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仙》 001 掩耳盗铃 在仙界,爱慕妖府少君白惊鸿这件事,近乎是一种潮流,就好像凡间的妙龄女子和深宅妇人们,成群结派去追捧一位名号响当当的戏子,没有什么羞于启齿的。 女仙们以爱慕白惊鸿为谈资,彼此分享他的喜好和变化,在这股潮流里,首当其冲的是天君的独女翡玉帝姬,因天君与白惊鸿的母亲曾有过一些难以追溯的暧昧交情,白惊鸿自小便得到了天君的格外偏爱,翡玉帝姬因而有幸与他青梅竹马。 历经两万余年的追逐与思慕,这桩竹马良缘终要修成正果,天君降旨,下月便令白惊鸿与翡玉帝姬完婚。 作为翡玉帝姬最好的朋友,得到这个消息后,她第一时间便赶来积云山与我分享,彼时我正蒙着眼睛,倚在石壁上听洞外山风呜咽,簌簌雪落。 翡玉帝姬见我便是惊呼,“鸿哥哥说你在此处养伤,我竟不知伤得这样重!” 我受伤的那天,翡玉帝姬并不在场,看来这些天天君也将她看护得很好,没曾听到半分闲言碎语,更不曾晓得,我这双眼睛就是叫白惊鸿给剜去的。 可就算她听到了什么又如何,白惊鸿为何要忽然剜去我的双眼,这其中的原由大约只有我和他才知道,而他那样在意体面的一个人,不会再想让更多的人晓得了。 我说:“不过是一双眼珠,找新的替换便罢了,你不必担心。” 翡玉帝姬还是担心地点了点头,粗粗与我将喜事说了,见我兴味索然,便也不再打扰。 我之所以兴味索然,是因为她已经是第二个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了。 在她之前,白惊鸿已经告诉我他就要和翡玉帝姬成亲,叫我闭上我的嘴巴,如果我闭不上,他会用他的方法,让我永远也开不了口。 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至多是让我死了罢,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小角色,死便死吧,只是他对翡玉帝姬,多少有些不好交代。 所以白惊鸿想了个很好的办法,他要我忘了他,忘了与他曾有过的一切。 翡玉帝姬离开后不久,洞外吹起一阵凛冽的山风,有人迎风而落,清风微定,震去一身霜雪。 我聆听着他的靠近,想起他总是这样爱惜自己,连一片雪落在身上都会嫌弃,他从来都不许人碰他,即使是盯着他那张清越脱尘的仙颜多看上几眼,无论是谁,也一定会遭来一番冷冷的白眼。 此番他给我带来了一样好东西,幽都特酿孟婆汤,据说喝了孟婆的汤,前尘往事,虚化成空,我不仅会忘了他,更会忘了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不大想喝这个汤,对比起来,我更倾向于被他一剑戳死,死便死了,一了百了。 我说:“少君,你曾教过我一个词,叫做掩耳盗铃,你现在的样子同那个傻子很像。” 白惊鸿放下了汤碗,转而捏住我的下巴,他的话很少,所以每每张口,总是不禁带一丝仿佛如梦初醒时的沙哑,他问我:“你认为本君真的不会杀你?” 是么,那你就杀了我好了。 死在喜欢的人手上,我无怨无悔,如果我死,能让他获得一点点慰藉,我更会甘之如饴。 可惜白惊鸿是个五好青年,向来遵纪守法,从不滥杀无辜,他还不适应如何扮演一个标准的狠角色,他捏住我的下巴,是为了方便把药灌进去。 我不喝,呛死我也不喝。 一碗孟婆汤在我的挣扎中被洒去了大半,我不知道白惊鸿被我气成了什么样的脸色,他问我:“要怎样你才能放过我?!” 他在说什么笑话?我放过他?我一个凡人升仙时,用肚子捎上来的小角色,要灵根没灵根,要仙骨没仙骨,我能将他如何? 我问:“少君,你在怕什么,你是怕那晚的事情叫人知道?我不会乱……”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白惊鸿便再度捏住了我的下颌,叫我再不能说下去,或许他不仅怕别人知道,也怕我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 他怕人知道,高洁遥远如他,被我这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沾污了,怕我孜孜不倦地向人描述,那一晚他是怎样用滚烫的身躯缠绕着我,他落在我耳畔的呢喃比汤谷咸池的夜色更加溶溶,他说:“不如,我就娶了你吧。” 那时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聚精会神专心一致,死死帮我铭记住那晚的一息一瞬,事后,我发了两个月的呆,做了两个月的梦,梦里全是他掌心的火热和灼耳的呢喃。 艳艳认定我恋爱了,秉着一腔出于母爱的八卦精神,哪怕是要在天地之间钻条缝出来,也一定要将那个将我搞得五迷三道的小王八蛋揪出来,这一揪就揪到了白惊鸿身上,白惊鸿索性倒打一耙,给艳艳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召集大会,要将艳艳剔去仙骨,抹去记忆,打入轮回。 我适才春梦惊醒,闯了焚心堂,将艳艳救了下来,也就在那一日,被白惊鸿当众剜去了双眼。 所以我说,我不会出去乱说的,这话白惊鸿是不信的,陷入情爱中的女子,哪里管得住自己的嘴巴。 我不去同别人说,也早晚会对艳艳说,而艳艳那张大喇叭,终会将这个爆炸新闻传得家喻户晓。 那我还是死了算了。 我做一副等死的模样,白惊鸿终是下不去手,狠狠将我推开,愤怒地问我:“你一个女子,可晓得‘廉耻’二字何写?!” 我不晓得,我是真不晓得。 我的母亲便是艳艳,她原本是人间风尘里的一名花娘,还是只卖身不卖艺的那种,她将我怀到了肚子里,也搞不清楚亲爹是哪一位。临盆时又遭了难产,还没将我憋出来,便就翻了白眼,一脚登西而去了。 却又恰逢仙缘巧合,再睁眼时已经站在南天门外,位列了仙班,我就是她肚子里捎带上来的那一个。 她在凡间时就是个文盲,升仙后更是沉迷男色不学无术,除了怎么勾搭男人之外,什么也没教过我,我会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白惊鸿手把手教的,他还没有给我上到“廉耻”这一课。 我不说话,但表情足够诚实。 山风又卷起了飞雪,洞里穿来一阵冷风,我只感到周身一阵风动,下一刻便被仙力震去了衣衫,猝不及防地与他裸裎相见。 我急忙动了动,将自己缩成一个团,他似得逞一般,问:“现在晓得了?” 我牙根打颤,一抖一抖地说:“我……只是……很冷……” 他便冷冷落落地笑了,声音又逼近了一些,“除了冷,其余都不在乎,是么?” 我不回答,因为我实在不擅长说谎,我不在乎的,我已经在心里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他了,他要看我的哪里,要我如何为他扮演狼狈的模样,我都不在乎。 诚实大约容易惹人怜悯,一张宽大的狐裘覆在了我的身上,我听见衣衫落地的声音,便就在心里闭上了眼睛。 我告诉自己我不在乎,无论他用怎样的手段对我,无论有多么强硬甚至是粗暴,我都不在乎。 我甚至努力地去谅解,他只是没什么经验罢了…… 002 见不得人的事 我很疼,像被天雷劈过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寸每一节都疼,这大约就是被蹂躏的滋味?这些复杂的事情我还不懂,只能死死地抓着狐裘,缩在角落里持续不断地发抖。 白惊鸿已经起身穿好了衣物,无论什么样的衣衫,缠在他的身上都会自添一袭华美,少君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我还是很想知道。 我想乞求他,给我一双眼睛吧,再普通再寻常不过的眼睛就足够了,只要还能让我看得见他。 还没等我开口,他低低地说了一声,“有人来了。” 下一瞬,我的身体也被衣衫缠住,完好无损,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走进来的是艳艳,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她是不是还是穿着那身大红的衣裳,酥肩半露,风情万种。 我只听到她携着哭腔,沉重地跪在白惊鸿的脚边,哀求着道:“妖君!妖君大人,求你饶了溯溯吧……” 溯溯是我的名字,艳艳就是生了我的凡人母亲,她腹里没有诗书,为我取名也很随意,想着自己叫艳艳,凡世十分凄苦,便想要为我取名叫素素,许能过得平安长远一些。 我初到妖府做送饭婢女的时候,白惊鸿问我的名字,他问我是哪一个“素”字,我不晓得,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告诉我,“白溯,你以后的名字。” 我很喜欢。 白惊鸿还是一贯冷漠疏离的模样,不管艳艳怎么哭,他自傲然站立无动于衷。