在自己的摊点前,便搁下手中的棋子,慌忙地跑了回来。他赶紧给毕自强递上一支烟,热情地打着招呼。 “什么价钱不价钱,合适就拿走好了!”郑长威见曾清婷手里拿着那条牛仔裙问价钱,满脸堆笑地对她说道:“您别太客气。没有毕经理帮忙,我哪儿能在这儿卖服装呀。” “别,别……”毕自强掏出二十块钱塞到曾清婷手里,示意她把钱付给阿慧,客气地对他俩说道:“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怎么能让你们赔本呀。” “自强,是不是瞧不起我呀!”郑长威急起来了,从阿慧手里一把抓过那二十块钱,硬塞还给毕自强,说道:“你给了我这摊位,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对了,你哪天有空,说个时间,带上你女朋友到最好的餐馆,我请客。” “改天吧。”毕自强把钱再放在了柜面上,不容争辩地说道:“这钱,你还是收下。” 毕自强领着曾清婷往前去了。没走多远,来到了专卖女式新潮服装的十八号摊前,这是毕自强嫂子陈素英经营的摊位。陈素英见到他俩后,说晚上让他们回机械厂的家里吃饭。毕自强和嫂子闲聊了一会儿,把曾清婷留在摊面上,让她等会跟陈素英先回家,自己返回办公室忙事情去了。 当初,陈素英获知小叔子掌控着商场租赁权的消息之后,知道摆个摊卖服装更容易赚到钱,便不在农贸市场里卖猪肉了,跟毕自强在商场里要来这个位置最佳的摊位,从此,改行专营女式服装。她跟原先的小保姆阿秀轮流守摊卖服装。此时,当年的阿秀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刚开始,是丈夫毕胜利抽空跑广州进货,但他进购的服装往往卖不动。陈素英嫌丈夫没有购进时尚女装的眼力和水准,让他带着自己去了一趟广州进货。这之后,泼辣而能干的她就开始独自跑广州进货,使摊面上的服装生意也越做越红火了。 下午五点半钟,陈素英把服装摊交给了阿秀,自己领着曾清婷到菜市场买了些菜,两人一起回家去做饭了。 饭菜都做好了。一家人坐在饭桌前等了半天,也不见毕自强回来。看看天色已黑透了,五岁的毕小宝坐在那儿直嚷嚷饿,大家也只好先开饭了。陈素英看着曾清婷原先来家时高高兴兴的,现在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好言好语地抚慰了她一番,说毕自强可能有什么应酬去了吧。吃过晚饭,陈素英带着儿子,亲自送曾清婷走出了机械厂的大门口,看着她独自坐上末班公交车回去了……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之三) 牐犕砩暇诺惆胂掳嗪螅黄月萍走出百货大楼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男朋友刘云峰。街边,停着一辆绿色边三轮摩托车,身着便衣的刘云峰正站在那儿抽着烟。 “嗨!”黄月萍悄然无声地绕到他身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欢喜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嘿嘿!我刚下课!”刘云峰赶紧扔掉手中的烟头,满脸笑容地看着她,说道:“一看时间还早,就过来接你啦。” “我还没吃晚饭呢?”黄月萍这时才觉得肚子饿了,撒娇地说道:“你陪我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唉!你太不会爱惜身体了!”刘云峰发动着边三轮摩托车,头一摆,说道:“来,上车吧。” “那我的单车呢?”黄月萍晃着手上的车钥匙。 刘云峰接过她的车钥匙,从身后不远的存车处推出那辆自行车,把它横着搁进摩托车的边斗里。等黄月萍在他身后坐好后,摩托车轰响着向前驶去。 朝阳路丁字路口附近,有一个大排挡的露天夜市。在沿街两旁几十米长的人行道上,到处摆满了各个小吃摊的桌子和椅子。在一盏盏路灯的照耀下,可以看到这里坐着众多吃夜宵的食客,夜晚的街面上仍然十分热闹。 来到夜市上,刘云峰和黄月萍先后下车,就近在街边的一张空桌旁坐下。黄月萍跟摊主要了一碟炒米粉,一个炖汤。刘云峰坐在一旁陪着她。 “哪有像你这样上班的,一天到晚弄得饭都没空吃!”刘云峰点燃一支烟,发牢骚地对她抱怨道:“一个人打两份工,我看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呵,只要能多挣钱,再苦再累,我也心甘情愿嘛!”黄月萍脸上露出倦意的笑容。 “知道吗?劳累的是你,心疼的是我呀!”刘云峰一直都说服不了她,气哼哼地说道:“这个老毕,哼,我明天去让他辞了你的工作。” “你傻呀,哪来这么好的挣钱机会呀。”黄月萍停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来,噘着嘴儿,不满地说道:“要是没钱,我看到了‘十一’那天,你拿什么来操办我们的婚事、怎么摆酒席。” “请糖也一样嘛。” “那家俱要不要买,彩电、冰箱要不要买?我们就是再没钱,也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吧。” 八十年代中期,在社会上开始兴起婚礼的攀比之风,年青人的结婚费用水涨船高。一般来说,办个婚事没有三、五千元就根本操办不下来。城里普通百姓人家,为了彩金少、没有花车接、不够酒席数等面子上的问题,女方在举行婚礼当天死活不肯出门的事情,在社会上也是时有耳闻的。 “你也知道当民警的,我也挣不了多少钱呀。” “我也没说要你去挣大钱呀。反正我只知道,有钱的日子好过多了!” 刘云峰一时语塞,搭拉着个脑袋不吭气了,坐在那儿直抽烟。 “对了,明天晚上,自强和他女朋友请我们俩请饭,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去哟。” “吃什么饭?去不去,我可说不准。” “我现在天天在自强那儿上班,自强担心他女朋友放心不下,误会我跟他有什么事情。所以啦!要专门请你去清婷面前露露脸,知道了吗?” “啊!他这是真请我吃饭,还是拿我当枪使呀。”刘云峰当然听明白怎么回事了,却佯作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说道:“他女朋友不放心?哼哼,我还不放心呢。” “说什么呢?”黄月萍扮出一副假意要拍打他的样子,娇嗔地说道:“看你就跟那大娃娃似的。” 刘云峰和黄月萍正聊着呢。忽然,坐在街边的众多食客们都轰然站立了起来,看到不远处的摊桌旁有食客打起架来。一个喝醉的年轻人抓起酒瓶走过去,砸在另一食客的脑袋上,于是,两张桌旁的人都蹦跳了起来,上演了一场街头混战。被砸的那个年轻人从裤带里摸出一把弹簧刀,追着砸他的那个人乱刺乱砍,两人正朝这边奔跑过来呢。见此情形,刘云峰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冲了出去,边跑边从腰后拔出一把五四手枪,迅速地追赶了上去。 “站住,我是警察!”刘云峰双手握着手枪柄,挡住了持刀行凶那人的去路,厉声喝道:“把刀扔了,趴在地上。” 那人此时似乎有些酒醒了,见已无法逃脱,只好把刀子扔在地上。刘云峰上前将他压在地上反剪着双手上了手铐,才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并捡起那把凶器。 刘云峰押着那人来到边三轮摩托车旁,扛下那辆自行车,然后把他塞进车斗。 “你先回去吧!”刘云峰发动着边三轮摩托车,临走时回过头,对黄月萍无奈地说道:“没办法,这种事我得管!” 黄月萍手把着自行车站立在街边,默默无语地望着刘云峰的摩托车远去。她轻轻地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骑着自行车独自回家了。路灯宁静地闪烁着,悄然地目送着她那孤单的身影消失在街心的夜色中……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之四) 第二天下午六时许,黄月萍站在“迎宾旅馆”对外经营的“好再来”餐馆门前,不时地抬腕看表,左顾右盼,始终没见到刘云峰的身影,只好独自先走进了餐馆。 餐馆生意不错,不少的桌子已被客人坐满了,还有顾客陆续地前来。黄月萍一进门,抬眼就看见了毕自强和曾清婷。他俩正坐在一张圆桌旁喝着茶呢。 “怎么,就你一个人,云峰呢?”毕自强招呼着黄月萍坐下。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黄月萍坐下后,冲他俩歉意地笑了笑,说道:“哦,他挺忙的,可能要晚些时间时才能到。” “呵,没事。”毕自强主动地替黄月萍倒上一杯茶,笑道:“那就先喝茶,等一会儿再上菜。” 毕自强正和黄月萍说话时,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刚好经过他们的桌旁往里面走。 “一萍姐!”曾清婷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直冲她喊了一声。 “阿婷,是你呀!”赵一萍停下脚步,回头一瞅,欣喜地说道:“这么巧,在这遇见了你,跟谁来吃饭呀?” 曾清婷赶忙站起来,亲热地拉着赵一萍坐下。 “这是我男朋友毕自强!”曾清婷得意地把毕自强介绍给赵一萍,又转脸对毕自强说道:“这是我以前厂里的工友,赵一萍。” “您好,认识您很高兴。”毕自强脸上带着笑容,非常主动向她伸出右手。 “是你?呵,我们以前见过面。”赵一萍礼貌地和毕自强握了一下手,冲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恐怕不记得了吧?” “啊!想起来了!”毕自强开始也觉得她有点面熟,这时一拍脑门记起来了,笑道:“我在棉纺厂见过你了。” “其实,在很多年以前,我就见过你啦。”赵一萍的目光注视着毕自强的脸,缓缓地说道:“呵,你不会不认识刘文斌吧?” 毕自强先是一愣,但马上就猜到了赵一萍所说的事了。他估摸着,她就是当年在“地下舞会”上引发打架事件的那位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 “你是说发生在舞会上打架的那件事吧?”毕自强看着赵一萍,见她微笑着点点头,不禁感叹了一声,说道:“唉!这世界也真是太小了。” 旁边,曾清婷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俩的表情,听着他俩的对话感到莫名其妙,根本不知他们说些什么。 “啊!我来迟了。”刘云峰匆匆忙忙地赶来,在黄月萍身旁坐下后,解释道:“公事担搁了,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啊。” 毕自强站起来招呼着女服务员上菜。见状,赵一萍赶紧离座告辞了,独自往餐厅里面的包厢走去。此时,韦富贵正独自坐在一间包厢里,恭候着今晚上他要宴请的贵客。 “欢迎,欢迎!”韦富贵见赵一萍出现包厢门口时,赶紧迎出门,满脸堆笑地把她引领到主客的座位上,恭维地说道:“赵小姐大驾光临,真是太赏脸了,我韦某人不胜感激呀。” “这里的生意不错嘛,我进来时都快坐满了!”赵一萍款款坐下后,打量了一下包厢四周的环境,问道:“韦老板,这是你开的餐厅吗?” “呵,是我和朋友一起合伙开的。”韦富贵在赵一萍对面坐下,说道:“不过,主要都是我在这打理啦。来,您请喝茶。” 韦富贵经营着这家餐馆虽说是大实话,但他也只是一个可以挂在嘴上说说的“老板”。真正的餐馆老板是陈佳林。不过,陈佳林倒也不在乎韦富贵“打肿脸充胖子”,对外自称是这儿的老板。让韦富贵在社会上有些身价,毕竟可以方便和他人打交道、把生意做好嘛。 “你托我的那些事,我都办好了。”赵一萍转入正题,并从挎包里拿出一些证照放在餐桌上,说道:“这是你那两间游戏机室的文化管理许可证。” 赵一萍现在是市文化局下属的社会文化管理办公室的办证员,经手着全市录像厅、游戏室、桌球室等方面的办证工作。她没有官位,虽只是一个办事员,但却有着明显的权力在握。 “哎呀,好极了,真是太感谢赵小姐的帮忙了。” “那你该怎么感谢我呢?”赵一萍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也早准备好了。摩托车就停在门外!”韦富贵也不含糊,把钥匙和**一起放到她的面前,说道:“重庆80c女装车,红色的,昨天买的,跑了不到二十公里,**上是你的名字。” 因为韦富贵在社会上与人打交道挺有一套办法,所以陈佳林早就把那些录像厅、游戏室、桌球室的办证和交费等对外的事情都交到了韦富贵的手上。韦富贵经常跑社会文化管理办公室,和那里上上下下的人交道。一回生,二回熟。这不,时间一长,那韦富贵就和发证员赵一萍就扯上了熟人关系。 “多谢了呀!”赵一萍对他这点表示很满意,偷偷地笑了,说道:“可我还不会开摩托车呢。” “那没事,等会儿吃完了饭,我送你回去好了。”韦富贵替她倒一杯匍萄酒,举着盛着深红色的杯子,恭敬地说道:“来,我先敬你一杯。” 包厢里,韦富贵正在讨好地陪着赵一萍吃饭呢。而外面的餐厅,陈佳林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马仔。 “哎,师兄,怎么坐这里呀?”陈佳林进门一眼看到毕自强,赶紧走过来打着招呼:“里面不是有包厢吗?老韦也不出来招呼你一下?” “呵,老韦有客人,我让他忙去了。”毕自强笑着站起来,解释道:“外面有外面的好,我陪朋友来你这里凑份热闹呀。” “哎唷,这不是刘队长吗?幸会幸会。”陈佳林这时看到了刘云峰,回头冲身后的马仔们一挥手,那些跟班兄弟知趣地往包厢里去了。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毕自强身旁,对刘云峰说道:“呵,我没想到刘队长跟我师兄还是朋友呀。” “你们认识?”毕自强有些惊奇地看着刘云峰和陈佳林,同时给两人介绍道:“刘队长跟我是高中同学。这是我师弟陈佳林,这餐馆的老板。” “哦,我跟他多年前就是老相识了。”刘云峰放下手里的筷子,先是对毕自强说着话,方才转脸冲着陈佳林轻视地一笑,有些讥讽地说道:“怎么,不蹲街边倒票了?当了录像室、桌球室老板还不算,又开起餐厅啦?你现在倒是混得越来越不错了嘛。” “呵呵,哪里,哪里!”陈佳林掏出香烟盒,装模作样给刘云峰递了一支,陪着笑脸说道:“以后还望刘队长多多关照哟。” “不抽!”刘云峰抬手阻挡着陈佳林递过来的香烟,轻蔑地说道:“只要你不犯事,我看用不着我关照你吧。”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吃?”毕自强听他俩说话不对味,暗地里向陈佳林递了个眼色。 “不了,你们慢慢吃,一定要吃好、喝好哟。”陈佳林心领神会,离开椅子站起来,说道:“我先进里面去了。” 这时,田志雄也带着一大帮人走进餐馆。他现在经常带着那些北方果贩子来“帮衬”二师兄的生意,这里早成了他的定点饭堂。田志雄走过来和毕自强打过了招呼,便与陈佳林说着什么?两人一起往包厢里去了。 饭后,刘云峰和黄月萍先行告辞了。曾清婷跟在毕自强的身后往里面的包厢走去。 陈佳林和田志雄带着自己的人各要了一个包厢。这两间包厢里都有众人划拳的叫唤声。曾清婷在陈佳林的包厢里呆坐着,见毕自强和他们又一杯杯地喝起酒来,心里早已老大不高兴了。过了一会儿,她被室内的酒味和烟味熏得坐不住了,便劝说着毕自强想早点回家。没想到毕自强根本没有想走的意思,竟让她自己“打的”回去。 无奈之下,曾清婷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先走了……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之五)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赵一萍独自闲逛昆鹏商场。她在服装柜台处挑选和试穿衣服时,正巧碰见从里面走出来的毕自强,便微笑着和他打招呼。两人寒喧了一番后,毕自强陪着她选好衣服,还主动热情地邀请她到经理办公室坐坐。 “哗,你这还很不错嘛!”赵一萍进门后,坐在沙发上接过毕自强递给她的茶杯,说道:“没想到你经营着这么大的商场,我该怎么称呼你,该叫毕老板了吧?” “呵,不敢当,你说笑了。我不过是帮人打工而已。”毕自强坐在她身旁,搓着双手,说道:“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还是随便点好,你还是叫我自强吧。你说呢?” “啊!自强。”赵一萍仰起脸,把垂落在眼前的几缕长发用手拨到耳后,瞅着他微微一笑,说道:“我听你叫我赵小姐也怪别扭的,就叫我阿萍好了。” “哦,阿萍。”毕自强叫了她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谈话间,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就拉近了。他和她愉快地交谈着,彼此之间了解着对方基本情况之后,又扯起一些无关痛痒的琐碎闲话。两人很是谈得来,有说有笑地聊着,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这样偷偷地溜走了。 “哎唷,时间不早了!”赵一萍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并站起身,说道:“你也该下班了吧!不打搅你了。” “我手头上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毕自强跟着她站了起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意无意地说道:“呵,要是你晚上有空的话,我倒很愿意请你吃餐饭。” “啊!真的?”赵一萍闻言转过身,一双凤眼注视着他,略为思索了一下,娇媚地说道:“如果有人要请我吃饭的话,那么我肯定没事。” “呵,能请你吃饭是我的荣幸!”毕自强见她这么给他面子,心里着实有一份高兴,顺水推舟地说道:“好,那我们走吧。” 走出昆鹏商场的门口,赵一萍坐上了毕自强的两轮摩托车。他开着摩托车载着她,在闹市里的人群中灵巧地穿出来,很快就驶上了宽敞的大道上。 “去哪家餐厅,你说。”毕自强边开车边问道。 “‘月亮酒吧’,好吗?”赵一萍的整个上身紧贴在他的背部上,一双纤手如情人般地搂紧在他的腰间。 “呵,没问题。”毕自强心里有数地答道。 “月亮酒吧”是当时全市消费水准比较昂贵的一家高档餐厅,这里讲究的就是进餐的情调和环境。酒吧里的环境布置和四周墙壁的装饰上尤其体现出一种清静幽雅的风味,经常喜欢出入这里的人们大都是成双配对的情侣。尽管这地方跟平常的酒楼和餐馆比起来,其规模要小得多,不过也有可以容纳几十对情侣的包厢式座位。或许是为了营造出情人般温馨浪漫的气氛,店里规定是不允许客人划拳喊酒令。 当时,能自己掏腰包来此高档地方消费的年轻人还不多见,这里已成为了那些追求潮流、讲究时尚而富有的人与情人约会时的摆阔场所。那些口袋鼓涨有闲钱的男人们带着漂亮姑娘来这里消费是一件体现豪爽和值得骄傲的事情,而年轻姑娘能被钟情自己的男人邀请来此一坐也是能满足一时的虚荣心。对毕自强这样月收入较高的年轻人来说,来此处消费当然不算什么事。他以前也和曾清婷来“月光酒吧”坐过几个晚上,但他此时还没有太多讲究情调的生活习惯。 在“月光”酒吧的情侣包厢里,毕自强和赵一萍隔着方桌相对而坐。毕竟,两人关系还不算太熟,彼此又是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当赵一萍先落坐之后,毕自强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放弃了和她挨着坐在一起的机会。 女服务员脚步款款地走过来,礼貌地招待着他们。毕自强把菜单递给了赵一萍。不料,她却一点也不客气,连菜谱本都没有打开看上一眼,就接二连三地点出了好几样菜名和酒水。瞧得出来,她对这里相当熟悉,恐怕也没少来过。见状,毕自强若无其事,坦然地点燃了一支烟,悠闲地抽着。尽管这里的菜单价格都贵得离了谱,他却根本不在乎她都点要了什么。 菜、酒水上齐了。 “来,为我们有相识,干一杯。”赵一萍先举起酒杯,与他的杯子碰了一下,竟一饮而尽,说道:“你知道吗?我们有相识的缘份,其实还要感谢一个人。” 毕自强微微一笑,也让自己杯子里滴酒不剩。在她那种自信十足的面前,他作为一个男人,其表现略显得有些被动。 “哦,是谁?” “刘文斌!”赵一萍一双丹凤眼正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道,当年,你就是因为把他打伤了,才坐了四年牢。” “嗯!”毕自强缓缓地点着头,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问道:“当年在舞会上,那个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就是你?” “没错,这一转眼过去很多年了!”赵一萍拿起酒瓶往他面前的杯子里倒酒,说道:“但我记的很清楚,你们三个人真能打架啊。” “唉!那时是年轻气盛呀!”毕自强忆起当年的那些情景,不禁嘘唏不止,说道:“后来,我打伤刘文斌的那次,完全是他恶意挑衅引起的,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恨他吗?”赵一萍注视着他的脸,问道。 “你说呢?”毕自强并不想在她面前暴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淡然一笑,自嘲地说道:“时过境迁呀。你肯定没想到吧!现在我和他竟同在一个公司里共事。呵,我自己都觉得这世界真能开玩笑。” “我恨他。”赵一萍咬出了三个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毕自强却听得很清楚,字字入耳。 “为什么?” “我就是恨死他了。”赵一萍说着,端起杯喝了一大口酒。 毕自强知道不好再问下去,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喝酒。其实就是赵一萍不把话挑明出来说,他也能猜到几分。去年,在刘文斌的婚礼酒宴上,毕自强也被邀请到场了。如果单凭外在的相貌来说,他认为刘文斌妻子林美娟与赵一萍相比较,可以说那是不差上下。不过,林美娟是属于那种娇柔顺从型的女人,而赵一萍则是属于那种热情奔放型的女人。对赵一萍的个人情况和家庭背景,他以前从曾清婷的闲聊中也有所了解。说实话,他内心很是里欣赏赵一萍性格中迸发出来的那种自信。 “我们应该开心些才对。不提他了,好吗?”毕自强忽然犹如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忙着用筷子往赵一萍面前的碗里夹菜,劝慰道:“呵,吃吧!都凉了。” 两人边吃边聊着。不知为什么?他们彼此之间那种陌生的距离感正在一点点消失,一种“相见恨晚”的亲密感觉已悄然地爬上两个人的心头,沟通着彼此的心灵。 饭后,女服务员撤去了桌上的菜碟和碗筷,摆上果盘、咖啡和小吃。赵一萍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竟主动挨着毕自强坐在一起。桌上,那盏红烛忽明忽灭,在幽静而昏暗的光线中,仿佛散发出一种朦朦胧胧的情愫,诱惑着在这里亲昵约会的这对“情侣”。像毕自强和赵一萍这样坐在一起必须紧挨着身体,因为这里的沙发宽度已不容彼此之间再有距离。他俩说话时侧过脸来看对方,彼此都能感到对方的气息。她的秀发不时拂过他的脸颊,这种轻痒的感觉让毕自强身上的血流加快,心跳不止。一时间,她竟然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忍不住伸出胳膊搂在她的腰间上。两人靠得是那么近,贴得是那么紧,让他不由地慢慢俯下脸凑近她的唇边,她的一双胳膊绕过并搂紧了他的脖子…… 两人经过一番狂吻,直到都喘不过气为止。这时,他俩心里都强烈地意识到:一见钟情解释不了这种爱情的缘份,与刘文斌的共同宿怨或许才是让他们的感情紧贴和把他们的灵魂融为一体的缘由吧。 “自强,明天是星期天,你有空吗?” 赵一萍干脆把整个身子都依偎在毕自强的怀里了,让他真切地感觉到了她的柔软和温顺。 “为了你,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毕自强用手指轻轻地划着她的脸颊、触摸着她的双唇,说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新买了一辆女装摩托车,但我还没考到车证呢?”赵一萍时不时用嘴轻咬着毕自强的手指,说道:“明天你能抽空教我学车吗?” “呵,没问题。” “那我们去郊外练车,玩上一天,好吗?” 这时,毕自强忍不住用手掌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那性感湿润的红唇微微张开着,而她眼里闪烁着的柔情似乎也在鼓励着他的冲动。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脸,再一次疯狂地亲吻着她的双唇……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之六) 已近午夜时分,毕自强叫女服务员过来“埋单”。一百六十多元的消费,赵一萍不却由纷说地把帐单抓在手里,并从随身的挎包里掏钱付帐。这倒是毕自强没料想到的事情,因为仅凭她不足百元的月工资收入,她应该没有这个能力。 深夜里的街道清冷、静寂。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只有一辆喷水车洒着水缓缓地迎面而过。 毕自强把赵一萍送到市政府宿舍区门口,站立在摩托车旁,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楼群的黑暗中。这时,一阵夜风轻轻地吹来,似乎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靠坐着摩托车,低头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在这烟头一闪一闪的光亮中,他仿佛看到了曾清婷那充满抱怨、凄楚的双眼。 此时此刻,他才清醒地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上过曾清婷。刚出狱时那酒桌上的邂逅和短暂的相识,醉酒后的情欲冲动让他俩那天夜里有了以后的同居关系,但那也不过是一种生理上的强烈渴望和需求的结果。他俩的同居生活一晃两年多了,他一直以来都是诚心而坦然地面对着她,也少有过与其他女人有染的那份心境,但这也不表示他在内心里对她怀着深深地爱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他一直都不能把秦玉琴从脑海里彻底地抹去?又为什么今夜他会有着毅然地把赵一萍揽入怀中的激情?或许喜新厌旧是每一个男人生命意识里深深隐藏着的一种自然的劣根性吧。但不管怎么说,如今他必须正视在今夜里所发生的与赵一萍的这份恋情。 夜沉沉,万物寂静。毕自强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楼。当推开家门时,发现曾清婷还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守候着他的夜归。 “这么晚才回来?”曾清婷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抱怨的样子,问道:“又和谁去喝酒了?” “哦,你还在看电视呀!”毕自强答应了一声,背对着她脱去外套,头也不抬地说道:“回来晚了,我先去洗个澡。” 看着毕自强走进了卫生间而传出了流水声,曾清婷心情不佳地关了电视,走进了卧室,有些郁闷地仰躺到床上。 “你怎么还不睡呀!”毕自强放轻脚步走进来,在床上躺下来。 “今晚你跟谁在一起?”曾清婷在床上侧过身向着他,温柔地把脸颊贴靠在他胸口上,说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个晚上。” “生意上的朋友。”毕自强不由地扯了个谎。这时,他感觉到她的双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抚摸着,心里感到有些内疚了,伸手熄灭了壁灯,轻声地对她说道:“不早了,睡吧。” “不,我要你……” 黑暗中,她异常热情地亲吻着他,吹气如兰。她那光滑温暖的身子已软软地压在了他的身上。片刻之后,他也情不自禁地将她抱紧在怀里,不由地翻转过身,一下子就把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下……激情过后,毕自强反而睡不着了。枕边,他听不清她那轻柔的呓语,茫然地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了秦玉琴飘然而去的倩影,随之又幻变成赵一萍那性感的红唇。 “自强,我不能没有你。”曾清婷的脸贴在他的耳朵旁,轻声地说道:“我们结婚吧!行吗?” 毕自强始终默然无语。他的手臂有些酸麻的感觉,但他没有一丝动作,仍然让她枕着他的臂弯。 “我求你了。”曾清婷紧紧地搂抱着他。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毕自强从她身体下抽出胳膊,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身体距离,佯装睡着了。 过了许久,毕自强隐约听到了她一阵低声的抽泣。他没有转身去安慰她,背对着她躺着一动不动,却也止不住涌出几滴眼泪,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滴落下来…… 这天下午,在商场经理办公室里,毕自强正忙乎着手上的诸多事情。这时,桌面上的电话铃声响忽然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筒一听,脸上不由地露出笑意,又是赵一萍打来的。这半个多月,他俩之间那是电话不断,交往频繁,几乎是每天晚上都约好在一起吃饭,然后相伴着到舞厅去跳舞。 毕自强与赵一萍在电话里柔情蜜意地闲聊了半个多小时。在挂断电话后,他再已无心细看桌面上的那些销售报表材料,而是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点燃一支烟,盘算着他和赵一萍之间的亲密关系。赵一萍身上展示出的那种奔放热情的女性魅力强烈地吸引着他,这倒是真不假。而真正燃烧起他不顾一切追求她的欲望中,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还是她所处的社会地位吧。赵一萍和曾清婷比较起来,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到了下班的时间,毕自强急忙骑着摩托车赶过去接她。远远的,他就看见赵一萍站在市社文办大楼门口外的身影了。当他们心情愉悦地从一家餐厅里相伴着走出来时,眼前已是万家灯火的夜景了。 “我们准备去哪?”赵一萍挽着他的胳膊,问道。 “嗯!”毕自强推着摩托车停下脚步,侧过头注视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脱口问道:“去我那儿吧!好吗?” 第二十二章 始乱终弃(之七) 这些日子的晚上,毕自强和赵一萍大都待在舞厅里,无限柔情的慢舞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彼此都在感觉着心底深处那种强烈的情欲冲动。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无间,只是地方总是不太合适呀。 “她不在吗?”赵一萍犹豫着,第一次提到曾清婷。 “嗯。”毕自强凝视着她,看得出她也一样渴望着那份激情。 “……”赵一萍似羞色地低头不语。 赵一萍心里十分清楚,这将会是意味着什么。片刻之后,她无语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头盔戴上,坐上了他的摩托车后座。一路上,她只是默默地紧搂着他腰间,把脸贴靠着他的背部。在毕自强家的楼下停放了摩托车,他便搂抱着她的腰,牵着她的手上楼,两人来到他的家门口。 “进来吧。”毕自强开门亮灯,回身招呼着她。 赵一萍站在门外,一时却抬不起进屋的脚步。毕自强不容她迟疑,走上前拦腰将她抱进屋后,顺手关上了门。 毕自强怀里抱着赵一萍坐到沙发上,不由纷说地亲吻着她的脸、双唇、脖子,他的手忍不住隔着衣服狠揉着她那丰满的双乳,让她不由浑身酥软地顺受着,并情不自禁地仰起脸还吻着他…… “你要洗个澡吗?”毕自强亲吻着她的耳垂处。 “嗯……”赵一萍紧偎在他怀里,双颊羞红着,点点头。 当赵一萍身上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时,毕自强二话不说,迎上前横着抱起她的身体,急不可待地走进卧室里,将她扔在柔软的大床上。她仰面躺着,双手还紧紧地抓着胸前的浴巾。他俯下身,用手抖散她盘缠着的长发,温柔至极地捧着她的脸,却是粗野地狂吻着她的双唇。 “你爱我吗?”她伸手一只纤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双眸含情地凝视着他。 “爱!” 他握住她横在胸口上抓着浴巾的纤手,柔情般地抚摸着它,两人十指交握着。她身上的浴巾无声无消地滑落下来,徐徐裸露出她那凝脂般的胴体。他把脸深埋在她丰满挺拔的双乳之间狂乱地亲吻着,能明显地感觉到她也有情欲升腾的渴望。她开始轻轻地喘息着,不由自主地扭动着颤抖的身体,缓缓地闭上迷乱的双眼…… “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赵一萍躺在他的怀里,热脸紧贴在他的胸口上,一双胳膊仍然紧紧地抱着他不松手,梦呓般地说道:“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的……” 毕自强在床上用胳膊支身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润湿着床单的那一块不规则形状的血迹。他有些惊愕了,心中不禁涌流着对她的一片深情和感动。 而就在此时,毕自强家里的房门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了。曾清婷突然回来了。她进门后,竟站在客厅里傻愣住了:陌生女人的外衣、长裙、丝袜、高跟鞋和挎包,这些东西被扔得满屋都是。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上,她阴沉着一张黑脸,走过去却推不开里面的房门。她突然被激怒了,变得不顾一切地猛烈敲打卧室反锁着的房门,不断地叫喊着毕自强的名字。 “你不能进去!”许久,毕自强出现在卧室门前,而用身体挡着她的去路。 昨天中午,毕自强刚和曾清婷为了她闹腾着要结婚的事而大吵了一架。之后,她愤然离家出走。 “让开,你让我进去,你不能这么对我。”曾清婷发出哭喊声,硬是挤着他要往卧室里冲去。 曾清婷此时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像发疯了似的。她狠命地乱抓乱打着毕自强。当他强有力的胳膊再一次把她挡住时,她闷着头往他左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撞开了卧室的门,冲了进去。 “是你,原来是你呀!”曾清婷绝没有想到,卧室里的这个女人竟然是赵一萍。 赵一萍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身上包裹着毛巾被,乘曾清婷呆在那儿还没回过神时,突然迅速地穿过她的身旁,抢步跑出了卧室。 “你不要走!”曾清婷追着赵一萍的背影冲过来,大声叫骂道:“你凭什么上我的床,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此时,毕自强横在卧室门口处把曾清婷阻挡在房间里,让赵一萍在客厅里有时间穿上衣裙后离开这里。曾清婷扯打着毕自强,叫骂着欲往外冲出来。他回身抓紧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拖去,粗暴地将拚命挣扎的她推倒在大床上。 “你竟然跟这个**人上床!”曾清婷凭力气拧打不过他,愤愤地摔打着屋里的东西,声嘶力竭地叫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男人,你去死吧!” 毕自强一句话不说,拉上卧室门将曾清婷关在里面,大步跨出家口,追赶着已经跑下楼的赵一萍去了。 曾清婷终于无力瘫倒在床上,仰躺着的身体一动不动,任凭着自己满脸的泪水无声地流淌着。一年多以前,她曾经为毕自强打过一次胎,如今又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这些日子,她跟毕自强吵闹着要结婚,却一直不敢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医生说她不能再打胎了,不然以后就没有生育能力了。 这时,她忽然从床上支撑起身体,透过满眼的泪水竟瞅见赵一萍留在床单上的斑斑血迹……一瞬间,她似乎清醒了许多,想起当年自己跟毕自强在一起之前,她就已经不是处女身了。 曾清婷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禁彻底地绝望了:她和毕自强今生的缘分已尽。 第二十三章 蜕变伊始(之一) 一九八七年,初冬。 深夜时分,廖明超从外面回来,无精打采地走上三楼单身宿舍。他打开房门,拉亮了电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神色黯然地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掏了个遍,凑起来也不过是两块多钱的毛票和硬币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沮丧极了。 原来,廖明超今天在顶头上司魏经理家里整整打了一晚上麻将牌。虽说只是熟人之间娱乐式的小赌注,但经过几个小时的激烈鏖战,竟然把前几天刚领到手的这月工资近六十块钱接二连三地输了个精光。他的手气实在是太“背”了,一晚上只糊了两把牌。这不,牌局结束时,他还欠着魏经理爱人五块钱呢。 此时,他不由叹息了一声,忽然向后躺倒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自从与市长家的千金刘晓红交上朋友以后,他平时开销徒然增大就不用说了,而近来的手气真是走“背”字到了家,只要是坐在麻将桌上就会频频地放“大炮”。唉!正所谓是财色不可兼得呀。 第二天中午下班,廖明超出了物资局的大门口,就匆忙骑着自行车直奔昆鹏商场来找毕自强。在单位里,他的这个月饭菜票还没买呢?现在吃饭都成了大问题。他必须想尽办法,缓冲一下自己面临的这种财政危机。在他生活圈子里最为要好的几个知心朋友和兄弟当中,手上有些闲钱的也并不很多,算是“财主”级别的人物当属毕自强了。 当廖明超跨进昆鹏商场经理办公室时,毕自强正坐在沙发上吃着盒饭呢。 “啊!就你一个人在这独吞呀!”廖明超笑嘻嘻地凑到毕自强面前,用手夹了一块肉片放进自己的嘴里,打趣地说道:“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呀!” “班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毕自强呵呵一笑,放下手中的盒饭,用纸巾擦了擦嘴,征询地问道:“要不,我们一起去外面吃?” “别,中午没时间!”廖明超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冲着毕自强直挥手,说道:“嗯,有份盒饭就不错了。” 毕自强听廖明超这么说,便先给他倒上一杯茶,然后,让外面站柜台的一位女售货员又去买了一份快餐回来。他俩这才各自捧着一份盒饭,边吃边闲聊了起来。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毕自强对廖明超的突然光临,心里也早就猜到了几分,主动地问道:“呵,近来战绩如何,是不是又输钱了?” 毕自强早就知道廖明超经常在他的顶头上司家里玩麻将的事。最近一段时间,廖明超经常跟他借些小钱救急,有好几次借的钱都没还上呢。不过,他见惯不怪,早已习以为常,从不跟廖明超计较这些。毕竟,两人都是昔日的同窗好友嘛! “嘿嘿!”廖明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如果不是毕自强先扯起此事,他还真不太好开口呢。这时候,他有些自嘲地说道:“唉!昨晚输惨了,才五毛钱一张牌,还输了五、六十块呢?近来手气真是太臭了。” 这一年多来,廖明超怎么会如此热衷于玩麻将牌呢?说起来也是他身不由已。一九八四年秋天,他从省财贸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市物资局,在计划科里当了一名办事员。科长魏东生,正是廖明超的顶头上司。那时候,社会上重新兴起了打麻将的热潮。魏科长很快成了麻将爱好者,业余时间总喜欢找人到家里搓上几圈。魏科长的爱人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麻将迷”,倘若一天没摸麻将,就会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样一来,在魏科长家的客厅里,一到晚上经常是“噼哩啪啦”的麻将声。廖明超是一个头脑聪明、心思活络的年轻人,从学校到单位,都深知与领导搞好关系的真谛。为了巴结领导,投其所好,他开始学习玩麻将。第一次到魏家上麻将桌的时候,对牌技尚不太通的他竟然牌运好得惊人,玩了一晚上就稀哩糊涂地赢了三十多块钱,这已相当他半个月工资了。“输钱只为赢钱起”,于是,他徒然对打麻将赌博有了极大的兴趣。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在麻将桌上是没有常胜将军的。不久后,他开始尝到了输钱的痛苦滋味。或许是本来口袋里的钱就不多,却又因为患得患失,所以结果总是输得多羸得少。可越输就越想赌,而越赌则越输,渐渐地步入了一种恶性循环,使他常常为手中缺钱而苦恼不休。就这样,他深深地陷进了赌博的泥潭之中。 “没钱了?你先拿些去用好了。”毕自强深知廖明超是一个挺爱面子的人,不等他开口,掏出钱包拿出一百块钱塞给他,并慷慨地说道:“你也不用老惦记着还我,等你哪天翻本了再说吧。” “那,就多谢你了。”廖明超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兄弟之间又不是外人,用不着这么客气。”毕自强说到这里打住,换了一个话题,笑着问道:“对了,你跟市长千金的事进展得如何呀?” 早在读大学的期间,廖明超其实就已经和一个比他低一年级的女生谈朋友了,并在大学里恋爱了两、三年。后来,因为这位女生大学毕业后分在省城工作而不愿来南疆市,所以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多大发展。由于他不善张扬,保密工作做得好,昔日里的高中同学都不知道他曾有过女朋友。而黄月萍是看在高中同学的份上,才热心把她在百货大楼的同事刘晓红介绍给他。 “我跟她的事情还在进展中呢。对了,我今晚还约了她,如果你肯把摩托车借我用的话!”廖明超接过毕自强递过来的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有些自夸地说道:“嘿嘿!我把她搞掂,好像问题不太吧。” “呵,你就先吹着吧!”毕自强倒是爽快地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他,逗趣地说道:“你跟她的关系要确定下来,到时候,我一定请你们俩吃餐饭表示祝贺。” “说好啦!这餐饭,你看来是欠定我的啦。”廖明超对自己和刘晓红的事情表现得信心十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时,他反过来想起毕自强的事情,问道:“听说,你跟阿婷拜拜了,又换了一个?呵呵,你老兄可不要太花心喽。” “唉!说到我的事情!”毕自强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忧伤地说道:“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楚的。” “哎唷,我得先走了!”廖明超看了一下时间,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说道:“上班去了。” 第二十三章 蜕变伊始(之二) 当晚七点半,廖明超开着摩托车来到市政府宿舍区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刘晓红从里面走出来了。 “哈,你今晚还有车啊!”刘晓红挺高兴地夸赞着,利索地戴上头盔,跨上他的车后座,问道:“准备带我去哪儿玩呀?” “嘿嘿!”廖明超神气地微笑着,征求她的意见,问道:“去我领导家打麻将,你说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打麻将了。”刘晓红不禁面露欢喜之色,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们玩的赌注大吗?” 廖明超没想到与她一拍即合,这一回两人可有了共同的“语言”了。 “不算大吧!五毛钱一张牌。”廖明超开着车答道。 “啊!这还不大呀?”路上,刘晓红把脸凑到他的耳边,说道:“我和我那些友女才玩一角钱一张牌呢。”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廖明超和刘晓红坐着摩托车已经来到魏经理家的楼下。 “哎呀,快进来。”开门的是魏经理的爱人王姐。她招呼着廖明超和刘晓红进屋,非常热情地帮他俩找拖鞋,笑道:“三缺一,我们就等你一个啦。” 王姐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烫着一头卷毛的短发,是一个有着丰满、性感身段的女人。 “呵,我可是准时到的哟。”廖明超乐呵呵地答道。 魏经理在半年前搬进了单位里新分配的三室一厅。室内不论是装修、家俱和摆饰,与当时普通百姓家庭相比都堪称是一流水准。宽敞的客厅中央,已经摆上了麻将桌和四把坐椅。王姐叫来的另外两个牌友,都是跟她年龄相仿的女人,一个是李姐,一个是董姐。两人都已坐在麻将桌旁等着啦。 三女一男也不多废话,挑选了座位,各就各位,凑齐在方桌面前,熟练地砌好了一条“长城”。头盘,轮着捡了“东”字的廖明超“坐庄”。他手里掷出的两个骰子在桌面上一停,激战便开始了。 “呵呵,都来了。”魏经理笑嘻嘻地从里屋走出来。 魏经理见刘晓红坐在沙发上距离麻将桌太远了,便搬来一张折叠椅给她,让她挨近廖明超身旁坐着观战。他自己则背着双手站立在吴姐的身后看着妻子打牌,不时地还场外“指导”上一、两句。 “白板!”王姐手劲十足地打出一张牌后,微笑着侧过脸,说道:“小廖呀,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哟,你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嘿!字头!”廖明超摸了一张字头打出去,眼睛还盯着自己面前的十三张牌,说道:“晓红,这是王姐,李姐,董姐。” “小廖好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女朋友。”那两个女人附和着说道。 初次加入这个麻将圈,刘晓红免不了与陌生的这三位大姐礼貌地客套了几句。 “哈,我胡了!”王姐忽然叫了起来,把廖明超刚打出来的一个“两筒”捡过来,将面前的牌全部推倒,欢喜地叫喊着:“看,我七小对。” 打麻将牌真是即紧张又刺激。这三个大姐在桌面上比试着牌技和手气,一个个你追我赶:你倒牌一次,我糊上一把。她们三个人不停地轮换站倒牌坐“庄家”,可就是偏偏不留给廖明超一次叫“糊”的机会。 “你手气不太好!”刘晓红瞅着廖明超输了不少分牌,有些忍耐不住了,说道:“明超,还是让我来帮你换换手气吧?” “对呀,让你女朋友也玩上两把嘛!”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魏经理扭过头,开玩笑地说道:“小廖,你还是陪我喝茶算了。在麻将桌上三女一男,阴盛阳衰,你是肯定要输的呀,呵呵。” 廖明超不服气也不行了。他苦笑着摇晃着脑袋,站起身来给刘晓红让出座位。舒展了一下疲劳的身体,廖明超坐到魏经理的身边,与他低声闲聊了起来。 “来,喝茶!”魏经理用茶壶给廖明超的杯子里倒上茶水,介绍着说道:“尝尝,这可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呀!” 魏经理中等个子,长得壮实而不肥胖,四十出头的样子。他是一个好脾气的男人,在单位里见谁都是一副笑脸,人送绰号“笑面佛”。 就因为他爱人吴姐的户口是南疆市的,他才能在八十年代初从部队正营级干部的位置上转业分配到物资局工作,并相应地给他当上了计划科长。半年前,他又从计划科平调到局里下属的有色金属公司正经理的位置,当上了一把手。这是一个官位不大、权力不小的肥差,手里掌握着当时社会上大量急需的钢材等生产资料。 “爽!”廖明超喝了一小口茶,竖起右手大拇指,夸赞地说道:“味道好极了。” 当年,魏科长对科里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廖明超之所以十分器重,不仅是因为他年轻、有活力、有学识,更主要的是他非常听话。廖明超能够不折不扣地按领导的意图去办事,又极善于揣摸领导的个人喜爱而投其所好。经过几年的相处,魏科长和廖明超除了上、下级的关系外,彼此又多了一份私人交情,这样两人的关系也就渐渐的不一般了。如今,廖明超出入魏科长家中做客已是常有的事。由于魏科长的爱人王姐也很喜欢这个面善嘴甜的小伙子,便时常主动招呼廖明超到家里来玩耍,让他来凑个数打打麻将牌。 “你女朋友小刘在哪儿工作呀?”魏科长随意地问道。 “哦,在百货大楼上班!”廖明超带刘晓红来魏家玩麻将牌,事先是有一番深意和计划好的,现在见魏经理主动问到她,正中下怀。他故意装着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呵,她是刘市长家的二女儿。” “真的?她爸是刘国栋市长?”魏经理有几分惊诧,见廖明超肯定地点了点头,便面露赞赏的神色,低声说道:“行呀,你小子可不简单哟。” “唉!哪里呀!”廖明超表面上谦虚,心里却十分得意,小声地说道:“能不能成,现在还是说不准的事情呢。” “哦?这事,你可一定要把握好哟!”魏经理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对他传授着密诀:“要是真能跟刘市长家攀上这门亲,那你可是前途无量、一片光明了,可以少奋斗三十年哟。” 第二十三章 蜕变伊始(之三) 廖明超出身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母都是南疆市化工厂的工人。兄妹三个,他在家中排行老大。家里虽然不算富裕,父母还是省吃俭用,供他读完了四年大学。他从小读书用功,好学上进,年年都被学校评为“三好”学生:小学时是少先队大队长,中学时是班长,大学时是学生会副主席。参加工作后,在市物资局里兼任着共青团支部书记。可以说,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有着非要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不过,他也清醒地意识到,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没有一定社会关系作为依托,仅凭工作努力、个人表现好就想被上面重用而往上爬,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他认为,只有找一个靠山,并牢牢地抓住这个“关系”,才能使自己“脱颖而出”。 “魏经理,我考虑了好久,不想在局机关里呆了!”廖明超从衣袋里摸出一包好烟,恭敬地递了一支给他,试探地问道:“我想到下面的公司跟着您干,您看行吗?” “哦,你还真想到我这里来?我告诉你,公司可不比在局里呆着那么舒服哟。” “唉!我现在每天就一张报纸、一杯茶地打发日子,无聊透了。魏经理,我从来不怕辛苦,只想踏踏实实干点事,呵,您若能帮我调动一下,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这也不是不行!”魏经理用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瞅着对方脸上那恳求的神态,略为思索了一下,缓缓地说道:“嗯,我这公司倒还是有个办公室主任的空缺,让你试试?” “真的?那就太谢谢老领导的关照了!”廖明超闻言喜形于色,生怕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赶忙对魏经理表明自己的忠心耿耿,说道:“我能跟着您干,是我的福分呀。” “不过,要调动你的工作,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还得征求局里领导的意见才行哟。” “呵,这就全靠您出面了。” “哈,你小子还挺聪明的嘛。”魏经理竟然笑了起来。 廖明超没想到自己为谋求一官半职而盘算着想调动的事情,竟然会进展得如此顺利。尽管公司办公室主任的级别不高,可这个职务却是实权不小呀。心想着马上就可以升职了,他焉能不喜出望外。 “哈,我糊了。”正在打麻将的刘晓红忽然大声地叫唤了一声。她脸上笑开了花,欢喜得手舞足蹈,扭过头来喊道:“明超,我糊了一个‘对对碰’的‘杠上花’,呵呵。” 原来,董姐一招不慎,打出一个“九万”,放了一个超级“大炮”。 “是吗?厉害,太厉害啦。”廖明超绕到刘晓红身后,高兴地摇晃着她的双肩,夸赞地说道:“行啊!你手气比我好多啦。” 将近午夜,牌局结束了。廖明超和刘晓红离开魏经理家,手挽着手来到街上夜市的一家甜品店,两人挨坐在一张矮桌旁吃着夜宵。 “嘻嘻,让我玩没错吧!”刘晓红的思绪还沉浸在麻将桌上的胜利之中,嘴里吃着东西,自夸地说道:“你看,我把你输的都打回来了,最后还赢了十六块呢。” “以后打麻将就叫你去玩,怎么样?” “好呀,我肯定能赢的。”刘晓红沾沾自喜地说道。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 不出所料,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局人事科科长找廖明超谈了一次话,郑重地向他宣布了局里的一项人事决定:任命他为金属公司办公室主任。两天之后,廖明超便踌躇满志地到市金属公司走马上任了。那年,他二十五岁。 市金属公司下属干部职工,从魏经理到守仓库看大门的老孙头一起算在内,总共一百三十九人。在公司里,魏经理是一把手,自然不论大小事情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廖明超是魏经理点名要来的心腹之人,深得重用和信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廖明超当上了办公室主任,实际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对魏经理的任何指示和吩咐,从来都是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和落实的。如今,他在公司里有了受人尊敬的一官半职,也算他是“少年得志”啦。 这以后,廖明超不论工作如何再忙再累,仍然经常到魏经理家去“砌长城”,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在牌桌上的赌运不容乐观,但他每次是有叫必应,绝不推托。每每想到自己的命运就操纵在魏经理的手里,他岂敢怠慢了顶头上司和他的夫人呢。这麻将桌上溜须拍马的“功课”,不做到家岂能有个人的光明前途呢。 廖明超自从到了公司之后,跟着魏经理在社会上见了不少世面,大开了眼界,也结识了不少社会上“跑钢材”的关系户。他琢磨和瞅准了一些可以让人发家致富的机会,开始学会假公济私地收礼品和找机会报销**等“捞”小钱的门道了,逐渐地口袋里也装进了一些不明不白的收入,这使他在个人花钱方面早已不那么窘迫了。不错,他在魏经理家的麻将桌上肯定是输了不少的钱,但他却能够在调到公司里当上办公室主任之后不久,把以前由于借款而欠下毕自强的五百多元都还清了。 为了与领导搞好关系,廖明超不遗余力地投入了精力,但这也没妨碍他和刘晓红的谈情说爱进入热恋阶段。 第二十三章 蜕变伊始(之四) 自从刘晓红到魏家打过一次麻将牌之后,只要魏家有牌局相约,廖明超都不会忘了叫她赶过来。如此一来,魏家几乎成了他们谈恋爱见面的约会地点了,这倒也两边不误事。另外,魏家夫妻十分欢迎他们来玩。刘晓红和王姐、李姐、董姐这些女牌友很谈得拢,彼此之间都还能接受和包涵对方的一些脾气和性格,所以她们凑齐了玩玩麻将,也算是生活中一件其乐也融融的事情。 每次,刘晓红在魏家的麻将桌上一旦输钱了,那肯定是廖明超掏的腰包;而如果是赢了钱,大多时候都是放进了刘晓红的口袋里。对此,刘晓红很是满意,认为廖明超是一个很慷慨大度的男人。咳咳,她想不爱他都难啦。随着廖明超和刘晓红一起到魏家玩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两人的相互了解也不断加深,恋爱关系也在急速升温,很快就转入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了。此间,廖明超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和权衡得失之后,毅然地提笔给远在省城工作的女朋友写了一封绝交信,彻底地了断与她多年的那份痴情,转而一心一意地想要迎娶刘晓红,攀上这门高亲。 一个周末,廖明超盛情邀请了毕自强和赵一萍到“月亮”酒吧坐上一个晚上。主动出钱请客,他这种慷慨大方的表现,在毕自强看来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情。其实,他今晚上请客做东,也是颇用了一番心计的,从而达到这样两个目的:一是为了还清毕自强以前多次借钱给他的人情。二是可以在自己女友刘晓红面前夸耀一下,显示他如今的收入着实不菲了。 廖明超跟毕自强是同学加兄弟,而赵一萍跟刘晓红又是早已相识的姐妹。此时,在那如梦如幻的幽幽灯光和飘荡着温馨气氛的包厢里,四个人成双配对地聚坐在一起,十分开心地喝着红酒、品着小吃,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这既是熟人之间无拘无束的闲情逸致,也是两对情人之间相拥着的亲昵耳语。 “班长,来,我们俩干一杯!”毕自强和对面坐着的廖明超碰了碰手里的酒杯,说道:“近来,你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呀,官运亨通,财源广进,还有这么漂亮的大美女跟着你,正所谓事业和爱情双获丰收,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哪里,哪里!”廖明超故作姿势地摇了摇手,心里却很有几分得意,微笑地说道:“你这可是笑话我哟。我怎么能跟你比呀,你是自己出来闯世界、做买卖挣大钱的人呀。我呢?不过是个帮‘阿爷’(注:指公家)做事的打工仔而已。” “自强哥,你也很有本事啊!”刘晓红把头靠在廖明超的肩膀上,娇笑道:“呵,偷偷摸摸的,你就把我一萍姐追到手了。” “贫嘴,怎么叫偷偷摸摸的?”赵一萍紧挨着毕自强而坐,抓住刘晓红的话柄,说道:“晓红说错话啦!要罚酒一杯。” 刘晓红嘻嘻地笑个不停。 “好,认罚,我帮她喝啦。”廖明超仰脖把刘晓红杯子里的酒喝尽了。 “看看,班长多心疼你呀。”毕自强给廖明超递过去一支烟,对刘晓红开玩笑地说道:“你还不赶快嫁给他,呵,小心他被别的女人拐跑哟。” “我想嫁给他呀,可是你不知道呀!”刘晓红瞟了一眼廖明超,半真半假地对毕自强说道:“他说不敢去见我爸我妈呢。” “啊!不会吧?”毕自强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故意逗着她玩,说道:“我了解他,他可不是这么胆小的男人哟。” “真的,不骗你。”刘晓红一脸的认真样。 “呵,别乱说!”廖明超抱着刘晓红的肩膀,也开着玩笑地说道:“我是担心去你家,你爸、你妈看不上我,怕他们用扫帚把我扫出来嘛。” “那绝对不会的啦。我哥找了一个大学毕业的老婆。你不也是大学毕业的嘛,我爸、我妈肯定会喜欢你的,我保证。” 见刘晓红说得那么认真,脸上露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老毕!”廖明超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说道:“跟你说件正经事,你熟悉哪个餐馆的老板?是这样的,我们公司现在请人吃饭的机会可多啦!你不妨给我介绍一家呀。” 廖明超说这话的目的很明显,无非是想找个借公款吃喝的由头,而后从餐馆老板那儿拿餐费的“回扣”。 “有呀!”毕自强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想起了陈佳林经营的餐厅,胸有成竹地说道:“‘好再来’,就是我兄弟开的呀,那管事的韦经理也是自己人,那里肯定会让你满意的。” “行,哪天有空,你带我去认识一下那的老板。合适的话,我们公司的饭局以后就在他那定点好了。” “你们俩瞎扯什么呀,真无聊!”刘晓红对他俩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不由地在廖明超身边撅着小嘴,撒娇地说道:“我们今晚是来高兴的,就不能说点有趣的事情嘛。” “晓红说的对呀!”赵一萍也为刘晓红帮腔,忙着往酒杯里倒酒,说道:“你们俩呀,做错事了,各自罚酒一杯。” “好好好,我们该罚!”廖明超赶紧对她俩陪着笑脸,说道:“今晚就是陪你们俩来玩个痛快的。” 方桌上很快又响起了欢声笑语。 将近凌晨一点钟,廖明超买单付帐:一共是二百一十元。给钱的时候,他还不忘嘱咐女服务员拿张**回来,以备日后在单位里“报销”掉它。 第二十三章 蜕变伊始(之五)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正是刘晓红早已约好廖明超到家里见她父母的日子。下午四点钟刚过,廖明超骑着自行车准时来了,老远就看见刘晓红站在市政府宿舍区大门口前面等着了。 廖明超来到刘晓红面前,赶忙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今天,他的头发修剪得十分整齐,身上是一套笔挺的深色西装,胸前还系着一条花色领带,脚下的一双黑色皮鞋擦的油光铮亮。这么一打扮,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英俊帅气,精神焕发。 “嘿!等久了吧。”廖明超头一回来见未来的岳父母,心里难免七上八下的打着鼓,见了刘晓红竟露出一丝胆怯,担心地问道:“怎么样,我的穿着没问题吧?” “嘻嘻,挺帅的。”刘晓红的目光从上到下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又见他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大袋东西,问道:“那是什么?不是告诉你不用带东西来嘛。” “呵,几斤苹果,实在不好空手进门呀。” 刘晓红亲热地挽起廖明超的左胳膊,她的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领着他推着自行车朝宿舍区里走去。穿过一片果树林,跨过一座小拱桥,来到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前。 “爸,妈!”刘晓红推开客厅的房门,喊道:“嘻嘻,我把他带来了。” 客厅里,早已有所准备的刘国栋和张燕不约而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礼节性地迎接着进门的客人。 “叔叔好,阿姨好!”廖明超赶紧趋步上前,分别给刘晓红的父母各自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是小廖吧!欢迎啊。”刘国栋主动地跟廖明超握了握手。 “哎,挺懂事的孩子!”张燕竟然兴奋地把廖明超拉到自己面前,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热情地说道:“嗯,来来来,快坐吧。” 刘国栋和张燕各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刘晓红陪着廖明超坐到她父母对面的长沙发上。这时,小保姆从厨房里出来,把一杯茶放在廖明超面前的茶几上,便转身离开了。 “喝茶!”刘市长冲着廖明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脸看了身边的老伴一眼,微微一笑,说道:“嗯,我们晓红还是挺有眼光的嘛。” “爸,说什么呢。”刘晓红撒娇地说道。 廖明超脸上挂着诚惶诚恐的笑意,挺直腰板坐在那儿,双手平放在双膝上,在两位长辈面前显得毕恭毕敬,有问必答。其实,他个人的基本情况和家庭背景,刘晓红早就跟她父母说得一清二楚了。这次见面,刘晓红只不过是让父母瞅瞅她的男朋友到底长得什么样子罢了。现在看起来,她的父母对廖明超的初次印象还是颇为满意的。 这时候,刘文斌和林美娟夫妻俩赶了回来。 “爸,妈!”刘文斌进了客厅,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墙边的矮柜上。他脸上挂着一副孝顺的神态,笑嘻嘻地对父母说道:“呵呵,我和美娟回来看你们了。” 刘文斌结婚以后,便从家里搬到妻子那儿去住了。林美娟在任教的六中分配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刘文斌因为和父亲闹矛盾,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哼,你还知道回来?”刘国栋毕竟要面子。虽然心里对儿子的怨气早没了。 “看你!”张燕劝说着自己的丈夫,说道:“难得全家人都回来,别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吧。” 实际上,刘文斌夫妻是张燕专门打电话叫回来的。 “小廖,你随便啊!”刘国栋这时站起身,对女儿说道:“晓红,你就多陪陪客人呀。” “你爸就那样,甭理他!”张燕见丈夫上楼去了,冲着儿子笑笑,招呼着儿媳妇,说道:“你们回来就好,先坐着休息一下,我去做晚饭了。” “妈,我来帮您打下手吧。”林美娟尾随着张燕的身后走进了厨房。 “这是小廖吧?”刘文斌瞅着妹妹和男朋友那份亲热劲,便冲着廖明超笑了笑,说道:“听我妹妹提起过你,嗯,还挺帅嘛。” “文斌哥好!”廖明超不由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掏出一盒好烟,主动地递了一支给刘文斌,说道:“呵,晓红也跟我说起过您。” “哥,你陪着明超聊聊,我先进房间去了。”刘晓红有意让他们彼此熟识一下。 “听我妹妹说,你在市金属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刘文斌热情而友好地拉着廖明超一起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们的经理是魏东生吧?” “是呀!”廖明超与刘文斌闲聊,心情比刚才面对两位长辈时轻松多了。这时,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反问道:“哦,您认识我们魏经理?” “不很熟,我只是找他批过一次条子。”刘文斌嘴里抽着烟,把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说道:“不过现在有你就好办多了,一回生二回熟,你以后可以帮我跟魏经理拉拉线呀。改天有空,你把他约出来,我请他吃饭。” “你有求于他吗?”廖明超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不傻吧?”刘方斌哈哈一笑,直言不讳地说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魏经理不是有批钢材指标的权力吗?你说,我能不有求于他吗?再说了,我要是能把钱挣到手了,也少不了你有一份好处呀。” 自从一九八四年起,由于国家经济尚未根本好转,生产资料奇缺,而为减少社会震动,在“以计划经济为主,以市场为为辅”的形势下, 形成了部分紧缺的生产资料的物价双轨制这一过渡阶段:即生产同一种产品,计划内是国家统一定的平价,计划外是市场价。两种价格之间相差十分悬殊。比如说钢材吧!平价为700元左右一吨,而市场价却是每吨2000元左右。只要有本事搞到计划内的钢材指标,甚至可以不用投资一分钱,光是倒卖调拨单就能一夜暴富。一些跑关系而拿到平价钢材调拨单的人,只要再到市场上“一转手”,马上就能成为有钱人啦。到了一九九七年,国家才彻底取消双轨制,这已是后话。 “那是,那是……”廖明超岂能听不懂他的话中之意,说道:“文斌哥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力的。” “太好了!”刘文斌微笑着,亲热地拍了拍廖明超的肩膀,说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刘家晚宴开始了。在客厅的饭桌上摆满了酒菜,廖明超和刘家所有的家庭成员围坐在一起,表明了大家都很乐意地接纳他的加入,这也算是刘家欣然同意了他和刘晓红的恋爱关系吧。 第二十三章 蜕变伊始(之六)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刘文斌为了搞到一批计划内的钢材指标,亲自出马跑到市金属公司活动关系。在主任办公室里,刘文斌坐下来让廖明超出谋划策帮着拿主意,如何才能投其所好地“搞掂”魏东生。经过廖明超的疏通和帮助,刘文斌终于与魏经理套上了近乎,很快就拉上了熟人的关系。当晚,刘文斌把魏经理请到了桂江大饭店的酒桌上,并让廖明超在一旁坐陪。 当时,为了求人办事,请客吃饭已在社会上渐成风气。而说到请“领导”的饭局,这要讲究的礼貌和规矩就太多了,简直到了“繁文缛节”的地步。比如说:在饭桌上,靠里面正中的位置是给“领导”坐的;上菜时,必须按先凉后热、先荤后素的次序;吃饭时,要等“领导”先动筷子,然后众人才能跟着起筷子。饭桌上当然少不了要喝酒,正应了那“无酒不成席”的说法。这说到“劝酒”,便成了饭局中一项不可或缺的主要内容。饭局开始时,主人通常会讲上几句客套话,之后是向“领导”敬酒。敬酒时,主人要先一饮而尽。这样:“领导”一般会跟着喝了杯中之酒。很多时候,敬酒的主人为了使“领导”能多饮几杯,往往会找出一些看似理由充分的借口。喝罚酒是一种颇有特色、很独特的敬酒方式。其理由也是五花八门,最常见的就是对入酒席迟到的客人“罚酒三杯”。酒过三巡,如果尚未尽兴,而“领导”又点头默许,客人们也不妨划拳喊上几嗓子酒令,南方人俗称为“猜码”。 “今日能把魏经理请来,我真是三生有幸呀!”刘文斌待请来的尊贵客人入座后,便率先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客套地说道:“来,敬魏经理一杯,我先干了。” “刘老板也太客气了!”魏经理也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爽快地拿起筷子,说道:“太客气了,我们都是朋友嘛,随便一点就行啦。” 魏东生在生活中除了玩麻将上瘾之外,还有喜爱抽好烟、品好茶、喝好酒的三大嗜好。他不愧是一个懂得物质享受的人呀。 “呵,也没点什么菜!”刘文斌心口不一,却故作姿态,恭维地说道:“听说,魏经理喜欢吃‘鱼生片’。我便点了一个。这里的做法是很讲究的,河鱼很干净,味道也很鲜美呀。” “鱼生片”虽然是当地普通百姓餐桌上一道美味的佳肴。但是在稍有一些档次的宴席上,它却是一道摆不上桌的菜。不过,刘文斌对魏经理的口味事先是摸清楚了,知道他喜爱这口,才专门摆上这桌宴请他的。 “好好,那尝尝!”魏经理挟了一块生鱼片蘸了些佐料,放进嘴里咀嚼着,忍不住夸赞地说道:“嗯,味道是不错呀。” “生鱼片”这道菜,就是在客人点菜之后,才从鱼池里捞出三、四斤重的鲜活草鱼,当即开膛破肚,剥皮去刺,把鱼肉切成如纸的透明状薄片,可蘸着佐料来吃,其味美不可言传哟。 “小廖,你也尝尝。”魏经理用筷子夹了一些鱼生片放在自己部下的碗里。 “魏经理,我自己来。”廖明超受惊若宠地应道。 廖明超经常跟着魏经理在礼尚往来的饭桌上应酬,久而久之,也能喝些白酒。凡是外单位来联系工作和业务,或是请其它单位的领导吃饭,魏经理总不会忘记带上廖明超一块去。而公司要招待外单位的时候,这自然也少不了他这个办公室主任。 “小廖是我准妹夫!”刘文斌借与廖明超的关系,与魏东生拉近着彼此之间的感情距离,说道:“以后还望魏经理多多提携他哟。” “廖主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呀。”魏经理先是夸赞着自己的部下,转而又对刘文斌说道:“你妹妹也时常到我家里来玩呢?喜欢和我爱人她们***打麻将。” 饭桌上的气氛随和而轻松。席间,大家聊的话题都是一些吃喝玩乐之事,还随意说起了打麻将的一些技巧和趣事。酒足饭饱之后,为了增进彼此之间的情感,刘文斌又和魏经理单独聊了好一阵子。 刘文斌宴请了好几回客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魏经理手中拿到了一千吨钢材的指标。没过几天,他便把这批钢材的调拨单转手倒卖出去了。急需这批钢材的是与刘文斌称兄道弟的广东周老板。周老板付给了刘文斌的“过手费”总共三十万元。当然,这笔横财也不可能是刘文斌一个人独吞,他把这笔钱按功劳大小一分为三:一份十五万元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一份十万元送到了魏经理的家里;另一份的五万元塞给了廖明超。 这天晚上,刘文斌又一次宴请魏经理,一起高兴地喝起“花酒”来(注:即有年轻女孩在座陪酒)。他预先在桂江大饭店里开了房间,备好了麻将桌。酒席散后,他便让廖明超陪着魏经理先上去休息。不一会儿,他又叫来了在本市做生意的广东周老板和他贴身女秘书等牌友。这些人凑在一起就算彼此认识了,在刘文斌的安排下,众人有说有笑地打了几圈麻将。 牌局于凌晨时分结束,廖明超意外地赢了三千多元。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之一) 一九八八年,春暖花开的季节。 这天下午两点半,陈佳林准时来到他的大本营——“迎宾旅馆”。上午,他已让韦富贵通知了属下各个娱乐场所的小头目,召集他们下午全部到这里来开会。 陈佳林昂首阔步地登上了“迎宾旅馆”后面的三楼。韦富贵胳膊下夹着一个黑皮包,紧跟着陈佳林的身后。楼道右边是办公区,有一道大铁门,上面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里面共有六套办公室和一个会议室。 最外面的套间是接待办公室。韦富贵在旅馆员工中挑选了两位年轻漂亮的女青年为接待员,负责接待工作。其中的一位女接待员,还是韦富贵现在的老婆,已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第二间房是韦富贵的经理办公室。跟着陈佳林的这两年,他直接管理和经营着“迎宾旅馆”和“好再来”餐厅,成了名符其实的经理,在社会上也算是一个有脸面的人物了。除了每个月领一份相当高的工资外,年终时,陈佳林还会分给他百分之十的红利。韦富贵对此很满意,份内工作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尽职尽责。 第三间房是齐胜勇的副经理办公室。二十四岁的齐胜勇,是跟着陈佳林从街边摸爬滚打出来的一个小混混,大字不识一箩筐。亿之所以受陈佳林重用,其原因有二:一是齐胜勇跟他很多年了,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死心塌地,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亲信。二是因为齐胜勇的亲戚关系,陈佳林才得以将“迎宾旅馆”承包下来。为此,给齐胜勇也开了一份高工资,年终还分给他百分之三十的红利。陈佳林把齐胜勇安排在韦富贵的身边做副手,明里是让他跟着韦富贵学习经营管理的本事,暗里是让他监督韦富贵在财务上的资金去向,平时负责检查和核实旅馆和餐厅收入和支出的帐目。 第四间不挂牌的套房便是陈佳林的办公室。一般情况下,如果不待在“神枪手”桌球室练枪法的话,陈佳林就会坐在这里遥控管理他名下的各个娱乐场所。实际上,他既是承包“迎宾旅馆”和“好再来”餐厅的老板身份,也是四家录像厅、五家桌球室、两间电子游戏室以及一家录像带出租店的大股东。 楼道走廊的尽头,是财务室和会议室。装着一扇铁门的财务室紧关着房门。而会议室的房门却半开半掩着,从里面传出众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人都到齐了吧?”陈佳林走进会议室,神色从容地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扫视了一下到场的各位手下,声音宏亮地说道:“现在开会了。” 众人闻言后纷纷落座。除了绰号叫“大冬瓜”的邓恩仁尚在牢狱里,陈佳林手下的五个最为得力的小头目都已到齐。他们是“赖皮三”齐胜勇:“猪头六”周贵宁:“烂仔头”的李东春:“靓仔”王国亮:“虾米”卢少志。这几个人的年龄都在二十三、四岁上下,他们各有自己的地盘和一帮手下。除齐胜勇之外,其他四个人都在陈佳林麾下,拥有各自管理的娱乐场所的部分股权。 韦富贵落座在陈佳林右边的位置。这两年,因为得到陈佳林的重用和提拔,韦富贵在众人当中的地位可谓不低。围着会议圆桌,那五个小头目一个个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看上去,他们都很有一副在社会上“捞得起”(注:方言,混得好的意思)的派头。每个人身后都坐着各自带来的三、四个跟班“马仔”。这间不算太宽敞的会议室,唿啦一下子落座了二十几号人,剩余的空间显得有些狭窄了。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之二) “今天召集各位来,主要是和大家商议一下生意上的投资问题。”陈佳林目光炯炯,开门见山地说道:“游戏室的生意目前相当火爆,我准备近期再多开办三家游戏室。不过,有两个问题尚待解决:一是新增游戏室的选址要落实。原则嘛,开在谁的地盘上,就交给谁负责打理,可从中拿到百分之二十的管理股份。二是新增加游艺机的投资问题。现在开游戏室是高收入的生意,我知道这买卖大家都非常看好,所以我不会一个人独占独吞。不过,你们也要知道,这开游戏室的前期一次性购机费也不低呀。你们谁愿意入股都没有问题,但要拿出本钱来投资新机,多出钱多占股,人人都一样。下面,大家议议吧。” 当初,年少的陈佳林出来混街边的目的就是想法挣到钱,填饱肚子。因为从小穷怕了,使他形成了半夜做梦都想着如何去挣钱的惯性思维,认定人活着的一切目的就是为了拥有更多的财富。至今,他的个人收入早已超越了当时令人羡慕不已的那些“万元户”,更不用说为衣食住行发愁了。经过了这些年的打拼,他现在所经营的生意越做越大,抓住一切机会发财致富的人生价值观,早已在他的生命意识中坚如磐石。随着经营范围的逐渐庞大,他的那种亲力亲为的管理方法不得不加以转变,逐渐向现代化企业管理方式靠拢和看齐。可是?他毕竟是个连初中都没有毕业、读书不多的人。如今,他虽然大踏步跨进了娱乐行业去不断地扩张生意,但对现代企业经营管理的理念却是“擀面仗吹火——一窍不通”。不过,在这些年“混”社会的日子里,他确实显露出自己天性中的商人头脑和智慧,并有着一个成功商人的显著特点,这就是:他在生活中从不沾赌,并且能把赚到手的钱再投资进去翻滚出利润,自有一种把生意做大的信心和冒险的精神,而他的做法正与商界中所谓的“资本经营”理论不谋而合。 会上,陈佳林的开场白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引来了大家一番七嘴八舌的议论。 “太好了,游戏机室的生意现在火的要命,我看别人赚钱那是眼睛都红了!”周贵宁性情暴烈,平时急躁惯了,抢先说道:“这次,至少要在我的地盘上开一家,如果有两家更好,三家我也不嫌多。” “哈,你胃口也太大了吧。” “就是,你他妈的管得来嘛。” 众人开始激烈的争论起来,室内是一片乱哄哄的叫嚷声。陈佳林和坐在身旁的韦富贵也低声地交换着意见。 一九八七年的前后,电子游艺机开始进入我国娱乐业市场,南疆市也很快出现了游戏机室。当时,陈佳林正在经营着桌球室和录像室等娱乐项目,他立马意识到开游戏机室绝对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值得投资。但是,申办游戏机室的营业执照有相当难度,须经过公安、社文办、工商、税务等管理部门的严格审批才能发证,没有一定的社会关系是很难办妥和过关的。怎么办呢?陈佳林把社交能力极强的韦富贵找来商议此事。没料到,韦富贵竟拍着胸脯说了一句话:你只要肯花钱,就没有我攻不下来的堡垒。陈佳林闻言,拍着他的肩膀很爽快地答应了韦富贵,让他想尽一切办法去疏通各关节,只要能把所有的事情办好,就不在乎花多少钱。这样,剩下的就是投资的问题啦。当时的游艺机大多是从国外引进配件组装而成的产品,有各式各样的具有娱乐性的“打机”(注:指闯关类的机子),不久又出现了麻将机、水果机、跑马机、扑克机等类型的“赌机”(注:指有赔率的机子)。初时“打机”的价格相当昂贵,每台的均价皆在万元以上,而“赌机”的价格相对便宜,但每台的均价也在七、八千元之间。这样的话,就是开办规模很少、只有几台机子的游戏机室,最少的投资要十万元左右。这数目的资金在当时简直就是一笔巨额投资,绝不是一般人能够下决心去盘算的生意。当韦富贵把两个游戏机室的执照都办下来的时候,陈佳林坚信自己的判断正确无误:在社会上好赌的人多如牛毛。他毅然把自己手上所有的资金都砸了进去,一次性投资二十万元购买了十六台“赌机”,并交给手下李东春和王国亮各自替他打理一家游戏机室,给看场子的他俩各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后来的事实证明了陈佳林的眼光,在两家电影院里租赁场地的游戏机室都异常火爆,从早到晚都挤满了来玩“跑马机”的年轻人。前后只三、五个月的时间里,他便收回了全部的投资。 “都别争了,赚钱的事肯定是让大家都有一份的。”韦富贵这时站立起来,挥动着双手,示意在座的各位暂停毫无结果的争执,说道:“都安静一下,老板还有话要说。” 会议室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之三) “新开三家游戏机室,如果没有五、六十万元的投资是拿不下来的!”陈佳林沉思熟虑之后,对众人说道:“为了公平起见,我看还是这样办吧:谁投资多,谁受益大,游戏机室就归谁打理。另外,你们投资不足的部份,由我来负责解决。” 陈佳林是一个从不吃独食的人。这些年来,他靠讲江湖义气拉拢众人之心,是他得到手下弟兄信任和服从的根本原因。 “赞成。”众人皆点头表示同意,对这方案谁都无话可说了。 看到利益在眼前唾手可得,谁都不会退缩,就是打破头也要把它争抢到手。可是?一旦要把风险的法码加上去,就马上让众人的心态恢复了平衡。此时,这些手下弟兄们一个个报出了各自要投资的数额,韦富贵用圆珠笔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 当时投资开办游戏机室,获利虽然十分诱人,但也存在着随时准备关门的潜在危险。实际上,游戏机室被有关管理部门罚款和查封是极为平常的事。当时南疆市的游戏机室一会儿允许开门,一会儿强制关门,使整个行业一直处于波动的状态中。通常是整治风刮过后,游戏机室的那些赌机又悄悄地露头和摆放出来,主要有跑马机,扑克机、麻将机、水果机、老虎机、轮盘机等等。最常见、也最吸引顾客掏钱买币下注的赌机,就是跑马机和扑克机。爱赌博的人都有一个通病,玩法越简单越刺激。“跑马机”顾名思义就是赛马,每次开机后有六匹马跑十几秒钟后便见分晓,十五种组合的赔率任你下注,还很适合众人凑堆儿玩。随便走进一家游戏机室,就可以看见一台马机旁边,通常会围着三、五个人坐在那儿博弈,有时多达十几个人凑着一台机下注。扑克机是单人玩的赌机,但赌法也十分简明,一开牌不是输掉就是赢钱。这到游戏机室来玩“赌机”的人,绝大多数是社会上的青年人。殊不知,任何一台赌机都有固定的吃牌率,它只管为店主人挣钱。所以,经常去玩赌机的人,没有谁是不输钱的。日子一长,随着那些沉迷赌机而输得身无分文的人越来越多,造成了在社会上的负面影响也越来越大,从此便有了进游戏机室十有**是“赌博”的坏名声。 “你们各人投资和所占的股份,就按老韦记下的数额为准。看看谁还有什么要说的?”陈佳林悠然地点燃了一支烟,环视着在座的众弟兄,说道:“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开游戏机室的地方落实下来,找到铺面。有一条,你们一定要记清了,我们现在做的是正当的生意,讲的就是四个字:‘和气生财’。租场地的事情,如果与对方商谈不顺利的话,不要动不动就威胁人家,卷衣袖喊打叫杀。谈不下来,就找老韦出面帮你们谈,他在这方面比你们有办法多了。另外,游戏机室办理营业执照的问题,你们也不用多操心了,统一由老韦负责去办理。大家一起努力,争取早日开张,把钱赚到手。” 当誊抄好那份投资人的名单时,韦富贵笑吟吟地把它递给陈佳林过目。凭着在社会上善于应酬和办事效率高的卓越表现,他现已成为陈佳林团伙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不仅如此,为陈佳林出谋划策是他的一大长处,在生意场上运筹帷幄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团伙中无人可与之比肩论道。如今,那些小头目干脆给韦富贵戴上的一顶高帽子,私下里尊称他为:狗头军师。 从团伙的地位上说,陈佳林手下的那些小头目毕竟是跟他从小一起厮混出来的弟兄,彼此之间完全知根知底,并有着多年的生死交情。韦富贵本属于外来之人,当初若不是因为陈佳林的给他撑腰,众弟兄谁会把他放在眼里?不过,陈佳林却不是这样看,古话说:“不拘一格降人才”。看重韦富贵足智多谋的头脑和灵活办事的能力,就充分显示出了陈佳林在团伙中坐上老大位置的过人之处和善用人才的本事。这两年来,韦富贵为陈佳林团伙办事那是不遗余力,劳苦功高。在社会上,众弟兄谁都觉得棘手而办不下来的事情,只要把它交到韦富贵手里就能迎刃而解,使他成了陈佳林的左膀右臂。为此,众弟兄想不服也不行了,一个个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实际上,韦富贵在团伙中的地位已逐渐超越了众小头目。 有件事情说起来也蛮搞笑。韦富贵平时习惯把头梳得油光发亮,身上穿着一套笔挺西装,脖子上扎着一条真丝领带,脚上晃着一双名牌皮鞋,任何时候都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从外表上看,韦富贵似乎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而陈佳林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中等个头,看上去长得也不壮实,不论他穿得如何考究,都不会让人认为他是一个怀里揣着金元宝的“地主老财”。在社会上,每每陈佳林和韦富贵一起亮相于外人面前,不知内情的人们往往会把长得肥头大耳、挺着将军肚的韦富贵当成大老板热情款待,而把长相年轻的陈佳林当成是他的跟班或随从。这样的笑话,已经闹过好多次了。不过,陈佳林对此倒是不太介意。既然韦富贵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八哥巧嘴,还有一身八面玲珑的应酬本领,能够很好地处理和解决那些社交场面上的种种窘境,又何乐而不为呢?如此,陈佳林却时常落得自由自在,也就让他随意发挥好了。 “我来说两句。”韦富贵看着陈佳林,见他表示同意的眼神后,便把目光转到在座的各位弟兄身上,说道:“我只想提醒各位一件事情,就是关于称呼的问题。一直以来,除了我称呼‘陈老板’之外,诸位兄弟都习惯叫‘老大’。我认为,在公共场合这种道上的称呼让人听着感觉不好呀。我们现在都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不能再人前人后叫什么‘老大’了,应该叫‘老板’或‘陈总’。” “对,老韦这点提醒得对,我非常赞成这个提法。”陈佳林一拍桌面,用手指着众人,强调地说道:“做生意要有生意人的样子。从现在开始,大家一定都要改过来。你们以后全部都叫我‘陈总’,谁要是改不过来,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没问题,陈总。”几个小头目都表明了接受的态度。 “嗯,还有!”陈佳林板着脸孔,挺直腰板,严肃地对众人说道:“如今在社会上,你们每个人也都要注意自己形象。让你们的手下也全部给我改口,什么‘老大’、‘大哥’一类的江湖称呼不能再叫了,一律改叫‘经理’,听明白了没有?” “知道了,陈总。”所有在座的弟兄皆点头应道。 散会之后,陈佳林把韦富贵和齐胜勇留了下来。齐胜勇让他的几个跟班兄弟待在会议室守候着,自己跟着韦富贵一同走进了陈佳林的办公室听候吩咐。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之四) 在办公室里,陈佳林坐在沙发上,招呼着韦富贵和齐胜勇一起坐下。 “老韦呀!”陈佳林给他俩各自扔了一支烟,说道:“我昨天回家看了看我奶奶,老人家还跟我唠叨起你这个干儿子呢。让你有空抱着你那胖小子去看看她。” “嘿嘿!我有空就过去。”韦富贵咧嘴一笑,爽快地答道。 韦富贵在农村早就没了亲人,一个人生活已是多年了。不过,他跟着陈佳林做事才两个多月,便花言巧语地娶了一位城里漂亮的待业女青年。如今,他的儿子都一岁多了,小嘴里长着两颗虎牙,人见人爱。他自从那次去陈家道歉还钱,终让陈阿婆原谅了这个能说会道的“算命先生”。打那以后,韦富贵倒是经常去探望陈阿婆,除了问寒问暖,还帮着老人家做这做那,倒是表现得像一个孝顺儿子的模样。日子一长,陈阿婆就干脆认了他做干儿子。这还真让他对现在的日子挺心满意足的。 “对了!”陈佳林把话题一转,关切地问道:“办游戏室营业执照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我正在打通各个关节,估计问题不大。”韦富贵微微一笑,脸上表现出一副挺有信心的样子,说道:“还是那句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正在琢磨一些更巧妙的办法,不但把钱送到对方的手上,还得让他拿了心里放心,事情也就彻底解决啦。” “嗯,你要抓紧办。”陈佳林宽心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韦富贵说道:“今晚上我宴请师兄和他女朋友,你也一起去吧。对了,忘告诉你了,就你说的‘社文办’里那个眼睛朝天看的女办证员,现在却成了我师兄的马子。呵,我都没想到。不过,你以后倒是好办事多了。” “真的?那太好了!”韦富贵猛然一拍自己的大腿,摇晃着脑袋,由衷地夸赞道:“嘻嘻,别看强哥平时不吭声,竟然还有泡这种靓妞的手段哟,厉害,厉害。” 陈佳林和韦富贵说完话后,便转脸看着齐胜勇,又跟他聊起了一些其它事情。 “阿勇,你就不要跟弟兄们争着开游戏室了!”陈佳林亲切地拍了拍齐胜勇的肩膀,说道:“你现在手里管着两间最大的桌球室,也够你手下弟兄平时的花销了。老韦平时在外面应酬的事情也不少,而这旅馆和餐厅,你也算大股东啦!别一天老找不着你,你在旅馆和餐厅的经营上要多花一些心思,协助好老韦的工作呀。” “是,陈总,我听你的。”齐胜勇恭敬地答道。 齐胜勇从来都是以陈佳林马首为瞻,凡事皆言听计从,是陈佳林最信任的心腹手下之一。 “嗯,这样就好!”陈佳林抽着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餐厅的生意一直做得不错,但旅馆的住宿率还要想办法提高呀。阿莲跟我提起过,说她手里有一些想赚钱的乡下妹找不到活干,她倒是很想把她的生意做到旅馆里面来,不知你们俩的意见如何?” “我们如果默许那些乡下妹把这里当成据点来此‘做生意’话(注:指卖淫),我肯定旅馆的入住率会大幅度提高,而且一定还会有很多‘回头客’的!”韦富贵不仅赞同这个想法,并且能够迅速联想到了一些可行的其它招数,说道:“别说,阿莲的这个想法还真是个好主意。我们的旅馆位置确实是偏僻了一些,但如果专门组织一群长得不错的乡下妹,每天都让她们到火车站、汽车站等地方去拉些客人来这里住店,再由旅馆付给她们回扣,这绝对可行。” “阿勇,你的意思呢?”陈佳林瞟了齐胜勇一眼,问道。 “我看,应该没问题!”齐胜勇脸上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道:“找些乡下妹进店来‘卖’,干这个她们来钱快,对旅馆当然也很有好处。不过,来住店的什么人都有,肯定会有些人找这些乡下妹的麻烦,有时候要钱时,会跟她们过不去的。这样,我还得专门派一些手下做‘鸡头’,日夜跟在她们的后面,负责她们的安全。关键是这样合作的话,莲姐那边能让我们‘抽几成水’(注:方言,分多少的意思)?” 齐胜勇之所以拿不定主意,并不是害怕做这种生意冒多大的风险,更多的还是考虑到他和手下能从中获得多大的利益。阿莲毕竟是陈佳林的姘头,碍于陈佳林的脸面上,他担心自己不太好跟她讲数罢了。 “这样,你就按道上的规矩跟阿莲谈好了!”陈佳林其实明白齐胜勇心里顾忌什么?不由地挥了挥手,明确地说道:“我不管你们如何分成的事情,你只要给我把旅馆的生意做好就行了。告诉你,阿莲虽然是我的女人,但她不是我的老婆,你尽管跟她开出价码谈好啦。” “行,没问题了。”齐胜勇等的就是陈佳林这句话。 “老韦呀,你目前在社会上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陈佳林又点燃一支烟,略为思索了一下,说道:“专门组织一些乡下妹到车站码头拉客住店,这事你就不要参与了,让阿勇和他的手下弟兄去管就行了。这事虽然是在你地盘上操作进行,但你要装作一点都不知情,万一今后搞出什么事情,让‘老派’发现旅馆嫖娼卖淫什么的,还得你这个旅馆经理出面摆平哟。” “嗯,我明白了。”韦富贵点了点头。 “走!”陈佳林从沙发上站起身,冲他俩一歪脑袋,说道:“跟我一起到阿莲那儿洗头去,享受享受。”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之五) 陈佳林领着韦富贵和齐胜勇一行人来到解放路上的“姐妹”发廊。阿莲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前热情地招呼他们,并挑选了几个有些姿色的洗头妹帮他们洗头。 虽说阿莲从前只是个农村出来的女孩,但她进城多年早已换了模样,如今她从发型到浑身上下的装束,一派城里姑娘那种新潮打扮。自从她心甘情愿地跟着陈佳林之后,便得到了他的财力支持和帮助,不久便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发廊。几年下来,她私下也自己攒了些钱。这样,她又在市内其它地方开了三家发廊。如今,她在城里也算是一个有钱的女人了。 这几年,从乡下到城里来找谋生活干的女孩越来越多。这些乡下出来的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除了有年轻的资本之外,大多身无一技之长,于是,城里到处兴起的私人发廊便成了她们打工落脚的首选地方。若在城里待上一些日子后,几乎所有的乡下女孩从内心里都不愿意回到那贫穷的山村里去,再过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不过,她们要想在城里扎下根来,无非只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嫁给城里的男人,二是能够挣到钱养活自己。可当时要嫁给城里的男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一些有姿色的乡下女孩凭着年轻的脸蛋儿,开始把私人发廊当作“大本营”和“据点”,在这里学会了专门挣城里那些好色男人口袋里的钞票。 阿莲开发廊多年,早已见识过许多在发廊里肯为洗头妹花钱的男人。时代在变,人的观念也在变。“有钱才能过上好日子”的现实想法,已经颠覆了社会上一部份人的道德观,为了能够挣到钱,已不知何为羞耻了。阿莲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便找到了一条快速致富的路子。她所经营的发廊,从来只雇佣那些为了挣钱什么都肯干的乡下妹,所以在她名下的这几间发廊一直以来生意都很不错。现在阿莲虽然有些钱了,但挣钱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毕竟钱多也不会烫手呀。为了多捞钱,她甚至不惜走上黑道,私下说服她所认识的那些乡下妹,准备把她们组织和控制起来,然后让她们到旅馆里卖淫挣钱,为自己打开一条能挣大钱的路子。 陈佳林洗好头后,便和阿莲进了内室,两人坐在沙发上说话。 “林子,你老实说!”阿莲娇媚地坐在陈佳林的大腿上,用手轻抚着他头发,撒娇地说道:“你一个多星期都不去我哪儿了,是不是又有了别的女人啦?” “唉!我那有哪个闲心呀?”陈佳林把她搂抱在怀里,又在她丰满的胸脯上亲热地揉了一下,笑道:“看你又想哪儿去了。我近来挺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儿的生意都在晚上,我不得天天盯着吗?” “人家想你了嘛!”阿莲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今晚我等你来,好吗?” “嘻嘻,好。”陈佳林在她那张粉脸上捏了一下。 “对了,林子!”阿莲用手把垂到眼前的一缕秀发捋到耳后根,认真地问道:“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你跟阿勇谈吧!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陈佳林三言两语地应付她。 这时,陈富贵和齐胜勇洗吹好了头发,一先一后也进了内室。陈佳林和阿莲坐在那儿也不好再亲热了。几个人有说有笑地闲扯了一会儿,陈佳林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会儿还有饭局,我跟老韦先走了!”陈佳林整理一下衣服,对齐胜勇说道:“阿勇,你留在这里,跟阿莲合计一下旅馆生意上的事情。” “我知道了。”齐胜勇答道。 当天傍晚,陈佳林在桂江饭店十二楼餐厅摆了一桌酒宴请客。说是请师兄毕自强吃饭,其实是为了让陈佳林出面宴请赵一萍,达到大家相互认识的目的。一直以来,陈佳林所经营的娱乐场所少不了跟“社文办”打交道,但他从不亲自出马,而是把办证照等对外的诸多事情,一概交给韦富贵去办理。所以,赵一萍虽然熟悉韦富贵,但并不认识他身后的老板。陈佳林最近准备再新开三间游戏室,办理“社文办”的管理许可证还要有求于赵一萍。本来,由韦富贵出面去上下折腾就行了。但是,现在的情况又不同了。赵一萍如今是师兄毕自强的女朋友,说不准,陈佳林以后还要恭敬地喊她一声“嫂子”呢。所以今晚上这个饭局,由他出面做东就很合适了。为了表示尊重对方,饭局当然要有档次,也就没在自己开的“好再来”餐馆里请客。 赵一萍跟着毕自强走进餐厅包厢后,看见有三个男人早已坐在圆桌旁喝茶了。这三个人当中,她只认识韦富贵,还真以为是他做东请客,便客气地跟他点头打招呼,并没有去理睬另外两个人。 “韦老板!”赵一萍坐下后,冲着韦富贵微微一笑,不禁问道:“你怎么想起到这么高档的地方请客呀?” “嘿嘿!赵小姐!”韦富贵端着茶壶走过来,礼貌地给赵一萍倒上茶水,笑道:“今天我可没有资格请您哟。” “是吗?那是谁请客呀?”赵一萍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她以为那两个陌生人是韦富贵的朋友,于是问道:“不会是让你的朋友请客吧?” 韦富贵笑而不答。 “你不认识他们两个吧?”毕自强指着陈佳林和田志雄,对赵一萍说道:“想想看,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有点面熟,确实是在哪见过,哎——想不起来啦。”赵一萍用手指着陈佳林。她又仔细瞅着田志雄,左右摇晃着头,说道:“他嘛,我好像没见过。” 赵一萍实在摸不着头脑,求助般地侧过脸看着坐在身边的毕自强。瞧着她一副傻呆的模样,倒是把陈佳林和田志雄逗乐了。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之六) “赵小姐,你可是贵人多忘事呀!”陈佳林站起身,主动地跟赵一萍握了握手,笑道:“我记得当年在舞会上,你是不是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 “啊!我记起来了!”赵一萍猛然惊叫了起来,盯着陈佳林的脸,认真地说道:“那个请我跳舞、好讨嫌的人就是你。” “我就真那么讨人厌?哈哈哈。”陈佳林不禁开怀大笑起来,风趣地说道:“今晚上,我如果专门为你摆上一桌的话,以后我是不是就没这么讨厌啦?” “啊!是你请客?”赵一萍轻捶着身边的毕自强,娇嗔说道:“好呀,你骗我,说是韦老板请客。” “呵,我说韦老板请客了吗。”毕自强故意装作不认帐。 “对了,还有你!”赵一萍转脸看着田志雄,不敢确认地说道:“当时打架好像你也有一份吧?对吗?” 田志雄咧嘴一笑,冲着赵一萍爽快地点了点头。 “真是山不转水转啊!”陈佳林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开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你居然成了我师兄的女朋友。我就纳闷了,你当年为什么就看不上我呢?” “讨厌,你还是那么贫嘴呀!”赵一萍看了一眼毕自强,神气地对陈佳林说道:“我跟他有缘分,跟你没缘分嘛。”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赵小姐,今天是陈总请您吃饭!”韦富贵坐在一旁,不失时机地说道:“不敢相瞒,他可是我的老板哟。” “他是你老板?”赵一萍不由地睁大眼睛,却不敢相信韦富贵的话,用一种询问的目光望着毕自强,疑惑地问道:“真的吗?” “呵,没错。”毕自强碰了碰赵一萍的胳膊,说道:“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两个师弟,这位是陈佳林,这位是田志雄,现在都自己做老板的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赵一萍不由地向他俩欠欠身,歉意地说道:“刚才失敬了,不好意思啊。” “说哪儿去了,今后我们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呢?”陈佳林一脸的笑容,乐呵呵地说道:“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嘛。说起来,我以后还得叫你一声‘嫂子’呢?呵呵。” 满桌的好菜全上齐了,好酒也倒满了杯。 “来,大家一起来!”陈佳林率先站起来,举杯招呼着大家,说道:“干杯!” “怎么没祝酒词呀?”毕自强风趣地问道。 “让我们为从前的日子干杯!”陈佳林的思维敏捷,马上从嘴里蹦出了两句祝酒词:“为了赵小姐跟我师兄相亲相爱干怀!” 整个晚宴上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席间,三兄弟不时述说起当年的许多往事。 饭后,陈佳林尚觉兴致未尽,又提议大家到饭店内的“欢乐今宵”歌舞厅去坐坐、听听歌。于是,一行人走出餐厅的包厢,坐电梯下楼来到“欢乐今宵”歌舞厅。 歌舞厅的装饰奢华豪气,客人的座位环境雅致舒适,内有歌台舞池,灯光音响都是市内的一流水平。每天晚上,这里都有本地的著名男女歌手轮流登台演唱,他们大多是翻版一些时下流行的通俗歌曲。客人如果乐意的话,可以在歌手激情演唱时下场翩翩起舞。这里的消费水平自然不低,每人的进场费是二十元,决不是当时一般工薪阶层人士能够承受得起的。能够光临而悠闲地坐上一个晚上的客人,除了入住饭店的一些外地客人,大多是当地一些有身份、有地位、有钱的人士。在歌舞厅里,当时还没有公开出现职业的“三陪”小姐。每天晚上,尽管进场落座的漂亮年轻的女孩不在少数,但她们皆是男客们自己带来的女伴。至于说到这些相约而来的男女同伴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这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事情了。 陈佳林等一行人在歌舞厅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后,接到韦富贵电话通知的齐胜勇和阿莲,也分别赶来了。齐胜勇率先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手下的弟兄。不一会儿,阿莲又领来了七、八个打扮娇艳风骚的年轻女孩。除了陈佳林那一桌之外,这些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又坐满了两张桌子,众人有说有笑,热闹极了。 韦富贵让女服务员给那两张桌端上一些小吃,摆上了数支啤酒,让众人也跟着尽情欢乐一番。在这边的桌旁边,陈佳林搂着身边的阿莲坐在那儿,乐呵呵地举着大酒杯,频频跟师兄师弟碰杯,豪爽地喝了起来。 “师傅也来了,坐在那边呢。”毕自强从洗手间回来,示意陈佳林看右边的角落,说道:“走,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好!”陈佳林爽快地站起身,拍了拍田志雄的肩膀,说道:“走,老三。” 田志雄正在跟一个女孩猜码喝酒,也不知两位师兄要去哪,只管跟在他俩的身后。 胡大海那边一共坐了七、八个人,其中有广东的周老板和她的贴身女秘书,还有公司副总刘文斌和公关经理唐春燕,以及市金属公司的魏经理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师傅。”师兄弟三人走过去,都恭敬地问候了一声。 “呵,你们也来了!”胡大海正在与周老板闲聊着什么?这时招呼着他们三个人,说道:“来,都坐下喝一杯吧。” “不了,师傅!”陈佳林看见刘文斌也坐在桌旁,顿时心生厌恶,便拉住田志雄身后的衣角不让他坐下去,说道:“呵,我们在那边已经开桌了。” “哦,那你们去玩吧。自强,你等一下!”胡大海忽然叫住了毕自强,说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金属公司的魏总。这位是周老板,你应该认识的。” 第二十四章 风生水起(之七) “魏总,您好,请多多关照。”毕自强并不认识魏经理,礼节性和他握了握手,方才转脸向着周老板,客气地说道:“周老板好,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我去广州,到你们公司提过货,你还招待过我呢。” “对,毕经理呀,认识认识,我们也算是老朋友啦。”周老板表现得相当热情,一直握着毕自强的手不放,扭过头来冲着胡大海,说道:“老胡呀,你手下的这个小伙子非常精明能干,我可是很欣赏他的哟。” 昆鹏公司下属的“商贸经营部”所销售的那些家用电器和高档服装,绝大部分都是广东方面购进的紧俏商品。前两年,胡大海的昆鹏公司经过刘文斌的牵线搭桥,就已经与广东方面的周老板建立了长期的贸易伙伴关系。周老板的公司本部虽然远在广东,但在南疆市里也有其分公司。毕自强因为主管“商贸经营部”的销售业务,为了提货经常跟周老板公司方面打交道、有来往,对周老板下属的一些经理们也挺熟的。 毕自强陪着周老板喝了两杯酒,又和在座的客人们应酬了一番,方才回到陈佳林这边来。这边三张桌面上,也是非常热闹。阿莲带来的那些年轻的女孩们一个个叽叽喳喳正说笑不停,还嚷嚷着和坐在身边的男人们划拳猜码喝酒呢。 “你又跟他们喝了不少吧?”赵一萍待毕自强在她身边坐下,亲近地凑近他,在他耳边说道:“我不明白,你的老板怎么就那么看重刘文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毕自强左手搂着赵一萍的小蛮腰,右手点着她的鼻尖,说道:“我的老板哪里是看中他呀,那是看中他当市长的老子,我的傻妞。” “哎,你也真能忍耐!”赵一萍把头轻靠在他肩膀上,说道:“见了仇人还能跟没事似的,我真服了你了。” “你懂什么?”毕自强双眉一皱,不由地掏出来一句心里话:“哼,不过是时候未到……”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有悄悄话回去说好不好?”陈佳林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坐到毕自强的另一侧,豪气地说道:“师兄,今晚真高兴。来,干一杯。” “他不能再喝了!”赵一萍侧着身,抢先抓住了陈佳林手里的酒杯,说道:“我来喝。” “好,看你这么心疼我师兄,我就放宽心了。”陈佳林见赵一萍爽快地把敬酒喝了,也仰头把自己的那杯酒喝了个底朝天。 舞台上,那个叫甜甜的女歌手正在高歌一曲《黄土高坡》。唱毕,台下掌声响起。这时,穿着华丽的女主持人扭着腰走上台,故作姿态地站在着落地话筒前,娇声娇气地说道:“八号台的刘先生给甜甜小姐送上花篮一个,谢谢。下面,是十六号台张小姐点的《一无所有》。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著名歌手‘光头王’闪亮登场。” “八号台?不就是师傅坐的那桌吗?”陈佳林听完女主持人的一番话,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对毕自强说道:“他妈的,这小子不就仗着他老子的势力,不知从哪弄了点钱,还敢跑来这泡妞显摆,什么玩艺儿。” 过了一会儿,刘文斌竟然从八号桌那边走过来跟毕自强套近乎。毕自强不能翻脸,只好礼貌地给刘文斌让座,勉强地和他碰了一杯。而坐在桌旁的其他人,一个个都沉默无语直视着他。刘文斌本想跟赵一萍客套地说上两句,却见她把头扭向一边去。尴尬之际,无法回旋。他只好起身离座,自打圆场地对毕自强说了一句“托大”的客套话,没料到却惹怒了陈佳林。 “你们慢慢喝!”刘文斌对毕自强表现出他够朋友的大度,说道:“今晚上你们这几桌的消费全算我的好了。” 刘文斌话声未落,坐在毕自强身边的陈佳林猛然站起来,把一杯酒全泼在他的脸上。 “他妈的,你是个什么东西!”陈佳林手指着刘文斌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老子的单要你买?你他妈有几个臭钱呀,再不给我滚,老子敲爆你的狗头!” 见陈佳林顺手抓起桌上的啤酒瓶,毕自强赶忙上前劝挡着他,并挥手示意刘文斌马上走开。刘文斌只好怏怏地离开了。 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过去了,可事情还没消停。陈佳林坐在那儿浑身上下不舒服,嘴里还不时地骂骂咧咧。他有点喝醉了。韦富贵走过来坐到陈佳林的身边,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好主意!”陈佳林转怒为喜,不由地轻拍着韦富贵肩膀,低声说道:“今晚这事交给你去办。”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一会儿,韦富贵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歌舞厅。 刘文斌困为遇见了毕自强和赵一萍,本想借此机会表示一下他友好的态度,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陈佳林真是弄得他大失脸面。之后,他又来到后台处,私下里邀请女歌手甜甜一起夜宵,却又被她婉言谢绝了,讨了个没趣儿,这让他早没了来时的兴致。回到八号桌位,胡大海、周老板等人先后向他辞别先走了。最后,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那儿喝着闷酒。 将近凌晨,刘文斌把帐付了,独自一人走出了歌舞厅,黑暗中来到了饭店停车场。当他掏出钥匙正欲打开轿车的车门时,脑后被人用棍棒猛击了一下,顿时失去知觉,高大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偷袭得逞的那个黑影一挥手,从停车场的黑暗处又窜出三个人。他们动作迅速,合力挟起刘文斌沉重的身体,把他拖上旁边的一辆微型面包车。一拉上车门,微型车马上启动离开了酒店,拐上大街并朝着郊外的方向驶去。 在全速行驶着的面包车上,刘文斌苏醒过来时,却看不见、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脑袋上已被人罩上黑布袋、嘴上粘着不干胶、手脚都被牢牢地捆绑住了。他的拚命挣扎不但毫无效果,却立即招来不知什么人的狠踢死踹。 这辆面包车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车上没人说一句话。在距离南疆市约三、四十多公里的地方,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几个人把刘文斌从车上弄下来,将他带到距离公路有一百多米远的草丛处,其中一人抬脚把他踹到水沟里去了。这几个人迅速离开现场,返回公路上了车。 “怎么样了?”韦富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回头问道。 “呵,搞掂他了。” 那四个动手的人,领头的正是绰号“猪头六”的周贵宁。其他的三个人,是周贵宁的手下弟兄。而那周贵宁正是陈佳林手下最信任的小头目之一。 “开车,我们走!”韦富贵阴阴地笑了,把手一挥,说道:“嘿!让这小子在这喂蚊子好了。” 颠簸中,车上的几个人都开怀大笑了起来。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之一) 一九八八年,初夏。 “五一”节那天上午,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叶丛文和孙玉洁从市区内乘公共汽车来到郊外动物园。 动物园大门口外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一排排自行车存放在大门口处的两侧,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到处是卖小吃、饮料、彩色气球的流动摊点。在各个摊点跟前,一些父母领着自己的孩子前来拥挤着,让孩子们挑选着自己喜爱的食品或玩具。 前来游玩的人们已在售票窗口前秩序井然地排起了一条长龙。叶丛文胸前挂着一部海鸥牌的照相机,牵着孙玉洁的手来到长龙队伍的末端。等候了老半天,叶丛文花了一元钱买到了两张门票。这时,两人才跟随着那潮水般的人流一起涌入了动物园。 人们进了动物园里,眼前就像变魔术般地换了一番景色。叶丛文和孙玉洁相伴相随地往前走,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大自然的翠绿色。这里到处绿树成荫,竹林青翠,成片成块的草坪仿佛让大地铺上了一层绿毯,其间点缀着朵朵盛开的野花。从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吼的虎啸,给人一种回归于静谧山林的感觉。园内占地宽广,各个动物展馆之间虽离得比较远,但有曲折蜿蜒的林中小道连接通往各处。远离了城市的喧嚣,穿行于其间,不禁让人换了一种心境,豁然开朗。 叶丛文手握照相机,不时地停下脚步,为孙玉洁选景拍照。他还请一个路过的小女孩为他俩拍了几张背景不同的合影。两人悠闲地走走停停,看了几个动物展馆之后,便来到了假山景点观赏群猴。 上小学时,叶丛文就津津有味地捧读过n遍《西游记》了。或许是脑海中对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这个形象太深刻了的缘故吧!他对那些顽皮可爱的猴子们颇有兴趣,乐呵呵地趴在围栏那儿往猴群里扔带壳的花生,挑逗着那些机灵敏捷、活蹦乱跳的猴子,开心地玩耍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孙玉洁的催促和拉扯下,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在动物园里,叶丛文和孙玉洁一路上东瞅西看,不知不觉中,他俩都感到有些走累了,便在林荫道旁树下的一张石椅上坐下歇息。叶丛文把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摘下来,随手将它放在孙玉洁的身旁,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买了两瓶可乐汽水,返回后与孙玉洁肩并肩地挨坐在一起。两人心情轻松地喝着汽水,卿卿我我地闲聊起来。 “丛文,有个问题你得回答我!”孙玉洁把一张粉脸轻靠在叶丛文的肩膀上,羞涩而柔声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呀?” 孙玉洁的父母都是街道厂的工人。她是家中长女,下有一弟一妹都还在读书,家里的经济条件不算好,生活境况也很一般。 “这个嘛!”叶丛文只要一提起结婚的事就颇感头痛。摆在他面前的问题首先是经济条件有限。此时,他侧过脸来,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表情无奈地说道:“过些时候再说,好吗?” 叶丛文的心里非常喜欢孙玉洁。她,漂亮大方,性格温顺,善良贤惠。孙玉洁每次来到他的宿舍,都主动地帮他收拾着乱七八糟的房间,并手脚勤快地把他那一堆脏衣服全泡在铝桶里给洗了。每每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会变得格外爽朗。如今对她的那种爱恋情怀,使他感觉到生活是格外的美好。 “还等到什么时候呀?人家曾清婷都结婚了嘛!”孙玉洁脸上露出有些不高兴的神色,撒娇地说道:“我们都好了两年多了嘛。” 孙玉洁和曾清婷是棉纺厂同一个车间里的挡车工,两人的关系十分要好。当年,就是曾清婷把孙玉洁介绍给叶丛文认识的。后来,曾清婷与毕自强的感情因为赵一萍的出现而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就与她以前的第一个男朋友韦建国重归于好。韦建国是厂里的一名机修工,与曾清婷原是老乡关系,如今又同在一个车间里工作。而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清婷和韦建国就登记结婚了。 “我们单位规定:男同志必须年满二十五周岁,才准许登记结婚,也才有资格分到单位的住房呀。”叶丛文要等到八月份才年满二十五周岁。不过,他也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当前所面临的经济窘境,非常感叹地说道:“唉!我恨不得今天就娶你回家,可这年头结婚办事是要花费一笔钱的嘛。你知道,我工作这几年并没有多少积蓄。我不想太委屈你了。” 自古对男人而言,人生有两件大事:金榜题名时和洞房花烛夜。叶丛文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后,每月在单位里存款二十元,从工资单中扣除,为的就是将来好结婚办喜事,尽管这样的做法也不过是一件杯水车薪的事情。如此一来,每月到手的薪水,也仅仅能勉强维持当月的生活。而当时社会上置办结婚的费用,通常没有三、五千元是办不下来的。为此,一些年轻人往往就为了结婚那一刻能够风光体面一些,却不得不省吃俭用地过上好几年的清苦日子。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之二) “办喜事的钱,这也不能全靠你呀,我多少也还攒了点呀。” 孙玉洁的月薪是三十七元五角,比起叶丛文自然还要低两、三个档次。不过每到月末和年底,她所在的工厂还能发些奖金补贴,这倒是当时机关干部所没有的额外收入。她本是个省吃俭用的姑娘,工作几年下来,自己也攒下了一千多块钱。 “就靠你存的那点钱结婚?我看还是算了吧。”叶丛文有些不屑地挥挥手,不禁嘀咕道:“唉!你又能有多少钱呀。” 别看叶丛文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一副很斯文的样子,而扎根在他内心深处那种传统的观念竟是如此根深蒂固,这就是做男人要“顶天立地”,能“养家糊口”。 “若能摆上几桌宴席请酒,这当然好了!”孙玉洁不想让他为结婚的事情觉得很为难,通情达理地宽慰着他,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请糖嘛。” 叶丛文侧过脸,许久地凝视着她的面容,方才无语地笑了笑。他也没再说什么?却情不自禁地紧搂着她的肩膀,内心里感受着那种来自爱情的温暖和欣慰。 不远处的草坪上,一对年轻夫妇领着一个小男孩席地而坐。那男孩正是蹒跚学步的年龄,摇摆着才走出几步就干脆趴倒在草丛里爬不起来了。年轻的母亲陪伴着那手脚乱爬的小男孩,欢喜地逗着他玩耍。男孩的父亲满脸笑意,手里举着一台照相机,蹲在一旁给他们母子俩拍照…… “哎!”孙玉洁触景生情,依偎在叶丛文的怀里,问道:“你喜欢小孩吗?” “呵呵……”叶丛文笑了笑。 “你知道吗?清婷生了一个男孩,现在都半岁了!”孙玉洁把手里汽水瓶搁在一旁,说道:“那天她把那小宝宝抱来我们宿舍玩,长的胖嘟嘟的,小脸像红苹果似的,好可爱哟!谁见了都恨不得想咬他一口呢。” “是吗?”叶丛文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孙玉洁握着叶丛文的另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在腿上抚弄着,说道:“我看你那么喜欢逗猴子玩,肯定是喜欢男孩吧?” “嘿嘿!”叶丛文这时搂紧了她的双肩,一本正经地说道:“只要是你生的,不管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好讨厌!”孙玉洁有些羞涩,佯作推开他的姿态,娇嗔道:“哼,谁嫁给你了。” “好哇,敢不嫁给我!”叶丛文故意嘻皮笑脸地逗着她,说道:“那你还准备嫁给谁呀。” 两人相拥着亲昵地说笑了半天。 叶丛文和孙玉洁手挽着手地来到小卖部前,还了两个汽水瓶。这时,叶丛文突然发现随身带来的那台照相机竟丢失了。他急忙返回刚才坐过的石凳旁寻找,却哪里还有照相机的踪影!来来往往经过此地的游客实在太多了,准是让别人“顺手牵羊”了。 “都怪我,太大意了。”孙玉洁有些自责。 “怎么能怪你呢?”叶丛文心里直叫糟糕,脸上却仍然带着一丝笑容,说道:“可惜一筒胶卷都白照了。” 叶丛文暗自神伤:这台照相机是他昨天专门去跟何秋霖借的,它可是摄像爱好者何秋霖的宝贝家伙,平时是绝对不会轻意借给他人的。当然,因为叶丛文跟何秋霖是要好的朋友,自然另当别论了。说起来,叶丛文跟孙玉洁相恋都两年了,两人还从没有在一起拍过照片呢。好不容易借来的照相机,可如今把它给弄丢了,他真不知该如何与好友解释和交待了。 叶丛文和孙玉洁一下子没了来时的好心情,两人很快就离开了动物园,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到市内,他俩专程来到新华街摄影器材专卖店,按照相机的型号询问了一番,得知其价格是一百六十八元。得,这笔钱已将近叶丛文三个月的工资收入了。 叶丛文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这款照相机的样品,竟一时无语。随后,他拉着孙玉洁走出了摄影器材专买店。 “反正都是要赔给别人的!”孙玉洁见他面露为难之色,疑惑地问道:“干吗又不买啦?” “我手上的钱不够。”叶丛文郁闷地说道。 “差多少呢?”孙玉洁诚心帮他解决这个难题,说道:“我身上还带了一百多块钱。” “我不能花你的钱!”叶丛文不由地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说道:“你放心吧!这事我会解决的。” “什么你的我的!”孙玉洁不太高兴了,撅着嘴儿,责怪地说道:“分得那么清楚干吗?” “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叶丛文见她如此替自己着想,心里顿时轻松多了,于是笑着说道:“呵,你就别操这份心了。走吧。” 下午,叶丛文领着孙玉洁回到自己父母的家。 “玉洁来了!”母亲曾颖从厨房里出来,面露喜悦之色,说道:“来,快坐。” 曾颖欢喜地拉着孙玉洁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十分亲热地和她闲聊了起来。 “妈,爸呢?”叶丛文倒了一杯凉开水喝了,说道:“我饿了。” “你爸在书房里。我正煲汤呢。好啦!马上就开饭了。”曾颖招手让叶丛文过来坐下,心直口快地说道:“上午,我和你爸帮你买了一台彩电回来。” “给我的买?”叶丛文有些惊诧地问道。 其实,父母家里的客厅橱柜上,摆着的也不过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是给你们结婚准备的,放在你爸的书房里还没开箱呢。”曾颖解释了一番,对儿子问道:“你告诉我,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去登记要房子呀?” “哦,争取在年底以前吧。”叶丛文不肯定地答道。 原来,最近报社得了几张购买彩电的票证,时任副总编的叶英明分到了一张票。彩电,当时在社会上一直以来都是紧缺的高档消费品。虽然彩电的价格相当昂贵,但得能到一张票已属不易了。为此,叶丛文的父母反复商量后,终于决定为儿子的婚事做出牺牲,慷慨地拿出了他们多年来的全部积蓄,购买了这么一台国产彩电。一九八八年,在社会上是消费品涨价的高潮之际,如南京电视机厂出产的这款十八寸熊猫牌彩色电视机,每台机子的价格竟在二千六百多元。而在三个月前,这种款式的电视机也只还在两千元上下波动呢。 “唉!这年头,工资还没长呢?”叶丛文问了一下彩电的价钱,无奈地摇晃着脑袋,叹息地说道:“物价倒是飞了起来。”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之三) 一九八八年开始,全国物价飞涨已是一个敏感的民生问题了。一九八七年全国物价总指数上涨了百分之七点三,而到了一九八八上半年更是大幅度上涨,到了七月份已冲到百分之十九大关。随之,社会上又公布了价格改革方案。于是乎,在这样的情况下,引起了城市居民的恐慌,出现多年少见的全国性抢购商品和大量提取储蓄存款的风潮。 晚餐开始,孙玉洁和叶丛文一家人围桌而坐。 “家里的经济情况,你是了解的!”父亲叶英明手里端着饭碗,对叶丛文说道:“年底,如果你和玉洁要结婚的话,我们也帮不上你们太多的忙。我和你妈这一辈子攒下的钱,尽最大的能力,也就只能帮你们准备这台彩电了。至于其它方面的费用,看来也只能靠你们自己想法解决了。” “爸,我知道。”叶丛文心里不是滋味,只顾低着头,机械般地往嘴里扒着饭。 “爸妈偏心。以后你看彩电,我们看黑白!”弟弟叶丛林瞟了哥哥一眼,不失幽默而抱怨地说道:“哼哼,这就叫‘颠倒黑白’。” “哎,不要乱说话!”母亲曾颖瞪了小儿子一眼,在他脑后轻拍了一下,说道:“你小孩子,懂什么?快吃你的饭。” 叶丛文本来是一个独立生活能力较强的人。对弟弟叶丛林的冷嘲热讽,他听了竟然楞在那儿,许久无言以对。其实,他内心里极不愿意让父母为自己的婚事太操心了。彩电的事情,不仅使他亲切地感到了父母对儿子的那份深情和关爱,同时也让他感到羞愧和不安。可现实情况也着实让人百般无奈。他作为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工作已近四年,可要说凭他个人的收入和经济能力,却几乎无法把自己的婚事操办下来。一想到置办婚事所需要的那些必不可少的费用,他就觉得头痛,似乎那就是一道老是跨不过的门坎。说句实在话,他对目前自己的生活状态有一种无言的愤懑:——没钱,这日子怎么过?! 第二天上班,叶丛文在办公室里给毕自强打了一个电话,约他中午在市政府大门口见面。 毕自强准时开着摩托车过来了。他连发动机的火都没熄,招呼着站立在路边的叶丛文坐上了车后座。这会儿,两人都还没吃中午饭呢。为了省事,叶丛文让毕自强把车开到一家米粉店前停了下来。 在饮食店里,叶丛文和毕自强一人捧着一碗汤粉,各自吃了起来。在餐桌上,叶丛文把昨天弄丢照相机的事情跟毕自强唠叨了一遍。 “唉!我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这么为难你呀。”毕自强见他老半天才开口说出借钱的事,笑着说道:“不就一百块钱嘛,别跟我说借呀,我听着刺耳。四眼啊!咱们是好兄弟,你的难处不就是我的难处嘛。” “嘿嘿!”叶丛文也不再客气了,半开玩笑地说道:“买台新相机还给‘何胖子’,嗬,真便宜那臭小子了。” “哎,听说他老兄就快要办喜事了!”毕自强吃饱后抹了抹嘴,掏出香烟盒递了一支给叶丛文,问道:“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呀?” “结婚就是花钱,没钱结什么婚呀。”叶丛文也放下碗筷,点燃手里的那根香烟,苦恼地说道:“三、五千块钱说起来也不多,可我还真没有。” “四眼,如果你真是为结婚用钱的事犯难,那你可以放宽心!”毕自强拍了拍叶丛文的肩膀,豪爽地说道:“到时候,你只要说一声,从我这先拿些钱给你。” “老毕,我没这个意思!”叶丛文不由地挠着头,自嘲地说道:“借钱结婚,你这不明摆着让我丢人现眼吗?” “可不管怎么说,结婚这一关总是要过的嘛。” “唉!再说吧。”叶丛文也懒得为此事去发愁,话锋一转,说道:“哎,我听玉洁说,清婷结婚后生了一个男孩。” “哦,是吗?好事呀。” “怎么,你好像一点都不后悔?”叶丛文扫了毕自强一眼,说道:“不管怎么说,人家跟着你也两年多了吧?我总觉得清婷这人不错,我看她对你一直都挺好的。” “唉!我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呀!”毕自强眉头紧皱,做出一脸的苦相,说道:“这事都是我的错,就算我薄情对不起她吧。可分手的时候,她也把话说得太绝了。” “认真说起来,还是你伤害人家在先嘛!”叶丛文心性耿直,跟好友说话也从不拐弯抹角:“依我看,你跟赵一萍并不合适,她不是那种温顺贤惠、能安稳过日子的女人。” “这个嘛,我也明白。”毕自强有更深层的心计,只是不便跟叶丛文摊开说罢了。 离开米粉店,叶丛文和毕自强坐上摩托车,来到了新华街摄像器材店。叶丛文把毕自强给出的一百块钱,加上自己口袋里的六十多元,购买了一台新的海鸥牌照相机。随后,两人又坐上摩托车直奔何秋霖的单位。 “哈,欢迎两位大驾光临呀!”何秋霖正在办公室里忙活,见他俩走进来,放下手中的材料,笑道:“你们俩不会是买东西让人坑了,来我这投诉的吧?” “扯淡!”毕自强指着叶丛文,故意逗笑地说道:“市政府的领导叶秘书,亲临你处检查指导工作来了。” 三个老同学一番逗趣之后,方才各自坐下。 “啊!新相机?”何秋霖接过叶丛文递给他的新相机,打开瞅了一下,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迷惑不解地问道:“哎,这不是我那部机子呀。” 叶丛文只好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简述了一遍。 “丢了就算了嘛,这又何必呢!”何秋霖客气了一番,将新相机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顺手拿出两张结婚请柬分别递给他俩,乐呵呵地说道:“你们来的正好,给,每人一张‘罚款单’,省得我给你们送过去了。” “哈,恭喜你呀。下个星期六的晚上七点半,咦,请糖?”毕自强念着手中的结婚请柬,随即抬起头,笑道:“哎哎哎,你小子也太抠门了吧?” “嘿嘿嘿!”何秋霖在他俩面前搓着双手,挺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瞒两位,本人经济能力极为有限,只能如此了。”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之四) “哼哼,那我可不管啦!”毕自强对这样的解释并不满意,冲他挥动着手,嚷嚷道:“咱们兄弟几个的那一餐,你可得找时间专门另请哟。” “呵呵,那没问题。” “胖子,你在单位分到房没有?”叶丛文关切地问道。 “没呢。我们工商是新恢复的单位,跟别的部门没法比。人多房少,这分房又还要按资排辈,现在哪儿轮得到我呀。”何秋霖感叹了一番,说道:“好在医院那边给美珍分了一室一厅。面积是小了点,咳,有得住就很不错啦。” “是呀!”叶丛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联想到了自己的情况,说道:“看来,我也得先去登记,先把房子要到手。” “不管怎么说,把婚结了!”何秋霖对他俩阐述着自己的观点,笑道:“了却人生中的一桩大事,也算是成家立业了嘛。” “嗯,有道理。”毕自强附和地说道。 “胖子,我们该走了,下午还要上班。”叶丛文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走时对何秋霖说道:“花烛之夜,你要有心里准备哟,我和老毕肯定会去给你闹闹洞房的。” “嘿嘿!拜托你们俩,要念着同学的旧情!”何秋霖把他俩送出自己的办公室,说道:“可千万别老想着法子折腾我哟。” 听何秋霖这么一说,叶丛文和毕自强都忍不住笑了…… 这天上午,叶丛文正独自在办公室里为单位领导赶写一份总结材料。不知为什么?这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定,思想老是不能集中,常常是坐了半天也写不出几行字来。后来,他干脆把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点燃一支烟,从墙角那儿拿过来一份《绿城晚报》的报夹,胡乱地翻看起来。 为了适应社会经济形势发展的需要,也为了报社能够多多“创收”,这时候的地方报纸,大多都开始增加了专门的广告页。翻看着报纸,叶丛文忽然发现,《绿城晚报》近一个星期的广告页上,都是整版刊登昆鹏贸易公司和昆鹏商场的宣传广告,公司总经理胡大海和商场经理毕自强的大名都赫然出现在上面。他开始仔细地品读着这篇广告的内容。从字里行间中,他仿佛看到了毕自强在当今经济大潮中崭露头角的身影。 “小叶,在干吗呢?”郭国庆走进叶丛文的办公室。 “哎哟,郭秘书!”叶丛文闻声抬头,忙把手中的报纸搁在一边,站起身给他让座,说道:“您现在可是大忙人,怎么还想起到我这来呢。” “怎么,听你的意思!”郭国庆脸上挂着微笑,开玩笑地说道:“好像你这不欢迎我回来?” “哪里,哪里,您说笑了!”叶丛文不露声色地客套了一番,说道:“快快请坐。” 郭国庆和吴燕玲是在去年国庆节结的婚,摆喜酒时也请了叶丛文。尽管郭国庆横刀夺爱,硬生生地从叶丛文手里抢走了吴燕玲,可爱情从来都是“两厢情愿”的事儿,这让理智的叶丛文抱怨不得吴燕玲,两人怎么说也是多年的老同学了。而郭国庆毕竟曾经是他的上级、同事和朋友,叶丛文对他也只有面对事实:“打碎牙合着血往肚子里咽”了。不管他心里感到如何别扭,在现实生活中也不至于去跟郭国庆和吴燕玲撕破脸皮。所以,在他俩结婚的酒宴上,叶丛文带上孙玉洁去了,不会喝酒的他当晚竟然喝醉了。 “最近忙死了,整天跟着刘市长开会!”郭国庆坐下先是扯了一通闲话,然后,这才套近乎地说道:“小叶呀,呵,有点事情,我想请你帮帮忙。” “您有事尽管说好了。”叶丛文给他递上一杯茶水。 这几年,当上刘市长秘书的郭国庆可谓是春风得意。不过,他为了自己今后的仕途着想,仍然不忘去拿文凭。尽管日常的工作已够他忙乎的了,可他竟然是工作和读书两不担误。一九八六年秋季,他考上了省党校的业余党政干部本科班,现在他又快完成了两年制的学业。今到了写毕业论文的节骨眼上,这让郭国庆想起了叶丛文。 “我目前正在写毕业论文!”郭国庆瞅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征求意见的口吻说道:“想跟你借那支锦绣妙笔用用,不知如何?” 郭国庆说话时,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一叠稿子放到叶丛文面前。叶丛文拿起这叠稿子翻看着,心里却十分清楚,他这样的论文肯定是过不了关的。 “我只写了一个提纲和初稿!”郭国庆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恳请地说道:“实在是没时间,水平也有限,想请你抽空帮我修改一下,你看怎么样?” “行,那就先放在我这儿吧。”叶丛文知道此事难以推托,只好答应下来。他把那叠稿子放进抽屉,脑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于是说道:“郭秘,说实话,我也有事想求您帮我一把呀。” “哦,只要我能够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郭国庆见叶丛文答应动笔帮他解决难题,不禁大喜过望,也有心回报于他,便关切地问道:“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叶丛文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里埋藏已久的想法“抖露”了出来,说道:“我很想改变一下工作环境。我知道您的门路多,能不能帮我想法调到市里办的公司?” “啊!你怎么会有这想法?”郭国庆颇感意外,不禁问道:“你在这不是干得挺好的嘛。” “其实我并不适合坐办公室!”叶丛文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实话说吧!这里是清水衙门,就挣那么点死工资,日子难过呀。” “哦,说的也是。”郭国庆拍了拍叶丛文的肩膀,表示理解他的苦衷。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机关往企业里调人,这事倒不是太难办。不过,我认为你去经商并不合适呀,这真是太可惜你的文笔和才华了。” 第二十五章 弃文从商(之五) “我在这里就是整天‘爬格子’!”叶丛文对写东西的辛苦感触颇深,说道:“这即升不了官也发不了财,出息不到哪儿去。” “你真想好了,一定要想调动的话!”郭国庆冲他点点头,很干脆地说道:“这个忙,我帮你。” “那我等您的好消息了。”叶丛文了解郭国庆在市里的能量,见他爽快地答应下来,知道这事一定有把握,便说道:“放心,您的论文,我会尽快帮你修改好的。” “行,那就这样。”郭国庆拎起皮包,站起身告辞,说道:“我走了。” 星期六晚上七点半,叶丛文约好了女朋友孙玉洁,两人一起来到市第一医院的宿舍区,去参加何秋霖和卢美珍的婚礼。依着孙玉洁的主意,叶丛文带来了一条新买的毛巾被作为新婚贺礼。 何秋霖和卢美珍的新房在一栋单身宿舍楼的底层,一室一厅的套房,三十多平方米的样子。不大的客厅里,张灯结彩,贴红挂喜,圆桌上摆满了糖果、花生、瓜子和香烟。除了一套简单家具,还有一台十八吋彩色电视机摆在显眼处。里屋,一张双人床、一个双开门的衣柜、一个梳妆台,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屋外,在楼道里还摆上了几张桌子和椅子供前来的宾客坐着喝茶、吃喜糖。 当晚前来贺喜的人走马灯似的来了不少,都是新人双方单位里的同事、旧日同学和熟人。由于屋里人多,叶丛文和孙玉洁进去给新郎和新娘贺喜后,喝了杯茶,抓了把糖果,将送来的贺礼放在大床上就退了出来,以便给接踵前来贺喜的人们腾出站脚的地方。 叶丛文和孙玉洁离开了喧闹的婚礼场所。看看时间还早,两人便在路灯闪烁的街边随意地漫步而行。 “小何和小卢好幸福哟!”孙玉洁的脑里还想着刚才别人结婚的场景,不由地流露出十分羡慕的情绪,用手晃着叶丛文的胳膊,说道:“哎,新娘子今晚上打扮得真漂亮。” 女人的想法稀奇古怪,男人经常弄不明白。 “是呀。你要是穿上婚纱!”叶丛文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道:“一定也会很漂亮的。” “嘻嘻,你就会哄人!”孙玉洁听着心里自然欢喜,却不由地问道:“如果我们登记结婚的话,你能分到两房一厅吗?” “争取吧!应当没什么问题吧。”叶丛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头脑里正在思考着别的问题,逐渐放慢了脚下步子,说道:“玉洁,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么事?”孙玉洁心情愉快地应道。 “我想换个工作!”叶丛文梳理着思绪,用一句话概括了心里的想法:“我打算调出来去经商。” “啊?”孙玉洁蓦然停住了脚步,睁大眼睛瞅着他,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说道:“你没发烧吧!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呀。” “不是胡话!”叶丛文深沉地笑了笑,拉着孙玉洁继续往前走,说道:“你听我跟你说……” 叶丛文把欲调到公司从事经商的想法,了出来,并跟她分析了他们目前的经济窘境,强调如果换个单位可以大幅度增加收入的前景。孙玉洁仔细听着,许久默默无语。 当经过桂江大桥时,叶丛文转身拉着孙玉洁的手,停下了脚步。两人依靠着桥栏杆上,享受着凉爽的轻风,眼前是一片万家灯火的夜景。 “如果能多挣钱,这当然好喽!”孙玉洁依偎在他的怀里,却不无担心地说道:“可是?你只会写文章,哪会做生意呀?” “我调去的这是国有公司,做亏了照样领工资,做赚了就有奖金提成,哪儿找这么好的事情呀?”叶丛文燃上一支烟,乐观地说道:“再说了,不懂做生意,我还可以学嘛。” 其实,叶丛文除了对金钱的迫切向往之外,内心深处还另有一个深思熟虑的想法,即:不愿意再过现在这种平稳而乏味的日子。俗话说:人生难得几回搏。年轻而意气风发的他,心中渴望着那种面对风浪而拚搏的激情。多挣些钱,或许是他的一个正当理由,但对自己人生理想的追求,使他同样希望在这个社会经济变革的时代中去经历风雨、见识世面,从而尽可能地去认识和了解过去曾经让人“谈虎色变”的市场经济,并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去理解和感悟现代社会,达到增长自己生活阅历和充实人生之目的。 “你爸妈会支持你的想法吗?”孙玉洁怀疑地问道。 “可能不会同意吧!”叶丛文坦然地摇摇头。他的心里能估计到家里人会是什么态度,却很自信地说道:“不过,我想我能够说服他们。” “我支持你。”孙玉洁仰起脸儿,轻声地说道。 叶丛文激情地将她紧紧搂抱在怀里。 “玉洁!”叶丛文抚摸着她的秀发,温情地说道:“今晚你别回去了,陪陪我,好吗?” “干吗呢?”孙玉洁羞涩地把脸儿贴在他的胸口前。 “不知怎么啦!”叶丛文双手捧起她的脸儿,凝视着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过这么孤独,真的。” “嗯……”孙玉洁点点头,情不自禁地用胳膊搂紧了他的脖子。 夜空里,月儿弯弯。满天的繁星不停地闪烁着,似乎在快乐地眨巴着眼睛…… 一个星期后,叶丛文竭尽全力帮郭国庆修改好了论文。郭国庆没有食言,一直都在找关系打通关节,为叶丛文调动的事情积极奔走。半个月后,叶丛文终于拿到了一纸商调函,从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二科调到市里的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被任命为该公司贸易二部的副经理。 从此,叶丛文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时,也使他踏上了一条充满荆棘而前程未卜的人生之路。 一九八八年的国庆节,叶丛文和孙玉洁喜结良缘。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之一) 一九八八年,夏末初秋。 这两个月,昆鹏商场的销售生意异常火爆。 每天上午九点,许多前来购物的人们就开始不断涌进商场大门。商场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挤在各个柜台前抢购商品的人特别多。在你来我往的拥挤人群中,购物后的许多顾客手里提着大包小袋,一个个满载而归。不论是家用电器还是服装百货,几乎所有的商品都卖得热火朝天。再看那些卖服装的个体摊主和“昆鹏商贸经营部”柜台的女售货员,大多忙得连上洗手间的时间都没了。 生意如此之好,使“昆鹏商贸经营部”的日销售额直线上升,也造成了各类商品的库存渐空。为了及时地补充商品货源,毕自强每天上班后就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拨电话,与各个供货商和厂家联系和洽谈进货的价格和数量,忙得真是焦头烂额。 这天下午,市中心的人群中忽然冒出了三个年轻女孩,不禁让许多过往的行人侧目而视。她们个个一头飘飞的长发,袅娜多姿的身材,配上一套颜色黑白相间的薄衫短裙。那种活泼可爱、娇而不艳的穿着打扮,透着一种青春的魅力,娇媚迷人,耀眼四射。只见她们肩并肩、手拉手地迎面而来,彼此之间还不时说着什么事情,忽然又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们像一阵风似地掠过人流不息的街心区,径直走进昆鹏商场。 “喝令三山五岭开道!”胡小静闯进毕自强的办公室,大声嚷道:“本姑娘驾到,有请大哥哥接驾!” 另外两个女孩白薇薇和郑雪娇抿着嘴儿偷笑着,也跟在胡小静后面走了进来。 “哈,是你们呀。”毕自强正在往外打着电话,抬头见是胡小静她们,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并招手示意随便坐。半晌,他聊完事情后放下电话,对胡小静开着玩笑地问道:“呵,你今天不会是又想来打劫我,让大哥哥请你吃饭吧?” “嘻嘻!”胡小静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凑到办公桌前,没大没小地拍着毕自强的肩膀,嘻笑地夸奖着他:“哈,你真的是好聪明哟。” 毕自强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直瞅着她那稚气未褪的粉脸儿,拿他的这个小师妹没有一点办法。 “你呀,老长不大。”毕自强不禁摇晃着脑袋。 “哼,谁说的?”胡小静刚把嘴噘起来,却又改成了笑脸,兴奋地说道:“哎,大哥哥,你听我说嘛,今天我可是特意来向你报喜的哟。” “是吗?”毕自强坐在转椅上,看着她趴在他办公桌上支着胳膊的样子,问道:“对了,你一定是考上大学了吧?” “没有。”胡小静的声音徒然低了八度。她的兴奋劲减了一半,嘟嘟囔囔地说道:“不过,我考上中专了嘛。是市艺术学校舞蹈专业,下个月就开学了。” “那也不错了嘛,应该恭喜你。”毕自强为小静考上艺校感到由衷地高兴,想起了让师弟也分享一下快乐,立即拨通了陈佳林的电话,对着话筒说道:“老二呀,小静考上艺校了。对,她正在我这儿呢。” “好呀,晚上我请她吃饭。”话筒里传来陈佳林欢喜的声音。 “让二哥哥过来接我们呀。”胡小静在旁边指点着毕自强。 “他马上过来!”毕自强放下电话,扫视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白薇薇和郑雪娇,问道:“你的两位同学都考上什么学校了?” “薇薇学习好!”胡小静把白薇薇拉到毕自强的面前,快人快语地说道:“她考上了省财贸大学,学会计专业,很棒吧?” 毕自强注意到了,白薇薇清纯秀丽的脸上描着一双非常漂亮的丹凤眼。 “哦,恭喜你呀!”毕自强微笑着冲白薇薇竖起右手大拇指,夸赞地说道:“好,好,有出息!” “谢谢大哥哥的夸奖。”白薇薇高挺着青春的胸脯,大大方方地答道。 “大哥哥,你今年不是读完电大了吗?”胡小静忽然转变了话题,说道:“我听老爸说,你前几天就领到了电大的毕业证。嘻嘻,拿出来让我们欣赏欣赏嘛。” “哈,就你事多。”毕自强微笑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毕业证递给她。 “哎,比我们高中毕业的本本漂亮多了!”胡小静拿着那本红色硬皮本和她的两个女友在一起翻看了半天,笑眯眯地说道:“大哥哥,也恭喜你了。” 屈指一算,从监狱里走出已经三年多了,毕自强经过不懈地努力,一个星期前终于获得了电大法律专业的大专毕业证书。尽管如此,他并不满足已有的成绩,暗自下决心,再花上两年功夫通过法律专业本科的自学考试。也许日后实现不了当年立志做律师的梦想,不过这几年跟随着胡大海在商海中摸爬滚打,也意识到了具备法律知识的重要性。如今,他清楚地看到,随着经济改革的发展和不断深入,各种经济行为的契约合同现象越来越普遍,整个国家正逐渐走向法制社会。 “对了,大哥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你可要先答应我呀!”胡小静瞄了一眼郑雪娇,从办公桌上的香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殷勤地递到毕自强的嘴边,并用打火机笨拙地替他点燃,然后俯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不然,我会很没有面子的哟。” “你说吧!”毕自强被她那副求人的可怜样逗乐了,很爽快地说道:“能办到的事情,你大哥哥我是不会推托的。”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之二) “嘿嘿!那好!”胡小静指着端坐在沙发上的郑雪娇,问道:“你看,娇娇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不错!”毕自强感觉她提的问题不着边际,应付道:“你们三个都长得很漂亮嘛。” “娇娇没考上学校!”胡小静用手晃着毕自强的肩膀,撒娇地说道:“她家里生活挺困难的,想找份工作做,我想让她来帮你打工,当一名售货员,怎么样?” “这个嘛……”毕自强手下的人员已满额,本想跟胡小静解释一番,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郑雪娇的脸上时,却看到了她那充满着企盼的眼神,不禁触动了怜悯之心,说道:“好吧。不过,在这里站柜台的也是很辛苦的,阿娇吃得消吗?” “我能行的。”郑雪娇赶紧站起来表态。 “这样吧!如果你愿意来上班!”毕自强略微思考了一下,征求郑雪娇的意见,说道:“那你明天上午就可以过来,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谢谢毕经理。”郑雪娇的脸上露出知足的笑容。 这时候,事先约见的一个供货商走进了办公室。毕自强赶忙从转椅上起身迎接他,并让胡小静她们先去逛一会儿商场。等毕自强刚把客户送走,陈佳林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哎!”陈佳林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见只有毕自强一个人,问道:“不是说小静来了吗?人呢?” 生活中不能背后说人,这“说曹操,曹操就到”。此时,三个靓女说笑着转了回来。 “二哥哥呀!”胡小静一见到陈佳林,便兔子似地窜到他身边坐下,摇晃着他的胳膊,娇笑着问道:“你准备请我们去那里吃饭呀?” “桂江饭店,怎么样?”陈佳林乐呵呵地说道。 “好哇。”胡小静看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女友,不由兴奋地扭动着腰肢,嘴里嚷嚷道:“吃完饭,我们去跳霹雳舞。” “好。”陈佳林应承着胡小静。 去年,美国电影《霹雳舞》在国内上演之后,所谓的“太空步”一时席卷内地,成为当时国内最酷和最时尚的舞蹈,并为青年男女所青睐。舞厅里,许多青年小伙子烫着爆炸头,疯狂地摇摆着身子,四肢乱晃着,尽情地跳着“霹雳舞”,那种一愣一愣的舞蹈动作就像一个呆头傻脑的机器人在行走似的。 “二哥哥,你光请客还不行!”胡小静拉着陈佳林的胳膊,撒娇地说道:“我都考上艺校了,你总该有点什么礼物,表示表示吧?” “行,要什么?说。” “刚才我们去逛商场!”胡小静来了个脑袋急转弯,歪着头,说道:“我看上了一套很漂亮的套装。” “走,去买了。”陈佳林站起身,大手一挥。 “呶,我还有两个‘死党’啵。”胡小静身后站着白薇薇与郑雪娇。 “没问题,一人一套。”陈佳林豪爽地说道。 三个女孩欢天喜地,左右拥着陈佳林离开了毕自强的办公室,到商场里去买衣服了。在昆鹏商场门口,胡小静她们各自抱着一套刚买的新衣服,兴高采烈地坐上了陈佳林的丰田轿车,直奔桂江大酒店去了。 毕自强忙完了手头上的事,看快到下班的时候了,这才离开商场,开着摩托车去接赵一萍来到桂江大饭店。他俩走进酒店餐厅包厢里一看,还真够热闹。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不停,正在抢着给陈佳林讲笑话呢。三师弟田志雄也来了,笑吟吟地坐在那儿品茶呢。 宴席开始,师兄弟三人很高兴地为他们的这个小师妹祝酒。胡小静挨坐在陈佳林的身边,另一侧是她的两个女友。她本没什么酒量,这时只喝了两小杯白酒,小脸儿就已经是变得红扑扑了。白薇薇和郑雪娇两人倒是有些酒量,都挺身而出地帮着胡小静喝酒。 “小静,你能考上艺校真不错!”陈佳林替她的空杯子再倒上酒,说道:“来来来,二哥哥陪你再喝一杯。” “小静,换大杯倒酒好不好!”田志雄也很开心地逗着她,故意说道:“你敢不敢跟小哥哥喝呀?” “哼,才不理你呢!”胡小静哼哼地说道。 酒桌上,三个女孩喝得兴奋起来,放开了胆子,个个都成了“唠叨妹”,不停地叫唤着,哪里还瞅得见平时淑女般的模样。 “我这三个哥哥,那是一个比一个坏!”胡小静在酒桌上向两个女友讲述起师兄们往日里拿她寻开心的种种恶作剧,大声嚷道:“我小的时候,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欺负我的嘛?他们经常没事就三个人合起伙一个抓我双手、一个捉我双脚,把我四脚八叉地横抬起来,然后还一起喊着号子,一上一下往地面上狠劲地颠我小屁股,还美其名叫‘打打木桩子’。哼,最坏的就是小哥哥,他平日里一看我不顺眼,就扑过来抓着我两个脚脖子,把我倒吊着提起来,还咧嘴黑脸地吓唬我说——不听话?我拿你去街上卖了换酒喝。” 大家听着胡小静绘声绘色地讲诉她昔日的“血泪史”,都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得出来!”赵一萍瞅着胡小静她们又吵又嚷地闹腾着,而陈佳林也陪着她们嘻哈说笑,便转脸朝着坐在身边的毕自强,悄声说道:“你瞧,你师弟很能迁就小静呀!” “我们几个从小就喜欢逗着她玩!”毕自强悠然自得往嘴里夹着菜,不太在意地说道:“呵,宠惯她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赵一萍俯身附在他的耳边,神秘地说道:“我是说,佳林正爱恋着小静呢。” “老二从小就特别喜欢小静妹妹的呀!”毕自强倒是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但却没有按这样的思路继续深究下去,反而说道:“其实,我和老三也一直是很喜欢她的呀。” “嗳嗳……”赵一萍啼笑皆非。 饭后,胡小静带头把众人领到了“浪之夜”舞厅。这是一个大众化消费的娱乐场所,社会上的年轻人晚上都喜欢到这儿来消遣。 在摇晃和闪烁的灯光下,他们一行人来到一张靠舞池边的桌台落座。胡小静似乎并不在意赵一萍的感受,硬是要紧挨着毕自强坐在他的另一边。每当优美旋律的舞曲奏响起来,胡小静总是抢先拉扯着毕自强下舞池去跳舞,让赵一萍不得不长时间地独自一人坐在休息席上,心里不禁郁闷至极。舞会都过半场了,毕自强和赵一萍还没跳上一曲双人舞呢。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之三) 舞厅里又响起了疯狂的迪斯科乐曲,许多台桌的座位都放空了。充满青春活力的年轻人纷纷涌入舞池,尽情地扭摆起来,发泄着剩余的精力和激奋的情绪。陈佳林也带头站起来,招呼着同桌其他人一起下场凑热闹。陈佳林和胡小静两个的霹雳舞都跳得相当好。当陈佳林在地上翻着滚儿做出各种花样的舞姿时,许多青年男女都围上前来观赏,不少人为他的高难度动作击掌叫好。 接下来,一首布鲁斯舞曲缓缓地奏响。这次是陈佳林挽着胡小静率先下场,使得毕自强和赵一萍有了一次携手共舞的机会。 “怎么!”毕自强搂着赵一萍的腰肢,把脸微微侧向她,温存地问道:“不高兴了?” 赵一萍默默无语地笑了笑,情不自禁地抬起一双胳膊绕过他的脖子,整个身子紧贴着他。 “小静不太懂事!”毕自强猜到她的几分心思,解释道:“你别生她的气。” “她可不是不懂事!”赵一萍猛然抬起头来注视着他,问道:“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毕自强感到莫名其妙。 “听我说,小静一直都在暗恋你!”赵一萍俯在他耳边,语气肯定地说道:“今晚她是找到机会了,借酒劲故意在我面前坦露出她的心怀。” “啊!我怎么不知道?”毕自强的心被震颤了,有些怀疑地说道:“你多虑了吧?” “我的直觉是不会错的。”赵一萍执拗地说道。 “可你应该知道!”毕自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说道:“我对她可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哟。” “我没说你有错,她是在有意挑战我。”赵一萍把头轻靠在他肩膀上,显得心事重重,担忧地说道:“虽然她是你的师妹,不过你以后要注意了,你一定要跟她拉开距离,这样才能熄灭了她心中对你的暗恋之火。” “噢,她是长大了!”毕自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搂着赵一萍的腰肢转了个身,说道:“你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舞曲终了,毕自强牵着赵一萍的手回到座位上。 很显然,赵一萍已是真心实意地爱上毕自强了,也铁了心地要跟他走进结婚的殿堂。前段时间,当她的父母了解到毕自强的许多情况之后,都十分强硬地反对她跟他的恋爱关系。不管赵一萍怎样解释、哀求,都无法说服父母接受一个劳改释放犯走进他们这样的干部家庭。为此,赵一萍深深地陷入了亲情与爱情的对立和矛盾之中。如今,胡小静对毕自强的这份情愫,又加重了赵一萍这份恋情的危机,让她很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但她是一个非常自信的女人,不愿放弃这份已在等待着收获的爱情果实。尽管她的心态已被逼至绝境,却仍然下决心要打败自己面前的这个含苞欲放的情敌。 “小静,你和你的友女在这儿好好玩!”毕自强准备先走,说道:“让二哥哥、小哥哥陪你们,我和你一萍姐先走了。” “不好嘛,我不让你走!”胡小静见状拉着他的胳膊,撒娇地说道:“你走了就没意思了嘛。” “你一萍姐有些不舒服,我要送她先回去!”毕自强轻拍着她的后脑勺,哄着她说道:“这么大的人了,懂事点。” “哼!”胡小静满脸不高兴,猛然甩掉他的胳膊,扭过头去。 毕自强和陈佳林、田志雄交待了几句,又跟白薇薇和郑雪娇挥了挥手,陪着赵一萍先行离开了舞场。 “我和小哥哥陪你们!”陈佳林主动坐到胡小静身旁,亲切地搂着她的肩膀,说道:“今晚在这儿,我们要玩得尽兴,好吗?” “我讨厌死这个女人啦!”胡小静气鼓鼓地撅着小嘴儿,坐在那儿嘟嘟囔囔地发牢骚:“大哥哥怎么会看上她呢?哼,真没眼光!” 陈佳林听胡小静说出这般话,心头不禁涌上一股酸楚的滋味。他感觉得出来,眼前这个小师妹正在暗恋师兄毕自强。而在他的心里也隐藏着一个同样的秘密:这么多年以来,他打心眼里就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师妹,而他却一直不露声色,在岁月的流逝中默默地等待着她长大成人。 “看你,别想那么多了!”陈佳林面对着胡小静,按捺住汹涌澎湃的心潮,脸上表情如常,笑道:“来,跟二哥哥去跳舞。” …… 第二天上午,郑雪娇独自来到昆鹏商场报到上班。她当天就被分配到销售女性化装品的柜台里,跟一个老资格的女营业员做徒弟。就这样,她开始了新的生活,虚心学习如何站好柜台、为顾客提供周到的服务。 郑雪娇的父母都是街道上无固定职业的居民。全家七口人,除了父母,上有爷爷、奶奶要养活,下有一弟一妹尚在读书。家里的经济条件相当有限,全靠父母两人不间断地打零工而得到的那点微薄收入来维持生活。这年八月份,她刚满十八岁。虽然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但她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或中专的,只好盘算着尽早到社会上找工作、好挣钱养活自己,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如今通过胡小静的门路,她终于在昆鹏商场里得到了一份工作。就这样,她挥手告别了如梦如幻的少女时代,匆匆地走进了社会,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自食其力,从此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之四) 八月底,白薇薇到省城上大学去了。胡小静和郑雪娇一起到火车站相送,这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与好友还洒下了一堆儿的泪珠。几天之后,胡小静也扛着行李到位于市郊的市艺术学校上学去了。她平时住在学校里,只有周末才回家。 如此,郑雪娇与多年来朝夕相处的两个女友分开了。虽然她的内心里时常有一种孤独和寂寞的感觉,却也能在新的工作和生活环境里自我排解和释怀,渐渐地习惯了没有昔日好友陪伴的日子。她每天准时上下班。由于虚心好学,她很快就对各种品牌的女性日用化装品烂熟于胸,知道如何用微笑和热情周到的服务态度让顾客满意。每轮到她当班时,化装品柜台的商品销售量总是第一名。 青春逼人的郑雪娇确实很漂亮,在商场里可算是数一数二的美女营业员了。她身高一米六三,亭亭玉立,长发飘飘。尽管平时穿的是工作制服,但依然能勾勒出她那袅娜多姿的身材曲线。由于她个子稍高、肤色又白,长得一点不像当地的南方姑娘,因而在商场里十分惹人注目,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许多顾客的眼球。 有一天,陈佳林领着手下齐胜勇等几个人来到昆鹏商场,自己进办公室找毕自强商量生意上的事,却让其他人在门外等候。没事干的齐胜勇在外面的柜台闲看时,眼前突然一亮。他无意之间瞅见正在给一位女顾客介绍化装品的郑雪娇,马上为她秀丽的美貌所吸引,忍不住地多瞅了她几眼,心里怦然一动。 这天中午,郑雪娇刚走进柜台里接班,马上就有一名男青年踱步来到她的面前。他不是别人,正是齐胜勇。 “小姐,我想买一些化装品送给我女朋友!”齐胜勇装着想购买东西的模样, 在柜台前东瞅西看,故意问道:“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可以呀。”郑雪娇在顾客面前自然地露出笑容。隔着玻璃柜台,她热情地为他介绍着各种品牌化装品的用途、区别和价格,接着说道:“就看你想给女朋友送什么样的礼物了。” “是不是价格贵的就好?” “那当然。一分钱一分货嘛。” “你长得真漂亮,笑起来很迷人,声音也甜哟。”齐胜勇绝不是一般的厚脸皮,火辣辣的目光放肆地直盯在郑雪娇的脸上。他对怎样接触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的步骤和技巧那是了如指掌,当他直截了当地夸赞完她后,又说道:“要一支口红和一瓶擦脸用的吧!要最好的。” “谢谢。”郑雪娇耳边听着他的赞美,不由地低垂着头,避开他异样的目光。她把拿出来的两种商品放在柜面上,让他过目,问道:“这样行吗?”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齐胜勇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问这干吗?”郑雪娇警惕地瞟了他一眼,指着左上胸的号码,说道:“我是06号营业员。” “嘿嘿!我不过是想认识你!”齐胜勇嘻皮笑脸地说道:“呵,我们交个朋友嘛,怎么样?” “对不起,我们上班时间是不准聊天的!”郑雪娇一下子收住脸上的职业微笑,表情严肃地问道:“你的东西还要不要?” “哦,要,要。” 齐胜勇陪着一副笑脸,拿着郑雪娇开出的票据单,到收款台交了钱,拎起买来的东西,又冲着郑雪娇招招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郑雪娇来上班时间不长,像齐胜勇这样凑过来套近乎、冒然提出交朋友的男性顾客,却是第一次遇见。不过,她对他的印象不算太坏,毕竟他还是买走了东西的一个顾客嘛。岂料下班后,当郑雪娇推着自行车正准备离开商场时,齐胜勇又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挡住她的去路,执意要请她吃饭,又说要把今天在她那儿买的东西送给她。尽管他的态度看上去很诚恳,也表现出了相当的礼貌,她还是断然回绝了他,执拗地骑上自行车飞快地逃走了。 第二天,在郑雪娇当班的时候,齐胜勇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的柜台前。打那以后,他几乎每天都来跟她瞎扯上一会儿,随后掏钱买上一、两样化装品,与她真正的“先混个脸熟”。而等她下班时,他又准会出现在商场门口处守候着她,凑上前来百般套近乎。 半个多月过去了。齐胜勇这种纠缠不休和死皮赖脸追求女孩的方式,却使郑雪娇的内心里产生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变化。处世未深的她,被他不倦地追求她的那一份执着之心所触动,终于答应跟他做普通朋友。那天晚上,他请她下馆子吃完饭,又执意要送她回家。不久,两人渐渐熟识了,他以自己根本就没有女朋友为理由,硬是要她收下他从柜台里买走的那一大堆女性日用化装品。他现在虽不再随便买东西了,但每天都会逛到商场里打转一下,总在柜台前和她攀谈说笑几句才离开。郑雪娇渐渐地习惯了这样的接触方式,偶尔有几天他的身影没有出现过,她的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掠过一种淡淡的落寞感。 齐胜勇大献殷勤的追求方式,使郑雪娇慢慢地接受了他。他经常带着她上馆子、下舞厅,还很大方地掏钱买昂贵的时装送给她。在他那一帮猪朋狗友的面前,每当齐胜勇大言不惭地宣称她是他女朋友时,郑雪娇也只是默不吭声。 齐胜勇平时花钱总是大手大脚,好象根本就不拿手里的钞票当一回事。他喜欢上午睡觉,下午晃悠,晚上就进出桌球室打台球、经常待在游戏机室里玩到半夜。他那些所谓的兄弟和朋友,几乎全是清一色的没有正当职业的“街边仔”。 郑雪娇和齐胜勇接触越频繁,了解的越深,心里就越怕。她发觉他熟识很多打扮的花枝招展、妖里妖气的发廊女和街边女。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当着她的面前,与那些**人打情骂俏、调侃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甚至还会和她们又搂又抱的亲昵一下。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开始后悔起来了,变得越来越想割断和他那种异性朋友的交往关系。 给别人的名片上,赫然地印着齐胜勇是“迎宾旅馆”的副经理。其实,他暗地里则是领着手下的十几个街边混混充当着“皮条客”和“贴身保镖”的角色,干的是从偷偷摸摸溜进旅馆里“做生意”的那些卖**身上收取保护费的肮脏勾当。近来,他很为自己能够得到像郑雪娇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做女朋友而沾沾自喜,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和搞掂她,让她成为自己胯下名符其实的“马子”,就发现她的态度开始大有些不对劲了。郑雪娇现在经常找出种种借口,不愿晚上跟着齐胜勇出来玩了。既使被他纠缠得脱不了身而勉强出来时,她也会经常流露出满脸的不乐意,或是早早地提出回家的要求,这让齐胜勇感到十分恼怒。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之五) 时值初冬。这天下午六点,齐胜勇来到昆鹏商场门口等候郑雪娇下班。前一段时间里,齐胜勇已经被她回绝过好几次约会了,今天便虚构出一个自己过生日的理由,并爽快地答应吃过晚饭后就马上送她回家。如此,郑雪娇实在找不出什么借口而推脱不去,只好心里揣着一百个不情愿,无可奈何地跟他来到了“好再来”餐馆。 齐胜勇对郑雪娇无精打采的神态和表情装作视而不见,反而异常欢喜地拉着这个靓女的纤手,把她直接领进了包厢。他的那帮手下兄弟都早已聚集在这儿等着了,把一张大圆桌旁的座位全部坐满了。其中,也夹杂着五、六个打扮得十分妖艳和风骚的年轻女孩。齐胜勇彬彬有礼地把郑雪娇让到主客的座位上,招手示意女服务员上菜。 席间,他对这帮手下兄弟使了一个眼色,众人马上心领神会,假名为他的生日庆贺,一个个轮流上前来给“大哥”敬酒。齐胜勇豪饮了几杯后,就装出一副酒力不胜的样子,让郑雪娇帮着喝了几个小杯的敬酒。 郑雪娇木头似地呆坐在齐胜勇的身边,看着眼前这伙人大呼小叫地猜码划拳,豪饮狂喝,无所顾忌地在女孩们面前粗言烂语地说着脏话,不禁心生厌恶,有一种忍不住想呕吐的感觉。她刚站起来想去洗手间,突然觉得头上眩晕袭来,天昏地转,睁不开眼睛,站不稳脚跟。见此状,齐胜勇凑上前扶住她,知道自己刚才偷放到她酒杯里的药物起了作用,乘机将她搂抱在怀里,装出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将知觉迟钝的她带到餐馆旁的“迎宾旅社”去休息。其实,这是他早已精心策划好的阴谋。 齐胜勇把迷迷糊糊的郑雪娇搀扶到旅社房间里,将她仰面放倒在床上,见她早已不省人事地睡过去了。他心花怒放地坐在床沿上,俯身欣赏着她那张粉红小脸,不由窃窃地偷笑了,熟练地动手解开她胸前的衣扣…… 半夜时分。药性已过的郑雪娇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旅馆的床上,而她的身旁还侧躺着正在呼呼酣睡的齐胜勇。她吓出一身冷汗,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又惊又羞,耻辱的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不料,她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惊醒了睡梦中的齐胜勇。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跟着我那是你的福分,不要不知好歹。”齐胜勇赤身裸体地跳下床,一把抓住郑雪娇的粉颈,一甩手又将她推倒在床上,淫笑道:“学乖点,以后要好好侍候老子。不然,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她在床上开始反抗和挣扎着,却不敢喊叫。她心里清楚齐胜勇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兽性大发的齐胜勇出手狠抽了她几个耳光,并威逼着她劈叉开双腿,再一次将她跨在身下……粗暴地发泄过后,他才心满意足地翻过身去,呼呼地睡着了。 郑雪娇抓起自己的衣服悄无声息地快速穿上,悲愤地夺门而出。逃窜似地冲出“迎宾旅社”,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的她急走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那孤独而无助的身影,被她身后那盏街灯渐渐地拉长了…… 第二天下午,胡小静从艺校的练功房下课出来,和李敏等几个女同学有说有笑地返回女生宿舍楼。她嘴里哼着歌曲、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寝室,惊讶地瞅见郑雪娇低垂着脑袋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哈,是娇娇呀!”胡小静奔过来搂抱她,说道:“你怎么来了?嘻嘻,带有什么好吃的来?” 郑雪娇黯然无语地摇着头。她的情绪异常低落,看似在抹着脸上的泪水。 “咦,怎么了?”胡小静发现她的神态十分不对劲,疑惑地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啦!你说呀。” 郑雪娇欲言又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看着她的泪珠不断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胡小静意识到女友肯定出大事了,她的心一下子紧缩了起来,不断地追问着原因。 “唉!你要急死我呀。”胡小静直往地上跺脚。 “静静……我,我……我被人欺负了,呜呜呜……” 郑雪娇一下子扑倒在胡小静的怀里,泪水涟涟,悲悲切切地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把被齐胜勇骗奸失身的经过叙述了一遍。胡小静弄明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肺都气炸了,不禁愤然拍案而起。 “走,现在就去找他算帐。”胡小静愤怒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拉着郑雪娇就往外走,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赖皮三’太无耻了,我要活剥了他的皮。” 郑雪娇还有一些顾虑,犹犹豫豫地又想说什么,而胡小静哪里还听得进她那些懦弱胆怯的话语,不由分说地拖着她离开学校,搭上进城的公交车。 晚餐时间,在“好再来”餐厅的一个包厢里,齐胜勇和他那十几个手下与往常一样,正聚集在这里开心地猜码喝酒。其间,还杂夹着几个卖**的娇笑声。 突然,胡小静从外面推门如旋风般地闯了进来。她冲到齐胜勇的面前,二话不说,一手抓起桌面上的一个啤酒瓶,一手抓住他前胸的衣襟,把他从座位上拖起来,猝然抡起酒瓶子狠砸在他的脑门上。啤酒瓶碎落了一地,酒沫四溅,酒席上的众人全都一下子愣住了。那齐胜勇突遭一击,本能地叫了一声,抱头欲往下蹲去,不料裤裆下又被重重地踹了一脚,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上。 “你妈妈的‘赖皮三’,有种你就给我站起来!”胡小静一脸的霸王气,右手上还握着那半截酒瓶,竟猛然地把饭桌一掀,大骂道:“喝,我让你们喝!” 整桌的碟、碗、杯、酒瓶顿时打碎一地,鸡腿、菜汤也撒泼得到处都是。众人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全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女服务员见到这样的情景,急忙跑去向韦经理报告了。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之六) 郑雪娇一直就站在门外,不敢进来。 “哎哟、哎哟!”齐胜勇双手捂着下裆部,挣扎着从地上站直起身子。一股鲜血从他油亮的分头里涌出,顺着侧额往下流淌着。他抬眼望着胡小静,语气乞求般地说道:“小师妹,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谁是你师妹?”胡小静气得满脸涨红,用手直指着他,狂嚷道:“你这个大流氓,不要以为你是我二哥的手下,我就不敢动你。” 胡小静欲冲上前去,齐胜勇的几个手下已经挺身站了出来,并排着用身体挡住了她的去路,可谁也没敢对她动手。 “你们都给我滚开!”胡小静柳眉倒竖,怒目而视,晃动着手里的半截酒瓶子,发狠地说道:“‘赖皮三’,你要真是一个男人,你出来和我单挑呀。” “他妈的都给我退后!”满脸是血的齐胜勇拨开那几个手下的马仔,来到胡小静面前,仍不失风度地说道:“小静妹,那件事情是我做得不对,要打要骂随你好了,我绝不还手。” 齐胜勇早瞧见了郑雪娇在包厢门外的身影,心里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事情既然把胡小静给惹火了,就是让她出出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在陈佳林面前这回可就麻烦大了。他心里明镜似的:胡小静也是一身功夫的人,若硬争江湖面子与她单打独斗,自己未必能讨到什么便宜。 齐胜勇虽当面认错,胡小静却不依不饶,仍不肯就此罢手。她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动作有如闪电般地飞起玉腿,一脚狠踹在齐胜勇的下巴处,竟让他嘴里混着血沫吐出两颗碎落的牙齿。她叫骂着还想继续发飚,餐馆经理韦富贵这时已经赶到。他横站在两人之间阻拦着双方,好言好语地劝说着胡小静。 “韦叔,你不要管这事!”胡小静狠劲推开韦富贵,叫嚷道:“我今天非要废了他!” “小静妹妹,都是自己人,何心大动干戈呢?”韦富贵又挺身挡在她的面前,偷偷地向齐胜勇挥手示意他赶快离开,嘴上劝说道:“我这还要做生意呢。” 齐胜勇也不充当英雄好汉了,狡兔般地窜出包厢就没了人影。