艳艳只能继续哭道:“溯溯什么都不懂,她还只是个孩子,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将她教好,妖君要剔我的仙骨也罢,要将我打下十八层地狱也好,我愿意为妖君做牛做马,只求妖君放过溯溯啊……” 说实话,自我从艳艳的肚子里爬出来,做了几百年的母女,我都不曾见她哭过,她常说:“都是做了神仙的人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事儿,就是现在叫我死,我也是笑死的。” 我活了几百年,终于晓得了什么叫做母女情深,譬如我明知道会被最喜欢的人讨厌,也一定要去救她,譬如她宁愿被打回原形去为人做牛做马,也一定想我能活着。 我很感动,感动得想哭,哭不出来,就只能笑了。 白惊鸿见不得我笑,瞥我一眼,问艳艳:“你看她那副样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艳艳惊恐地问:“难道妖君,打算一直把她留在这里?” 白惊鸿问:“有什么不妥?” “这……这与禁宠有什么区别?!” 艳艳到底是做过人的,见多识广,白惊鸿以为将我的衣裳缠上,就可以掩盖罪证,可是艳艳从这一床的狼狈中,早就将他看穿了。 白惊鸿恼羞成怒,不想说话。 艳艳继而哭道:“我晓得下月妖君就要与翡玉帝姬完婚,天君膝下还没有儿子,只要妖君成为天婿,就有资格被天君名正言顺地册为太子,等到妖君继承天君之后,这世上要什么东西得不到,可是溯溯还小,她不能这样暗无天日地永远见不得人啊……” 白惊鸿似乎抿唇,冷冷地说:“是她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妖君你,你不是也做了吗?!” “你!” 我见过白惊鸿发脾气的样子,那一年幽都的袅兮神女爱慕妖府少君的美色,差了几个青面獠牙的猛士来妖府提亲,幽都的猛士猛则猛矣,就是脑子都不太够用,他们听说妖府少君白惊鸿,就是那个模样长得像姑娘一般的斯文青年,求亲不成,便将我当成是白惊鸿,五花大绑抬去了幽都。 那幽都神女袅兮也是个急性子,听说人已经绑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验货,就张罗着强买强卖,要将生米煮成熟饭。袅兮叫人在我身上施了媚术,掀了被子才发现我和她一样都是拿不出家伙事的女儿身,干脆一脚将我踹了出去。 我便落在了幽都里那些青面獠牙的猛士手里,险些清白不保,白惊鸿携一双雪羽从天而降,手里握一把痴心银剑,细光流转,将那些猛士戳得魂飞魄散,地上却连一滴多余的血迹也没留下。 袅兮骄纵惯了,非说自己只是情难自禁,有什么错。 白惊鸿怒极震出一双雪羽,银鳞之中却带着几丝血红,憋了憋,也只憋出三个字,“你变态!” 白惊鸿不懂得骂人,他是天界公认的模范好青年。 可是脾气这件事情,如果不是通过骂娘来发泄,那么他发泄的手段往往会更叫人承受不起。 我怕他一巴掌就能把艳艳拍死,急忙从床上扑下去,握住艳艳的手,“你快回去吧,是我愿意呆在这里的,我愿意服侍少君,一刻也不想跟他分开。” “可是他就要成亲了啊!”艳艳反握住我的手,不知道这会儿眼里是不是依旧挂着泪痕,她说:“我们在这九重天上,地位是不如人了一些,可也不能糊里糊涂地给人糟蹋,我带你去找天君,让众仙家为你做主。” 艳艳说着便将我拉了起来,却也只跑了几步,脚步便骤然停住,我猜是洞口已经被人封住了。 她哽咽着落了泪,转回身去再次跪了下来,哽咽着说:“妖君大人,溯溯犯的错,我愿意为她偿,我知道妖君大人看不上我,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我是个凡人,我会许多花样……” 艳艳一情急便会口没遮拦,白惊鸿还是站着没动,一阵风代他在艳艳脸上狠狠地抽了个大耳光。 我忍不住唤:“阿娘。” 艳艳却将我推开,紧张地道,“不要叫我阿娘,溯溯你可明白,我为何一直不许你唤我阿娘,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个凡人,哪有什么仙缘巧合,会在临盆时升仙,必是托你的福罢了,你叫我阿娘,我怕我担不起,我不许他那样对你,也不许你再作践自己!” 作践是什么意思,白惊鸿也还没有教我,但听起来总不是一个很好的词,更不是一件很好的事。艳艳曾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所以我们一定要喜欢比自己档次更高级的人,努力让自己能够与他般配,就算最后没有喜欢到,自己也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我一直希望能够变成与白惊鸿般配的人,尽管这天地之间,除了翡玉帝姬,任何人与他提般配,都像是个笑话。 我不介意被当成笑话,可是我介意配不配得上他,如果喜欢他,让我变得更配不上他了,那么我就要换一种方式了。 我说:“少君,我不作践自己了,你也放过我吧。” 白惊鸿又是半晌没有说话,我想他的唇一定紧紧抿在一起,将我们两个身上瞪穿了洞,半晌之后,忽而重重地落下两个字,“不放!” 再一瞬,身旁的艳艳便消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白惊鸿撵去了哪个山窝窝里思过去了。 没了外人,他便又撕去了那副冰霜一般高洁的表面,露出恶劣狰狞的内里,他又捏我的下巴,阴测测地问:“你说什么?作践?本君作践了你?” 之前的事暂且不提,方才的事情,分明就是他先动的手! 我不说话,表情落在他的眼里,就像是宁死不屈。他便凉凉地笑了,“就算是本君作践你好了,那也是你先点的火,三万年,我朝乾夕惕、恪守不渝,就因为你的一念痴妄,我已经握不住痴心,我必须要娶阿翡,成为未来的天君,只是……我对阿翡不过点滴兄妹之情,既然你已经让我尝到了做男人的滋味……” 他轻轻一笑,不再说下去,持了手边的伞,越过我的身畔大步离开,自他走出去之后,风雪便被彻底隔绝在外,想来是洞口已被下了结界,我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003 衣冠野鸟 这之后便再没有人来过了,翡玉帝姬总是好打发的,她听说我在疗伤,不便被人打扰,一向乖巧体贴的她,当然不会再来。艳艳也不知道还在哪个山窝窝里挣扎着,没有爬出来呢。 我被关在这里,眼睛看不见,耳畔也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何以解忧,唯有修炼。 所谓勤能补拙,虽然我不是一般二般的拙,但一日不行,就一年,一百年,一百万年,我总会修到那一日,可以将这结界冲开的,又或者熬到那一日,白惊鸿对我的身体彻底失去兴趣,劈我一刀,一了百了。 可是人在初初对一样事物产生兴趣的时候,常常勤奋不已没有节制,他几乎每日都来,每日都一言不合就把我搞得凄凄惨惨仿佛遍体鳞伤,有时候走得匆忙了些,连衣裳都顾不得给我缠好。 索性山风在外也冻不到我,但我这样总是没法见人的。 又几日,羽兮来了,我听见他隔着白惊鸿设下的结障,在外头闷闷地唤我。 我摸索着穿起了衣裳,因是个新手瞎子,难免就将衣裳给穿反了,羽兮看着我这副样子,好奇地问,“你改行去要饭了?” 我伸手想去触身前的结障,羽兮急忙提醒,“别碰,他设的结障,你碰了他一定会知道,我已经想到办法帮你脱身。” 羽兮也是来自幽都的神君,与幽都神女袅兮算是一层兄妹的关系,但比起那位花瓶神女,他在年轻一代的神仙里,也算是有所作为的进步青年,就是鬼主意太多,不像白惊鸿那般道貌岸然的,不得老神仙们喜欢。 幽都掌生死轮回,就是人间俗称的地府。 羽兮让我去死。 我说我不能死,艳艳会伤心的。 他无奈地道:“你只要死在里面,我就能用勾魂锁把你的魂魄从里面勾出来,再找一副像样的身子,将你的魂魄住进去,不过是换个身份继续活下去罢了。” 我觉得行。 我便开始寻死,羽兮很耐心地辅导我,告诉我壁上有个烛台,小心点,别烫着。 在羽兮的指导下,我顶着滚烫的蜡油将烛台取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深吸一口气,便将烛台尖尖对着那里用力戳了下去。 眼睛看不见的人,耳力就会变得很好,我甚至可以听清自己的心脏被戳爆时的声音,随着鲜血的流淌,我开始感到无力,便就跪坐了下来,不禁感慨,白溯就要死了呀。 那个跟在妖府少君身后,畏手畏脚笨嘴拙舌的白溯,就要这样草率的死去了呀,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得她呢。 我甚至忽而有些后悔,没有来得及与这副身躯好好地告别,鲜血在加速地流淌,等鲜血流干之后,这副身躯就彻底不能再用了。 洞外的羽兮驱动了勾魂锁,一道骇人的白光从结障外穿透进来,仿佛某种灭顶一般的灾难,使人连心神都无法逃脱,我的脑海里恍然间还是浮起了一张脸,那样淡漠平和,那是我喜欢他时,他最美好的样子。 那轮廓转瞬湮灭,我便也失去了意识。 那之后的事情,便是艳艳告诉我的,说那日羽兮勾了我的魂魄,还没走出积云山,就被迎面赶来的白惊鸿逮住了,白惊鸿让羽兮把我的魂魄交出来,开玩笑,我跟羽兮可是过命的交情,羽兮当然不干,于是就被白惊鸿剥去了衣裳,雪羽一震扇出了积云山外。 羽兮乃是堂堂幽都神君,哪受得了这窝囊气,编了个草裙捆在腰上,一跟头栽在天君脚下,说白惊鸿这个禽兽野鸟竟然轻薄了他。 那天看热闹的仙家有许多,羽兮光着脊梁指着白惊鸿大骂冤家,说他穿了衣服是人,脱了衣服是兽,非要当众将他的衣裳也扒下来,给众仙家看看他的真面目。 天界于是开始揣测,白惊鸿三万年来不近女色的真实原因,并且慎重考虑翡玉帝姬的婚后生活质量问题。天君倒是不大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五好青年会有这样与众不同的爱好,思来想去认为问题还是出在那件衣服上。 白惊鸿迫于想做天君太子的考虑,到底还是将衣裳交了出来,而这刚刚好就是羽兮帮我的魂魄找的藏身之所。 天君认为,这个祸害,还是打下界去吧。 又几日,我走完了神仙下界的标准化流程,饮下孟婆汤,闭眼入轮回,再睁眼时已是人间一名短胳膊短腿的寻常婴孩,什么都没错,可是好像总有哪里不对。 我靠!早知道孟婆汤对我没用,当初我就依了白惊鸿的话,喝了孟婆汤,继续装傻子不就好了! 004 有失公允 人间,十八年后,大越国。 这一世我是大越王朝赫赫有名的苏北侯府千金苏眠眠,自小便集万千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最可喜可贺的是,我嫁了个丈夫,是个傻子,且是个好看的傻子,既不碍事,也不碍眼。 这傻子是大越王朝的二皇子李叹,人如其名,任谁见了都忍不住一叹:“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起初我年幼无知,不肯嫁这傻子,是他的生母淑妃娘娘几次三番去苏北侯府里恳求,甚至跟我说:“傻儿多半寿命不长,等到时候到了,二皇子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 那时我还替李叹叹惋,这也是能从亲娘口里说出来的话。 可就这么过了三年,这傻子忽然学会了人间贵胄子弟必备的一样劣习——狎妓。 我一直晓得,我和李叹之间是一场纯洁无暇的政治婚姻,因而起初他狎他的妓,我偷我的人,勉强算是两不相干。 可我偷人时尚且晓得要月下相会避人耳目,且我那情郎近来非要为我的妇道着想,常常拒接请帖对我避而不见,李叹却嚷嚷着要将青楼里的相好名正言顺地弄到府里来做小妾,这便就有失公允了。 我本打算勉为其难地同李叹那个傻子谈谈,但他一早就没了人影,只叫人留了话,说他已请相士算好了日子,明日就要将南妖妖领进门来,叫我有些做糟糠的觉悟。 我自不屑,家里摆着这么一个活神仙,请什么算命的骗子啊,真是浪费。 我掐掐手指想算算明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好日子,这一算不得了,极阴极煞之日,祭嫁娶、祭丧葬、祭动土、祭安床,除了吃喝拉撒,基本没什么能干的了。 这算命的骗子,难道连老黄历都不会查吗? 凭着神仙的直觉,我隐约感觉这事情里有些猫腻,在没有搞清楚之前,还是先将南妖妖拦在外面比较好。 我便将李叹的母亲淑妃娘娘请了过来,悬了根白绫准备上吊,哭哭啼啼地要她给我做主。 淑妃娘娘当然是向着我的,她苦口婆心地劝我:“眠眠你看,你嫁进来也三年有余了,二皇子的痴傻之症到底没有起色,那南妖妖虽然出身不大体面,却能让二皇子一日日清醒过来,母妃认为,无论如何也是个吉祥的人,她若是进了门,二皇子一日日好起来,早晚分辨得出,你这张脸,怎么不比那猪腰子强了百倍。你同她怄什么气?” 那南妖妖但凡生得漂亮一些,我确实不会这样怄气,不过是魅力不敌人罢了。可是传闻中的南妖妖生得胖头大耳耸肩佝背,一行一举更是野蛮如畜,若是我的魅力连这样的丑东西都比不过,叫我们苏北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我无比认真地问:“难道您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南妖妖会让二皇子的痴傻忽然好起来吗?” “母妃只晓得,这三年来二皇子从未踏进过你的房门,更莫说给咱们李家皇室开枝散叶,”淑妃娘娘说着,从身旁婢子手里取了两只虎拳一般大的木瓜摆在桌上,嫌弃地撇一眼我那两坨开枝散叶的可怜行头,“女人啊,要懂得掂量自己手上的力气,有些事情你教不得,偏偏别人就教得,眠眠,你自个儿也要反省才是了。” 我跟这些满脑子都是繁殖与生衍的女人说不通,决定直接进宫去找皇帝。 可进宫的时候,皇帝正被李叹几句三字经哄得高兴,袖子一挥,就用朱笔在圣旨上打了个对勾,细细长长的一笔,便算是为南妖妖铺开了一条进入天子之门的朱红大道。 我匆忙两步疾冲上去,抢夺了御书护在怀里,大叫道:“父皇,不能让南妖妖进门,她是一只祸国殃民的妖精啊!” “狐狸精?”李叹随口发问。 我想也没想,耿直地回答,“我还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妖精,但她接近二皇子绝对没安好心!” “唔,还是狐狸精。”李叹说着,退回了大越皇帝身边,诚恳地讨教道:“父皇,什么是狐狸精,皇后母后常说母妃也是狐狸精,母妃生了我,我是不是也是狐狸精?” 大越皇帝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大掌在扶手上重重一握,“苏眠眠,你大胆!玉华宝年,盛世治下,何来妖神!”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就是盛世才有妖精作乱企图祸国殃民,乱世的时候,妖精们早就占山为王,自封山神水神,骗吃骗喝、骗童男、骗童女去了。 “就是就是,父皇,她定是嫉妒妖妖比她美貌!” 这话皇帝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南妖妖那张猪腰子脸,盛京闻名,以凡人的眼光来看,实在是瞧不出半分美貌可言。 皇帝说,“苏眠眠,你还说南妖妖是妖精吗?” 我觉得皇帝想问的是,苏眠眠你想想南妖妖那张脸,你好意思说她是妖精吗,千年道行修炼成精,把自己修成那副猪头狗貌,她图的什么? 我很想跟皇帝解释,那是她道行还不够。皇帝已经不给我狡辩的机会,吩咐道:“苏眠眠擅闯金殿,御前失言,重责十杖,回去反省。” 我百口莫辩,只能耷拉着脸下去受罚,自然,我是一个被打下界的神仙,便不怕挨打这点小事。 跟着到了受刑的院子里,我脱了外衣在长凳上趴下来,只等着艳艳听到摇铃,在天上作法将我的魂魄拎出去呆一会儿,这通毒打也就蒙混过去了。 可今日李叹非要跟我过不去,竟亲自跟了过来,嘴上说着,“父皇让本王来看着,别将我老婆打坏了。” 这头一板子砸下来,我端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李叹却皱起了眉,无限疑奇地看着昏死过去的我,走上去捏住了我的鼻子,惋惜地道:“哎呀,没气儿了。” 005 毁尸灭迹 行刑的一惊,也凑上来往我的鼻息上靠了靠,吓得浑身发抖,“殿……二皇子殿下……奴才……奴才就打了一下……” “几下也是你打死的,本王可没动手。” 那行刑的跪下来拼命摇晃我的身体,哭着求着请我醒过来,可这事儿我控制不了,我现在只是一缕飘着的魂魄,摇不动肉身上的玄铃,也就没法通知天上的艳艳停止作法,艳艳那边一定是要等我挨完了十个板子才送我回去的。 那头行刑的实在是摇我不醒,又找了锥子去锥我的脚心,又找了夹板拶我的手指,甚至拿了钳子来,打算拔我的指甲。 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李叹终于摆摆手说,“本王看她已经死透了。” 那行刑的便是彻底绝望了,皇帝陛下的怪罪是一说,我父亲苏北侯,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血魔头,我可是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就是皇帝亲手要了我的命,我父亲也得闹得这大越江山震三震。 李叹便一本正经地帮他想起了办法,指了指不远处,说:“那儿有一口井,你将她扔下去,再找个石磨把井口封上,就说人已经打过了,自己爬回去了,她一天天神神叨叨的,丢就丢了,怪不到你头上。” 行刑的眼底便燃起了希望之光,全忘了李叹这一通分析指点,绝不是个傻子能干出来的事。 可顾念到我的身份,行刑的到底还是不敢,再说李叹是个傻子,他说的疯话到底是不能信。 李叹见教唆不成,便又使出了威胁这一招,幽幽地道:“量你是不敢,本王只好将此事如实告知父皇,让他老人家去向苏北侯交代吧。” 