胡小静见他跑掉了,气得抓起一把椅子,狠劲地往地上一摔,也不愿与韦富贵多说废话,转身出门拉着郑雪娇刮风般地走了。 陈佳林闻讯此事后,赶回到迎宾旅馆的办公室。这时候,韦富贵陪着脑袋上缠着白纱布的齐胜勇进来见陈佳林。齐胜勇垂头丧气地把所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陈佳林听完后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扇了齐胜勇两个耳光。 “看你干的好事!你不知道她是我师妹的友女吗?惹谁不好啊!你偏偏去招惹她?”陈佳林感到处理此事的棘手,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发怒地骂道:“他妈的,这满大街个个都是美女,还不够你泡的?” 齐胜勇无话可说,低垂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等候处置。 “陈总,事已至此!”韦富贵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陈佳林提醒地说道:“我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这盖子捂住。这事真要捅到公安局去,那麻烦可就大了。” “嗯,我知道。”陈佳林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了,头脑里盘算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对韦富贵说道:“你从旅馆的帐上支出五千元现金,先用钱把那小妞的嘴堵上。” “好,我这就去办。”韦富贵并没有马上离开,继续说道:“我已经派人跟着她们了,说是去了昆鹏商场。” “他妈的,这小静也挺麻烦的,到处嚷嚷。” 陈佳林狠狠地瞪了齐胜勇一眼,气哼哼地说道:“等摆平了这事,回头我再跟你算帐。” 齐胜勇站在那儿,不敢作声。陈佳林穿上外套,大步跨出办公室门口,下楼赶往昆鹏商场去了。 “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在商场办公室里,毕自强见陈佳林走进来,指着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郑雪娇,说道:“这事,还是你自己来处理吧。” “二哥哥,你手下的‘赖皮三’太流氓了!”坐在郑雪娇身边的胡小静“刷”地从沙发上蹦起来,放边珠炮似地说道:“他连我的姐妹也敢欺负,这事你不管,我跟你没完!” “管,我肯定要管。”陈佳林脸上堆着笑容,走过来搂着胡小静的肩膀,安慰道:“小静,先消消气。” “哼,那你说吧!怎么办。”胡小静怒气未消地问道。 不一会儿,陈佳林见韦富贵腋下夹着报纸裹着的一包东西跟着走进来,转身把毕自强拉到旁边,低声和他嘀咕了几句。 “小静,我们出去走走!”毕自强把胡小静叫过来,说道:“让陈总、韦经理先跟阿娇谈谈,他们会处理好的。” 胡小静不情愿地跟着毕自强走了出来。他们在夜色的大街上闲散地漫步。 “你还没吃晚饭吧?”经过街边夜市大排挡,毕自强把胡小静领到一家炒卖摊点上,说道:“坐吧!你看吃点什么。” “我气都气饱了,吃不下。”胡小静硬梆梆地坐下来,嘴里还忿忿不平地嘟囔着:“娇娇好可怜,这以后可让她怎么嫁人呀。” “事已至此,让齐经理向阿娇认个错,再让他‘大出血’,赔笔钱给阿娇吧!你看如何?”毕自强坐在她的旁边,要了一瓶啤酒喝着,说道:“再说了,你也别到处嚷嚷啦!要不,阿娇以后更抬不起头做人了。” “认错、赔钱就了事啦?”胡小静手里拿着筷子,胡乱挑拔着那碟炒粉,赌气地说道:“哼,这也太便宜这个‘赖皮三’了。” 毕自强抽着烟,摇摇头,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之七) 夜宵之后,毕自强见胡小静气消了大半,人也冷静下来了,便返回商场用两轮摩托车把她送回艺校去了。一路上,坐在后座上的胡小静沉默寡言,只是双手搂着毕自强腰部并把整个脸儿紧贴在他的背上。毕自强把车停到女生宿舍楼前的路边,胡小静从车上下来却不愿离去。 “大哥哥!”胡小静心情郁闷地低着头,拉扯着毕自强的胳膊,央求道:“你再陪我一会儿嘛,行吗?” “还想不通呀?”毕自强关切地问道。 “不是!”胡小静摇摇头,显得心事重重,嘴里嘟囔道:“我心里好乱,堵的好难受。”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娇娇的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一定会妥善解决的。”毕自强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听话啊!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胡小静默默无语地转身去了。 毕自强返回市区内已近午夜,知道陈佳林肯定还在商场办公室里等着他。 “我把小静妹送回学校了!”毕自强走进办公室,身子在沙发上向后一仰,问道:“阿娇走了吗?事情解决得如何?” “他妈的,还能怎么解决呢?”陈佳林为这事也是窝着一肚子的火,给毕自强递过来一支烟,如释重负地说道:“说了一大堆的好话,给了五千块钱。我让老韦先送她回家了。” “老二,不是我愿意说你!”毕自强坐在那儿静想了一下,缓缓地说道:“你如今在社会上也算是一个很有身份的老板了。如果你真有做大事的想法,以后要严加管束你手底下的人才行呀,别老让他们干出那些没**的事来。你的那些手下喽喽整日喝醉、赌博、泡妞玩女人,到处惹事生非、胡作非为,有哪一件事情是正经做生意的?全是他妈的瞎胡闹、穷折腾。你就这样整天跟在后面没完没了得给他们擦屁股?再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哪天又捅出什么破事儿,非把你绕进局子里去,那可就不值得了!” “嗯,师兄提醒得极是。”陈佳林使劲地点着头。他是一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也自知手下的那帮乌合之众,要想彻底改变现状也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他把烟头塞进烟缸里,说道:“师兄,我知道该怎么办。” 夜深了,毕自强身心疲倦地回到家里,没想到赵一萍却来了。她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等着他回来。她有他家里的房门钥匙。虽然她也时常在这儿过夜,但并没有正式地从自己家里搬过来住。 “快累死我了!”毕自强脱掉外套,坐在长沙发上搂抱着她的肩膀,说道:“来,先亲一个。” “讨厌!”亲昵之后,赵一萍随即勾搂着他的脖子,说道:“晚上我去商场找你了,佳林说你跟小静出去了。” “是呀,我刚把她送回艺校去!”毕自强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收住笑脸,认真地说道:“哎,你可别瞎想哟。” “我有那么小气嘛!”赵一萍将身子依偎在他怀里,抚摸着他的胸口,说道:“阿娇的事,我听说了。陈总手下那个姓齐的真是太过份了,真该把他送进公安局定他个强奸罪。” “你就别跟着瞎掺乎啦!”毕自强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点燃一支烟吸着,说道:“说的轻巧,老二手下那些兄弟的事儿都很麻烦的,你不懂。” “别抽了,呛死了!”赵一萍伸手将他嘴边的那支烟抓过来,把它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道:“跟你商量个事。过两天我们去领结婚证吧!春节前把酒席摆了,你说好不好?” “没问题。以后家里有个老婆帮做饭、洗衣服这多好呀,我巴不得呢。”毕自强温存地把她紧搂在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秀发,问道:“不过,你家里人的态度……怎么办?” “我想清楚了。”赵一萍脸色平静,态度坚定地说道:“我们把生米煮成熟饭,来个先斩后奏,以后再慢慢做我父母的工作。” “好,听你的!”毕自强把她从沙发上横抱起来,径直走进卧室,把她平放在床上,逗笑道:“我的新娘子,现在就入洞房。” “你好坏呀,我捶你、捶你!” 毕自强俯身紧抱着她柔若无骨的身体,用嘴堵住了她下面的话…… 三天后,毕自强和赵一萍到所属的城区民政部门领回两本结婚证。 自打出事之后,郑雪娇便辞去了营业员的工作。过了半个多月,胡小静在学校里收到郑雪娇的一封信,说她现在已到了深圳打工,并且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酒吧里当女服务员。 第二十六章 暗香疏影(之八) 冬去春来,翻开了一九**年的日历。 学校开始放寒假了。白薇薇也从省城的大学里返回南疆市了。胡小静一见到白薇薇就高兴的不得了,在假期里又有伴儿陪着她玩耍了。平时,陈佳林有空就开着他的丰田轿车陪着胡小静和白薇薇四处去游玩,带着这两个活蹦乱跳的女孩上舞厅去蹦迪斯科,去桌球室玩台球,到游戏机室打闯关游戏。在陈佳林的游戏机室里,胡小静渐渐喜欢上一种名叫“街霸”的比武打斗游戏。没啥事的时候,胡小静就会拖着好友白薇薇跑到市中心街区,两人待在游戏机室里颇有兴致地玩上半天。 这天下午,陈佳林手里握着砖头般笨重的“大哥大”,带着几个人来到中华电影院旁边他自己开的游戏机室,一眼就看到胡小静坐在一台游艺机前玩得起劲。白薇薇正在室内另一处玩着那种叫“抓奖布娃娃”的游艺机。陈佳林先是悄悄地走到白薇薇身旁,跟她不知说了什么?白薇薇听完后向他点点头,不吭声地独自离开了。 “玩的好高兴呀!”陈佳林来到胡小静身边,用手里的“大哥大”捅了一下她的腰部,责怪地说道:“哎,今天是大哥哥结婚的大喜日子,你连面都不去露一下,过份了啊。” “不去!”胡小静握着游艺机的操纵杆并不停手,却朝他翻着白眼,嘟着小嘴儿说道:“哼哼,懒得去。” “白天你不去帮忙就算了!”陈佳林对她的恶劣态度还真没折,只好板着脸叮嘱她:“今晚的酒宴,你可一定要去呀。”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胡小静狠闭着双眼地乱叫道。 “这么大的人了还耍赖皮,你这是目无兄长,懂不懂呀!”陈佳林用手敲击着她的脑袋瓜,生气地说道:“我告诉你,要是不去参加酒宴,回头别说我跟小哥哥和你翻脸呀。” 胡小静低着头,鼓着两个腮帮子,闷不吭声。 “拿着,你自己给大哥哥。”陈佳林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封包,拍放在她手掌心上,哄孩子似地说道:“大哥哥结婚是喜事,你给我高兴点,别垂头丧气的,有点笑脸好不好?……好了好了,快起来,跟我走吧。” 胡小静极不情愿地跟着陈佳林走出游戏机室,走到停靠在街边的轿车旁,陈佳林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胡小静鼓着一肚子的郁闷气,无奈地把自己塞进了车里。 毕自强和赵一萍的新婚宴席安排在陈佳林开的“好再来”餐厅。陈佳林领着胡小静到来的时候,新郎和新娘早已站在饭馆门口外面喜迎宾客了。由于赵一萍父母坚决反对这桩婚事,女方那边几乎没有宾客前来贺喜,来的大多是男方这边的亲朋好友。 “大哥哥!”胡小静扭扭捏捏地勉强挪到毕自强面前,脸上挤出生硬的假笑,胡乱地把红包塞过去,有气无力地说道:“恭喜你了!” 说完,胡小静望也不望新娘子一眼,径直地向餐厅里走去。毕自强瞧着她那副模样不太放心,给陈佳林点燃了一支喜烟后,又跟他耳语了一番。随后,陈佳林跟着走进餐厅找胡小静去了。席间,陈佳林一直把胡小静带在身旁。胡小静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菜也不吃,只是一杯又一杯地闷头往肚子里灌酒。 “哎哎,少喝酒,多吃菜。”陈佳林不时地劝说着她。 “喝,大哥哥的喜酒为什么不喝?”胡小静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又举着酒杯对着陈佳林,嚷道:“二哥哥,来,干。” 陈佳林拿她没有一点办法。酒席中途,胡小静已经喝得晕乎乎的了,独自坐在那儿,不知嘴里嘀咕着什么。见状,陈佳林只好将她扶出餐厅,抱着她上车并和她一起坐在后座上,让一手下开着轿车送她回家。 在车上,胡小静晃晃悠悠地要呕吐,司机只好把轿车刹停在路边。胡小静跑下车,扶着路边的一颗树干,呕吐了一地。陈佳林赶忙走上前,把纸巾递给她,又轻轻地替她拍着背部。 “我自己走回去。”胡小静乱喊着,手舞足蹈,头重脚轻地刚走出几步路,就一屁股坐在了街边的人行道上,孩子般“哇哇”地哭了起来。她趴在陈佳林的肩膀上,悲切地哭喊着:“我喜欢大哥哥,从小我就喜欢他……呜呜呜……我心里好难过哟……” “嗯!”陈佳林搂抱着她,动容地说道:“你知道吗?二哥哥也是真心喜欢你呀……” “二哥哥!”胡小静扑倒在他怀里,不住地抽泣着……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一) 一九**年,深秋。 这天午后,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减速后驶进了“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 这个市场是南疆市专门销售北方水果的最大集散地。每逢节假日,特别是中秋节和国庆节前后,周边县城里的果贩子、市内的许多单位和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批购或零买从北方贩运过来的苹果、梨、葡萄、哈密瓜等水果。那时候,整个市场里车水马龙,人头涌动,热闹喧嚣,因进出的车辆争先恐后,行驶无序,以至于市场内的道路时常被堵塞。走进市场只见到处是人们跟那些果贩子问价、讨价还价的情景。一旦交易谈成,有整车的水果被人包要的,或是几箱水果被人用自行车架走的,只要一箱的干脆就是肩扛手提。待到中秋节和国庆节相继过后,人们来争购水果的热闹场景已不见了。 刚过完国庆节不久,这时偌大的水果批发市场里空荡荡的,异常冷清。在各个水果经销部和批发点的店铺门口,果贩子们一个个都懒洋洋地守着自己的水果“样板”箱。一天当中,恐怕也不会有几个顾客来询问水果的价格。而下一个销售水果的旺季要等到临近新年元旦,这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 在“鸿发”北方水果经销部的店铺门前,这辆桑塔纳轿车刹停了下来。它是田志雄刚买了不到两个月的专用轿车。这辆车除了田志雄自己开着外,能拿到车钥匙开着它出门办事的,也只有他的最信任和得力的两个手下,谓之左膀右臂的“老宝”和“亮仔”。 之前,田志雄的师傅胡大海拥有一辆走私进来的兰鸟牌轿车,而他二师兄陈佳林的专车就是从胡大海贸易公司从广东方面弄来的一辆走私丰田轿车。按理说,田志雄想搞辆走私车坐坐,本来并不是难事,可他为什么却偏偏搞辆国产的“桑塔纳”呢?这里面是有一些原因的。走私车进来后,一般是很难在当地上车牌的,而能在交管部门办理入户手续大都是经过不正常的渠道取得的,这便是社会上人们所指的“套牌车”。除了那些在社会上有权势、有关系、有门路的人以外,一般的老百姓谁敢整天开着“套牌车”满大街胡乱晃悠?而像田志雄这种混迹于街边市场里的小商贩,也没有必要跟别人显阔摆谱比气派。在这所谓“下九流”的商贩堆里打拼生意,他如今买了这辆“桑塔纳”,也只不过是为了做买卖、办事情能方便些罢了。其实,在整个水果批发市场内,这时买有各种货车做运输生意的个体户都早已不在少数了,可轿车在当时果贩子的眼中尚属奢侈品。尽管是蛮低调了,但这辆“桑塔纳”轿车的出现,无疑使田志雄在整个市场里还是先冒了个尖。 从“桑塔纳”轿车里先后走下来三个人,正是水果市场的经营“霸主”田志雄和他的两个手下“老宝”和“亮仔”。不知他们是从哪个饭馆里刚吃过午饭回来,田志雄嘴角上咬着一根竹签,他的衣着整洁光鲜,右手里握着一个笨重如砖头的“大哥大”,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迈着八字方步走进自己的店铺。“老宝”和“亮仔”两人一左一右地紧跟其后。 田志雄进屋一瞅,见于老板正在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坐着呢?而跟他来的一个年轻随从也坐在一张折椅上。 “啊!于老板,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田志雄热情地跟于老板握了握手,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说道:“刚吃完饭,听说你来了,我就赶回来了。” “老宝”和“亮仔”跟着田志雄进屋后,见老板有客人应酬,知趣地转到店铺隔壁房间去了。隔壁两间屋子是相连通的,一直都有人在看守着。此时在这间屋里,田志雄的一帮马仔正围地而坐,用扑克牌“锄大地”赌钱玩呢。那四个手里各自拿着十三张扑克牌的人,一个个都在屏气息声地看着牌,然后挨个出牌比大。旁边不少观看的人,有的还不时指手划脚地提醒着、评说着,真是一片乱哄哄的情景。另一间屋里,有七、八个兄弟正闲坐喝茶、抽烟、瞎扯淡呢。其中,夹有两个梳马尾、穿花裙子的街边女陪着他们。 “我是今早上才到的!”于老板接过田志雄敬给的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点燃,咧嘴一笑,说道:“哈,田老板真阔气呀,都坐上轿车了,看来你是发大财了哟。” 于老板自称是从云南大理过来的。这个果贩子年近五十,有些秃顶,个子不高,长得不胖也不瘦。他衣着随便,并不惹人眼目,就是混在大街人群里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不过,田志雄内心对此人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他一双浓眉下的目光内敛,脸上的表情平和,喜怒哀乐似乎藏得很深,无形于色。听说话的声音,让人能感到他的底气十足。再细观他走路时四平八稳、不紧不慢的样子,总是透着一种“不倒翁”似的稳重。 “哪里,哪里,发大财那是谈不上喽,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田志雄谦虚地应付着,然后将话题一转,问道:“呵,这回你发来了多少货?” “我是小本买卖呀,还是两汽车的石榴。”于老板坐在沙发上往前欠了欠身子,说道:“上午,你的工仔接货后已经帮我办好了手续,暂时都放进冷库了。来晚了一些,没赶在节前,这会儿也不急于卖了,等到旺季时还请田老板多多关照哟。” “好说,好说,大家一块发财嘛。”田志雄露出一副憨笑的模样,用手挠了挠头,十分友善地说道:“住下了吗?这样,今晚到我兄弟开的饭店里,我为你接风洗尘。”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二) “田老板太客气了!”于老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住下了,我在‘铁道饭店’包了一个房。” “那就好。晚饭时,我会派人过去接你的。”田志雄转过头,冲着隔壁房间,高声喊道:“亮仔,你过来一下。” “来了!”亮仔急忙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恭敬地问道:“田老板,什么事?” 一般在外人面前:“亮仔”对田志雄总是很恭敬地叫“老板”,若是无外人在场,大都亲近地叫他“雄哥”。 “你先把于老板送回饭店休息一下!”田志雄把轿车钥匙扔给他,交待道:“回来的时候,你顺便找一下‘赖皮三’,到时让他带几个靓女过来陪陪酒。” “亮仔”点头应承着,打开桑塔纳的车门,坐上去调转了车头。田志雄很热情地把于老板和他的年轻随从送进车里,一直站在店铺门口,目送着这辆轿车驶出了市场门口。 “雄哥,你这么给他面子?”老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田志雄的身后,迷惑不解地问道:“这老家伙不就是两车石榴吗?我们也挣不到他几个钱呀。” 的确,装满两辆东风货车运来的石榴就算全部卖个好价钱,这位云南大理来的果贩子连本带利也不过三万多块钱。在一般情况下,对如此小本经营的果贩子,别说田志雄出面跟他客套了,就是“老宝”和“亮仔”也都懒得出面搭理,多是把这类小本生意交给手下那些“接货”的马仔们去处理。这一千二百多箱的石榴,不论怎么“卖力气”地帮对方销完,定额不多的代销费加上“暗吃”买货人的价格回扣,撑死了也只能从这批货物上“榨”它千把块钱。实际上,这个云南大理来的果贩子比起那些贩水果一次就发几个、甚至十几个火车皮的北方大客户来说,那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啦。 “你懂个屁!”田志雄瞟了他一眼,扔掉手里的烟头,说道:“你跟我进来,有事跟你说。” 田志雄和“老宝”一起回到店铺里,在木制的长沙发上并肩坐着私下交谈。 “最近风声很紧,又开始‘严打’了!”田志雄表情严峻,放低了声音:“你和‘亮仔’要盯紧手下的兄弟,让他们都给我收敛一些,平时少喝酒、多干活,别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 “知道了!”老宝点头应承着,挺直了腰板,说道:“雄哥,你放心,我会看紧他们的,保证出不了什么事。” “还有,最近你暂时不要组织人马上山开赌档了!”田志雄不愿手下兄弟在“严打”的风头火势上折兵损将,说道:“赌场生意还是要做的,但一定要等到风声过后再说。” “明白。”老宝虾米般地点头,解释道:“这段时间,我们都是自己兄弟玩玩扑克牌,娱乐一下,赌个烟钱、凑个酒钱什么的,并没有外人参与。” “近来老子麻将都不打了,你们还玩个鸟呀!”田志雄皱了皱双眉,随口骂了一句粗话,交待道:“明天开始,让他们都别在店铺里‘锄大地’了。另外,你安排那几个今年有案在身的兄弟都尽快去外面避避风头,千万别‘栽’进去了。可以拿些钱给他们,让他们过年前一个都不要待在家里。” “我记住了!”老宝马上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说道:“雄哥放心,这些事情我会安排好的。” 田志雄是怎样在水果批发市场里迅速发迹的呢?他是凭借什么招数把生意越做越大的?他得力的手下“老宝”和“亮仔”究竟是两个什么样的人物?而田志雄所说的“开赌档”生意又是怎么回事呢?话说诸事皆有头绪。要把这些事情一、二、三地讲清楚,说起来就长了。 还是先从“老宝”这个人说起吧:他真名叫甘三宝,是年二十四岁,只比田志雄小一岁。他长着一副瘦长脸,鹰勾鼻子,双颊骨高而突出,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因为身材偏瘦,看上去个子显得稍高一些。尽管身上不长四两肥肉,但他与人打起架,却有着十足的臂力腿劲,是一个性格冷酷、十分凶残的家伙。“老宝”有三大嗜好:一是嗜烟如命。他小小年纪开始学抽烟,少年时代就已经是一个烟不离手的老烟鬼了;二是热衷博弈。他从上小学就沉迷于赌博一类的游戏,自觉在赌个输赢中真是乐趣无穷。少年时读书不成,他整日混迹于街头巷尾,其间到处寻找老赌徒拜师,长大后精通各种赌技,成了一个能在赌桌上出“老千”的绝顶高手;三是十分好色。成人后,他总是离不开女人。十六、七岁时,他就开始与异性“拍拖”(方言,意指搞对象),曾先后将几个同龄的女孩偷偷带回家里过夜。如今,他花钱玩女人,已成了家常便饭的平常事。 十四岁那年:“老宝”因盗窃罪被送进市少管所劳教两年,在里面结识了年龄相仿的“亮仔”。两个臭味相投的人一拍即合,不久便成了拜把子兄弟。 “亮仔”的真名叫王子亮,二十三岁。他个子不高,却长得十分健壮,浑身的肌肉块鼓起时竟如铁打铜铸一般。“亮仔”原先也是一个街边仔,江湖义气甚浓,是一个打架从来不要命的家伙。不过,他的头脑没有“老宝”那么灵活多谋、转得快而主意多。在少管所里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两人在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亮仔”对“老宝”相当佩服,遇事大多听从他的划谋和主意,口服心服地以小弟屈尊。 两人从少管所出来后:“老宝”便带着“亮仔”投靠了在水果批发市场里刚出来打拼的田志雄。说起来:“老宝”跟田志雄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田志雄早已去世的养母是“老宝”的远房表姨。这么扳手指算起来:“老宝”还要叫田志雄一声“表哥”呢。因为住在一个城市里,相隔也不太远,两家人关系处得不错,并时常往来走动。当初“老宝”被送去劳教后,那时并不富裕的田志雄十分照顾他的父母和弟妹,还经常送些钱、粮到家里。“老宝”出来后从家人口中得知这些情况,心里对田志雄抱着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此后,这个曾经在道上呼啸一方的人物选择了死心塌地跟着田志雄干,以他马首是瞻。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三) 从少年时代起,田志雄就在火车货运站拉板车、当装卸工。因他长得五大三粗,又有拳打脚踢的武艺,在货运场的搬运工队伍当中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从来没人敢招惹他。田志雄虽然生性野蛮、粗俗,但从小拜师学艺,受过胡大海师傅的几年**和管束,也受到两个师兄性格和人品的一些影响,自有一些忠孝礼义和江湖义气的思想,并非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人,平时倒还挺讲究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这是让许多搬运工从内心里折服于他、愿意听命于他的真正原因。 改革开放后,田志雄看到了挣大钱的希望,不失时机地抓住机会,毅然挂起了“鸿发北方水果经销部”的招牌,变成了一个“坐地当家”的个体老板。他批发水果的生意几乎是白手起家,在经营策略上用四个字可概括:“连打带拉”。他首先是迅速控制了火车货运站内那些由进城农民工组成的几支搬运工队伍,接着,又积极拉拢本地的那些“二道贩子”,与他们结成进货压价联盟、达成彼此默契的协议。最后,才是直接面对北方的那些果贩、果农,与他们商谈水果代销或合作式销售。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倘若是对方认为这样合作会吃亏而不肯俯首依从的话,那么,他紧接着就会使用各种手段给对方导演一出“货到地头死”的把戏,让那些“北方佬”发来的整车皮鲜果无人搬运、无人问价,直至搁置着的水果开始腐烂也卖不动几箱。而到了这个时候,那些硬撑着的外地果贩就是想哭都找不着坟头啦。此后,田志雄这条发家致富的路是越走越宽,他的水果生意自然是一天比一天兴旺。 正当田志雄为缺少信赖的帮手而发愁时:“老宝”和“亮仔”前来投靠了他。他俩还各自带来一帮听命的手下弟兄,这不禁让田志雄大喜过望。 原先:“老宝”势力范围是在城北区:“亮仔”的地盘是在城西区,而“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正处在这两个城区结合部的地段上。这两路道上的人马和原先控制的搬运工力量在田志雄的麾下拧成一股绳,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黑势力,在水果批发市场里似螃蟹般地横行霸道,说一不二,为所欲为。 “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既然成为了田志雄这伙人生财的风水宝地,当然容不下他人再来染指,那怕是道上的人物。市内其他城区的混混们就是想发财,一般也不敢轻意闯进水果批发市场,在他们的地盘上惹事生非。那些四处流窜的扒手们一旦进入场内偷扒钱物,只要中被田志雄这伙人发觉,不仅会给他来个“黑吃黑”,抢走那些人搞到手的钱财,说不准还要把人打成残废。这就是在黑道上地盘称霸的观念:只能我在这里“捞世界”,你就别作非份之想了。有件事情说起来,可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尽管这里每天都有很多携巨额现款的外地果贩子出出进进,但几年来在市场内只发生过一起持刀抢劫巨款的恶性案件。而在案发后,田志雄竟然把全部人马都调动起来,暗地里一个个去积极打听线索。最后,这个案件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公安方面侦破了。经查实,这两个执刀抢劫犯是附近万林县的农民。 在水果批发市场里,尽管田志雄是名符其实的“霸主”,但他早已不露面去干那些欺行霸市的勾当了。他的一大帮手下各自有明确的分工。田志雄只是直接控制着市场内几支搬运队的头头,而水果经销部的日常洽谈业务则已交到了“亮仔”的手里。“亮仔”手下自有十几个马仔,他们全都在货运场、冷库和市场内帮忙,主要负责接触那些新来乍到的北方果贩子和果农,软硬兼施地与他们洽谈水果代销生意。这些人本来就是一些街边毛贼,自然少不了在市场内干出些顺手牵羊、偷鸡摸狗的勾当。为了打压其它果贩子而称霸市场的地盘,而与道上的其他帮派拔刀挥棍、群殴伤人的事情也惹出不少。 平时,如果不是长期经营合作的那些大客户和老主顾到来,田志雄一般是不出面亲自接待的,而是交由“亮仔”他们去应付。他自己则经常与那些相互熟悉的果贩子们聚集在一块,另找地方打麻将去了。有时一不小心,他也会为此被派出所抓去罚款。一出来,他通常会宽容地把其他几个人的损失包赔下来。这样,使那些喜好“小赌一把”的果贩子乐此不疲地陪着他整日里“砌长城”。 田志雄在市场内有一支汽车运输队:两辆东风大货车,三辆小型货运车。这些车辆管理的事情都归“老宝”负责。“老宝”是一个在店里嫌板凳上有钉子而坐不住的人,每天安排好车辆拉货的事宜后,闲得发慌没事干,喜欢在一些摊点上的果贩子中间来回走动,瞅谁有空闲,便吆喝着凑人甩扑克牌“锄大地”小赌,随便挣点早餐钱和烟钱什么的。明里,他是一个有正当谋生职业的人;暗里,他却还经营着一种地下生意,这就是“开赌档”。所谓“开赌档”,就是主持地下赌场,暗中组织那些手中有大笔货款的北方和本地的果贩子们、当地其它行业中手上有钱的商贩们,定时将他们聚集在某地豪赌,然后从中“抽水”和放“高利贷”,获取暴利。当然,这种召集众人而狂赌的场所是极为隐蔽的,并有一套严密防范公安抓赌的“安全措施”,是一种万万不能失手的“生意”。除了七、八个会开车的手下外,跟随他做“开赌档”生意的还有十几个弟兄,这些人也全是街边的地痞流氓和亡命之徒。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四) 为了有效地防范公安的抓捕和捣毁,这类“地下赌场”通常开设在离市区二、三十里之外的荒郊野地上。事前,赌头“老宝”都要亲自去踩点和察看地形,先行熟悉将要设置赌场的周边环境,并与附近农村的当地赌徒们沟通好关系。赌场的位置一般会选择在背阳坡的半山腰上,以便占据有利的地形。要求放在山顶上的岗哨能够视野开阔,对山下远处的人来车往都能收入眼底。“老宝”不仅事先要观察好逃离赌场的诸条路径,还会在通往山上的沿途中放出多个观察哨,随时用“大哥大”、bb机通风报信,一旦发现情况有变能快速地散开和撒离。因为任何车辆都不可能直达赌场的位置,所以赌徒都需要走一段不成其路的小道,爬上山坡才能来到既定的地方。 在荒无人迹山头上选择好赌场位置后:“老宝”一般会事先派人搭个简易遮阳棚。到开赌时,专用的赌桌、赌具、折椅和板凳等也会预先备齐并由专人带上山。把“风水宝地”选定后:“老宝”择日派出众多的手下单线串联那些赌徒们,临时通知他们前来参赌。当然,对赌徒们是不会预先告知地点的,而是有专人陪着一同前来。赌场通常开设在上午,到了落日时分就散伙。十分明显,这些严密的防范措施就是不能让公安方面轻易地直捣赌场,人赃并获。 赌场里的规矩,一般是由大股东来“坐庄”。赌博多以玩扑克牌为主。用“三公”、“四张”、“十点半”等赌博玩法见效快,往往一把牌就能在片刻之间让输赢见分晓。当然,也有一些赌徒乐意用骨牌摊“天九”的,赌场里行话称之为“吃狗肉”。(注:粤语发音“九”字念成“狗”,于是“天九”往往说成了“天狗”。) “老宝”的赌场组织得非常严密,手下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赌场的秩序(暗中都随身带着刀、枪、棍、棒),有人负责记帐“抽水”,有人负责放“高利贷”,有人负责后勤供应。赌场内提供香烟、啤酒、方便面,有时甚至还派人下山去买回快餐盒饭送上来。 荷包鼓涨的有钱人十有八、九都喜欢豪赌,殊不知在赌场里是十赌九输。以“老宝”为赌头开设的赌场,赌客们大多来源于市内那些财大气粗的商贩。但主要的成员还是水果批发市场内的果贩子们,也包括那些在当地早已混熟的阔“北佬”。其它不熟悉的商贩赌徒如果想要参赌,则必须有人介绍或者担保。一旦开赌,市内的这些赌徒大多是各自开着各种车辆出城来参与。他们一个个财大气粗,在赌场里一掷千金。赌徒多时有二、三百人,少时也有七、八十号人。一天当中,赌场至少有二、三百万的赌资在这里博弈和流动。 表面上看,这赌场是由“老宝”出面组织开设的,而实际上真正的后台老板却是田志雄。“老宝”在赌桌上压台的庄家资本和放债获利的本金,都是由赌场的大股东田志雄一手拿出来压阵的。不过,平时田志雄虽然喜好打麻将牌“小赌”一番,但自己从来不在这类场合里下注。 那几年,南疆市的三大冷藏库里储存的许多水果,过半仓储存放的苹果和梨,都是由田志雄负责给北方水果贩子代销的。生意越作越大,按理说田志雄应该很忙碌才是,可他反倒是更清闲自在了,成了一个“甩手掌柜”。他除了招呼本地和外地的果贩子在麻将桌上玩牌借以联络彼此间的感情外,每天就是到水果批发市场来转悠一下,了解一下行情,再向手下人吩咐一番就完事了。通常在晚餐时间,他会邀请一些大客户或老主顾吃饭喝酒,清清爽爽地乐呵一下,捎带与他们洽谈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这天晚上,田志雄在“好再来”餐厅里要了一个包厢,摆了一桌酒菜,非常热情地宴请云南来的于老板。有资格入席的人,除了手下“老宝”和“亮仔”外,还有齐胜勇和他找来坐陪喝酒的四、五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田老板如此盛情款待,过了,过了!”于老板面露微笑,扫视了一下桌上丰盛的菜肴,客气地拱拱手,说道:“不好意思呀,于某心领了,心领了。” “哪里,哪里!”田志雄亲自为于老板倒上酒,而后举起手里的小酒杯,颇有风度地说道:“净是些家常菜,让于老板见笑了,来来来,干!” 田志雄和于老板各自喝了一个满杯后:“老宝”和“亮仔”跟着站起来和于老板又客套了一番。之后,那几个陪酒的女孩也纷纷向主、客人敬酒,娇声嗲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酒桌上的气氛顿时显得轻松、融洽了。 酒过三杯:“老宝”与身旁那些陪酒的女孩们绘声绘色地扯起黄色笑话,惹得满桌的人都咧嘴笑了起来。“老宝”是一个识多见广、很能在饭桌上应酬自如的人,尤其是有几杯烧酒灌下肚,马上就能打开话匣子活跃酒桌上的气氛。他不单是能说会道、面部表情丰富,而且语言风趣幽默、极尽感染力。特别是有年轻女性在场的时候,他更是神采飞扬,他的那些黄色笑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其引导他人话题的水平并不亚于当今的电视节目主持人。 说到“老宝”的酒量,没有人看见他喝醉过的。既使是熟知他的人,也摸不透他喝酒的底牌。南方喝酒的习惯,不同于北方人那种豪爽的喝酒方式。北方人一般是大杯喝酒,拼比酒量,直到灌倒喝趴下为止,还美其名为“敬酒”。南方酒鬼的习惯,则是一个几钱的小酒杯,碰碰嘴边喝上一小口就歇一会儿,扯上几句闲话再接着喝,如此这般地喝上两、三个小时,不知不觉能喝上八两一斤的白酒,少见酒桌上有人喝醉倒地的事情。厉害的南方酒鬼,可以早、中、晚餐接连不断地这样喝,一整天下来灌个两、三斤白酒眉头都不皱一下,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儿。当然,这样喝不倒还不算真有本事。等到了第二天,他竟然还能继续这样一日三餐地喝酒,这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还别说:“老宝”喝酒就有酒鬼的这份能耐,因而被众人戏称他是“连骨头都泡在酒缸里了”。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五) “靓女!”田志雄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晃动着筷子,用眼神示意着陪在于老板身旁的那个女孩,说道:“别傻呆着呀,你可要陪于老板喝好、吃好呀。” 田志雄不是一个善于言谈的人,与他人交往时没有太多的话语,很多时候显得很口拙。从外表上看,如果不是田志雄习惯开口就带一些脏字粗话,望着他笑起来的那个神态,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 “放心啦!田老板。”那女孩子顿时露出一副温柔的模样,脸上挂着娇媚迷人的笑靥,身子已挨紧了于老板。 席间,于老板与能说会道的“老宝”谈论起云南的一些风土人情,还不时和身边坐着的女孩喝酒调笑,而与田志雄就是闭口不提要赎回那块玉石挂件的事情。田志雄见状,也故意装呆卖傻,只管轻松地喝酒,心想:呵,你沉得住气,我又慌什么! 说起玉石挂件,这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去年秋天,于老板就曾经来南疆市贩卖过两辆汽车的石榴。当时,由“亮仔”的一个手下跟他谈代销的事,随后便接下了他的货物。半个月后,石榴全部销售出去了。此时,于老板私下算了算帐,发现自己这趟没赚钱不说,倒赔进去不少。那天上午:“老宝”正忙着准备组织人马到郊外去“开赌档”,而碰巧于老板这时来到店铺里找负责代销的“亮仔”结算卖果钱。“亮仔”将卖水果的本钱两万多元结算给于老板之后,顺便跟他说起当天开赌场的事,见他有意要去“开开眼”,便派人领着他到市场大门口,坐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型面包车。于老板与其他商贩赌徒挤在一起坐车出城,来到了郊外的一座山上参赌。 在赌场里,于老板赌得十分豪气。田志雄很少来现场观战,这天正巧上山来看看。于老板翻倍追注的狂赌法,引起了背着双手在赌场里转悠着的田志雄的注意。不过,于老板似乎赌运不太顺,先赢后输。还未到中午,他已输光了身上那两万多块钱。于老板口袋空空,只好怏怏地退到一旁观看别人的赌局了。“老宝”在赌场里“放贷”的几个手下弟兄,见于老板是一个相貌陌生的外地人,对他一点都不了解,也就没有“放款”给他的意思。于老板吃过中午的盒饭,自觉闲得无聊至极,见赌场里还有专门借贷的人,便主动找到赌头“老宝”,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个翡翠玉的挂件,询问它能够抵押多少赌本。 “老宝”接过这件玉器,细致地察看了一番,许久没吱声。在道上混久的人见多识广,大都有一些鉴赏玉器的基本知识。“老宝”当知道玉石行当里有着许多尔虞我诈的圈套和把戏。为了防范被人骗款,赌场里的规矩一般是只认现金,不会作价收购玉石的。既使赌徒的抵押行为来自于很熟悉的人,通常也会是慎之又慎,就是迫不得已收了抵押品,给款的价码也会压得很低。 “你是‘亮仔’介绍上来的?”老宝对于老板并不熟悉,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又琢磨了老半天,终于问道:“你想押多少?” “押十万吧。”于老板面无表情地说道。 “十万?开什么玩笑!”老宝惊愕地摇摇头。 “那你说个数好了。”于老板微微一笑。 这云南人敢叫出这样的价码,倒让“老宝”感到左右为难了。他心里不由地骂道:妈的,你这是考我玉器知识,还是要考我智商呀。想到这里,他实在不服气了,真想抬脚把这个于老板踹下山去。为了保险起见,本想干脆把这玉石挂件塞还给云南人算了,但他转念一想,似乎又太合适。因为田志雄今天也凑趣上山来转悠,此事还是由老大拿主意吧。 “这样吧!你先等一下!”老宝在脸面上仍然以礼相待,对于老板客气地说道:“我帮你问问吧。” “老宝”拿着玉器找人去了。于老板只好耐心地等待着,又踱步回到赌桌旁,站在赌徒们的身后接着看热闹。过了一会儿“老宝”转回来了,引领着于老板来到田志雄的面前。 “你输了多少?”田志雄手里把玩着那件翡翠玉器。 “两万六。” “押给你三万六,如何?” “不行,最少五万。”于老板伸出一个巴掌。 田志雄把那块翡翠玉石举起放在眼前,迎着灿烂的阳光凝视着它,又仔细观察了片刻。 “好,五万就五万。”田志雄拿定了主意。 见田志雄答应下来:“老宝”赶忙让手下人拎来一个黑色旅行包,当场清点出五十元一张的八叠,十元一张的十叠,将这些钱全部堆放在于老板面前的桌上。 “等等!”于老板冷眼旁观着那堆钞票,不甘心地说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今天傍晚下山前,如果我赎不回这件翡翠玉,那就是它跟你有缘份!”于老板早已看出田志雄对这件玉器的喜爱,说道:“这样吧!明年这个时候我再过来,‘翻一个跟斗’(注:行话,意指双倍押金的钱)赎回它。如果你能答应,那么我们就成交。如何?” “行!”田志雄又掂了掂那块翡翠玉,这回干脆把它揣进了怀里,一槌定音:“成交。” 于老板抱着那些钱,又坐上赌桌接着去翻牌了。不过,他今天的手气实在不怎么样。到了傍晚,他又输了两万多块。于是,这件翡翠玉器就这样落入了田志雄手里。 当晚下山回到市区后,于老板自去买了火车票,翌日就带着他的随从离开了南疆市,返回云南。 黑道上历来都有玩玉之风。黑道人物对佩玉有一种特别的喜好和钟爱,对玉器非常迷信。他们认为有玉器贴身,能够呈祥避凶,带来好运气。在黑道上至尊的老大们,通常都会弄一件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雕佩带在身上,而这不仅仅是为了摆阔气显尊贵,更重要的是为了辟邪逐鬼。 田志雄见那云南人已走,断定他今后不会再回来的了。于是,他将这非常喜爱的翡翠玉石挂件拿出来,高高兴兴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原先,他倒也有一尊翡翠玉透雕的菩萨,但外观上只有铜钱般大小。当初,他是经过二师兄陈佳林的介绍,用了一万二千元从行家那里搞到手的,自然可以肯定是“a货”(注:行话,意指纯天然的,没有做过手脚的玉石)。而如今他挂在脖子上的是用翡翠玉石雕刻的一尊佛像,形状有如鸡蛋般大小。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六) 田志雄对翡翠玉石的鉴别知识虽不多,但也略知一、二。他乐意与云南人用五万现金抵押这块挂件,是已认定这块翡翠玉的质地是难得一见的“玻璃种”。假若到手的这挂件是“a货”的话,如此艳绿通透的翡翠玉绝对值钱。通常情况下,纯天然“玻璃种”的上等翡翠玉石料,就是不经加工也是以克论价的了。当初,他把这尊佛像的翡翠玉件放在手心上把玩盘磨着,见其形象逼真、神态生动,镂空雕法做工精致,整个器物早已被琢磨得圆润细腻,真是让他爱不释手。对黑道人物来说,通常要弄到一件上好的佛像玉雕挂件,往往迷信于“可遇而不可求”。田志雄虽不是玩玉器的行家,但自认为五万元还输得起,便毅然与那位云南人赌了一回真假玉石。不过话也说回来,他的心里对这件翡翠挂件的真正价值终究没有多大把握。 这天,得玉后的田志雄与二师兄一起吃饭,乐呵呵地将这件玉佩从脖子摘下来给陈佳林鉴赏。陈佳林对翡翠玉石的知识比田志雄懂得多一些,但他看后也不敢轻意断定真假。 “如果它不是‘b’货而是‘a’货的话,其价值肯定不止五万块钱。”陈佳林把玩着这件玉石佛像,手心里感觉它光滑无比,又见其玉质晶莹亮润秀气,犹如羽化成仙般的脱凡出俗。于是,他对田与雄说道:“我认识一位姓吕的玉石行家,要不要找他帮看一下?” 八十年代初,陈佳林那时还在街边当票贩子,就开始对玉器有了兴趣。有一次,他在兴宁路的信托商店闲逛,柜台里的一位老师傅向他推荐了一对翡翠玉镯。他买下来打算将它送给姘头阿莲,却没想到回家后让奶奶看见了这对玉镯。陈阿婆觉得这可是件好东西,要帮着孙子收藏起来,说是以后好作为聘礼送给陈佳林未来的媳妇。从那以后,陈佳林记住了那位老行家,时常去找他买些玉器首饰给奶奶收藏。日子一长,陈佳林与商店里这姓吕的老师傅便熟识了,后来两人竟然成了忘年交。 “那太好了!”田志雄立刻坐不住了,急不可待地说道:“走,现在就去。” 陈佳林和田志雄一起来到市中心区,在靠近水塔脚下的解放路找到了一家专门替人打铸金、银首饰的小店铺。原来,吕师傅已于两年前退休,收了两个小伙子当徒弟,租了这么一个只有七、八平方米的地方,经营着这很不起眼的个体首饰店,主要靠打造金银的精工手艺做生意,也稍带出售一些属于旧玉器之类的小件玩艺。 “吕师傅!”陈佳林领着田志雄走进店铺里,很有礼貌地说道:“带了件东西,让您给瞧瞧。” 头发花白的吕师傅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搬来两张折椅让陈佳林和田志雄坐下。客套几句后,田志雄把这件翡翠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吕师傅。 “哦,玻璃种的翡翠玉,很少见哟!”吕师傅拿出放大镜左看右瞅了半晌,惊讶地说道:“嗯,今天我总算是开眼了,这可真是件好东西呀。” “能值多少钱?”田志雄毫不含糊,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也不太好说!”吕师傅将那玉器上的刀路磨纹指点给两人看,解释道:“你们仔细瞧瞧,它的雕刻刀法是现代工艺。不过,依我看,这件东西价值连城。” 按吕师傅的说法,这件玉器的价值大大超出了他们两人原先的估计范围。这让田志雄不禁有些惊喜了。 “哈,你真捡了个大便宜!”陈佳林闻言也不禁兴奋起来,拍了拍田志雄的肩膀,又追问着吕师傅:“能不能说个大概数?” 同样的一块玉石,其玉质和颜色在每个行家的眼里,评估结果拄往有相当大的差别。在一般情况下,谁也不愿轻意地说出一个肯定的行情价码。一旦看走了眼,就等于自毁名声,传扬出去还会在同行里受到“有眼无珠”或是“不学无术”的讥讽和嘲笑。 “你花了多少钱弄到手的?”吕师傅避而不答陈佳林的问话,反向田志雄发问。 “十万块。”田志雄没说实话,毫不犹豫地把价钱翻了一个跟斗,问道:“值不值?” “翡翠玉石主要产于缅甸,著名矿产区有帕敢、龙钦、辉卡等地方。这块‘玻璃种’的翡翠玉应该是出自龙钦地区!”吕师傅眼光很深,胸有成竹,但他并没有把话说死。他将这件玉佩递还给田志雄,缓缓地说道:“只凭眼力,我当然不敢拍胸口保证,说它肯定没做过手脚。你们也知道,玉石做假的现代技法相当高超。但这件玉佩绝对不止十万这个数目,少说也值四、五十万。” 吕师傅的话说得很圆滑,但到底还是肯定了它的价值。 这一下子,田志雄心里是有谱了。窃喜之后,他又有些忧愁了,心里琢磨着:这挂件虽是好东西,可云南人一年后真的回来赎它,岂不是落个鸡飞蛋打?想到这里,田志雄觉得有些头痛了。这个云南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贩运两辆汽车的石榴来赚点蝇头小利的果贩子,竟然身上还带着一件价值几十万的玉佛像,这可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呀。要知道:“玉”在黑道上象征着权力和威严,凝聚着地位和财富。在黑道上遇着身持宝玉的人,常让他人肃然起敬,通常都会以礼相待,不愿轻易地冒犯对方。 果然不出所料,今日云南人依言去而复返。虽然他还是为贩运两辆汽车的石榴而来,但田志雄对他如今以宾客之礼相待了。如此,才有了田志雄为于老板接风洗尘的这桌宴席。酒席上,主客双方谈笑风声地闲扯瞎聊,谁都也没有开口去提及这件玉佩的事情。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七) 第二天上午,田志雄来到“十里亭”水果批发市场,领着“老宝”和搬运队的几个头头在卸货场上察看着火车皮进站的情况。此时,他手里的“大哥大”响了起来。是“亮仔”打来的电话,说于老板的那位年轻随从正在店铺里等着要面见他。 “有什么事吗?”田志雄回到店里,见到了于老板派来的人,客气地对他说道:“别站着,坐吧。” 这个年轻人叫“阿聪”,十八、九岁的模样,中等身材,体格健壮,看上去有当保镖的架势。据于老板介绍说,这是他的亲侄子。 “谢谢!”阿聪依言坐下,语气恭敬地说道:“田老板,我叔想请你到过去一叙,商量些事情。” “哦!”田老板略加思索了一下,转身对“老宝”吩咐道:“你去把车子开过来。” 铁道饭店离此不远,多为来往于铁路上的外地人入住。由于住宿设施的条件简陋,房价也算便宜。当田志雄走进608号房间时,于老板热情地迎上前招呼他。主、客各自落座之后:“老宝”和阿聪两人知趣地退出房外。 “来,喝茶。”于老板动手给田志雄沏了一杯绿茶,客气地说道:“请你亲自过来一趟,真不好意思呀。” “不必客气!”田志雄将手里的“大哥大”竖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香茶,神色自如地笑道:“于老板今天可是神清气爽呀。怎么样,昨晚上对那对妞儿还满意吧?” “唉!小妞是不错,水灵灵的,够味道!”于老板故作姿态地摆摆手,叹道:“不瞒田老板说,爽是爽了,只可惜我把年纪,干这事可不比你们年轻人呀。” “哈,就没多折腾几回?” “别提了,我可就差早上起来没扶着墙走啦。” 于老板与田志雄先是闲扯着这番龌龊的题外话。言谈之间,两人都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田老板!”于老板这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次来,还有一批能赚大钱的货,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哦?只要能赚钱,那就是正事!”田志雄闻之为之一振,掏出一包“万宝路”香烟,给于老板递上一支,说道:“请讲!” 于老板沉思了片刻,方才从身上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黑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田志雄低头一看,眼前顿时呈现出星星点点的翠绿色:——那些手指头般大小的翡翠玉“戒面”, 竟有上百粒之多。 田志雄有些惊呆了。他不由地眨巴着双眼瞅着于老板,并用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田老板,有兴趣吗?”于老板微笑着,从茶几上随便拾起一粒“戒面”递到田志雄的眼前,介绍道:“这批货的规格都是一样的,这里一共是一百零八颗。来,先仔细瞧瞧它的成色如何?” “他妈的,真不错!”田志雄接过那粒玉石“戒面”左看右瞅了半天,脸上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一粒能值多少钱?” “按现在的行情,这东西如果能够在首饰商店里出售,通常每一粒可在七、八千元的价位上。既使是标价低一些,也不该低于五千元。” “你可别跟我说,这东西是假货哟?” “假货如果识破不了,那也就是真货啦。”于老板没有正面回答田志雄的问题,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东西是我从中缅边境上弄到手的。田老板,你有办法把这些货都抛出去吗?” “一粒按五千元算,一百颗就是五十万!”田志雄没念过几年书,算帐绝不笨,说道:“你这可是一桩大买卖哟。” “怎么样,你、我合作一把?” “噢,怎么个合作法,说来听听。” “你看,这儿可是你的地头!”于老板双眼盯着田志雄的脸,按自己事先拨好的如意算盘,说道:“你人头熟,又有关系,只要找家首饰店把货销售出去,那可就是钱了。至于利润嘛,除了给店家的那份以外,不必另算本金,你我二一添作五,如何?” “嗯,这倒可以试试。”田志雄想起师傅胡大海的公司在昆鹏商场里有首饰专卖柜台,而这又在大师兄毕自强的管理职权范围内,这些货摆上柜台出售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他觉得这桩买卖太容易赚了,反而起了疑心,问道:“你肯定这是‘a货’?” “这样吧!你不妨随便挑出几粒,先找些行家验验货嘛。” “你把这些货都交给我去‘折腾’!”田志雄冷笑着,试探性地问道:“就不怕到时候我不认帐?” “田老板,你可真会说笑话。”于老板爽朗地大笑起来,说道:“俗话说得好:盗也有道。你、我都是道上混的人,你说我还能信不过你吗?” “惭愧、惭愧。”田志雄挠挠头,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实话!”于老板凑过来,压低嗓门地说道:“这批货是不值钱。不过,这玉石上的手脚绝对是做得天衣无缝,就是搁在懂行人的面前,恐怕也很难露出什么破绽。” “就是说,唬住行家也没有问题?”田志雄心里清楚,这桩买卖原来是一场骗局,但这样的挣钱机会也是千载难逢呀。他思虑了一番,断然地说道:“如果真有把握,那我就去试试。” 田志雄从沙发上站起来,随手在茶几上收捡起五、六粒翡翠玉石,便与于老板告辞了。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八) 这天下午,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地开进市永安大厦写字楼。陈佳林跟田志雄各自从一辆轿车里走下来,让司机和跟班的手下留在原地。两人一同乘坐电梯上了九楼,来到胡大海的办公室。 “是你们俩啊!”胡大海正跟刘文斌商量着事情,见两个徒弟走进来,招呼他俩坐下,随后对刘文斌说道:“那就先这样,到时请他们出来吃饭。” 刘文斌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去了。没了旁人,屋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起来。 “你俩小子今天这么空闲?”胡大海笑容满面,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往后靠着,并给他俩每人扔过去一支烟,乐呵呵地说道:“不会是专门来我办公室讨茶喝的吧?” “师傅,有一笔买卖!”陈佳林瞟了田志雄一眼,抢先说道:“我让老三给您送上门来啦。” “哦?说说看。”胡大海想不出田志雄会有什么生意门路,开玩笑地说道:“‘蛮牛’,是让我跟你去批发水果吗?” “师傅,你就别拿我开心了。”田志雄嘿嘿地笑了。 “呵,快到元旦新年了!”胡大海似乎记起一件事,说道:“你可别忘了给我弄几箱‘印度’苹果呀。” “这没问题。”田志雄拍着胸脯,潇洒地说道:“我专门让‘北佬’运来了十几箱‘印度’苹果存放在冷库里,明天我就给您送家里去。” “老三,怎么还给师傅送这种苹果呀?”陈佳林觉得有些奇怪,说道:“现在‘红富士’的口感要比‘印度’苹果好多了。” “这你就不懂了!”胡大海淡然一笑,对陈佳林解释道:“你师娘一直喜欢吃‘印度’苹果。” “红富士”苹果是七十年代末从日本引进的新品种,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在全国的水果市场上冒尖,主要以陕西一带向阳土坡上种出来的品质为上等货。而‘印度’苹果已是一个“老掉牙”的品种了。这种苹果成熟之后,其外表还是青颜色,口感十分脆甜,与当时的“国光”苹果一样弛名国内,但因单株产量太低,后来大都被果农砍掉而改种“红富士”苹果树了。到了八十年代末,‘印度’苹果已在水果市场上逐渐退出,如今已难得一见了。 “‘蛮牛’,说说你的正经事。”胡大海对田志雄说道。 “师傅,我弄到一批上好的翡翠‘戒面’!”田志雄瞒天过海,把假话当成了真话说:“这不,想找师傅您给想想办法销出去。” 陈佳林嫌田志雄嘴笨口拙,抢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胡大海详述了一遍。原来,陈佳林曾带着田志雄去鉴定这批翡翠戒面,那些行家的竟都不敢轻意妄下结论。不过,认为如果标价五、六千元一粒出售的话,倒也不妨试试看。田志雄见此情形,知道把这骗局做下去还是有相当把握的,也就装疯卖傻,甚至都未向二师兄陈佳林透底。在陈佳林和田志雄一起来胡大海公司之前,他俩曾经向毕自强征求过意见,想在师兄管理的商场柜台里出售这批翡翠玉。但毕自强说,这桩生意不算小了,他不太好擅自作主,让田志雄先取得师傅胡大海的同意。 胡大海查看了田志雄带来的几粒翡翠玉样品,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敏锐地察觉到这桩买卖有利可图,便开始向田志雄仔细地询问着他的营销策略。 “大师兄说,如果只是这样的‘戒面’的话,估计会不太好出售!”田志雄把毕自强给的建议端了出来,说道:“现在的有钱人多了,都喜欢戴枚十几克的金戒指在他人面前显摆。如果是把翡翠戒面镶嵌好在戒指上再出手,肯定会畅销。可是?到哪儿去弄黄金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国内的黄金市场还没有真正放开,国家银行收购私人黄金价的行情为每克四十四元左右。当时,黄金制品在首饰商店里也是紧俏商品。 “嗯,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胡大海的头脑快速转动着。虽然认为这笔生意能够赚钱,但也还是件没着落的事情。于是,他对田志雄说道:“这事我先考虑考虑。” 陈佳林和田志雄告辞之后,胡大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思来想去,又把隔壁总经理室的刘文斌叫了过来。当刘文斌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说他有相当把握能从正常渠道弄来一些黄金,但开出的价码却是不低于黑市上每克百元的价格。他还反复向胡大海解释说,找人办事必须有费用,自己绝不会从中有什么捞头,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模样。胡大海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认为如此也有相当的利润可图,便当场拍板让他去落实此事。 十天之后,刘文斌果然通过各种关系,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有关部门办理了特批黄金1000克。就是这么一倒手,他就轻轻松松地从胡大海手里赚了五万多元。 胡大海手里有了这些黄金,翡翠金戒指的生意就成了一半。他先是让田志雄抓紧时间把翡翠金戒指打造和镶嵌出来,又向毕自强耳提面命地传授他的营销策略和方法。 “销售这批翡翠金戒指力求做到大张其鼓,搞得热热闹闹的!”胡大海坐在办公桌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毕自强吩咐道:“你尽快到《绿城晚报》社广告部去,跟他们订要半个版面,准备在销售前连续刊登一个星期的广告。” 按《绿城晚报》广告上刊登出来的销售时间,昆鹏商场的首饰柜台前有许多顾客前来选购翡翠玉面的金戒指。每枚的价格都在六千元以上,尽管其价格不菲,但一百多枚金戒指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却已全部销售一空。这真是一桩好买卖,一下子就赢利五十多万元。与胡大海分帐时,田志雄拿到了纯利润三十万元。 第二十七章 从恶如崩(之九) 这天中午,田志雄拎着一个装现金的黑皮箱,兴冲冲地离开了胡大海的昆鹏公司,让“老宝”开着那辆桑塔纳轿车,马不停蹄地来到铁道饭店,满面春风地去会见于老板。 “于老板,这单生意真不错,比卖果爽多了!”田志雄见阿聪和“老宝”都自觉退出了房间,便打开装满钞票的黑皮箱,乐呵呵地说道:“一共三十万。” “呵,还是田老板有办法呀。”于老板对田志雄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用戒面镶嵌成了金戒指再出售,这是一个高招呀。” “嘿嘿!于老板过奖了。”田志雄从黑皮箱里搬出十五万元现金,码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豪爽地说道:“二一添作五。这是你应得的那份,点个数。” “好!这五万元是‘戒面’的本金,我收下了。”于老板数出十叠五十元拿在手里,指着茶几上剩余的钞票,说道:“这十万元归还给你吧。” “为什么?”田志雄不禁一愣。 “哈哈哈!”于老板做了个手势,并指着田志雄的颈脖示意着什么?说道:“我们之间去年不是还有一个约定吗?田老板不会这么健忘吧?” “哎哟,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田志雄装模作样地拍了一下脑门。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两眼直视于老板,疑惑地问道:“你真的要赎回那挂件?” “呵呵,除非田老板开口说不给。” “唉!”田志雄摇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将挂在颈脖上的那件玉雕佛像摘下来轻放在茶几上,以商量的口气说道:“于老板,这个玉佛押抵给我的时候,你说它价值十万,你当时收了我五万。这样,这十万我不要了。我呢?也不占你的便宜,另外再补给你五万,这件东西就算归我了,你看好不好?” 田志雄又从黑皮箱里拿出五万元搁在茶几上。 “这么说,田老板还真的看上这个物件了?”于老板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索了一番后,坐回原处,笑道:“好吧!我们交个真心朋友。那这东西就算我赠送给你啦。” “真的?”田志雄不禁喜出望外,却又有点不太相信似的。 “不过,这玉佛你可得自己挂着!”于老板把脸凑近田志雄的耳边,低声说道:“你哪天想到云南来做生意,你只要亮出这东西,就会有人出面接待你。” “哦,那太好了。”田志雄冲着于老板直点头。 俗话说:做生意找饭吃:“远找”不如“近爬”。以往,田志雄可从来没有要出门“打拼”的想法。 “于老板,能不能实话相告!”田志雄抓起茶几上的那件玉佩,把它又挂回了自己的颈脖上,追根刨底地问道:“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田志板,这不好说呀。”于老板呲牙一笑,讲出一番令人玩味的话:“如果你以后都是财源滚滚的话,这玉佩挂在你脖子上就是你与佛祖有缘,价值几何又有什么意义呢?当然,若是有一天你的衣食住行都成问题了,它倒是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的生活无忧哟。” “于老板这么看得起我,你这朋友我这辈子交定了。”田志雄哈哈大笑起来,瞟了瞟茶几上堆着的那些钞票,恭敬地对于老板抱拳拱手,说道:“这十万我不能收你的了,另外五万就算我奉送你的茶钱。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请于老板笑纳了。” “好吧。”于老板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给田志雄递上一支烟,慢条斯里地说道:“这里的总数一共二十万,我全都收下了,就算是我们下一笔生意的定金吧。” “哦!”田志雄一下子又来了精神,急不可待地问道:“于老板还有什么赚钱的买卖和我合作?” “是这样的,我手上还有一批能赚大钱的货……”于老板跟田志雄耳语了一番,见他点头表示可接受后,又谨慎小心地叮嘱道:“这事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到时候你见货就明白了。” 田志雄表面上虽应承了此事,却不知于老板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心里揣着狐疑也不好多问。于是,他说起了今晚要摆桌酒席宴请于老板的事情。之后,田志雄从沙发上站起身,提着还装有十万元钱的黑皮箱,跟于老板告辞了。 阿聪瞅着田志雄下楼出了铁道饭店门口,赶紧上楼返回608房间。于老板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抬头见阿聪走进来,便吩咐他立刻收拾行装,准备退房。 “叔!”阿聪往旅行包里捡东西,担忧地问道:“冷库里的货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于老板一副老谋深算的神态,语气沉稳地说道:“为了防止万一,我们必须走。” 再说田志雄出了铁道饭店,随即钻进了他那辆桑塔纳轿车,端坐在后座上,交待开车的“老宝”直奔市肉联厂的冷库。田志雄手里拿着于老板给他的提货单,身后跟着“老宝”,两人亲自进到冷藏库里查看货物。他俩找到了于老板卖剩后存在这里的四十多箱石榴。按于老板所说的方位和记号,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个装石榴的纸箱。这箱石榴被“老宝”扛出了冷库房,放进了桑塔纳轿车的后备箱。 轿车出了市区直接驶进了郊外十多里地的陈村,停在了偏僻之处的一户农家小院门前。这里是“老宝”自己租来做养狗场的地方,院子里除了关着十几条闻声嚎叫的大狼狗外,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人进出。“老宝”从轿车上扛着这箱石榴进到院子里,把田志雄引领到最靠里面的那房间。 “什么货!”老宝把那箱石榴箱搁在地上,问道:“搞得这么紧张?” “打开看看。”田志雄随手关上房门,走上前来。 “老宝”熟练地撕开纸箱的封条,从纸箱石榴果堆中翻出一包东西。它的外层用牛皮纸包裹着。 “雄哥!”老宝摊开那层牛皮纸,仔细看了看那包东西,又惊又喜,说道:“好东西呀,这下我们可‘发’了。” 天哪,这袋上等货色的海洛因有一斤多重。 “他妈的!”田志雄头上开始往外冒冷汗,狠狠地吸着烟,拚命地压住心中“嘭嘭嘭”的狂跳,半晌才说道:“别高兴得太早,这可是个掉脑袋的买卖。” “白粉”初进南疆市,大约是在八六、八七年。一开始,吸毒人群的范围比较窄小,多是一些经商服装、百货等生意而发了财的个体户。由于他们在全国各地走南闯北,跑的地方多,路子野,认识的人也很杂乱,加上当时个体户这群人素质不高,口袋里的钞票鼓胀了之后,赌、嫖、吸“白粉”,哪样不敢试?到了一九**年,最初发财的那些个体户因吸食“白粉”的,已经被葬送了不少人。 当天下午六点钟左右,田志雄派“老宝”开车去接于老板吃饭,自己早已在“好再来”餐厅里的一个包厢里坐着喝茶了。可是?等了好一会儿,老宝却独自一人回来了。 “扑了空!”老宝坐下后,脸上的神色有些紧张,低声对田志雄说道:“他们下午已经退了房。” “我们是遇上‘老江湖’了!”田志雄沉思了一会儿,把手里燃着的半截烟屁股往烟缸里用力一拧,脸色阴沉地说道:“记住,这件事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放心吧!雄哥。”老宝点点头。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之一) 一九九零年,元旦。 上午九点正,市内各大商场皆准时开门营业。 在中心街区上,忽然间开始变得喧嚣而热闹起来。十字街头的红绿灯交替闪烁着,有序地指挥着骤然增多的各种车辆和过往行人。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拥挤着整个城市里的大街小巷,这情景仿佛就是一下子从地上冒出来似的。在繁华的朝阳路、新华街、兴宁路等商业街里,几乎所有的商店门前都停放着一排排的自行车,而街面上到处是人头涌动、人声鼎沸。逛街的人们怀着一份过节欢喜的心情,自由自在地出入各大商场争相购物,让这个城市上空在这晴朗的日子里飘荡着喜迎新年的欢声笑语。 在昆鹏商场门口的正上方处,挂着“庆祝元旦”醒目横幅,四周张灯结彩,红旗飘飘,透着一种过节喜庆的气氛。今天早上,在昆鹏商场门口的左边空地上,已经临时搭好了一座“抽奖台”。早上商场刚开门营业,毕自强就和手下的男女员工一起往“抽奖台”上搬运着用来奖励的商品。此刻,众人正忙得不亦乐乎。 “抽奖台”的一张桌面上,矗立着一个外表用大红纸糊着的“摸奖箱”。而在“抽奖台”背后的墙壁上,高挂着写有“特大喜讯”字样的“抽奖”告示:凡是在昆鹏商贸经营部的柜台里购买商品超过二十元以上的,均获一张奖券,可上台摸奖一次。一等奖:二十寸的进口原装日立彩电一台。二等奖:二十六寸上海凤凰牌自行车一辆。三等奖:毛巾、洗衣粉、香皂、牙膏可任选项一件。在抽奖台上,赫然摆着两台彩色电视机,还整齐地排放着十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此外,旁边堆放着一些日用品的纸箱,里面装有毛巾、洗衣粉、香皂、牙膏之类的奖品。 自一九八七年开始,国家首次允许“即刮即奖”的福利抽奖彩票在重大的节假日里上市发行之后,抽奖的形式已开始得到了社会上人们的认同。在百货零售行业当中,那些有实力的商家大都不甘寂寞和落伍,一哄而起,如蚁附膻地“翻版”跟进,在节假日里搞这类“抽大奖”的促销活动。后来,各地的商家们为了树立企业形象并比拼实力,不仅“摸奖”的花样翻新,而其奖品价值也在不断加码。这种通过“中大奖”来鼓励和刺激顾客购买心理的形式盛行一时,遍地开花,并沿袭至今,让现在的人们司空见惯,早已习以为常了。 上午九点半:“抽奖台”上的摸奖活动正式开始了。毕自强抽调来了三名女营业员,由她们负责对奖和兑现奖品。而商场里的四、五名男管理员临时当担起保安工作,各自站在了“抽奖台”周围的岗位上,尽责尽职地维持着摸奖过程中的正常秩序。 “摸大奖,摸大奖啦!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毕自强也没闲待着,竟然亲自上阵。他站在摸奖箱前面的地方居高临下,拿着一个手提式扩音喇叭,时不时地把它贴在嘴角边,冲着满大街的行人不停地大声喊话:“一等奖原装进口彩电,二等奖26寸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好消息,好消息啊!我们在节日里让利给广大顾客,你只要购物二十元,中大奖的机会保不准就是你的啦……” 这时,街上的人们进出昆鹏商场的越来越多。许多提着大袋小包的顾客从昆鹏商场里出来后,又挤进人群中向“抽奖台”前涌过来排队摸奖,到处都是喧哗、嘈杂的人声。不久,便开始有顾客到兑奖处对奖了,而绝大部分中奖者都是领到末等奖的商品。将近中午,这才有一位中年男顾客非常幸运地中了二等奖,兴高采烈地推走了一辆女式自行车。此时,毕自强赶紧举着扩音喇叭,又借机大肆鼓动了一番,引来了街面上更多过往行人的停下脚步和注目喝采。 到了午后时分,有一个农村模样的十七、八岁女孩子在摸奖箱旁边忽然异常欢喜地尖叫起来,手里攥着一张奖票,高喊摸中一等奖的彩电啦。毕自强赶忙把她叫上台来兑奖,并让一名男工作人员当街为她燃放了一长串鞭炮表示热烈庆贺。如此一来,更多羡慕中奖者的人们又蜂涌般地挤进商场里购物去了。 元旦这天只摸走了一个大奖彩电,另外中出二等奖共四辆自行车。等到第二天,当剩余的六辆女式自行车先后被人推走后,在摸奖台上还仍然摆放着一台日立牌彩电。这时,街面上的人们被毕自强用扩音喇叭告知摸奖箱里的奖票已经所剩无几,又迎来了许多购物者涌进昆鹏商场,形成了当天最后一轮销售商品的高潮。直到快天黑的时候,这台彩电才被一名民工模样的男青年兴高采烈地抱走啦。 自古就有“无商不奸”的说法。一般来说,商场搞商品促销的“摸大奖”活动,只不过是打着“薄利多销”的幌子作掩护,但绝没有任何商人会心甘情愿地去做那种真正让利赔本而只赚个四处吆喝的宣传。广大群众在节假日里逛街,通过购物摸奖讨个喜庆吉利的这种心理,往往能驱动那些平时省吃俭用的人掏出更多的钱而疯狂购物。但只可惜了这些善良的人们,一下子就掉进了那些不法商家事先就设计好的陷阱。如今,毕自强已走入只为利而图谋的商道,并从中见识了许多商业操作法的奥妙玄机,从赢利的角度而有所动作,自然也不会例外。当然,更不会去做那些亏老本的买卖。 在元旦放假的两天里,毕自强为了促销商品而精心策划的这次“摸大奖”活动,终于“胜利”地落下了帷幕。让人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一等奖摸走的那两台彩电在所有摸奖者的视野中转了一圈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送了回来,最终在昆鹏商场里的柜台上仍然按原价销售。原来,这场闹剧是毕自强早已谋划好的商业阴谋。他事先就给两个师弟派好了秘密的任务:先让陈佳林叫来一个发廊妹,在元旦那天中午街面上人最多时来领走一台彩电。然后又让田志雄找来一名搬运工,在元旦第二天落日前按时前来领取另一台彩电大奖。如此这般,暗地里欺骗了那些善良的人们呀。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之二) 这天早上,毕自强一来商场办公室就开始忙乎了起来。他嘴里含着润嗓子的药片,正在仔细查看着近期柜台商品销售的营业额报表。在元旦搞“抽奖”活动的两天中,他在街面上的过度吆喝和喊叫,使嗓子沙哑得快说不出话了。不过,节日里的日销售额竟比平时高出四、五倍,这倒也让他为自己策划的这次抽奖活动感到十分宽慰。 “毕经理!”一名年轻的女营业员走进办公室,汇报道:“有一位顾客正在首饰柜台那儿大吵大闹,说是他在我们这儿买的金戒指上镶嵌的翡翠是假的,一定要退货。” “哦,有这事?”毕自强皱了皱眉头,心里掠过一丝忐忑不安。他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道:“别让他在外面吵闹,那样影响不好。你去请他到我这来。” 女营业员转身离开办公室。不一会儿,她领着一位满脸怒气的中年男人又走了进来。 “这是我们商场的毕经理!”女营业员彬彬有礼地给中年男人介绍着,说道:“你有什么意见和要求,可以直接跟我们经理说。” 毕自强看着这位中年男人昂首挺胸走进来的模样,像是有些社会地位的干部派头,但瞅着他身上那种赶时髦的穿着打扮,却又分明像是个有钱人。他给女营业员丢了个眼意,示意她先出去。 “您好,请坐!”毕自强从办公桌后走出来,非常客气地招呼着这位中年男人,说道:“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好吗?” “你是这儿的经理?”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鼓着一双金鱼眼盯着毕自强。他似有一肚子的冲天怒火,全然不顾客套的礼节,把一枚金戒指用力地拍放在茶几上,叫嚷道:“你自己好好看看,你们卖给我的翡翠戒面是什么东西?别尽拿假货来坑人!” “你说是假货?这怎么可能呢?”毕自强不急不躁,拿起那枚金戒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平静地说道:“我们这么大的商场里买假货,你这不是说笑话吗?” 毕自强这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说法,似乎就是火上浇油,更加激怒了中年男人。他说话时摆出各种强硬的姿态,恐吓般的责问毕自强知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谁都要讲理,是不是?”毕自强真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的人,只是冷冷一笑,解释道:“我们卖的这批翡翠戒面,是有权威部门出具的鉴定证书的。” “你别跟我说这个!”中年男人从沙发上暴跳了起来,嘲讽道:“就你说的那张破纸,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印的!” 许多人都不太清楚,商家在出售那些价值十分昂贵的翡翠时,往往会附上一份地矿部门机构出具的所谓“鉴定证书”,但实际上这就是一张画蛇添足的废纸。其主要原因在于,通常对翡翠有无价值的认定标准大都会超过地矿部门鉴定证书上检验指标的范围。就以玉石的成分和硬度来说,翡翠玉石的主要成分是硅酸钠铝,其硬度为莫氏计6.75—7,比重为3.2—3.3,只要达到这个标准,便可认定为“硬玉”。但一块翡翠玉所含价值的高低、好坏,主要还是取决于玉石本身的质地是否纯净,色泽是否温润,透明度是否好清晰,而鉴定证书在这些方面却根本没法作出一一的确认,这也就是玉石市场里的买卖为什么会经常出现鱼目混珠的根本原因。 “这是24k的黄金不假吧!这是翡翠玉石不假吧?”毕自强寻找着充分理由来反驳,并把那枚金戒指递还到他手里,避重就轻地说道:“你不能无理取闹呀。” “你说我是无理取闹?”中年男人猛然用力一拍茶几,几乎把茶杯盖震荡得跳了起来。他毫不客气地指着毕自强的鼻尖,责问道:“我花了六千块钱买的这翡翠戒面,根本就是做过手脚的‘ab’货(注:行话,多指用现代作假法去瑕点的翡翠),一分钱不值!” “你有什么证据?”毕自强耸了耸双肩,冷笑着反问道:“不能你说这是假货,它就是假货吧?” “我看你这经理根本就是外行!”中年男人高声地叫嚷着,说让是行家看过他的这枚金戒指并肯定了翡翠戒面是假货。接着,他又吼叫般地责问道:“你们卖假货坑人,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给不给我退货?” “商业行为,愿买愿卖。”毕自强这时的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货出柜台,一概不退。” “好,好,好!”中年男人愤然地向外走去,出门前还瞪了毕自强一眼,恶狠狠地骂道:“哼,我可不是好惹的!你就等着吧!”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之三) 毕自强虽然理直气壮地拒绝了闹事顾客的退货要求,但心里也不免有些犯嘀咕:莫非,那批翡翠玉“戒面”当中还掺有假?他不过是随意猜测有无这种可能性,并没把这事情太放在心上。 当天下午,田志雄带着“老宝”等几个手下马仔,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毕自强的商场办公室。 “大师兄,我给你送礼物来了。”田志雄满面春风,往沙发上一坐,笑咪咪地对毕自强说道:“我今天到电信局,要了两部‘大哥大’ 给老宝和亮仔。想到你也没有,便多要了一部机子给你送过来。” “老宝”走上前,把一部崭新的“大哥大”搁在了毕自强的办公桌上。 “哈哈,给我的?”毕自强拿着砖头般的“大哥大”欣赏了一番,笑道:“老三,我哪有你和老二这么大的谱呀。这玩艺你还是自个留着用吧!我有bb机呢。” 这时候,移动电话在国内市场上露脸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当时要购置一部“大哥大”,至少需要在两万元左右。而每月的话费也相当不菲,当然不是领薪阶层的人们能够自掏腰包消费得起的。 “大师兄,你可别打我的脸呀!”田志雄闻言故意将脸一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在你这卖翡翠戒指,那是狠赚了一笔。这我总得有点表示表示吧?东西我给你送来了,你老兄尽管拿着用就是啦。” “行,那我也牛气牛气!”毕自强十分了解田志雄豪爽的性格,便不再推托了。他手持烟盒给众人都发了一枝烟,然后坐下来跟田志雄闲扯,问道:“老三,你在我这卖的那批翡翠戒面,是不是里面掺有假货呀?” “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事?”田志雄心头一紧,不免有些诧异,反问道:“那批戒指不是全部都卖完了吗?这怎么可能有假呢?” “那就好!”毕自强也没往深处想,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今天上午来了一位顾客,硬说那翡翠戒面是假的不值钱,非得要我给他退货,最后让我给挡回去啦。” “卖都卖出去了,哪还有退货的!”田志雄地大大咧咧地把手一挥,说道:“大师兄,用不着搭理这号人。” 毕自强笑了笑,无言以对。田志雄对这事水过鸭背,根本不当一回事,继续与师兄闲聊着,很快将话题转到其它事情上了。 “怎么样!”田志雄抬腕看了看手表,见快到晚饭时间了,说道:“等会儿到老二店里去聚聚,找他一起喝两杯?” “我看还是算了,改天吧。”毕自强找着种种借口回绝了田志雄的建议,说道:“最近跟着师傅在外面忙着应酬,喝得我整天晕晕乎乎的。再说我今晚还要去上课,都跟老婆说好回家吃晚饭了。” “哈哈哈,你现在是有人管着呢?怕是已得了‘气管炎’(妻管严)了吧?”田志雄宽容大度地拍了拍毕自强的肩膀,表示理解地说道:“嗯,还是有家好呀!得,那我先走了。” 毕自强把田志雄等人送出办公室,处理完手上的琐事,下班后从商场里直接回家了。他进客厅换了拖鞋,瞧见了赵一萍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便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蹑手蹑脚地来到她身后。 “老婆,嘿嘿!今晚有什么好吃的?”毕自强偷偷摸摸地从身后抱住了她那小蛮腰,探过头来往炉灶上的炒锅里瞧了瞧,叹道:“嗯,真香啊!” “你想吓死我呀,真是的!”赵一萍先惊后喜,把腰扎着围裙的身子靠在他的怀里,撒娇道:“正炖着羊肉呢?你最爱吃的。” “好呀!”毕自强瞅着厨房台面上炒好的几碟菜,忍不住伸手过去夹了一块肥肉放在嘴里咀嚼着,赞不绝口地说道:“好吃,真好吃!” “瞧你那馋猫样!”赵一萍转过身来,朝他身上假意捶打了一下,神气活现地指使道:“先去洗手,帮我把菜端出去。” “遵命,老婆大人。” 客厅的一角,菜碟全都摆上了饭桌。毕自强依坐在赵一萍的身旁,殷勤地替妻子盛了一碗米饭,然后自己抓起了一双筷子。小俩口子亲密无间,边吃饭边闲聊着。 “告诉你一件大喜事!”赵一萍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手里晃动着汤匙,兴奋至极地说道:“嘿嘿!我父亲当上副市长了。” “啊!这可真是件好事呀。”毕自强先是惊讶一番,继而自我嘲笑地说道:“你应该去向你爸表示庆贺呀。唉!只可惜,你爸至今都不肯认我这个女婿,也就没我什么事啦。” 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赵一萍的父亲当上了副市长,她就有了一个有权势的家庭背景,也将意味今后的赵一萍将不再是以前的赵一萍了。赵一萍心里一直以来都非常清楚,与她在市府宿舍大院一起长大的刘文斌凭什么本事能够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不就是他因为有一个当市长的父亲嘛。 “呵呵,不用担心我爸不让你进家门的事,我们慢慢来嘛!”赵一萍的脸上挂着高兴的笑容,愉快地讲起父母对她的一些变化,说道:“你知道吗?我现在回家,我爸也不再说我什么了。我们家就我和我妹两个女孩,再说从小我爸一直就很疼爱我,以后肯定会认你这‘半个儿子’的嘛。” “那敢情好!”毕自强嘿嘿一笑,忙着往嘴里扒饭。 “哎,跟你商量个事!”赵一萍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毕自强,将心中盘算已久的一件事情端了出来,说道:“我想找个机会让我爸帮我调个单位,你说好不好?” “往哪儿换呀?”毕自强惊讶地抬起头来,迷惑不解地问道:“你在‘社文办’发发证,这不是挺轻闲的一份工作吗?你手里的权力还让不少人都跑来巴结你,不时有人闯到家里来送礼,你怎么还不知足呀?” “哼,光轻闲有个鬼用呀!”赵一萍不由地发着满腹牢骚,抱怨地说道:“整天都干些琐琐碎碎的事,烦死人了。再说了,每月也就那几个死钱,这一个月的工资连买套像样的衣服都不够。这年头,谁不向钱看呀?” “说说看,那你想往哪儿调呀?”毕自强见妻子对现状如此不满意,料想她早已拿定了主意,于是问道:“我不太明白了,你还能去干什么。” “我也出来做生意!”赵一萍仰着头,颇为得意地问道:“好不好?” “不会吧?”毕自强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忍不住笑道:“嘿嘿!你还有经商的头脑?” “哼,不许小看人!”赵一萍小嘴一噘,撒娇地用手捶着丈夫的肩膀,可禁不住唠叨起来:“我听说,市政府下属那几个做生意的公司单位效益特别好,年终奖一般人员最低的都有三、四万块,若是在部门经理级的位置上还有提成奖,能拿得更多,年终分个七、八万块都算是拿得最少的啦。你不知道吧!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的常总跟我爸是老关系了,我现在想要调到他那儿当个部门经理,肯定是没有问题啦!” “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毕自强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老同学叶丛文,说道:“对了,‘四眼’去年就从市政府秘书科调到那儿去了,现在好像就在贸易二部当个副经理吧。”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之四) “就是嘛,你的同学放着可以升官的路都不愿走,不是也想着法子去多挣钱吗?”赵一萍乘机借题发挥,不满地抱怨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又没学历和文凭,在机关里待到猴年马月,也当不了科长、升不到主任的位置呀。” “人家‘四眼’是男的,出来打拼是理所应当的。”毕自强觉得妻子这种争强好胜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过头了,好言好语地劝道:“你一个女人,放着悠闲的办公室不好好地待着,怎么老想着去挣钱呀?我告诉你,你是没做过生意,不懂这其中的辛苦和难言之处。别的先不说,这谈生意做买卖,首先就是要在饭桌上应酬,天天没完没了地陪人喝酒。你以为这差使就那么好干?” “不蒸包子,我争口气!”赵一萍见丈夫并不怎么支持她的想法,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气哼哼地说道:“你说,像刘文斌那样游手好闲的人,他凭什么拿‘大哥大’开轿车,还整天神气活现地在别人面前显摆,不就是凭着他爸那块市长的招牌吗?现在我爸也升上去了,我当然要抓住机会想法挣钱呀。哼,我以后一定要比他还有钱。” 毕自强虽然深知妻子的性格,知道她是一个十分自信和好强的女人,但从未考虑过有一天赵一萍为会挣钱而闯进生意场上去拚搏。他作为一个男人和丈夫,说心里话是不太情愿让妻子以后整天在社会上到处与人周旋和应酬的。 “唉!不就是开轿车、拿‘大哥大’吗?这又算什么呀!”毕自强苦笑着摇摇头,起身从沙发上的皮包里拿出一部崭新的“大哥大”,把它竖放在饭桌上,说道:“你想要的话,我这刚好有一部,你拿去用好了。” “咦?”赵一萍很有兴致地拿起“大哥大”欣赏了一番,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手机?是你老板配给你的吧?” “不是,是老三送的。” “切,我才不要呢。”赵一萍不屑一顾地将手机扔还给丈夫,说道:“你兄弟送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 “你想好了?”毕自强眨巴着眼睛瞅着妻子,一时不知怎样打消她心里的想法,问道:“拿定主意要调出来做生意啦?” “嗯,想清楚了。”赵一萍抱着坚定的态度点着头。她侧脸过来注视着丈夫的面部表情,似乎想看出些什么?说道:“我明天就回家找我爸说这事。” “哦,你自己看着办吧。”毕自强知道拧不过妻子,懒得再白费口舌,将手里的碗筷往桌面上一搁,说道:“哎哟,都过七点了,我得去上课了。” 毕自强走进包,换鞋准备出门。 “外面冷,多穿点衣服!”赵一萍把一件外套递给丈夫,叮嘱地说道:“早点回来呀。” 毕自强答应着,还吻了妻子一下,赶忙下楼走了。 自从发生了那个中年男人拿着金戒指来到商场里闹着退货的事情,半个多月以来,又陆续有四、五个顾客拿着金戒指先后找到商场里同样提出了退货的要求,他们一个个都是愤愤不平地指责毕自强纯粹就是买假货骗人钱财。尽管这些顾客自认为翡翠玉石的戒面质地不纯、是不值钱的假货,但事实上也无法拿出什么有效的依据来旁证。因为,翡翠玉石这种商品很特殊,有时候就是行家也说不清楚其究竟价值几何,而这好货与劣货的市场价格差别又很悬殊,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毕自强光是为应付“金戒指”这类要求退货的事件,就经常把他搅得在商场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无法安静下来。但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是不会给这些顾客退货的,也根本拿不出钱来付赔款。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采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策略:对每个顾客总是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苦脸,又不得不费尽口舌地解释着,还找出各种由头来强辩一番,最终把己方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从而不了了之。 这天上午,何秋霖与几个身穿制服的工商人员一起来到了昆鹏商场。他们一行人先是在首饰柜台周围转悠了一圈,并向当班的女营业员咨询了一些问题之后,方才来到毕自强的经理办公室门前。 “哎哟,什么风把何队长吹来了!”毕自强从办公桌后迎出来,并热情地招呼着其他人都进屋,客气地连声说道:“请坐,请坐。” “毕经理,带几个同事来你这看看,顺便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何秋霖落座后,把头上的大沿帽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微笑着说道:“哎,你这儿的生意还很不错嘛。” “呵,还凑合吧。”毕自强听着何秋霖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又见他率全队而来的阵势,心里知道此番定是来者不善,肯定有什么麻烦事了。他报以淡然一笑,以静制动地说道:“欢迎你们来检查市场,我们随时都会积极配合你们工作的。” 何秋霖侧脸注视着手下的郑光明,用眼色示意由他跟毕自强正面接触。毕竟,副队长郑光明是这个案件的主要经办人。 “毕经理,是这样的!”副队长郑光明脸上的表情严肃,说话也不拐转弯抹角:“最近有不少顾客到我们那里投诉,说你们商场上次登报打广告销售的那批金戒指,卖给他们的翡翠戒面是不值钱的假货,所以今天我们来了解和核实一下情况。” 毕自强竟然一下子楞住了,根本没料到这事情在不知不觉中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来。起初,他对此事的处理并没有考虑得很周全。虽然拒绝了那些顾客的退货要求,并好不容易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发走了,但这些顾客心里始终不愿吃这样的大亏,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商家白白地骗去了几千块钱,当然是不会甘心的。于是,江南区工商分局经济检查中队便接二连三地收到投诉信,而所反映的问题就是这桩“金戒指”事件。 “哦,那这样吧!”毕自强脸上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充分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此时,他尚需静观其变,便应付道:“你们需要了解什么情况,我们都会配合你们的调查,提供所有的材料,把事情弄清楚。” 郑光明见毕自强已明确表态,便开始向他提出了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两人谈话之时,方锐敏坐在一旁拿着钢笔,不时地往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何秋霖从沙发上站起来,查看了一下挂在墙壁上的营业执照,把它摘下来递给了郑光明的办案助手方锐敏。见状,毕自强内心里并未慌乱,表情也镇定自如,但对回答问题却变得十分谨慎小心了,非常用心地应对着郑光明的询问。 “毕经理,情况我们大致也了解了一下!”郑光明回头跟何秋霖交换了一下意见,又对毕自强说道:“还是请毕经理抽时间到队里来一下,我们还要详细地作一份问话笔录,并对有关情况进行一一核实,这样才能做出处理决定。” “这没问题,我明天上午过去好了。”毕自强把何秋霖等人一直送出了商场的门口。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之五) 毕自强独自返回办公室,深感身心疲惫不堪,便坐在转椅上点燃了一支烟,强打起精神集力注意力,仰着脸默默地注视着天花板,头脑里反复思考着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事情的迹象已经表明,这批翡翠“戒面”至少有一部分的质量有问题。虽然这是货主田志雄应当承担的主要责任,但这已经不是毕自强现在要去追究的事情。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如果他对此事的掩盖有所不慎或出现闪失,从而引发更多不满意的顾客前来强烈要求退货的话,那后果将无法收拾。一定要想法把事情妥善处理好,而绝对不能让它在社会上传扬出去,这不仅会给商场名声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也将使总公司的企业形象遭受极大的损害。不过,现在工商部门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态度还不太明朗,也让他心里着实没有底,需要尽快搞清楚。只有这样,他才可能谋划出万全之策,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二天上午九时许,毕自强来到江南区工商分局。在二楼的经济检查中队办公室里,负责经办此案的副队长郑光明正等着他来呢。毕自强坐下后找了个借口,说是不太明白翡翠“戒面”到底有什么样的质量问题。郑光明便把那些顾客投诉材料一一都让毕自强看了,而后向他详细了解货进货出的情况经过,并叫来了同事方锐敏作为助手在旁边作了问话笔录。 快到中午下班时,工商方面的询问调查才算暂告结束。毕自强右手里着一部“大哥大”走出来后,直接来到了队长办公室。 “我说‘胖子’,你搞什么鬼名堂啊!有像你这么对待老同学的吗?”毕自强见办公室里没有外人,说起话来毫无顾虑,竟把何秋霖读高中时的外号都叫出来了。他走过来坐在何霖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肚子怨气地说道:“你的手下盘问了我一上午,搞得我真像个十恶不赦的奸商似的。这事打算怎么处理我,你先给我交个底吧。” “嘿嘿!毕大经理,你这可是自己‘栽’进我手里的哟。”何秋霖没有正面回答毕自强的问题,先是热情地替他倒了一杯茶水,然后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这事你可怪不了我,谁让你做买卖搞虚弄假让人给告了呢?” “得了吧!先别给我戴上奸商的大帽子,我可受不了。”毕自强也不客气,一口气把杯子里的茶水全喝了。继而,他神色肃然地说道:“还是说正经的吧!这事你可得想法帮我摆平!” “我怎么帮你摆平啊?”何秋霖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非常认真地说道:“有顾客投诉,我们就必须进行调查和处理,这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最后确认你们出售的商品就是假货,你说说看,该不该给顾客退款?我该不该按有关规定处理你们商贸经营部?” 要认定那些翡翠玉“戒面”价值几何,谈何容易?既使是对工商部门来说,这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案件。关于这一点,毕自强心里是有数的。目前,他的想法十分明确:作为商家与顾客无休止地“扯皮”下去,那就难免会使事态进一步扩大和传扬出去,所以一定要先捂住盖子,绝对不能因小失大。 “你职责所在,这我能理解!”毕自强烦恼得把脸皱成一副苦瓜样,双手一摊,诉苦般地说道:“可这关系到我们的声誉呀,你也得为我想想吧。我可是经营部的法人代表呀,这事情一闹大,让我怎么向上面的总公司交待呢?” “老毕,那我问问你!”何秋霖见毕自强把事情摊开来说,没法回避他求情的意思,也就直抒胸臆,严肃地问道:“假如顾客是你,省吃俭用花了几千块钱买了不值钱的东西,你会怎么想?你是不是也应该站在顾客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个问题?” “我说何队长,你会花几千上万元去买一个金戒指来戴吗?”毕自强仍然固执已见,反齿相讥地说道:“省吃俭用?哼,你知道不知道,那些能够买得起翡翠金戒指的顾客都是有钱人,是大款,不是你我这样靠着领几百块钱工资过日子的人。” “咳咳,先别扯他们,你就比我强多了。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百来块钱,肯定是买不起的喽。”何秋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用手拍拍毕自强的肩膀,说道:“不过,假如你们是靠卖假货坑害顾客利益来挣昧心钱的话,你这当经理的就该摸摸自己的胸口,总不能作亏心事吧?” 两人各持己见,针锋相对,互不让步,辩论越来越尖锐了。 “老实说,我们经营部可从来没卖过什么假货哟。”毕自强当然不肯承认这“假如”的事情。他为了博得何秋霖的同情,故意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说何队长啊!你是没有出来自己做过生意,不知道一桩买卖要牵涉到多少方方面面的问题,做成它有多难呀。” “呵,那就是你毕经理去考虑的问题了。”何秋霖不为其言语所动,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根本立场,不客气地说道:“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只管扣查走私,打击假冒劣。至于别的事情,这也轮不到我管呀!” 此刻,毕自强有些哭笑不得,一时竟无话可说。 作为高中时代的玩得颇为要好的同学,当年的毕自强和何秋霖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利害冲突,所以他们的感情是非常纯真的、友情也是有深厚的基础。不过,走进社会之后,毕自强已成了一个经商之人,而何秋霖却成了一个经济执法者,两人在生活经历上的迥然不同和在社会地位上的差异,则使他们在认识同一事物的出发点上形成了根本对立,也使他们在人生价值和立场等观念问题上明显拉开了距离。凭借着对何秋霖品格和性情的了如指掌,毕自强心知肚明,今日要想说服何秋霖为友情而徇私枉法,那是有些不太现实的事情。如此这般,他心中滋生出对何秋霖的抱怨已在所难免。其实,两人之间的昔日情怀在近年的交往中早已悄然地出现了裂缝和隔阂。毕自强作为一个以利为本的商人,根深蒂固的理念中也已经没有了一成不变的朋友和敌人。 “唉!算了算了!”毕自强有意表露出对何秋霖的不满,对他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在给对方施加情感压力的同时,他又摆出一副套近乎的姿态,强作笑脸地说道:“‘胖子’,该下班了吗?我们一起先去吃饭吧。” “不行呀!”何秋霖竟软硬不吃,婉言谢绝道:“我中午还有些事要办。” 毕自强心中大为不悦,却不便发作,只好怏怏地走了。他回到商场办公室里,又思前想后地考虑了许久。到了下午的时候,他给田志雄打了一个电话。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之六) “大师兄,我来了。”田志雄如风而至。他冲毕自强憨厚地一笑,嘻哈地说道:“怎么急把我叫过来,有什么好事?” “你呀,别整天就想着好事。”毕自强关上办公室的房门,与田志雄并肩坐在长沙发上,忧心忡忡地说道:“是这样,你在我这出售的那一批翡翠金戒指,现在弄出大问题了。” 毕自强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田志雄说了一遍。 “那个工商的中队长何胖子,不是你的高中同学吗?”田志雄听完事情始末后就来了脾气,怒气冲天地骂道:“他妈的,这么点小事他都不肯帮忙,还什么狗屁兄弟呀。” “唉!也不能全怪他一点不讲情面。”毕自强苦笑着摇摇头,点上一支烟吸了几口,心平气和地说道:“他跟你我之间的这种关系不同呀。再说了,他也不是你能够完全理解的那种人。” “那你的意思是?”田志雄见这事已给毕自强捅出娄子,心里难免也有几分担心,不禁追问道:“这事情我们就让工商方面这样查下去?” “我先问你!”毕自强抬起头瞅着田志雄,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批翡翠戒面,到底其中掺有多少‘漏野’货?(注:方言,指假货)呀?” “这不太好说!”田志雄不情愿对毕自强说实话,只是底气不足地说道:“一百多个,如果其中混有少数几个质地差的货,恐怕也难免吧。” “不止是这样吧?唉!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现在追究这个问题于事无补。”毕自强观言察色地盯着田志雄的面部表情,继而把手一挥,坚定地说道:“找你过来商量,就是我们绝对不能让工商把影响面搞大了,要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完全掩盖住才行。” “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田志雄一直以来对毕自强都是很信赖的,认为他的头脑里装有许多知识和智慧,每次遇事而拿出来的主见总会比自己高出一筹。 “解决问题的关键,就是必须从投诉的顾客身上入手,想法让他们自己去撤诉。这样一来,工商方面那就无话可说、也无案可查了。” “可是?”田志雄感到一筹莫展,十分为难地挠着头,问道:“都是些什么人投诉的,我们根本就不清楚呀?” “你等一下!”毕自强马上用钢笔在一张纸上分别写出了几个姓名、地址、联系电话,然后将它递到田志雄的手里,胸有成竹地说道:“那些投诉人的资料,都在这上面了。” 原来,今天上午在工商办公室里,毕自强翻看了那些顾客投诉材料后,就已经记下了那些投诉人的个人资料。他读中学时善于超强记忆,用脑袋瓜默记这么点东西,不过是小菜一碟。 “太好了,我马上去办!”田志雄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裤袋里,挺胸坐直起来,恶狠狠地嚷道:“他妈的,谁要是敢不去撤诉,老子就收拾他,搅得他全家不得安宁。” “你先别急着高兴,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毕自强的心里虽有解决此事的策略和实施方案,但知道前景仍然不容乐观,于是,他非常稳重地解释道:“你想一想,能花几千块钱卖金戒指戴的都是些什么人呀,不是做生意的个体老板,肯定就是那些‘皮包’公司里‘充大头’(方言:意为打肿脸充胖子)的总经理。这些人的手上有几个钱后,难免在社会上都会有一些关系和靠山,也不完全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你对这些人一定要分清楚,不能全来硬的招式,也要有软的手法,要软硬兼施才行。” “大师兄,你把我说糊涂了!”田志雄听得丈二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哎,怎么个软法?” “我们去恐吓这些投诉人,这是一种非常凶险的招法。不过,自古华山一条路。我们现在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也只好险中求胜了。”毕自强先是下了最后的决定,然后不慌不忙地指点着,说道:“所谓的‘软’招,就是你还得把那些投诉人手上的金戒指再买回来。” “哦,这又为什么?”田志雄十分迷惑地问道。 “找人去恐吓对方,并不是一定要砸他的铺子,也不是非要打他个半条命,我们目的只是要对方去撤诉。所以你要记住,只是去恐吓,让对方把金戒指拿出来转让就行了。否则,你的手下一旦闹腾出治安或是刑事案件,那公安岂不是直接找到商场里来,我在这能跑到哪去呀?” “他妈的!”田志雄听得晕乎乎的,不甘心地问道:“说来说去,这不是便宜他们了?” “那也不完全是,你肯定不能按原价把金戒指买回来。如果那样的话,这件事仍然能被多事之人传扬出去。你要恐吓这些人说,只要他们肯半价转让金戒指,以后就不再找他们的麻烦。这样的结果等于让对方无形中吃了一个哑巴亏,当然就不会再去对外人宣扬此事了。如果不闹出乱子就能把事情全办妥了,那么,最终只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买卖关系,就是公安局想插手进来也将对你的人无可奈何,自然也就轮不上找我商场的麻烦了。” “嗯,完全明白。”田志雄不住地点着头。 毕自强和田志雄继续交谈着,两人不停地抽烟和喝茶,开始商量着实施具体方案的一些细节问题。 “要唱好一台戏实在是不容易,不但要有唱红脸的,还要有唱白脸的。”毕自强说到最后的时候,还特别叮嘱田志雄:“你记住,要找一个头脑转弯快的人领头去,千万不能把这戏演砸了。” “大师兄,放心吧!”田志雄站起身,充满自信地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个星期之后,田志雄打来电话,说是那几个投诉的顾客先后都被他“搞掂”了。毕自强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如释重负。当天,他去了一趟江南区工商分局经检中队,并从何秋霖的手里领回了商场经营部的那本营业执照,终于将顾客投诉的这事情彻底平息下来了。 第二十八章 善自为谋(之七) 春节即将来临,毕自强在商场里每天从早忙到晚。此时,已普遍实行年终奖制度的各事业、工矿企业单位都给干部职工发放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奖金,让人们能够赶在过节选购日常生活用品。于是,南缰市里各大商场的商品销售便进入了一年当中最旺的季节。在昆鹏商场里,不论是个体户摊点前,还是经营部柜台前,各式服装和日用百货等商品都卖得热火朝天,商家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火爆。 这天下午,胡大海打来电话把毕自强召回到公司总部。当初为了培养毕自强的经商才能,胡大海很有远见地把公司管理昆鹏商场的工作以及贸易经营部的大权交到了他的手里。两年来,在胡大海的充分信任和鼎力支持下,毕自强在边学边干的经商过程中经历了许多磨练,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为公司的壮大和发展开辟出了一片新天地,干得非常出色。 “胡董,我来了。”毕自强昂首挺胸地走进胡大海的办公室。 “看你挺精神的嘛!坐吧。”胡大海从桌面上抬起头,瞅着毕自强一身很有派头的西装革履,不由地轻松一笑,放下了手边的工作,说道:“你上报公司关于商场全年营业额的报表,我都详细看了。数字很能说明问题呀!整个贸易经营部的毛利超过五十万,另外加上商场租赁场地费年收入十五万,你去年的成绩很大呀。你看是口头表扬一下,还是发点提成奖好呢?” “我看这精神奖励就免了吧!”毕自强让胡大海最后那句玩笑话给逗乐了,不无风趣地说道:“师傅呀,你还是来点实惠的物质奖励吧。” “哈哈哈,你呀!”胡大海不禁放声大笑,走过来和毕自强一起坐在沙发上,格外亲切地说道:“这几年,‘小林子’和‘蛮牛’都自己当上老板了。自强呀,你一直都在跟着我干,不知你有没有自己出来当老板的想法?哎,说说看。” “呵呵,我还真没敢想过。”毕自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非常诚恳地说道:“师傅,说实在的,跟着您干,我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嗯,这我知道。”胡大海点着头,递给毕自强一支烟,说道:“不过,你现在已结婚成家,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了。我是这样盘算的,今后把公司实业这一块都交到你手上,在经营管理上由你来全权负责。你看如何?” “呵,我听您的。” “这样在你管理的实业产权和收益上,公司将占六成,让你个人拿三成,另一成作为奖励员工的基金,不知这样的分配方案你是否觉得满意?” “师傅,有这个必要吗?……”毕自强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胡大海挥着手打断了他下面的话,解释道:“公司实业这部分一定要有激励机制。原来你对商场经营一窍不通,现在不是干得很出色吗?但这样还不够。对一个有决策权的经商者来说,责任和权益应该捆在一起。公司在把所得利益明确地划给你的同时,也意味着把更重的担子压在了你的肩膀上。那样,经营的好与坏、羸利和亏本,你都将与公司共存亡,一起承受成败的结果。听懂了吗?” “我明白。” “还有,你现在对做商场生意已经很成熟也很老练了,这给我带来了一些扩张商场生意的想法。”胡大海似乎早已深思熟虑,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年公司的实业计划是这样的,我打算在周边比较大的市、县开办几家连锁商场。在经管策略上,采取与当地的商家合股分成的形式;在进货渠道上,主要以我们公司来决定货源;在管理模式上,由你负责制定一个有可行性的方案。当然,肯定要先搞一、两个试点,如果行得通就迅速铺开做。总的来说,就是要想办法把经营商品销售这一块做大起来。” 从一九七九年至今,胡大海已在商海中打拼十年了。从经营杂货小店起步,到抓住机会倒腾黑白电视机暴富,迎头赶上时代潮流办起公司做大买卖,长期摸爬滚打的经商实践使他积累了许多经验,特别是在公司的经营运作上,他绝不步人后尘、亦步亦趋,而是能够把握着经济改革的发展趋势,敢于想别人未敢想的事情,不断地捕捉新的投资机遇,不断调整公司的经营方向。胡大海在经商理念上往往比别人快半拍的超前意识,一直以来使毕自强十分佩服。 “能多开几家商场,这当然是好事。”毕自强在心里权衡着利弊得失,沉思了片刻之后,信心十足地说道:“我想,这应该没问题!” “好!开办新商场的前期工作由我来统筹解决,一旦落实后,进场运作的事将全部交给你去安排。你先花些时间,认真考虑一下各个细节问题。等过了春节,你要拿出一个具体运作的书面计划,在商场现有管理制度的基础上进一步地完善和细化,尽可能考虑得周密一些,不能留有什么太大的漏洞。这应该没问题吧?” “行,我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胡大海摆摆手,表情严肃说道:“是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 “我明白了。”毕自强肃然地点着头。 “对了,还有件事想问问你!”胡大海的嘴里抽着烟,冷不丁地转换了一个话题:“赵副市长还没肯认你这个女婿?” “这事甭提了!”毕自强苦笑着晃着脑袋,自我嘲弄地说道:“他家的门槛这么高,容不得我这号人去高攀呀。”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胡大海有意识地提醒着毕自强,开导地说道:“我请赵副市长吃过饭,跟他扯起过你的事情,也帮你说了不少的好话。人嘛,有些想法总会改变的。不过,对这事情你还要自己主动才行哟。” “唉!我又何必一定要卑躬屈膝地走进那个家门呢?” “如果你不想法让赵副市长认你这个女婿,那你实在是太没有做一个企业家的头脑了。你难道不知道,赵副市长现在主管着全市工业和城建方面的工作?你知道,这年头一旦权力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一把打开经商大门的金钥匙。如果今天你还学不会借用权势去经商,那你永远不会有赚大钱的机会。” “那我该怎么办呢?”毕自强对胡大海精明的头脑叹服不止。 “等一会儿你先到财务领出五万块钱,要把这个年过好嘛!”胡大海把烟头掐灭在烟盔缸里,嘱咐道:“回去后,好好和老婆商量一下,该买该送回家的东西一样不能少,千万别心疼花钱。另外,大年初一,你要主动到岳父家去给两老拜个年。要放下你那年轻气盛的臭架子。” “万一把我扫地出门呢?”毕自强不无担心地问道。 “那只能说明你小子没本事!”胡大海微笑着,幽默地说道:“那你就干脆从桂江大桥上跳下去算了。” 毕自强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之一) 一九九零年,春节。 大年初三的上午,刘文斌和妻子林美娟领着三岁的儿子高高兴兴地来到人民公园游玩。 儿子的乳名叫“亮亮”,是一个长得虎头虎头、活泼可爱的孩子。大清早,亮亮就从床上爬起来,闹着要去“儿童乐园”玩耍。刘文斌夫妻只好满足这个“小皇帝”的愿望。自八十年代初城市严格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之后,独生子女便成了每个家庭父母手掌上的宝贝疙瘩了。 人民公园里,呈现出一片节日喜庆的景象。到处张灯结彩,悬空横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彩旗随风轻扬,游园的女人们穿着鲜艳而美丽的新装,这更增添了过春节的气氛。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中,夹杂着燃放鞭炮的清脆声。亮亮一手拉着刘文斌,一手扯着林美娟,显得喜气洋洋。一路上,他兴高采烈地蹦跳着,瞅这瞧那,还不时仰起小脸向父母问东问西。 地处亚热带的南疆市,四季常绿。公园里更是树木葱翠,绿草遍地;用人工点缀出来的湖畔楼台、曲桥凉亭,游船快艇,犹如锦上添花。刘文斌不停地在一些景点处忙着给妻儿俩拍照留影。此时,亮亮却早已不耐烦了。儿子急不可待地要去坐“旋转木马”和“大风车”,父母赶忙领着他直奔“儿童乐园”去了…… 下午,这一家三口从人民公园里游玩出来了。刘文斌开着那辆白色的皇冠轿车,领着妻子和儿子回到父母家。 “奶奶,我回来了。”亮亮一马当先,连跑带跳地部进客厅。 “哈,亮亮!”张燕从沙发上站起来,欣喜地把孙子搂抱在怀里,乐不拢嘴地说道:“来,亲亲奶奶。” 刘文斌和林美娟提着一些礼品袋走进家门。刘文斌见妹夫廖明超正在客厅里坐着陪母亲说话,知道妹妹刘晓红也回来了。 张燕让儿子刘文斌陪着女婿廖明超聊天,自己却领着孙子上楼去了。张燕知道,丈夫刘国栋虽然嘴上说不想儿子回家,但他打心里喜欢和疼爱这个调皮好动的小孙子。只要把亮亮送回家里来,不管有多忙,他总是放下手头里的事情,乐呵呵地陪着孙子玩耍。 在客厅里,林美娟跟廖明超打过招呼后,又陪着他们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进里屋找刘晓红去了。 “廖大经理的日子还过得不错吧!”刘文斌跟妹夫逗趣着,主动给他递了一支烟,问道:“你们结婚这么久了,还不赶紧让晓红生个孩子?” 半年前,廖明超从市金属公司办公室主任刚被提拔到公司副总经理的位置上,成为市物资局重点培养的年轻领导干部之一。 “呵呵,过两年再说吧!”廖明超淡然一笑,解释道:“我现在工作挺忙的,经常出差,哪有时间呀。” “哈哈。借口,纯粹的借口,我看你们是两人世界还没过够吧!”刘文斌谈笑风生,调侃道:“你们不急,我妈可是急着要抱外孙的哟!” “嘿嘿!”廖明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这生孩子的事情,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数呀。” 两人扯了一会儿闲话,接着又聊起了社会上如何寻找机会多挣钱的话题。 快吃晚饭了,刘国栋牵着孙子的小手,有说有笑地走下楼来。刘国栋与刘文斌尽管有很深的矛盾和隔阂,并且父子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沟通了,但刘文斌每逢节假日回到家里,他也并不说什么。唉!毕竟还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嘛。此时,全家人一起进了饭厅围桌而坐,也算是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餐团圆的开年饭。 晚饭后,刘国栋主动把儿子叫上二楼书房,这倒是刘文斌没料到的事情。 “爸!”刘文斌进屋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事吗?” 刘国栋“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来,表示要和他好好谈谈。父子俩隔着茶几,各自坐在一张沙发上。 “外面的轿车是你开回来的?”刘国栋来了一句开场白,问道:“车子是你买的?” “不,是公司配给我用的。”刘文斌当然不敢把真话说出来。 “你近来都在干些什么?”刘国栋不紧不慢地抽着烟,问道:“能跟我说说吗?” “还能怎么样!”刘文斌歪坐在沙发上,懒散地应道:“每天上班过日子呗。” “你还在胡大海的昆鹏总公司里干?”刘国栋不禁皱起眉头,问道:“听说你还当上了公司总经理?” “我不过是帮人打工挣口饭吃罢了!”刘文斌瞅着父亲阴沉的脸色,不由地争辩道:“爸,这也不妨碍你吧?” “那我问你!”刘国栋绷紧着面孔,表情严肃地说道:“前些日子,昆鹏总公司的那一公斤黄金,是不是你去跑办的?” “那是有关部门特批给昆鹏总公司的!”刘文斌壮着胆子在父亲面前打着马虎眼,装着轻松地说道:“又不是特批给我的,这关我什么事呀?”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刘国栋压抑着心中上升的怒火,用手指关节在茶几上敲击着,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让你离开昆鹏公司,你为什么偏偏不听,一定还要在胡大海那儿干呢?” “你和市里不是一直都在支持昆鹏公司的发展吗?”刘文斌的心里很不服气,反唇相讥道:“你既不让我自己开公司,又不让我在别人的公司里干,你到底让我干什么呢?” “你懂不懂呀,昆鹏公司是我树立起来的企业典型,你就不能待在那里。”刘国栋猛然一拍茶几,指着自己的胸口,吼叫道:“我不能让别人在背后说我以权谋私。” “有人吃饱了,说什么不行!”刘文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蔑地说道:“随他说去好了。” “你……”刘国栋从沙发上猛然站起来,用手指着儿子,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给我滚,滚!”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张燕听到二楼的动静闹大了,赶紧跑上来,先是劝丈夫消消气,然后把儿子拉出书房,责怪地说道:“大过年的,就不能不惹你爸生气?你也太不懂事了。” 刘文斌脸色铁青地走下楼,一句话不说,抱起儿子亮亮就往门外走,妻子林美娟只好紧跟其后。他们迅速地钻进那辆白色的皇冠轿车,就离开了父母家……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之二) 元宵节后的第二天,刘文斌回昆鹏总公司上班了。 自从刘文斌加盟到胡大海的公司后,便坐到总经理的位置上。他每天没啥实事可干,大都是清闲自在的打发时光。他的工作由自己安排,公司对他的上班时间从来不加以限制。平时,如果公司有什么事情需要靠他出面去打通关节,胡大海事先会向他打招呼的。而对整个管理公司内部方面的事务,胡大海却很少让他插手,他也从来不去过问。此刻,刘文斌正悠闲地里待在总经理室,嘴里品着香茗,手里翻阅着春节期间积压下来的各种报纸。 这时,公司公关部经理唐秋燕敲门之后,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刘总,这是公司今年的业务发展计划书!”唐秋燕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把手中拿的一叠文件递给刘文斌,说道:“胡董说,请您看完这些材料之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唐秋燕是胡大海妻子陈丽梅的一个远房侄女,二十四岁,文化水平不高,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她初中毕业的那年,从一个偏远的县城里来到南疆市投靠姨妈陈丽梅,开始在胡大海夫妻俩当年开的商店里帮工。那时,她的相貌清秀可人、梳着两条不长不短的粗辫子,长得一点不像从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她不但干活麻利勤快,招呼顾客也不口拙,还有一技之长:能喝酒。在饭桌上,她喝下一、两斤白酒,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后来,胡大海把公司办起来,在社会上的应酬逐渐多了,便把唐秋燕从自己妻子的商店里叫到公司里来上班,负责办公室的接待工作。而每当需要请客的时候,胡大海便带上她,让她在饭桌上应付那些能喝酒的客人。刘文斌来公司之后,唐秋燕和他不仅天天在公司里见面,而且也经常和他一起陪着胡大海坐在饭桌前,与那些在生意场上和公司有关系的客人们盅来杯往,故而他俩也心有默契,相互之间多有关照。久而久之,两人在情感上似乎变得有一些暧昧了。 “哦!”刘文斌把那些文件搁在桌面上,凑过来握住她的一只手,亲昵地问道:“春节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唐秋燕嫣然一笑,却把那只手挣脱出来,说道:“如果没别的事情,那我就先出去工作了。” 刘文斌望着唐秋燕离开的身影,不知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主意,竟发呆地独坐了一会儿。半晌,他才抓起桌上的那份文件,身子向后靠在转椅背上,心不在焉地将材料草草地扫了一遍,便踱步来到隔壁的董事长办公室。 “胡董,您找我吗?”刘文斌走进来问道。 “嗯,坐吧。”胡大海热情地招呼着刘文斌,说道:“公司今年的业务发展计划书,你都看了吧?” 刘文斌点点头,表示自己看过那份文件了。 “公司今年有一些新的设想!”胡大海也不扯闲话,直入主题,征求意见地问道:“其中之一,就是准备建立工程部。我打算把这一摊子的事交给你全权负责。你觉得如何?” 胡大海自有他的精明打算。近两年来,南疆市的城市建设发展速度很快。诸如:城市的道路扩建;老城区的改造和搬迁。胡大海早已了解清楚:市政府为了解决交通严重堵塞的问题,必须在改变农贸市场在市内占用街道的现状,正在着手准备建设一些大型的农贸市场楼。胡大海经过一番准确的分析和认真的思考之后,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大好商机。如果能够抓住这次机遇,抢在别人之前行动起来,将会给公司的开拓和发展带来广阔的前景。当然,要争取到这个机会,还应有过硬的社会关系,否则是不可能拿到那些大的项目。胡大海虽然缺乏必要的资金投入和雄厚的技术力量,却企图凭借刘文斌的关系,通过运用“空手道”的方法,争取得到一、两项建设的大项目而从中获取利益。这就是胡大海今天把刘文斌找来商量的原因。 “公司的计划书还是可行的。”刘文斌并不反对胡大海的想法,但对这事情也颇有顾虑,说道:“在社会上疏通疏通,拉拉关系,跑跑门路,这方面的事,我还是能够胜任的。至于要我抓工程部的具体工作,我可是一窍不通的哟。” 刘文斌与胡大海相比较,他的经商思维和认识方式完全没有突破,仍然停留在转手倒卖紧缺商品的水平上,只满足于那种既简单、又省事的挣钱方法。 “嗬嗬,你不懂没关系,只要你应允就行了!”胡大海并不在乎刘文斌在操作和管理上的能力,见他这么一说,微笑道:“这件事情由你来主办,是为了方便你到有关部门跑关系。建筑工程业务方面的事情,好办,我们是可以高薪聘请这方面人材的嘛。有必要的话,我们也可以申请成立一个建筑公司的嘛。” “哦!”刘文斌领会了他的意图,说道:“那我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 应当说,刘文斌与胡大海这几年在经商方面上的合作,双方都还是满意的。他们各负其责,自有所得。刘文斌本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只因惰性使然,心思没有放在公司如何经营和管理方面上。他始终不放弃依靠和通过背景、熟人等手段,在经商中与人进行**裸的利益交换。这种做法简单高效,即无需投资,也无需人手,而能达到快速牟利的目的。 其实,刘文斌的内心还是十分佩服胡大海经营公司的能力和魄力的。几年来,他之所以一直依附于胡大海的昆鹏贸易公司做生意,一是胡大海曾经帮助过他逃过大劫和难关,二是胡大海对所获取的利益在分配上对他也从不含糊,这让他一直以来都十分满意。当然,胡大海为他所做的一切,其目的也是在利用刘文斌来为他自己赚钱。刘文斌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不过,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他们两人一直以来还算是精诚团结,携手合作的。 “今天下午三点,公司的中层开会!”胡大海知道刘文斌经常在公司里坐不住,特别交待道:“准备研究和安排一下今年业务发展的几个计划,你也来参加会议,对工程部的设想表一下态嘛。” 胡大海对待刘文斌,在态度上始终是客客气气的。 “好的,我知道了。”刘文斌欣然地答道。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之三) 下午,刘文斌依时来参加公司的中层会议。他习惯地坐在胡大海右边的位置上,而胡大海左边的位置总是坐着毕自强。胡大海看到各部门负责人都已经到齐了,便把手里烟头掐灭在烟盔缸里,清了清嗓子,宣布开会。 “大家都来了啊!”胡大海环视着在座的各位,客套了几句之后,话锋一转,说道:“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项议程:一是公司要新成立一个工程部,筹备工作由刘总来抓;二是商场部要向周外的市、县扩展,具体的实施方案由毕经理来策划;三是公司准备向社会公开集资,宣传方面的工作由唐经理负责。” 胡大海先是对前两个问题作了具体的部署,又分别征求了刘文斌和毕自强的一些想法和意见,接着,便把话题的重点转到公司向社会资集的方案上来,并着重说明了集资的重要性和具体操作的事宜,然后,让大家讨论了一番。 “公司如何去进行资本运营呢?”这是胡大海开办公司以来,时时刻刻盘旋在脑海里的一个大问题。对此,他作了比较系统的阐述:“所谓资本经营,就是在市场法则之内,通过技巧性的运作,而实现价值增值、效益增长的一种经营方式。一般来说,资本运营杠杆如果能够运用好的话,可以在较短时间达到一种奇妙的效果,高效增值,也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发大财了。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资本运营也是一种高投入与高风险并存的经营形式,搞不好也会让高楼大厦倾斜,甚至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但是,在商场上要想有所作为,就要敢于冒风险。成功的商人有一句非常漂亮而豪迈的口号‘如果我有一百万,我就会想法去操纵一千万的生意’。” 胡大海与刘文斌在经商观念上的明显区别就在于,他的公司经营发展的理念并不是单纯的局限于转手倒卖。从当年开小杂货店到如今拥有大商场,胡大海的公司是建立在实业基础上的,而不断地实现工农商贸一体化的经营方式。这显然使昆鹏商贸总公司从根本上有别于当时社会上那些多如牛毛的“皮包”公司。 选择那些具有长期性、稳定性、投资少、效益好的项目,这是公司经营发展的思想。而采取多种多样的方式与他人广泛地合作,巧妙地利用各种社会人际关系,将手中有限的资金相对集中起来进行一些可行性很强的投资,使自己手中的财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是胡大海的根本策略。不过,资金紧缺却是公司经营发展过程中面临的最大问题。 “集资对公司来说,是今年的一件头等大事。如果公司要拿到较大的建设项目,并且还要扩展商场的业务,这就需要有巨额的资金来启动。所以,我认为在社会上集资是一条可行之路。虽然这同样存在着风险,但这个‘险’我看是值得‘冒’的。” 首先通过集资方法来解决公司的资金问题,而后再去积极地进行资本运营,胡大海有这样的胆魄和自信。对他这种挂着“集体所有制”牌子的私营公司来说,要想从银行贷巨款出来,在当时毕竟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于是,他便琢磨出在社会上集资的这招,美其名为“入股”。其办法就是:谁都可以拿钱来认购公司股权,年息是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如果认股一万元,交纳八千现金即可。而当时国家银行的存款年息不过是在百分之七的幅度上下。 在会议上,当刘文斌初闻公司准备在社会上集资的计划时,开始觉得这是一件新鲜事,继而在心里掂量着胡大海的招数,倒也觉得这主意还真不赖。不过,由于公司集资的事情与自己没有太直接的利害关系,他只是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静观其变。这些年来,刘文斌虽然挣了不少的钱,但让他拿钱出来做生意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干的。在胡大海运作公司的过程中,他实际上没有投入过任何资金。两人在生意的合作上,如果需要资金来周转,完全由胡大海单方出资。而事成获利时,他总是厚着脸皮而当仁不让地拿走一份利润。 胡大海这几年拉着刘文斌合作,与他基本上都是做那些投机取巧的倒卖生意,这主要是看到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过程中,存在着大量的政策漏洞可钻,提供了不少一本万利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通过灵活多变的操作手段,经常能够在较短的时间内取得相当的利益。至于对刘文斌不肯冒风险投资、只愿坐收渔利的这种“生意经”, 胡大海总是抱着十分宽容的态度,也从不过多地与他计较。不过,胡大海心里却很清楚,如果把公司的发展一味寄托在玩虚招上,买空卖空,公司肯定难以实现长久的稳定发展,而务实才是一个企业能够长久生存下去的根本出路。 “我们公司在社会上是有相当声誉的,只要通过大力宣传公司的形象和我们的企业效益,从而大量地吸收社会上的那些闲散资金,这是一件完全可以办到的事情。”胡大海显得信心百倍,不时辅以手势加强讲话的感染力,说道:“唐经理要抓好集资的宣传工作,如果公关部人手不够的话,可以招聘一些人进来。总之,公司所有人员都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近期内要把集资的事情在社会上传扬出去。大家要统一思想,各部门要通力合作,尽快地把集资这项重要的工作开展起来。财会人员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一定要做好集资的收款和认股工作。” 果然,事情不出胡大海所料。集资的风声在社会上放出去之后,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昆鹏总公司的门坎都快被人们踏破了。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每天有许多市民抱着大笔的钱款来公司交款和认权。在四、五个月的时间里,胡大海公司的帐面上,竟然收取了八百多万元的资金。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之四) 这段时间,胡大海经常到外地出差联系公司业务。每次都让毕自强给他充当司机。他们主要是在周边的一些市、县看点选址,并与当地的私营商家洽谈共同开办商场的事宜。跑了两个月下来,成绩还不错,先后在三个县城里,成功地签属了三份联营商场的契约。 不久,胡大海和毕自强又来到了柳桂市。与市中心区的一家百货商店经过数日反复商谈之后达成联营的合作协议,一切进展顺利。这天上午,胡大海和毕自强一起来到这家商店,该店的谭老板在办公室里非常热情地招呼着他们。最后,双方分别在合同文件上签了字。完事后,胡大海和谭老板愉快地握了握手,以示庆贺双方建立了紧密合作的商业关系。 这时,胡大海手中的“大哥大”响了,是刘国栋市长的秘书郭国庆打来的电话。 “多谢谭老板的盛情,今晚的饭局我恐怕去不了!”胡大海离开前,婉转地谢绝了谭老板的做东请客,解释道:“我下午马上要赶回南疆市,家里还有些急事等着处理。不过,毕经理暂时还留在这里,让他和你把业务方面的细节问题落实了再走。真的不好意思,今晚就让毕经理代表我多喝几杯了。” 谭老板站在商店门口处,面带微笑地挥着手,目送着胡大海和毕自强乘坐的轿车一溜烟地远去。 “胡总,你下午就走?”毕自强把握着方向盘,边开车边问道:“家里什么事这么急呀?” “明天上午刘市长召见我。”胡大海双目微闭,把身子仰靠在后座上,神闲气定地说道:“我们公司准备承建那栋农贸市场大楼的计划书,已经送到市里报批了。这可是一个大项目,一旦能够拿下来,公司就又上一个台阶。” “那可是好事呀。”毕自强点点头。 “这里的合同里已经签下来,我也就没什么事了。”胡大海交待毕自强如何处理一些具体的问题之后,说道:“你在这里多待些日子,把剩下的事情都办妥当了,凡事都不可马虎呀。另外,你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所以喝酒一定要控制住,别出洋相丢人。” “放心吧!胡总。”毕自强灵巧地打着方向盘,将轿车开进了当地一家宾馆的停车场内…… 第二天上午九点,胡大海西装革履,精神抖擞地来到刘市长的办公室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 “请进,老胡来了!”听到敲门声,刘市长他从桌面上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说道:“坐吧。我昨天就想找你啦。” “刘市长,真不好意思!”胡大海脸上露出一副十分抱歉的模样,赶忙解释道:“昨天我还在柳桂市呢?接到郭秘书的电话,我连夜就赶回来啦。” “听说,你在附近的几个市、县都投资开办了商场。看来,你们公司的生意做得挺活,很不错嘛。” “刘市长过奖了。” “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投资承建农贸市场大楼的事情!”刘市长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全部投资预算不低于一千二百万,你有这么多资金吗?” “刘市长,我已经核算过了,工程的前期启动资金不需要这么多,有五、六百万就足够了,至于工程后期的资金嘛,我们可以通过预售大楼的摊位来解决这部分资金的缺口,这样我看没什么问题。” “准确一些,目前你们公司能拿出多少资金?” “一千万。” “最近,到处风传昆鹏总公司正在社会上搞什么集资入股,有这回事吗?” “刘市长,事情是这样的!”胡大海并不想隐瞒此事,开诚布公地说道:“您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公司,要想从银行贷款是非常困难的。而要投资现在这样大的建设项目,我们公司在资金运转上的确存在着一些困难。所以,公司在想办法融些资金进来。这样,我们可以利用社会上的闲散资金,其目的也是为了搞活我市的商品经济出一份力嘛。” “嗯,集资倒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这种事要办得稳妥些,可不能出什么差错哟。”刘市长心里对这种“新鲜事物”也把握得不甚准确,只是一般性地强调和提醒。继而,他话锋一转,说道:“能否你们公司投资承建这个项目,我一个人也拍不了板,最后还得拿到市府常委会上讨论才行。” “这个,我明白。”胡大海听到这里,知道这事情已有些眉目,脸上露出恭敬地笑容,说道:“还望刘市长鼎力支持我们公司的发展呀。” “对了,老胡呀,还有一件私事,我得跟你说说。” “刘市长,您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你理解错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刘市长冲着胡大海摆摆手,停顿了一下,缓缓地问道:“文斌现在还在你的公司里干吧?” “是呀。刘市长,怎么了?” “当初,把你的公司树立为搞活我市商品经济的企业典型,我可是没有一点私心的呀。可你老胡非要把我儿子拉进你的公司,还叫他当了总经理。你这么干,不是授人以柄吗?好象我刘某是为了我儿子才支持昆鹏总公司的。现在搞得社会上闲言碎语不少,你老胡这是干的什么事嘛!”刘市长似乎有些激动,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着,接着说道:“我支持你办公司、搞发展,是要你在搞活市里的商品经济中带个好头,这也是当前经济形势的需要嘛。说实在的,在这件事情上,我个人是没有私心的,也从未想过因此而捞取什么个人好处,‘身正不怕影子歪’嘛!可话又说回来,人言可畏呀。所以说,你老胡这么干,不是把我放在火炉上烤吗?不是要把我往以权谋私的坑里推吗?这让我今后还怎么支持你们公司的发展呢?” 刘市长这一番非常生气的指责话,让胡大海打了一个寒颤,额头上渗出许多细细的汗珠。 “刘市长,那您的意思是……”胡大海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立即让我儿子离开昆鹏总公司!”刘市长回到公办桌后坐下,板着严肃的面孔,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然,别说让支持你们公司拿什么大项目,就是你现在这个市里树立起来的企业典型,我也得给你彻底拿掉!” “是是是,刘市长,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去办。” 胡大海走出刘市长办公室,心里十分沮丧。他思忖着:目前这个关健时刻如果让刘文斌离开昆鹏总公司,无疑是“釜底抽薪”,那样必将全盘打乱了他制定出来的公司发展计划。 下午,胡大海返回公司总部。在经过楼道走廊的时,他看见财务部的办公室里外都就挤满了人,知道他们都是来交款认购股民证的普通市民。 “胡总!”唐秋燕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坐下后,把近期集资的情况向胡大海作了一个汇报,最后说道:“公司帐上的资金已快突破一千万元了,还要不要吸纳后续的资金?” “能集资多少就集资多少,资金当然是越多越好呀。你的宣传集资的工作不能停下来。”胡大海先是强调集资要多多益善,而后夸奖道:“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要再接再励!” “胡总,我知道了。”唐秋燕走出了胡大海的办公室。 第二十九章 分道扬镳(之五) 胡大海独自静坐在办公室里苦思冥想。他点燃一支烟,从他的嘴里吐出的一股股烟雾,轻飘飘地在空中散开了。此刻,他虽然心情极为不佳,但却极力使自己静心下来,盘算着如何投资获利的事情。他十分清楚,如果让现在资集来的这笔巨额资金长期闲置在公司的银行帐户上,那付给投资者百分之二十的年息足以让他的公司在一年之内就彻底破产。以往,他的手中一旦有了可周转的大笔资金,他都会首先去做一些“短、平、快”的生意,以便能够变出更多的钱来。时值夏令季节,南方的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为此,他早已计划好购置一批进口空调来销售的大买卖。当时,国内尚无生产品牌空调的厂家,人们使用的空调设备主要是依赖于整机进口。几千块钱一台的进口窗式空调机,当时在社会上属于非常昂贵的紧俏商品。 “胡总,我刚从市公安局回来!”这时,刘文斌走进了胡大海的办公室,坐下后说道:“看,我们到香港的签证办好了。” “哦,这太好了。”胡大海接过刘文斌递过来的护照,翻看了一下,问道:“公司资金出境的问题,周老板那边落实了没有?” “没什么问题,我们只要把钱打到周老板在广东的公司帐户上就行了。由他来具体操作把钱转到境外。他保证我们只要人到香港,就能拿到转出去的资金。还有,我们准备从香港购买的那批空调,进来的指标也由他一手包办了。” 一直以来,我们国家对资金出境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尽管如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国内还是有不少企业的资金通过在广东一些中港合资企业的关系非法出境,或者是通过广东方面的某些“地下钱庄”而非法外流出去。 “周老板还在这里吧?”胡大海见刘文斌点了一下头,吩咐道:“你等一会儿打电话给他,就说我今晚请他吃饭。我要和他商量一些操作上的问题。” 近几年,胡大海通过刘文斌从中搭桥,与广东周老板早已结成了贸易伙伴。昆鹏总公司下属商场销售的大部分家用电器等紧俏商品,进货渠道主要就是从广东方面的周老板那儿搞来的。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刘文斌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胡大海没有跟刘文斌提起上午面见刘市长的事情。对于让刘文斌离开公司之事,他已在心里反复盘算过了,现在要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似乎还不是时候。看来,只能先把这事情往后搁一搁了,要等去香港把进空调这桩生意“搞掂”后再说了。不过,胡大海心里很清楚,只要刘国栋在市长位置上坐一天,他的儿子刘文斌就仍然有利用的价值。实际上,他并没有让刘文斌真正脱离公司的打算,而是准备采取“瞒天过海”的办法糊弄刘市长,明里让刘文斌退出昆鹏公司,暗里该干啥就干啥。 六月上旬的一天,胡大海和刘文斌一起乘坐737客机直飞香港。当时,广东的周老板已先行一步来港,替胡大海和刘文斌在五星级的马可波罗香港酒店预订了一套可以观赏到海景的房间,并到机场迎接他俩的到来。 到香港后,通过周老板的牵线搭桥,胡大海与某港商谈洽了一批日产的空调机,并预付了订金。但由于周老板先前允诺的国内外贸进口空调的指标迟迟落实不了,提货的时间一直在往后拖,胡大海先期付给港商的几十万人民币的订金眼看就要打水漂了。周老板当然也很焦急,却也着实无可奈何。在生意场上,发生意外而无故遭受损失的事情,总是时有发生。为此,胡大海也只好自认倒霉。见状,周老板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便主动摆了一桌海鲜酒席宴请胡大海,并表示一旦损失订金,这部分钱由他负责偿还给胡大海。这样的允诺,多少让胡大海安下心来。 酒桌上,周老板有意无意地与胡大海、刘文斌两人闲聊起了香港的股市和期市。一九八五年,在上海发行了国内第一支股票之后,国内的股票市场却一直没有真正地挂牌上市。当说到买卖香港恒生期指那种非常刺激的过程时,周老板口沫横飞,激动不止。胡大海虽然经商多年,但对股市、期市的知识只是略有所闻的,知道的不多。胡大海在生活中从来不与他人赌钱,但在生意场上却是敢于冒巨大风险的人。这时,他听着周老板调侃着一些期市上的传闻趣事,渐渐地对买卖恒生期指有了不少兴趣。精通赌博知识的人都知道,越简单的赌博游戏就越能够吸引人。比如,赌桌上的买大买小的赌法,简单明了,一旦买停离手,开局后不是输就是赢,是一个谁都乐于玩耍一把的游戏。而买卖香港恒生期指的涨跌,听起来正是这种非常简单的投机生意。为此,胡大海非常虚心地向周老板请教着香港期市的知识。 “恒指的一般做法是,庄家先定下来一个点数值多少钱,假如一个点是10,如果在恒指1000点时买进,买它涨,而在1100点时平仓,那就赚了100点,即赚了1000元。而且有利的是,买卖恒指是可以用保证金的形式来操作的,炒恒指的保证金是百分之八,也说是说,用百分之八的保证金来计算的话,1000乘以10,再乘以8%,用800元就相当于买8000元的市场爆光量,可放大10倍。” “哦!”胡大海基本上听明白了,似乎有点坐不住了,自言自语道:“香港还有这样容易赚钱的生意?” “老胡呀,你来香港一趟也不容易,要不要有空去交易所长长见识?机会难得呀。”周老板谈笑风生,不时还给胡大海劝着酒,纵恿道:“说实话,你的这笔资金转到香港来也不容易。虽然进空调的买卖怕是要砸锅了,但与其这么就回去了,实不如在恒指上投些资金,赌一把赚了再走?” “嘿嘿!再说吧。”胡大海不置可否地答道。 这么多年来,胡大海在商场上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从某种意义上说,得益于他胆大而敢冒风险的性格。进空调机的生意没有做成,胡大海实在不甘心白来了一趟香港,竟然横下一条心,把八百万元人民币兑换成了港币,随即闯进了香港期市,决心在恒生期指上狂赌一把输赢。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踌躇观望后,他毅然出手下单买涨。谁知竟在这半个月之内,恒生期指一路直线下跌,跌到使他冲破了保证金的底线而被平仓。这一下子,他带到香港的八百万元人民币彻底打了水漂,血本无归。 从香港回到南疆市的第二天上午,胡大海在他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辞职报告和一串钥匙。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筒,脸色铁青地拨打着刘文斌的“大哥大”,被告知机主已关机。他愤怒地大骂了一句粗话,把刘文斌的辞职报告书撕成了碎片…… 刘文斌心知肚明,胡大海已经彻底破产,今后在商场上也不可能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了。于是,他不辞而别,悄然地离开了昆鹏总公司。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之一) 一九九零年,夏末秋初。 这天中午,毕自强手里握着“大哥大”,很有派头地从昆鹏商场里走出来。他上身穿着一件花格短袖衫,下身是一条灰色宽松西裤,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铮亮,浑身上下的装束尽是名牌。 在商场门外,毕自强跨上一辆摩托车,在街道上七拐八弯地穿行着,很快来到七星路上的一家“摩修”店铺门前。只见店门前的空地上,一辆黑色的女式摩托车被拆散得七零八落,零部件散落一地。毕胜利和他的一个工人正蹲在那儿忙着修理活。 从当年修理自行车的摆地摊算起,毕胜利十年如一日地蹲在街边折腾这修理活,如今才有了这间十五平方米的“摩修”店。店铺里现在兼卖一些配件,有一部分销售商品的利润,收入要比单纯干修理活儿好许多。 “哥,这么忙呀!”毕自强架好摩托车,摘下头盔走上前,问道:“老爸呢?” 近两、三年来,南疆市人渐渐兴起了以拥有一辆摩托车而感到自豪的风气。某些人为了在社会上露脸和显摆,省吃俭用地也要购置一辆摩托车。而在后来的短短十年中,全市人均拥有摩托车量窜至全国第一位,使南疆市被称为是“一个骑在摩托车上的城市”。 “小强来了!”毕胜利抬起头看到毕自强,直起腰板站起来,用一团抹布擦着手上黑污污的油渍,说道:“爸去接小宝放学了。” 兄弟俩在店门前坐着小板凳,边抽烟边随意地聊了起来。 “小宝上一年级了,还用接送?”毕自强觉得侄子应该长大了,开玩笑地说道:“哥,我小时候可没这个待遇呀。” “嘿!独生子女嘛!”毕胜利不禁咧嘴笑了,说道:“街上现在人多车多,老爸总是不放心。他愿接就让他去接吧。” “别太娇惯着小宝,男孩子,多摔打些有好处。” “说的也是!”毕胜利点头表示赞同毕自强的说法,把烟屁股一扔,问道:“你过来有事吗?” “我想换机油!”毕自强指着自己的摩托车,说道:“车链子也松了,我自己来弄就行了。” “还是我来吧!别弄脏你的手和衣服了。” 毕胜利走进店里拿出一罐机油,蹲在车子旁干起活来。这时,一个背着双肩书包的小男孩奔跑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爸,叔。”小男孩清脆地叫道。 毕小宝七岁,顽皮、好动,一副机灵鬼的样子。毕自强开心地抚着侄儿的脑袋瓜,跟父亲老毕师傅正在说话,手上的“大哥大”响了。 “叔,带我去游戏室玩,好吗?”毕小宝凑上前抱着毕自强大腿摇晃着,噘着嘴说道:“爷爷和爸爸都不带我去。” “叔现在有事,改天好不好?”毕自强接完电话,悄悄地塞给毕小宝一张十元钞票,说道:“你收好了。” “谢谢叔叔。”毕小宝的小手里攥着钱,偷偷地笑了。 毕自强赶紧离开“摩修”店,驾驶着修好的摩托车向总公司的方向飞驰而去。此时,胡大海正待在办公室里等着毕自强过来。中午时间,公司楼道里办公室的门全都紧闭着,四处寂静无声。毕自强停下脚步,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房门。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一条缝。毕自强走进去后,胡大海示意他关好房门。 “胡董!”毕自强见胡大海双眉紧锁,脸色阴暗,精神不振,不禁担心地问道:“公司发生什么事了吗?” 胡大海靠坐在沙发上,欠身抓起茶几上的烟盒,默默地点上一支烟,老半天没有说话。见状,毕自强不好追问,无语地坐在旁边陪着他。 “唉!”胡大海终于叹息了一口气,神色黯然地说道:“公司就要垮了。” 胡大海的一句话,犹如睛天霹雳,让毕自强感到不寒而栗,脸色大变。前些日子,胡大海飞去香港办理进口空调机的事宜,毕自强是知道的。可胡大海回来一个多星期了,一直没见他提及此事的结果,而怎么一下子会有这么大的变故呢? “为什么?”毕自强心里沉甸甸,脱口问道:“怎么会这样呀?” “唉!都怪我一念之差,真是亢龙有悔呀。”胡大海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此番去香港,在期市上把集资来的钱都赔进去了。” 胡大海将事情经过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毕自强。 “八百万元全都没了?”毕自强意识到事情已无可挽回,仍不甘心地问道:“难道公司就这么玩完了吗?” “走到这一步,我实在是没有回天之术了。公司宣布破产,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胡大海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着,说道:“这件事的底细,目前只有刘总一个人清楚,但这家伙已经离开公司了。这几天,已经有人跑来公司要求退股和讨回本金了。” “他妈的,这家伙不是个东西!”一提及刘文斌,毕自强就按捺不住胸中升腾的怒火,猛然跳起来,指手划脚地骂道:“过河折桥,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他什么卑鄙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不说他啦!这事情迟早也是瞒不住的。”胡大海先是摆着手,继而按住毕自强的肩膀,理智地说道:“你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我急着叫你过来,是有别的事情要你去处理。” “有什么事要办,您尽管吩咐好了。” “商场里现在还积压着价值多少的商品?” “我想一下!”毕自强在心里核算了一番,汇报道:“连带发给一市三县联营商场销售的那些,全部货物大约在两百五十万元左右。其中,约有八、九十万元的商品还没有跟厂家结算过。” “我已经通知财务部停止给任何厂家付款了。”胡大海这时坐直身子,两眼注视着毕自强,神色镇定地吩咐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商场从明天开始出告示搞“返利回报顾客”的销售活动。具体的办法就是‘凡购买商品一千元以上的,均可在一年后返回现金两百元,以此类推’。你听明白了吗?”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之二) “这不等于是‘跳楼’吗?”毕自强闻言大吃一惊,迷惑不解地问道:“真要这么干,不但赚不到一分钱,还要把现有的本金都赔进去啊。” “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说,我也根本没打算日后去实现返利的许诺。公司别说一年了,如果还能支撑着三个月不垮台,就已经是烧高香的事情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手上所有的商品都卖出去,把现金拿回来。不然的话,公司一旦公开宣布破产,那损失就更大了。” “您这不是把自己往监狱里送吗?”毕自强考虑到其可怕的后果,不禁忧心忡忡,提醒道:“这件事一旦闹腾起来,将来会以诈骗罪给您定罪的。” 这年五月份,毕自强通过了省里“自学考试”最后一门功课的考试,已拿到了法律专业的本科毕业证书。对《刑法》的那些条款和解释,他可是烂熟于胸中。 “这我知道。”胡大海面无表情,却无可奈何地说道:“资集款赔光了,我是在劫难逃,现在也不在乎多一条罪名了。” “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在商场上玩输了就要认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胡大海耸了耸双肩,似笑非笑地说道:“就这样吧!你下午回去就马上办这事。动作要快,如果能拿回一些资金,或许还有机会。” 此时,胡大海尚心存一线看不到的希望。 “我知道怎么做了。”毕自强心中也无良策,只好站起身,说道:“那我先回商场了。” 胡大海坐着不动,无语地摆了摆手,示意毕自强可以离开了。 翌日,在昆鹏商场的大门口处,毕自强贴出公司商贸经营部“返利回报顾客”的醒目告示。许多人止步观看告示,围在那儿议论着:购买商品“卖十返二”,天下还有如此便宜的事情?有的人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先到商场柜台前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买完东西再说。之后,这些顾客把买来的大件小件商品拎着、抱着、扛着,一个个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从这天起,人们不断地蜂涌进商场里抢购各类商品。 只有两、三天时间的功夫,昆鹏总公司商贸经营部炮制出来的这条“大酬宾”的商业信息,就像长了腿儿似的传遍了南疆市的大街小巷,弄得人人皆知。而这样“跳楼”的销售方式,自然让同行的其他商家耳闻之后大跌眼镜,瞠目结舌。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毕自强手中的库存商品已卖得所剩无几。不过,他与原来有联系和有合作关系的那些进货渠道,再也无法要到任何商品来销售了,除非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厂家和供货商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昆鹏总公司里。他们个个都是在商场里被毕自强推辞和劝说打发走了之后,不得不跑来总公司向胡大海讨要拖欠的货款。 昆鹏商场里的经营部也已没有什么商品可销售了。柜台前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柜台里那些当班的女营业员,一个个都清闲得很,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瞎扯,百无聊赖地打发着上班的时间。 南疆市正在开始传播着昆鹏总公司即将垮掉的消息,引发了胡大海公司另一个潜在的巨大危机,即那些给昆鹏总公司送去集资款的人们都不由地恐慌起来,生怕自己那些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化成泡影,他们急忙赶往昆鹏总公司,想要回自己的那份入股集资款。谁知,董事长胡大海早已没了踪影,讨债的人们得到的答复是:公司帐上已没钱,现无法退回集资款。 关于昆鹏总公司的种种谣言,如今得到了证实。那些曾经为公司集资的人们愤怒了。他们拥挤在公司楼道的走廊上,怒骂声振耳欲聋。有些人甚至失去了理智,疯狂地砸开了公司所有办公室的房门,将室内的物品洗劫一空。 这天上午,一辆兰鸟轿车开出了市区,飞快地向市郊青秀山风景区的方向驶去。车上只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坐的是毕自强,而坐在车后座上的便是在公众视线中消失多日的胡大海。 “总公司被砸了,商场经营部也已经关门!”毕自强熟练地开着车,一边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一边向胡大海汇报近日来公司发生的情况,说道:“现在事情越搞越大了。那些集资的人到总公司要不回钱,已经开始联合起来闹事了。这几天,有一大帮人跑到市政府告状去了。” “看来,这场祸事是躲不过去啦。”胡大海沉默了一会儿,不无绝望地说道:“唉!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毕自强听胡大海说完这番话,竟无言以对,一种悲哀感禁不住涌上心头。 青秀山风景区,距离市中心约有十公里左右。这里的植被多为一些松树和竹林,远远望去,入眼尽映翠绿色。青秀山多年前就被市园林部门划入公园之列,但因距离市区中心不算太近,即使是节假日,来此游玩的游客也不太多。当时只有一些年轻的情人或伴侣,经常在休假时骑着自行车从市区而来,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旖旎风光。在半山腰的草坪上,他们大多会成对成双地相拥而坐,彼此沉浸在恋爱期的欢悦之中,寻觅着一种温馨入怀的甜美感觉。若与喧嚣的市区街头相比较,这里真是一个风景秀丽、清静幽雅的仙境之地了。 轿车从弯曲的山道盘旋而上,很快就抵达了半山腰。整个青秀山风景区,只是这里有一家藏于山林间的风味餐馆。 “把车停在餐馆门口好了!”胡大海侧脸看着窗外的景色,对毕自强说道:“我们下车走走吧。” 毕自强依着胡大海的吩咐,把轿车停在楼亭式餐馆门前的树荫之下。这里的道路直达山顶,轿车开上去本来是没问题的。看来,胡大海是执意要步行爬山上去。 毕自强跟随着胡大海走下车。在茂密树木的遮掩下,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一条由石板块拼砌而成的小道,放开脚步,跨上台阶,攀登而上。 “这里真是视野开阔呀!”胡大海率先站到山顶的最高处,回过头来看着紧跟上来的毕自强,问道:“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吧。”毕自强有点气喘地停下脚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呵,好多年没爬山了。”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之三) 站在青秀山的最高处,向南面望去是银蛇般蜿蜓而去的桂江流水,朝北可见整个南疆市面貌的轮廓。在山顶的平坦之处,有一颗犹如巨伞撑天的大榕树,上面枝繁叶茂,下面盘根错节。胡大海招呼着毕自强过来,两人一起在大榕树下面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知道吗?我喜欢秋天的景色,只可惜再也看不到喜获丰收的情景了。”胡大海望着四周的山林景色,感慨万千,一语双关地说道:“看来,以后我是没有机会再来爬山喽。” “师傅……”毕自强闻言百感交集,竟不知说什么话宽慰胡大海,只是递给他一支烟,哽咽地说道:“我知道您心里难过……” “呵,你的拳脚现在还经常练吗?”胡大海根本不在乎毕自强想说什么?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来,给师傅露一手,让我看看你这几年功夫有没有长进。” 毕自强不由豪迈地站起身来,脱掉长衫,赤膊上阵。他站在空地上气沉丹田,大喝一声,矫健的身姿顿时舞动起来,尘土飞扬。他把一路拳法使将出来,犹如行云流水,霹雳在手。当年,胡大海是手把手地教会了他这套入门的长拳套路,那是他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毕自强立马站桩,缓缓地收回拳法招式。不料,胡大海竟然跨步来到他的面前。 “来,我让你三招,看看你能不能置我于死地。”胡大海侧身面对着毕自强,距离他有三步之遥,神色自若地说道:“别手软,你就当站在你面前的是刘文斌。” 毕自强一下子屏住呼吸,毅然往前跨上一步,胡大海屹立不动。一阵穿山风吹摆着大榕树的枝叶,不时发出“沙沙沙”的响声。毕自强突然以雷鸣电闪的鹰冲之势猛扑胡大海,快速虚晃两招之后叠幻出一招“断喉索命”。岂料,毕自强眼见一团黑影迎面直射飞来,躲闪不及,右眼处瞬间被什么东西遮住,顿时大叫不妙,急收空中招式,连退三步,往脸上一抹,竟是一口浓痰。他再抬头扫视时,眼前已没了胡大海的身影。 毕自强是何等悟性,早就明白自已玩完了。 此刻,胡大海正垂手站立在毕自强的身后,取他性命那是易如反掌。 “谢谢师傅再传我一招。”毕自强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 “拳法招式再凶狠,也斗不过谋略心计呀。”胡大海气定神闲地右手叉在腰上,把目光从毕自强的身上移向远处,许久才接着说道:“刘文斌的父亲已经当了两届市长,年龄也到了,不久也要退下来了。即便如此,你现在也不是刘文斌的对手。如今这年头,你要有钱撑腰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而比钱更重要的,是你必须还要有权力作靠山来支撑着你的整个事业。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把你的对手置于死地。” “师傅,我明白。”毕自强知道胡大海在点拨着他。 “当年,你父亲领着你们三个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一眼看中你了。你知道,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我收你们三个为徒,而把家传的南拳功夫传授给你们,就是把你们都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小静从小就喜欢你,这我也知道。你先是跟曾清婷同居,后来选择同赵一萍结婚了。虽然这些都不是我期望的结果,不过世事多变,你已经长大成人了,经历的事情也多了,你应该有你自己的选择。嗯,现在看起来,你和赵家的联姻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情呀……” “师傅,我是自惭形秽呀。”毕自强内心一阵波澜起伏,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师傅,您也许不知道,佳林从小就很喜欢小静师妹,我总觉得我还是不如他呀……” “自强,我没有一点责备你的意思。”胡大海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然后,他又依着自己的思路和想法,继续地说道:“你有英雄大志,不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我能够理解。我只是想说,在你们三个当中,你是老大。俗话说:长兄为父。有哪么一天,如果我被送出监狱,家里老小生活上的那些事情,就全靠你照料了。” “师傅,你放心!”毕自强昂起头,口气坚定地说道:“您家里的所有事情,我责无旁贷,一定会尽心尽力去承担和照料她们的。” 胡大海不由地点点头,两眼遥望着远方,不再说什么了。此时,毕自强瞅见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地盘旋着开上山顶来,就停在不远处。陈佳林和田志雄从各自的车里出来,两人一起疾步奔向山顶。 “咦!”胡大海远远地瞧见当年的另外两个徒弟上山了,回头问道:“他们怎么上来了?” “是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毕自强不敢隐瞒,赶忙解释道:“师傅,他们也很久没见到您了。” “哦,也好。” “师傅!”陈佳林和田志雄走到师傅跟前,亲热朝胡大海地叫了一声。陈佳林接着说道:“师傅,您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师兄和我、还有‘蛮牛’,都很为您担心呀。” “师傅,不知道我们能帮得上您什么忙吗?”田志雄也不甘人后,瓮声瓮气地说道:“您就吩咐好了。” “我的事情,你们都插上手。不用为我操心,我自己会了断此事的。”胡大海侧过身来打量着陈佳林和田志雄,说道:“我正跟你们师兄说着你们俩的事呢。‘小林子’,你们三个当中,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你虽然很聪明,可有时候做起事情从不计后果,你的那些生意大都是在打‘擦边球’呀。前车之鉴,你可千万别学我,最后弄得一副不可收拾的地步。在这方面,你师兄就比你要稳重多了。记住,以后遇到什么事情,要多找你师兄商量,听听他的意见,别太自作主张了。” “师傅,我知道了。”陈佳林不住地点头。 “‘蛮牛’,你的水果生意做得还不错吧?听说你现在可是天天泡在麻将桌上赌钱?这可是不务正业呀!”胡大海瞅着田志雄,不禁感叹道:“我这一生只豪赌了一回,就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一切努力都葬送了。唉!教训呀。” 田志雄聆听着师傅的谆谆教诲,脸上表情平静如常,但心头却犹如压上一块千斤重的巨石,使他有些喘不上气来。此时,师傅和两个师兄并不知道田志雄暗地里干着贩毒的勾当,他实际上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不说了!”胡大海冲他们挥挥手,忽然神色一振,爽朗地说道:“走,难得今天你们几个都在,下去到餐厅吃饭去。”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之四) 师徒四人从通往半山腰的石板小道上徒步下山。 青秀山的这家风味餐馆,在当时有一道闻名的主菜,叫做“柠檬鸭”。此时正是中午进餐的时间,可餐厅里却没有几个来吃饭的客人。胡大海和三个徒弟围着一张靠窗边的圆桌坐下,陈佳林和田志雄带来的手下合坐在另一张圆桌旁。 用大锅爆炒出来的“柠檬鸭”端上桌后,毕自强端着酒杯,首先站起来给胡大海敬了三杯酒。席间,胡大海显得轻松自在,与三个徒弟谈笑风声,打趣地闲扯起一些昔日教他们习武的往事,还把他们小时候各自出尽洋相的那些糗事一一端了出来,让众人嘻笑了一番。毕自强眼瞅着胡大海一副举重若轻的神态,一种莫名的酸楚和悲哀悄然地涌上他的心间…… 半个月后,在南疆市的社会上有一条重要消息不径而走:昆鹏贸易总公司的董事长胡大海已经向市公安局自首并被逮捕了。至此,胡大海和他的昆鹏总公司转瞬间成了过眼云烟,并成了市民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 这天上午,在市政府办公大楼里,市长刘国栋在秘书郭国庆的陪同下来到二楼,推门走进了一间小型会议室。室内,早已坐了二十几个人。除了几个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其他的人大多数是从下属各部门、各局抽调上来的工作人员。其中,还包括了市检察院的秦玉琴、市公安局的刘云峰、市工商局的何秋霖等人。 刘国栋市长在主座的位置上坐下后,先与坐在身旁的副市长赵俊生说了几句话,便清清嗓子,大声宣布开会了。 “关于昆鹏总公司私自在社会上资集的问题,现在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我想你们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吧。今天,把你们从各部门抽调上来,召集来开这个会,就是要宣布成立一个‘财产清算小组”,主要的工作就是妥善处理好昆鹏总公司贵遗留下来债权和债务的问题。由于这件事情目前在我市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为了尽可能减少其负面响影,你们要尽力为资集的市民们最大限度地追回集资款。现在,市政府决定由赵副市长担任‘财产清算小组’组长,由他来具体负责主抓这项工作。下面,请赵副市长给大家作具体的部署。” 市政府的这个内部会议,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市里的“财产清算小组”进驻原昆鹏总公司的所在地,正式展开对该公司财产情况的调查。“财产清算小组”的工作任务非常明确,就是要彻底查清胡大海集资的来龙去脉,以及该公司和下属各个部门所有资产的具体情况。 几天后,毕自强向市里的“财产清算小组”交出了昆鹏商场的管理权和大门钥匙,还有公司下属贸易经营部的营业执照,以及他手里的所有公司文件和帐本。昆鹏总公司各个部门交上来的这些东西,无一遗漏地被有关人员分门别类地登记造册。与此同时,毕自强和公司其他主要成员一样,都接到了“财产清算小组”对他们传讯和调查的通知,明确要求他们积极配合,协助调查,随传随到。 这天下午,毕自强被电话通知前来公司接受“财产清算小组”的核实调查。当他走进被指定的办公室里,没想到坐在那儿等待他的询问人员竟是他当年的两位老同学:市检察院的秦玉琴和市工商局的何秋霖。 毕自强无语地在秦玉琴和何秋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面对着秦玉琴那张曾经那么熟悉的脸庞,此时此刻,徒增了几分陌生的感觉。再侧过脸来瞅了瞅何秋霖,看到他正襟危坐,脸上表现出让毕自强习以为常的严肃神态。毕自强充分意识到,面前这两位老同学现在是代表了市政府权力部门的形象。他默默地燃上一支烟,心里竟然生出无限感概: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怎么样!”秦玉琴看着毕自强坐下,注视着他片刻,扭过脸来向着何秋霖,征询道:“那我们开始吧?” 在毕自强未进来前,秦玉琴和何秋霖就在商量着由谁来主谈、谁来记录的事项了。最后,两人讨论的结果是决定由秦玉琴来主谈为好。她毕竟是胡大海公司集资诈骗案的未来公诉人之一,有必要掌握第一手详细的情况。 三个人虽然彼此都十分熟悉,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之间也没有过多的客套话可说。由秦玉琴先说了开场白,然后询问谈话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对于秦玉琴提出了一系列与昆鹏商场经营部有关的财务问题,毕自强都不假思索,回答得干脆利落,基本上把自己经办和知道的情况都清楚了。实际上,商场经营部的营业额收入都是直接由专人上交到总公司账务部,而付给供货商和厂家的款项也全部都是通过总公司账务部的帐面上转出去的。 调查谈话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毕经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向你个人特别了解一下!”秦玉琴把拿在手中的财务材料放在茶几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强调地说道:“我们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回答,不要隐瞒什么。” “你问吧!”毕自强淡然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吧。” “从公司集资开始,到胡大海被逮捕之前!”秦玉琴目不转睛地看着毕自强,肃然地问道:“你个人从胡大海手中拿到过钱款吗?换句话说,在这期间,胡大海有没有交给你过钱款,让你替他保管或是暂时收藏起来的。” 一直都在埋头作记录的何秋霖,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来注视着毕自强。 “没有。公司里的钱款从来不经我手,我只负责商场业务方面的事情!”毕自强面不改色,异常沉稳地说道:“再说了,胡大海没有什么必要让我帮他藏匿钱款。” “据我们所知,你跟胡大海的关系不一般,他非常信任你!”秦玉琴见问不出什么结果,便换了一种劝说的方式:“希望你说的是实话。我知道,你是学法律专业的,当然了解替人转移或藏匿非法钱款是一种违法犯罪行为。我们是老同学了,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目的就是不愿意看到你被牵扯进胡大海非法集资的案件中来,你明白吗?” “这个我懂!”毕自强微微一笑,说道:“谢谢你的提醒和关心。” 第三十章 亢龙有悔(之五) 胡大海的昆鹏总公司垮掉后,毕自强实际上已经等于彻底失业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毕自强多次被市里的“财产清算小组”传唤去询问。 在此期间,毕自强经常和他的两个师弟聚集在一起,相互之间交换着各种信息和看法,商量着如何才能搭救已被刑拘的胡大海。这天中午,在陈佳林的“好在来”餐馆里,毕自强师兄弟三人又坐在一起共进午餐。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毕自强与两位师弟在饭桌上又商议了一番后,下结论地说道:“看来,我们只有为师傅聘请律师这招了。一定要在法庭上千方百计地为师傅减轻罪名。这恐怕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师兄,事情怎么办,听你的。”陈佳林觉得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便顺水推舟地说道:“请律师就要请最好的,花多少钱这都不是问题。” “是呀,只要能够帮上师傅的忙!”田志雄瞟了陈佳林一眼,不甘示弱地说道:“大师兄,花钱的事也算上我一份。” 下午,毕自强与两个师弟一起走出“好再来”餐厅,三人一起坐上了陈佳林的轿车,直奔南疆市“公正律师事务所”。一位年轻的女接待员把他们引领到一间宽敞的接待室。不一会儿,就瞧见这位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的律师健步走了进来。毕自强定晴一看此人,不由地微笑了起来。这位年轻的律师事务所主任,正是毕自强几年前上电大法律课的老师杨正河。 “您好,杨老师。”毕自强率先站起身来,礼貌地与对方握手,颇感意外地说道:“真没想到,您从司法局到这里来当律师啦。” 上电大的时候,毕自强对杨正河老师的讲课印象颇为深刻。这位年轻的老师对法律知识相当精通,而且口才极佳。当时,毕自强十分叹服他的才华横溢。不过,后来知道杨正河娶了秦玉琴为妻之后,毕自强便主动地割舍了这份师生的交情。 “哎哟,这不是毕经理嘛!”杨正河非常地热情拉着他并肩一起坐下,颇感意外地问道:“哈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一九八六年,杨正河参加了第一次举行的国家统一律师资格考试,并顺利地通过这一次考试,成为了全国第一批执牌上岗的律师。一九**年底,南疆市公正律师事务所成立。这是出现在南疆市里第一家合作制性质的律师事务所,隶属和挂靠着的上级主管单位是市司法局。杨正河正式出任该律师事务所的主任。 “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毕自强接过杨正河派发的名片一看,马上确认他就是己方要聘请律师的最佳人选,兴奋地说道:“您就是这里的主任呀,真是太好了。” 毕自强向杨正河说明了此番来意。然后,两人商讨着处理这事的办法。陈佳林主动地凑近他俩,并恭敬地给杨正河递烟、替他点燃,不时也插上几句问话。田志雄一直坐在那儿不吭声,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关于昆鹏公司在社会上非法集资的事情,早已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人所皆知。杨正河当然对此事早有所闻,而他的妻子秦玉琴正是市检察院查处胡大海案件的经办人之一,他了解的内幕当然比一般人更清楚一些。 “你们要聘请我为胡大海出庭辩护,我作为一名律师当然是责无旁贷!”杨正河考虑和衡量着自己接手这个案件的得失,不时地瞅着他们三人脸上的表情,有所顾虑地说道:“不过,你们可都要有心里准备呀。