提到我的父亲苏北侯,行刑的一双腿便抖成了麻花,遥想当年我出嫁那日,苏北侯府足足召集了两万人马护送,从寒暑边塞的将士,到横行海上的匪徒,黑白两道齐聚帝京,将帝京的寻常百姓吓得门也不敢出。 那日钟鼓塔楼之上,我父亲与大卫皇帝负手并立,高阁巍耸,颇有一副指点山河之势,他指着那送亲的队伍,对大卫皇帝郑重交代:“本侯只有这一个女儿,性情是欠打磨了些,可也绝不能在你李家手中被搞砸了。今日苏北侯府便迁离帝京,眠眠受屈之日,便是我苏北侯卷土归来之时!” 仗着那样一番阵仗,这些年我在帝京里享的是皇太后一般的待遇,虽然偶有失言失行,挨上几个板子,但也都在大卫皇帝与我父亲商定好的“打磨”范围之内。 今日我叫人给活活打死了,嘿嘿,怕是只有李叹这个傻子才不晓得事之轻重。 行刑的已将自己吓得尿了裤子,不知紧张之余暗自思量了些什么,到底是在李叹不谙世事的单纯目光下,将我的肉身丢入了井里,毁尸灭迹。 李叹这才得意的唇稍一挑,扬起下巴来头也不回地离去。 刑院再度归于寂静,我站在被石磨封起的井口边欲哭无泪。 肉身在这儿,我哪也去不了,只能等着艳艳发现不对劲,才好下来帮我。可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人间一天,我也不知道在天上才是几个刹那弹指,没准艳艳与某位男仙抛个媚眼的功夫,我的肉身就已经凉透了。 白天倒是还好,可到了晚上,这枯井里也不知道埋过了多少冤魂,团团便将我那新鲜带血的肉身围了起来,我虽然魂魄不在,还是感到了入骨一般的森森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哆哆嗦嗦地绕着井口打转,也不知是哪个冤魂戾气如此强大,竟透过石磨上的窟窿眼儿从井底冲了上来。 我吓得向后一退,那冤魂早已没了形态,如大网一张向我张开了爪牙,阴沉沉地道:“好纯净的气息啊。” 说着,那大网便向我撒来,我拼命地跑,试着爬树试着找块石头砸它,可是我只是一缕再寻常不过的魂魄罢了,一点人力仙力鬼力都没有,且跑开离我的肉身越远,魂魄便越是虚弱,终是渐渐涣散开来,停在原地再不敢动弹。 那大网的小伙伴们也逐个儿从磨眼里冲了出来,他们将我围着,飞舞着呜咽着,提前享受着瓜分我的兴奋,一只小鬼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来,在我肩上狠狠咬下了一块。 我只能蹲下来将自己缩成一团,哽咽着说,“你们别吃我,我不好吃的,我生前坏事做尽,吃了我更没有好下场的。” 可是那咬了我一口的小鬼怪叫着,“好吃!好吃!” 说着又要再冲上来,其余的小鬼怕动作慢了赶不上热的,纷纷一齐灭顶一般冲杀过来。 好歹这个时候,那个命中注定我该爱他爱的要死的人出现了。 006 一出苦情 我天生眼神就不太好,事物距离稍远一些便看不清晰,但我认得出那身月华一般青里泛白的袍子,那袍子的主人行过朱红寂静的墙廊,由拱门而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灯不似寻常宫灯一般富丽繁琐,方方正正的形状,盛放的光照里,连糊灯的骨架都看不清晰,灯下也没有穗子,只有方灯与提手之间,虚虚地悬着一朵金漆的彼岸之花。 这院子里原本也是有几盏红色宫灯的,只是在那提灯的人走进之后,那些红灯的光芒却仿佛黯淡下来,天地之间只有一胧正黄色的生光,仿佛一簇孤独燃烧在幽深地底的火苗,在黑暗中散开一轮清晰的光晕,将那提灯的人照耀得明明灭灭,熠熠生辉。 这便是我在人间的相好,宋折衣。 宋折衣实在是这世上长相再端正不过的男子,只一个提灯的动作,我便恨不得能为他赋一首赞美的长诗。 白日里那个行刑的倒霉蛋便也跟了出来,指着被封起的井口,紧张地道:“宋公子,就是这儿!” 宋折衣急忙丢了灯笼,与行刑的一齐将石磨推开,顺着压在石磨下的一根粗麻绳,将我湿哒哒的肉身给捞了出来。 只是捞出来的这个,仍是没有气息的。 行刑的急忙又跪了下来,对着我和宋折衣求神仙告奶奶,焦急地道:“宋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呀,小的全家老小,不,小的全村三百零八条性命,可全在这儿了啊,您千万,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折衣祖上不是做大夫的,救死扶伤不是他的专长,但这行刑的确实是找对了人。 我与宋折衣本是青梅竹马,那时宋家的宅子就在我们苏北侯府对面,我们两个从小吃在一起玩在一起。 那时宋折衣还是个思想积极作风优良的好少年,只要是大人诓他能长身体的,虫子他也敢吃,只要是他认为好的,都要与我分享,虫子也不例外。所以每每他要掐着我的鼻子给我灌一些“灵丹妙药”,或者晨起拉着我出去爬山运动的时候,我都会选择装死,我在宋折衣面前死得多了,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厢宋折衣便将我抱了起来,抚着我冰凉的脸庞,无限温柔诚恳地道:“眠眠,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见你的,你醒来听我解释好不好?” 宋折衣说着,像哄奶娃娃一般,摇了摇我系在腰上的铃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晓得,通常这种情况下,摇摇铃铛我就会醒过来。 但今日我偏不愿醒,即使已经感觉到了来自肉身的吸引,我仍咬着牙端着胳膊不愿将魂魄附上去。 倒不是同宋折衣置气,而是那肉身湿哒哒的,这会儿没准一肚子的井水和苔藻,现在醒了,我会吐的。 宋折衣只能自顾解释起来,“是我不好,我听说李叹越发清醒了,我怕他嫌弃你我的往事,让你委屈,我才忍着不肯见你。眠眠,你不晓得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茶不思饭不想,整日竖着耳朵,盼着能从旁人口中听得你一点半点消息,便只能听人提得一个‘眠’字,都要激动好半晌,我好想你,想我何时才能将你风风光光地接出来,回到我身边,时时刻刻听你唤我折衣哥哥,想你快活,一生一世快快活活。” 宋折衣话罢,将两副肉身脸贴着脸,一派温情脉脉的模样,一旁行刑的见他这般,不禁生了怜惋,苦着脸无奈地叹息起来。 多好的一双人,叫一个傻子给生生拆散了。 我和宋折衣曾经确实是一对帝京王城里人人称道的佳偶天成,只是可惜宋家犯了些政治错误,家道中落满门抄斩,淑妃娘娘脚不沾地身不离床地在皇帝面前求了七天七夜,才将宋折衣这根独苗苗给保了下来,收在宫里的弘文馆做些打杂的差事。 自那以后,苏北侯府就不许我再与他来往,将我嫁给李叹之前,我也曾公然绝过几回食,上过几回吊,绑了宋折衣,私过几回奔。 虽然最终我还是按照天意所指嫁了李叹,但李叹脑袋上那顶绿油油的帽子,早就戴结实了。只是他毕竟是个傻子,所有人心照不宣,这顶帽子他戴便戴着吧。 可是而今越发清醒的李叹,对这顶绿帽子似乎不太满意。 那行刑的一声感慨的功夫,李叹睨着眼来了,轻飘飘地问,“大表哥抱着的是什么东西?” 行刑的本就跪着,这会儿又是吓得一番腿软,飞快地匍匐在地上,打着哆嗦求道:“殿……殿下饶命……” 对于李叹的忽然出现,宋折衣倒是不为所动,大约是因为过去这三年里,我们两个叫人抓奸也抓得习惯了,至多不过是迎来淑妃娘娘的一通教诲,甚至情到急时,淑妃娘娘还关起门来传授了我一些偷情的技巧,其经验之丰富,见地之深远,大有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李叹对那行刑的嗤了一声,便就走上几步直接将我从宋折衣怀里抱了出来,就那么打横抱在手里,像端着一盘装饰精致的烤全羊。 “你要带她回去?”宋折衣问。 李叹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眠眠睡着了,回去睡觉。” 宋折衣还是怂的,那些花言巧语他不过也只敢在我面前说说罢了,李叹要从他手里带走我,不费吹灰之力,他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我,心里凉凉地笑了,剧本还是没错,宋折衣到底是不爱我的。 “对她好一点。”宋折衣只是低着头,如是说。 李叹仍是作一副呆滞木讷地模样,傻乎乎地“哦”了一声,便就转了身,将我的肉身抱出了刑院。 我到底是要跟着自己的肉身,顾不上再看宋折衣一眼,只记得那天院里的红灯湮灭,他手提的那盏宫灯狼狈地落在地上,斜斜拉长了宋折衣的倒影,像一樽古老斑驳的建筑,倒影长长铺在地上,任风吹来,一动不动。 二皇子府里的红灯却总是挂得又高又亮,像个曲终人散的繁华灯市。 这是我的安排,我不喜欢黑漆漆的夜晚。人间距离星月太遥远了,我怀念在仙界的夜晚,半边天的圆月温柔,半边天的繁星闪耀,黑夜只是增添了些许朦胧的色彩,视野却丝毫不会受限。 我眼神不好,夜里出个远门,难道还要劳烦本大小姐亲自打灯笼不成。 只是进了二皇子府,李叹还是没有要将我放下来的意思,他这样抱着我,我就更不能回到肉身上去与他清醒相对了。 我便一直在后面跟着,看着那锦衣玉带的男子端着另一个锦衣玉带的女子,在密密麻麻的灯饰之间穿行,红灯照耀下被夜风吹醒的发丝一扬一扬,这背影这气度,你告诉我这是个傻子? 我不信。 再转眼的功夫,李叹已经到了二皇子府的汤谷咸池,人间管这地方叫浴房。 下人们没见过这阵仗,守在外头不敢进去,我将魂魄从门缝里飘了进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躺在竹榻上的我的肉身,这会儿已经被扒光了衣服。 池里烟气氤氲,李叹被热得拉开了半截领口,正端着手臂绕着我那光溜溜的肉身打转,目光平淡,像在欣赏一头褪了毛的猪。 我真的快要忍无可忍,可我必须得忍,我一遍遍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只要我的魂魄不在上面,那就不是我,那只是一坨长的像人的肉,跟我没有一文钱关系! 可可可,可那就是我啊!李叹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他盯着我的身体想干什么! 我的魂魄气得咬牙,可我没有牙,我已经离开肉身太久了,方才又被那些该死的小鬼咬过几口,再不回去,幽都那两位索魂的大哥就该过来请我回去喝汤了。 李叹终于在绕着我转到第八圈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开门走了出去,我便是想也没想,一头扎进肉身,胃里便泛起一阵阵腐呕。 天知道那口井里到底泡烂过多少冤魂。 但情况紧急,我只能一边穿衣服一边吐,可这衣服比我吐的东西还臭,我已养尊处优一十八年,恕我实在不能忍受。 我打算扯条布帘裹裹算了,又他娘的险些把房子给扯塌了,李叹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被横梁和一堆花里胡哨毫不必要的竹框装饰压在角落里,一身的淤青和擦痕,头顶着一条白布,哇地一声哭出声音来,“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007 牛头马面 这件事情足以被那些喜欢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嚼上半宿的舌头,最后描绘出来的梗概,大概是这样的。 二皇子妃因二皇子要纳妾一事,夜半不归、衣着狼狈,更又悬梁自尽以死相逼,可惜时运不济,将自己搞得很是难堪。 可以,这很苏眠眠。 我算过老黄历的,今日这日子很邪门,我不该出门的。 洗干净之后,我被裹了条被单子就抬回了房里,活像宫里准备侍寝的嫔妃。我以为到此这悲催的一天就该结束了,李叹却又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还撵走了我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小玉。 我已经吐光了腹里三天的存货,这会儿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裹着被单缩在床脚里警惕地将他看着。 李叹的目光在我裸在外面的肩头飘飘一扫,扫得我汗毛竖立,他问:“没力气了?” “你,你想干什么!” 李叹便摸出了一把金刀,那刀尖尖上还会闪光,像刚开过封渴望鲜血的模样。 李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并着那刀尖,形成三点一线,他说:“趁你病,要你命。” 要我命?好呀好呀,你以为我想活呀,你以为我想受这莫名其妙的劫啊,可是我这趟下凡,天君说的明明白白,就是为了给白惊鸿解气,就是要我惨,要我倒光八辈子的血霉,只要白惊鸿解气了,我在仙界才好继续安安稳稳地混日子。 因而,我可以死,但是需死得有理有据水到渠成,不能叫白惊鸿看出来是在偷工减料马虎作业。 李叹要是有本事合情合理地杀了我,我谢他八辈祖宗还来不及。 可是现在死还是早了点,我来到人间才十八年,天上也才过去十八日,白惊鸿与翡玉帝姬大婚的日子还没混过去,我可不想前一脚回去,后一脚就被翡玉帝姬拉去做她的伴娘。 我身上一抖,将被单抖去了半截,耀武扬威地抖着我那两坨开枝散叶的行头,指着一边道:“你杀我呀,照这儿捅,看我爹不扒了你的皮!臭傻子!” 李叹便抿着嘴狠狠瞪我一眼,飞快地走上来扯去了整条被单,我下意识地后缩护住胸前,李叹扬着下巴,这次换他耀武扬威。 是了,我毕竟是个女儿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上一次被人这么扯光,还是在积云山的时候,我嘴上说着不怕,心里怂成奶狗。 这一瞬我已经没有再与他斗胜的心情,转身面向床里,扯了扯被单,说:“我累了,你有事情也改日再说。” 可是被单的另一头还在李叹的手里牵着,且他的力气比我要大,我扯了两把扯不动。 扯不动就扯不动吧,反正该不该的他都看光了,反正我们做神仙的嘛,就该将肉体凡胎看淡一些,心如止水,无挂无碍。 我便又转了回来,张开手臂,不耐烦地道:“看看看,随你看,两坨肉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这回李叹倒是避开眼去不看了,还骂我下流! 我想无论李叹傻与不傻,我都没办法与他交流。 下一瞬他终于说了一句我听得懂且感兴趣的疯话,他说:“妖妖病了,要喝人血才能养着,我去天牢里看过那些死囚,脏兮兮的,他们不配。” 不配什么?不配被你放血去养妖精?等等,他这话什么意思,他们不配,意思是我配咯? 我不禁失口大骂:“你有病吧!” 李叹不急不恼地对我强调,“是妖妖病了。” 说着便来牵我的手臂,要用刀子在上面划一条血口。 这事儿我当然不干,我自认是个无能的神仙,做神仙的那两百年里,就没为仙界做出过一分半点的贡献,我没本事收妖,可至少我不能助纣为虐。 此刻捍卫自己的鲜血,便是捍卫我曾是一个神仙的底线! 我拼死反抗,恨不得能反手将刀子捅进李叹的心窝里,我们两个打成一团,刀子被打飞了,我们两个也已经拧成一团,有些不太好拆开了。 我说:“你放手!” 李叹说:“你先放手!” “你先放手我就放手!” “你先放手我就放手!” “狗学我叫!” “我学狗叫!” “你才是狗!” “你才是狗!” 啊啊啊啊啊啊!气死了我!我竟然斗嘴没有斗过一个智障!好好好,说我狗是吧,我就狗给你看,我低下头对准李叹的手背狠狠就是一咬,任他疼的嘶嘶哈哈拼命甩手,我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打死我也不放松。 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能给他咬掉一块肉下来,李叹像甩开一条疯狗一样地甩开我,我像唾弃一滩狗屎一样唾掉了他的血液。 李叹:“你!” 我:“汪!” 一声狗叫,我将他吼出了门外。 超凶! 直到确定他已走远,夜已深,人已静,我从床上翻下来,在一堆臭衣服里找到了玄铃,将艳艳从天上摇了下来。 她又穿起了那身风情万种的红纱衣,抓了把瓜子往美人靠上一歪,甩着瓜子皮道:“你啊,让你勾引李叹,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是,我此行下凡还有个任务,就是要勾引李叹,可原本我是不需要履行这项任务的,按照剧本里的安排,李叹是应该莫名其妙就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 当初我下凡之前,天君为了尽可能地让白惊鸿解气,请了司命为我量身定做了一世命途,刚巧艳艳与司命大人有过些眉来眼去的交情,便将那剧本子拓来一份给我看过,我这一生会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李叹,一个我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宋折衣,最后我爱的要死要活的宋折衣,会杀了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李叹,使我肝肠寸断,爱恨不能。 可是现在剧本出了问题,那个应该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李叹,要死要活地就是不爱我,为了剧本的还原性,我应该去勾引李叹,让他爱上我,让一切按照正常的轨道进行。 可是,要一边装作深爱宋折衣的模样,一边去勾引李叹,这很难啊。 我面如死灰,指了指地上的血迹,“李叹的血,他让妖精蛊了。” 艳艳便在磕瓜子的间隙里空出一只手,指尖掐出一道光来,连着那血迹看了看,“除了你的口水,什么也没有。” 没有? 