这个非法集资案实在是闹得太大了,并且在社会上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据说,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已经在内部会议上表态了,对这案子要从严、从重来定性,我个人估计胡大海的刑期最后不会判得太轻。” 听完他这番话后,毕自强三人不禁有些面面相觑。 “只要杨老师能接下这个案子,我们付双倍的律师费,钱绝对不是问题!”毕自强心里也清楚为此案件辩护的难度相当大,最后只好说道:“现在我们是不管法庭辩护能不能对宣判起作用,只要杨老师肯出庭帮辩护,能够尽力为之就行了。” “那好吧!这个案子我接下了。”杨正河终于作出了决定。 胡大海一案终于开庭审理。毕自强作为杨正河的助手坐在律师席上,而对面公诉人席位上端坐着穿着一身制服的秦玉琴。在法庭上,公诉和辩护双方针尖对麦芒,经过了多个回合的激烈辩论,也曾几度休庭再审。 法庭宣判的那天上午九点,被告人胡大海被两名法警押上法庭。来自社会各界的市民早已坐满了旁听的位置,几百个旁听席位的审判庭内座无虚席。胡大海的家人也全都来了。陈佳林靠坐在胡小静的身旁,他和田志雄一起照顾着身边坐着的胡大妈和师母陈丽梅。 最后,坐在法庭席上正中的审判长站立起来,庄严地宣布:“南疆市昆鹏贸易总公司董事长胡大海在社会上非法集资,因诈骗钱款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听完了判决之后,毕自强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傻呆呆坐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胡大海被两位法警押下去的背影。此时此刻,他拚命地抑制住内心浪涛汹涌的猛烈撞击,不由地低垂着头以手掩面,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脸上悄然滑落下来的两行泪水…… 毕自强走出南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茫然地不知走向何方。在经过昆鹏商场门口时,他竟然没有停下脚步再看一眼,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他的事业和人生。终于,他独自伫立在十字街头,望着身边匆匆过往的人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又一次回到了零的起点。此时,他缓缓地抬起头,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呼喊着:命运啊!你将永远挡不住我迈向成功的脚步! 在人生的旅途中,始终飘荡着我们心中的一首歌《追梦》: 听远山呼唤。 看白云悠悠。 我背起行囊。 踏上漫漫人生长路。 恰青春年少时候。 历经世间冷与暖。 笑对风雨不回头。 追逐日月走。 转眼白了少年头。 难解百般愁。 青山依旧在。 江河水东流。 昂起首。 擦干泪。 阔步走。 纵有千难万险。 梦想仍在心间守候……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之一) 第四部 尔虞我诈 社会商品经济的深入发展,给市场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优胜劣汰的激烈竞争,正是“商场如战场”。为了不被对方所打倒并要战胜对手,那些为富不仁的商人一个个赤膊上阵,心狠手毒,不择手段。正如马克思曾经说过的:“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 一九九一年,深秋。 毕自强到南疆市“公正”律师事务所上班已有半年时间了。 年初,在为胡大海诈骗案作辩护之后,杨正河见毕自强已经失去了工作、摔掉了赖以谋生的饭碗,便热情地邀请他到律师事务所来任职上班。当时,毕自强虽然已获得了法律专业的本科毕业证书,但他想要参加律师资格的全国统一考试,还须有两年以上的工作经历。当上一名律师,这曾经是毕自强多年来的一个梦想。如今,他离这个目标是越来越近了。 这天下午,一个长得胖肥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公正”律师事务所。他马上被年轻而热情的女接待员引领到接待室。 “毕律师,外面来了一位要咨询的主顾!”女接待员随后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征求地问道:“杨主任刚好不在,能不能麻烦你出面接待一下?” “好,这没问题。”毕自强爽快而自信地答道。 毕自强把桌上翻开着的法律书页合上,随即站起来整了整上衣,快步来到了接待室。 “啊!怎么是你?”毕自强见到此人很是惊讶,与他客套地握了握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九八六年因倒卖外汇指标被判刑十二年的黄仁德。毕自强没有料到,这才过了五年多的时间,他竟然会如此自由自在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哎唷,真是事过境迁呀!”黄仁德对在这里遇见毕自强,也深感非常意外。他脸上堆着笑容,忙着掏出烟盒来递烟,问道:“你怎么改行当上律师了呢?” “唉!什么律师呀!”毕自强招呼着他坐下,自谦地说道:“我不过是在这里帮别人打打杂罢了。” 毕自强和黄仁德虽然谈不上是什么有交情的朋友,却也算是多年前的老相识了。一番寒喧之后,黄仁德便主动地说起他的一些情况。原来,在三个多月前,他就从监狱出来回到了南疆市。他实际上并末服满刑,而是以患有严重心脏病的理由才被“保外就医”放出来的。毕自强心里当然很清楚这其中的猫腻,这里面斌把他“捞”出来的一份功劳。在当年倒卖外汇指标这一案件中,黄仁德毕竟最后保住了刘文斌,让他逃脱了法律应有的惩罚。 “毕律师,这是我的名片!”黄仁德递上一张名片,奉承地说道:“嘿嘿!以后还望你这位老朋友多多关照哟。” 毕自强在接过名片后扫视了一下,上面写着:南疆市前程贸易总公司,黄仁德总经理。 “哦,黄总经理客气了!”毕自强把他的名片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刘文斌开的公司吧?想不到,他对你还挺看重的嘛。” 自从胡大海的昆鹏总公司轰然垮掉之后,毕自强与刘文斌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人再也没有真正地碰过面。不过,毕自强对刘文斌在社会上的一些情况还是有所耳闻的。 话说刘文斌在离开胡大海公司不久,其父刘国栋便从市长的位置上离任去市人大任职了。他虽然正在逐渐丧失家庭背景的支撑力,但他还有两张王牌:一是早已建立起来的社会关系网;二是手里已握有达数百万元的私有资本。在整个社会经济处于转型的这一过程中,似乎只要手上有钱,在社会上就没有行不通的路、办不来的事。这时,想要赚更多钱的刘文斌也不再顾忌什么了。他去工商局注册登记后,便在社会上重新闪亮登场,成立了南疆市前程贸易总公司,自己当上了老板。之后,他又通过掌控的社会关系网,把毕自强原来昆鹏商场的那块场地也弄到自己的手中,开了一个新商场,易名为:南疆市日兴百货商场。 “我可是过了五年多的监狱生活呀,他怎么也得给我一口饭吃吧?”提起刘文斌,黄仁德不禁有些愤然了,口无遮掩地说道:“如果当初不是我硬撑着替他背下了那口黑锅,他岂能有今天?” 毕自强能够感觉得出来:黄仁德心里是很不平衡的,对刘文斌似有着强烈怨恨之意。不过话说回来,黄仁德现在是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两手握空拳,身无长物,如果不去依附着刘文斌这棵大树又有什么办法生存下去呢。 “也是你为人仗义嘛,做事够朋友!”毕自强乘机恭维了他几句,转而问道:“听说日兴百货商场是你们公司开的,刘文斌让你当老总帮他打理,肯定给了你一些商场的股份吧?” “这个嘛,刘文斌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黄仁德忽然觉得没必要再细说下去,便轻描淡写地说道:“嘿嘿嘿!我当然会想办法让他补偿我这几年的损失的。” 接下来,黄仁德说到了来律师事务所的本意。他主要是想咨询保释后的一些法律问题。毕自强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并对他提出的那些问题做了详尽的解答。 送走了黄仁德,毕自强回到办公室。当他坐在那儿重新翻开那本法律书时,却再也没有心思看下去了。刚才,从黄仁德嘴里了解到刘文斌的一些近况,证实了刘文斌又在社会上红红火火做起了生意,毕自强不免有些心烦意乱。他仿佛看到了刘文斌那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竟恨得咬牙切齿。他扪心自问: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当上一名律师能在商场上彻底地打垮刘文斌吗?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之二) 下班的时间快到了,桌面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毕自强抓起话筒,耳边传来了妻子的声音。赵一萍说自己正在律师事务所门口等他呢。他搁下电话,拎着皮包,赶忙从三楼走下来。他走出写字楼,见面前停泊着一辆浅灰色的皇冠轿车。他探头往车窗里一瞅:坐在驾驭座上的这个女人,正是他的妻子。 “哈,鸟枪换炮了!”毕自强拉开轿车的前门,一屁股坐在助手座上,笑嘻嘻地问道:“呵,你真行呀,从哪儿借来的车?” “什么借的,多难听呀!”赵一萍嘴一噘,头一仰,得意洋洋地用手拍着转向盘,说道:“这是我的专车,怎么样,不错吧?” “你的?”毕自强不禁惊讶地问道。 “瞧你那傻样。告诉你吧!这是公司专门配给我的车。”赵一萍抿着嘴儿偷笑着,解释道:“我们公司各部门的正经理都配了一辆轿车,方便我们出去谈生意呀。” 自从父亲赵俊生当上了南疆市排名第三的副市长后,赵一萍便有了更多选择自己光明前途的机会。早在半年之前,赵一萍就通过积熟人关系,轻而易举地换了工作单位,从“社文办”调到了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上班后第三天,她就被公司任命为贸易二部的正经理,顺理成章地成了叶丛文的顶头上司。 “哗噻,还是你们公司有气派!”毕自强对着妻子竖起了右手大拇指,非常羡慕地说道:“开公车的车,省了买车和入户的钱不说,以后连油钱、过路费都一分不少的报销。你官倒不大,待遇可不低呀,我看都快赶上你父亲的副市长级别啦。” “嘿嘿!谁让我有个好爸爸呢。”赵一萍不无得意地说道。 “哎,老婆!”毕自强用手抚摸着妻子的秀发,开玩笑地说道:“你这么有本事,干脆把我也弄进你们公司去,我也好沾点公家的光呀。” “去去去,你又来了。”赵一萍娇嗔地推了他一把,顺手拎起身边的挎包,抽出一叠文件材料,说道:“对了,我还差点忘记了。给,这是我帮你办好的营业执照。” “注册资金三百万元?太好了!”毕自强喜上眉梢,兴奋地翻看着那本营业执照,说道:“我也有一家大公司呀。咦,你怎么注册到这么多资金?” “按说要注册三百万的资金,验资还是挺麻烦的,就是找人作假也少不了要花钱。”赵一萍侧过脸微笑着,不屑一顾地说道:“不过,我把我们公司的钱直接转到了验资的帐号上,这不就办好了嘛。” “动用你们公司的三百万来办证?”毕自强非常惊讶妻子会干出这么大胆的事情,恭维地说道:“你真行呀,不愧是我的好老婆。” “只是借用一下公款,没什么大不了的。”赵一萍似乎不当一回事,一副笑脸冲着丈夫,问道:“这回有了自己的公司,毕董事长兼总经理,你说该怎么感谢我呀?” “好说好说!”毕自强侧过身给了妻子一个搂抱,潇洒地说道:“开车,到海鲜楼吃大虾,我请客。” “算了吧!那还不是花我的钱!”赵一萍觉得好笑,伸手转动钥匙启动着轿车,说道:“今天是我爸的生日,他让我们回家吃饭。我这不是专门来接你的吗?” “啊?今天老爸生日!”毕自强闻言着急得直挠头,颇感为难地说道:“我总不能空手去吧?你给出出主意,我送什么礼物给岳父大人呢?” “现在才考虑这事情啊!是不是迟了一点呀?”赵一萍把轿车拐上宽敞的大道,脚下加大了油门,说道:“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都放在车尾箱呢。到时候,你拎上去就行了。” “嘿嘿嘿!”毕自强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多了,笑道:“遵命,老婆大人。” 赵俊生当上副市长后。虽然还住在同一宿舍区内,但已经从前面的大院搬到后面的小院里去了。当时,市政府刚好新盖了一栋全部是四房两厅结构的楼房,有资格入住的全部是市府正局级以上的主要领导。拥有一百四十多个平方米的住宅面积,在当时那是非常宽敞的家居住房了。 “爸,妈!”赵一萍进了家门,就把提着的大蛋糕盒搁在饭桌上,兴高采烈地叫道:“我们回来了。” 毕自强跟在赵一萍身后进屋,手上也没空闲着:左手提着的几瓶好酒,右手拎着几个沉甸甸的礼品袋。 “就等你们吃饭了!”赵一萍的母亲吴秀蓉从厨房里走出来,接过毕自强手里的东西,热情地说道:“你们回来就好,买这么多东西呀。” “呵,小萍回来了。”赵俊生正在客厅里坐着看报纸呢。 “爸,生日快乐。”赵一萍来到赵俊生身边,坐在沙发的托手上,搂着他的脖子,亲热地说道:“给,这是我送你的领带,这是自强送你的手表。看看,漂不漂亮?” “好,好,好,只要是你们送的都好!”赵俊生满脸笑意,用食指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尖,十分高兴地说道:“谢谢啊。” 这时,毕自强走过来跟岳父礼貌地打招呼后,站在一旁。 “坐吧!随便些。”赵俊生冲着女婿点点头,指着对面的沙发,善解人意地说道:“这是在家里,你不用拘束。” “爸,我去厨房看看妈做什么好菜!”赵一萍站起身,把毕自强拉过来,说道:“自强,你陪老爸聊聊天。” 赵一萍是有意让丈夫和父亲单独相处,目的让他们之间拉近一些感情上的距离,借故进厨房去了。 “来,吃苹果。”赵俊生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递给毕自强。 “呵,谢谢爸。”毕自强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在处理胡大海在社会上集资的遗留问题期间,赵俊生担任市里“财产清算小组”的组长。他曾经不止一次地与毕自强在办公室里面对面地谈过话。不过,那都是为了调查昆鹏总公司的情况和问题的谈话,并不涉及他们之间这种家庭感情的关系。 “我听小萍说,你如今在律师事务所上班!”赵俊生悠然地点上一支烟,看着正用小刀削苹果的毕自强,问道:“准备考律师牌照,这你有把握吗?” “老实说,把握不大。”毕自强对考律师牌照没有底数,如实地说道:“昆鹏总公司垮了以后,我也就彻底失业了。因为我学过法律,所以就去当了一名见习律师。” “这个职业还算不错,我看有前途!”赵俊生不知不觉摆出了领导的架式,鼓励道:“努力加把劲,把律师牌照考下来嘛。” “只是,我打算把律师事务所的工作辞了!”毕自强看不出岳父脸上的表情有什么变化,继续说道:“我还是想出来自己开公司,经商挣钱。” “想做生意?”赵俊生眉毛向上一扬,问道:“你有本钱吗?”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之三) “我目前虽然没有什么资金!”毕自强耸了耸双肩,心里非常想知道岳父对自己的想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故意地说道:“不过,做贸易生意我还是有些经验和关系的,我考虑着先做点小生意,慢慢累积一些周转的资金,这样应该问题不大。” “嗯,对自己有信心就好。”赵俊生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女婿,停顿了一下,表示理解地说道:“看来,你以前在胡大海公司里那几年没算白干嘛。如果你有朋友肯帮忙的话,不妨先跟他们借些资金运作起来,若遇到其他的困难,那再想办法解决嘛。” “我知道。”毕自强见赵俊生并不反对他选择去经商的道路,心里竟有一种舒畅无比的感觉,不禁有些激动地说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好,好,好!”赵俊生表示赞许地微笑着,和蔼地说道:“只要你们小俩口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安稳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也就跟着踏实了。” 毕自强恭敬地赶忙点头称是。他的心里十分明白,自己欲想赤手空拳地在生意场上冲杀出来,赵俊生的态度对他今后的经商之路起着一种决定性的作用。只要赵俊生不是表示强烈地反对,那实际上就等于为他铺平了前面的道路。如今,他一下子看到了岳父手里握着的那张底牌,不禁大喜过望。 “爸,开饭了。”赵一萍从饭厅的门口探出头来。 “呵呵!”赵俊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冲着毕自强一挥手,说道:“来吧!吃饭。” …… 第二天上午,毕自强到“公正”律师事务所之后,便开始在办公室里收拾起那些属于私人的物品。一些捡出来堆在桌上的书本,统统被他装进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箱。在这间不大而清静的办公室里,他默然地点燃一支烟,发呆似的静坐了一会儿,坚定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决心。 毕自强扔掉了烟头,毅然地走进了隔壁的主任办公室。 “杨主任!”毕自强在杨正河桌子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份材料递过去,平静地说道:“请你过目一下。” “你要辞职?”杨正河接过那份材料,把这份辞职报告仔细地看了一遍,方才抬起头,惊讶地问道:“你来这以后,一直干得好好的,怎么忽然之间又不想干呢?” “杨主任,真的很对不住您啊!”毕自强的脸上露出歉意的神态,诚恳地说道:“我反复考虑过了,我的性格不太适合做律师。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这半年来您对我的关照。” “你不适合干这一行,说什么笑话呢?”杨正河岂能不了解毕自强的工作能力,当然不会轻信他的说法,疑惑地问道:“你可别瞒我,说说你辞职的真正理由,是不是嫌现在每月挣的太少了?” “杨主任,你千万别误会了。在这挣多挣少那是另外一回事,不是我要辞职的主要原因。”毕自强入行后,跟着杨正河也见识过不少打官司的场面,看到了这里面同样存在着许多潜规则。有时候,律师在法庭上的辩护竟形同虚设而完全不起任何作用,这让他从心底里对律师这份职业难免有些灰心丧气。此时,他的心情实在是不平静,有些激动地说道:“多年之前,我曾经有过成为一名律师的梦想。当年参加高考,我没能考上大学实现这个理想,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可这以后,我还是上了三年电大,并且拿到了大专文凭。而为了拿到本科的文凭,我又花了两年时间去参加自学考试。我的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什么呢?说白了,就是有朝一日我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可是?来到这里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我渐渐发现,律师的这份职业并非我当初想像中的那么神圣而完美。作为一名律师想要打羸一场官司,往往不是靠在法庭上的据理雄辩,而是要有法庭之外的人脉关系。所以,我现在想透彻了,决定不干律师这行了。” “自强啊!你说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不过,你应该知道,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必须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从不规范到逐渐完善的过程。我不否认,你说的那些情况目前确实也存在,但你要看到,我们国家的法律制度正在走向一个逐步建全和完善的过程,律师这个职业一定会在未来的社会中显示出它越来越重要的地位和作用。你如果在这个时候放弃了可以成为律师的这条光明前途,唉!那真是太可惜了。” “杨主任,你放心好了!”毕自强的脸上透着一种自信的神态,坚定地说道:“我绝对不会后悔的。” 其实,杨正河与毕自强的交往时间不长,彼此之间并没有很深的情感交流,他不可能了解毕自强内心里真正的想法。而对毕自强来说,他的人生道路曾因为刘文斌的横亘突起而造成了偏差和逆转。仇恨的铭心刻骨,可以让他放弃人生中所有的梦想,但绝对不会让他放过刘文斌。如今,他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刘文斌扬鞭跃马绝尘而去,决心扔掉所有的人生包袱,轻装上阵,发誓一定要追赶上刘文斌,亲手扼住刘文斌的人生咽喉,用自己的实力彻底地打败他,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一句话,毕自强现在必须去面对生活中更为严峻的挑战。这个明确的人生目标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他的心灵,不可阻挡地召唤着他义无反顾和勇往直前。 “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杨正河是明白人,知道“劝人不用劝到底”的道理,故而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辞职以后,你打算去干什么呢?” “重操旧业!”毕自强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打算开一家贸易公司,去做生意。” “如果有门路,去做生意挣钱那当然很好,可经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杨正河站起来,对毕自强伸出右手,说道:“人各有志,难以勉强。你既然去意已定,我就先预祝你心想事成、早日发大财,也希望你今后能够好自为之啊。” 杨正河把毕自强送出律师事务所,并与他惜惜告别。他站在门口处,目送着毕自强消失在楼道拐角处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之四) 这个星期天的下午,毕自强开着摩托车来到市政府宿舍二区,停在了第十二栋的楼前。叶丛文住在二单元的五楼上,单位分给他的两房一厅。 “老毕呀,快进来。”叶丛文怀里抱着两岁多的女儿美美,开门一瞅是毕自强来访,不禁欢喜地招呼着:“我这儿没那么讲究,不用换鞋。” “美美好可爱,叫叔叔!”毕自强捏了捏美美的小脸蛋,进到客厅里把装着两包奶粉和几斤水果的袋子搁放在茶几上,微笑道:“怎么,老婆不在家呀?” “她上班去了!”叶丛文让妻妹孙玉云带着美美在客厅里看电视,自己陪着毕自强进了他的书房,说道:“你是好久没来我这了。” 叶丛文的书房很简单:一个立式桌,还摆了一张单人床。叶丛文的妻妹孙玉云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业,搬过住在这儿,帮着姐姐照顾她的女儿。 “自己在家打谱?”毕自强见房里摆着围棋盘,打趣道:“你可真有闲情逸致,整天过得优哉游哉的。” “呵,兴趣而已。反正星期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叶丛文给毕自强递上一杯茶水,笑道:“怎么样,陪我杀一盘?” “让我跟业余四段搏杀?”毕自强晃着脑袋,摆着手,笑了起来:“呵,你不把我杀个片甲不留才怪呢。” “嘿嘿!这不是还可以让子的嘛。” “行,陪你玩一盘。”毕自强把棋盘打扫干净,在四个角上摆好了四枚黑子,说道:“让四子,不贴目。” 毕自强下围棋的水平在业余初段上下,如让四子不贴目,叶丛文也没有胜算的把握。 “满盘皆黑子,你这还让我怎么下呀?”叶丛文嘴里谦虚着,却抬手将一颗白棋摆上棋盘,问道:“哎,你今天不会是专门来陪我下围棋的吧?” “我把律师事务所的工作辞了!”毕自强先守住一个空角,抬头说道:“我办了个公司的执照,正在找地方租办公室,下决心出来自己打拼了。” “啊!真的?”叶丛文有些惊讶,盯着棋盘想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开这类‘皮包’公司,你怎么可能有把握挣到钱呢?你听我的,没有一定的财力根基和在生意场上的信誉,谁会跟你做生意呢?我看你是困难丛丛,举步维艰,想得太简单了呀!” 叶丛文在国有贸易公司里经商已有两年多的时间,不仅非常了解当时的国家经济政策,也很清楚许多生意之所以能做成和赚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候,许多国有贸易公司主要依靠国家给予的一些经济政策才能得以维持和生存下去。而在一九八八年之后,社会上忽然间冒出许多私营的“三无”皮包公司(注:“无资金、无办公地址,无从业人员”),他们所谓的生意无非是靠着“合同欺诈”、“骗货赖款”等非法手段来挣钱,在社会上被人们戏谑为“骗子公司”、“骑兵师”等等。这类“皮包”公司的许多老总都曾经风光一时,最终却难免落得个锒铛入狱的可悲下场。为此,叶丛文并不认为毕自强的这种决策是明智之举。在他看来,毕自强开的这种公司,一无政策扶持,二无资金运作,二无经营项目,除非去“坑蒙拐骗”,不然怎么可能去做成生意赚到钱呢? “事在人为嘛。既使是难于上青天,我也已经别无选择了。”毕自强早已习惯于主动让叶丛文给他当参谋出主意的讨论方式,这常常会有助于他多视角地去思考问题,从而把某件事情看得更清晰和透彻。这也是他今天专程来拜访好友叶丛文的目的。他终于把右上方的那一小块黑棋做活了,方才舒了一口气,忙里偷闲地说道:“说实话,我当然知道在夹缝中被挤压的生意会是如何地艰难。可是?凭我对未来国内经济形势的判断和预测,感觉目前整个经济不紧气的情形肯定不会持续太久。看上去退后的时候,可能往往意味着大踏步向前的开始。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可以充分肯定的:我们国家私有经济的发展已经有十年了,绝对不会永远停留在街边个体户那种小打小闹的套路上,更加不可能再倒退回去。” “单就未来趋势的可能性而言,你很有大局观,说的非常有道理。”叶丛文细细琢磨了一下毕自强的说法,不禁大吃一惊,没想到他能这么深层次地去思考问题。说实话,叶丛文平时对经济问题的梳理并不是太敏感,也缺乏深入地去思考。而此时在棋盘上,他正在慎重地选择着一个打入点。这盘让子棋不能下得太平稳了,否则必输无疑,必须搅乱整个局面才有取胜的可能性。他毅然决然在黑棋的势力范围内如空降兵似的下了一白子,缓缓地说道:“可你认真想过没有,现实中的社会流势和意识中的个人流势,这之间的距离跟太平洋差不太多了。而你具备什么样的优势能跟上社会动态的演变和发展,这才是最为根本的东西。若是说到“天人合一”的想法,自古皆有之,而这往往只是我们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是,说到我自己出来做生意,这的确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挣到钱的事情。但不瞒你说,我有荣辱不惊的心理准备。记得兵书上有这么一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之所以不再做律师的梦了,正是为了自断后路,绝处逢生,拚杀出一条血路,在不了‘不成功,则成仁’。”毕自强审视着棋盘上的局面,发现如让那“空降”的白子就地做活或逃掉,整个局面将彻底改变,便决意要“关门打狗”杀掉那六颗白子。他落下一黑子堵住白子的去路,说道:“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一起开始学下围棋的时候,就是在第一届中日围棋赛的期间。当聂卫平执黑2目半枪挑六连胜的小林光一时,赛后曾感概地说:这盘棋从头到尾简直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他的这句话,我至今还记忆犹新,让我能够感觉到了他心底里那种‘看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气概。正是这种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让聂卫平九场不败而为中国队赢得了头三届比赛的胜利,创造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棋坛神话。不错,人生也是一盘棋。我们只能凭着自已的努力去一步一步地下子,从而去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自强,你让我真的很佩服。我支持你!” 叶丛文巧妙地靠碰了一子,用腾揶手段救出了黑空中的六个白子,竟然让毕自强无计可施了。 “呵,这棋看来我要输掉了。”毕自强无可奈何地说道。 ……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之五)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毕自强和两个师弟陈佳林、田志雄一起走进地处市中心的中华大厦写字楼。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电梯间,直升到顶层十七楼。 在这第十七层的楼上,毕自强租了一套内外两间、约六十平方米的办公室,作为他新成立的公司所在地。 “哈,师兄,你这地方不错,外面真是好景色呀。”陈佳林进了公司办公室来到内间的窗前,俯瞰着市区内的全景,赞赏道:“视野开阔一览无遗。看来,我的总部也得搬来这里才行。” “这里可是市内写字楼最高的一栋了,怎么可能不高瞻远瞩呢?”毕自强坐在外间的树桩式茶台旁边,在茶托上清洗着瓷杯准备冲泡功夫茶,抬起头说道:“对了,我还忘了一件事情。老二,改天你让老韦带着罗盘到我这来一趟,请他替我看看这里的风水究竟怎样。” “啊!大师兄你不会也信那一套东东吧?”田志雄靠坐在毕自强对面的沙发上,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道:“老韦那个能把死人都说活的江湖骗子,你对他又不是不知根知底,从来就没几句真话。妈的,只要是他嘴里蹦出来的话,打死我也不会信他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风水一说,我倒觉得也不完全是胡诌。”毕自强给田志雄面前的瓷杯沏上茶水,笑道:“老三啊!你还真别小瞧了老韦的本事,我看那家伙还是很精通看风水的。” “嘿嘿!那次在酒桌上,老韦可把老三给蒙晕了。”陈佳林走过来坐下,端起瓷杯品尝着茶,冲着田志雄笑乐了:“哈哈哈,老三你还记得吗?” “妈的,那次肯定是你使的坏!”田志雄掏出烟盒给陈佳林递烟,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大师兄,你是不知道,老韦那家伙在老二手下混,现在可是神气活现的啊。哼,下次我得专门找个机会,好好治治他才行。” “说实话,老韦可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候用得着他。”毕自强对田志雄笑了笑,拍着陈佳林的肩膀,说道:“在监狱的时候,对老韦的底牌,我还算是了解得很透彻的。他这个人还是知道‘忠诚’两个字怎么写的。不过既使如此,掌控像他这类聪明绝顶的手下,你一定要双管齐下、恩威并施,千万不可太纵容了,不能轻饶他的任何一点过失。你既要懂得利用他的长处,又要让他懂得你的厉害才行。你只要时刻保持着对他的高度警觉,他就是脑子再活络,也不敢钻空子乱规矩、背地里生出祸端。” “师兄,你放心好了!”陈佳林当了多年的老大,掌控手下绝非等闲之辈,点着头说道:“他跟着我还算是忠心耿耿的,这我心里有数。他那怕是敢动一点歪脑筋,我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对了,今天找你们俩过来,还有正事要说呢。”毕自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现在的这个公司叫‘南疆市东山商贸总公司’,注册资金是三百万元。如果单我一个人干,那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皮包’公司了。而这样难免会势单力薄,很难成什么大气候。所以,我想我们师兄弟三人若是能够拧成一股绳,齐心合力,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师兄,我绝对没问题!”陈佳林昂头挺胸,不假思索地说道:“全凭您一句话。” 从小到大,陈佳林对毕自强的感情非同一般人可比。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师兄弟三人有一次偷偷地跑到鱼塘里游泳,陈佳林在水里突然大腿抽筋要被淹没了,是毕自强奋不顾身地游过去,冒着可能会被陈佳林拖到水底的危险而把他救上岸来。 “老三,你呢?”毕自强问道。 “我要说不干,老二非把我扔下楼不可。”田志雄悠然地从嘴里吐着一个个烟圈,不无幽默地问道:“大师兄,你这公司不会是天天都要来报到上班的吧?” “切,尽是屁话。”陈佳林笑了起来。 “公司在生意操作上的事情,主要由我负责全盘考虑和解决问题。”毕自强跟两个师弟端出自己的打算和想法,说道:“老三,你只要能够随叫随到就行了。” “嘿嘿!那我没问题!”田志雄答道。 “师兄,我知道你手上没有什么资金!”陈佳林考虑到新公司要面临的情况,出谋划策地说道:“公司需要投入多少资金能正常运转起来,您说个数,我跟老三想法帮您解决这个问题。” “说到公司需要的资金,当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不过,这也要看你们的实际能力来投入好了!”毕自强扫视着两个师弟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道:“也不瞒你们俩,师傅进去前曾给我留下五十万元的现金。公司刚开始启动,用这笔钱目前还能周转得过来,你们暂时可以不用投入。” 胡大海被捕之前,确实藏匿了一笔备用金五十万元。他并没有把钱交给家里人而是神鬼不知地给了毕自强,一是担心家人为了救自己而把这笔钱交出去,二是寄望于毕自强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 “那怎么行?既然师兄手上有五十万的本金,那我也凑够这个数!”陈佳林略为思索了一下,爽快地说道:“明天我先拿三十万过来,余下的过些日子我再凑齐好了。” “五十万?大师兄,我一点问题没有。”田志雄非常干脆地表明了态度,还用胳膊捅了捅陈佳林,笑呵呵地问道:“二师兄,你还差二十万,要不要明天我先借给你呀?” “我摊子大,手上没那么多闲钱!”陈佳林听着田志雄这么笑话他,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嘻骂道:“你他妈的还真牛皮哄哄,想不到你这个水果贩子挣钱比我还狠呢?真成财神爷啦。老三,有一套呀你。” 田志雄得意地傻笑着,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 整个下午,在毕自强的公司办公室里,师兄弟三人一直都在讨论着公司面临的问题。 “好,公司的股份就这么定下来了。”毕自强跟两个师弟统一了新公司股份制的认识之后,便强调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明确地说道:“公司里的大小事情,都由我作主拍板,你们俩只要听我吩咐行事就行了。我万一决策失误而在生意上赔了本钱,也都别抱怨,到时候你们俩也得跟着搭上认账哟。” 陈佳林和田志雄都很豪爽地点了头,对此并无异议。实话实说,两个师弟虽然都是精明干练之人,但他俩对毕自强头脑里的智慧和策谋事情的能力从不持怀疑态度,反而抱有足够的信心。 看着快到吃晚餐的时间了,陈佳林向师兄弟建议去他的“好再来”饭馆开餐,大家一起开心地喝上几杯,热闹一番以示庆祝新公司的成立。 “今晚真不行,我们改天再聚吧?”毕自强抬起右腕看了看手表,解释道:“等一会儿,我老婆开车过来接我。今晚周老板在‘大霸王’海鲜酒楼专门请她吃饭,这个绝好的机会我不能错过不去呀。” 第三十一章 东山再起(之六) “周老板?就是原来在生意场上跟师傅有来往的那个广东人吗?”陈佳林两眼正视着毕自强,有些迷惑不解地问道:“你跟他能有什么近乎可套呀?听说他最近在我们市里拿到一个承建商场楼的项目,现在是经常在酒楼里显阔摆谱地宴请宾客。师兄,别说我没提醒您,跟他这种老奸巨滑的家伙打交道,要多加小心呀。” 毕自强倒是没想到,陈佳林是一个“混”街边门面生意的人物,如今对一些社会上的传闻和消息也很灵通嘛。 “那周老板不是跟刘文斌称兄道弟的吗?”田志雄坐在一旁也按按捺不住了,插上一句话:“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合伙做生意,两人的关系密切得很。师傅当初‘栽’在香港期市上,我怀疑根本就是他俩合起伙来使的坏、挖的坑。” “说到香港的那件事情,我曾经与师傅深谈过。不错,师傅是受了周老板和刘文斌的纵恿才去玩了一把期货,结果是害得师傅倾家荡产、锒铛入狱。这个帐是一定要算在他们俩的头上。但是,现在还不是跟他们俩摊牌算总帐的时候。据我所知,现在周老板的身家至少已过了千万,财大气粗自不用说,他还在南疆市混了差不多十年,又依靠刘文斌帮着四处拉关系,如今他跟市里上上下下的头面人物都十分熟悉,我们凭什么扳倒他?我们三个就是联手干,在生意场上也远远没有与他相抗衡的实力。既然现在我们不可能去扳倒周老板,那么,我们不妨把想法也颠倒过来。这就是我们也要和周老板套近乎,从而想尽办法先利用他。假如我们能够在他和刘文斌之间成功地插上一刀,让他在生意场上和刘文斌逐渐疏远开来,反过来跟我们合作一些生意,这样不就是既断了刘文斌的生财之道,又发展壮大了我们的经济实力吗?等以后在生意场上看准了,我们再去创造出机会来,先将刘文斌彻底收拾了,再调转头来全力对付这个老家伙,又何乐而不为呢?” 老谋深算的毕自强当着两个师弟的面前,把早已想透彻的长远计划明白无误地说了出来。 “大师兄,收拾刘文斌那小子,何必这么麻烦?”田志雄很憨厚地摆着手,不当一回事地说道:“干脆,我找几个人去挑了他的脚筋,替你出了那口恶气。” “老三,你不出馊主意行吗?”陈佳林推了一把田志雄,教训道:“别提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情,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把师兄往火坑里推吗?” “俗话说:英雄气短。不是没有道理的。”毕自强给两个师弟各自递了一支烟,明智地说道:“老三呀,这事如果只图痛快的话,那是要付出代价的。别去干那些逃脱不了法律惩罚的勾当。” “哦,当我放屁好了。”田志雄答道。 师兄弟三人一起离开了公司办公室,昂首阔步地从写字楼的门口走了出来。毕自强瞧见赵一萍停在路边的皇冠轿车,便与两个师弟分了手,坐上车先走了。 这时,在“大霸王”海鲜楼的一间豪华包厢内,周老板和他那个年轻貌美的女秘书娜娜小姐早已在此等候客人了。 停泊轿车后,毕自强跟在赵一萍的身后走进酒楼门口,马上被热情的礼仪小姐引领到了二楼的一间大包厢。 “哎哟,赵经理来了!”周老板见客人出现了,赶紧热情地迎上前来,客套地说道:“欢迎,欢迎。” “这是我先生!”赵一萍指着站在自己身旁的毕自强,冲着周老板淡然一笑,说道:“不用我介绍了吧?” “啊!毕经理呀!”周老板满脸堆着笑容,握着毕自强的手许久不放,对赵一萍说道:“我跟您先生是老朋友了。” “是,以前多蒙周老板的关照。”毕自强不亢不卑地说道。 “毕经理太客气了。来来来,坐坐坐。” 主客双方围着一张大圆桌,各自落座,边喝茶边闲聊了起来。 “昆鹏公司因为集资而倒闭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周老板不禁旧事重提,叹息地摇着摇头,说道:“唉!这事说起来,也怪我当初在香港期市上没有劝住胡老板收手呀。” “那也是胡老板命中注定的劫数,与您何干呢?”毕自强心里清楚周老板不过是做个样子说说而已,有意轻描淡写地说道:“再说了,那些事情都成为过去了,周老板大可不必自责了。” “是呀,周老板!”赵一萍面露不悦之色,说道:“你请我们来吃饭,就不能说些让人高兴的话题吗?” “对对对,赵经理说得对呀!”周老板装模作样地拍着脑门,端起酒杯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说道:“今天,我首先要感谢赵经理的鼎力帮忙,让我在市里拿到工程项目。我周某略备薄席一桌,实在是不成敬意呀。你们夫妻能够大驾光临,真是给足了我周某的面子呀。来来来,我先敬你们三杯。” 酒桌上,盅来杯往,主、客边吃边聊,气氛似乎显得很融洽。 “周老板,有一件事情,我还想拜托你!”席间,赵一萍动作优雅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先生刚开了一家公司,不过现在没有什么资金,也不知道做些什么生意才好,你能不能给他指点一条生意场上的路子呀?” “是吗?那很好呀。”周老板侧过脸来看着赵一萍,心里琢磨着,奉迎面地说道:“赵经理,你客气了,你先生的忙我肯定要帮他的。毕经理我还是很了解的,以前在昆鹏商场干很不错,人可是精明能干,做生意那是绝对是一流的人材呀。这样好不好,我回去先考虑一下,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项目,我跟你先生合作一把,这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周老板,你手上现在承建这个商场楼的项目!”毕自强欠身给双方递上一支烟,绵里藏针地说道:“应该需要不少的铁材、水泥吧?象这类小打小闹的生意,不知道周老板是不是有意思能让我沾些光呀?” 毕自强采取正面靠近周老板的这种策略,实际上有一石二鸟的用意:一是要攀附着周老板打开做生意的路子而壮大自己的经济实力。二是想乘此机会又能先断了刘文斌的一条生财之路。市金属公司的副总经理廖明超是刘文斌的妹夫,毕自强当然知道周老板建商场楼急需的钢材都是从哪弄的。 “哦,这个事嘛!”周老板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许久,不置可否地说道:“如果毕经理真有门路搞到建筑材料的话,这不妨可以考虑考虑。” “呵呵,周老板!”毕自强故意先瞅着妻子,方才正视着周老板,软中带硬地说道:“您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她吗?” “哈哈哈!”周老板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生意人,岂有听不出话外之音的道理,笑道:“好吧!这个生意我就都给你做了。” “谢谢!来,我敬你一杯!”毕自强站起来,仰脖自喝了一杯酒,亮出杯底,客套地说道:“非常感谢周老板的关照。” 酒足饭饱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儿,夫妻起身告辞。 “对了,请等一下!”周老板突然叫住赵一萍,招手让女秘书娜娜拎出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色皮箱,解释道:“赵经理,这是您上次借给我的皮箱,不好意思,物归原主。” “哦,周老板!”赵一萍冲他笑了笑,让毕自强把黑皮箱拎在手里,告辞道:“那我们先走了。谢谢周老板今晚的热情款待。” “不用客气。”周老板礼貌地把他们送出包厢。 赵一萍和毕自强一起坐进了停在酒楼外面的皇冠轿车。 “挺重的,什么东西?”毕自强摇晃着手里的皮箱。 “打开看看。”赵一萍扭动车钥匙,发动着轿车。 毕自强拉开皮箱链子、翻开盖,看到里面竟然是一叠叠的百元钞票。 “有三十万上下。”毕自强将钞票清点了一下。 “这钱你先拿着作公司的启动资金!”赵一萍打开前车大灯,把车子拐到大道上奔驰着,心情舒畅地笑道:“这只是一部分。” ……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之一) 一九九二年,早春三月。 这天上午,身着工商制服的何秋霖坐在分局长办公室里,正向陈灿分局长详细地汇报着一起违法经济案件的最新调查情况。 近来,江南工商分局经检中队经常接到顾客买到假冒香烟的投诉和举报。经过初步调查后发现,在南疆市许多个体户烟摊上销售的云南名烟,诸如“红塔山”、“云烟”、“红梅”等比较畅销的牌子都有冒牌假烟的现象。这种情况引起了何秋霖的高度重视,怀疑在南疆市可能存在着制造和销售假冒香烟的地下渠道。于是,何秋霖布置经检队案件组的几个队员明查暗访地展开了调查。半个多月来,他们不辞辛苦地走访了市内许多个体户的小食杂店和烟摊。经检队办案人员通过对曾经销售过假烟的某些摊主做耐心的说服工作后,终于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和协助,从而证实了市内各个角落里出售的云南名牌假烟大致来源于同一个黑窝点的情况。 “经检队进村前,首先与当地派出所要取得联系。一定要得到他们的支持。”陈局长听完何秋霖的行动计划之后,把问题想得更全面,不厌其烦地反复交待一些注意事项,强调地说道:“像这类捣毁黑窝的查案行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要有民警同志到场后,你们才能进屋搜查和扣留东西。” “这我明白。”何秋霖点着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搁在桌面上的大盖帽戴上,说道:“陈局,那我现在就去布置这次行动了。” 半小时后,在江南工商分局那栋两层办公楼前,经检队七、八个身穿浅蓝色工商制服的执法人员迅速坐上了两辆边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微型面包车。何秋霖亲自驾驶着头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带领队员们出发了。 工商经检中队的执法人员汇同了当地派出所的两名民警,驱车来到城郊结合处的葛麻村。在内幕知情人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该村一个十分偏僻的院子门前,隐约能听到院里有机器隆鸣的响声。听到有人敲门和喊话后,里面忽然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个农民模样的老头走出来把小院的门打开。 何秋霖带着工商执法人员进各屋搜查,发现其中的一间房内叠堆着几十个麻袋,里面装的全是烟丝。在一间较大的房间里,固定着三部自动生产卷烟的机器设备,还有一些手工包装用的简易工作台。从墙角边堆着的那些纸箱里,工商执法人员搜出了大量非法印刷出来的各种香烟盒的外包装纸,其印刷工艺的精美程度足已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另外有一间房屋则是成品仓库,里面整齐地堆放着一箱箱已经包装好的各种冒牌假烟。果然不错,这里正是生产冒牌假烟的黑窝点。 两位民警把五间屋里的人员都集中到院子内,并逐一问明身份。除了打开院门的那个屋主老头,这十几个人全是本村的农家妇女。她们都是被所谓的黄老板请来打工的,其它的情况那是一问三不知,每个人都把头摇得跟锒铛鼓似的。 原来,这个生产假冒香烟的地下工厂老板正是黄仁德。他出狱后,马上在南疆市前程贸易总公司谋到了总经理的职位。不过说穿了,他的身份就是一个帮人打工的角色,主要是替刘文斌管理着公司下属的日兴百货商场。其实,黄仁德多年前就在国营商店里当过经理,在经商方面并不陌生,是一个头脑十分活络的人。如今,他虽然不甘心寄人篱下,但现实状况是自己没有本钱当上老板。于是,黄仁德动起了刘文斌的脑筋,妄图借助他的财力为自己铺出一条挣钱的路子。三个月前,当他琢磨出了一个生产假烟的冒险计划时,便去鼓动刘文斌去做这桩非法买卖。刘文斌也是个聪明人,知道生产假烟的风险很大,但其利润也将是非常惊人的。最终,刘文斌招架不住黄仁德的反复游说,两人达成合作协议:由刘文斌出资十万元,黄仁德去具体操作生产和销售,所获得的利润分成“刘八黄二”。 在屋外的院子里,何秋霖跟屋主老头询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什么子丑寅卯。屋主老头只是一味强调自己与生产假烟的事情毫不相干,他不过是把这里的房屋出租给黄老板而已。 “黄老板很少来这儿,也就是租房子的时候来过一、两次。”屋主老头蹲在地上抽着烟,不紧不慢地说道:“平时,黄老板留有三个工仔在这里吃住和督工。刚才你们喊门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用刀顶在我的腰上,不准我出来开门。因为害怕被你们抓到,他们都从后面翻墙跑掉了。” 抓捕制假贩假的违法之人,并非工商执法人员可以插手的事情。能够找到并捣毁这制造假烟的黑窝点,工商方面的行政执法就已经算是圆满结束,大功告成了。此时,何秋霖忙于指挥手下执法人员收缴这个制造假烟黑窝点的机器设备和所有非法物品。 整整忙乎了一天,何秋霖和手下队员们把这起假烟案件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了。在经检队办公室里,何秋霖等同事们一个个都走完了,这才跌坐在椅子上长喘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当他把边三轮摩托车刹停在自家门前时,已是满天星光的晚上八点多钟了。 何秋霖走进家门一瞅:嗬,真是够热闹的了。 外屋中央的地上,摆着一个红色的大澡盆。妻子卢美珍和小保姆阿云蹲在那儿手忙脚乱,正在替那快满三岁的儿子乐乐洗澡呢。乐乐直立在热气腾腾的澡盆里面高兴极了,兴奋地扭着白白胖胖的小屁股,不仅手舞足蹈,嘴里还“依呀依呀”地叫喊着。乐乐被按在水里后又玩耍得性起,一双小手猛然在水盆里“扑嗵、扑嗵”地拍打着水花,弄得围着他折腾不止的卢美珍和阿云两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水珠。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之二) “哈,我的乖儿子,学游泳呢?”何秋霖把手里的提包扔在木沙发上,脱下制服外套,也凑上前来。他瞅着儿子那活泼可爱的模样,忘却了劳累一天的感觉,笑嘻嘻地说道:“乐乐,要不要爸爸帮你洗澡澡呀?” “哎,我说你就别添乱了,一边呆着去吧!”卢美珍正在用毛巾帮儿子擦干身上的水珠,问道:“怎么老是这么晚才回来呀?吃饭了没有?” “没呢?”何秋霖退坐到一旁的木沙发上,放松着倦怠的身体,说道:“今晚有什么吃的,我还真的饿坏了。” “阿云,你去厨房帮叔叔热一下菜!”卢美珍把**着身体的儿子从澡盆里拎出来,横抱到旁边的单人床上帮他穿衣服,回过头对小保姆吩咐道:“你去吧!这里我来好了。” “好的。”阿云先把大澡盆拖拉到门外倒水。 至今,何秋霖一家仍然住在爱人所在单位的宿舍里。三十多平方米的一房一厅,如今四口人住在一起已显得十分拥挤了。里屋是夫妻俩和儿子的卧室,大床、衣柜、梳装台就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外屋摆着一个电视机柜,一对单人坐的木沙发,再加上铺了一张给保姆睡的单人床,这样饭桌都没地方摆放了。实际上,这栋楼原来就是医院专门给年轻的单身女护士住的集体宿舍,厨房和厕所都是后来加砌起来的,与居家住的套房中间还隔着一条公共走廊,使用起来着实不太方便。 何秋霖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随意选择着正在播放的电视节目。这时,卢美珍费了老鼻子的劲儿,这才把活泼好动的乐乐穿好了衣裤。 “爸爸,爸爸!”乐乐在小床上翻滚闹腾着,扭动着身体不停叫嚷着:“我要爸爸抱!” “好好好,跟你爸爸去。”卢美珍把乐乐从床上抱起来,塞到何秋霖的怀里,笑着说道:“给,你的宝贝儿子。” 何秋霖把宝贝儿子抱在怀里,心花怒放地跟他逗玩了起来。夫妻两人正在说着儿子的一些趣事闲话,保姆阿云已把热好的饭菜和碗筷放在何秋霖面前的茶几上。 “叔叔,吃饭吧。”阿云伸手抱走了跨坐在何秋霖双膝上的乐乐,拿着个玩具转移着他的注意力,说道:“乐乐好乖哟,跟姐姐到里屋去玩。” 何秋霖一瞅茶几上,摆着一素一荤一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哈,红烧蹄子。”何秋霖瞅赶紧端起饭碗,急不可待地拾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大口吃了起来,还不忘赞叹道:“味道不错,好吃。老婆,还是有家的感觉好呀。” “呵,瞧你那吃相,慢点吃。”卢美珍瞅着丈夫吃得那么香,不禁开心地笑了,站起来说道:“我先去把乐乐的这几件衣服给洗了。” 吃罢晚饭,看了一下电视,何秋霖去厨房里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一身清爽地回到了卧室。他仰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大”字一般地伸展着四肢,感受着那种身体得到彻底松弛的愉快心情。过了一会儿,卢美珍怀里横抱着已熟睡的乐乐进来,将他轻放进了大床旁边的小睡车里,然后关上卧室的房门,也躺到了大床上。 “你儿子现在好重哟!”卢美珍侧身挨着丈夫,撒娇地说道:“哄他睡觉,抱得我两个胳膊都酸麻了。” “呵!”何秋霖搂抱着妻子,温存地说道:“来,我帮你揉揉。” 床头前那盏壁灯柔情无限地闪亮着,夫妻俩情不自禁地相互依偎着、亲昵地搂抱着对方。经过一天的劳累,只有到了晚上这一时刻面对着自已心爱的家人,何秋霖才真切地感觉到心灵深处的温馨而宁静,但愿这美好的片刻时光能够永远地凝固在生命的记忆之中。 “秋霖!”卢美珍把满头秀发飘散在丈夫那宽厚的胸脯上,忽然说道:“我想跟你商量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说吧。”何秋霖温柔地亲吻着妻子那娇嫩迷人的脸颊。 “医院正准备集资建房,全都是两室两厅一套的房子,足有七十多个平方米的面积呢。”卢美珍轻柔地推开丈夫,支起身子靠着床头,颇为犯难地说道:“不过,想要房子,那要先交三万块钱的资集款。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凑钱要一套新房呀?” “好呀,有两房两厅住,干吗不要呢?”何秋霖欠身也坐了起来,笑道:“当然要啦!” “你呀,尽会说废话!”卢美珍眼一瞪,嘴一噘,手一伸,说道:“拿钱出来。” “家里现有多少存款?” “五千多,不到六千。” “啊!怎么就这么点呀?”何秋霖既无抽烟、喝酒的嗜好,又是一个在生活中习惯节俭的人,在外面从不乱花一分钱。他挠了挠头,双手一摊,无计可施地说道:“老婆,我那有钱呀。每月领的工资和奖金,我可是全都悉数交给你了。” “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要不要我算给你听呀?”卢美珍用手指轻轻地一戮丈夫的宽额头,也不顾丈夫爱不爱听,扳着手指头数落起来,说道:“乐乐的奶粉要不要花钱,请保姆要不要花钱,四个人的一日三餐要不要花钱……你每月交给我的钱还不够两百块呢。我问你,你知道现在市场上的猪肉、大米、青菜有多贵呀?” “嘿嘿!我本来就是管市场的嘛,当然知道啦。”何秋霖咧嘴一笑,用幽默的话语地抚慰着娇妻。这时候,他才明白无误地意识到,妻子跟他谈论这个资集款的问题,实在是一件真让人头痛不止的事情。他瞅着妻子满面愁容有些不忍心,只好硬着头皮地问道:“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对了,你爸、妈单位的效益一直都不错,你能不能先跟他们二老借点钱?” “不瞒你说,我问过我爸啦。”卢美珍双眉紧锁,越想越泄气,郁闷地说道:“唉!现在每个单位都在进行房改,我哥、我姐他们都回家伸过手了。我爸说了,最多也只能借给我们一万元。可这也不够呀,还差一大半呢。再说到了下个月,乐乐就满三岁了,送他进幼儿园还要花一笔赞助费呢。” “这样,我也回家里向我父母先借点。”何秋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应付地说道:“别想了,等会儿两点钟你还要上夜班呢?快睡吧!” “你爸妈退休这么早,就那么点退休金,我看是没什么希望啦。”卢美珍重新躺了下来,仍在丈夫的耳边唠叨着:“哎,要是你能想办法多挣点钱回家就好了。”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何秋霖并没有在意妻子所说的话,只是歉意地把她搂进怀里抚摸着,说道:“我们的新房也会有的。睡吧!” 这时,何秋霖腾出右手触摸到床头的开关,一下子就熄灭了卧室里那盏闪亮着橙黄色的壁灯……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之三) 这天上午刚上班,陈灿分局长就走进了何秋霖的办公室。 “你先把手上的工作放一放!”陈灿分局长跟何秋霖打过招呼后,直截了当地吩咐道:“带上队里的案件组,今天你们跟我下基层,到各个市场里去转一转。” “是!”何秋霖从椅子上站起来,应声答道:“我马上去安排。” 十分钟后,经检中队的两辆白色边三辆摩托车已停在分局办公楼前听命待发。陈灿分局长坐进了何秋霖驾驭的那辆边三轮的车斗,三个着装整齐的工商人员坐在后面的那辆边三轮车。他们这一行人先远后近,上午先到了几个较远的农贸市场,并听取了基层管理工作的汇报。 到了下午的时候,两辆白色边三辆摩托车停在了交易场工商所门前。在该所杨所长的陪同下,陈灿分局长带队不仅检查了简易大棚内整个农贸交易市场的管理状况,还不嫌劳累地在四层交易市场大楼里视察了一番。陈灿分局长和杨所长边走边商谈着,何秋霖等人紧随其后。十二、三个穿制服的工商人员一起出现和穿行于市场内拥挤不堪的人流中,这在平时那是少见的情景,格外地引人注目。 虽是三月末,而南疆市有时已出现高温天气了。这天下午的室外温度超过了摄氏三十度。 临近下班时间,陈灿分局长等一行人返回到交易场工商所办公室。在所长室里谈完工作后,杨所长热情地招呼陈焕分局长和何秋霖他们喝杯茶休息一会儿再走。 “情况你都看到了吧!现在各所的人手都不够呀。”陈灿分局长把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对坐在身边的何秋霖说道:“在争创‘全国文明卫生城市’活动的这段时间里,各市场的外围秩序都需要加强清理的力度。交待你两件事情:第一,从明天起,经检队外围组的工作你要亲自下去带队。第二,把经检队案件组的日常工作先搁一搁,办案人员全部都暂时补充到各所去,协助基层的同志管好各个市场的经营秩序。” “陈局,我下去带外围组没问题!”何秋霖先是爽快答应,继而又面露为难之色,私下地恳求道:“不过,局里是不是考虑一下不动我案件组的人员?他们可都不是闲人,手里还压着不少案件呢。您就行行好,不能把我这算盘珠子一个不剩地都给拔拉完了嘛。” 何秋霖与陈灿分局长一起共事多年,彼此之间虽然是上、下级的关系,但在工作上多少还是有一些讨价还价的本钱。 “你呀,本位主义思想。”陈灿分局长先是微微一笑,马上又绷紧了脸孔,严肃地说道:“经检中队是分局的预备队,哪里需要就得往哪里调。告诉你,这事没商量!” “那好吧!”何秋霖耸了耸双肩,只好表态道:“我回去执行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陈灿分局长亲切地拍着何秋霖的肩膀,态度和霭地说道:“你是老同志了,要顾全大局哟。 对了,你跟着我有七、八年了吧?” “陈局,是十年了。我是八二年参加工作的。” “是吗?十年了?嗯,时间过得真快呀。”陈灿分局长不由感慨起来。他呷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笑道:“对了,我记得你上班的第一天就表现得很勇敢嘛,还让卖病牛肉的农民打破了脑壳子哟。怎么,现在头上没有留下疤痕吧?” “嘿嘿!还有块小疤!”何秋霖不由自主地用手摸着自己的脑袋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头发盖着,看不见。” “你呀,真是‘年轻干部,资格老’呀。”陈灿分局长夸赞着何秋霖,并冲着他把手一挥,说道:“走,我们回分局。” 当陈灿分局长准备从沙发上站起来时,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眼前冒出无数金花,脚下竟站立不稳地欲跌倒在地。 “陈局,您怎么了?”何秋霖发现不对劲,顾不得碰倒茶几上的茶杯,急忙跨步上前扶住陈焕分局长,说道:“是不是太累了?快坐下来,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有些头晕。”陈灿分局长重坐了下来。 何秋霖也跟着坐了下来。再瞅陈灿分局长时,见他双目紧闭,头忽然一歪,身体向后仰倒,已不省人事,嘴角边不断地涌出白色的泡沫。 “陈局,陈局!”何秋霖急急忙跳起来,忙着替陈灿分局长擦去嘴角边的泡沫,并抱住他的双肩摇晃着,不禁大声地呼叫起来:“快来人呀,陈局晕过去了。” 正在工商所里休息的其他同志都进涌进了这间办公室。见陈灿分局长的病情十分危急,何秋霖和杨所长等人赶紧把他搀扶到工商所门外的一辆边三轮摩托车上。何秋霖驾驭着边三轮加大油门,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而去。 在医院的急诊抢救室里,经医生诊断陈灿分局长是突发性脑溢血,需要马上做开颅手术。但是,手术前还需要病人家属签字,这可让何秋霖和杨所长急得跳脚。事发后,检经中队的郑光明和方锐敏已经赶去把陈灿分局长的爱人徐阿姨接到了医院。当徐阿姨用颤抖着右手签完字后,早已陷入昏迷状态的陈灿分局长马上被换到可移动的抢救床上,由几个女护士迅速地推进了手术室。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前,所有人都在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手术的结果。郑光明和方锐敏陪着徐阿姨坐在那儿,不时地用言语宽慰着她。何秋霖瞅着徐阿姨一副万般揪心的样子,不禁心烦意乱,在手术室门前不停地来回走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口终于打开了一条缝,主刀医生和护士们先后走了出来。 “医生!”何秋霖横身拦住主刀医生的去路,急不可待地问道:“病人情况怎么样?” “我们已经尽全力了!”主刀医生一边摘下脸上的口罩,一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唉!节哀顺变。” 何秋霖站在那儿,一时呆如木鸡。在他身后的徐阿姨忽闻噩耗,犹如听到一声晴天霹雳,竟不顾一切地冲进手术室,扑过去放声嚎哭起来……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之四) 当天深夜十一点多钟,何秋霖方才回到家里。 家里人都已睡了。为了不打扰住在外屋的小保姆,他进屋后没有拉亮灯,而是轻手蹑脚地关上门,然后浑身乏力地跌坐在木沙发上。在这万物寂静的午夜时分,他的内心不由地陷入一种伤痛和悲哀之中。 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死神竟然狰狞地伸出了一双魔爪,毫无仁慈可言地夺走了陈焕分局长年仅五十四岁的生命,这件事情发生的整个过程,无疑给何秋霖在惊恐之余带来了一种心灵上的强烈震撼。生命正处于青春年华,活着的人生激情也正为世间诸事所累,何秋霖平时根本不会有时间坐下来去静思“死亡”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也疏于去探究和感悟生命本源的意义。而此时此刻,他不由地去思考了很多关于人生哲学的问题。生命中的那种百般脆弱和无可奈何,竟然促使他深刻地反省着一个人活着的意义究竟何在。 屋里的灯泡突然被人拉亮了。 “叔叔,你回来了?”阿云从蚊帐中探出头,看着坐在木沙发上黯然发呆的何秋霖,十分疑狐地问道:“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不去睡觉呀?坐在这里怪吓人的。” “哦,我没事!”何秋霖纷乱不宁的思绪被打断了。他长叹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歉意地说道:“你睡吧!我进屋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在市火葬场礼堂举行了陈灿分局长的遗体告别仪式。市局、各分局和工商所的很多同志都来参加了追悼会。面对着穿着一身工商制服仰躺在鲜花丛中的陈灿分局长,市局的主要领导亲自致悼词,对陈灿同志的一生给予了高度评价。在告别仪式上,何秋霖走上前去,怀着万分悲痛心情,给陈灿同志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默默地念道:您安息吧!我们的好局长。 屈指一算,何秋霖从省工商学校毕业后走进社会,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初到工商所工作,他的所领导就是陈灿同志。陈灿升任分局长后,慧眼识人,提拔何秋霖到分局经检中队任中队长。十年来,何秋霖一直把陈灿分局长当作自己的楷模和榜样,堂堂正正地做人,踏踏实实地工作,公正执法,不徇私情,没有辜负陈灿分局长对他的信任和重用。 第二天,何秋霖和经检中队的郑光明、方锐敏带着礼品,一起来到新竹路的宿舍区,前来看望和慰问陈焕分局长的家人。 徐阿姨开门把他们迎进了客厅。郑光明将手里的一些水果袋搁在饭桌上。何秋霖等人见到客厅的墙壁上挂着陈灿的遗像,又分别恭敬地上前给遗像鞠了一个躬,然后才各自坐下。 单位分给陈焕分局长一家的住房建于一九八五年,两室一厅,总面积不到六十平方米。客厅里的摆饰既简单又朴素。所有的家具有些陈旧了,靠墙角的木制沙发还是八十年代初期时兴的样式。眼前的情景,让何秋霖的内心不禁百感交集:陈焕分局长工作三十多年了,仍是两袖清风,家里过着如此清贫的生活。 “叔叔好,阿姨好。” 陈焕的儿子从里屋出来见了客人。 “呵,东生长这么高了!”何秋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叔叔、阿姨们来看看你。” 陈灿生前留下了一男一女。大的是女孩,参加工作并嫁人了,早已不在家里住。小的是男孩,叫陈东生,今年十六岁,正读高一。 “徐阿姨,陈局不在了!”何秋霖拉着陈东生的手不放,说道:“家里以后有什么难处,你一定要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大家都会帮着你解决的。” “谢谢,谢谢。”徐阿姨不胜感激地说道。 “徐阿姨,这是我们几个人的一点心意!”临走前,方锐敏从挎包里拿出一个装有一千元的信封搁在茶几上,说道:“请您一定收下,给孩子补贴一下读书的费用。” “要不得,要不得。”徐阿姨赶忙抓起茶几上的那个信封,竭力地要塞还到方锐敏的手里,说道:“你们能到家里来看看,我就非常感激了。可这钱我真的不能收……” “徐阿姨,拿着!”何秋霖从方锐敏手里把信封按在对方的手里,诚恳地说道:“这是同事们的一份心意,您一定要收下,好吗?” 徐阿姨把何秋霖他们送到楼下。她和儿子陈东升一直站在那儿,目送着那辆边三轮摩托车渐渐远去…… 这天傍晚下班后,何秋霖早早地就回到了家里。一家人围着茶几吃晚饭的时候,他从公文包里给出一叠百元钞票,交到妻子卢美珍的手里。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卢美珍惊喜地问道。 “我中午回了一趟父母家!”何秋霖搂抱着乐乐坐在他的双膝上,给儿子嘴里喂着饭菜,不咸不淡地说道:“这些钱是家里给的。” 何秋霖的父亲何伟,原是一个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八路”。解放以后,他脱下军装转业到地方上的企业,因从小没上过学、文化水平低,职务一直没什么动,是市机械厂一名资格最老的副厂长,五年前就办理了离休手续。何秋霖的母亲也是市机械厂的职工,三年前也退休了。何秋霖有兄弟三个,他是家中的老三。两个哥哥也都先后在市机械厂里当了工人。 为了凑钱在爱人单位里要一套资集的住房,何秋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回家跟父母开口借钱的。当母亲把家中多年来仅有的这点积蓄都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实在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搅得他十分难受。 “才四千块?这也不管用呀!”卢美珍清点了一下钱款的数目后,用手捅了捅坐在身边的丈夫,说道:“算上我家里给的,这钱也还差一万一千多块呢。哎,我说老公呀,你就不能再想想什么别的办法,比如找朋友或熟人借点?” “唉!让我去哪儿借呀?”何秋霖愁眉苦脸地说道。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之五) “你那几个玩得最好的高中同学,他们就不能帮帮你吗?”卢美珍机关算尽地替丈夫出着主意。她把手里的碗筷往茶几上一搁,唠叨道:“你看啊!他们哪个不是有房有车的呀。廖明超最早就开上了自己的摩托车不用说了,就连叶丛文也花买了一万多块买了进口摩托车。而毕自强呢?人家多有本事呀,自己开公司做大买卖,最近还新买了豪华的凌志轿车,瞧瞧别人多神气呀。你自己说说看,他们哪一个不比你强呀?” “他们都是出来做生意的,不是帮公家做的,就是干自己的,你怎么能拿我跟他们比?我看你现在是想钱都想疯了。”何秋霖摇着脑袋苦笑着,争辩地说道:“你怎么不说说刘云峰呢?他还不跟我一样,一个月不到二百块钱的工资,整天开的不也是公安局的边三轮吗?现在干我们这行就这样的收入水平,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家刘云峰在公安局分了一套两房一厅!”卢美珍噘着嘴儿,抱怨地说道:“我怎么没见你们工商局分给你房子住呀?” “唉!单位不同,情况不一样嘛。” “你有本事就回单位要套房子来呀,我还不想跟别人借钱买房呢。”卢美珍越说越觉得心烦,干脆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人家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依我看呀,你还是早点换个效益好的单位好了。” “听你的意思,要我调换工作单位?”何秋霖一脸的惊讶,禁不住用手背摸了摸妻子的额头,问道:“你没发烧说胡话吧?” “如果能把住房问题解决了,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卢美珍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丈夫,盘算着说道:“我想清楚了,我们先想办法凑够这笔钱。等把集资款交上去以后,你就去调换个效益好的单位,也出来做生意挣钱,我就不相信我们会比别人过得差。” “那你说说看,我往哪儿换单位,你才能觉得满意呀?” “调到市外贸去,好不好?”卢美珍注视着丈夫的脸,认真地说道:“我跟我爸说过这事情了,他们局下面的那些进出口公司,单位效益都很不错的。” 何秋霖当然知道,妻子卢美珍的父亲是市外贸局的副局长。 “你还真能出馊主意!”何秋霖呆愣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还真没想过……” “那你就考虑考虑吧。” 到了这个星期天的下午,卢美珍拽着何秋霖回她父母家。她为了达到无法说服丈夫同意调动工作,想让自己的父亲出面帮着与何秋霖好好地谈谈。 在父母家的客厅里,卢美珍的哥哥、姐姐也都带着爱人和孩子回来了。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十几口人凑在一起好不热闹呀。吃罢晚饭后,卢父与何秋霖在书房里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正是这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整个地改变了何秋霖日后的命运。 “阿珍跟我说了,想让你换个工作,这样你们的收入也能有所改观。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卢父示意女婿喝茶,自己却点燃一支烟,和蔼可亲地问道:“不知你现在考虑得怎么样啦?” “爸,您真能把我调到外贸系统?”何秋霖一丝不苟地问道。 “这个嘛,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你想清楚同意的话,我不妨可以试试。”卢父转过脸瞅了女婿一眼,右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轻拍着,不紧不慢地说道:“年底,我也要退下来了。在这之前,把你调过来我想还是能办到的事嘛。”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道理我当然懂。”何秋霖心里很不是滋味,在态度上有些左右为难,动容地说道:“在工商系统我已经工作十多年了。虽然收入水平的确是不太理想,但如果真要调换单位的话,在感情上我一时还是很难接受的。” “你的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按理说,你在工商部门工作,也算很不错了。”卢父先是好言好语地宽慰着女婿,而后话锋一转,说道:“可是?能够认清现在的社会形势,这是很重要的。目前,我们国家正在进入一个经济发展的大时代。如果一辈子待在政府部门里,坐失良机,这也不见得就是好事情。前些日子,各大报刊都发表了国家领导人的南巡讲话,国内的经济又开始迅猛升温了。依我多年的经验和眼光来看,现在搞经济贸易那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你还这么年轻,换个工作环境肯定是可以有所作为的。秋霖呀,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人生机遇哟。” “嗯,我明白了。”何秋霖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仔细思考了一番,觉得岳父的话真有几分道理。他当然要给长辈一份脸面,便顺水推舟地说道:“爸,那我听您的好了。” 关于调动工作的事情,虽说何秋霖在岳父面前表了态,可他心里并不落底。他的岳父只不过是外贸局的一个副局长,能不能把他调进来真的还说不准呢。为此,何秋霖很快就把跟岳父的这次谈话忘到后脑勺去了。他的生活仍然按着原来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进行着,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第三十二章 半路出家(之六) 这天下午,何秋霖在办公室里给叶丛文打了个电话,忍不住叙述了一番自己的烦恼和苦衷。这些日子为了凑齐那笔集资房的钱款,以便能够对妻子有个满意的交待,他思前想后地正在考虑着借钱的事情。其实,凭着何秋霖现有的社会地位和身份,别的什么事情可能办不到,可他认识手头上有钱的个体户还真不在少数,而其中也不乏有一些还能算得上朋友的。如果他愿意厚脸皮、放下架子,随便找个做生意的熟人或朋友借个万儿八千的数目,那是没有借不来的道理。可是?何秋霖并不这么想,因为如此解决问题的办法并非他的人格能够坦然地去面对和承受的事情。 傍晚下班后,何秋霖从分局的办公楼里走出来,发现他那辆草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凌志轿车,正是他的好友中最为春风得意的毕自强新买的座车。这时,坐在凌志车里的叶丛文从车窗里探出头,正冲着何秋霖招手呢。 “是你们俩呀!”何秋霖走上前拉开轿车的后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笑道:“老毕,你这车也太牛皮一点了吧?” “呵,这你就不懂了!”叶丛文在助手座上侧过身来,笑着调侃道:“开皮包公司开大了的都这样。老毕这叫‘打肿脸充胖子’。没这派头,你让他怎么在社会上混出个人样来呀。” “得了吧!四眼,你丫少拿我开涮。”毕自强在驾驶座上也回过头,冲着何秋霖说道:“胖子,听说你要请四眼吃饭,怎么就不叫我一声呀?” 昔日读高中的时候,毕自强和叶丛文是同桌,而他与何秋霖又同是机械厂的子弟,所以三人在班里有事没事都往一块儿凑。当年,毕自强虽然为人豪爽大方,但家里穷得叮当响。叶丛文的家境还算过得去,但由于父母对子女的管教比较严,平时也不多零花钱,只要他手上有钱就惦记着去买书。只有何秋霖的家境算是比较宽裕的,他又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每月父母给他的零花钱,大多数都被毕自强和叶丛文合伙想着法子敲竹杠请客了。三人之间的友情一直延续至今,但现在已经颠倒过来了,大都是毕自强和叶丛文请何秋霖出来吃饭了。 “我把四眼拎出来,你能不跟着浮出水面?”何秋霖根本不把毕自强问话当作一回事,诙谐地说道:“你们这两个家伙,从读高中时就穿一条裤子到现在啦。” 两人听着何秋霖的发牢骚,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胖子!”毕自强熟练地倒车调头,逗趣地说道:“你请客?说吧!去哪?” “你小子也太不地道了。开着凌志来让我管饭,这还有没有天理呀。” “嘿嘿!盒饭也行嘛。”毕自强开玩笑地说道。 “老毕,到‘旋转餐厅’吧!”叶丛文帮着毕自强拿主意,说道:“那里的夜景不错,怎么样?” “呵,没问题。” 旋转餐厅在市中心的一栋二十四层的大厦顶层。在那里进餐时还可以据高临下地观赏市区全貌,一览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 “不是吧!”何秋霖面露为难之色,说道:“我穿着这身制服,怎么好上去?” “你把外套脱了扔车上,不就行了。”叶丛文说道。 毕自强在一栋大厦面前停稳了凌志车。三人下车进了电梯直升顶层,一起来到旋转餐厅。他们选了一个桌台靠近窗边的位置,然后各自坐下。 “想吃什么?”毕自强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然后把菜谱推开他俩,潇洒地说道:“随便点好了。” “我说胖子,海鲜吃不吃?”叶丛文嘴里抽着烟,翻看着菜谱,得意地说道:“今天把老毕抓出来,就是要割他身上的肥肉呀。” 过了一会儿,女服务员拿着他们点好的菜单离开了。 “刘云峰来不了啦!他今晚值班。”何秋霖把“掌中宝”手机还给毕自强,说道:“廖明超也没空,要和领导一起陪客户吃饭。” “胖子!”叶丛文拎起桌面上的茶壶,给他俩的杯子分别添加茶水,问道:“你调动的事,有眉目了吗?” “哦,你要换单位?”毕自强初闻此事觉得十分意外,问道:“往哪调呀?” “我想调到外贸局下面的公司去,听说他们那里的待遇挺不错的。”何秋霖用手玩耍着桌上的茶杯,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能不能成,现在还很难说呢。” “不会这样吧?”毕自强对何秋霖的想法感到迷惑不解,追问道:“你在工商局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如今大小也是一个队长级的人物了,怎么还会想起要换单位呢?” “老毕,这你就不知道了。”叶丛文给毕自强递上一支烟,解释道:“你没在政府部门里待过,许多单位听起来响当当的,可要是说到每月的经济收入,那就差一大截了。工商局的效益一直都不算好,想换一个经济效益好的单位。胖子的想法,可以理解。” “你不就是想多挣钱,这对你来说还不容易吗?”毕自强眯着双眼瞅着何秋霖脸上的表情,说道:“就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那些做生意的个体户岂能不求你给办事吗?老兄,权力本身就是财富,就看你有没有办法啦。你可千万别捧着个金饭碗喊着饿死人哟……” “老毕,你不用说了,我听出你话里的意思了。”何秋霖打断毕自强的话,神色坦然地说道:“别人不了解我,你们俩还不了解我吗?如果要依靠手里的权力去挣那种不明不白的钱,我根本就不是那号人。就算我有想多挣钱的想法,我现在可以调出来正正当当地去做生意呀。” “你调出去做生意?别开玩笑了。”毕自强冲着何秋霖直摆手,轻蔑地说道:“说真的,我看你不太合适吧。” “为什么呢?”何秋霖极为认真地问道。 “有这么一句话:放错位置的人才,那就是一堆垃圾。”毕自强对何秋霖的性格了如指掌,认准何秋霖现在的想法就是一个根本的错误。考虑再三,他直言不讳地说道:“你这十多年来虽然天天跟做生意的各种人打交道,也见识了不少生意场上的事情,但我如果说你对做买卖的技巧一窍不通,你肯定会认为我扯淡。或许你还不太明白,如果你自己出来做生意,我敢肯定你将会无所适从,绝对不会如你现在想的那么简单。我老实说,你为人处事不太会拐弯,性格又过于耿直,真的不是出来混生意场的人材。你如果愿意听我说的话,你就待在工商部门里干下去,说不定过几年你凭资历就升上去当个分局长、局长了,到时候我还能求你老兄关照一下呢。” “你们俩都可以出来做生意挣钱,我就不是这块料?”何秋霖被毕自强的这番话狠狠地刺激了一下,心里却不以为然,说道:“呵,你的这个说法也太过于绝对了吧。” “信不信,那是你的事了。”毕自强没有要跟何秋霖争辩下去的意思,品着茶说道:“我不过给你提点参考意见罢了。” “老毕,你说这一大通根本不解决问题。”叶丛文用胳膊肘碰了碰坐在身边的毕自强,说道:“你是不了解实际情况,胖子现在的问题是缺钱,‘远水解不了近渴’。” “缺钱?”毕自强转脸看着何秋霖,问道:“胖子,你不会真是急需用钱吧?” “是呀,我爱人单位集资建房!”何秋霖并不相瞒,开诚布公地说道:“要交三万块钱,我至今还没凑够这笔钱呢。” “还差多少?”毕自强问道。 “差一万二吧。”何秋霖竖起右手的食指。 “早说嘛,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毕自强表情轻松地双手一摊,爽快地说道:“这笔钱我借给你好了。” “老毕,就算你肯借给我!”何秋霖此时是借到钱又想着还钱的事,心里并不轻松,说道:“唉!可我还得尽快想办法还你这笔钱,是不是呀?” “你就别再多想了!”毕自强见何秋霖还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安慰道:“还钱的事以后再说吧。” 等服务员把菜盘都端上来后,这三个老友一起碰了碰酒杯,开始边吃边闲扯了起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何秋霖接到局里人事科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去一趟。 “你是不是要调换工作单位?”局人事科的黄科长请何秋霖坐下后,说道:“你的商调函已经来了,所以找你来谈谈。” 局人事科原来的科长张燕两年前就已经退休了。接任的黄科长原是部队下来的转业干部,何秋霖因为跟他没有一起共过事,两人的关系不算太熟悉。 “是的!”何秋霖有些拘谨地答道。 “对于想要调出工商部门的同志,我们原则上是尊重本人的意愿!”黄科长把商调函找出来放在桌面上,表明了局里对此类事情处理的态度,然后慢条斯里地说道:“不过,关于你想调换工作的这事情,局里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一下。” “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何秋霖答道。 “原来是这样!”黄科长叹了一口气,不无惋惜地说道:“说实话,局里正准备把你提拔到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现在组织上正是考察你的阶段,你就这样走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商调函都来了,何秋霖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呢?尽管他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力,但他真的不想为此而让家人失望。 “我去意已定!”何秋霖嘴上这么说,但内心却隐隐作痛。他极力控制着呼吸,平静地说道:“请给我办手续吧。” “那好吧。”黄科长答道。 ……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一) 一九九二年,夏末初秋。 这天时近中午,陈佳林一副潇洒的派头,开着一辆崭新的踏板式两轮摩托车,拐进了南疆市歌舞团的大门口。他把摩托车停在排练大楼前,心情愉悦地吹着口哨,脚下步伐轻快地上了二楼。 在二楼走廊上,陈佳林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清楚地看见排练厅里有一群身穿黑色练功服的年轻姑娘正在集体排演歌舞戏。那个导演是一个中年模样的女人。她来回踱步察看和纠正一些演员的舞蹈动作,然后又背着双手站在那儿,嘴里还“一、二、三、四”地大声喊着节拍。觉得不满意的时候,她就拍着巴掌让跳舞的演员们都停下来,走上前去不知口若悬河地讲解着什么?还比划着某个示范动作。 陈佳林瞅见胡小静也在跳舞的演员当中,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悦的笑容。他还是头一次专程上来看胡小静排练舞蹈,瞧着里面那眼花潦乱的情景倒也觉得有几分新鲜感。他让背部紧靠在走廊里的水泥围栏上,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点燃了一支烟,安静地待在那儿等里面的排练结束。 “好,就练到这里了!”排练厅里,女导演向女演员们一挥手,说道:“下午继续排练。解散!” 胡小静舒了一口气,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和一个女伴谈笑着,并排走出了排练厅。她一抬头,猛然看见了等候在楼道走廓里的陈佳林。 “哈,二哥哥!”胡小静拉着身边女伴的手,飞快地来到陈佳林的面前,笑咪咪地说道:“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你这又不是皇宫禁地,怎么不准我来呀?”陈佳林跟胡小静开着玩笑,说道:“我好奇嘛,来看看你平时排练是不是用功。” 两年前,胡小静从市艺术学校舞蹈班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市歌舞团工作。如今,她已是团里能挑大梁的舞蹈演员了。她身边的那个女伴叫李敏,是她上艺校时的同班同学。在校时,她俩一个睡上铺,一个睡下铺,平时两人形影不离,若见着一个就少不了另一个会露脸。如今,两人在歌舞团还是同住一间宿舍,如胶似漆的闺中密友。其实在几年前,陈佳林对胡小静的好友李敏就已经熟识了。 “陈哥,你的头梳得好亮嘛。”李敏对陈佳林并不见外,笑嘻嘻地问道:“你是来管我们俩午饭的吗?” “呵,那是小意思啦。”陈佳林冲李敏笑了笑,然后对胡小静说道:“来,跟我下楼,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佳林领着她俩来到楼下不远的林荫处。 “原装的进口‘大红鲨’,给你买的!”陈佳林右手拍着那辆摩托车的车座,左手晃着一串钥匙,十分得意地问道:“怎么样,这车合不合你的心意呀?” “啊!太好了,谢谢二哥哥。”胡小静不禁惊喜地蹦跳起来。她拿着车钥匙,快乐无比地搂着李敏的肩膀,兴奋地说道:“我们晚上去歌舞厅上班,这回可不用骑自行车赶场了。” “哗,这车太漂亮了。”李敏非常羡慕地说道。 看着胡小静欢天喜地的样子,陈佳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胡小静和李敏先回宿舍洗澡换衣服去了。大约半小时后,等她俩再回到等候地原地的陈佳林面前时,已是长发披肩,丝衣束腰,长裙飘舞,别有一种青春动感的靓女韵味了。 “哈,两个仙女下凡了!” 此时,陈佳林眼前一亮,不禁打趣地说道:“不就在街上吃个快餐什么的吗?你们俩怎么穿得跟选美似的呀。” “走吧!二哥哥。”胡小静拉扯着陈佳林的一只胳膊摇晃着,嘻笑道:“有两个美女一左一右地陪着你去午餐,你还不风光吗?” “我听说,若是请一个美女吃饭,那这个男人就是一个非常幸福的人。”陈佳林走在两个美女的中间,样子很认真地给她俩说起笑话来:“而如果同时请两个美女请饭,这样的男人通常还处在相亲考核的阶段。呵,不过这也算很不错的啦。可如果一个男人必须得请三个以上的美女去吃饭,那就不用说了,这被人任意宰割的男人实在是太可怜啦。” 一路上,胡小静和李敏听着陈佳林的笑话,竟笑得前仰后合。 市歌舞团对面的街上,有一家刚开张不久的中式快餐店。走进店里十分宽敞,玻璃窗几净明亮,四周墙壁雪白素雅,桌面干净整洁。此时已过了中午进餐的高峰,店里的客人不算太多。三人选了一个靠窗边的桌台一起坐下来了,各自点了一份自己喜欢吃的菜样。 “二哥哥,吃饭的时候,可不许你说笑话!”胡小静提起一双筷子,娇嗔地说道:“不然,我会喷一桌子饭的哟。” “呵,行。”陈佳林往嘴里扒着饭菜,冷不丁地问道:“怎么一回事,你们晚上还要去歌舞厅上班吗?” “嘻嘻,我和敏敏搭伙去赚点外快呗。”胡小静抬起头瞅了陈佳林一道:“现在的歌舞厅,客人们特别喜欢看专业的歌舞演出。” “哦,哪个歌舞厅?” “夏之梦。”李敏在一旁插话,解释道:“我和静静已经去那儿上班快半个月了。” “哦,那能赚多少钱呀?” “嘻嘻!”李敏瞅了瞅胡小静,对陈佳林说道:“我们俩出场跳半个小时舞,每天晚上每人给二十块,怎么样,不错吧?” “啊!太少一点了吧。” “陈哥,你不知道吧!我跟静静每月领的工资加补贴算在一起,才一百二十多块呢。”李敏推了推坐在身旁的胡小静,满足地说道:“呵,现在轻轻松松,一个星期就赚到这个数了。” “哈,没想到你们也学会赚外快了!”陈佳林以一种怜爱的眼光看着胡小静,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脑勺,笑着问道:“我的大明星,要不要哪天我去给你们俩捧捧场呀?” 陈佳林陪着胡小静和李敏返回市歌舞团门口时,韦富贵已经把陈佳林的专用轿车开来了,停靠在附近的路边。陈佳林看了一下手表,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了。他与两个美女分了手,走过来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二) “毕总急着找你呢?”陈佳林坐着的身体向后靠去,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开车吧!直接去公司。” “好的!”韦富贵转动着方向盘,瞅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绕着弯子地说道:“陈总,我儿子都快五岁了。呵,我看您都过了而立之年,怎么还不打算请兄弟们喝您的喜酒呀?” “呵呵,做个快乐的王老五不好吗?”陈佳林悠然地点上一支烟,笑道:“我说你操的那门子心,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干妈整天在我耳边唠叨您这事呢。您倒是消遥自在,可她老人家天天都盼着早日抱上重孙呢。” “嗯,快了快了。”陈佳林心里似有所动。 陈佳林和韦富贵下车后乘电梯上楼,走进了东山贸易公司的办公室。 “正等你们俩来呢?”毕自强坐在老板桌后的转椅上,招呼他俩都坐下后,给每人扔了一支烟,对陈佳林说道:“老二,让老韦到公司里干活,你那没什么问题吧?” “我没意见。反正老韦闲着也是闲着。”陈佳林扭过脸来,拍着韦富贵的肩膀,吩咐道:“你明天就到公司来上班吧。” 在此之前,韦富贵一直都在替陈佳林管理着旅馆和餐厅的生意。几年下来,旅馆和餐厅的运作都很快走上了正轨,让他这个当总经理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事情。他嫌待在办公室里闷得发慌,整天没事时就跟在陈佳林的身边当跟班似的晃悠。 “老韦,你先把这些材料都看一遍。”毕自强拿起桌面上的一叠文件递给韦富贵,介绍道:“这是一个仓储式自选商场的实施计划。如果成功了,这将是南疆市的第一家大型超市,必将有着很好的前景。商场的位置我已经选好了,租赁场地的合同我也签下来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进场经营和管理啦。我以前也干过,知道这商场管理的好与坏,其实完全取决于商场总经理主事拍板的魄力。这还真不是谁都能干得来的差事,所以公司必须得找一个可信赖、有头脑、有能力的人来出任这个要职。我考虑再三,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决定把这个位置让给你来坐。剩下那些马上要办的事情,就等着你拿出本事来干了。记住,你划的是公司的大船,你的责任和利益也是绑在一块的,要有信心干好,不然是没有退路的!至于商场里的其他销售和管理人员,你可以在社会上公开张榜招聘,择优录用。如果你认为没有什么意见的话,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谢谢毕总对我的信任!”韦富贵心里有些受惊若宠,不由地坐直了身体,颇有自信地表态道:“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去做好工作,尽快地让这家超市顺顺当当地开张营业。” “很好。你的能力,我清楚。”毕自强赞许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问题,交待道:“对了,你的名片除了自选商场的总经理,还要同时印上‘东山’公司的副总经理。” “嗯,知道了。” “那就这样啦。你把这些材料都带上,开陈总的车先去办事吧。”毕自强因为有事要和陈佳林私聊,便起身把韦富贵送出公司办公室的门口,说道:“别担心陈总,我等会儿送他回去。” 公司的外间办公室,还坐着一位文秘小姐李丽。她的主要工作目前就是接听和记录外来电话。毕自强走上前跟她交待了几句之后,返回里间办公室,又随手关上了房门。 “老二,说说看!”毕自强隔着一张老板桌和陈佳林相对而坐,关切地问道:“近来你的游戏室生意怎么样?” “那还用说?两个字:火爆。” 陈佳林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提起游戏机室的生意经,他好似打了一支强心剂,兴奋地说道:“也不知为什么?这几个月有关部门对游戏机室的管理开始放宽松了,除了‘未成年人不准入内’这一条规矩仍然不变外,现在几乎所有的赌机类型都允许摆出来经营了,生意当然好得不行了。不过,像跑马机、麻将机、水果机等赌机的生意,现在根本赶不上时兴的扑克机了。我把中华电影院那间游戏厅全都换成了扑克机,一共摆了四十台机子。你不知道,这年头有钱烂赌的人真是他妈的太多了。如今我那儿从早到晚都坐满了‘拍’扑克机的人,所有的机子大部分时间都有人在拍牌,每天二十四小时根本不用关门,有得是来玩扑克机的人。我就单是这间牌机室,每天最低的收入也有一、两万块;收入最高的那一天,竟然有九万多块钱。我其他六家游戏机室的收入加一块算都根本没法比。他妈的,简直跟抢钱似的,那感觉真是爽呆了。” “啊!这生意有这么好做吗?”毕自强对游戏机室的经营技巧根本就是一窍不通的外行,此时却不禁对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追问道:“那你的游戏机室岂不是成了印钞机了吗?” “说了你不信吧?呵,当初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陈佳林两眼冒着亮光,毫不隐瞒地说道:“几个月下来,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除去那些必需的经营费用,净赚了两百万以上。我最近准备再开两家场面更大一些的牌机室,要干就大干,绝不能把这个天上掉现钱的机会错过呀。” “原来如此!”毕自强听后不禁点着头,说道:“难怪有人会为此事找到我头上来。” “我怎么听糊涂了!”陈佳林有如坠入云山雾里,惊诧地问道:“有人会为游戏机室的事找到您头上?”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三) “你的牌机室旁边是不是新开了一家名叫‘鸿运’的游戏机室?”毕自强见陈佳林点点头,便接着问道:“听说昨天晚上,你手下有一帮人冲进一家饭馆里,往死里揍了一个叫‘黑哥’的人。你的人还放出风声说,要让他在南疆市消失,是不是有这回事?” “妈的,那个王八蛋竟敢在我的地盘上跳出来称大,我看他是活腻味了。” 陈佳林指手划脚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又坐下来,轻声问道:“师兄,你又不在外面混,怎么消息这么灵通呀?……” “这个人在道上曾经是个人物。不过,这十年他一直待在监狱里,刚被放出来。”毕自强把桌面上的“掌中宝”手机拿在手里,说道:“今天上午有人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对方现在被你镇住了,说是求你放他一马。” “您认识‘黑哥’这个人?” “岂止是认识!当年在里面他还是我监舍里的‘牢头’呢。”毕自强脑海里放电影似地掠过一幕幕牢狱生活的情景,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凝望着天花板。如烟的往事,让他心里徒然生出一种悲愤之情。他为了控制和调节自己的情绪,抓起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大口,然后平静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当年在里面我叫过他一声‘黑哥’,也得到过他的庇护和关照,是欠着他的一份人情。” “哦,原来是这样。” “以前的事情就不说它了!”毕自强把手一挥,似乎要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统统赶走,说道:“说说眼前的事吧。你是怎么跟他结怨的呢?” 陈佳林打开话匣子,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番。 原来,在半个多月前,当陈佳林设在中华电影院里的牌机室生意异常红火时,而隔壁店门这时候新开了一家规模也不小的游戏机室。除了十几台其它类型的赌机之外,还摆出了二十台崭新的扑克机,欲与陈佳林的牌机室争夺客人抢生意。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面对此情景,陈佳林为了让这家游戏机室没有生意可做,心生一计。他把手下的得力干将“猪头六”周贵宁叫来,如此这般地谋划了一番。之后,每天在生意最旺的时间段里,周贵宁就带着他手下的十几个人到对方牌机室里占机位。这伙人一字形地排开坐下后,拿出少许钱把二十台扑克机全部都上了分。他们也不玩机,各自靠坐在椅子上抽着香烟、喝着啤酒或饮料,开始相互闲聊扯淡,消磨着时间。许多爱玩牌机的主顾走进来一看,根本就没有空机可玩,只好转身到陈佳林的牌机室去了。等“猪头六”周贵宁这帮人在这儿待够了钟点:“赖皮三”齐胜勇又带着一伙人来报到“接班”。陈佳林的那些手下就这样轮流到这儿折腾着,这间牌机室简直变成了那些喽喽们来娱乐和休息的场所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这家游戏机室的老板沉不住气了,不得不出来露面。他不是别人,正是黄仁德。 这天下午,黄仁德走进游戏室里一看,那些赌机全部闲置在那儿,室内的折椅上横七竖八地歪坐着十几个人,竟没有一个人是来玩扑克牌的主顾。甚至还有人拼凑了几张空椅子,横躺在不停地闪现着五张扑克牌的机子前面呼呼地大睡。他心知肚明,这伙人上门来捣乱,目的就是想让他的游戏机室开了门也白开。他根本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隔壁那家老板使出的毒招。对黄仁德来说,他可是费尽心机才折腾出这么一间游戏机室,岂有为此而退缩的道理? “你们谁是头?” 黄仁德面对这伙人,先是故作姿态地递香烟,然后又低三下四地说好话,想劝说他们离开这里。而这些人抽着黄仁德派发的香烟,却一个个翻着白眼不吱声,仍然稳坐在那儿不挪窝,似乎屁股都粘在椅子上了。黄仁德走上前拍着横躺着的那个人:“喂,起来,起来。” 此时:“猪头六”周贵宁睡得正香,被人推醒后不由骂骂咧咧地坐了起来。 “周老板,是你呀。”黄仁德扯过一张椅子,与周贵宁相对而坐,客气地给他敬上一支烟,软中带硬地说道:“鄙人姓黄,是这儿的老板。你每天带着一帮人来我这儿占位又不玩机,明摆着要跟我过不去?” 黄仁德以前经常在隔壁那间牌机室里玩扑克牌机,也曾在那里输过不少钱,当然认得周贵宁就是那儿的老板。不过,他并不清楚周贵宁背后的陈佳林才是真正的老板。 “嗯,我就是跟你过不去!”周贵宁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一脸不屑地斜了黄仁德一眼,用打火机把手里那根香烟点着,故意把一口浓烟全喷在他的脸上,然后不阴不阳地说道:“怎么着,你还想咬我一口不成?”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都是出来在社会上‘捞世界’的,大家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和我各做各的生意,你犯不着一定要跟我过不去吧?”黄仁德说话的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是软中有硬。他瞅着周贵宁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式,便又装作卑躬地样子给他递上一支烟,跟他讲起出来混的道理:“兄弟你也知道,这游戏机室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能打开门做牌机室的人,哪个在社会上没有靠山的?兄弟你挣钱我不眼红,可你也总得给我口饭吃吧?大家都在社会上混,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要把事情做绝了,那对谁都没有好处嘛。只要你肯带上你的人离开,不再来我这儿捣乱,以前发生的事,我也不会跟你计较了。” “嘿嘿!你吓唬我呀!”周贵宁发出几声冷笑,猛然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用左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右手叉在腰上,鄙视地说道:“老子从小就是让人吓大的。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竟敢门缝里瞧人,有本事你动老子一下试试?”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四) “周老板,我不是这意思。”黄仁德知道自己的话没起作用,立刻跟变色龙似地又换上了一副笑脸,说道:“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来,有话坐下来好好谈嘛。你给我一个面子,到对面街的饭馆,我请你和兄弟们喝酒,怎么样?” “请我们喝酒?”周贵宁阴阴地一笑,说道:“好呀,走!” 周贵宁抓起搁在椅子上的外套,向他那些喽喽们一招手,领着他们跟在黄仁德的身后,往对面街走去。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饭馆,这些人围着一张餐桌坐了下来。黄仁德做作地把菜谱推到周贵宁面前,请他点菜叫酒。周贵宁根本不客气,翻开菜单也不管价格是贵的或是便宜的,只管挑平时符合弟兄们口胃的菜肴点了十几个菜,摆满了大圆桌。席间,黄仁德一副做东好客的模样,一一地给这伙人敬酒,还不失时机地跟周贵宁说了一箩筐的恭敬话。周贵宁只管嘴里不停地咀嚼着食物:“嗯嗯哦哦”地应付着他,并对手下人频频地使眼色。众人心领神会,在饭桌上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对黄仁德说着拍马屁的恭维话,给他敬酒。黄仁德虽然也有些酒量,但岂能架得住这伙人走马灯似的劝喝。他硬撑着喝到当场醉倒在饭桌上为止。众人个个酒足饭饱,便一哄而散了。最后,在乱七八糟地堆着碟、碗、筷子、酒瓶和剩菜的饭桌上,黄仁德一个人昏昏沉沉地趴在那儿,他那半张开的嘴里淌流着口水、不时地发出熟睡的呼噜声…… 第二天,周贵宁故伎重演,领着那伙人又准时地来黄仁德的游戏室“报到”了。吃了喝了你的,仍旧不让你做生意。这伙在街边厮混的地痞无赖,实在不是黄仁德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和好打发的。 黄仁德见对方软硬不吃,根本就不买他的账,心里不禁犯起难了。局外人当然不会知道内幕,其实拿钱投资这间游戏室的真正老板是刘文斌,而黄仁德只不过是一个抛头露面出来看场的所谓老板罢了。开办游戏机室的这桩生意,还是黄仁德给刘文斌想出来的一个“金”点子呢。 半年前,刘文斌曾投资十万元让黄仁德去经营冒牌香烟的不法生意,由于很快被工商部门捣毁了暗设在东葛村里的制假黑窝点,损失了全套机器设备和烟丝、烟纸盒等原材料,故无法再干下去了。这生意虽然偷偷摸摸地只干了两、三个月,但已让刘文斌拿回了大部份的投资款。不过,黄仁德为此事绕尽脑汁、跑前忙后的折腾了好几个月,至今仍然是落个两手空空,自己根本没赚到什么钱,不由地感叹时运不济。假若这生意能够顺顺当当地再多干上个三、五个月,他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至少能挖掘到“一大桶金”。 黄仁德经营的假烟生意失手后,刘文斌把他叫回公司总部来臭骂了一顿。他虽然被弄得灰头土脸得很没颜面,但他并不甘心接受失败的教训。他十分清楚,在生意场上如果自己不敢去冒风险打拼,这辈子恐怕就无法成为一个有钱人了。当然也不得不承认,黄仁德确实是一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物,他对当今社会上能赚钱的那些路数大都了如指掌,其最大的能耐就是善于捕捉发横财的机遇。不久前,他时常出入陈佳林的牌机室玩扑克机上瘾,经常是一坐下来就是玩上一整天。而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在扑克机上他就把这两年挣到的五、六万块钱老本全都输得一干二净了。如此这般,他了解到别人经营游戏机室日进斗金的惊人内幕后,便开始琢磨如何才能操纵这档子生意。一旦瞅准了一条能够快速发财的捷径,这还真让他心痒难熬,蠢蠢欲动。可面临的问题也接踵而来:自己手上一是无本钱投资,二是在社会上没有靠山,这开游戏机室绝非他个人凭能力就能去做起来的生意。于是,他灵机一动,跑回到前程贸易公司,极力去鼓动他的老板拿出本钱来投资。刘文斌经黄仁德指点了一番后,觉得牌机室既然能够大把赚钱,心里当然也活动了起来。 “开游戏机室需要的治安、社文办、工商和税务等部门的执照,打通这些关节,我出面去办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多花些钱罢了。”刘文斌坐在公司办公室里老板桌的后面,给坐在对面的黄仁德扔了一支烟,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帮我先大致地估算一下,租场地和购买游戏机的费用,加在一起要投资多少钱?” “这些情况我都去了解过了!”黄仁德瞅着刘文斌如鱼儿般咬钩,心头一阵狂喜之后,便抖擞起精神来,扳着手指头给他讲解需要资金的情况,又故作沉稳地说道:“开牌机室如果要想生意火红,关键是要有一套可暗地里操纵的牌机软件程序。如果这样的话,就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况随时地让玩机的人或赢或输,方能稳操胜券,保证只赚不赔。而一套这样的牌机软件程序,厂家要价一般在十万元左右。不过,他们可保证扑克机的出牌率不会让外人所破解。” 黄仁德有意把一套牌机软件程序的价格提高了两、三万元,以便日后自己有机会从中“抹油”。想起当年出道的时候,黄仁德和刘文斌那是平起平坐的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伙人,而如今刘文斌早已是一个腰缠万贯的老板了,而黄仁德却沦落到了帮他打工的地步。可想而知,黄仁德心里对刘文斌的愤愤不平由来已久。如今为了生存下去,他表面上对财大气粗的老板刘文斌恭敬从命,但替公司办事时便总是在寻找着机会发自已的财。不然的话,就凭在公司里领那几百块钱的月薪,他平日里哪有去泡妞和打麻将的零花钱呀。 “啊!这玩艺儿这么贵?”刘文斌对此颇感意外,不禁地皱了一下眉头,沉思了一会儿,问道:“那每台扑克机在什么价格上?”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五) 两年前,父亲坐在市长的位置上,刘文斌根本不用开公司也有办法挣到钱,但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了。他如今的前程贸易总公司是在丧失了权力背景支撑的条件下成立的,在生意场上与其它贸易公司相比并无多大的优势,这无疑促使刘文斌不得不削尖脑袋寻找着挣钱的机会。在运作公司生意的实践过程中,他看到光凭自己一个人去折腾确是力不从心,逐渐明白了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公司要存在和发展下去,他就必须学会用人。于是,刘文斌说服与自己的关系十分暧昧的唐秋燕到公司里来帮他,同时又对头脑里装着一本生意经的黄仁德加以信任和重用,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每台扑克机的价格倒不算太贵。一台机子带上电脑板,一般在三千元左右。不过开一间牌机室最少也得有二十台以上的机子,这样才能撑得起场面。至于场地嘛,起码要有四、五十平方米以上的地方,而且这还得选择在市中心娱乐场所相对集中的一些地方,比如在各大电影院的附近。这样的话,租场地的费用相对会高出不少。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有得赚就不怕费用高嘛。” “好吧!我可以拿出四十万元来投资这桩生意。”刘文斌再三斟酌,最终还是铁下心来拿定了主意,说道:“我出钱投资,你出面打理。利润分成还是老规矩,‘我八你二’,你看怎么样?” “那真是太好了!”黄仁德没想到刘文斌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此事,情不自禁地来回搓着双手,兴奋地说道:“刘总,这一回我们可是要发大了。” “事情不过刚开始,你也先别高兴的太早。”刘文斌心里不是很踏实,思考着如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说道:“这两天,我就去跑跑关系,争取尽快地把那些营业执照都办下来。你也不要闲着,先去落实一下租场地的事情,还要事先联系好购买游戏机的厂家。” “您放心,这些事包在我身上。” 黄仁德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为了办成此事,刘文斌那是费尽心机地想办法找关系,还花了不少钱请客送礼。他果然真有本事,在一个月之内就把开办游戏机室所有的营业执照全部办妥了。与此同时,黄仁德整天忙着选场地和洽谈租赁门面的事宜,而后又跑到广东去求购了一批游戏机,等到把刘文斌交到他手里的那些投资款都花得差不多了,这间牌机室总算是择日开张大吉了。 可是一万个没想到,黄仁德偏偏把开游戏机室的位置给选错了。他之所以要成为陈佳林那间牌机室的邻居,目的就是想沾些老店的光,悄然地分流对方的部分客人过来,也真是机关算尽了。可是?他的算盘珠子实在是拔得不如意,结果是惹恼了陈佳林,使得对方天天派人上门来胡搅蛮缠,霸占着机位把他游戏机室里的玩家一个不剩地全都赶跑了。开张数日无生意可做,每日的收入寥寥无几。出于迫不得已,黄仁德这才亲自面露面来解决麻烦,还故作大方地摆上一桌酒席招呼和宴请周贵宁这伙人。最终,他却被这些人恶作剧地将他在酒桌上灌成一个“醉仙”,耍戏了一番。 这天上午,刘文斌将把黄仁德招唤到公司总部,关切地询问游戏机室里开张后的经营状况和收入情况。事到如今,黄仁德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开张后做不成生意的原因和结果都讲了出来。刘文斌得知详细的情况后,气得浑身颤抖,坐在那儿七窍生烟,真恨不得一口把黄仁德吞进肚子里去。 “你他妈是怎么做事的?纯粹一个饭桶,就是一个猪头!”刘文斌猛拍着桌子,一把抓起桌面上的茶杯狠摔在地上,用手指着黄仁德的鼻子,责骂道:“你口口声声说开游戏机室能发大财,现在才开门几天呀?这样的事你都摆不平,你他妈有还有什么脸面出来混呀?我警告你,你要不想尽办法把我那四十万元给我赚回来,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对你不客气。” “刘总,您先消消火!” 黄仁德等着刘文斌把一肚子的怒火都发泄完了,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做这种生意,遇着一些想不到麻烦事也是难免的嘛。” “为了把这间游戏机室的营业执照办下来,你知道费了我多少心思吗?”刘文斌跌坐在转椅上,两眼鼓起瞪着黄仁德,愤愤地抱怨道:“什么生意都能赚钱,就你他妈的什么生意都做不好。上次做假烟生意,你他妈的竟让工商抄了老窝。这次我又听你的,结果如何?哼,我看你就是一个马粪蛋——表面光。” “刘总,这也不能全怪我不是!”黄仁德满脸的无奈,双手一摊,辩解道:“捞偏门生意,肯定是冒风险的啦。像开商场的那类生意,谁不会做呀?可一年到头这也挣不到什么钱呀。你放心吧!游戏机室的事情,我会想尽办法解决好的。” “有本事你就把钱给我赚回来。”刘文斌知道光发脾气也无济于事,很快把自己的情绪完全平稳了下来,理智地问道:“嗯,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想起一个人。他的绰号‘黑哥’,是我在牢里认识的。”黄仁德接过刘文斌递过来的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道:“去年他刚从里面放出来。此人原是道上的老大,很有些本事,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手下也有一些兄弟。这些人讲义气,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如果刘总愿意出面跟他谈谈,请他出来帮看场的话,我想今后不会再有人敢出来捣乱了。” “嗯,以夷制夷,以黑对黑。”刘文斌十分理解黄仁德话里的意思。不过到目前为至,他从未跟道上的人直接打过交道,于是说道:“这主意倒是不错。这样,你去跟他谈,我就不出面了。” “刘总,我是什么身份我知道。”黄仁德不由地耸了耸双肩,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您现在可是有钱有地位的大老板哟,在社会上您的面子可要比我大多了。如果您不出面的话,我可是没法跟他谈这件事的呀。” “这个嘛……”刘文斌不禁挠着头,有些犹豫了起来。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断然地说道:“好吧!你去安排一下见面就是了。” ……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六) 这天中午,周贵宁领着手下的那伙人,仍旧神气活现地来到黄仁德的牌机室里消磨着时间。这些人霸占着所有的机位,大有“你敢不关门,我誓不收兵”之势。到了下午的时候,周贵宁实在闲得无聊,便索性玩起了扑克机。不过,他每次只下一注,根本就没有“赌博”的意思。众人见老大拍起牌机,大多凑过来围在旁边看热闹。周贵宁每次开牌赢了或输掉时,他们便在一旁大呼小叫,说三道四,评头品足。谁也没注意到,这时突然从门外涌进二十多个长得精壮的汉子。这伙人一个个满脸杀气,怀里揣着家伙,显然是有备而来。只见领头的那人一挥手,游戏机室门口处的铁皮卷闸门被两人“哗啦”地拉扯下来。此时,原先待在里面的周贵宁这伙人已无路可逃。 “给我打!”那个领头人率先从后腰上抽出短木棍。 周贵宁见情形不妙,心里不禁叫了一声“哎呀”。当这帮人抡着家伙冲上来时,他赶紧抓起屁股下的铁折椅,手忙脚乱地挡住那些没头没脑飞舞着过来的棍棒。周贵宁这伙人事先毫无防范,哪里是别人的对手,全部人马都被毫不留情的棍棒逼赶到内室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个被揍得头破血流,喊爹叫娘,求饶声不断。 “他妈的,统统给我跪下!”那个领头人左手叉着腰,右手用短棒朝着周贵宁等人一指,厉声喝问:“说,你们谁是老大?” 一个小喽啰经不住拳打脚踢,胆怯地用手指了指蹲在人堆中的周贵宁。那个领头人走上前,一把抓住周贵宁的前衣领,把他从人堆里拖进来,二话不说,挥手就朝着他的脑袋狠敲一棒。 “跪下!” 周贵宁头上立马见红,鲜血沿着他的面颊滴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他起初不肯跪下,被人突然在身后往他的膝盖关节上狠踹一脚,再也站立不住,身不由己地双膝弯屈跪了下去。此时,他仰起头,用恶毒的目光瞟了一眼那个领头人。 “你不想活了,竟敢来捣乱?”那个领头人正是绰号“黑哥”的杜云彪。他阴沉着脸,恶声恶气地问道:“看什么看,知道我是谁吗?叫我一声‘黑哥’。叫不叫?” 周贵宁低垂着头不吭声。见状,两个汉子挥起木棍下狠手,让周贵宁的肩背上又挨了几下子,差点没把他打得当场吐血。 “黑哥。”周贵宁好汉不吃眼前亏,咬着牙关地叫了一声。 周贵宁这伙人不经打,除了毫无戒备之处,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周贵宁带来的这些几乎全是十五、六岁未成年的街边仔。他们捣乱还是有一套的,而正面跟人硬碰硬的拼命那就差远了。 “嗯,这就对了嘛。”黑哥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伸出短棒托起周贵宁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瞧瞧,就你们这些人,还敢蹦出来踢别人的场?哼,我看你是没见过‘大蛇拉尿’吧。” 见周贵宁翻着白眼不搭腔,杜云彪突然发狠地朝他下腹部踹出一脚。周贵宁身不由已地向后倒去,本能地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紧肚子,痛苦不堪地呻吟了几声。 “黑哥,饶了我吧……我们再也不敢来了。”周贵宁这时说话的口气完全瘫软了下来。他可不是一个笨蛋,不想让人打残废了。 “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里,老子要你下半辈子坐轮椅。”杜云彪威胁着周贵宁等人,又冲他的身体上狠踢了两脚,厉声说道:“都给我滚吧!” 游戏机室的卷闸门刚拉开,周贵宁和他的手下人一个个抱头鼠窜而去。屋里,杜云彪和打手们望着这伙人逃出去的狼狈样,全都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 就在当晚六点多钟,陈佳林把他的轿车开进市文化宫,停在“快枪手”桌球室的门前。他从车里走出来,剪着很短的圆形平头,穿一身宽松的天蓝色运动服,脚下穿一双白色的名牌波鞋。他的外表看上去十分帅气,显得精神抖擞。说起来,他平时没有太多的嗜好,除了经常到健身房练练拳脚之外,就是喜欢打“斯诺克”。在他自己的这家桌球室里,专门开辟有单间的贵客室。平时没事的时候,他喜欢独自待在这里练球,一是消磨和打发时间,二是也便于接触他的那些手下弟兄。在一般人的眼里,他可以算一个玩桌球的高手了。 在贵客桌球室里,陈佳林刚把台面上的红球打散开来,周贵宁头上缠着一团白色绷带,样子怏怏地走了进来。 “陈总,我来了。”周贵宁恭敬地说道。 “哦,伤得重吗?”陈佳林从桌球台上收回长长的球杆,转过身来拍着周贵宁的肩膀,和他一起坐在室内的长沙发上,关切地问道:“说说具体情况,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贵宁狂吸着一支烟,把如何挨别人揍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黑哥?此人竟如此狂妄。”陈佳林听完叙述后,倒是显得很冷静。他皱着双眉,沉思片刻之后,追问道:“打听清楚了吗?他什么背景?” “此人真名叫杜云彪,原先是在城东那边混的人物。他坐了十年牢,去年刚从里面放出来。据说,他与‘鸿运’游戏机室的老板黄仁德是在里面认识的兄弟。” “一个过了气的人物,没什么了不起的。”陈佳林轻蔑地一笑,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说道:“现在不是十年前啦!这家伙刚出来就想混地盘和名声,我让他连门框边都摸不着。” “他妈的,这家伙差点没把我敲成傻瓜!”周贵宁摸了摸自己缠着绷带的脑门,发狠地说道:“陈总,只要你发话,我一定废了他。” “为了不影响我们游戏机室的生意,不能明着到对方游戏机室里去动手伤人。”陈佳林抚摸着手中的球杆,头脑里思索着有效的行动方案,阴险地说道:“你先派人暗中跟着他,搞清楚他平时的行踪。我再调些够狠的兄弟给你,一旦抓住时机、选好地点就动手收拾他。” “好!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贵宁坚定地答道。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七)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一辆疾行的黑色轿车悄然无声地停在一家普通餐馆门口外的路旁。车上坐着三个人:开车的是韦富贵,副驾驶座上的是周贵宁,车后座上坐着陈佳林。这时,路边黑暗处闪出一个人来到轿车跟前。周贵宁把身旁的车窗玻璃降下来,跟那人说着什么。 “他们一共九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周贵宁扭过头,向坐在车后座上的陈佳林报告道:“其它桌上的客人快走完了,就剩下他们这一桌人了。” “现在几点?”黑暗中,陈佳林嘴边闪着烟头的亮光。 “九点一刻。我们动手?”周贵宁问道。 “好,你去吧。”陈佳林把手一挥,淡然地说道:“别手软!” “嗯,我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周贵宁从车上跳下来,右手倒握着一根一尺多长的铁棍,走到餐馆门前的光亮处,脚步略为停顿了一下。这时,马上从街道两边的黑暗处突然冒出二、三十名强壮汉子。这些人一个个手执着家伙,迅速地聚集到周贵宁的身后。 “走,进去。”周贵宁头一歪,手里挥动着铁棍,率先冲了进去。 餐馆里一阵骚乱的喊叫声不时传扬到街市上来。坐在轿车里的陈佳林和韦富贵都听到了几声刺耳难听的惨叫。不一会儿,只见几个人先后抱着头从餐馆门口狼狈地逃窜出来,四处散去…… “呵!”韦富贵坐在驾驶座上,不无风趣地说道:“这回可够热闹了。” “这与我们没啥关系嘛!”陈佳林歪嘴一笑,冲韦富贵说道:“开车,回去打‘斯诺克’。” 黑色的轿车调转车头开走了,一瞬间就在这条街上的尽头消失了…… 第二天上午,在日兴百货商场的经理办公室里,黄仁德坐在那儿忙乎着手上的业务,抬头看见杜云彪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啊!”黄仁德不由地站了起来,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杜云彪头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脸上那是这青一块、那紫一块,他的右胳膊还用挂在脖子上的绷带垂吊在胸前。 “他妈的,全是你这家伙害的。” 杜云彪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开口大骂道:“为了帮你和刘老板出头,搞到老子现在被人追杀,我能不过来找你要跑路钱吗?” “怎么回事呀?”黄仁德赶紧把办公室的房门关上,给杜云彪沏了一杯茶水,说道:“来,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杜云彪一副恶俗粗野的样子,骂骂咧咧地讲述了昨晚上他和兄弟们在饭馆里遭到袭击的事情。 “你他妈的找得烂事。说是让我收拾几个街边烂仔,可你知不知道,到你游戏机室去折腾的那伙人都是‘老麻子’的手下。你他妈的缺德不缺德呀?这下你可把我害惨了!现在好了,‘老麻子’放出口风,要把我和弟兄们都斩尽杀绝,我他妈的能不来找你吗?” “谁是‘老麻子’呀?”黄仁德听得一头雾水似的,莫名其妙地说道:“我可是真不知道呀。” “他是谁你不知道?”杜云彪被黄仁德的问话气得半死不活,指着他的鼻子,吼叫道:“他妈的,亏你这家伙还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 黄仁德忍气吞声地听着杜云彪的叫骂,半天才从他嘴里才搞清楚“老麻子”原来就是陈佳林的绰号。小时候,陈佳林的绰号叫“小麻子”,这些年来,他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名声在外,已被人尊称为“老麻子”了。不过提到陈佳林的名字,黄仁德当然知道这人是谁了。 “这才做了三、五天的生意,我哪儿有钱给你呀。”黄仁德并不清楚陈佳林的本事和手段,心里倒还掂记着他自己的事情,不甘心地问道:“你和弟兄们都散了,那我的场子谁帮看呀?” “他妈的,谁还管你那游戏机室!”杜云彪一肚子气地拍起桌子来,大声地叫嚷道:“你没钱是不是?去跟刘老板说,我和几个兄弟都要跑路,让他拿出五万块钱。” “黑哥,来,先抽支烟!”黄仁德点头哈腰,用打火机给他嘴上叼着的那根香烟点上火,说道:“消消火,有事好商量嘛。难道就非要跑路不成,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有什么办法?”杜云彪硬梆梆地反问道。 “我知道陈佳林这个人。虽然他不认识我。不过,我跟他师傅和师兄倒是多年前就认识了,算是打过交道的熟人吧。去年我还跟他师兄见过面呢。不如这样,找他师兄出面说说情,大不了我替你上门赔罪好了。” “就你?得,你要够面子,你去找好了。我他妈的不敢想那好事,你让刘老板准备好钱,先给我送来。” 杜云彪从嘴里喷出一口浓烟,顺嘴问道:“他师兄是谁?” “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叫毕自强。”黄仁德在办公室里踱着方步,来回走动着,说道:“这人长得挺面善的,我想求他会帮说说话的。” 杜云彪听到黄仁德提到毕自强的名字时,差点没被一口浓烟呛死。 “你说他师兄是谁——毕自强?”杜云彪见黄仁德十分肯定地点头,便弹簧般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说道:“他妈的早说呀,阿强如果真是‘老麻子’的师兄,我还跑什么路呀。”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阿强跟我在里面待了四年,你他妈是他出来后才进去的!” 杜云彪双眼放着亮光,自信地说道:“阿强既是‘老麻子’的师兄,这就好办了。在里面的时候,一直都是我罩着他。出来混的人讲的就是‘义气’,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的。” “那就太好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嗯。你跟他说,有个叫‘黑哥’想和他叙叙旧情。”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八) 当天晚上将近八点,一辆黑色的凌志轿车停靠在“大清”茶楼的门前。毕自强和陈佳林一前一后从车里下来。当他俩并肩跨进茶楼大厅时,周贵宁已从里面迎了出来。他先来一步,带来的十几个彪形大汉散落地坐在几张茶桌旁,各自抽着烟品着茶,已守候在那里了。 “他们就两个人!”周贵宁凑到陈佳林跟前,汇报道:“在二楼大厅靠左边处。” “知道了,我和毕总上去坐坐。”陈佳林跟着毕自强上楼,对周贵宁说道:“你们不用跟上来了,就待在楼下好了。” 周贵宁听到陈佳林的吩咐后,和两个贴身亲信都停下了脚步。 “老二!”毕自强走到楼梯的拐角处,回过头对陈佳林说道:“又不是来打架斗殴,你叫这么多手下来干吗?” “呵,小心总没错。”陈佳林冲毕自强一笑,嘻嘻哈哈地说道:“师兄,我让他们来喝喝茶,也不碍事呀。” “唉!你呀。”毕自强轻摇着头,继续向上走去。 晚上还不到八点钟,茶楼里的客人寥寥无几。对南方人来说,这会儿若是在茶楼里悠闲品茶和瞎扯趣事的话,尚为时太早。毕自强和陈佳林上了二楼,见整个茶厅几乎空荡荡的,只有黄仁德和杜云彪坐在一张茶桌旁边,两人不知正在嘀咕着什么。 “毕总大驾光临,太给面子了!”黄仁德和杜云彪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起来。黄仁德抢步迎上前,弯腰而恭敬地说道:“快请坐,请坐。” 毕自强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容,主动地先后跟两人握了握手。寒暄之后,他与两人相对而坐。陈佳林一语不发,在毕自强身旁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不怀好意地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对面的这两个人。他瞅着杜云彪用纱布包裹着脑袋、胳膊垂吊在胸前的一副伤员样,心里得意洋洋地偷着乐。 “听说黑哥早出来了,怎么没通知兄弟我一声呀?”毕自强故作热情地给杜云彪递过去一支烟,面露关切之色,问道:“伤得不重吧?” “没事,没事。” 杜云彪客客气气地答道。 见毕自强一副气宇轩昂的派头,身边还跟随着陈佳林这样的人物,杜云彪心里的那点底气早就没了,自矮了大半截。 “介绍一下,这是陈总。”毕自强端起瓷杯轻呷了一口茶水,对杜云彪似抱有歉意地说道:“昨晚那事情,多有误会。这样吧!明晚我给你在‘大霸王’海鲜楼摆上一桌,你我一起喝上两杯,好好叙叙。” “不敢,不敢!”黑哥一副受惊若宠的样子。他有些心虚地瞄了陈佳林一眼,冲着毕自强竖着右手大拇指,吹捧地说道:“听说毕总发大财了,还能如此瞧得起兄弟,够朋友、讲义气。” “黑哥说哪儿的话。发什么财,我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毕自强自谦地笑了笑,拉开随身的黑皮包,掏出一叠厚厚的百元钞票放在桌面上,说道:“黑哥当年在里面是我的老大,现在仍然是我的老大嘛。我毕某人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对吧?” “惭愧,惭愧。”杜云彪朝毕自强拱手抱拳,满脸的羞色。 杜云彪见毕自强不仅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把一笔医药费推到了自己的面前,心里那块悬空的大石头总算是踏实地落地了。 “毕总!”黄仁德瞧着一直抽烟却不吱声的陈佳林,吞吞吐吐地问道:“我那间游戏机室的事情……” “那间游戏机室不完全是你的吧?”毕自强直视着黄仁德。 “……”黄仁德半天说不出话。 “你的事,以后你自己找陈总谈吧!好吗?”毕自强不置可否地应付着黄仁德。继而,他笑着对杜云彪说道:“放宽心吧!你和陈总的那桩事就算过去了。” “以前是鄙人莽撞,多有得罪。” 杜云彪不禁喜形于色,竟然站起身给陈佳林鞠了一个躬,说道:“我给陈总赔罪,多谢宽洪大量,高抬贵手。” 黑哥不愧是一个老奸巨滑的道上人物。他不惜用这种卑躬屈膝的江湖手段来求得自我保全,让对方对他的许诺不再有反悔的余地。否则,对方在江湖上将会成为不讲道义之人了。 陈佳林懒得吭声,不理不睬地坐在那儿。对黑哥这般表示屈服的举止和态度,他装作视而不见。 “我和陈总今晚上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了。”毕自强站起身,对杜云彪说道:“明晚的酒宴上我等你。黄总,你也别忘了陪黑哥一块来哟。” 毕自强和陈佳林坐了不到半小时,起身扬长而去了。 “放过那黑小子,您就已经给足他面子了!”陈佳林坐在凌志轿车的后座上,有些不满地问道:“师兄,莫非您真的还要请他吃饭?” “呵,请他吃餐饭也是应该的嘛。不过……”毕自强把着方向盘开着车,没把下面的话说完,却又问道:“我们这会去哪儿?” “到我的台球室去吧!”陈佳林见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也懒得费神去考虑那些事,却惦记着寻找乐子,笑道:“很久没跟您钻桌底了,是不是老规矩呀?” 平常的时候,毕自强偶尔也到桌球室与陈佳林打打桌球娱乐一下。他俩的规矩就是谁输了,谁就从台球桌底下爬过去。其实,低手和高手也可以同台比试球技玩玩的,问题只是高手愿意让低手多少分而已。 “哈哈,好呀。”毕自强脚下加大了油门,说道:“打个电话给老三,很久没见着他了,让他来当裁判。” “没问题!”陈佳林乐呵呵地拿出手机。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九) 一小时之后,田志雄带着两个手下来到“快枪手”桌球室。在桌球大厅里,他让两个手下找人赌球娱乐去了,自己则进了贵宾室的包房。此时,台球桌上已经展开了激战,毕自强和陈佳林正在斗智斗勇呢。 “大师兄!”田志雄来到毕自强身旁,瞅着陈佳林准确无误地把一个又一个红球送进球袋里,表示无奈地摇着头,苦笑着说道:“您别跟他玩这个,赌别的。” “让我四十分呢。”毕自强在田志雄眼前竖起左手四个手指,偷笑地说道:“没事,输不了。” 等两人再往看桌面上凝神一望,陈佳林早已把台面上的红球消灭干净了。他可是一枪一个准,三下五除二就把七个分球全部送进了球袋里。这时,他才抬起头呼出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看,我没说错吧?”田志雄推了推毕自强,说道:“上大当了吧!” “什么上当?老三别乱说话。”陈佳林故意瞪了田志雄一眼,转脸向着毕自强,头一歪,笑道:“师兄,请吧。” 毕自强放下手里的球杆,冲着田志雄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鬼脸,老实巴交地从桌台底下四脚爬行而过。之后,三人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休息,抽烟品茶。 “老三!”毕自强拍了拍田志雄的肩膀,问道:“近来你的水果生意做得怎么样?” “现在还没到旺季呢。不过,去年放在冷库里的果差不多都销完了。这两年行情还不错,我们与越南方面的边贸生意是越做越大了,我那些苹果、梨的大部分都卖到那边去了。哎,听说我们又要跟越南恢复正常帮交了。如果真是这样,今年的生意就更有得做啦。”田志雄介绍完水果批发生意的情况,又说道:“上个月,我去云南那边转了转,本想去做玉石生意的,但没做成,前几天才回来。” 田志雄最后说了谎话。他每年去云南一、两次,是因为云南方面的毒贩供货时只认他本人。实际上,他暗地里早已在南疆市形成贩卖毒品极为严密的网络,成为了一个神秘的顶端人物。当然,他也不可能把这真实情况告诉面前这两位师兄的。 “老三,把你叫过来!”陈佳林翘着二郎脚,手里端着瓷茶杯,说道:“我和师兄有些棘手的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哦,那快说吧。” 毕自强和陈佳林互为补充地将刘文斌投资、黄仁德和杜云彪搅在一起出面开游戏室的事情说了一遍,让田志雄很快就听明白了。 “老二,你听我的,不能由你出面追杀黑哥那伙人。”毕自强看了陈佳林一眼,说道:“这个面子我得给他,不然在道上传扬出去,说我们没道义、不讲义气,这不是什么好事。” “师兄,我明白。” 陈佳林点头答道。 “不过,这游戏室既是刘文斌投资的生意,那我们就绝对不能让他再做下去!”毕自强提及刘文斌,不禁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他点燃一支烟,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冷静地说道:“老二,你继续让手下到对方游戏室里去捣乱,一定要让他的生意做不成。如果黄仁德还死皮赖脸地上门来求情,我们就有了拉拢或收卖他的机会,这样可以离间他和刘文斌的关系,然后把这间游戏机室吞并下来。” “嗯,我看这个办法可行。”陈佳林点头表示赞成,颇有信心地说道:“我会把这家游戏机室弄到手的。” “那有我什么事呀?”田志雄不解地问道。 “老三,我问你!”毕自强侧脸看着田志雄,问道:“你手下有没有出‘老千’的高手?” “有呀,‘老宝’就是一个。” “那事情就好办了。”毕自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对田志雄说道:“你看啊!杜云彪如今通过黄仁德投靠了刘文斌,这对我们来说将是一个非常致命的隐患。表面上,我还得给杜云彪一个薄面,至使老二不便再出面直接收拾杜云彪,但这不等于我们对此事就可以坐视不管了。我们绝对不能让杜云彪傍着刘文斌的财力和关系网迅速‘坐大’,如果真的让他们黑白两道在社会上绑在一块了,无疑将使刘文斌的实力大增,日后想找机会收拾他难度就更大了。所以,现在要想办法干净利爽地废了杜云彪。” “怎么废掉他,您说吧。”田志雄将烟屁股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对杜云彪还是有所了解的!”毕自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慢条斯里地说道:“此人虽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但暗地里废掉他也不难。他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好赌。据我所知,他是一个能在扑克牌上‘出千’的高手。老三,你过些日子安排几个外地果贩装扮成好赌客,然后绕几个弯子找人约他出来赌牌。不妨先让你的人输几回,再装成不服气的样子约他出来豪赌一把。这样一赌大了,杜云彪必会在关键的时候出‘老千’,如果能够当场抓住他作弊的把柄,那没二话可说,按道上规矩先跺手指、后挑脚筋,把他弄残废了。退一步说,在牌局上就是抓不到他做手脚的破绽,那也要想尽办法诬陷他,要借此机会把他给废了,以绝大患。” “就这么简单?”田志雄歪嘴一笑,爽朗地说道:“没问题!这事情交给我,等着瞧好了。” 为制定出对付刘文斌等人的可实施计划,师兄三人在这间桌球室里密谋策划了一个晚上……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之十) 一天晚上,陈佳林领着手下兄弟到“夏之梦”歌舞厅里来消遣娱乐,一大帮人坐了四、五张桌台。这里名曰歌舞厅,虽有个小舞台可供表演歌舞节目和让客人们跳舞,但实际上没什么客人来此是为了跳舞的;说这地方是音乐茶座也不像,除了瓶装啤酒和饮料,这里从来不给客人提供茶水;若说是夜总会更不对了,不但没有酒吧台和包厢单间,也还没有那些坐台小姐敢出来露脸的呢。总言而之,这“夏之梦”歌舞厅有点名不副实,在当时来说就是一个“四不像”的娱乐场所。 凡来此消遣的客人们,主要是来喝啤酒看表演的,坐的地方皆是舒适的宽沙发。晚上十点到凌晨这两个小时,有演出队在小舞台上表演各种娱乐性质的歌舞节目,客人们可以在此消磨到凌晨三点钟为止。这里消费水平不低,大多是在社会上有闲有钱的人到了晚上都喜欢光临的地方,经常连角落里都坐满了客人。 陈佳林坐在靠近舞台正面的一张桌台旁。此时,他给师兄弟打完电话后,一个人靠坐在长沙发上悠闲十足地喝着啤酒。不久,田志雄先到场,毕自强随后也来到了这里。田志雄带来五六个手下,这些人又占去了旁边的一张桌台。 “怎么,今晚这么好兴致?”毕自强在陈佳林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后,笑问:“忽然想起请我和老三来看歌舞表演呀?” “嘿嘿!”陈佳林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给毕自强倒酒,说道:“来,先喝着,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师兄,来!”田志雄举着啤酒杯跟毕自强碰了一下,逗趣地说道:“老二跟我就这么打哈哈,没想到对你也不肯说实话啊。” 毕自强愉快地笑了,举着杯子与两个师弟喝着啤酒,闲聊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得雪亮起来。男主持人衣着光鲜闪亮,手持麦克风首先出场了。他风趣幽默,无厘头地调侃了一番。随后,众美女出来亮相的各种歌舞节目陆续开始了。一个唱罢,另一个登场。等到“双飞燕”组合的两个美女出场,毕自强和田志雄不禁眼前一亮。那不就是胡小静和李敏吗?她俩在舞台上配合默契,青春动感,活力十足,载歌载舞,一连唱了好几首流行歌曲。台上每唱完一首歌,台下的陈佳林率先高声喝彩和报以热烈的掌声,还让人接连不断地送上去三个花篮。 “嘿嘿!小静唱流行歌曲这么好听?我怎么从来就不知道呀?”田志雄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陈佳林,非常兴奋地叫道:“唱得好,唱得好!” “呵,我还不跟你一样!”陈佳林侧过脸瞅了田志雄一眼,笑容满面地说道:“今晚我也是头一回来看她歌舞表演。” “唱歌和跳舞的水平都蛮不错的嘛,小静真有出息了啊。”毕自强看着胡小静和李敏两人转去后台了,欣喜地对两个师弟说道:“今晚真是太高兴呀。来,都满上,让我们为小静的能歌善舞喝一杯!” 在后台卸掉彩装之后,胡小静拉着李敏的手,满脸欢喜地来到她那三个师兄的桌前。 “师兄们,我们来也!”胡小静故作模样地欠了欠身,笑嘻嘻地说道:“多谢捧场啊!小静这厢有礼了。” 胡小静在毕自强身旁坐下,陈佳林客气地让李敏坐在他和田志雄的中间。这两个招人喜欢的美女加入进来后,这台面上就更热闹了。大家有说有笑地闲聊着,不时还凑对划拳喝酒,愉快地品尝着摆放在桌面上的各种小吃。 “小静呀,你可是越来越长本事了。来,碰碰杯!”毕自强与胡小静亲近地交谈着。他忽然定睛瞅着她,十分关切地问道:“我问问你,你跟二哥哥的事考虑清楚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呀?” “咳咳,忙什么呀!”胡小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晃着脑袋瓜,凑近毕自强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大哥哥,我老实告诉你吧!我还没玩够呢!嘿嘿!还……不想结婚呢。” “你这什么话?真是太不懂事了。”毕自强假意地在胡小静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有意绷着脸说道:“你也不小了,二十二了,都长成大美人了,还想这么蹦哒到什么时候呀?” “嘻嘻,这事以后再说吧。” “什么再说呀,你听我跟你说!”毕自强给她做思想工作似的,严肃地说道:“二哥哥也不小了,你想让他等你到什么时候呀。你知不知道,你老爸最担心的就是你了。你要是跟二哥哥把这终身大事办了,大家都可以放心了嘛。” “大哥哥!”胡小静左右摇晃着身子,撒娇地说道:“说点别的,好不好嘛?” “看看你,嘴巴噘得这么高,都能挂几个酒瓶啦!”毕自强推了推她的肩膀,体贴地说道:“怎么又不说话啦!女孩子生气会老得很快滴!” “嘿嘿!”胡小静马上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拉着毕自强的胳膊,悄悄地说道:“我知道您关心我,我听你的话就是了嘛。” “静静,我猜码又输了!”对面坐着的李敏手里举着一小杯啤酒,脸上露出一副很可怜的模样,求情地说道:“我喝了好多了,你帮我喝这杯吧?” “啊?好,我帮你!”胡小静喝掉了李敏递过来的酒后,很不服气地卷着衣袖,嚷嚷道:“他们欺负你呀?等我来!” 见胡小静挺身出来叫板,整张桌旁的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十一) 这天下午,黄仁德索性让手下的几个工仔把游戏机室的卷闸门拉了下来。他走出游戏机室的门口,跨上停在路边一辆半旧不新的两轮摩托车。在开车前往前程贸易总公司的路上,他还在琢磨着如何跟刘文斌汇报,才会更有把握将事情办好。 一个星期前,毕自强宴请了杜去彪,黄仁德也去坐陪了。席间,毕自强劝说黄仁德不要把那间游戏机室开下去了,让他想办法转让出来算了,还强调说陈佳林根本不能容忍有人如此抢他的生意做。此时,黄仁德虽然明确了解到对方的态度,却实在出不得声。事实上,如果这间游戏机室的生意能够做红火起来,那黄仁德的眼前就是一叠叠的钞票啦。这不仅是刘文斌能够赚大了,而自己也能沾上不少光、实实在在地捞到一些好处。可坐在眼前的毕自强跟刘文斌却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而陈佳林又跟毕自强是穿着一条裤衩的师兄弟,他们怎么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刘文斌有赚大钱的机会呢?他对此事的结果早已心知肚明,只好退而其次,盘算着在夹缝中自己如何才能两头都不得罪,并从中寻觅着能发财的机会。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猪头六”周贵宁仍旧领着一帮人来游戏机室霸占机位,让那二十台牌机全部闲置在那儿。这天中午,见黄仁德走进来,周贵宁立马起身迎上前,还主动地给他递了一支烟。 “黄老板,来来来,我们聊聊。”周贵宁对黄仁德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友善地拉着他坐到了游戏机室的一个角落里,故意问道:“听说,这家游戏机室真正的老板姓刘吧?” 黄仁德面无表情,瞅了周贵宁一眼,只管抽着烟没答腔,等着他下面要说的话。 “我说黄老板,可别怪兄弟我天天来帮你看场子。” 周贵宁是在陈佳林的授意下来接近黄仁德的。他与黄仁德称兄道弟,亲热地套着近乎,装作露底地说道:“我们陈总说了,这游戏机室只要是姓刘的,那就必须得让它关门。黄老板啊!你多多包涵,兄弟我也是没办法才来的呀。” “听你的意思!”黄仁德这几天正忙着在别处找门面,此时心思一动,问道:“我就是换个地方做,那也不成?” “呵,那你不妨试试看好了!”周贵宁狡黠地一笑,用手捅了捅黄仁德,问道:“哎,姓刘的到底给你多大的好处?你跟着他混,就不怕以后会死得很难看?” “唉!算我倒霉。”黄仁德心里清楚开游戏机室那是没戏了。 “黄老板,这样行不行,只要你肯把这游戏机室的牌照和机子转让给我!”周贵宁伸出一个巴掌,压低嗓门地说道:“我保证你自己能拿到这个数。” 周贵宁给黄仁德私下开出价码,其用意就是要他去说服刘文斌转让这间游戏机室。这开游戏机室的营业牌照,因为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办得来,所以它价值不菲。若是将它转让给别人,收个几万块钱的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当初,刘文斌出面去折腾游戏机室的事情,花钱就自不用说,还得四处求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营业牌照办下来。 “好吧!我试试看。”黄老板思虑再三,别无选择了。 黄仁德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透亮,知道周贵宁是陈佳林专门派来捡便宜的。不过,对他来说,五万块钱的数目也不少了,岂能不动心?他若想偷偷地把这笔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那蒙受损失的无疑就是刘文斌了。此时,他对自己出面帮刘文斌经营游戏机室的全盘计划,已丧失了最后一点信心。不过,为了自身既得的私利,他不惜选择了背叛,开始从刘文斌的身上打起歪主意啦。 “你好,唐经理!”在公司的楼道走廊上,黄仁德遇着公关部经理唐秋燕,满脸堆笑地问道:“刘总在吗?” “刘总正在办公室里等你呢?”唐秋燕放慢了脚步,说道:“你快去吧。” 黄仁德心怀鬼胎,却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异常镇定地走进刘文斌的总经理室。刘文斌招呼着黄仁德坐下,急着听他汇报关于经营游戏机室那些具体的情况。 “刘总,真不是我无能呀!”黄仁德毫不隐瞒,把对手的后台就是陈佳林和毕自强的情况告诉了刘文斌,说道:“唉!像杜云彪这样的人物都不敢出面帮我们看场了。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他们现在可都是冲着您来的呀。” 黄仁德终于卸掉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反而把所有的不是全都推到了刘文斌自己的身上。 “他妈的,真是冤家路窄!”刘文斌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他以前曾经吃过陈佳林的不少苦头,也十分清楚毕自强对他的仇视和敌意,看来还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他主动扔了一支烟给黄仁德,思考了许久,才张口说话:“你去找人,把游戏机室转让出去。赔多少,我认了。不过有一条,你不能让这间游戏机室落到姓陈的手里。” “刘总,这没问题。”黄仁德等的就是这句话了。 “你估算一下!”刘文斌紧皱双眉,手里玩转着那只打火机,还是忍不住地问道:“能拿回多少投资?” “游戏机室的牌照很值钱,如果能转让出去的话,大概可以拿回大部分的投资吧。”黄仁德扳着手指头计算着,忽然又面露难色地说道:“只是,花十万块买的扑克机软件程序原是高度机密的,这东西到了我们手上若再想卖出去,恐怕没人会要了。” 黄仁德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心里早就算计着从中也‘黑’刘文斌一把。他知道刘文斌不太懂这行的规矩,于是在扑克机软件程序上装了一个“圈套”。其实,黄仁德说的也没错,这套扑克机软件程序欲想转手出去给别人是不容易,但绝对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赔就赔吧!”刘文斌脸色阴沉沉地坐在那儿,心情极度不佳,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那就这样,你去办吧。” 黄仁德心中不由窃喜,起身离开了总经理室……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十二) 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上午,毕自强在公司办公室里忙乎着手上的事情。 “毕总!”文秘小姐李丽敲门后,从外间办公室走进来,说道:“外面来了一个自称‘黑哥’的人,说要见你一面。” “哦,你让他进来吧。” 毕自强把文件夹合上,收拾了一下桌面的东西。他抬头一看,不禁愣住了:杜云彪垂头丧气,两条胳膊下架着一双拐杖,步履艰难地挪动着身体走了进来。毕自强赶忙离开转椅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椅子上,又替他把一双拐杖架子靠拢在墙边。 “啊!你怎么弄成这样?”毕自强脸上流露出万分惊讶的神态,追问道:“黑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唉!别提了,倒霉呀。” 杜云彪叹息着,满脸的沮丧样,无奈地摆着手,说道:“毕总,能给我一支烟吗?” 毕自强回身抓起桌上的烟盒,递了一支烟给他,又叫外屋的李丽倒了一杯茶水送进来。 “最近我他妈的老走‘背’字,想逃都逃不掉!” 杜云彪狂吸着手里的香烟,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昨天我刚出来。” 毕自强从上到下打量着杜云彪,注意到他坐着时双脚无力着地,而双手上都还缠着一些白色的纱布。他那夹着香烟的右手上,似乎拇指、食指都没了。 “怎么,你不会是让车给撞上了吧?” “我是他妈的让人给搞残了。”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几个‘北佬’赌钱,因为赌得太大了,不得已而‘出千’,谁知让他们看出了破绽,从我身上搜到了那张牌。”杜云彪伸手又向毕自强要了一支烟,说道:“唉!是我低估了他们了。” “啊!这些人真敢下手,都伤到哪了?” “你看看吧!把我左右手都弄残了,还挑断了我双脚的脚筋。” 杜云彪伸出双手让毕自强察看,愤恨地说道:“这几个外地佬真他妈的够阴毒,竟把我老子弄成这样。” “报警了没有,想法捉人呀!” “唉!那有屁用呀。”杜云彪无奈地摇着头,叹息道:“这些人早他妈的消失了,还卷走了我几万块钱的赌本。” “那你今后的生活怎么办?”毕自强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唉!没办法啊!”杜云彪的脸上皱成一副苦瓜样,可怜兮兮地说道:“不瞒您说,我现在身上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毕总,看在过去那几年的份上,你伸手帮帮我兄弟吧。” “黑哥,别这么说!”毕自强沉思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钢笔填了一张票据,随后递到杜云彪的手里,说道:“我非常同情你现在的处境,不过,我也有难处呀,也帮不上你太多的忙。这是三万块钱的支票,你拿去卖个轮椅,剩下的就用来做点小买卖,维持一下以后的生计吧。” “谢谢毕总!”杜云彪竟从椅子上挣扎着起来,没想到他会当场给毕自强跪下,眼里忍不住流出两滴泪水,感激流涕地说道:“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别这样,快起来。”毕自强赶忙把他搀扶回到椅子上。 杜云彪拄着一双拐杖出门口时,毕自强走过来叫上李丽,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往外走。他俩把杜云彪送进楼道里的电梯间,看着电梯的门无声无息地合闭上。 “这人真可怜!”李丽往回走时,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呀!”毕自强听到李丽的一声叹息,回头看了她一眼,答道:“他是挺可怜的。” 毕自强回到公司办公室,刚坐下翻开文件夹,陈佳林就兴冲冲地进来了。 “师兄,干吗呢?”陈佳林满脸笑意,声音洪亮。 “哈,你来了。”毕自强眼瞅着陈佳林,问道:“看你满面春风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真行,让您猜对了!”陈佳林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咧着嘴笑道:“昨晚上,小静答应嫁给我了。” “真是大喜事!”毕自强也不禁为陈佳林感到高兴,抱着他的肩膀摇晃着,说道:“恭喜你和小静妹妹了。你俩要是把喜事办了,对师傅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安慰呀。” “师兄,你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去看看师傅?” “那是当然,老三也要去。”毕自强兴奋地搓着双手,逗趣地问道:“对了,要不要我给你们主持婚礼呀?” “呵,非您莫属。”陈佳林当胸给了毕自强一个软拳。 第三十四章 虎饱鸱咽(之一) 一九九三年,春暖花开。 一个多月前,毕自强夫妻搬进了三室一厅的新居。他们花了近十万元的装修费,把家里装饰和布置的富丽堂皇,其奢侈程度不亚于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 这套面积达九十平方米的住房,是赵一萍所在单位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分配给她的,属于该公司自筹自建的干部职工宿舍楼。凡公司各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中层干部,都有资格分配到一套这样的住房。在第一单元的楼道里,赵一萍分到了四楼401室,而叶丛文住在一楼101室。真没料到,毕自强和叶丛文这对当年读高中的同桌,十几年之后,倒成了同楼住的上下邻居了。 这天傍晚,毕自强把凌志轿车停在宿舍楼下,快步上楼回家。打开房门,昏暗的客厅里静悄悄的无声。他伸手拉亮客厅里的吊灯,弯腰换了一双拖鞋,把夹在腋下的皮包扔在软沙发上。当他动作利爽地脱下西装外套时,似乎嗅到空气中有一股诱人食欲的香味,不由地吸吸鼻腔,扭头一看:饭桌上已摆满了做好的各种美味菜肴,还冒着丝丝热气呢。 “人呢?”毕自强自言自语,忍不住用筷子尝了一口菜,走过来推开卧室的房门,瞅见妻子正在衣柜大镜子跟前换衣服,笑道:“我回来了。老婆,快出来吃饭喽。” 毕自强心情快乐地搓了搓双手,拉出一把椅子坐在了饭桌前,等候着开饭。等赵一萍从卧室里走出来时,他发现妻子又换了新发型,烫着一头乌黑蓬松的卷发。她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粉红色毛绒衣,下身是紧贴的白色的弹力裤,把自己打份得既时尚、又典雅别致。 “我今天心情特别好,早就做好菜了,就等你回来了。”赵一萍容光焕发地坐到饭桌前,微笑着把两根红蜡烛递给丈夫,娇嗔说道:“烛光晚餐,浪漫一下,好不好?今晚上你那儿也不许去,就待在家里好好陪陪我。” “好呀,没问题。”毕自强乐呵呵地在妻子脸上亲吻了一下。他把两根红蜡烛点燃插好,拉熄了客厅里吊灯,坐下来替她倒上一杯红酒,说道:“老婆,是不是又有什么高兴的事?” 桌上两盏烛光飘摇着,柔和而温馨的感觉弥漫开来,夫妻俩相互举杯碰了一下。 “嗯,当然有了!”赵一萍的脸上透着笑意,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心情愉快地说道:“今天总公司下文了,我被任命为总公司的副总经理。呵,明天就换办公室,走马上任啦。” “啊!真是天大的喜事!”毕自强颇感意外地高兴,马上举起大肚子酒杯,夸赞道:“你可真行,都快成了叱咤商界的女强人啦。” “嘻嘻!”赵一萍手里轻轻地晃着酒杯里的红酒,仰起脸问道:“你不会嫌弃我本事太大了吧? “哪能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呀。”毕自强探过身来,搂紧了赵一萍的软肩,笑道:“来,为你出人头地,干了这一杯。” 毕自强与赵一萍真是心心相印,志同道合的一对夫妻了。俗话说得好:心有灵犀一点通。在生活中,他们的婚姻基础——共同的语言和最大的乐趣,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赚到更多的钱财。 晚饭后,夫妻俩在舒适的长沙发上相拥而坐,心情愉悦地欣赏着电视节目。客厅里摆着一台二十九寸日立牌的大彩电,画面清晰逼真。赵一萍手里轻握着换台遥控器,懒洋洋地躺靠在丈夫宽厚的胸前。毕自强抚摸着她浓黑蓬松的卷发,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此时,夫妻俩正在津津有味地观赏电视连续剧《编辑部的故事》。 “呵,葛优不错,演得挺逗的。” “嘻,他长得太丑啦!还是你帅。” “嗯,吕丽萍也没你这么温柔迷人呀。” 夫妻俩边看边说起俏皮话,贬损着画面里的明星人物,却互相吹捧着对方。 “烦,又是广告!”赵一萍伸展着弯曲着的胳膊,向后仰脸瞅着丈夫,不无抱怨地说道:“前面好多集,我都没得看。近来晚上老是要应酬,真没意思。” “现在你当上副总了!”毕自强把烟头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附和着妻子的话题,调侃道:“我看以后呀,你更甭想看电视了。拜托你,到时候别把这个家当旅馆就行啦。” “嘻嘻!”赵一萍紧搂着丈夫的脖子,把脸贴过去,嫣然笑道:“我努力去多挣钱,不好吗?” “当然好!”毕自强心里笑透了,却故意皱着眉头,说道:“可是?以后家里没人做饭就不说了,搞不好,我还得自己洗衣服呢。” “不是还有洗衣机吗?扔进去不就行了嘛。” 电视机的声音被关小了。夫妻俩相互依偎着,亲昵地闲聊着常家话。 “哎,我问你”赵一萍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子坐起来,问道:“你公司下面的超市生意做得怎么样了,手里还有多少闲散资金可用?” “你又琢磨出什么好赚钱的主意?” “告诉你,我们公司和银行下属的一个实体公司正在外汇调剂市场上联手炒汇,我想暗地里我们也可以寻机操作一下。不过嘛,这可需要大笔的资金。如果你能回笼一部资金给我,保准能赚上一大笔。” “有机会当然不能放过!”毕自强一百个赞同和支持妻子的想法,略为思考了一下,说道:“我可以拿出流动资金五十万给你运作。不够的话,我再去凑个两、三百万,这都没问题。” 毕自强十分清楚,倒卖外汇绝对是一种快速发财的捷径。当年的官方外汇牌价是1美元兑5元多人民币,而在外汇调剂市场上是1比8点多。如果在黑市上那价格更高了,1比10的价格还很难换到美元。只要是能够拿到外汇指标转手出去,这当中就有无比巨大的牟利空间。不过,倒卖外汇绝对不是平常生意人能够操纵的暴富买卖。到了1994年元旦开始实行汇率并轨,才彻底地结束了这种倒卖外汇活动的现象,从而断了那些既得利益者的财路,减少了整个社会经济运行的中间成本,此为后话。 第三十四章 虎饱鸱咽(之二) 这天上午,赵一萍把轿车停泊在公司所在的那栋高层写字楼前,然后姿态优雅地从车里移步下来。她犹如瀑布般的披肩卷发下,五官端正的脸上总是透着一种傲慢的微笑。她身穿着一套价格不菲的红色套裙,那裁剪合体的衣着打份,衬托和勾勒出她那极富曲线的袅娜身段。她的右肩上斜挎着一小巧玲珑的红色真皮包,脚下是一双高档精致的红色高跟鞋。全身上下同一种颜色的衣着装束,让她看上去更显得热情奔放,犹如一束燃烧着的火焰随风舞动。 此时,赵一萍迈着轻盈地脚步穿过楼下的通道,搭乘电梯来到七楼,走进一间挂着副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把挎包搁在桌上,她坐在一张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开始忙乎起来。先是一连串地拨打了好几个电话,与别人商谈着做生意上的事情。搁下电话后,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猛然间想起还有未办的事情,又拨了一个简短的电话。 不一会儿,从另一间宽敞而多人共用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是该公司贸易二部的副经理叶丛文。他脚步匆匆地穿过楼道走廊,敲门进了赵一萍的副总办公室。 “赵总!”叶丛文在赵一萍的桌子对面坐下后,脸上表情平淡,不亢不卑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叶丛文虽然是该公司的一个部门副经理,但他并没有多少权力。一直以来,拍板决定是否拿资金投资运作项目,这些权力大都掌握在正职经理的手里。不久前,赵一萍虽然已升任公司的副总经理,换了单间办公室,但公司并没有免掉她在贸易二部的经理职位,该部门的运作和决策的大权还紧握在她的手里。 当时,在这些经济效益还不错的国有贸易公司里,像叶丛文这样没有什么社会背景和强势后台支撑着的人并不多见,因为没有一定关系的人通常是很难调进这类公司的。所以,他倒也很知足了。实际上,他在公司里的地位与普通职员相差无己,也就是一个给领导跑跑腿、联系一些平常业务的角色。在公司其它同级的部门里,不乏有一、两个部门副经理也是由公司配备专用轿车的。不过,这种好事还轮不到叶丛文,而他也从来没敢想过。他心知肚明,自己本来就没法跟那些人比。每天,他开着一辆“大黑鲨”踏板摩托车来公司上班或出外联系业务,可这辆摩托车却不是公司配备的,而是他自己掏腰包花了两万多元买的私有交通工具。当然喽,作为公司的一个部门副经理,他使用的诺基亚手机和腰里别挂着的中文传呼机,却都是公司配备的通讯工具。呵,但不管怎么说,他也还算是一个很洒脱的经商人士吧。 “我明天出差,要到北港市看一看那里的房地产生意,考察一下有无投资的可能性,短时间内可能也回不来!”赵一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说话时透着成熟女人那种娇媚入骨的魅力:“差点忘了,我手里还有一批刚从香港进来的中文传呼机,数量是一千部,总价值二百多万,货都放在公司的仓库里。我实在是没空,所以这桩生意你去做吧。这些是相关的资料和票据。跑跑几个大的传呼台,想办法把这批机子都销售出去,怎么样?” “赵总,没问题。这可是紧俏货哟。”叶丛文为之一振,立马来了精神。他翻了翻拿到手的资料,不禁抬起头问道:“在销售价格上,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叶丛文对女人的聪明才智从来不以为然,但他却着实不敢小瞧赵一萍。理由也很简单:赵一萍是他的顶头上司不说了,而她因有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网,在生意场上那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处处有人主动把赚钱的生意送上门来。自从赵一萍出任贸易二部的正职经理,每年该部门做生意所获取的利润都是全公司的榜首。故而水涨船高,该部门其他工作人员的年终奖金也是全公司最高的。话说叶丛文,他调到国有贸易公司这几年,因为身处所属部门的副职而没有决定生意的拍板权,而多是做一些协助性的工作,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个人业绩。不过,由于接触社会面广了、见识也多了,他与别人洽谈商务的能力逐渐得以磨练出来,如今也算是一个做贸易生意的老手了。至于说到手里攥有紧俏商品,让他去寻找销售渠道“搞定”这批中文传呼机,那可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按惯例可以给对方回扣,在百分之三左右,一般不超过百分之五。这些你都知道的。至于出手的价格嘛,一是随行情,二是要赚钱。当然,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回笼这笔资金,比别人的同类产品价格略低一些也是可以的。你先找人具体商谈,到时候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电话联系吧。” 赵一萍对叶丛文谈不上有太多的好感,也说不出有什么太反感的地方。平时,她表面上总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但心里着实瞧不起他没有什么社会背景。不过,赵一萍知道叶丛文和自己的丈夫是多年挚友,这几年与他共事也很包容和关照他。该公司内部规定,凡是负责项目的经理每次为单位做成一桩生意,都会有个人提成奖。如果这批传呼机由叶丛文销售出去的话,仅是这桩生意,就可以让他从公司领到三至五万元的个人提成。 “好的,我明白了。”叶丛文点着头,欠身站起来,说道:“赵总,那我就去办这件事了。” 赵一萍望着叶丛文离去背影,不由地微微一笑…… 第三十四章 虎饱鸱咽(之三) 一天晚上,毕自强陪超市商场的一个供货商吃完晚饭,独自一人开着轿车回到宿舍楼下。他刚欲下车上楼,忽然想起妻子赵一萍去北港市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家里黑灯瞎火的没人在。这时才晚上九点多钟,回家一个人待着看电视也没劲。他往车外瞄了瞄,看到几米以外的一楼窗户透着灯光,便心里有了主意,拿起放在身边的手机拨着号码…… 估计不到三分钟,叶丛文扣着外套上的衣扣,从一楼的楼道里走出来了,坐上了毕自强停在他家门口前的这辆凌志轿车。 “嘿!这么晚溜出来!”毕自强见他在副驾驶座上坐好后,开始倒退着车子出宿舍区的小道,问道:“老婆没说什么吧?” “没事!”叶丛文把手一挥,非常洒脱地说道:“我老婆听我的,不像你,怕老婆。” “哈哈哈,你得了吧。”毕自强被逗乐了,转而问道:“你一晚上猫在家里干吗呢?又在摆你的围棋谱?” “没呢?刚才在教女儿看图识字。”叶丛文侧过脸来,嘻笑着问道:“你老兄怎么样,还不赶快抓紧时间要一个?” 叶丛文有一个快四岁的女儿了,名叫叶美美。 “还是你好呀,你家小美美多可爱,像条美人鱼似的。”毕自强轻巧地转着车向盘,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说道:“我倒是想要个儿子,可老婆总是怀不上,我有什么办法呢?” 说话间,毕自强把车子开出了宿舍小区的大门口,拐上了街区大道。 “你老婆去北港市还没回来吧?”叶丛文点燃一支香烟,递到毕自强的嘴边,然后又为自己点上一支烟,笑道:“不然,你老兄敢叫我出来喝茶。” “据考究,爱老婆的男人都让着老婆!”毕自强嘻皮笑脸,嘲弄般地说道:“我看你就是那种不把老婆当一回事的男人。嘿!不会是看上哪个小妞、有外遇了吧?” “别扯淡啦。呵,我倒是想有外遇,可就是养不起呀。”叶丛文靠在座椅上吸着烟,单刀直入地问道:“哎,我就想不太明白你了,像赵总这样神气而傲慢的女人,你跟她会有什么共同语言?” 如果说叶丛文的性格有直来直去的一面,倒也不假。但这样的问题若要换了别人提出来的话,包准把毕自强得罪到家了。 “哈,我说你呀,就别整天瞎琢磨这事啦。”毕自强满不在乎地一笑,换了个话题:“最近,你都忙些什么呢?” “我们公司就像是一座大庙,只有几个富方丈,剩下的全是一群穷和尚。我一个天天打杂役的跑腿和尚还能忙什么。不过,前几天总算托你们家赵总关照了一次,让我帮公司做成了一桩几百万的生意,呵,很庆幸地小赚了一笔。” “是吗?那也很不错了嘛。”毕自强停车熄火后,头一歪,笑道:“到了,请你老兄下车吧。” 轿车停泊的地方,是一家名叫“品茗”的茶艺馆。这是一栋两层的茶楼,座落在靠近南湖边上的一片竹林之中,也算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吧。 毕自强和叶丛文从车上下来,走进门口四周闪烁着一串串红色灯笼的茶艺馆。这时,一位穿着大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从里面迎上来,彬彬有礼地弯腰恭请他俩上楼。 “毕老板,叶老板,你们来了!”礼仪小姐赶忙在前面引领着他俩走上二楼,并回过头来,笑容可掬地问道:“你们还是坐老地方吧?” “对呀,老地方。”走在前面的叶丛文跟礼仪小姐答话。 毕自强和叶丛文是这家茶艺馆的老主顾了。喜爱喝功夫茶是他俩的一个共同的嗜好。说起来,毕自强平时尽管饭局很多,但知道叶丛文把喝酒当成一件苦差使,所以也很少叫他出来陪坐吃喝。叶丛文不善喝酒,是那种喝一口酒就面红耳赤的人。毕自强和叶丛文各自结婚之后,都很少去对方家串门。两人倒是经常在没事的晚上相约着一起出来,找个清静的地方闲坐坐、喝喝茶。他俩就是以这种极为平淡的方式,一直保持着彼此多年来的友情。几年来,他俩一起来“品茗”茶艺馆的次数太多了,不仅是那些礼仪小姐们全都认识他们,就是很少露面的茶馆老板对他俩的面孔也都瞧着熟悉了。 诺大的茶厅里散坐着十几台茶客,今晚这里显得十分清静。在二楼靠东边角落的一张茶台旁边,礼仪小姐热情地招呼着毕自强和叶丛文落坐后,便转身到柜台去拿他们在此存放的茶叶去了。 “今晚就我们俩?”叶丛文忙着在桌上插电烧水、倒水洗泡小瓷杯。 “哦,等一会儿,我二师弟可能过来!”毕自强把手机随便地把搁在桌面上,说道:“他刚去度蜜月回来,我还没见着他呢。” “嘿!你说陈总吧!”叶丛文把礼仪小姐送过来的茶叶往茶壶里倒了一些,笑着说道:“我倒是很喜欢听他扯一些社会上的见闻,他说话像讲故事似的,有声有色,挺有趣味的。” “呵!”毕自强闻言笑了,说道:“他就习惯跟人说些黄色笑话,没几句正经的,你别听他整天瞎胡扯。” 这两、三年,陈佳林、田志雄也经常有空没空地来茶馆陪着毕自强和叶丛文坐上一会儿,喝茶闲聊。有时候,陈佳林还扯带着师妹胡小静一起前来闲坐坐。这样的机会多了,叶丛文跟毕自强的师弟妹们自然都有所熟识。 第三十四章 虎饱鸱咽(之四)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还得先跟你说说!”叶丛文往毕自强的小瓷杯里倒上茶水,说道:“我老婆和小姨子下个月想辞了你公司超市里的那份工作,她们自己不好意思跟韦经理提这事情。让我来跟你说说。” “哦,为什么呢?”毕自强满脸疑惑地问道。 叶丛文的爱人孙玉洁所在的单位,市棉纺织厂一年前就开始没什么活干了。半年前,孙玉洁就下岗回家闲呆着了,但每月还可以从厂里领到很少的基本生活费。孙玉洁的妹妹孙玉云,高中毕业后没有正式工作,一直跟着叶丛文夫妻住在一起,帮着她姐姐照顾小美美。当时,叶丛文在公司里的收入还是不错的,负担这一家人的生活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现在妻子和小姨子都没份活干,长此下去毕竟也不是一件省心的事情呀。毕自强在公司的超市开张后,就让韦富贵给叶丛文的爱人和小姨子在商场里都安排了工作岗位。 “你可别误会呀。是这样的,我老婆打算自己干。”叶丛文端起小瓷杯,品了一口茶水,细说起来:“她厂子在职工宿舍区里新搞了一排十几间的铺面,我替她要了两间,一年的租金都预先交了,下个月就能开张经营了。” “哦,那是好事嘛,准备经营些什么?” “呵,我老婆和小姨子打算开一家经营糖烟酒、日用百货的小店。” “资金上有困难吗?”毕自强拍拍叶丛文的肩膀,笑问:“要不要我帮什么忙?” “嘿!这开小店的几万元资金,我倒是没啥问题!”叶丛文坐直了身子,提了提气,笑着说道:“不然,我这几年不是到公司里白混啦。” “宁做鸡头不为凤尾!”毕自强在叶丛文眼前竖起右手大拇指,夸赞道:“嗬,看不出来,你老婆挺有志气的。” “我只是担心,怕以后连晚上出来跟你喝喝茶的功夫都没了。” “哦,为什么?” “唉!以后晚上我得去帮老婆看店呗。” 毕自强瞧着叶丛文那一副皱着眉头的怪模样,不禁给逗乐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叶丛文瞅了毕自强一眼,有些犹豫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啊!你还有不敢跟我说的话吗?”毕自强端起小瓷杯,咧嘴一笑,说道:“咱俩谁跟谁呀,不会是你在背后瞒着我什么吧?” “呵,那倒没有!”叶丛文拿起摆放在桌上的烟盒,点上一支,缓缓地说道:“我听我老婆说,曾清婷现在的处境挺可怜的。半年前,她跟她老公一起下岗了。两口子现在四处找活干,可也没找到什么稳定一些的事情做。前段时间,厂子里搞房改,她那套住房要先交一半的房钱,好像一万多块吧。她到处找人借钱。我老婆跟她关系一直都不错,看她实在很困难,便借给她两 千块钱。” “哦。”听完后,毕自强应了一声,许久没有再说话。 “老毕,你是知道的,就是通过她,我才和我老婆认识的!”叶丛文看不出毕自强脸上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他手心里把玩着空的小瓷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不由自主地说道:“清婷这个人。虽然性格刚烈了一些,但毕竟她跟你也有过一段感情很深的日子嘛。咦,你怎么不说话?” “呵,你想让我说什么?”毕自强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假笑,语气却是那么平静地说道:“四眼,你跟吴燕玲也曾经谈过五年恋爱,可最后结果又如何?你肯定比我还要清楚,情感的伤疤是很难愈合的。随着时光的悄然流逝,那些事情都早已成为过去了。既然都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情,又何必再提它呢?唉!分开了就是分开了,老天注定的事情,回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和她——还是各安天命吧!也许这样会更好一些。” 毕自强话虽如此说,而内心却早已是翻江倒海了。 “我的意思是说!”叶丛文略为停顿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你现在也有这个能力,为什么就不能伸手帮帮她?” 叶丛文不知为什么?心里好像总觉得欠着曾清婷的一个人情。 “她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我也是有老婆的人。我为什么去帮她,为了过去?”毕自强的脸上露出苦笑,倒也说出了一句真心话:“我只知道,这种早已废弃的感情是绝对不能再去碰它的。” “老毕,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了解你的为人!”叶丛文很有些自以为是,说道:“我只是觉得嘛,你在对待曾清婷这件事情的态度上,真的不太像你的性格。” “四眼,人是会变的。或许,你还真的不太了解现在的我。说句老实话,我自己现在都不了解我自己。”毕自强努力控制着内心的情绪,又把话题转回来,说道:“至于说到曾清婷的事情嘛,俗话说:帮急不帮穷。就是帮急,也轮不到我出面呀。” “嘿嘿!来,喝茶喝茶。”叶丛文提起桌面的瓷茶壶往毕自强的小瓷杯里倒着水。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了,在这个问题上他显然说服不了毕自强。 第三十四章 虎饱鸱咽(之五) 两人接着便闲扯到其它方面去了。这时,陈佳林领着胡小静走进了茶艺馆。 “师兄,四眼兄弟!”陈佳林满脸春风的跟他们打着招呼,笑咪咪地说道:“呵呵,我还带来个‘尾巴’。” “谁是你的‘尾巴’呀,讨厌!”胡小静撒娇般地拍了一下陈佳林,自己先坐了下来,指着一张空椅子,说道:“你跟四眼哥坐那边,我坐大哥哥旁边。” “好好好,没办法呀,现在得听老婆的啦。”陈佳林根本不介意,爽快地拉过椅子,挨着叶丛文身边坐下来,笑道:“我说来和你们坐坐喝口茶,她都睡到床上了还要爬起来,偏要跟来。” “我来看看大哥哥和四眼哥,不行呀。”胡小静娇嗔道。 “小静,给你。”叶丛文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到她的面前,笑道:“呵,知道你不喝茶,对吧?” “谢谢四眼哥!”胡小静客套地答道。 这张茶台上一下子多了两人,可聊的话题马上就多了。毕自强高胡小静问起了蜜月旅行的事情。胡小静这一下子可来劲头了,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兴高采烈地讲述了陈佳林带她去玩了哪些城市和旅途中的一些趣事见闻。陈佳林和叶丛文也坐在茶桌的另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相互之间聊起了在社会上做生意的某些话题。 说起来,叶丛文和陈佳林的关系倒很有些微妙。一个是喜欢读尽天下书籍的人,一个是从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这两个人有着各自不相同的人生经历和生活爱好,在生活中应该不属于同一类人,恐怕就是在社会上也很难有太多的机会相处而彼此能够成为朋友。不过,因为他俩跟毕自强都有着非常特殊的关系,从而造成他俩之间有了更多接触和交流的机会。叶丛文跟毕自强相知已久,待在一起的时候无话不谈,既使是两人在茶楼里坐上一个晚上不说什么?仅是喝喝茶,彼此的心里也会有一种无比舒畅的感觉。这种深交多年的朋友相对无语的心灵感受,或许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深切体会到的。不过,叶丛文跟陈佳林的朋友关系就是另外一种模式了。叶丛文觉得陈佳林为人豪爽,待人热情,又十分健谈,却不知道他是一个在道上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叶丛文尤其喜欢听陈佳林闲扯街头巷尾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对他有声有色的口头语言表达能力大为赞叹。而陈佳林呢?也许是因为自幼读书不多的缘故,如今内心里对有学识的人反而产生了一种敬仰的感觉。他十分敬重师兄毕自强的知识和能力,但毕自强性格内敛,平时闲话也不多,与他都是有事情说事情,对他的闲话也习惯于只听不问。叶丛文就不同了,偏偏爱听他胡诌乱侃,还不时地问这问那,搞得陈佳林倒像是找到了一个知已朋友似的,十分乐意坐下来和他品茶交谈。有时候,叶丛文讲起一些事情又往往能够分析得有理有据,说得头头是道,常常会让陈佳林听完后不禁地点头认可。如果是毕自强、陈佳林、叶丛文三人坐一块儿喝茶聊天,让不知情的外人看见了,还以为陈佳林跟叶丛文是一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呢?而毕自强往往倒成了一个闲坐着的旁听者了。 当天晚上,毕自强等四人在茶楼里闲坐聊天直到凌晨时分,这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下午,毕自强和陈佳林一起来到公司的自选商场视察经营状况。韦富贵陪着这两位公司老总在他经营管理的超市里四处走了走。毕自强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看,还不时向身边的韦富贵提出一些疑问。韦富贵对这些经营方面的细节问题都一一地给予解答,让他听后颇为满意。毕自强在几年前就干过类似的商场经营管理工作,知道韦富贵的确在经营管理上动了不少脑筋,下了一番功夫。 之后,毕自强和陈佳林又跟着韦富贵来到了他的总经理办公室。韦富贵见他俩在软沙发处坐下说话,便叫来一女员工给两位老总沏茶。随之,他在自己办公桌上的文件篮里找出了一份材料,走过来递到毕自强面前。 “毕总,这是我拟定的一份关于在超市里实行现金购物卡的可行性计划书,请毕总过目一下!”韦富贵在毕自强身边的一侧坐下后,说道:“如果认为这个方案可行的话,那么,我明天就可以着手去实施啦。” “哦!”毕自强聚精会神地看完后,顺手把这份计划书递给陈佳林看,自己一边抽着烟,一边思索着,说道:“针对一些大单位的团体购买力而推出现金购物卡,的确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办法。通过给购物卡打些折扣优惠的这种作法来作达到宣传和促销的目的,既可迅速扩大超市的影响力,又扩增了顾客的购买群体。陈总,你以为呢?” “我看老韦这个主意出的不错呀!”陈佳林还在低头琢磨着那份计划书,不由地念道:“——超市成立现金购物卡推销小组,专门负责联系各大单位手中掌控着财权的有关领导,可以视情况给予拍扳决定团购(现金购物卡)的领导个人百分之十以下的现金回扣。嗯,这个办法好,很有诱惑力!——这样,逢年过节的时候,各单位就不用再给干部职工发放实物了,可以让他们拿着购物卡来超市自己选购所需商品。” “老韦呀,你这份计划书很有一些份量,我当然不会反对。”毕自强把手中的烟头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说道:“目前社会上拿‘回扣’成风,实行现金购物卡这种方法理所当然可以去尝试。不过,你心里可一定要清楚,这种给‘回扣’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典型的商业贿赂行为,一定要做得干净利爽、非常隐蔽才行哟。” “嗯,我会小心行事的。”韦富贵点着头答道。 “老韦,先去干了再说嘛,看看效果。”陈佳林把看完的计划书递给他,十分赞赏地说道:“呵,你还是很有一套的。” 这时,毕自强身上的手机响起来了。他拿出手机一看,是还在北港市出差的妻子打过来的。在韦富贵的商场办公室里,他身子靠在软沙发上,和赵一萍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方才挂断了。 “怎么样,有什么好消息?”坐在一旁的陈佳林放下手中的茶杯,问了一句。 “有一笔大买卖可做啦!”毕自强收起手机,脸上不由地露出一丝兴奋的神态,抬起头看着陈佳林,有些激动地说道:“是这样的,北港市的房地产开始火爆起来了。我老婆前一段时间经常跑北港市,她本来想通过一些关系帮她的单位搞些地皮来赚钱的,所以把银行方面的人都一同带去了。她们现在已经差不多谈好了一块地皮,二十六亩,这两天划款给对方就可以拿到地皮了。不过,她看现在那里的地价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涨,其中有大把赚钱的机会,突然改变主意了,不打算帮自己公司做了,让我们赶快去北港市,由我们来出面购下这二十六亩地。购地所需的资金也不用我们发愁,她已经和银行方面的人基本上说好了。” “他妈的,天大的好事!”陈佳林差点没从沙发上蹦起来,主动请缨地说道:“师兄,那还等什么呀,今晚就动身去北港市呀,我陪你一块去。” “嗯,你陪我去当然好!”毕自强习惯于冷静思考问题,想了一会儿,转过来对韦富贵说道:“老韦,出去做生意,你可比我们俩个更有大老板的外形,瞧瞧你那老板肚。你赶紧把商场里的事情安排一下,吃完晚饭,你跟我和陈总一起开车去北港市。我准备让你出面负责主谈这笔大买卖,人前人后,我和陈总老老实实地给你充当一回贴身保镖,怎么样?” “嘿嘿!不敢不敢。”韦富贵搓着双手,自谦地说道。 “呵,你就别太谦虚了!”陈佳林亲热地拍着韦富贵的肩膀,又竖起右手大拇指,笑道:“就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的口才,加上你那一副装模作样的本领,出门跟人打交道、谈生意,那你可是比我和毕总要强多了啊。”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啦。”韦富贵也笑了,神气活现地挺起了胸脯。 当天晚上,三人坐上毕自强的那辆黑色凌志轿车从南疆市出发,急忙赶往五百多公里以外的北港市。而后,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毕自强等人前后一共去了四趟北港市,终于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竟然做成了这一桩炒地皮的大买卖,凭空暴赚了近一千万元。 第三十四章 虎饱鸱咽(之六) 当时社会经济的背景是:1992年春天之后,中国人热血沸腾了。到处都是新开工的项目,到处都是新成立的公司。与此同时,由于各地都放宽了建设项目和银行货款的审批条件,银行的资金开始哗哗地往外流,之后迅速造成经济投资过热的现象。据后来查实,进入1993年,全国每天都有500家新公司开业,每周有140家老工厂改头换面成了股份企业。各地都在争建经济开发区,赶超深圳。如此迅猛的经济扩张,其直接诱因就是投资过度,而投资过度是因为金融秩序失去了有效控制,以至到1993年春夏之交,金融混乱达到了顶点。 在这扑面而来的经济大潮汐中,南疆市的经济情况也不例外。而在此时,毕自强也早已今非昔比。他依靠着在国有贸易公司当副总的妻子赵一萍鼎力相助,从北港市的房地产上狠捞一把之后,回到南疆市马上注销了“东山”贸易总公司,接着又迅速成立了新的实业集团公司。他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腰包迅速鼓涨起来,有了相当的经济实力。这一回,毕自强倒是让算命先生出身的韦富贵郑重其事地为他推荐了几个新公司的名字,最后,他还是选中了以“中天”来命名新的实业集团公司。这公司名的含义按韦富贵的解释,就是:如日中天。 这年六月,南缰市出现了逐渐在当地商界称雄一时的“中天”实业集团公司。毕自强自任董事长,陈佳林担任总经理,田志雄、韦富贵各为副总经理。实业集团公司董事会的股东暂为四人。而在“中天”实业集团公司的麾旗下,还有涉足于贸易、房地产、餐饮旅馆、娱乐等行业的其它大小公司一共九个。“中天”实业集团公司在“银华”商业大厦写字楼顶层的二十二楼里,租用了该楼层东边一共二十多间大小不一的办公室,并豪华地装修了接待室、会议室和数间总经理办公室,作为该公司的所在地。公司除了毕自强的董事长办公室之外,陈佳林、田志雄、韦富贵也各自有一间总经理办公室。至此,毕自强犹如把一艘具有强大战斗力的经济航空母舰打造完毕,业已整装待发,正欲出港破海而全速航行。 毕自强与两个师弟陈佳林和田志雄强强联手,再加上死心塌地依附着他们现有社会势力的韦富贵从旁相助,众人之力拧成一股绳,可谓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在一九九二年的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中,深通谋略之道的毕自强对此早就揣摸已久,而这也终于让老谋深算的他瞅出了大可乘虚而入的破绽和漏洞,竟然想出了如何将一个国有企业的所有权逐渐“消化”和大部分“吃掉”的冒险绝招。经过周密策划布置之后,便是一番大展拳脚,果然唾手可得。“中天”实业集团公司成立后第一次生意上的大手笔,就是凭借着玩弄高超的“空手道”技巧,白白地赚来了一栋楼高十二层的三星级宾馆的产业,并从中拥有了百分之七十股权和对经营管理的绝对控制权。 原来,陈佳林在一九八七年前后,就开始承包了市轻工业局招待所,经他投资装修之后,改名为“迎宾旅馆”,同时还在此开了一家“好再来”餐馆,而后一直都在苦心经营着。九十年代以后,由于这座城市不断地扩建而向东移动,当时这里所处的位置属于市区较为偏僻的地方,如今却渐渐变成了市内中心区。到了一九九二年,毕自强拍脑袋替陈佳林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和韦富贵一起出面与市轻工业局反复蹉商谈判,把这块地皮上原有的三栋三层楼全部拆掉,然后由陈佳林个人单方投资二千万元,重新建成一栋十二层楼高的大厦,把原有的招待所升级为三星宾馆。通过一系列不正当和不合法的公关之后,终在一九九三年初达成了股份制合作经营的初步协议,之后又经过原有几个股东转让股份的几次变更,最终在名义上成了陈佳林个人控股百分之七十,对方单位拥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权。可是?陈佳林又哪里有两千万的巨额资金来投资起大楼呢?于是,又通过毕自强的“中天”实业集团公司的暗箱操作,经过赵一萍所在的国有公司为中介关系,把尚在图纸上的三星级宾馆大厦抵押给了银行方面,几经周折:“回扣”开路,最后终于从银行方面下属的一个实业公司那里得到了一千八百万元的贷款,竟然很快地把这栋大厦盖了起来。如此胆大冒险的商业运作,让毕自强等人十分成功地上演了一出无中生有的魔术戏法,让闻听者瞠目结舌。 第三十四章 虎饱鸱咽(之七) 这一天中午,廖明超打电话给毕自强,说是在一家新开张的酒楼里请他吃饭。这对毕自强来说,可是鲜见少有的事情。这两年来,毕自强从市金属公司副总经理廖明超的手里经常私下搞出一些钢材来倒卖,着实赚了不少钱。当然,廖明超也从没少拿回扣。不过,两人在饭桌上的消费,每次都是毕自强主动掏钱付帐。 按约定好的时间,毕自强准时来了。他走进酒楼这间豪华包厢的时候,看见廖明超早已坐在餐桌边喝着茶等他了。 “怎么,廖总,没点菜?”毕自强很潇洒地在廖明超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开着玩笑地说道:“难得你有空想起来请我吃饭呀。” 廖明超昨天才从深圳出差回来,下午六点钟下飞机后,直接坐上出租车去了市第一医院的产科住院部。 “嘿嘿!我是高兴,找你来陪我喝一杯!”廖明超笑容满面,说道:“我刚从医院里出来,陪了老婆一夜,还没来得及回家呢。我这老婆也真的好搞笑。前天晚上,她竟然还在麻将桌上打牌,说是预产期还有两天,谁知玩着玩着,孩子待不住要出来啦!她的那些牌友们赶忙把她送进医院,一个小时后,顺产,生个儿子,八斤六两。” “啊!得了个胖小子呀,恭喜你。”毕自强听说这事情后,点上一支烟,不禁地感叹道:“你可比我有福气哟。” 两人轻松愉快地闲聊着,等女服务员上完菜后,廖明超站起身,把包厢房门关上。 “有一件事情!”廖明超和毕自强碰了碰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得麻烦你鼎力相助了。” “咦,你怎么客气起来了?”毕自强笑了,满不在乎地说道:“咱俩谁跟谁呀,你的事情不就是我的事情吗?说吧。” 原来,在两个多月前,廖明超坐飞机去深圳出差,帮自己单位到深圳的一家大公司催要他们拖欠的钢材款。不久,他拿到了这笔款子的一大半,一千二百万元。但催款的任务还没彻底地完成,只好继续待在那里等着对方筹款还钱。可整天在宾馆里闲得发慌,他便天天跑到深圳证券交易所的营业大厅里去看股市行情。 说起当年的经济搞活开放,作为资本市场的一个最重要改革就是股市的出现。1990年12月19日,上海举行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典礼。这是我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当时的上海市市长在浦江饭店敲响上证所开业的第一声锣。上市交易的仅有30种国库券、债券和被称为“老八股”的股票。之后,深圳证券交易所于1991年7月也正式营业。这是我国第二家证券交易所,当时挂牌股票仅有5只股票,人称“老五股”。 上证所开业之后,深沪股市迎来了两年多的第一次大牛市。 廖明超看到股市有机可乘:“贪”字当头,鬼迷心巧,不禁蠢蠢欲动。先是拿出了两、三百万投进了股市小试牛刀,妄图捞一把就溜出来的。可就在此时,风云突变,大盘开始不断下跌,虽偶有回升,却已让人欲罢不能。为了摊平个股,尽可能地减少损失,他只得不停地加大投入金额,分别买了十几种股票共几十万股,直到一千二百万元的公款全部投入股市为止。最终,他在深圳股市上弄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白白地亏损了将近一百五十多万元的公款。 “哦,是这样!”毕自强听他讲完事情的前后经过,略为沉思之后,冷静地问道:“这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得马上把这笔款子的漏洞填补上,不然让单位发现了,我不但现在的位置保不住,搞不好还得彻底完蛋了,被送进监狱呀。” “你妻子的大哥刘文斌不会见死不救吧!你没找找他想想办法?” “别提他了,我在深圳的时候,在电话里就跟他说过这事了,他推说手头上没什么现金,最多只能借给我三十万,加上我手上还有二十多万的存款,也还差整整一百万呀。” 廖明超心里明白,毕自强肯定不会眼看着他彻底完蛋的,毕竟他手上还有一定的权力,掌握着暗地里批卖钢材给毕自强挣大钱的机会。这时候,在市场上的钢材水泥的价格先是每月、后是每周上涨几百元。这就是廖明超心里有数的地方,才敢于跟毕自强屈尊开口求助。毕自强经过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把廖明超从水深火热之中“捞”上岸来,借给他这一百万元的现金去补漏洞,让他万幸地逃过这一生死劫。当然,毕自强是一个绝对不会去做赔本买卖的精明商人。 “这次全靠你帮忙了!”廖明超见毕自强点头答应后,不禁心怀感激之情,说道:“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来,我敬你一杯!”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一) 一九九三年,深冬。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 曾清婷和韦建国一大早就起床了。丈夫韦建国连早饭也没吃,就开着一辆黑色的嘉陵70c摩托车去水果批发市场进货去了。妻子曾清婷在家里先将有些凌乱的客厅打扫干净后,又将丈夫和儿子的脏衣服收集了一堆儿,泡了一大木盆,然后用搓衣板全洗了。她看着时间过了八点钟,便进了厨房将昨晚剩的半锅大米饭加了些自来水,将铝锅端放在煤气灶上加热成“水泡饭”,权当早餐。 两年前,南疆市棉纺厂生产出来的棉布便开始销不出去,大量集压在仓库里了。由于流动资金链的断裂,厂里经常给职工们发不出足额的工资和奖金。而曾清婷和韦建国所在的第六车间,早些时候就已经断断续续地停工没活儿干了。在此情形下,夫妻俩同时成了厂里第一批的下岗工人。 曾清婷和韦建国结婚后,由于是双职工,住房非常紧张的市棉纺厂还是给他们分配了一套五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家住厂宿舍区十二栋一单元的一楼。夫妻俩下岗后,厂里虽然还有低额的基本生活费可领一段时间,但家里的经济收入一下子却锐减了许多,而他们还要抚养一个五岁的儿子。此时,社会上的物价又开始见涨,夫妻俩眼看着家里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用钱时早已陷入捉襟见肘的困境之中。可雪上加霜的是,厂里在他们下岗后不久又开始进行住房改革。夫妻俩如果想要买下所住的这套房子的话,必须在限定的时间内,一次性地给厂里交上一万五千元。这样,算是先拥有半产权,购房不足的余额部分可日后再交。对曾清婷和韦建国来说,他俩原来都是从农村里招工进城的乡下人,在南疆市里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夫妻俩如今虽属城里的工人了,可现在这个落脚安歇之地的家如果都不能属于自己的话,岂能让他们安心下来过日子呢?为此,夫妻俩百般发愁。两人商量来琢磨去,最后还是横下了一条心:砸锅卖铁,也要凑够钱买下这套住房。几年来,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只有三分之一,而余下的一万元全是找别人借来的钱。为这事前后折腾了两个月的时间,夫妻俩总算把购房款如数地交了上去。 如此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务,而夫妻俩又都没了工作和经济收入,这样的日子真难过呀。曾清婷和韦建国开始想办法找工作,但到处帮人打零工的日子哪有这么容易安定下来呀。于是,他们想到了自己也可以出来做些小本生意的嘛。后来,夫妻俩又想法凑钱买了一辆“二手货”的旧摩托车,让丈夫韦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地守候在街边做搭客的“摩的”。妻子曾清婷每天也拉着一辆三轮车的水果摊,沿街流动着摆卖。这样,他们夫妻俩总算找到了相对稳定一些的挣钱过日子的路子,方才让这个家似乎有了奔头。 “我的宝贝儿子,该起床了。”曾清婷在阳台上把洗过的衣服都挂起来后,转身回到屋里,把还在床上酣睡的儿子摇醒,不容置疑地说道:“快去刷牙洗脸,吃早餐了。妈妈等会儿还要去摆摊呢。” 曾清婷的儿子名叫韦希望,快六岁了。这孩子可能是营养不足的缘故吧!他的个头跟同龄儿童相比还算是正常的,但头部和有些瘦弱身材之间似乎不太成比例,脑袋显得大了一号。 韦希望从床上起来,在自己的房间里穿好了衣服鞋袜后,便去厨房里牙刷洗脸了。他回到客厅后,爬上椅子坐在了饭桌旁。饭桌上,只摆了一盘子萝卜干菜,里面还有一个带壳的熟鸡蛋。此时,曾清婷已经替儿子盛好了一碗大米饭,递到了他的面前。 “妈妈!”韦希望瞅着面前的水泡饭,心里老大不满意,坐着不动手端碗拿筷,却低声地乞求道:“我想吃米粉,好不好嘛?” “米粉没有什么营养的。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些米饭才好。”曾清婷瞟了儿子一眼,把那个熟鸡蛋的外壳剥干净,放到了他的碗里,说道:“吃鸡蛋,鸡蛋有营养。” “粉店的米粉就是好吃嘛,里面还有碎肉。”韦希望翻着白眼盯着天花板,嘴里不满地嘟哝道:“天天都吃稀饭咸菜鸡蛋,我不爱吃这个嘛。” “妈妈不是跟你说好了吗?早餐一个星期只能带你去吃两次米粉。”曾清婷看着儿子噘着个小嘴儿,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她伸出来右手摸了摸儿子的平头,脸上挂着笑容,温和地劝说道:“来,吃吧。好儿子,多吃点。” 韦希望见自己说服不了妈妈,只好不情愿地用小手抓起了一双筷子,皱着眉头地端起了饭碗。他闷声闷气地往嘴里扒着食物,一口气吃了两小碗水泡饭。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二) “妈妈,我吃饱了。”韦希望拍了拍挺起来的小肚子。 “如果妈妈中午不回来,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哟。”曾清婷放下手里的碗筷,把饭桌上放着的一把家门钥匙拿起来挂在儿子的脖子上,嘱咐道:“你就待在商店那里跟美美玩,要听孙阿姨和叶叔叔的话。马路上车多,你们千万不要跑到马路上去玩。知道了吗?还有,饭在厨房的锅里,还有一个鸡蛋是给你的。等妈妈晚上回来再买猪脚给你煲汤吃,好不好?” “嗯。”韦希望一个劲地点头。 孙玉洁所经营的“好运气”糖烟酒食杂商店,就在曾清婷所住那栋宿舍楼前面的街道马路边上,彼此相距不远,只有三、四十米的距离。不久前,由于城市扩建的缘故,市棉织厂的地盘被一条新修建的城市马路从中穿行而过,叫“北湖路”。这样,北湖路就把厂里的生产车间和宿舍区一分为二劈成两块相对独立的地方了。孙玉洁和曾清婷原是厂里同一车间的姐妹,两人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很不错。因为有这样的原因,自从曾清婷整日忙着去沿街卖水果后,便让在她家门口附近开店的孙玉洁帮着照看一下独自玩耍在厂宿舍区里的儿子。于是,曾清婷六岁的儿子韦希望和孙玉洁四岁的女儿叶美美自然而然地结成了一对相当要好的童年玩伴。 上午九点许,曾清婷和儿子韦希望一起走出了家门。曾清婷从杂物房里拉出了一辆载着木板架和几箱水果的三轮车,并递给了儿子韦希望两个金黄色的大橘子。 “一个是给你的,一个是给美美的。”在街边处,曾清婷跨上三辆车,冲儿子一挥手,说道:“去吧!妈妈走了。” 韦希瞅着母亲蹬着三轮车渐渐远去的背影,这才向“好运气”商店蹦跳而去。此时,叶美美正踏着一辆儿童自行车在商店门口处转圈圈玩耍,远远地看到韦希望走过来,便兴高采烈地蹬着车子迎了上来。 “希望哥哥。”叶美美摇晃着小脑袋,甜甜地叫一声。 “给。”韦希望把一个橘子塞到叶美美手里。 “我有棒棒糖。”叶美美也从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韦希望,说道:“嘻嘻,好好吃的,很甜的。” 每天上午八点半:“好运气”商店就开门营业了。此时,孙玉洁和妹妹孙玉云都在店里忙于应付购物的客人。韦希望和叶美美在店里跑进跑出的乱窜了一会儿,又去把叶丛文放在店铺里的围棋盘和围棋盒子都扛了出来。在商店门口的一棵树下,两个小孩子坐在小板凳玩起了五子棋。 一个小伙子买了一盒香烟从商店里走出来。他来到这两个孩子的面前停住了脚步。 “希望,你的围棋老师呢?”小伙子边点烟边道。 “叶叔叔还没来呢。”韦希望连头也没抬,正在指点着乱下棋的叶美美,说道:“不对,应该下在这里。” “你敢不敢跟叔叔下盘围棋?”小伙子蹲了下来,问道。 “你让我几子?”韦希望瞟了他一眼,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你老师平时让你几子?” “六子。” “啊?你有这么厉害呀。”小伙子轻拍了一下韦希望的肩膀,说道:“来,叔叔让你四子,杀一盘?” 韦希望点了点头,表示答应了。 “叔叔,给你坐。”叶美美站起来,把自己的小板凳让给了小伙子,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韦希望不吭声地低着个小脑袋,和那个小伙子一来一往地下起了让四子棋。过了百招后,那个小伙子便没了轻松的心态,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了。没想到,第一盘棋下完数子时,小伙子竟然输了七、八目棋。这小伙子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输给了一个小孩子,又拉着韦希望开始下起了第二盘。这时,两人下棋的旁边也凑了不少过路的围棋爱好者在观棋。大家都非常惊讶这么个小男孩的围棋竟然下得有模有样,还挺不错的呢。 到了中午的时候,叶丛文骑着一辆摩托车搭着小姨子来到商店里给妻子和女儿送午饭。他看到商店门口前的树下围着一堆儿下棋的人,便挤进来一瞧,原来竟是他才收了三个月的学生韦希望正在围棋盘上跟人比武过招呢。他不动声色地看看了棋盘上的局面,发现小伙子的下围棋的路数实在不怎么样,白棋落子时经常脱离“主战场”,反而让韦希望的黑棋下得十分舒展,成了处处紧逼之势,占尽了先机。一些观棋者看着小伙子让四子的棋下得如此吃力,忍不住奚落小伙子的棋招太臭了,有的人还频繁地给他支招呢。 “他让你四子?”叶丛文见众人在一旁帮着落了下风的小伙子,便微笑着鼓励了韦希望一句:“你局势还不错,好好下。” 在此之前的七、八年里,叶丛文利用休闲时间经常跑到南疆市唯一的一家围棋社找人下围棋,爱好使他在那里结交了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也认识了本市棋坛的所有高手,并且通过一年一度升段赛打到了围棋业余四段,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围棋爱好者。半年前,妻子孙玉洁的“好运气”糖烟商店开业后,因为店里的人手紧张,每天叶丛文下班后,他的业余时间只能用来帮着照看妻子店面的生意了,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棋社下棋了。一些比较熟悉的棋友找上门来,叶丛文便在自家的商店门口前摆起了围棋盘,经常忙里偷闲地与他人下起围棋来。这样把做生意和娱乐活动结合起来,竟然两边都不误事了。渐渐的,来玩围棋的新老朋友多了起来。于是,叶丛文又添置了四、五副围棋盘和数张小板凳供大家下棋用。妻子孙玉洁也不太反对丈夫叶丛文自己家商店的门前变成了露天的围棋社,因为按叶丛文的话说,那叫“做门面生意的,要先有人气”嘛。 一般来说,好动的小孩子大都不爱往大人堆里凑份儿。可是?叶丛文却意外地发现曾清婷那五岁多的儿子韦希望整天都蹲在围棋盘的旁边,能够长时间安静地观看别人下围棋,他那聚精会神的模样,显得他似乎对此有极大的兴趣。一天,叶丛文空闲下来的时候,便和这孩子进行了一番谈话。 “你喜欢下棋吗?”叶丛文和蔼可亲地问道。 “嗯。”韦希望点点头。 “你经常看别人下围棋!”叶丛文觉得韦希望虽然不太爱说话,但觉得他看别人下棋时很有一份耐性,于是问道:“看得懂吗?” “懂一点。”韦希望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 “你能数到几?” “我能数到一百。” “你来看看!”叶丛文在围棋盘的中央并排放上三颗黑子,问道:“这块有几气?你知道吗?” “八气。”韦希望的语气中显得不敢肯定。 “这样呢?”叶丛文把三个黑子贴到棋盘边。 “五气。” “你知道什么叫围棋的‘死’和‘活’吗?” “有两个眼睛就活了,没气的棋就死了。”韦希望对这些围棋规则和术语,不知听下棋的大人们重复说过多少回了。 叶丛文接着又提出了几个有关围棋的基本问题,没想到韦希望大都能答上来。这着实让他吃惊不小,心里觉得这孩子真的很有学习围棋的天赋。 “你想不想学围棋?”叶丛文问道。 “想。”韦希望不假思索地答道。 “叶叔叔收你当学生,教你下棋,好不好?” “好。”韦希望两眼放光,高兴地点头。 这之后,叶丛文每天都抽些时间来指导韦希望学习下围棋,并发现这孩子的记忆力特好,学过的那些定式和死活题的招数都记得一清二楚,下围棋的水平真是进步神速,超乎他的想象范围。三个月后,叶丛文竟然让九子棋都很难随便赢他了。韦希望虽然连最后胜负的点目都还弄不太清楚,但已经懂得把全盘的棋连成一片了。此时,叶丛文便开始改用让六子棋给他复盘讲解下围棋的诸要领了。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三) 今天,叶丛文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跟成年人下围棋,没想到韦希望把第二盘棋也赢下来了。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呀。两人罢战后,众观棋者皆散去了。 下午的时候,叶丛文抽出了一些时间和韦希望在路边的树下相对而坐,让学生凭记忆摆出和那小伙子下的两盘棋,帮着他复盘并就他下棋的路数点评得失。两人的思路集中在面前的棋盘上,都没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靠近他们而停在马路边上。 “哈,四眼!”毕自强一身西装革履地从奔驰车上下来,踱步走上前来,用手指着摆在地上的围棋盘,开玩笑地说道:“下棋都下到人行道上来了,你老兄就是这样帮你老婆看店的呀?” “哎哟,是老毕呀,你怎么来了?”叶丛文没想到毕自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便忙着找来一张小板凳递给他,说道:“快坐,快坐。” “我刚好经过这里,在车里就看见你了。”毕自强欣然坐下,掏出一盒三五牌香烟,递了一支烟给叶丛文,表示关心地问道:“你这的门面生意做得怎么样呀?” “呵,还凑合吧。”叶丛文示意着手里燃着的那支烟,说道:“就你抽的这个烟,我这也有卖呀。” “哈哈,你看来也快成了一名精明的商人了。”毕自强岂能听不出叶丛文话里的意思,笑道:“好,那以后我每个月都来‘帮衬’你几条烟吧。” “哦,你老兄又换奔驰了?”叶丛文看了一辆毕自强停在路边的新车,不禁赞叹道:“行呀你。” “前些日子在股市里折腾了一下,赚了点钱。”毕自强颇为得意地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不,见好就收,买了这辆车,先装装门面嘛。” 半年前,几家证券公司前后在南疆市开通了买卖深沪股票的交易场所。 “啊?没想到你倒赚一笔了啊。”叶丛文听说毕自强在股市里两三个月里就赚了七、八十万元,不由发牢骚地说道:“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我一进股市就被套牢了。唉!真没折了。” “呵,谁家的孩子,怎么看着眼熟呀。”毕自强发现坐在身旁的这个小男孩一声不吭地在棋盘上做“死活题”,便好奇地瞅着韦希望那一副认真的可爱模样,爱怜地伸出右手来抚摸了一下他的小脑袋瓜,冲着叶丛文问道:“这么小的孩子也会下围棋?水平怎么样呀?” “希望,叫毕叔叔。”叶丛文看着韦希望腼腆地叫了毕自强一声“叔叔好”,这才向毕自强解释道:“我收的学生。这小家伙悟性很高,是块下围棋的好材料。水平嘛,你让他六子棋,恐怕跟你还能下。” “哈,还真看不出来嘛。”这时,毕自强对这小男孩表示出了极大兴趣,上下左右地将他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多大了?” “五岁半。” 韦希望早就听惯了大人们提的这个问题了。于是,久而久之,他的回答也便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年龄了。其实,明天就是这个小男孩子六周岁的生日。 “对了!”叶丛文见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毕自强说道:“你知道他是谁的孩子吗?” 毕自强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他是曾清婷的儿子,叫韦希望。”叶丛文郑重其事地说道。 “哦,是吗?”毕自强听后愣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轿车的钥匙,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百元钞票,都递到叶丛文的手里,说道:“你去店里给我拿四条三五烟,两箱五粮液酒,帮我放到车里,然后再拿两罐可口可乐过来。我在这先和他下盘棋,看看这小家伙的本事如何。” “这样呀!”叶丛文走开之前,和韦希望交流了一下,说道:“和毕叔叔下一盘六子棋,跟他学点招式,好不好?” “嗯,好。” 韦希望对下围棋是心慕手追,凡来者皆不拒。 在棋盘上的诸星位上,男孩规规矩矩地摆放上了六颗黑子。毕自强望着眼前这孩子端坐着等待下棋的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异常喜欢他的感觉。毕自强对韦希望这种十分欣赏的态度,首先来自对他聪明伶俐的赞叹。 众所皆知,围棋易学难精。下围棋的规则虽看似相当简单,但在下每一盘棋的过程中都有着千变万化的招式。如果要想把旗鼓相当的对手彻底打败的话,必得先进行一番绞尽脑汁和斗智斗勇的“手谈”方式才可达到此目的。围棋本身对于精通其道的成人来说,想要做到在下每一步棋的过程中能够准确地判断出已方和对方的局势优劣,并且还能够深谋远虑地为对手未来走向失败而设下“陷阱”,这本身就是一种对人类大脑能力和智慧表现的考核。很难想象得出来,这个连加减乘除恐怕都一无所知的小男孩在棋盘上会有审时度势的精确计算能力。但是,随着两人棋局的逐渐展开,毕自强不由地暗暗称奇,觉得对这孩子还真不可小觑他了。 毕自强一边下着棋,一边很随意地和韦希望闲聊。而这男孩却是大人问一句,答一句。韦希望那一双闪闪有神的大眼睛始终盯着棋盘,时不时地往上面搁放着黑子。 “毕叔叔、希望哥哥,给你们。”叶美美从商店里跑过来,怀里抱着两罐可口可乐。 “美美,再去让你爸爸拿罐可口可乐来。”毕自强边下棋,边替两个孩子开了汽水的罐口。 毕自强和韦希望这盘棋越下越激烈了。叶丛文怀里揽着女儿叶美美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整个棋局的变化。这盘棋下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叶丛文充当了裁判点清了双方的棋子,最后韦希望还是输了五目棋。 “你这么小的年纪!”毕自强看着韦希望输棋后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肩膀,夸赞道:“你的围棋能够下到这份上,你已经很了不得了,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希望!”叶丛文收拾着棋子,对韦希望说道:“毕叔叔教你一下午棋了,你还不谢谢毕叔叔?” “谢谢毕叔叔。”韦希望脆声叫道。 “这孩子真乖。”毕自强站了起来,抬腕看了看时间,对叶丛文说道:“哎哟,快六点了。四眼,反正今眼我也没什么事,带上这两孩子,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行。不过我得进去跟老婆先说一声!”叶丛文往店里搬板凳扛棋盘,对毕自强解释道:“要不等会儿曾清婷来找孩子不见,会担心的。” 毕自强领着两个孩子坐进了奔驰车里。他亲切地问这两孩子晚餐想吃什么。 “毕叔叔,我要去麦当劳。”叶美美快人快语,抢着说道:“我喜欢吃炸鸡腿、汉堡包、冰琪淋,还有扭扭薯条。” 不一会儿,叶丛文也从商店里出来上了车。 “好,我们就听美美的,去麦当劳。”毕自强启动着车子,说道:“你们坐好了啊。”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四) 市中心街区有一家麦当劳快餐店。四人在餐厅里坐下后,毕自强给每人都要了一份套餐。给两个孩子要的是儿童套餐,其中还有免费赠送的公仔玩具米老鼠和唐老鸭。韦希望和叶美美就别提有多高兴了。这两孩子并排而坐,边吃着东西边在桌上比划着各自手里的玩具人物。彼此的小脸蛋上都露出了开心和快乐的笑容,真如鲜花绽放一般的灿烂无比。 整个下午,毕自强和韦希望下棋的时候,他都没见着这孩子脸上有过笑容。这时候,毕自强瞅着韦希望异常兴奋地大口啃着炸鸡腿、嘴里咀嚼炸薯条的样子,自己顿时也觉得胃口大开,便招呼着叶丛文一起用餐,跟着两个孩子起劲地吃起汉堡包,喝起饮料来。 “希望,慢点吃,别噎着了。”叶丛文看着韦希望狼吞虎咽的饿模样,不由地笑道:“没人跟你抢。不够吃的话,让你毕叔叔再给你来一份。” 韦希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往嘴里送食物的动作不由地放慢了下来。 “鸡腿和薯条好吃吗?”毕自强见韦希望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妈妈带你来麦当劳吗?” “没有。”韦希望嘴里吸着饮料管,老实地摇着头,说道:“毕叔叔,这里的东西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毕自强疼爱地抚摸了一下韦希望的脑袋瓜,对叶丛文说道:“这孩子,挺聪明的,讨人喜欢。” 两个孩子吃饱了小肚子后,叶美美拉着韦希望到餐厅里的儿童乐园去玩耍了,把两个大人留在了餐桌边。 “怎么!”叶丛文看着两个孩子在不远处嬉戏的背影,冲着毕自强微微一笑,话里有话地问道:“后悔了吗?” “你指什么?”毕自强佯装不解地反问了一句。 “我是说,当初你和曾清婷如果把婚结了!”叶丛文似乎看穿了毕自强的心事,补充地道:“你也该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了吧?” “唉!时光不能倒流呀。”毕自强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对往事的感慨,苦笑地说道:“这世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叶丛文听出了毕自强的话外之音,清楚地知道曾清婷在他心中的位置与他现在的妻子赵一萍那是不可比拟的。 “怎么,你老婆真的没得生啦?”叶丛文又问道。 “几家大医院都去查过了,确实是她的问题,没办法呀。”毕自强也没有详细地说下去,只是自我安慰地说道:“这鱼和熊掌皆为我所欲也。只是可惜啦!二者不可兼得呀。你说这人啊!如果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全了,恐怕连老天爷都会心生嫉妒的。唉!这要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别呀,不行那就想法离了呀,再找一个嘛。”叶丛文试探性地出着主意。 “你说得轻巧。你老兄离一个给我看看?”毕自强把叶丛文的话顶了回去,大为不满的说道:“四眼,你这可是出的馊主意啊!” “唉!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叶丛文赶忙为自己打圆场,又得寸进尺地说道:“就是你不离婚,那你也能想法偷偷地找个情人生一个呀。再说了,你现在又不是养不起嘛。” “瞧你,越说越离谱了啊。”毕自强心里自有别的考虑和其它想法。他清楚自己跟赵一萍的夫妻关系,目前是绝对不能弄出节外生枝的麻烦事来。不过,此时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和疑惑,似在自言自语的说道:“不知为什么?我什么总觉得这孩子长得有点像我呢?” “哦?”叶丛文顺着毕自强的目光望去,看见韦希望和叶美美正在儿童乐园里荡秋千,不禁脱口而出地问道:“你说是希望长得像你?哎,有这可能吗?” “唉!我也不知道。”毕自强只是轻摇着脑袋,继而自我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无自嘲道:“可能是我得了幻想型的癔症了吧。” “美美,希望!”叶丛文站起身,走近儿童乐园招呼两个孩子,说道:“该回家了。” 四个人一起走出了麦当劳餐厅。外面的天色已漆黑,到处街灯闪亮。 “刚才我注意看了一下!”叶丛文看着两个孩子又蹦又跳地跑向轿车时,对走在身边的毕自强认真地说道:“希望那双眼睛长得特别像你,他真不会是你的亲生儿子吧?” “唉!我那都是说着玩的!”毕自强根本不当一回事地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上,说道:“你就别跟着我瞎说啦。上车!” …… 曾清婷在大街边摆了一天的水果摊。虽然这样沿街流动的摆卖水果是辛苦了些,但每到星期天上街的人多而生意总还是不错的。她今天卖出了上百斤的橘子和柑果。黑了,她蹬着三轮车路边北湖路菜市场时,下车买了些菜,然后便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去了。在“好运气”商店里,她没接着儿子,却听店主孙玉洁说是叶丛文带着希望和美美一起出去吃饭了,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独自回家去了。 晚上快八点了,曾清婷才把晚饭做好。这时,丈夫韦建国也从外面街边摆摩托车搭客收工而返回了家里。 “咦,儿子呢?”韦建国坐在饭桌边,问道。 “玉洁的老公带他和美美到外面吃饭去了。”曾清婷熟悉丈夫平时晚餐爱喝二两白酒的习惯,今晚还专门替他买了一些熟卤菜:猪耳朵和油炸花生。她殷勤地替丈夫倒上一小杯酒后,问道:“明天是希望六岁的生日。你看,我们是不是要带他上街去买套新衣服呀?” “买!给儿子过个快乐的生日,那是做父母应尽的责任。”韦建国端着杯子呷了一小口酒,平静而执着地说道:“尽管我不是希望的亲生父亲,但我娶你的时候,曾对天发誓要爱你一辈子,那这孩子就是我的亲生儿子,不是姓毕的。” “你别提这事,好不好?”曾清婷不由地低下头来,心里涌起了一种多年来对丈夫的内疚和负罪感。 “对不起!”韦建国异常怜爱地伸手抚摸着妻子挂着泪珠的脸颊,深表歉意地说道:“我没有一点想伤害你的意思,真的。” 这些年来,韦建国曾听到过厂里熟人的不少闲言碎语,说他的儿子长得不怎么太像他,甚至竟还有人当面问过他此事。这使得他一直以来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和压抑,尽管他是那么深爱着曾清婷。 “来,吃饭吧。”韦建国夹了一片猪耳朵放在妻子的碗里。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五) 夫妻俩还没吃完晚饭,儿子韦希望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从外面回到了家里。 “儿子,过来,过来。”曾清婷放下手里的碗筷,习惯地把韦希望揽到怀里,包打听地问道:“晚上叶叔叔带你和美美去哪里吃饭了?去吃的什么呀?” “我和美美去了麦当劳。我们吃了炸鸡腿、薯条,还有夹心面包呢。”韦希望得意地把手里的玩具公仔亮给母亲看,高兴地说道:“妈妈,我今天和美美一起坐小汽车了。” “谁的小汽车?”曾清婷有些奇怪地问道。 “是毕叔叔的呀!”韦希望心里对毕自强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说道:“毕叔叔还夸我聪明呢。” 毕叔叔?曾清婷听到从儿子嘴里说出这个词后,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跟似的,不禁浑身猛然一震。她和丈夫 韦建国那是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两人顿时都傻了。 “哪个毕叔叔?”曾清婷的脸色阴沉下来,异常紧张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孩子,跟妈妈说清楚呀。” “妈妈,我……”韦希望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惹的母亲不高兴了。 “你别吓着儿子嘛!”韦建国瞟了妻子一眼,疼爱地把韦希望拉到自己的身边,说道:“让希望慢慢说。” “爸爸,叶叔叔让我跟毕叔叔下了一盘围棋!”韦希望把身子趴在韦建国的大腿上,说道:“后来,毕叔叔就开小汽车带我们一起去麦当劳了。” “是这样呀!”韦建国冲着韦希望笑了笑,抚摸着他的小平头,和蔼可亲地说道:“妈妈说,明天是你六岁的生日。好儿子,你想要爸爸送你什么礼物呀?” “爸爸,我想要一副围棋。”韦希望爬到韦建国的怀里,用一双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地说道:“还要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 “好,爸爸明天给你买。”韦建国爽朗地答应道。 “爸爸,我还想去看动物园大象。” “行,爸爸和妈妈明天都不做生意了!”韦建国放下酒杯,抱起韦希望坐到木沙发上,说道:“我们一起陪你去西郊动物园看大象,好不好?” “爸爸,你真好。”韦希望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父子俩在客厅里看着黑白电视。见韦建国要抽烟,韦希望马上跑去找来打火机。 “希望,都快九点半了,别看电视了。”曾清婷收拾好饭桌上的碗碟后,从厨房里提着半桶热水出来,说道:“过来,洗脸洗脚,赶快去睡觉。” 曾清婷把韦希望叫进他的房间里,将手里的毛巾递给他,并坐在一旁看着他自己洗脸、泡脚。 “儿子,听妈妈的话!”曾清婷背着丈夫偷偷地警告着儿子,严厉地说道:“以后不许你和那个毕叔叔下棋,知道了吗?” “妈妈,为什么呀?” 韦希望眨巴着双眼,一肚子的纳闷。 “那个,那个……毕叔叔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下什么围棋呀。”曾清婷也不知道怎么做儿子的思想工作,只是执拗地说道:“你要再跟他下棋,妈妈就不让你跟叶叔叔学围棋了。” “不嘛,我要学围棋。”韦希望委屈的流出来了。 “那你一定要答应妈妈,以后不跟毕叔叔下棋了,好吗?” “嗯。”韦希望只好使劲地点头,说道:“妈妈,我洗好脚了。” 曾清婷替儿子擦干双脚,让他赶快钻到床上的被窝里,然后关了韦希望屋里灯和房门,方才回到客厅里,悄悄地坐到了正在看电视的丈夫身边。 “儿子睡了?”韦建国侧过脸来,问道。 “睡了。”曾清婷主动地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喃喃地说道:“老公……我心里好害怕。” “怕什么?只要你不把实情说出来,告诉任何人,没有人能抢走我的儿子。”韦建国不由地抱紧了妻子的身体,亲切地吻了吻她,说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睡吧。” “你等会儿还要出去摆车吗?”曾清婷紧搂着丈夫的颈脖不肯放手。 “嗯,午夜是搭客的黄金时间,不去哪行呀?” 韦建国为了养家糊口,每天无时无刻都想着多挣些钱回来。他笑了笑,安慰着她说道:“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的。” “今晚别去了,好吗?”曾清婷十分温柔地亲吻着丈夫的脸颊,异常动情地说道:“我好想要你陪在我身边,陪着我睡呀!” “嗯,我听你的。” 此刻,面对着渴望被爱抚而百般温存的妻子,韦建国心里也腾起了某种念想。他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猛然将她的整个身体横着抱在怀里,急切地向卧室里走去…… 第二天上午,韦建国用摩托车搭着儿子和妻子去了西郊动物园玩了半天。下午的时候,一家人又回到市中心街区。在一家著名的儿童服装店里,曾清婷为儿子选购了一套合身的冬装,还给他买了一双新皮鞋和两双袜子。之后,夫妻俩又领着儿子去逛了一家大型的文具店,要给孩子买一副围棋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你们这有围棋卖吗?”曾清婷向柜台里的女售货员询问道。 “有。我们这里只有两种价格的棋子。”这位女售货员拿出两种品质的围棋盒摆在玻璃台上让顾客观看,热情地介绍说道:“这个的价格是二十六元;这个的价格是一百二十元。你要哪一副呢?” “哗,这么贵呀?”曾清婷听说这样的价格,惊讶的有点目瞪口呆。 “这价格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呀?”韦建国瞧了瞧两副不同质地的棋子,不解地问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这种棋子是塑料做的,便宜一些。”女售货员显得很有耐心,解释道:“这种棋子是石头做的,质地相当得好。产地是云南,人称‘云子’,当然价格就不便宜了。” “希望,你看要哪种棋子好?”韦建国决定让儿子自己挑选。 “爸爸,要这种。”韦希望指着的这种竹编棋盒,里面装的正是云子。 “好,买。”韦建国想都没多想,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等等!”曾清婷急忙拉住了准备付钱的丈夫,低声地说道:“老公,一百二十块,太贵了。就要那二十六块的吧。” 当时,一个企业在职职工的工资月收入也就在一百二十元上下。花这样的价钱去买一副围棋子,岂能不让下岗女工曾清婷觉的万分不值呢? “老婆,平时花钱都是我听你的。”韦建国当然不是糊涂人,岂能不知妻子心疼钱的念头。不过,他主意已定,便劝说道:“这次你就让我当一回家,给我们的儿子送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吧。再说这钱花了,也还可以赚回来的嘛。” 曾清婷望着他们父子俩,竟然一时无语地呆立在那儿。韦建国交了钱,让儿子高高兴兴地怀抱着两个小竹盒走出了文具店的门口…… 晚上,回到家的曾清婷和丈夫韦建国一起忙着做了一桌好菜,又让儿子韦希望去请来了自己的好朋友叶美美,还有她的爸爸妈妈叶丛文和孙玉洁。吃过晚饭后,两家人围着饭桌为小寿星点燃了插在生日蛋糕上的六支烛光,大家鼓着掌并唱起了生日歌,庆贺他六岁的生日快乐。成年之后的韦希望,每当他拿出那副自己珍藏多年的围棋云子摆在面前,就会想念起初懂人事时过六岁生日的情形,总是不禁热泪盈眶:那是一份永远铭刻在他心灵深处的亲情和友情。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六) 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毕自强开着奔驰车把妻子送到机场。赵一萍正准备着乘机飞往香港。为了更方便地开拓对外的贸易生意,南疆市环宇经贸总公司在香港设了自己的办事处和在当地注册有香港分公司,而如今身为总公司副总经理的赵一萍同时还兼任着香港分公司的总经理,经常往来于南疆市和香港两地之间。在候机大厅里,毕自强和赵一萍亲昵地拥抱吻别。他关爱地把一束鲜花递到妻子的怀里,站在那儿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登机通道口的尽头处。之后,他独自开着车返回到市里。在经过北湖路的时候,他头脑里忽然想念起那个会下围棋的小男孩,心里想再见到他,便将轿车停在了“好运气”商店门口前的路边,怀着十分轻松的心情走下车来找人。 商店门前的那棵芒果树下,分别有两摊下围棋的人堆儿。毕自强虽然没瞧见好友叶丛文在场,但瞅见了蹲在围棋盘边观棋的大人们中有一个小脑袋瓜,正是他要找的那个小男孩。 “希望!”毕自强把韦希望从人堆中拎了出来,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问道:“你还记得毕叔叔吗?” 没料到,韦希望仰头看清楚了这个大人的相貌,竟然二话不说,拔脚就想溜走。毕自强,一个大步赶上去抓住他的一只小胳膊,又把他拎了回来。 “哎,你怎么见到我就跑呀?”毕自强很有些纳闷,说道:“毕叔叔正想找你下盘围棋呢。” 韦希望不吱声,只是使劲地摇着头,很明确地表示出不愿意跟他下棋的意思。 “你这小家伙!”毕自强蹲了下来,不由地追问道“怎么了?怕输给毕叔叔了?” “不是,……”韦希望低垂着头,欲言又止。过好半天,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妈妈不让我和你下棋。” “哦。这是为什么?”毕自强和蔼可亲地问道。 “我妈妈说……”韦希望有些胆怯地不敢看他,却吐字清楚地说道:“你是一个大坏蛋,我不和你下棋。” “唉!”毕自强闻之一怔,不禁皱起了双眉,自言自语道:“你妈妈也真是那个,怎么能这么教你呢?” 此时,毕自强点燃了一支烟。韦希望却乘他不备之机,突然像一只离弦的飞箭似地跑远了。 毕自强返回到停在路边的奔驰车上。打开了。他并急着开车行驶,而是坐在那儿听着车载音乐,一口接着一口地吸着香烟,似若有所思。看来,有一句话真是至理名言:爱和恨,是同一深度的人生。他十分清楚往昔里自己与曾清婷之间那份情愫最终演变成了一个在彼此心灵上再也无法解不开的死结扣。前思后想,做母亲不让她的儿子与自己接触,是不是十分符合他多年前所熟悉和了解的曾清婷应有性格和行为方式呢?对此,他却有些迷惑了。韦希望这个孩子,有没有可能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此后,他的心里始终留下了一个寻找不到正确答案的谜团。 到一九九四年的元旦节了。 在年末这段时间里,人们大多都习惯赶在这个时候购物过新年。每天曾清婷仍然早出晚归拉着三辆车在街边摆水果摊。她的生意还相当不错呢。有时候,卖果的顾客一下子来得太多,她一个人又看秤又收钱,忙得不亦乐乎。在北湖路和中华路的十字路口上,这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比较多,也是小贩们摆路边摊多而比较集中的一块地域,故而经常造成这里马路上的交通堵塞。平时,曾清婷的丈夫韦建国也习惯在这附近的路边摆摩托车等着“搭客”。 这天中午,就在这个十字路口的周围,那些小商贩们都快把摊点摆到大马路的机动车道上了。摆地摊的小商贩都清楚,通常这个时段是城管大队执法人员下班去吃午饭的时间,所以一般不会有人出来干涉他们的违章经营。这些人一个个都颇为放心而大胆地占着道路摆摊设点并大声吆喝着,招呼着过往的行人买自己的东西。曾清婷不甘落后,她所摆卖的三轮车水果摊也混杂在其中。 突然,涂有城管大队醒目标志的执法车竟然在这时出现在这个十字路口处。这绝对是让摆路边摊点的那些人所难以料想到的事情。只见从两辆货车上跳下三、四十个穿制服的城管执法人员。他们两、三个人一组,迅速向四处展开,沿街捉拿那些违章摆地摊的无证商贩。顿时,这个街面上的人群中显现出一片混乱不堪的情景。那些的小商贩们一个个作鸟兽散,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似地在街面上夺路逃窜而去。其实,在街边摆摊的这些商贩一个个都是资深的“老游击队队员”了。他们的心里都十分清楚,如果自己一旦被城管人员逮住,其结果最后只有一个:轻者难逃罚款,重者货物没收。 此时,曾清婷正在忙于给顾客秤果,一时疏忽了防范。待她发觉街面一片混乱而情知不妙之时,一名城管工作人员的身影已经挡住了她三轮车的去路,让她再想逃都跑不掉了。 再说韦建国恰巧正守候在路边摆车,抬头猛然看见城管大队的执法车迎面开过来,立马想起妻子的水果摊就在前面不远处,心里不禁暗叫一声“不好”,慌忙地发动摩托车要去帮妻子一把。不过,等他赶到现场时,已经晚矣。他看见了曾清婷抓着车把就是不肯松手,正在跟两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城管执法人员争夺着自己的那辆三轮车。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七) “不让摆,我拉走还不行吗?”曾清婷对着两位城管执法人员要扣留她的三轮车十分不服,与他们发生口角和争执,大声嚷嚷道:“大不了你们没收我的果好了,要罚款我现在就给你们。你们不能拉走我的车!” “你干什么?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女的就撒野,我们这是在执行公务,你给我放老实点!”一位手执对讲机的城管执法人员挤进人群里,看似个带队的领导人物。他板着一副凶狠的面孔训斥着曾清婷,突然出手把她从三辆车边用力推开,丝毫不顾忌这个女人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扭头对那两个部下命令道:“少跟她啰哩啰嗦,把她的三辆车给我搬上卡车。” 街上不少的行路人都停下了脚步。许多人围拢过来瞧着热闹。人群中,一些旁观的市民对城管如此的执法态度实在是有些看不顺眼,他们绝大多数人心里同情这些在街边靠着辛苦和自力而谋生的人,谁都知道小商小贩也真是很不容易。故而,这时街上城管执法人员逮捉小贩的现场由此惹来不少围观群众的指责和声讨。 “你不要走!” 韦建国就站在人群当中,心头燃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怒火。他先是急忙蹲下身把曾清婷搀扶着站起来,又弯腰用手在地上抓起了半块板砖藏在身后,然后发狂似的紧追几步,伸出左手当胸抓住那个手拿对讲机的城管执法人员,红着双眼,厉声喝道:“你凭什么打我老婆?” “谁打她了?你没看到她是装的吗?她坐在地上耍赖管我什么事?”这位城管执法人员毫不示弱地挺着胸脯,还用手指着韦建国的鼻尖,喝道:“我警告你,你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你给我松手……” “我让你打我老婆!” 韦建国真是怒从胸头起,恶向胆边生。一瞬间,他已彻底地失去了理智,大力地抡起手里的半块板砖,根本不计后果地向这个城管人员劈头盖脸地的砸下去,一下比一下狠,嘴里发狂地叫骂道:“我让你打我老婆……我让你打我老婆!” “韦建国,你疯了……”曾清婷没料到丈夫会有如此的野蛮暴力行为。眼看着这个城管执法人员被韦建国砸得头顶上到处冒着血柱,慌忙冲过来挡在丈夫的面前,紧抱着他哭喊道:“老公,住手,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我求你了。” 这个城管执法人员突遭如此的暴力袭击,实是无法预料的事情。他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头破血流地瘫软在地上了,握在手里的对讲机也飞出了几米开外。这时,附近的其它城管人员见状皆闻讯赶来。他们马上将韦建国围困在当中,个个是义愤填膺,捋衣袖亮掌头,十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扑将上来要制服这个凶手。 再说韦建国出了一口胸中恶气,瞅着妻子抱着他的身体已哭成了一个泪人。此时,他渐渐地清醒了过来,也知道自己的打人行为已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严重地触犯了国家的刑法。于是,他此时不再使用暴力抗争了,而是扔掉手里的半块红砖,老实地蹲在地上束手就擒。之后,那个受重伤的城管领导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而韦建国也被众多城管执法人员拳打脚踢得鼻青脸肿,然后五花大绑地被押上了城管的执法卡车,将他送往公安机关的当地派出所处理。 那位被打伤的城管执法人员姓李,三十出头的模样,是市江南区城管大队的一名副大队长。由于韦建国为了一时泄愤的原因,竟然出狠手将他拍成了一个严重脑振荡,差点没把他变成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植物人。两个月后,韦建国被江南区人民法院以妨碍公务罪和故意伤人罪判了十年徒刑。他不服,上诉至市中级人民法院遭到驳回:维持原判。与此同时,城管大队的李副大队长在病床上躺了百日后伤愈出院,返回到原工作岗位并获得了一次立功授奖的机会,不久他又被提拔为该城管大队的正职。 就在韦建国被刑事拘留的期间,叶丛文为了想帮助一下子陷入生活困境的曾清婷母子俩,这让他跟毕自强之间又发生了一段让人不得不说的故事。在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使得叶丛文跟毕自强这两位多年来一直都保持着坦诚相待和无话不说的好友之间开始产生了一条让人难以察觉的痕缝,并隐隐约约地灼痛了叶丛文的心灵和良知。而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那日,韦建国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曾清婷摆水果摊的三辆车也被城管大队没收了。当晚,叶丛文和孙玉洁夫妻俩就听闻此事了,并商量着如何帮助曾清婷渡过眼前的生活难关。孙玉洁首先向丈夫提出,自己的商店因为开门时间太长而本来就人手不够,不如让曾清婷暂时先来店里帮工,这样便可以解决他们母子吃饭的问题。而为曾清婷的丈夫韦建国请律师辩护和托关系讲情的诸多事情,孙玉洁一个下岗后开小店的女老板就是有心想帮忙那也是无能为力的,只能让比自己见多识广的丈夫帮着曾清婷再想些办法。对此,叶丛文心里也明白自己在社会上那点人事关系是根本不济事的,但清楚地知道好友毕自强在南疆市却有着一张无所不在的关系网。于是,叶丛文盘算着找毕自强详说此事,心里期盼着由他出面去疏通一些社会关系或是请个好律师帮韦建国一案辩护也好呀。 第二天上午,叶丛文来到了银华商业大厦二十二层的中天实业集团的总部。在公司总经理的接待台处,叶丛文被毕自强的女秘书李丽挡住了进门的去路。 “您事先有预约吗?”李丽见叶丛文摇着头,便彬彬有礼地说道:“毕总正在会议室开会,现在不可能接见您。” “那我就在这等会儿吧。”叶丛文打不通毕自强的手机。他冲着秘书小姐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补充道:“我跟毕总是朋友。” 这样,李丽才把叶丛文领进了一间宽大豪华的接待室。叶丛文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报纸,抬头时看到毕自强走了进来。 “丛文,你什么来了?我刚才在和董事们开会呢。”毕自强坐到叶丛文对面的沙发上,给他扔过一支烟,微笑着问道:“你急着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 叶丛文很少听到毕自强这么客气地称呼自己的名字,但他忽然意识到了:这是在毕自强的公司里,那种待人处事的礼节和客套理应如此呀。 “呵,我路过!”叶丛文点燃手里的那支烟,也没急于说出真正的来意,故作轻松地说道:“上来看看你在忙些什么呢。” “哦,这样呀。”毕自强略停了一下,解释道:“本来应该让你到我办公室里去坐坐,喝杯茶,好好聊聊。不过,我等会儿还真有事要办,实在是陪不了你了。我现在就要赶去见城建局的领导,真不对起了啊。” “没事,那你先去忙你的吧。” 叶丛文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跑来公司找毕自强欲说曾清婷的事情,本身就是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叶丛文和毕自强都站起身来,两人一起走出了公司接待室……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八) 当晚十点多钟,叶丛文正在家里看电视,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原来是毕自强来了。叶丛文赶忙倒茶和招呼着他,两人一起进了里面的那间书房。 “看你家客厅开着灯,就知道你在家。”毕自强浑身酒气,一看就知道他才从外面应酬回来。坐下后,他把手里的夹包搁在茶几上,端着茶杯品了一口茶,说道:“呵,你别瞒我,你今天到我公司去,肯定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吧?现在说吧。” “你今晚没喝多吧?”叶丛文用打火机替毕自强点燃烟,话里有话地问道:“从上午忙到现在?” “是呀,这也没办法。”毕自强坐着的样子显得非常放松。他随手把领带结往下拉到前胸处,似醉非醒地说道:“这想做赚钱生意就得先打通所有的关系,没有人脉关系你什么事都办不成。跟政府部门哪些个官员们打交道,不巴结他们行吗?唉!我每天整得就跟一个龟孙子似的在酒桌上、麻将桌给人家陪笑脸,恐怕就差没当**了。一个字:‘累’呀。哎,你知道今晚上我五星级酒店请这帮城建局的头头们吃一餐饭花了多少钱吗?不多,五千块。” “呵!”叶丛文听后不禁惊讶,貌似恭维地说道:“你现在请客是越来越大手笔了。” “花这点钱算啥呀,小意思!”毕自强脸上露出一副不在乎地样子,微笑道:“你知道吗?这项城区改造工程的合同过几天要是能跟他们签下来,我就能在三个月内赚到一百万。值了!” “难怪你对生意场上的事这么用心呀。”叶丛文不禁一番感慨。 叶丛文听着毕自强扯着生意场上的那些道道,已经真切地体会到了:在如今这个社会里的身份和地位上,自己跟毕自强比较起来所显现出来的巨大差距。他低着头琢磨了一下,还是把韦建国出事的情况和曾清婷的现状都跟他详细地说了一遍。却根本没想到,从毕自强口中蹦出的又一番话,竟让他闻之黯然失色。 “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毕自强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有些激动地说道:“四眼,在我和曾清婷的这件事情上,有一点你到现在都始终没有明白过来:我跟她早就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人了,根本没有必要再扯到一块来。不错,我现在社会上是有钱的‘大款’这不假,可我的钱也不是偷来抢来的,是我凭着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在商场上赚来的呀。而她现在下岗后以至于生活无着落,这也根本不是我的错嘛,那是当今这个社会的经济发展趋势所造成的结果。说到她丈夫哪个韦什么国打伤城管的执法人员,那是公然对抗整个社会秩序的一种暴徒式行为,如果重判他也是罪有应得的事情。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你总想让我出面帮她这帮她那,你告诉我,能不能先给我一个站得住脚跟的充足理由啊?” “我听出你话里的意思了!”叶丛文的心情顿时变得异常沉重起来,不由冷静地问道:“你现在跟我那也不是在同一个阶层上的人了吧?” 叶丛文心里并不十分明了,毕自强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要失去像叶丛文这样一位相知甚深的好朋友。 “四眼,我的好兄弟,你千万不要曲解了我说的意思。”毕自强听到叶丛文这样的质问,不禁一怔。在他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已经永远抹不掉叶丛文带着当时的女朋友吴燕玲去山区里的劳改农场探望他的那一幕。而心中珍藏着这样一份情感的触角,是毕自强这么多年来对人生友情最为深刻的理解和诠释。他冲动地伸出手来紧握着叶丛文的右手,深有感情地说道:“你我那就要另当别论了。四眼,说真的,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位真心的朋友。” 此时,叶丛文的心情却颇为复杂了,实在说不出是哪般滋味:真不知他说的是心里的实话还是酒后的醉话。叶丛文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毕自强,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说起来,韦建国一时冲动而出手伤人的结果,其后来的境况是非常悲惨的。他不仅仅是把自己送进了大墙铁窗内将面临着十年的无奈时光,也使他那贫困而负债的三口之家失去了强力支柱,既将陷入经济困境之中。当站在法庭被告席的韦建国听到法官宣判后,他不禁挂念起了家中的娇妻幼儿。妻子已没了工作和收入,而五尺之童的儿子将来还要供养上学,而现在他却完全失去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的人身权力,自己再不可能为了他们母子的生存下去帮上什么忙了。想到如此因小而失大,他得到的这个人生教训真是刻骨铭心呀。顿时,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感觉揪痛了他的全身,竟让他当场双手抱着脑袋而流下了两行无比懊悔的泪水。只可惜,为时已晚矣。 那天上午,当曾清婷在法庭的听众席上听到对韦建国判决后,不禁泪如泉涌。法庭上,韦建国已被两名法警押走了。而曾清婷仍然傻呆地坐在那儿,她的心里一片茫然而不知所措。她为丈夫如此的结局感到无比的难过,也为自己今后的生活感到心灰意冷,完全看不到一丝一毫生存下去的希望。好在还有叶丛文和孙玉洁夫妻专门陪着她一起来听判决。见状,孙玉洁这时只好从旁劝慰曾清婷,让她别太难过了。之后,叶、孙夫妻俩又将曾清婷从江南区法院护送返回到了她的家里。 “阿婷,韦建国的事情都这样了,你也别太难过了。要注意保重自己呀,你以后还要照顾你儿子呢。”孙玉洁挨着曾清婷坐在客厅里的木沙发上,见她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同情而关切地说道:“商店还有我和我妹妹看着呢?你先在家好好休息吧!过几天再到店里来上班。” “嗯,好的。”曾清婷擦干净脸颊上的斑斑泪痕,有气无力地站起来,送着孙玉洁和叶丛文两人离去,心怀感激地说道:“玉洁,这段时间真让你们夫妻为我们家的事情操心了……” “别那么客气,我们是好姐妹嘛。”孙玉洁转过身来,不让曾清婷走出家门外,还宽慰着她说道:“希望在商店里和美美在一块玩呢。你放心吧!我会照看好他的。你快回去休息吧!啊!”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九) 近两个多月,为了韦建国的事情而奔波,曾清婷深感身心的疲惫不堪。这天整个下午,她都在床上躺着,晚饭也没做。天将尽墨的时候,韦希望从外面用钥匙开了家门,轻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曾清婷听到客厅外面似有响动声,便很勉强地从卧室里出来,循声而至地走到厨房里,发现儿子蹲在煤气罐的旁边低头捧着一碗剩米饭往嘴里扒。那情那景,真让她做母亲的心里感到万分心酸。 “儿子,别吃冷饭呀。你再等一下好吗?妈妈这就给你煮鸡蛋面条啊。”曾清婷走上前来,出手抢下了韦希望拿在手里的那只饭碗。忽然间,她发现儿子的脸颊上这里青一块、那里紫一块,方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和长裤都被撕破了好几块。她不禁吃了一惊,急忙追问道:“儿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跟别人打架了?说话呀,你这是为什么?” “妈妈……”韦希望露出满脸的倔强劲,眼神里闪着不屈不挠的目光,嘟着嘴儿说道:“小胖和明明他们骂我爸爸是个大坏蛋,说我爸爸被公安局抓去枪毙了。我生气了就用小石头扔他们,后来他们三个就追着打我……妈妈,我爸爸真的回不来了吗?” “我的儿子……”曾清婷把韦希望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禁泪流满面。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责备孩子的来话。此后,她把儿子带到客厅里,替他往脸上擦了些药水,又帮他换了身上的衣服,说道:“记住了,以后不准跟别人打架了。知道吗,妈妈现在只有你了……” “妈妈!”韦希望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转,无限盼望地说道:“我想要爸爸回家……” 再艰难的日子也要过下去,这就是我们在生命中最根本的信念。由于韦建国自身造成的原因,使更大的灾难降临了他那在贫困中为生存而奔波劳累的家庭,从而砸碎了夫妻俩想凭借着勤劳的双手奔上小康生活的美好愿望。如今,曾清婷痛失了丈夫的关怀和依靠;韦希望丧失了父亲的百般疼爱。在未来十年的里,这对可怜的母子只好相依为命了。可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却是如此的殘酷无情。这没了稳定工作和足够维持生计收入的日子将会变得每况愈下,朝不保夕。真的无法想象,在如此看不到生活前景的日子里,怎么可能让孤立无援的女人和孩子那脆弱的心灵在坚忍中挨下去呢? 第二天早上,当孙玉洁的商店开门时,曾清婷已恢复了这两个月养成的生活习惯,早早就来到店里上班了。年幼的韦希望便如此天天瞅着母亲在干活时那忙碌的身影,他的性格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沉默寡言了。 每天,在“好运气”商店面前的那棵芒果树下,韦希望大都会一声不吭地蹲守在围棋盘旁,长时间地观摩大人们在下棋。来此娱乐的棋友们都知道,叶丛文经常忙于上班而多不在现场,这儿摆着几副围棋盘的摊主其实就是这个六岁的男孩。他们都亲切地称呼韦希望为“小平头”。下棋时,谁想要盒烟拿瓶汽水的,韦希望马上就会站起来给他去跑腿。有时候,一些围棋水平相当的成人也会指名道姓地找上门,与韦希望摆上一盘棋而厮杀个大半天的时光。韦希望开始学下围棋以后,曾经多次听到叶丛文和他赞不绝口地提起过,韩国有一个叫李昌镐的少年棋手真是了不得,年仅16岁就在1992年成为了世界上最年轻的围棋世界冠军,人送雅号“石佛”。于是:“我也要成为下围棋的世界顶尖高手”这样的人生梦想,就犹如在黑夜里让韦希望的手中举起一把火炬照亮了前方路途,开启了他那童年幼小的心灵。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曾清婷从商店里下班走出来,正朝着不远处北湖路菜市场的方向走去。见状,韦希望再也无心看别人下棋了。他一边嘴里呼唤着“妈妈”,一边奔跑过来拉着曾清婷的手,挺高兴地跟着母亲一起步行去买菜。 在菜市场里,曾清婷依次与卖鸡蛋和卖青菜的商贩讨价还价了半天,这才买了一斤鸡蛋和一把青菜。她手里还有一块多钱,准备用来去再买些盐和酱油。在母子俩经过菜市的肉行时,韦希望在一个猪肉摊前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并紧紧地拉住了母亲的衣角。 “咦?”曾清婷转过身来瞅着儿子的模样,奇怪的问道:“你怎么了?” “妈妈……我们家……好久没吃过肉了……”韦希望死盯着身旁台案上的那些猪肉块,忍不住乞求道:“就买一点点猪肉给我吃嘛,好吗?” 只有六岁的韦希望虽然知道家里的生活贫穷,可他实在是经不住眼前那些生猪肉块的诱惑,现在仿佛都已经能够嗅觉到了炒锅里飘出的猪肉香味啦。 “妈妈的钱不够了!”曾清婷开始没有当一回事,想拉着儿子往前走,说道:“下次嘛。走吧。” 没料到,韦希望闻之非常失望地低垂下了小脑袋瓜。 “妈妈明天带钱了再来卖,好吗?”曾清婷自顾往前走了几步后,发现儿子还站在原地,便又返回来欲拉着他走。她见儿子躲闪着,把小小的身子紧靠在猪肉摊的旁边,于是生气地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呀?” 韦希望噘着嘴儿,竟不顾油腻地用一双小手抱着案台板下的旁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孩子想吃猪肉,就给他卖点吧。”这个摆猪肉的摊主是一个长得嘴大牙突的中年妇女。面前这对母子之间发生的矛盾冲突,她都从头到尾地看在眼里了。她觉得这男孩挺可怜的,便忍不住出面劝说曾清婷,插话道:“我的猪肉很新鲜的,我便宜卖些给你。” “不要,不要。”曾清婷对女摊主摆摆手。 曾清婷硬着头皮去拉韦希望跟着她一块走。韦希望眼眶里泪水开始在打转转了,可他还是不情愿离开这里,就是赖着不肯走。 “你不走,是不是?”曾清婷既生气也无奈,便自顾转身离开,回头说道:“那你就自己站在这里好了,妈妈走了。” 望着曾清婷走远的背影,韦希望仍站在原地迈不开脚步。此时,他的心里既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难过,两眼里的泪水终于如溃堤似地涌流了下来…… “真没见过这样当妈妈的,孩子想吃点肉都不肯买。”女摊主为面前这小男孩打抱不平,对已走远的曾清婷既气愤又鄙视。她在案台上挑出一块有半斤秤头的精瘦肉装进塑料袋,拎着它来到韦希望的面前,亲切地说道:“孩子,这猪肉是阿姨送给你的,不要钱的。” “……”韦希望摇着头,犹豫了好半天,就是不敢接。 “拿着!”女摊主干脆把那块猪肉硬塞到韦希望的手里,嘱咐道:“快回家吧!让妈妈晚上给你煮猪肉吃。” “谢谢阿姨。”韦希望终于拎起那块猪肉,挺高兴地离开了卖肉行。 韦希望独自走出菜市场的大门口,远远地就看见曾清婷在前面的马路边上站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把拎着那块猪肉的右手藏在身后,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三步退两步地向母亲站着等他的那地方靠近。 第三十五章 五尺之童(之十) “妈妈……”韦希望低垂着头,胆怯地叫了一声。 韦希望停下了脚步,在距离曾清婷一步之遥的地方就是不肯走过来。他偷偷地瞟了母亲一眼,见她仍然板着面孔,心里忽然狂跳起来,行为举止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曾清婷见韦希望的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便走上前旋转着儿子的小身体,劈手夺过他收藏在身后的那只塑料袋。她定睛一瞅,顿时脸色大变,厉声喝问道:“哪来的猪肉?是不是你偷来的?说呀!” 曾清婷的话音未落,一个大巴掌已经狠狠地掴在儿子的小脸上。顿时,在韦希望稚嫩的面颊上印上了一座“红色的五指山”。韦希望对母亲的突然发怒猝不及防,被她的一个巴掌打得晕头转向,身不由已地跌倒在水泥地上。他却没有大哭大喊,只是脸上流淌着两行泪水,委屈至极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反而趋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母亲的一只左腿。 “妈妈,别打我,别打我。”韦希望抬着头,可怜兮兮地乞求着母亲。他始终不肯承认她强加在自己头上的小偷罪名,执拗地辩解道:“我没有偷别人的猪肉,我没有偷别人的猪肉……” “你还嘴硬,是不是?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你准备长大了去抢银行,是不是?”自以为是的曾清婷几乎被韦希望还敢顶撞她的态度气昏了头。她不分青红皂白把儿子按倒在马路边的地上,用力抽打着他的小屁股,直到她自己手都打软了为止。看着儿子掩面蜷身地趴在地上呜呜地痛哭起来,做母亲的她此时已是心如刀绞,痛彻心肺。她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悲伤万分地把儿子紧搂在怀里。那种灵魂上的无形疼痛让她感觉到自己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地说道:“儿子,你还这么小,不能学坏人偷东西呀。你想吃猪肉是不是?妈妈明天就是借钱也给你买,妈妈一定给你买!” “妈妈,我错了。”韦希望完全被母亲的勃然大怒吓坏了。他紧搂着她的颈脖,顾不上浑身的疼痛,说道:“我不要那阿姨的猪肉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妈妈,你别生气了。” 曾清婷抹干自己脸上的泪水,一手拎着那块猪肉,一手拉着韦希望,母子俩一起向菜市场的卖肉行走去。 “我的天啊!”那位卖猪肉的女摊主看着又来到自己面前的这对母子俩,不禁惊讶万分,冲着曾清婷责问道:“你怎么能狠心把孩子打成这样嘛?” 女摊主见到这男孩的模样,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韦希望是满脸伤痕,一身的泥土,走路时还一跛一拐的。 “我儿子偷了你的一块猪肉,真对不起你了。”曾清婷先是把那块猪肉放在案台上,然后自作主张地给女摊主赔礼道歉,无地自容地说道:“是我教子无方。孩子他还小,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你这都说的什么呀?哎——别走呀!”女摊主见曾清婷领着男孩转身离去,赶忙又拎起那块猪肉追了上来,说道:“我说你这当妈妈的,是不是你弄错了?这孩子没偷我的东西。这猪肉那是我送给他吃的。你总得先跟孩子问清楚吧?唉!你当妈妈的不能把孩子打成这个样子嘛……” 女摊主唠唠叨叨地说着话,坚持着让韦希望拿走那块猪肉,还忍不住将曾清婷上上下下地数落了一番。让曾清婷觉得在她的面前,自己早已丢尽了一个做母亲的颜面。 “是这样的吗?”曾清婷看韦希望点着头,知道自己原先真是把事情想错了。见女摊主的心肠这么好,曾清婷不好意思让她下不了台,便点头同意让韦希望拎着那块猪肉,说道:“那你还不赶快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不就是几两猪肉嘛。孩子,跟你妈妈回去吧。”女摊主朝韦希望招了招手,转身回到案台后去摆卖猪肉了。 曾清婷知道自己打错了儿子,心中那是万分懊恼和悔恨。在回家的路上,她非常关切地询问儿子还疼不疼。韦希望只是故作轻松地摇着头。 “来!”曾清婷蹲下身来,对儿子说道:“妈妈背你回去。” “妈妈,你真好。”韦希望趴在母亲的背部上,紧搂着她。 曾清婷心力交瘁地把作子背回了家。她让韦希望在客厅里一个人看电视,自己走进厨房淘米做饭去了。此时,曾清婷的心里弥漫开一种对生存极度绝望的念头。谁也没有料想到,她竟然是那么平静地把一包鼠药全部搅拌在大米里,然后煮成了一锅米饭。之后,她把那块猪肉全部都切成了肉片,放在锅里炒得喷香喷香的,盛放在一个菜碟里。又用八个鸡蛋煮了一大碗蛋汤,炒了一盘青菜。 “儿子,过来吃饭吧。”曾清婷把两菜一汤在饭桌上摆好,替自己和儿子各自盛了一碗米饭。 “妈妈,猪肉好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韦希望坐在母亲的身旁,抓起筷子就夹着肉片塞进自己的嘴里,咀嚼着说道:“妈妈,你也吃肉呀。” “吃,妈妈吃。”曾清婷望着韦希望狼吞虎咽的样子,早已泪眼模糊。她不停地夹着肉片放到儿子的碗里,浑身颤抖地说道:“你多点肉,少吃点饭,啊。” “嗯。”韦希望吃了半碗饭,觉得肚子里很不舒服,说道:“妈妈,我肚子痛。”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呀。”曾清婷的头上也开始冒虚汗了。她把韦希望紧抱在怀里,突然喊叫着大哭起来,哽咽地说道:“……妈妈在饭里放了老鼠药……妈妈不想活了。” “妈妈,我肚子好痛,好难受……”韦希望双手紧抱着阵阵绞痛的肚子,脸色青白。 “儿子,儿子……你可不能死呀!”曾清婷似乎一下子又清醒了过来。她忍受着腹部的剧烈疼痛并支撑着站立起来,将韦希望一把推出家门,用尽浑身力气对他说道:“你快去找孙阿姨……让她送你去医院……快去呀……” 韦希望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挣扎着冲进了“好运气”商店。 “孙阿姨!”韦希望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忍不住地呻吟着。他一脸的泪水,在地上翻滚着身体,却神志清醒地哭求道:“救救我和妈妈……哎哟呀……我的肚子痛死了……救救我和妈妈……” 当叶丛文闻讯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妻子孙玉洁和邻居们已经将曾清婷母子俩都送进了抢救室。 “情况怎么样了?”在抢救室的走廊里,叶丛文非常担心地向妻子询问道。 “正在里面给大人和孩子洗胃呢。医生说了,等会儿还要送到内科大楼去做血透析。能不能醒过来保住性命,现在都很难说呀。”孙玉洁把丈夫拉到一边,双手一摆,叹气地说道:“医院要我们先交三千块钱。不然,没有办法给他们母子俩上血透机做透析。我手头没钱,把店里的营业额一千多块钱统统拿来交了都还不够呢。家里存的钱都让你拿去炒股票了,你让我上哪里去找现钱呀。这不,叫你赶过来快想想办法呀。” “你别急,钱的事,我马上解决。”叶丛文宽慰着妻子。他一边向外走去,一边掏出了手机,拔了毕自强的号码并很快接通了:“老毕,你能不能先借我三千块钱,对,现在就要,我等着急用呢。我在第一医院,你送过来?好,我等你。” 晚上八点多钟,毕自强和赵一萍夫妻俩刚从一家高级餐厅吃饭走出来。毕自强开着奔驰车和妻子一起正在回家的路上,便接到了叶丛文突然打来的电话。 “谁问你借钱?”赵一萍见毕自强通完电话,便好奇地问道:“借多少?” “是四眼。借三千块。呵,我听说这家伙的钱全被股市套牢了。”毕自强跟妻子解释着,并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换了方向,说道:“也不知出什么事了,他竟然是在市第一医院那儿给我打的电话。” “他跟借钱,还得你给他送过去?”赵一萍看着车子往第一医院的方向去,颇为不满意地说道:“这个叶丛文,太过分了。哼,我说你呀,也真够给他面子的。” “我们这不也是顺路嘛。”毕自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扭过头来说道:“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他问我借钱的时候不多。” “哎,你怎么就对他就这么有好感呢?”赵一萍与叶丛文同是一个公司里的上下级关系已经几年了,彼此不可谓不熟悉。但她的确纳闷丈夫和叶丛文之间一直保持的那种毫无利益可言的友情关系,说道:“这么多年,我可是从来没见他帮过你什么忙哟。哼,反而还是我在公司里帮着你罩着他呢。” “男人之间的事情,说了你也不会太明白的。”毕自强和妻子闲聊着,说道:“如果说是做生意,四眼当然不行啦。他本来也不是这块料嘛。不过,在我眼里,他可算是一个好人哟。” “呵,就你看他顺眼。”赵一萍不屑一顾,说起了风凉话。 毕自强把奔驰车停在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外。他独自从车上下来,朝着站在医院大楼门前台阶处等候的叶丛文走过去。惊闻是曾清婷母子自杀正在医院里抢救,毕自强的内心里也不免有些震动了。 “我包里只有这八千块钱现金了,你先全部拿着吧。”毕自强的脸上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变化。他只是拍了拍叶丛文的肩膀,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快去交钱吧。如果以后钱不够的话,你再打电话给我。我先走了,老婆还在外面的车上等着呢。” 此时,叶丛文也不多说废话了。他送走了毕自强,马上去窗口把钱都交足了。之后,曾清婷母子很快就被护士们推进了内科大楼的治疗室去做血透析。这时,叶丛文和孙玉洁一直守候在曾清婷母子的病床前,心里只祈盼着能有个好的结果。 由于医院的抢救及时,到了凌晨一点多钟的时候,母子俩先后苏醒了过来……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一) 1994年,春末初夏。 这是一个满天星光的清爽夜晚。 在无数街灯闪耀着的市中心街区,街道两边到处都悬挂着五光十色的招牌和广告,吸引着许多过路人进出这些商店里闲观或购物。晚上出来逛街的人们,都能从中感受到这座城市所具有一种喧嚣而繁华的迷人魅力。 晚上十点多钟,两辆日产轿车一前一后地夹着一辆加长林肯轿车,一起开进了南疆市“南宛”酒店的大院内,先后停在了镶嵌着“帝国之花”五彩灯牌的夜总会门前。这时,从前面那辆轿车里钻出来的四、五个男人,正是田志雄的死党“老宝”和手下马仔。随后,又从后面那辆轿车里钻出来的四、五个男人,那是田志雄的另一个死党“亮仔”和手下跟班。这些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隐隐的霸气,个个皆衣冠楚楚。 林肯轿车的后车门被司机拉开,田志雄陪着一位从越南来中国“经济考察”的中年商人从林肯轿车上下来。两人在原地站立着交谈了几句,让人看清了田志雄的个子比那个身材矮小的越南商人高出了大半个脑袋。在两人的身旁紧跟着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是越方商人带来的贴身随从兼中文翻译。 “老宝”在前引路:“亮仔”尾随殿后。这十几个兄弟簇拥着他们的老板田志雄和越南商人往前去,一起走进了这家夜总会灯光明亮而宽敞的前厅。 1990年的秋冬,深圳特区出现了全国第一家夜总会。到了1992年之后,夜总会已在全国各地一些专门涉外的星级宾馆的里悄然地冒了出来。在1993年的年底, 南疆市于原涉外的五星级宾馆“南宛饭店”里出现了第一家夜总会,即为:“帝国之花”夜总会。而几年后,夜总会这样的**场所在社会上如雨后春笋般地茁壮成长起来。这可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始为人们打开了纯娱乐消遣人生的眼界,以至迎来了一个娱乐至上的年代。 其实进出夜总会这样的娱乐场所,对在西方国家里的人们来说那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在九十年代初普通的中国人眼里,它所意味的是一种醉生梦死的人生。新中国成立之后,我们国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社会上已经基本消灭了嫖娼卖淫的现象。改革开放初的十几年里,在一切“向钱看”、“向西方学”等社会思潮的影响下,嫖娼卖淫的现象又开始在社会上逐渐漫延开来,由暗地里的偷偷摸摸的行为最终演变为半公开的形式。为此,社会上出现了“三陪小姐”这样的新名词,很有些隐晦地告诉人们某些年轻貌美的女人干的是什么职业。不过,当夜总会这种娱乐场所在社会上取得存在的合法地位后,真正地公开出现了专门陪客而拿计时报酬的“坐台小姐”。这种几乎等同于娼妓的代名词,由此才名正言顺地让嫖娼卖淫的这种丑恶现象在社会上越演越烈。 而在当时,整个社会和广大工薪阶层的人们不得不面对和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光顾夜总会只是那些有地位和权势的人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也是那些先富起来的有钱无处挥霍的“大款”们可以纸醉金迷的天堂。 在夜总会的前厅里,田志雄放慢了脚步,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亮仔”等人陪着越南客人直接去了早先预定好的大包厢。 “都安排好了吗?”田志雄向紧跟他身后的“老宝”问道。 “是的。雄哥,你先坐。”老宝招呼田志雄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沙发上,并替他点燃叼在嘴角上的香烟,说道:“我已经派人去叫莲姐了。” “这儿一共有多少坐台小姐?”田志雄抽着烟,打听道。 “估计有两百人以上吧。”老宝是一个经常来此厮混的人物,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和了解,介绍道:“平时她们都在两边的侧厅里排队站着呢?基本上全是一些从四川、贵州出来的村妹妹。多得很,随便客人挑选。不过,那些都是不入流的货色。” “这不成了真正的人肉市场了?”田志雄暗自嘀咕着,抬眼打量了一下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前厅,说道:“他妈的,开夜总会这档子买卖还真好赚钱。” “雄哥!”老宝把脸凑近田志雄的耳边,低声说道:“这里也有我们的地盘,生意也很不错。” 田志雄心知有数,知道老宝指的是他们暗地里一直操纵的“白粉”生意。 “哎哟,这不是田老板嘛。”一个三十出头、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细腰款款地来到田志雄的面前,娇媚地笑道:“您今晚可是来对地方了。我们里面的小姐个个都是水灵灵、娇嫩嫩的尤物。田老板啊!您准备找几个陪陪你们玩玩呀?” 田志雄岂能不认识这个女人?她正是田志雄的二师兄陈佳林十多年前出道时的“马子”(注:指情人或女朋友)肖紫莲。这个从女人当年就是靠着陈佳林罩着她而在街边靠经营发廊生存的一名乡下妹。后来在社会上,她背地里又操纵过一些与**买卖有瓜葛的旅馆拉客生意,完全是两手空空地靠着自己打拼出来的女暴发户。几年前,陈佳林抛弃了她这个情人而娶了小师妹胡小静为妻。不过,肖紫莲虽然最终失去了依靠像陈佳林这样的男人,但她在跟他的那几年里还是把数十万元攥到了手心里,在南疆市里买了房子有了户口,自己当老板经营着一家上档次和规模的美容院。如此摇身一变,她就成为了城里一名既赶时髦又有些家产的独身女人了。 “莲姐呀,来,这边坐。”田志雄见她坐下后,笑着说道:“我听说,你现在可是这家夜总会‘四大妈咪’的头牌呀。怎么,放着清闲的日子过不惯吧!又出山打拼了?”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二) “哎哟,田志板说笑话了。”肖紫莲坐着离男人有三尺之远,仍习惯地装扮出一副风骚撩人的媚态,娇声柔气地说道:“我一个老女人哪有那么好的福气呀。我可没人养着,哪来清闲日子呀?这还没饿死就算很不错了。” “莲姐,我今晚可是有个越南大客户要人陪哟!”田志雄也不再跟肖紫莲说客套话了,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样,你去给我介绍三、四个‘骚包’过来吧。哎,你可别糊弄我,我要的是你们这里绝色天香的一流尤物哟。” “田老板,您好放心吧!这绝对没问题。”肖紫莲抬手轻拍着高挺着的胸脯,一口答应下来,笑道:“我们这儿的模特个个身材一流,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的,保证能让您看了满意。” 田志雄瞅着肖紫莲扭摆性感的臀部进去找人。他很干脆地甩了个响指,在前厅的软沙发上站了起来。夜总会里面的大厅内,刚才轮番上场表演的那些模特儿都陆续走了下台。这里的灯光开始变幻着色彩摇晃起来,疯狂的迪斯科音乐响彻云霄般地奏起而回荡着,舞台上的表演也换成了一群美女们的劲歌劲舞。田志雄在“老宝”等人的簇拥下,经过了灯光斑驳陆离的酒吧台和表演舞台,进了里面的十八号大包厢。 这间包厢的空间相对较大些,里面的装修富丽堂皇,ktv音响设备也是当时的第一流水平。包厢靠墙处的三面均是高级的软皮沙发,中间还留足了能跳舞的一些空地。这里实际上坐下三、四十人都没问题。田志雄进来的时候,看见“亮仔”已经为越南商人叫来了威士忌、红酒和果盘。两人坐在那儿正闲聊着什么?身旁的那个越南翻译还不时地插上一句,他们之间有说有笑的。 这个越南商人名叫阮永福,四十出头的模样,是越南河内的一家对外贸易公司总经理。以前,田志雄每年都通过中越边贸贩运出去不少陕西、山东、辽宁等地出产的红富士苹果,而这个越南商人阮永福就是他的一大主顾。不过,田志雄做边贸生意的下属公司是由“亮仔”掌管和负责的。所以:“亮仔”与越南商人直接打交道的机会挺多,懂一些简单的越语。几年下来:“亮仔”与越南商人阮永福的多次商业合作都相当成功,于是彼此建立了相互信任的贸易关系。 此时,肖紫莲领着进来了四个身段绝好、相貌美艳的小姐。见来了美女,田志雄冲“亮仔”挥了挥手,示意礼让越南商人先选一个。于是,阮永福当仁不让地在她们当中挑选了一个身材高挑、姿色出众的小姐陪酒。剩下的三个小姐也都没浪费,全被招呼着坐在了田志雄、“老宝”和“亮仔”的身边。这些职业的坐台小姐只要有机会与客人坐了下来,一个个马上都会训练有素地软着胴体往男人身上紧贴过来,倒真的像是“狗皮药膏”似的,粘上了就再也扯不下来了。 “莲姐,你瞧我带来的兄弟不少!”田志雄怀里搂抱着这个叫“小梅”的美妞仔细瞅了瞅,见她颇有风骚撩人的娇媚,顿时心情变得大为愉悦。他手指坐在两侧沙发上的那些跟班马仔,财大气粗地说道:“再麻烦你去给这些兄弟们每人叫个小姐来,让他们今晚都玩个尽兴好了。” 一会儿,包厢里又涌进来了一群坐台小姐。她们被那些男人招呼着,一个个走过来穿插地在他们中间坐下来陪酒…… 这家“帝国之花”夜总会的背景,外人根本弄不清楚是什么回事,但细说起来却有些复杂。工商注册的登记表明,这是一家港人独资性质的外资企业,其法人代表是周蒯富。此人也就是之前曾多次提到的长期盘踞在南疆市做大生意的那位广东周老板。谁也不清楚他是在什么时候,又是什么缘故而摇身变成了香港人的身份。夜总会的注册资金是一千万港币,这与投入的实际情况似乎相差不太大。周蒯富是最大的股东,实际投进了八百万人民币,占六成的股份;刘文斌拿出了三百万人民币投入,只占二成的股份。剩余的二成股份变成“干股”,成为了某些躲藏在阴暗处的权势人物猎获的不义之财。让刘文斌入股夜总会成为小股东,主要是周蒯富看在自己和刘文斌的商业合作已有多年,对他也有一定的信任度。再说,这位前市长的公子在南疆市仍然有着较为良好的人脉关系可利用,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一个外在条件。如此,周蒯富不得不重用刘文斌,让他名正言顺地成了管理夜总会具体事务的主要执行人,坐上了夜总会总经理的位置。而刘文斌又让自己的亲信黄仁德成为了夜总会负责保安的经理。 拿出三百万元投入“帝国之花”夜总会而参与入股,这是刘文斌做生意这么多年来所挣到的全部身家老底了。他现在虽然是个小股东,但船大了也不太容易沉没,故对经营夜总会这样的生意有着十分信心,如今是尽心尽力地去管理。开业这半年来,他已养成了每天晚上都待在夜总会里结交和应酬四方来客的习惯。尽管有些累人,但刘文斌心里非常清楚:开夜总会不仅是能够快速暴敛钱财的手段,他还可以在这样的社交场所里充分利用云集于此的一批“招之即来,挥之则去”的模特和美女,帮助他结识更多的权势人物、社会名流和商业人士,可为自己日后有飞黄腾达的机会打下坚实根基。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了个大馅饼”,原来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情呀。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三) 今晚,刘文斌在一些权势客人的包厢里陪着喝了不少酒。他觉得自己已不堪酒力,便找了些托辞溜回了夜总会二楼的办公室,叫来了一位新近与他关系十分暧昧的美少女陪伴在身旁。此女姓方,名莹莹,年方十九岁,是一名颇有几分姿色的舞蹈演员。她一身十分标准的坐台小姐的装扮:束身的薄衫胸前低得深见**,一双诱人的**隐约可见、呼之欲出。下身是一条短得几乎露出臀部的迷你裙,两条修长而雪白的大腿简直可以让男人的两眼看花为止。再往下瞅去,那是透明丝袜配着一双齐膝的黑色高跟皮鞋。 当保安经理黄仁德手握对讲机敲门进来时,方莹莹正站着倾身贴在老板椅的旁边,双手动作温存地替刘文斌做着头、颈和肩部的放松按摩。 “刘老板,物资局的魏局和廖总来了,在十九号包房。”黄仁德躬身哈腰地走上前,汇报道:“魏局问起您在不在。您看,您要不要下去看一看?” “我今晚喝多了!”刘文斌靠在老板椅上睁开双眼,冲黄仁德挥了挥手,不厌烦地说道:“你应付一下吧!找演出队的模特让他们挑两个陪酒就是了。” “我已经安排莲姐带人过去了。可是?魏局却指名点姓地要模特队的领队兼教练李敏陪酒。说是让她开个价,今晚出多少钱也要把这个美女弄到手。我刚才去找她谈过了。她又不是坐台小姐,死活不肯去,我拿她也没折呀。” 魏东生因为常来夜总会捧刘文斌的场子,在这里早已见识过不少美女的风骚。不过见到李敏后,听说她是从来不坐陪客人喝酒的那种女人,这反倒更激起了他对她的兴趣。在夜总会里谋生的美女如果还能洁身自好的话,那么,当今这个社会上的权势和金钱的魅力岂不是荡然无存了吗?明摆着很有挑战性嘛。魏东生老于世故,仿佛早已看穿了人生和世俗,根本就不相信会有这样邪门的事情。 “这个老魏真是扯淡,越上不了手的东西就越想得到!”刘文斌知道魏东生对李敏垂涎已久,看在他如今的社会地位上,这忙还得帮才行。他皱着双眉,很干脆地说道:“让魏局拿出两万块钱包她一夜,这已经是天价了。她今晚如果还不肯去陪酒的话,那明天就让她的模特队从这里滚蛋好了。” “我知道怎么去做了。”黄仁德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刘文斌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他的双肩在方莹莹一双纤手适度拿捏下,感觉到了筋骨放松后的舒适感。他伸出手来轻抚她露在裙外的大腿,心里突然急涌着一种男人本能的欲望。 “我来猜猜看!”刘文斌一手搂着方莹莹的小蛮腰,一手伸进她的短裙里,调逗地道:“你今天穿的底裤是什么颜色呢?” “你好坏!”方莹莹转身投进刘文斌的怀抱里,俯在他耳边撒娇道:“嘻嘻,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真他妈的够骚,我喜欢!”刘文斌扯下自己的领带,动作粗野地将她整个身子按倒在老板桌上…… 再说黄仁德从魏东生那里要来两万块钱现金,便把它交到了肖紫莲的手里,让她去想法说服正在酒吧台前看演出效果的李敏。而干这种专门给客人找陪酒女的活儿,正是肖紫莲的拿手好戏。黄仁德自从当上夜总会保安经理后,便熟识了来此为挣大钱而兼职当“妈咪”的肖紫莲。黄仁德九零年出狱后,原来的老婆已经跟他离婚了。而肖紫莲又是个有美貌、有家财的独身女人,这正中了黄仁德的下怀。此后,在黄仁德大献殷勤的追求下,肖紫莲又找到为自己挣钱的靠山了。如今,两人已有了不为他人所知的同居关系。 “我去试试吧。”肖紫莲答应了黄仁德,便转到酒吧台那边找李敏去了。 当肖紫莲软硬兼施地把一番话都说出来后,相对而坐的李敏只是默然不语,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品味着红酒的味道。不久前,二十四岁的她因为不愿过那种贫穷而平庸的演员生活,已经从市歌舞团里辞职出来下海经商打拼了。她注册了一个礼仪庆典公司,并组建了一支二十多人的模特表演队。现在,她几乎是天天晚上都带着模特队进出夜总会等这类地方赶场演出。久而久之,她接触到在这种娱乐场所里那些肯为坐台小姐一掷千金的客人,可谓是大开了眼界。平时,哪个客人在夜总会里若是看中了舞台上那个女模特想“包”走的话,既使这个美女心里一百个愿意去傍“大款”做“二奶”,那也要先通过李敏的认同才行。这是因为,每一个女模特和模特队都签有演出期限的合同,绝不可能是谁想“包”走就能马上离开队伍的。如此一来,客人想要走人,那就先要为女模特“撕毁”演出合同。通常,李敏只接受用金钱补偿的方式来挽回模特队的这种损失。在夜总会里被客人直接“包”走的模特美女,其身价的一次性补偿费通常都不会低于两万元。那些姿色出众的女模特更是要价惊人,一次性补偿费甚至高达五、六万元。在半年的时间内,李敏的模特演出队前后被“包”走了十一人,她却为此赚了近五十万元。 其实,李敏的内心里也非常渴望自己能傍上一个如意的“大款”,从此能够过上衣食无忧的美好生活。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堕落成为一个坐台小姐。如此作贱自己的话,那她的身价也就太低了。魏东生虽然在社会上是一个有些权势和地位身份的人,但她却根本瞧不上他的那副长相,也知道这个年过五十的老男人是有家室和子女的。何况,她还是一个完全能够养活自己的女人,从来没想过去给别人当“二奶”。不过,眼前桌面上装在信封里的这两万元,不拿的话对她又实是一个过不去的“坎”。今晚上若是不去十九号包房陪酒的话,明天她的模特队在夜总会就失去了演出的资格和地盘,那非得解散了,她又还有什么可打拼的事业可言呢? “这钱我先拿着!”李敏把桌上的信封放进随身的坤包里,从座位上站起身,不置可否地对肖紫莲说道:“我去十九包房,这事我自己和他谈好了。”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四) 在十九包房里,已早有两位坐台小姐各自陪伴着魏东生和廖明超正在喝酒和唱歌。忽然见李敏推门进来,魏东生真是大喜过望。他慌忙站起身,兴奋地迎上前拉扯着李敏的一只胳膊,亲热地招呼她坐到自己的身边。见状,被魏东生冷落在一旁的那个坐台小姐十分知趣,她的身体不离沙发地朝着廖明超这边靠倒了过来。于是,廖明超左搂一个、右抱一个地应付着这两个美人儿在他怀里作态撒娇,真是乐不可支的快活呀。 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李敏勉强地端坐在魏东生的身边。他满脸笑容地替李敏倒上半杯洋酒xo,又把话筒塞到她手里,深情款款地执意要与她先合唱一首情歌《在雨中》。她只好不露声色地应付着他的亲昵和挑逗,心里仍在盘算着如何才能打消这个老色鬼对自己的非份之想,做到既能将两万块钱塞还给他,又不至于使他觉得丢了颜面而恼羞成怒。正在此时,夜总会的老板刘文斌怀里搂着方莹莹,走进来跟包房里的客人客套地打招呼。 “魏局,您的气色不错嘛!”刘文斌与魏东升握了握手。见到李敏已经过来给客人陪酒了,他的脸上露出狡黠地笑容,话里有话地说道:“哎哟,李小姐在这儿啊!这可真是太好了!不瞒你说,魏局长那可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你今晚可要替我好好地陪他喝上几杯哟。大家一起玩得高兴嘛,不醉不归。来来来,为你和我在夜总会里的愉快合作,我们干一杯。” 李敏有些无奈地站起来,不得不装出一副笑脸地喝了这杯酒。 “刘老板,坐。”魏东生红光满面,礼貌地让刘文斌和方莹莹坐在他身旁另一侧的沙发上。 “廖总,你可要陪好你们魏局长哟。”刘文斌坐下后,与魏东升喝着酒。他见妹夫廖明超左抱右拥地坐在一旁与两个美女百般挑情逗趣,便不分真假地劝说道:“您自己就不要太潇洒了吧?小心让我妹妹晓红知道了,那你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哟。” 包厢里的其他人闻之都笑了。 那个叫“小梅”的女模特扭腰走进来,凑到李敏跟前不知与她耳语了什么。 “刘老板、魏局、廖总,您们先慢慢喝啊!”李敏借故站起身,拉着小梅的手一起向外走去,抱歉地说道:“我先出去一下,有些事情还要处理呢。” 走出十九号包厢,小梅领着李敏转身又进了十八号包厢。原来,越南商人十分中意陪他喝酒的那位模特小姐。为“搞掂”这件事:“亮仔”便凑过来和自己的老板商量。田志雄知道阮永福还准备在中国旅游一些日子,便同意替阮永福和“亮仔”花大价钱同时包下两个坐台小姐一个月的时间。“亮仔”与那两个女模特各自私下商谈了好一会儿,最终她们答应了他开出的价码。不过,田志雄还要替她们另外“卖”一份账单,那就是“撕毁”与夜总会模特表演队的演出合同。通常,女模特都是通过离队身价来评估和认定客人是否有钱。若想省下这笔是不太现实的事情,这将使那些美女模特无法相信能出钱“包”下自己的男人是真正的“大款”,连鬼都怕上当的话谁还会跟你走呢?于是,田志雄便叫陪他喝酒的模特小梅去找来模特表演队领队李敏洽谈此事。 这还没等小梅开口介绍,田志雄便站起来笑着跟李敏打招呼了。殊不知,他们因为各自与胡小静有某种关系的缘故,两人原来就是相识的熟人。不过,竟然在夜总会的场合里这样遇见对方,似乎彼此都有些觉得意外了。 “阿敏呀,没想到你现在都当上模特队的老板了。”田志雄很有分寸地拉着李敏在他身旁坐下,笑道:“这回可要找你给我帮帮忙了。” 田志雄毫不掩饰他的想法,把想替外商和自己的手下“包”走两个女模特的事跟李敏和盘端出,很干脆地让她给一个赔偿损失价。 “雄哥,你包走她们俩当然没问题!”李敏对田志雄是了解一些情况的,早就他是个做水果批发生意的大老板。忽然,她灵机一动,上身倾靠过去并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娇滴滴地说道:“不过,你除了赔给我钱之外,我还有一个附加的条件哟。” “你说吧。”田志雄把大嘴一咧,根本不当一回事。 “我是说,今晚你包我过夜吧。”李敏下了决心,双颊泛起两片红晕,羞涩而认真地说道:“我给你做女朋友,好不好?” 田志雄并不知道,在李敏的心里对他一直都是挺有好感的。还在艺校读书的时候,李敏就认识了好友胡小静的这三位师兄,跟他们也常有一些接触。当年,李敏的姐姐李丽自费读完了三年文秘大专找不到工作,还是通过和胡小静关系,她才有机会到毕自强的公司里当上老总的秘书。胡小静和陈佳林结婚的时候,李敏是伴娘,田志雄是伴郎。在李敏看来,觉得田志雄的相貌和为人都很不错,但她的心里也清楚:他是一个很有钱的老板肯定有过很多女朋友,包不准还是个花花公子呢。这样一想,她又不免有些泄气了。而没想到的是,今晚就在李敏万分危急的关头,田志雄竟然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对她来说,今晚她宁愿不要一分钱去陪田志雄睡觉,也绝不会收下魏东生的两万块钱让他占了她的便宜。这就是李敏此时心里最为真实的想法,让她有了“下赌注”的无畏勇气:抓住田志雄不放手,从而摆脱魏东生的纠缠。 “哈哈,还有这样的好事?”田志雄不禁大笑起来。误以为李敏在开玩笑逗他乐呢?他冲着她摆着手,哼哼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让小静点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色狼,连她的好朋友都不放过?你看我是那么笨的人吗?会干这样的傻事?” 田志雄这个人烂赌不好色,至今仍然未娶老婆。他总觉得有家室是个累赘,实不如现在一个人这样过日子更自在逍遥。这些年,他从来不主动去讨女孩的欢喜,只是花钱玩过不少美女,也并没有真正把哪个女人往心里放过,更耻于去干那种强求女人上床的事情。对他来说,觉得那样的**关系毫无乐趣可言。李敏在田志雄的眼里理所当然算是个美女,但他对她从未起过好色之心:“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他在为人处世中一种固有的观念吧。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五) “我说的是真的,不开玩笑。”李敏抬起头瞅着田志雄。她急起来也顾不上害羞,把埋在心里的话儿都说了出来,问道:“雄哥,你喜欢过我吗?” 常言道:男追女,隔着山坳十八弯;女追男,隔着一层窗户纸。这些年,田志雄不知泡妞换过多少女友,却从未想起打李敏的主意,但这不等于说他不喜欢面前这个靓丽青春的美女呀。 “哈哈,你真是好可爱。”田志雄竟然温情地搂抱了李敏一下,真心实意地道:“我喜欢你呀!你跟小静妹一样,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嘛。” 有一句成语叫:爱屋及乌。在田志雄为人处世的思维逻辑和定式中,师妹胡小静的好友李敏理所应当是他疼爱的妹妹。 “那小妹我现在有难过不去了,你帮不帮我嘛?”李敏紧追不舍地问道。 “我当然要帮了。”田志雄瞅着李敏那愁眉不展的样子,不停地眨巴着眼睛。他实在琢磨不透她的心思,问道:“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 其实,李敏作为一个孤身下海经商的年轻女人,这半年来的经历早已让她感到自己在社会上这样打拼的势单力薄和难以支撑下去了。今晚,终于发生了夜总会老板以威胁相逼和客人用金钱利诱她卖身的事情,这让她多么渴望有一个能靠得住的男人为她撑腰做主呀。她此时面对着田志雄,毫不犹豫地将今晚自己处在极度困境下的情况都讲了出来,并把坤包装钱的那个信封也拿出来给他看了,焦虑不安地询问他这该怎么办才好。 “你放心吧!这件事情我来解决好了。”田志雄听完后坐直了身体,把桌上的一杯威士忌酒都倒进了自己喉咙里。他用手轻抚了一下李敏的脸颊,微笑着说道:“我发现,你真的很漂亮。” 田志雄点燃了一支烟,把“老宝”和“亮仔”叫到身边吩咐了一番。于是:“亮仔”让他的手下兄弟领着赵南商人阮永福先行离开了夜总会,并带走了那两个女模特,他自己却留了下来。“老宝”也让他手下的五、六个兄弟把包厢里的坐台小姐一个不剩地都赶走了。 “你带两个人到隔壁的十九号包厢去!”田志雄的身旁坐着李敏,身后站着“亮仔”。他见众兄弟都已有所准备,于是对老宝说道:“把那个姓魏的局长给我请过来。” “老宝”带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他和两个手下一起挟持着魏东生返了回来。 魏东生进门时脸色吓得刹白,不知这样被人用匕首顶着他的腰劫持出包厢竟为何事?当被人推进十八号包厢后,他看到了坐在田志雄身边的李敏,心里立刻明白了十之八、九,这才有些喘过气来。 “你就是市物资局的魏局长吧?”田志雄看着魏东生站在面前,却不是以礼相待地给他让座。他眯着两眼将魏东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这种地方你也敢来,还敢包小姐过夜?你的胆子真不小嘛,就不怕丢掉了乌纱帽?” “你是什么人?”魏东生壮着胆子,问道。 “我是你大爷!他妈的,李敏是我女朋友,你知道不知道?”田志雄越说越来上火。他走上前来,突然猛抬起右膝盖朝着魏东生的裆部击打了一下,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么个老东西,我他妈的让你见了女人就起色心!” 这时,魏东生疼痛得嚎叫了一声。他不由地弯下腰,用双手紧捂着自己的裆部,脸颊上的嘟嘟肉全都颤抖了起来。 “误会了,误会了。”魏东生好汉不吃眼前亏, 低着头连声乞求道:“唉呀,我真的不知她是你的女人。这位兄弟高抬手,您就放过好我这一回吧!我给您赔不是了,行吗?” “两万块钱包一个女人一夜,真是大手笔!你很有钱嘛。”田志雄手里拿着那两万块钱拍打着魏东生的老脸,嘲讽地说道:“哼,花钱玩女人也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能干的事?看不出来,你这个破局长还真他妈的有挣钱的本事!” 正在这时,刘文斌和黄仁德带领着一大帮保安人员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十八号包厢。这帮人个个手里握着家伙,已把持着门口堵住了田志雄等人的去路。原来,在十九号包厢里,廖明超见魏东生被三个陌生人胁迫出门后,怕他的顶头上司出什么大事那可担当不起,慌忙叫身边的坐台小姐去通风报信了。 “你们都站着别动!”刘文斌跨步上前,指着包厢里的众人。等他看清楚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田志雄之后,不禁愣了一下。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又遇着仇家了。他倒背着双手摆出一副老板的模样,色厉内荏地喝道:“这是在我的地盘上,谁要是敢在这里闹事,我让你们全部横着出去!” 刘文斌与魏东生的关系非同一般,故而亲自出面来解救他。刘文斌很快向魏东生问清出事的起因,不由地狠瞪了李敏一眼。随后,他招手让黄仁德先扶走魏东生。 “这是他的臭钱,让他拿走。”田志雄手指着茶几上的两万块钱,若无其事地说道:“魏局长,慢走呀,不送!” “田志雄,你不要太器张了!”刘文斌内心早已涌起对毕自强这三兄弟的新仇旧恨,竟黑着脸面把一个酒瓶摔碎在地上,恶狠狠地骂道:“哼,老子就不信收拾不了你!” 刘文斌一退出来,马上挥手让守候在门外的二十几个保安冲进包厢里动手。这些保安以为在自己的地盘上,又仗着人多势众,想用刀枪棍棒教训和制住里面的那些人。没料到,田志雄和手下这些兄弟打架异常凶猛,拳打脚踢的招法皆是狠毒辣手,个个以一当十。八个兄弟一起合力从包厢里打将出来,一路护卫田志雄和李敏来到夜总会门口,上车扬长而去……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六) 第二天下午,中天集团公司的总部。 在办公室里,毕自强忙乎一些日常工作的琐碎事情。快到四点钟了,这才好不容易抽出一段可以清静的时间。他将身体放松地靠在老板椅上,悠然自得地端起杯品尝着上好的龙井,手边翻看着一本名叫《三十六计与经商之道》的厚书,独自用“思想实验法”正在大脑里推演和琢磨着其所研读的部分内容。 “呵,毕董事长又在用功学习文件啊?”田志雄连门也不敲就闯进来了。见办公室里没别人,他大大咧咧坐到毕自强对面的椅子上,嘻皮笑脸地问道:“大师兄,陈总和韦总的办公室怎么都关着门没人影呀?这您都不好好管管他们?” 田志雄进门就和毕自强开起玩笑。其实,除了毕自强每天必定来此办公之外,中天集团公司的其它股东和老总们一般不会整天待在这里上班的。陈佳林和田志雄大都习惯待在自己地盘上的几个子公司里喳呼手下,而韦富贵也兼着集团公司下属贸易分公司和超市商场的总经理。 “你是来找他们俩的,还是来找我的呀?”毕自强不由地笑了。他放下书本,接过田志雄递过来的一支烟,奇怪地问道:“哎,你不是说这几天有越南过来的客人要接待吗?怎么,竟还有空回公司来溜弯闲逛?” “呵,我可是无事不找大师兄您呀。”田志雄把手一挥,说道:“我今天已经安排好‘亮仔’他们陪越南人去桂林游山玩水了,他们要过十天八天才能回来呢。” “你脸上怎么了?”毕自强忽然发现田志雄左眼角上有一大块青紫色,不禁逗趣道:“你不会是让哪个美女给虐待一番了?” “哈,我可没那福气!”田志雄哈哈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昨晚到夜总会去给越南人选美女,他妈的,碰巧和刘文斌那家伙手下的那帮保安干了一架。” “帝国之花夜总会?那是周老板的地盘。刘文斌是在那儿管事,不过,他只是个小股东而已。”毕自强对那里的情况相当清楚,平时自己也曾陪一些重要的权势人物去潇洒过好几回。他对田志雄去打架的事纳闷,问道:“说说看,是你惹他,还是他挑衅你?” 田志雄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昨晚上是英雄救美了?”毕自强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依我看,你这架打得值呀!李敏是个不错的女孩,嗯,她真的合适你。这女人呀,如果不是爱上你了,昨晚上会跟你去宾馆过夜?你这回呀,一定听我一句,对人家要负责到底。” 生活中,确实有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一个纯情女人只有真正地爱上一个男人之后,才会鼓足一生的勇气跟他上床;而一个风流男人却往往是在和女人上床后,通常才会去认真考虑是不是要爱上这个女人。 “嘿嘿!”田志雄心有所动。他挠挠头,却乐呵呵地说道:“他妈的,我现在是麻烦大了。” “呵,知道就好,自个想法解决吧。”毕自强让田志雄为这事儿偷着独乐去,问道:“说别的,你回公司肯定还有其他的事吧?” “是这样的!”田志雄收住了脸上的笑容,正儿八经地低声说道:“我跟越南人正在商量合作一桩大买卖。不过,这里面有一些问题确实很麻烦。我想让您帮着拿主意,看看这个生意我们是不是真的能搞。” “哦,什么买卖?”毕自强感兴趣地问道。 “我想从越南方面贩运外烟进来。越南方面的商人可以保证供货的问题。其主要品种有英美烟草的‘三个五’、‘万宝路’、‘希尔顿’等牌子的外烟。” “你知不知道?”毕自强两眼盯着田志雄,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是走私,非常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 “这我当然清楚。可是?做什么买卖可以不冒风险的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什么就不能做?”田志雄双手一摊,极为不以为然,接着介绍道:“你知不知道,从去年年初开始边贸的走私生意现在是越做越大了。比如,从越南边境上成批偷去过来的走私进口汽车或是直接从海关和港口用航运走私出来的钢材、化肥、木材等大买卖,这些生意都需要一大笔巨额的资金,还必须得打通国内的很多关节。像这样的大手笔,我们当然是做不了的。不过,贩运外烟就可以非常隐蔽地去做。我们国内对于外烟实行高税额和配额制,同时还实行草烟专卖制度。这样,因为外烟通过合法途经进入国内市场的数量相当有限,所以在那些个体小烟摊上的需求量非常大。如果我们敢贩运外烟的话,这利润将会相当高,约在40—50%之间。如果拿出一两千万的资金来做周转,每月贩运一批货,又能地长期干下去,我认为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 “你准备货物怎么过境,又如何安全销售出去呢?”毕自强不由地刨根问底。 “越南方面的计划是用机轮渔船在公海上交货。我们这边的渔船接货后,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从偏僻的小渔村上岸。然后,再用冷藏车走公路直接拉到广州市出手。” “这想法听起来似乎有一定的可行性!”毕自强粗线条地评估了一下对方的计划,问道:“那么,你担忧解决不了的问题是什么?” “这桩买卖一个主要链条是贩运和销售的一条龙,而另一个链条那就是资金周转和异地付款的迅速和及时。越南人开出的条件是,以港币的形式在香港付款。就是说,他给我们一个在香港的银行帐号,当我们把50%的定金打进他的帐号之后,他出货给我们。我们接货后,再把剩下的余款打入他的帐号,才算完成这一轮的交易。我对资金出境和异地换币的这些业务不太熟悉,我想这也只有大师兄您能搞掂。” “这个越南商人可靠吗?”毕自强不置可否,又问道。 “可以说相当可靠。我们已和他做过三年多的水果生意了,这个越南人算是一个讲信誉的商人。”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七) “货源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组织一个相当严密的跨境接力式贩运。先是海运,后是陆运。这整个过程要应付海关的查禁和公路的关卡,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绝对不能失手。”毕自强在头脑里回旋着整个走私外烟计划的初步设想和相关的步骤,充分地评估其可操作性和如何降低它的风险系数。忽然间,他联想起自己最近正在盘算和策划的另一件事情,便向田志雄征询意见似地问道:“如果走私烟偷运进了广州,我们批货的下家让广东周老板来接手的话,你认为这是否可行?” 这些年,毕自强一直都在寻找恰当的时机,妄图在商场上出重拳打击仇家刘文斌的软肋,从经济实力上将他彻底地整垮。倚仗着岳父是副市长的家庭权力背景和妻子是国有贸易公司副总的关系网,在当地社会上,已能够呼风唤雨的毕自强与财大气粗的周老板如今为了各自的经济利益早已坐到一条船上,相互之间也变成了热乎地称兄道弟的关系。不久前,他们已经协议在南疆市合作开发房地产的大项目:周老板倚仗财力搞开发,毕自强凭借权势谋征地。在合伙做生意上,现在两人简直成了穿着一条开裆裤连体兄弟,沆瀣一气,彼此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毕自强与周老板平起平坐之后,他便打起了对方所经营的“帝国之花”夜总会的妙主意:如果能成功收购周老板在夜总会里所占有的六成股份而成为大股东,那么,小股东身份的刘文斌将会马上受制于自己,即可任意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还可以让他那投资三百万元的股份完全打水漂,血本无归。不过,这也只是毕自强心里拉来拔去的如意算盘。而经营夜总会的生意,这是周老板非常看好的一块“招财进宝”之地,岂有可能拱手奉送给他人之理呢? “如果周老板在广州方面的关系可靠的话,我们倒是省了不少麻烦。”田志雄眨巴着双眼瞅着毕自强,不太甘心地说道:“不过,这生意真能长期搞下去并做大的话,他妈的,这样与他合作的形式,那是我们在冒着走私的巨大风险,而老家伙却是稳坐着捡便宜,我们是不是有点太亏给他了?” “帐不能这么算。周老板的确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据我所知,原来他就是个靠做走私生意起家的,这方面有足够老道的经验,找他接货就是要最大限度地降低我们的风险程度。再说了,广州那边是他的地头,到了那里能够安全出货对我们来说才是最为重要的。”毕自强对此不以为然,随着心思一转,换了个话题,问道:“哎,你对经营夜总会有没有兴趣?” “有呀!”田志雄闻言惊喜,急忙问道:“大师兄,莫非你真能帮我也办来一家夜总会经营?哈,那可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呀。” “挂‘夜总会’牌子的营业执照审批下来是很难的,目前全市就这一家,实在是很不太好弄的。”毕自强显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田志雄解释道:“老二的迎宾宾馆,我也只是帮他办下了‘ktv’歌厅和迪斯科舞厅的营业执照。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出面想办法把 ‘帝国之花’夜总会收购进来,就把它交给你去打理如何?” “那他妈的太好了!我正愁手里没个正儿八经的娱乐场所坐着收钱呢。”田志雄真有些欣喜若狂,都快坐不住了,猜测地问道:“你是准备要下手收拾刘文斌那小子吧?嗯,这事有眉目了吗?” “你说的不错!”毕自强微笑着点点头。他端杯轻呷了一口清茶,平静地说道:“俗语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该轮到跟他算总帐的时候了。” 毕自强的头脑里正在缜密地盘算着,把从越南走私外烟的想法和从周老板手里收购“帝国之花”夜总会的设想联系成了一个连环套的神机妙算,其目的就是要给仇家刘文斌来一个“釜底抽薪”,抓住机会将他掀翻于马蹄之下而后快。 “不过,经常夜总会那种生意简直就跟抢钱差不多,周老板怎么可能乐意把它转让出来呢?”田志雄实在有些想不太明白,担忧地问道:“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了吧?” “你大可不必为这事操心,我自有安排。”此时,毕自强正在心里算计着如何摆平周老板的手段,为了打消田志雄的顾忌,颇有自信地说道:“孙猴子本事再高,那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嘛。” “大师兄,你可真行!这样的话,贩运走私烟和收购夜总会所需的资金,都包在我身上好了。”田志雄豪爽地拍着胸脯,有意地问道:“我拿出二千万现金,你看够不够?” “你哪来这么多钱?”毕自强有些惊讶地问道。 毕自强对田志雄到底有多少身家财产,至今都不太清楚。这些年来,田志雄除了干老本行的批发水果生意,还时常往返于云南去赌玉石和做贩卖毒品的生意,其掌握在手里的资金现在都已超过了五千万元。 “这你就别管了!”田志雄知道自己跟毕自强不能说清楚,只是大手一挥,说道:“我反正在道上把这笔钱凑够就是了。” “嗯,这样当然好了,解决大问题了。”毕自强把田志雄送出门口之前,又向他反复交等待了一些细节上的事情,说道:“等越南人返回来,你尽快跟他把这事情敲定下来。另外,你要先派出手下人到沿海处的一些小渔村摸底,把货物上岸的通道和地点都秘密落实好了。” “好的,我明白。”田志雄心里有数地答道。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八)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在我国西南诸省的沿海地区进行走私外烟的违法犯罪活动,似乎在我国海关方面的严厉打击下却从未间断过。在英美烟草公司所有公开的文件当中,一份撰写于1993年题为“亚太回顾”的文件提到,英美烟草公司所有在中国的外烟销量只有5.4%是通过合法渠道进行的;而余下的部分,则是通过类似自由市场、一般性贸易、不付关税等种种手段来实现销售的。通常,英美烟草公司并不敢直接经营走私活动,但他们的做法就有意识地把货物卖给第三者,往往由第三者来从事走私外烟的活动。1992年中越关系逐渐恢复正常帮交,于是,英美烟草公司立即设计重组了其在亚太地区的运营,使得越南地区又成为一个“桥头堡”式的前沿阵地,再通过第三者的走私活动而使大量外烟“渗透”进中国市场。由于利润过于丰厚,某些唯利是图者便内外勾结而组成具有跨国性质的走私集团,使中越边境贸易上的走私外烟活动曾经一度十分猖獗。 在生意场上,毕自强经过这些年的摸爬摔打,早已从中磨砺出来一种审时度势的帅才能力,对任何商机的捕捉和决策都极善于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他反复拈量,考虑再三,最后终下决心认同了田志雄所提议的走私烟生意。当“货源”和资金这两大难题都已得到解决时,他便开始全盘思考在贩运过程中如何安全进行的细节问题了。 毕自强认为,进行“接力式”分段贩运是降低被打击风险的主要方法。第一步,就是在公海上接货后货船靠岸运进小渔村躲藏起来前的风险。让田志雄在暗中操纵双方交货而约定的时间、地点,再派出手下人经两层单线联系后,才是重金雇用来的船家渔民承担海上运输的风险,可做到万无一失,这样就让海关方面根本无从查起。第二步,让精通于察颜观色而看人“入木三分”的韦富贵负责暗地里挑选人并雇佣一个运输走私烟的冷藏车队,应付从中越边境至广州市近千里公路的层层闯关,并且做到车载货物一旦被查扣即线索中断,始终找不到货主或者知情人。第三步,就是与周老板在广州市的交货方式。虽然关系暂拟为可靠,但也要做到分车分批地送货上门,防范对方设下圈套和陷阱,也不至于有“全军覆没”的那种可能性。 第二天,毕自强一大早就用电话把韦富贵招回公司本部。在办公室里,两人非常细致地策划了一番,又竟然推敲了整整一天的功夫,这才将整个计划中有关由韦富贵来筹划陆运的实施方案和备用方案都详细地制订了出来。之后,韦富贵依计领命而去。于是,此事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所有的准备工作,这里也就不再啰嗦了。只值得一提的是,后来韦富贵挑选货运司机的基本标准就是:一是家里的经济条件要很差;二是本人有“很强的赚钱欲望”;三是为人要“老实忠厚”、切又不善言谈;四是要求其人长相平常,是那种“放在大街上都挑不出来”的那种相貌。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在南湖边上的“品茗”茶艺馆里,毕自强事先就预定好了一间布置雅致的大包厢,非常盛情地邀请周老板前来一起喝功夫茶。对此,周老板自是心里有谱:毕自强只不过是“借品茶之机”,欲与他“言商道之利”罢了。 “毕老弟,您可真是好雅兴呀。”周老板的右胳膊下夹着皮包走进来,乐呵呵地与毕自强打招呼。他早已年过五十,却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看上去让人眼花的秃头上反射着光线,胖嘟嘟的面颊似乎又增长了一圈。他捧着个大肚皮坐在靠椅上,将四周的环境又瞅上了几眼,笑道:“这地方选的不错嘛,很清静哟。” “来,先嗅一下。”毕自强往对方的杯子里沏茶,邀他端杯闻香品尝,闲话道:“今年刚下来的新茶,福建的特级铁观音,怎么样?” “嗯,味道不错!”周老板尝之赞不绝口。他让茶水在舌尖上打转回旋,马上觉得神清气爽,笑着调侃道:“你我这可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哟。嗯,倘若比之当年曹操和刘备的‘煮酒论英雄’,你以为如何呀?” “依我看,那你就是当今天下第一英雄的曹孟德。”毕自强微微一笑,有意对周老板竖起大拇指,不无恭维地说道:“这十几年来,你周老板在商场上纵横驰骋,不但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又得‘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那是‘筑铜雀台,誓取双乔’呀。” “哈哈,过奖,过奖了。”周老板不免有些飘然了。很快,他收敛了脸上得意洋洋的神色,话锋一转,猜测地问道:“毕老弟,你不会只是请我来喝喝茶、看看景这么简单吧?” “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毕自强给周老板敬上一支烟,接着说道:“茶要喝、景要看、心要静,生意也要做嘛。不敢相瞒,我倒是有桩大生意,只是不知道周老板对销售走私烟是否有路子?” “哦?什么条件,说来听听。”周老板非常感兴趣地问道。 “每月有一批外烟从越南贩去进来,总价值达一千万元。如果我把它直接运到广州交货给你,你不会嫌这钱烫手吧?” “呵,这世上没有谁会嫌钱多扎手的。”周老板两眼瞳孔放大,非常振奋。他知道批发销售走私烟的周期短、利润大,脸上抑制不住兴奋情绪的流露,说道:“毕老弟,这可是一笔好买卖呀。我在广州接你的货,那绝对是没问题的。你每月有多少货到,我统统包下来了。只是,如果我们之间这样合作的话,这其中的利润又该怎么算?” “利润的分配,这好说嘛。”毕自强对此先避而不谈,只是不紧不慢地抽着烟,试探地问道:“不过,和你合作这桩买卖,我是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你得把‘帝国之花’夜总会的股份转让给我,你看这个条件行不行?”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九) 周老板闻言一怔,端在手里的茶杯也不禁停在半空中。真是料想不到,毕自强竟敢对自己提出这种“抢他人饭碗”的苛刻条件。他把瓷杯放回台面上,用手背轻抹了一下嘴角,锐利的目光抬起射向毕自强的脸部,仿佛一下子就要看透对方心思似的。 “说笑话吧!这怎么可能呢?”周老板犹如川剧演员变脸似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半真不假地说道:“你毕老弟又不是不知道,这夜总会对我来说,那可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我怎么可能会拱手让给你呢?呵,你可真能逗呀!” “周老板,我可是说认真的,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一下。”毕自强对周老板的回绝似乎早有心里准备,淡然一笑,很有耐性地说道:“说实话,我想成为这家夜总会最大的股东,那并不是我看你赚钱而染上红眼病,要抢夺你的地盘。周老板,我是明人不做暗事,也不妨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我就是要你把跟着你混饭吃的刘文斌那家伙卖给我当马仔,这样我好彻底收拾他,平我心头之恨。我也清楚,你如果把夜总会转让给我的话,这肯定会让你在生意场上有不小的损失。不过,我绝不是那种盘算着要占尽便宜的人。思前想后,作为交换条件,我打算用长期做走私烟的生意来补偿你在转让夜总会的这部分损失。贩运外烟的利润分成可以‘倒三七’:你拿大头,我拿小头;而夜总会的生意,你转给我做大股东后,我再回头让你拿二成干股,绝对不会让你吃亏了。你以为如何呢?” 周老板本来就是一个无比老奸巨滑的商人。他在做生意上打拼了这么多年,至今暴敛的身家财产已近亿元,称得起商道上的一代枭雄:阅人无数,见多识广,机关算尽,始终有惊无险。此时,他不动声色地细品铁观音,同时在心里琢磨着走私烟买卖和经营夜总会这两桩生意的差别之处,反复衡量着其中的利弊得失,竟然发现毕自强的这套方案实是大有玄机,暗藏设伏:看似“双赢”之策,实则为让别人去抓握刀刃,他自己却手操斧柄。如今的毕自强胆敢在他的面前玩起枪棒手舞刀剑,其无所畏惧的勇气也让他不由感慨一番:这可真是砖瓦工忙乎出来的高墙——后来者必居上。不过,他才不会傻乎乎地往这圈套里钻呢?也不便当面拆穿对方玩弄这种把戏的伎俩。毕竟,商人之道讲究的就是四个字:“和气生财”。大可不必撕破脸面把对方所提的合作方案强硬地顶回去:“你好、我好、大家好,买卖不成仁意还在”嘛。 “多年前你和刘文斌结下的恩恩怨怨,我略有所闻。本来,你和他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但现在我担心把夜总会转给你后,你势必在生意场上将他置之死地。可是?毕老弟,你这样做不就等于是让我出卖朋友吗?唉!我能这么干吗?这要传扬出去的话,恐怕不太好吧?”周老板何等聪明之人,绕着弯弯道来表示婉拒对方要求的意思。他为了打消毕自强这种不太实际的想法,一方面先强调自己的难堪处境,另一方面干脆做起了对方的思想工作,豁达地说道:“你我身为商人,谋利赚钱是我们一致的目标,也是今天我们能够坐在一起精诚合作的前提。但是,为人处世,凡是人总还是要讲点感情的嘛。你知道,我和刘文斌认识十几年了,也算是有些老交情的朋友。当然,你现在要跟他算旧帐,这完全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可以不闻不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如果硬要把我扯进来夹在你们当中,我实在是不好做人呀。再说了,你如今在社会上早比刘文斌有身份了,恐怕不太必为那些过去的旧事而跟他计较了吧。毕老弟,你听老哥的一句话好不好:多栽花时少栽刺,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周老板劝解开导的这番话,听起来似乎不无道理,但更深层的意思是他要彻底地了解毕自强的个性。 “这番话竟然出自像你这样大老板的嘴里,我可是受益非浅呀。真没想到,周老板还是性情中人呀,为人处世竟然如此有情有义,实在是让我相形见绌,惭愧万分呀!”毕自强不得不装模作样,先对周老板恭维了一番,转而说道:“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好:有仇不报非君子。也不相瞒,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到过要与谁为敌。‘为人以善’本是做人的理智和道理,但我对刘文斌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和道理可言,只有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老板端详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心里不禁有所警觉,其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假若毕自强的财力有朝一日足够强大的话,他会不会为了胡大海当年入狱的大劫而迟早要跟自己翻旧帐呢? “周老板,如果以往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出手收拾刘文斌了。在我看来,今天的刘文斌早已丧失了所有的权力和关系,根本没有资格配做你的朋友,你还跟他论什么交情呀?如今他充其量就是一个依附你而生存的马仔而已。你若肯卖个面子给我,让我和刘文斌有机会‘单挑’的话,不论谁输谁赢,这你以后在南疆市的事情将会有我鼎力相助。否则,我甚至不敢保证把那六十亩地从市政府里低价弄出来给你,更别说我们还能诚心合作下去了。总言而之,你还是看着办好了。” 毕自强终于图穷匕现,亮出了自己最后一招杀手锏。可以说在生意场上,这是周老板第一次看到了毕自强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如此强硬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寒而颤。 “毕老弟,你别吓唬我,那可是投资上亿的生意呀。”周老板抽着烟思量了良久,毅然决然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言简意赅地说道:“好吧!你赢了。” 第三十六章 釜底抽薪(之十) 一个月后,越南商人与田志雄的手下在公海上交易,把一批价值一千两百万元的走私烟用机轮渔船偷运进国内。在毕自强预先制定出来的严密计划下,又由韦富贵的手下把这批走私烟用冷藏车从渔村转运出来,经公路秘密而安全抵达广州市后,货物交由周老板的手下负责接手就地销赃。毕自强与周老板合作走私外烟的生意顺风顺水,标志着在生意场上彼此之间形成了更进一步的同盟关系。为了顾及今后自己能够获得更多的经济利益,周老板对毕自强实现了其承诺,在转让夜总会股份的协议书上签了字,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以前的合作伙伴刘文斌。就这样,毕自强玩了一招“釜底抽薪”的阴谋诡计,就使刘文斌失去了如今唯一可依赖的“靠山”,转而变成了一条搁在案板上的大草鱼,只好眼睁睁地等着被人随意收拾了。 上午,在周老板的公司里,毕自强拿到了那份转让夜总会股份的协议书,阅后非常满意地将该文件递到田志雄的手里。田志雄让手下人打开两个黑色皮箱,用现金当场付清了周老板的八百万元转让费。自此,田志雄便名正言顺地成了“帝国之花”夜总会最大的股东和真正的老板。 下午,五辆轿车鱼贯似地呼啸而至,一字排开停在了“帝国之花”夜总会的大门口前。田志雄神气活现地从林肯轿车上下来,身后紧跟着两个亲信“老宝”、“亮仔”以及十几个手下兄弟。众人尾随着趾高气扬的田志雄往夜总会里走去,前来接收已经到手的地盘。 在夜总会二楼的会客室里,不时传来一阵推倒麻将的稀里哗啦声。刘文斌与黄仁德、肖紫莲等人正在搓着麻将牌,室内加上一旁观战的人共有七八个男女。方莹莹的右手两指间里夹着一支烟,挨坐在刘文斌的身边看打牌,时不时姿态优雅地吸上一口。 “两个小时没**过一把!”刘文斌因为输了不少钱,心情不佳地发着脾气,边摸牌边气呼呼地说道:“他妈的,老是一把烂牌,真邪门了啊。” “刘老板,你怎么能**呀!”肖紫莲随手打出一张二筒,瞟了一眼方莹莹,娇笑着调侃道:“这男人跟女人打麻将,只能是放大炮的嘛。” “慢,我碰二筒!”刘老板把桌面上的牌张捡回来,打出一张九筒,随手在方莹莹的大腿上捏了一把,冲着肖紫莲说道:“哼,放炮也不放给你呀。对吗?宝贝儿。” 方莹莹侧过脸来娇媚一笑,把头靠在刘文斌的肩膀上,用身体语言回应了他。 “我糊了。”黄仁德抓起了一张牌,却把面前所有竖着的牌张全推倒了,得意洋洋地说道:“**八条,门前清。” 突然,一个保安人员脚步匆匆地推门闯了进来。 “刘老板、黄经理,不好了!”这个保安人员一边喘息着,一边汇报道:“那个姓田的老板带着一大帮人上来了,我们的人拦不住他们呀。” “什么?”刘文斌把手里的麻将牌往桌面上一摔,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禁怒吼道:“田志雄吃了豹子胆,竟敢来砸我的场子?” “他们不是来砸场子的!”这个保安人员赶忙摆着双手,解释道:“姓田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是夜总会现在归他了,要见刘老板,今天就要接管夜总会。” “他妈的,你说什么鬼话。”刘文斌一时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厉声问道:“他们人呢?” “姓田的人全都待在楼下的大厅里!”这个保安人员转身指着楼道的另一侧,说道:“他只带了两个人上来,现在您的办公室里。” “你下去召集所有的保安人员,先给我把大门关上,然后派人把住楼道的出口。”刘文斌吩咐这个保安离开后,对黄仁德说道:“走,带上你的人,跟我来。” 刘文斌大步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见状,黄仁德招手叫来数名保安紧随而来。 “田志雄,你活够了是不是?”刘文斌走进去,瞅见田志雄懒洋洋地躺在老板椅上,竟然把双腿全搭在老板桌上:“老宝”和“亮仔”背手站立在其身后。他不由怒火中烧,用手指着田志雄,恶骂道:“今天你竟然来了,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说得好!”田志雄嘴角上叼着半截烟,若无其事地给刘文斌鼓了几下巴掌,笑道:“我可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只不过是来接管我的夜总会罢了。怎么,周老板也没有事先通知你一声,让你给我开个欢迎会什么的?” “放你妈的狗屁,你有什么资格来接管夜总会?”刘文斌双手叉腰,怒发冲冠。 “别激动,生这么大气会伤了身体的!”田志雄抓起桌面上搁着的一份文件,踱着八字方步来到刘文斌面前,说道:“小子,睁大你的一双狗眼,自己好好看看吧。” 刘文斌翻看完那几页纸,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面如死色,站在那儿一时呆如木鸡。 “看明白了吗?现在我是这的老板,也是你的老板。”田志雄用手指着刘文斌,恶声恶气地说道“怎么样,还不服气,是吧?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滚出这间办公室的话,我立马让你爬着出去!” “田志雄,算你狠!”刘文斌知道自己已经输定了,只好转身向门外走去。离开之前,他涨红着脸硬撑着要面子,竟回头骂道:“他妈的,走着瞧!” “好呀,老子就等着看你这个小股东跳河去吧。”田志雄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在身边的酒柜里找出一瓶洋酒xo,乐呵呵地与两位手下开瓶碰杯之后,吩咐道:“老宝,楼下接管的事,现在就交给你去处理了。对了,亮仔,你派人开车去把李敏接过来。今晚上,兄弟们要好好庆祝一下。” “老宝”和“亮仔”各自领命而去。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之一) 一九九四年,深秋。 这天下午,在星湖路的街头上,迎面走来一个身着打扮非常时髦的娇艳女人。她年轻漂亮,描眉涂唇,长发披肩,红衣黑裙,右肩上挎着一个很流行的小坤包,迈着轻巧的小碎步,边走边看。当她来到佳华大厦的门口时,径直地上了四楼,一眼就看到了“丽人健身馆”。 “你们老板在吗?”这女人来到馆内服务台前。 “在,在里面办公室。”服务台女员工阿娟闻声抬头,正巧看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便说道:“呶,她来了。” “哦!”这女人转过身去,看到了穿着一身职业套装裙的胡小静,便笑着高叫了一声:“静静。” “哎哟,是娇娇呀!”胡小静走上前,高兴得和她又搂又抱,惊喜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郑雪娇被齐胜勇奸污之后,她便伤心地离开了南疆市,孤身一人去深圳特区打工,在一家酒吧里当上了一名女服务员。两个月后,她很偶然地认识一个叫黄辉的小伙子。黄辉二十八岁,是香港一家通信公司的普通员工。几天前,他和公司的四个年轻男同事一起来深圳度假。每到了晚上九点钟,他们这一伙人都会来到这家酒吧里消磨时光,喝酒聊天一直坐到次日凌晨。因为郑雪娇端盘子时曾不慎弄脏了黄辉的西装,两人故而相识而闪电般的相爱了。郑雪娇对听说的国外生活方式早就抱着一种梦寐以求的向往,一直以来都盘算着找个机会把自己嫁出国门之外,梦想着能过上那种富裕而悠闲的生活。但黄辉长相一般,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可他毕竟是一个香港人,如果跟了他就能实现她想嫁出国门的愿望。十天后,她和黄辉在花前月下私订了终身,次日,两人就在深圳办理了登记结婚手续。不久,她跟他去了香港过日子。一年之后,她为黄辉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时候,一个女人如果能嫁到香港去,在国内的街坊邻居面前说起来是一件十分值得自豪和骄傲的事情,令人羡慕不已。郑雪娇原以为嫁到香港肯定能够过上丰衣足食的快乐生活,可残酷的现实还是彻底击碎了她的黄粱美梦。黄辉的家里只有一房一厅一厨,一共三十二个平方米的地方,黄辉的母亲还和他们夫妻俩住在一块。家里除了那些家私,一家三口人挤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甚至连转身都没有太多的余地。况且,她和家婆又都没有工作,自从她生下儿子后,家里的经济状况更是拮据吃紧,四张口吃饭,全靠黄辉每月八千多块钱的收入,只好过着十分艰难的生活。她因为找不到任何工作,长期郁郁寡欢地守候在家里带儿子。每当她看到丈夫放工回来那一副累得疲惫不堪的样子,她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一场。郑雪娇曾经是这样对好友胡小静私下描述她嫁到香港的生活状态:——我就像待在一只鸟笼里似的无奈,每天那种郁闷的心情简直就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就差没有冲上楼顶跳下去了。 “我昨天才回来的,今天就过来看你了。”郑雪娇的目光往健身大厅内四处打量着,看到上千平方米的场地和这么多器械的规模,惊讶地问道:“静静,你这里好气派哟,投资肯定不少吧?” “嘻嘻,不错吧?”胡小静拉着郑雪娇的手,和她一起坐到服务台后面的长沙发上,说道:“这是去年我老公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谁知道他投了多少钱呀,他一次投资完了就撒手不管了。” 胡小静和陈佳林结婚不久后怀上了孩子,她便辞去了市歌舞团的工作,待在家里一心一意准备当妈妈。翌年,她生了一个女儿,起名陈婕儿。宝宝女儿长到一岁多断奶后,她见自己的母亲执意一定要亲力亲为地照顾小孙女,却也乐得省心,便想着自己出来找些事情做。陈佳林整日在外忙乎谈生意、做买卖,平时也没多少空闲时间待在家里陪胡小静。见她一天到晚闷得发慌的那个模样,于是,他干脆投资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健身馆并把它交到胡小静的手里,让妻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 “你命好呀,不像我!”郑雪娇的心里嫉妒得要死,嘴上却恭维道:“看你老公多有钱呀,我真羡慕死你了。” “哎哟,你不知道,我现在可上一天到晚忙死了!”胡小静乐呵呵地跟郑雪娇诉起苦来,夸张地说道:“每天下午和晚上我要教健美操不说,还得天天呆在办公室里算这帐那帐,不能亏了老本让老公笑话我没本事哟。什么人工费、场地费、管理费、水电费,维修费,样样都是钱。每天呀,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烦都烦死人啦。” “你这里生意还很不错嘛!”郑雪娇看着来健身的一些青年男女进进出出地从眼前走过,开玩笑地说道:“要不要我来帮你打工呀?” 郑雪娇从香港返回前的一个月,刚拿到了盼望已久的一张香港居民证,终于实现了她成为一个香港人的心愿。可生活往往就是这么捉弄人,这些年在香港作为**的那些时光却成为了她人生中一段挥之不去的噩梦。离开香港返回之前,她毅然决然地和黄辉提出离婚,但丈夫坚决不同意。其实,郑雪娇这次回来,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要香港那个家了,打算抛夫弃子。其实离不离婚也无所谓了,反正她再也不会回去过那种内心有如囚徒般的日子。她想乘着自己现在还年轻貌美,重回南疆市开始新的生活。 “的话当真,只是随口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回香港了?那儿子也不打算要了?”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之二) “那种日子的滋味实在是苦不堪言,真的没法过下去啦。”说话时,郑雪娇脸上露出一种坚定的神色。继而,她表现出一副很亲近的样子,说道:“这不,我想回来先把住的房子租下来再说。为这事,我才急着过来找你商量呀……” 这时,两个大男人边聊边走进健身馆里,正是走路昂首阔步的廖明超和穿着衣冠楚楚的毕自强。 “老板娘!”廖明超先行来到服务台前,主动地跟胡小静打着招呼,笑道:“忙什么呢?” 两个月前,廖明超升任市金属公司总经理还不到七个月,又作为第三梯队的干部后备力量,被提拔到了市物资局副局长的位置上了。这才三十出头的他,如今在社会上有权有位的自我意识可真是不一般了。在单位里的下属们见了廖明超,谁敢对他不点头哈腰、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人前人后,他当上副局长那副神采奕奕的派头和模样,真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是廖局和毕总来了!”胡小静赶忙迎过来,冲着廖明超嫣然一笑,又瞅了毕自强一眼,开玩笑地说道:“听说,廖局可是被毕总硬拽来我这儿锻炼的哟?” “哪里哪里!”廖明超不经意地一笑,目光却注视着胡小静身后坐在长沙发上的郑雪娇身上。他用双手轻拍着明显鼓起来的肚子,笑道:“嘿嘿!是开始长胖了,再不锻炼一下也不行了。” 在现代中国的官场上出现一种怪现象,官员中胖者居多。官做得越大,似乎肚皮也就越大,几近成了一条铁打的定律。也难怪,如今社会上拿公款吃喝大行其道,成风盛行。官员们大吃大喝是正常的,不吃不喝那是罕见的。搞接待、喜迎节、庆贺会、招个商……哪一个不是吃吃喝喝的由头?于是,这官场上也就有了这样的一条潜规则:经过“酒精”考验的、能喝敢喝的干部就是“好同志”,不提拔他还能提拔谁呀?鉴于此,官员们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不论办个什么事,先吃上一顿再说。许多官员那是成天辗转于觥筹交错之间,欲罢不能,也就自然而然地发胖、发福了。廖明超自然也不例外,当上市物资局副局长后,更是每天坐在酒桌上吃吃喝喝,尚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年时期,却已吃出了一个“孕妇肚”来了。 这时,毕自强也踱步过来。他一眼就认出了郑雪娇,热情地跟她打着招呼。郑雪娇从长沙发上站起身走上前,媚眼送情般的娇笑着向两个男人点着头。随之,毕自强把郑雪娇介绍给廖明超认识。廖明超非常主动地和郑雪娇握了握手。之后,大家随便地又闲扯了几句玩笑话。 各自在更衣室里各自换上了运动服,廖明超和毕自强一前一后来到馆内练器械的地方。 这两个十多年前的高中同学,这些年来都混得很不错,各自逐渐在南疆市有了一些名气。在官场上,廖明超年轻有为,一心一意地向上爬,不断地步步高升,如今趾高气扬地坐到了副局级的宝座上。在商界上,毕自强全力以赴,赤膊上阵地向前冲,削尖脑袋地算计着如何捞钱,摇身一变已成了身家千万的大老板。如今,他俩的交往更是密切得很,平时的关系好得就如同穿着一条裤衩的拜把子兄弟。这“官”与“商”遥相呼应、彼此关照,风生水起,真正的“珠连璧合”。 “哎,刚才那个姓郑的美女是做什么的?”廖明超只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就累得气喘吁吁,不得停了下来,笑着含蓄地说道:“她长得真娇美,太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了。” “哈,眼力不错!”毕自强双手举着杠铃正在练着臂力,说道:“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她是个已嫁到香港的女人。” “噢,那可惜了。”廖明超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如果你不怕家里那个母老虎的话!”毕自强从廖明超脸上的神色揣度着他的心思,有意试探地说道:“呵,那机会还是有的嘛。每年她都从香港回来探亲三个月的呀。” “啊!你了解的很清楚呀嘛。”廖明超心里忽然有了某种想法,嘴上却故意问道:“你不会是跟她很熟识的那种吧?” 毕自强不由地笑了笑。他听出了廖明超的弦外之音,似乎觉得自己跟这个女人有一腿似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凭廖明超那死要脸面的性格,肯定会就此打消他心里的那个念头。 “她跟我小师妹一起长大的,从小她们就是友女。”毕自强从廖明超的妻子刘晓红那儿想到了她哥哥刘文斌。忽然,他脑里闪出了一个念头。假若这能够实现的话,说不准可以收到“一石二鸟”的谋略奇效。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坦然地说道:“呵,我怎么会对她不熟悉呢?” “哦,原来是这样。”廖明超也不再说什么了,接着又吃力地做了几下扩胸运动。 毕自强对廖明超的性格和禀性是相当熟悉和了解的,也知道他现在越来越看重自己在官场上混的脸面。虽然有好色的弱点,但行事时十分慎重和小心。对那些在酒吧里的坐台小姐和按摩院的小姐,他纵然有食色的兴趣却往往能够做到适而可止。通常,他和毕自强出入那种场合时,既使是偶尔出轨也会是很爽快地掏钱了事,绝对不会跟那些根本不知底细的小姐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你呀,得好好练练腹肌的力量了!”毕自强放下沉重的杠铃,看着正在用毛巾擦着汗水的廖明超,指着他的凸肚皮,逗趣地说道:“不然,晚上和老婆上床的时候,下面还没挺进去,上面却先顶起来了。” “没那么夸张吧!” 廖明超已习惯在人们面前板着一副严肃脸孔,此时却乐呵呵地笑了,轻松地说道:“呵,你这家伙可别尽拿我开涮哟。”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之三) 毕自强相当老谋深算,有意不再提起郑雪娇的事情。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廖明超对郑雪娇这样的***有非份之想而动了俗人贪色的心思,那肯定会自己主动提及的,根本不用为他着急。当两人练过体魄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时,毕自强看见廖明超的右胳肢窝下夹着包还站在健身大厅里没走,似乎正在欣赏着什么。离廖明超站的地方不远处,胡小静领着一群美女们的地毯上练习健美操。毕自强的目光往那个方向扫视搜寻着,果然发现了郑雪娇坐在场边休息椅上的身影。 “哎,老毕!”廖明超见毕自强走过来,便侧脸示意他往郑雪娇坐着的方向看去,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怎么样,你给安排一下?” 看来毕自强的心思还真不是瞎蒙的,廖明超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应该没问题吧!”毕自强当然明白他话里有话,会意一笑,故作轻松地说道:“你请她吃餐饭,这不就认识了?” “没问题!请客吃饭那是小意思啦。”廖明超可能认为毕自强没有透彻地领悟他的意思,便将话说得直白坦率:“可这还得你出面,帮我把她请出来才行呀。” “你真的想‘上’她呀?”毕自强微笑着,递给他一支烟,替他着想地分析道:“对这种见过世面又有品味的女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弄到手的哟,这是一件很费心思的事。你是打算‘***’,还是准备把她包养下来呀?” “你不是说她是香港人,每年有三个月待这里吗?”廖明超用手抚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终于下了狠心,毅然地低声道:“这要‘上’了她才知道呀。如果她要真够骚够的话,包养她也就是花几个钱的事嘛。” “呵,有你老兄这句话就行了!”毕自强这下是看透彻了,有意不打包票地说道:“放心吧!我帮你去试试看。”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哟!”廖明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抬腕看了看手表,告别道:“我先走了,还得回局里一下。” 廖明超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毕自强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抽完了,方才走过去坐在郑雪娇的身边,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意,神态从容自如地与她闲聊了起来。郑雪娇面对着毕自强,根本没有丝毫拘谨的感觉,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显得自然而随意。毕竟,两人算是彼此都相当熟识的人了。聊天时,她还从皮包里拿出了数张彩照,让毕自强好好地欣赏了一番,那是她和四岁的儿子在香港拍的一些照片。 “噢,你不打算回香港了?”毕自强听郑雪娇说了一些想法后,觉得正中自己的下怀,便有意无意地问道:“这么说,你已经拿到了香港居民证了?” 其实这些年郑雪娇的基本情况,毕自强从师妹胡小静的嘴里是有所耳闻的,知道她在外面的生活状况不太如意。 “是呀!”郑雪娇虽然笑着点头,但内心却的一种说不出的苦楚,深有感触地说道:“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没有钱,在香港过日子那是很凄凉的呀。” “对了,你今晚没什么事吧?”毕自强话锋一转,也不绕弯子了,问道:“那不如我请你吃饭吧!就我俩,怎么样?” “您大老板请我吃饭!”郑雪娇顿时受惊若宠,掩饰不住满脸春色,无比娇媚地说道:“我当然乐意去呀。” “你去跟小静说一声。”毕自强不露声色地瞅了她一眼,说道:“我先下去,在车上等你。” “好的,我马上就来。”郑雪娇异常欢喜地答道。 胡小静领着一群美女们正在跳着健美操,郑雪娇把她叫到场边说了几句话。她并没有直言相告,只是说有事就离开了。她先来到女更衣室里,补好脸上的粉妆,这才急急忙忙地下楼,兴奋地坐进了毕自强的奔驰车里。 “想去哪儿吃呢?”毕自强把着方向盘将车开到街面上,客气地问道:“新开张的国际大酒店,怎么样?” “毕哥,我听您的安排好了。”郑雪娇动感地把头一歪,冲他嫣然娇笑。 毕自强自己并不知道,他是郑雪娇心中崇拜的偶像男人。一直以来,她对他始终抱着一种敬佩之心和仰慕之情。毕自强突然间约她出来吃饭,让郑雪娇不太敢相信他会是看上她的姿色了。当然,这倒也是她心里求之不得的事。几年前,她曾在他管理的商场里当过营业员,对毕自强的为人和性格算是有所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种贪恋女色之徒。这几年来,她虽然在外地却一直和胡小静保持着联系,早听说毕自强发大财了,如今成了本地赫赫有名的一位大老板了。刚才,毕自强说要单独请她吃饭时,她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二十四岁的她作为见识过人情世故的成熟少妇,别说是毕自强对她有什么暧昧的意思和想法,就算是他一张口就说要和她上床**,恐怕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现在的街道真漂亮呀!” 郑雪娇坐在副驾驭座位上,望着从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感慨地说道:“南疆市的变化真的很大,我都已经不认识路了。” “是呀!”毕自强注视着前方开着车,不经意地说道:“若在外面不好过的话,那就回来发展嘛,现在国内的机会也很多嘛。” “我当然想呀,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毕总,您在社会上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指条路呀。” “呵,这没问题。”毕自强侧过头来扫视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国内给外商很多优惠的政策,这里面也有很多赚钱的窍门和办法。嗯,依我看呀,你完全可以打着香港商人的旗号回来投资嘛。” “毕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郑雪娇不由地苦笑着,自嘲地说道:“我哪里有做大生意的本钱呀。” “不会吧?我看你有呀。”毕自强微微一笑,灵巧地操纵着车子转弯,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有这么迷人的美貌,还愁什么呢?漂亮女人的姿色也是一种资本呀。” “唉!那又有什么用呀!”郑雪娇脸上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却在心里揣度着他话中的意思,半真半假地说道:“没有好男人肯要我嘛。”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之四) 毕自强将轿车开进了国际大酒店的停车场。 “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把车停稳后,毕自强忽然记起什么事情似的,侧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说道:“当年欺负你的那个齐勇胜,去年冬天的时候,已被抓进去判了十三年。” “哼,他该有这样的下场,活该!”郑雪娇忘不了那曾经被人羞辱的伤痛,愤恨地说道:“像他那种人,早就应该拉去枪毙了。” 从轿车里出来,郑雪娇走近毕自强的身边,主动地挽着他的一只胳膊,有意地将自己紧靠在他的身上。两人就像一对情侣似的来到了酒店里的餐厅。 毕自强领着郑雪娇进了一间带卡拉ok能唱歌的豪华包厢。他让她随意点了几个菜后,还要了一瓶红酒。进包厢后,郑雪娇似乎不经意地脱去外套搁在椅背上,坦露出紧身低胸的透明薄衫,坐在软沙发上紧挨着毕自强。 “毕哥,您这么看得起我!”郑雪娇随意地把一只手搭在毕自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妩媚地笑道:“来,让小妹我先敬你一杯。” “好,喝!”毕自强举杯和她轻碰喝了,还故意抚摸了一下她搭在他肩膀上的纤手,借以观察她今晚如何表现女人的魅力。 几杯小酒下肚,两人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彼此之间显得越来越随意和亲近了。 毕自强了解廖明超喜欢哪一种类型的风**人。此刻,他正在不露声色地考察郑雪娇有无利用价值,是否能使他心里正在形成的谋划得以进行和实现,评估着她做情人的本事能打多少分。 “毕哥,尝尝!”郑雪娇用筷子夹着一口食物送到毕自强嘴边,献媚地说道:“这菜好吃。” 毕自强瞅着郑雪娇脸上含情脉脉的表情,见她有意无意地经常把手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便不失时机地夸赞她很有成熟女人的味道,调逗她摇晃高耸丰满的双乳百般卖弄着风骚。也不知什么时候,郑雪娇伸出一双纤手握住了面前男人的一只大手,故作羞涩地把它扯到她胸脯上轻贴摩挲,有意让他的手掌隔着薄衫感觉她那**的硕大无比和柔软温馨。毕自强顺水推舟地将她**揉捏了一下,也特意表露出他想引诱她的那种暧昧的意思。 “阿娇,问你个问题!”毕自强亲昵地称呼着她,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有男人看上你的姿色,你会为了钱给他做情人吗?” 毕自强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手里捏着廖明超的一些见不得人的把柄,就能使他为已所用,并操纵和借助于他在官场上的权力为自己的生意大开方便之门。如今,毕自强的确需要把郑雪娇变成一颗威力无比的美色“肉弹”,一旦射出他的枪膛时就要击中廖明超的致命部位和要害之处。 “毕哥!”此时,郑雪娇已被酒精刺激得浑身燥热,眼神迷乱。她仰起脸,同时把整个上身倾靠着他,娇羞地问道:“你真的想要我吗?” “像你这么娇艳迷人的***,那可是人见人爱哟!”毕自强伸手挡住了她送过来的性感红唇,并没有去吻它,只是用手掌轻摸着她的脸蛋,十分露骨地说道:“我喜欢在床上够淫够浪、会叫春的女人,你能满足我吗?” 豪华包厢里灯光柔和、气氛温馨,舒缓轻柔的小夜曲在悠然地飘荡着…… “你好坏……带我上去开房吗?”郑雪娇双颊透红,春心荡漾地把那只小手搭在他的大腿上部摩挲着,粉脸紧贴在毕自强的耳边,娇媚入骨地说道:“……人家下面都湿了嘛……在床上我会让你成为帝王和君主的……” 毕自强至此已确认她是一个可作情人的好料了,并给她风骚十足的魅力表现打了满分。他如果再这样跟她往下继续发展的话,那两人的关系也就不可收拾了,更不用提什么“借花献佛”的计谋了。 “我们先来谈谈正事吧!”毕自强突然扳着郑雪娇的双肩让她坐直起来,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作为正常的男人,如此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几乎使他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体里那原始的欲望和本能的冲动了。他抓起“万宝路”烟盒点上一支烟,狠吸了几口,方才缓缓地说道:“你回来不是没有资金投资吗?这不是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的。不过,前提条件是你得听我的安排。” “嗯!”郑雪娇柔顺地点头。她将一张粉脸贴紧在他的胸前,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娇嗔道:“人家那是真心喜欢你嘛,又不是为了钱。” 怎样才能给郑雪娇校正一下方位,把她想猎取对象的目光转移并瞄准到廖明超的身上呢? “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意的女人。”毕自强任凭她的纤手玩弄他的领带,干脆说道:“实不瞒你说,我的一个朋友那是看上你了。他各方面都是很不错的:人嘛,长得相貌堂堂。他年轻有为,在官场上有权有势,也很有升上去的前途哟。” “你是说廖局?”郑雪娇扬起脸看着他。在这方面,女人一般都很聪明和敏感,往往一点就透,一猜就中。 廖明超算得上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但是,他的确不是郑雪娇打心眼里喜欢和欣赏的那类男人。她第一眼见到廖明超,就瞅不惯他板着面孔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那副神态。通常,女人大多是喜欢那些既有亲和力而又不太计较的豪爽男人。 “怎么样?”毕自强对郑雪娇摊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为了达到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如今就是把美味的食物放在毕自强的嘴边,他也绝不会忍不住地咬上一口。多年的社会磨练,让他早已变成了一个有着冷静的心态和谋略头脑的商人。 “……”郑雪娇侧目瞟了他一眼,低头无语。 “你别怪我,我不是无情无意的男人。”毕自强似乎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轻搂着她的双肩,解释道:“我了解廖局。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上一个女人的男人。这对你来说,那绝对是一个赚大钱的机会。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毕哥!”郑雪娇忽然扑倒在毕自强的怀里,动容地抽泣起来,说出一句心里话:“……我愿意跟你。” 在未来生活的日子里,郑雪娇确实是需要钱,但她的心底同样渴望得到一个让她真心喜欢的男人。鱼和熊掌,她都想得到。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之五) “听我说!”毕自强用手指轻托起她的尖下巴,温存地说道:“现在你只要有本事让廖局把你包养下来,那么,我能保证让你发大财。明白吗?” “哦,我听你的……”郑雪娇轻咬着嘴唇点头,表露了她接受他建议的态度。忽然间,她大胆地紧搂着毕自强的脖颈,跨开双腿坐到他怀里,热情如火地吻着他的脸颊,不甘心地说道:“今晚上你要我嘛……” “阿娇,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的,对吗?”毕自强只是理智地搂抱着她,冷静地说道:“如果你现在有我的话,那么,你会在心里装不下他的,嗯?” “你好冷酷。”郑雪娇似乎被浇了一头的冷水。 此时,郑雪娇明白与毕自强发展这种关系已彻底无望,不禁有些黯然伤感。她为他竟会如此大度地欲将自己送到别人怀抱里而不太想得通,却清楚一个世俗的道理:金钱就是魔鬼,它的价值远胜于她心底里揣着那份追求美好情感的渴望。为了梦寐以求的富贵生活,如今她必须不惜牺牲姿色去做廖明超的情人。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毕自强用语言安抚着她。见她渐渐清醒过来了,他如释重负,转而问道:“你现在住哪呢?” “我父母家呗。” “那怎么行呀?嗯,你得住进宾馆。这样,等会儿我送你到迎宾宾馆,在那包间房,你先安心住下来。” 毕自强从身上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工商银行信用卡递给郑雪娇,说道:“这卡里有几万块钱。你先拿着,明天去买些名贵的首饰和名牌服装,把自己好好打扮一下。你现在就是一个有意要回来投资的女港商。另外,你需要的手机、bb机和交通工具,这些我都会替你解决的。” “嗯,我知道了。”郑雪娇点点头,坐直了身子,恢复常态地说道:“谢谢毕哥。” “你跟廖局的接触,我会替你安排好的。剩下的那些事情,我想你都会做了吧?” “毕哥,放心吧!”郑雪娇媚然一笑,脸上流露出魅力女人的那种特有的自信,说道:“我知道怎么做了。” “你越有身价,廖局就会对你越有兴趣。你这样跟他谈:你从香港带了些资金回来,想让他给你帮忙,看看往什么地方投资才能有最大的收益。” 毕自强似乎还不太放心,叮嘱道:“你和他在交往的过程中,不要急于投怀送抱。对男人来说,如果轻意能到手的女人,那是不值得珍惜的。你要‘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样的话,以后你对他的要求就可以不断地层层往上加码。不能让他轻意地得到你,一定要他有代价才行。” “嗯,我明白。”郑雪娇心领神会,用手梳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长发。 这招“美人计”,也算是一个“双赢”的锦囊妙计。对毕自强和郑雪娇来说,两人将各有所得。这时,他们开始密谋着今后如何安排进展的一些问题。这以后既将发生的一切事情,仿佛都在他们拟定计划的掌控之中…… 从古至今,在一些不法奸商的眼中,除了金钱以外:“性贿赂”也是一种行贿者打开权力之门的致胜“法宝”。