艳艳继续嗑瓜子,吐了一口瓜子皮,道:“你说的那妖精,我抽空去看过,鼻孔朝上,肥头大耳,猪妖没错了。” “猪妖?” “众生平等,你看不起猪啊?” 我倒不是看不起猪,但我实在是有点看不起一门心思想要拱猪的人。 艳艳道:“那猪妖修为尚浅,还是要小心一些,那母猪精气不纯,想必是与不少精怪苟合过,不过从这血上来看,李叹还没将她拱过,你要看紧一些。” “我怎么看?” “看不住也要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艳艳说着,拨了拨手指,便是掐指一算,道:“今早李叹就要带南妖妖进门,洞房花烛夜最是销魂,你得想个法子将他们拆开,既然是精怪作乱,我也不好插手,这便回去往妖府走一遭,大概三五日的功夫吧。” 我说:“你口中的三五日,便是我在凡间的三五年,狗要吃屎,一次还管得了,想让他三五年也吃不上一口,这也太难了。” 艳艳瞥着我道:“我有什么办法,凭我跟你的关系,三五天能敲开妖府的门就不错,我这一去,还需冒着挨一通毒打的风险,下凡受劫哪有那么容易,你态度还是要放端正一些。” 临走之前,艳艳又郑重提醒我一句,“你可别忘了,李叹这副壳子里,住的是谁的仙魄。” 008 我很高兴 李叹的壳子里,住的应该是羽兮。 当日羽兮得知我要下凡受劫之后,自认自己也有些职责与过错,便就承了艳艳的请求,借用他在幽都的公职便利,将自己的魂魄转世投生在李叹身上,包揽这个剧本里最苦情的角色。 既然剧本上李叹会是我的丈夫,最能保我少受一些皮肉之苦的就是他了。 那时羽兮拍着胸脯向艳艳保证,“我一定将她爱得要死要活,不叫她受一分罪、尝一口苦,待那宋折衣起事谋反时,我便死得惨绝人寰、苍天泫然,叫少君看得拍案叫绝、称心如意!” 可谁知,二两幽都特酿孟婆汤下肚之后,羽兮将自己信誓旦旦的诺言忘得干干净净。 羽兮就是李叹,所以即使他将我在凡间的肉身扒光了看了个七荤八素,我也能勉强忍住不与他计较,但这笔账我是记下了,等我回到仙界之后,一定要将他的眼珠子挖下来,丢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烤它七七四十九日。 可是话又说回来,你都将老娘看光了,你这狗东西怎么就看不出来,老娘这一身冰肌玉骨,如何不比南妖妖那只乡下来的土妖精秀色可餐? 是九重天上芙蕖河畔的仙子不够美,还是我们妖府仙踪林的精灵不够娇,你是荤腥吃腻了,改吃起糟糠烂菜了? 这一夜我在心里将羽兮骂了三千六百遍,第二日一早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喜迎新人进门。 因南妖妖的出身不太体面,吹拉弹唱一切能免则免,只是南妖妖妄图想要做一个体面人,非要往我这糟糠之妻的门面里来走一遭,教育李叹,说高门贵邸里是要讲究形式和规矩的。 要讲究形式规矩么,我可就不输她了。 我父亲苏北侯,足足娶了十八房姨太太,小妾进门时能遭的奚落,我见过太多。 我先是备了三道火盆,将她的猪尾巴烧一烧,又叫她在门口行上七则三跪九叩的大礼,方才愿意开门相见。 李叹心疼极了,在南妖妖行到第六遭的时候,便将她扶了起来,一脚踢开我的房门,大骂道:“苏眠眠,你草菅人命!” “我怎么了?” 李叹指一指南妖妖的脸色,她的脸烧得通红,汗水滴答着连妆都花了,豁在脸上一条一条的,本就生得姿色平庸,这样瞧起来就仿佛身在水深火热里一般。 瞧瞧把她给累的。 她是母猪啊,腰身不好,怪我咯? 南妖妖倒是极为收敛,对着我莞尔一笑,缓缓地欠身半蹲向我行礼,又缓缓地,很缓缓很缓缓地,才将一把老腰给直起来。 “见过眠姐姐。”这把猪嗓子还是蛮好听的。 “嗯。”我凉凉地应一声,心里白眼已经翻上了天,你可别叫我姐姐,哪怕是把我的仙寿加起来,也不一定比你要长。 见我态度傲慢,南妖妖便又撑起了笑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好久,由衷地道:“眠姐姐果然是天下顶顶的美人,实在是……美……好美……” 也不知她是词穷,还是乡下妖精没见过世面,她一连说了无数个美字,夸得我都不好意思摆脸色了。 不行,防御机制开启! 我睁着眼睛说着瞎话,“你也是啊,我已听许多人谈论过妖妖姑娘的美貌,说你一把纤腰盈盈可握,巴掌大的小脸儿杏眼樱唇,今日一见么,”轻笑一瞬,我道:“二皇子果然就是二皇子,眼光独到挑剔,就算脑袋和眼神都不太好,这帝京王城里的口舌,还是很给他面子的。” 这话里的话李叹可能听不懂,南妖妖总得明白几分,便就谦虚一笑,“眠姐姐过奖。” 我便吩咐人送了礼物,正是一面镜子,镜上两端分别趴着两只獬豸,我问南妖妖可喜欢。 南妖妖尬笑着不说话,我耐心地解释道:“传说獬豸乃是上古神兽,食恶护善,颇有镇邪安魂之用,天家重地,时不时就会有些妖邪作怪,妖妖姑娘初到王府,万事尚不熟悉,有此物在,想必对睡眠会好一些。来人,将东西送到妖妖姑娘房里去。” 一定是我的气场足够强大,南妖妖没敢反驳,只是死死抓着李叹的袖子,李叹似乎想起了什么,扬扬手道:“有我在就够了,妖妖不喜欢别人送的东西。” “哦?”我将李叹看了一眼,他脸上还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南妖妖倒是放心了一些,我笑着问:“二皇子今夜就要宿在妖妖姑娘房里?” “嗯。”李叹答得有些敷衍。 我笑,“可以,不过既然二皇子已经决定了要尽一个为夫的责任,妖妖姑娘又很在意规矩体统,那么今夜,二皇子需先到我的房里来。” 我分明捕捉到了李叹眯眼的一个瞬间,大约是嫌我碍了他的好事,我掰了掰手指头,继续道:“不单是今夜,按照大越国的律例,夫要履责,需每月与正妻至少行房事五次,我嫁进来三年有余,去了零头,就算你二百次吧。等二皇子在我这处补齐了次数,再去陪妖妖姑娘不迟。” 李叹瞪我一眼。 我接着笑得万分和蔼,大方地道:“知道你们是新婚燕尔,不叫你们相处,更显我这做正室的不近人情,不如每月就匀上一日给妖妖姑娘,姑娘的月信是什么时候?” 南妖妖脸上已经十分尴尬,尴尬地道:“每月初十。” 据我所知,猪这种生物一年只有一次葵水,想来她口中的初十,应当是个特别的日子。像南妖妖这种道行还不到家的妖精,是无法支撑长时间幻化人形的,每月少说要有那么一两日,需变回本体歇上一歇,而那个日子,在他的修为更上一层的时候,是不会变的。 “那就定在初十吧。” 我此话一落,满堂看热闹的尽是嬉笑,南妖妖紧张地冷汗直流,李叹终于好奇,认真地向南妖妖讨教,“月信是什么?” 我的丫鬟小玉已将傻呆呆的南妖妖推了出去,关门之前笑话道:“殿下初十时再向妖妖姑娘请教吧。” 想想李叹火急火燎地熬到初十去见了南妖妖,却守着一头母猪不知从何处下手,我心里也觉得十分好笑。 可是这一关门,噫!房里只剩下我和李叹两个人了! 他还在纠结那个问题,“月信是什么?” 咳咳……我该不该告诉李叹,月信就是雌性哺乳动物由于子宫内膜脱落而造成的周期性流血症状? 009 熟得发焦 我从李叹不耻下问的诚恳目光里,看出他是真的不懂月信到底为何物。 想来也是,他做了快二十年的傻子,如今就是不傻了,许多凡俗事物也要从头学起,短暂的时间里,我做了些反省。 为何南妖妖可以俘获李叹的芳心,因为她在李叹清醒的时光里,充当了启蒙导师的角色,就像我曾经无比的依赖和仰望我的启蒙导师白惊鸿一样,李叹自然不由得会依赖和仰望她。 我要夺回主权,便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角色。 我张了张口,想要耐心地向他讲解,迎上他平淡而诚恳的目光时,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初来月信时的样子。 两百年前,艳艳得道升仙,在南天门外诞下了我,那时她虽已升仙,却尚未正式受礼被纳入仙籍,自然连最基本的修行法门都不懂,仍算是一副肉体凡胎,我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自然也是一副凡人的身子。 神仙是不必受月信这桩事情的苦恼的,艳艳在懂得最基本的修行法门时,头一桩事就是将这恼人的东西解决掉了。 她在做了神仙之后,便决心要将凡世的一切统统遗忘,自然而然地也就忘了凡俗女子,还有月信这么回事。 而我是个凡人,虽住在仙界,过的却是凡间的时寿,在艳艳正因升仙而得意忘形之时,恍然发现,不过几日的功夫,我已长成了一名女童。 仙界的建议是将我送还人间,找一户好人家算了,艳艳自是不肯,凭她出色的女性魅力,勾搭了几位男仙保驾护航,去往嫦山采到了可以禁锢时寿的碎心果实,送入我口中的时候,我已经长到了凡人十五岁的模样。 好在揠苗助长,发育尚不健全。 可我来到这世上才短短十五日,莫说人事,连一句阿娘都叫不清晰,活生生便是一副痴傻的模样。 艳艳对此倒很得意,刚好省去了奶孩子的麻烦,她便一门心思投入了编注美色男仙排行榜的伟大事业之中,而各路男仙对艳艳的榜单却也颇为看中,因为他们认为,像艳艳这种没有背景的淳朴神仙之言,应当是十分中肯,足可一信的。 