用那些“娇艳迷人”的美女攻击贿赂目标,几乎是弹无虚发、百发百中。在当今的现代社会里:“性贿赂”甚至成为一种比金钱还要管用的行贿方式。俗话说:“饱暖思淫乐””、“贪官多好色”。好财与好色,是那些贪官的两大显著特点。那些曾经被查处的贪官污吏,无论是高官还是小吏,几乎都有情人、“二奶”或“小蜜”。他们在现代社会里将泡妞、养情人已作为一种有身份、有权势的表现。更有甚者,曾大言不惭地说道:“像我这样级别的领导干部,谁没有几个情人呀?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需要,更是身份的象征。若没有一些风流韵事,那实在是太没面子了。别人会打心眼里瞧不起你的!”瞧瞧,这是多么荒诞不经的“情妇逻辑”。殊不知:“自古红颜多祸水”。在现代社会里,那些最终落马的官员往往不是被其政敌的拳头所打倒的,而大多是拜倒在石榴裙下被情欲活活淹死的。 当天时近午夜,毕自强安排郑雪娇住进了二师弟陈佳林经营的迎宾宾馆。他在总服务台处拿了一把门牌钥匙,又将她送到1208号房间的门,说了一些让她“好好休息、做个好梦”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了。 郑雪娇独自走进房间,拉亮了壁灯。她发现,这间豪华套房的外间是宽敞的会客室,里间才是让人舒适的卧室和浴室。即使这里只是三星级的酒店,而住进如此的高级套房里肯定是价格不菲,一晚上的付费少说也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月工资了。毕自强刚才还对她说,以后她在南疆市的日子里,就在这里先暂时住下来。几何时,她曾有过大把钱而敢如此奢侈地住进酒店里?但今日的情形则完全不一样了。 把随身的小坤包扔在软沙发上,郑雪娇习惯性地挺着高耸的胸脯,抑制不住兴奋地扭摆肥大的臀部,跨着骄傲的一字步踱进了里间的卧室。忽然,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欢喜的尖叫,猛然扑到那张空床上连着打了几个翻滚,这才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转过身仰躺在柔软舒适的席梦思上,脸上带着写意般的微笑,痴迷发呆似地望着天花板,心想:如果自己真能成为一个有钱人,这以后的日子该有多么美好呀! 此时,郑雪娇心情畅快地脱去了身上的衣裙和丝袜,又将披肩散开的长发用双手拢成一束而盘缠在头顶上,打着赤脚走进了浴室里,随即传来“哗哗”地流水声……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之六) 三天后,那是周末的星期六。 为了认识郑雪娇,廖明超早就与毕自强约定好了时间,今晚在“海鲜”大酒楼的包厢里安排了饭局,由他出面做东请客。 上午,郑雪娇接到毕自强打来的电话,说他晚上六点开车到宾馆接她。到约定的时间,她在房间里已将自己从头到脚都精心装扮了一番:镜子里面的那个女人亭亭玉立,一头浓密油亮的黑发自然而然地长垂着;她的脸色白晳娇嫩柔滑,两道弯弯月儿似的长睫毛下,一双明亮的眸子无时无刻都在流露出一种春情荡漾的秋波,小巧平直的鼻子恰到好处,两片红唇性感而润湿;贴身毛衣紧裹着圆浑丰满的双乳高耸着,合身的短裙显现出腰肢的纤细轻盈、臀部的结实上翘、双腿的挺拔修长。她又在胸前戴上一串乳白色的珍珠项链,上身披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搭配脚下的一双名贵高跟鞋,更显容貌出众,仪态万方,有如一个美艳惊人的年轻贵妇。 郑雪娇搭乘电梯下楼,来到宾馆大厅里等候。不一会儿,她便看见一辆红色的“宝马”轿车开过来停在宾馆门口前。原来,竟是胡小静开着车来接她赴宴席。轿车的后座上,还坐着另外一个女人。 “薇薇,是你呀!”郑雪娇上车后,惊讶地脱口叫道。 郑雪娇身边坐着的正是另一位好友白薇薇。意外地相逢,她们三人都显得异常的欣喜和兴奋。这一刻,当年的那三个女孩再次相聚在一起,彼此激动地拥抱着对方,相互亲热地问候了一番。六年过去了,说起她们当年分手时的情景,转眼间已是物是人非,如烟似梦。大家都不禁百感交集,继而嘘唏不止。 “哗,你今天打扮得太漂亮了!”白薇薇上下打量着郑雪娇。 白薇薇大学本科毕业后,又读了两年研究生。与此同时,她考取了会计师的资格证书。三个月前,她返回南疆市发展和开拓自己的事业,先是被一家当地最有名的会计事务所聘任为会计师。之后,她经过胡小静这层关系的介绍和推荐,又到中天集团出任业余兼职的会计师,为该公司在财务方面能够最大限度地合理避税而施展其所学和才华,并很快得到了毕自强的十分器重和充分信赖。 “呵,你们都坐好了。”胡小静熟练地打转方向盘,把车子开到宽敞的道路上飞奔起来。她不时望着后视镜里的郑雪娇,嘻嘻笑道:“娇娇,你今晚不会是想迷死哪个男人吧?” 胡小静并不知晓郑雪娇和毕自强共谋的计划正在进行中。下午的时候,毕自强在她的健身馆练习器械。他对胡小静说起晚上要请她和陈佳林一起出去吃饭,还让叫上她以前的两个好友白薇薇和郑雪娇。胡小静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这不,她乐呵呵地开着自己的“宝马”跑出来接两位女友。 “嘻嘻,那还得你帮我介绍一个呀。”郑雪娇大大方方地笑了,亲近地搂着身边的白薇薇,调侃地说道:“静静,你看你现在多好呀。嫁了个好老公,开宝马,做自己的事业。再瞧瞧我们俩,薇薇从事的职业虽然不错,可到现在还没嫁人呢。我呢?从香港回来找机会经商,如今也算是单身了。哼哼,这以后呀,我们俩的终身大事,那可都要交给你操办了。” 白薇薇一直没吱声,这时听着她俩的对话,忍不住用手掩嘴笑了起来。 “就你们俩这样的美人儿,这还要我给你们打保票?”胡小静也被逗乐了,说道:“呵呵。得,我晕倒算了!” …… 在酒楼那间宽敞的豪华包厢里,廖明超、毕自强和陈佳林正围坐在桌旁闲聊品茶,等候着女客们的到来。 “年初银行开始紧缩银根,年底钢材价格狂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呀。”廖明超平时开口说话,总是喜欢带着一副领导的腔调:“对了,你们公司其他的生意做得怎么样呀?” “唉!都一样。”毕自强顺着廖明超的话题往下走,说道:“想贷款越来越难办了,而投资任何项目都需要拿出大笔资金。我们现在的生意实在是不好做呀。” 这三个大男人凑在一起闲聊之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毕自强分别与廖明超或陈佳林沟通某个话题,而廖明超和陈佳林两人之间的交谈经常会出现诸如前言不搭后语的尴尬场面。 本来,廖明超和陈佳林就不是同一种类型的人。廖明超是混官场的人物,在与别人交往的过程中大多注重社交场合的礼仪和客套,言谈举止中非常讲究外在形式而谈不上对别人的实心诚意,更多的是一种道貌岸然的高谈阔论。他历来不屑于结交像陈佳林这样在道上厮混的人物,自以为与其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过由于毕自强的缘故,他勉强与陈佳林有一些在饭桌上交往的经历。而陈佳林是混迹于江湖道上的人物,交朋友讲的是义气、重的情意,大多不太在乎对方外显的性格或举止言谈的风范。反过来说,陈佳林对廖明超这样貌似虚伪的人瞧着也同样入不了眼里。 不过,毕自强一直以来都在鼓励和帮助陈佳林一步一步远离和尽量摆脱黑道,并逐渐改掉他身上那些十分粗俗的江湖习气。如今,陈佳林毕竟是中天集团公司的总经理,其身影经常要出现在一些公众场合里,也开始慢慢在当地的社会上为人所知。陈佳林从来都是一个深明事理的人,他对改变身上的旧习气而重新塑造自我形象有着十分坚定的信念。 “她们怎么还没来?”廖明超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已过了六点二十分。他似有些坐不住了,向着毕自强问道:“要不要先点菜?” “可以呀。”毕自强对此表示赞同,分析地说道:“这个时间街上到处堵车。按理说,路不远也该到了吧。” “我出去看看。”陈佳林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还没等陈佳林走出包厢的门口,一位女服务员已从外面领着走进来了三位相貌靓丽的女客人……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之七) 郑雪娇身上透出那种无比娇媚的女性魅力,是廖明超在妻子刘晓红身上从未见识过的。他和她的第一次单独约会,就是在宴请后的第二天,恰巧是公历的星期天和旧历的初一。早上起床后,他便郑重其事地找了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说是今天自己在外面有很重要的应酬。上午,他开着单位配给的那辆灰色桑塔纳轿车,先把妻子和儿子送回了岳父母家。之后,他迅速调转车头到迎宾宾馆接了郑雪娇,两人开车去了郊外的青秀山风景区。此时此刻,廖明超与郑雪娇这般亲密接触。虽然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却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使这份情感急剧升温,很快就沟通了这对有情人的悱恻缠绵。 “今天的天气不错嘛。这在城市里待久了,很久没见过这么让人爽心悦目的田园风光啦。”望着道路两旁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和黛色的远山,廖明超轻松自如地开着车。他心情愉快,侧过脸来望了郑雪娇一眼,说道:“为了生活,这人呀,每天都不得不忙于上班下班,活着真是很累呀。” “不是吧!你当局长的,在社会上这么有权有势,还会喊活着累?”郑雪娇把头向后倾靠在椅背上,不无嘲弄地说道:“那我们这样的平民老百姓的日子就没法提了。” “你可是从香港回来准备投资内地的商人,算不上是一般的老百姓哟。”廖明超的右手忽然离开方向盘,竟然伸过来搭在她双腿的膝盖上,甜言蜜语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不但长得漂亮迷人,又有经商的头脑和才能,还很有气质。我真的很喜欢你!” “是吗?”郑雪娇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凝视着他。 两人目光相碰相撞,直抵彼此的心扉。这一刹那,郑雪娇真正动心了。她改变了原先对廖明超的那种初始印象和看法。此时在她的心里,他已不再是一个令人敬而远之的局长,而是一个可以与之发生恋情的英俊男人。对她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把未来美好生活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机会。 “你有家庭、有老婆儿子!”郑雪娇的身子往他那边倾斜着,并把她的纤手伸过来抚摸着他,轻柔地问道:“我只是不知道,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说了你不会相信,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廖明超的妻子刘晓红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恐怕这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他用左手把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握紧了她的一只纤手,拉扯到自己的嘴边亲吻着它,连哄带骗地说道:“除了给不了你夫妻的名份,我能给你我的一切。” “你开车呢?安全第一。”郑雪娇佯作一副羞涩的模样,把自己那只左手缩了回来。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信命吗?相不相信缘分?” “信则有之,不信则无。”廖明超对她所提的问题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道:“对了,青秀山的山顶上倒是有一座寺庙很有名。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许多人去烧香许愿,据说还很灵验呢?所以这些年来那里的香火一直都很旺。今天正好是初一。等会儿,我陪你上去烧几柱香,许个心愿吧。” “好呀。”郑雪娇很高兴地点头。 在青秀山风景区,廖明超和郑雪娇很惬意地游玩了一整天。两人先来到山顶上那间寺庙内烧香许愿,接着又去了几个景点观赏山林的翠绿。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里,他们走累了,挨着坐在一条石凳上,享受着片刻小憩。忽然,他一把抱住她,两人接起吻来。之后,两人亲密无间地手挽手走下山,来到了这家风味餐馆里共用午餐。他和她坐在餐桌旁边品尝美味可口的佳肴,还有佳酿美酒。他很兴奋地与她交谈着,海阔天空,兴致勃勃。他和她扯起了过去的一些生活经历,似是有意地让她进一步了解他。同时,他也很乐意听她说话。她那柔柔的语音真是悦耳动听,让他心里觉得很舒服。他自己都十分惊讶,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让他如此乐于调侃和聆听,彼此不间断地交谈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 廖明超把郑雪娇送回宾馆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在十二楼走廊里的房间门口,廖明超对她说想进房间里坐坐,却被她用微笑和摇头回绝了。郑雪娇的理由是现在的时间很晚了,她也很累了。无奈之际,他只好紧握着她的纤手,提出了与她下一次约会的时间。她很爽快地答应了。此时,他对她的姿色垂涎三尺,都快要发疯了。突然间,他蛮横地搂抱着她的小蛮腰,冲动地想揉摸她那对高耸而迷人的**。她却断然地把他的手甩开了。在走进房间之前,她仰起头来凑近他,让他吻了吻她那性感而湿润的双唇…… 廖明超是一个已有家室妻儿的男人,可他的心里还是抑制不住要找美女做情人的那种强烈欲望。他干吗一定要这么干呢?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因为他觉得自己在社会上已经有权有势有地位,有金钱也有这样的经济能力包养情人尤物。他只想找一个完全控制不了他所作所为的女人,不必去追求那心灵上的对话,只是贪婪地进行肉体上的亲密吻合,感觉那炽热的、甜美的、很单纯的性接触。他正值青壮年的鼎盛期,身体结实,精力充沛,豪情万丈,岂能虚度如此春风得意的人生年华?! 每天,廖明超都忘不了跟郑雪娇通上几次电话。每周,他们至少见一、二次面。他带着她在几个重要的私下场合里曾经露过脸。在男人们的精神世界里,有如此美貌如花的女人陪伴在自己的身边,无疑会给他带来了一种让人羡慕不止的尊重和荣耀。而对郑雪娇来说,廖明超却是她准备从河流里拉扯上来的一条大鱼,现在他已经紧咬鱼饵而无法挣脱了。 第三十七章 借花献佛(之八) 距离迎宾宾馆不远处的十字街头拐角处,那有一家上档次的咖啡屋。这里,现在成了廖明超和郑雪娇经常偷偷幽会的地方。两人交往的这些日子,男人陷进女人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已渐渐不能自拔。 那天晚上,郑雪娇独自走进咖啡屋。她选择了一个远离吧台明亮处的角落,坐在靠近落地玻璃窗的摇摇椅座位上,这样可以观赏到街面上的夜景。室内那些白炽灯很有规律地镶嵌在深颜色的天花板上。它垂直向下照射的直线光束范围狭小,从而形成了周围的明亮度一种层次感的视觉效果。那些弥漫着的余光向幽幽暗处轻柔地发散开来,映射在雪白的墙面上略显现出淡淡的橙黄色,给人有一种很安静和温馨的舒适感觉。在所有客人座位上的视线,都能看到距离不远处的那架落地钢琴。 “小姐,您好!”一位女服务员走到跟前,给郑雪娇递送上一杯柠檬白水,然后躬身站在一旁,礼貌地问道:“您现在点单吗?” “你应该叫我女士!”郑雪娇皱了皱眉头,纠正了女服务员的叫法,说道:“我在等人,一会儿再点单,好吗?” “哦,对不起!”女服务员显得有些抱歉,但还是面带着微笑,脚步轻盈地离开了。 郑雪娇打开身旁的小坤包拿出了一部折叠式手机。她瞅着显示出来的时间:差五分钟才是晚上九点钟。一经想起他,她心里就觉得有些痒痒酥酥的。 “我真的是爱上他了吗?”郑雪娇扪心自问。 郑雪娇姿态优雅地端起了桌面上的那只玻璃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她很喜欢柠檬那种淡淡的酸甜味。她轻缓地把手中的水杯放下,侧脸向窗外望去,仿佛看到了一个渐渐长大的女孩迎面走来。那年,她还是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初三女生。在那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里,她暗恋语文课上那位才华横溢的男老师。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也没有说得清楚的原因,有的就是凝望着他的欢喜和自己的脸红心跳。她中学时代学得最好的科目就是语文。她还曾经为他偷偷摸摸地写下了三大本厚厚的日记。时至今日,她有时会在梦中醒来,读着那少女纯情而字迹已逐渐褪色的日记本,眼前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 这时,一个身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出现在咖啡屋的门口。廖明超每次来赴约都很准时。郑雪娇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不无撒娇地依偎在他怀里,明白无误地表露出她的绵绵爱意和温柔似水。忽然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已婚男人出来与自己幽会是怎样做到瞒天过海的?他对夜晚在家里需要丈夫陪伴在身旁的妻子究竟是以怎样的借口而脱身出门的呢? 女服务员走过来,替他们打开了一瓶红酒的木塞子,又端送上来一个果盘和一些小吃。桌面上小红烛的光亮飘忽不定,照映出这对情侣卿卿我我、亲昵耳语的欢悦笑脸。咖啡屋里的钢琴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弹奏起来,有节奏地飘飞出一串串行云流水般的音符。那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端坐在钢琴前。她那一头黑色的长发很随意地披散在双肩上,伴随着那优美的音乐声似乎正在空中翩翩起舞。这首乐曲很浪漫、很好听,也很耳熟闻详,但郑雪娇却怎么也记不起这乐曲的名字。 郑雪娇紧搂着廖明超的颈项。忽然,她想起了毕自强曾对她说过的那一番话:要让他喜欢和依恋你的柔情。抓住了他,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此刻,她主动仰起粉脸凑近他的面颊,微张着湿润的双唇献上了她的热吻。她出身于街道平民家庭,往日生活中那种艰难的滋味早已使她磨砺出一种自信心:只要相信自己,你什么事都能干成。在她美艳柔情的外表下,包裹着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坚韧性格。在生活的道路上要以信心的力量去改变一切。 “你真的爱我吗?”郑雪娇娇滴滴地低声问道。 “我想得到你,想要占有你。”廖明超紧搂着她的腰肢,亲吻着她的左耳垂,说道:“就在今夜,好不好?” 会不会这么有一天,当生活缺少了必要的逻辑,本不应该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之间却发生了爱情。他们的爱恋一时变得犹如正在旋转的万花筒般散发着耀眼无比的绚丽色彩,然后就是从爱恋的顶峰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为情殉葬,把这对情侣彻底地抛进无底的深渊。 已是深夜。郑雪娇按亮了房间里的圆形壁灯。廖明超紧跟着她身后走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他急不可待地抱起她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倒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你要先答应我!”郑雪娇侧过脸来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他的舌尖伸进她的嘴里,说道:“今晚你要陪我到天亮,不许你走!” “好的……你知道吗?我想你都想得快发疯了。”廖明超动作十分娴熟地解开她的衣扣,显有些粗暴地扯拉下了她的乳罩,说道:“再这样下去,我都没法活了。” “羞死人了!”郑雪娇那犹如山峦般高耸的酥胸完全祼露出来。她雪白的乳峰在他的抚摸下轻轻地晃荡着,娇羞无比地说道:“求求你,把灯关了,好不好?” “我的美人儿……你真的太迷人了!”廖明超爬到她身上开始狂吻着她的**,激情地说道“……我要占有你的一切,你明白吗?……我必须这么干!” 他是一个有老婆的男人。但他现在却一门心思儿要跟她**,享受那种人生的快活。此时,他似乎早就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而把所有的其它想法皆抛之脑后。 “明超,我爱你……”郑雪娇柔软的胴体在他身体的紧压下开始蠕动着、扭曲着,欲迎还拒。此时,她对他也有了一种同样强烈的欲望。 最后,他在床上把她脱得一丝不挂,美滋滋地享受了一番。她的大腿、身上散发出来的温热和高耸诱人的**将他的感觉器官包围着,这太令人神魂颠倒了。 “啊……啊……” 郑雪娇向后仰着头,急促地喘息着,喉管里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呻吟声。 过了许久,郑雪娇仍然紧紧地搂抱着廖明超。仿佛一松开手,她就会立刻失去他似的。她把头轻轻地依靠在他那宽厚的胸脯上,双目微闭,脸上仍然透着欢悦的神态,正在回味着那种难以形容而又难以置信的快感……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一)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 一九九五年,盛夏。 傍晚的大街上,经过下班后的高峰期,很快又恢复了车少行人稀的景象,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在南疆市机械厂大门右侧的街道上,耸立着一座外观引人注目的两层酒楼,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门口上端浮雕着五个金色大字:“金田大酒楼”。该酒楼的物业产权归属于市机械厂所有。 经过重新装修的大酒楼,不论从外观到餐厅都是焕然一新,独具特色。餐厅内的布局别致,格调清新,环境舒适,新安装了巨大的落地式透明玻璃窗,凸显出大酒楼奢侈豪华的气派。大酒楼前面有一大块宽阔的空地是停车场。在市区内寸土寸金的街道上,这无疑成为难得一见的现象。 天色刚抹黑的时候,一辆奔驰车开进了金田大酒楼停车场。从这辆车上下来的是南疆市中天集团董事长毕自强、总经理陈佳林和副总经理韦富贵。三人之间谈笑风声,并肩齐步地走进了这家酒楼。毕自强是应南疆市机械厂现任厂长区志刚之邀而前来赴宴的。 在该酒楼的一间豪华包厢里,区志刚和厂办公室主任沈丹妮正在恭候客人的到来。这些年,区志刚开始见老,主要是发福了。他现在红光满面,大腹便便,由于前额上的头发多有脱落,明显看出有秃顶的迹象。 “我这个姓毕的徒弟呀,早几年就发大财了。可以说,他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大老板啦。”区志刚坐在圆桌旁边,嘴里抽着玉溪牌香烟,打开了话匣子,夸夸其谈地正在向沈丹妮介绍着毕自强,十分赞赏地说道:“如今他名下的中天集团,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子公司,整个资产估计都已经过亿了。在我市民营企业当中可是屈指一数,响当当的龙头老大,无人能及呀!” “你当年的徒弟,这么有本事呀!”沈丹妮听着区志刚讲述了毕自强的发迹史,心里滋生出一种敬佩和羡慕之情,越来越急切地想目睹一下此人的风采,悄声地问道:“他长得很帅吗?” 沈丹妮,二十八岁,相貌姣好,身材高挑,婀娜多姿,单身未婚。 她1993年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市机械厂办公室做秘书。她每天的工作不算繁忙,大部分时间显得很清闲。而真正使她觉得累人的事情,却是经常要陪厂长外出应酬;吃饭、唱歌、跳舞…… 两年前,区志刚对分到厂里办公室的女秘书沈丹妮,一开始就给予特别关照。这让沈丹妮一直对区志刚心存感激。区志刚不过四十出头,年富力强,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成熟男人的气息,对年轻异性的沈丹妮似乎有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吸引力。他们经常在ktv包厢里,或深情地对唱情歌,或携手翩翩共舞。每当他们的目光对撞的一刹那,彼此心底里那种想亲近对方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一个踌躇满志、大权在握;一个面容姣美、善解人意。两人接触日久,不禁暗生情愫,关系就变得有些暧昧了。渐渐的,沈丹妮暗地里便跟随了区志刚。两年后,她被提拔为厂办主任。 “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区志刚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淡漠下来。他不由地叹了口气,自我嘲弄地说道:“如今呀,我可是师不如徒啦!” 此时,区志刚陷入了一种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他的头脑不断翻腾着自己人生的奋斗——辉煌——衰败的经历…… 1985年7月26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新华社的一篇长篇通讯《时刻想着国家和人民利益的好厂长马胜利》。这一下子,河北石家庄造纸厂成为了国营企业改革的首次成功范例并载入史册,其厂长马胜利也成了国营企业承包的第一人。当时,已有十三年工龄、刚被提拔为南疆市机械厂钳工车间主任的区志刚反复地读了这篇通讯,心里激动万分,久久不能平静。他充分地意识到,企业承包的时代已经悄然来临。从此,他刻苦钻研马胜利提出的“三十六计”和“七十二变”等承包企业的开拓性思路,努力探索为国营企业摆脱困境的一些新思想、新方法。1988年,当马胜利等20名厂长荣获我国首届企业家金球奖时,年轻有为的区志刚恰巧也被改革洪流推到了南疆市机械厂厂长的位置上。 后来,在《南疆日报》的一篇报道中,对区志刚有这么一段溢美之词:1988年,区厂长上任后,他以铁肩挑重担、拚命加苦干的精神,带领全厂干部职工克服重重困难,在管理观念、管理体制和经营决策方面采取了一系列有效措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冲破了历史樊篱,在省内机械制造行业里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国营企业一跃而成为我市的明星企业…… 多年以来,作为中型国有企业的南疆市机械厂主要是生产柴油发动机和某些农业生产专用机械设备的零配件。1988年年底,区志刚走马上任当了厂长。那阵子,他雄心勃勃,豪情万丈,并向上级有关部门立下了改革、创新的军令状。于是,从1989年开始,该厂转产试制组装的男、女式两轮摩托车,并在国家商标局注册了“金田”牌摩托的专用商标。在最初的两、三年里,车间有干不完的活,厂里效益的确不错,还盖了新的装配大楼和职工宿舍。职工们的奖金丰厚,福利待遇也好。在许多市民的记忆中,那几年,车身为红色的“金田”牌125c男式摩托车在南疆市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其大型广告牌也曾一度矗立在市中心街区。正是因为市机械厂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厂长区志刚曾于1989年至1991年连续三年获得南疆市“劳动模范”称号;1990年获得南疆市“优秀厂长(经理)称号”;1992年获得南疆市“杰出青年企业家”;1993年获得南疆市“十大杰出青年”称号。这样的光环无疑使区志刚成为当地风光一时的人物。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二)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1995年,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市机械厂逐渐走下坡路了。由于“金田”牌摩托车销路不畅,随之造成资金链的异常紧张,最终使整个企业陷入负债生产和经营的泥潭之中。时至今日,除了退休职工之外,半数职工因无活可干而下岗,工厂处在半停产状态。为了渡过难关,重振往日雄风,区志刚有意向小型货运汽车行业转产。但是,这也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实现它的前提就是必须及时地向企业注入一笔巨额资金。这正是区志刚今晚宴请毕自强的目的。 “师傅,让您久等了。”当毕自强走进包厢时,他的脸上挂着一副真诚的笑容。面对区志刚,他朝陈佳林、韦富贵一指,热情地介绍道:“这是我们中天集团公司的陈总,韦总。” “啊,欢迎,欢迎。”区志刚将毕自强礼让到主客的位置上,为各位新老朋友派发着香烟,热情地说道:“毕总啊,我们已经好多年没在一块喝酒了吧?你看今晚喝点什么,五粮液、还是茅台?你们可别跟我客气哟!” 通过桌面上的玻璃转台,沈丹妮不紧不慢地逐一往客人们的茶杯里沏上绿茶。 “师傅,您还是叫我‘自强’吧。”毕自强的语气中表露出昔日对区志刚的那份尊敬,笑道:“跟您喝酒,还是喝‘桂林三花’过瘾,那感觉就两个字:痛快!” “你还是那么豪爽啊,好!”区志刚朗声大笑起来,然后向沈丹妮吩咐道:“让服务员把酒都换了,上五瓶‘桂林三花’,要高度的。” “区厂长,这五个人上五瓶,你可是早算计好了啊。”陈佳林被区志刚准备狂饮一番的豪气给震住了,半认真半玩笑地问道:“毕总要是喝多了回不去,不知你有没有准备好休息的房间呀?” “嘿嘿,”区志刚指了指身边的毕自强,故作神秘地冲着陈佳林眨了眨眼,自以为是地说道:“自强的酒量,我是知道的。” 见状,众人皆笑了。 “师傅,您这的酒楼装修得够气派,生意一定很好吧?”毕自强寻找着与区志刚沟通的话题,随意地闲聊了起来:“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在外面大厅看了看,客人还真不少呢。” “当年我上任时,这酒楼已经由厂外人承包了,但接连换了好几个老板,他们都做不下去。今年刚好承包合同到期,我就把它收回来了。我老婆那个厂子的效益不行,干脆就让她停薪留职出来承包了这酒楼。前前日子刚搞完装修,这不,才开张嘛!” “这么说,这酒楼是嫂子开的?”韦富贵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脸上露出一丝奉承地笑意,套近乎地说道:“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您这做客啦!” 能说会道的韦富贵说出这番话来,固然有奉承拍马之意,可他的心里却感到十分惊讶:这区某人坐在国营企业厂长的位置上,在该厂已处于重重困难之际,竟然还“举贤不避亲”,让自己的老婆出面承包厂里的酒楼,这岂不是在厂里的干部职工面前明目张胆地狠捞一把吗?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哪!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区厂长能如此放开手脚干出这种贪婪的事,这恐怕这不会是什么好兆头吧? “这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一番,”毕自强悠然地抽烟喝茶,不动声色地问道:“花了不少钱吧?” “我这装修得档次不算高,”区志刚将手一甩,满不在乎地说道:“只花了四十多万,就搞掂了。” 韦富贵冷冷地坐在旁边,耳边却钻进区志刚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不可言状的厌恶感。他默然地侧过脸,用“相面人”阴鸷的眼神度量着区志刚的五官相貌,下意识地认准了:此人吉运将尽,厄运将临,今年他恐怕在劫难逃,该轮着“流年不利”了。 若说到承包和装修这栋酒楼,区志刚确实有一肚子苦水和难言之隐。不过,发生这些事都和他妻子有着密切的关联。 区志刚的妻子名叫夏之冰,比他小四岁,原是市针织厂的一名助理会计师。前几年,针织厂就已经不太景气了,经济效益也一直不好。但靠区志刚稳定的月工资和丰厚的年终奖金,家里的日子过得也算不错,夏之冰的心里一直也都挺踏实的。两年前,自从一个刚大学毕业的沈丹妮给区志刚当秘书后,他们夫妻的关系就变得异常紧张起来。由于工作需要,区志刚平时要应酬方方面面的关系,下班后也很少回家,经常是带着沈丹妮到外面吃吃喝喝,双双出入酒吧和歌厅等一些娱乐场所。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开始被厂里的干部职工私下议论。时间一长,夏之冰对此有所耳闻,心里开始不平衡了,妨恨之火在她胸中悄然燃烧。当听说由区志刚拍板将沈丹妮提拔为厂办主任而人们议论纷纷时,她那早已积压的许多委屈和愤怒一下子都迸发了出来。为此,夫妻俩大吵大闹了一场,弄得厂里是沸沸扬扬,人人皆知。不久,她又听到一个确切的消息:沈丹妮竟然在平安小区内购置了一套九十多平米的三室一厅。这一下子,夏之冰对丈夫是彻底绝望了。不过,她这回却改变了策略。她对沈丹妮的事不提不说,跟丈夫既不吵也不闹,更绝口不谈离婚的事,只是威逼着他把机械厂承包出去的“金田大酒楼”收回来,直接发包给她当老板。为了息事宁人,区志刚妥协了。他还七弄八凑地搞了四十多万元,为妻子支付了装修酒楼的全部费用。这样,区志刚,就消除了妻子的逆反和抵触,并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也算让她在外人面前抬起了头。 众人交谈时,女服务员把酒菜都上齐了。 当区志刚陪着客人们吃喝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只见一个满面春风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不是别人,正是该酒楼老板夏之冰。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三) 在酒桌上,夏之冰热情大方地与各位客人寒喧,干练得体地为众人端杯倒酒,并将自己的名片派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客人。 韦富贵的手里端起醇香飘逸的酒杯,正视了区志刚一眼,斜视了他老婆夏之冰,又偷瞟了他情人沈丹妮一眼,不禁摇着头暗自感叹道:说金钱是罪恶,都在想尽办法捞,欲壑难填;说女人是祸水,仍旧是左搂右抱,温香软玉;说高处不胜寒,天天想着升官掌权,沽名钓誉;说烟酒伤身体,戒了没乐趣,活着也难受;说天堂最美好,就是无人肯去呀。 “各位老总,吃好、喝好呀。”夏之冰放下手中的空酒瓶,出门前仍不忘跟客人套近乎,笑容满面地说道:“毕总呀,有空要记得常来夏姐这吃饭哟!” “呵,呵,”毕自强站起身,应承地笑道:“一定,一定。” 在毕自强的印象中,十年前的夏之冰是个文静素雅、知书达礼的含蓄女人。他没想到,此番见到的夏之冰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精明商人的模样了。 翌日下午,在中天集团总部会议室,毕自强正在主持召开公司的高层会议。 与会者除了三位公司董事兼副总外,还有毕自强的女秘书李丽、中天集团兼职总会计师白薇薇、中天集团的新盟友香港投资有限公司的郑雪娇等人列席了会议。会议的主要议题是:集团公司将向南疆市机械厂投资与合作。 “如果我们这次能够与市机械厂联手成立一个新的合资公司,我个人认为,这无疑是我们中天集团一个扩张实业的好机会。今天召集各位开这个会,主要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和意见。”会上,毕自强作了开场白,简要地说明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接着说道:“机械厂是我市一家国有中型企业,它的境况目前相当不妙,正处于即将破产倒闭的边缘。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能够为之注入一笔资金并使之转产的话,这个企业或许还能缓过一口气而生存下去。也许你们并不十分清楚,该厂现任的区厂长是我当年学徒时的钳工师傅,我对这个厂是着有深厚感情的。在我的办公桌上,至今摆放着我当学徒工亲手做出的三个零件呢。” 中天集团与市机械厂此番合作,这只是毕自强的个人想法。当然,这不排除他想给师傅帮个忙的感情因素。不过,此次如果能够运作成功的话,中天集团也会从中获取极大的利益。 “我觉得在这件事上,应该慎之又慎。”陈佳林相当信任毕自强审时度势的能力,但也有自己做事的思路和作风。他紧皱眉头,提问道:“合作方案有什么具体设想?” “我初步的考虑是这样的,”毕自强瞥了陈佳林一眼,又看了看郑雪娇,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方让郑女士的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和陈总的对外贸易公司出面,与市机械厂共同形成一个由三方参与和出资的局面,然后挂出一个中外合资企业牌子的‘南疆市三鑫汽配股份有限公司’,由我方和香港方掌握控股权。拟由郑雪娇出任董事长,区志刚出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陈佳林出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如果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都可以说说嘛。” 去年,自郑雪娇投入廖明超的怀抱后,她便成为廖明超和毕自强之间紧密联系的桥梁。廖明超因情爱而心甘情愿地为郑雪娇在湖畔高级住宅区购置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四房两厅,让她在本地安居乐业。与此同时,毕自强还拆借给她十万元港币,让她回到香港注册了一家有名无实的“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这样,郑雪娇便堂而皇之地在内地利用其港商身份经商,被人称之为来自“香港的女老板”。她在南疆市开始频繁露脸,并参加一些重要的社交活动,以便寻找合适的商机进行“空手套白狼”的商业运作。 此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出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田志雄虽然也来开会,但对会议内容一点不感兴趣,坐在那儿低垂个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我虽然接手公司财务不久,但对公司整个资金链的运作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白薇薇有意打破会议上无人发言的局面,直言不讳地问道:“目前,据我所知,集团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不足三千万元。而在这个合作计划中,成立新公司需要投入一个亿的资金。如果要拿到控股权,我方公司和香港方面至少要投进五千万元以上。我不太明白,想知道这笔钱究竟从何而来呢?” 白薇薇了解郑雪娇“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的底牌,知道它只不过是一个空壳的“三无公司”(即:无场地、无资金、无人员)。她也清楚成立一个中外合资性质的公司,自然少不了要有外方参与。她只是想象不出毕自强究竟怎么来解决资金缺口的问题。 “不仅是我们拿不出这笔资金,市机械厂目前也没有闲置资金。”毕自强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白薇薇点头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我的办法就是要把银行方面当成土地庙来叩拜——设法融资。具体实施办法有二:首先,新公司一定要由‘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牵头,这是取得国家政策给予投资优惠条件的保证;其次,我们要打通各个关节,新公司还要取得地方政府的鼎力支持,想办法把市机械厂的土地等不动产抵押给有关方面,然后想办法从国内三大商业银行融资一亿元的资金。” 在中天集团内部,几个老总是有明确分工和规定的。董事长毕自强主要是负责制定整个集团公司的战略计划,出面与政府有关部门的官员们直接打交道。除他本人之外,严禁集团公司任何人与政府有关职能部门发生接触。这种做法的目的是为了使所有的重要信息通畅无阻、不被扭曲和避免出现任何纰漏,从而保证其商业运作的高效率。总经理陈佳林主要是负责与各个企业的业务领导打交道,同时兼管和处理整个公司的日常事务。副总经理韦富贵,主要是负责具体经营管理等方面的具体工作。至于田志雄因本人不作为,实际上就是一个挂着虚名的副总经理。他除了偶尔参加集团公司的重大会议之外,平时大都待在自己的地盘上。 在会议上,毕自强思路清晰,口若悬河,将自己头脑里早已拟定的合作方案和具体细节都详尽地说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四) “毕总,与区厂长商谈合资公司的几个要点,我都记下来了。”郑雪娇作为初入商海博弈的新人,心里有一种异样的兴奋感,表现出大战来临前那种跃跃欲试的强烈情绪。她现在变得越来越自信了,急不可待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和机械厂进入正式谈判?” “这次主要是由你和陈总跟对方谈,什么时间进行,你和陈总商定好了。”毕自强发现韦富贵整个下午一直闷声闷气地呆坐抽烟,似乎只带耳朵忘带了嘴来,没有一点要发言的意思。这似乎不太符合此人作为公司“智多星”的性格。于是,他微笑着问道:“老韦,我看你今天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对这个合作计划你有什么高见?不妨说说看嘛。” “嘿嘿,暂时没什么意见。”韦富贵咧嘴一笑,令人莫明其妙。 对毕自强提出的这个兼并国营企业的合作计划,韦富贵的心里其实是存有异议的。不过,他并不打算在这次公司高层会议上捅篓子。在他看来,实施这计划的前几个步骤,如:成立中外合资公司,凭借机械厂的不动产向银行方面融资等等,因不确定的外在因素太多,这些想法似乎都可以进行试验性操作,摸着石头过河。特别是在银行紧缩银根时期,如果能按预想的那样融资到手一个亿,那将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超级计划。不过,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以后的投资点上。如果真的能拿到这一个亿,为了救活市机械厂,而把这笔资金全部投入到国有企业转产汽车配件的生产上去,则实无必要。因此,韦富贵觉得现在投反对意见票的时机尚未成熟,只有等到毕自强把这笔资金弄到手时,才有他提出反对意见、力主调整投资方向的机会。 如何看待南疆市机械厂这个国有中型企业的前景,应当说韦富贵已具有相当敏锐的眼光。以一个企业的生存和发展而言,内部生产的组织管理是一个重要方面,外部销售产品是另一个重要方面。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作为一个企业的领导者只有在保证这两方面始终处于动荡式的平衡,才有可能赋予该企业一定的生存空间和活力。而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样的生存问题简直比登天还难。区志刚作为机械厂厂长虽然顺顺当当地干了五、六年,也曾经有过辉煌的业绩,但他经营管理的企业如今所面临的危机不可能只凭借有限的个人能力去“扭转乾坤”了。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寄希望于引进合资企业来摆脱困境,而如果毕自强最后真的把资金都用来支持机械厂去转产的话,在韦富贵看来,那无疑是跳进无底的泥潭里去捉鱼,十有**将会遭受没顶之灾的。 星期一上午,郑雪娇和陈佳林各乘一辆轿车来到市机械厂。他们与厂长区志刚的谈判,开始进入到洽谈成立合资公司的阶段。 给郑雪娇开车的,是刚招进中天集团任职的专职司机陈少平。为了在南疆市把郑雪娇“香港女老板”的身份抬起来,毕自强煞费苦心,不仅为她的香港公司在南疆市租赁豪华的办公场所,还专门从中天集团调拨了一辆轿车和专职司机给她“摆谱”。陈少平原是市货运公司的卡车司机,后来停薪留职出来开过几年出租车。去年,他承包的出租车到期却无力再继签合约,曾经一度失业。毕自强对陈少平知根知底,觉得他为人忠厚老实值得信赖,便同意招聘他进中天集团成为专职司机。 在市机械厂会议室,甲方郑雪娇、陈佳林与乙方区志刚的谈判已进入了第五轮,双方的合作成功在即。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急转而下。按照毕自强预先制定的兼并收购计划,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突然间,事情出现了非常戏剧性的变化,完全打乱了他的原先设想。就在郑雪娇、陈佳林和区志刚三方决定择日举行签字仪式的时候,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厂长区志刚以涉嫌贪污受贿罪,被市检察院正式批捕了。 这天上午,夏之冰面带一副焦虑不安的神态,忧心忡忡地来到中天集团的总部,求见毕自强。 “你是夏女士吧?”女秘书李丽接待了夏之冰,彬彬有礼地说道:“请跟我来吧,毕总正在等您呢。” 在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毕自强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挨坐在沙发上谈话。 “嫂子来了,”毕自强见夏之冰走进来,急忙站起身迎上前,客气地招呼道:“快请坐。” “毕总,你可要帮帮你嫂子呀,”夏之冰开口时,已是泪水滂沱,眼泪顺着脸腮直往下落,也不顾有他人在场,恳切地哀求道:“想办法把老区捞出来呀!” “嫂子,光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呀,”毕自强把纸巾递给夏之冰擦泪,表示十分同情地安慰了她一番,说道:“区厂长的案子是反贪局办的。能不能把他捞出来,委实不大好说呀。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想办法的。先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吧。” “前天上午,市检察院派人到厂里传唤了老区。去了以后,他一直就没回来。昨天,市检察院打电话通知我,说老区因涉嫌贪污受贿被刑事拘留了,让我去拘留所给他送些换洗衣物和用品。我跑了一趟,可没让我见老区。” 如此看来,夏之冰对丈夫被拘的原因知之不多。 “嫂子,我给你介绍一下,”毕自强指着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夏之冰介绍道:“这是公正律师事务所杨正河主任。他是我市鼎鼎有名的大律师,也是我们公司常年聘请的法律顾问。” 在此之前,毕自强与杨正河正在商议区志刚的事,并试图找到减轻区志刚罪责的途径和办法。这时,杨正河彬彬有礼地给夏之冰递上一张名片。 “杨律师爱人在市检察院工作,他消息比我们要灵通。”毕自强向夏之冰推荐杨正河,征求意见地问道:“如果您愿意,就让杨律师接手区厂长的案子。我们应当作最坏的准备,力争得到最好的结果。你看,怎么样?”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五) “行。毕总,我全听你的。”夏之冰精神为之一振,连连点头。她转脸向着杨正河,双手合十,充满期待地说道:“那就拜托您了,杨律师。” “夏女士,您不用客气。”杨正河同意接下区志刚的案子,却不打包票地说道:“作为接受当事人委托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为你丈夫减轻莫须有的罪名,那是我应尽的职责。” 夏之冰并未真正领悟杨正河这番话的含义,但能够得到大律师的许诺,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只有毕自强心里清楚,杨正河既使同意为区志刚作辩护,但他的帮忙是不会超越法律底线的。 毕自强十分关注区志刚的案件,主要是念于他与区志刚的师徒之情。但当他了解到区志刚所涉嫌犯罪的具体详情后,不免大失所望:区志刚已是在劫难逃。 起初,区志刚的确是个好厂长。多年来,他曾经脚踏实地干了许多实事而赢得机械厂广大干部职工的尊敬和爱戴。只可惜的是,位高权重后,他却渐渐地蜕变了。他在一些重大决策上听不进他人的意见,个人独断专行,对下属的态度也愈加粗暴起来。他不止一次地在职工大会上公开宣称,他在厂里说一不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厂里领导层的其他成员,谁若是不听他的话,就会被架空或是晾在一边。难怪后来有些人把机械厂叫成了“一言厂”。两年前,厂里组装生产的“金田”摩托车开始滞销,随即出现资金周转困难、人才严重流失和生产管理混乱等问题,从而引发了一系列恶性循环,最终导致了工厂停产、工人下岗和长期拖欠职工工资的现象。此时,职工们不禁纷纷质疑:厂里原来那么多资金到底都流到哪儿去了?区志刚在厂里“一手遮天”、“一人说了算”的霸权行为,终于引起了广大干部职工的愤懑。于是,一些干部职工不断地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情况。1995年春节过后,上级部门委派有关审计人员进驻机械厂展开调查。在完成的审计报告中,列出了机械厂存在的许多问题:在购销方面,大宗原材料采购价格的制定、购销合同的签订以及付款方式等全由他一人掌管,不让其它参与和过问;在财务方面,他多次违反财务制度规定随意报账,有时数额很大,且所报费用时间跨度很长。由于随意调帐严重,造成大宗资金去向不明,存货与账面严重不符等等。此外还查实,区志刚在工厂基建、引进进口设备、原料采购中涉嫌拿回扣、有贪污受贿的违法犯罪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区志刚的问题只好被移交到市检察院立案侦办。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杨正河来到毕自强的办公室。 “这是区厂长案件的卷宗,”杨正河坐下后,把关于区志刚的全部材料递给毕自强翻阅,扼腕叹息地说道:“区志刚作为国营企业一厂之长,当手中的权力大到无法约束和没人监管的时候,他便开始为所欲为了,以至于个人私欲无限地膨胀起来,最终堕落到这样疯狂敛财的地步。” “当年,他曾经是我的钳工师傅。据我所知,他原来确实是个任劳任怨、爱厂如家的好厂长。没想到,如今他却走进了人生误区!”毕自强把案件材料翻看完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回忆起自己当年与区志刚相处的一些往事,不禁感慨万千,无奈地哀叹道:“唉,他真的不该这么贪呀!” 一天下午,两辆奔驰车一前一后地驶进了南疆市机械厂的生产区,已经停工的整个厂区显得异常冷清。一路上,偶尔有一、两个表情漠然的工人出现在奔驰车的视野中。两辆奔驰车绕着八大车间转了一圈后,最后停在第三车间的门前。 毕自强下车后,站在原地朝四周望了望。此时,只见陈佳林和韦富贵从另一辆轿车里钻出来,两人正向毕自强这边汇拢过来。 面对着眼前的这片工厂区,那些高大的厂房、四周的树木和纵横的道路,此时此刻,毕自强从心底里升腾起一种久违的熟悉和亲切,不禁勾起了他倍感岁月流逝的许多回忆。想当年,他跟着区志刚当学徒的日子仍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那时候,他在师傅言传身教的指导下,每天都在紧张而愉快地忙碌着干活。当每月超额完成工作量指标时,师徒俩便会将骄傲和自豪都写在笑脸上。在那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师徒俩经常相互勉励,刻苦钻研技术,共同进步。十五年前,他们曾经是那么地年轻而激奋,有着一颗炽热的赤诚之心,身体里流淌着青春的热血和怀揣着远大的理想。 谁又曾料想到,时至今日,当年好端端的工厂竟变得如此破败不堪,已是车间无人的废墟。往日那勃勃生机早已难觅踪影,工人们热火朝天的劳动情景更是荡然无存、难以寻觅。那些仍然高大而空荡荡的车间,仿佛在痛苦地陈述着机械厂今日的萧条没落。眼前的这些情景,直让毕自强心中百感交集,嘘唏不止。 “毕总,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你工作过的地方。”韦富贵见毕自强点点头,观颜察色地问道:“此番故地重游,感慨颇深吧?” “五味杂陈。”毕自强倒背双手,环顾地向四周望去,忽然说道:“我当学徒的那个年代,工人们有句口头禅,你们俩知不知道?” “说来听听,”陈佳林十分好奇地问道。 “当年有个流行词,就叫‘工农兵学商’。工人是不是排在最前面?”毕自强在车间的外墙上东瞅西瞄了一下,眼见找不到当年红漆刷出标语的旧痕迹了,便回头笑道:“那句让我们无比自豪的口号就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陈佳林和韦富贵玩味着这句口号,两人不禁哑然失笑了。 毕自强靠近第三车间紧闭的大铁门,发现它的小折门是虚掩着的。于是,他示意陈佳林和韦富贵跟上,率先推门而入。 走进车间里,就听到从一台车床上发出“吱吱吱”地切割金属的声音。循声望去,见到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毕自强原来就认识他。他姓陈,五十出头了。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六) “陈师傅,我们进来随便看看。”毕自强跟陈师傅寒喧了几句,奇怪地问道:“怎么,整个车间就你一个人干活?” “别提了,车间早停工了。”陈师傅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快到退休年龄却下岗了。他从车床前直起腰板,摘下老花镜,解释道:“厂里维修部缺几个零件,让我给帮个忙。” 说完,陈师傅自顾自地干活去了。 毕自强、陈佳林和韦富贵就站在三车间中央的空地上,随意地闲聊起来。 区厂长进去了,目前看来他的情况不容乐观。”陈佳林为了试探毕自强的所想所思,故意问道:“您还会按原计划把这个厂兼并下来,然后继续投资吗?” 在市场经济激烈竞争的环境下,如果去投资被旧机制严重束缚和将要被亏损拖垮的国有企业,无疑将是一种不明智的做法。不过,毕自强却认为:不论出现什么样不利的情况,都可能存在着另一种有利的机遇。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去审视并发现它。有时候,若是换一种思维角度去看待某些难题,说不定仍然可以做出一番“化腐朽为神奇”的事来。 “是的。”毕自强的态度非常坚定,深谋远虑地说道:“我正在盘算着与市政府有关部门进行并购谈判,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收购一些亏损中小国企。市机械厂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当然不会轻意放过它的。这样做的结果,既可以让我们从中获利,又可以为当地政府减轻负担,从而打造出一个‘双赢’的局面。” “如此做法做风险过大,少有胜算。我以为不值得博弈。因为像我们这样的民营企业,现在还输不起!”韦富贵不赞成毕自强的下一步行动计划,极力劝说道:“毕总,在市场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像机械厂这样的国有企业只有尽快走入破产程序才是出路。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自告奋勇地来扛起这个沉重的包袱。最近,我看报纸上说,当年国有企业承包第一人马胜利,自从他成立了‘中国马胜利造纸集团’之后,其下坡似的崩溃速度与当初上坡似的堀起速度一样快,真是昙花一现呀。今年的石家庄造纸厂已经资不抵债,正在申请破产呢。而马胜利本人,据说也被免职而提前退休了。” “哦。”毕自强一直都在认真倾听着韦富贵说话。这时,他突然笑道:“我想,你们可能是大大地误解了我的意思。” 韦富贵说得固然没错,不过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毕自强早就对1994年10月25日正式下发的《国务院关于在若干城市试行国有企业兼并破产有关的通知》(注:简称“59号文件”)做了深入的思考和研究。 当时,国企的破产难度主要有两点,后被人概括为:一是人往哪里去?二是钱从哪里来?“59号文件”对如何解决破产国企职工的问题而提出了一个理论,即:“人力资本补偿理论”或者叫作“清偿历史劳动债权理论”,就是说,以前职工在国企工作,一直拿的是低工资。从理论上说,一旦他们失业,国家将从所获得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来补偿职工或提供社会保障。在这里,职工的劳动债权可分为“历史的劳动债权”和“即时的劳动债权”。前者是国家对国企职工的历史负债,后者是现今的工资拖欠等负债。国企破产,就要给职工一个“历史的劳动债权”的对价补偿。那么,补偿就要有一笔职工安置费。而国企破产后,解决银行负债的窟窿也需要有一笔费用。这两笔钱从哪里来呢?“59号文件”给出的办法是:划拨给国有企业的土地,交纳土地出让金后可以将土地使用权进行拍卖,土地出售所得可以用来安置职工。至于银行方面呆坏账的冲销,可用建立呆坏账准备金制度来解决。如此一来,从1995年起,国有企业的兼并破产工作便开始了。 “国有企业的改革是大势所趋,是任何人也抵挡不住的时代潮流。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我看来,如果市机械厂注定要走上破产这条路的话,那对我们中天集团来说,或许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和壮大的机会。”毕自强示意陈佳林和韦富贵看着面前高大空荡的车间,环顾四周而问道:“市机械厂像这样几千平米的车间一共有八个,你们认为它有什么利用价值?” “毕总,我明白你的意思。”韦富贵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有了主意,抢答似地说道:“这些车间,我看非常适合改建为大型的仓储式自选商场。从地理位置上看,市机械厂这块地盘正好处在整个工厂区域的中心,附近全是各工厂的宿舍区。” 九十年代初,当零售业的“百盛”、“家福乐”和“普尔斯马特”等商家先后涌入大陆,大型超市逐渐变成人们最喜欢的购物场所,而随着柜台式超市向仓储式超市的发展,中国人迎来了超市时代。与传统购物方式不同,大型超市对人们的购物心理产生了极大的冲击:琳琅满目的商品近在咫尺,极佳的视觉效果,令人充满购买欲望;不必再看售货员的嘴脸,自选自取的方式给了顾客最大的选择权。如今,在超市已经遍地开花的中国,逛超市已经成了很多休闲度假人们的主要选择之一。 “你的想法不错!回去你做个超市设想的具体方案给我。”毕自强向韦富贵吩咐了一番,又对陈佳林说道:“老二,市机械厂占地大约有一百多亩,可开发利用的土地约在八十亩以上。如果我们把这些土地拿到手里,你有没有兴趣做起楼房的生意呀?” “做房地产?好哇!”陈佳林喜上眉梢,废话连篇地笑道:“只要是合法生意,又能挣大钱的,我为什么不做呢?”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七) “你现在就可以和郑雪娇的香港郑氏投资公司联手合作,马上组建一个房地产公司,就叫‘广厦置业责任有限公司’吧。”毕自强把自己的设想告诉陈佳林,解释道:“如果真的能把破产后的市机械厂兼并下来,我们不妨用两个招式来‘啃掉’这块硬骨头,解决眼前的难题。其一,是把空闲的厂房改建为一座大型超市,同时还能给厂里部分职工一个再就业的出路。二是我们中天集团下决心涉足房地产业,用这八十亩地来融资和投资楼盘项目,以便为日后的更大发展积累必不可少的经验。我的这些构想不敢说是万无一失、尽善尽美的发展计划,但在这风险当中肯定是有利可图的。” “值得一搏,听你的!”陈佳林来了劲头,跃跃欲试。 毕自强、陈佳林、韦富贵一起从三车间走出来,又沿着机械厂的厂区道路转悠了一圈。他们边走边谈,彼此交换着一些主意和想法。此时,毕自强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市百货大楼副总经理黄月萍打来的,说是今晚请他吃咖喱牛扒饭,这倒让他颇感意外。 “六点钟?好,不见不散!”毕自强通话后收起手机,与陈佳林、韦富贵两人分手,独自开车先走了…… 傍晚时分,毕自强驱车来到“时尚”餐厅。虽然是吃晚饭时间,但餐厅里就餐的人并不多。毕自强走进去,看见黄月萍端坐在一张方桌旁,品茶等着他呢。 “黄副总,”毕自强在黄月萍的对面坐了下来,脸上带着微笑,逗趣地说道道:“哎呀,难得你想起请我吃饭呀!” 常言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黄月萍1982年7月从省商校毕业分配到百货大楼后,从售货员、业务员、物价员等最基础的工作干起,同年考上了电大商业企业管理专业,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到1986年秋天她获得大专文凭。此后,她先是升任朝阳商场副经理,两年后评上了经济师,继而担任正经理之职。这些经历,无疑为她日后管理大型商场提供和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经验。1991年5月,黄月萍年仅二十八岁,已从一名分店经理被破格提拔为南疆市百货大楼副总经理。她凭借着自已的勤奋和不懈努力,如今已成为南疆市商界一名赫赫有名、令人交口称誉的女强人。 “我一个靠工资过日子的人,还能请你吃什么好的呢?”黄月萍点要了两份牛排套餐,对毕自强不好意思地说道:“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份工作餐,你可别嫌我小家子气哟!” “怎么会呢?我们老同学了嘛。”毕自强右手拿刀,左手执叉,切下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他念起往昔之事,仍然心存感激地说道:“想当年你不辞辛苦,一个人打两份工,在商场帮我管理了近一年,到现在我都没还你这份人情呢。” “当年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干劲,一个人打两份工,那时我肯定是疯了!”黄月萍想起艰难岁月里的那些事,也不无感慨地笑了。她现在对年轻时那么拚命的想法已不可理喻,但仍情不自禁地说道:“如果没有你发给我那一年的薪水,我跟刘云锋结婚的时候,还真没钱买彩电和冰箱呢。说真的,我至今还得感谢你呢。” 在轻描淡写的谈笑风声中,勾起了两人对当年往事的记忆和回顾,让各自心中都别有一番感慨,无形中也拉近了彼此之间那份深厚的友情。 “有件事,我想了许久,恐怕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我的忙。”饭吃到一半,黄月萍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毕自强,颇为勉强地说道:“只是我实在不好意思张口。” “哈哈,咱俩谁跟谁呀?”毕自强抬起头望着黄月萍,不由地笑了起来,十分豪爽地说道:“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帮你的;就是帮不上忙的,那我创造条件,也要帮到底呀!” “看来,还是老同学靠得住呀。”黄月萍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用讨巧的语气说道:“呵,那我先谢谢你了。” “说说看,什么事要我帮忙?” “你,能不能先借些钱给我?” “应该没问题吧!”毕自强想都不多想,大度而爽快地答道:“要多少,你说个数吧。” “我要跟你说了,你可别跟我老公提起这事呀。” “呵呵,当然。只要刘云锋不找我问这事,我保证不会说。” “十五万,行吗?” “啊,你一下子要这么多钱干吗?”毕自强一下子吃惊得嘴都张开了。黄月萍身为国企高管,虽然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和身份,但她每月工资加奖金收入也不过两、三百元,凭什么敢开口借这么大数额的一笔钱呢?想到这里,他笑着试探地问道:“依我看,你肯定是有什么好买卖攥在手心里吧?” “我想用这笔钱来购买我们百货大楼的职工股。”黄月萍肯定地点点头。她迟疑了一下,才横下一条心,语气坚定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南疆百货’在一年之内将会上市。” 1992年,南疆市百货大楼开始进行股份制改革,并由上任不久的副总经理黄月萍主抓和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于是,她与市政府有关部门的领导一起多次南下深圳去“取经”,又参与了有关部门起草本单位股份制改革的预案,并承担动员市百货大楼干部职工认购股份的具体工作。这样,南疆市百货大楼便成了市里首批“由厂长经理负责制到领导阶层持股”这一重大转变的试点单位。当时,由于实施的是“摊派式”认购最低数额股份,如干部职工不愿认购股份的就将面临下岗失业的危险;而在其单位里职位越高的人,其所要认购股份的比例就越大,以此体现出股份和责任“挂钩”的体制关系。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八) 当时,由于社会现实中存在的种种原因,许多干部职工并不是主动、大胆地去认购本企业的股份,而是出于害怕失去端在手里的“饭碗”,才无奈地去认购最低数额的股份。在这种情况下,黄月萍手中积压了15万原始股无人肯认购。到了1995年,在亲自参与组织南疆市百货大楼股票运作上市的整个过程中,黄月萍预测“南疆百货”股票有望在明春上市,而上市后的股票价格必将大幅度飚升。于是,她便起了贪婪之心,欲将这15万原始股套购到手,据为已有。不过,作为国企工作人员的黄月萍实际上拿不出这么多钱,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朋友借,这就是她请毕自强吃饭的由头。 “你们百货大楼明年上市?”毕自强听了对方为何筹钱的来龙去脉,不禁为之一振,抑制不住兴奋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这回你可就发大了!” 饭桌上,黄月萍把百货大楼股票将准备上市的“底”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毕自强。两人边吃边议论着,一致认为目前股票虽未上市,杀进去会有相当风险,但其前景一片光明,值得冒险一博。 “这笔资金还得你替我想想办法,真是不好意思呀。”黄月萍见毕自强非常爽快地答应借钱,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害怕这件事会泄漏出去,提心吊胆地嘱咐道:“这事,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老公在内,你都不要跟他说啊。” “你放宽心吧,顶级商业机密!”毕自强微笑着给黄月萍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的头脑里正在盘算着,如何利用黄月萍的权力将一部分百货大楼向社会公开发行的原始股拿到手里,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了解一下,如果我的中天集团以合资机构的名义认购‘南疆百货’500万原始股,或者是收购吃进你们单位干部职工手里的原始股。你能不能帮我办成这事呢?” “你有那么多资金运作吗?”黄月萍十分惊讶地问道。 “那当然,”毕自强用手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地说道:“资金的事,绝对没问题!” “这样呀,”黄月萍知道要帮毕自强的忙,必定是违反政策、以权谋私、非法操作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她开始有些犹豫不决,但又觉得对毕自强也应有所回报,只能答应他提出的条件,很有把握地说道:“那我尽力而为吧!” “好,一言为定!” 一桩非法的钱权交易,就这样在餐桌上达成了合作协议。 翌日上午,毕自强在中天集团的办公室里,让女秘书李丽把公司财务总监白薇薇叫了进来,给了她一个银行帐号,让她在半个月内转帐一笔款项,数额总计515万元。 对九十年代中期我国股票市场大起大落的状况,毕自强一直以来都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通常,他是不会拿集团公司大笔资金去炒股的。即使是在自己非常看好的情况下,他入股市多以短线为主、速战速决,投入的资金量也不太大,一般不超过两、三百万。所以,他在股市上亏赚的幅度始终不是太大。当年,他师父胡大海在香港用八百万豪赌股市恒指倾家荡产而导致入狱的情景,让他记忆犹新,警钟长鸣。如今,毕自强下决心出手用五百万豪赌“南疆百货”上市,并非是干了件没把握的事。在他看来,有来自市百货大楼高层领导这条可靠渠道的重要信息,其股票未来上市可能性非常之大,势必包赚不赔,发财无疑。正因为有这样赚钱的把握,终使毕自强重新认识了股票这个资本市场。它的输赢博弈犹如“锄大地”(注:一种扑克牌的玩法)一般,如果自己每次都能够“抓”到黑桃a,那么,输的可能性就变小,而赢的可能性就变大了。如果这次一旦赌赢了,那至少会有十倍以上的利润。如此看来,股市将成为他可以随意“掘金”的一个好去处。现在,黄月萍就是毕自强对资本市场未来预测是否准确的“黑桃a”。对此,他充满信心。 果然不出所料,九个月后,百货大楼的股票终于成功上市,而其市场价格一下子狂升了十一倍之多。原先每股1元的股票,已变成12元多。原来不愿多认购股票的百货大楼干部职工,看见天上突然掉下馅饼皆大吃一惊,目瞪口呆。许多人后悔得捶胸顿足,欲哭无泪。而此时,黄月萍也如作梦一般,一夜暴富,净赚150万元。当然,毕自强获益更大,一下子就赚进5000多万元。此乃后话。 一天上午,陈佳林刚上班就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 “师兄,我来了。”陈佳林的屁股往沙发上一坐,神清气爽地问道:“怎么,周老板还没来呢?” “哪有这么早,他说好十点钟过来。”毕自强手里忙着泡功夫茶,然后与陈佳林相对而坐,招呼道:“来,先喝茶。” 原来,昨天周老板打电话给毕自强,约好今天上午他来中天集团商谈生意上的事情。尽管毕自强不知周老板肚子里有什么“弯弯绕”,不过他是来者不拒。 毕自强把陈佳林叫来一起与周老板进行正面周旋,是有其深意的。这是因为,他自己在社会上与政府官员素有来往,为避免树大招风,便有意识地想退到中天集团的幕后,便于让陈佳林以一个精明能干的企业家形象出现于中天集团的前台,在商场上与那些“今天既可以是合作者,明天又可能是竞争者”的对手进行一番真正的较量,使之再经磨砺,达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目的。也只有如此,他才能使陈佳林从摸爬滚打中脱颖而出,有朝一日能够完全替代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和作用,真正成为一名在商场中可以统领三军的帅才。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九) “老二呀,你以后在办公室要坐得住才行,不能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呀。”毕自强对陈佳林的要求是越来越高,苦心婆口地说道:“‘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你以前做街边生意确实是游刃有余,但现在只靠打打杀杀那是不行的。如果把你跟周老板这样的商界人物比较一下,那你可是‘小巫见大巫’呀,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俗话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在生意场上那是松懈不得,可都要努力的哟。” “师兄,放心吧,”陈佳林心服口服地接受了意见,十分爽快地应承道:“以后没什么事,我都会待在公司里的。” “那就好。”毕自强笑了,宽心地点点头。 接着,毕自强与陈佳林把话题转到了如何进行市机械厂的兼并和收购上来。在怎样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上,他俩进行了一番分析和讨论。 “毕总,周老板来了。”女秘书李丽走了进来,汇报道:“按您的吩咐,我已将他们安排到小会议室了。” 毕自强与陈佳林衣着整齐,一前一后,步伐稳健地走进小会议室。 “周老板,魏局长,”毕自强与两位客人礼节性地问候了一下,指着身边的陈佳林,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陈总经理。” 长方形会议桌的两边,主人和客人相对而坐。女秘书进来给两位客人送上茶水后,无声地退了下去。 “魏局长,您可是贵客啊,”毕自强与魏东生相识已久,但直接打交道的机会不多。此时,他套近乎地说道:“您可是头一回来我们公司做客,以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不敢当,不敢当。”魏东生面露愧色地笑了笑,解释道:“毕总,我已经提前退休了,不当局长了。你还是叫我老魏吧。” “是吗?”这让毕自强感到十分意外。 这些年,魏东生在市物资局局长的位置上狂捞了不少钱。曾经有一些人向有关部门反映过他以权谋私的情况,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便也奈何不了他,最终只好让他退居二线,局长职务变成了处级调研员。在这种情况下,他害怕夜长梦多,再搞到自己的头上,干脆以疾病缠身为由,办提前理了退休手续。 “我邀请老魏加盟了我的公司,大家一起合作力量大嘛。”周老板看了魏东生一眼,向毕自强介绍道:“他现在是实力集团的总经理。今天我们过来,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哟。” 不言而喻,实力建工集团的董事长就是周老板了。 “有什么好生意可以合作的,”毕自强点燃一支烟,不动声色地说道:“周老板尽管说好了。” “开门见山吧,我和魏总正在竞标五一大道的修建工程。这项工程不论哪家建筑公司参与竟标,它的总标底都不会低于四个亿。换句话说,这个工程获利的前景相当乐观。”周老板将此次来意亮出来后,用商议的口吻说道:“半个月后,如果我们中标并能够拿到这个工程,在资金上我们恐怕也会有很大的缺口,所以,我希望大家来分这块蛋糕。众人捡柴火焰高嘛!不知毕总对此是否有兴趣呢?” “五一大道工程?”毕自强先前也了解它的一些情况,但自知实力不足而没敢张开那么大的胃口,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听到周老板提及此事,他疑惑不解地问道:“据我所知,这是由市政府的地方财政出资搞的亮化工程,一旦中标开工的话,不太可能会有资金不到位的现象吧?”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魏东生见毕自强根本不知底细,从旁插话道:“市政府领导们为了要干出一些引人注目的政绩,他们就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大搞一些城市基础工程,但是,在财政上却又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着并及时支付。现在这工程完全是由承建方自己先垫资开工的。等完工后,地方财政会给予结算大部分的资金。而如果基建款不足的话,市政府计划再用城东开发区的土地给予置换。” “垫资工程,你们也去竞标,开什么玩笑呀?”毕自强以为不然,将问题提出来地问道:“怎么算帐的,这四个亿投进去,至少要一年或一年半才能完工吧,这个周期是不是太长了啊?” 此时在商场上,毕自强虽然有锐意进取的胆量和志向,但因其在资金实力上和操纵经验上都未能火候,其所获得的那些成功仍然不足为道,而其日后野心勃勃的雄心壮志此时尚还潜伏在水面之下,而他也正在寻机露出头了。 “你说的没错,但你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周老板显得很有耐性,右手指节搁在桌上有节奏地轻敲着,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工程做下来,在资金周转上,风险是有些大了。但是,我们可以得到市政府用城东开发区的土地所给予的补偿,一方面我们可以拿到一些位置好的土地;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尽可能多的要土地,这样也就把到手的土地价格压了下去。谁都知道,土地那可是稀缺资源!然后,再拿这些土地去银行贷款,得以继续进行下一个项目:开发房产。这就叫做‘老鼠拖木掀——大头在后面’,我们还是最大的羸家。你不妨再盘算盘算。” 周老板这时确实是深谋远虑,站得高、看得远,颇有前瞻性眼光。数年后的事实证明,他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过,此乃后话了。 会议桌旁,毕自强沉思了一会儿,觉得周老板说的很有道理。他与坐在身边的陈佳林又私下交换了一下意见。 “你们资金上的缺口是多少?”毕自强有意打探对方的实力。 “一亿左右吧。”周老板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目。 毕自强准备将已经停产倒闭的市机械厂兼并下来,然后用那块土地来进军房地产业。本来,他手上资金的来源渠道就是一个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而现在又有一块肥肉送到了嘴边,但是这让他怎么吞下去呢? 第三十八章 暗度陈仓(之十) “你看这样好不好,”毕自强对周老板的建议颇感左右为难,可他却也没把话说死了,以便留有回旋的余地,十分圆滑地说道:“这事容我考虑考虑,然后再答复你吧。” “当然。不过还有一件事,也需要你出面帮忙才行呀。”周老板此番前来找毕自强,但真正目的还没有达到呢。为此,他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不得摊牌地说道:“市政府主管五一大道工程招标工作的领导,是你岳父赵副市长。你看是否能出面操作一下,尽量说服赵副市长拍板,让我们实力公司中标?” 让毕自强没想到的是,对方这招可真是个连环套,一环紧扣一环。 “这个嘛,”毕自强看到了对方的最后一张底牌,便想到了自己是否有利可图。于是,他轻松地笑了笑,讨价还价地问道:“那么,我从中又能有什么利益呢?” “呵呵,俗话说得好,‘无利不起早’呀”周老板冲毕自强哈哈一笑,又思索了片刻,才打开天窗说亮话,明码标价地说道:“中标后,市政府置换给我们公司的土地,自然也算上你一份。你觉得这个价码如何?” “嘿嘿,还算公道吧。”毕自强知道周老板是个讲信誉的人,在利益面前对这件事也难免动心,应承地说道:“那好吧,我尽管去试一试。”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我们先告辞了。” …… 三天后的一个周末,毕自强专程回了一趟岳父母的家。饭桌上,他孝敬地陪着岳父和岳母共进晚餐。 “来,吃菜。”吴春兰热情地替女婿夹了一筷子菜,体贴而关心地问道:“有三个多月,小萍都没回来了吧。” “妈,我自己来吧。”毕自强盛情难却,只好把碗里的菜吃了,解释地说道:“她前两天来过电话,说是下个月要回来一趟。” “你们结婚都有七、八年了吧?这夫妻长期两地分居,算个什么事嘛。”吴春兰一边摇着头,一边唉声叹气,唠唠叨叨地说道:“你看,我都退休半年多了,你爸也快到退下来的年纪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高高兴兴地抱上外孙呀?如果你们真的没时间看孩子,我现在可以帮你们带嘛。” “妈,这……”毕自强显然有些尴尬,停顿了一下,不无搪塞地说道:“这事,我一人说了也不算呀。” “孩子们的事情,我看你就别太操心了。”赵俊生瞟了老伴一眼,气定神闲,从旁劝说道:“再说公司派小萍常驻香港,那也是工作需要嘛。” 晚饭后,吴春兰到厨房里去收拾碗筷了。 “爸,”毕自强见岳父坐到沙发上拿起报纸,便走到他跟前,征询地问道:“有件事,和你商量商量?” “是工作上的事?”赵俊生似乎一眼就看透了毕自强的心思,把手一招,笑着说道:“到我书房里来谈吧。” 在书房里,赵俊生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是这样的,”毕自强殷勤地给岳父献上一支烟,说道:“我打算把破产倒闭的市机械厂兼并下来,你看怎么样?” 很显然,毕自强的潜台词是要岳父鼎力相助,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哦?你有这么大的胃口?”赵俊生沉思了片刻,双眼盯着毕自强的脸,不无忧虑地说道:“现在由民营企业兼并破产的国有企业,国家政策上倒是允许的。市里工业这块虽说由我主管拍板,但如果由你出面兼并市机械厂,这不太合适吧,很容易授人于柄嘛。” “那么,换个别的公司出面行不行,”毕自强眼见一计不成,心中又生一计,不甘心地说道:“比如说,香港的外资公司?” “借鸡生蛋?这个想法倒是颇有创意嘛。”赵俊生弹了弹手里的烟灰,眉毛向上一扬,狐疑地问道:“不过,对这个外资的香港公司,你有绝对操控的把握吗?” “这你放心,”毕自强知道岳父对此事的态度后,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胸有成竹地说道:“没把握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如果把市机械厂兼并下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毕自强将兼并后的设想简要地说了一下,主要有两点:一、改建超市;二、经营房地产。 “我看可以嘛。”赵俊生听完,表示赞许地点点头。 毕自强见岳父终于给了他一句交底的话,便心知成事有望,一直搁在心里的石头也安然落地。 “听说,五一大道工程正在招标?”毕自强佯作漫不经心,又换了一个话题,打探消息地问道:“实力建筑公司的周老板,一定找过您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拉我入伙呢,”毕自强对岳父并不相瞒,而且有些事还必须得让他知道。于是,他故意说道:“说是垫资工程,以后结算不足的部分,政府有可能会置换一些城东开发区的土地。” “嗯,是有这一说。” “那我怎么办好呢?是回绝他,还是答应他?” “他拉你合作,都开出什么条件?” “说是以后大家一起共同开发政府补偿的那些土地。” “哦,那你不妨先答应他嘛。” “我知道了。” 毕自强与赵俊生的这番谈话,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各自都心里有数。 半个月后,在南疆市大酒店里,市政府有关部门举行了一个招商引资会议。当天晚上,在市政府有关领导与企业家们的联谊自助酒会上,毕自强把香港女老板身份的郑雪娇引领到赵俊生面前,为彼此的初次相识作了一番介绍。 一年后,香港郑氏投资有限公司成功地兼并了市机械厂。在毕自强的精心策划下,郑雪娇与陈佳林联手成立了南疆市广厦置业责任有限公司。同时,郑雪娇将市机械厂所属的厂房转让给了陈佳林名下的一家商贸公司,再由韦富贵出面负责经营,开办了南疆市一家大型仓储式超市,名曰:“昆鹏超市”。 翌年夏秋之季,“南疆百货”上市。毕自强便将手里的500万原始股悉数抛出,如愿以偿地发了一笔横财。为此,毕自强特意宴请了黄月萍。席间,当黄月萍拿出一本15万元存折要还给毕自强时,他非但没收下,反而回赠了一张200万元的现金支票,权当酬谢。 言谈之中,双方均表示日后加强彼此的合作,欲继续在股市风云中联手拼搏……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之一)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 一九九六年,仲夏。 上午八点半,一架747大型客机在香港机场的跑道上腾空而起,一瞬间,跃上了万米高空,朝着广州方向飞去。 坐在头等舱三排右边座位上的赵一萍,正从椭圆型的机窗向外望去,机翼下涌动和翻滚着一层层往后飘飞的白云,直让人幻觉叠起,气动心浮…… 在广州机场,赵一萍换乘了飞往南疆市的航班。下午四点多钟,她拉着一个有两个万向轮的皮箱走出南疆市机场大厅。机场外,早已有一辆黑色的豪华奔驰车停在那儿等候着她了。 “赵总,您好!” 前来机场迎接赵一萍是丈夫的专职司机的陈少平。他接过赵一萍的行装,将其搬放进了车后箱。随后,把奔驰车开上了返回市区的高速公路。 “毕总呢,他怎么没来?”赵一萍坐在车后座上,侧脸望着窗外那一掠而过的风景。 “公司有个重要会议,毕总一时脱不开身,”陈少平从反光镜中看到赵一萍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便换了话题:“毕总在湖畔小区购置的别墅已经装修好了,他吩咐我直接送你过去。” “已经搬新家啦?”赵一萍颇感惊喜,按了丈夫的手机号码,但对方却已关机。 在湖畔小区一幢别墅的门前,奔驰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这是你家的钥匙,”陈少平把赵一萍的皮箱搬进客厅后,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说道:“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公司了。” “那好,你去吧。” 赵一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布,感觉室内光亮了许多。她站在宽敞的客厅中央,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环视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客厅布局。之后,她又上楼走进卧室,发现衣柜里有她的许多衣服,梳妆台上摆放着她经常使用的法国香水和一些其他的高档化妆品。 她在浴室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小睡了一会儿。忽然,她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此时,毕自强把奔驰车停在了别墅门前。 “老婆,对不起啊,没去机场接你。”毕自强没有下车,对着手机温情地说道:“休息得怎么样啦?饿了吧?到外面去吃饭吧,我给你接风洗尘。我车就在别墅门外,你出来吧。” “嗯,好吧。” 赵一萍听完电话后,在大衣柜里挑选了一套色调明快的衣服穿上,又在梳妆台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容颜和头发,然后把小坤包背在肩上,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在别墅门口,赵一萍弯腰坐进了奔驰车上。 “老婆大人,去哪吃饭?”毕自强缓慢地行驶着,问道。 “呵,老地方吧。” 在一家环境典雅的高级西餐厅,毕自强和赵一萍选择了一个靠窗边的座位,相对而坐。面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吃着六成熟的牛排,喝着开胃的红酒,这对赵一萍来说是一种生活享受,但毕自强对此却不以为然。 “这些日子,”赵一萍的笑容俏丽动人,举止优雅地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小口红酒,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毕自强,小鸟依人般地轻声问道:“想我了吗?” “都老夫老妻了,”毕自强深情地望着妻子笑了,故作惊讶地调侃道:“问的怎么这样肉麻呢?” 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有人说女人是听觉动物,总是希望得到自己所爱男人每时每刻的关注与赞美,可结婚后的男人往往会变得越来越沉默,开始装疯卖傻的扮糊涂了,那些曾经的激情和浪漫会随着婚姻生活的习以为常而划上了平淡无奇的句号。 “人家不是说嘛,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赵一萍面对着久违的丈夫,心中涌动一片爱意,撒娇地问道:“你呀,就是老没正形。说呀,想了还是没想?” “中国古代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可现在是一夫一妻制呀。”毕自强放下手里的刀叉,点燃了一支烟,笑道:“你说,我不想你,敢想谁呀?”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没有背地里出去找个漂亮妞,包个‘小蜜’什么的?现在不都时兴这个吗?”赵一萍神经质地撇了撇嘴,心里似乎有一种担心,半真半假地追问道:“这年头,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可要老实交待吧。” “天地良心,”毕自强的表情故作夸张地指天柱地,冤屈地说道:“你不知道?我们家是典型的‘河东狮吼’,我可是个百分之百的‘妻管严’。你就是拿个水缸给我做胆子,我也不敢‘红杏出墙’呀!” “去你的,你这是‘飞机上吹笛子——尽唱高调’。”赵一萍被丈夫说乐了,把头一歪,含情脉脉说道:“你呀,油嘴滑舌,尽会说漂亮话。那么说我在你眼里,就没有性感美丽和特别温柔的时候?” “嘿嘿,我这不是逗你开心嘛!”毕自强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这时,夫妻俩都忍不住笑了…… 晚饭后,毕自强和赵一萍驱车回到别墅。在客厅里,赵一萍用摇控器按亮了大彩电,有意无心地选择着电视节目。毕自强泡了一杯茶,陪着赵一萍坐在软沙发上。 “这里我可是没住过一天啊,就等你回来了。”毕自强亲昵地抚摸着妻子的秀发,问道:“对这新家的感觉如何?” “嗯,布置得还不错。”赵一萍嫣然一笑,赞许地点着头。忽然,她收敛笑意,又摇起头来,不无担心地说道:“不过,我们现在住进这别墅,恐怕有些不合时宜哟。” “啊,”毕自强顿觉十分奇怪,狐疑地问道:“怎么呢?” “你还不知道吧,常总被市检察院批捕了,”赵一萍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一边,心神不安地说道:“我这次突然被公司召回来,就是上级部门要我协助检察院搞清常总的经济问题。” “你是说你的顶头上司,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的常德福总经理被抓了,什么罪名?” “说是涉嫌贪污、挪用公款,收受巨额回扣。” “那他又是怎么被人揭发出来的?”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之二) “还不是钱多了烧的,”赵一萍叹息地摇了摇头。她在茶几上拿起一个红富士苹果,用小刀削着皮,继续说道:“听说,他暗地里包养了艺术学校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已经有两年多了。他还偷偷地为她买了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这事给她老婆发现后,就闹到上边去了。这下子可好了,弄得地球村的人都知道了。” “温饱思淫欲,教训啊。”毕自强调侃道。 “哼,你们这些男人啊,有老婆还要找情人,一有钱就变坏,没一个好东西!” “哎,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嘛,这可没我什么事吧。再说了,我吃的又不是公家饭,全靠自己的一双手打拼出来的。有钱也是错吗?那我一错再错,愿意错到底了。换着我,养情人什么了,也不至于有什么上级部门来查吧。” “得啦,作你大头梦吧!”赵一萍佯作咬牙切齿之态,用手指顶着毕自强的脑门,哼哼道:“哼,我量你也不敢!” “哎哟,”毕自强装作健忘地一拍脑门,幽了妻子一默:“我差点忘了,你可是我的上级领导哟。” 这时,赵一萍把切好的一小块苹果片塞进毕自强的嘴里。 “常总被抓进去,与我们住进别墅有什么关系呀?”毕自强忽然冒出了问题,于是,试探地问道:“是不是你也被检察院调查了?” “我才不怕他们调查呢。”赵一萍又切了一小块苹果片,放进自己的嘴里,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太张扬了,明天还是搬回去住的好。” “我说老婆,你怕什么?这别墅花的两百多万,可都是你老公我挣回来的呀。” “只是这个时候,我不想惹人注目,还是要低调点好嘛。” “那听你的,搬回去住好了。”毕自强把坐在身旁的赵一萍揽进怀中抚摸着,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老婆,你不累吧?” 男人温存时,心里充满了对爱的激情渴望。 “你又有什么坏主意啦?”赵一萍不停地眨巴着一双长睫毛。 女人温柔时,脑海里充满了对爱的浪漫幻想。 “老话说,小别胜新婚,”毕自强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挑逗地说道:“这你都不知道?” “你可真坏!”赵一萍用双手搂着毕自强的脖子,撒娇地说道:“来呀,抱我上楼!” …… 翌日上午,赵一萍到市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上班。在等候电梯时,她遇到本公司第二贸易部副经理叶丛文。 “赵总回来了。”叶丛文客套地与她打招呼。 “是,昨天回来的。”赵一萍很有派头地微微一笑,向叶丛文打听道:“你们二部近来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没多大起色。” “对了,你们帮市糖厂搞的那套排污系统设备,现在进行怎么样了?” “唉,那个投资计划缺乏资金运作,早就搁浅了。” 在公司楼道里,两人站在那儿闲聊了几句淡而无味的话。之后,赵一萍方才走进了自己的副总经理办公室。 “赵总,”人力资源部的小谭走进来,说道:“检察院来查帐的人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他们请你过去,说是要了解一些关于公司资金方面的情况。” “知道了,”赵一萍收拾起桌面的一些文件,说道:“我马上就过去。” …… 当天傍晚,毕自强和赵一萍一起回她父母家,长辈给他们做的晚餐口味清谈。饭后,赵俊生把赵一萍叫到书房里,父女俩私下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 “小萍,常总被抓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赵俊生的手里转着一支烟,瞟了女儿一眼,板着面孔问道:“会不会牵涉到你呀?” “爸,我就是因为检察院要调查常总的情况,才被公司从香港急召回来的。”赵一萍让父亲猝然一问,表面上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发慌了,含糊其词地说道:“这个嘛,我也没底。公司里有很多事情,我也很难说得一清二楚。” “你老实说,”赵俊生心里似乎有一种担心观察着女儿脸上的表情,严肃地追问道:“你从公司里额外拿过钱没有?” “爸,我怎么会那么笨,去干那种傻事?”赵一萍甩着头发仰起脸,却有意无意地躲闪着父亲注视的目光,为自己开脱地 说道:“再说了,公司里的资金往来,全都是有帐可查的嘛!” “我只问你,”赵俊生似乎要穿透女儿的心思,脸上掩盖不住他内心里的焦虑和担心,单刀直入地追问道:“不论数目大小,拿过,还是没有拿过?” “爸,你相信我,”赵一萍见父亲在这问题上紧追不舍,让她无法回避,便发誓般地说道:“我真的没有拿过公司里的一分钱!” “你只要没有拿过钱放进自己的口袋,那就好,那就好!”赵俊生对女儿这样的答复表示满意,如释重负。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慈祥和温和了,不无告诫地说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恐怕你爸的政治生命也就到此终结了。” “爸,你放心吧,”赵一萍的脸上露出十分轻松的笑意,体贴和宽慰地道:“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我也是为了你好。”赵俊生喝茶抽烟,沉思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你丈夫的公司,现在做得怎么样啊?” “还可以吧,反正这些年他是赚了不少钱。”赵一萍虽然在香港待了两年多时间,但对丈夫公司的经营状况还是有所了解的。至于说他到底赚了多少钱,她也说不出个确切的数字。这时,她接着说道:“我听自强说,他现在正在搞房地产开发呢。” “他是很能干,也很会挣钱。不过,他是他,你是你,你一定要懂得‘得宠思辱,安居思危’的道理啊!”赵俊生疼爱地瞥了女儿一眼,为她的前程考虑而不无担忧,若有所思地说道:“据我所知,这些年你们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前后总共向银行贷款了五个多亿的资金,但至今一分钱没还上。除了一栋十几层的写字楼矗立在那儿之外,大部分钱都像打了水漂似的不知去向。你作为总公司的副总经理,不管怎么说,有一部分责任还是要负的。常总这一出事,你们公司就变成了一个烂摊子。我想知道,对此,你想过什么退路没有?对今后又有什么打算呢?”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之三) “我还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赵一萍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了,按着自己惯常的思维方式,打着如意算盘地说道:“我们公司在香港的办事处和分公司都是由我负责的。我想办事处就算是撤销了,香港的分公司是有生意做的,还可以支撑下去,一时半会儿也垮不了。下个星期,我还要返回香港去呢。” “你的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吧。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道理你都不懂吗?”赵俊生心神焦虑地摇了摇头,忧心肿肿地指出了女儿面临的问题, 语重心长地说道:“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总公司眼看着经营不下去了,香港的分公司肯定是要撤回来的。到那时你打算去干什么?你应该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要学会未雨绸缪才行啊!” “爸,好的。”赵一萍似乎恍然大悟,猛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深情地望着父亲那张渐显苍老的脸,点头应承道:“我回去会好好想想的。” “你先等一下,”赵俊生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神情严肃地把它递给女儿,问道:“你读过这本书吗?” 赵一萍瞧了瞧书名,并随意地翻看了几页书,对父亲的推荐甚为迷惑,不解其意。那是一部名为《第二十二条军规》的长篇小说,作者是美国的约瑟夫?海勒。小说所讲述的故事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的一个飞行大队驻扎在地中海一个叫“皮亚诺扎”岛上,那些军人们所经历过的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对军事类的小说,从来都没有什么兴趣看的。” “不,你应该好,”赵俊生画龙点睛,对女儿一语道破,简明扼要地说道:“第二十二条军规是这样的:面临真正的、迫在眉睫的危险时,对自身安全表示关注,乃是头脑理性活动的结果;如果你认为你疯了,可以允许你停止飞行,只要你提出请求就行。可当你一提出请求,就证明你不是疯子,仍得继续飞行。你需要弄明白,这条军规其实就是一条悖论。‘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发疯,那就说明你没疯’。它犹如圈套和枷锁一般,虽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会使人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不过,小说结局倒是有意思,或许你能真正读懂它吧。” “爸,我知道了。”赵一萍似乎领悟到了父亲的指点,便把那本书塞入挎包中,仍不忘说道:“书我拿回去,我会抽空看的!” 赵一萍与父亲的这番谈话,把她原先平静如水的心被搅得乱七八糟了。她拖着十分沉重的脚步走出书房,不声不响地替仍然沉思的父亲掩上了房门。 晚上十点多钟,赵一萍和丈夫一起离开了她父母家。 “你爸跟你谈了一个多小时,”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毕自强看着脸色凝重、一语不发的妻子,关切地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赵一萍十分勉强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只是向我了解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 “有什么说法吗?”毕自强把车开上了桂江大桥。 “我心里很烦乱,”赵一萍答非所问,望着车窗外的夜景,说道:“我们下车走走吧。” 毕自强把奔驰车停在桂江大桥尽头处的路边。下车后,夫妻俩步行至大桥中间,停下来依着桥栏并肩站立着,感受着扑面而来的一阵阵凉爽沁人的江风。 此刻,站在桥上远眺,眼前这座城市已是万家灯火,好像天上的群星坠落人间。再仰望那苍茫的夜空,圆圆的月亮犹如一个银白色的大盘子,慢悠悠地穿云透雾,似乎正向大地柔声细语地讲述着嫦娥奔月的故事。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仲夏之夜呀,直让人们浮想联翩,怦然心动…… “你爱我吗?”赵一萍那双明亮透彻的眸子,注视着丈夫。 “爱!”毕自强温存地把妻子揽入怀里,充满深情地说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世姻缘嘛。” “我想移民国外,去加拿大。”赵一萍仰脸注视着丈夫的眼睛,眉毛轻扬,轻声柔气地问道:“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去加拿大干吗?”毕自强的心猛然间收紧了。他稍加思索后,把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软肩上,绕开了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那里的冬天非常寒冷,一年就有五个月是冰天雪地,去那有什么意思呢?” “要不,去澳大利亚吧?” “为什么非要出去定居呢?难道外国的月亮就更大、更圆吗?” “移民出去享享清福,又有什么不好的?不说别的,国外的物质生活就是比在国内的好嘛。再说了,我们又不是没有条件出去。” “去国外当寓公,整日吃饱了睡、睡够了就吃,无所事事地厮混着日子,哪就叫享受幸福生活?我看还是算了吧。”毕自强仰头凝望着那轮皎月,发自内心地说道:“对我来说,中国的月亮就是比外国的好!现在也只有在国内,才有我为之奋斗的事业和人生的梦想。” “做生意国外比国内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赵一萍没想到丈夫会是这样的态度,很有些生气,尽力地劝说道:“在国外一样有你的事业,一样有你的人生梦想。” “语言不通,没有人脉关系,去那里我能干什么呢?” “语言不通可以学嘛。加拿大不是还有唐人街吗?” “我看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就算是为了我,也没有这个必要吗?”越一萍说着就急眼了,伤心地一把推开丈夫,不依不饶地抱怨道:“你平时口口声声地说多么多么爱我,可每到关键的时候就往下掉链子。哼,我看你根本就不爱我!” “老婆,扯远了啊,”毕自强试图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却没有丝毫妥协之意,仍执拗地与她理论道:“出国定居和爱不爱你,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嘛!”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之四) “就是一回事!”赵一萍仿佛被一种无言的痛苦包围着、折磨着,横亘在心头。她转身面对着丈夫,态度坚决地问道:“我去国外定居,如果没有你,那还有什么意思呀?” “那能不能不出国?”毕自强请求般地问道。 “不行。” “为什么?” “我们公司如果倒闭了,你让我干什么去?” “你没事干好呀,那就在家做全职太太,享享清福呗。挣钱养家糊口,从来都是大男人的事情嘛。” “我才不靠你养呢!反正我是一定要出去的。”赵一萍见说服不了丈夫,万念俱灭地哼哼道:“要不然,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突然间,毕自强的心里涌上一种不祥之感。他见妻子的眼泪都下来了,真是“一枝轻带雨,泪湿贵妃妆”。于是,他想着法子哄她开心,嘴上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哼,”赵一萍把丈夫的手一甩,气鼓鼓地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回家!” 自从毕自强与赵一萍为移居海外的事发生矛盾冲突后,夫妻俩不和的情感裂痕逐渐地显现了出来…… 一天上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在宽敞舒适的办公室里,毕自强正在反复地研读着一份公司的内部文件。他时而思考,时而感悟,有时忍不住竟拍案叫绝。此时,忽听有人敲门。 “毕总,是我。”白薇薇脚步轻盈地走进来,微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你坐。”毕自强放下手中的文件,随意地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骑摩托车呀,”白薇薇把肩上的坤包平放在双膝上,优雅地调整了一下自已的坐姿,解释道:“刚才接到你的电话,我就从会计事务所直接过来了。” “你给集团公司和下面的几个分公司做的合理避税的财务方案,我都详细看过了,很好。按你所说的这种方法来划分各种资金的归属,合理合法地免去了不少应交的税款,”毕自强笑着拿起那份文件晃了晃,望着白薇薇目光中透着一种信任和赞赏,表示谦虚地说道:“看了你的这份东西,我才知道我还缺少很多财务做帐方面的基本知识。真是跟你学了不少东西啊!” “毕总过奖了,”白薇薇被顶头上司当面赞扬,心里不免有些兴奋,但表现得十分低调,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我的专业,做的都是我份内的事。虽然在你的公司我是兼职的,可我总不能白领你发给我的薪水吧。” 至今为止,白薇薇的工作单位仍然是南疆市正大会计事务所。两年前,毕自强成立了中天集团公司后,急于找懂业务又信得过的人负责管理公司的财务,在师妹胡小静的介绍和推荐下,便聘请了会计师白薇薇到公司兼职做了财务总监。正是白薇薇和胡小静的“死党”关系,才使毕自强一直以来都非常信任白薇薇。 “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谈谈。”毕自强正襟危坐,把话转入正题,诚心诚意地说道:“你作为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这两年来,公司的经营状况对你来说已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你实际上掌握着我们公司的许多机密,我想不能再让你只是干兼职了。你看你是不是把会计事务所那边的工作辞掉,到公司里上班,全力以赴地帮我?至于工资待遇嘛,什么条件,就由你来开吧。” “毕总,”白薇薇低着头,沉吟了片刻,不置可否地说道:“这个问题嘛,你能不能容我回去考虑清楚之后,再答复?” “我们公司非常需要你,真的!” “这个我知道,”白薇薇知性温婉地注视着毕自强,莞尔一笑地说道:“我能不能向你提一个问题呢?” “当然可以,你问吧。” “在我的记忆里,你好像没有请我吃过饭吧?”白薇薇嘟着嘴儿,提出的这问题似乎有些不着边际。 “没有过吗?怎么可能呢?”毕自强从头脑中搜索着记忆,却想不起来有过,只好胡乱地应付道:“我请小静、雪娇她们吃饭,她们不是经常也叫上你吗?” “我是说,你没有专门请过我吃饭嘛。”白薇薇不容毕自强蒙混过关,反而继续将他的军:“还说公司非常需要我,我看你对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也不知为什么,白薇薇突然一反平时那平和温顺的心态和脾气,一下子变得尖酸刻薄了起来。这年轻女人的心思就像婴儿的脸蛋,真是说变说变。有时候,这男人对女人还真是“两眼一抹黑——摸不着边际”。你远离她吧,她怨你;你亲近她吧,她蹬鼻子上脸。其实,男人也不好做啊! “不就是请你吃饭的事吗?这好说!”毕自强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说道:“十二点了。那行,我今天中午就请你吃饭。” “哼,太伤自尊了。”白薇薇拎起小坤包站起身,把脚一跺,就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道:“今天中午我没空,失陪了。” 毕自强坐在转椅上呆愣了一会儿,点燃了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一天晚上,在一家海鲜大酒楼的包厢里,毕自强摆了一桌酒席。他既是为了妻子赵一萍明天去香港饯行,也想借此机会乖巧地讨好一下她的父母。 包厢里,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品尝着美味佳肴。两个晚辈礼貌而客气地向两位长辈敬酒夹菜,但饭桌上的气氛并不热烈,甚至有些清静冷场。赵俊生、赵一萍、毕自强都是各怀心事,却又难以在饭桌上沟通,如此吃进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只有吴春兰一个人在不停地唠叨着一些家常话。 饭后,毕自强开车把岳父母送到市政府宿舍区后,便与妻子一起返回环宇经贸总公司宿舍的家。 晚上十点多钟,毕自强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节目。在卧室里,赵一萍正在为明天出行香港整理行装。 “怎么,还没收拾完呀?”毕自强走进卧室,看着赵一萍找出来叠放在床上的衣物,关心而体贴地说道:“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你还要赶飞机呢。”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之五) “好了。”赵一萍拉紧了旅行箱的拉链,将它移放到墙角,然后抿了一把耷拉到脸上的一缕散发,亲热地拉着丈夫的胳膊,让他与自己一起坐在大床上,轻咬着薄薄的嘴唇,吹气如兰地问道:“亲爱的,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什么呀?”毕自强眨巴着两眼,佯作一副痴呆样。 “你别跟我装蒜啊,”赵一萍怨恨的瞪了丈夫一眼,出手狠推着他的肩膀,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就是我们一起出国定居呀,你到底是想好了没有?” “这事以后再说吧。”毕自强不想半夜里跟妻子发生争执,只好使出缓兵之计。他身子向后一仰,把枕头拉到脑袋下,说道:“困死了,睡吧,啊。” “不行,你今晚非得给我把话说清楚。”赵一萍越想越不是滋味,揪着毕自强的一只耳朵,硬是拉扯着他坐起来,几分猜疑地说道:“你就这么对我没情没意?你是不是真在外面有情人,一定是包养‘小蜜’了吧?” “你别瞎扯了,好不好?”毕自强见妻子一番胡搅蛮缠,不耐烦地说道:“你总不能强人所难吧?老婆,睡觉吧!” 这时,赵一萍反而哑口无言了。她发呆似地盘腿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愁眉苦脸地用手托着下巴,心里泛起一片迷惘和几分惆怅。终于疲倦地躺下后,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来。 半夜三更,毕自强在睡梦中竟被一阵嘤嘤地啜泣声惊醒了。 “睡得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了?”毕自强伸手按亮壁灯,见妻子抱着枕头正在伤心落泪,便柔情似水地将她揽入怀中,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此时,赵一萍紧拱在丈夫怀里,越发哭得伤心起来。 “老公,”赵一萍哭得梨花带雨,惶惶不安地用两只胳膊抱紧丈夫,抽泣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给你生个一儿半女,这都怪我的命不好。” “大半夜的,就为这?”毕自强安慰着妻子,并替她擦抹着泪水,温柔地又哄又劝道:“哭什么嘛。没有翻不过的山、渡不过的河,再长的连雨天也总会放晴的日子。别想这些事了,好吗?” “你虽然嘴上不说,可你心里怨我,对吗?” 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毕自强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异常复杂的心境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凭心而论,妻子曾经在事业上大力扶持过他。他深爱着她,也很感激她。可是,毕自强也是一个有着中国传统思想的男人,这些年来家里至今没有一儿半女,也确实是他一块长久抹不去的心病。 “我爱你,”赵一萍不顾一脸的泪水,狂吻着丈夫的脸,在他耳边呼唤着:“老公,抱紧我,抱紧我……” 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卧室里,那盏壁灯仍然炽热地发出一片温馨的亮光,清晰地映出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结婚照。相片上的新郎和新娘那幸福的笑脸,一下子让时空倒流回去,再现了那个彼此相爱的年代…… 翌日上午,毕自强亲自开车送赵一萍来到机场。在候机大厅里,夫妻俩站在那儿惜惜话别。 “你也多保重,我走了。”赵一萍荒芜的脸色黯然无光,似乎在心里压着一个沉甸甸的铅块。她一手拖拉着旅行箱,一步三回头地向检票口走去。 “一萍,”毕自强突然叫住了妻子。他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搜索着那份深情,心里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问道:“能不能……留下不走?” “……”赵一萍无语地摇了摇头,无限留恋地凝望着丈夫那张始终未见舒展的面庞。 短暂的相聚后,如今又将分手远离,天各一方,夫妻俩难免心怀依恋之感,正是:父母恩深终有别,夫妻义重也分离。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 片刻后,只见赵一萍用那纤长的手指抹去由于伤感而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并强作笑脸地向丈夫挥了挥手,便毅然决然地转身快步向登机入口处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依然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的丈夫…… 一架747大型客机由慢而快地滑过长长的跑道,一瞬间腾空而起,向远处的天际飞去…… 在开车返回市区的路上,毕自强用手机给白薇薇打了个电话。一小时后,他回到市区,把奔驰车停泊在古城路一栋大厦的楼前。 “毕总,”白薇薇飘然地从大厦里走出来,坐到奔驰车的助手座上,嫣然一笑,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你用的怎么牌香水?”毕自强坐在车上,忽然在空气嗅到了一种似乎熟悉的香水味,便不由地吸了吸鼻腔,侧脸望着白薇薇,猜测地问道:“嗯,有点像话梅的味道。是‘迪奥dior dolce vita’,快乐之源?” “哗,这你也猜得出来?”白薇薇显得目瞪口呆,惊讶地说道:“毕总,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你对女人用的法国香水,怎么会这么熟悉?而且,这款香水是刚推出来的新产品哟。” 一般来说,女人喜欢往身上抹些香水,可是一件悦人悦己的事情。极淡极轻的独特薰香往往能让别人喜欢她,或是对她产生一种特殊的感觉,甚至将她的韵味和她的身影都铭记在心里。 “是吗?我妻子好像用过这种香水,所以有点印象。””毕自强见白薇薇的脸上薄施淡妆,桃红雪白,轻轻掸开,颇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女人魅力。他心里欢喜,便对她讨巧地说道:“呵呵,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嘛。” “有你专门开车来接我,我心情特别好。”白薇薇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劲,灿若桃花地问道:“你不会是来请我吃午饭的吧?” “那我请你,可以吗?你说个地方吧。” “去个有情趣又有浪漫色调的地方吧,你说好不好?”白薇薇摇晃着拉直的长发,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眨巴着,突然将双手一拍,快乐地说道:“我听小静说,市郊云岭那边有个农庄,叫‘鹅香饭馆’,专营烤鹅肉,可好吃了。我们就去哪儿吧,怎么样?”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之六) “行,就听你的。”毕自强把车开动起来,摇头晃脑地调侃道:“二十几公里的路程,光油钱我就去了不少,我亏不亏呀?” “我晕死了,”白薇薇被毕自强逗得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说道:“你这大老板也太会算小账啦!” “跟你这个会计师学的!” 奔驰车驶出繁华的市区,往西边方向开去。不知不觉中,道路的两旁变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 鹅香饭馆就在离西郊外公路旁不远处的一个山坳里。那儿有一个面积蛮大的池塘。在池塘的水面上,有一条七拐八弯的九曲竹桥仿佛正在浮飘着,通往池塘中央的一座全部采用毛竹搭建的楼馆,这里就是鹅香饭馆的餐厅。一年常绿的树木环抱在池塘四周,还有一棵生长了三、四百年的大榕树如巨伞撑开般地守望在池塘边,夏风吹动着它的枝叶,把晃动的倒影投射在池塘中。在这晴日的阳光下,水波荡漾、波光闪闪,一大群白鹅正在水面上优雅地浮游和嬉戏着,不时随风传来“鹅、鹅、鹅”的叫唤声…… “这的夏天好景致呀!清爽怡人,让我陪你度过一个开心下午吧!”毕自强坐在鹅香饭馆的餐厅里,望着一池碧波有如扑面而来,吹着轻拂而过的凉风,童心大发地对白薇薇说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学过的一首唐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你看,此情此景,不正在眼前吗?” “我也很漂亮美丽吧,”白薇薇指着自己的鼻尖,俏皮地问道:“那有没有形容我的诗歌呀?” “你让我想想啊,”毕自强不由地挠了挠头,又托起下巴,然后一拍大腿,忽然笑道:“有了。苏轼有一首七绝诗,描写的就是眼前的你,‘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哈哈,怎么样?” “毕总,真看不出来,你还蛮有小资情趣的嘛。”白薇薇心花怒放地笑了,主动地替毕自强沏上一杯茶,说道:“我还以为你就会做生意挣钱呢。” “做生意就是找碗饭吃,这年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呀。”毕自强瞅着白薇薇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让他也自觉轻松快乐,又调侃地说道:“不过,前几年汪国真的诗歌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喽。如果我要去当个诗人,恐怕现在也快要得饿死啦。” “毕总,你有过初恋情人吗?”白薇薇的目光变得含情脉脉。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都奔四十去的人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说来听听嘛。” “我说,你怎么研究起我来了。这不是你做会计师要研究的课题吧?”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初恋情人是谁呢?” “呵,总不可能是我吧?” “就是你呀!”白薇薇双颊发烫,轻咬着嘴唇说道。 “开玩笑!”毕自强差点笑岔了气,双手一摊,问道:“我怎么不知道呢?” 当心中有爱的时候,那就大胆地说出来吧。此时此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别过了这个村,要不就没这个店了。 “真的,我不骗你!”白薇薇面对自己暗恋多年的这个男人,紧攥住了这个机会,大胆地说出心中的秘密:“还记得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吗?我和小静、还有雪娇,我们三个一起到了你的商场办公室。当你得知我考上大学时,还竖着大拇指夸我有出息呢。” “嗯,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毕自强在脑海里搜索着往昔的画面,回忆道:“那次是小静来求我帮忙,帮雪娇找份工作。” “不过嘛,算是我暗恋你吧。””白薇薇羞涩地低了头,软言细语地说道:“从那以后,我对你就有了这份爱恋和牵挂。” 有人认为女人的心是海底的针,也是一朵飘渺的云。 当毕自强注视着有着如此情愫的痴情女人时,忽然发现“海底针”晶莹透亮、“飘渺的云”美丽非凡,不禁让他怦然心动。 “对不起啊,”毕自强见白薇薇那张俏丽的脸透着两片晕红,富于磁性的声音里充满了柔情爱意:“这事我真不知道呢。” 正当两人话语情浓时,只见农家大婶端着托盘走过来,送上半只烧鹅、炒青菜、鹅汤,还有酒。 “菜上齐了啊,”农家大婶摆好桌上的菜碟,笑容满面地招呼着两位客人,热情地说道:“吃吧,吃吧。” 餐桌上的菜肴飘香,诱惑着客人的食欲。 “我陪你喝杯白酒吧。”白薇薇往自已的酒杯里倒酒。 白薇薇将一小杯白酒喝下去,娇美的脸蛋顿时变得更加白里透红。 “你看什么呢?”白薇薇觉察到毕自强正在端详自己的眼神,感到胸口有些发紧。 “我发现,”毕自强展眉一笑,惜香怜玉地说道:“你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 “还有呢?”白薇薇仰起灿若桃花的笑脸,双眸似乎更加清澈、明亮了。 “来,吃菜。”毕自强收敛了目光,往白薇薇的碗里夹了一块烧鹅肉,说道:“我听小静说,你男朋友去美国留学了?” “我跟他吹了。” “为什么?” “我不想出国留学了,”白薇薇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烧鹅放进嘴里,慢吞吞地说道:“如今呢,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辞去会计事务所的工作,然后到中天集团公司来上班。” “想清楚了吗?”毕自强的眉毛耸动了一下,问道。 “还没有,”白薇薇目光如灼地注视着毕自强,不知所言地说道:“不过嘛,这烧鹅倒是挺好吃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毕自强听出白薇薇颇有用意的话外音,不由地笑了笑,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一种相互渴望和需要的关系,是一种彼此肉体和心灵的交流,是一种人类挣扎在情感与欲望中的生命碰撞,也是一种阴与阳最终达到水**融的完美结合。 这餐饭吃下来,毕自强与白薇薇之间那份爱恋与亲密的关系,开始变得妙不可言了……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之七) 一天下午,在丽人健身馆的服务台前,馆主胡小静与手下员工阿娟不知正在说什么。 只见白薇薇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一套紧身的弹力运动服,更凸现了她的魔鬼身材。此时,她精神抖擞地登上一架跑步机,踏着快节奏向前进的传送板做起了奔跑运动。 近来,胡小静不论怎么横看竖瞧,都觉得好友白薇薇那是容光焕发,活力四射,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爱说爱笑、活蹦乱跳,而来练身也是越来越起劲了。女人或许就是感性动物,内心里都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直觉和敏感:莫非她真的谈恋爱了? “薇薇,我发现你的身材是越来越让人羡慕啊。”馆主胡小静踱步到白薇薇身边,撒科打诨地说道:“嘻嘻,我说大美女,你是不是打算要把自己嫁出去啦?” “嫁给谁呀?都快成老美女了。”白薇薇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她已是汗流浃背,便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然后亲昵地搂着胡小静撒娇起来,心有所想地说道:“你说,女人如果被爱神之箭射中了芳心,是应该躺下来呢,还是要扑上去?” “哈哈,这下可让我猜中了!”胡小静似乎明白什么似的,乐呵呵地追问道:“快说,你是不是名花有主了,他是谁呀?” “哼,八字还没一撇呢。”白薇薇嘟着嘴儿,羞赧地笑了笑,又故作神秘之态地说道:“哎,我追你大哥哥,好不好?” “不会吧?”胡小静捂着嘴没敢笑出声,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还能轮到你吗,人家可是有老婆的男人了。” “那又怎么样?我把他抢过来!”白薇薇竟然抱着一种违世抗俗的心态,很自信地把长发一甩,虔诚得近乎傻气地说道:“他老婆不是常驻香港的吗?” “不要迷恋我哥,”胡小静用手点着白薇薇的额头,嘻笑地逗趣道:“小心我嫂会揍扁你的哟!” “我才不怕她呢!”白薇薇很不服气地从鼻里哼了一声,自以为是地说道:“依我看呀,他们两地分居,那就是没有了爱的婚姻,只是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 “你可真行,我看你就是没救了。”胡小静觉得不可思议地摇晃着脑袋,往厅里正在健身的男人们一指,拨开迷雾地说道:“你傻呀,干吗一定要他呢?难道这世上这么多男人,就没一个让你看上眼的吗?” “你还说呢,”白薇薇气不打一处来,半玩笑半认真地娇嗔道:“我这都是让你害的嘛!” “我害的?”胡小静指着自己的鼻子,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真好笑耶,这又从何说起呀?” “还记不记得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你整天在我和娇娇的耳朵边,大哥哥长啊,大哥哥短的,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啦。你自己单相思也就算了,还带着我跟着你一起去暗恋他。可你倒好,最后也没把他抓住,反而让那个萍姐把他给拐跑了。” “别提那个女人,说起她我真烦死啦。”胡小静想起往事,一股怒气直往脑门上冲。 “现在你嫁得这么好,你当然知足啦。”白薇薇拉着胡小静的双手,热切地期盼道:“静静,你得帮我一把呀。如果我把他‘抢’过来了,不也算是帮你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了吗?” “啊,我知道了。你和他已是心心相印了吧?”胡小静掘地三尺地要弄个水落石出,佯作严肃之态地说道:“哼,我看你是蓄谋已久了,快说,老实坦白交待!” “我的好静静,你答应帮我了?” “你等着啊,大美女,”胡小静亲热地搂抱着白薇薇的小蛮腰,爽快地应承道:“我这就去打电话给他,让他给你当健身教练,你说好不好?” 胡小静和白薇薇仍在嘀咕地密谋着,不时地传来一阵按捺不住的偷笑声…… 一天晚上,毕自强正在回别墅的路上,却接到了胡小静的电话。于是,他调转车头,直奔“帝国之花”夜总会而去。 当毕自强走进八号包厢里一看,眼前竟是一堆儿的兄弟朋友:有陈佳林和胡小静夫妻,田志雄和他的情人李敏,韦富贵和他老婆,此外,还有郑雪娇和白薇薇。一瞧这阵势,就知道是胡小静“吹哨子”聚集众人召开的“歌咏演唱会”。 “呵,大家都来了。”毕自强和大家打着招呼。 “毕总来了,”胡小静欢快地逶迤而来,把毕自强拉到白薇薇的身边,不容争辩地说道:“你坐这啊。” “嗯,好。”毕自强看了白薇薇一眼,问胡小静:“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今天是个好日子,”胡小静开心和快乐地笑着,邀请般地对毕自强说道:“我们大家正等着听你唱刘欢的歌呢。” 毕自强也不推脱,接过胡小静递过来的话筒,充满深情地演唱了一首《弯弯的月亮》。紧接着,在胡小静别有用意的撮合下,他和白薇薇以男女声二重唱的形式演绎了一首《知心爱人》,蠃得了众人的一片掌声和尖叫声。 包厢里,音乐声震耳欲聋,大家喝酒、唱歌、聊天,野腔无调地笑闹着,欢乐尽兴地玩到凌晨,方才散去。 “毕总,薇薇是坐我车来的,”走出夜总会,胡小静把白薇薇拉到毕自强面前,交待道:“我把她交给你了,你可要负责把她送回家啊!” 毕自强和白薇薇一起坐上了奔驰车。 “小静真是多事,”白薇薇坐在助手座上,无话找话:“其实,我可以打的回去的。” “呵,没那必要嘛。”毕自强打开了前车灯,把车向前开去。 奔驰车的引擎声自远而近地开进了平安小区,在第七栋宿舍楼前停了下来。 “你家住几楼?”毕自强不经意地问道。 “四楼,”白薇薇仍然坐着不动,扭过头来问道:“你上来坐坐吗?” “不了,太晚了,会影响你家里人休息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个人住呢?” 此时,毕自强默然地注视着白薇薇挑战般的眼神。 “我下车等你。”白薇薇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 白薇薇走到楼道入口处,转过身来,站在那儿,等待着毕自强作出决定。 “我送你上去吧。”终于,毕自强走到了白薇薇的面前。 白薇薇住的是一套两室一厅,新建不久的楼房。 “呵,布置得挺雅致的嘛,不错。”毕自强站立在客厅中央,朝四周环顾了一下,问道:“是你自己的房子?” “是呀,”白薇薇正向厨房走去,回头问道:“你喝点什么?红酒,还是咖啡?” “有绿茶吗?” “有铁观音,行吗?你等一下啊。” 第三十九章 金蝉脱壳(之八) 片刻后,白薇薇给毕自强端来一杯清茶。 “你呢?”毕自强轻呷了一口茶,问道。 “我不喝。”白薇薇挨着毕自强坐下,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侧脸的轮廓。 “房子是贷款买的?” “这么小瞧我?我在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开始研究股票了。这买房子的钱,大部分都是我从股市上赚来的。” “呵,真不简单啊!” “我对数字,有一种特别的敏感。” 从何开口?欲说还羞。不知不觉中,白薇薇把一只温热的纤手轻轻地搭在毕自强的大腿上。一瞬间,似乎触电般地撞击着他那体内的神经丛,使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股异常亢奋的骚动…… “你想要我,”白薇薇低开的衣领处露出深深的**,她那高耸的胸脯起伏着,热辣辣地问道:“是吗?” “薇薇……我有老婆的。”毕自强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 “我不在乎,”白薇薇仰着一张娇媚的脸蛋,娇羞媚笑,吐气如兰。突然,她张开两只胳膊缠紧了毕自强的脖子,主动投怀送抱,一片痴情地说道:“我真的好爱你!” 此时此刻,毕自强已控制不住浑身的血脉喷张,情不自禁地把白薇薇搂进怀中,激情冲动地在她身体上抚摸着,粗野地狂吻着她湿润的双唇……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叶丛文神色紧张,目不旁顾地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 “丛文?这边坐。”毕自强放下手边上的事,招呼叶丛文坐了下来,颇感意外地问道:“你老兄怎么想起我来了?” “我是专程过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的。”叶丛文表情严肃注视着毕自强,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老婆卷款外逃了!” 闻言,毕自强的脸色瞬间骤变,泥菩萨般地坐着纹丝不动。他原先那极为不祥的预感终于像海浪拍岸似地迎面袭来。他虽然知晓妻子性格中有胆大妄为的一面,但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却又是料想之中的事情,也着实让他吃惊不小。这样的结果绝非是偶然的,一定有其内在的必然性的。 “消息确切吗?”毕自强定了定神,给叶丛文递上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情绪不安地催促道:“你接着说,我想知道整个事情发生的经过。” “赵一萍早就办好了香港身份证。之后,她又偷偷摸摸地在香港办理了有关移民手续。不久前,她拿到加拿大护照后,就直接乘机逃到境外去了。公司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为时已晚。问题更为严重的是,她出逃时还卷走了我们公司的七千万人民币。你老婆外逃绝不是一时所为,她是有预谋、早就计划好的了。难道事先你就一点不知道吗?” “丛文,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毕自强的心境十分复杂,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把手里的那支烟狂吸了几口,深表遗憾地说道:“我老婆有通过正常途径出国的想法,这我是知道的,而且,她还动员我去办移民,被我拒绝了。但我没想到她会只身外逃,更不敢想她会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卷走了你们公司的一笔巨款。请你相信我,我可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从未得到过被她卷走的一分钱呀!” 毕自强这番坦诚的表白,让叶丛文的心里为好友宽释了许多。 “如果那样就好。不过,你和赵一萍毕竟是夫妻关系,有关部门肯定会找你调查取证的。”叶丛文舒展开紧皱着的双眉,长叹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兄弟,到时候,你只要能把自己洗干净,那就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 农历八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 那天晚上,毕自强开车带着白薇薇回到了他的别墅。 “你敢带我来你家呀?”在客厅里,白薇薇将手里提着的那盒月饼放在茶几上,便好奇地四处张望着,问道:“就不怕被你老婆知道吗?” “你放心吧,这别墅里还没有过女主人。”毕自强把落地灯扭亮,靠坐在沙发上,认真地说道:“从今晚上起,你就是这里真正的女主人了。” “是吗,这是我的家了?”白薇薇坐到毕自强的身边,异常兴奋地欢叫着,却又将信将疑地问道:“那以后我的地盘我作主?” “当然,你作主!”毕自强用一只胳膊搂住了白薇薇的小蛮腰,在她俏丽的脸蛋上亲吻了一下,如实地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要不要听?呵,我与加拿大的老婆已经办完了离婚手续。” “啊,真的?那我太高兴了。”白薇薇猛扑到毕自强的怀里撒着欢,狂吻着他的面颊,从舌尖甜蜜到心里,无比欣喜地说道:“我真是太爱你啦!” “要不要我领你上楼去看看?” “好呀!” 在楼上的卧室里,白薇薇坐在梳妆台前,饶有兴致地嗅着各种法国香水的不同味道。 “你先慢慢看,我去洗个澡。” 毕自强穿着睡袍从浴室里走出来,在卧室里没见到白薇薇的身影。他踱步来到阳台上,发现她正在凭栏眺望夜空,身上穿着那白色透明的薄纱衣裙随风轻舞,犹如美丽洁白的天使一般可爱…… “怎么,在这数星星啊。”毕自强从白薇薇的后背用双臂环抱她的细腰,亲昵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轻轻地嗅着她的发香,柔情似水地问道:“想什么呢?” “今天是中秋节,万家团圆的良辰美景。我有了你,真好!”白薇薇依偎在毕自强的怀中,情深意长地道:“你看,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多漂亮啊!你说,那个吴刚大叔会不会捧出桂花酒,然后把嫦娥妹妹给灌醉了,让她头重脚轻地跌落在花丛中。” “呵呵,你很有想像力嘛。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毕自强不禁背诵着北宋苏轼所作的那首词《水调歌头》,仰头凝望着高悬天幕上那如玉如盘的朗朗明月,发自心底地感慨道:“是呀。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中国的月亮,我怎么看它都比外国的圆嘛。……” 皎月当空,一阵秋风轻轻地吹拂而过,毕自强和白薇薇相拥相抱地伫立在阳台上,卿卿我我地相互倾吐衷肠,两人仿佛徜徉在一片柔情和宁静的港湾,沉浸在一种幸福从心底流溢出来的遐想之中,幻想和编织着关于爱情的美丽传说……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一)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 一九九七年,夏末。 一个星期六的夜晚,繁星满天。这座城市在夜幕的笼罩之下,桂江两岸万家灯火,风摇树影,凉风习人。白天的炎热已悄然退去,天气渐显凉爽。只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驶进青秀山脚下的“香榭里”高级住宅区,稳稳当当地停在一幢豪华别墅的门前。 这幢独体别墅,是周老板几年前在南疆市购置的安乐窝。 毕自强从奔驰车里出来,习惯地点燃一支烟,等着司机陈少平从车后箱取出一只大皮箱。随后,他缓步上前,轻按了一下别墅的门铃,抬头瞄了瞄防盗门上方的监控眼。不一会儿,别墅的大门被打开,只见两名保镖走了进来。 “毕老板来了,里边请!”两名保镖闪身站在两旁,对来客毕恭毕敬,表示欢迎。 毕自强走进灯光明亮而宽大的客厅,陈少平拖拉着大皮箱尾随其后。这时,只听见挂在墙壁上的大壁钟敲响了十一下。 “你们老板呢?”毕自强在客厅里不见主人的踪影。 “我们老板在楼上,正等您呢。”一名保镖引领客人来到楼梯口前,微微欠身地说道:“这边,楼上请!” 毕自强跟随保镖登上二楼后,便走进一间宽大的聚会厅。厅室内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只见已有不少客人到场了。 据说,狗的聚会在骨头上,官的聚会在权势上。平时,周老板总是喜欢在这里与一些老朋友聚会,以赌博的方式来娱乐或消遣一下。房间里有酒柜、茶台、舒适的真皮软沙发,还有牌桌和麻将桌等等,几乎一应俱全。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周老板见毕自强进来,表现得十分热情。他从座位上站起,拿下叼在嘴角上那根粗大的雪茄烟,打发女佣端杯沏茶,客套地笑道:“毕老弟,快请坐。怎么才来呀?” 在那张方形而宽大的牌桌前,周老板与魏东生、刘文斌三人正在用扑克牌玩着“十点半”,每人面前都堆放着不少的百元钞票。周老板身边坐着漂亮迷人的“小蜜”阿兰小姐;魏东生带来了一位身穿夜礼服、浓妆艳抹的少妇阿慧。毕自强倒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妖艳女人;靠坐在刘文斌身边那位娇滴滴的美人儿花枝招展,正是夜总会的坐台小姐方莹莹,而在他俩身后站立观战的则是黄仁德。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何曾料到,毕自强居然撞上宿敌刘文斌也在场。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呀!虽说是在周老板的地盘上,但他仍抑制不住一阵窃喜,深知眼前的千载难逢,一定要把它紧攥在手心里呀!他在头脑中快速地盘算着应对的策略。一种蓄意报复的想法,破土而出地在他的心中萌发、疯涨起来。他的脸上不怒反笑,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丝不无嘲弄的表情,并决定就在这赌桌上设下圈套,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一定要使刘文斌输得彻底,血本无归。今夜,他又遇着一个拔刀见血的时刻! “很久没有和老朋友聚一聚、玩玩麻将牌了,就打电话请你也来凑个热闹,”周老板走上前招呼毕自强,并往麻将桌上一指,笑容可掬地说道:“呵,三缺一,就等着你呢!” “打麻将?我可没兴趣!”毕自强鄙视地将嘴一撇,用嘲弄的目光在周老板的脸上扫过,然后靠坐在一张沙发上,懒洋洋地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道:“麻将这玩艺既耗时间,玩半天又不见输羸多少,太没劲了!我今晚可是带了三百万过来,若是玩得不够刺激,还不如回家睡觉呢!唉,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呀!” “咳咳,啊啊,哈哈,”周老板读懂了毕自强的话外之意,便心领神会地微笑着,并且有意地帮他卖了个关子。抚摸着下巴地沉吟道:“毕老弟,你的意思是——?” “周老板,我在你这可是没少输钱哟。”毕自强见周老板只说出话头,也佯装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干脆再来个激将法,旁敲侧击地抱怨道:“你这是怕我扳回来吧?我要是输不起的话,那今晚我就不会过来啦!” “玩大的,那可要一拼到底哟!”周老板一转身,先是瞅瞅魏东生,然后又侧脸瞧瞧刘文斌,猛然把右手一挥,就像往地下猛摔什么东西似的,嗓门突然高八度地应战道:“好啊,那就依你说的,我反正是奉陪了!” 看来,周老板与毕自强的想法不谋而合。两人真是配合默契,就像唱京剧的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一唤一呼,一答一应,极尽煽阴风点鬼火之能,目的无非就是引诱其他旁观者参与赌局。 “三百万现金,我可带足了赌本来的!”毕自强把手一招,让陈少平提皮箱上前并当众打开,极为挑衅地叫器道:“如果不是玩‘梭哈’,那对不起,我这就打道回府吧!” 毕自强如此嚣张和狂妄,使得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真是“有钱能说话,无钱话不灵”呀! “好,毕老弟真是痛快人!”周老板大加赞赏地微笑着,不慌不忙地踱步到魏东生、刘文斌的面前,用激将般的口吻问道:“两位觉得如何,有没有兴致陪毕老弟过把瘾呢?” 常言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魏东生和刘文斌相互看了一眼,各自都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些出来在社会上“捞世界”的,往往会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况且他们现在都自诩是有钱人了。别人要一掷千金地豪赌一番,谁也不会愿意自跌身价地打退堂鼓。 “呵呵,毕老弟既有如此雅兴,我愿意奉陪!”魏东生岂甘人后地表了态,仍搂着身旁的娇艳少妇,不失身价地说道:“今晚我带了一百万来。另外两百万嘛,我这就打电话,马上让人把钱送过来。我是舍命陪君子啦!”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二) “就是嘛,”周老板笑着冲魏东生甩了个响指,油嘴滑舌地调侃道:“这天底下,岂有‘警察怕小偷,流氓怕美女’的事!” “周老板别拿我开涮啊,”毕自强颇有心情地一笑。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反唇相讥地说道:“我的这钱也不是抢来的,那可都是我一分一毫地花辛苦挣来的!” 魏东生的不跌身价,周老板的冷嘲热讽,毕自强的自我挪揄,可谓是三人演了一出大戏,那些犀利的言语犹如利剑般地皆指向默不作声的刘文斌。 “呵呵,刘老弟,”周老板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冲刘文斌眨眨眼示意什么,催促地说道:“怎么样,就等你表态了。” 见状,刘文斌明知自己被人装进套子里,难免面露不堪之色。他现在手上的五十万已是全部身家,正是“关公卖豆腐——人硬货不硬”。而此时,他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若是离开走人,那可就丢尽颜面了。他不甘心这般忍受别人的奚落和嘲笑,偏偏“擦粉进棺材——死要面子”呀!反正是豁出去了,他死扛硬顶地也要渡过这个关口。 “我的现金只有五十万,”刘文斌难为情地瞟了周老板一眼,说话的底气不足,腔调也有些变了。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才涎着脸面地说道:“周老板,若你肯借钱给我,我愿意陪着玩一玩!” 从古至今,民间都有“十赌九输”的告诫。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刘文斌手上赌金本来不足,其实不赌也罢。可他偏偏是个争强好胜的烂赌之徒,在赌博面前不惜身家性命,打死也不肯低头。其实,他正在被拉进一个陷阱却浑然不觉。从他的那番话中,已体现出好赌之徒共有的一个特征,这就是:在刀尖上舔血,在虎口里拔牙! “你要借钱嘛,行倒是行,救场如救火嘛。”周老板来回搓揉着双手,脸上带着几分取笑的意味,略微思索了一下,有言在先地说道:“可别说我信不过你,先小人后君子,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说吧,什么条件?”刘文斌急不可待地问道。 毕自强坐在沙发上抽烟,耐心地等待结果,心里巴不得让刘文斌掉进自己为其挖掘的陷阱。 “赌桌上的输赢自先不说,这可是你向我借钱哟。”周老板是老虎带佛珠——假装大善人,对刘文斌也不例外,财大气粗地说道:“这样吧:二百五十万,限期十日内偿还,百分之十的利息。要借,你就先写张借条吧!” 说话时,一名保镖已将笔和纸摆放在赌桌上。 “没问题!”刘文斌二话没说,立马草就了一纸借据。 如此看来,还确实是赌博的诱惑力太过强大了,让刘文斌根本就无法左右自己的思维和行为。 在那张方形宽大的赌桌四边,四个男人正襟危坐,每人面前都摆着同样的巨额现金。赌局是用扑克牌玩“梭哈”。按四人事先约定的规矩见输赢:轮流作庄,由庄家指定场外的一人洗牌和发牌;每次押底数为一手十万;每轮发牌,牌面大者可每次加码十万,跟进者反加也不准超过十万;最后一轮牌加码数额的上限为一百万;四位参与者均不准中途退出;只要有一位牌主输光筹码,该牌局即告结束。换言之,就是四人当中今晚必定有人要输掉三百万。 赌桌上约定俗成的种种规矩,这对每个参赌者来说都是公平的,似乎谁也不占什么便宜。不过若想赌赢下来,除了手气好、牌运旺之外,可还要具备两个十分重要的因素:即赌桌上的博弈经验和心理素质。也可以这么说,若是能根据赌局的规则或形势变化而采取相应的有效策略和某些措施,往往可以保证胜出或少输。赌桌上,有聪明者使出“以万变应万变”的路数,也有愚钝者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招法,真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呀!一掷千金的豪赌,翻牌瞬间就分出胜负,这在旁观者看来那是太刺激了! 刘文斌借钱凑赌本坐上赌桌,虽然表面上故作镇定,可心里却紧张得直打边鼓,手心里也攥着一把冷汗。此时,已不容他去细想万一输光的可怕后果。毫无疑问,他面临的将是背水一战。不过话说回来,他又何尝不可使用奇招制胜,让冤家对头毕自强顷刻之间就输精光呢?他心里盘算着:赌桌上讲究的是牌运手气,最后谁输谁赢,终究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也有四分之一的胜率,莫非自己的赌命就不如别人?无论如何,这是一次豁出去拼博的好机会呀! 一场富豪之间的大赌局,已经正式拉开帷幕。 在灯光明亮的厅室里,此时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第一个坐庄的是周老板,由漂亮的阿兰小姐出手发牌。她侍立在赌桌旁,手拿一副新扑克牌,先将封口撕掉,非常娴熟地洗好牌张,然后将整副牌放在赌桌中央,手法轻巧地将它一条龙似地摊开,并做出了一个邀请他人切牌的手势。刘文斌见三人轮流切牌后,又着意地抓起那副牌重新洗过一遍,将牌放回原处。毕自强注意到阿兰小姐洗切牌的技艺娴熟,以赞赏的眼光瞅了她一眼。 第一轮牌每家发两张,参局者必须亮一张、盖一张。毕自强轻瞥一眼手中的两张牌。他一下子拿到一对a,显然这是好兆头。他微微一笑,手里翻亮出一个红心a,在四家翻亮的牌面中点数最大,该他先说话。 “十万。”毕自强连想都不用想,往赌桌中央扔出十万。 “花十万,我再买张牌看看,”周老板亮出的是张黑桃十。他迟疑了一下,丢出十万,满不在乎地说道:“嘿,跟了!” 魏东生亮出的是一张方块六。他眼见三家的牌面都比自己大,寻思这三家不可能一起都“偷鸡”, 如果自己还要跟下去,肯定会死得很难看。于是,他苦笑地摇了摇头,第一个盖牌。这样,他白白地损失了十万,却十分明智地退出了这轮牌局的竞争。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三) 刘文斌亮出的牌是一张方块k。如果他不是“偷鸡”的话,那么盖着的那张牌不是k,就是a。事实上,他已拿到两张k。虽然他的牌已算是相当大了,但他却盯着毕自强的那张红心a发呆了半晌,脑子里一片空白:对方会不会一开始就是“偷鸡”呢? 每次押底数额的十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数目,若能经常在一把牌的前两轮开始“偷鸡”,从而吓走对手,每次就能赢下三十万到六十万不等。这样几个回合下来,也能赢到百万以上,倒不失为一种高明的赌技策略。其实,刘文斌怀疑毕自强根本没有一对a,他第一张牌亮出a,只是想吓跑对手,“吃掉”押底的那三十万。 “好吧,我跟进!”刘文斌不动声色,扔出十万。 阿兰小姐以灵巧轻快的手法,派发出第三张牌。 周老板这轮只摸了张黑心四,只有一对十在手。他看着桌面:毕自强亮出一对a;刘文斌亮出一对k。他认为,毕自强和刘文斌两家都在“偷鸡”是不太可能的,再跟进的话,注定输多赢少。 “唉,我走掉了。”周老板理智地把牌全都反盖了。 “黑桃a说话。”阿兰小姐示意毕自强的牌点数大而控局。 “加十万。”毕自强瞅了瞅剩下的最后一个对手,微笑着抬手扔出十万。 本来,毕自强时刻提醒着自己,必须小心谨慎地打好每把牌。只不过,这把牌他真的是“偷鸡”了。他拿到的是方块二,但却亮出一对a,想迫使对方知难而退。 每个参局者的赌本是相同的,而赌局又是按事先约定好的下注方式,在此种情形下,开局时谁能赢下第一把牌,这是很重要的。因为在相互博奕的过程中,赢者势必造成自己本金的剧增和对手本金的锐减。结果是赢者的甚感轻松与输者的倍觉压力,其所造成的心理影响必有天壤之别。 “我跟!再加十万。”刘文斌倒是没有迟疑,甩手扔出二十万。此刻,他手里握着三张k,绝不相信对方也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抓到三张a。 “好吧,我跟上。”毕自强的心陡然地悬浮起来。 毕自强思索再三,见已无路可退,只好再跟进十万,否则将前功尽弃。幸好尚有两张牌待摸,他也并非没有赢牌的机会。 赌桌上,只剩下毕自强和刘文斌两人对赌。随着赌注越来越多,渐渐地整个局势变得异常紧张。此刻,室内安静得出奇,似乎连根针掉落地上都能听见声响。所有旁观者都屏气凝神,瞪大眼睛地紧盯局势,关注着这局牌即将开出的输赢。 阿兰小姐不动声色,把第四张牌派发了出来。 毕自强这轮牌幸运地又摸到一张a,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地亮出一张方块二。然后,他注视着刘文斌,脸上露出一种嘲讽的表情。 刘文斌摸到一张方块q。他看了看毕自强的牌面:两张a一张红心二。他盖住了方块q,亮出了三张k。他的目的非常明确,想吓走对方。 “红心k说话,”阿兰小姐示意刘文斌出手。 “加十万,”刘文斌低头点燃一支烟。 “我跟十万。”毕自强把烟屁股拧熄在烟灰缸里。 阿兰小姐派出第五张牌。 刘文斌摸到一张黑桃九,他亮出的牌是张方块q。然后,他看到对手亮出的是张方块八。 在牌桌上,刘文斌是三张k和一张q。而毕自强亮出的牌是两张a和一张方块八、一张方块二。 “加二十万。”刘文斌认为自己赌赢的把握很大,迫不及待地扔出二十万。 “跟二十万,再反加一百万。”毕自强没有丝毫示弱的表现,反而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刘文斌点燃一支烟,狂吸了几口。心知事到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在患得患失的心理影响下,他始终犹豫不决。这场赌局自己不能输,而输掉的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若想嬴就必须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因为不管怎么看毕自强的牌面,他都觉得对方像是在“偷鸡”的模样。最终,他认定毕自强反加一百万是装腔作势,是在心虚的状态下而欲盖弥彰。 “我跟一百万。”刘文斌咬牙横心,甩手把烟头扔掉了。 常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大局已定。刘文斌注视着赌桌上那一扎扎百元钞票堆起像小山丘似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不禁横眉竖眼,虎视眈眈地又盯着毕自强,豁出去地与对手拚个鱼死网破,绝不能让其阴谋诡计轻易得逞。 “我就赌你手中牌没有k和q。”毕自强深吸了一口气,亮出了盖着的那张方块a。 毕自强似乎早已洞穿了刘文斌的心思,同样是“针尖对麦芒——尖对尖”,正屏气凝神地等着他翻牌呢。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赌桌上是羸是输,终究要在开牌后方能见分晓。在这张赌桌上,会不会有所谓的“老千”高手隐藏其中呢?可谁也说不会清楚这事。既然无人当场被识破或揭穿,那就意味着赌局的结果将无可挑剔。而在这种场合之下,一个人的好运气若是真来了,恐怕连门板也挡不住呀! “……你赢了。”刘文斌的牌面三张k。他真是走“背”字运呀,不禁倍受孤凄,耷拉下眼皮,沮丧地把手中牌全都反盖过来。 这仅仅是第一把牌,刘文斌就狂输了一百六十万,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了兵”呀!这时,他着实心虚气喘,锐气全无,却又欲罢不能。 刚一开局,毕自强这把牌就赢了一百九十万。但此时,他的脸上并未显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而深知“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的道理,必须一丝不苟地把这场赌博进行到底。否则,他事先所安排好的整个计划就完全有可能都泡汤了。本来,他坐上赌桌并非单单为了嬴钱,而让刘文斌在今夜彻底输光才是他所期望达到的目的。他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里,视线中仍能察觉到赌桌边上另外三双眼睛在死盯着自己。尤其是刘文斌的那双三角眼,就像毒蛇般地充满着敌意和杀气,但其中也包含着几分胆怯和退缩之意。他拿起了第二把牌看了一下,微笑着点上一支烟。这几把上手的牌都不怎么样。如此看来,一鼓作气地羸下刘文斌,暂且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于是,他连续放弃了四次押上的底金,干脆让三家自去搏杀。真是赌本雄厚心不惊呀!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四) 常言道:毛驴走在前头,马会踏乱步子。牌桌上的这种赌法,注定要有人充当替死鬼。这时候,刘文斌的额头上开始冒虚汗了。前后总共七把牌,他却一把没赢过,最多跟到第二轮便匆匆地盖牌了。可谓是“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顶头风”。如此一来,他的本金在智短时间内也就只剩下七十万,真是兵败如山倒呀! 第八把牌,又轮到刘文斌坐庄了,由黄仁德上场派发牌。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刘文斌这次总算起手霸气,竟然拿到一对十,不禁暗自庆幸,心中暗忖:老子起死回生,就看这把牌了! 这轮牌局开始,周老板亮出的牌是张黑桃六,魏东生亮出的是张红心五。毕自强一看牌张就马上盖牌了,又知趣地退出这局比拼,坐山观虎斗,冷眼旁观三人究竟谁胜孰负。 “加十万。”刘文斌赌本所剩无几,已别无选择。 周老板和魏东生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知为什么,竟然都跟进。 第三张牌,刘文斌摸了张桃花四,亮了出去。这轮牌,周老板亮出的是张方块q,魏东生亮出的是张桃花六。 “再加十万。”周老板这轮有话语权,摇头晃脑地说道。 赌桌上激战正酣,再无人肯退缩认输。刘文斌见魏东生一张五一张六这样的烂牌也跟进,愈加感到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地也跟着扔出十万。 黄仁德给赌桌上三人都派发了第四张牌。 在这生死悠关的时刻,刘文斌暗自祈求。结果,他又摸到一张黑桃四,眼见自己竟有了两对牌,心中不禁狂喜:此局有望逆转!抬头再看清桌面上,周老板亮出的牌是一对q加一张黑桃六,魏东生的三张牌竟然是杂花五、六、七。 黄仁德给三人派发出第五张牌。 刘文斌摸到一张红心a。周老板亮出的牌是一对q加一张黑桃六和一张红心八,魏东生的四张牌竟然是杂花五、六、七、九。 “我就三十万了,不论输赢,我都认了。”刘文斌孤注一掷,将所剩赌本扔到赌桌上,正是“吹口哨走夜路——壮自己的胆子”,毅然决然地说道:“梭哈了!” 赌桌上不会有送钱的大善人。刘文斌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岂料,周老板和魏东生各自扔出三十万,也一同跟进。 周老板用手指关节轻敲着桌面,大度地首先亮出最后那张牌:黑桃k。这样,他实际上只有一对q。 “周老板,不好意思,”刘文斌的手里翻出一张黑桃四,两眼发光,得意地欲将赌桌上的钱都扒拉过来,放浪形骸地狂笑道:“一对十、一对四,我两对!我赢了!” 赌桌上,数双眼睛像聚光灯似地扫视着刘文斌的牌面。 “哎,且慢!你别‘做梦吃仙桃——想得太美’了。”魏东生大喝一声,伸手阻止刘文斌收钱。他甩手翻牌,亮出一张桃花八,抑扬顿挫地叫道:“看清楚我的牌,五、六、七、八、九,一条杂顺。这把该我赢!”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当看清魏东生的五张牌果然是条“顺子”时,所有人始刚发出惊叹,继而起哄叫好,都点头认可他是最终的嬴家。转瞬间,赌桌上堆得像小山似的一扎扎钞票被魏东生都扒到自己面前。这正应了那句俗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顿时,刘文斌两眼一抹黑,瞳孔里也陡然地变得荒凉起来。老天爷真是捉弄人啊,机遇最终与之失之交臂,真可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面色死灰,毫无生气,额头上涌出许多黄豆般大小的虚汗,整个人一下子瘫倒在座椅上,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他在赌桌上的狂妄,最终换来的是金钱的丧失和灵魂的哭泣,完全是自作自受,难以怨天尤人。 此时,一场豪赌终告结束了!无意间,毕自强瞥看了腕上手表一眼:正是凌晨一点二十五分。 常言道: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赌博之所以那么强烈地诱惑人们参与其中,那是因为看上去任何人都有赢出的机会,而且输赢是一半对一半的概率。如果明知每局都是输定的话,恐怕谁也不会去沾边了。赌徒在未上赌桌之前,通常总是幻想和企盼着赢出的结果,只有当赌桌像一只青面獠牙的鳄鱼吞噬掉其所有财产时,方才如梦初醒,后悔不迭,乃至懊恼万分,但为时晚矣。参与赌博的结局就是十赌九输。因为赢了还想再赢,输了总想扳回本钱,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深陷其中。其结果是饮鸩止渴、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最终必然导致一败涂地,甚至倾家荡产。此番在赌桌上豪赌,刘文斌本想扳倒毕自强,但却逃脱不了命运的魔掌,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他为此欠下两百五十万巨额赌债,已使他走向穷途末路,就差没有将他逼疯了。一个人挣钱往往来之不易,挥金如土却常常只在一瞬间。可谓是“成家犹如肩挑土,败家犹如浪推沙”呀! 这些年来,毕自强亡“刘”之心不死,他连做梦都巴不得刘文斌落个倾家荡产的可悲下场。尽管刘文斌在生意场上,近年无所作为,一直坐吃山空,日薄西山。但他仍然在社会上打肿脸充胖子,有一天混一天地强撑着往日的颜面和风光,就像一条落水狗似地挣扎着欲爬上岸。见状,毕自强寻思着,若能继续再对刘文斌进行穷追猛打,肯定能让他真正变成一条白肚咸鱼而永无翻身之日。这次两人在赌桌上面对面的较量,他是“霸王硬上弓——强行出击”,侥幸地拔了头筹。而刘文斌一下子狂输了三百万,但这仍不足彻底推毁他现有的经济实力。为此,毕自强又动起要智取对手的心思,决意乘胜追击,痛打刘文斌这条落水狗,岂不快意恩仇敌?于是,他绞尽脑汁地琢磨了几个夜晚,精心设计出一个捕捉猎物的陷阱,准备让刘文斌在不知不觉中掉进深坑当中,来个请君入瓮。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五) 一天下午,毕自强独自开车来到七星路上,将车停泊在一家女性内衣专卖店的门口前。 “哎哟,是阿强来了。”陈素英给两位女顾客正在介绍一种新款胸罩,见到毕自强进店,忙里偷闲地拉来一张折叠椅,招呼道:“你先坐一会儿,我这会儿正忙着呢。” 毕自强嫂子的店里有个好帮手,就是陈素英多年前所聘请的小保姆阿秀。现如今,她的模样早已大变,相貌端庄,衣着时尚,举止得体。前几年,她已嫁人生子,瞧着颇有城里经商女人的范儿。这时,她有空走过来,客气地给毕自强端倒茶水。毕自强便随意地与她闲聊了几句。 “阿强呀,”陈素英将店里的客人都送走后,转身冲毕自强笑问:“怎么今天有空,想起到我这儿呢?” “我路过,进来看看你。”毕自强拉把椅子坐下,有心无意地问道:“嫂子,店里生意怎么样?” “呵,还行吧。”陈素英把额前的几缕头发捋到耳后根,亲切而关心地说道:“阿强呀,近来你好像有些瘦了。别太忙了,自己要当心身体呀!” “呵,好的。对了,我哥的汽车修理厂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呢,你哥这人啊就是不听我劝,整天还和工人一起扯着膀子干,你说有这样当厂长的吗?他每天回到家里,浑身上下全是一股机油味,洗都洗不去呀!” “嫂子,你也别唠叨我哥啦,”毕自强倒是开心地咧嘴一笑,反而逗趣地说道:“他那是干活干习惯了。你不让他钻车底找活干,他会浑身痒痒得很难受嘛。” “哦,就是就是。”陈素英表示无奈地做个鬼脸,又笑吟吟地说道:“等有时间,你可帮我劝劝他。” “嫂子,如果可能的话,要不要再开间大一点的店呢?” “啊,那可敢情好呀!没人会嫌多挣钱扎手的嘛。只是,现在要找一间位置又好、地方又大的铺面,租金贵也不要说了,可也是很不容易找的啊!” “这样吧,我来帮你找一个。运气好的话,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毕自强抬腕瞄了一下时间,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向陈素英告辞道:“嫂子,我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啊!” “哎,阿强,”陈素英追出到店门外,看着毕自强从上车,情真意切地叮嘱道:“有空记得常回家看看!嫂子也好煲骨头汤,让你补一补身体嘛。” 这之后,毕自强开车来到桂江岸边。他下车拾阶而上,独自在河堤上徘徊着,似领略和感受一番江面上的风景。抬眼眺望,弯弯曲曲的桂江有如一条银蛇舞动,远处桥影倒立,河堤下碧波荡漾。其实,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于观赏景色,而是等待约见一个从外地匆匆赶来的人。当年坐牢时,他有个狱友马俊宁,绰号叫“飞贼”。 在江滨路上,只见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靠边而停。此时,马俊宁从车里钻出来,横穿马路,身形敏捷。他噌噌噌地快步登上河堤,抬眼四望,已看到毕自强凭栏伫立的背影。 “强哥,我来了!” “好久不见,”毕自强微微一笑,热情地拍了拍马俊宁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关心地问道:“路上辛苦了。住下了吗?” “是的,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马俊宁反用打火机替毕自强点上烟。 “让你从凭祥赶过来,是有桩生意给你做。”毕自强瞥了马俊宁一眼,又把目光投向远方,神秘兮兮地向他交待了一番,最后叮咛道:“得手后,你带钱离开,远走高飞。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好的,我明白。”马俊宁向毕自强拱手抱拳,欠身地感激道:“多谢强哥关照呀!放心吧,我会把事做得干净利索的!” …… 日出月落,周而复始。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刘文斌欠下周老板的那笔巨额赌债,其最后期限已过。现在,他开始整天想法躲避着债主,甚至不敢露面见人,惶惶不可终日,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心中暗忖:去哪儿找这两百五十万还债呢? 这天上午,市前程贸易公司办公室。刘文斌发呆地坐在老板桌后,心烦意乱,也不知干什么好,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忽然,他抓起电话打给黄仁德,要对方尽快赶到公司见面。 “刘总,是我。”黄仁德风风火火地赶来,走进总经理办公室一看,只见刘文斌萎靡不振地傻坐着,关切地询问道:“这么着急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最近,我真他妈的烦死了,找你来商量商量。”刘文斌脸上笼罩着一片愁云雾霾,毫不掩饰沮丧的心情。他企图拓宽自己挣钱的视野,弹了弹手上那支香烟的烟灰,礼贤下士地问道:“这两年来,除了你负责管理的商场还有些收入外,公司也没做成什么像样的挣钱生意。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呀!对了,我倒想问问,还有什么挣钱快的路子吗?” “刘总,你应该知道,风险与利润是成正比的。”黄仁德见刘文斌找自己来无非是闲扯或出主意,心里着实有些恼火,没好气地吓唬道:“偏门生意就挣钱快呀。但是,这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要有本钱,二要有路子,三要有胆量!” “哦,那你说说吧。”刘文斌不置可否地问道。 “我看还是算了吧,说了也白搭。”黄仁德见刘文斌迫切地想找生意做,料想他已被现实逼入绝地死角,却故意摇头晃脑地激将道:“我说的生意,就是给你拿个水缸做胆,你也不敢做哟!” “他妈的,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刘文斌闻听此言,不禁愤怒地拍桌站起。每想到欠下周老板的那笔巨款,他心里就变得烦躁不安、喜怒无常,似乎已抛开理智的束缚,而在血液里涌出一股凶狠劲,骂骂咧咧,大话连篇地说道:“老子还怕个鸟嘛,砍头不过碗大块疤。我现在还有不敢做的生意吗?你说吧!”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六) 这时,黄仁德却先走到门口处,将半开半掩的房门关上,又把门钮扣死反锁上。 “贩卖假钞,你敢做吗?”黄仁德诡秘地眨着一双小而有神的眼睛,向刘文斌俯耳传经,低声道:“从越南边境过来的假钞生意,只要敢干,发财不难。这些假钞都是台湾版的,印刷质量上乘,简直能够以假乱真,极为容易出手。一百五十元真币兑换一千元假币。这生意绝对来钱快!” 这一刻,办公室的空气死寂了下来,静得出奇,似乎都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好你个老黄……你可真敢想呀……”刘文斌突然面色大变,身子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直觉得脊背上冒凉气。他可是真害怕了,木然地指着黄仁德,心虚气短地摇头道:“这不行。如果被抓到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成功谋上取,富贵险中求。”黄仁德只见刘文斌面露胆怯之色,有退缩之意而不敢干,便极尽煽动鼓噪之能事,极尽诱惑地规劝道:“做这种生意冒风险不假,但出手快、周期短、利润大。只要多加小心,走上两、三趟,也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发大财。到时候,你还怕还不起欠周老板的钱吗?” “这么说,你可找到货源?”刘文斌虽觉得有些阴森森的可怕,但心里也难免为之摇摆,似看见一条不得已的活路。 “活人岂能让尿憋死?”黄仁德伸长脖子,把脸凑近刘文斌的耳根,信誓旦旦地说道:“不瞒你说,中越边境上,我有一些绝对可靠的兄弟。他们都是“捞偏门”的,保证没问题!” “哦,可是……”刘文斌的脸上不阴不阳,心跳时快时慢,冷冷地问道:“如果真能换到假币,那该怎么脱手呢?” “只要手上有货,还怕没下家接手吗?”黄仁德双手轻拍膝盖,两眼珠子一转悠,信口雌黄地说道:“我看周老板就有能量,肯定敢吃货。如果这样,你不就可以直接以货抵债了吗?” “这倒也是个主意。只是……”刘文斌在心里反复地掂量着,论证着这想法是否有可行性。 突然,听到外面有人用力敲门。那一瞬间,刘文斌霍地站起,仿佛被吓得心尖直颤抖,并惊出一身冷汗,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谁呀?”刘文斌使劲咽下口中的唾沫,干咳了一声,又提高嗓门喊道:“……是谁呀?” 等黄仁德过去把房门打开,便走进一位中年男人。他手上拿着一记事本,正是这栋写字楼物业部的霍经理。 “刘总,难得见你来一回呀!”霍经理看见刘文斌就大发牢骚,光站着也不坐下,实为不满地指责道:“自从你们公司的唐经理走后,今年上半年的房租和水电费就一直拖欠着,到现在还没交上来呢。如果这个月你们再不交费,下个月我们就给办公室打封条了!” 霍经理的脸色相当难看,他毫不客气地指责和抱怨着,一时间让整个房间里笼罩着十分尴尬的气氛。 “霍经理,不好意思啊,我刚出差回来。”刘文斌难为情地起身应对,很不自在地用手挠头,对霍经理窘迫地陪着笑脸,信口开河地许诺道:“你放心,就这两天,我一定会把钱交上的!” “嗯……”霍经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刘文斌等霍经理走后,又反手把门扣死,与黄仁德继续密谋着,商量着去何处弄钱的事情。 “你上午没其它事了吧?”刘文斌暂且把那假钞生意搁下不谈,却提起另一件事,向黄仁德问道:“你跟我去见一下魏总吧。” “现在?你找他,干吗呢?” “我打算把公司的那块商业用地卖给魏总,得先还清欠下周老板的那笔债务呀!” “姓魏的是从官场里混出来的人精,可比水里的泥鳅还滑手呢。求谁也别求他,那可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哟!” “唉,这我能不知道吗?”刘文斌垂头丧气地把双手一摊,一声叹息地解释道:“我也是出于无奈呀!” 前两年,刘文斌作为法人的市前程贸易公司,曾经积极地四处活动,千方百计地谋求土地。后来通过关系,终于在东城开发区里以每亩六十万的价格,谋求并购置了一块十亩见方的商业用地。原计划用它盖起商用写字楼,但因这样或那样的综合原因,并未在这块地上破土动工,至今它仍然是遍地荒草。 “相信我,不论什么时候,姓魏的都不会是一个普渡众生的菩萨。”黄仁德前思后想,替刘文斌拨拉着算盘珠子,话语中肯地分析道:“房地产业现在正走入低谷,全市到处都能见到烂尾楼。而你偏偏选择这时候卖地,谁都会把价钱压得很低的。与其如此,我看还不如忍痛割肉,就把这十亩地作价二百五十万抵给周老板,先勾去那笔债务呗!” “我何尝不想如此呢?”刘文斌愁眉苦脸,连吸几口烟,百般无奈地说道:“可你有所不知,周老板还有三百多亩土地砸在手里呢。我试探过周老板,土地抵债他不干,我是束手无策呀!” “土地是稀缺资源,到头来必然会值钱的。”黄仁德有自己的主观判断,不太赞成刘文斌的想法,困惑不解地问道:“难道说周老板都不要地了,姓魏的却会买你那块地吗?” “魏总原先当物资局长,以前掌权批钢材应该捞了不少钱。我估计,他少说不下几千万的身家。不然,他也不会刚从单位里办病退,立马出来开公司。”刘文斌跟魏东生之前有过多起权钱交易,对他有所了解,心有不甘地说道:“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硬着头皮去求他一回,碰碰运气喽!” 刘文斌边说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打通了魏东生的手机。双方相约半小时后见面。随即,刘、黄两人驱车赶往腾达贸易公司。 魏东生在公司办公室里等候着,见到两位客人如约而至,客套地问候后,表示欢迎地招呼他们落座。 “刘总,近来生意不错吧。”魏东生与刘文斌即是多年老熟人,现在又同经商之人,但此时不知对方来意,便虚情假义地说道:“呵,有什么好买卖介绍给我呀?”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七) “哪里、哪里,魏总见笑了。”刘文斌将身子坐得笔直,表示出对魏东生的恭敬之意,有求于人地自谦道:“魏总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可是上门来求你给帮忙的哟!” “刘总,你也绕弯子了了吧。”魏东生笑着让女秘书给客人敬茶后,虽不再客套,仍怀揣戒心地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有什么事,你就直截了当说好了。” “实不相瞒,我最近手头挺紧,”刘文斌上门求人做买卖,不得已地摆出一副低姿势,也不再拐弯抹角,吹糠见米地说道:“我想转让城东开发区那块商业用地,不知魏总是否有兴趣?” “房地产业嘛,我倒是有几分兴趣。”魏东生见对方摊牌亮底,已是心中有数。他微笑着抚摸后脑勺,思量地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刘总这块地什么价码呢?” “魏总,我之所以来找你,就是因为这块地的位置很好,如果转让给别人就太可惜了。”刘文斌急于把事情办成,以解当下的燃眉之急,诚惶诚恐,投石问路地说道:“ 1995年我拿这块地时,价格是每亩六十万。当然,目前房地产业不景色,行情不太好。就算我大出血,砍掉一半的价格,怎么说也值三十万一亩吧?” “两位请喝茶,喝茶!”魏东生貌似淳厚,骨子里却隐藏着精明和狡猾。此时,他自端茶杯,环顾盼左右而言它,面带笑容地说道:“我喜欢云南普洱茶。这味道不错吧?” 凡是能够谈成一桩买卖的,自然是彼此各取所需,双方都能从中得益,成交后皆大欢喜。可是不论买方卖方,只要一方急于出手或想得到,必定会遭至另一方的无情回绝或抡斧砍价,借机而谋求更大的收益。讨价还价当中,沉得住气当然是好办法,但也要看自己是否有退路了。 “魏总,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我就是亏大发了也要亏给你呀,那样我还落个心里踏实嘛。”刘文斌见魏东生一副稳坐钓鱼船的神情,真是有苦说不出来,也不顾自卖面子的难堪,把脖子一梗,委曲求全地恳求道:“如果你有意要我这十亩地,就给开个价吧。” “三十万一亩?你去找别人谈好了。”魏东生心里掂量着这价码,估摸着对方着急的心态,便冷冷一笑,慢条斯里地说道:“刘总,你别把天说破窟窿洞来,我知道你急于用钱。这样吧,看在老朋友的情份上,给你十五万一亩吧?” 刘文斌不免心生阴霾,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似有一种被人摆了一刀,任意宰割的感觉。他进退两难,便佯作考虑之状地抽着烟,又瞥了黄仁德一眼,不知如何打破这沉闷的谈判气氛。 “魏总,你这也太不靠谱了吧?”黄仁德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言语中流露出对魏东生的大为不敬,冷嘲热讽地说道:“哼,还朋友一场呢,你这价码也砍得太邪乎了吧?” “刘总,我说一定要这块地了吗?”魏东生脸上阴云密布,颇不满地斜睨了黄仁德一眼,冲着刘文斌干咳了一声,态度生硬地说道:“没别的事?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处理呢!” “老黄,你别乱插嘴!”刘文斌狠瞪了黄仁德一眼。他内心里陷入迷惘和惆怅之中,又见魏东生面含怒色地下逐客令,自知不好多谈了,只好骑驴下坡地说道:“魏总,‘生意不成仁义在’嘛!你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刘文斌和黄仁德同时起身,打躬作揖地向魏东生告辞了。两人此番前来毫无所获,怏怏不乐地离开腾达贸易公司。 在返回的路上,黄仁德坐在刘文斌的丰田车上,牙根恨得痒痒的,叽叽歪歪地将魏东生骂得狗头喷血,把他数落得一文不值。而刘文斌一直阴沉着脸,始终默不作声。他心里郁闷至极,只想找个地方喝酒。时值中午,将车停泊在路旁的一家餐馆门前,刘文斌和黄仁德下了车,走进餐馆坐下后,随便要了几样菜,便吃喝了起来。 “刘总,真打算把那块地卖给魏总?”黄仁德给刘文斌斟满小酒杯,又评估着眼前的出路,阴阳怪气地调侃道:“我看你是‘孙悟空向铁扇公主借巴蕉扇——急于求成’。若这事没三、五个回合,我看它办不成!哼哼,姓魏的那家伙早就把准了你的脉博,肯定还会狠杀你的价码的!” “唉,贱卖都没人要。我也是没办法呀!”刘文斌心里悄然闪过自暴自弃的念头,有气无力地白了黄仁德一眼,长长地一声叹息之后,愁眉苦脸地问道:“不然,我拿什么还周老板的钱?” 常言道:酒在肚里,事搁心上。刘文斌欠下周老板的那二百五十万,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呀。从古至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可是天经地义,家喻户晓,百姓皆知。为此,他现在只能是“火烧眉毛——顾着眼前”了! “目前房地产业是不景气,但并不等于没了前景。现在若把地卖了,那以后肯定是亏大发了!”黄仁德瞻前顾后,为刘文斌盘算着得失利弊,甚觉可惜地说道:“就算那块地卖了一百五十万,可还差着一大截呢,也不够还周老板的债呀!” “不够也得凑啊。唉,周老板不是好惹的主儿,那老家伙可是娃娃脸——说变就变呀!”刘文斌端杯与黄仁德碰了碰,一口喝干了半杯酒,主意已定地吩咐道:“老黄,你还得帮我个忙。我想把日兴百货商场转让出去,这几天你能不能去找个买家来?” “啊,有这必要吗?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呀。”黄仁德脸上露出吃惊和失望的神情,把双眉拧成一团麻绳,心有不甘地说道:“刘总,经营商场虽然挣不来大钱,但收入稳定啊。这一年的租金收下来,坐收利润四、五十万,可是我们平时的饭钱呀。你不会不懂的,做生意只有站稳了,才能图发展呀。如果就连商场生意都保不住的话,那我们还有什么奔头呀?”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八) 黄仁德向来把刘文斌当靠山,一直追随他多年,效尽犬马之劳,好不容易在公司所属日兴百货商场当上总经理。这名头虽好听,其实也就他一人上班领薪水,每逢月头年尾负责算帐收钱罢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算谋得一个好差使,有着一份稳定的收入,生活上至少也有所保障呀。若是刘文斌把这商场给转让了,他岂不是衣食无着,变成一条丧家之犬了吗? “有我在,还怕没你的饭吃吗?”刘文斌打肿脸充胖子,虽然笑容勉强,又眼神躲闪,却不容商量地说道:“转让日兴百货商场,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周老板那笔债说什么也得还上呀!不然,我以后还怎么有脸面出来混呀?” 如今,刘文斌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顾得上念及黄仁德的生计?对于商场的出手转让,刘文斌的态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这使黄仁德不禁大失所望,有些苦涩难咽。 “你既然已经决定,我无话可说。”黄仁德眼见刘文斌大势已去,自己的前途渺茫堪忧,可脸上并未显露不满之色,反而打包票地说道:“找人接手商场的转让事宜,我会想法尽快去办的!”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绝不会亏待你的。来来来,再碰一杯!”刘文斌端起酒杯,好言好语地安抚着黄仁德,连碰数杯后,酒不醉人人自醉地说道:“这酒真是好东西呀!有句唐诗怎么说来着,‘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老黄啊,知道我最喜欢的诗人是谁吗?……告诉你吧……是、是、是李白!” “刘总,你醉了。”黄仁德见刘文斌喝高了,便夺去他手中的酒杯,扶他坐稳地劝阻道:“不能再喝了!” “我、我没醉,真的、真的没醉呀……”刘文斌一句话末说完,人已霍然地趴在桌上打起呼噜了。 “你没醉?该我喝醉了!”黄仁德眼瞅人事不省的刘文斌趴桌,啼笑皆非,若无其事地自斟自饮,自言自语地吟道:“喜欢李白?呵呵,有点意思!——‘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 在这些日子里,刘文斌为了想法筹钱还债,弄得焦头烂额,坐卧不安。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家中后院又燃起熊熊大火——妻子林美娟非跟他离婚不可,折腾死人了!多年来,他一直跟唐秋燕暗地偷情,以致曾经被妻子捉奸在床,让他自觉理亏。为此,他的生活选择陷入两难的境地:要么离婚,这对刚上初一的儿子却有很大的负面影响;要么不离婚,可天天接着闹腾,这日子也根本没法过了。 这天上午,刘文斌和林美娟一起来到江南区民政科办公室。经过一些必要的走程序后,女工作人员在两张绿皮的离婚证上各自盖好了清晰的钢印。 “这是你的,”女工作人员把一本离婚证递给刘文斌,又把另一本离婚证递给林美娟,说道:“这是你的。” 林美娟把离婚证塞进小挎包,从座椅上起身,看也不看刘文斌一眼,一语不发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美娟,别急着走呀。”刘文斌怀揣五味瓶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追来,拦挡在林美娟的面前,故作大度地说道:“我看这样,一起去吃餐‘分手饭’吧。最后的午餐,我请你!” “谢谢你的情意,不必了。”林美娟皱了皱眉头,抢步绕道而行,懒得再搭理刘文斌。 “虽然分开了,可也没必要反目成仇吧?”刘文斌伸手拽住林美娟的一只胳膊,试图找回一些做男人的面子,和解地说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总归夫妻一场,好合好散嘛!” “我下午还有课。”林美娟对刘文斌的纠缠很是厌烦,没生好气地说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要是没话说,我可走了。” “要不,我送送你吧。” “不用你送!你好自为之吧。” 林美娟只给刘文斌留下一个背影,脚步匆匆地走出江南区政府大门口。在街边,她高高地扬起一只手臂,拦下一辆出租车。不经意间,她已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街边的林荫下,刘文斌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心情烦躁。与林美娟的分手,使他如同失去了一件相当贵重的物品。他点燃一支烟才吸上几口,就随手把它扔在地上,又用鞋尖狠狠地把它碾碎。随后,他地恹恹地走向停靠路边的丰田车。这时,他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电话是黄仁德打来的。他告之已经找到买主,正领着对方在看商场呢。他还提出要刘文斌亲自过来一趟,以便更好地与对方沟通和洽谈,商定转让方式的诸多事宜。 “好吧,”刘文斌虽然心境不佳,但还是耐着性子地思考着,在电话里吩咐道:“你让对方等一会儿,我现在就赶过去。” 约半小时后,只见刘文斌衣着光鲜,皮鞋闪亮,气度不凡地走进日兴百货商场。 在经理办公室里,黄仁德与一位中年女士正在融洽地商谈着转让事宜。等见到刘文斌进来,黄仁德便为陌生的双方作了引见,热情地介绍道:这位是“刘总”;这位是“陈老板”。于是,这两位之间礼节性地握了握手,也算是彼此相识了。 “陈女士是做什么的?”刘文斌坐下后,面带微笑地问道。 “我是做服装的。”陈素英淡然一笑,端坐在刘文斌的对面,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自我介绍地说道:“已经做很多年了。” 刘文斌对这位中年女买主的相貌,着实不敢恭维,但发现她的衣着打扮却颇为讲究、对服装也很懂行,看似蛮会做街边生意的,便料想她自有路子、小有钱财,毕竟“蛇有蛇道,蛙有蛙路”。对方外表虽不入高僧法眼,但这年头只要是有钱人就行。 刘、陈两人客套一番后,在黄仁德的提醒和催促下,这才把谈话转入正题。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九) “陈老板在七星路有一家服装专卖店,生意很不错。”黄仁德的中介作用就像机用润滑油,从旁插话道:“她现在生意做大了,正在找铺面,有心想盘下这个商场。” “是这样啊,陈老板很了不起嘛!”刘文斌望着陈素英定了定神,言不由衷地夸赞了一句,简约地数出商场的优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有兴趣接手吗?” “我得先回去考虑考虑。” “陈老板,物有所值啊!”黄仁德又从旁插话道。 “我刚才看了一下,商场的位置还是蛮好的。你们商场和物业的承包合同,也看过了。”陈素英虽其貌不扬,但经商颇有心智,讨价还价,表示不满意地说道:“只是呢,你们十年的承包期才剩下三年,开价要一百万,这有点太高了!” “陈女士,这可是实价了。不瞒你说,我们公司急需资金投资别的生意,不然也不会这么低的价就转让的。”刘文斌先是故作一番真诚,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抽着,再度强调优势地说道:“我们这商场可分包给别人租用,一年可收的总租金不会低于五十万,刨去一些必要费用,纯利有四十五、六万呢。” “这我知道,黄经理已跟我说过了。”陈素英把额前几缕散落的头发用手别到耳后根,又从挎包里拿出两张名片分递,以退为进地笑道:“你们要价实在太高了,我不敢接手。我顶多出到五十万。如果你们诚心转让,可以给我打电话呀!” 但凡所有商业性质的价格谈判,一开始总是彼此摸底牌、互不相让,双方一拍即合的想法只是天方夜谭,初谈时的不欢而散本是正常现象,这已成了铁打不动的商业定律。 “陈女士,我看你是想盘下来的,而我们也确是有心转让的,”黄仁德看到双方的价格谈判陷入僵局,只好赶紧往里掺沙子、和稀泥,继续插话问道:“这样好不好,大家各让一步。你就再加点价,八十万,怎么样?” “真的接受不了。我做的是小本生意,不好意思啊!”陈素英把头摇得跟郎当鼓似的,早已无心再谈下去,屁股从沙发上挪起,客套地告辞道:“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刘文斌与黄仁德彼此面面相觑,都沉默无语地坐着不动,眼睁睁地注视着陈素英扭着水桶腰走出办公室。 “那块地,”黄仁德突然打破办公室里的沉寂,又冷不丁地问道:“你转让给魏东生了吗?” “嗯,卖了。”刘文斌紧锁双眉,仰头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心里委屈地说道:“魏总狡猾得很,趁火打劫,只给我一百万。” “啊,那你也卖?太便宜他了!”黄仁德给刘文斌递上一杯茶水,两眼珠子溜溜一转,又试探地问道:“这商场五十万,是不是也打算转让出去?” “明天,你给她打电话,转出去算了。”刘文斌示意黄仁德把房门扣死,然后等他坐到身边,神差鬼使地低声道:“周老板对假钞很有兴趣,只要有货,他可抵去那笔债务。我决定冒一次险,花一百五十万兑换一千万。你可先去联系货主,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这边没问题。”黄仁德心中为之一振,把手按在胸脯上,牛皮哄哄地保证道:“放心,我今晚就去办妥这事!” 当晚,刘文斌从街边一家饭馆里出来,喝得满脸涨红,半醉半醒。不一会儿他开车来到老情人唐秋燕的住所。他是有钥匙的,却怎么也打不开房门,便用拳头使劲敲打房门。过了片刻,唐秋燕才从屋里开门走出来。 “瞧你这般模样,又喝醉了。”唐秋燕两支胳膊交叉地端在胸前,并用身体横挡房门,板着脸不让刘文斌入室,极不耐烦地说道:“你来我这,有什么事吗?说吧。” “干吗……站这儿说话?……让开。”刘文斌声音似从鼻孔里哼出来一样,醉得东倒西歪,身体不停地摇晃着,既站不稳、还硬要往屋里闯,含糊不清地说道:“……让我进去……再说事情!” “你不能进去。”唐秋燕使劲地拽住刘文斌,双眸炯炯地盯着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屋里有朋友,有话你在外面说好了。” “什么朋友?”刘文斌似乎被人狠刺一下,有点清醒了。 “哼,你管得着吗?”唐秋燕傲然地将头一仰,并不把刘文斌放在眼中。 “你滚开——让我进去!”刘文斌猛然发力,把唐秋燕狠甩到一边,跌跌撞撞地直冲进门。 客厅里,端坐着一个相貌周正、模样富态的中年男人。他衣着整肃,气度不俗,正在看电视。见此情景,刘文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顿时酒醒过来。他的心猛然紧缩成一团,如同被人往头上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一下子都凉透了。 “他是谁?”刘文斌两眼瞪圆,向中年男人怒目而视,冲唐秋燕指手划脚,恶狠狠地质问道:“说!这人是谁?” “我的男朋友。”唐秋燕反而平静了下来,迅速地坐到中年男人的身边,不屑一顾地反问道:“怎么了?” “好哇。你傍上大款啦!”刘文斌真是气极败坏,怒火中烧地指向唐秋燕,破口大骂道:“为了你,我跟我老婆都离婚了。你现在竟敢背叛我,还给我戴绿帽子。暗地里偷人也就算了,还把野汉子领到家里来。我呸!你个臭**,真不要脸啊!” “刘文斌,你摸摸自己的胸口说句良心话,”唐秋燕被气得满脸一副委屈样,连掉下来了,反唇相讥地说道:“我跟你这么多年,我得你什么好处啦?你既然根本不打算娶我,我为什么不能嫁给别人呀?” 刘文斌和唐秋燕相互指责漫骂,唇枪舌剑,一通大吵大闹,差不多就要劈头盖脸地打起来了。中年男人实在听不下去,又深恐唐秋燕会吃亏,霍地站立起来,挺身拦挡在刘文斌的面前。 第四十章 请君入瓮(之十) “喂,我说这位先生,嘴巴放干净些,你不要骂人!”中年男人脸色铁青,紧咬牙根,控制着愤怒的情绪,手指刘文斌的鼻尖,义正严辞地威胁道:“我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但在我面前,你要是敢动她一个指头,我会打断你的胳膊!” “你厉害、厉害,行了吧?”刘文斌愤愤然地叫嚣着,仍在装腔作势,但心里直发虚。因他摸不到对方的底细,除了骂骂咧咧,并不敢轻举妄动。 “刘文斌,你走、赶紧走!”唐秋燕见刘文斌大吼大叫,耍起无赖地随手摔东西,便毫不示弱地拿起电话筒,强势逼人地警告道:“你要是在这撒野不走,我可要打110报警了!” “唐秋燕,你赶我走?”刘文斌被气得简直昏了,恨不得一头撞过去,狂拍着自己的胸脯,嘴上强硬地嚎叫道:“吓唬谁呀?你别忘了,这房子可是我花钱买的!” “你也不要忘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你这个白眼狼!”刘文斌火冒三丈,疯狂地向唐秋燕扑去,张牙舞爪地要打她。 见状,唐秋燕身形灵巧地一闪,赶紧往中年男人身后躲藏。刘文斌控制不住猛冲之势,竟一头撞到墙壁上。中年男人抬起胳膊将刘文斌擒拿制住,不再容忍他发疯癫狂,顺势将其一把推出门外,“嘭”地一声将房门关死。 “去你妈的蛋!”刘文斌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冲房门飞起一脚,却不幸踢在防盗门的铁框上,反痛得他直抱脚忙乱跳,一肚子窝囊气地叫嚣道:“好、好、好,算你们狠、你们狠!” 唉,这可真是摔了个仰天跤,竟然还会把鼻子跌破了,十足的倒霉透顶。无奈之下,刘文斌恨意未褪地朝房门上又吐了几口唾沫,这才悻悻然地离去了…… 两天后的上午,陈素英如约来到前程贸易总公司。她与总经理刘文斌签属了日兴百货商场经营权的高业转让合同,并按合同条款将转让费五十万打进了对方的帐号,随后接手了该商场。为此,毕自强暗自感到高兴,这里暂且按下不表。而当日下午,刘文斌开车来到日兴百货商场门前等着。只过了一会儿,便见黄仁德怀中抱着一个方形纸箱从商场里出来,坐上了刘文斌的丰田车。 “怎么,”刘文斌双手按在方向盘上,瞟了黄仁德一眼,若无其事地问道:“姓陈的那女人,这么快就来进场了?” “转让手续都办完了,”黄仁德心里窝着冤苦怨恨,却又发作不得,只将那破纸箱往车后座上抛去,双手一摊,哼哼叽叽地说道:“她没有理由不来商场接手呀。” “唉,算了吧,不提这事。”刘文斌见黄仁德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看出他有些不满的情绪,便主动地递给他一支烟,然后又转移话题,问道:“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事,那边有眉目了?” “是啊。货主已经从凭祥过来,正等着与我们洽谈呢。” “这样啊……你跟他们谈还不成,干吗非得我去呢?” “刘总,这可是大买卖呀!有钱要货的是你,人家可是信你不信我,你不出面可说不过去啊!这要货多少、价钱多少,交货时间和地点,都得你做主点头才行呀。” 刘文斌踌躇了良久,等将手中那支烟抽完,仍然不置可否。这时,他把车子发动起来,一语不发地开快车上路。 “我们这是去哪儿?”黄仁德有些茫然然地问道。 “兜兜风吧。”刘文斌把车一直开到宽阔的市外环城路上。 黄仁德坐在助手席上,看着刘文斌毫无目的地开车绕城而行,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懒懒地靠椅闲目养神。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突然,一个急刹车将他惊醒了。睁眼一看,车子已在路旁停了下来。这是野外一个前不着店、后不挨村的荒凉之处。 “说真的,”刘文斌觉得头脑发涨,发呆似地坐着不动,内心相当矛盾和挣扎,忽然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似有所指地说道:“我的确很害怕!” “嗯,我能理解……”黄仁德扭头看着刘文斌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颇为同情地说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要见面谈的话,现在就过去吧。”刘文斌很快恢复了镇定,面无表情,举重若轻地说道:“你打电话,联系货主。” 黄仁德见刘文斌毅然决然地下了决心,似乎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肃然地含颌点头。 “跟对方说好了,”黄仁德收起手机,脸色凝重地望着刘文斌,郑重其事地汇报道:“凤城宾馆,506号房间,今晚十点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又降临了。 当晚,黄仁德和刘文斌两人行踪诡秘,飘忽不定。到了约定时间,他们才冒出头来,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凤城宾馆。在五楼的一间客房里,刚才开着的电视机已被关了,只亮着一盏带罩头的床前灯,显得半明半暗。在此,做买卖的双方见了面。 “这位是马老板,从凭祥过来的。”黄仁德为刘文斌和马俊宁相互地作简要的介绍,又说道:“这位是刘老板。” 除他们三人之外,房间里还另有一个人,是马俊宁带来的同道兄弟。此人绰号叫“刀疤三”,中等个头,那张脸显得凶神恶相,长得膀壮腰粗,身上散发着粗鄙而强悍的痞气,仿佛带着一种野兽的味道和危险的杀伤力。 “刘老板,真要货吗?”马俊宁捕捉到刘文斌脸上忐忑不安的神情,便主动敬他一支烟,且又替他点燃,不动声色地问道:“说吧,那你想要多少?” “这个嘛……先要一千万吧。”刘文斌心里笼罩着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夹烟的手指微抖不止,心跳突然加速,结结巴巴地反问道:“马、马老板,你能给什么价码?”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一)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 一九九八年,初夏。 东方晨曦微露,整座城市轮廓依稀。鸟儿们率先睁眼醒来,带着满腔的热情和渴望,在街道两旁的绿树枝头上跳跃着、争相鸣叫着。渐渐地,一轮初升的红日浮出了地平线,潇洒自如地向四面八方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用它那昂扬向上的笑脸正将这座南国绿色之城从梦幻般的沉睡中唤醒。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清晨。街道上车少人稀,只见十字路口的道旁树下有一、两辆摆卖的早餐食品车。偶尔,从远处急速地驶来一辆红绿色的公交车,发出单调的低鸣声,又停在街边站牌下,过了一会儿又前行远去,一拐弯就瞬间消失了。楼高十二层的迎宾宾馆,就耸立在这条街道的中段。它正面是用有色玻璃巨形幕墙装饰的,透过清晨那层灰蒙蒙的薄雾,可看清镶嵌在巨大招牌上的五彩霓虹灯依然闪烁着,仿佛正在向路人眨眼微笑。整夜未眠地守望街头。这时,一辆奔驰车不声不响地驶进了迎宾宾馆。 这辆轿车停稳后,只见陈佳林和韦富贵先后从车里下来。两人穿着衣冠楚楚,脸上表情冷峻,似有什么事急着要处理。他们一起匆匆地步入酒店大楼,走进电梯间,直升十楼早茶餐厅。 时至今日,迎宾宾馆是陈佳林和韦富贵作为合伙人所共同拥有的产业。而外人能够了解到的情况是:陈佳林为该酒店董事长,韦富贵为该酒店总经理。 一般天亮前,早茶餐厅在五、六点钟便开始营业了。这家酒店的早茶颇具当地特色,物美价廉,经济实惠,所以很是招揽客人。尤其每逢双休日,人们大都是呼朋唤友地来此喝早茶,男女老少一坐下来往往就是一大桌的人。此时抬眼望去,这里的气氛比起外面清晨街头可就热闹多了。因为是周六的缘故,只见几十张大圆桌都被人抢先占位了,几乎已座无虚席。 餐厅里,靠西头处的几张大圆桌铺着白色餐布,桌上都摆满了点心碟盘和茶杯,各张桌台都坐满了清一色的青壮男人,那情形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这些人衣着各异,面相不善,表情冷峻,目露凶光。他们之间无人彼此聊天,大多只管埋头喝茶或吃食,让这里似乎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原来,这是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两帮人:李东春的绰号“烂仔头”,他率领的这伙人坐满了两张大圆桌;卢少志的绰号叫“虾米”,而他率领的那伙人坐满了旁边另外两张大圆桌。这两帮人的袖里腰间都藏着携带而来的砍刀和短木棒等家什,彼此之间怒目而视,颇有一触即发的临战态势,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剑拔弩张地发生斗殴事件。 陈佳林走进餐厅,韦富贵尾随其后。当经过这几张大圆桌时,两人本已紧绷的脸变得更加阴森冷酷,只见陈佳林一语不发地从这两帮人面前走过,其背影很快消失在靠里面的包厢。这时,胳膊窝下夹个黑包的韦富贵却停下脚步,分别对这两帮人的老大李东春和卢少志打过招呼,各自又低下嘀咕了一番。 “这事若不解决,他们俩非得打起来不可。”韦富贵随后进了包厢,只见陈佳林已端坐在桌旁喝茶,便凑近他说道:“陈总,看来还得你发句话,才能摆平此事啊。我让他们俩都进来说话。” 韦富贵话音刚落,李东春和卢少志各带着一个亲信马仔,一前一后地走进包厢。他们分别上前叫了一声“陈总”,表示出对陈佳林的敬重之意,然后才斗胆地各自落座。 “好哇,你们俩有出息,连喘气都粗脖子了,是不是?”陈佳林阴沉的脸色漆黑得像锅底,端杯呷了一口茶水,猛然地把桌子一拍,用手指着这两位手下兄弟,阴阳怪气地说道:“喝个早茶,竟然带这么多手下来,还各揣凶器。你们在外面火拼还不够,还打算要把我的餐厅也砸个稀巴烂吗?” 陈佳林有着一种强大的气场,极具震慑力,使得李东春和卢少志等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作声。 “你们到底是不是叩过头、拜过把子的兄弟?我什么时候都跟你们讲‘以和为贵’,‘和气生财’,你们都听进去了吗?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整天打打杀杀的,况且都是自家人,不要性命地打个鸟呀!”陈佳林满脸怒色,先把这两个兄弟骂得狗头喷血,愤然地向韦富贵交待道:“老韦,你去,让他们统统都把家什交出来。” “是。”韦富贵领命后,起身走出包厢。 “一个酒楼老板,一个典当行老板,你们放着好端端的生意不肯去做,难道真要拚个你死我活吗?”陈佳林越骂越恼火,脸色黑漆漆的像锅底,双手叉腰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沙哑着嗓子责说道:“都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多年前,李东春和卢少志两人都是陈佳林的手下,也是各自占有地盘的“地头蛇”,发家经历都很不简单。目前,李东生既开着一家典当行,也是参股几家商铺的老板,财大气粗,身家早已上千万;卢少志经营一家大酒楼和一家米粉加工厂,做着正经生意,经济实力颇为雄厚。为漂白自己以前的身份,他俩实际上都不做老大已有些年头了,但各自在道上尚有不小的威望。可为什么突然之间,两人竟反目成仇,舞枪弄捧,甚至互相残杀起来了呢? 这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李东生的堂弟李春生,本来一直盘踞在火车站附近厮混,是专门倒卖车票为营生的“黄牛党”黑老大;后来,卢少志原来的一个手下秦伟也结伙为头,率众马仔冲杀进非法倒卖车票的行当里,迅速成为“黄牛党”的一个新帮派。秦伟,是年二十六岁,绰号“伟哥”。他在江湖上的名头,就是靠不要性命、心狠手辣而闯荡出来的。他曾经替人追讨过债务,当时被对方一伙人追砍他几条街。在身挨几刀的情况下,他仍挟持债主不放手,最终悉数拿到了欠款,从而在道上凭此一战而成名,得以扬名立万。如今,他已自立门户当上“老大”,手下又纠结了一帮兄弟,每名骨干都以胸前纹条青龙作为标志。这些兄弟都是在道上当混混的青少年,除了坑蒙拐骗赌、砍人泡马子,身上根本没有一技之长,所以只能拉帮结派。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二) 如果没有老大罩着,怎么可能在江湖上混下去;而不混江湖,哪儿有钱花和养家糊口呢?这之后,李春生和秦伟两人作为新、老“黄牛党”各自一派的势力,他们为争夺在火车站地盘上进行非法倒票的霸权,相互之间的各种磨擦和冲突不断升级,并为此大打出手,彼此结下了极深的怨恨。其实,这是一场为谋求财路的生死较量,犹如两只争夺领地的雄狮相互张口撕咬,都想打败对方并迫使其离开,拱手相让出火车站的这块地盘。 很多年以来,“黄牛党”倒卖火车票活动异常猖獗,铁路警方历来打击不断,却屡禁不止,皆因非法利润相当丰厚,总有一些人为此而甘冒风险。秦伟无法抑制发横财的欲望,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偷偷地违法印制假火车票,让手下马仔们在火车站内外四处兜售,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就非法获利上百万元。于是,在“黄牛党”新势力与旧势力之间,为争夺地盘而不断发生激烈冲突,直至动刀动枪地多次火拼,从而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当年春运期间,票贩子们倒卖车票活动频繁,而因突然出现相当数量的假火车票,逐渐引起了当地铁路公安的重视和介入。他们在火车站的范围内增加警力,日夜盘查,严厉打击“黄牛党”,见到票贩子就抓。李春生手下的一些票贩子并无盗卖过假火车票,却因被误认造假者而被抓数人。他为吐出胸中的这口恶气,决定借助警方的力量和严打的机会而搞垮对手,于是心生一计,先让其手下秘密探查假火车票的具体来源,在掌握线索后便以线人身份暗中向铁路公安举报。结果是,秦伟制假车票的印刷窝点很快被警方端掉捣毁,并且使他两个亲信当场被抓而后判刑。 为此,秦伟气极败坏,萌发了报复的念头。一天夜晚,他带领手下的一伙人,在半道上伏击独自夜归回家的李春生,性暴凶残地将他乱砍了十几刀,使他半死不活地躺在血泊中没了声息,几近丧命。李东生把堂弟送进医院抢救,虽保住了李春生的性命,但其已成一个四肢不全的残疾人。他实在忍咽不下这口恶气,扬言要血债血还。而为了寻找秦伟的踪迹,他让那些手下四处打探消息,发誓要报这一箭之仇。可偏偏凑巧的是,秦伟出道成名前,他的老大正是卢少志。多年前在陈佳林手下时,李东生和卢少志本是称兄道弟的结拜关系。但现在李东生却要追杀秦伟,这样,必将得罪卢少志,这不是在道上不给他脸面吗?为了争夺地盘和获取利益,最终导致帮派之间结仇,往往在陡然升级后又扩大波及范围。如此一来二去,弄得李东生与卢少志之间的关系瞬间裂变,两人也不得不彻底翻脸,最后只能变成了怒目相视的冤家对头。 “你们这样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啊?”陈佳林紧锁眉头,了解情后甚觉处理棘手,因左右皆不能平衡,故有些恼火地责问道:“李老板,卢老板,难道非要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吗?” 这时,韦富贵重新又回到包厢里。 “陈总,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堂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呢。”李东生见到对面卢少志身后站立的秦伟,顿时目露凶光,用手一指,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与他不共戴天,今天不废了他,我誓不罢休!如果卢老板不给个说法,我没法跟兄弟们交待!” “我手下的人如果做的不对,可以执行家法嘛。”卢少志当着陈佳林的面,冲着李东生冷冷一笑,也用手往身后的秦伟一指,不客气地说道:“可现在你却想要他的命,你还让不让我当大哥啦?” “你当不当老大,关我屁事!”李东生睚眦必报,从身上后拔出一把匕首,恶狠狠地将它插在桌面上,绝不示弱地说道:“我只知道义字当先,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有仇报仇。欠下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你堂弟给‘老派’当线人,”秦伟年轻气盛,按捺不住地跳出来抢话,满脸愤然地先骂了一句脏话,气焰嚣张地吼叫道:“他妈的,我不废他废谁?” “你他妈不要血口喷人,”李东生霍地站起身,两眼冒火地直视秦伟,双拳死死地紧攥着,恨不得冲上去千刀万剐了他,针锋相对地怒吼道:“拿出证据来!” 再这么剑拔弩张地争执下去,双方非得当场打起来不可! “放肆,”韦富贵不得不发声控制场面,将阴森森的目光射向秦伟,狐假虎威地厉喝道:“在陈总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话!” 秦伟既不敢犯上,又不敢惹众人怒,更拿不出什么证据,只好选择沉默了。他心里有数,始终忐忑不安,自知凶多吉少。 “卢老板,先出手伤人的,可是你的手下呀。”陈佳林虎目威严,纹丝不动一端坐着,对没什么好感的秦伟瞟去一眼,冲着卢少志,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事情一摆,楚河汉界,立场分明。我看,你还是让手下自己给李老板一个交待吧!” 陈佳林一发话,一瞬间就把双方都给镇住了。而卢少志见陈佳林如是说,知道死杠下去己方便失了江湖道义,若要了结双方的此番怨恨,便只能按帮会所定章程的规矩行事。想到此,他便狠吸了几口烟,然后才把手中烟屁股给扔了。 “这把刀够锋利。现在只能用它来说话了!”卢少志拔出桌上那把军用匕首,左瞅右瞧了一下,回身把它递向秦伟,口气冷漠地说道:“事情是你出手做的,在此你就把这事给我了结了吧。” “老大,我,我……”秦伟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向自己袭来,心在瞬间跌落谷底,欲言又止,气焰顿灭地垂下头来。 “陈总发话,我也帮不了你。”卢少志硬着头皮,冲秦伟把手一摆,冷冰冰地说道:“动手吧,别让别人看笑话!”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三) 恶善有分明,祸福有天命。卢少志此言一出,秦伟脸色骤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回真完了!再扫视见众人皆作壁上观,都在默然地静候下文。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了,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江湖上的帮会都有不成文的诸规矩,而黑帮内部的赎罪方式是:一方因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要向另一方请求恕罪,自己动手在的大腿上用利刃竖穿三下,必须对穿三个窟窿而形成六个洞,即所谓的“三刀六洞”。据说,此种惩罚方法起源于旧时的上海小刀会,以后流行于各帮各派,黑话称之为“执行家法”。 此时此刻,秦伟也只能被人打落门牙也要合着血往肚子里咽了:我他妈的豁出去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幅令人发指的场景出现在眼前:只见秦伟咬紧牙关,缓缓地抬起右脚踏到空椅上,并狠下心来自残,猛然把手中匕首连续三次扎进自己的大腿上。只见几股鲜血四处飞溅,染红了他的牛仔裤。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强撑着把匕首拔出来,又“咣当”的一声,扔还到桌面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陈佳林把视线从秦伟身上移开,说话时缓缓地站了起来,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发生冲突的双方,为了快刀斩乱麻地平息眼前的事态,便以一种严厉的措辞来摆平此事,不偏不倚地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为此事挑起事端,那就是跟我陈某人过不去!” “小子,算你有种!”李东生总算吐出一口郁闷之气,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冷笑,又狠狠地瞪了秦伟一眼,但知道再也发作不得,愤然地带着马仔走了。 “卢老板,以后你也要长点记性,要管好自己的手下,少给我惹出什么事端来。”陈佳林透着些许不满地训导着卢少志,然后又冲他直摆手,吩咐道:“叫你的那些人进来,扶他回去养伤吧。” 在陈佳林和韦富贵的出面调停下,李东生和卢少志这才不得不噤声,各自鸣锣收兵,暂且平息了这场所谓把兄弟之间的恩怨风波。最后,卢少志也带着他的那帮手下,搀扶着腿上受刀伤的秦伟,怏怏不乐地离开了餐厅。 “陈总,俗话说,‘人不劝不善,钟不打不鸣’。”韦富贵提壶往陈佳林的茶杯里倒水,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的神情,欲言又止地说道:“这事嘛……只是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吧!”陈佳林心情欠佳,侧脸瞟了韦富贵一眼。 “古语云:‘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杜绝后患于事情开端相对容易,在终结时才抢救就非常困难。人之所以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误,那都是因为起初总是忽视了不足挂齿的错误,后来才会导致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呀。”韦富贵对陈佳林可谓忠心耿耿,先是转了一个大弯弓,方才托出婉言善语的批评,既字斟句酌,又察颜观色地说道:“现如今,我们中天集团做的全都是大买卖,在社会上是需要有一个良好的公司形象。而你作为集团高层的老总,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已不是当年混街边的年代了。我们一定要做到不身处险地、不面对险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像今天这样的道上纠葛之事,我认为你以后还是少过问为好呀。陈总讲义气,不愿看着从前的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心存善意地出面调停,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你要知道,这道上的事情总是盘根错节,有时是很难摆平的。而我担心的是,你管得一时,管不了长久。如果日后双方再起事端,又要挥刀舞棒地火拼起来,难保不闹出大事来。到那时候,你管还是不管?这不闹出人命还罢了,而一旦闹出人命来,岂不是把你也牵扯进去了吗?” “嗯,今天这事嘛……是的,我出面管是不太妥当的!”陈佳林点上一支烟抽着,望着韦富贵过了一会儿,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诚恳地认可道:“老韦,你这提醒的很对!” 忽然,陈佳林随身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翻盖一瞧,电话竟是江南区“拆迁办”朱主任打来的。 “朱主任……我奶奶怎么了……知道了。”陈佳林接完电话,把烟头一扔,站起对韦富贵说道:“走,你开车,跟我去一下。” 原来,由于旧城改造项目工程已经开始实施,整条江水街以及附近的民房全都被划为拆迁地段,而陈佳林祖辈上留下那栋直筒式楼房也在折迁范围内。虽然这里早已停水断电,可陈阿婆却始终不肯搬走,成为让“拆迁办”头痛难缠的“钉子户”。在整个规划区域里,许多房屋已被推倒铲除,只有陈阿婆那栋楼房仍孤零零地耸立在一片废砖烂瓦之中。而江南区“折迁办”的朱主任亲自给陈佳林打电话进行沟通,那是因为负责承建这块商业地皮的开发商正是中天集团。 当天上午十点多钟,该城区“拆迁办”的几十号人全都来到了现场,而且推土机已轰隆隆地开到了陈阿婆的家门口。可陈阿婆反锁着门就是不肯出来,宁死也不愿让人拆除她的老房屋。考虑到陈阿婆已是耄耋老人,唯恐伤害到她就不好办了,致使城区“拆迁办”的那些人根本无从下手,只好耐心地等待了。 很快,陈佳林和韦富贵同车一起赶到了拆迁现场。 “奶奶,我是小林子,你听到了吗?”陈佳林敲打着房门,又把耳朵贴门上倾听着里面的动静,不停地叫唤道:“奶奶,我来了。快把门打开,开门呀!” 过了许久,陈阿婆缓慢地把门打开,才探出头张望来人。陈佳林走进一看,屋里冷锅冷灶,到处布满灰尘。 “奶奶,这里都没水没电了,还怎么住呀?”陈佳林拉着陈阿婆坐下,知道老人很固执,耐心地又劝说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才把她搀扶出门口,宽慰地说道:“你跟我去住大房子,多好呀!”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四) “小林子呀,我在这都住一辈子了,我真的哪儿都不想去,我不想走!”陈阿婆嘴里仍然唠叨不停,而且一步三回头,颤颤悠悠地说道:“这是我们陈家祖上留下的老房子,不能拆呀!” “听我的,好吗?你住在这儿,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呀!” 陈阿婆看了看这栋老房子,又望了望孙子,终了还抹了一把老泪,点头答应搬家了。这可让陈佳林和韦富贵都松了一口气。 “干妈,小心小心。”韦富贵这时挤上前来,挽扶陈阿婆走过那片碎瓦砾,从旁劝说道:“这房子也太老旧了,就让他们拆吧。” “奶奶,你腿脚不灵便,还是我来背你吧。”陈佳林见陈阿婆步履艰难,把她从废砖烂瓦中背出来,再扶她坐到轿车后座上。 韦富贵充当司机,开着奔驰车上路。陈佳林坐在车后座上,好言好语地安抚着奶奶那颗过于“伤痛”的心。他一手抚着她那削瘦单薄的肩膀,一手帮她擦去印在脸颊上的泪痕。半小时后,奔驰车停在青秀山脚下的一幢别墅门前。 “哎,奶奶总算来了,”胡小静见到陈阿婆特别高兴,因为老人家怎么劝都不肯搬来住,宁可一个人守着那旧房子。她把奶奶迎进客厅后,转身冲楼上喊道:“婕儿,快下来。你太奶奶来了!” 陈婕儿五岁多,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她头上扎着两条羊角辫子,模样长得特像妈妈,整个就是小一号的胡小静。她身穿一件粉色上衣和一条碎花短裙,从楼上就像只花蝴蝶似地飞跑下来,快乐又天真地欢呼雀跃,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在她身后,紧跟着一只全身雪白的卷毛狮子狗,也一蹦一跳地如影相随,呼啸而至,冲着来人热情欢迎地狂摇着那条大尾巴。 “奶奶,你看,住我这儿不挺好的吗?”陈佳林搀扶着奶奶在沙发上坐稳,转身对妻子嘱咐道:“老婆,家里的旧房要被拆掉了,你给奶奶收拾一个房间啊!” “知道了。奶奶,您先坐啊。”胡小静说完,整理房间去了。 “爸爸,我来了。”陈婕儿笑容可掬,一屁股坐在陈佳林和陈阿婆的中间,十分乖巧地叫道:“太奶奶,好。” 那只可爱地狮子狗就卧趴在陈婕儿的脚边,不时地昂头望着小主人,不停顿地摇晃着尾巴。 “真乖。婕儿,让太奶奶看看你。”陈阿婆高兴地把曾孙女搂在怀里,既爱又怜地抚摸着她,想到什么似地愣了半天神,转脸对陈佳林说道:“小林子啊,你这的房子好是好,可周围都没有一个认识的街坊邻居,我哪儿住得惯呀。不行不行,我还得搬回去住!” 陈佳林与韦富贵对望了一眼,又好笑又摇头。那陈阿婆已年近八十,虽然身板还硬朗,但耳朵已有些背,人也有些老糊涂了。 “干妈,住下就慢慢习惯了。”韦富贵坐在一旁陪着陈阿婆说话,脸上冲她露出关心的笑容,甜言蜜语地哄劝道:“您老有福气啊,住这儿有一家子人照顾您,多好呀。我也会经常来看您的。” “嗯,还是干儿子对我好。”陈阿婆知道韦富贵一直都对自己挺照顾的。听他这么一说,她的脸上马上阴天转晴天,这时也不再闹情绪了。 见状,陈佳林有些哭笑不得,直冲着韦富贵挤眉弄眼。 “奶奶,没事的时候,我会在家陪您的。再说,家里还有小静和婕儿,她们也会经常陪您聊天和散步的呀。”陈佳林先是跟奶奶说话,然后对女儿吩咐道:“婕儿,你陪太奶奶去看看房间。” “好咧。”陈婕儿马上欢叫地跳起来,拽着陈阿婆的衣襟,领着她往里屋走去。 “老韦,中午别走,在这陪我奶奶吃餐饭吧。”陈佳林彻底把心放了下来,一边脱掉外套,一边挽留韦富贵,兴致勃勃地笑道:“我下厨给奶奶做几个好菜,你也留下尝尝我的手艺。” “呵呵,陈总真是太有孝心啦!”韦富贵跟着陈佳林进厨房,不甘落后地说道:“我又怎好意思白吃白喝?我给你打下手吧!” 在陈佳林家里,韦富贵陪着陈阿婆吃过午饭后,便先行告辞了。当天下午,陈佳林也没再出门,难得忙里清闲地在家陪伴和呵护着奶奶、妻子和女儿,共享欢聚时光,真是其乐融融。他的心中充满了似水柔情,心情愉悦地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星期六。 晚饭后,陈佳林陪着家人在户外绿树草地上散步,欣赏着黄昏落日把霞光涂抹满天的景色。陈捷儿欢喜得活蹦乱跳,与狮子狗一起在别墅前的草坪上玩耍,嬉戏。陈佳林和胡小静一同挽扶着奶奶来到凉亭里,让她坐在一张藤椅上。陈阿婆看着身边的小辈们,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巴,布满皱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下个月农历十九,是奶奶八十大寿,”陈佳林坐在一旁陪着老人家,把妻子轻拥在怀,温情地说道:“老婆,我打算为她老人家办一个盛大的祝寿酒宴。你说好不好?” “主意不错,那是应该的!”胡小静深知丈夫虽没什么文化,但其心还算善良和注重亲情,并且很讲孝道。她也十分乐意孝敬老人,便用手指轻点丈夫的脑门,夸赞地笑道:“你还记得奶奶的寿辰,真是个奶奶的好孙子!” “我奶奶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啊!”陈佳林不禁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暗自感叹着自己的长大成人,心里正在盘算着什么,忽然又喜滋滋地说道:“我打算把当年江水街的所有街坊邻居都请来,有多少人摆多少桌,让奶奶好好高兴高兴。” “老公,你如此有孝心,真的很好耶!”胡小静充满深情地望着丈夫,拉着他的一只大手,温良婉约地说道:“知道吗,我还希望你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有善心、肯助人为乐,争取也能为这个社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啊,难道我以前一直就很坏吗?” “要我说呀,反正你以前不怎么样。看你原来手下都是些什么人,人家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五) “老婆呀,从小到大,你还不了解我吗?”陈佳林听着妻子的评价,心里五味杂陈。他似乎感到有些委屈,注视着她的脸,表明心迹地说道:“我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容易呀。是,我不否认,我是从街边厮混出来的,那又怎么样?我为生活努力打拼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过谋害别人的心思呀!”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会嫁给你的嘛。”胡小静不由得抿嘴一笑。她希望丈夫今后能在正道上走下去,充满温情地劝勉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与大哥哥合伙干起了大公司,做的是一本正经的买卖,就不要再走以前那些挣钱的路子啦,一定要彻底跟你那些手下断了关系!” “这个老韦,今天中午他跟你说什么了?” “别瞎猜,韦叔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事。”胡小静在丈夫的肩膀上轻拍两下,一本正经地说道:“是大哥哥跟我说的。我们现在过日子有钱了,吃穿也不用发愁了。而且呢,中天集团也少不了你,他希望你改掉身上的那些恶习,能够走进上流社会。要我好好管着你,免得你在外面惹出什么事端来。” “在公司我得听师兄的,回家还得听师妹的,两边都得罪不起呀!这还让不让我活啦?”陈佳林摇头晃脑地哈笑了,可他心里真是被师兄妹如此关爱自己而倍受感动,乐呵呵地搂过妻子的腰肢,说道:“老婆,放心吧,我陈佳林一不泡‘夜店’,二不包‘小三’,把事业做强做大,若没事就回家陪你们。还有,在外面绝对不做任何恶事,保证多做积德的善事。” “你要说到做到哟!”胡小静宽容笑了,对这个家心满意足。她热情地抱着丈夫的脖子,让爱意从她的心底弥漫开来,情不自禁地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 现如今,陈佳林早已今非昔比,他不做街边开娱乐场所的生意已经有好几年了。因为他的生意越做越接近正行,所以以前当老大的身份也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甚少有人提及。如今在他的名下,拥有一家三星级的迎宾宾馆和一家房地产公司。此外,他还是中天集团的总经理,并且在该集团公司拥有三分之一股份的大股东。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经营电子游戏机室在南疆市当时还是有合法地位,只要领取到治安许可证和工商营业执照等证件后便可以开门正常营业。但是,因为不少游戏机室经营各类赌博机层出不穷,赌博现象日益泛滥而害人不浅。相关部门虽三申五令地查办处理,但仍屡禁不止,严重地影响社会治安。故从一九九五年后,市内所有的游戏机室通通都被国家相关法规予以明令禁止,全部一视同仁地吊销执照而关门了事。而经营桌球的娱乐场所却一直都被视为合法经营,仍然允许存在。原先开设在市工人文化宫的“神枪手”桌球室,多年来都在开门经营。虽其生意尚可提,但对陈佳林来说街边娱乐场所那些收入早就不被他放在眼中了。三年前,“神枪手”桌球室就已归属绰号叫“猪头六”周贵宁的名下了。 周贵宁是曾经跟随陈佳林多年的一个手下兄弟。他得以自立门户的标志,就是成了“神枪手”桌球室的真正老板。这让他在社会上有了一块赖以厮混的立锥之地。常言道:狗行千里,改不了吃屎。此人打小在街边偷摸扒窃长大,属于泼皮无赖之辈,地痞流氓的恶习难改。此后,他俨然地做起了“老大”,其手底下便纠集和豢养了一大帮逞凶斗狠的“街边仔”,并在当地某街区自成一股邪恶势力。出来在社会上“捞世界”的人,谁不想挣大钱过上快活的日子,可这也得有真本事才行呀!对周贵宁来说,桌球室这点收入不过是有口饭吃罢了,若想发大财当大款,还得另想高招。游戏机室虽已不可能公开经营了,但之前陈佳林当游戏机室老板时所留下各式各样的赌博机有好几百台,这无疑仍给他留下了一个潜在的赚钱机会。所以,在他掌控后的“神枪手”桌球室里,至今为止,还隐藏着一间不为外人所知的“地下游戏室”。 周贵宁深知,社会上有不少人喜欢赌博,而游戏机对于那些不务正业的青年们有着巨大吸引力和魔力。为了快速收敛不义之财,他必须冒更大的风险。那些经常来“神枪手”桌球室娱乐的熟客,都知道这里还有更好玩、更刺激的赌博项目,那就是玩赌博机。但要进入“地下游戏室”进行赌博,新赌客不仅要有熟客担保,而且还须经过三道门。第一道门就在桌球大厅的深处墙边,那儿有一道挂着铁锁头的侧门。通常,这扇侧门旁会坐着一个看似无所事事的年轻马仔,但在他的腰间里却别着一串钥匙。如果不是常来的熟客,他是不会帮开门的。进入这个侧门后,先要经过一段狭窄的通道,然后再过一个上方装有摄像头的铁门,这是第二道门。最后那道门是专门用来防范和对付警察的“暗门”。此外,“地下游戏室”还有一道通向房顶的特殊“天窗”。情况危急时,赌客们皆可从此攀爬而向外逃之夭夭。 “地下游戏室”是那种仓库式的房屋,其面积约有三、四百平方米,所有窗户都开在三米以上的高处,而且统统用旧报纸粘糊遮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室内的玄机。赌客经过三道门进来后,就会发现这里令人眼睛一亮,别有洞天:各式各样的赌博游戏机有一百多台。最多的是跑马机和扑克机,它们沿着墙壁四边一溜地整齐摆开。赌室中间的地方,摆放着几台可供多位玩家同时下注的大型赌机。所有游戏机一直都在闪烁着画面,而这里聚拢一、两百人则是常事。“地下游戏室”的经营时间是不分白天昼夜的,任何时间都是灯火通明,只要赌客愿意玩下去,管理员就会出来收费并给游戏机上分。赌机额度虽有大有小,但一些输红眼的玩家为了想翻本,经常一掷千金。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六) 周贵宁相当隐蔽地经营这间“地下游戏室”已经有两、三年之久,他从中所赚到的钱有几百万元。但是,敛财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不久前,他让手下把闲置堆放在某仓库里多年的二、三百台“苹果”赌博机都清理出来,琢磨和设计出一个“免费送机上门,亏本不用承担,赢利五五分成”的赚钱招数,利用这批赌博机到社会上去分散经营,从而达到其聚敛财路的目的。若想在社会上招摇撞骗,那也是需要经过精心谋划的。为此,他采取了以下策略:首先,为了掩人耳目,他注册了一个公司。这个公司租了几间办公室,在门口上挂上一个牌子:南疆市鸿图电子游戏机有限公司。它表面上看是做着合法经营电子游戏机的买卖,然而私下干的却是偷偷摸摸出租赌博机的勾当。其次,他对公司人员的控制采用金字塔式的管理,即:“老板”下是信得过的几个“小头目”,“小头目”下又有各自的“马仔”,而这些“马仔”每人负责管理着数量不等的“苹果”赌博机。再次,由最底层的“马仔”把三、四百台“苹果”赌博机分散到各个城区街道和社区里的小餐厅、小超市、小卖部等场所,具体由各个店主负责经营每台赌博机的生意。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老板——马仔——店主”的三位一体,形成了大家共同合作经营“苹果”赌博机的管理方式,以免费提供赌博机为通道,从而达到化整为零来赚钱的目的。可别小看这“苹果”赌博机呀,它每天能从许多中、小学生的口袋里一点点地往外“掏钱”。这还真是聚沙成塔,日进斗金哪! 一天中午,在北湖路上,只见甲、乙两个“街边仔”一路喳喳唬唬,沿街查访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商铺店面,一会儿进这家,一会儿走出那家。这时,他俩正大摇大摆地走进“好运气”小超市。 “来包红塔山,”甲青年向收银台后的孙玉洁柜台交钱买了一盒烟,点燃一支叼在嘴边,左顾右看了一下,命令般地问道:“你们老板呢,叫他出来一下。” “干吗?我就是。”孙玉洁重新抬起头,皱眉收起了笑脸,心生戒备地说道:“你有什么事,还要买什么?” “老板娘,我们是‘鸿图’游戏机公司的推销员,”甲青年先是郁闷地瞪了孙玉洁一眼,然后又变幻出一张笑脸,用相当温和的口气先作一番自我介绍,然后拿出一张名片和几页宣传资料,向她推荐经营保证可赚钱的“苹果机”,牛皮哄哄地说道:“你先看看这个。我们公司可免费送一台‘苹果机’给你们店经营,再预支给你100块钱用来垫底。如果‘苹果机’输钱亏本的话,也不用你们店里承担,全部由我们包赔。但是如果羸利的话,那就五五分成,各自赚一半。你看怎么样?” “你们不会骗我吧?”孙玉洁听着甲青年的吹嘘,既觉得似乎可以做,但又感到很不放心。她盯着这两青年看了半天,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们会有这么好心,能让我赚钱?” “老板娘,你看我们像坏人吗?不会骗你的!”乙青年也凑到柜台前,向孙玉洁讲解了一番经营赌机之道,最后说道:“这条街上有不少店里都放有我们公司的‘苹果机’,你可去打听打听呀。我保证你绝对能赚到钱的。要不这样,你不妨试着先摆几天看看。” 孙玉洁看着这两个青年有些眼熟,猜到他们是厮混于附近的“街边仔”,但她不想惹恼这些人,又见他们说得那么好赚钱,便也有些心动了。 “哦,那行吧。”孙玉洁最终被说服了,表示同意地说道:“等你们把机子送过来再说吧。” 果然,这两个“街边仔”并未食言。当天下午,他们租三轮车运来了一台“苹果机”,并耐心地教会孙玉洁如何使用。在这台游戏机的控制面板上有“大”、“小”、“苹果”、“茄子”等十几个有图案按键,插电后屏幕上也显示有“苹果”、“茄子”、“铃铛”等数种图案。机器的体积不算太大,它的厚度和宽度在半米左右,高不足一米,架高摆放在门口处既显眼、又占地不多。 “街边仔”这样免费提供赌博机,难道就不怕店主赚到钱隐瞒下来,欺骗他们吗?常言道:隔行如隔山。其实,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这些“苹果机”交由每家小店负责看管和经营后,那些专职负责上门“收数”的马仔就会两、三天来结一次帐。他们只要查看一下机器里电脑版上的记录,便可知道店主实际收钱的数目了。 吃完晚饭,叶丛文来到妻子的商店帮忙,发现店门口赫然摆放着一台外观色彩艳丽的游戏机。只见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坐在机前不时往里投币,一时喜而数币惊呼,一时怒而拍机咒骂,正玩兴甚浓。叶丛文觉得十分奇怪,便向妻子询问。孙玉洁便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下午才摆了两、三个小时,我卖出二十五个游戏币,就等于赚了二十五块。”孙玉洁好像拾个宝贝似地兴奋得很,不禁偷着乐地说道:“这种机器还真挺赚钱的!” “老婆,这事你可办得有些离谱啊!”叶丛文可比孙玉洁的见多识广,一时哭笑不得,正言厉色地说道:“你知道吗,这可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赌博机。先别说这是违法经营,有关部门会来找你的,而如果这机器输了大钱,谁赔得起呀?” “怕什么呀?游戏机公司的人说了,这种机器虽然有输有赢,但机器的赔率都是调好的,可以保证赢多输少。如果真的亏本了,他们包赔,不用担心的。”孙玉洁只是经营了半天,已初尝甜头,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们还说,这机器破损或是坏了,等他们来维修。就是一旦被检查没收了,全由他们负责。” “我看你呀,就是‘占小便宜吃大亏’的傻冒,整个一小市民的心态。”叶丛文一时半会儿也劝阻不了执拗的妻子,摇头晃脑地叹息道:“唉,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就等着瞧吧。” 后来的事实证明,叶丛文对此事的预感是对的。不久后,治安和文化管理部门根据群众举报,不仅收缴了摆放在店门口的那台赌博游戏机,还对店主孙玉洁罚款1000元,气得她恨不成用头去撞墙,也让她知晓做这种非法生意而得不偿失的教训。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七) 一天早上八、九点钟,一个赌客萎靡不振地从“神枪手”桌球室门口出来。他三十多岁,胡子拉碴,七分头被自己挠得凌乱,脸上写满沮丧和疲惫的模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呛的烟草味。原来,从昨天下午傍晚,他揣着一笔做生意收来的货款,屁颠屁颠地跑来“地下游戏机室”拍“扑克机”,通宵达旦地玩了十几个小时。因为输红了眼而收不住手,他一骨碌地输掉了八千多元,而身上现在也只剩下几块钱了。只有走出来后,他才如梦初醒,跺脚不迭,万分懊悔自己的赌博行为。这时,在街边一家米粉店里,他吃了一碗米粉,越想越气愤,骂骂咧咧地把嘴一抹,然后骑上摩托车开到江南公安分局门口。他停车下来,又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进去报案。 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队长刘云锋亲自接待了这位失魂落魄却主动送上门的赌客。 “我姓赵,是在振宁商场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赵某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用手挠着头发而踌躇再三,最后咬了咬牙根,开口说道:“我来报案。我知道哪里有一家地下游戏机赌场。” “哦,是吗?”刘云锋请赵某坐下,并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又找来报警册和用笔作记录,不慌不忙地说道:“别急,你慢慢说。” 两年前,赵某便经常到“神枪手”桌球厅打台球,借此娱乐消磨业余时间。后来在这里混熟了,那些看场子的马仔见他时常与人小赌球技,便允许他进入“地下游戏机室”。于是,他开始沉溺于玩刺激而过瘾的赌机游戏。从此,这让他乐不思蜀,一发而不可收拾。每天做生意收摊后,他总是惦记着往这里跑,出手的赌码也越来越大。而赌得最疯狂、输得最惨的一次,曾经就在一天一夜里,他输掉了一万三千多块钱。两年来,他辛辛苦苦地做生意赚了三十多万,最后全都填进了游戏机这个无底洞的大窟窿里。尽管如此,他仍然收不住心,做不到不玩不赌。每天来此输上几百块钱,已是习以为常。因为他烂赌机又老输钱,妻子便气愤地离开他,跟别人跑掉了。 “唉,说来惭愧,怪我自己不争气呀!虽然我知道十赌九输的道理,而且我也一直想戒赌,但这个赌机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它真是把我害惨了!”赵某哀声叹气,先是幽怨地自我反省了一番,然后态度坚决地说道:“刘队长,实不相瞒,我现在非常后悔。为不再让这个游戏机室继续坑害更多像我这样的人,我愿意全力协助你们警方拔掉这个社会祸根。” “你能来报案,做得很对!”刘云峰肯定了赵某认识有所提高的做法,欢迎他配合警方捣毁赌窝的行动,最后问道:“对了,这个游戏机室在什么时间赌客最多?” “一般是晚上八点到十二点。” 随即,刘云峰便把自己手下警官老李和小马叫进办公室,与赵某一起商议端掉这个“地下游戏机室”的具体行动计划。 当晚八点多钟,赵某领着老李和小马走进“神枪手”桌球室。只见一张张桌球台的头顶上亮着盏盏吊灯,四处烟雾迷漫,人影晃动,而“嘭嘭嘭”的撞球声不断。室内靠最里面的那道墙壁下有个防盗门紧锁着,而一个马仔正靠坐在门旁的一张折椅上吸着烟,似醒非睡,不时会从嘴巴里弥喷出一股烟雾。 “兄弟,帮开一下门,”赵某走到那个马仔面前,指着身后的老马和小李,打招呼地说道:“我带两个朋友来玩玩。” “他们是什么人?”那马仔问道。 “都是做生意的,”赵某套近乎地拍了拍马仔的肩膀,嘻笑道:“呵呵,放心吧。” 那马仔见赵某是熟客,对他领来的两位陌生人只是简单地盘问了几句,未寻到什么可疑点,于是起身打开防盗门的锁头。 三人走入这道门,老李和小马跟着赵某又转过丁字形的狭长通道后,才在某处贴瓷砖的墙壁前停下脚步。赵某对着那面墙用力拍打三下,只过了一会儿,贴瓷墙壁竟移动开来,眼前赫然出现一道木板门。门开后走进室内,只见跑马机、扑克机、老虎机的指示灯闪烁不断,而那些赌客们的惊叫声、叹息声更是此起彼伏。老李和小马不动声色地在室内暗自查看一遍,然后夹杂在赌客们当中,各自悠闲自在地坐下,两人也玩起了赌机。 等到晚上十点正,游戏机室约有八、九十个赌徒正在往赌机里下注,众人的吆喝声和游戏机音乐声混合在一起显得喧嚣嘈杂,人多而热闹,到处飘散着强烈的烟味。这时,老李和小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警察,”老李和小马一手持着警官证,一手握着手枪指向众赌客,严厉地喝令道:“所有人都不许动,统统双手抱头,蹲下!” 这时,外面也正在实施抓捕行动。刘云峰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门而入,冲进“神枪手”桌球室,里应外合地控制住整个局面。室内那些参赌人员全都傻眼了,已是“上天无路,遁地无门”,只好乖乖地束手被抓,自认倒霉。而此次警方行动,还刑拘了七名涉案的赌场工作人员,一举端掉了这个以经营游戏机为名而进行赌博的地下黑窝。 午夜时分,某夜总会的一间包厢里,周贵宁左搂右抱着两名小姐,正在喝酒猜码,寻欢作乐。忽然,他接到手下一个得以侥幸逃脱的外围马仔打来的电话,得知“地下游戏机室”今晚刚被警方查抄,顿时脸色大变,恨得咬牙切齿,骂骂咧咧。 “他妈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难道警察都长上狗鼻子了吗?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周贵宁猛然甩开怀抱的两名小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摔酒杯、拍桌子地破口大骂一番后,对几位跟班马仔命令道:“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一定要查清楚谁向警方透的底。哼哼,对胆敢吃里扒外、断我财路的人,我他妈的绝不放过他!” 那些马仔看着老大发狂发飙,便是大眼瞪着小眼,一时也不知所措,只好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八) 一天傍晚时分,赵某忙活了一天的店门生意,从振宁商场走出来,开着一辆摩托车回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被人尾随跟踪。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他被一伙人前堵后截,无路可逃。领头的这人正是周贵宁。他黑着脸把手一挥,七八个手下一拥而上,将赵某拽下车来,便是好一顿劈头盖脸的棍棒加拳脚。只过了一会儿,赵某已被这伙人给揍得鼻青脸肿,满地乱滚,早已遍体鳞伤,只能可怜兮兮蜷身求饶。最后,他双膝跪地不住磕头,带哭腔地乞求着,以保全性命。 “你再敢报警,老子弄死你!”周贵宁恶狠狠地威吓着赵某,以朝他身上狠吐了一口痰,才扭头对众手下说道:“走!” 当这伙人离开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赵某躺在原地,痛苦地**不止,虽挣扎了半天,却始终爬不起来。他已被打成重伤,断了三根肋骨。在巷子里昏暗的路灯下,全靠过路的好心人发现后迅速报警,并及时将其送至附近的医院救治,这才保住了他这条小命。 江南公安分局刑侦大队接到报案后,队长刘云锋立即向警员们布置侦破工作,一定要将这伙为报复而行凶伤人的犯罪嫌疑人全部抓捕归案。并且,警方打算顺藤摸瓜,挖出“地下游戏室”赌场的后台老板,争取早日破获此案。 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陈佳林为庆祝奶奶八十大寿,在自己的迎宾宾馆十楼餐厅大摆酒席,广邀亲朋好友,宴请各路宾客。而此时,江南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由队长刘云锋亲自带队,一干人马为抓获周贵宁等犯罪嫌疑人,正耐心地“蹲守”在迎宾宾馆门前附近,严密监控着这里进进出出的所有人,伺机而动。 “刘队,上面十楼的酒宴已经开始了。”警官小马从迎宾宾馆的门口出来,随即坐进停在路旁的一辆面包车,向车里的刘云锋汇报情况后,疑惑地问道:“十二点已过,犯罪嫌疑人还会来吗?” “再等等看吧。陈佳林请客,我估计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不会收不到请柬的。”刘云锋似乎成竹在胸,不急不躁,警觉地一直望着车窗外的情况,忽然眼前一亮,沉稳地对小马说道:“快看,从车里下来的那三个人。” “刘队,目标出现。”刘云锋手中的对讲机响了。 “就是他们!”刘云锋十分果断地从车上跳下来,一边急追上前去,一边拿着对讲机命令道:“全体注意,行动!” 在迎宾宾馆门口前,被刑侦队抓获的那三个人,正是周贵宁和两名跟班马仔。随即,三名犯罪嫌疑人被押上一辆闪灯的警车。 “等一会儿,”刘云锋返回面包车上,沉思片刻后,忽然对手下老李和小马说道:“我们上去十楼,会会这个陈佳林。” 十楼餐厅里,祝寿排场盛大,喜气洋洋。这里四处张灯结彩,鲜花簇拥,高朋满座,欢歌笑语,场面好不热闹!陈佳林为奶奶庆祝八十大寿,总共摆了四十多桌酒席。台上,点燃着两支巨形的红蜡烛,两侧高悬着格外醒目的条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台下,亲朋好友齐聚,来宾贵客满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皆围桌而座,翘首以盼,正等着给老人家开席拜寿。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女士、先生们,大家好!”毕自强作为主持人站在台上,先为陈阿婆八十寿辰献上一番感人肺腑的祝词,最后,饱含激情地说道:“当中午12点的钟声悠扬地敲响之时,我们期盼已久、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现在,我郑重地宣布:陈奶奶八十大寿庆典仪式正式开始。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家闪亮登场!” 此时,台下响起人们热烈的掌声。陈佳林、胡小静夫妻和韦富贵,一起搀扶着陈阿婆走到台前,请她落座在专为寿星设置的座椅上。再看阿阿婆,虽然满脸都是皱褶,却笑得张口闲眼。其他几位亲戚也来到台上,摆开一字形,都站在老人家座椅的后面。 刘云锋与几位警员虽早已来到餐厅的门外,但直到酒宴开始吃喝后,他才决定率队进去,径直地步入餐厅。 “陈佳林,对不起啊,打搅你为老人祝寿了。”刘云锋来到到陈佳林面前,向他出示了一张传唤证,深表遗憾地说道:“你看清楚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犯什么事了?”陈佳林顿时血往脑门上涌,内心感到抓狂,愤愤然地向刘云锋直瞪着两眼,极为恼火地说道:“刘警官,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抓人吗?” “这是传唤证,不是拘捕证。”刘云锋不为所动,用严肃的目光望着陈佳林,放缓了说话的语速,但仍寸步不让,语气冷冷地说道:“请你协助我们执行公务,到局里把你的事情说清楚。” 祝寿餐厅里,突然出现一群警察要带人走,顿时破坏了现场喜庆而热闹的气氛,也让人们一时都愣住了。冷场一时的尴尬中,很多人都云山雾里地茫茫然,谁也弄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队长,他犯案了吗?”毕自强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走过来将刘云锋拉到一旁,关切地询问道:“你先缓一缓,等他为老人祝寿的宴席结束了,你再带人走,行吗?” “我也不想这样,但现在我在办案。”刘云锋同样不给毕自强任何面子,转脸又冲着陈佳林,咄咄逼人地说道:“走吧!” 陈佳林被警方带走后,毕自强先嘱咐胡小静照顾好陈阿婆,再让韦富贵继续在酒宴上招呼宾客们。他用手机给律师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独自离开餐厅,赶往江南公安分局了解陈佳林的情况。 在江南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刘云锋和两位警员正在向陈佳林作问讯笔录。而陈佳林心想自己也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可紧张和惧怕的?这种情绪使他非常不耐烦警方的询问。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九) “刘警官,都这么多年了,你别总是拿老眼光看人,好不好?”陈佳林冲刘云锋大发大发牢骚,理直气壮地道:“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可是正经商人,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又没干什么犯法的事,你犯得着传唤我吗?” “陈佳林,你少跟我废话。”刘云锋心里升起一丝厌恶,把眉头一皱,直视着陈佳林,正色地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神枪手桌球室’,现在还是不是你的地盘?” “你让我好好想想,”陈佳林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心中有所警惕,马上意识到问题来了,但仍倔强地反问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你最好放老实点,可以想清楚了再说。”刘云锋见陈佳林嘴巴很硬,知道他在与自己较劲,便鄙夷地冷冷一笑,话中有话地说道:“我看你是不想进去了吧?” “我他妈早就不做街边生意了。”陈佳林对警方的讯问套路老于经验,心中马上确认是‘神枪手桌球室’犯案了,自己肯定是遭了池鱼之殃。于是,他赶紧逃脱干系地说道:“唉,那间破桌球室早就转让给别人做了!” “你嘴巴放干净些。哼哼,就你这样的,还正经生意人?”刘云锋鄙视地瞟了陈佳林一眼,一番冷嘲热讽后,再转入正题地问道:“接着说,你那桌球室转给谁了?什么时候转的?” 刘云锋那盛气凌人的盘问,着实令陈佳林很不服气。警方问一句,他想半天才懒洋洋地答上一句。整个讯问过程就像挤牙膏似的,先后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刘云锋基本上弄清周贵宁等人犯下的这桩案子,表面上看与陈佳林还真没沾不上边儿。 “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刘云锋向上面汇报后又返回办公室,对陈佳林说道:“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可别做违法的事,不然你迟早都会落到我手里的!” “刘警官,你真是好样的。我啥事都没干,你竟然把我抓这来,我他妈非得告你去!”陈佳林见自己被警方屈辱了一把,骂骂咧咧地走到门口处,心怀不甘地又转了回来,冲着刘云锋愤愤然地说道:“你也给我记住了,‘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啊!哼哼,你等着瞧,老子这辈子偏就做个好人给你看看!” 陈佳林嘴里一直叽叽歪歪,大摇大摆地走出公安分局门口。这时,他一抬头,看见妻子的红色宝马车正等在路边来接他呢。 “老婆,我可没做坏事哟,”陈佳林坐到助手座上,还未等妻子开腔说话,便抢先解释道:“是这帮公安弄错了,偏偏还搅了奶奶的祝寿,这算哪门子事呀?真是够扯淡的!” “我都知道了,算了算了。”胡小静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但事已至此,再计较也没用。随即,她把车子发动起来,简约地说道:“酒宴还没结束,奶奶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红色宝马车调头开走,一路上争分夺秒,向着迎宾宾馆的方向急速驶去…… 一天上午,在东城开发区的一块建筑工地上,陈佳林和韦富贵正在此处验收刚刚峻工建成的六层教学大楼、武术馆和配套的学生宿舍楼等学校的基础设施。验收完毕后,陈佳林认为还算满意,让韦富贵与施工方陪同验收的一干人员办理了移交手续。 “呵呵,这栋教学大楼不错嘛!”陈佳林双手叉腰,站在楼前空旷的操场上,转而又放眼整个校园环境,对身边的韦富贵说道:“不过还得种些树,搞些绿化。那边,修个有草坪的足球场,再修个四百米的环形跑道。这边,再修两个篮球场。武术学校嘛,就得有足够宽敞的运动场地。这样才能像模像样!” “依我看,这些都应该没问题,”韦富贵对陈佳林想法表示认同,附和地说道:“现在离秋季开学,不还有半年时间嘛。” 两年前,陈佳林已在东城开发区购置二十多亩土地,前后共计投资两千多万元,打算在此开办一所建制从小学到高中的武术学校,从而实现自己多年来的一个心愿。 “你知道我老婆跟我说过什么吗?”陈佳林瞅着这未来的武校,显得兴致高涨,异常兴奋地搓着双手,对韦富贵摇头晃脑地说道:“当年,她说嫁给我是因为我人还不算太坏。老韦,你可也跟了我这么多年,说说看,我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呢?” “陈总,我说真话还是假话好呢?” “废话。当然要讲真话啦!” “呵呵,坏人嘛,那倒还不至于吧。”韦富贵打着哈哈,他那双眼睛透着一种不无讽刺的微笑,真假渗半地说道:“不过,平心而论,你也还算不上好人吧。” “唉,以前家里穷,从小我就出来偷摸扒窃,那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现在有钱了,只要把这所武校办起来,我就敢硬气地说,我也为社会做了一件好事。”陈佳林不禁想起了自己许多的过去,而往事却不堪回首。现如今,他决心洗心革面,建校办学,自认这是一个好人的所为,也是为社会办了一件好事。此时,他既感开心又觉得欣慰,在他的胸中有一种推动自己前行的信念升腾而起,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推心置腹地说道:“我一心要创建这所武校,其实真的不图挣什么钱,这可是我多年来的一个心愿,也是为报答我师父和我师妹一直以来对我的似海恩情呀!今天回去,我得让老婆好好看看,我这算不算‘浪子回头金不换’呀!” “别的我不敢说,这件事你干得绝对靠谱。若让你老婆知道了,她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韦富贵对陈佳林办武校这事,表示出相当赞赏的态度,也有些讨好的味道,夸赞和恭维地说道:“办武校将中华武术发扬光大,你这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功德无量啊!” “老韦呀,你很会拍马屁哟!”陈佳林哈哈大笑,情不自禁地舒展四肢地运动了一下,乘兴地使出了几招拳法,原地收势后又想起什么事,突然问道:“你动动脑子,给我这武校起一个名字吧。要求嘛,听起来它要洪亮有气势,念出来它要朗朗上口而好记。” 第四十一章 金盆洗手(之十) “这个嘛,你可得让我好好想想,”韦富贵给陈佳林递上一支烟,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成语里面有‘龙腾虎跃’,它是可用来形容武术技击时那种激情高昂的战斗姿态,我看就叫‘龙腾武术学校’吧。另外,这里面还有一层深意就是:我们中国人都是龙的子孙、龙的传人。曾经影响西方世界的香港动作巨星李小龙,他名字不也是有个‘龙’字吗?他所独创的截道拳练习起来,不也一样是‘龙腾虎跃’吗?” “龙腾武术学校?”陈佳林反复地念叨和掂量着这个名字,最后展眉一笑,又冲韦富贵竖起大拇指,点头夸赞道:“好,很好。这名字起得好!就它了吧。” “陈总,可武校还有一个问题,”韦富贵考虑事情多习惯于未雨绸缪,这时笑着问道:“您打算亲自兼任这校长吗?” “哈哈,我说老韦你呀,笑话我不是,我可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哟。”陈佳林自知心有余而力不足,否认了韦富贵的说法,深有感触地说道:“我小时候家里没父母管教,也没好好地上过几凭都没有。这校长一职,在社会上可要跟文化人打交道哟。我陈某人就是想干,看来也没这个资格呀!” “其实我和你也差不多,我初中也没读毕业呢。”韦富贵自谦是因为他对管理学校事务并无多大兴趣,只是试探性地问道:“陈总,你不会打算让我打理学校吧?” “这也轮不到你,轮不到你。”陈佳林自有主见,对韦富贵摆了摆手,表示遗憾地说道:“你在我的公司和中天集团里身兼数职,已经够你操心的啦。再说了,商业谋划才是你的特长,总不能白瞎你经商的头脑和才能吗?” “这么说来,你早已有人事安排了?” “人倒还没找到。我认为校长这一职位,还得在社会上招聘有办学经验的知名人士来担任呀!”陈佳林考虑到综合办学存在方方面面的诸多问题,心里早已有所盘算,很坦率地说道:“至于武术总教练的职位嘛,我倒是很想亲自出马。可是,整天不是忙这事就是忙那事,我没有时间呀。所以,我打算把武校交给老婆打理,由她出任武术总教练最为合适。这也算是给我师父一个最好的交待啦!” “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杨门女将穆桂英挂帅,今有胡小静出任武校掌门人。现代女性,同样不可小觑哟!”韦富贵对陈佳林的这个决定,来了个卖弄才学般地加以注解,风趣地说道:“呵呵,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呀!” 两人边走边说地谈笑风生,向停放车辆的地方走去…… 当天下午,在中天集团公司的总部。 “师兄,你找我吗?”陈佳林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 “明天市里举办一个为‘希望工程’捐赠的活动,你代表我们公司,务必要去参加一下。”毕自强把一张银行支票递给陈佳林,明确地交待道:“这是一百万,由你拿去捐了吧。在贫困山区里,也足够修建三、四所‘希望小学’了。” “师兄,公司参加这类社会公益活动,非得要我去吗?”陈佳林不习惯抛头露面,也不乐意被媒体曝光和引起公众的注视,有意推脱地说道:“呵呵,我看还是让老韦去吧。” “不行,你这思想可要不得。以后凡是社会上的慈善活动,你务必亲自去露露脸。此事我已跟你谈过,断无更改之理。你现在的位置,是代表着我们整个中天集团的企业形象。这还不明白吗?”毕自强明确地阐明了自己的立场,断然地拒绝陈佳林的建议,接着又放缓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你呀,不要妄自菲薄,看不起自己。要知道,有句古话叫做‘英雄不问出处’。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是好是坏,那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只要你有洗新革面的决心,从今以后金盆洗手,依然可以立地成佛。不仅如此,你还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过去‘漂白’了,实实在在地多做一些好事,真正地去做一个有善心的好人嘛!从而去改变社会和人们对你的偏见。如今在这个社会上,仅凭有一个企业家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很难长久地站稳脚跟,你应该争取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慈善家,头上要戴有耀眼的光环。所以呢,我们公司从今以后,要积极和主动地参与更多的慈善活动,多向社会捐赠一些钱款和财物。这样做既帮助了社会上的弱势群体,又宣传了公司并获得一名好名声,我们何乐而不为呢?我给你两三年的时间,你要想尽办法通过慈善事业再去获取一些社会头衔,尽可能地争取当上城区、市级‘人民代表’。这样,当你在头上戴上一系列‘红帽子’后,对公司和你自己都是大有好处。你一旦有了名誉,就有与地方政府接触的资本了,而我们公司的生意也就会更好做了嘛!” “师兄如此深谋远虑,还是你站得高、看得远呀!”陈佳林被毕自强这番金玉良言所折服,不禁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非常爽快地说道:“我陈某人又何尝不想做个好人呢?行,没问题,我去!” “俗话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句话的意思是,做善事就像是去爬山,每上一个台阶都很艰难,是要付出努力才能达到的;而做恶事就像站在突然向下崩塌的悬崖上,可以一下子就掉进那无底的深渊。你应当记住这道理。还有你原来那些手下兄弟,你要尽量远离他们为好,避免日后再给你带来麻烦。‘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道上的那些恩怨情仇,你不要去插手了!” “师兄,言之有理。”陈佳林细细地咀嚼和体会着毕心强的每一句告诫,心服口服地频频点头,表示接受意见,诚挚地说道:“其实,我不做老大已经很多年了!”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一) 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 一九九九年,初春。 南疆市土特产贸易公司由于经营不善而倒闭了。 春节后的一天,何秋霖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在他的经理室里,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份红头文件,正是市外贸局昨天下发的《关于土特产贸易公司的破产情况和下岗名单》。他还没顾得坐下,便抓起那份文件翻看着,只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下岗名单中,而且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个。刹那间,他如五雷轰顶,神色大变,茫然地睁大着双眼,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陡然地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 此时,何秋霖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心里一起搅拌着酸、甜、苦、辣、咸,已品尝不出是啥滋味了。他自从十九岁参加工作以来,曾经是那么踌躇满志、志在必得。而如今,“下岗”这个平时只有在报刊媒体上才能看到的字眼,却也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这件事就像笼罩在自己头顶上的巨大阴霾,一下子遮蔽了他所有美好的生活,也阻断了他攀爬人生顶峰的前程。唉,也罢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爷处。他自我安慰地苦笑了一下,便开始动手收拾起私人物品,将它们统统扔进一个方形纸箱里。等到把茶杯里的水都喝见底了,心想自己也没啥理由再待在这儿了。于是,他失魂落魄地抱起那个纸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曾让自己引以为傲的经理室。 公司门口外,何秋霖正在把纸箱捆绑在摩托车后架上。然后,他开车来到大街上,却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便瞄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上午十一点。经过街边的一个报刊亭,他停车下来,在那儿翻阅了一会儿各种杂志,又习惯地买了几份报纸。中午时分,他又随便找了一家街边饮食店,买了一碗桂林干捞米粉,边吃边翻着手中的那些报纸。之后,他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穿行着,不知不觉中转到桂江边的河堤路上。 停下摩托车,何秋霖登高望远,百无聊赖地枯坐在堤坝上。不远处的桂江大桥下,不时会有一些机动渔船悠然地穿行交错而过;春天把阳光洒在流动的江面上,泛起一片片波动的鳞光;蓝天上飘浮着一朵朵形态各异的白云,似乎在追逐着远处黛色的远山。眼前的春天景色,就犹如一幅自然和谐的山水墨画,把一切都变得那么有立体感和那么生动有趣,让人们更加热爱和向往美好的生活。然而,已失去工作的他在心里可不是这番滋味,确实有些黯然神伤…… 从1992年至今,整整7个年头过去了。而这7年是中国经济改革最为重要的一个时期。不少以后成为大公司的民营企业绝大多数都在这一时期完成了其所有制的转变过程。对原国有外贸公司来说,由于国家对进出口贸易的政策全线松动而逐步取消了对外贸易的许多限制,国有外贸丧失了对外贸易的独家经营权,从而致使原有的那些客户有了更多的自主选择权,不一定要依赖于国有外贸的帮助而才能生存下去,甚至还可以自主经营对外贸易。何秋霖所属的国有公司当然也不例外。但很快,在越来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他所承包的国有公司却每况愈下而败下阵来,最终日薄西山。 从古至今,能够成为时代“弄潮儿”的人必定是凤毛麟角,寥若晨星。这辈子能遇上改革开放的好年代,本是一种幸运,但假若不能把握和主宰自己的命运,虽几经沉浮,却又得而复失,到头来也只能是归于平淡的人生。诸如何秋霖的命运多舛,起起伏伏,便是如此。他出来经商原本是半路出家,虽曾遇上过可把生意“从无到有、从小做大”的天赐良机,但却在生意场上遭受了一场“滑铁卢”之败,而后一蹶不振,最终成了一位被商道无情打击的淘汰者。 1992年下半年,何秋霖刚从市工商局调到市外贸局时,便在土特产贸易公司担任副经理。一年后,原来的正经理恰好退休,便由他接任经理职务,成为该公司的一把手。当时,土特产贸易公司包括何秋霖在内共有干部职工十六人,固定资产和流动资金共计一百二十余万。在古城路上,该公司还拥有一个专卖海鲜、山货类的土特产商店。在开放改革、搞活经济的新形势下,小企业搞个人承包是个大方向。就这样,何秋霖一下子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那年夏天,他与市外贸局签下承包该公司的协议书,并立下了“军令状”。其承包的条件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除给公司的干部职工发放工资和奖金外,每年需上交主管单位十二万元管理费。当年,这样的承包条件对那些曾经靠白手起家的大商贾来说,不知强了多少倍呢。 当时,何秋霖对未来经商之路充满信心,并准备大干一场。1992年后,国家对珍珠的销售开始不再严格控制,并逐渐地放宽和允许自由买卖。有一天,他来到三百多公里外的合浦县某渔村收购海鲜产品,与村长接洽生意。在酒桌上,该村长很有心地跟他提起一件头痛事:村里在海里养殖的咸水珍珠今年喜获丰收,而由于有关部门已不再统购统销,故而渔民们顿时措手无策,手里大量积压的珍珠产品因为缺乏畅通而有效的商业销售渠道,一时也不知销往何处是好。从村长的这番牢骚话当中,何秋霖异常敏锐地瞅准这是一个有利可图的赚钱机会,便认为其中有文章可做! 合浦珍珠又称南珠、廉珠和白龙珍珠,素有“掌握之内,价盈兼金”之说。它以细腻器重、玉润浑圆,粒大凝重、瑰丽多彩、晶莹圆润、皎洁艳丽、光泽经久不变等优点称霸世界市场。有“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殊”之美誉。合浦县是南珠之乡,民间盛传珠乡三件宝:珍珠、海牛、东园酒。合浦珍珠的历史至今已逾2000年。据悉,故宫博物院里陈列的珍珠多为合浦出产。慈禧太后的皇冠上镶嵌的数千颗珍珠便是合浦珍珠。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二) 在如何销售珍珠的话题中,何秋霖与该村长一拍即合。当晚酒足饭饱后,两人便共同签属了一份有关代销珍珠的商业合同。翌日,何秋霖带着相当数量的各种规格样品,长途驱车赶回南疆市。随即,他从公司中派出五名能说会道的推销员,分别前往广州、上海、北京等大城市销售珍珠。当时,由于珍珠的需求量很大,总是供不应求,何秋霖把这桩生意做得十分火爆,收益颇丰。为了在产地收购到物美价廉的珍珠,他亲自坐镇合浦县城组织货源,每天都奔波和穿梭于沿海各个渔村。看到生意特好做,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把公司所有的资金全都投进去,大手笔地从渔民们手中直接收购珍珠。仅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所承包的公司就净赚了两百多万。但是,好景不常在。很快,全国各地的珍珠经销商闻风而至,齐聚北海、合浦等产地疯狂抢购货源,马上使得市场的供给与需求趋向平衡和饱和。如此一来,珍珠生意也就自然不好做了。 在商场上,何秋霖小试牛刀,初战告捷。他的心里陡然充满了自信,更是意气风发,铆足了劲地到处寻找更多的商机,是时颇有斩获。1993、94两年,他个人承包的公司经济效益不错,从经理到售货员人人得益,工资加上奖金的月收入颇丰。在他的领导下,公司的职工们都提前过上了小康生活。当然,何秋霖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自然也过得丰衣足食,心满意足,其乐融融。前几年,他因买房而向毕自强和岳父所借的钱,现在都早已还清。而且,他还大大方方地拿出五万元,专门用来装修房子和更换家具,另买了一辆150c的“劲豹”两轮摩托车,也算是对自己玩车兴趣的褒奖。此外,他还将手中余款二十多万皆投到股市中,期盼能够带来更多的经济收益和理财保障。而在公司里,他以外出谈生意为借口需要“摆谱”,动用三十多万的公款购置了一辆崭新的“奥迪”车,却只由他本人专车专用。这时的他,可谓事如人意,顺风顺水,好事占尽。为此,他洋洋得意起来,心想:做生意赚大钱,也不过如此简单!然而,人生中充满了许多未知的变数,天地之间风云变幻无常、甚至深不可测,让人们怎么都看不透个人命运的走向和趋势。《老子》有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何秋霖能够抓住做合浦珍珠生意的机会,获得了一时的成功,也让他有幸地掘到了第一桶金。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好运气。 常言道: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商场亦然。到了1995年,何秋霖所承包的土特产公司只靠原来店铺零售海鲜、山货等生意,一直在小打小闹地维持着基本运转,再也没做成过一桩像模像样的、赚大钱的生意。在这种状况下,他心里不禁有些着急了:我既有合法的外贸公司可运作,手里掌握近二百万的流动资金,又岂能将如此资源等闲处之而坐吃山空呢?欲望的种子一旦发芽,便难以遏制;想法的柴堆一旦点燃,待烧尽方休。那年,恰巧北方需要大批量的食用糖。诸多批发商家火烧眉毛,急待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他们随即南下寻找货源,一时纷至沓来。这一下子,南方白糖马上变成了紧俏商货,很快就供不应求了。时有一位北方的老客户带着一大笔资金,专程南下前来找何秋霖帮助联系购买白糖。似有做此生意的机会,何秋霖当然就坐不住了,便开始积极地四处活动起来。 秋天里的一个夜晚,何秋霖为应酬一些生意上往来的朋友,竟然与黄仁德在一家茶楼里不期而遇。几年前,何秋霖还在工商部门工作时,曾经不止一次与黄仁德打交道,甚至还在经济上严厉地处罚过他,彼此也算是老相识的熟人了。可何曾料到,当晚请何秋霖前来闲聊的那位朋友跟黄仁德竟也是朋友,这使得何秋霖和黄仁德凑巧地同桌而坐,撞在一起品茗喝茶。两人这番偶遇,起初甚觉尴尬,但彼此相视片刻,却相互哈哈一笑。往事已如云烟随风飘散,如今他们同为生意人,也算是“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幸会幸会,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俗话说,‘不打不成交’嘛!来来来,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黄仁德为人处世十分圆滑,主动地向何秋霖示好,尔后又摇头晃脑,颇为感慨地调侃道:“真没想到啊,何队长竟然会脱去‘老虎皮’,也下海做起了生意?这世道变化得太快了,让我都看不太懂了。可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呀!” “嘿嘿,与时俱进嘛。”何秋霖根本无意解释,只是含糊其词地应付道:“别说你,连我自己也都没想到呢。” 在茶桌上闲聊时,黄仁德了解到如下情况:何秋霖现在身份是公司总经理。该公司虽小,他手里却掌握做生意的拍板权,现在又正在四处打探白糖的货源消息,看来是急于想做成这桩大买卖。而黄仁德是何许人也?他思维灵活的头脑转得比地球还快呢,只把眉头微微一挑,立马计上心来。他从监狱保外就医而刚出来不过年余、身无分文,虽说只是跟在刘文斌的屁股后头当个马仔,可他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奸商。他不仅久经沙场、见多识广,而且善于谋略和攻于心计,对那些哄骗他人钱财的招数无一不通。他吹牛皮都不用打腹稿的,自信满满地向何秋霖猛拍胸脯,口口声声地言称可以帮忙,保证能找到白糖货源。起初,何秋霖只是半信半疑。但经不住黄仁德的反复劝说,又加上求财心切,最终,他表示如有可能的话,愿与其合作并做成这桩白糖生意。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三) 翌日下午,黄仁德与何秋霖约好时间,一起来到前程贸易总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在黄仁德的大力推荐和引见下,何秋霖这才见到了总经理刘文斌。 “何总,看上去你比我和老黄略小几岁吧?真是年轻有为呀!你既是老黄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肯定没有二话。我跟老黄呢,可是合作很多年了!”刘文斌笑容可掬,而又热情洋溢地接待何秋霖,先来了一通套近乎的废话,才言归正传地笑道:“我听说,你正在寻找白糖货源,对吧?这事还不容易吗?你今天找到我这儿来,算是找对人啦!” 双方洽谈中,刘文斌看似毫不含糊,先向何秋霖出示了一份有关部门的商业批文,内容是可调拔宾阳县糖厂的1000吨白糖,并附有一份提货单。然后,他强调这是现货交易,又声称这批白糖现在就存放在本市火车站的五号仓库里。何秋霖因为知道对方是前市长刘国栋的儿子,便想当然地认为这位公子哥定有通天本事,会有门道弄到紧俏一时的白糖批文而拿来倒卖。为此,他对刘文斌的种种说法深信不疑。在这个办任何事情都讲“关系”和“批条”的现实社会中,若没有熟人关系是万万行不通的。对这种既是眼见为实、又是人情为上的社会现象,何秋霖心里当然有数。然而,他此番却注定要吃一次大亏,这就在于他太容易轻信“熟人”和笃信“道理”了。 隔日,何秋霖与刘文斌再度见面商洽,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的谈判后,双方商定好价格、付款方式和提货日期,并共同签属了一份关于1000吨白糖的商业购销合同。 何秋霖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虽然把合同签下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似乎隐隐约约地担心着这其中是否会有诈,便明确地向刘文斌提出要先看到货物,才能考虑付款之事。刘文斌哈哈一笑,表示对此举可以理解,转身用手指向黄仁德,当面交待他明天下午领着何秋霖到火车站五号仓库先看货。黄仁德唯命是从地点着头,一口答应下来,并与何秋霖约好了见面时间和地点。 其实说白了,刘文斌就是一名生意场上的“空手道”高手。他哪有什么1000吨的白糖现货,只不过是与黄仁德串通一气,存心算计何秋霖,从而精心导演的一场非常经典的“合同诈骗案”。揭底地说,他的前程贸易总公司就是一个“皮包公司”,其所出示的那份1000吨白糖的商业批文虽然不是伪造的,但却是一纸已经提过货物的过期废弃批文。翌日下午,当何秋霖来到火车站五号仓库看货时,那里面的确存放着大量的白糖。然而,他绝不可能料到,那可是黄仁德事先塞了几百元给那位仓库管理员,所以才准许两人任意进出仓库查看。至于堆放此处的大量白糖到底是哪单位或某人的,就连黄仁德自己也弄不清楚,也只有天晓得了。凡是那些商业骗局,无一不是诈骗者挖空心思,用心良苦,到处设置陷阱。 从火车站仓库回来后,何秋霖马上打电话,约见了那位北方来的老客户商洽,并与之签下了一份1000吨白糖的商业购销合同。在收取了下家百分之三十五的定金后,他自己补足至百分之五十的货款,现在只要付款给上家后,就可以拿到货了。于是,他通过银行转帐方式,将两百万打进前程贸易总公司的帐户上,同时也通知了刘文斌。可等到说好的提货时间,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刘文斌和黄仁德一直都找不着人,打“大哥大”也被告知之关机。只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刘文斌和黄仁德两人联手略施小计,利用合同实施诈骗的阴谋终于得逞,一下子就“赚取”了何秋霖的二百万。他们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这么干,除自身有一定的社会背景外,而与当时处于混乱无序之中的经商热潮不无关系。 直至此时,何秋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受骗上当了,因为他没有得到刘文斌合同上的任何承诺和保证。再去火车站五号仓库询问后,他又得知那里堆放的白糖与刘文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一连半个多月,刘文斌和黄仁德仿佛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沓无音讯。此时,何秋霖愠怒了,可大错铸成,木已成舟,为时晚矣。 因为被上家蒙骗了,所以成为蒙骗下家的骗子。在那位北方客户的眼中,何秋霖同样被看成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这一回,他可算惹上了大麻烦,被下家搅得鸡犬不宁,天天堵着公司门口,追讨那笔巨额定金。他越想越愤怒,本想到法院直接状告刘文斌和黄仁德犯下诈骗罪,可后来一打探,现象社会是此类事情的发生多如牛毛,大都无法了了。依当时的相关政策是,像这些均未能按条款履行经济合同的违约行为都被当作“经济纠纷”来处理,只属于民事诉讼范畴。从此,何秋霖被夹在“三角债”当中,无可奈何,就像“钻进竹筒里的老鼠——两头都受气”,也只得整天哀声叹气了。 然而,更让人气愤不已的是,一个多月后,刘文斌反而主动地邀约何秋霖面谈。他怒气冲冲地来到前程贸易总公司,要与之理论。但尚未等他开口问责对方,刘文斌却拿出一份与糖厂签下的白糖购销合同,说自己早把那笔货款转给糖厂了,而糖厂并未给供货,才导致他无法向何秋霖履行合同,整件事情也就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那你直说吧,”何秋霖盘算来盘去,死不甘心地问道:“这事你怎么给我一个了结?” “何总,这事基本上黄了。老实说,我也是没办法呀!”刘文斌愁眉苦脸地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双手一摊,又装模作样地说道:“如果你实在气不过的话,那就到法院告我吧。”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四) 瞧着刘文斌大耍无赖的表演,何秋霖被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攥紧拳头狠瞪了他半天,方才愤然地拂袖而去。 生意场上往往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在谁也没办法解决问题的情况下,事情只能一拖再拖。转眼间,半年又过去了。那位北方客户向何秋霖屡屡追款不成,只好撕破脸皮,率先将市土特产贸易公司告上法庭。这使得何秋霖更加深感身心疲惫,每天不单穷于应付来讨债的人和官司,而他自己又要去向别人追款,公司既没资金可运作、也无任何心思做生意了。无策之下,他只好把刘文斌的前程贸易总公司也告上法庭。如此一来,他便陷入经济合同纠纷的三角连环官司中而难以脱身,整天弄得焦头烂额,心情极为糟糕,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三角官司打了一年多,北方客户胜诉了。何秋霖承包经营的是国有企业,上面的主管部门对他本人有强大的压力,输掉官司就必须偿还债务。为此,他又想尽一切办法,凑够一百五十万退回给了那位北方客户。又过了半年多,他告刘文斌的官司虽然胜诉了,但对方根本没有偿还能力。尽管后来又申请了强制执行,可下文仍然毫无结果,最终这事变成“黑洞”。得其结果,何秋霖始料而终不及,既悔又恨,叫苦连天,只得抱怨自己是“六月天飘雪花,比窦娥还冤”。这几年下来,何秋霖承包的土特产贸易公司一直坐吃山空,大伤元气。实不得已,他开始变卖汽车、靠出租门面才能给公司员工们发放一些基本生活费。他由于经营管理不善,最终赔掉老本而又回天乏术。土特产贸易公司强撑到1998年夏天,气数已尽,只得宣告破产了。 “喂,朋友,遇着什么难事了吧?”桂江河堤上,一位肩扛钓具的白发老者缓步来到何秋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木然无神的睛眼,表示关切地说道:“我见你在这坐一下午了,听我一句话,千万别想不开呀!生活中谁没点烦恼呢?你还是赶快回家吧。” 何秋霖枯坐了几个小时,一直沉浸在对这几年经商的自我梳理和反省中,内心深处有一种隐约的懊悔的忧愁,脸上似乎浮着沮丧之色。白发老者的突然一问,打断了他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纷飞思绪。他挑了挑两道簇黑的眉毛,猛然缓过神来,回到眼前的现实当中。他这时才发现,太阳已经落下西山。 “老伯,多谢提醒啊。你不会以为我要跳河自杀吧?”何秋霖有些哭笑不得,把腰伸直站起,手指江中流水,挤笑地对那位白发老者说道:“呵呵,我是有点心烦事,不过还没那么衰!你老就放心先走吧。我就是跳下去,也淹不死呀!不是吹牛,我能一口气从这儿游到对岸呢。” “那就好,那就好呀!”白发老者渐行渐远,在夕阳下拖着一条细长的影子,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傍晚时分,何秋霖急急忙忙地骑上摩托车,赶到南湖小学校门口,等着接儿子放学。不一会儿,只见何天乐穿着一身校服,背着一个又,一摇一摆地走了出来。他那一副虎头虎脑的模样,胖墩墩的壮实身材,看上去简直就是小一号的何秋霖。有其父必有其子呀!在回家的路上,父子俩有说有笑,亲热得很呢。当他们回到家里时,妻子卢美珍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 “爸、妈,跟你们商量一件事。”饭桌上,何天乐往嘴里扒着饭菜,灵动的眼睛却在父亲和母亲的脸上来回地瞄来瞄去,心有所想地说道:“我想要辆山地车。帮我买一辆嘛,好吗?” 何天乐今年十一岁,人小鬼大,已上小学四年级了。 “不行,”卢美珍心直口快,抢先拒绝了儿子的要求,用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肉,提高嗓音地说道:“我不同意啊!” “为什么啊?有了车我可以自己上学去呀,也不用麻烦你们每天都接送我了。” “街上车太多了,‘车祸猛于虎,’你知不知道?你年龄还小,自己骑车太危险了!” “不嘛,我就要买!” “说不行,就不行。”卢美珍被儿子的执拗给惹恼了。 何天乐嘟嘴鼓着两腮帮,也不再吱声了,却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向父亲求助。 “你妈不放心,那是对你好。爸爸帮理不帮亲,知道吗?”何秋霖淡淡地一笑,轻抚着儿子的小平头,目光中透着一种爱怜,调解和缓冲地许诺道:“等你上了初中,一定给你买辆最好的山地车!” “那还要等好久呀!”何天乐暗自叹了一口气,继续扒饭。 晚饭后,何秋霖进到何天乐的房间,陪着儿子***起电子游戏机。一人一把枪的英雄梦,并肩配合作战的“魂斗罗”,真是乐在其中呀!父子俩正玩在兴头上,卢美珍突然推门进来了。 “都快八点半了,你们还在玩呀。看你这当爸爸的,也不督促儿子学习。”卢美珍先把丈夫赶到客厅去,又转身对儿子板着脸,嘱咐道:“乐乐,别再玩游戏机了,该做作业了啊!” 卢美珍从儿子房门出来后,又拿着备换的衣物,自顾自地走进浴室去洗澡了。 客厅里,何秋霖无所事事,松懈而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机,有心无意地胡乱调换着频道,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节目。忽然,他把电视画面定格在中央三套综艺频道上。银屏的舞台上,一首感人至深的歌曲旋律吸引了他:那是著名歌手刘欢正在演唱一首新歌《重头再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 为了我挚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 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 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五) 常言道: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变故何知事?何秋霖听着这首充满激情而又略带凄婉楚的歌声,刹那间,他内心里百感交集。话说人生没法后悔,因为后悔药无处可寻。沟壑是坎,门坎也是坎。爬过沟壑却被门坎绊倒的人,错不在别人而在自己。跨过门坎看到沟壑想退缩的人,只会怪自己生不逢时地遭遇无情世界。他抱脚长叹,发傻发痴地呆坐在那儿,暗忖:我就算是一棵葱,也要在生活中的狂风暴雨中坚挺下去,做一棵永不倒伏的、内心强大的葱!耳边听着那歌声,仿佛就像触摸到他的某种回忆,并且使他的心情就像一锅沸腾滚水般地难以平静,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扑簌而下,只任凭它放纵地从双颊上滑落下来。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过了一会儿,卢美珍从浴室返回到客厅,找出吹风筒,正准备风干她那头湿漉漉的长发。突然,她发现丈夫低下头揩试着脸颊,又觉得他的神情很不自然,样子也有些怪怪的。 “老公,你的脸色不太对劲哟,”卢美珍站在丈夫身旁,用吹风筒吹拂着自己的湿发,眼睁睁地将丈夫瞅了半晌,体贴而关心地问道:“你眼睛怎么了,眼袋好像也有点浮肿呢?” “是吗?怎么会这样呢。” “你不会是刚哭过了吧?” “呵呵,我大男人一个,还会哭吗?真是说笑话啊!”何秋霖掩饰地张开双手搓了搓脸颊,又抬头冲妻子眯着眼睛地笑了笑,极力维护着男人的自尊。他已迅速地恢复了常态,不无掩饰地说道:“没啥事呀,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吧。” 在现实生活中,挫折是一份财富,经历是一份拥有。何秋霖踌躇了一番,他不想让家人为自己过于担心,决定先不把下岗的事情告诉妻子。并且,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重新振作起来,拿出一点精神,要勇敢地迈步人生,一路向前。 “公司生意不太好做,是不是呀?”卢美珍把头发吹干后,放下吹风筒,给丈夫沏了一杯绿茶放在茶几上,体恤和关切地追问道:“听我爸说,你为了给公司职工发工资,把单位配给你的那辆奥迪车都卖了。” “嗯,是有那么回事。”何秋霖轻抚着妻子的秀发,故作轻松在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中是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做生意做也有困难的时候。不过呢,这些都是暂时的。” 几年来,何秋霖从不把公司里的那些烦心事带回家,甚少与妻子谈论生意上的人和事。而在医院里,卢美珍已担任护士长,虽然习惯于到点上班,熟悉和精通护理业务,但她对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却也常有所闻。 “我虽然不懂做生意,但我还不了解你呀!”卢美珍深知丈夫为人正直和做事踏实的性格,既担心又认真地提醒道:“你在外面可别再太老实了!在生意场上,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哟!” “知道了,老婆。”何秋霖神色自若地应道。 翌日清晨,何秋霖如同往日那般起早,装出一副赶去上班的模样,催促着要去上学的儿子动作利索点。随后,他骑摩托车送儿子到南湖小学。在路上,他停车掏出四块钱,在街边摆卖的“阳光早餐车”摊点上,给自己和儿子各买了两个菜包和一袋豆奶,然后目送着儿子的背影走进学校大门。 这个时段,正是人们都赶去上班的交通高峰期。何秋霖无处可去,干脆把摩托车支撑在街边的一棵绿树下,然后悠然地闲坐在摩托车上,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不紧不慢地把那两个包子和一袋豆奶装进肚子里。正当何秋霖为打发上午时光而犯难时,只见一个年轻姑娘急三火四地冲他奔来。 “师傅,麻烦你,送我到星湖路。五块钱,行不行?”未等何秋霖答话,那位姑娘已伸手拿起挂放车前的头盔,只顾往自己头上扣戴,又不容反驳地催促道:“快点呀,我赶时间呢!” 何秋霖猛然地意识到,自己显赡被误认是专门兜客的“摩的”司机了。他眼瞅着这姑娘急成这般模样,心想助人为乐也是美德,做做好事也未曾不可呀!于是,他二话没说地发动摩托车,搭她朝着星湖路的方向急驶而去。下车后,那姑娘把一张五元纸币塞到他手里后,便脚步匆匆地消失了。 何秋霖先是一愣,随后拿着这五块钱,掂来倒去地看了一会儿,有些哭笑不得。可转念一想,如要暂时向妻子隐瞒自己下岗之事,原来每月一千二百块的工资必须要按时交到她手上。如此一来,开“摩的”真不失为一条挣生活费的路子,这不正是赚钱养家糊口的门道吗?此时此刻,他耳边回荡起《重新再来》那首令人激奋的歌声。它的歌词写得真好! 本来,何秋霖这几年过得并不穷困,并且略有积蓄。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时至今日,他既使是下了岗,没了收入,家里也不至于揭不开锅。更何况,他在股市里还投资了二十多万元的股票呢。只是,在经历了1997年5月29日股市的“大崩盘”后,那笔钱全都被死死地套牢了。 一个星期天中午,何秋霖把摩托车停在“好运气”商店门口前。走进店里,只见叶丛文正忙着为顾客介绍商品呢。 “呵呵,都当上校长了,还整天给老婆扛长工啊?”何秋霖乐呵呵地箕向叶丛文打招呼后,料定他还未吃午饭,便主动地提出道:“午饭没吃吧?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喝两口聊聊?” “嘿嘿,老婆还是要哄开心滴!”叶丛文自吹自擂地冲着何秋霖傻笑,等到见店里已没客人,十分爽快地邀请道:“走吧。今天在我的地盘上,我请客!” 街对面有一家川菜小饭馆。叶丛文因常来此订要盒饭,与这里老板是老朋友了。他领着何秋霖进门后,点上几个家常菜,要了两瓶啤酒往桌上一放,两人便边吃边闲聊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六) “啊,你何总经理怎么也下岗了?”叶丛文闻听何秋霖说起下岗之事,颇感吃惊和意外,联想到自己类似的经商经历,深有体会地感叹道:“唉,你可是步我后尘啊。要我说,这不服不行呀!你瞧瞧人家老毕,那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整出一个前途光明。可你我怎么一下海,这船就直往下沉呢?” 这几年,叶丛文与何秋霖的经商经历颇有相似之处,但凡碰到一块准有说不完的话题,两人共同的兴趣和爱好便是炒股。平时,两人隔三差五地就爱往一块凑趣,早已成了一对患难中见真情的好兄弟。可说到下岗失业,叶丛文可比何秋霖还早一些呢。两年前,他所在的环宇经贸实业总公司就成一个空壳了,既不用上班,也没薪水可领。当时,叶丛文不愿待在家里吃闲饭,便在北湖小区开了一间棋牌室,还干了大半年多呢。直到1998年夏天,幸好有毕自强向陈佳林推荐了他,叶丛文才得以在龙腾武术学校担任校长,谋到了一份高薪而稳定的职业,算是又被朋友搭救“上岸”了。 “唉,‘人比人,气死人’。你别说,我们俩各自的际遇跟老毕可真没法比哟。我那也是为公家干活,受制于人啊!”何秋霖的内心不禁浮起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失落感,唉声叹气地自灌了一杯啤酒,醒悟和反省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只怨恨自己不争气呀!我错就错在做那桩白糖生意上。我是求财心切,稀里糊涂地让前程公司骗走了我二百多万。以前白干了自不用说,还害得我陷入三角债官司中好几年。我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实话,我真的再不敢想做什么大生意了。”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叶丛文见何秋霖愁眉不展,便好言好语地安慰他,往他杯中倒酒的同时,剖析着问题说道:“我听你说过,前程公司的老板刘文斌是前市长的公子。你可能是太过于相信那些所谓的社会关系,并把它当成靠山了。说实话,靠别人,真不如靠自己呀!你纯粹是交友不慎,结果就这么倒霉地栽在坏人的手里了!” “反正都这样了,不提也罢!”何秋霖鼻子一酸,心情极度郁闷。他咬了咬嘴唇,酒越喝越猛,一仰脖就把半大杯啤酒咕噜噜地灌下肚了,强作欢颜地说道:“来来来,陪我多喝点!”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叶丛文文绉绉地冒出两句唐诗,笑劝何秋霖悠着点喝酒,继而关切地问道:“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说说看,以后有什么章程?”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呢?”何秋霖心里就像堵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似的,表面上却振作地笑了笑,自我宽慰地调侃道:“我反正是孙猴子去西天取经,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看看再说吧!” “哈哈,那也得找铁扇公主三借巴蕉扇吧?”叶丛文理解何秋霖心中的烦恼,也替他考虑着出路,转而一想,自作聪明地说道:“这会儿,老毕刚巧出差去了。要不,等他回来,找他说说你的事?说不定,他还能给你找份差事呢。” “我看还是算了吧,这大可不必。”何秋霖有自知之明,并不认同地摆了摆手,苦笑道:“我跟你的情况有所不同,我除了干了十年工商之外,学无所长,身无一技,要向你这样找份理想的工作不容易呀。再说了,我可不想在老毕手下找什么活干!” “哦,这又为什么呢?”叶丛文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刚不说了吗,‘使口不如自走,求人不如求己’呀。”何秋霖指了指叶丛文,又指了指自己,颇有颇主见地说道:“你和我之间,这些年也算是难兄难弟。而我俩跟老毕又都是同学加朋友,这么多年的友情,还不如就单纯点好呀!你怎么就不明白,人家一旦发达了,我就往他那儿拱,自个难为情可不说,也让人家犯难呀!” “嗯,说的也是。”叶丛文虽有想法,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呵呵,说点轻松的吧。”何秋霖的酒喝得有点多了,似乎有些冲动,便把自己曾被误为兜客“摩的”的事儿当笑料抖了出来,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嘿嘿,说了也不怕你笑话。我仔细一想,这不失为一条暂时找些生活费的好路子哟。” “啊,难道你真的想着去街边兜客吗?” “这怎么就不能干呢,凭辛苦挣钱就很丢人吗?你叶校长不也整天待在老婆商店里瞎忙乎,帮顾客拿这拿那的吗。” “哈哈。胖子,这不说你的吗,又把我给扯进去了啊!” …… 常言道:拔光毛的凤凰不如鸡!其实,生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秋霖早已想通,反正下岗失业了,闲呆着没事也是百无聊赖,那还不如找件实事干呢。话说每月还得按时给给妻子交生活费啊,凭劳动挣钱也不丢人呀!于是,他每天便不声不响地做起了兜客“摩的”的生意。 丈夫每天早出晚归,甚至连双休日也甚少闲待在家里,这种过于忙碌的反常现象反倒引起了妻子的怀疑。星期天,卢美珍抽空回过一趟娘家,并从退休的父亲口中得知,丈夫在外贸部门已被下岗一月有余了。她不禁大起疑惑:每天,丈夫都干什么去了? 这天下午,何秋霖午休后要赶去上班,卢美珍便借口要去做头发,让丈夫顺路送她去美容院。在大街上分手后,卢美珍马上招停并坐上一辆“的士”,转头一路尾随丈夫的摩托车而行,不料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秘密:就在街边树荫下,何秋霖竟摆出一副“摩的”司机的架势,不禁让她惊愕了。从“的士”上下车,她站在街对面,心里五味杂陈地站了一会儿,方才怀着一种说不尽的酸楚和伤感,迟缓地向丈夫走去。 “老公,你在这里干嘛呢?”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七) 突然,何秋霖的后脑勺响起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当他转身发现站在面前的妻子时,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条裂开的缝隙让他钻了进去。 “我、我,我……”何秋霖吱吱唔唔地半晌答不上来,语无论次,结结巴巴,不敢正视妻子,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低着头喃喃道:“那个,我我也下岗了……” “我问你在这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呀。” “想瞒着我,是不是?”卢美珍五味杂陈,心中酸楚,眼圈也红了,再也控制不住那恼火冲动的情绪,歇斯底里地叫嚷道:“人要活得大气,要输得起!你懂吗?不就是下岗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我是……不想让你担心……你也不容易。” “你傻不傻呀。还想瞒我多久?我们还是不是夫妻呀?” “老婆,我,我……” “就算你下岗了,可家里不是还有我那份收入吗?”卢美珍的泪水夺眶而出,从脸颊上滑落湿透衣襟,可心里却奔腾着一股深情不舍的溪流,泣不成声地追问道:“你应当信任我呀,生活就是再难再苦,我们都走过来了,难道就不能一起面对吗?” “是。是我不好。”何秋霖深知妻子的一番好心肠,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轻轻地把她搂抱在怀,惭愧地说道:“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原谅我,我的确不该向你隐瞒这些事。” 何秋霖那辆摩托车前,这时经过一对热恋中的年轻男女,低语嘻笑,相拥而行,把爱情的甜蜜和幸福全都写在脸上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卢美珍还没等把话都说明白了,便伸手拽着丈夫的一只胳膊,坚定地说道:“走,我们回家!” 当何秋霖和卢美珍夫妻准备离开时,打击黑“摩的”联合执法队的数名人员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挥手挡住何秋霖摩托车的去路。 “停下,请配合一下,出示你的证件。”一名身穿公路管理制服的执法人员面对何秋霖而站,口气严厉地责问道:“你不知道吗,摩托车一街兜客是非法行为,我们是要处理的。” “非法行为?没有呀!”何秋霖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但马上就清醒过来,指着车后座上的妻子,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我搭我爱人回家,这也算犯法吗?” 数名联合执法队队员相互看了一眼,竟将何秋霖和卢美珍加以分开询问。十几分钟后,他们因拿不到确凿的证据,只好向何秋霖和卢美珍夫妇表示歉意后而放行了。 当晚,卢美珍下厨做了一桌好饭菜。 “老爸,快来开饭喽,今晚有很多好菜哟。”何天乐一屁股坐到饭桌旁的座椅上,急不可待地用手偷夹了一块鸡肉,将它放进嘴里咀嚼着,异常高兴地问道:“妈,今天是什么节日呀?” “傻儿子,今天是爸爸和妈妈结婚十二周年记念日,”卢美珍拿出一瓶红酒,先给何秋霖倒上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上半杯,温柔而体贴地说道:“来吧,秋霖,我陪你喝一点。” “妈,我也要喝一点。”何天乐把一只空杯子举了过来。 “好,给你倒上一点点。” 饭桌上,一家人碰杯同饮,欢声笑语,醇厚甜美的酒香飘满了这三口之家。何秋霖望着妻子和儿子,不禁想起了歌德的诗句:有爱,便有一切!他轻轻地把酒杯端起,心一种有家有爱的抚慰和温馨,犹如排山倒海似地拍击着自己的心扉…… 常言道:人过四十天过午。何秋霖人到中年,最近才有时间静下心来仔细思索人生,不免思绪万千,仿佛一下子对世间的许多事情皆有领悟,也颇多感触。四十以后才真正明白:“人生苦短”,决不是一句空泛之话。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能书写精彩的华章,也应该谱出跌宕的音符,而在困难面前万念俱灰则是人生的悲剧。所以,既要有平和淡然去面对一切的良好心态,也要有振作起来去重新塑造自我的强大力量。该想的就想,该做的就做。他虽已不再去街边“兜客”了,但仍琢磨着找个力所能及的工作去做。只靠老婆一个人工作来支撑这个家,那绝对不是他男人大丈夫的性格。 一天下午,何秋霖骑摩托车送儿子来到市少年宫门口。等他看着儿子走进书画班的教室后,正转身准备往回走晨,却意外地与一位熟人龚大姐不期而遇。她可比何秋霖略大几岁,慈眉善目,身材肥胖,衣着光鲜。两人因为以前相识,便站在原地随意闲聊了起来。 “你送儿子来上书画班?我是送女儿来上舞蹈班的。”龚大姐知道何秋霖是在外贸局下属公司上班的,便随口问道:“你们公司的效益还不错吧?” “这就甭提了,我都下岗了。”何秋霖并不相瞒地如实告之。 “真的这样吗?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目前没什么打算,还不知道干什么好呢。” “是这样啊,”龚大姐将何秋霖打量了一番,心里便有了某种想法,笑着试探地问道:“我看你在家闲呆着,还不如来跟我一块做保险呢。这一行做得好的话,收入还不错。怎么样?” 那时候,中国保险行业刚起步不久,整装待发,方兴未艾。 “做保险?我对这不太懂。”何秋霖对保险行业知之甚少,本能地摇了摇头。 “不懂不要紧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介绍别人买保险呀!” “唉,我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接触接触,就明白了。你可以先了解一下做保险的情况,然后还可以接受业务培训嘛。”龚大姐察觉到何秋霖对保险业有好奇心,于是更来了劲头,继续地做着对方的思想工作,标榜和鼓励地说道:“你看我,现在是平安保险公司十一部的二级经理。凭我的感觉,你应该是很适合进入保险这个行业的。” “呵呵,这你都能看得出来呀?”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八) “当然啦!我来帮你分析分析:你肯定是本市人吧?土生土长,小学、中学、大学都有同班同学吧?你已有十几年的工作经验,在机关企业都干过,认识的人不会少吧?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加上你还有丰富的社会阅历,既能说会道,又年富力强,且有摩托车还可以到处跑,这些都是推销保险的好条件啊!” 何秋霖双臂抱在胸前,右手虎口撑着下巴,在认真地听着龚大姐口若悬河的讲解与鼓动。 “我知道,你为人正直诚实、乐于助人,面相也不错。这正是做保险所需要的基本素质啊。还有呢,你现在已为人夫亦为人父,知道家庭责任的重要性。这点对做保险的人来说,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相信我,你一定能做得很好的!……” 对龚大姐的这个说法,何秋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反正都要找事做,就那试试做保险嘛。不妨先了解一下,说不定这是一个机会呢。要不,我领你到我们那儿看看,我们单位就在附近……”龚大姐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最后热情地邀请道:“反正接孩子还要等蛮久呢,要不,你现在就去去我们单位看看?” “哦,那好吧。”何秋霖顺水推舟地应道。 常言说:人贫志短,马瘦毛长。何秋霖毕竟也是一个生活在现实当中的俗人,他就是想不世俗也不行呀。而一个人没有能力改变现实环境,但仍然可以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环境!他心中暗忖:反正我没任何的事可做,去了解一个新行业,也不妨可以开开眼界嘛。于是,他跟随龚大姐来到民生路上的一栋高层写字楼。两人进电梯后,直升到了十五楼。出电梯往楼道左边方向走去,可看到前面挂着平安保险公司的牌匾。在走廊通道上方和两侧墙壁处,还挂着一些横幅和许多广告宣传画。 保险公司给何秋霖的第一印象,就是有点怪怪的:这里并非像平常那些公司办公室的模样,而只是一间又一间宽大的“职场”。 而各职场大同小异,只用数字加以区分,例如:营业第三部、营业第七部等等。 “呵呵,看看,怎么样?”龚大姐领着何秋霖在办公室内走动查看,而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主动地向何秋霖介绍道:“我们不叫办公室,而是叫‘职场’。这是我们十一部的办公场所。” 何秋霖扫视着这里的办公环境,看到的职场其实类似学校的一间大教室:这里整齐地摆放着六、七排折叠会议桌,每张长桌后面摆放着三把折叠椅。讲台处挂有一块长方形白板和一台彩色电视机。其四面的墙壁上挂着多块固定式的贴板栏,诸如“通知栏”、“业绩板”、“荣誉榜”等等。若凑上前仔细一看,发现业绩板上面写着一大串名字。有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串数字,有的后面是空白的。荣誉榜上贴着一些职员的彩照,照片下面写着钻石会员xxx。 与一般公司招聘考核不同的是,若要加入平安保险公司,首先需要经过一个叫ss测试的入门环节。实际上,试题只是罗列了一串日常生活中的常见事,然后给出几个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需从中选择一个你认为符合实际情况的答案。这个测试的功用在于,它能够大致了解被测者的一些日常行为习惯,并可由此甑别被测试者是否适合从事保险行业。 “这是保险公司的入门考试题,”龚大姐也不知从哪儿拿来一份测试卷,将它递给何秋霖,问道:“你是不是做一下呀?” “呵呵,没问题呀。”何秋霖不假思索地应道。 何秋霖饶有兴致地接受了这个测试。其实也就是对问题的选择项进行打勾罢了。当场做完后,他又把测试卷交还给龚大姐。 过了一个多星期,何秋霖已把当初这事忘记了,却突然接到平安保险公司打来的一个电话通知,声称他已经通过入门测试的门槛儿,请于下月一日前往公司营业十一部报到。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而且难以置信:啊,这么简单地招聘方式,就算录用了吗? 当年,平安保险公司的培训业务员分为岗前班和衔接班两个阶段。岗前班主要是学习普通的保险知识,衔接班则主要是学习要销售的险种条款和如何销售。因为所招收的业务员鱼龙混杂,为了提高和强化业务素质,后来的上岗培训更专业、更细化、也更复杂了,拟分为职前班、岗前班、代理人班、衔接班、转正班等等。 这天上午,何秋霖按时来到公司营业十一部,随即被安排参加初期培训。他走进培训班一看,哗噻,整个职场几乎都坐满了人。这期所招收的参训者不下百余人。培训班课程的学习内容,除了保险的一般条款之外,最重要的是学习如何销售保险。 课堂上,这位男老师特别强调和要求学员们要以“空杯心态”进行学习,口若悬河地讲道: “你们原来的思想和观念,就像一只杯子里已经装了不少水,若想再往杯子里装进新水的话,那么新水肯定装不了多少。所以,我要求大家必须要把原来头脑中一切旧的观念和处理问题的方式统统都扔掉,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学到新东西、新知识,干好保险业务。……” 这位男讲师约有三十岁左右,看上去要比何秋霖年轻七、八岁。他中等个头,七分头梳得泾渭分明,西装革履,有一种自信十足的派头。他的课讲得头头是道、在情在理,让何秋霖也颇为佩服。在这堂课上,他明确地告诫学员们,不管你们原来是从事什么行业,或者曾经担任过什么社会职务,只要来到这里都要统统放下架子,并且还要打消羞涩心理,像小学生那样起步和学习如何做保险业务。最后,他又说了一段让何秋霖印象极为深刻的结束语: “保险不是人做的,是人才做的;在保险行业里,讲的是“剩”者为王。我知道,一年后肯定就有不少人会离开了这个行业,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尽可能多的人能够留下。”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九) 何秋霖在培训班上大开眼界,学到了不少新知识,也更加坚定了他干保险的决心和信心。通过保险公司的职前班、岗前班培训和上岗考试后,他终于领到了《保险代理人资格证书》。让他感到奇怪和不解的是,与他同期培训的人员竟有五分之四未能通过领证考试。 那天早上,何秋霖第一次参加公司营业十一部的早会。该部门三十多位男女同事,把不太大的职场坐得满满的。每天早会在八点准时开始。这时,从有线广播里传出女主持人的声音:广播早会现在开始,请全体起立。随着广播的音乐,全体人员精神抖擞地一起高唱公司司歌。之后,便是全体同声诵读公司训导和服务宗旨。 在保险公司职场里,白板的左边墙壁上,赫然挂着“公司训导”语词:思想品行,光明磊落;组织纪律,令行禁止;业务技术,精益求精;同事相处,友爱尊重;为人处理,诚实廉洁;团结进取,艰苦奋斗;改革创新,追求卓越。而在白板处的右边墙壁上,赫然挂然“服务宗旨”语词:诚信第一,效率第一;客户至上,服务至上。 随后,广播里又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请全体就坐。现在播报业绩:昨日出单英雄,11部龚xx(龚大姐),保费1800元。请大家用掌声恭喜。昨日出单的还有9部xxx1080元、6部xxx720元……现在播报通知:本月二十日,将开设新一期岗前培训班,请各部门在明天上午12点之前,务必把本部门将要参加培训的新人名单上报到营业区内勤处。” 广播停止后,龚大姐起身走到白板前,笑容可掬地面向部门全体人员,先是给大家鞠了个躬,然后朗声喊道:“十一部全体同仁,大家早上好!” “好!很好!”坐在下面的人齐声应道。 “没什么精神嘛,再来一遍。”龚大姐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又高喊一遍:“十一部全体同仁,大家早上好!” “好!很好!”所有同事使用吃奶的劲头来喊出声。 “嗯,大家都很精神了。今天早会由我主持,我叫龚xx,加入公司一年半了。现在是业绩分享时间,昨天我和小张都出单了。首先请小张上来,与大家共同分享她的出单经验。” 保险公司每天早会的内容,其中一项是同事们的业绩分享。由头一天出单的人上台,介绍其保单是怎样签下来的。何秋霖就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注意到眼前的白板上用红色水性笔新添上两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龚大姐的名字排第一位,名字后面写着1800元。小张的名字后面写着360元。 小张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当她从座位上起身时,所有同事一起鼓掌,由掌声伴随着她来到白板前。 “十一部的同仁们,大家早上好!”小张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表情却十分严肃,认真地介绍道:“我这张保单是这么签的:前几天,我去超市购物,旁边有一位母亲正领着五、六岁的儿子在选购商品。我见那个胖男孩很可爱,就逗他来玩。后来,我跟他妈妈聊了起来。我们的话题从如何让宝宝健康成长,谈到给孩子投份医疗保险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我说:投保其实是很划算且很便宜的,算起来也就是每天存一块钱。而等到将来孩子上高中、大学时,每年就能领到一笔教育金;25岁时再领一笔婚嫁金;到了60岁之后,每年还有退休金。那孩子的妈妈听了很感兴趣,觉得真的不错,并愿意给孩子投份这样的保险。于是,昨天我就把单签下来了,钱也到位了。” 保险公司新人的头三个月有一份底薪,但此后就只能凭业绩提成了。新人时虽然有底薪,但也要有一定数量的业绩作为条件。如果没有业绩,底薪将是“欧元”(注:指0元)。事实上,保险公司招收的从业人员只要你愿意去干,任何人都可前来一试。因而,业务员的素质参差不齐,鱼龙混杂。在销售保险时,确实有些业务员有意或无意地误导客户,致使有一些客户抱怨保险公司的业务是骗人。 早会结束后,在保险公司职场里,何秋霖仍独自坐在那儿,发呆发傻地望着墙上的业绩板,心想:培训结束了,做保险代理人的资格证书也拿到手了,现在也该做业务了。可是,第一个客户找谁才合适呢?第一炮必须打响,绝对不能放哑炮!忽然,他记起了销售保险业务上所讲授的课程:首先,你要作出“计划一百”的名单,尽可能地把所认识的而最有可能买保险的熟人都挖掘出来,一一地排列在记事本上,并将它随身携带,以便随时随地查寻人脉关系。而在以后的日子里,你可以经常使用这“名单册”逐一审视你的客户对象,做到更有针对性、更有效率地去拜访客户。于是,他从展业包里取出钢笔和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开始在上面罗列出一大堆熟人的名字。最后,他在一个名字下打了个勾,把他列为要去拜访的第一个客户,正是好友叶丛文。 当天上午,在龙腾武术学校的教学楼里,叶丛文给学生们上完第三节课后,前脚刚跨进校长办公室,何秋霖后脚就跟了进来。 “哎哟,胖子,你怎么来了?”叶丛文见何秋霖突然来访,对他不请自到深感意外,奇怪地揣测道:“找我有事吧?我来猜猜看。啊,一定是想让你儿子转学来我们学校吧?” 市龙腾武术学校是一所封闭式的全日制中小学,位于城西十公里外的近郊处,远离市中心区,往来一趟其实并不容易。叶丛文上下班使用的交通工具,是学校配派给他的一辆奥迪车。 “叶校长啊,你们学校一年学费就要一万多块吧?”何秋霖冲叶丛文直摆手,表示对此并不感冒,一声叹息之后,引以为憾地说道:“唉,那么贵,我儿子可上不起贵族学校呀!” 第四十二章 竖起脊梁(之十) “别跟我装穷啊!先回去把股票卖了再说!”叶丛文与何秋霖开着玩笑,并给他沏了一杯清茶,轻松地调侃道:“反正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开门见山吧!” “不瞒你说,我最近在平安保险公司找了份工作,”何秋霖在叶丛文面前从不讲虚假的客套,一口气把茶水喝了半杯,把嘴一抹,一本正经地说道:“正式名称是保险公司的营销业务员,也就是社会上人们俗称的‘拉保险’。呵呵,你可要大力支持我的哟!” “啊,怎么个支持法呀?” 叶丛文出任武校校长后,月薪一万二。在当时,这比普通工薪阶层的平均月收入高出近十倍。何秋霖虽找到一份拉保险的工作,但其月收入为无底薪而只能靠提成,即所谓的多劳多酬制。它意味着这份职业将没有生活上的基本保障,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叶丛文与之相比,这其间收入差距之大,确实有些让他为之摇头。 “呵,很简单啊。你看这款保险,它的名称就叫‘平安少儿保险’,俗称‘360’,也就是买一份360元。你只要给你女儿买两份这样的保险,我的这新职业就算‘开门红’了!” “帮你开张大吉,当然没问题。”叶丛文翻看着那份资料,可到头来也没弄明白什么,便做了个鬼脸,把双手一摊,乐呵呵地问道:“这个怎么买法呀?” “每年只需交纳七百二十元,算下来也就是一天存两块钱。这样,等你女儿上高中时,就可以领回一笔钱。还有,等她到了退休年纪,还能领到一笔为数可观的退休金呢!” “哈哈……”叶丛文大笑不止,似在听别人讲相声笑话,难以置信地说道:“我说胖子呀,你这推销的都是什么破保险呀?我还没退休呢,就指望我女儿能领到那笔退休金了。你这是蒙我玩呢,还是逗我乐呀?” “哎哎,我说的可是正经事呀!”何秋霖倒是真有些急了。 “保险公司保得也太长远了吧?”叶丛文哭笑不得,拍了拍何秋霖的肩膀,调侃道:“咋一听还真像骗人似的哪!” “这你大可放宽心,有国家法律约束着呢。你看看这,第八十五条……还有,第八十八条……”何秋霖的表情相当严肃认真,低头从展业包里掏出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一口气读完这两项条款后,又把《保险法》递给叶丛文看,继续说道:“这就是说,人寿保险公司是绝对不允许破产的,就算保险公司真的经营不善而倒闭,那也只能是由国家指定的另外一家保险公司来负责收购,客户的利益是不允许受到损害的。” “哎呀,我说胖子呀,我可算服了你了!”叶丛文哪有心思弄明白这事,便将《保险法》那本小册子扔还给何秋霖,干脆表态地说道:“书我就不用看了。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我还信不过你吗?这样吧,既然这是你做的第一份保单,我给女儿买一份就是了!你也用不着那么费力气,尽给我耍嘴皮子!” “呵呵,我这不是还得先练练口才吗?不找你找谁呀!”何秋霖首战告捷,心里有些乐滋滋的,拿出那份投保书递给叶丛文,又掏出一支钢笔,很有成就感地说道:“我告诉你吧,等过n年后有钱领时,你就会感谢我啦!” “哈哈,废话废话。”叶丛文把投保书摆正在桌上,接过何秋霖递过来的钢笔,边填写边唠叨道:“嘿嘿,英雄牌?这支钢笔倒是真不错哟!” “投保人这儿,监护人这儿,都得签上你的大名。”何秋霖看着叶丛文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不忘要回钢笔重新别进上衣口袋,满脸严肃地说道:“我们做业务必须得如实告知:一是不能误导客户;二是不能对客户隐瞒实情;三是不能夸大事实。若按规矩,我还得跟你说明,等你拿到保单正本后,你还有10天犹豫期。就是说,在这十天内,你还是可以反悔的。如果那样,保险公司仍然会全额退款给你。但是,除非是我真的误导你了,否则你可别这么干啊,那样我就很悲惨了,是要被公司扣薪金处罚的。” “行啦,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叶丛文笑着掏出钱包,边数钱边说道:“给你,今年的保费720块,要点清喽!” “对数,好了。”何秋霖办完第一笔业务的所有手续,心里一高兴,便主动地讨巧道:“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哈哈,那你岂不亏大发了?别跟我搞得跟外人似的,还是我请你吧。”叶丛文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号码,对何秋霖说道:“你下午没事吧,我们约一下老毕,一起到体委球馆打羽毛球,怎么样?” 平时,叶丛文、何秋霖、毕自强都是各忙各的,至今已有很长时间都没凑在一块热闹了。叶丛文虽然对打球活动不太感兴趣,但知道毕自强最近常去打羽毛球,只是希望借此机会,促成三个老同学能聚一聚、乐一乐。 “行,我没问题。”何秋霖倒是很爽快地答道。 下午三点,叶丛文和何秋霖走进羽毛球馆时,只见身穿运动服的毕自强和陈佳林正在球场上挥舞球拍,你来我往,激战正酣呢。 “好呀,羽毛球高手来了!”毕自强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他笑嘻嘻地将羽毛球拍递给何秋霖,指着球场对面的陈佳林,实话实说地告诉道:“他可厉害哟。我老打不过他,你来对付他吧!” 那边球场上,何秋霖放下展业包,脱下外套,然后挥拍上场,对阵陈佳林。这边球场下,叶丛文和毕自强并肩坐在长椅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你知道吗,胖子下岗了。”叶丛文递给毕自强一支烟,心里揣着想法,不禁问道:“怎么样,你拉他一把,帮他找份事做?”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一)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 二零零零年,秋天。 一个星期天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的一大早,街上车少人稀,仍然清冷空寂。这时候,在公司专职负责开车的陈少平,已经把老板毕自强送到了迎宾宾馆。 原来,毕自强事先约好高中同学何秋霖和叶丛文,同时又叫上他公司的合伙人陈佳林和韦富贵,一起聚集在酒店餐厅的豪华包厢里喝早茶呢。茶桌上的气氛轻松而愉快,大家东一筢子、西一扫帚地品着茶、聊着天,相互交谈声和欢笑声不断。 “知道干吗叫你来吗?”毕自强加重语气地笑问何秋霖,指着陈佳林和韦富贵两人,明显地强调道:“陈总有女儿,韦总有儿子。我把他们都叫来了,你还不抓机会向他俩推销保险吗?” 何秋霖听到毕自强这么说,不禁喜出望外,并为之一振。于是,他便兴致勃勃地与陈佳林、韦富贵聊起了保险业务。此时,只见他撂下茶杯,将手提电脑从展示包里拿出来,把谈话所获取的一些基本资料输进电脑里的“保险行销系统”软件当中,直接在电脑上生成几种保险方案的电子建议书。 “啊哈,胖子,用上手提电脑了?”叶丛文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何秋霖竟忙乎起业务来,笑着调侃道:“不错嘛,这‘手提’少说也要个万儿八千吧?” “哪里、哪里。呶,毕总送的。”何秋霖把嘴撇向毕自强,又忙里偷闲地瞥了叶丛文一眼,随口应付道:“呵呵,有了这玩艺儿,做业务真是方便多了。” “哎,毕总,”叶丛文把视线转向毕自强,笑吟吟地指了指何秋霖摆桌上的手提电脑,嘻嘻哈哈地做鬼脸,咂咂嘴儿地说道:“咋就不送我一台呢?太不够朋友啦!” “呵呵,凭什么呀?”毕自强置之不理地晒笑着,端杯喝茶。 “我文化人,我写书呀!”叶丛文想当然地找了个理由。 “你找陈总要去呀,啊!”毕自强一撇嘴,挪揄着叶丛文。 其实,叶丛文既不缺钱也不缺电脑。他现在是龙腾武术学校校长,而该校的投资人就是陈佳林。换句话说,陈佳林如今可是叶丛文的老板哟。 “那可不行。”叶丛文不依不挠地无理取闹,继续打岔地搅和道:“都是朋友嘛,这一碗水你得端平呀,非得送一台给我不可!” “喝茶,你少来费话。”毕自强怡然自得地哈笑了。 在叶丛文与毕自强胡乱瞎扯之际,何秋霖为陈佳林的女儿和韦富贵的儿子都已选好了保险方案,这一下子就签下了两份保单。他心里乐呵呵的,这时正把手提电脑收进包里。 “忙完了?”毕自强见此情景,若有所思后,忽然对何秋霖说道:“我刚才还在想,怎么帮你拓展一下客户的人脉关系呢。对了,你说要不要搞一次高中同学的聚会?现在除了我,哪个同学没个男孩或女孩的?这可是一个用来联络感情的好机会哟!” “对呀,是个好主意!”何秋霖马上顿悟地一拍大腿,自己咋就没想到,异常兴奋地说道:“我们班的同学好多年都没见了,而且今年正好是高中毕业二十年,大家真的应该聚一聚呀!” “是啊,往事如昨,仍在眼前。”叶丛文颇有感触地叹息着,从中插话问道:“可大家现在都各忙各的,谁来做联系人呢?” “我倒是有时间,”何秋霖沉吟了一会儿,把眉毛向上一扬,挺身而出地说道:“这事交给我,我来逐个联系吧。” “就等你这句话了!”毕自强冲何秋霖一笑,为他出谋划策,有条不紊地说道:“可先联系一下班长和副班长,请他俩挑头做同学聚会的组织者为妥。你作为联络官,先看看人家的意见。不过,你可以明确地说,这次聚会的所有费用都包在毕某人的身上了。至于聚会地点嘛,我看就可以定在这里呀!” “嗨,我看这肯定行!”叶丛文冲着毕自强和何秋霖使劲点头,笑着投上赞成的一票。 一个星期后,南疆市第六中学原80级文科(1)班的所有同学无一遗漏,全都接到关于举办同学聚会的如下通知:我们将于十月第一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在市迎宾宾馆十楼多功能厅,隆重举行以“岁月如歌”为主题的毕业二十年同学联谊会,届时敬请各位同学光临。其落款的发起者和组织者:原班长廖明超和原副班长吴燕玲。 此次同学聚会,被邀请的除本班同学外,尚有他们当年的语文老师李祖明。另外,聚会活动需要的所有费用,全部都由毕自强个人提供赞助。而在同学聚会前,他就已交给李少平一个重要任务:把这次同学聚会的全程用摄像机拍录下来。 金秋十月,风轻云淡,气候宜人。星期天下午两点刚过,迎宾宾馆的多功能大厅里就热闹了起来,在悠扬的《友谊地久天长》的音乐声中,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乘兴而来。 李少平肩扛一台摄像机守候在大厅门口,记录着同学们惊喜相见的那一时刻。这些分别多年的同学彼此相互打着招呼,叫出对方的名字或绰号。女同学相见,又搂又抱,高兴得“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泪;男同学相逢,拍肩捶胸,兴奋得吵吵嚷嚷、大呼小叫。真是喜庆又喧闹的场面,仿佛大家一下子又回到了高中时代。同学们彼此之间的亲切问候,使得大厅里到处洋溢着一片欢歌笑语,就犹如黄河之水滔滔而来,不绝于耳。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这般经历了二十年岁月的磨炼,同学们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那些初感陌生而蓦然间发现竟是记忆中熟悉的脸庞,让人不禁生出一种感叹和惊讶的感觉。在男同学眼中,那些从前靓丽的姑娘如今都是孩子的妈了,一个个都是中年妇女那端庄贤淑的形象;而在女同学眼中,那些曾经青涩的小伙子而今有不少已经开始发福和秃顶了,一个个皆是那事业有成的模样。同学们眼前的对方既熟悉又陌生,时光虽已无情地掠走了这一代人的青春年华,却给他们留下了成家立业的幸福微笑抑或是遭受百般挫折的沧桑满脸。此时此刻再度重逢,大家除了能够叫出对方的名字,更能忆起昔日同窗那许多令人难忘的故事。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二) 当大厅内的五张大圆桌都坐满人时,这场同学联谊会便正式开幕了。在一曲明快、轻松愉悦的音乐声中,两位男、女主持人走上台前,各自手握话筒,笑容满面地闪亮登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男主持人是廖明超,原为班长,现任市财政局局长;一袭红裙、光彩照人的女主持人是吴燕玲,原为副班长,现任市第六中学校长。 “首先,我们代表80级文科一班,欢迎诸位同学的欣然到来。”廖明超的眉宇间透出勃勃英气,意气风发地作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抑扬顿挫地说道:“今天的同学联谊会的主题是:岁月如歌。大家还记得我们曾经在那青春岁月中度过的学生时代吗?那是八十年代初,我们才十七八岁,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激情满怀。我记得当时有一首青年人争相传唱、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叫作《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不是吹牛,我直到现在仍能将这首歌的歌词倒唱如流。嘿嘿,因为在卡拉ok里经常唱嘛(台下笑声)。是啊,光阴似箭,岁月如歌。再回首,从1980年我们高中毕业至今,已整整过去了二十年,但我们的学生时代仿佛就在昨天。看今朝,大家早已在社会上站稳了脚跟,并且全都事业有成,为此值得祝贺呀!” 台下,同学们对廖明超这番激情洋溢、颇为打动人心的讲话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为此,我建议,”吴燕玲是教师出身,反应敏捷,机智地接过廖明超的话题,不失时机地说道:“在这久别重逢的美好时刻,让我们一同唱起《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首歌,同学们说好不好?” 随着这首充满着青春活力、相当轻快悠扬的乐曲奏响,当年80级文科(1)班的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大声地纵情歌唱,似乎又回到那青春焕发、激情四射的高中时代…… 台下,那五张大圆桌形成“弓”形字排开,各桌台都坐满了同学们。毕自强端坐在一号桌台的座位上。他右边的空座位是留给男主持人廖明超的;左边的座位上坐着魏振国,他是农业银行江南支行副行长。此外,在这桌台上就坐的还有女主持人吴燕玲;市公安局江南分局的刑侦队长刘云锋;市百货大楼的副总经理黄月萍;市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秦玉琴;市人民法院民事二庭审判长吴强;市税务局江南地税分局副局长林之灵等人。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这些人都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不言而喻,他们平时出现在哪儿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或羡慕,当属诸同学中的佼佼者。 “中学毕业二十年,这时光不算太短,人生当中又能有几个二十年呢?改革开放后,在整个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变迁中,我同时看到每个同学不论长相、体态和装着打份上,也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说真的,好多男同学都发福了,有的现在是胖得让我认不出来了。至于女同学嘛,嘿嘿,‘女大十八变’,一个个都变得讲究瘦身而更漂亮了、也更有风韵了……”廖明超颇为风趣地在台上乐呵呵调侃一番后,话锋一转,回到主题上,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喽,同学们最大的变化还是每个人的事业。下面,将由各位同学轮流上台来自报家门,再作个简要的自我介绍,以便让大家想起你当年的模样。大家看看,由谁先来呢?啊,就由毕自强同学带个头吧。” 在诸同学当中,每个人成长所经历的生活环境和人生轨迹都不相同,故而所从事的行业和工作五花八门,在社会上也都各有其生存之道。这时,只见廖明超已经点将,毕自强相当爽快地站起来,举止潇洒地微笑着走到台前。他的出场立刻吸引了所有同学的目光,夹带着那些羡慕不已的眼神,而整个大厅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我是毕自强,因为当年没考上大学,后来只好走上经商之路,干起了私营企业。目前呢,我是中天集团公司董事长。”毕自强脸上充满了一种傲人的自信,身着一套黑色的名牌西服,身材显得非常挺拔。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成了同学们目光的聚焦点,便微笑地看着台下,意未犹尽地说道:“另外需要补充一点是,本人身高一米七八,现离异单身。虽说小有财富,吃穿不愁,但在感情生活可比不上诸位同学有家室儿女的幸福啊!谁要有妹妹或是小姨子也还单着的,也不妨给我撮合一个漂亮的啊!” 台下,大家听之轰然大笑。同学聚会的轻松和愉悦,那就是不说不笑不热闹! “你先别急着下去,”廖明超移步上前,拽着毕自强的一只胳膊,又趁势煽了一把火,要把气氛搞上去,便面对大家强调地说道:“毕自强同学还是当年那帅气的模样吧?如此“高富帅”的大老板,谁要相信他没个老婆情人的,那你们就是可爱得冒傻气啦!我想要说的是,这次同学联谊会的活动安排,以及所需的全部费用都是他个人出资赞助的。他呢,现在可是我市大名鼎鼎的民营企业家,也是在改革开放时代中顽强拼搏出来的一个亿万富豪,屈指可数的商界人物,纯属凤毛麟角啊!像他这样的‘红色资本家’,可是我们文科(1)班的自豪和骄傲啊!” 台上,毕自强十分谦逊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台下,同学们报以长久而热烈的掌声。 谁又曾料到,高中毕业时未能考上大学、却因伤人入狱四年的毕自强,在二十年后竟然成了同学们敬佩不已和高山仰止的财富人物。这样的反差与变化,其实与我们步入追求财富的时代有着休戚相关的联系。改革开放后,人们对金钱的向往和追逐促进了社会经济的迅猛发展,而社会经济的发展反过来又明显地改善了人们的物质生活。渐渐地,当今社会已是到处充斥着浮躁、空虚、乏味的气息,以往人们所崇尚理想主义的那各精神至上的人生观也完全被彻底颠覆了。似乎一个人活着,不再是灵魂击退了物质,而是物质收买了灵魂。这些年来,在同学之间流传的毕自强如何发迹的传奇故事就有多种版本。可是,此时此刻,又有谁能够真正解析毕自强内心里那种百感交集、嘘唏不已的复杂情感呢?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三) 在二号桌台的座位上,叶丛文右边坐的是李祖明老师,左边坐的是何秋霖。 “李老师,你还记得他吗?”叶丛文见李祖明直愣愣地望着台上的毕自强,便笑着解释道:“上高中时,他跟我是同桌呀。” “是吗?我好像对他还有些印象。”李祖明对毕自强的现状大为惊诧,不禁咂了咂嘴巴,既钦佩、又难以置信地说道:“了不起。他真是了不起啊!” 李祖明是年六十五岁,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满头银发,退休在家已有五、六年了。同学们对这位满腹经伦、学富五车的高中老师虽然心怀敬重之意、对之恭敬有加,但谁都没有像叶丛文那样乐于陪他坐在一块,或抽烟品茗,或闲聊或交换一些所学知识和见解。此时,两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津津乐道,不亦乐乎。 “李老师,一晃许多年未曾见到您了,”叶丛文用崇敬的目光仰视着李祖明的容貌,往事如昨,仍在眼前,不禁感慨地说道:“岁月如梭,真是时移事易啊!您可有点见老了哟。” “时光难驻,容颜易改。岁月不饶人,这是自然规律嘛!”李祖明爽朗地一笑,不以为悲,反而见喜。老人大都极易回忆往昔岁月,况且他的人生经历坎坷,曾被戴上右派帽子二十年,以至于青春虚尽,更是记忆犹新。他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道:“你们可是赶上一个好时代了!再看你们这些同学都从青少年走向壮年了,一个个都事业有成,我岂能还不老吗?不过,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你们现在都是社会的有用之才了。” “三年前,我应聘到一所私立学校担任校长。”叶丛文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本自印书《学习的大格局》,并恭敬地把它递给李祖明,态度诚恳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简明扼要地说道:“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编写的一本学习专著。它基本上是按课本的格式来架构的;其内容是关于如何学习的思想格局和技巧方法;阅读对象虽然定位为中学生,但实际上也适合走进社会的年轻人阅读。我今天专门带来了一本,就是为了赠送给您的,还请李老师阅后斧正。” “哦,《学习的大格局》。”李祖明接过那本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浏览着那书的封面和标题,颇有兴趣地问道:“你怎么会想到编著这本书呢?” “是这样的:这几年针对‘应试教育’的种种弊端,整个教育界不是提出了要搞‘素质教育’吗?我自打从教后,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因而便撰写了这本书。”叶丛文编著这部著作花费了不少心血,一提起它马上来了劲头,侃侃而谈地说道:“试问:我们的中学教育,何曾有过让中学生在整体上形成自我学习的思想和理念呢?这正是我这本书所要达到的目的。简而言之,它是为中学生写的,是一部系统化讲述学习思想和方法的书。着眼在于帮助中学生懂得学习知识的方法和掌握其技能,从而把提高分析和解决问题能力作为学习的主要目标。书中将知识性、趣味性和实用性融为一体,以故事的形式来讨论学习的诸多问题,浅显易懂,系统完整,并且自成体系。” “那么,你这本书有一些自己提出的新观点吗?” “那是当然。首先,我在书中创新地提出了‘素质学习’的新概念,即指学习者形成学习品质和能力的完善过程。它有三层含义:一是要用科学的学习理论来武装学习者的头脑;二是学习者要具备自我调控学习的思想和方法;三是学习者要在不断的实践中掌握高超的学习技巧。之所以提出这一新概念,其宗旨就在于鼓励中学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让“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从而切实地呼应当前教育界提出的‘素质教育’。其次,经过一番凝炼和概括,我首次提出了“学习的八大素质”的新概念。再次,我又创造性地提出并定义了‘学习点’与‘学习链’的新概念,以及如何运用‘学习链’提高学习效率的原则和方法。” “好,好,好!这书有多少字啊?” “大约20万字吧。” “为什么没有拿去出版呢?” “给省教育出版社看过了。不过,他们答复说要自费出版。” “哦,这又是为什么呢?” “唉,说起来还是现行应试教育制度的问题呀。”叶丛文面露茫然之色,颇为失望和遗憾地说道:“当今的中学教学都是以‘一切为了高考’为标准作为出发点的。为此,出版社以不是高考配套的教辅书没有发行量为由而婉言拒绝了我。它意味着这本书既使是印刷出来,也根本没有宣传和发行的任何渠道呀!” “是呀,当今社会的就业形势是:中学生只有考上大学才有出路呀!为此,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只好急功近利,实际上吃香的还是‘应试教育’呀。故而像你这本书,也就成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了。如此看来,这‘一考定终身’的高考制度不改变,‘素质教育’也只是一句空话而已。”李祖明虽已退休,但对中学教育的现状和情况却了如指掌,深谙其中的奥秘,难免有些担忧地问道:“如果这本书出不了,那你还打算怎么办?” “认真说起来,我这本书的功用和价值就在于‘学会学习,终身受用’。它作为一本关于学习思想的工具书,似为‘开卷有益,常读常新’。毕竟,学习是每个人一生的事情。我始终坚信:是金子总要发光的,是好书一定不会被埋没的!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任何一位能坐下来把我这本书读完的人,都将会受益匪浅。我也考虑过了,以后有适当机会,我打算把这本书无偿地全部公布于网络上,让愿意学习的人们能够读到它,各取所需好了。”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四) “你能这般看待问题,不计较个人得失,很有胸襟嘛!这也让我想起了‘我为人人,人人为我’那句话。”李祖明随手翻阅了一下这本书,情不自禁地夸赞道:“依我看,它还真是不错!而这些年来,你能潜心研究,编写出这么一本专业性的著作,证明你是很勤奋和很努力的。你在学校里不仅教书育人,尚且还写书传道解惑,‘干一行爱一行’,也算是教师中的典范和楷模呀!” “惭愧,惭愧呀,”叶丛文心里还是颇为骄傲的,毕竟自己是做了一件有益于教育的事,但却谦虚地说道:“李老师过奖了。” 这时,联谊会大厅里轮到了何秋霖上台作自我介绍。 “我是何秋霖,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工商行政管理学校。原先是市工商局的国家干部,干了十年。后来调到外贸部门去经商,但我的运气不是那么好,我所在的公司倒闭后,也只好再谋职业,现在平安保险公司工作。”何秋霖那有棱有角的额头上多了几道浅纹,而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上却仍然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冒出向大家介绍保险业的一个念头,便又拍了拍手中的麦克风,提高声音地说道:“保险业是新起行业,大家可能都对它了解不多。俗话说,‘晴带伞,饱带粮,开车带备胎’。其实,保险就是我们每个家庭中的生活备用胎。在座的哪位同学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来问我。以后谁要想买份保险,不论是寿险、医疗险、车险,都可以打电话与我联系。我们平安保险将为诸位客户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这番没有多少感情铺垫、动员“参保”的话语,虽然讲解人说得直接爽快,却收效甚微,只引来台下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 唐诗有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何秋霖在作自我介绍之后,又十分唐突地加上了一番讲解保险业,肯定自有其想法。面对台下同学们的漠然无视,他似乎并不介意,只是淡定自如地把麦克风交回到廖明超手里,神色从容地走下演讲台。经过这一年多的努力和打拼,他已是南疆市平安保险公司十一部的业务经理,手下有七个业务员。作为一个保险业务员的他,很自然会把这人头很熟的四十多位同学作为开展业务的一块“自留地”。另外,他的业余爱好之一就是摄影,这已有很多年了。从台上返回后,他拿出一台数码照相机,不失时机地游走于各桌前,谈笑风声地与各位同学打招呼,神色坦然地派发自己的名片,然后又套近乎地主动为他们拍合影照,同时向个别有心咨询保险知识的同学再讲解一番。关于保险的各种知识。某些同学拿着何秋霖的名片,眼中露出惊异的目光,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纳闷:他曾经是工商局国家干部,仿日竟何以沦落为拉保险、靠提成为生的业务员?真是世事多变、人生叵测啊!不少同学都为他的人生变故深感遗憾和叹息,而一些人在言语和态度上对他流露出嘲笑和轻视的味道。可何秋霖却心如止水,完全不把这此放在心上。二十年的岁月流逝,所经历的一切起伏坎坷早已使他从挫折中磨练出凡事皆能来,以一种平和淡定的心度去面对,泰然处之。 “哎,胖子,”叶丛文见何秋霖手拿照相机回到座位上,笑着请他帮忙,招手说道:“来,给我和李老师拍几张合影吧。” 请何秋霖拍完照后,叶丛文与李祖明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交谈。这时,叶丛文给李祖明又敬上一支烟。 “在你们班的同学当中,我对你的文笔和才华是期待值最高的。”李祖明把刚才一直在翻看的《学**格局》收起,似乎对往事记忆深刻,旧事重提地追问道:“十多年前有次同学聚会,我记得你说当时正在写小说。怎么样,后来小说写出来了吗?” “呵呵,李老师的记忆真好呀。”叶丛文好像突然被人揭了短处似的,顿时让自己觉得尴尬,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当年,我是写过一部中篇小说,讲的是待业青年的故事,但最后也未曾发表。现在看来,它的内容早已过时了。说起来真是惭愧,这些年为了生活,始终不能安定下搞创作的情绪,也没有写小说的念头和精力啊。” “是呀,要把生活安排好,这也是专心搞创作的前提。但在我看来,你可是多少有些遗憾呀。”李祖明脸上略显失望之色,却对他的期望之心未泯,不无鼓励地说道:“有句古话说,‘文人报国无长物,惟有手中笔似刀’。在我所教过这么多班级的学生当中,像你这样既爱好文学,又具有相当笔力的实不多见啊!你是觉得在生活中没有那种创作的激情和冲动呢,还是觉得因为找不到有社会意义的好题材才不肯去动笔呢?” 叶丛文一时无言以对。他低头抽烟,这会儿陷入沉默寡言的思考和反省中。听着李老师这番透着执着性情而充满期盼的话语,简直就是一下子将他逼入了死角绝地,实则让他难表心迹。他仿佛就像突然遭到从天而降的劈雷闪电,那力量强大的冲击波瞬间使他的内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直至洞穿了他的思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平日里虽有些恃才傲物的文人习性,但也只不过是一个志大才疏的凡夫俗子罢了。 “我的情况嘛,恐怕是这两方面的情况都存在吧。”叶丛文对李祖明的提问面露窘态,左右皆不能应对,心里着实有些惶恐和汗颜,只好不无遮掩地请教道:“李老师,那么你觉得如果我下决心去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的话,应该从哪些方面入手为好,而又选择哪一类的题材才最为合适呢?”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五) “我以为,你的小说创作道路应该朝着城市文学的这个方向走为好。选题可着重反映二十多年来整个社会巨大变迁的发展历程和人们心态并随之潜移默化的改变。据我所知,当今在城市文学的开拓上较少有特别优秀的作家和脍炙人口的好作品。而城市文学的苍白、浅薄和稀缺,正是你在文学创作上可以借此成名的一个突破口,可谓天赐良机。如果你真的肯在这方面下一番苦功夫,我相信作品可以写出彩,也是完全可以获得成功的。”李祖明慢条斯理地这番话观点明确,有的放矢。他又轻呷了一口茶水,谈兴甚浓,长篇宏论地引论道:“你读过老舍的《骆驼祥子》和《四世同堂》吧?这是两部描写旧时代的北京市民生活,独具都市特色的京味小说。你有没有发现,在我国现代和当代著名作家当中,绝大多数人的成名作都是写过去故事的。那些八、九十年代成名的作家虽然基本上是靠中篇小说出道的,但也都是写以往故事作切入点的。作为一个好的作家应该能把心静下来,去认真思考、去做自己独特的发现,能够把笔下的物质世界精神化,从而使之成为心灵和精神上的容器。一定要走进当今社会生活中去,并找到一个入视度或切入点,才有可能去挖掘出一种与这个时代紧密联系的、具有独特性的城市文学经验。而我以为,城市文学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表现在社会转型期中城市化进程对市民各个阶层的改变和影响。你要想方设法地去思索当代社会题材的选择问题:既要真实而客观地去反映城市生活的艰辛与幸福、屈辱与尊严、匮乏与富裕,同时又要展现出一个时代相对完整的城市图景。那么,经过这样思考而写出来的作品,其在题材的表现上还要具有海纳百川的广阔胸襟和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通过用独特的人物形象和故事去诠释现实生活和生命感受,并以理想的色彩和光辉去照耀人们的未来,从而促使读者对当今社会现状进行一番深刻的反省和思考,最终才能达到感悟和激励人生的写作目的。” “李老师,你可说得太好了!”叶丛文怦然心动,内心泛起的创作激情犹如海浪扑岸般地汹涌澎湃,下结论地说道:“我总结一下你的说法,就是作品要以一种现实主义的笔触去剖析和解读当代社会的来龙去脉和得失利弊,以便读者能从中感悟人生、品读人性。” “应该说,是从平凡的世俗中来,到思想的灵魂深处去。近年来,有人悲叹道:‘中国文学已死了!’但依我看,这当然不会的嘛!现在,我们国家已进入了一个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而在这方面确有许多现实生活的题材是可以写的嘛。以我之见,若是选择直面社会的现实题材更有价值。比如说吧,像刚才那位叫毕自强的同学,他原本就是一位手握空拳、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是这个时代给了他一个可拼搏的机会,如今转眼就成为了亿万富豪呀!