只是在榜单书成之日,排行第二的青丘二皇子苏澈和排行第一的长陵仙君吵了起来,一个说另一个渣女无数品行不端,一个说另一个万年光棍没有情调,最终长陵仙君四处网罗,找来了被青丘苏澈先后勾搭过的三十八位女仙,齐齐掐起腰来将苏澈骂得狗血淋头,苏澈也只得纤腰一掐,哼道:“老子排第二,你长陵老朽也别想争第一,九天玄女算什么,我表哥妖府少君白惊鸿,那才是真绝色!” 提到白惊鸿这号人物,长陵仙君似乎也有些脸红,不好再争下去。 艳艳想要修正自己的榜单,狠下决心一定要睹一睹妖府少君的倾城容色,多方打听方才晓得,此人之所以被众路仙君避而不谈,是因为他们大多都曾是白惊鸿的手下败将,自白惊鸿出世之后,便接连包揽了试仙大会儿童组、少年组、青年组的各大金牌奖项,无可非议的最强王者,令曾经最值得期待的试仙大会变得毫无悬念,索然无趣。 好在成年之后,白惊鸿回归妖府继承君位,而后更是常年闭关修炼,隐世不出,才让那些与他同辈的倒霉仙君们得了些崭露头角的机会。 因为太久不见,白惊鸿之风度翩然便留在两万年前的遥远印象和女仙们的追捧与遐想之中,几经美化,便美得不像个人样。 说他一双丹目狭长入耳,一抿薄唇晶如衔珠,一双雪羽呼天扇地,一把腰身劲如疾电、飒若徐风。 艳艳以为仙界第一美男颁发荣誉证书为由亲自去往妖府仙踪林,自然是没能见到白惊鸿的本尊,不过那日仙踪林外正巧排着长龙,说是要为久日闭关的妖府少君挑选新的送饭仆婢。 长龙里男女老少牛鬼蛇神什么都有,百十来号人里却也没挑出一个合适的,艳艳又是一番逗留打听,才晓得少君白惊鸿因为容色生得太过美艳,便是心术如何端正之人,也不禁要为之倾倒,上一个男仆,就是越发感到自己快要把持不住,急吼吼地回乡娶妻生子去了。 妖府想找一个人,一个不分男女,不晓是非,但足够把送饭这件小事,做得妥帖周到之人。 这不就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傻子。 而我匆匆来到人世,不谙世事,正巧是个听话的傻子。我与白惊鸿不长不短的两百余年相伴时日,正是由此而开始。 而在开始的六十多年里,我每日两点一线,走在妖府厨房通往洞心湖的路上,莫说是一睹仙颜,就连白惊鸿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看到。 我仍记得那是一个天地皑皑的雪天,精灵们大多已沉入冬眠,静悄悄的仙踪林里,只有我一人拎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依然走在那条往来不休的路上。融雪沾湿了衣裤,我的手脚益发冰冷,所行之处的洁白新雪,不知因何而染上了点点殷红。 然后我便昏倒了。 醒来时躺在一张冰榻之上,满室充盈着与那人身上相得益彰的浸浸芬香,他穿着一身洁白的衣,目光淡然温和,却轻轻皱起了眉,徐徐张口,嗓音微沉,他问我:“你得了什么病?” 010 睡糊涂了 艳艳就很有觉悟,短短二百年里,在仙界混得风生水起,大多人都已忘了,她在人间的时候是个最卑贱不过的风尘女子。但大约艳艳自己从没有忘过,她一直记得身在凡尘的无奈与凄苦,所以她十分珍惜成仙的机缘,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是一个顶顶的好神仙。 可是我其实从来都不在意做不做神仙,我在意的,唯有白惊鸿。在意不能做神仙,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也在意若我在凡间与人圆房,是不是就等于彻底背叛了他。 艳艳走后,我在床上苦思良久,没有答案。 直到一早我的贴身侍女小玉过来传话,说李叹已经将南妖妖接进府里来了,正在门外准备向我问安。 老娘操劳整夜,哪有心情见她,于是吩咐道:“备上七十二道火盆,再叫她行上七遭三跪九叩的大礼,做完了再来叩门吧。” 而后我便拉起被子,继续睡我的觉。约莫过了有一个时辰,南妖妖累得满身虚汗,站在了我的床前。 我是有感觉的,但我实在太困,赖在床上不肯起身,李叹终是扯了我的被子,蹙着眉问:“你是猪吗就知道睡!” 兄台,你这么说也不怕伤了你那心肝宝贝的心呐。 我还是要睡,李叹揪着领子把我拉了起来,我便虚虚抬眼,将眼前的姑娘看了一看,嗯……这母猪长得还挺壮实,脸圆鼻圆的,是个老实人的相貌,就是生而为猪,腰身不太好,行个礼欠个身,动作格外慢慢吞吞。 “给眠姐姐请安。”一把猪嗓门也还算悦耳。 “火盆都踩完了?” “是。” “唔。”我应了一声,身体架不住困倦,又要向枕上倒去,李叹索性捞了我的肩膀,要把我的身子扶正,我便索性脑袋一歪,拿他的肩膀当做枕头。 “苏眠眠!睡觉的时候能不能不流口水!” 耳边是李叹严厉的斥责,他好烦喔,我爹都不曾管我这许多,不许这样不许那样,敢不敢该不该,怎么跟白惊鸿那个活了三万多年的糟老神仙似得。 我便擦了一把口水,又往李叹的身上抹了一抹。 南妖妖尴尬地再施一礼,尴尬地道:“是妖妖打扰眠姐姐休息了,妖妖告退。” 我顺着她的话音挥了挥手,一屋子的人便尽数退下,只剩李叹被我当成枕头赖在身旁。这会儿我是活的,自然不好像昨夜一样,趁着他看不见我,似八爪鱼一般缠在他的身上,但也是柔若无骨鸡柳秀色可餐,小子,今天你运气好,叫你闻闻本仙女的体香。 我睡得趴在了李叹身上,他一动未动,只是愠怒地问我:“你打算这样抱到什么时候?” “我抱你怎么了,我们早已成亲,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我抱你那是天经地义,又不犯法。” 我说着将李叹抱得更紧,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李叹却骂我不知廉耻。 我便笑了,廉耻。 “曾经有个人也曾这样说我,后来……” “后来怎么?” “后来……他把我睡了……” 011 真心实意 苍天明鉴,我是真的睡糊涂了,这话失口而出之后,便将自己也惊得睡不着了。我装作熟睡的模样闭着眼睛,担心李叹的追问,于是李叹在沉默了半晌之后,才沉沉地开口,“你果然……” 话说一半,他却又不提了,我心里更是惴惴不安,急忙抬起头来,“果然什么?” 李叹冷笑。 “我,我方才睡着了,隐约是说了什么梦话?” 李叹还是冷笑。 我只得继续掩饰,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既是梦话,必是虚无之言,不作真的,哈,哈哈哈……” 李叹也不笑了,看着我拙劣的表演,凉凉将我白了一眼,适才起身下床,洒然而去。 我觉得我演得不像,李叹多半还是当真了的。这可怎么解释好啊。 其实若是在仙界,这并不是一件值得解释的事情,现任天君开明,仙界逍遥随心之风气盛行,大家都是蹉跎了几万甚至十几万年的老江湖,历过劫,遭过坎,谁又不曾有过几段风流韵事,埋过几笔盘算不清的糊涂账,无论男仙女仙,只要无愧天地,旁人自没有追问的理由。 可人间对待此事的态度却十分严苛以至激进。 我自不在意李叹对我的看法,但再不久我就要凭空变出个身孕出来,凭空变个身孕容易,要让李叹认下却是个难题。 我仍需向他解释,至少我在人间是清清白白的。 这么一晃神就蹉跎到了黄昏,我招呼了小玉去到南妖妖的院子,地方不大,但很雅致,南妖妖正在树下抚琴,这一双猪蹄十分灵活便罢了,抚的竟还是一曲古刹梵音。妖怪最听不得这种空灵涤荡的动静,为了讨好李叹,她还真是牺牲蛮大。 另一头李叹倚在一张竹榻上,闭目养神的模样,颇是一番世家子弟的做派,他的手里懒懒握着一本书,在我靠近时,在琴声戛然而止时,那小小的书册亦悄然落地,首页上端端书着“大越律典简录”。 哟呵,昨日还在皇帝面前假惺惺地背着三字经,今日已经读起律法来了,这位兄台果真前途不可限量。 “怎么停了。” “殿下,是眠姐姐来了。”南妖妖轻轻地答,说着便从琴几后移出身来,慢慢悠悠地欠身施礼,温柔、娴雅、知礼、不急不躁,这年头妖精都比我演得更像个人。 在南妖妖的感染下,我亦欠身对着李叹的方向拜了一拜,虽然他始终并未抬眼来看,总归面子功夫我已做足。 “今晨困倦,礼数略有不周,我这趟过来,便是向妖妖姑娘送一份见面礼。”我叫人抬来一面铜镜,镜上趴着两只鎏金的獬豸,南妖妖轻看一眼便垂下了眼睛,我向她解释道:“獬豸乃是食恶护善之兽,天家府邸,难免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有这獬豸镇着,是想送妖妖姑娘一份心安。” “眠姐姐厚礼,妖妖不敢收。”南妖妖将李叹瞟了一眼,才轻轻地回答。 我的侍女小玉秉承我们苏北府一向霸道蛮横的作风,高声道:“我们小姐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一面铜镜而已,还能跳出只厉鬼将你吃了不成?” 南妖妖还是低着头,李叹还是那般躺着,仿佛听戏一般,懒得睁眼。 我只能问道:“姑娘不喜欢?” 