而我们国家仅仅过去了二十年,就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发生了在以前简直难以想像的这般奇迹,难道不是折射出我们所处时代的风云开阖、社会状况的沧海变桑田吗?可谓是迅猛的发展和巨大的变迁呀!依我看,你应该把你们这些同学二十年所走过的风风雨雨、坎坷人生的历程都一一地搜集起来,从而把它作为创作的基本素材拿来思考和凝练,以‘写小人物,见大社会’的切入视角出发点,可凭借长篇小说的形式来反映当今社会在改革开放下的整个过程。与此同时,在故事架构上一定要写得紧凑,在情节叙事上要有‘一张一驰’的节奏感,在环境气氛的描写上要有生动而形象的镜头感,等等……” 叶丛文凭心而论,自己并非是一个懒于发奋向上而甘于碌碌无为的人。但多年以来,他一直未能找到小说创作的某个起爆点,总是下不了决心,所以也拿不出那充满激情去伏案写作的勇气和耐心。李老师的这番话,一语点醒梦中人。刹那间,他就像终于走出迷宫似的那样豁然开朗。这时,他收敛了杂乱的心思,肃然面对李老师,郑重其事地表明态度:在今后的日子里,自己将会不遗余力地去用心构思,磨砺笔头,力图能创作出一部反映当代改革开放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来。李老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对他将寄以满怀期待。可让叶丛文没料到的是,这一次师生俩真诚面对的倾心交谈,竟然成了他与李老师的最后诀别。 当全班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轮流上台作过自我介绍后,廖明超又把刘云锋和黄月萍两人同时叫到台前,并让这对夫妻手拉手、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面对大家再次亮相。 “同学们都知道,这是当年在我们班上唯一的、硕果仅存的一对初恋情人,也是现在让大家羡慕不已的一对模范夫妻。”廖明超向这对夫妻表示出羡慕之情,又满怀激情地阐述了一番自己对爱情的领悟和感受,最后真心实意地祝福道:“我们但看两人的爱情,虽然经历了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但这对夫妻至今仍然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可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呀。不仅如此,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也都为社会作出了一份努力,不仅事业有成,而且有所建树。如今,刘云峰同学是公安局江南分局刑侦大队长。黄月萍是百货大楼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诗经》曰: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让我们在这里祝愿他俩在事业上奋发向上、比翼双飞,在生活中相敬如宾、白头携老。借此机会,我们请他们夫妻为表演一个节目,大家说好不好?” 台下,传来了同学们那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和尖叫声。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六) 在音乐旋律的伴奏下,刘云锋和黄月萍这对恩爱夫妻情意绵绵地为同学们演唱了那首歌《同桌的你》。之后,在同学们的强烈要求下,他俩又声情并茂地演绎了另一首歌《夫妻双双把家还》,从而掀起本次同学聚会的一个小高潮。 在每个人成长的过程中,二十年的时光可是一个不算短的时间段,其间会经历生活中的许多事而有所感悟,并为之改变。在这次同学联谊会上,大家谈起社会上的各类话题十分广泛,但若说到彼此之间的现实生活状态,却往往都会觉得话不投机。这是因为在社会上的生存环境中差异过大,使他们已很难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和感情上的共鸣。当年同在一个班级的五十二位同学当中,各自现在的社会地位和生活状况明显参差不齐,对比鲜明。一些同学是有地位有权势或有实力有财富,而另一些同学仍不过是普通工人、公司职员或是下岗再就业的个体劳动者。当然,这似乎并不妨碍他们此刻的重逢相聚和畅所欲言,只要提起那纯真而美好的高中时代,大家的思绪就都会飘回到那肃静的教室和喧闹的篮球场上,飘回到那“哼着歌曲在路上、背着书包去学校”的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同学之间的关爱如同夏日太阳般的激情火热;那时候,同学之间的友情如同山涧溪水般的清澈透明;那时候,同学们心中的理想单纯得就像夜空中的点点星星在闪烁……时至今日,不论每个人的人生之路如何坎坷起伏、变化又有多么大,他们都是从八十年代走来的同一代人,谁都不曾忘却高中时代曾经在一起共同度过的那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在同学联谊会上,组委会为了把欢聚一堂的气氛搞得活跃起来,使大家相聚共度的时光变得更轻松、更愉悦些,特别安排了做游戏的娱乐环节,并有意让男同学与女同学重新来一次“非常亲密的接触”。昔日他们在读中学时,男同学与女同学都是互不交往的,甚至不少同学在学校里都从未与异性说上过一句话。那句“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俗语,倒是极为形象地描绘出他们当年青春的隔阂与尴尬。此时,这些搞笑的游戏节目虽然俗不可耐,但许多男女同学都自告奋勇地举起手,一个个跃跃欲试,乐呵呵地自愿走上场来。第一个游戏节目是“妈妈给儿子喂奶”比赛:八个男同学坐成一排充当“宝宝”,颈脖上都扎上了小围兜。然后,再由八个女同学充当“母亲”,手拿奶瓶奶嘴给各自的“孩子”喂奶。哪位女同学先让男同学把奶瓶喝光,这一对男女同学便为胜者。节目一开始,整个大厅都被笑声掀翻了天花板。第二个节目是“挤爆气球”比赛:八个男同学与八个女同学一一配对,然后把一个气球放在每对男女同学中间。游戏规则要求每对男女各自用胸部顶住气球,两人须合力用身体把气球首先挤爆了便算赢。这个节目也是弄得那些表演者笑话百出,而旁观者更是乐不可支地拍手叫好,或加鼓劲、或捧腹大笑……眼前的热闹情景,为聚会增添了不少情趣和现场的喜剧效果,也给同学们带来了无比欢乐的轻松一刻,让大家都玩得兴高采烈。 站在比赛场外,毕自强把两只胳膊合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同学们在台上做游戏。他不仅目光被吸引了,心情也被那充满滑稽搞笑的气氛所感染了:原来生活还可以过得这么轻松愉悦呀!他扭头灭掉手里的烟头时,忽间发现秦玉琴仍然坐在一号桌台边。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正在聚神会神地观看台上的趣味游戏。说不清楚什么原因,毕自强倒是有一种想与她聊一聊的心情。他始终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便缓缓地踱步来到她的身边。 “玉琴,你好吗?”毕自强望着初恋情人的侧影,目光灼灼。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神情也显得不太自然。 “自强?你好。”秦玉琴侧过脸来,阳光灿烂般地一笑。在她的那张仍然动人的面庞上,岁月如刀般地也刻下了一些细密的皱纹。她这时站起身,神色淡定地与毕自强握了握手,语气平和地说道:“呵呵,我挺好的。” “玉琴,我总想找个适当的机会,送你一件礼物作留念。”毕自强脸上带着微笑,有些忐忑不安地搓着双手,望着四周并无人注意他俩的谈话,便诚恳地轻声道:“我们出去谈谈,好吗?” 毕自强与秦玉琴的再相见,让两人的思绪又一下子都回到了从前。一切虽然不能重头再来,但或许初恋是世间最甜蜜的事,初恋的情人也是天下最完美的人。如果初恋不能结出婚姻美满的硕果,总归是件令人一辈子都怀揣悲伤和痛楚的憾事。尽管两人同城生活,但多年来彼此之间见面的机会甚少可数。毕自强每一次见到秦玉琴,心中都会涌起一种复杂而难言的滋味。或许,她的心里何尝又不是如此呢?毕竟,那段如梦如诗的初恋时光,不论对谁都是一种很难抹去的人生记忆。爱到浓时心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此时此刻,他对她似有一肚子话要说,而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自强与秦玉琴走出聚会大厅后,在大楼下的一个假山喷水池的旁边一同坐了下来,观赏着眼前的景色。 “你结婚的时候,我给杨律师送了一份贺礼,但却没送你一件礼物,这事至今让我觉得挺遗憾的。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毕自强长话短说,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又犹豫了片刻,才把它递到秦玉琴面前,定神地注视着她,轻声说道:“打开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七) “送给我的?”秦玉琴低头接过那小盒子,打开一看,惊讶地说道:“哇,钻石翡翠项链?好漂亮呀!” “希望你喜欢。”毕自强微笑着,用手势示意她收下这份礼物,诚心诚意地问道:“要不要,戴上试试?” “不用戴了。”秦玉琴抬手拢了拢头发,又冲着毕自强莞尔一笑,摇着头将小盒子盖上,想都不想地把它递还给他,婉言谢绝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不能收下你的这份礼物。这东西太贵重了!就我的职业而言,也不允许我收取他人的任何礼品。要不然,我就有收受贿赂的嫌疑了。” “你这都扯哪儿去了?我可是真心实意送给你的。”毕自强着急得脸色一变,却又心有不甘,再将那小盒子往秦玉琴手中塞去,追忆往事地说道:“玉琴,你听我说。你或许早已不记得,那年你替我买过一件中山装。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价钱:十七块五角。当时我做学徒工的工资只有二十块五角,打死我也不会花钱去买这么贵的衣服穿。这可是你对我的一份情意呀!可是说句实话,我真的不想一辈子都欠你这份情意呀!” “自强,礼物我真的不能收!”秦玉琴不禁怦然心动,但仍然微笑着拒绝了毕自强的送礼,她良久地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深表歉意地轻声道:“你这份心意,我心领了。不管什么说,谢谢你!” “那好吧,”毕自强凄凉一笑,默然地收起那小盒子。 一时间,两人陷入无言以对的沉默之中。韶华飞逝,誓言易老。人世间有些事情,诸如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或友情,那可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呀!毕自强与秦玉琴的人生经历从他们分手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两根平行线各自向前延伸而去,既互不相关、又相去甚远,已经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份心灵碰撞的情感交叉点了。 “自强,我真没想到,”秦玉琴打破了沉寂许久的气氛,换了个话题,口气中带着一种赞许,感触颇深地笑道:“这些年来,你还是很努力的。在经商上一路打拼至今,那么会赚钱,竟然成了亿万富翁。你知道吗,所有的同学当中,没有一个不羡慕你的!” “没什么可羡慕的,有钱也不是万能呀!我倒觉得生命中最重要的,是那留下的一串串渐行渐远的人生脚印。”毕自强似乎有些谦虚,但也没必要在秦玉琴面前得意。他习惯地点燃了一支烟,神情有些恍惚,自我嘲弄地苦笑道:“现在这个社会衡量事业成功的标准,就是以财富论英雄。可我自己并不这么看。说句实话,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失去了很多有价值而宝贵的东西。钱财终归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有时候,我发现我已经穷得只剩下钱了。” 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人们在社会上的生存方式和寻求发展,原本是没有一个可衡量的标准答案的。可是,当这个社会以“只要赚到钱就是成功者”作为唯一的尺度来衡量人生价值时,毕自强竟也有些悲从心生,似也正在扪心自问:我认为的幸福生活,究竟是为了实现一生理想而努力奋斗,还是为了比所有人赚取更多的财富而拚命向前呢? “你知道吗?当年高考,我为什么没报考中文专业而改报了法律专业?”秦玉琴注视着毕自强脸上的表情,心里猜测着他的所思所想,情意真挚地说道:“说了也不怕你笑我,当年你是我的初恋,那时的我是那么地爱你。只是后来发生了那场打架事件,你被公安局拘捕后,我听我哥说你可能会被判刑。当时我就马上意识到,或许,你不会有机会再考上大学了。所以……最后,我改添了报考志愿。” 秦玉琴心里十分清楚:二十年过去了,而她与毕自强之间还有一个心结始终都没有解开。有时候,人的怀念之情就像十五的涨潮那样汹涌澎湃,叩击心扉。今天既然有这个机会,她便把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儿说了出来。闻言,毕自强被震撼了:这是他首次确认那段只有拉拉手的初恋在秦玉琴心中也同样刻骨铭心。尽管,她的这番话说得如此缓和平静,却犹如投石冲开水底天,使他多年来饱受情感煎熬的心得以释怀,以至潸然泪下。 “当年我未曾实现的理想与抱负,如今你已让我看到在你身上变成了现实。你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使我听了特别受感动,心里也倍感欣慰。就为此,要说声谢谢你的应该是我!”毕自强仿佛一下子被拨动了尘封已久的琴弦,而心灵上的闸门一旦被打开,便再也忍不住地问道:“可是,当年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封信呢?那怕就是一封绝交信也好呀!” “我知道,至今你在心里仍然怨恨我,对吗?”秦玉琴当年做出的选择是揪心和痛苦的,而现在的心情更是久久难以平静。她既激动而又伤感,一直在极力调节自己的情绪,轻轻缓缓地说道:“我写了,而且写了很多封信给你。只是,我确实拿不出把它们邮寄出去的勇气来……我大学毕业分回来后,直到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我才把那些信都统统烧掉了。不论我当年的选择对你来说是对是错,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剂。这么多年过去了,事情早已时过境迁……自强,我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不不不,玉琴,”毕自强显然非常激动。如果青春可以重来一次的话,他宁愿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财富,毅然返身去捡拾那段美好的初恋情怀。他情不自禁地地握住秦玉琴的一只手,脸上神情豁然开朗,感慨万千地说道:“你今天说出来的这番话,就犹如闭门推出窗前月,一下子就照亮了我的心灵。它对我这一生中所走过的路来说很重要。真的,我谢谢你!” “自强,我也有些心里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我听着呢。”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八) “我丈夫老杨在你公司里一直担任法律顾问,对你的一些情况,我时有所闻,”秦玉琴对毕自强经商的所作所为是持某种怀疑态度的,也心知他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心中忽然觉得有点犯堵,不无担心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有钱,有钱当然好。可是在商场上,我想你的生意做得越大,就越应该踏踏实实地走正道,千万别去触碰法律那根高压线呀!” “你听说什么了?”毕自强抬头注视着秦玉琴,似乎领悟到了他与她之间已存在着非常遥远的距离。 “不,我只想提醒你一下。”秦玉琴平静如水地回望着毕自强,轻咬嘴唇地思索片刻后,认真而又严肃地说道:“关于经济领域方面的那些犯罪案件,这几年我接触不少,有些触目惊心,所以感受也很多。现在的商人越有钱,胆子就越大,也就越容易触犯法律。我想你是应该懂得的!” “我明白,谢谢你金玉良言的提醒。”毕自强听出了秦玉琴的弦外之音,仍然脸不变色心不跳。他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瞟了她一眼,心平气和而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当年我之所以走上经商之路,只不过是为了体现自身存在的价值。为此,我曾经走过比一般人更为崎岖的艰难之路。所以,我不能放弃,也别无选择。当然喽,经商肯定是有巨大风险的,也不仅仅是在生意场上。在我的头顶上,同样也悬着一把锋利无比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自强,我们以前是同学,现在是朋友。”秦玉琴对毕自强仍有相知之感,但似又察觉到他内心所交织的百般矛盾,于是真心实意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有理智的人,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毕自强与秦玉琴之间,既使彼此还有再多的情感纠结未了,恐怕也还是各存心中为好。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对初恋情人了。谈话至此,似已给当年那段说不清的初恋恩怨画上了一个句号。 聚会大厅里,晚上会餐的时间到了。这时,女服务员们正忙着走动,撤去各桌台上的水果、糖果和瓜子。一眨眼的功夫,每桌都摆上了十菜两汤,盘碟碗筷和酒杯摆满了桌面。白酒、啤酒和各种饮料也被悉数送上来。今晚酒宴上这些美味佳肴,与十多年前那次同学聚会的菜谱相比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可这并未让同学们为之惊讶和赞叹。因人们的生活水平早已远离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如今对这类吃吃喝喝的饭局习以为常、熟视无睹,根本不在话下了。 五张大圆桌上,同学们都在边吃喝边聊。他们叙旧说今,谈笑风生,似有扯不尽、道不完的话题。十几年前的那次同学聚会,在“知识改变命运”的年代里,正当年轻的同学们所谈论的话题只是那些涉及到个人前途的问题,即如何为获取一张大学文凭而努力奋斗。那时,人们的理想主义的精神尚存,而崇拜金钱的观念甚微;时至今日,在一个“每个人都渴望成功”的社会里,人们更多的是渴望获取“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而镶嵌在精神世界中的理想则大都被渐渐模糊了。所以,大家所谈论现实的核心话题,主要则是围绕着金钱和财富而展开的。有不少同学担忧和焦虑的是:时代进步了,观念也在改变了。物质生活已大大地提高了,以致不少人发福都胖得要减肥了;而我们的传统价值观和精神生活却陡然地变得空虚了,人们似乎都变成眼中只有金钱而没有别的追求了。同学们有感而发的另一个话题,则是当今社会贫富不均的现象日益严重。《论语》有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大多数同学既怀着羡慕之情而又感慨于毕自强成为下海经商而获得财富的亿万富豪,同时,也满怀同情之心而哀叹于那些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的下岗再就业者。虽然大家都是曾经的高中同学,但其中富者与穷者之间的距离如今已是天壤之别,根本就没法比了! 聚会饭局上,同学们聊天的话题更是不止于此,海阔天空,无事不可议论。他们甚至还谈论起现行教育体制的弊端,并提到了社会上流传“一流学生就业,二流学生出国,末流学生创业”的幽默调侃,似乎觉得不无道理。就拿毕自强同学来说吧,当年他大学没考上不用说,而且还吃了几年的牢饭,出来后想找份正式工作可以说比登天还难,看如今人家却是身家过亿的商界成功人士。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命运弄人呀!同一个班的同学步入社会若干年后,有时当年学校里那些优等生往往却比不上那些标准差生,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比如郑长威吧,当年读高中时,他是班上一名倒数第一的榜上人物,可变成了一名底气十足、精明过人的经商之人,在同学当中也算混得很不错的,尚有百万身家财富,可谓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呀!若按追求个人财富的社会成功标准来看,他应该算是一名有成就的商人。他所拥有的物质生活水平比起叶丛文、何秋霖这类“打工者”来说,已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了。而当年考上大学或中专的叶丛文、何秋霖等这样的好学生,至今却仍然纠结在各种生活的烦恼之中。唉,这真是让人感叹不已啊! 因为社会地位的有所差异,于是便有了无形的人为隔阂。在一号桌台就座的那些同学,几乎清一色全是在社会上有一官半职或是经商成功的有钱人。他们能有今天的社会地位或财富,着实令别的同学羡慕不已啊!酒桌上,毕自强陪着身边的魏振国喝酒,两人一直频频碰杯,谈笑风生。别看魏振国只是农业银行江南支行副行长,官员级别虽不高,但他在同学们面前也总是摆出一副昂首挺胸、志在必得的架势,领导派头十足。当今社会说起来也见惯不怪,若想办成一件事就必须要有人脉关系。否则,你将一事无成。毕自强对魏振国表示出巴结讨好之意,恐怕也是出于日后说不准有求于他的考虑,此时大有“酒喝干,再斟满,不醉不归”之势。觥筹交错之际,他把魏振国灌得连睁不开了。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九) 酒宴上,郑长威从头到尾就没消停过,已经喝了不少酒。他被酒精烧得面红耳赤,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但头脑却十分清醒,心中仍惦记着在同学中拉拉关系。此时,他抹了抹嘴角,从座椅上站起,手中端着一酒杯,开始到处游走,找人敬酒。他虽算一个小有财富的老板,可为人也不敢过于张狂,略知适而可止的道理。当他过来给一号桌的同学轮流敬酒后,便乘机坐在黄月萍身旁而不肯挪窝了。 “黄总,我听说百货大楼的向阳服装商场准备重新装修,是不是要搞招标?嘿嘿,你也知道,我有个广告装饰公司,当然也能承接大型装修,并且保质保量。”郑长威做事目标明确,为了挣钱而从不玩虚的,瞅准机会便抓紧与黄月萍攀谈,近乎哀求地说道:“我们作为老同学,你能不能帮帮忙,就让我来接手做,怎么样?” 郑长威作为一个在生意场上打拼的商人,高中时虽读书不行,但日后从事经商的脑袋瓜倒是一直挺活络的。多年来,他在社会上玩着各种既惊险又刺激的经商游戏,找到了自己能有所为的舞台。他曾经是八十年代初社会上数百万待业青年的其中一员。在那个时代,当生活一旦没了出路时,他也只好为生活去经商挣钱,靠敢拼靠闯而自谋了一条活路。他既当过无证经营的“二道贩子”,又做过按章纳税的个体户;既倒卖过服装、百货,又开过杂货店、饮食店。在八十年代末他成为一名“万元户”,曾经得意和风光一时。九十年代以后,在波涛汹涌的经济大潮中,他有了更多赚钱的好机会,比如倒卖过木料、水泥、钢材之类的建材,还倒卖过进口摩托车、名牌烟酒、白糖之类的紧俏商品。总之,他是什么能赚钱就去做什么。时至今日,在他名下有一家广告装饰公司,另有一家专营农药化肥的店铺。准确地说,他就是一名私营小企业的老板。 “你消息蛮灵通的嘛。”黄月萍也是个明白人,而且与郑长威打过不少交道,但见丈夫刘云锋就坐在身边,不好与之深谈下去,便有意推脱地说道:“招标还没有开始呢。你承包的事,改天到我办公室来谈吧。” “那就说定了?你放心,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郑长威冲着黄月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知此事肯定有望,十分兴奋地端起酒杯,爽朗地敬酒道:“黄总、刘警官,我敬你们夫妻俩一杯,先干为敬!祝愿你们恩恩爱爱,和和美美,快快乐乐,家庭幸福!” 当年的同窗情谊的确值得让人怀念。可是,当如今物欲横流的社会裹挟着人们往前挤去时,同学或熟人等人脉关系已变得并不在意彼此间真正的情感交流,而更多是从对方的身上寻找到各种可利用的社会资源、信息和赚钱机会。这恐怕也是许多同学联谊会都不言而喻的的内涵吧。 在一号桌台的另一侧,毕自强正在与吴燕玲轻声交谈着。想当年毕自强身陷囹圄时,叶丛文和吴燕玲曾经一起去过监狱探望他。因而,在他心里始终对她抱有一份感激之情。不过,他此时接近吴燕玲,却是另有所图。 当下,吴燕玲的身份只是一位中学校长,似乎不值得毕自强如此费尽心机地去巴结她。他之所以这么做,这其中是有缘故的。半年前,吴燕玲的丈夫郭国庆成为南疆市历届以来最年轻的市长。十几年前,他曾经是刘国栋市长的秘书。1992年以后,他从省党校研究生班毕业,在老领导的关心、爱护和裁培下,之后很快升任为南疆市政府副秘长。1995年以后,他又升任省团委副记。2000年春天,他从省里平级调回南疆市出任市长。 这是一个对金钱和财富疯狂追逐的时代,每个人都似乎无法超脱凡间世俗而置身于其外。毕自强为了在官场权力下的市场经济中谋得一席之地,达到“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目的,斯盼着能与新上任的郭市长拉上建立某种亲近或联盟的关系。为此,他先是瞄上了郭市长的曹秘书,想通过糖衣炮弹把他攥紧在自己手里,然后利用此人作为一块跳板。没想到姓曹的虽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城府颇深,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攻于心计,总是把“糖衣”先吃了,再把“炮弹”给吐出来。但在毕自强看来,郭市长自然也不是圣人,不可能没有弱点。凡兵书上有曰:正面、侧面都攻不下来,还可以从背后迂回包抄嘛!其实把事情说穿了,这次由毕自强向廖明超等人提出建议,极力筹划举办二十年同学联谊会,并且主动掏腰包赞助聚会的全部费用,其目的只有一个:借此契机接近吴燕玲,从而想尽一切办法攻克郭市长这个关隘。用经济学的话来说,其所投入的就是所谓的机会成本。由此可见,这位身家过亿的大富商深谙其味,谋策诡谲,妄图依靠官场权力谋求其更大的经济利益。他为成其大事,不嫌饶舌费事地绕了一个山坳十八弯,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你穿这套红裙很眩目、也很好看,更加衬托出你袅娜多姿的身段了。”毕自强微笑地注视着吴燕玲,沉吟片刻后,又大加恭维地说道:“都二十年了,我发现你的样子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而且更有气质了。” “嘻嘻,谢谢!”吴燕玲摆正了自己的坐姿,对毕自强的夸赞十分受用,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如玉的牙齿,得体大方地说道:“我发现你们这些做大生意的商人,逢人皆是口吐莲花,从来不吝惜溢美之辞,都很会说话呀!” “呵呵,过奖了。”毕自强寻找着与吴燕玲闲聊的兴趣点,话锋一转,关切地笑道:“我记得你是个男孩,上中学了吧?” “是的,十三岁了,正读初一呢。”吴燕玲只要提起儿子,那种做母亲的焦虑之情顿时溢于言表,忍不住地唠叨道:“唉,现在最头痛的事情就是孩子啦。我那儿子调皮捣蛋不说,还整天沉迷于玩电子游戏。我每天晚上都要花不少时间督促他学习。我真是担心呀,这孩子将来若是考不上大学,那麻烦可就大了。” 第四十三章 岁月如歌(之十)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可不好教育呀!”毕自强为把话题引申下去,有心无意地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上哪所中学?” “他叫郭强。”吴燕玲看着毕自强笑了笑,不相瞒地说道:“在我那六中读初一呢。” “看你这做中学校长的,也未必能教好自己的孩子呀!”毕自强哈哈一笑,猛然间意识到:这孩子不正是郭市长的软肋吗?此时,一个逐渐清晰的计划从他脑海里浮出水面。随即,他收敛了笑容,诚心为吴燕玲支招,提醒地说道:“那干吗不把他送去国外留学呢?对了,如果在这方面你需要帮忙,千万别跟我客气哟!” “出国留学?”吴燕玲觉得这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摇头否定了这个建议,叹息地说道:“可这需要一大笔钱呢。再说了,我也没有这方面的门路呀!” “你放心,这事可包在我身上。”毕自强不以为然,把这事揽了过来,并表示小事一桩,巧舌如簧地说道:“我有办法让你孩子出国上学,这并不难办。至于学费嘛,更不是什么大问题了。我可以想想办法,通过关系为他争取国外学校的奖学金嘛!” “真的?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呀!”吴燕玲初闻则万分惊喜,继而一想,又泄气地说道:“只是,我孩子的英文可不太好哇!” “这更不成问题了。我公司里有的是‘海归’。”毕自强想方设法让吴燕玲认可他的此番建议,加柴添火地说道:“我让一流的英文翻译为你儿子做家教,还怕他外语不过关吗?” “那样太麻烦你了吧?这可多不好意思呀。”吴燕玲显露出一副心有所动而又欲罢不能的样子。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毕自强冲吴燕玲微微地一笑,关切地说道:“你听我的没错。以优选法的观点来看,这可是一条优化之路哟,关系到孩子日后的远大前程啊!” “我儿子如真能出国留学,那当然好了。”吴燕玲彻底被说服了,点头表示乐意接受毕自强的帮助,心怀感激地说道:“只是,我真不知应该怎么感谢你了。” 如同拍卖行的一锤定音,毕自强不动声色地达到了自己所预期的目的。作为一个民营企业家,其聪明才智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各种机遇去把生意做强做大,从而创造出更高的利润和聚敛更多的财富。这正是市场经济所提出的要求——一个把追求个人财富作为成功标准的大商业时代。 聚会大厅里,待酒饱饭足后,同学们便开始弦歌一堂,轮流上台唱起了卡拉ok。郑长威一向逞强争胜、好出风头,从头到尾都表现得特别活跃,在各项活动中都特别引人注目。他手拿麦克风,摇头顿足,扯破嗓子似地吼叫了一首崔健的《一无所有》。在摇滚音乐的伴奏下,竟有几位赶新潮的同学情不自禁地也上场跳起了街舞。 “同学们,先静一下,”廖明超手握话筒走上台,脸上挂着兴奋不已的笑容,郑重地宣布道:“现在是晚上八点钟,最后一个节目是歌舞晚会。每个同学都要轮个上来唱支歌,当然也可以找个舞伴主动上场来伴舞炫技。呵呵,许多男同学当年恐怕连女同学的手都没碰过吧?今晚可是一个绝对难得的好机会哟。男同学一定要踊跃地请女同学跳舞啊!不是有句话吗,‘老婆可是别人的好’,男同学们千万不要坐失良机哟!” 台下,传来男同学们心花怒放的爆笑声。 在吴燕玲的提议下,全班同学一起合唱了那首《同一首歌》,以此拉开了歌舞会的序幕。接下来,便是手持麦克风的卡拉ok个人演唱,犹如京剧表演的生旦净未丑,你方唱罢我登场。廖明超以身作则,第一个登场亮嗓,情怀飞扬地演唱了一首《朋友》;之后,毕自强激情四射地演唱了一首闽南语的《爱拼才会赢》;刘云锋铿锵豪迈地演唱了一首《少年壮志不言愁》;谁也没有料到,叶丛文和吴燕玲竟然也合唱了一首《无言的结局》,这让不少同学为他俩四目相望的对唱报以了一番热烈的掌声;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当何秋霖放嗓高唱刘欢的那首新歌《在路上》时,他那饱含深情的演绎也悄悄地震撼了诸同学的心灵,许多人为之怆然动容。 在轻快悠扬的音乐声中,一对对男女同学面对面、手拉手地跳起了交谊舞。毕自强与秦玉琴这对曾经的初恋情人,第一次彼此相拥而翩翩起舞。两人怀揣着异样而复杂的心情,兴奋和激动地跳起了“快三”舞曲。他们彼此搂抱着,脚下正在急速地旋转着,相互间配合既和谐又优美,直让围观者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击节叫好…… “你跳得真好!”毕自强不时夸赞着秦玉琴。 “那是你带得好。”秦玉琴微笑着,谦逊地应对道。 这时,音乐变换成了慢节拍的舞曲。只见叶丛文潇洒大度地向坐着的吴燕玲走去。他对跳交谊舞虽不在行,但踌躇再三,还是决定主动地邀请吴燕玲跳了一曲“慢三”。在他眼中,她依然那么美丽动人,倩影如昨,情意犹在。两人翩翩起舞时,他脑海里浮掠过那一幅幅依稀可见的画面:那是难以忘却的同学之情;那是纯真友爱的朋友之情;那是青春无悔的恋人之情。 舞会上,刘云锋和黄月萍夫妻是一对被公认跳得最好的舞伴。这时,只见他俩拉起手跳起了热情洋溢的“桑巴舞”。活力四射的旋转,动感十足的身姿,那高超的舞技和步伐看得驻足观摩的同学们眼花潦乱,冲动不已,叫好的喝彩声不断…… 最后,在廖明超与吴燕玲的领唱下,所有同学又一起同声合唱了那首《难忘今霄》,整个聚会的气氛进入最高潮。这次以“岁月如歌”为主题的高中同学二十年联谊会,也就在这道曲调悠扬、情意未尽的歌声中结束了。 当晚十点多散场后,郑长威意犹未尽,玩性未减。他断定毕自强肯定安排有打麻将的娱乐节目,心中蠢蠢欲动。于是,他亢奋地到处找人,屁颠屁颠地晃悠到毕自强的跟前。 “毕总,还没玩尽兴呢,这就散了?”郑长威技痒难耐,紧跟毕自强走出聚会大厅,饶有兴致地探问道:“肯定还有打麻将的节目吧,在哪儿开台呢?” “没错。我已订好了三间客房。”毕自强停下脚步,向郑长威眨了眨双眼,笑道:“你要想玩的话,跟我到1008号房吧。” 当郑长威兴冲冲地走进那套客房时,发现廖明超和魏振国已等坐在房间里喝茶聊天了,麻将桌早已摆好。见状,郑长威催促着他人入座开台。随之,廖、魏、毕、郑四人各**选了位置,边瞎说闲话边玩起麻将牌。当然,略带赌注,大家才有玩的兴致嘛! 郑长威是个生意人,平时没事时嗜好赌博,历来的牌技和手气都很不错耶,而且打麻将都是赢多输少,自信满满。可他又哪儿知道:廖明超、魏振国这两位官场上有权势的人物,竟然也皆是牌桌上的老手,而毕自强更是有“老千”指点过一二的麻桌高手。外人不知晓的是,他们这三人的关系现在可是非同一般,不仅来往甚密,而且还是赌桌上不言而喻的联盟。郑长威虽算是一个麻将老鬼,但他找廖、魏、毕这三位老同学凑在一起玩麻将牌,那不是“草鱼摆在砧板上——任人宰割”吗? “郑老板,别老放炮,悠着点呀!”廖明超见郑长威在麻桌上输头低低,不停地直往外掏百元钞票,忍不住地调侃道:“呵呵,你的运气也太背了吧!看来,今晚你怕是真要改姓‘宋’(送)了!” “没事没事,”毕自强似给郑长威送上一粒定心丸,也凑趣地笑道:“郑老板有的是钱嘛。” 果然不出所料,八圈玩下来,郑长威已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以至最后一个人输三家。他直到把夹包里的八千多元都掏得一干二净后,牌局不得不收场了。为此,他的肠子都悔青了。真是“早知如此,何心当初”呀! 此时,已是翌日凌晨五点多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一)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 二零零一年,深秋。 下午五点左右,市第六中学放学了。那些清一色身穿校服的男女中学生,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涌出学校大门。喧闹的人流中,有的骑车,有的步行;二三结伴,或四五成群,好不热闹。唯独初二学生韦希望走出校门后,形单影只地步行在回家的路上。 这几年,南疆市大张旗鼓地搞城市绿化、亮化工程,五一路这条街的景色已彻底改观。原先路道两旁的相思树和凤凰树因为易患虫害,皆被悉数砍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翠绿成簇的芒果树、人面果树和棕榈树。它们亮丽各异,千姿百态,彰显出南国绿城特有的韵味和风情。沿街两旁的那些围墙大都已被拆除,变成一间紧挨着一间的商铺店面,而所挂的那些门匾招牌真是五花八门,经营什么商品的都有。伴随着城市迅速扩容和马路大大拓宽,绿化和亮化工程颇见成效,公交车所跑线路更是倍增。眼前,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全都涂抹得花花绿绿,车身上到处是惹人注目的各种广告画,它似乎向人们印证这个商业城讪正在蓬勃兴起。 时近黄昏,城市上空笼罩着苍茫的暮色。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斑马线上的行人交错而行、来往混乱不堪,一片嘈杂而喧嚣的场景。这正是一天中街道交通最繁忙、最拥挤的时段。 韦希望不紧不慢地沿街而去。他从学校步行回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当他觉得背上书包越发沉重时,他便停下脚步,把它往上并抖动一下双肩,调整着那往下滑落的书包带。他的裤子看上去又窄又短,下面裸露出一小截足踝,显然他今年又长高了。经过一家鞋店门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往里张望几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脚上穿的那双塑料凉鞋早已变得残破:一只鞋前面拉开个口子,一只鞋后跟的带子断了。不过,他觉得还能凑合着穿,并未打算向母亲开口要钱买双新鞋。 韦希望用钥匙拧开家门,客厅里空无一人。他把书包甩在木沙发上,转身走进厨房。常言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母亲为了养家糊口,每天在外四处奔波、辛苦工作,这使韦希望从小就学会照顾自己,也懂得替母亲分担愁忧,并主动承担了不少的家务活。别看他只有十四岁,可煮饭烧菜、洗碗洗衣服、拖地擦窗、收拾屋间这些活计样样都能上手。这时,他卷衣袖淘米煮饭,又拉开单门冰箱拿出一条巴掌大的罗非鱼。他动作熟练地把那条鱼开膛破肚,冲洗干净后放在碟子里,再撒上一点姜丝和米酒。等到饭锅里冒出了水蒸气,他才把盛鱼的碟子放进饭锅里去蒸。随后,他又拿起一把空心菜摘了起来,洗好后点火炒菜、做汤……等饭菜都做好了,仍未见母亲回来呢。 韦希望回到客厅里,趴在饭桌上做着作业。为了不让母亲操心,他学习非常用功,成绩在班上一直都是名列前茅。每天放学回到家里,他总是先把作业全部完成了,才会抽空去看棋谱书。他写写停停,不时地抬头向桌上的小闹钟瞄上一眼。等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才听到家门外有些动静。 “妈,今天怎么这么晚呀?”韦希望看着母亲平安回来,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下来,眼里闪着一丝欣然的亮光,拉着母亲的手说道:“我把饭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好儿子,真能干!”曾清婷舒心地笑了笑,十分爱怜地抚摸一下儿子的小脑袋瓜,又用手扶着自己的腰部,有些疲惫地说道:“好,我这就去洗手吃饭。” 韦希望心情舒畅,动作麻利地把饭锅里的蒸罗非鱼和炒空心菜端上饭桌,又盛了两碗米饭。他与母亲坐到饭桌旁,开饭了。 “儿子啊,以后妈妈要是回来晚了,”曾清婷端起饭碗,望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褪尽的圆脸,心里充满疼爱地说道:“你就自个先吃饭,别饿着啊,不用等我的。” “不,我等你回来一起吃。”毕希望看着母亲那张瘦削的脸上生出不少皱纹,心里有些酸楚。他一副大人模样地给妈妈的碗里挟了一块鱼肉,脆声说道:“妈,你尝尝我蒸的鱼,味道怎么样?” “你正在长身体,多吃些鱼才好。高蛋白有助增长大脑的发育。你忘了吗,妈妈可是特别喜欢吃鱼头和鱼尾的。”曾清婷借故把碗里那块鱼肉挟放到儿子碗里,却捞起那块鱼尾巴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夸赞地笑道:“嗯,味道不错!这回没忘放酒,有进步!” 韦希望低下头,有意识地抑制着心里的波涛翻滚,无语地往嘴里扒着饭。此时,他的双眼已慢慢地被一层泪翳蒙住了…… 自从韦建国入狱后,七年来母子俩相依为命。其间,市棉纺厂一次性买断下岗职工的工龄,然后让他们彻底与原单位脱钩。从此,曾清婷实际上便归属于再就业的弱势群体,并失去了任何经济来源,而她还要抚养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其贫困交加的窘态可想而知。因为她没有什么文化知识和工作技能,所以想找份薪水较高的工作毫无指望,也只能干些体力活挣钱养家。她曾经参加过有关部门举办的再就业岗位培训,并取得了家政服务员的资格证书。她虽然一直都在做钟点工,可这份工作很不稳定,接活儿是时有时无,如果仅靠其收入难以保障和维持日常生活。除此之外,她还为自己找了两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每天清晨,拉着一辆三轮车在街边兜卖早点,摆卖豆浆、油条和包子;中午,再到中华路广贸大厦前面摆擦鞋摊。为了在这日渐繁华的城市里生存下去,并且还要把儿子培养成人,她只能咬紧牙关,终日风里来雨里去,四处奔波,凭借着一双勤劳的双手找活儿干,节衣缩食,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渐渐地将儿子拉扯大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二) “妈,让我来干!”韦希望抢先站起来,心疼母亲在外干活很辛苦,饭后便抢着擦桌扫地、收拾碗筷,体贴地说道:“妈,你休息,看会儿电视吧。” “我儿子越来越懂事了。”曾清婷坐在木沙发上,拿起那条编织了一半的毛线裤,说道:“过来,给你量一下裤子要多长。” 韦希望手持扫帚走过来,站立在母亲面前,看着她为自己比量着毛线裤的尺寸。之后,曾清婷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手法灵巧地替儿子编织着毛线裤。 “呵,你又长高了。”曾清婷看着儿子忙碌干活的身影,关切地说道:“干完活,你就回屋里学习吧。” “妈,我知道了。” 韦希望动作利索地把那些家务活做完后,便回到房间里把作业也完成了,这才抽空看了一会儿围棋谱。临睡前,他来到客厅里,只见母亲斜靠在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那条穿着四根织针的毛线裤搁在她的大腿上,那团毛线球已滚落到地下,黑白电视机仍然开着。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拾起那团毛线球,把电视机也关了。然后,他进到厨房里,不一会儿端来半脸盆热水,蹲下把母亲的双脚托起泡进盆里,轻轻地揉搓着……恍惚中,一股暧流从脚心慢慢地涌进曾清婷的心窝里。她睁眼看见儿子正在专注地替自己洗脚,两行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悄无声息地滑过双颊…… “儿子,你作业做完了吗?”曾清婷轻声细语地问道。 “嗯,做好了。”韦希望抬起头,粲然一笑,关切地说道:“妈,这水烫吗?” “不,正合适,泡得很舒服哟。” “妈,以后早点收工回家吧,你别太累着自己了。好吗?” “儿子啊,妈妈因为没文化,所以找不到好工作,只能赚这份辛苦钱呀。”曾清婷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小平头,期望之情油然而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用知识去改变命运,才能出人头地呀!你要晓得,妈妈就指望你了。只要你以后能出息了,妈妈就是再苦再累,也会很开心的!” “嗯,我记住了。”韦希望十分懂事地点着头。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流露出火焰般的热情,心里暗自下决心,充满深情地说道:“妈,我给你背首唐诗,叫《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是唐代诗人孟郊给他妈妈写的诗。妈,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争气的,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报答您对我的养育之恩!” “好儿子,妈妈相信你。” “妈,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 …… 不论春夏秋冬,只要不刮风下雨,每天凌晨四点钟,当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的时候,曾清婷就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她先是忙着揉搓面团儿,蒸好包子和馒头,然后又用大锅煮好豆浆。接着,再从杂物房推出三轮车,把煤炉和蒸笼架放到车上,必须赶在早上六点钟前出家门,到街边出摊摆卖早点。 每天清晨六点半,书桌上的小闹钟会准时地响起来,欢叫着把韦希望的耳朵叫醒。他起床时,曾清婷早已出门了。他自己穿衣叠被,洗脸刷牙,一切都有条不紊。母亲会给他准备好一份早餐:厨房的铝锅里会留有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保温瓶里也能倒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他独自吃过早餐,便背起书包,步行去上学。 韦希望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孩子,好静不好动,也不太爱说话。他处理事情有自己的思路和准则,并且能做到有始有终,既不懦弱、也不推脱。在学校里,他是个学习成绩优秀的三好学生。他尤其喜欢聆听,特别享受坐在课堂里听讲那些新奇的知识。因对书本上各种知识抱有极为浓厚的兴趣,使平时他养成了酷爱阅读的好习惯,课外书成了他最贴心的朋友,而他有事没事时总是爱皱着眉宇地思考问题。虽然没钱买不起什么书,但却可以经常到叶丛文叔叔家里借些书籍回家翻看。通常,他的书包里总有一本棋谱书,只要有一些零碎时间,就把它拿出来翻上一、二页。 韦希望的同桌叫郭强,两人十分要好。郭强有着一张讨人喜欢的白净方脸,浓眉大眼,高鼻扁翼,宽嘴厚唇,配上一双兜风耳。他个头虽然比韦希望略矮一些,但体格却很健壮。他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既爱出风头,也敢作敢当,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性格,经常在学校里惹事闯祸。他那张嘴特别能说会道,而学习成绩很是一般。每逢布置作业或考试的时候,郭强或多或少地依赖韦希望帮忙,所以往往也都能蒙混过关。 若是论起韦希望郭强各自的家境,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郭强的父亲郭国庆是南疆市市长,母亲吴燕玲是第六中学校长。平时到学校上学,韦希望总是步行,但郭强总是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为让他学好英文口语,郭强的父母给他买了一台“小霸王”复读机,这让韦希望很是羡慕。当他向跟曾清婷提起这件事时,她马上领悟儿子的心思,很爽快地答应也要给他买一台。为了儿子的学习和成才,就是再贵的学习文具,她也会舍得掏钱买。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无论任何人向它欲求或多或少,它也不会少,那就是伟大的母爱。 这天中午放学后,韦希望背着双肩书包走在中华路上。远远地,他就看见在前面街边一棵天桃树下那擦鞋摊上有个女人蹲着的侧影。她低着头、歪着脖子,脑后坠着一个低低的髻,那是他的母亲。而那张折椅上坐着一位衣着打扮入时的年轻女顾客,曾清婷正低头替她擦着那双绛红色的高跟皮鞋。 “好了,一块钱。”曾清婷把那双擦亮的高跟鞋递给女顾客,又捡拾地上那双塑料拖鞋,然后用手背在额头抹了一把汗,收下钱后说道:“谢谢啦,再来啊!”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三) 女顾客穿好那双高跟鞋,神色高傲地拎包起身,又用手拍了拍屁股,才扭腰摆臀地离开了。 “妈,我来了。”韦希望看到折椅上已没客人,便快走到母亲的面前,心有担心地问道:“嘿嘿,今天去买复读机吗?” “去呀。你等一下妈妈。”曾清婷收拾好擦鞋的工具,把折椅和工具箱寄放在附近的那个报刊亭旁边。 韦希望兴奋地拉着母亲的手,领着她朝不远处的一家文具店走去。店里的柜台上摆放着许多各式各样的学习用品,花花绿绿,玲琅满目。而他梦寐以求的那款“小霸王”复读机其实并不便宜,每台标价380元。 曾清婷一五一十地数着拾元票子,悉数地交上了钱。接着,女售货员便将一个精美漂亮的方纸盒递到了韦希望的手里。然后,母子俩一起步出文具店,轻松而快乐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呵呵,高兴吗?”曾清婷看着儿子怀搂抱机盒那笑吟吟的欣喜样,仍然不忘叮咛道:“你可要用它学好英语哟!” “嗯,谢谢妈妈!”韦希望一路上如沐春风,蹦蹦跳跳,眼里闪烁着幸福与快乐的光芒。 “儿子,中午给你买碗桂林米粉吧。”曾清婷领着儿子走进一家桂林米粉店,给他端来一碗三两的脆皮牛肉粉,疼爱地说道:“饿了吧?快吃吧!” 平时,最让韦希望馋嘴儿的就是桂林米粉了。 “妈,”韦希望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见母亲只买了一碗米粉,不禁奇怪地问道;“那你呢?” “刚才妈妈吃过两个包子了,现在还不饿呢。”曾清婷就坐在儿子旁边,和蔼可亲地催促道:“你吃吧,趁热吃!” “妈,等下你回家吗?” “不回了,下午妈妈还要去办事呢。” 没一会儿功夫,韦希望狼吞虎咽地将那碗米粉吃得干干净净。从米粉店走出来,他便与母亲分手了,怀里抱着那台崭新的复读机纸盒,高高兴兴地去学校了。 下午两点多钟,曾清婷返回中华路广贸大厦附近。她没有再去摆擦鞋摊,只是在街边推出存放的自行车,急急忙忙地骑上它就走。然后,她穿大街拐小巷地抄近路,要赶去蛮远的湖畔小区,与一户人家接洽钟点工的活儿。 在湖畔小区里,曾清婷按图索骥地找到一幢别墅楼。她架好自行车,在门前台阶上又停了停神,把额前的几缕散发向后拨掠了一下,再整理了一下衣束,拿出一种干练的模样,这才按响了门铃。 “你找谁?”年轻的女主人开门出来。 曾清婷看到对方相貌秀丽,衣着淡雅,气质超凡脱俗,给人一种既端庄、又富态的感觉。 “你好。请问,这是白薇薇女士的家吗?”曾清婷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手中提着一个布袋,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曾清婷,是‘帮得乐’家政服务公司派我来这家做钟点工的。” “我就是,你进来吧。”别墅的女主人正是白薇薇。 平时,白薇薇不是每天都要按时到公司上班,待在家里也并非无事可干和消磨时光。在股市里,毕自强只要看准机会,经常也会投入上千万、甚至上亿的闲置资金为中天集团谋利赚钱。实际上,他早已把这项工作交给白薇薇全权负责和拍板交易,由她来充当操盘手的角色。这几年,白薇薇除了在公司里任职财务总监之外,其主要工作之一就是通过上网研究股市行情,并为公司作战略投资。前不久,她刚把公司二亿巨额资金投入到股市里搅局,必须时刻关注股市行情的上下波动,并需要对所收集到的资料进行缜密分析,才可能作出准确的判断和选择。就为此,她现在每天在家里,都要面对电脑工作数小时,看似悠闲自在,实则殚精竭虑。这份工作相当累人自不当说,而且还要有相当的心理承受能力。 前两天,白薇薇从《绿城晚报》上看到“帮得乐”家政服务公司可提供钟点工的信息。于是,她电话联系了该公司,说是需要一各钟点工,帮佣时间是每天下午三点至六点。昨天下午,“帮得乐”家政服务公司经理傅萍亲自上门,与客户白薇薇签下一份帮佣协议书后,便通知其公司的家政服务员曾清婷今日下午前来上岗试用。 在豪华雅致的客厅里,尊贵的女主人彬彬有礼地招呼曾清婷坐下后,还亲自动手给她端来一杯茶水。曾清婷心里只盘算着如何说服这位女主人。她为了争取能得到这份工作,赶紧拿出那份帮佣协议书的复印件,主动而简要地向她介绍起自己的情况。 “你是本市人吧?结婚成家了吗?有孩子吗?”白薇薇抱臂而坐,有的放矢地向曾清婷询问着,亲切地微笑道:“你的年龄比我大几岁,叫阿姨不太好,那样都把你喊老了。以后呢,我就叫你‘曾姐’吧。” “行呀,叫什么都行的。”曾清婷觉得白薇薇待人的态度很不错,且她挺在乎能否得到这份工作,便直奔主题地问道:“白女士,你每天请工三小时,主要是能帮你干些什么活儿呢?” “你看到了,我这地方挺大的。主要工作就是收拾和打扫楼下的房间,包括厨房和浴室的清洁卫生。当然,如你还可以干些厨房细活,比如说会煮饭做菜什么的,就更好啦。”白薇薇不清楚对方的工作能力,试探在问道:“对了,你以前做过钟点工吗?” “我做这行已经好几年了,保证会让你满意的。”曾清婷颇有信心地望向白薇薇,知道她对自己还有所顾虑,王婆卖瓜地说道:“白女士,你说的这些活儿都是干我们这行最基本的工作,肯定没问题!我是经过家庭服务员岗位培训出来的,是有结业证书的。煮饭做菜、擦窗拖地的活儿自当不用多说,我还专门学过插花、茶道、伺养宠物和厨艺等知识呢。” “真的呀,那太好了!”白薇薇听完对方的自我推荐,脸上露出较为满意的表情,信任地点头说道:“看来我是找对人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四) 白薇薇与曾清婷沟通了半个多小时,还领她在楼下各处转了转,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又向她交待了一些须做的事情和应注意的事项,便上楼回书房去了。 客厅里,接下活儿的曾清婷心里挺高兴,从布袋中拿出一套工作服换上,便找工具开始忙乎起来。她手脚麻利地拖地板、擦家具,一丝不苟地干起活来。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在厨房里忽然蹲在地上站不直身,只觉得下腹部剧烈地涨痛,十分难受,额头上的虚汗也不由得冒了出来,整个人也些虚脱地身子发软。她不得不咬牙地强撑着,慢慢地俯身坐下来,等休息一会儿后,似乎感觉稍好了一些,便又一声不吭地继续干起活来…… 一个星期六的中午。大街上,一辆蓝黑色的奥迪车迎面驶来,它最后停泊在南疆市围棋社的门前。只见叶丛文领着韦希望从车里下来,两人一起走进棋社。 在棋社大楼入口的走廊处,有不少人正在围观看墙上挂出的一则公告。有些的人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评点论足。原来前不久,南疆市棋社举行一年一度的本市业余棋手升段赛刚刚结束,今天才公布的比赛成绩。两人停下脚步,走上前看了一眼公布的名单:韦希望的成绩是八战七胜一负,已经晋级业余五段;叶丛文的成绩是八战四胜四负,升级无望,仍然是业余四段。 “韦小子,成绩不错呀,祝贺你晋升五段了!”林社长一看见韦希望,便走过来拍他的肩膀,十分赞赏地夸奖道:“你可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呀!对了,还没去领证书吧?” 林社长五十出头,秃顶矮胖,性格开朗,健谈风趣。他的那张圆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眯眯的神情。他对人热情,从来不端社长的架子,在棋友当中颇有人缘。多年前,他就是围棋业余五段了。 “嘿嘿,还没有。”韦希望把嘴一咧,腼腆地笑了笑。 林社长打心眼里喜爱韦希望,平时总是兴致勃勃地找他对弈,尽管十有九输,想不服这个半大小子也不行,却仍然乐此不疲。何况,就连孔圣人都说过: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来来来,先陪我下盘棋吧。”林社长正愁着找不到对手下棋呢,一把将韦希望拉进对局大厅里。 常言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作为一个围棋手,若想棋艺提高就得找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比拼,否则就根本没有一丁点儿的挑战性。其实,人生也同样是这道理:不幸遇上强劲的敌人,它才是使你进步的推动力。 棋社的对局大厅里异常安静,偶尔传来一阵轻微的落子声。有十几张棋桌上正在捉对厮杀,生死激战展开于无声之处。在对局大厅一面墙壁上的显眼处,竖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魏碑体书法《围棋十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 这时,叶丛文也走了进来。他见韦希望和林社长相向而坐,正在开局布阵,都已经一头扎进了黑白世界当中。于是,他转身去找棋社相关的工作人员,替韦希望把荣获五段的新证书领了回来,然后坐在旁边欣赏着两人的对弈。但过了一会儿,他便被一位老棋友叫去另开了一盘棋。 当天傍晚,韦希望把那本五段新证书揣在衣兜里,心里美滋滋的,嘴里还哼着流行歌曲,带着一份少有的好心情,踏着轻快的脚步从围棋社回到了家。他刚准备下厨房做饭弄菜,却发现里屋的房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一看,母亲正躺在床上休息呢。 “妈,你回来了。”韦希望来到母亲的床前,看着她那苍白憔悴的倦容,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体贴而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妈妈只是有些不舒服,躺一会儿就好了。”曾清婷缓缓地侧过身来,目光幻散无神地望了儿子一眼,轻声问道:“你作业做完了吗?今天去哪儿了?” “作业上午就做完了。下午我和叶叔叔去棋社下棋了。”韦希望掏出证书递给母亲,眼睛里放射出喜悦的光芒,颇为自豪地说道:“妈,我升五段了。你看,这是刚领到的证书。” “是吗?好啊。”曾清婷翻看着那本红皮证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慵懒地把身子坐直起来,仍不忘叮嘱道:“你喜欢下围棋,妈妈支持你,可你的功课不能拉下哟!一定要保证学好文化课,以后才能考上大学。” “我知道了。”韦希望使劲地点了点头。 “妈妈没做晚饭。你自己煮点面条吃吧。” “那你呢?” “妈妈不想吃了,没胃口。” “妈,你好像有点发烧哟。”韦希望见母亲脸色暗淡无光,伸手触摸一下她的额头,觉得有些烫手,担心和关切地问道:“妈,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呀?”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曾清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强撑着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儿子,你自己去做饭吃吧。” 见状,韦希望无语地替母亲盖好被子,之后不声不响地进了厨房。很快,他双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到母亲床前的桌子上。 “妈,我帮你煮了一碗姜糖水,”韦希望把手往围裙上揩了揩,扶着母亲坐起,轻声说道:“喝了发发汗,病就好了!” 曾清婷接过儿子递上的大瓷碗,心里陪感欣慰地笑了笑。她痴痴地望着懂事的儿子,似乎有话都到了嘴边,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在儿子深情的注视下,她眼中含泪,把那碗姜糖水全喝光了。 “妈,有事你叫我呀。”韦希望伺候着母亲躺下,关好房门。 在客厅里,韦希望吃完一大碗面条,又进里屋里看了一眼,见母亲已安然睡着了,便返回自己屋里复习功课去了……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五) 韦希望与母亲相依为命,在生活上彼此关心和照顾,在精神上相存依赖和寄托,顽强地支撑着度日。贫穷的生活虽然很艰难,母子俩活得很卑微,但他们从不怨天恨地、叫苦不迭,反而在彼此的心里一直充满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向往。 这天上午第三节英语课,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把段考试卷发下来。同桌的两人一瞧:韦希望得了95分,郭强得了96分。 “啊,你可真行呀,”韦希望看了看自己的试卷,又瞅了瞅郭强的试卷,竟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百思不得其解,颇为惊讶地说道:“咦,你怎么比我还多一分呢?” “嘿嘿,总算拿一次高分啊!”郭强有些乐不可支地笑傻了,侧脸凑近韦希望耳根,洋洋自得地夸耀道:“上个月,我妈给我请了家教。她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女博士,英语说得超级棒。我的英语成绩要是再上不去,我妈那可是饶不过我的哟!” “哦,难怪呢。”韦希望的心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中午放学了。韦希望和郭强走出初二(1)班的教室。两人边打边闹,有说有笑,一阵风似地起从三楼冲了下来。 “中午不回去了吧,”郭强用胳膊揽住韦希望肩膀,出主意地说道:“我请你去吃‘肯德基’,怎么样?” “啊,好哇。”韦希望难得有开荤的机会,脸上不免露出兴奋的表情,但又奇怪地问道:“哎,你怎么想起请客了呢?” “嘿嘿,今天我过生日!”郭强脸上挂着欢喜的笑容,并盛情邀请韦希望到家里做客,很有诚意地说道:“今晚上,我请你到家里来吃蛋糕!然后,我们还可以***游戏呀!” “你们家?那我不敢去哟。”韦希望摇着头,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退堂鼓,推脱地说道:“你爸是市长,你妈又是我们的校长,我可是好害怕的……” “切,怕什么鬼呀,他们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给吃了?”郭强仰着脸笑了,神气活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张扬地夸口道:“你不用怕的,这不是还有我嘛!在家里今天那是我说了算!” 两人边走边说,转眼间已经跨出学校大门。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横穿过两条街道后,郭强领着韦希望走进一家“肯德基”快餐店。 在店里,郭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买了两份炸鸡腿套餐,乐呵呵地与韦希望相对而坐,两人兴高采烈地大吃大嚼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韦希望嘴里塞满了食物,听郭强话完后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问道:“你真的要去英国留学吗?” “当然啦。我妈已经帮我联系好那边的学校了,说是只要我的英语能过口语关,就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郭强嘴里咬着塑料管吸吮着饮料,甚是得意地说道:“出国留学那可就自由了,到了那边可就没人管我了,可以想干嘛干嘛,真是太棒了!” “唉,你的命真好啊!”韦希望把嘴里的饭菜都吞咽下去,羡慕至极地说道:“你家里那么帮你,那是你有个好妈妈和好爸爸。我可比不上你的哟。” “那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呀,以后想干什么呢?” “我将来要成为一名专业棋手,”韦希望深知只能靠自己的刻苦和努力,蓦然地从心底里升出一股豪气,掷地有声地傲然道:“我要像李昌镐一样拿围棋世界冠军,然后挣钱养活我妈妈!” “啊啊啊,你可真敢想啊!”郭强愕然地瞅着韦希望那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把鸡骨头扔在桌上,嘻嘻哈哈地夸赞道:“你比我更有远大的理想哟。说真的,我还是挺佩服你的!” 在生活中,想法与现实那是存在距离的。无论郭强和韦希望有怎样的过去和现在,也无论两人曾经有过怎样的远大理想,生活将会十分真实地告诫他们:未来世界不可预知,但每个人注定都会有各自的喜怒哀乐,并以此划出一条极不平坦的人生轨迹而通向将来。 “哎,我吃饱了。”韦希望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巴,抬脸冲郭强问道:“现在我们去哪呢?” “嗯……”郭强歪脑袋想了一下,扭头向外一瞥,提议道:“我们去看场电影吧。现在正放一部美国大片《玩具总动员》。” 从快餐店的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街对面是一家有几十年历史、属于老字号的中华电影院。这家影院近年来经过折建装修,如今已然焕发出一种新时代都市的气息。 “电影票那么贵,学生票也要二十五块一张,”韦希望囊中羞涩,也不怕丢羞地把双手一摊,无奈地诉苦道:“我可是没有钱哟。” “不就是花钱嘛,小意思啦。”郭强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把手一招,洒脱大方地说道:“我请你好了!” 从快餐店出来,郭强拉韦希望到中华电影院,请他看了一场异常精彩的电影。下午上学时,两人一看时间糟了,一路上紧赶慢赶地冲回学校,气喘吁吁的,幸好还未迟到。 傍晚放学,郭强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车后座搭上韦希望,兴高采烈地带着同桌回到家。此时,郭强的父母都还没下班回来呢。 “哗,你们家这么大呀?”韦希望站在宽大的客厅中央,不由得睁大眼睛,又忍不住地到处张望,不无惊叹地说道:“装修得这么好,家俱还这么高档,好气派哟!” 郭强家住的是楼中楼,这让韦希望大开眼界。此时,郭强从冰箱里拿出饮料来喝,并递给韦希望一罐可口可乐。 “去我房间上网玩游戏吧?”郭强征求着韦希望的意见。 “好哇。”韦希望非常兴奋地答道。 在房间里,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打着电脑游戏,一惊一咋,大呼小叫,相互配合地玩得可带劲了。 不知什么时候,吴燕玲一手提着食品袋,一手拎着一个硕大精美的蛋糕盒,开锁进了家门。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六) “妈,你回来了。”郭强见母亲走进他房间,便把电脑鼠标放在桌上,凑到她跟前笑着说道:“今天我生日,我请我的同桌来家里吃饭,玩一玩、热闹一下,可以吗?” “吴校长好。”韦希望赶紧从座椅上站起来,懂规矩地低头垂手而立,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是韦希望同学?欢迎你来玩呀。在家里就叫阿姨吧。”吴燕玲当然认得自己的学生,和善宽厚地一笑,表对儿子的要求认可,和蔼可亲地说道:“强子,你们玩吧。妈妈去做饭了。” 只过了一会儿,郭强的父亲郭国庆拎着皮包,也进了家门。 “强子,别玩了,”郭国庆推开儿子的房门,只往里望了一眼,乐呵呵地说道:“快和你同学出来,准备吃饭喽!” 郭强和韦希望到卫间里洗了手,还进厨房帮着端菜,又摆好碗筷,然后装模作样地坐在饭桌前。 “强子,是你同学吧?”郭国庆笑眯眯走过来,与两个孩子相对而坐,向韦希望和蔼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郭伯伯好,”韦希望立马站起身来,脸上露出腼腆、胆怯的神情,毕恭毕敬地说道:“我叫韦希望。” “呵呵,坐吧。”郭国庆很有兴致地与两个孩子闲聊着,微笑道:“韦—希—望?你这名字起得不错,未来大有希望嘛!” 这时,吴燕玲从厨房里出来,端上了最后一道炒青菜。 “菜都齐了,”吴燕玲解下围裙,坐下后招呼着两个孩子,开心地说道:“来吧,开饭喽!” 席间,父母端着酒杯祝郭强生日快乐。郭强特别开心,不时与韦希望说笑着。 “强子,让你同学挟菜吃呀,”郭国庆见韦希望十分拘谨,为了让饭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有心无意地问道:“你们俩谁的学习好一些?” “这还用问吗?”吴燕玲往韦希望的碗里挟了一筷子菜,顺嘴地介绍道:“韦希望同学年年都是我们学校的‘三好学生’,学习成绩比我们儿子好得多了。” “是吗?”郭国庆赞赏地看了韦希望一眼,冲儿子说道:“强子,你可要好好向人家学习哟。平时多用功看点书,少上网打游戏。” “儿子啊,”吴燕玲忍不住在一旁敲边鼓,笑着鼓励地说道:“要赶上你的同桌,在学习上是要下点功夫的哟。” “爸、妈,我知道了。”郭强埋头只管往嘴里扒着饭菜。 郭国庆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是一部cdna新手机。饭后,郭强非常快乐地为大家切分生日蛋糕。 在郭强家里玩到晚上九点多,韦希望这才骑着同桌借给他的山地自行车,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年底的一天,郭强异常亢奋地告诉韦希望一个好消息:他即将起程到英国留学。 原来,郭强接到了英国伦敦某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是全额奖学金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外人并不知晓,但郭强的母亲吴燕玲心知肚明。真实情况是,毕自强委托国外一位朋友向英国伦敦某中学捐赠了一笔巨款,而唯一的条件是该校必须录取中国西部地区南疆市第六中学一名叫郭强的初中生,并为其提供全额奖学金。 吴燕玲为让儿子当面感谢毕自强的鼎力帮忙,在郭强将要出国留学前的一天晚上,在一家老字号的著名酒楼预先定好了包厢,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宴请毕自强,以表谢意。 傍晚六点半,当毕自强跨进这家酒楼包厢时,吴燕玲、郭强和韦希望,三人已坐在饭桌旁恭候多时。 “啊,毕总来了,”吴燕玲见客人进门,便起身离座,热情洋溢地招呼道:“呵呵,快请坐,请坐!” “不好意思,迟到了。”毕自强十分洒脱地坐下,瞅了瞅手腕上的金表,深表歉意地说道:“路上塞车,让你们久等了。” “郭强,这就是毕叔叔,”吴燕玲拉扯了一下儿子的衣襟,低声催促道:“你叫人呀,要懂礼貌。” “毕叔叔好!”郭强从座椅上站起,恭敬地叫道。 “你儿子真帅气,长得很精神嘛!”毕自强上下打量着郭强,又见他身旁还坐着一个男孩,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孩子是?” “他是我儿子的同桌,叫韦希望。”吴燕玲给毕自强沏上一杯茶,笑着说道:“你看,他俩是好朋友。” “咦,我怎么看这孩子挺眼熟的,一定在那里见过他。”毕自强对韦希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问道:“你,我认识我吗?” “……”韦希望茫茫然地摇着头,竟答不上话来。 “我猜你一定会下围棋,对吗?”毕自强看着韦希望点点头,别过脸来对吴燕玲笑道:“他是叶丛文教过的一个棋童,我认识他。” “哦,原来这样。”吴燕玲恍然大悟了。 毕自强把韦希望叫到身边坐下,亲和而随意地与他闲聊上几句。这时,吴燕玲让女服务员把酒菜全上齐了。 “我儿子出国留学的事,真让你费心了。以前为这孩子的前途,我和老郭都快要愁死了。”席间,吴燕玲端杯起身,感情诚挚地要向毕自强敬酒,如释重负地说道:“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是不知对你说什么好,就让我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吧:感谢你啦!来吧,我敬你一杯!” 毕自强办事的作风,一向都是滴水不漏。在吴燕玲看来,他把郭强出国留学之事办得既体面、又合乎情理。这种从天而降的好事,情,让这位做母亲的想拒绝都难了,最后她只剩下心存感激。 “都是老同学了,别那么客气嘛。”毕自强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又瞥了吴燕玲一眼,含而不露地微笑道:“你不知道吧,每当我想起那年,你和叶丛文曾经到劳改农场去探望我的情景,我就觉得这份老同学的情谊真是弥足珍贵啊!”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七) “那时候你可真是挺惨的,在里面又黑又瘦,”吴燕玲仍然记得毕自强当年失魂落魄的那副模样,忽然却察觉自己似乎失言了,不该再旧事重提,便掩饰般地赞赏道:“可今非昔比,现在你好了,如今都当上了大老板。在我们班的同学里面,谁还能比得上你呀!” “哪里,哪里。”毕自强笑着放下手中的的筷子,故作谦卑地摆了摆手,点上一支烟抽着,突然话锋一转,煞有介事地说道:“其实你不也挺好的吗?……对了,郭市长最近挺忙的吧?” “嗯,前两天他又到省里开会去了,恐怕要明、后天才能回来吧。”吴燕玲心知肚明,毕自强的帮忙当然是有用意的。她犹豫了一下,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放心吧,我和老郭都会记着你为我们家所做的这一切的。” “唉,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来,我敬你一杯!”毕自强点到为止、见好就收,地端直酒杯,笑着又把话题转了回来,不无感慨地说道:“天下做父母的,哪个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呢?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哟!郭强,你出国留学可要用功读书呀,为你爸爸妈妈争口气,以后一定要戴着博士帽回来哟。” “嗯,我会的。”郭强虎头虎脑,爽快地点头应道。 酒足饭饱后,四人一起走出酒楼。外面已是满街的霓虹灯。 “希望,坐毕叔叔的车,好吗?”毕自强拉着韦希望的一只胳膊,在与吴燕玲道别时,说道:“你先开车走吧,我反正顺路,我帮你送这孩子回家好了。” 韦希望一头雾水地跟着毕自强,坐进了他的奔驰车。 “希望,”毕自强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友善和气地问道:“你妈妈叫曾清婷?对吗?” “你认识我妈妈?”韦希望觉得十分奇怪,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毕自强反而哑口无言,一时无以应对。他只是默然地把那支烟抽完,然后才把车子发动起来。车前的两大灯粲然亮起,一瞬间就照亮了前方的路。 “你知道吗,我跟你老师叶叔叔是好朋友呀。”毕自强开车上路,看了反光镜一眼,然后打转方向盘,忙里偷闲地问道:“你小时候,我还曾经跟你下过一盘棋呢。你记得吗?” “我不知道。”韦希望搜索不到童年记忆,茫茫然然地摇头。 “哦,对了,你现在还经常下棋吗?” “下呀,有空就跟叶叔叔去棋社下。”韦希望靠在后座上,两眼一直望着车窗外的迷人夜景,颇为自豪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业余五段了。” “啊,啊?真不简单呀!”毕自强有些惊讶的样子,由衷地感叹道:“毕叔叔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那可就有福气喽!” 毕自强从韦希望身上能够捕捉到有一种扑面而来的踌躇满志,不禁在心里赞赏这孩子。一路上,他颇有谈话的兴趣,主动与韦希望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可这孩子始终话语不多,只是有问才答,应对语词简明,惜字如金。 过了一会儿,奔驰车停下并亮起两盏前车灯,那两道耀眼的光柱射照着市棉纺厂宿舍区的大门口。 “谢谢毕叔叔。” 韦希望下车后,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跑去。远远地,他就望见了家里窗户透亮出来的灯光。 “妈,我回来了。”韦希望推门进家,见母亲正在客厅里边吃饭边看电视。他从衣袋里掏出塑料袋包着的食物,乐呵呵地说道:“给,南瓜饼,很香的。” “是吗?”曾清婷已知儿子今晚是赴宴归来,不以为然地往嘴里扒拉着那碗面条,不无怜惜地说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妈,我已经吃得饱饱的啦,”韦希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央求地说道:“妈,你就尝尝嘛。” “好,很香甜、又很脆口……嗯,是挺好吃的。” 韦希望等着母亲吃完那个南瓜饼,才十分欢愉地笑了…… 在郭强出国后的一段时间里,韦希望的情绪不怎么高,整天脸色郁悒,寡言少语,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在成长的生活中,当朋友就在身边的时候,往往对此习以为常,也不当一回事。而一旦与朋友突然分开了,便会猛然发觉那份友情的真挚可贵,它竟是那么地让人难以割舍呀! 一天中午放学后,韦希望刚走出学校大门,抬头看见毕自强迎面走来,正向自己招手呢。 “希望,放学了?”毕自强拉着韦希望的小手,把他领到停在路旁的奔驰车前,热情地微笑道:“毕叔叔请你吃饭,好不好?来,上车吧。” 韦希望一脸疑惑地望了望毕自强,低着头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很勉强地坐到了车后座上。 “呵呵,你怎么不说话呢?”毕自强边开车边与韦希望沟通,主动与他拉近距离,在十字街头遇着红灯时,便回头问道:“告诉毕叔叔,你喜欢吃什么呢?” “我……不知道。”韦希望心存三分顾忌。让他纳闷的是,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毕叔叔为什么要请自己吃饭? 很快,毕自强便将车开进国际大酒店停车场,领着韦希望走进酒店餐厅。两人坐定,毕自强又与韦希望闲聊了几句,不紧不慢地点要了几个菜。 “饿了吧?来,吃吧。”毕自强往韦希望的饭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微笑着招呼道:“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可要多吃点哟。” “毕叔叔,我……”韦希望端坐在那儿,把头低垂得像一株沉重的稻穗,良久也未动碗筷。他似不好意思地瞟了毕自强一眼,怯生生地地问道:“你为什么……请我吃饭呀?” “毕叔叔喜欢你呀!”毕自强仔细地打量着韦希望的相貌,和蔼可亲地笑了笑,和风细语地说道:“陪毕叔叔吃餐饭,不好吗?” 韦希望进退两难,但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忽然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端起那饭碗,开始往嘴里扒饭菜。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八) “哎,这就对了。”毕自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他放下手中酒杯,用筷子指着桌上一道菜,向韦希望介绍道:““来,你尝尝这道菜。好吃吗?这叫‘香芋扣肉’,香酥可口。你知道吗,这个菜是用荔浦芋头做的,很有名气的。早在乾隆年间,它可是广西向皇帝进贡的贡品哟。” “嗯,好吃。”韦希望脸色冷淡,显得心不在焉,先是前后左右地环视着这豪华餐厅,然后又好奇地问道:“毕叔叔,你常来这里吃饭吗?” “对呀,经常来。怎么了?” “毕叔叔……”韦希望忽然抬起头,骨碌碌地转动着一双大眼睛,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很有钱,是吗?” “毕叔叔是做生意的,”毕自强先是一愣,然后又想了想,才笑着问道:“怎么,有钱不好吗?” 韦希望把脸侧向别处,摇了摇头。 “你同学郭强出国留学了,你想不想去呀?” 韦希望正往嘴里扒饭菜,又摇了摇头。 “告诉毕叔叔,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我就想下围棋。将来成为专业棋手,拿世界冠军,挣很多很多的钱,让我妈妈能够过上好日子。” “哈哈,很有志向,也很有孝心,很好嘛!”毕自强冲着韦希望竖起大拇指。忽然,他想起自己已经去世的母亲,心里涌动着一份难以平静的情愫,缓缓地问道:“你妈妈,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不知道。”韦希望极不愿提及母亲的工作。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用手背擦抹了抹嘴巴,说道:“毕叔叔,我吃饱了。” 毕自强把餐巾纸递给韦希望,示意他可用来擦嘴巴。过了一会儿,他吃饱后,招手叫来女服务员,递过银行卡结算了帐单。 “毕叔叔,要走了吗?……”韦希望看了看毕自强,又瞅了瞅桌上几碟剩余的菜肴,欲言又止。呆愣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盘白切鸡……我、我能带走吗?” “当然可以,这些菜都是付了帐的。”毕自强猛然间发觉自己疏忽了一个问题:这个孩子是在贫穷中长大的。他马上招手叫来女服务员,吩咐道:“麻烦你一下,把这三样菜都打包了。” “我妈妈说,”韦希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的行为方式又作了诠注,声音重浊地说道:“浪费食物是最可耻的。” “对,你妈妈说的很对!”毕自强赞赏地注视着韦希望那张稚气的面庞,拍手称是,且有意地说道:“有一首诗是这么说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呵呵,你看我背诵的对不对?” “嗯,对的。”韦希望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毕自强的面庞,似乎受到了对方的鼓励,壮着胆子说道:“这是一首唐诗,叫《悯农》,它是唐代诗人李绅作的。” “你真是个好孩子!”毕自强抚摸了一下韦希望的小脑袋瓜,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孩子了。他拿起韦希望的书包,把那几个塑料食品袋一起都塞进去,坦诚地说道:“毕叔叔以后要好好向你学习,吃不完就打包回去吃。” 饭后,两人步出餐厅,来到停车场。从国际大酒店出来,毕自强把车开到繁华闹市的大街上,然后停靠在一家世界知名品牌的服装专卖店门前。 “希望,下来,”毕自强招呼着韦希望下车,拉着他的手向店里走去,说道:“陪毕叔叔进去看看衣服。” 这家高档服装店里,到处都是眩目晃眼的花花绿绿,四周柜台的内外都挂着许多各种款式的服装样品。一位年轻女店员趋身上前,引领着毕自强参观挑选,不失时机地向他介绍各种服装款式。 “这件皮衣不错,”毕自强站在一尊男模特模型前,对那款黑色皮衣颇为满意,向女店员一指韦希望,问道:“有没有合适他穿的规格尺寸?” “请您稍等,”女店员转身去找来一件样品,抖开递给韦希望,让他试穿看是否合适。 韦希望捧着那件皮衣,莫名其妙,一时僵住了。他冷漠地呆站在那儿望着毕自强,不知其意。 “来吧,穿上试试看。”毕自强催促韦希望换上了新皮衣,前后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说道:“挺合身的,人精神多了。” 试穿衣服时,韦希望下意识地看了看挂在衣领上的标价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妈呀,这皮衣要八千五百元。 “毕叔叔,这衣服这么贵,”韦希望斜睨了毕自强一眼,紧皱眉宇地问道:“干吗要我试穿呀?” “就是帮你买的呀。怎么,不好吗?” “啊,给我的。为什么呀?”韦希望一直有些惴惴不安,越想越不自在,赶紧把身上新衣服脱下来,往毕自强手里一塞,执拗地拒绝道:“不,我不要!” “就要这件了,”毕自强并不理会韦希望说什么,转身把手中的皮衣递给女店员,托咐道:“麻烦你替我把它包好。” “好的。请到这边付款。”女店员拿出服装盒,叠衣装袋。 毕自强付款去了。韦希望见情形不妙,站在原地急得跺脚。仓卒之间,别无他策,三十六计走为上。 “毕叔叔,我上学去了。”韦希望背着书包,赶紧脚底揩油,逃也似地离开了服装店。 须臾间,毕自强回头一看,人已寻不见踪影了…… 当天下午三点多钟,毕自强开车来到龙腾武术学校。 冬日的寒风呼呼地刮过一阵后,扫去了绿树上的那些枯枝败叶,也似乎卷走了校园静寂而沉闷的气氛。在教学大楼前的操场上,有一群学生正在龙腾虎跃地习拳练武,操练时整齐划一的套路动作,不时地发出响亮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胡小静和几位武术教练都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运动服,胸前挂着银白色发光的哨子,正在指导和纠正着学生们习武套路的亮相动作。 毕自强把轿车停泊在教学大楼侧面的空地上,手里拎着那个服装盒,“蹬蹬蹬”地上了四楼,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房门。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九) “报告叶校长,”毕自强走到叶丛文的办公桌前,故作玩态地诙谐道:“学生毕自强,前来报到。” “哎哟,今天是哪阵仙风把你吹我这来了?”叶丛文定睛一看来人,赶忙从座椅上起身,心情大好地笑道:“我说老毕呀,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来来,请坐吧!” 叶丛文拿出一罐上好的绿茶,倒水沏泡,殷勤地给毕自强送上一杯。谈笑之间,两人各自在一张短沙发上落坐。 “你来我这儿,必定有事吧。”叶丛文猜测着,接过毕自强递来的一支烟。 “呵呵,那是当然。”毕自强把那个服装盒递给叶丛文,不清不楚地说道:“我买了件皮衣,打算送给你的学生。可谁知好事竟难成,他却跑掉了。这不,反正都买了,麻烦你替我送给他吧。” “我的学生,你没弄错吧?谁?” “韦希望呀。” “这又是怎样回事?”叶丛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毕自强便从吴燕玲宴请讲起,又说到饭桌上偶遇韦希望,简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孩子,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我小时候,总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毕自强暗自忖度了一会儿,摇头晃脑地一笑,不知真假地说道:“呵呵,说不准他还真是我儿子啊。” “我看你想要个儿子想疯了吧?”叶丛文闻言也不无逗趣地笑了,又故意装作一副认真样,帮着出主意地说道:“要不这样,你干脆就找曾清婷锣对鼓地当面问个明白,这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这个嘛,那样太莽撞了吧?……不太好吧。” “哎呀,你也别太死心眼了。若此事是真,她把事情一直隐瞒下去,你岂不是抱屈叫冤;若此事是假,你不也乘此机会,可以收他作个干儿子嘛。这样,结局岂不皆大欢喜?” “你出的主意,听起来是不错。”毕自强了解曾清婷的个性,此事自当心里有谱,冲着叶丛文摆了摆手,并不认可地说道:“不过呢,叶校长啊,我有时发现你做人也挺天真的嘛。” “呵呵,我只是随口一说,悉听尊便。嗨,这皮衣倒是真不错,还是名牌呢。你这可放心,衣服我会替你给这孩子的。” “对了,就说是你送的吧。”毕自强心里盘算着另外一个想法,有所请求地说道:“还有一件事,学校不是马上放寒假了吗?下学期开学,我想让希望转到你们学校,让他有机会也习习武。男孩子嘛,要锤炼锤炼才好。你看这怎么样?” “你的章程倒是不错,”叶丛文皱起眉头,琢磨这事恐怕不太好办,便顾虑重重地说道:“只是,我们学校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都挺贵的,加在一起,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曾清婷肯定负担不了,所以她是不会同意希望转学的。” “费用的事好说好办,我可以替他交上嘛。不过,这事似没必要让曾清婷知道是我出的钱。”毕自强一番思前想后,又给叶丛文出着主意,与之商量地说道:“我看这样吧:你找个机会跟曾清婷说,龙腾武术学校有一个招收有特长学生的名额指标,学费、生活费和住宿费都是全免的。因为韦希望是围棋业余五段,是个有特长的学生,你就向学校推荐了他。学校经过认真考察后,同意接收韦希望。这样,事情不就办成了吗?” “好呀,就按你说的办!”叶丛文觉得此法可行,欣喜地一拍大腿,爽快地答应下来。 两人正聊着事情,可这时毕自强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家里出了点事,白薇薇请的钟点工突然急病发作,”毕自强接听电话后,起身说道:“你先忙吧,我得赶紧回家看看去。” 一路上,毕自强心急如焚地赶着时间,开着快车直抵别墅门口。他跨进家门,白薇薇便从客房里迎了出来。 “打120了吗?”毕自强问道。 “早打过了。真急死人了,这救护车怎么还没来呀!”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哎哟,恐怕不太好哟,”白薇薇脸上露出焦急和忧虑的神色,在客厅地团团跺脚乱转,担惊受怕地说道:“她肚子痛得很厉害,一直蜷缩在床上**不止。” “那么,现在她人呢?” “还在客房里躺着呢。” 两人正在说话,听到外面响起救护车十分急促的笛声。白薇薇马上跑去开门,迎接医护人员的到来。毕自强则推门进了客房,以便察看钟点工的病况。岂料,他见到那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庞时,不禁愣住了:这位女钟点工竟然是他十几年前的旧情人曾清婷。此刻,她脸色难看、煞白如纸,身体侧卧在床上痛苦地**着,满头的冷汗往下流淌着…… “是你?……这是你家吗?”曾清婷睁眼看清是毕自强后,双手紧捂着下腹部,并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强忍着浑身的难受和疼痛,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没事、没事了,我这就可以走了。” 这时,白薇薇领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一起进到房间。 “曾姐,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自己走呢?你得马上去医院。”白薇薇过来搀扶曾清婷站起,向她劝说道:“我来扶你出去,救护车正在门外等着呢。” “还是让我来吧,”毕自强也顾不得多想,先救人要紧。 在客厅里,医生向曾清婷简要地询问了病情。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把女病人平移到担架上,迅速地抬出别墅门外并上了救护车。须臾之间,救护车鸣笛呼啸而去。 “你留在家里吧,”毕自强坐进了奔驰车,对白薇薇说道:“我跟去医院看看,有什么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了。” 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正在白色拉帘后为曾清婷作检查。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把等在门外的毕自强叫进了办公室。 第四十四章 舐犊之爱(之十) “你是曾清婷的家属吗?”急诊医生把写好的病历和住院交费单递给毕自强,说道:“病人现在暂时没事了,我已经给她打了止痛针。初步检查了一下,她的**里疑似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肿块,病情要住院后作全面检查后才能确诊。你先去交住院费吧。” “啊,这么严重吗?”毕自强显然有些吃惊,拿起病历和交费单,迟疑了一下,说道:“谢谢医生,我这就去办住院手续。” 毕自强从医院回到别墅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客厅里,白薇薇心不在焉地坐着看电视,等着他回来一起吃饭。 “曾姐怎么样了?”饭桌上,白薇薇盛好一碗白米饭,放在毕自强的面前,问道:“饿坏了吧?快吃吧!” “她长了个**瘤,已经住院了。” “是吗,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现在不清楚,医生说要检查后才能确诊。” “是你替她交的住院费吗,多少钱?” “嗯,三千元。” “你知道吗,”白薇薇放下手里的筷子,欣赏地注视着毕自强吃饭的样子,无限深情地说道:“我发现我是越来越爱你了。” “啊?”毕自强抬头瞥了白薇薇一眼,一时转不过弯来,问道:“为什么呢?” “据说,在生意场上被打磨久了的商人,都是唯利是图,同情心也被一层层地包裹起来,硬得很哪!可没想到你的‘心太软’,对人还是蛮有爱心的嘛!” 毕自强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他抹掉挂在嘴角上的还一颗饭粒,最后却无言地笑了笑。 “我听曾姐说过她家的情况。几年前,她丈夫因为打伤了城管,现在还在蹲大牢呢。她有个读初中的儿子,全靠她四处打工供他上学呢。唉,她真是很不容易呀。一个挺可怜的女人!” “她来我们家干活多久了?”毕自强放下手中的碗筷。 “我算算……快一个月了。”白薇薇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说道:“等明天我抽个时间,去医院看看曾姐。顺便把这个月的工资给她送过去。” “这样吧,不妨多付给她一个月的工资。” “嗯,我知道了。”白薇薇向厨房走去…… 翌日上午,白薇薇来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后去了妇产科。 “你什么病都没有,”诊病室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看了白薇薇的化验单后,微笑道:“你是怀孕了,恭喜你啊!” “医生,我真的怀孕了吗?” “是啊。胎儿发育正常,已经有六周了。你是头胎吧?也算高龄产妇了,回去以后一定要注意保胎。” “哦,我知道了。”白薇薇得知要当妈妈了,满心欢喜,起身告辞道:“谢谢医生。” 从妇产科出来,白薇薇到附近的一家水果店买了一束鲜花和一个水果篮,来到医院住院部大楼,乘电梯上到六楼,走进肿瘤科病房,来看望曾清婷。 “曾姐,我来看看你,”白薇薇站在曾清婷床前,把鲜花、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坐下问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还好,挺好的。”曾清婷仰躺在病床上,右手背上扎着针头正在滴吊瓶,睁眼见到白薇薇,感激地说道:“谢谢你来看我。” “这是你这月的工资,”白薇薇从坤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曾清婷的枕边,说道:“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好意思,我这个月还没做完呢。”曾清婷因病不能继续做帮佣,故对白薇薇表示歉意,忽然问道:“毕自强是你丈夫吗?” “是啊。怎么了?”白薇薇觉得有些奇怪了。 “没什么,你帮我谢谢他了。他替我垫付的住院费,以后我会如数还给他的。” “那些钱,我们不会计较的。你就别多想了,好好养病。”白薇薇拎包站起,笑着告辞道:“曾姐,我有空再来看你啊。” 当晚,白薇薇因自己怀上了孩子,便很有心情地下厨做饭。可当她正忙乎着,却接到毕自强打电话说有应酬,不回家吃晚饭了。于是,她轻叹了一口气,也就随便弄了点东西自己吃。 深夜,毕自强眼布血丝、酒气醺醺地回到了家。 “看你,怎么喝得成这样?”白薇薇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把进门的毕自强扶到沙发上,又倒来一杯茶水,心疼地说道:“都站不稳了,就不能少喝点吗?” “这陪领导喝酒,推脱不得啊!其实我也没多喝,只喝了一瓶茅台。”毕自强浑身酒气,动作笨拙地脱掉外套,虽头脑清楚,却口齿不清地说道:“呵呵,你说茅台到底有多好啊?说实话我还真喝不出它好来。若跟跟桂林三花酒相比,那滋味也就是白酒,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可为什么酒席上就要喝茅台呢?因为它的价格贵啊!在官场和商场上,其实喝得那不是酒,只是权力、地位和金钱。” “一瓶茅台还没多喝呀?我看你也快成酒鬼了。”白薇薇哭笑不得,搀扶着他往二楼卧室走去,忙前忙后地说道:“我替你放好水调好了水温,你先去洗个热水澡。” “谢谢啊。”毕自强给白薇薇一个亲热的拥抱。 毕自强从浴室里出来,脑子似乎清醒了许多。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走过来往床上一躺,又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 “你呀,别抽烟,”已经上床的白薇薇一把夺过毕自强手中的烟盒,说道:“你以后可得戒烟了,不许在卧室里抽。” “啊,为什么?” “我告诉你,”白薇薇用食指在毕自强的脸上轻轻划个圆圈,吹气如兰地说道:“你要当爸爸了。” “你怀孕了?太好了!”毕自强欣喜若狂,鲤鱼打挺般地坐起来,又把脸俯贴在白薇薇肚子上,兴奋地叫嚷道:“我要有儿子啦!来来来,让我听听。” “哎呀哎呀……”白薇薇快乐地笑拍着毕自强,呶着嘴儿娇嗔道:“才六周,还小着呢。” “从明天开始,我保证不在家里抽烟啦!” “还有,你可要多在家陪陪我哟。”白薇薇撒娇地搂着毕自强的脖子,期盼而含笑地说道:“自强,我们去领结婚证吧。”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一)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 二零零二年,桃花三月。 傍晚,红日西坠,暮霭苍茫。南疆市到处高楼林立,车多人拥挤,交通繁忙。在绿树掩映的大街上,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刻。随意漫步在繁华闹市的十字街头,或凭栏伫立在高高的立交天桥上举目眺望时,可以看到万象广场那巨大高悬的电子幕墙上正闪现出一幅幅精美的广告画面;在市中心横跨南北的桂江大桥上,车行人往犹如过江之鲫。这座绿色之城素有“半城绿城半城楼的”的美誉,居住在这样景色怡人的地方,往往可任凭人们的思绪逍遥天际,飘逸远方。 这一天,在五星级绿城国际大酒店,毕自强事先预订了一个豪华包厢,准备宴请两位重要的贵客:廖明超和魏振国。他俩也是市里小有权势的人物,又都是毕自强高中时代的同学。只是多年来,毕自强与廖明超一直保持着频繁的来往,彼此关系甚密,而他与魏振国的联系则是最近的事情。 魏振国,现为南疆市农业银行江南支行行长。1980年,他高中毕业,当年幸运地考上了省银行学校。两年后毕业,被分配到市农业银行工作。二十多年来,他努力的干好本职工作,从普通营业员提升到营业部副主任,从信贷科长升职到支行副行长。前不久,他又被提拔扶正为江南支行行长。在当今社会上,只要有了官位,手中便有了权力,正可谓春风得意。 两年前,廖明超已从市物资局副局长升迁为市财政局局长。出于工作上的彼此关照,他与魏振国的关系从时有往来到日渐亲密,进而形成联盟。以往,毕自强与魏振国之间谈不上有深厚的交情,彼此往来也甚少。后来,通过廖明超从中搭桥,才形成了以他为首的那种为共同利益而戚戚相关的人际圈子。毕自强与魏振国之间的感情便迅速升温,彼此关系也已达到了相互关照和尽力帮忙的默契。 毕自强掌控的中天集团公司,下面有一个经营房地产的子公司,即广厦置业责任有限公司(简称“广厦置业”)。该公司名义上是由香港郑氏投资公司和佳林贸易责任有限公司共同合作成立的,公司的董事长为郑雪娇,总经理为陈佳林,而后台老板实际正是毕自强。不久前,中天集团公司在城东开发区拿到100亩土地,由“广厦置业”投资建造高层住宅楼区。由于资金上有缺口,毕自强便通过廖明超出面联系魏振国,把这个楼盘项目抵押给了农行,手续齐全地贷款了一个亿。此次,毕自强以答谢为由的盛情宴请,正是为了加深与魏振国之间的私人感情,以便日后的长久合作。 当然,毕自强在这个回合的资金运作中,官场上的廖明超是出了大力气的。他不仅为毕、魏两人从中牵线搭桥,还出面说服魏振国批了一笔巨额贷款给毕自强中天集团的下属公司。这不足为怪,其实他正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聪明人。对此,毕自强心知肚明,这也是他一直对郑雪娇委以重用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由郑雪娇的名义注册的“广厦置业”若是将来运营成功并大赚其钱,也肯定会有部分利润装进她的口袋。很显然,这是在钱权交易之后,她作为廖明超的情人出面替代为官者分得的一块“蛋糕”。所以廖明超实际上是在心甘情愿地帮自己的忙,谁让他拜倒在郑雪娇的石榴裙下呢? 当天傍晚,毕自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提前十分钟来到酒店包厢,恭候贵客的光临。他此番做东设宴,主要目的是答谢市农行江南支行行长魏振国帮助他从银行贷款成功。当然,市财局局长廖明超也功不可没,是不能不请的重要客人。到了约定时间,倒是廖明超携手情人郑雪娇先行而至,不久,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只风魏振国独自赶来赴宴。 主迎客到,品茗闲话,相互寒暄,满座皆欢。不一会儿,酒菜都上齐了。大圆桌上摆满山货海鲜、美味佳肴,真是诱人食欲呀。除了碗筷碟盘杯,还摆放了两瓶茅台酒。 “来来来,两位领导,请吧!”毕自强站起,首先擎起高脚酒杯,给廖明超和魏振国两人敬酒。 魏振国的长相若论英俊潇洒是沾不上边,可也说不上怎么难看吧。他虽是银行官员,但其外表打扮不同凡响,衣着装束也颇为讲究,很有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气质。他身穿高档名牌,戴名表、金戒指,看上去倒像是商贾模样。喝酒前,先不妨把魏振国的相貌打量一番:他有一张田字脸,浓眉大眼,宽嘴厚唇,两边后腮微微隆起,整个五官长得有些拥挤,笑起来时嘴巴更显得大了。至于身高嘛,个头有一米七左右,身体壮实而不显肥胖。他只是不惑之年,但向后梳的头发已显出稀松的景色。因为谢顶的缘故,天庭更显饱满光亮。据说,他曾找算命先生相过面相,得到十二字真诀:刻板固执,爱憎分明,官运亨通。 酒桌上,仅有郑雪娇一位女士,而男士们皆忍不住在她身上多扫上两眼,真可谓是秀色可餐呀!她一头长发飘逸,白嫩的鹅蛋脸,既有着起伏有致的苗条身段、又有着闭月羞花的容颜。紫绛色晚礼服坦肩露背,一袭长裙光彩照人,脸上显现出一种高贵自傲的神情。入席后,她小鸟依人地端坐在廖明超旁边,纤细柔媚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明眸,脸上似乎流溢出淡淡的笑意。她十分懂得在这种场合下如何表现自己,既不摸抚头发、衣服,也不摆弄酒杯匙筷,深谙落落大方、举止典雅的重要意义。 常言道:无酒不成席。只有美丽迷人的女宾客在场坐陪劝酒,男宾客在脸面上似乎才会更为得意和光彩,这酒也才能喝得更带劲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个男人喝着美酒,只唯独廖明超身旁拥有美人儿,这使酒桌上似乎有些冷场。廖明超忽然意识到这一点,颇有含意地瞥了郑雪娇一眼,八面玲珑的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二) “魏行长,我和毕总的心情是一样的,这次要多多谢谢你帮助。来,小妹我也敬你一杯。”郑雪娇款款地端杯站起,主动邀请坐在桌对面的魏振国碰杯,以一种娇滴滴的嗓音,姿色撩人地说道:“呵呵,感情深,一口闷。” “感情铁,不怕喝得胃出血。”廖明超接上郑雪娇的话荏,来劲地敲着边鼓,轻松地调侃道:“喝酒这事儿,喝的就是高兴哟。” “对呀,感情都在这酒里嘛。”毕自强不无奉承地说道。 “客气了,客气了!”魏振国见郑雪娇空杯见底,便也爽快地一饮而尽。然后,他竖起大拇指,大加恭维地说道:“好,好。郑老板巾帼不让须眉,不愧是酒桌上的女中豪杰呀!” 这酒桌上,在吃喝的谈笑中扯上几个晕段子、酒段子,似乎这样更有助于拉近主客之间的感情距离和活跃一下气氛,便渐渐地成为了一种少不得的过场。时下装装文化人,鲁班门前搬弄大斧,似乎也成为一种公关场合下的现代时尚。 “怎么样,大家轮流来个酒段子,助助酒兴嘛!”毕自强放下酒杯,用湿餐巾抹了抹嘴,毛遂自荐地说道:“我先来一个吧:喝酒像喝汤,此人是工商;喝酒不用劝,工作在法院;举杯一口干,必定是公安;八两都不醉,这人是国税;起步就一斤,准是解放军。” “我说毕总,你们这些商人啊,动不动就开口讽刺我们政府部门的人,这可不太好吧?”廖明超装模作样地冲毕自强摆了摆手,又不甘落人之后,乐呵呵地说道:“还是我来说个更有趣的吧。知道吗,这喝酒可有五个阶段:一是处女阶段,得严防死守;二是少妇阶段,得半推半就;三是壮年阶段,要来者不拒;四是寡妇阶段,你不找我我找你;五是老太太阶段,明明不行了还瞎比划。” 酒桌上,这类拿来调侃逗乐的老段子,有的确实蛮幽默风趣的。正当三个大男人开怀大笑时,那个妩媚女人面露羞涩地也正抿嘴偷乐呢。经常在酒桌上应酬的郑雪娇,其实对这类黄段子并不陌生,而且还总是津津乐道。 “啊,轮到我说一个了。那就先说说这酒吧:看起来像水,尝起来辣嘴,喝下去闹鬼,走起来绊腿,夜里面找水,早醒来后悔。”郑雪娇知道如何展现女性娇媚迷人的魅力,手中拿着酒杯,眉飞色舞地说道:“还有、还有,说女士劝酒的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给领导倒杯酒,领导不喝嫌我丑。看,你们都得喝了!” 就为此,三个大男人的酒杯又得碰上了一回。 “我也来一个,听好啊,”魏振国已喝了不少酒,原先绷着的脸面堆满了笑意,心思也越来越放得开了,背书似地说道:“领导干部不喝酒,一个朋友也没有;中层干部不喝酒,一点信息也没有;基层干部不喝酒,一点希望也没有;纪检干部不喝酒,一点线索也没有;平民百姓不喝酒,一点快乐也没有;兄弟之间不喝酒,一点感情也没有;男女之间不喝酒,一点机会也都没有!” 闻其言,一桌子的人哈哈哈地又大笑了一回。 中国酒文化传承已久,博大精深。我国就有以酒代“久”、表示“友谊天长地久”和“永久”之意。为此,酒文化在本质上成为一种协调人际关系的润滑剂,其内涵越发具有其引申意义了,正所谓 “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到当代人喝酒这事儿,很难与古代那些举杯畅饮的轶事相提并论。古人喝酒时,吟诗作画,引为雅兴。竹林七贤,狂酒豪歌;李白醉酒,挥毫赋诗。红楼梦里描述里作诗对句,凡跟不上来的,均罚酒一杯。这杯酒喝下去,似乎有个社会地位、身份、雅趣和爱好之说。而如今呢,酒局上盛行的是武松式的“大碗酒”喝法,以豪饮为荣,不醉不休。有人拼命劝酒,有人玩命喝酒,他们口头上说是为了加强人们之间的感情,其实都是为使宴请达到“公事要按私事办,不合理却也合情”之类的目的。如此现象的结果是,酒文化是越喝越淡化了。所以,多年来吃喝风日渐盛行,让人见惯不怪。酒桌上往往喝酒到了最后,也就只剩下一句耐人寻味的问话:你不会喝酒,那你还能干什么呢? “来来来,接着喝!”毕自强喝酒能量大,频繁地站起来倒酒和劝酒,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两二两漱漱口,三两四两不算酒,五两六两扶墙走,七两八两还在吼。” “这喝酒嘛,也是要历练出来的。”廖明超的脸色已喝得涨红,却谈兴甚浓,总结经验地说道:“在官场上,能喝酒就是一种工作能力。不会喝酒,前途没有。上级领导提拔下面的基层干部,大家往酒桌上一坐,你若不会喝酒,你就想都不要想啦!” “廖局,我再敬你一杯吧。”毕自强又替廖明超把酒杯斟满,殷勤地说道:“感情都在这酒里。我干了,你随意。” “好,喝!”廖明超爽快地举起杯,仰头又把杯中酒喝干了。 “廖局呀,你真幸福呀!”魏振国看着廖明超与郑雪娇百般亲昵的神态,丝毫不掩饰他的羡慕之心,酒醉人不醉地说道:“你有郑老板这么漂亮温柔的红颜知已,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呀!” “呵呵,哪里、哪里!”廖明超脸上的笑容显然有些飘飘然,嘴上故作谦虚,心里却涌动着成功男人志得意满的骄傲。他动筷挟起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边咀嚼边说道:“嗯嗯,这花生米对于喝酒来说,可真是好东西呀!” 在这类所谓商务庆贺宴席上,人们一般能听到的就是主客相互吹捧的溢美之词,或是歌颂彼此之间友谊天长地久的客套话。熟识的和不熟识的围坐在桌边吃饭喝酒,为了结交朋友,增进感情,联系工作,开展业务。而主人、客人和陪坐者轮圈挨着个一杯杯喝下来,往往让人看到了一个小圈子的迅速形成,或可谓之“拉帮结派”、“勾兑利益”式的饭桌酒局。酒桌上,一般不会直接说事情谈生意,但只要客人喝好了,事情或生意也就差不多了,不然人家也不会敞开了跟你喝酒。酒桌上,还十分讲究主、客人的尊卑次序,虽然以有财势的富商为贵,而更以权重官大者为尊。不信但看筵中酒 杯杯先劝有钱人。洒桌上,话多话少,往往与其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身份相对应。那些有权势的人说话最多,其他人似乎更乐意洗耳恭听;另外的那些发言者多有自知之明,做到“既不多言恭敬,也不少捧场话”。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三) 酒桌上一番开怀畅饮后,每个人都渐渐地变得兴奋起来。廖明超多言善谈,魏振国口无遮拦,他们似乎脱掉平日里早已戴惯的那副假面具,谈笑风生中显露出固有的天性和心中之所思所想。毕自强虽也喝了不少酒,但仍然能保持清醒的头脑,端坐在那儿低头抽烟,不动声色地倾听着客人们的言谈。而魏振国说了不少夸赞、奉迎廖明超与郑雪娇是情人关系的话语,直让毕自强听出了一种弦外之音:呵呵,看来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嘛! 酒桌上,四人轻松愉快地吃喝了两个多小时。席间,廖明超高谈阔论,魏振国奉承拍马,郑雪娇撒娇作嗲,毕自强装呆作傻,彼此之间的人性弱点各有表现,相映成趣,点缀着这酒桌饭局上“酒肉穿肠过,情意心中留”的场景。 “呵,都吃好、喝好了吧?”毕自强看到客人们酒足饭饱,便用银行卡结帐后,接着提议地问道:“现在时间还早呢,我们大家一起去娱乐娱乐吧?” “我就不去了,待会我陪雪娇见个朋友呢。”廖明超拿牙签捂嘴剔牙,随便找个借口来推辞,话里有话地说道:“你们俩去吧。魏行长可是你请来的客人,今晚你可要替他好好安排一下哟。” “当然当然,这你尽可放心。”毕自强站起,并将廖明超和郑雪娇送出包厢门口,顺水推舟地说道:“那你们先走吧,我和魏行长再坐一会儿。” 廖明超与情人郑雪娇离开后,毕自强反手关好包厢的房门,拉着魏振国坐到墙角的长沙发上。 “魏行长,”毕自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方皮箱,放到魏振国侧面的茶几上,诚心实意地地说道:“这是二十万。不成敬意,请你笑纳了!” “毕总,你这什么意思……这可不行、不行!”魏振国酒虽喝了不少,脑子却依然清醒,当空举起两只空掌作推托状,故作严词地说道:“我们是老同学,帮忙是应该的。我怎么可能收你的钱呢?这不是明摆着让我犯错误吗?哎,绝对不行的!” “老魏,我说魏行长,你这是看不起我呢,还是信不过我呀?……”毕自强执意要魏振国拿走这笔钱,并不把他拒收的姿态当作一回事,胡乱找些理由说服着对方,打保票地说道:“你总得给我一点面子吧?放心吧,全都是现金,没有什么后遗症的。这就叫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呀!” “哎呀,你看我……呵呵,既然你这么说了,”魏振国左右为难,心里暗自忖度着,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感激地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你呀,多谢啦!” 毕自强办事历来讲究韬略。他如此大方地出手送钱,不仅是感谢魏振国这次货款成功的帮忙,还有更长远的考虑。日后,他在生意场上必定会还有缺乏资金、有求于银行贷款的大把时候,绝对少不了需要魏振国给予其鼎力的支持和帮忙。这时,他亮出这二十万也只是做个铺垫,迟早要把对方彻底地拉下水,为己所用,从而达到权钱交易的最终目的。 “这才是老同学,才是兄弟嘛!”毕自强见计划已有满意的开端,心中那块悬空的石头落地,趁热打铁地说道:“今晚高兴,咱们再换个地方,到夜总会去坐坐。” “毕总,我看不必了,还是别去了吧?”魏振国把黑色皮箱拎在手上,与毕自强一同走出包厢后,犹犹豫豫地不想去,既谨慎又找又借口地说道:“老婆孩子都在家等着呢,回去太晚了,这也不太好交待呀。” “廖局刚才都吩咐了,今晚你可得听我的安排。”毕自强见魏振国收了钱而顿时底气十足,这会儿好是趁热打铁,当然不肯轻意放他脱身,连拉带劝地说道:“哎,难得潇洒玩一回嘛,走吧!” 南国绿城夜色阑珊,星光璀璨。当晚十点许,毕自强和魏振国各自开车,一前一后地来到“帝国之花”夜总会。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镶嵌在门口处的上方,巨大而醒目的招牌闪烁着,正是一个灯红酒绿的娱乐之地。 两人一走进夜总会的舞厅,只见高高的天棚上旋转着五颜六色的灯光,流光溢彩,令人眼花缭乱。那些红男绿女们伴随着疯狂的音乐节奏尽情地扭腰摆腿、跺脚嘶叫,那纷纷扬起的手臂仿佛多得跟千手观音一般。当充满柔情、温馨而浪漫的轻音乐在耳边回荡时,舞池里顿时没了那群精力充沛、动感十足的帅哥美女们的身影,而换上一幅成双成对地抱颈搂腰的画面:那些情欲萌动的老男人紧搂着陪酒女郎翩翩起舞、缠绵悱恻…… 一位穿旗袍的女领班,扭腰摆臀地迎了过来。她相貌端正,长发披肩,脸上笑容甜美可人。她显得彬彬有礼,热情地询问和招呼着毕自强和魏振国,并把两人引进了一个灯光暧昧的豪华包厢里。 “你去叫些小姐来,好好陪陪我的这位朋友。”毕自强与女领班似为熟识,习惯地点要了一些红酒和果盘,格外嘱咐道:“魏先生难得有机会来你们这儿,你找几个漂亮的、明白事理的过来。呵呵,这个你懂的!” “毕老板,包在我身上了。”女领班心领神会地启齿一笑,躬身退出了包厢。 在夜总会里,那些浓妆艳抹、丰乳肥臀的坐台小姐们分散在各个ktv包厢里陪喝酒、陪唱歌和陪玩摸,极尽妩媚之能。时至今日,不管社会承认与否,坐台小姐事实上已经成为一种既公开的、又不合法的谋生职业,而那些从业人员都是具备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孩。在现实生活当中,任何职业本都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可当“笑贫不笑娼”这种旧时观念又像瘟疫似地重新漫延开来时,必定使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孩最终为钱所累而堕落成为娼妓。 “不必叫坐台小姐来陪了吧?”魏振国犹豫不决地看了毕自强一眼,有些心神不安地坐下又站起来,喷着满嘴酒气地说道:“我看这、这……恐怕不太好吧?”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四) “不就是喝点酒,喝几支歌嘛?没关系的啦!”毕自强拽着魏振国再度坐下,见他不抽烟,自己点燃一支,笑着劝道:“唉,来这可别要拘束啊。我们是来玩的,不就是想放松一下心情的嘛。” 顷刻之间,那个女领班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走姿轻盈、裙摆舞动的姑娘们。包厢里,十五、六个如花似玉的坐台小姐列队站成一排,任凭已坐着的客人们挑选。只见她们各自摆好优美舒展的站姿,虽然相貌、风韵、衣着各异,但每双眼神中透出的含情脉脉仿佛能燃起客人的食色之心。毕自强见魏振国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便自作主张,指点四个身材高挑、相貌皎好的,让她们了留下来。 “魏先生是头一回来玩,他满不满意,就看你们的表现了。”毕自强让两个小姐坐到魏振国身边,对她俩说道:“你们可要陪他喝得痛快、玩得高兴哟。” “放心吧,毕老板,我们知道怎么做的。” 这两位坐台小姐可都是职业范儿,丝毫不含糊,立马付诸行动。其中,一个叫小翠,湖南妹,妩媚多情,丰乳细腰,身着一件黑色的吊带t恤,十分性感诱人。另一个叫小惠,贵州妹,丽雅可爱,肥臀秀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低胸t恤,双乳呼之欲出。她俩完全是那种使男人见色性起、鼻血喷流的尤物。小翠媚眼嘻笑地搂紧魏振国的脖子,小惠含羞扭捏地跨坐在魏振国的大腿上,一起嗲声嗲气地冲着他撒起娇来。 “我叫小翠,她叫小惠。”小翠将魏振国的手拉来搂住她的小蛮腰,高耸的胸脯左右摇晃,桃花羞色地问道:“喜欢我吗?” “大哥,你好有派头哟。”小惠一双纤手紧贴在魏振国的身上乱摸,娇滴滴地说道:“我们来猜码,谁输谁喝酒,好不好?” “好、好、好,倒酒、倒酒!”魏振国挡不住两位小姐撒娇和肉体的诱惑,毫无招架之功。他忙不迭地左搂右抱,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飘浮起来,很有一种如梦之感。 魏振国本来酒劲未消,此番又与两位小姐划拳猜码,只是他运气欠佳,输多赢少。不一会儿,就被她俩接三连四地灌了七、八杯红酒,直喝得他面红耳赤,醉眼迷离,说话舌头都打结了。他抬头往长沙发上另一头望了一眼,只见毕自强自顾自地与身边两个小姐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缠抱在一起唧唧咕咕地说笑,丝毫不理会他这边的情形,这多少让他减轻了几分紧张感,心想:既来之,则安之。渐渐地,他也心安理得地放松下来。小翠和小惠喝酒唱歌,一直在魏振国怀抱中卖弄风骚,得寸进尺。她俩故意不时地让他的双手触碰着那软绵的酥胸、丰腴的双腿,这使他脸上阵阵发烫,非份之想的欲望横流。这真让他“馒头吃到豆沙边——尝到甜头”了。他索性闭目养神、享受艳福,任由她俩在他身上轻抚揉捏不停…… 这时,毕自强与一位小姐各拿起一只话筒,两人深情款款地对唱起情歌。忽然,魏振国像从做梦中醒来般地睁开双眼,浑浑噩噩,似乎还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很突兀地推开怀中那百般妩媚柔情的小翠和小惠,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毕总,出来一下。”魏振国头重脚轻地走到门外,扶着墙壁站住脚跟,一副心虚胆怯的神情,似醒非醉地说道:“对不起啊,我得先回去了!” “怎么啦,这才坐一会儿就没兴趣啦?”毕自强一时摸不透魏振国的心思,但看出他的确有些矫情,只好试探地问道:“是不是,这两位小姐都不入眼呢?” “唉,别提她们了。带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说不定还是鸟人呢。”魏振国啼笑皆非,似乎已恢复了自制力,既立刻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也毫不掩饰对坐台小姐的轻蔑和鄙视,自觉待在这种地方有失身份似的,坚决地告辞道:“我就不坐了,今晚已经很尽兴了。你慢慢玩吧,谢谢了啊!” “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送送你吧!”毕自强抬腕看了看时间:这位客人在包厢里只坐了不到一个小时。 毕自强也不好再挽留,便把魏振国送出夜总会门外,看着他坐进那辆蓝色桑塔那轿车。很快,车子就消失在夜幕的黑暗之中。 社会阅历有所不同,认识问题的角度必有区别。毕自强当不会像魏振国那般戴着一副有色眼镜,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社会现实的光怪陆离。他倒不把坐台小姐看得那么卑贱可耻,而认为那不过是一份以丧失自尊而卖笑谋生的“职业”。至于她们为了换取更好的生存空间而出卖肉体或沦为娼妓,其中更多的因素是其在生存环境中出于举步维艰的无奈选择,倒是颇为值得同情和怜悯的。 “都过来,你们来领钱吧。”毕自强兴致全无,返回七号包厢后,拿出钱包给四位小姐每人派发两张百元钞票,然后挥了挥手,心烦意乱地说道:“没事了,都去吧!” 收钱后,四位小姐都松驰地舒出一口气,又相互看了一眼,挺胸扭腰,一个个地走出包厢了。也不知为什么,刚才和毕自强唱歌的那个小姐,走到包厢外却冷不丁地又返身回来。 “毕大哥,我……”那位小姐有着深情外露的眼神,欲罢不能地拿起毕自强的一只手,并把它拉到自己胸前,向他表达了暧昧之情,妩媚迷人地说道:“我再陪你唱一会歌,好吗?” “不用了,我今天没心情。”毕自强表情严肃,态度淡漠地拒绝了她。他拿起桌上那瓶红酒往杯里倒着,自斟自饮,冷冰冰地说道:“你出去吧,替我去把你们田老板叫过来。” “哦,知道了。”那位小姐垂头丧气,有些怏怏不乐。她又踌躇了一下,才心中惆怅地缓步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田志雄和李敏一起出现,走进七号包厢。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五) “大师兄,你来啦。”田志雄笑容可掬,热情洋溢,只是见毕自强孤零零、木偶一般地独自枯坐,颇为奇怪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朋友刚走,”毕自强解释了一下,望着许久未见的田志雄,心情颇好地说道:“我这不等你来喝酒吗?” 田志雄虽然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但平时他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只会在暗中操控大局,做起事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沉稳利落,冷血残忍。在公众场合上,像他这样的道上人物从来不抛头露面,为人低调,生活隐蔽、行踪诡秘,并不为更多人所知晓。 “毕总,好久没见了,”李敏与毕自强打过招呼,嫣然一笑。她拿酒瓶往三个杯里倒上,递给毕自强和田志雄各一杯,率先举起酒杯,欣然地说道:“我和雄哥敬你一杯,意思意思。” 毕自强打量着面前这对情人,忽然十分开心地笑了。他发现田志雄在李敏面前,那脸上的笑容就像孩童般那么阳光灿烂、溢出快乐,举手投足充分体现出了男人对女人的温柔体贴,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像变了个人似的,显露真性情,充满着爱意,根本找不着霸气凶残、说一不二的那副枭雄嘴脸。 “好哇。”毕自强也不推托,爽快地把酒喝了,向李敏关切地问道:“最近,你都忙些什么呢?” “她呀,现在自己当上健身馆老板啦。”田志雄搁下酒杯,把嘴一抹,亲昵无比地搂紧李敏的小蛮腰,插话道:“你还不知道,二师兄给小师妹投资那所武术学校后,小静忙不过来,就把‘丽人’健身馆转让给她来打理了。” 十几年前,李敏与胡小静既是市艺校舞蹈班的同班同学,又是一对最要好的朋友。从市艺校毕业后,两人又一起分配到市歌舞团,至今仍情同姐妹。胡小静嫁给陈佳林后,便辞去市歌舞团的演员工作,在丈夫投资的大力支持下,开办了一间健身馆,自己当上了老板。而在胡小静的帮助和影响下,不久李敏也辞去了演员工作,冒险下海经商,开办了一个礼仪公司,还组建了一支模特队。时至1998年,陈佳林为妻子投巨资又开办了一所武术学校。胡小静因分身无术,便把经营多年的“丽人”健身馆转让给好友李敏经营。 “对了,你手上不是有一支模特队吗?”毕自强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题,抬头向李敏问道:“在夜总会里一直都还在表演吗?” “是呀,我有三个场子呢。”李敏不无得意地应道。 “老三呀,我倒有个想法。”毕自强侧脸望着田志雄,手指向李敏,征求意见地问道:“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觉得让她来公司干,做公关经理再合适不过了。我现在非常需要像她这样的人才。你看怎么样?” “嘿嘿,大师兄发话,我没说的。”田志雄冲毕自强得意地笑了笑,又瞅了瞅自己的心上人,故作谦卑地说道:“可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还得问问她哟。” “我若能跟着毕总,有机会干些大买卖,当然乐意啦!”李敏虽外表文静雅美,心中却渴望有更大的人生舞台。她轻搂着田志雄的脖颈,撒娇地说道:“再说了,公司里你不也有股份吗?我去那也是帮你的忙呀!” “呵呵,他还是大股东呢。”毕自强认为李敏是个靠得住的女人,诚心可鉴,便郑重其事地说道:“明天下午,我到健身馆去看看。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谈谈合作的计划吧。” “好呀,非常欢迎。”李敏没想到毕自强做事这么干脆利落,让自己得到一个发挥才能的机会,喜形于色地答应道:“那我到时候等你过来哟。” 开公司办企业,凡善于掌控全局、高屋建瓴的领导者,对那些才能超群的人多是加以利用,而对那些赤诚之心的人才会放心使用。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毕自强对田志雄和李敏之间的亲密关系洞若观火,以致于对李敏的可靠程度早已做到心中有数。 “老三,近来这的生意不错吧?”毕自强又想起一件事来,便与田志雄商量着,低声说道:“对了,前些日子周老板专门找过我,有意想与我们谈成一笔生意呢。” “大师兄,有什么好买卖?”田志雄给毕自强递上一支烟,转脸向着李敏,轻声地吩咐道:“你先回二楼经理室等我吧,我跟毕总先说点事情。” 李敏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紧了包厢的房门。 “以前,我们不是和周老板合伙做过走私烟吗?他可是从中狠赚了一笔。不过,你也把这家夜总会搞到了手。这算是各有所得吧。现在呢,虽说走私烟早就没得做了,可周老板还惦记着你在越南境外和东兴边境上铺垫下的那层关系网,希望与我们再度合作一回。他的想法是,到中越边境上弄些走私车进来,再转运往广东那边出手。他说在佛山市那边自己有把握将走私车都变成套牌车销售出去。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有钱谁不想挣呀!这来钱快的大买卖,正合我的胃口!”田志雄显得格外兴奋,自倒半杯酒一口喝干,包打听地问道:“这回,他开出个什么价码,又怎么个合作法?” “这事,我还没有答应他呢,只是说可以考虑一下。”毕自强把一只手放在田志雄肩膀上,只是不无担忧地说道:“不瞒你说,我对此事还是有所顾忌的。说句实话,做走私车可不比做走私烟的生意能来得那么容易和隐蔽。走私车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而一旦弄不好或出什么差池,是很容易出事的!” “想赚钱,哪有不冒风险的?”田志雄从鼻孔里“哼哼”两声,摆出一副老子天下英雄好汉的样子,大言不惭地说道:“大师兄,你跟周老板把合作事宜谈下来,这笔生意我接下做了!”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使中国向世界打开了对外贸易的一扇窗口。伴随着当代衬会商品经济的深入发展,二十多年后,其取得的成果等同于西方经济发展所走过两、三百年而惊险和曲折的道路。必须强调的是,市场经济的核心“竞争”。而竞争的目标是获利,是追逐金钱和财富。竞争的结果是优胜劣汰,正所谓“商场如战场”。在社会激烈竞争当中,为了不被对方所打倒而胜出,一些为富不仁、心狠手毒的商人就会赤膊上阵,不择一切手段。正如马克思曾经说过的:“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在古希腊的神话故事中,暴君迪尼修斯的宠臣达摩克利斯,经常恭维帝王多福,借以取悦帝王。有一次,迪尼修斯在帝王宝座上方仅用一根马鬃系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然后让达摩克利斯坐上去,借以告诉心惊肉跳的他:虽然坐在宝座上,但也不是可以那么安然的,这把利剑却随时可能掉下去要他的性命。以后,人们常借用这个典故,来说明随时可能发生的、一直都潜在的危机。与此道理相同的是,改革开放本身就是一种打破墨守成规和冒风险的大胆行为。为此,中国社会经济和个人生活等格局终究会出现巨大的变化,并且开始允许多元经济现象的存在和发展,个人原始资本的起步和积累,以及涌现出推动经济改革的各种社会力量。但这种起初处于混乱不堪的现象,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总是短暂的,最后一切都会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法制建设的完善而必将走上经济的正轨。只不过,这些都已是后话了。 “老三哪,如果你做这桩生意有把握,那我就不插手了。”毕自强踌躇再三,始终觉得做走私车生意深不可测,令人担忧的各种因素实在太多了,而自己也不愿牵扯进去,便顺水推舟地说道:“这样吧,等我和周老板约好时间,你直接去跟他谈合作的条件吧。” “行,那就这么定了。”田志雄两眼放光,一拍大腿,信心十足地说道:“大师兄,我等你的消息。” “不过,我总觉得,这走私车生意风险太大了。”毕自强对这事没有把握和胜算,自已不想干又劝不住田志雄,只好字斟句酌地告诫道:“别到时候出了事情,却说我没事先提醒你哟!” “怕什么?烧了房子走天下,大不了割脑袋碗大一块疤。”田志雄有些牛皮大话,做事一意孤行,但他一直有着胆大妄为的野心,仍然固执地说道:“放心吧,大师兄,我会加倍小心的!” 毕自强与田志雄坐着闲聊又过了一会儿,直至把桌台上剩余的红酒全都喝得见了底,两人这才散了…… 翌日,毕自强未忘与李敏的事先约定,腾出了下午的空闲时间。离开公司后,他独自开车去了“丽人”健身馆。 走进“丽人”健身馆门口,抬头看到墙上有条醒目的标语:“大家一起来健身,心情好、身材好、身体好”。这里不仅设备多、场地够宽,而且还开设了不少有关健身方面的各种课程,所以人气也挺旺的。下午一般多是授课或训练的时间,可以看见有不少俊男靓女进进出出,来往不断。在那间四面墙壁都是镜子、铺着一条长地毯的教室里,李敏正在给二十几个女模特上表演训练课。这些年轻漂亮的女模特一个个身材高挑,肤白腿长,气质不俗,衣着时尚。毕自强悄然无息地进门后,只是选择坐在场边长椅上,饶有兴致地观赏着那些正在练习走台步和摆姿势的模特们。在众多女模特当中,他特别注意到一个相貌长得清纯美丽、有一头长秀发的年轻女孩。 “好了,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下面大家多多练习,自己找找感觉。”李敏无意间发现毕自强已闲坐一旁,又见下课时间到了,便及时地结束现场授课,面带微笑地向他走来,礼貌地邀请道:“毕总来了。你看我这里乱哄哄的,还是请到我办公室去坐吧。” 李敏和毕自强边走边聊,随即一起走进健身馆的办公室。 “刚才你给那些模特上课时,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毕自强在李敏的对面坐下后,颇有兴趣地说道:“我发现其中有个女孩,长得蛮漂亮的。” “呵呵,”李敏没料到毕自强会对女模特感兴趣,一时也有些摸不着边际,只是随口说道:“她们都长得很不错呀。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位呢?” “就是穿件花格子上衣、黑色短裙、在脑后用手帕扎着长马尾的那个女孩。” “哦哦,她叫王美燕。”李敏看出毕自强对这个模特似乎有什么想法,不禁抿嘴笑着问道:“怎么,毕总看上她了吧?” “那倒没有,我可没心思找什么情人。”毕自强坦然地冲李敏摆摆手,继续问道:“你觉得我看女孩的眼光,怎么样?” “欣赏角度独特,很不错呀!”李敏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尤其对男人的心态和品味皆有所了解,与毕自强交谈之中不乏恭维的口吻,评价地介绍道:“她的形体和气质都很好,是一个都相当不错的女孩,好学聪明,很有做模特的潜质。” “你对她的个人情况很了解吗?不妨给我说说看。” “她刚来我这儿上课不久,你稍等一下,”李敏低头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出一份王美燕的个人材料,边看边说道:“她是本市人,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五十二公斤,省护校毕业,大专文化,参加工作已有两年,单位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职业是护士。”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七) “你觉得她的为人和性格,怎么样?” “这个嘛,我认为她还算是个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女孩吧,性格方面挺活泼开朗的,对人态度也是蛮热情的。” “呵呵,看美之心,人皆有之。对了,你相信眼缘吗?” “这说到男人和女人之间在感情方面,好像有这么个说法。”李敏不解毕自强话中的意思,笑着逗趣地问道:“毕总怎么研究起这个问题了?” “不瞒你说,我公司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大,在社会上需要打交道的人也更多了,而且他们大都是一些有社会地位的权势人物或财富新贵。有时为了要把事情办成,公司也是需要‘公关’一下的,这样才能顺利地解决问题嘛。说起来,实施‘美人计’而成大事者,其实自古皆有之。你现在手里这支模特队,都是一些年轻漂亮的美女,这可是社会一大稀缺资源啊!我请你到公司出任公关部经理,你将有更多机会接触那些社会上层人物和名流,同样对你的个人事业大有帮助。只要在适当的时候,你把某个美女介绍给某个关键人物认识,那说不定就帮上我的大忙了。” “毕总,我明白你说的意思。”李敏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知道男人的心里无非是对金钱和漂亮女人这两样东西充满着欲望,便不言而喻地说道:“其实,模特队里的那些女孩大都是爱羡虚荣、做梦都想出名的,没有哪一个不是想傍大款、钓金主的。退一步说,就是心甘情愿给人当小蜜,她们当中恐怕也会不乏其人哟。” “还是接着说说王美燕吧,”毕自强对李敏也算是知根知底,当然不会把她当外人看,全盘托出地说道:“目前,我需要攻下一个目标。他是银行方面的一个分行长。这样以后公司从银行贷款就会好办多了。我估摸着,这个女孩肯定能对上那位行长的口味。你呢,可以先把她家里经济状况摸清楚,也不妨与她私下谈谈看,试探一下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如她有心攀高枝的话,再作下一步安排。” “这事应该不难办,没什么问题。”李敏是瞎子吃饺子——心中有数,蛮有把握地答应下来,打包票地说道:“放心吧,到时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另外,我想说的是……”毕自强对李敏合作的积极态度表示满意,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上,打着如意算盘地说道:“现在不少地方有一种时尚就是举办选美活动。我仔细考虑过了,为了让你和模特队在社会上更有名声,我们公司打算出资举办一个省级规格的模特大赛。从专业和规范的角度说,这事如果由你出面组织和策划,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你看如何呢?” “那太好了!”李敏矜持地微笑着,心里虽拍手叫好,但高兴之余,难免有些担心地说道:“现在想拿到省级模特大赛的主办权,是要交一笔巨额赞助费的。这可要花去你不少钱哟。” “花钱不是大问题!一百万够不够?重要的问题在于把这件事情办好,要闯出名气来!” …… 这天午后,风和日丽,天高云淡。只见一辆奔驰车驶进“香榭里”高级住宅区,停在一幢豪华别墅门前,从车里下来三个人。领头那个人相貌冷峻,脸戴墨镜;外形高大彪悍,身穿一件宽松的绸缎唐装,那浅黑色的面料上绣着朵朵绛红色的桃花。他仰首挺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正是道上人物田志雄。伴随在他身后的两位亲信,正是“老宝”和“亮仔”。 此次登门拜访,田志雄前来与周老板洽谈合作生意的事宜。 “田老板,欢迎、欢迎。”周老板挺着胸脯从别墅里迎出来,主动而热情地与田志雄握手后,客气地说道:“里面请!” 周老板的数名保镖虎背熊腰,皆是身穿黑色西装的习武之人。他们一个个挺胸背手而立,分列在门口两侧,彰显出一股威武肃严之气,摆出高规格的迎宾礼仪。 “周老板,客气了,”田志雄对周老板抱拳拱手,气度不凡地说道:“劳驾你亲自出门迎接,不敢当啊!” “哪里,哪里,都是老朋友了嘛。”周老板恭请田志雄移步入室。他虽热情有加,但笑容有点浮飘。两人一起走进别墅的客厅里。 山不转水转,人不转运转。在生意场上,这是田志雄头遭与周老板直接打交道。毕竟,两人在做生意策略上是有区别的:周老板傍靠白道两道,在夹缝中寻求谋求最大的利益;田志雄则倚仗道上势力,以经商为名狂捞黑金。前几年,田志雄巧取豪夺地成功接手周老板的“帝国之花”夜总会,只不过是毕自强成功的谋划,而让他坐收渔人之利罢了。如今,田志雄这个“地头蛇”占山为王、划地称霸,使经济实力雄厚的周老板也不得不另眼看待他。 在别墅二楼会客厅里,周老板单独招呼着田志雄。在沙发上落坐后,两人虽然各自揣着心事,却潇洒自如地谈笑风声。房间里的落地窗已拉开帘布,透光量充足。客厅里的空气中,开始飘散着一股很强烈的、呛人鼻孔的雪茄烟味。 “田老板的大驾光临,让我这寒舍里蓬筚生辉呀!”周老板满脸堆笑,胖乎乎的两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客套十足地问道:“呵呵,喜欢喝点什么?洋酒,还是功夫茶?” 周老板虽然习惯抽雪茄烟,但他骨子里还是浸透着中国传统思想和文化的。像田志雄这样的大老粗没看出来,会室厅里的摆饰颇为讲究风水布局,他可是向风水大师请教过的。客厅正墙处供着一尊微型的关公庙宇塑像,两旁贴着一幅招财进宝的行书对联;另外三面墙壁上有两面对称悬挂着几幅大小不一的中国水墨画,但又都不是山水画,名曰《三羊图》、《百骏图》等等,也不知是不是名人真迹;两组真皮沙发一方一圆,即不多也不少;横隔在周老板和田志雄座位中间的,是一个漂亮和精致的树桩式茶台。另有一面墙竖靠着一个高大的摆饰柜,可以看清里面摆放着一些各式各样、价格昂贵的洋酒,以及还有不少精美的茶叶盒。如此看来,在日常生活中喝洋酒和品功夫茶,也是周老板的两大嗜好吧。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八) “呵呵,客随主便吧。”田志雄尽管摆出一副随和的样子,但他不是来这儿喝酒品茶的,略为停顿了一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周老板,有什么生意可以照顾我的,不妨说来听听嘛。” “爽快!”周老板冲着田志雄竖起大拇指,恭维道:“田老板,我就愿意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绕弯子,也没那么多客套!” 周老板邀请田志雄一道品茶,并向伺侍在茶台旁的女佣摆了摆手,让她退出去。然后,他也不再闲话而转入正题,将贩卖走私车的全部计划详细地讲解了一遍。 “……我负责先在境外组织车源,然后由你把车子从越南边境偷运过来,我再接手运回广东销售。这就是此次你我合作生意的三大步骤……”周老板的贩卖走私车计划虽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其中有个十分重要的环节须由田志雄接手出力,否则这一切都将成为空谈。最后,他着重强调了生意合作中的各自分工,明确地重申道:“你只负责闯关过境就行了。再具体说来,就是你要利用在越南的境外人际关系,并派手下到越南境内开办一个汽车修理厂,尔后把它作为我们的中转站。等你们把车子从越南过境到东兴市后,我再派一些飞车手前往接货,把这些车都开回广东那边去。” “你意思是说,车子不论是从海上或是陆地上闯关入境,你计划中的这一截都归我负责。嗯,很好!”田志雄心里清楚得很,走私车闯关是一个危机四伏的重要环节。他也不是一个给人当枪使的主儿,直截了当地说道:“现在,还是来谈谈分成吧。” “呵呵,我当然不会亏待你田老板的喽。你看啊,从国外购车的资金全部由我来垫付,而且还要把这些车运往广东销售出去,这两头的风险我都承担了。你不用掏出一分钱投资,只是负责出份力闯关过边境。怎么说呢,我所承担的风险要比你大得多呀。”周老板的目光在田志雄脸上来回地扫视着,一直仔细地揣摩着对方的心思,又把这一番话说得缠来绕去,最后才试探地问道:“至于这个分成嘛,就我八你二。” “哼哼,让我拿性命替你去冒险闯关,只有两成?哈哈,还真有你的啊!”田志雄一直阴沉着那张透着凶狠劲的脸面,却不禁地冷笑了两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不屑地歪向一边,尖酸辛辣地讽刺道:“周老板,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吗?”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老板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手托下巴,两眼朝上翻着,声音略带窘态地争辩道:“这可是我靠脑子策划出来的买卖,我拿大头也不过份嘛!” “哈哈,这捞偏门的生意,光有脑子是不够的,还得有胆子是吧。”田志雄对周老板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说法嗤之以鼻,冷笑不止,把手中烟头在烟灰缸里一拧,不屑一顾地说道:“周老板。‘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年头,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想干什么勾当都会有人替你出力的。但如果你没有合作的诚意,我们再谈下去,那就伤感情了。” “田老板,我看这样吧,”周老板眼见田志雄萌生怨意,心中暗忖:“帝国之花”夜总会经营权已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中,给自己那两成干股可算是“嗟来之食”,不要也罢了。于是,他故作姿态地沉吟片刻,又退了一步,很干脆地说道:“我在夜总会的那两成干股,我也就不要了,都归你了。怎么样?” “若没我参与,你这桩计划再好的生意又能去做吗?”田志雄对周老板的退让并不买帐,反而步步紧逼对方,软中带硬地说道:“按理说生意合作,本来应该是五五分成。不过,你现在即然已让出夜总会两成股份,那我也就让一步吧:你七我三,我只拿三成。” “田老板,做生意应当互利互惠嘛,而你的价码是不是太高一些呢?”周老板歪头眯眼,在脑子里迅速地转了几个弯,心想:这小子书没读多少,智商不低嘛。之后,他把眉头向上一扬,不怒反笑地说道:“好吧,我答应你。我就愿意和有底气的人合作!” …… 一个周末的傍晚。下班后,王美燕脱掉那身天蓝色的护士服,换上了一身很淑女的时尚打份。她风彩照人,心态轻松地推着一辆红色电动车,从市第一人民医院出来,如约来到南湖路的上岛啡咖厅。当她身姿飘洒地走进门时,看见李敏已端坐在一个靠窗边的位置上品尝着咖啡,正等着她到来呢。 “敏姐,我来了。”王美燕兴高采烈地在李敏对面坐下,在这样优雅的环境中心情特别好,卖乖讨巧地问道:“嘻嘻,你怎么忽然想起请我吃饭呀?” 这时,女朋务员走过来写单。在这种地方喝东西当然很贵了。但李敏做了个手势,示意王美燕随便点要任何饮品。于是,王美燕要了一杯牛奶果汁。既使是别人请客,这对平时生活十分省俭的她来说,也算是一次难得的奢侈享受哟。 “美燕,你今天打扮得蛮漂亮嘛!”李敏微笑着,对王美燕的个人装扮还算满意,又与她瞎扯了一通唠叨话,才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嗨,你想不想也钓个金主呢?我给你介绍一位居男朋友吧。他是个事业有成、在社会上还有些权势的人物,要不要?” “啊,真的假的呀?”王美燕将心中的狂喜之情写在脸上,用手把前额垂下的刘海往后一掠,妩媚地撒娇一笑,打哈哈地说道:“那当然好呀!哼哼,不要白不要嘛!” 进入新世纪后,80后女生渐渐地长大而变为成熟女性。她们大都是在格林、安徒生童话的氛围影响下成长的,满脑子都是王子和公主的爱情美梦。可是,社会现实的生存状态却是那么残酷无情,丝毫不在乎她们心里所惦记的什么真挚而永恒的爱情。于是,她们很快就清醒过来,并立即就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认为若想过上幸福的好日子必须抓住机会,钓个有权势或有财富的金龟婿来攀靠,就像藤缠树般的合情合理。否则,自己不嫁给权势财富都跟不上这个时代跳动的脉搏了。因为,她们知道现在仅凭天生丽质的美貌还是不够的。生活中显而易见的是,一个女人的年轻美丽必将在未来岁月的流逝中,逐渐贬值为无人问津的垃圾股。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九) “我先给你透露一个好消息吧,”李敏注视着王美燕那娇美动人的面庞,深知她涉世不深,一直都在捕捉她的心态和想法,神秘兮兮地说道:“过些日子,省电视台将在我市举办‘南国杯’模特大赛,并且有巨额奖金哟。冠军五万元,亚军三万元,季军一万元。你想不想参赛拿奖,将来变成一名职业模特呀?” “真的吗?”王美燕闻之欣喜若狂,形表于色,跃跃欲试地攥紧一只拳头,颇为自信地说道:“这可是一个从天而降、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它啦!” “还可以告诉你,我可是主评委哟。” “啊,真的吗?敏姐啊,你看我有没有希望拿大奖呀?” “嘻嘻,那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敏姐,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哟。我求求你啦!” “其实帮你也不难,但你得帮我先搞掂一个人。那样,我保证让你成为这次大赛的冠军。从此,你就会改变卑微灰暗的人生。” “哎哟,真有这样的好事呀?”王美燕既欢喜又惊讶,脸上不由得浮起晕红一片,急不可待地问道:“敏姐,你快说吧,让我搞掂谁,我保证能做到!” “呵呵,当然是好事。就让你去钓个金主,行吗?” “是吗?现在好男人太匮乏了。让我放过金主,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他是谁嘛,你快说呀。” “你答应就行了,”李敏看了看手腕上的小坤表,暂且打住地说道:“至于那男人是谁,他们一会儿进来时,我会告诉你的。” “敏姐,现在说嘛。”王美燕兴奋不已地做了个鬼脸,又冲李敏撒起娇来。 “那个人是银行的一位行长。年龄嘛,四十出头。不是有句话吗,‘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若能真的‘傍’上了他,甭说你弟弟今年上大学的四年费用,恐怕就是车子和房子,也不用你发愁了。” “哎哟,我哪有这么好运气呀!”王美燕故作低姿态,竟然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馅饼来,却又是芳心已动而难以抑制,笑得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禁不住地含羞问道:“哎,他长得帅吗?” “你傻呀,男人长得帅能当饭吃吗?你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呀!要睁大眼睛看清形势,对女人来说钓个金主养活自己,才是最实实在在的生活嘛。你那个男朋友光长得帅有用吗?他在影楼做摄影师每月工资加奖金的收入也就区区的两千块钱,连他自己恐怕都养不活了,还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哼哼,更别说让他帮你买衣服、用上高级化妆品和法国香水啦。至于车子和房子,那更是没谱的事儿。骑白马的不一定都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你可要睁眼看准喽哟!”李敏把王美燕从头到脚数落一通后,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瞒你说,我也没见过那位银行行长,他长得帅不帅,我还真不知道呢。不过呢,人家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上,一准错不了,肯定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我的敏姐啊,你开什么玩笑,都没见过他呀?”王美燕惊讶地龇牙咧嘴,吐着舌头表示不可理喻,又耸了耸双肩,大惑不解地问道:“就算他现在走进来,你也不认识的那种人呀!” 恰逢这时候,毕自强和魏振国一起走进咖啡厅。毕自强虽已看到李敏她们所坐的位置,却佯装不见,陪着魏振国在其相邻的一张桌台边坐下来。 “呵呵,这倒不用你操心。”李敏把目光从远处移到王美燕的脸庞上,神秘地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到。你看,他们已经来了。就是坐在你右侧的那两位男士。哎哟,我的小姐,你别那样死盯着人家看呀!” “哪个是行长?”王美燕顿时兴奋不已,绽放着一张笑脸,向李敏探过身来,悄悄地询问道:“是靠你那边的那位吗?” 李敏矜持地微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冲王美燕眨了眨眼,又向那另一位男士呶了呶嘴。 王美燕若无其事地扭头,向那位男士打量了一番。 “他长得一般,还有点秃顶见老了。”王美燕有些沮丧了。 “我觉得气质不错,人家有副派头!”李敏给王美燕打气。 “若是那高个子男的,我说不准今晚就跟他走。” “嘻嘻,你想得很美嘛!”李敏怕事情被王美燕搞出个阴差阳错,赶紧把底牌亮给她看清,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的这位可不是你的菜。他是中天集团的大老板,叫毕自强。出资举办这次模特大赛的赞助商,就是他的公司!你呢,若想戴上模特大赛的皇冠并拿到巨额奖金,只要用你的美丽和温柔去搞掂他对面那位姓魏的行长,那你就可以名利双收了。你别那么死心眼,这是你千载难逢的一次机缘和艳遇,可别错过哟!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呀!” “敏姐,我行吗?”王美燕忐忑不安起来,有点喘不上气。 “你要拿出走台时的那份自信,懂吗?”李敏笑着从坤包里掏出手机,用灵活的手指按键发送短信息,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保证在五分钟之内,毕老板会走过来,邀请我们一起共进晚餐。” “好,听你的,我试试吧。”王美燕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血液似一下子全涌上了脸,羞涩地点点头。 毕自强正与魏行长讨论着什么话题。忽然,他感觉衣袋里的手机正在振荡,便若无其事地掏手机看过短信,知道一切进展顺利。 “老魏,看什么呢?”毕自强抬起头,追随魏振国那迷离的眼光往邻桌望去,不失时机地问道:“怎么,看上那高个美女了?” 毕自强有意引导魏振国的视野和思路,使得他就像馋猫见到鱼儿似的原形毕露,然后才好把他带进预先设置好的风景当中。 “这女孩很漂亮,尤其是那高挑身材,真不错耶!”魏振国定晴望着邻桌那女孩,见她五官俊俏、肤色白嫩、楚楚动人,心里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渴望和非份之想,却又十分知趣地说道:“唉,我就是看上人家也白搭,人家可是不会看上我的哟!” 第四十五章 研桑心计(之十) “呵呵,要他看上你,恐怕也不难吧?要不这样,我们和她们一起共进晚餐?” “开玩笑。这不可能吧?” “这可说不准呀。你等着看啊!” 只见毕自强起身走过去,与那张桌上的两位美女搭讪着。 魏振国傻头愣脑地仍然坐着,静观整个事态的发展和变化。眼前的情景竟让他始料不及,那位美女还给毕自强让出了座位。他吃惊地张着嘴半天没合扰上,真是叹服毕自强泡妞的本领。几分钟后,两个美女竟然起身离座,皆跟在毕自强身后一起走了过来。 “我来介绍一下啊,”毕自强热情地招呼两美女落坐后,左右逢源地说道:“这位是魏行长;这是李小姐,这是王小姐。” 闲聊之中,魏振国了解到李敏和王美燕的各自职业,知道毕自强和李敏原本就是熟人。他不禁哑笑了,难怪毕自强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请两位美女一起过来“拼桌”呢。 “你们想吃什么呢,”毕自强拿起桌上的菜单,却直接把它递给李敏,笑道:“还是你来点菜吧。” “呵,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咖啡厅里虽也有中餐菜谱,但上档次的还是西餐料理。李敏翻开菜单后,一边询问王美燕想吃什么,一边招手叫来女服务员。 魏振国身边有王美燕这般美丽可人的靓女坐陪,一下子让他变得兴致勃勃,谈兴甚浓。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打开了话闸子,天地海北地侃侃而谈,笑声响亮。王美燕心知肚明这餐饭是什么回事,为了博得魏振国对自己的高看和欢心,装出一副并不知晓的清纯模样,显露出一个年轻美丽女孩的独特魅力,还不时在魏振国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地撒起娇来,与他眉来眼去,频频地暗送秋波。在红酒的刺激下,魏振国眼中也只有笑靥如花的王美燕,弄得他已变成一个如痴如醉的老情郎那般了。 四人吃好喝好,已是晚上十点钟了。然而,这正是南方城市夜生活的刚刚开始呢。当着魏振国的面,毕自强又邀请两位美女一起去夜总会唱唱歌。这倒是魏振国有所企盼的事情。可他哪里知道,这是毕自强事先就替他准备好的一个温柔之乡的陷阱。 少顷,两男两女走出咖啡厅。他们分别乘坐毕和魏的两辆轿车,一路直奔“帝国之花”夜总会。其实,毕自强早已预定了一个ktv包厢。这次,魏振国非但没有中途借故走人,反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总是握着话筒不放手地当“麦霸”,引颈高歌了一曲又一曲,只求博得贴坐身旁的这位佳丽嫣然一笑。 就这样,魏振国初识王美燕并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他眼中,她不仅有那美丽的相貌,还有那温柔如水的性格。他虽然已有家室,却不打算放弃和这位年轻美女进一步交往的机会。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开始主动进攻并疯狂地追求她,接着便是与她频繁约会。 因为有毕自强的圈套设计,李敏牵线搭桥,王美燕才有了钓金主的机会。但是,王美燕始终离不开李敏热心肠的“传、帮、带”, 毕竟她尚缺乏不少人生阅历和社会经验。而李敏虽看似一个弱女子,但她是一个头脑不简单的女人,早已在社会上打拼和闯荡十多年,既对当今社会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普遍现象看得十分清楚和透彻,又对那些有权势、有钱男人的各种心态了如指掌,玩于掌股。所以,她一直在背后指点着王美燕实施钓金主行动的每一个步骤。 “他现在不是开始在追求你吗?那么,‘放长线钓金主’有四条诀窍,你必须都要牢记在心中:第一条是欲擒故纵。你要时时刻刻‘拿他一把’。对方提出的约会,你不一定每次都要去,有时还要故意忽略他。相恋阶段是‘三推二’,热恋阶段是“三推一”,这样以后才有可能让他满足你所提出的种种苛刻要求,从而把他彻底征服;第二条是曲意逢迎。学会巧妙地去迎合他。开始的冷嘲热讽,只是激起他为你一掷千金的初级手段,你还要充分了解对方的兴趣、品味和爱好,讨得他对你真心实意的百般欢喜;第三条是含而不露。不必过早地让他知道你想要什么。无论对方怎样用鲜花、晚餐和重金购物等办法满足你的虚荣和欲望,你都不能为这些小恩小惠而心满意足,陶醉于还没抓到手中的爱情和幸福;第四条是欲拒还迎。这样才能让他对你欲罢不能。当然,你在回绝对方非分之想时,要格外谨小慎微,讲究策略和方法。假装没看出对方的热情,找借口推辞须做得婉转、得体和恰到好处,既不能让他凉了心,又要使他继续依恋你,使他觉得要没你,那就没法活了。总之,一句话:钓金主,欲速则不达。” 王美燕牢记着李敏对她说的这番话。通常只是按部就班,不敢轻举妄为。但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些告诫使她在应付魏振国的狂热追求中,始终控制着局面,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相反,魏振国在王美燕面前却迷失了自已。不知不觉中,他已深深地坠入她精心编织的情网中,难以自拔…… 五月的某天夜晚,南疆市人民大礼堂里坐满了观众,这里正在举行首届“南国杯”模特大赛的总决赛。 模特大赛并非单纯走走台那么简单,就连选拔时都有着严格的标准。赛前,组委会一般要对参赛选手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集训,训练课程包括形象提升、舞台表演、化妆技巧、文化礼仪和人际交流等项目。选拔时,相貌和形体(身高、体重、三围)摆在首位,其次是个人魅力和舞台修养的综合表现。 在灯光聚拢的舞台上,女模特们经过泳装展示、才艺表演和晚装走秀的三轮比赛。当晚,最后进入总决赛二十名佳丽亭亭玉立,一起出场亮相。此时此刻,她们各自怀着紧张和焦急的心情,等待着主持人宣布模特大赛的最终名次,即前三名的得主冠、亚、季军。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一)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 二零零三年,仲夏。 席卷全国的“非典”事件过后,社会上的恐慌逐渐消除了。南疆市的街头巷尾又恢复了昔日繁华喧嚣、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市中心那些十字路口,每天都是最繁忙的标志性地段。在红绿灯闪烁不停的指挥下,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各行其道,有规律地交错往来,川流不息。熙来攘往的人行道上,行人一会儿蜂拥而来,拥挤不堪地站成一片,一会儿又四散而去,不知去向,只有那不绝于耳的城市嘈杂声从未间断过。一天当中的上、下班的高峰时段,各街区的主要路口总会发生堵车一时,水泄不通的现象。 原来位于市中心地段的南疆市政府机关办公大院,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如今,这座大院各处正在拆迁旧楼矮房、推墙挖沟,计划在此动工修建几栋商业大厦。伴随着城市商业的蓬勃发展,在不久的未来,这里必将与周围热闹非凡的中心商业区水**融地连接一片,变成一个充满无限商机的的黄金宝地。而不久前,市政府的办公地点已搬迁到城东开发区,并启用了新建成的办公大楼。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变化,观念与时俱进,旧貌换新颜。市政府的新办公楼与往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这是一座楼高二十二层、配有环抱型的宽敞庭院、拥有智能型的完善设施、具备现代化标准的办公大楼。它的外观不仅高矗气派,而且内部装修豪华讲究,其所拥有的办公室足以容纳上千人同时在楼中办公。 一天上午,一辆黑色奥迪车平稳地驶进市政府新大院的门口。只见廖明超从车里下来,衣冠楚楚,右胳膊窝下夹着个皮包。他习惯地摆出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下意识地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在血液中涌动。他的好事就是上级领导的召见。这时,他精神抖擞地跨进市政府办公大楼,并乘坐电梯直升到七楼,疾步向市长办公室走去。 南疆市的现任市长不是别人,正是郭国庆。二十多年前,他曾经给当年的市长刘国栋担任过六年秘书。之后,他的任途之路一直顺风顺水,得以重用,一级一级地提拔上来。他先是担任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主任,然后升任市政府副秘长,最后是从省团委书记的位置上平调回南疆市出任市长。他在官场上之所以得以重用,除了根红苗正、严于律己和工作有魄力等原因之外,还得益于党政部门多年以来执行的一条不成文的、提拔和使用干部的考核原则:秘书出身。 “是廖局啊,坐吧。”郭国庆抬头见廖明超敲门入室,便放下手中正在阅读的文件,料事如神地问道:“我正等着你呢。接到组织部门给你的新任命了?” “是的,郭市长。”廖明超脸上凝神聚气,谨言慎行地坐下,上身向前微倾,毕恭毕敬地说道:“我就是来向您报到的。” “嗯,小廖啊,对你我还算是很了解的。提拔你为市长助理,让你给我当帮手,这是我向上面提出来的建议。现在既然任命下来了,那我可就对你提出严格要求啦。你也没有别的选择,要拿出你的能力和魄力来,尽职尽责地把工作做好!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市长助理这位置是今后把你提拔到副市长的一个台阶。我可是看好你的,你可别给我丢脸哟!” 郭国庆对廖明超的此番提携和重用,确实有“举贤不避亲”的嫌疑,他们之间还是存在着某种间接关系的。当年,郭国庆给刘国栋市长当了六年秘书,从此铺平了自己以后的官场之路。在心底里,他对这位老领导怀着一份深深的感激之情。而廖明超在年轻时,便娶了刘晓红为妻,成为刘国栋市长的乘龙快婿。这样在八十年代后期,郭国庆与廖明超就已经相互熟识了,虽然两人此后交往的机会并不多而也无工作上的交叉点,但彼此在生活中还算是熟人吧。此外,廖明超大学毕业后,原来只是市物资局的一个普通办事员。他确实是一位从基层单位干起的年轻人,因为始终怀揣着一颗强烈的上进心,而每一次又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升职机会,再经过近二十年的个人努力和奋斗,最后终于坐到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上,使其任途渐入顺境。而这之前,他在官场上的升迁与郭国庆倒是没有什么太直接的关系。 “郭市长,我向您保证,一定当好这个助手!”廖明超霍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脸上的神情庄重肃然,再表决心地说道:“我会严于律己,努力工作,经受考验,决不辜负您对我的提携和重用!” “作为市长助理,你的主要职责就是帮助我协调下面各局、部、委之间的关系,减少各单位之间的推诿扯皮,提高工作效率。另外,财政局长的职务你目前先兼着,这主要是考虑到市里正在抓紧实施‘亮化工程’等十几个重大的建设项目,在落实资金的问题上还需要你去做大量的工作,同时也要帮着我出谋划策,以便在调集和投入项目上尽可能地作出一个合理的统筹安排。” “我明白。我保证让领导满意。” 离开市长办公室后,随即,廖明超走进了安排给他的市长助理办公室。室内宽敞明亮、透气通风,那崭新发亮的办公桌、办公柜和软沙发等等都早已布置稳当,摆饰豪华,气派非凡。他满面春风,神气十足地坐到办公桌后的那张座椅上,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权力更大了,禁不住心花怒放地笑出声来。在他头脑里,根深蒂固地培植着那种“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的观念。此时,在他胸中不断地升腾起一股不可抑制的当官欲望,就仿佛已看到日后自己仕途无可限量的远大前景。忽然,他得意洋洋地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筒,拔通了他情人郑雪娇的手机号码……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二) 在公司办公室里,郑雪娇接到廖明超打来的电话后,获知这个好消息,她与对方同样感到振奋和高兴,再也无心折腾手边的工作。这个不简单的女人,马上心生一个向情人表示庆贺的好主意。上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她便匆匆忙忙离开了公司,开车直奔市中心的“北京华联”大型超市。在商品繁多、玲琅满目的超市里,她推着一辆购物车,不一会儿转到了商场菜市区,四处观望,走走停停,精心选购了不少高级食品和新鲜食材…… 待购物回家后,郑雪娇便手脚不停地忙乎了起来。走进厨房,她动作娴熟的将围裙系扎在腰间,开始准备晚餐上的各种美食。常言道:“民以食为天”。南方人的厨房里,最花时间和费功夫的活儿就是熬出一锅美味而讲究的老火靓汤。她用整个下午时间,心甘情愿地为廖明超下厨煮饭、做菜和煲汤,打算奉上一个有精致美食和浪漫情调的烛光晚餐,为他的步步高升再来个锦上添花。如今,不是流传着这么一句谚语嘛:“女人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郑雪娇当然深知其奥妙:“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得到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得到世界”。由此可见,她对情人廖明超最直接、最现实的爱意表达,也是最为重要的,就是为他做一顿爽心可口的饭菜。 当晚,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廖明超把奥迪车停泊在郑雪娇所住的那个小区内,见楼前四处昏暗无人,便悄悄地潜行上了二楼。他来到情人的家门口,心情愉悦地按响了门铃。 “怎么,这么晚才来呀?”郑雪娇跑来开门,兴高采烈地把廖明超迎进家中。她那一弯秋波浅笑挂在嘴角上,把手背到身 后去,解脱腰间围裙的带子,然后拉着他一起坐到沙发上,小鸟依人般地撒娇道:“亲爱的,饭菜我都做好了,就只等着你来好好享用了。” “是吗,那太好了!”廖明超搂抱着郑雪娇的小蛮腰,奖励式地低头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流露出豁然放松的好心情,甩掉烦恼般地说道:“唉,当官也不容易呀!事情太多了,又在市里开了一下午会。今天真是把我给累坏了,肚子也早就‘咕咕咕’地叫了。这会儿只有见到你,我的心情才会轻松愉快啊!” “亲爱的,过来看看,”郑雪娇又把廖明超从沙发上拉到饭桌前,为博得他真心欢喜和夸赞,喜滋滋地撒娇道:“怎么样,为了庆贺你的高升,也为了好好地犒劳你一下,我可是好辛苦哟,从中午就一直忙乎到现在呢。” 饭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一道道色泽鲜亮、异香扑鼻,菜都还冒着热气,让人垂涎三尺。它不仅体现了郑雪娇非常了得的精湛厨艺,而且也证明了她对廖明超的爱情极度用心。她有足够的热情和十二分的浓情蜜意,这一切的努力和付出都是为了牢牢地栓住他那颗心。 廖明超微笑着把视线从饭桌上移开,深情款款地注视着郑雪娇那姣美可人的容颜,一切尺在不言中。在他看来,这世上恐怕没别的女人能比她做得更出色了。 “哗,这么丰盛呀?我真是有口福啊!”廖明超看着摆满桌的七碟八碗,与郑雪娇相拥落座,心花怒放地夸赞道:“宝贝,辛苦你了!我的女人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即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还……” “还什么?说呀、说呀。” “嘿嘿……”廖明超把脸凑到郑雪娇耳边嗅闻着、摩挲着,不无调情地嘻笑道:“……还上得了大床。不是吗?” “你们男人呀,”郑雪娇故作姿态地用手指轻戮着廖明超的脑门,嗲声哆气地娇嗔道:“总忘不了提那种事,真坏!”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廖明超轻抚着郑雪娇那浓密、漆黑而蓬松的头发,不禁开怀大笑了起来。 这对情人的浪漫晚餐开始了。郑雪娇替廖明超先盛上一小碗汤,并用眼神示意他尝尝味道。 “好喝,真的很好喝!”廖明超先是喝了一口汤,然后细品慢咽,齿颊留香,神清气爽,便赞不绝口地说道:“俗话说,‘喝汤要喝头啖汤’。味道太好了!这是用什么煲的汤?” 南方人习惯于饭前先喝汤,似有“饭前先喝汤,胜过良药方”一说。这恐怕是因为南方天气热,人体内的水分蒸发较快,喉咙干渴而不先喝汤、吃饭就难以下咽的缘故吧。 “好喝你就再多喝一碗。这锅汤我可是用文火煲了四、五个小时呢。”郑雪娇脸上泛着舒畅欢悦的笑容,凝视着廖明超仰脖喝汤的神情,大卖关子地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可是一种很有名的汤哟!它至少有十味名贵药材,既活血补气、又固精补肾,可大大有益于你的健康哟。” “我这后半辈子,那可是太想被你照顾啊!”廖明超美滋滋地喝着靓汤,心里真是甜如蜜,乐呵呵地说道:“是吗,这是狗鞭汤还是牛鞭汤?我好像记得,唐代诗人陆游有诗曰:‘斫取溪藤烧作香,炼成崖蜜旋煎汤,萧然中履茅堂上,不畏人间夏日长’。” 郑雪娇听不懂诗词,故作矜持地娇笑不语。随即,她让廖明超点燃桌上那几根红蜡烛,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版的红酒,又让他来打开了酒瓶塞。 “这是1985年的法国红酒,它收藏好久了,我一直都舍不得喝呢。”郑雪娇接过廖明超递过的高脚杯,捏拿在手里轻晃着杯中的红酒,神采飞扬地说道:“亲爱的,为了恭贺你荣升市长助理,青云直上,早日飞黄腾达,我们来喝个交杯酒吧!” “好哇。来来来!”廖明超与郑雪娇挽臂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又亲昵地在她脸蛋上轻捏了一下,颇有心得地说道:“呵呵,尝着美食,品着美酒,搂着美人儿,人间最极致的享受也不过如此罢了。这种美好时光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啊!”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三) “你跟我在一起,很‘罗曼蒂克’吧?”郑雪娇情不自禁地移坐廖明超大腿上,扭腰摆臀地卖弄风骚,撒娇作态地又拿起酒瓶往杯中倒酒,妩媚入骨地说道:“嘻嘻,瞧你美得那样!今晚我陪你一醉方休,美死你!好不好?” “好、好、好,诗意、浪漫、激情、幻想,还有抑制不住的欲望和冲动哟。哈哈哈!”廖明超喝着醇香绵长的美酒,陶醉其中地将郑雪娇搂抱在怀,啧啧不止地夸赞道:“我的美人儿,你不仅美丽大方、温柔娴淑,而且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呀,真是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人啊!” “你就会口头夸奖,那就娶我回家呗!” 此时,廖明超无言以对地回避了这个话题。他为什么有了婚外情,却又绝口不提与妻子离婚呢?通常情况下,已婚男人一旦有外遇,并且发展到情人要求结婚时,他内心都会泛起激烈的冲突和纠结。这里面,即有社会道德、社会舆论、社会责任和家庭义务等因素的强大作用,又有离婚本身可能会对当事人、子女及其他家庭成员的心灵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甚至是严重的伤害。离婚对已婚男人来说,大都会损失一些隐形的成本,这是让他最犹豫不决、最害怕的地方。这时候,已婚男人自私自利的一面就充分地表现出来了。 饭桌上摆放着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那暖色的烛光懒洋洋地映照着这对相依相拥的情人,雪白墙壁上的双影不时地叠加在一起。情话呢喃中,廖明超的自我感觉超好。有郑雪娇陪伴在身旁,这是多么浪漫而有情调的生活,多么惬意而两情悦的时光啊。他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喝着,彼此亲昵地轻声说笑着。突然,他皮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啊,是我老婆打过来的,”廖明超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不禁把眉毛向上一挑,又伸出一个手指竖在嘴边,示意郑雪娇不要弄出声响来,然后才放心地按下通话键,收敛心情地说道:“晓红吗,什么事?……回家吃饭?这不行呀!……我在哪里?我正在省城开会呢,会议到明天下午才结束,恐怕要到明晚才能回去呢。” 廖明超应付了好一会儿,才把电话挂断。 “不像你说的那样,她还是挺关心你的。”郑雪娇脸上虽挂着微笑,但心里早已泛起酸溜溜的滋味,倍感委屈地说道:“亲爱的,你可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呀!” 在婚外情中,那些已婚男人拉着情人的手,深情款款地说:“我爱你!”可一旦遇到老婆打来电话,几乎是七魂吓掉了六魂,脸立马就变了颜色。如果老婆再来电话,他就会乖乖地回家。此时,作为情人的郑雪娇尽管心里很受伤,但仍然使出浑身解数,想彻底赢得廖明超对她的爱情。 “嘿嘿,做男人也不容易呀!你是吃醋了?”廖明超乐呵呵地放下手中酒杯,又拿起郑雪娇一只纤手轻抚着,讨她喜欢地说道:“今晚我不回去了,留下来好好地陪着你,好吗?” 情人之间,男人总对女人说:“我会爱你一辈子的”;女人则对男人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在廖明超眼中,郑雪娇既漂亮又能干而且还很温柔娴淑,怀中拥有她这样的情人,他作为男人是从心底里感到自豪和骄傲的。 “当然好。我要你以后天天晚上都陪着我。”郑雪娇斜睨着廖明超那张微红发亮的脸庞,很快恢复了常态,又献殷勤地说道:“亲爱的,来,我再陪你喝一杯!” 酒饱饭足后,廖明超微醉地搂着郑雪娇进了客厅。两人坐在软沙发上看电视,亲热地依偎着、谈笑着,情意缠绵。 “亲爱的,”郑雪娇望着廖明超的嘴角扬起,知道他心情不错,便旧事重提,痴心妄想地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娶我呀?” “宝贝,我又何尝不想尽快呢?”廖明超虽然明了郑雪娇的意图,自己也乐意,但他此时却无法做到,只好搪塞地说道:“可你也要知道,离婚是件很麻烦的事。你得给我些时间才行呀!” “我总是这样,拐弯抹角的。”郑雪娇心时泛起一股难言的伤感,楚楚可怜地别过脸去,两行伤心欲绝的泪水流淌下来,抽泣地满怨道:“我看你从来就没想要娶我嘛!……呜呜呜……” “宝贝,别这样好吗?”廖明超见郑雪娇突然啼哭起来,眼泪一波一波地往外涌,马上心软下来,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赌咒般地安抚道:“你放心,等找到适当的机会,我一定会想法把婚离了,娶你做老婆。真的,你要相信我呀!” “嗯,我相信你!”郑雪娇眼中闪过一丝亮丽的色彩。她温顺地点了点头,把两条胳膊紧缠廖明超脖子,温软的身体紧贴他,柔情地说道:“亲爱的,帮我在青秀山脚下买幢别墅,行吗?” “怎么啦,干吗要买别墅呀?”廖明超轻捧她的脸蛋亲吻着,敏锐地捕捉着她的眼神,琢磨着她的心思,敷衍地说道:“住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嘛!” 眼下,郑雪娇所居住的这套房子,拥有四室两厅,一百五十平方米,宽敞而舒适。它是廖明超在1995年掏钱购置的,然后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了郑雪娇。其实,这里也是这对情人的爱巢。她在这独居已有七、八年了。 “好什么呀,现在谁还住这样的楼房。”郑雪娇满脸不屑的神色,噘嘟起樱桃小嘴,滔滔不绝地唠叨道:“你让我在这里住下去,我哪儿有什么身价呀?这个社会如果跟不上发展形势,那肯定要被淘汰的。对不对?我在外面的身份是香港女老板,来这里开公司做房地产的,可人家问起我住在哪里,我都不好意思说,也不敢说呀。更不用说主动邀请人家,让那些有身份的朋友来家做客或是开酒会派对什么的。你说说看,这怎么让我在社会上公关交际呀?连别墅都没有住的商人,那又怎么做生意赚大钱呢?你也不想我一点面子也没有吧,是不是呀?”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四) 郑雪娇说的虽是一堆埋怨话,廖明超听着并不介意,轻搂着她抚摸着,反而觉得她的声音十分悦耳。 “嗯,这是个问题啊!”廖明超认为郑雪娇的这个要求倒是合乎情理,虽然暂时解决不了,但办法还是有的,便饶有兴趣地问道:“青秀山的别墅,现在是什么价位呀?” “独体别墅带底层双车库,三层楼450平方米,也就四百万左右。”郑雪娇的瞳孔变得晶亮起来,紧追不舍地问道:“你答应帮我买一幢,行吗?” “好吧,我答应你。”廖明超深情地注视着郑雪娇,用手抚弄着她的发梢,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香味,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会想尽办法替你弄一套的。” 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通常为了抓住女人的心,男人都会对女人发誓说:“我会让你幸福的!”但誓言终归是誓言,男人要让女人感觉幸福并不是一句空话,它是需要一定物质基础作为后盾的。廖明超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也知道必须用金钱和物质补偿她感情的付出,这比起让他离婚而娶她回家倒是容易得多了。 “你真好,我太爱你了!”郑雪娇的双眸顿时变得光彩熠熠。她依偎在廖明超的怀里,主动亲吻着他的面颊和厚嘴唇,妩媚地呢喃道:“亲爱的,今夜我要为你疯狂……” 郑雪娇已把廖明超紧攥在手心里,知道他离不开她的爱。 “你真是尤物!”廖明超情不自禁地提起男人底气,将郑雪娇的身子横抱起来,向卧室里走去时,激情四射地嘻笑道:“今晚,我可要好好地奖励你哟!” …… 一天上午,刘晓红坐着一辆红色出租车,前往地处偏远的南疆市强制戒毒所。她是来接哥哥出去的。半年前,刘文斌在娱乐场所因吸食海洛因被警察抓获,便将他押送这里强制戒毒六个月。 “怎么,你一个人来的?”刘文斌走出戒毒所大门口,只见妹妹独自站在那儿等着,不禁问道:“我妹夫呢?……” “你还想他来接你呀?别做大头梦了!”刘晓红把哥哥拉上出租车后,抱怨道:“哥,不是我爱说你,这世上除了我,就没人会关心你的死活啦!” “老妹,我知道你对我好。小时候我就没白疼你。”刘文斌察颜观色地看了妹妹一会儿,敏感地说道:“你老公不来我理解,他的车不能来吗?是不是你们之间又打冷战了?” “他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好了,不谈这个。”刘晓红是一个脸上藏不住事的女人,只要一提起她那丈夫,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眼里瞅着哥哥,对出租司机说道:“走吧,回市区去。” 刘文斌执意在街上吃午饭,刘晓红依从了他。在一家小饭馆里,兄妹俩坐在一张餐桌旁,边吃边闲扯着家里家外的那些事。 “哦,你老公又升官了?”刘文斌从妹妹的嘴里得知廖明超当上了市长助理,反倒是喜形于色,嘻笑道:“老妹,这可是好事啊,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我高兴个屁呀!”刘晓红平时里窝着一肚子怨气,总是没地方可发泄,气鼓鼓地说道:“哼哼,以后他有更多不回家的理由了,谁知道他天天在外面干些什么呢。” “当官的应酬多,吃吃喝喝、玩玩女人都是正常的嘛。没有权,哪来钱?对了,他给过你什么额外的大钱没有?” “想得太美了,他哪儿有什么大钱给我呀!” “老妹,你动不动就和他翻脸的做法不好,再这样下去你会吃大亏的。”刘文斌的阅历和见识并不浅薄,而对妹妹性格上的弱点也了如指掌,但人家夫妻的事他还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告诫地说道:“依我看哪,你还是改一改你那大小姐的臭脾气吧。你老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他官当得再大,又有什么鬼用?整天装得人模狗样的,满口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就没捞着他半点好处,看着他就心烦。” 刘文斌当然清楚,妹妹刘晓红与她丈夫廖明超同床异梦早已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他俩这十几年的夫妻做下来,经常的小拌嘴在不断地升级为大吵大闹,正是“积怨成灾”呀!但又不能不正视的是,廖明超的社会地位却是今非昔比啊! “老妹,夫妻间吵闹一下也就算了。哪有锅勺不碰的,凑和着过日子呗。你可真别动离婚的念头,恐怕你以后还得依靠着他呢。”刘文斌算是经历过一些坎坷生活的人,对这其中的道理深有感悟,敲响警钟地说道:“若不然,不仅吃大亏而便宜了他,以后你还会连后悔都来不及的呀!” 刘晓红聆听着哥哥的谆谆教诲,脸上的表情却不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地继续吃着东西。 “老妹,能给哥点钱吗?有个两、三千块就行。”刘文斌吃饱后,碗筷一撂,把嘴一抹,对妹妹说道:“你下午还要上班,我先回桂江小区去吧。星期天晚上,我再去家里吃饭,会会我妹夫。” 这三、五年过来,刘文斌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在社会上混得狼狈不堪,甚至过着那种老鼠见不得阳光的黑暗日子。自从他染上毒瘾后,经常身无分文,食无三餐,居无定所。他与老父亲一直有矛盾,一打照面总是被训斥,索性甚少回家,但与妹妹却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而刘晓红见哥哥离婚后又在社会上失魂落魄,实在不忍于心,在生活上经常接济他,也没少给他零钱花。此外,她还在桂江小区购置了一套二手房让刘文斌住着,才不至使他流落街头。 “我包里只有这五千块,都给你吧。”刘晓红拿出一沓百元钞票,很干脆地塞到哥哥手里,又忍不住地提醒道:“哥,你得答应我,这回出来要走正道啊,千万别再拿钱去吸粉了。” “好妹妹。哥知道,哥这些年是欠你的。”刘文斌心里翻江倒海,也很不是滋味,发誓般地许诺道:“那些帐你先记着,以后哥会把钱都还给你的。”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五)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呸,钱算什么东西!”刘晓红不以为然,望着哥哥那张戒毒后渐见光泽的圆脸,坦露真情地说道:“哥,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哥哥。你知道吗?” “哥向你保证,以后决不再吸毒了。”刘文斌一时被妹妹的真情实意所打动,两个眼圈里都发红了。 午后的大街上,行人见稀。兄妹俩一起走出那家饭馆,然后各奔西东。刘晓红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直接赶去百货大楼上班了。刘文斌则招手搭坐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到了桂江小区的大门口。 桂江小区是一个普通社区,住户多是外地搬迁而来的居民,人群的构成比较复杂,但多数人属于社会底层。社区里有一家麻将娱乐室较具规模,室内有十二、三张自动麻将桌。这里,每天都会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人来玩牌,从早到晚即喧哗又热闹,而羸的走人、输的继续,似乎任何时候都弥漫着一种赌博的气氛。 刘文斌手拎提包走进小区,连家都懒得回一趟,就径直地跨进这家麻将娱乐室。这里才是他真正熟悉的地头,一个能够让他感到舒畅和惬意的“家”。几年来,他几乎天天都在这里打牌赌钱。久而久之,他便也结识了不少狐朋狗友,在小区里的赌博圈中颇有些名气。这时,有个赢足了钱的熟人,见刘文斌进来,便马上向他招手,叫嚷着把桌位让给了他。刘文斌坐下后,立马来了精气神,双手娴熟地摆弄起光滑照人的麻将牌…… 星期天下午,刘文斌满面春气地来到妹妹家做客。 客厅里,廖明超正在观赏着电视节目,开门见是大舅子来了,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下,便无话可聊了。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廖明超从心眼里瞧不起刘文斌,在他面前端着官架子、打着官腔,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刘晓红正在厨房里忙着张罗晚餐,不时地进出客厅。廖明超只见这位大舅子向楼上呶了呶嘴,似乎有什么事要私下谈,只好把他领进书房里说话。 “妹夫,你现在可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了啊。”刘文斌厚着脸皮地恭维着廖明超,笑着给他递上一支烟,意味深长地说道:“想当年,你若不是娶了我妹,就你那工人出身的家庭背景,恐怕今天你也坐不到现在这位置上吧。妹夫,我说的对吗?” 廖明超听到这番话,一肚子的不高兴。他知道亲戚向来是“远香近臭”,而尤其是这个不争气的大舅子更让他讨厌。刘文斌有意无意地着重强调“妹夫”这个称呼,让他听到耳里觉得别扭和难堪,心想:你这个不争气的狗东西,在社会上摸爬打滚这么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也就算了,还干了不少龌龊而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后竟成了染上毒品的“瘾君子”,又被公安抓进去强行戒毒。做人弄到这步田地,这让人如何接受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廖明超知道来者不善,马上警惕起来,以静制动地说道:“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就直说吧。” “好好好,言归正传。”刘文斌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密切地注视着廖明超神情的细微变化,扯谎不打草稿地说道:“我现在境况窘迫,捉襟见肘,这你是知道的。不过,为了不饿死,我也打算想找份事做,但手头上缺乏资金,希望你给帮个忙,先借给我二十万吧。” “啊,你以为我开银行啊?”廖明超的心怦然悬空而起,斜睨了刘文斌一眼,但沉吟片刻之后,还是从皮夹里拿出一大沓百元钞票,极力克制着自己不懑的情绪,缓缓地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这只有两万块钱,你都拿去吧。” 廖明超记忆犹新的是,当年他在深圳挪用巨额公款抄股被套牢,曾经开口向当时的“大款”刘文斌请求救援,这个大舅子答应借给他三十万,但最后却连一分钱都未曾拿出来。 “这两万算你给我的生活费吧。不过,那二十万你还得借给我,等我看准机会再拼搏一回,东山再起。”刘文斌见钱眼开,两万块钱也不嫌少,颇为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把钱装进裤兜里,又恬不知耻地说道:“你也别跟我兜圈子,这年头说什么升官不发财,只有我妹那种傻冒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可没这笔钱给你,”廖明超脸色铁青,嘴里咬着牙而腮帮鼓起,态度强硬地说道:“你爱怎么招怎么招,看着办吧。” 瞧着廖明超一点面子不给的这态度,刘文斌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时呆愣在那里。但这并未使他有所收敛,反而激起了他心中强烈的自卑感,恨不得冲上去揍对方两拳。 “呵呵,没有是吧?”刘文斌冷冷地笑了,立马翻脸不认人,阴险恶毒地说道:“就你小子也敢跟我扯淡?老子别的能耐没有,但毁掉你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威胁我?”廖明超怒火中烧,也霍地站了起来。 “你信不信?”刘文斌两眼冒火地直视着廖明超,气势汹汹地逼近上前。 廖明超见对方摆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架势,自己反而却一下子焉了,把两只攥紧的拳头松开,低头闭眼地叹了一口气。他心里十分清楚,刘文斌已有的社会关系盘根错节,复杂得很,而自己如今虽有些社会地位但背景和根基都不深,如果真的把这位大舅子得罪了,被他捣鬼并从背后朝自己开枪的话,那可是防不胜防啊!想到这里,他黯然无语地坐回原处,点燃手中那支烟,接连狠吸了几口。 “好吧,那二十万我可以帮你去借。”廖明超终于服软地一口应允,但他也被刘文斌逼到了墙角里,于情急之中,却心生一计,又摆出一副施主的面孔,正颜厉色地说道:“但是,我不可能过手这笔钱,你还得自己出面去拿。”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六) “没问题。有钱我还怕去拿吗?”刘文斌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怒容,又换上一张乐呵呵的笑脸,还亲切地拍了拍廖明超的肩膀,不无忏悔地说道:“妹夫,我刚才有些话说过头了,对不起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啊。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一家人嘛!” 廖明超打过电话后,对刘文斌交待去拿钱的时间和地点。他可没心思跟刘文斌较腕劲,但必须让这位大舅子知道能拿到这二十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免下次对方再来个狮子大开口。 翌日下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刘文斌大摇大摆地走出电梯,往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寻去。李丽坐在外间办公室,见有来访者便站起拦住询问。 “我找毕总,他在吗?”刘文斌打量着这位戴眼镜的女秘书,理由充足地说道:“我姓刘,事先跟毕总约好的。” “刘先生,请跟我来吧。”李丽把刘文斌领进里间办公室。 虽是冤家对头,但为了拿到这笔钱,刘文斌还是硬着头皮来了。毕自强见到刘文斌进来,仍坐在老板桌后的转椅上,一语不发,只是冲李丽轻轻地挥一挥手,示意她先出去。见状,刘文斌踌躇了一下,强烈的自尊心使然,装模作样地在待客沙发上落座后,若无其事地翘起二郎腿,又忍不住地扫视着这明亮宽敞、豪华气派的办公室。 “呵呵,稀客呀。你可是头一次来吧?”毕自强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端坐在刘文斌对面,把手中的烟盒搁放在茶几上,不着边际地说道:“觉得我这办公室怎么样?” “瞧着还不错。”刘文斌心里就是不服气也白搭,毕竟他是主动登门而来的,在气势上早已先输了一筹,只得恨恨地说道:“毕自强,知道你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了,可也别太得意了。哼哼,算你命好,你比我的命好。行了吧?” “你是公子哥的命,我岂能跟你比呀!想当年你让我在里面吃牢饭的时候,你在社会上可是过着即风光、又快活的日子啊!”毕自强虽说是新恨旧仇涌上心头,但自己此时明显占了上风,冷嘲热讽地说道:“刘文斌,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有求于我啊!” “我求过你吗?你别作梦了!”刘文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在表面上决不肯低头服输,逞强地辩解道:“我不过是替人来办事的。你要是不愿意给钱的话,趁早明说了,我也好走人。” “哈哈,是吗?那就好!”毕自强放声大笑,起身踱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只黑皮箱撂在茶几上,盛气凌人地冷笑道:“呵呵,不就是二十万吗?小意思啦。拿去吧!怎么,不要数一数吗?” “哼哼,知道你有钱。”刘文斌一脸的阴阳怪气,打开皮箱只往里瞅了一眼,便急于脱身地说道:“我可以走了吗?” “请便!”毕自强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刘文斌出门消失后,毕自强便打起他的歪主意。思索了一会儿,他把手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顺手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筒,不假思索地拨了个号码。 “老三吗,在哪儿呢,大白天猫在夜总会干吗?”毕自强打电话给田志雄,随便闲扯几句之后,继续说道:“我跟你说个事。刘文斌从戒毒所里了已出来。现在,他手上有二十万零花钱。如何把这些钱都给他折腾了,这事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哈哈,大师兄,搞掂他没问题。”电话筒里传出田志雄那低沉有力的嗓音,接着说道:“他妈的,那家伙‘吃喝嫖赌抽’样样都会,把他打回原形还不容易吗?我在道上找些‘粉友’、‘老千’去搞掂他那点小钱,易如反掌。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啦!” “好,那就看你的了。”毕自强微微一笑,把电话挂断了。 …… 一天上午,刘晓红从楼梯口冲上市百货大楼的顶层办公区。她脸色难看,连敲门也忘了,怒气冲冲地闯进总经理办公室。 “是晓红啊,”黄月萍端坐在办公桌后,放下手中的文件,察颜观色地说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黄总,我实在想不通,找你来提意见的。”刘晓红带着满腔的愤懑,使劲地坐在那张座椅上,那张脸涨红得像斗鸡的头冠,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在家电商场部干得好好的,你却把我这部门经理给罢免了,又降了我的职务级别,这些我都认了。可还让我待在那里当一个普通售货员,这不是明摆着让那些人可劲地欺负我吗?我实在受不了这窝囊气!她奶奶的,我不干了!” “晓红啊,说话注意点。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的脾气,不好嘛!”黄月萍对刘晓红板起脸面,只能给她做着思想工作,居高临下地训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公司实行的是竞争上岗制,而每个人都要能上能下。干得好就上,干不好就下。谁都不例外。家电商场部的经理改选,也不是我一个人说话算数的。在竞选经理名单上的三个候选人当中,你的支持票数是最少的。这还让我怎么帮你呢?你要识大体、顾大局呀!现在你当不上部门经理,又不愿意去做售货员,更不甘心被下岗吧,难道还要我把你供起来吗?” “黄总,我不是那意思嘛。”刘晓红心中掠过一阵悲伤,就像一只苍蝇撞在玻璃窗上似的,既郁闷至极、又无处发泄,流下来了,满腹牢骚地说道:“这次我们部门评选经理,我当然知道我落选的原因:就是某些人故意在背后找碴子整我。包括现任的孙经理在内,‘扮猪吃老虎’,他们对我从来都是不安好心的!黄总,你凭良心说话,我刘晓红的工作能力怎么样?我任职期间哪个年度、季度和月份没有完成销售额指标的?”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七) “晓红呀,你别口无遮掩,说话要走脑子,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啊。”黄月萍马上将刘晓红的责问顶回去,又换个角度去教育和提醒她,耐心地训导道:“当然,你任职期内的业绩表现,我也不否认。不是我说你,你也是公司的元老级人物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环境吗?可你那丑脾气就像炸药桶一点就炸,说话又不知轻重,平时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一急起来就乱骂人的性格要彻底改一改了,以后一定要搞好群众关系呀!” 自从黄月萍调任总公司并走上领导岗位后,她看在与刘晓红共事多年的情份上,在工作分配和安排上一直都是处处关照刘晓红的。当然,不仅因为刘晓红是老市长的女儿,而她的丈夫廖明超与黄月萍又是高中同学,彼此之间一直以来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廖明超现在位居市长助理,也是黄月萍间接的上级领导。当初,刘晓红能够当上家电商场的部门经理,一是黄月萍把她当成个人亲信,二是刘晓红逢年过节都会主动登门给黄月萍送红包。可是,刘晓红在家电商场里任职部门经理后,独断专横,盛气凌人,其下属们对她意见很大,还有人向上面反映过她从进场的家电经销商或厂家手里暗中索要回扣的情况。既使如此,黄月萍仍是想尽一切办法庇护刘晓红。不久前,百货公司内部开始实施部门经理竞聘上岗的举措,黄月萍虽然有心要保住刘晓红的职务,而那些职工们却把刘晓红从部门经理的位置上毫不留情地拉了下来。 “黄总,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啥用?”刘晓红对黄月萍的批评要本听不进去,但又不甘心当受气包。她抱着胳膊、耷拉着眼皮地坐在那儿,耍赖般地说道:“反正我不可能在家电部待下去了,我强烈要求你给我调换部门!” “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道吗?唉,那你想去哪个部门呀?” “糖烟食品、日用百货、服装、鞋帽、文具,到哪个部门当个副经理都行呀。” 刘晓红当仁不让,快人快语地提出条件。她清楚地知道,现在各部门正职都满员了,自己肯定是捞不着了,但到某个部门去挂副职的机会尚可争取,这总比只做一名普通售货员要有面子呀! “这个嘛,还真不太好解决。现在各部门要谁不要谁,都是下面的经理说了算。我怎么好出面干涉呢?”黄月萍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有考虑。她知道刘晓红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一点面子不给,对方保不准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便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看这样吧,你先忍一忍,就到仓库去当个副主任吧。我跟柳主任打个招呼,让他接收你。行吗?” “那好吧,明天我就去仓库上班。”刘晓红心知肚明,这恐怕已是最好的结果。她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从座椅上站起身,扯了扯衣服,表示感激地说道:“谢谢黄总。那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别说这个!你不要折腾我了,晚上我还有别的事呢。” 望着刘晓红离开办公室的背影,黄月萍苦笑地摇了摇头,又拿起桌上的公司文件,继续用心地翻看着…… 当晚八点正,刘晓红如约而至,敲响魏东生家的房门。这么多年来,在魏东生家的麻将桌上,总少不了刘晓红这老牌友的身影。她与魏东生爱人王姐挺对脾气的,因为彼此交往日久,友情甚深,已成为麻将桌上的一对好姐妹。 走进客厅一瞧,刘晓红见王姐早已摆好了麻将桌和四把座椅,只是另外两位牌友尚未到场。魏东生的老婆王姐虽是一个麻将迷,却也是个好脾气的女人,接人待客总是很热情。这时,她笑吟吟地端来茶水,招呼刘晓红坐在沙发上。两人一边观赏电视节目,一边天南海北地聊起所知趣闻、家长里短。 “小刘来了,准备开台了?”魏东生衣衫整齐从里屋出来,将脚下拖鞋换上皮鞋后,对刘晓红客套地笑道:“我出去跟朋友喝喝茶,你们在家里好好玩啊!” 魏东生出门后,王姐与刘晓红便说起了女人的悄悄话。也不知是怎么起的头,刘晓红对自己现状不满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激动地向王姐倒出了一肚子苦水。她的儿子为了方便上学长期寄居在她父母家中,而她却是经常是一个人待在家里。每次下班推开家门,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冷厨冷碗,而这座空荡荡的大房子静悄悄地总是使她浑身痒痒难受,倍感孤孤单单,心情更是不舒畅。所以,她特别愿意晚上来王姐家打上几圈麻将,是一个逢叫逢到的麻将迷。 “唉,最近不知怎么搞的,我是什么事情都不顺呀,”刘晓红滔滔不绝地向王姐倾诉着,说话时沮丧地拍打着沙发把手,哀声叹气地说道:“工作工作不顺心,家庭家庭不和谐。在单位里吧,那伙人总是在背后捣鬼,害得我的部门经理也被撒职了,气得我三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回到家里吧,老公看我那神态还是那模样,整天不是横挑鼻子就是竖挑眼,不是找碴跟我吵架就是索性有家也不回来。我呢,到头来不是气得吃不下饭,就是空虚寂寞的一个人看电视啊!就说来你这儿打麻将,虽然总是输钱,但老娘我乐意!这可比一个人傻呆在家里守那空房强吧?唉,真是烦透了,活着真没劲!” “是呀是呀,”王姐是本地人,说话口音杂带着浓重的白话味道。她深表同情地附和着刘晓红的牢骚抱怨,往火炉里添柴地说道:“好像有两、三年了吧,你老公都没陪你来我这儿打过麻将了。” “唉,别提了。我叫他来吧,他总是两个字‘没空’。切,谁知道他什么鬼意思呢。” “我看有点不对劲吧?”王姐可是有一肚子的妈妈经和驭夫术的老女人,这时忽然打量起刘晓红的面相来。她沉吟了一会儿,胡乱猜测地说道:“你还是那么漂亮,但脸上也有一些细碎的鱼尾纹了。我要说不错的话,你们夫妻俩是不是在闹离婚呀?”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八) “唉,还漂亮呢。老都老了,还能没有皱纹出来嘛。”刘晓红不禁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这会儿一提起丈夫向她提离婚的烦心事,她马上又鼓起一肚子气,忍不住地向王姐大叹了一番苦经,愤愤然地说道:“要离婚是他提出来的。他不爱我、冷落我,这些我都无所谓,就当没那么一回事。可他要想离婚,门儿都没有!” “你说他不爱你,你可得找出原因呀!我问你,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王姐从刘晓红的话语里察觉到蛛丝马迹,便马上来了说话的劲头,掏出心窝子地说道:“你没听人说吗:男人学坏,三十开外。你老公年轻有为,人又长得仪表堂堂,而且现在官越做越大,他肯定是有喜新厌旧的想法,搞不好在外面迷花恋蝶,已经有了其他女人了。你对他可要提防点哟,你一定要把家里的经济大权握在你手里,千万别让他有闲钱在外面包‘二奶’。那样的话,你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他有没有‘小三’,我还真不知道耶。”刘晓红似被王姐这番话从梦中把她给捅醒了,那颗心顿时悬挂了起来,傻呆呆地怔住了。她默然地盘算着如何改变现状,下决心地说道:“不过,我觉得你说得不错,看来我真的要好好查查他才行!” “我支持你这样做。青春易逝,红颜易老。说白了,我们都快顾‘黄脸婆’了,女人一旦没了青春容貌、人老珠黄,在婚姻中哪儿还有什么资本来跟男人翻脸呢。所以说,再寡淡无味的日子也得坚持过下去,你可一定不能离婚哟!” “你说得很对!”刘晓红一拍大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斩钉截铁地说道:“既使是名存实亡的婚姻,我也绝不会放弃的!”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原来是那两位女牌友来了。随即,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四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又说笑了一番。几分钟后,她们先是摸麻将牌挑选座位,然后坐下一起动手,“稀哩哗啦”地推搓着面前的麻将牌…… 已是深夜。刘晓红带着一身疲惫地回到了家。她进门一看,客厅里的灯光竟是亮着的。真难得,丈夫靠坐在长沙发上,正抽着烟、喝着茶,一边享受着空调冷气,一边观赏着电视机屏幕上放着美国大片的影像。 “这么晚才回来,”廖明超见妻子走进家门,侧脸瞟睨了她一眼,颇有不满和讥讽地冷笑道:“呵呵,你又去打麻将了吧?” “是又怎么样,”刘晓红早就不把丈夫放在眼中了,态度傲慢地说道:“哼哼,你管得着吗?” “晓红,别整天一副别人欠你债的样子。女人爱生气,容易老得快!”廖明超挪揄了两句,却又摆出一副不与之计较的样子,佯作诚恳地央求道:“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呢?” “哼哼,那个黄脸婆不是这样的!”刘晓红无所谓地把丈夫的嘲笑给顶回去,给自己倒杯凉白水喝了两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阴沉着脸地说道:“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听着呢。” 客厅里,那台立式空调机一直都开着,凉嗖嗖的冷气在室内回旋着往地面下沉,同时又带走了空气中的水份,让人明显地感觉有一种干燥凉意附着在肌肤上。 “我们这样同床异梦,有意思吗?”廖明超将电视机的音量关小声后,又把一双胳膊合抱胸前,心绪浮起地问道:“我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刘晓红心里一酸,气鼓鼓地明知故问。 “你别装傻啊!还不是我们离婚的事情。”廖明超心里特厌烦妻子这种傲慢的态度,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忍声吞气地说道:“你看我们之间早已没有激情和爱情了,就这么老僵持着下去,其结果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是没什么意思,可我就一句话:不离,急死你、气死你!”刘晓红嗅闻到一股从丈夫身上散发出眯的酒气,不悄一顾地瞪了他一眼,又不咸不淡地说道:“我儿子还小,他才十岁,你不知道吗?你想离婚,等他长大成人了再说吧。” 他们的儿子从小由刘晓红的母亲张燕一手带大。自从送他上小学以后,便一直寄宿在姥姥家里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刘晓红不客气地打断丈夫的话。此时,一个执拗的念头正在她心间盘旋升腾,蕴酿和准备着实施一个自我拯救婚姻的计划。她不耐烦地从沙发上站起,冷若冰霜地说道:“我要睡觉了,不陪你在这瞎扯谈!” 刘晓红态度强硬,拒绝与丈夫再谈下去。她推开卧室门进去,又用腿后跟把房门“嘭”地关上。 常言道: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廖明超知道妻子的牛脾气,对他说话从来都是不留情面的。他虽气得咬牙切齿,却拿她毫无一点办法。他把手中半截烟狂吸几口,顺手关掉电视,怏怏不乐地走进另一间客房…… 翌日下午三点钟,市百货大楼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顾客时进时出,进去时脸上带着期盼,出来时手上大包小袋。整个商场里充满和回荡着嘈杂的喧嚣和音乐声,始终不绝于耳,到处是一片热闹非凡的购物场景。 刘晓红下班后,从百货大楼仓库的值班室里走出来。她背着小挎包,来到地下停车场取出那辆白色“大白鲨”摩托车,然后骑上它行驶在大街上。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把摩托车又停放在新民路泰安大厦写字楼前的存车处。她乘坐电梯到十五层楼,沿着楼道往深处走去,寻找了大半天,才在西边尽头处看见一间办公室。它的门上挂着一块方牌,上面写着:“包打听”商业信息咨询部(私人侦探社)。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九) 办公室房门是虚掩着的。刘晓红探头探脑地敲了敲门,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她索性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那张办公桌后,一位三十多岁的胖男人仰靠在座椅上,闭目张嘴,纹丝不动,正在呼呼大睡。 “请问——”刘晓红进退两难,硬着头皮地敲响了桌面。 突然,胖男人被惊醒了。他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位装束得体的女主顾,赶忙从座椅上支撑起身,手忙脚乱地将衣着仪容整理了一下,马上陪着一张笑脸,热情无比地招呼刘晓红落坐。 “欢迎您光临侦探社,”胖男人双手递给刘晓红一张名片,自我推荐地说道:“鄙人免贵姓包,这是我的名片。你来这找我们,需要帮什么忙吗?” 值得说明一点的是,“私人侦探社”在国内至今仍未有合法的社会商业地位,但也确实公开存在。官方的工商企业登记中,它大多以“商业信息咨询部”的名称注册在案,但其实际业务的范畴已涵盖了“私人侦探社”。而在民间,大都直呼俗称,并不绕弯子。 “包侦探?你好。”刘晓红看过名片后收好,又从坤包里拿出一张头像清晰的四寸彩照递过去,对他并不掩饰地申明来意,直截了当地说道:“我需要你替我调查这个人。” “他是你什么人?”包侦探把头一正,端详着彩照上的相貌。 “他是我老公。”刘晓红实话实说,又更明确地提出一些自己的要求,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需要详细了解他的具体活动:每天下午六点到次日凌晨的这个时间段,另包括双休日的全天。” “这并不难,这在我们的专业范围内。”包侦探微笑地放下那张彩照,又抓起桌上的打火机,一边慢悠悠地抽着烟,一边疑孤不定地问道:“可是,你要我们这样帮你,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怎么问起我呢?”刘晓红瞪起两眼望向包侦探,颇为不满地质问道:“这可是我的隐私,有必要说吗?” “不好意思,怪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知道你的调查目的,我们才好制定出高效率的调查方案。尽管这本身有可能会涉及你的个人隐私。但是,请你大可放心,干我们这一行,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他在外面是不是包养有女人,或者是有来往密切的女人。如果有的话,我需要弄清楚对方的底细。有几个情人,她们姓甚名谁,多大年龄,什么职业,家住哪里等等。还有,我丈夫跟她们约会的时间、地点、次数,以及他们有怎样的亲密行为。这些情况,我都需要掌握确凿的证据,包括照片、录音和录像带等等。” 进入二十一世纪,时代随着社会文明的进步,也越来越开放了。但是,它也导致对一些传统道德观念的新挑战:其中,婚姻家庭中的出轨率和离婚率都在节节攀高,正是这个时代的一个重要现象。若不然,又哪儿会有“私家侦探社”这一新行业悄然兴起呢。 “你说的这些都没问题,我就是干这个的。”包侦探明确对方的意图后,马上振作精神,自吹自擂地说道:“对我的工作你尽可以放心,我是有敬业精神的,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那么,你说说吧,”刘晓红对这一新行业的规则了解甚少,打听清楚地问道:“你们怎样收费呢?” “是这样的:我们按实际付出的工作时间来收取费用。通价是每小时八十块。加上其它的额外支出,比如说住宾馆的房费、进高级餐厅的最低消费,‘打的’追拍的费用、拍照冲洗的材料费等等。这部分费用是要向你实报实销的。你先看看这份合同吧……你和我签下了合同后,再预交五千块钱定金,你我的雇佣关系就生效了。” “哦,这没问题的。”刘晓红阅过合同后,当场签字,也不再多问,从坤包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很干脆地把它拍在桌面上,爽快地说道:“五千块!你数一数。” …… 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在南湖边“品茗”茶楼的一间包厢内,廖明超受毕自强邀请,欣然而来。两人相对坐在茶台旁,品茶聊天,看似十分悠闲自在,实则正在商量着重要的事情。 “这次我能够成功收购南疆大酒店,而且把收购价压低了一千万,多亏你出面跟各方面都打了招呼,不然,这样的便宜我可捡不着哟。”毕自强说话时满面春风,殷勤地往廖明超的杯中添水,笑吟吟地问道:“廖助理,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呵呵,”廖明超轻呷一口茶,心里固有所盼,仍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说呢?” “你上次说想给省领导送礼,我已经替你准备了。”毕自强把身边的一个长形画盒拿到茶台上,得意地介绍道:“这是清代名人郑板桥的一幅字画。画是真迹,绝对假不了。它是我在拍卖会上竞购来的,一百八十万。依我看,这幅画你送出去了,你的头衔也该从市长助理变成副市长了。” “嗯,但愿吧。”廖明超赞许地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画盒放在身旁,又若无其事地问道:“就这个,没有别的了吗?” “怎么会呢,当然还有呢。”毕自强掏出一张银行卡,把它放到廖明超面前,恭敬地说道:“这是茶水费,二百万,不成敬意啊。取款密码,就是你的生日。” “呵呵,你倒蛮有一套的嘛。”廖明超理所当然地收下银行卡,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不无客气地说道:“多谢了!” “瞧你说的,该我谢你才对。”毕自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心知此事告一段落,便又套近乎地说道:“做生意就是‘有钱大家挣’嘛。再说了,你我谁跟谁呀!” 常言道:茶中化因缘,壶里有乾坤。这茶台旁,廖明超和毕自强品着极品名茶,海阔天空地闲扯着,甚至还将明、清两代景德镇出产紫沙壶的历史都翻了出来,进行一番议论。表面上,两人谈得十分投机,暗地里又各怀心事。 第四十六章 沆瀣一气(之十) 廖明超的心事,是想为情人郑雪娇购买一幢豪华别墅。他可是亲口答应过她的。虽刚收下二百万,但他现在是得陇望蜀,人心不足蛇吞象,仍然琢磨着购置别墅的巨款将从何而来。这事搁在他心里已有些许日子,可如今还是“八字没一撇”。 毕自强的心事,是想让中天集团在承建南疆市大剧院的竞标中胜出。南疆市大剧院是当前市里的重点建设工程项目之一,总投资额超过两个亿。春节前,共有包括中天集团在内的五个国家一级施工企业入围参与竞标,而现在已到最关键的时刻了。中天集团能否一举中标,毕自强心里仍然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根本没有一战必胜的把握。 房地产行业其实是一个政商关系密集的行业,使毕自强这些从事房地产的商人不得不为赚钱而冒险,偷偷摸摸地在灰色地中寻机潜行。房地产界看似多有富豪的产生,也并非因房地产业已成中国的黄金产业,而在于房地产业是国内最大的权力寻租场所。所以,某些像廖明超这样的政府官员确有以权谋私的心思,并有与开发商勾结和受贿的行为。 此时,廖明超心里寻思着有什么办法,能使毕自强再“心甘情愿”地给他奉送一套别墅,籍以满足情人郑雪娇所提出的要求;而毕自强也正在思考着,将如何说服廖明超在市政府里暗箱操作帮他打通关节,使他的中天集团在承建南疆市大剧院的竞标中脱颖而出。 “我听说,你打算娶郑雪娇?”毕自强观察着廖明超的神情和举止,采取迂回包抄的战术,探之虚实地问道:“你是不是已经跟老婆提出离婚了?” “离婚?唉,谈何容易呀!”廖明超被毕自强点破心事,越想心里越纠结难受,倍感委屈,大倒出苦水地说道:“回头想想,我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我老婆那个性,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也别太操之过急了,还是慢慢来吧。”毕自强表面上安慰着廖明超,实则有意火上浇油,鞭辟入里地说道:“我看得出来,郑雪娇对你是一片痴情,你可别辜负人家呀。男人这一辈子,想有个高山流水的红颜知已,实在是太难寻觅了。遥想当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可谓是男人本色呀。” “话是这么说呀。可这年头想要有个婚外情,是要付出经济代价的。”廖明超摇头叹息着,手里把那个小瓷杯捏来揉去,左右犯难地说道:“既有了情人,就得花钱。可不瞒你说,郑雪娇想让我在青秀山那儿买幢别墅。你说我哪儿来这笔钱呀?” “钱应该不是问题吧?”毕自强听着廖明超的这番诉苦叫难,正中他的下怀,溜须拍马地说道:“凭你老兄现在的地位,还怕没人主动送钱上门吗?” “呵呵,说得倒是轻巧!”廖明超感慨地摇了摇头,心里当然知道有钱拿是好事,可又叹息地说道:“老毕呀,说到挣大钱,这我可是没法跟你比呀!” “你是大权在握,我要想挣到钱,还不得依靠你嘛。”毕自强切入正题的机会来了,收敛脸上轻松的神情,认真地说道:“对了,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呢。你一定得帮我的这个忙!” “不是想帮就能帮上的。”廖明超心里清楚,毕自强的事也没那么好帮忙的。他神色不屑地瞥了对方一眼,有所顾虑地说道:“什么事?先说说看。” “我的公司正在市里竞标人民大剧院的承建工程。目前,初轮筛选已经公布了结果,一共有五个公司入围参与竞争,其中包括我的中天集团和广东周老板的实力集团在内。实力集团的技术标得分略高于我的公司,而我的公司商业标得分又高于对方一些。在综合实力上,我的公司和周老板的公司是有得一拼,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呀。对周老板这个人,我实在是太了解了。我最担心的是,他必会在台底下搞些动作,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在竞标的八个评委中有两个关键人物,就是市建委主任和市重点建设工程招投标办主任。我希望你能插手此事,助我一臂之力,想些办法让我的公司得以中标。而凭你现在的位置和手中的权力,这事你也不难办到的!” “这个事嘛,我私下可以帮你活动活动,不过要想保证拿下,让你的公司中标,这话我可不敢说,恐怕这里面会有些难度呀!”廖明超沉吟了半天,思前想后仍觉得行不通,便面有难色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市长助理,如果没有郭市长的点头许可,怎么可以有机会出面,去插手干涉市里重点建设工程项目招标这事呢?” “这你不用太担心,你在郭市长面前要过的那关,我自己来想办法解决好了。”毕自强势在必得,倒也不妨给廖明超透了点底,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你升到市长助理的这个位置上,我也曾在郭市长那里帮你说了不少的好话呢。” “瞎扯淡,你吹牛也不用上税!”廖明超根本不相信毕自强这番话,语气中带着一种蔑视的意思,不屑一顾地说道:“得了吧,就你还能跟郭市长扯上什么关系?” “呵呵,信不信由你,”毕自强淡定自如地咧嘴一笑,其言在先地低声道:“我实不相瞒,郭市长的儿子去英国留学,就是我一手操办的。另外,为你这老班长的远大前程,我可真是没少让吴燕玲替你吹足枕边风。” “啊,你还真有一手呀!”廖明超这回可不得不相信,双手一抱,身子后仰,话里有话地问道:“这么说,我还得十分感谢你喽?” “呵呵,这倒大可不必,”毕自强摆摆手,又把刚才的话题拾起,瞻前顾后地说道:“只要你肯帮上我这个忙,让我的公司这回有幸得以中标,那应该感谢你的人是我。至于你刚才说到郑雪娇想买别墅的事情,这就完全不在话下了。”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一)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 二零零三年,深冬。 这天清晨,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绿树掩映的南疆市晨景衬托得格外秀丽。尽管一阵阵凛冽的寒风刮过这座绿城,然而挡不住街道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时段,正是人们赶往上班的高峰期。 南疆市东城开发区建设所带来的巨大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啊!记忆中的昨天,这里还是一片片望不到头的农田菜地,以及一些形状不规则的鱼塘。而时至今日,一栋栋摩天大楼已在这块平地上拔地而起,直指蓝天碧空。 中天集团投巨资建起的这栋米白色高楼——中天大厦,终于竣工并按时交付使用了。这栋大厦楼高二十层,傲然矗立在秀湖路中段。从外观上看,其建筑别具特色,煞是惹人注目。 上午十点正,中天集团公司准时在中天大厦门前举行大楼的落成典礼。毕自强西装革履\胸佩绢花,以稳健的步伐踏过那条长长的红地毯,满面春风地来到了典礼台中央。他激情澎湃地挥了挥右手,面对麦克风向在场的公司员工们作了一番简短而又鼓舞人心的祝辞。随后,他与前来参加典礼的廖明超副市长共同为新大楼剪彩。在锣鼓喧天的欢闹气氛中,龙腾虎跃的舞狮队上场了,精彩的表演掀起了本次庆典活动的高潮。在公司员工们喜气洋洋的脸庞上和热烈的掌声中,今天的中天集团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真是牛气冲天哪! 庆典活动结束后,毕自强热情地邀请廖副市长乘电梯直达十八楼,来到他的办公室休息。 在当今社会,有不少人对权力阶层与财富阶层之间的积极互动和联姻大为感慨。其实,此事自古有之,不足为奇。在改革开放年代,地方政府要想干出一番显著的政绩,除了加强经济方面的基本建设、重视招商引资,又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花大力扶持本地的一些企业,所以许多官员普遍结识财富阶层。反过来看,民间资本也需要开拓新市场和重新整合社会资源,而这只有接近权力阶层使经济利益借助某种政治关系的支持,才有可能获得的成功。 “呵呵,领导请随便坐啊。”毕自强走到茶台前,新开启一包“铁观音”,亲自动手泡制功夫茶,冲廖明超笑着问道:“你看看,我这怎么样?” 那张树桩式茶台,其外观看上去别出心裁,颇具创意,透出几分精心勾勒出来的艺术气息。整个茶台雕刻着峰峦叠障、梯田渠沟、小桥流水,而那打磨平整的石块与盘根错节的树桩互为镶入,混然天成。南方人习惯上所说的喝(饮)“功夫茶”,它是指对茶进行沏泡的学问和品饮的功夫。功夫茶的基本特征可用一句话概括:“小壶、小杯,小口品尝。” 办公室里的玻璃幕墙下,对称摆放着的一对雕花大瓷盆,里面各自裁培着一棵树形优美、枝繁叶茂、花色鲜艳的扶桑树。 “比我那间办公室宽大多了,布置得也不错嘛。”廖明超背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视着这里的优雅环境,然后饶有兴味地把脸凑到一朵正在绽放的大红花前,用鼻子嗅了嗅它散发出的芳香味,转身对毕自强说道:“这扶桑花开得好漂亮,真不愧是我们南疆市的市花啊!呵,你要经常给它浇水吧?” “当然。浇花看草,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陶冶一下情操嘛!对了,它被我市选为市花后,我还专门查过相关资料呢。此灌木又名朱槿。唐代诗人李绅有一首诗叫《朱槿花》:‘瘴烟长暖无霜雪,槿艳繁花满树红。繁叹芳菲四时厌,不知开落有春风’。说的就是它。” “没想到,你倒挺有一番闲情逸致的嘛。”廖明超随手拎起那只喷水壶,兴致盎然地给两株花木洒了些水,话里藏话地说道:“你现在可是财大气粗喽。看看你这中天大厦吧,气派大得都赶上市政府大楼了。” “哪里,哪里。你抬举我了。”毕自强表示谦卑地笑了笑,自知在上级领导面前要收敛心态,故作谦虚地说道:“俗话说,‘良田万倾,日食一升。大厦千间,夜眠八尺’,家财万贯都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说句实话,这些年如果没有市政府对民营企业的帮扶政策,还有你们当领导的对我大为关照,哪儿会有我的今天啊?所以市政府大楼二十二层,我这栋大楼也就只好起到二十层啦。” “哈哈,你倒挺有自知之明嘛!”廖明超居高临下地干笑了两声,心随所想地说道:“老毕啊,其实我还是蛮佩服你的。” “呵呵,领导又我取笑了不是?”毕自强岂敢与之争锋。 在那座铜铸的“拓荒牛”雕塑前,廖明超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对它那极为形象而生动的造型颇为赞叹。他心中暗忖着:这位老同学当年不过是一个赤手空拳的穷小子,如今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一名亿万富豪。这家伙真是命好,真是让人羡慕啊! “这二十多年来,我当初看你就像一芽两叶的小树苗,虽然在风中雨中摇摇晃晃,却日见根深叶茂、努力向上,如今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再看看你现在,划地成荫,总算修成正果了啊!”廖明超心里酸溜溜地很不是滋味,但脸上仍挂着一副充满自信的微笑,言不由衷地夸赞道:“在我们这帮高中同学当中,你是最了不起的一个!就连我这副市长跟你比起来,也是望尘莫及喽。” “你这不是说笑话吗?唉,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走的是仕途之道,我走的是经商之路,不可混为一谈哟。从古至今,仕途压倒经商嘛。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商家的资本运作也只有在官道的权力掌控之下,才能卓有成效的嘛。呵,只有你这棵大树在,我才能好乘凉哟。”毕自强泡好功夫茶,招呼廖明超一同坐下,又朝那“拓荒牛”的雕塑瞥了一眼,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它体现的寓意还不错,所以才把它摆放在这里,让你见笑了。”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二) “哦,它有什么寓意?说来听听。” “我记得有这么两句唐诗,叫做‘老牛自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曹操的几句话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这个意思吗?” “唉,我岂敢与曹操的雄心壮志相提并论?那是扯远了。我不过是看这‘拓荒牛’体现了一种勇于开拓的精神,给人以励志和力量的感觉。其实也是为了时常提醒一下自己,创业不容易啊!” 两位老同学的这番谈古论今、东拉西扯,看似十分轻松而愉快的闲聊中充满了智慧的嘲讽和暗喻。他们一开场所打下的伏笔,只不过是为了引出彼此真正关注和有兴趣的那些话题,即国家关于经济建设方面的政策、以及如何搞活企业和个人如何赚钱。这时,毕自强有意将话题转移到房地产经营上。这些年来,中天集团虽已涉足房地产行业,但其公司手中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土地储备,正遭遇着“巧妇难为无米之饮”之苦和难以发展下去的“瓶颈”之痛,而没有施展赚钱本领的机会。 在拉近彼此距离的言谈中,毕自强终于向廖明超透露出他的一些想法,即有在城东开发区谋求土地盖楼的打算。而廖明超是身在其位,虽明知其意,却环顾左右而言它,只是一个劲地夸赞口中“铁观音”新茶的味道真不错。 “我说的可是正题哟,”毕自强向廖明超敬上一支烟,又往他的杯子里添加茶水,连吹带捧地调侃道:“你如今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长,重权在握,发句话就能办成大事,更别说签上‘同意’两字了。别说我没提醒领导啊,这‘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老兄可不能坐失良机哟!” “这批地盖楼的事情,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廖明超在仕途之道上修练多年,深知个中的奥秘,遇事皆能泰然处之。他慢悠悠地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四平八稳地说道:“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只要能帮,我当然可以帮你一把,顺水推舟嘛。可凭我的经验,你若想真正办成一件事,你得先有足够的耐心,寻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才能水到渠成呀。” “我听说,周老板搞了个‘桂江花园’楼盘的具体方案,并且已经把这个项目交给魏东生进行操作了。”毕自强察颜观色,注视着廖明超脸上的表情变化,旁敲侧击地问道:“魏东生虽说以前曾是你的老领导,可如今他与周老板是同坐一条船上的生意人。我想,就为报批这个项目,他肯定找过你吧?” “嗯,这倒不假。”廖明超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毕自强一眼,解释道:“不过,周老板那个楼盘方案至今我还压在手里呢。他这个‘桂江花园’计划占地三百多亩,除了六栋高层住宅楼群外,还准备修建上百套别墅。周老板的胃口也实在太大了,我担心他在资金运作上会吃不消,弄不来那么多钱投进去。到时候,又弄出个‘半拉子’工程来,岂不是让我下不了台,也给市政府脸上抹黑嘛!” “呵,周老板的能耐大得很呢,”毕自强闻言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看倒是你有些杞人忧天了。” 多年来,在毕自强的眼中,周老板不仅是一个强悍无比、出牌怪异的对手,而且也是他在商场上不断奋力追赶的标杆式人物。 “有些事情,我也不便都跟你兜底呀。”廖明超似乎有所顾忌,有意回避这话题,不由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总言而之,他这盖楼的事影响面太大了,我还得看一看再说吧。” 两人有心无意地闲扯着,到中午下班时间了。 “下个月,听说你不是要出国考察吗?”毕自强见廖明超起身准备离开,随即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塞到对方的手里,诚心实意地说道:“这是五万美金,保不准你这趟北美之行,有用得着它的时候。” “哎,这是干什么呀?”廖明超下意识地用双手一挡,故作姿态地推托不收,假惺惺地说道:“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不行,这绝对不行!” “唉,钱不多。你出去一趟,也少不了要花费的。”毕自强的态度执拗而坚决,硬是把那信封塞进廖明超衣兜里,套近乎地说道:“咳,咱俩谁跟谁嘛?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哟!” 人情之间,毕自强一个执意要给,廖明超一个坚辞不收,各自都有一份牵强。有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他俩就好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道似地站在那儿,彼此面对面地对视着目光,场面令双方都极为尴尬。 “呵呵,你要这么说……那我只好收下了。”廖明超听着毕自强的说法,用手摸了摸后脑勺,终于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但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仅此一回,下不为例哟!” 毕自强陪廖明超走出办公室,把他送进了电梯间。他看着电梯那两扇门平稳地关闭,这才用双手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翌日下午,韦富贵从外地出差回到公司总部。他拿出一些材料,向毕自强当面详细汇报了他在d省某市筹划开办一家“昆鹏”超市的具体情况。 九十年代初期,大型超市在国内悄然兴起,除国外某些著名品牌涌入各地开办连锁店外,国内也相继出现一些土生土长的知名品牌。此后,“北有‘国美’,南有‘苏宁’”的说法风行一时,从而形成了一种新式的商业格局。 回溯八十年代末,那时民营经济正处在一个从个体户向公司企业方向发展的萌芽阶段。当年,毕自强在昆鹏贸易总公司出任商场部经理,虽然只是以家用电器和服装等一些紧俏商品为经营的主导方向,但却已开始雄心勃勃地扩张到外地试开连锁商场了。这是现代商业发展和壮大的一个必然过程。改革开放后,在市场经济迅猛向前发展的过程中,民营企业成为首当其冲、也是最具激活力的一种资本。可惜的是,此后不久,胡大海因为非法集资而导致他的公司一下子彻底垮掉了,也使毕自强本可大展鸿图的绝好机会瞬间化为一团泡影、烟消云散了。到了九十年代初,毕自强的东山再起经历了种种艰难险阻,最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中天集团,其雄厚实力与昔日的昆鹏公司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多年来,毕自强始终不忘当年胡大海对自己的栽培和教诲,一直对经营商场销售行业情有独钟,始终抱有投资的极大兴趣。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三) 当初,毕自强授意部下韦富贵,让他重新规划和开办一家“昆鹏”超市,并在此基础上摸索和总结出了一整套经营管理模式。从一九九二年起,中天集团在南疆市有了旗下第一家“昆鹏”超市。十年间转眼过去,在“滚雪球”式的投入资金和经营运作中,韦富贵不负毕自强的信任和公司的重托,运筹帷幄,脚踏实地扩张出了一个又一个商场地盘,先后在本省六个城市中成功复制了七家“昆鹏”超市。 “这是开办这家超市的投资预算和场地租赁合同,”韦富贵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材料递给毕自强过目,信心十足地说道:“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要启动资金到位,计划用一个半月时间进行商场装修和招培员工,就可顺利地择吉日开张了。” 时代正在改变,现今大型超市在经营范围和规模上的“大”而“全”,已远非毕自强当年只经营服装和百货的那种小型商场模式可比拟的了。 “很好!这笔资金没问题,我现在就批给你。”毕自强低头拾笔,在几份财务文件上签了字,递还韦富贵,倍加赏识地说道:“这事你干得不错!公司在经营商场上能够保持发展势头和不断扩张地盘,你老韦是功不可没呀!” 在经济管理学范畴中,有一个著名的“二八定律”, 也叫“巴莱多”定律。它解释了企业内部存在着一种极不平衡的现象,就是:通常一个企业有80%的利润来自它20%的项目,而另外20%的利润则来自它80%的项目。在中天集团所涉及到的各种行业当中,投资大型超市就是经营实业的项目,需要经年累月的统筹管理,才能做到卓有成效。这虽然归属于“20%的利润则来自它80%的项目”的范围内,但毕自强始终抱着这样的一种观念,认为经营实业才是公司“接地气”的根基部分。 “呵,毕总过奖了。”韦富贵谦逊地笑了笑。他虽正襟危坐,但大脑里的思维活跃,谈古论今地说道:“春秋时,有一次梁丘据对晏婴说:‘我这辈子是达不到你那样的成就了’。晏婴答道:‘我听说过这么句话:坚持做的人常能成功,坚持走的人就能达到目的地。我并非有异于常人,仅是坚持做下去而不放弃,坚持走下去而不停止,所以他人难以赶上。’这至于说到我嘛,我在经营超市上取得的这些成绩,也只是把你前些年做商场总结得出的经营理念和模式拿出来实践,坚持不懈地做了几次成功的复制罢了。所以说,我充其量只算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执行者吧。” 毕自强一直认为韦富贵是商业界的人中翘楚,实为人才难得,对他始终都是以礼相待,推心置腹。当然,这其中也体现出了韦富贵对中天集团公司的忠诚。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可是我们公司最为难得的将才呀!”毕自强褒扬了韦富贵的功劳和才华,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请教的口吻,问道:“最近,北京‘国美’电器在全国各地到处开设分店,可谓声势浩荡,很了不得呀!对此,你有何看法呢?” 毕自强在经营决策上有一大长处,就是善于广泛地听取来自各方面的意见,集思广益。他对韦富贵的无比倚重,不在于他干活的力气上,更多的是赏识他的商业智慧。因为韦富贵看待事物的眼光独特老道,入木三分,直指要害;分析问题更是鞭辟入里,清晰透彻。 “据我所知,‘国美’销售电器的模式经历了三个阶段:一是开始阶段,在非闹市区开设电器大卖场,场地租金低廉,同时它整合了电器行业的所有系列产品,从而得以实现最优惠的商品价格;二是中间阶段,‘国美’在淘汰了街边电器专卖店后,又重新回到繁华闹市里开设独立店,或是进入大型商场整租一层,达到冲垮各大商场电器专柜的目的;三是最后阶段,是在全国大面积地扩张和复制其经营理念的模式。不可否认,‘国美’的做法在国内首创了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从一九九八年伊始,‘国美’广告就喊出了‘买电器,到国美,花钱不后悔’的口号,但它一直都玩着‘1000元进货卖1001元’抢占市场的游戏。不过,‘国美’这种‘只赚流水,不赚利润’的泼水价卖电器的新模式,归根到底只是把商店变成了银行。从‘国美’这些年运作的实际效果看,它革命性地实现了对整个电器行业的颠覆和整合,赢得了消费者的心,并顺利地建立了遍布全国的连锁销售网络。重要的一点是,它还通过吸纳众多供货商的资金以滚动方式供自己长期使用,获得了巨大的现金流,这是一种“类金融”模式。” 其实,在零售行业中还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在巨大的现金流量中,因为货款结算方式存在一个时间差,这样就会有一笔数额不小的“沉淀资金”趴窝在账面上。 “虽然停滞在手里可操纵的营业款数额巨大,但这些资金终究还是属于别人的。嗯,你的意思是说,‘国美’电器不论开了多少家分店,也不过是建立了一个聚拢巨额资金的平台,而要真正获得巨额的商业利润,还在于对这笔资金正确而有效地运作。” “那是当然喽。如果有这样一笔资金而不加以利用的话,岂不成了一种机械般的经商头脑。”韦富贵似乎若有所思,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十分肯定地说道:“所以说,‘国美’电器一旦手中有了这笔资金,必将拿它进入资本市场打滚或豪赌一场!” “说的有道理!”毕自强表示认同韦富贵的说法,并从中得出某种结论,一言概之地说道:“如果把我们的超市与‘国美’电器在经营模式上作个比较,我们销售的是包罗万象的日用商品,而对方销售的则是某个行业的系列产品。因为我们的超市要有相对的投入,才能从中获取一定额度的利润,所以我们很难指望加快‘昆鹏’超市的复制速度。”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四) “正是如此。”韦富贵点了点头,并努力寻找出个中成因和差异,条分缕析地说道:“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与同行相比,我们的经营理念和管理方式并无独到之处和优势可言,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快速成长的突破口。这就意味着不管是过去、现在和将来,我们只能立足于‘滚雪球’,不断地投入资金来增加超市的数量,而根本做不到像‘国美’电器那样的‘空降兵’,只是凭借品牌的力量就能让其分店在全国遍地开花。” “国美”电器在经营模式上的成功,有一些很重要的条件,这就是在市场经济中必须准确地寻求生存空间和及时地抓住发展机遇,而凑巧的是,这些让它一下子全都撞上了。国美的赢利模式是通过提高销售规模来增加自己对供货商的议价力,从而降低采购价格,用薄利多销的方法获取差价以达到赢利的目的。除此以外,国美更强调“吃”供货商的非主营业务赢利模式,即国美以低价销售的策略吸引消费者从而扩大销售规模,而国美却将低价带来的赢利损失巧妙地转嫁给了供货商。低价策略带来的强大的销售能力使得供货商对国美更加依赖,于是国美的议价力得到进一步提高。在社会学中有一条十分重要的自然法则,叫做“马太效应”,即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它指的是在现实社会中存在的一种“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之现象。“国美”在电器行业中找到一个获得成功的突破口之后,马上魔术般地产生了一种在经营积累上的巨大优势和效能,就会有更多的机会取得更大的成功和进步。它借助于航空母舰般的“品牌资本”的力量,在行业中用来制订标准和塑造企业形象,不仅站稳了脚跟,而且立于不败之地。这就是“国美”在一夜之间称霸各地的电器市场并做到赢家通吃的根本原因。 “‘国美’电器在经营上的成功,依我看说白了,就像广东人平常所说的一句话:‘饮汤要喝头道汤’。”韦富贵对谈话作了一个形象的概括和总结,又仔细想了一下,补充地说道:“据我所知,李嘉诚说过这么句话:‘当别人不明白的时候,他明白他在做什么;当别人不理解的时候,他理解他在做什么;当别人明白了,他富有了;当别人理解了,他成功了。’” “哈哈,他说的很有道理嘛!” 办公室里,毕自强和韦富贵两人通过这种看似极为平常的讨论式谈话,正在进一步沟通和交换着彼此的思路和看法。两种入视角度不同的思想相互碰撞和融合,往往很容易达成一个更具远见的共识。这是因为任何一个创富成功的机会,它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一些被少数人认为能赚钱的大好商机,通常都具有极大的隐藏性和争议性,需要把它挖掘出来并付诸实践,才能证明起初那种预见性的判断是否正确,是否具有慧眼识珠、老马识途的能力。所以对成功的商人来说,必须要“有自信”和“肯去做”,这是抓住任何商机的两个先决条件。 这时,毕自强撂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啊,是周老板呀,”毕自强接听手机时,他屁股下的转椅来回地转悠着,装模作样地说道:“今晚你请我吃饭?怎么这么客气呀?……好,好吧,就这样!” 毕自强接完电话,不由地耸了耸双肩,冲着韦富贵做了个古里古怪的扮相。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时也猜不透周老板要宴请他的真实用意。 “这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早就把你当成他最为强劲的对手啦,”韦富贵从毕自强脸上的表情读出了困惑不解,心随所思,不无猜测地说道:“他竟然会专门为你设下饭局?依我看,他这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若论商场上的经济实力,毕自强早已今非昔比。虽然他所拥有的社会地位、声望和身家财富,与周老板相比可能还有一段距离,但也已相去不远了。 “我也猜不着,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毕自强神态自若地笑了笑,虽知必有一番斗智斗勇的较量在等待着他,但内心却是波澜不惊,坚信自己也不会轻意地输给对手,心高气傲地说道:“是老鹰就要比麻雀飞得更高。今时今日,纵使周老板摆的是‘鸿门宴’,我又何以畏惧呢?” “我记得毛主席说过,‘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呀。”韦富贵冲毕自强笑了笑,脑子里的想法来得飞快,不无调侃地说道:“呵,你跟周老板打交道快有二十年了吧?有句成语叫‘孤独求败’。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当你失去他这个老对手后,那时你一定会感到非常寂寞的。” 毕自强听到韦富贵的这般说法,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傍晚,毕自强踩着钟点去践约,独自驱车来到国际大酒店餐饮城。在一间装饰豪华的包厢里,周老板已恭候多时。他以主人待客之礼,对来客换上了一副温情脉脉的面孔。 “毕老弟,欢迎啊。”周老板起身迎接毕自强的到来,热情地与他握手,笑容满面地招呼道:“来来来,坐!” 饭桌上,只摆放了两套餐具,还立着两瓶茅台酒。很快,女服务员把菜也上齐了。 “难得周老板请客做东,怎么这么有心情呀?”毕自强坐下后,目光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包厢,疑惑地问道:“今天就你我两人,这酒该不是喝得寂寞了些吧?” “呵呵,没有外人在场,你我说话岂不更方便些!”周老板让女服务员打开了一瓶茅台酒,套近乎地笑道:“俗话说,‘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按理说,我们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嘛,对吧?”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五) “这话不假,”毕自强拍手笑了,一脸的人情世故,故作谦和地说道:“经你这么一说,倒让我觉得很是惭愧呀。周老板,这餐饭应当让我请你才对呀。在你这位老前辈面前,也该让我这个晚辈尽到礼数呀。” “唉,这都是繁文缛节,免了、免了!” 两人虚情假意地一番客套后,彼此都端起酒杯并互碰了一下,各自一饮而尽,相视而笑。这是两位“枭雄”的一次不同寻常的会面。他俩能坐到一起,如此以礼相待地喝上一杯,多年少见。不过呢,在商场上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商人之间,为了共同利益,今天他们可结成盟友,同心协力。而明天一旦出现利益冲突,便会反目成仇,所谓的友情也将荡然无存。周老板与毕自强之间的关系正是这般。这些年来,两人时而是携手同心的合作伙伴,时而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你死我活的争斗是必然的结局,但携手并肩的战斗也是不可或缺的策略。只是,随着毕自强在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上的不断提升和强大,周老板越来越不敢轻视和小觑他了,经常也会挂出“免战牌”,尽量避免上演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 “今天周老板礼贤下士,令我颇为感动。”毕自强微笑着,为了印证一下来时自己的预感是否准确,放慢语速地问道:“只是不知什么事情,我毕某人能为你效力的?” 周老板装作没听清,对此避而不答。面对满桌的丰盛菜肴,他只是忙不迭地招呼着毕自强喝酒动筷,以见其款待客人的诚意。民以食为天嘛!几轮推杯换盏之后,两人已是脸红耳热。看来就是两人一桌,同样也可以吃喝不寂寞的。 “毕老弟,如今生意场上可是新人辈出,后生可畏呀。‘长浪后浪推前浪,前浪趴在沙滩上’。在南疆市的商界,你可算是一鹤冲天的后起之秀啊!”周老板冲着毕自强竖起大拇指,又将一番人情世故铺垫到位后,方才投石问路,举重若轻地说道:“实不相瞒,我还真有要你拉我一把的时候呀!” “呵,周老板这么瞧得起我啊,”毕自强说的不知是真言还是嘲弄,只是举手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冷冷一笑,接上话茬地说道:“果真如此,那不妨说来听听吧。” 这些年来,周老板与毕自强作为同一地域的两大公司,各怀逐利私心。他们在生意场上为了利益,只要一语不合,双方便会亮剑激战,拼个你死我活。“孙子兵法”、“三十六计”,那一篇篇充满杀机的古老计谋,在商场上都悉数化成了“打狗棍法”、“降龙十八掌”,招招夺命……两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极力要把对方逼败于商界这个角斗场。而实际情况是,近来周老板的资本运作陷入了一种捉襟见肘的困境,从而导致他在生意场上损失惨重,于是,便谋划通过与毕自强的项目合作来缓解自身压力。这恐怕是周老板想出的“骑龟渡河”的一着妙计吧!此时,他开始伸出八爪章鱼的触手来试探对方的真实想法,以及在生意合作上可以接受的底线。 “是这样的,目前我的投资铺得有些过大了,手上的资金一时也周转不过来,”周老板的鼻腔抽搐了几下,扮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毕自强,有求于人地说道:“毕老弟,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如果让你伸手拉老哥一把,你以为如何呀?” “周老板,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那可是我的荣幸呀。”毕自强的心中疑云渐开,半阖着双眼,耸了耸双肩,尽量掩饰着脸上的幸灾乐祸,言语软中带硬,冷嘲热讽地说道:“不过,你打算让我怎么帮你?你总不会跟到庙里,跟和尚借梳子吧?” “毕老弟,你真会说笑话。如今谁不知道中天集团在南疆市的影响力,屈指一数的民营大企业,实力雄厚。除你之外,我还能找谁帮忙呀?” “周老板,用不着这般扛举我呀。”毕自强淡然一笑,对周老板的这番奉承话只权当耳边风,明知故问道:“这我有些不明白了,实力集团的资产早已不下十个亿,你所购置的那些土地,如今价格也在翻跟头地往上疯涨。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说到这些土地,你是有所不知。当初我为了多拿些土地储备,把大部分资金都砸了进去。可如果楼盘盖不起来,土地拿得再多,也生不出钱来呀。”周老板放下手中那双筷子,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小抿了一口,商量般地说道:“这不,我正想打算找你融资、联手合作项目啊。说实话,我不是穷人,可我手上真没钱。现在我这有个‘桂江花园’的楼盘方案,只缺盖楼资金。如果毕老弟有意跟我一起干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你的这番好意,我还是心领了吧。”毕自强微笑地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说道:“周老板,来,我敬你一杯! 无庸置疑,周老板和毕自强都是十分精明的商人,也都将目光紧盯在房地产行业上。但是,不同的思路带来不同的经商观念,其得到的结果是有着明显差别的。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周老板看来,土地是稀缺资源,手中有尽可能多的土地储备,这对房地产公司未来的持继发展至关重要。而毕自强自从进入房地产行业起,一直采取着“短、平、快”的经营策略,即先有足够的资金确立一个建设项目,然后才开始着手竞购土地。他只有在精心打造完一个楼盘后,才会去做下一个楼盘的规划。相形之下,如果说周老板有着高瞻远瞩的长远盘算,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未来战场;那么,毕自强看似鼠目寸光的做法,实际上却有立竿见影的经济效益。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六) 而现状是,周老板的实力集团虽有六百多亩的土地储备,但由于他前期投在圈地的资金过多,导致无资金盖楼而陷入开发疲软无力的困境;毕自强的中天集团虽掌握可运作项目的资金,避免了经营上的后顾之忧,但却不得不为无地盖楼而发愁。因为双方各有优势且存在不足,从而使他们有了相互合作和创造互补共羸局面的可能性。此时此刻,两人心里都十分清楚,携手合作的契机就摆在眼前,稍纵即逝。只不过,周老板所处的地位是相对被动的,他显然是出于无奈,有求于人嘛;而毕自强则掌握着一定的主动权,他分明是“进可攻、退可守”,来去皆自如嘛! “我这个‘桂江花园’的前景是相当乐观的,眼下开发房地产的利润自不用我重复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要启动资金一到位,能够顺利让第一期工程开工,我就另有包装这个项目的办法,争取将它拿到海外的香港上市,那样便可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来完成后面的那些工程了。”周老板为了说服毕自强,只好描绘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计划,并揣摸对方的心思,心有不甘地问道:“毕老弟,你看我们这次能否合作一把呢?” “假设推理还可以大胆一些,可论证必须小心谨慎吧。” “行还是不行,你就给句痛快话吧!” “唉,别急嘛,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哟。” “那你的意思是……” “呵,你的计划听起来很漂亮,但依我看也不过是水中月、画中饼。有些想当然耳!” “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你这‘桂江花园’楼盘项目,”毕自强在评估周老板手中底牌的点数,权衡着与其打交道的利弊得失,不无讥诮地问道:“到目前为止,它还压在廖副市长的手里吧?” 面对周老板貌似诚恳的建议,毕自强察觉到对方内心里的焦躁和急迫感,并深知商场上的每个陷阱都是伪装到无懈可击才有可能让人深陷其中的。但话说回来,机遇和挑战并存、利润与风险成正比,它们从来都是如影随形,接踵而至。要想赢得新的商机,必须要对自己的商业判断力充满信心,并勇于面对挑战。在商场上,如果没有一点冒险精神,巨大的财富也不会唾手可得。 “毕老弟消息灵通呀!看来也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你。”周老板不觉打了个寒噤,但脸上却镇定自若地笑了笑,老奸巨滑地说道:“廖副市长那里,我如果拿不下的话,不是还有你吗?” “你这都想到了?”毕自强漫不经心地瞅了周老板一眼,下意识地调换了一个坐姿,打哈哈地说道:“好吧,那我就洗耳恭听,谈谈你的合作计划吧。” “实不相瞒,我当初为了拿到手上的这些土地,前后总共投入了五个多亿,目前这些地的增值部分不用我说,你是十分清楚的。如果你能拿出五个亿来投入这个项目,那我倒是愿意二一添作五,只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你看怎么样?”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让我捡了个大元宝似的。”毕自强看透了周老板的心思,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神情,单刀直入地问道:“若是我不投入这五个亿的话,以你现在的处境还能撑多久呢?” 毕自强的发问,似乎一下子戮到了周老板的痛处,让他开始坐立不安了。 “这个嘛……”周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脸上也不由地热辣起来起。他心里焦灼不安,吞咽下了一口唾沫,底气不足地问道:“听你的意思是,我周某人存心要坑害你一把?” “打住,这话是你说的哟。”毕自强摇了摇头,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犹如猎人捕捉候鸟似地张网以待,坐地还价地说道:“周老板,你有难处,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我们的合作,当然是不成问题的。只是,我现在已经不适应仰人鼻息的生存方式了。这个合作项目我要绝对控股,至少得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股权。” “你能拿出多少资金投入进来?” “我手上资金不多,三、四个亿吧。” “简直是扯淡,你搞什么名堂嘛!”周老板把牙齿咬得嗄嗄响,一下子被彻底激怒了。他像被蝎子蜇了似地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问道:“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你摸摸胸口问问自己,这些年来,我周某是不是有恩于你?你可别‘病妇打太医——恩将仇报’呀。” 顿时,包厢里剑拔弩张,气氛变得异常紧张起来。周老板好好的一个如意算盘,却被毕自强如此拆解得七零八落。这岂不成了刘三姐与莫老爷对山歌,又把脸丢大方了。两人的合作条件相去甚远,其矛盾冲突一时也难以调和。在这种僵持对峙的局面下,即将双方的个性和行事风格都暴露无遗了。 “唉,我可是‘好心不得好报,好柴烧烂灶’。”毕自强阴沉地瞟了周老板一眼,不愠不火地点燃一支烟,将打火机轻放在桌上,不疾不徐地说道:“不错,你当初看在赵副市长的面子上,确实是给过我一些机会。可现在我同样给了你机会不是?我不知你想过没有,如果现在没有我不与你合作这个项目,不来拉你一把,你岂不是坐以待毙了吗?我相信,你是不会心甘情愿地让你这二十多年聚敛的财富,就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吧?” “你他妈的居心不良,就巴不得看着我倾家荡产。”周老板急火攻心地站起,被气得七窍生烟,额头上暴起一道青筋,瞪圆了两眼,狠狠地把桌子一拍,大声斥骂道:“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呀!”毕自强十分轻蔑地笑了笑,敲山震虎地说道:“周老板,你还是不要上火为好。和气才能生财嘛,是不是?你我商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利’字,‘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如果你固执己见,非要等到彻底破产那一天,你也就失去跟人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七) 毕自强的这几句话直指要害、极具杀伤力,一下子就把对方给震慑住了。周老板半张半合的嘴巴不停地抽搐着,再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目光也黯淡下去。他当然清楚在商场上,不论是与对手的比拼较量,还是商议联手合作,最终还是要凭借经济实力来说话的。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大失所望地摇了摇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缓慢地把肥胖的身躯蜷缩在座椅上。 无论是谁想干出一番事业来,要成功需要朋友,要取得更大的成功需要敌人。毕自强在商场的奋斗和成功,不管怎么说,周老板是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其影响力仅次于胡大海。但他对周老板一点没有“感恩”之谢,反而生出一腔“幽怨”之情。这些年来,他的经济实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这除了他敢想、敢闯、敢干的自己身因素外,与周老板最初扶持、以后打压,直至相互激烈竞争等因素也有密不可分的关联。正因为如此,毕自强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拥有了一个成功商人应有的社会地位和巨大财富。正应了那句俗话:天下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想清楚了吗?我看你是‘桃源何处是,游子正迷津’。现在能救你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恐怕也只有我吧?你细想一下,我的条件是很合乎情理的。有缘则聚,无缘则散。若是你不肯领情,我也就爱莫能助了。”毕自强像猫逗耗子般地冷笑一声,把手中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拧,又将那半杯残酒一口干见底,并向周老板扬了扬那空酒杯,起身告辞道:“感谢你的宴请。忘了告诉你,茅台酒的味道正宗,你请我喝得不是假货。恕不奉陪,本人先走一步了!”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周老板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毕自强扬长而去,那张脸色绿得难看,心里隐隐地生出几分苦涩和失落。这时,他膝盖一软,跌坐在座椅上,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抓过那斟满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星期一上午,在中天集团总部会议室,毕自强主持召开由陈佳林、韦富贵、郑雪娇等董事参加的公司高层会议。 “今天召开这个会,主要是布置一下明年公司高层领导的分工和各自的任务。”毕自强挺直腰板,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充满信心地说道:“从去年开始,国家允许民营企业申报总承包资质。经过几年来的努力,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国家公路、市政和水利工程三个总承包的一级资质。有了这三项一级资质,在理论上,已没有我们不可以接的基建工程了。以前,我们承包的一些基础建设工程大都是在本市。为了实现公司跨跃式的发展,争取承包更多的工程项目,我们把眼光放到省内的各地、市、县上。‘bt’模式是别人通过实践获得的一种成功经验,我们不妨采取“拿来主义”,也作为我们企业发展的一种模式。” “bt”模式是个经济领域中的一个专有术语,它是指“bot”模式的一种变换形式。即当一个工程项目的运作通过工程项目管理公司总承包后,由承包方先垫资进行建设,完工验收后再移交给项目业主。对民营公司来说,实施‘bt’模式的对象大多只选择地方政府投资建设的那些工程项目。因为只是先期垫资,完工后这些工程项目所投入的资金和利润一般都能悉数收回,所以其安全指数很高。许多地区的地方财政一时拿不出足够的资金来搞建设,但是地方政府的领导们又想做出一番政绩来,这就是让“bt”模式能够得以在各地广泛复制的前提条件。 “我们要在各地、市、县承揽工程项目,实现‘bt’模式的扩张,不可避免地要与当地政府打交道。这项工作由我本人来负责,其他人均不准插手。目前,国家有个政策叫做“抓大放小”,允许我们民营企业收购亏损的中小型国有企业。各地政府的通常做法是:把正资产的企业和负资产的企业打包,使整个并购包变成负资产或零资产,这样就可以使我们在不需要投入太多资金的情况下而获得更多的社会资源。目前,我们还打算并购一些亏损国企,这样既为当地政府减压,也为我们谋求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找到了一个途径。”毕自强左右环视了一下,接着说道:“为此,陈总和韦副总除了原有的工作安排外,还要挑起更重的担子。今后公司关于基建工程的所有业务,都将由陈总全权负责处理。而并购后的一些国企将统一交给韦副总来操作。你们两位有问题吗?” “我没问题。”陈佳林欣然应道。 “没有问题。”韦富贵点头答道。 通常,在一个快速成长型的企业中,大致由三类人组成:一是核心人物,二是管理人才,三是敬业人手。核心人物大多天赋异禀、精力过人、意志坚定,例如毕自强;管理人才是有某方面不可替代的能力,例如陈佳林、韦富贵;人手是那些默默无闻而坚决执行的人,例如郑雪娇、白薇薇。 “当前,国内经济正处于一个上升阶段,可谓迅猛发展,汹涌澎湃。它给我们带来了许多赚钱的机会,尤其房地产业更是一个有着巨大利润空间的商业领域。尽管我们手里没有土地,但我们明年也不打算放弃房地产业这块可口的蛋糕。经了解,周老板的实力公司有一个‘桂江花园’的楼盘项目,因资金上有缺口,愿与我们共同合作,联手开发。借此契机,我们可以大展拳脚地干一场。现经过三轮谈判,我们已经与对方达成了合作协议:即该楼盘项目将由我们具体操作。我方投入三个亿,占股份的百分之五十五;对方拿出六百亩土地,占股份的百分之四十五。”毕自强将深邃的目光落在郑雪娇的脸上,语气平和地说道:“郑女士作为中天集团的董事和下属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将代表我方出任‘桂江花园’楼盘的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对方的魏东生将出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八) “感谢毕总对我的信任和重用,”郑雪娇甚感意外,但故作矜持,并未显露出惊喜之色,郑重地说道:“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把这个楼盘项目做好!” 毕自强能把这么重要的职位给了郑雪娇,他的安排是有两方面考虑的:一是,这个楼盘项目至今还在郑的情人廖明超的手里没有批下来,还需重用郑雪娇。二是,这楼盘项目以后若能按周老板所计划在香港股市上融资,香港郑氏投资公司也能有发挥作用的地方。 散会后,郑雪娇便马上按部就班、紧锣密鼓地忙着筹办新公司的事情去了。当副市长廖明超从美国考察归来的第三天上午,郑雪娇便从她这位情人手中拿到一份已经盖了公章的批文。 两个多月后,在城东开发区那块丢荒数年的开阔土地上,开始传来破土动工的机器轰鸣声,并很快修建起了一栋两层房楼。它入口处上方有一行十分醒目的大字:“桂江花园”售楼处。 在此后的日子里,毕自强让专职司机陈少平开着那辆奔驰车,载着他而频繁到外地出差,时常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他如此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又是什么缘故呢? 毕自强为了壮大和发展中天集团的经济实力,采取了借助政府力量起跳的策略和主动出击的方式,寻找和联系省内的一些地、市、县,去承包那些由政府重点投资的大工程和大项目。以往成功的经验告诫他,只要与具有绝对强势地位的政府合作,共同求得“双赢”,中天集团公司才有可能开拓出更为广阔的生存和发展的空间。在每次与当地政府的谈判中,与其说他是谈判桌上企业方的主谈人,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布道者”。他的谈判策略是:自己从不在承包项目的具体细节上与对方纠缠不清,而是把谈判的过程变成宣传中天集团企业理念、企业管理和企业文化,以及自己多年来经商体验的演讲。他感悟最深的一句话,就是:“政府最讲‘诚信’二字。”他公开宣扬的一句话,就是:“我们绝不做送钞票的工程。”正因为如此,他每每与当地政府洽谈大都能获得圆满的成功。 上午九点,一辆奔驰车停泊在中天大厦楼下。 毕自强是昨天深夜才从外地赶回南疆市的。办公室里,他正与陈佳林一起坐在树桩式茶台旁,品尝着功夫茶。看上去两人十分悠闲,实则是在讨论公司一些急待处理的事务。 “这次我在桂柳市等待了半个多月,与当地政府签下两个工程项目的总承包,建设期限为一年。不过,我们得先垫资一亿两千万。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利润可在四千万左右。投入资金的压力虽然大了一些,但日后悉数收回这两笔工程款是有保证的,还是很划算的。”毕自强将一叠文件递给陈佳林,着重强调道:“以后需要投入的资金,我会尽快想办法落实的。你呢,目前可以着手安排这两个工程项目的前期工作了。” “这太好了!”陈佳林放下小瓷杯,认真地翻阅着那两份合同文件,自信满满地说道:“师兄,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这时,田志雄毛愣愣地闯进了办公室。他短发冲天,便装野服,落拓不羁,一个不请自到的主儿。 “大师兄、二师兄,都在啊。”田志雄把夹包轻放在茶几上,见两位师兄发愣地看着自己,狐疑地问道:“怎么,你们瞧着我那儿不顺眼吗?” 听了田志雄这话,毕自强和陈佳林都忍不住地笑了。 “老三,你怎么冒出来了?”毕自强手捧茶壶,给田志雄往小瓷杯里注水,热情地招呼道:“你可是来如雨,去如风啊。来来来,先喝茶!” “老三,你是不是中天集团的股东呀?”陈佳林仍然坐着,伸腿轻踹了田志雄一脚,嬉笑地调侃道:“你小子啥事都不管,天天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只坐等着年终分红。你过得也太舒服了吧?” “二师兄,你就别挤兑我啦!”田志雄掏出一盒中华牌香烟,分别给两位师兄敬上一支,咧着大嘴巴,陪着笑脸说道:“我早就说过了,公司的事情有你和大师兄作主就行了,我就不往里掺和了。只要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要钱出钱、要力出力,两位师兄尽管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别老跟我们贫嘴。”陈佳林拍着田志雄的肩膀,亲热地笑道:“谁还不了解你啊,从小就爱吹牛皮、说大话!” 三兄弟当中,要说谁最能说会道,其实还是陈佳林。 “你上午来公司看我们,这很少见嘛。”毕自强有些疑惑地盯着田志雄,不无猜测地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是,我手下的‘亮仔’出事了。”田志雄望了望毕自强,又瞅了瞅陈佳林,变得神色不安地说道:“昨天晚上,他在东兴市被南疆海关缉私局的人抓进去了。” 东兴市与越南只有一河之隔,是一座人口不足十万的边境小城。多年来,这里除了正常的、合法的边境贸易外,其背后也涌动着一股暗流,这就是“走私贩私”。 “哦,这么说,”毕自强马上敏感起来,意识到田志雄惹出祸端了,担心地问道:“你和周老板合作的走私车生意案发了?” “正是。”田志雄心烦意乱地挠了挠头,蹙了蹙眉心,茫然而担忧地说道:“我来问一声,大师兄你有没有什么路子,我得想办法把‘亮仔’捞出来呀。” “当初我就不赞成你去做这笔生意,主要是风险太大了。”毕自强表情凌峻,对田志雄说道:“你这事不太好办,毕竟是跨国走私案啊,这可是重罪哟!” “‘亮仔’被抓,会涉及到你吗?”陈佳林担心地问道。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九) “我想,应该不会吧。”田志雄深吸几口烟,始终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颇有些自我安慰地说道:“走私车闯关,都是‘亮仔’出面策划的,我只是坐地收钱,什么都没干过呀。只要‘亮仔’封口不说,海关方面有什么证据说我参与走私呀?再说了,我也信得过‘亮仔’,他是绝对不会出卖我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广东南海地区曾是全国汽车走私的一大集散地。以后经过有关执法部门的综合治理,这里的汽车走私才销声匿迹。二十一世纪初,国内汽车市场交易又开始活跃,而由于巨大的价格差价使得走私活动也重新猖獗起来。2003年前后,广州海关缉私局发现,南海九江镇的几家大酒店在夜间经常有二手高档汽车进行交易。在辉利酒店的停车场,有时一个晚上有十几辆车做成交易。一次,海关方面查获正准备运往东北的五辆沃尔沃小轿车,并抓获了一名犯罪嫌疑人。通过审讯,海关方面开始把视线的焦点集中到经常往来于广州市和南疆市的富商周老板身上。实际上,海关方面跟踪和监控这起汽车走私案已有一年了。在整个走私线路中,从东兴边境上闯关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环节。事实上那些走私车都是从越南进入中国的,可在越南又是谁把走私车偷运过境的呢?经警方查证,‘亮仔’在越南芒街经营的一家汽车修理厂,正是偷运走私车的一个中转环节。从国外组织的走私车先经海路运至越南这个汽车修理厂,然后再运到哥隆桥附近装船,通过中越边境的北仑河抵达广西东兴的狗尾濑等地,闯关入境。在一次组织走私车的行动中,‘亮仔’被南疆海关缉私局执法人员当场抓获。 “事已至此,想办法搭救‘亮仔’就是了。”毕自强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猛地一拍大腿,显得异常兴奋,志在必得地说道:“不过,我倒还有另外一个想法。老天爷可算开眼了哪,这回让我找到扳倒周老板的机会啦!” 从一件坏事中寻找一个好结果,这是毕自强解决问题的一种思维方式。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寻找着某种机会,彻底扳倒周老板这个强劲的对手。此时,毕自强突然发现了周老板的软肋,并决定给他致命一击。这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啊,”田志雄尚有顾虑之心,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态,迷惑不解地问道:“这话怎讲?” “‘亮仔’只要如实供述,指证周老板是这起汽车走私案的幕后组织者,那么周老板就在劫难逃了,这次他肯定要栽进去。”毕自强心中有数,详谈了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幸灾乐祸地说道:“这次按马拉多纳的说法,是借用‘上帝之手’,可替我们除去周老板这个商场上的劲敌。” 在与强劲对手较量时,并非一定要正面交手才能见胜负。有时从背后迂回包抄会更显奇效。而实施这种策略,在商战上也可谓屡见不鲜。 “我明白了,”田志雄并不愚笨,顺着毕自强的思路往下走,开动脑筋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叫人把话带进去,让‘亮仔’知道该怎么做!” “对。退一步说,如果‘亮仔’指控周老板,这对减轻他本人的量刑是有帮助的。”毕自强又思索了一会儿,叮咛道:“还有,对你手下涉及此案被抓进去的兄弟,要及时给他们家属送去双倍的安抚费。这样才能让他们在里面安心。” “嗯,我知道,”田志雄点着头,把半截烟狂吸了几口,毅然地说道:“大师兄,我这就按你说的去办!” 半个月后的一天,三位神秘客人走进广州海关缉私局。他们是南疆市海关缉私局调查人员,带来了这起走私车案件的审讯结果。 在东兴市已被查获的“亮仔”团伙走私车案件中,其所走私的汽车全都供给实力建工集团下属的一个贸易公司在广州南海的车行,其幕后策划者正是周老板等一伙人。经查证,这些高档二手车的来源地是香港。在香港“锦田”一带有几十家“车行”,多与这个走私车团伙有着密切往来。两年来,周老板一伙人总共走私高档车达2300多辆,其做法是:先将这些汽车从香港进入“亮仔”在越南设立的修理厂,然后从东兴市秘密闯关入境,再雇佣飞车手开着这些走私车驶往广东,在广州南海地区以套牌车的方式进行非法销售。其涉案车辆销售范围极广,涉及除西藏之外的中国大陆所有省(区)、直辖市,涉嫌偷逃税款约2.6亿元。 一天深夜,三辆警车悄然地驶进了广州市某高档住宅区。 在一幢豪华别墅的二楼卧室里,周老板与情妇相拥着上床,正准备睡觉,忽听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周老板披衣而起,趿鞋出屋,走下楼来。他刚一开门,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们一拥而入。当广州海关缉私局的一名警官出示逮捕证和搜查证时,他顿时傻眼了。 客厅里,周老板被戴上手铐后,脸色阴沉地跌坐在沙发上。他心里清楚:自己落到警方手里,一切都完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大半辈子的经商生涯中,他为了敛财致富而不择手段,对这样悲剧收场的结局不是未曾料想过,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快了。他黯然神伤,不禁生出“志未酬,鬓已秋”的悲哀和悔恨。 过了一会儿,垂头丧气的周老板被执法人员押出了这幢豪华别墅,并将他推上一辆警车…… 这天上午,中天集团公司总部。 “毕总,”魏东生匆匆走进毕自强的办公室,不亢不卑地问道:“你找我?” 魏东生是合作方实力集团公司的股东之一。 “是老魏呀,坐吧,我正想找你谈谈呢。”毕自强热情地招呼魏东生,脸上带着一抹微笑,语调亲切地说道:“‘桂江花园’第一期已经开工了,你们那里的预售情况怎么样?” 第四十七章 你死我活(之十) 当初,周老板找毕自强合作“桂江花园”,无非是想“借鸡生蛋”,利用一下对方的资金。如今,周老板已进了监狱,毕自强开始盘算着排除异己,占山为王,欲将“桂江花园”鲸吞到自己手中。 “楼盘的销售已超过百分之三十。我估计到楼盘封顶的时,肯定能够售罄一空。” “那很好嘛!”毕自强颇为满意地点头,表示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和郑总的合作还行吧?” 在合作该项目的新公司里,中天集团的郑雪娇为正职,实业集团的魏东生为副职。 “毕总的意思是……”魏东生心生纳闷,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我是说,郑总年轻,又是个女人,为人处世的经验不多。有些事,你可能会看不惯,但不必与她太计较了。” “呵呵,那是当然。”魏东生脸上挤出一丝虚假的笑容,客套地说道:“这个楼盘项目,还是以你们为主嘛。” “老魏呀,我知道你在实力集团里有股份,”毕自强给魏东生递过一支烟,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听说前几天周老板因走私车案发在广州被抓进去了。你以为,实力集团在南疆市这块地盘上还能撑多久呀?” “这个嘛,不太好说。”魏东生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但仍装作啥事没有的样子,举重若轻地说道:“周老板的事情,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 “唉,实力集团为此而垮掉,已是注定的事了。”毕自强那双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魏东生,说道:“欲知山上路,须问过来人。对此事,你怎么看呢?” “唉,周老板那是上山多了,总有遇到虎的时候。”魏东生是个老滑头,眼睛一眨巴,以退为进地问道:“毕总的意思是……” “依我看,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退路了?” “毕总有何高见,”魏东生顿时心生疑问,踌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不妨指教一二。” “你如果不想损失掉你在实力集团的股份,我倒是有一招可以拯救你于水火之中。”毕自强似乎早已把准魏东生的脉搏,也不再弯弯绕了,劝降般地鼓动道:“呵,我知道你和廖副市长的那层关系。所以呢,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是愿意加盟中天集团,我可是欢迎你呀!” 攻破敌人堡垒的有效方法之一,就是从其内部入手。一旦找准了对象,使之转化为盟友,从而达到迅速瓦解敌方阵营的目的。这在商场上亦是同理。 “毕总的条件是什么?”魏东生深知商人载利不起早的本性,何况毕自强绝不是一个大慈大悲的救世菩萨。 “实力集团没了周老板,已是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而现在呢,‘桂江花园’的销售权在我手上握着。实力集团已经出局了。”毕自强锋芒毕露,直指对方命门,连打带拉地说道:“我想提醒你一下,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把话都说了。其实我的条件嘛,你是完全可以办到的。你只要想办法帮我,把这‘桂江花园’六百亩土地作价出让给中天集团就行了。我不但保证你不会遭受损失,而且你将拥有‘桂江花园’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怎么样?” 毕自强的这番劝说看上去是为魏东生着想,实质上是为了他自己获得更大的利益。不过,这对魏东生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条解脱的出路呢?世间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毕自强此番用意,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魏东生低着头,半晌没吱声,只是狂吸着烟。 “老魏,黄莲虽苦,可它治病呀!”毕自强皮笑肉不笑地提醒着魏东生,意在其中地说道:“药医不死病,死病无药医。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不用了,”魏东生缓缓地抬起头,掐灭手中的烟蒂,咬着牙根地说道:“好吧,我答应你。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 二零零四年春节,眼看就要来到了。 上午十点钟左右,刚才呼啸不止的阵阵寒风,现在冷不丁却就没了踪影。头顶上,竟然露出了太阳的笑脸,给人们带来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 在省第二监狱紧闭着的大门前,只听“咣当”一声,胡大海从一扇被狱警打开的小铁门里走了出来。他的短发花白如霜,刮得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苍老多了,身上那套深色衣裤虽旧但整洁,手里拎着一个浅灰色的旅行包。当跨过那条红色警戒线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胡大海的额头上那几条深沟般的皱纹清晰可见,上面似乎铭刻着那无情流逝的十五年时光。铁窗高墙的劳改生活,早已磨尽了他当年的豪情壮志和人生激情。他坚挺了过来,总算盼到了出来的这一天,可毕竟岁月不饶人啊!在任何人的一生中,谁都有可能犯下某种错误并要为它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失去自由则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惩罚。过着平淡无奇生活的普通人,往往不太知道自己有过幸福;而那些历经过大起大落的受难人,渴求的幸福往往就是能过上一种平平淡淡的生活。因为人与人的经历不同,想法上就必然有所区别。如今,他是那么深切地领悟到了这个平凡的道理。 胡大海驻足原地,为自己重获自由而欣喜。他仰起头望向天空,张大着嘴巴,贪婪地呼吸着这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离他不远处的路边,胡大海的女儿和三个弟子已经等候多时。在他们身后,停泊着三辆豪华轿车。 “老爸——”胡小静飞箭一般地向父亲奔去,异常兴奋地扑到他的怀里,喜极而泣地叫道:“我来接你了……” “小静,我的好女儿,”胡大海紧揽着女儿,眼角不禁湿润了。他面对亲人激动不止,百感交集地说道:“我自由了……” 三个弟子趋之若鹜,抢步上前,一起来到胡大海的面前。 “师父,我们来接您了!”三个声音汇聚成一个亲切问候。 “大眼仔,小林子,蛮铁牛,都来了啊?”胡大海依次打量着毕自强、陈佳林、田志雄三人的模样。他嘴里喊出了弟子们少年时的绰号,顿使师徒亲情油然而生,感慨万千地调侃道:“你们都活得挺不赖嘛,一个个人模狗样的,都出息了啊!” 三个弟子相互看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胡大海激动而兴奋地向弟子们伸出自已的一双大手。刹那间,一师三徒的四双手便紧紧地握在一起。胡小静朝三位师兄溜了一眼,不甘落寞地又搭上了她的一双纤手。 “爸,上车,”胡小静牵拉着父亲的胳膊,拎过他的那只旅行包递给丈夫,无比欢欣地说道:“我们回家!” 胡大海深情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儿和弟子们,又抬眼望了一下停在路边的三辆豪华轿车。这时,他的心灵受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冲撞与震撼,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个社会和时代的进步,不禁感慨昨天和今天之间那从风起云涌到沧海桑田般的巨大变化。 “好,”胡大海激情豪迈地把大手一挥,抖擞精神地应答道:“走,回家!” ……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一)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 二零零四年,早春二月。 当春天的脚步向美丽的南疆市款款走来时,萌芽新绿赋予了大地一种勃勃生机和诗情画意,也带给了人们无限的遐想和希望。 一天上午,天空飘洒着纷飞的细雨,把辽阔的田野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中。在笔直宽阔的道路上,只见一辆灰色小货车迎面而来,一路水花四溅地驶进大沙田高新技术开发区,停在一栋高层写字楼前。 郑长威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冒雨急步向大楼入口处奔去,乘电梯直达七楼。走在楼道里,他抬眼就望见了南彊市丽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室。 “黄总,你现在玩起失踪游戏了啊!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让人不好找哇!”郑长威也不敲门就径直地闯进总经理室。他随手掇过一张椅子坐下,面对老板桌后面容憔悴难看的黄仁德,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怎么不按章法出牌,这可不地道了啊!” “哪里,哪里,郑老弟说笑话了。”黄仁德慢悠悠地看了郑长威一眼,连屁股都没离开转椅,用手抚摸着下巴,应付地说道:“我手机昨天没电了,不好意思啊!” “你糊弄鬼去吧,少跟我来这套!”郑长威气得两眼冒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大为不满的哼叽,将身子往椅背上一仰,脖子一梗,翘起二郞腿,气急败坏地追问道:“哼,我警告你,别他妈的跟老子兜圈子、玩把戏!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那五十万?” “郑老弟啊,别那么冲动嘛。” “放屁!我知道你有过不去的坎,不过那是你的事,别拽上我。你他妈的不还老子钱,你试试看!” “你再容我些日子,行不行呀?”黄仁德不由地皱起双眉,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盯着郑长威,花言巧语地搪塞道:“唉,公司不是说卖就能卖得出去的,总得有人肯要才行呀。目前,市场销路打不开,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动,我哪有钱给你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把所有的家当都拿出来办的这个公司。我现在是两手空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逼我也没用呀!” 在市场经济环境下,人们的金钱意识与日俱增,人情味则随之趋于淡薄。有些商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心怀叵测,尔虞我诈,不择手段地打击或扼杀对手,着实让人们真切地体会到“商场如战场”的世态炎凉。难怪人们这么发牢骚:“这年头,借老婆都行,就是不能借钱”;“借钱给人的成了孙子,欠钱不还的都是大爷。” “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跟我玩赖皮是不是?”郑长威从座椅上跳起来,那张脸涨得似紫色猪肝一般,怒气冲天地把桌子拍得嗡嗡作响,不依不挠地臭骂道:“我说你他妈的黄仁德,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呀!好呀,你涮老子是不是,老子今天跟你没完!” 郑长威劈头盖脸的一顿咆哮,让黄仁德的屁股再也坐不住了。他眼见对方急红眼了,担心一旦谈崩了,岂不成了冤家对头,没了回旋的余地。他既不想丧失脸面和涵养,更不想把这事闹大。 “郑老弟,别、别、别发这么大火嘛!”黄仁德微微向前欠了欠身,十分懊丧地喘了一口长气,舌根一软,低声下气地劝慰道:“消气、消气。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 “他妈的,你就是个卑鄙小人!”郑长威一副饱受迫害的模样,毫不客气地给黄仁德定了个罪名。 若问郑长威与黄仁德为什么一见面就发生如此激烈的争吵,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1999年夏天,黄仁德曾经与另一位姓王的老板各自出资100万,两人合伙成立了南彊丽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随后投资办起了一家附属农药厂,专门从事生产诸如农药、化肥之类的农用产品。说是个厂子,但充其量也就是个作坊。由于产品打不开销路,资金周转相当困难,公司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勉为其难地维持运转了一年多。眼见生意做得如此差强人意,那个王姓合伙人无心恋战,有意抽身而退,主动向黄仁德提出转让自己那一半股份,只将原先投资公司的一百万作价50万。当时,丽雅公司恰巧刚买断一项新研制出来的肥料产品技术专利。黄仁德暗自窃喜,自以为转产这种肥料产品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好项目,将来准能赚大钱。于是,他不但不愿罢手,反而要把公司继续经营下去,企盼着能够绝处逢生、竹子开花。可是,他本人并无资金买下合伙人的另一半股份。为此,他灵光一现,想到了个体老板郑长威,并凭借自己的一根三寸不烂之舌,极尽花言巧语之能事,劝郑长威出拿钱出来与自己合作,用50万买下王老板的那一半股份。此后,黄、郑两人便成为丽雅公司的一对合作伙伴,也为后来发生的悲剧埋下了祸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十九岁的待业青年郑长威在家闲呆了两年,始终找不到一份正式工作。为了生活,年纪轻轻的他在农贸市场做起“二道贩子”。当初,他倒卖过鸡鸭肉鱼等紧俏的农副产品,在街边摆卖过日用百货、新潮服装,后来还干了几年小饭馆,也曾经营过一家广告装璜公司,等等。多年来,他单枪匹马地干着个体户,在商海中“扑嗵”着来回折腾,几经沉浮,饱经风霜,把酸甜苦辣咸五味都一一地尝尽,个中艰辛只有自己知晓。进入新世纪后,他瞄准了又一个赚钱机会,转行投资开了一个专卖化肥、农药的经销店,一度经营得红红火火,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他在生意场上一路摸爬滚打,也算小有成就,积累百万身家。按理说,他也算是一位老资格、精明的商人,对那些无利可图或很有风险的生意,他是不会轻易地去逐页翻读的。可悲的是,他居然上了黄仁德的当,就像傻子似地坐上那艘刚出海就下沉的“贼船”,直弄得他后悔不迭、痛不欲生。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二) 常言道: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1999年秋天之前,黄仁德与郑长威本来素不相识。后来,黄仁德与人合伙开办丽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四处找人推销他公司生产出来的农药产品,经常到一些经销农药和化肥的店铺联系业务,由此结识了爱显摆、好吹嘘的个体老板郑长威。这时,郑长威经营着一家销量不错的农药、化肥经销店,而且已有三、四个年头了,手中还掌握着一、两百万的周转资金。从黄仁德和郑长威两人的社会地位和身份看,一个是开公司办厂的老板,一个是自己开店的个体老板,彼此可谓不差上下,各有能耐。他们相识之后,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时常凑在一起喝酒、k歌、去桑拿或足浴。久而久之,两人称兄道弟,把关系拉得相当亲近,成了一对“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的友仔。 2002年夏天,丽雅公司因产品销路不畅,造成大量积压。如此一来,用于周转的资金链终于断裂,因拿不出钱来给工人发工资,工厂只好被迫停工停产,致使丽雅公司频临倒闭的边缘。为寻找新的出路,公司曾花重金买断了一项新研制开发出来的肥料生产专利。此专利是一种“高效无毒无污染的高科技产品”,取名为“丽雅植物灵营养液”。不料,原来的合伙人王老板执意要退出。为了拯救该公司的命运,黄仁德挖空心思,动起了歪脑筋,打起了郑长威的主意。他曾三番五次地请郑吃饭。每次在酒桌上,他总是苦口婆心,极力地劝说郑买下丽雅公司另一半股份,就像劝寡妇改嫁一般,把那些鼓动说词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把丽雅公司经营这种新产品的未来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和烟花般美好。他着重强调生产和销售这种新型肥料,有着广阔的农村大市场;然后,他又把自己的想象力都添加到无限憧憬之中,讲述着公司如何经营才能使钱财滚滚而来,到时便可赚得盆满钵溢,云云。 一天下午,黄仁德打电话给郑长威,极为热情地说他做东,邀请对方晚上饭馆小聚,一起喝喝闲酒。 当晚,黄仁德与郑长威坐在一家经常光顾的“飘香家常菜”饭馆。他们省去主客相见那番客套,落座后点菜上酒,直接推杯换盏地吃喝起来。酒过三巡,黄仁德再次旧事重提,直说得郑长威不无心动,但似乎又尚存顾虑,只见他一直闷声闷气地喝着小酒,却并不答腔。席间,黄仁德见郑长威总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中暗忖:这烧热的炉膛再往里添加一把干柴,保准有戏了。 “郑老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黄仁德故意拿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派头,开始亢奋起来,拍着胸脯打保票,誓言旦旦地许诺道:“放心吧,你只要肯拿出50万买下那半股份,一年之后公司不论亏盈,我保证连本带利偿还你的投资。” 酒桌上,郑长威招架不住黄仁德情真意切的反复劝说,一半出于贪财之心,一半碍于面子,当时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翌日待酒醒后,他又犹豫不决了。但出来混的人是要讲游戏规则的,特别是在友仔面前,更是要讲信守承诺。终于,他一狠心,从自己店里的流动资金中硬抽出50万投资了丽雅公司。就在这种如同“画饼充饥”的巨大利欲的诱惑下,他与黄仁德成了公司合伙人。两人怀揣大发横财的黄梁美梦,联手合作,一路向前狂奔而去。 其实,“利”一旦过重了,“义”也就变得轻薄了。在一些商人眼里,金钱是越来越重要了,而**裸的金钱关系便成了衡量亲疏与感情的砝码。在金钱利益的驱使下,他们甚至丧失了起码的人性道德,不择手段地进行坑蒙拐骗,哪怕是亲朋好友也毫不念及。 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将为他的言行付出应有的代价,而无须将自己造成恶果的责任推卸他人。郑长威决定投资丽雅公司一半的股份,表面上看是黄仁德百般劝说的结果,但实质上正是他贪得无厌的本性所致。自从他投资并当上丽雅公司总经销商后,虽然转产了这种用于农业上的肥料“植物灵”,但它的作用并非像黄仁德所说的那般神奇见效。尽管他每日忙于对该产品的推广和宣传,但感兴趣的农户并不多,问津者寥寥无几。两年来,该产品始终未能打开销路,白白浪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而且公司又因资金周转受阻,工厂生产难以为继,使得公司再一次濒临破产和倒闭的边缘。真是“靠山山倒,兜水水流”。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郑长威十分懊悔。就为此,他开始在心中怨恨起黄仁德,以致恼羞成怒,甚至到了恨得咬牙切齿的地步。半年前,郑长威就已经闹腾退出丽雅公司,并逼迫黄仁德退回自己入股公司的那50万。要知道,他拿出的这50万可是真金白银,是靠自己多年打拼才挣来的血汗钱啊!总不能让黄仁德这个大骗子随! 在当今市场经济下,在社会上流行这样一句话:“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它表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变成了**裸的金钱关系,由此可略见一斑。而当人们把金钱视为一切时,人情也就变得越来越淡薄了。此后,郑长威与黄仁德两人只要一见面,就会为丽雅公司是继续经营还是转让散伙的这个尖锐矛盾而争吵不休、内战不止。他们不是各执一词,便是恶语相向,以至两人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紧张,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你说吧,什么时候才能把公司转让出去?”郑长威一想到那50万,就有一种莫名的心痛。为了控制过分激动而不安的情绪,他强忍着心里的酸楚,点上一支烟狂抽着,不时从鼻腔里喷出两道烟雾,态度坚决地说道:“你现在是狗啃无肉的骨头,就是赔光了,也与我无关。可你必须得还我那50万,而且一分也不能少!至于银行利息嘛,我就不要了。”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三) “目前,公司的经营状况虽然不太好,可办法还是有的嘛!”黄仁德揉了揉布满血丝而发涩的两只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郑长威,赔着小心,低声下气地说道:“这是我昨天刚做好的公司发展计划书,你先坐下,好好看看。” “切,就你这样的公司老总,‘屋檐底下放风筝——一出手就撞墙’,我看什么破计划书都救不了你!” “郑老弟,你也别太‘狗眼看人低’了。”黄仁德的微笑僵在了脸上,他那张大嘴巴被气得上下直打抖,梗着脖子地辩解道:“你别看我现在没挣着钱,老话说,‘饥肠出奇策’!我的这份计划书可是顶级的商业谋略,别‘楠木当柴烧——不识货’。别人想花钱买,我还不卖呢。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们发大财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我呸,就你那张嘴硬!”郑长威鄙夷不屑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郑长威还是硬着头皮、耐着性子,将黄仁德苦心泡制的这份“公司发展计划书”潦草地过目了一遍。 “你这计划毕竟还是纸上的东西,能不能成功,还得市场说了算。”郑长威对黄仁德虽然早已失去信任,但阅过那份材料后,似乎又看到了一线生机。他刚才骂了也骂过了,这时态度明显地缓和下来,变得冷静地说道:“唉,‘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也懒得与你再磨嘴皮子啦!你既然那么有自信,那就不妨‘死马当作活马医’,就拿它去试试吧!” “这计划就我一个人也玩不转,你可得帮我实施它哟。”黄仁德乘机抓住机会,一下子又把郑长威攥紧在手里。 “我上了你这条贼船就下不来了,现在又成了你的‘过河卒子,只能向前,没有退路’啦?他妈的,我算服了你了!” “郑老弟,你肯信我就行。”黄仁德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黄仁德的骨子里,一直有着一夜暴富的冒险意识和精神。前两年,他信心十足地认为,“植物灵”是一个可以有好销路和能赚大钱的新产品,也是一块用来捕捉商机和获得财富的“敲门砖”。但是,公司折腾来又折腾去,不但没赚到钱,反而赔进了他全部的血本。前些日子,他被郑长威要还钱散伙的恐吓威逼弄得五谷不香,三更不寐。狼狈不堪甚不说,更让他深陷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之中。岂料,他并非等闲之辈,发誓要作为一个靠‘智慧和谋略’赚大钱的商界奇才。于是,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开始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就呆在公司里吃方便面,进入一种狂想症的蛰伏状态,专心致志地钻研那些传销案例。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一个发财的最佳触点,即从中总结出“靠入会费敛财”的宝贵经验。但是,由于传销在社会上被整治多年,声名狼藉,早已成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玩艺儿,若想明目张胆地让它卷土重来,显然并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他再度陷入苦思冥想中,要把丽雅公司的产品“植物灵”营销方案进行重新构思和补充调整,然后加以包装。又经过一番绞尽脑汁后,他不仅整理出关于“植物灵”的营销方案、利润分配的计算方法等材料,而且还为包装产品的宣传策略泡制出一些所谓的美丽光环。这就是他拿给郑长威看过的那份公司发展计划书。 现代社会存在的某些商业模式中,有一些敛财手段是必然要遭到人们唾沫的,非法传销便是其中之一。回溯1990年,美国雅芳公司作为中国第一家官方认可的传销公司正式登陆广州市。随着该公司的探路成功,一些在境外被围剿已久的传销公司欣喜若狂,而中国在传销管理上的空白似乎也为他们毫无风险地攫取巨大财富而铺平道路。此后,仙妮蕾德、安利等各种直销公司纷纷设立。一时间,中国的直销业风起云涌,不仅正规的直销公司纷至沓来,各种非法的“老鼠会”也尾随而来。到1993年,几乎全国所有省会城市、沿海大中城市都有传销公司的活动。据业内人士估计,当时执有营业执照和没有营业执照的传销公司几近200多家,从事传销活动的人员超过100多万人。此后,传销在中国经历了一段最为混乱的时期。所有非法传销公司,甚至包括得到政府认可的一些正规传销公司都在不择手段地谋取暴利。其中,即有规范的国际大公司在迅速发展,也有像福田的“爽安康”、余姚国大这样的“老鼠会”兴风作浪。“老鼠会”不仅冲击了正规的传销公司,也给社会带来了不安定因素,致使传销业已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1998年4月21日国务院出台了《国务院关于禁止传销经营活动的通知》,通知规定全面禁止任何形式的传销活动。表面上看,轰轰烈烈的传销活动在一刹那间被画上了休止符。但是,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一些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不法之徒,却把传销悄然无声地转向了“地下活动”。此后多年,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那样,非法传销总是不断地浮出水面,而又不断地遭到国家有关部门的严厉打击。 为把“传销”这种对社会具有很大欺骗性和危害性的商业模式弄清楚了,这里先讲一个“庞氏骗局”的历史故事: 1903年,有一个名叫查尔斯?庞齐的投机商人,从意大利移民到美国。他在美国经过十几年发财梦的熏陶后,发现能快速赚钱的行业就是金融业。1919年,一心想发大财的他来到波士顿,设计了一个投资计划,并开始向美国大众兜售。他自称先购买欧洲的某种邮政票据,然后再卖给美国便可以赚大钱。他故弄玄虚,一方面有意把这个投资计划弄得非常复杂,让普通人根本搞不清楚它;另一方面则设置巨大的诱饵,宣称所有投资者在45天内都将获得50%的回报。随后,他又给了人们一个“眼见为实”的证据:最初的一批“投资者”确实在规定的时间内拿到了他所承诺的回报。这样后面的“投资者”便蜂拥而至,大量跟进。一年内,有4万多名波士顿市民像傻子般地变成了他的投资者,而其中大部分是怀抱发财梦想的穷人。他一共收到约1500万美元的小额投资,平均每人“投资”了几百美元。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当时他竟被一些愚昧的美国人称为与哥伦布、马尔孔尼齐名的最伟大的三个意大利人之一。很快,手里有了大把钱的他住上了豪华别墅,不仅拥有数十根镶金的拐杖,还给他的情人购买了无数昂贵的首饰,连他的烟斗都镶嵌着钻石。1920年8月,他因该投资计划被戮穿而彻底破产,最后锒铛入狱。从此,“庞齐骗局”便成为专门名词,意指一种骗术的投资方式。即:它是利用后来“投资者”的钱,给前面“投资者”支付利息和短期回报,以便制造能赚钱的假象,再进一步骗取人们更多的投资。实际上,“庞氏骗局”正是“金字塔骗局”的一种变体,许多传销集团都是利用这一招来快速聚敛钱财的。而类似“庞氏骗局”这种套路在中国也是古已有之,被称为“拆东墙补西墙”、“空手套白狼”等等。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四) 话说回来,黄仁德熬心费神地泡制出的公司发展计划书,本质上就是一个变相的非法传销方案。首先,丽雅公司将销售的组织形式划分为四个层次:公司总部、总代理商、经销商、业务员。具体的营销人员,则分为五个等级:高级总监,业务总监、业务主管、业务经理、业务员。其次,其营销做法是:每地(市)设一名一级批发代理商,管辖下的每县再设一名二级批发代理商。县级代理商负责落实“试用范户”和“示范基地”,通过这样的宣传形式在当地造成广泛的影响,借以发展下面的经销店和业务员。然后,再由经销店和业务员来发展基本农户购买和使用产品。这样的营销模式在商业领域里由来已久,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东西。然而,如果把经销产品的成本价格变成天价或者收取巨额的“进门费”,那显然是一种典型的非法传销,当然会让人一眼看穿,根本就行不通。为了解决这些十分棘手的问题,黄仁德巧妙地采用从表面上弱化非法传销那种惯用的手法,从而达到能够快速赚钱的目的。其一,公司生产和销售的“植物灵”,两年前上市的零售价18元,现在价格仍然不变。其二,底层业务员加入营销的门槛大为降低,只收取288元入会费,并发给价值144元的“植物灵”8盒。这说是说,入会费仅为144元。其三,业务员入股288元购买“植物灵”1份(8瓶)以上,才有资格入会和发展下线。而每一级销售人员发展下线的人头数越多,提成的资金越多。 “我花了很多时间,仔细分析和研究了这些年来全国不少著名传销公司的资料,才总结和制定出这份公司发展计划书。利用公司搞传销确实可以迅速聚财捞钱,这是有许多“成功案例”可借鉴和仿效的。别人能凭借传销术发大财,我们为什么不能用这招来赚钱呢!”黄仁德已恢复以往那副刚愎自用的神情,面带微笑地注视着郑长威,换了一种充满自己的说话口气,展望未来地说道:“当然,我也十分清楚,进入新世纪后,国家对非法传销已经明令禁止,全国各地一些传销公司也屡被查禁,传销方式在社会上确实早已臭名昭著。但是,我们还要凭借传销方式招财进宝,各有各的招,‘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我们不是依葫芦画瓢,靠得就是出奇制胜。郑老弟,这可是我们大展鸿图的绝好机会。你就相信我这一回,保准你发大了,就让我们联手干起来吧!” “黄总,你想过没有,”郑长威这时改了称呼,将那份计划书随意地甩在桌面上,顾虑重重地说道:“这‘植物灵’的销售对象都是农民,这几年我经营农药化肥店,几乎每天都与他们打交道,非常熟悉他们的禀性和脾气。他们一般只认‘名厂名牌’产品,而要说服他们认可和购买某种新产品,那是一件十分头痛的事呀!” 一般的商业传销模式,都离不开两大“法宝”。其一,他们极力宣传某种产品,然后暗地里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人为地抬高产品的成本价格,同时采取由购买者发展下线从中提成的方法,从组织形式上成为一种上小下大的金字塔式的网络结构,从而达到一种无限扩大商品销售的途径。其二,就是收取传销者的巨额“入门费”,这正是一种掠夺式的敛财之道。 “我是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的,”黄仁德的嘴上叼着一支烟,背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很自信地高谈阔论,侃侃而谈:“以往我们在产品宣传上既无技巧、又无声势,还是下的功夫不到家啊。比如说,我们宣传‘植物灵’是一种高新科技绿色环保产品,产品定位虽然对路,但仅凭一般宣传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能够更深层次地挖掘一下,响亮地喊出‘扶贫支农’、‘帮助广大农民及老、弱、病残、贫者脱贫’等一些更具煽动性的口号,那效果就截然不同了。同时,在具体操作上要采取‘公司+农户’这种合作模式来进行经营。就是说,公司可作出如下的郑重承诺:每个入股人能够建立一个‘扶贫基地’,即发展30人入股,并‘帮扶’4个贫困户、五保户等入股,他就可从公司领到1988元的现金红利,总共可领两次。依此类推下去,入股人如果建立两个‘扶贫基地’,即发展60人入股,并帮扶5个贫困户、五保户等入股,他可从公司领到9988元的现金红利,也可领两次。在完成3个‘扶贫基地’后,如果入股人再消费900元‘生物灵’后,还可从公司领到现金红利,每次元。” “听起来,你设计的销售奖励方法有很大诱惑力。但销售‘植物灵’的价格仍不变,还是每瓶18元,而公司现在又要给经销者返回高额奖励,那么,我们的利润从何而来呢?” “呵,这你就不懂了吧。经商之道,‘万变不离其宗’嘛。公司生产‘植物灵’的成本其实并不高,每瓶也不过1、2块钱,而以18元销售出后,就已获得了相当的利润回报。当然,我们要想快速发财,还是要靠收取入会费。但只收288元的入会费,除去赠送8瓶‘植物灵’的费用,实收入会费只是114元。我计算过了,最大限度地降低入会费,使这笔钱看起来数目并不大,就很容易消除加入者的种种顾虑。人们都会认为:反正交的钱不多,亏了也无所谓,做好就发财了。我敢肯定,只要你把这消息传出去,来入股的人就会踏破公司的门槛,打爆我们的电话。这年头,想发财的人实在太多了,而最后真正能够发大财的总是极少数人,那就是你和我啦!”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五) 黄仁德的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铿锵作响,令人深受鼓舞。但这当中似乎只有发财的黄粱美梦,却没有一旦破产的悲惨结局。事实上,他确实将郑长威从头到尾地“忽悠”了一把。 “别说的太好听了。”郑长威明知黄仁德够狡猾,但其内心已渐渐开始解冻,犹如鱼儿咬钩一般。他不但不再提及退股之事,反而变得积极起来,跃跃欲试地说道:“这回我再信你一次,说干就干!我回去就给下面打电话,联系各地、市、县的那些化肥店老板,尽快把这个信息传播出去。” 郑长威正准备转身离去,不料被黄仁德给叫了回来。 “哎,你别急走,我还有件事请你帮忙呢。”黄仁德神情卑恭,说话底气不足,犹豫了一会儿,才欲罢不能地恳求道:“郑老弟,公司帐面上现在已没钱了,能不能向你先借点钱救急一下?我保证,公司以后一旦有进帐,就马上偿还你的这笔款。”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郑长威闻言一愣,戒备心又起,脑海里马上浮现一个疑团,警惕地反问道:“要多少钱,干什么用?” “5、6万吧,行吗?”黄仁德早已想好了充分的理由,又打肿脸充胖子,夸夸其谈地解释道:“你应当知道,要保证这个产品的营销计划行得通,必须依靠名人效应和媒体宣传。为证实‘植物灵’确实是‘一种高效无毒无污染的高科技绿色产品’,我打算委托几家研究机构为其产品出具实验报告,再请省农科院两、三位著名的高级农艺师在我们普发宣传的《事业手册》上题词,这些都需要用一些钱去打点的。另外,还要在媒体上大张旗鼓地进行一番宣传,让那些具有影响力的报社或电视台作专题采访的报道,帮助公司鼓吹、宣称‘植物灵’投放市场以来,曾获得省级的‘消费者信得过产品’、‘全国畅销优质品牌’等各种荣誉。这恐怕也要花一些钱哟。” “他妈的,你蹬鼻子上脸,是不是?”郑长威听了黄仁德这番借口,马上翻脸不认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又气又恨地数落道:“你真是一个‘善话不足,恶化有余’的人。你他妈的花言巧语,骗我投进来的钱还少吗?如今又来跟我耍奸滑,还想叫我掏钱?我傻呀,你就别做大头梦了!” “别发火嘛,我这不是正跟你商量吗?”黄仁德看到事情谈不拢,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息事宁人地说道:“好吧,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啦。” “依我看,你说的这些事都不着急,”郑长威本是个有生意头脑的商人,大发一通怒气后,也慢慢冷静下来,思前想后地说道:“假如你这营销计划真行得通的话,等公司有了进帐,再着手操办这些事也不迟呀。” “你说的也有道理。”黄仁德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但已到身无分文的地步,也顾不得丢人现眼了,一副苦相地乞求道:“唉,说实话,我现在手头上紧得很,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你能不能先借给我3千块,我得先捱过这段时间呀,好吗?” “黄总,你就别跟我哭穷了。”郑长威虽然觉得黄仁德可憎可恨,但对其目前的窘境倒也颇为同情。他想了一下,动了恻隐之心,扬了扬手,半是气恼半是怜悯地说道:“好吧,看在我们在一起合伙做事的份上,我自认倒霉,就借给你好了。” “啊,太感谢你了。”黄仁德喜出望外,兴奋地搓了搓双手。 “我可是救急不救穷。多了也没有,只借给你一千块。”郑长威脸上隐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从系在裤头上的小黑腰包里数出十张百元钞票,将它举到黄仁德眼前晃了晃,财大气粗地说道:“你借还是不要借,你随便。要借,就先打个借条来!” “要借、要借,一千就一千,聊胜于无吧。”黄仁德捣蒜似地点头,赶忙找来纸笔,草就了一张借条,将它塞到郑长威的手里,奉承地说道:“其实你为人还是很不错的!” 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黄仁德从郑长威手中接过那笔钱,装模作样、哼哼哈哈地说了一些肉麻兮兮的感谢话。 郑长威离开后,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黄仁德一个人了。他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又踱步到窗台前往下瞅着大楼外面的情景,只见郑长威的小货车已上路走远,一拐弯就没了踪影。突然间,他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水米都还没粘牙呢,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浑浑噩噩了。 黄仁德匆忙地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不失风度地走出了总经理办公室,下楼找地方吃午饭去了…… 一个星期后,南彊市丽雅公司总部。在楼道走廊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几天,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不断。黄仁德为接待前来造访和咨询的客人,整日里忙得不亦乐乎。他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咨询者的问题,甚至到了口干舌燥的地步,嗓声也日渐沙哑难听。来咨询的这些人大多是附近郊区和各地、市、县里的一些想发家致富的农民朋友。由于对丽雅公司产品“植物灵”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或是看了一些宣传材料,因而对如何如何入股和销售,以及怎样才能成为公司的业务员、业务经理或是批发代理商等事宜,大都模糊不清,想作进一步了解。黄仁德面对这些不同身份的来访者,脸上始终保持着亲切的微笑,并采取了“亲民政策”,不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少,皆一视同仁,给予耐心地解答。 此前,丽雅公司一共租赁了四间办公室。那时因为生意做不下去,门庭冷落。除了总经理室,其它办公室一概关门。现如今,黄仁德每天挺着滚圆的肚子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赫然摆出了一副大老板的架势,亲自接见那些急于发财的农民客户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给他们上课“洗脑”,使这些人如同被施了魔法似地乖乖掏钱,怀揣着发财梦而加入到经销“植物灵”这支队伍中。黄仁德眼见人们对丽雅公司的营销计划如此感兴趣,真是喜上眉梢,内心得意不已。他清楚地知道:这是郑长威和他的农药店所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发挥作用了,已把销售“植物灵”能发财的消息传播开来。如果今后再通过电视台和报纸杂志等媒体刊登广告而加大宣传力度的话,那么,丽雅公司的影响力将越来越大,加盟者必将风涌云集,无穷无尽的金钱也必将滚滚而来。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六) 黄仁德认为,在商场上是“饿死胆小的,挣死胆大的”。这也是他是操守的一个信念。还不得不承认,他所泡制出的丽雅公司营销计划,可谓是一幅天才泼墨挥笔的“杰作”。第一天,就有七个人如鱼儿般地咬了钩饵,毅然绝然地加盟丽雅公司,各自都支付了288元而换回丽雅公司的一纸合约和8瓶“植物灵”,正式成为该公司第一批业务员。十天后,原本门可罗雀的丽雅公司开始变得人声鼎沸,而公司帐面上的资金已从10块钱变魔术似地飙升到多元。 一个星期六傍晚,黄仁德在赚不到钱时所攒下的那份无限伤感与哀愁统统都被一扫而尽,衣冠楚楚地从一家美容美发厅跨步而出,全身上下流动着一种神清气爽的通泰之感。此时再细观他的相貌:天庭饱满,红光满面,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微笑,大背头梳理得整齐服帖、油光可鉴。他的举手投足,处处显摆出陡然暴富者那种“一有钱就变阔脸”的派头,极尽风流倜傥之态。他边走边打手机约郑长威出来吃饭,步态潇洒地横穿过那条街道,向一家工商银行走去。在自动提款机上,他插卡总共取出五千元现金。随后,他来到古城路上的“飘香家常菜”饭馆。在女服务员的眼中,这位衣冠楚楚的客人年纪正值人生的黄金秋季,他若不是某单位的处级领导,也会是一个做生意而发财的有钱老板。他在人前端着一副成功人士的架势,一边悠闲自在地品茶等人,一边与写菜单的年轻女服务员神吹胡侃,闲扯起一些幽默风趣的黄色笑话。 半小时后,郑长威如约而至。 黄仁德一见郑长威走进饭馆,便以一种洋洋得意的姿态,从饭桌旁起身恭迎,笑咪咪地招呼他落座。他对郑长威表示出十分热情的态度,与不久前对方与他翻脸拍桌子、闹散伙要钱的那种恶劣表现相比,形成鲜明的反差。 黄仁德在商界上厮混二十多年,在挣钱方面虽然一直没有太太的能耐和出色的表现,但他毕竟见多识广、深谙商道上的种种秘籍和诀窍,自当不敢夸口有“将军额上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宽宏大度,但在为人处世上的自我修炼上也算铆足了功夫,比起一条藏身于草丛中的变色龙并不逊色。现在,他之所以表现出宽厚仁义,对郑长威以礼相待,是因为深知自己以后若想大发横财,仍少不了对方的从旁相助、摇旗呐喊。 几样菜盘端上饭桌,女服务员动作娴熟地打开酒瓶,将两位客人面前的小酒杯一一斟满。 “郑老弟,辛苦了!来来来,我先敬你一杯!”黄仁德举起酒杯,豪气十足地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把嘴一抹,两眼发射出一种热情灼人的火焰,喜形于色地说道:“呵,不瞒你说,公司的情况相当不错。还不到一个月,就有10多万元进帐了。这个营销计划进展得如此顺利,你是功不可没呀!” 亲眼见到黄仁德将真金白银一一地收入囊中,郑长威倍受鼓舞,犹如注射了强心剂般地兴奋起来,对这位仁兄变得恭敬有加、更是言听计从了。如果丽雅公司能够起死回生,他不仅收回那50万投资有了指望,说不定还能狂捞一把呢。 “郑老弟啊,俗话说得好,‘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一点没错呀。我可算想明白了,做商人若想一夜发财暴富,就要做到‘三不怕’:即不怕老婆离婚,不怕公司倒闭,不怕坐牢杀头。我认为啊,人活在世上,总得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大事业,挣到了大钱、当上了大富豪,才能受人尊重,光宗耀祖啊!如果做起事来,总是前怕狼后怕虎,那就只好一辈子去吃萝卜腌菜啦!所以说,要改变自己卑微、灰暗的人生,你就得具备干大事的气质和胆略,要像赵子龙大战长板坡那样,敢于在百万军中冲杀,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那才真叫英雄好汉……” 饭桌上,黄仁德得意洋洋,自吹自擂,唾沫横飞,又将公司的远大前景一一地摆在了郑长威的眼前。他计划近期投入一笔资金,在电视台和报刊等媒体上采取“地毯式轰炸”般地大做广告,进一步扩大公司和拳头产品的影响力。推杯换盏之中,黄仁德和郑长威都喝得有些飘飘然,兴趣盎然地划拳猜码,醉酒高歌;醉酣耳热之际,尚在一唱一合,彼此吹嘘一番对方的劳苦功高。一桌菜肴动筷子的地方甚少,一斤装的高度白酒却空了三瓶。两人接连不断地碰杯狂饮,喝到忘乎所以时,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当两人从小饭馆里出来时,已是夜色浓重,街上到处闪烁着各色广告招牌和霓虹灯,点缀着这座灯红酒绿的不夜城。 与郑长威分手后,黄仁德跨上那辆残旧的两轮摩托车,晃晃悠悠地前行着,七拐八弯地驶进南湖小区,然后停在了二十一栋住宅楼下。他脚下飘浮不稳,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爬到四楼。他把肥胖的身子斜靠在402室的防盗门上,侧耳窃听,屋里不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搓麻声。果然有人在家。他一边不停地喘着粗气,一边来回地按响门铃。 客厅里,肖紫莲与三位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围桌搓麻将,正玩得起劲呢。 “是你呀?”肖紫莲开门一看是黄仁德,脸色顿时阴沉得像锅底般漆黑,煞是凶神难看。 “呵呵,想我了吧?”黄仁德朝屋里探了探头,厚脸皮地嘻笑着,满嘴喷出酒气,肉麻兮兮地说道:“你就是生气的样子,也是那么性感迷人呀。” 肖紫莲表示出厌恶的神情,并故意将身体横堵在门前。她一只手上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又伸出一只胳膊高高地搭在门框上,把头斜靠在手臂上。她不紧不慢地从嘴里吞出烟圈,用眼角蔑视地将黄仁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七) “你又来我这干吗?不欢迎你。”肖紫莲满脸的不屑神色,扭捏了一下水蛇腰,把那只翘起兰花指的纤手伸到黄仁德脸前一扬,鄙视地说道:“哼,我可没钱养你这个老东西!” 常言道:戏子无义,**无情。在物欲横流的当代社会中,有些人视金钱为一切。肖紫莲就是这样一个非常现实的女人。你今天是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她就会极尽献媚之能事,恨不能死在你怀中;而一旦你落魄潦倒,她便会对你冷嘲热讽,冷酷无情地甩手而去。数年前,她为了搏取一些不义之财,在夜总会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妈咪”。就在那时,她结识了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夜总会保安经理黄仁德。当年,他鞍前马后地跟着老板刘文斌,还算是混得有些钱花,一副牛皮哄哄的样子。没隔多久,黄仁德与肖紫莲便上了床,两人俨然成了一双颠鸾倒凤的亲密情人。但此后,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却变幻无常、时好时坏:当他手上有钱的时候,两人就如同恩爱夫妻般地同居;当他身无分文的时候,她马上翻脸不认人,甚至将他从她家里赶走。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除在感情上会觉得寂寞和空虚外,在经济上却是相当独立的,也不在乎有男人是否包养自己。她独自打拼二十多年,名下拥有一套九十平米的三室一厅,经营着一家专为女性护肤的美容院,每月收入很是不菲。 “我的好莲妹,说话别那么难听嘛。”黄仁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仍死皮赖脸地把嘴凑到肖紫莲耳边,故弄玄虚地说道:“呵呵,若是财神爷来了,你不会挡在门外吧?我可有自知之明,凭白无故地我能来找你吗?你先让我进屋说话,好吗?” 肖紫莲听了黄仁德的这番说词,先是怀疑地皱眉撇嘴,但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似乎又想明白了什么,显得很不情愿地侧身往后退,这才让他进了她的家门。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空气却仿佛一下子就凝固了。那三个女牌友已等得不耐烦了,正眼巴巴地盼着肖紫莲返回麻将桌上,谁想这时却进来一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 黄仁德换好拖鞋后,满脸堆笑地走近麻将桌。他客套地与那三位女人搭讪着,不痛不痒地说笑了几句,然后就像这家男主人般地闪身走进里屋去了。 见状,那三位女牌友都非常惊诧,顿时目瞪口呆。 “莲姐,他是你找的男人吗?”对面的女牌友烫着黄色卷发,眨巴着一双似乎睁不大的眼睛,向肖紫莲丢了个奇怪的眼色,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又唉息道:“有男人也不错,就是老了一点。” “他老不老,关你屁事呀?”肖紫莲瞪了对面女牌友一眼,因输牌不少,正窝着一肚子的火,紧绷着那张瓜子脸,柳眉倒竖地吼道:“慢,我碰白板,九筒。” 肖紫莲沉重地往桌上摔出一张牌,那牌差点没飞落地上。 “哎哟,莲姐,那么小气。”对面的女牌友又向肖紫莲偷眼瞄了瞄,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懂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对吧?” “哎哟,看他长得很富态嘛,还是一身名牌呢。”右边的女牌友长发过肩,有着同样的好奇心。她摇晃着两边耳垂上挂的那对银环,一手摸牌一手打牌,眉飞色舞地搭讪道:“肯定有钱。一定是个大老板吧?”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肖紫莲朝那位长发和女牌友撇嘴咬牙,鸡蛋挑骨头,话中带刺地说道:“别在我面前唠叨,好好打你的牌,小心别诈糊了!” “哈,我糊了。”左边的女牌友倒牌,掩嘴偷笑了。 四个女人又洗牌时,黄仁德从浴室里洗澡出来,穿着一件带条纹的浴衣经过客厅,大摇大摆地进了肖紫莲的卧室。见此情景,麻将桌上那三位女牌友不禁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彼此之间乱飞眼色。少顷,她们故意尽说些男女之间、春宵苦短的闲话儿。这使肖紫莲顿觉十分尴尬,坐立不安,一个不小心走了神,居然给对家放了个“杠上开花”的大炮仗。 “不玩了,不玩了!”肖紫莲心烦意乱透了,突然把面前的麻将牌全都推倒,脸色铁青地站起,胸闷气短地说道:“结帐吧。” 四个女人玩的是小麻将。肖紫莲倒霉透了,竟一家输三家,总共输了340元。 “怎么不玩了,输多少?我来付。”黄仁德及时地从卧室里出来,知情知趣地慷慨解囊,掏钱替肖紫莲还清了所有赌债,又代女主人送客出门,以示友好地说道:“姐妹们好走哇,有空再过来玩!” 黄仁德送走三个女人,关好门刚转过身,只见肖紫莲热情如火地扑到他怀里撒起娇来,这反而把他给吓了一跳。 肖紫莲就是一个女“葛朗台”式的人物,财迷心窍,见钱眼开。方才,她瞥见黄仁德钱包里装有厚厚的一沓百元钞票,脸上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顷刻间,她那难以言状的郁闷烦躁一扫而光。她就像一个舞台上表演的百变女郎,先是把速地眨了几下,等定下神后,又用双手轻揉了一下自己的双颊,瞬间魔术般地绽放出了一张温柔、迷人的笑脸,似乎那乌云密布的阴雨天气变幻成了一片阳光灿烂的晴朗天空。 “我好想你哟。”肖紫莲卖弄风骚,如藤缠树般地将两条玉臂绕紧黄仁德的颈脖,那丰满高耸的胸脯紧贴着他,风情万种地说道:“你做生意挣钱了吧?我说的对不对呀?” 年轻时,肖紫莲也曾是一个娉婷袅娜的靓女,有着亭亭玉立的苗条身段。可惜时光如流水,岁月不饶人哪,如今她的身材已变得过于丰腴了。咳,毕竟是过了四十的老女人了。广告上说女人可以红颜永驻,那不过是传说中的神话。当然,她倒是自我感觉尚好,自诩虽已徐娘半老,但却风韵犹存。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八) “说的不错!老天爷总是把挣钱的机会,留给像我这样有准备的人。”黄仁德揽住肖紫莲那富有弹性、柔软无骨的水蛇腰,极尽温存地吻着她的脸颊、嘴唇,亲昵地把她哄进卧室,牛皮哄哄地说道:“这回我的生意可做大了,就要发大财啦!到时候,别说养着你了,就是让你坐上奔驰、住进别墅,都不在话下啦!” 如果纯粹为了寻欢作乐或贪恋女色,黄仁德就是衣兜里的闲钱多得没处可花,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肖紫莲的石榴裙下,更不会惦记与这老女人在床上绯恻缠绵的情趣。在这个崇拜金钱、物欲横流的时代里,“一切向钱看”、“宁坐在宝马车里哭,不坐自行车后架上笑”的拜金美女们可以说伸手一抓一大把。像黄仁德这样的老男人,手里一旦有了钱,如今若想老牛吃嫩草,包养个把年轻貌美、魔鬼身材的靓女孩,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这晚,他之所以主动找上门来,有情有意地要与这位老情人重温鸳鸯旧梦,是拔拉过算盘珠子的,心里另有一番奇思妙想。 “哼,少说大话。”肖紫莲不相信世上有爱情存在,但却清楚黄金白银的价值。他试探着黄仁德的诚意,故作媚态地撒娇道:“你有钱给我用,我就信你!” “唉,不就是几个钱嘛?小意思啦!”黄仁德含笑点头,把钱包里的百元钞票悉数掏出,一张不剩地给了肖紫莲,慷慨大方地说道:“这是5千块,你先拿着花吧!” 看着肖紫莲数钱时的眉弯眼笑,黄仁德心里暗自得意:只要你贪财爱钱,岂怕我出手点不中你的死穴?他的丽雅公司发展计划书实施后,这当口急缺的已不是资金而是人才了。他清楚地知道,肖紫莲在公关方面是一个天生的顶尖高手。如今她虽徐娘半老,但还算一个颇有些姿色的成熟女人。但凡能做大事的企业领导者,都会把“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管理观念放在第一位。黄仁德是个聪明人,当然知晓其理。而他对旧情人的认识和了解,不仅限于肌肤之间的亲密接触,更是深入这个女人的心灵和骨髓。他深知她的本领就在于擅长与有钱有势的男人套近乎,而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使出种种温柔手段,卖弄风骚。俗话说,女人胸大无脑。她却是个例外。在为人处世上,她阅历非浅,深谙人性,不仅能说会道,而且有相当的智慧。尤其是在处理一些颇为棘手的两难之事时,她都很会掌握尺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正是最让他赏识她的地方,而不只是她的外貌和肉体。他此番夜半造访的主要目的,并非只是为了找她重温旧梦来发泄**的,而是把这个魅力女人看作是丽雅公司急需的特殊人才,必想方设法说服她到他的公司来上班,从而达到帮他赚大钱的目的。 “嘻嘻,人生的幸福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发酸’,我最喜欢数钱了!”肖紫莲喜滋滋地把那叠钞票收好后,对黄仁德一下子变得超乎寻常的热情,跨坐在他的大腿上,温香软玉的身体在他怀里蠕动着,勾颈贴面,胡乱地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些红色唇印,嗲声嗲气地撒娇道:“我爱死你了!” 肖紫莲就像一只逮住了野兔的狐狸,先帮黄仁德把衣裤脱了,随手甩到一边,又顺带地把自己的吊带胸衣和连裤丝袜都脱掉,媚态百出。女不浪,男不上。两人**地相互搂抱着,一起扑倒、翻滚在席梦思的大床上。 “哎哟,你真是的,别那么猴急嘛……”肖紫莲半推半就地挑撩着黄仁德,虽然风情万种,但并不急于让他得手,媚态撩人地娇嗔道:“哼,瞧你那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黄仁德暂时忘却了他此番来的目的,怀着一种男人对女人的缱绻柔情,贪婪地狂吻肖紫莲的双唇,冲动地上下抚摸着她那肌肤凝白的胴体,一时恨不得将她占为己有。 “自古英雄爱美人啊!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只不过是为搏美人一笑而已。”黄仁德嘻笑着,急不可待地抱紧肖紫莲,身体里的一股**腾空而起,色心淫意地说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男人色胆包天,才是真本色。不然,哪还有什么动力去赚钱!” “嘻嘻,尽是歪道理。”肖紫莲微闭双目,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性相悦不可抑,沦肌浃髓,情意浓时人迷醉。大床上,黄仁德觉得血脉喷张,急不可待地将肖紫莲按压在身下时,她也春情荡漾地用双腿缠紧了他…… 一阵激情般的鱼水之欢过后,两人在床上相互依偎着,亲昵地抚摸着对方,回味着刚才那令人神魂颠倒的欢爱时刻。 黄仁德在床头支起上身,用一只手抚摸着肖紫莲的面颊,先是将丽雅公司“植物灵”营销计划对她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通,这才开口邀请她入伙,并允诺她出任公司副总经理之职,主要负责公司咨询和财务管理等方面的业务。 “如果你愿意,我给你20%的提成分红。”黄仁德伸手拧亮了床头灯,注视着肖紫莲那张红潮尚未褪尽的面容,充满诱惑地问道:“出来帮我的忙吧。有钱大家赚,保准你发财!怎么样?” “你说的搞传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还是懂一点的。”肖紫莲头发凌乱,凝神听完后笑了笑,一只纤手搭在黄仁德胸口上抚摸着,似乎被说动心了,但仍半信半疑地问道:“不过,这钱真像你说的那么好赚吗?” “那当然啦,你还不相信我吗?”黄仁德悠然地点燃一支烟,给肖紫莲亮出最后的底牌,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把那些成功的传销案都仔细研究了一遍,凡是在‘金字塔’顶端那两、三层的,没有谁是不发财的。底层的人铺得越多,顶层的人就赚得越多。到时候,你就是想不发财都难了!”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九) 此前,肖紫莲对社会上出现的各种非法传销,多有所闻。她从事美容院这行多年,也曾经接触过一些国外护肤品的传销形式和渠道,并知道生产厂家和经销商以传销方式来向市场推销那些产品大都是可获暴利的。 “我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准备把产品宣传这一块搞大了。要让各地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只要加入丽雅公司就能赚大钱。你知道吗,全中国有八、九亿农民,这是一个多么广阔的营销市场啊!”黄仁德用尽一切极具想像力的语言描绘着未来美好的前景。说到兴奋之处,他唾沫横飞,百般鼓动地说道:“我都想好了,你来公司当副总,然后由你去招聘和培训一些嘴皮子利索的年轻女孩,如果是有大学文凭的就更好了,让她们充当‘植物灵’产品营销和宣传的讲解员,解答和说服那些闻讯前来咨询的农民。” “做这些事还不容易吗?”肖紫莲舒眉展颜,莞尔一笑,口吐莲花地说道:“我肯定行的,就答应你好了!” …… 从一开始,黄仁德就用谋略将郑长威拉进丽雅公司,让他投资了50万,使当初已濒临破产的丽雅公司起死回生,可算有未卜先知的眼光。如今,他又把肖紫莲拉进了丽雅公司,专门负责营销宣传工作,发挥她作为特殊人才的作用,又可谓是棋高一着。就这样,丽雅公司形成了一个以黄、郑、肖三人联手合作的“铁三角”。至此,丽雅公司以“植物灵”这种产品为幌子而掀风鼓浪的一场非法传销活动,也大张其鼓地全面展开了。 几天后,精于算计的黄仁德不惜血本,孤注一掷,提取公司帐上的10多万,全部用来作为宣传“植物灵”的投入费用,并通过电视台和报纸杂志大作广告,取得了十分显著的效果。 起初,只是南疆市附近地区的一些农户进入了丽雅公司的传销网点。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植物灵”的传销很快波及了省内各地、市、县,在不知不觉中又涉及了国内其它省份,广为流传。不久后,到丽雅公司总部询问如何营销“植物灵”的人也越来越多。在丽雅公司总部的产品营销宣传和咨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有如潮起潮落,一直持续不断。每天上班时间一到,肖紫莲和她所领导的营销团队十五、六个人立即各就各位,有问必答,应接不暇。形形**的人们在这里聚集着,三五成群地谈论着“植物灵”。一片喧闹嘈杂的人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谁也不会料想到,黄仁德的“发财梦”进展得如此一帆风顺,终于实现了他一夜暴富的梦想。四个月后,丽雅公司帐上数额已经神奇般地突破了1000万元。这时的黄仁德已今非昔比,不仅大大方方地将郑长威原先投资的那50万悉数偿清,还分三次给了郑200多万的提成分红。眼看着黄仁德变魔术似地把公司生意越做越大,而金钱犹如黄河滔滔之水天上来,滚滚不尽,郑长威露出了欣喜的笑脸自不用说,对黄仁德的态度也有了180度的大转变,从最初的袖手旁观转变为佩服得五体投地,整天心甘情愿地跟在他屁股后转悠着,不遗余力地为他效尽犬马之劳。 “目前,我们丽雅公司的事业可谓是蒸蒸日上,一路高奏凯歌,日进斗金啊!”黄仁德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郑长威的肩膀,有的放矢地指教道:“我说郑老弟呀,如今你可是我们公司的总经销商。在众多的下属经销商和农户的眼中,你是一个相当有名气、显山露水的人物,可你整天还开着那辆破旧不堪的小货车,这怎么能给我把丽雅公司的脸面儿撑住呢?佛靠金装,人靠衣裳马靠鞍嘛!做大事的人,别那么小家子气。赶紧回去把那破车扔了,换辆高档车。明白吗?” “黄总,是是是,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去车行买部奥迪回来!”郑长威把胸脯拍得劈啪作响,十分恭敬地给黄仁德点烟,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两眼放光,马屁精地恭维道:“我能跟着你干、赚大钱,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现如今,黄仁德是真正的有钱人,可是富得直流油了,也难怪郑长威在他面前“骑马不带鞭——全靠拍马屁”。他如今可是鸟枪换炮,花起钱来一掷千金,用一百多万买了一辆豪华奔驰车,而原先那辆残破不堪的两轮摩托车早被他扔到垃圾堆里去了。自从手里有了大把钱,他的腰板挺直了,整个人也越来越神气活现了。每当在公司员工们面前,他总是人五人六地吆喝着,嘴里充满了训导下属的腔调,活脱脱一个大老板的形象。他的奢侈生活就甭提了,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活得是越来越滋润了。 一天临近下班时,公司副总肖紫莲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向黄仁德汇报了这个星期的产品销售情况。 “你干得不错,很有成绩嘛!”黄仁德听完肖紫莲的汇报后,将那份财务报表随手搁在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添好数额的支票递给她,奖励地说道:“这是给你的第一笔提成分红,好好看看上面!这半年来,你也辛苦了!” “啊,有这么多呀?”肖紫莲接过那张写有100万的支票,大喜过望。她转身关紧办公室房门,眉目传情地搂住黄仁德的脖颈,主动给了他一个香吻,笑靥如花地说道:“黄总,太感谢你了!” “真的吗?”黄仁德捏着肖紫莲的一只纤纤玉手轻揉着,话里有话地说道:“呵呵,那你怎么感谢我呀?” “晚上我在家等你来,好吗?”肖紫莲脸上透出含情脉脉的羞态,扭腰摆臀,妩媚撩人地说道:“人家天天晚上都好想你嘛。” 第四十八章 作法自毙(之十) “今晚?恐怕不行呀!我还有个重要的应酬呢。”黄仁德装模作样地轻敲自己的额头,因与一个年轻貌美的按摩小姐有约,只好婉拒了肖紫莲激情如火的相邀,又心猿意马地安抚道:“呵,改天吧,我的美人儿。” 现在,黄仁德每天过着不是神仙胜似神仙的日子,挥金如土,花天酒地。平时的吃、喝、嫖、赌,事事有安排,哪儿闲心和剩余的精力惦记着到肖紫莲家里过夜呢。此时,尽管她心中有不快之意,也只能忍气吞声了。“此一时、彼一时”嘛,他毕竟真的有钱了,是一个已经得罪不起的阔老板呀! 前不久,黄仁德已在临江小区购置了一幢豪华别墅,三百多万房款一次性付清,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以前,郑长威曾经开过广告装璜公司,并兼作室内外装修。黄仁德见郑长威熟悉这一行当,索性把装修别墅的活儿让他承揽了。郑长威给自己的“财神爷”干活,自然是不遗余力。他亲自出面监工,很快就把别墅室内装修得富丽堂皇、光彩夺目。 一天下午,黄仁德脸上写满了惬意,揣着一份好心情,神采飞扬地开着那辆崭新的奔驰车从公司里出来。在助手座上,端坐着打扮入时的肖紫莲。奔驰车离开市中心的繁华街道后,平稳高速地向风景秀丽的青山脚下驶去。他带她前往临江小区,去验收一下业已装修好的那幢独体别墅。 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南疆市郊外一片金色迷人的秋天景色。在公路两旁的田野上,一片片谷穗迎风招展,一层层稻浪翻滚起伏,正等待着辛勤劳作了一年的农民们去挥动镰刀收获果实呢。 “黄总,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兮兮,”肖紫莲望了望车窗外那赏心悦目的田园风景,又娇滴滴地瞥了黄仁德一眼,心存疑虑地问道:“你这到底带我去哪儿呀? “等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黄仁德一手开车,一手抹了抹油光可鉴的大背头,又挺了挺滚圆的肚子,大嘴一咧地笑道:“呵呵,我保证你会高兴得不行!” 奔驰车拐进了青山脚下的一个别墅小区,停在绿树掩映下的一幢浅黄色外墙的豪华别墅门前。下车后,黄仁德手中拿着一串钥匙,引领肖紫莲并开门走进去。 “哗,这里装修得这么豪华气派,真是太漂亮了!”肖紫莲在宽敞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又仰头看了看那盏高高在上的水晶大吊灯,赞不绝口,将信将疑地问道:“不会吧,这是你新买的别墅吗?” 别墅的各个房间里,生活所需的大件早已陈列布置好了,到处井井有条。豪华家居饰品、红木家具、瓷瓶古玩、意大利的真皮沙发、舒适的席梦思大床、现代家用电器,一应俱全,样样东西崭新发亮。参观完楼上楼下的所有房间,黄仁德和肖紫莲回到客厅里,两人挨坐在柔软舒适的皮沙发上。 “阿莲,这是我们的新家。”黄仁德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脑袋,表示要与肖紫莲结为伉俪,深情款款地将她揽入怀中,有情有意地问道:“怎么样,嫁给我吧。好不好?” “啊,真的假的呀?”肖紫莲被黄仁这突出其来的求婚表白弄得晕头转向、咯咯直笑。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痴情呆傻地白了他一眼,难以置信地说道:“别逗我开心了!” “你不信?看,这是什么。”黄仁德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精致小盒,从中取出一枚闪闪发光的白金钻戒,又握住她的右手用嘴唇轻碰了一下,亲昵地说道:“来,戴上看看。” “太漂亮了!”肖紫莲左瞧右瞅着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心花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的、被呵护的感觉,满脸顿时溢出甜蜜的笑意。她情不自禁地紧依在黄仁德的怀中,欣喜若狂地问道:“亲爱的,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瞧着肖紫莲那副痴情和幸福的模样,黄仁德心里不禁窃喜。他是否真心实意要娶她,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的丽雅公司现在不能没有这个能干的女人,他太需要她的忠诚和本事为他赚钱了。思前想后,他这才使出这招“先订婚”的计谋来拴住这个女人的芳心,让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公司的工作中去,为他继续生财而出尽力气。他对她使出的这一招,可谓是财色兼收,全让他算计到家了。 2004年10月底,丽雅公司帐上的数额奇迹般地冲破了一亿大关。不到十个月时间,黄仁德手中可掌控的钱轻而易举地达到了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目的数字,是他本人始料未及的事情。但是,一个潜行的巨大危局也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逼近,并业已初露端倪。传销有些类似人们平时玩的一种“击鼓传花”游戏。当它的鼓声一旦停下时,游戏中最后捧花的人便会受到惩罚,一般无非是表演一个节目而已。但是传销一旦戛然而止,其结果就会像冰山雪崩一般,可怕而不堪设想:除了做局的少数人能大把大把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外,绝大多数投资者的钱全都如同砸进了水里,甚至连打水漂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常言道:祸起萧墙皆有因。当初,黄仁德搞起“植物灵”产品的非法传销,是抱着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心态来下决心的。他心知肚明,这个以身试法的把戏终有一天将会被人揭穿。可发财之贪念成了一种挡不住的诱惑!他计算来盘算去,如果没有胆量去冒这个风险,恐怕这辈子他再机会像有钱人那样享尽荣华富贵了。见多识广的他绝不是一个愚蠢的笨蛋,何况他还曾经仔细琢磨过搞传销可能要付出的成本代价。他往好里去想,如果自己运气好的话,到时候见好就收,扯帆过江,便可灵巧脱身。他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会直”,况且,若能把钱赚到手心里攥着花,总比未赚到钱要强上一千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