南妖妖适才抬起了脸,走上几步将那铜镜触了触,且伸出手指揉了揉獬豸的脑袋瓜,“这小物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真有神仙住在上面似得,妖妖很喜欢。” “你竟不怕獬豸?” “眠姐姐说此乃食恶护善之物,妖妖从未作恶,为何要怕?只是妖妖从未收过这样贵重的礼物,能不能收想要看过殿下的意思。” 南妖妖说完又低下了头,李叹适才撩了把折扇站起来,“那便要看她是否是真心实意相赠。” “妖妖姑娘柔善可人,我自然是真心的。” “我看不然,”李叹将扇子展开,看了看扇面又百无聊赖地合上,这动作恍然间似曾相识得让我有些晃神,他道:“本王晓得外人对妖妖的评价,像你这般俗气的女人,想必为那些评价已不知沾沾自喜过多少回。送这一面镜子,无非是想提醒妖妖多看几眼自己的容貌,掂清楚自己的分量,好让她知难而退,莫要挡你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前路。” 我去,送镜子还有这种讲究呢,我怎么没有想到,我要是想到了,我得送她一面更大更亮的! 我说:“那你到底收是不收?” 李叹又将扇子打开,又是啪嗒在掌心一合,“当然不收,非但不收,往后莫要让本王在府里见到一面镜子,否则——看见一次,我便在你脸上划上一刀,看你还能美得了多久。” 他说着,又顺手捡起书来躺了回去,一边将书上的灰尘拍了几拍,一边漫不经心地吩咐,“讨人嫌的东西,砸了吧。” 我眼见着家丁用大锤将那镜子砸的粉碎,碎裂时刺耳的声音仿佛就砸在我的身上,那些斑驳的裂缝在我眼中似在滴血,我并不喜欢李叹,所以我并不能理解,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为什么我会这样心痛。 我捂着胸口,有些怒不可遏,“李叹,你这样做不怕替你的妖妖与我结下梁子?” 李叹闲闲翻着手里的书,那惬意的姿态就差有人帮他将椅子摇上几摇,他说:“自我清醒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妖妖开始,她就已经与你结下了梁子,苏眠眠,你只不过是个战奴之女,当真以为唬得住本王?我劝你有这功夫耍些无用的威风,不如尽早进宫,晚了,你那位好哥哥的命根子,怕是就保不住了。” 012 天打雷劈 小玉从小就是个乖宝宝,我溜去茶馆听书的时候,她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帮我望风,我拜读人间那些奇技淫巧之书的时候,她也从不好奇向我借阅讨教,可是凭我做了二百年老实人的经验,过于乖顺常常使人变得笨拙呆板,乖顺终究是会闯大祸倒大霉的。 回去的路上,小玉一直在问,“殿下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宋公子怎么了,他早已是个孤儿,哪还有什么命根子,要说唯一在意的,也只剩小姐您了,可小姐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么?” “他说的不是我这个命根子。” “宋公子还有什么命根子?” 嗯……我估摸着李叹说的那根命根子,指的应该是男女做羞羞事情的时候必备的那样作案工具。 李叹竟然琢磨着要将宋折衣给阉了。 可是既然命数上说,宋折衣是要造反当皇帝的,甚至往后还会对苏眠眠用强,他的命根必定无虞,我是打心底里不担心的。 甚至于,如果李叹当真能将宋折衣这倒霉孩子阉了,也算解了我的一桩后顾之忧。 我说:“他诓我的,不必放在心上。” “小姐真的不担心宋公子?” “我就是担心才不会进宫,昨夜的事情还是闹得有点大,父皇顾忌天家的颜面,总要做些交代,我若是去了,便是坐实与他有染,莫说是命根子,连小命都保不住的。” 小玉懵懂地点头,担忧地说:“只是不知宋公子现下可还安好。” 他好不好我当然不知道,司命的剧本写得再详尽,也总有触不到的画面和人心,可是听小玉这样说着,我心里对宋折衣的怜悯却又加重了几分,连小玉都会不禁关心他的安危和感受,而我这个自称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情人,却连一句关怀都不曾发自内心。 我说:“你送些伤药进宫,就算命根留着,他也少不了吃一通毒打,天快凉了,棉衣棉被,凡他有什么缺的,要常常补给。” 打发走了小玉,我想起来今日还有桩正经的大事,我得阻止羽兮那只土狗去拱南妖妖这头母猪。 回到房里,我将艳艳又从天上摇了下来,她有些不大耐烦,因我这里虽已过了大半天的功夫,但她正是前脚回去,后脚就又被我请了下来。 我说:“我记得你曾说过,东海龙王想娶你续弦来着?” 艳艳嗤之以鼻,“那个老虾爬子,胡须甩起来有九条河那么长,不过他那将将长成的小重孙,倒似个虾米一般软嫩可口,可惜这东海龙王太过长寿,等那虾米熬成龙王的时候,我当是早已名花有主了。” 我无心听艳艳聊自己的择偶标准,且我可是拜过凤王妖君做师父的,也不可能认的下一只虾米后爹,便直截了当地道:“你去请东海龙王下一场大雨,需得雷电交加,就照着南妖妖的房间里劈,若能将她劈出原型,那是最好。” “可那老虾爬子已经老眼昏花,这间府邸在他眼里不过屁大点的地方,万一劈歪了……劈了旁人算他倒霉,若是劈在李叹头上,这龙王招来的雷电六亲不认,羽兮的仙魂也招架不住。” “这好办,我便拿条铁链将他与我绑在一起,我有莲心护体,遭几道天雷死不了的。” 艳艳觉得此计还算稳妥,便就化作一缕飘红,前去东海寻那龙王。只是我晓得,艳艳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但因为升仙不久,对凡间的事没有时间概念,生怕她前脚刚走,后脚雷电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我在院里捞了一根狗链,便打听到李叹正在汤池沐浴,约莫是想为今夜的洞房花烛做些准备。 在汤池也好,既然李叹已经有了脑子,便该懂了面子,是以不会光着屁股跑出去丢人,倒方便了我瓮中捉鳖。 见我是带着家伙来的,李叹的跟班也没敢阻拦,只是当我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面裸男之美背。 这背影,我却好像在哪里见过。 013 香汤配美人,铁链赠恶犬 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时候吧,那时候我在给深居简出沉迷修炼的妖府少君白惊鸿做送饭仆婢,因为事情做的还算周到,得白惊鸿的奖励,授我一些简单的修炼法门。我天分不高,但好在差事清闲,经年之后,也算初有成效。 据说每个神仙都会有一样天赋,譬如白惊鸿擅长驭风,一双雪羽神挡扇神、佛挡扇佛,鸿影掠处,片甲不留;譬如羽兮擅长驭火,将恶灵烧熟烤透之后,洒点佐料便能拆解入腹,骨头棒子还能当做零嘴,闲来品品滋味。 我万万没有想过,我的天赋竟然在偷看人洗澡这件事情上,发挥了得天独厚的作用。 艳艳一直垂涎白惊鸿的美色,发现我的眼睛可以将看见的画面通过镜面回映出来,便想出了叫我去偷看白惊鸿洗澡,然后映给她看这样的馊主意。 我那时是听话的,谁的话也听,艳艳要我去看,我便去给她看,好在白惊鸿拿我当个蠢货,从来没有防备,我便堂而皇之地带着茶点酒水跟着他去到了汤谷咸池。 那时在我眼前的正是这样一面脊背,白皙细腻而又光泽泛泛,好似一面笔直无暇的碧玉,却又恰有几道不深不浅的肌理,是以如何看去也不会显得娘娘腔腔,那时汤谷咸池的夜色刚好,氤氲烟水未能使他面目模糊,他微仰头颅饮尽酒舟,仿佛凉凉入喉的正是倾天而落的泠泠月光。 那是我第一次对美这个字眼有了感官上的理解,和充满心室的神往。 可是白惊鸿终究剜去了我作为仙人的双眼,那样的画面即使重新做回神仙,我到底也是看不到了。 不如趁此多看几眼,我也适才明白,好看的皮囊果然千篇一律。 待我看了一会儿,李叹微微侧首蹙起了眉心,他让我滚。 我便顺手将他的衣裳撩起扔出门外,又将两扇门踢紧,撜直手中的铁链。 香汤配美人,铁链赠恶犬,还是很合眼下的情境。 我说:“少爷,这间浴房是我出嫁前,我爹专程请人造的,这三年来日防夜防,也没敢让您用上一回。” 李叹不屑地一哼,仍旧背对我道:“便溺圈地,野畜之行,是以人畜之间,是要有些隔阂防备。可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江山向来姓李而不姓苏。” 怎么着,我爹疼我给我修个澡堂,还成了野狗在你家撒尿占地盘儿了? 我亦跟着一哼,翻起了白眼,“还不是怕某些傻不拉几的东西改不掉便溺失禁的恶习!” 李叹以前经常失禁的,傻的嘛,我倒也不怪他,但我堂堂侯府千金,有些嫌弃也是理所应当。 这便换了李叹脸上有些难堪,将侧转过来的半张脸又转了回去,我在汤池边缘踱了几遭,转着手中的铁链,笑眯眯地问道:“殿下今晚有何安排?” “既已落在你的手上,自然是看你的安排。” “哦哟哟,还很识时务的嘛,来来来,把头伸过来,自己钻进去。” 我将那狗链圈伸进池里,笑眯眯地看着李叹转身,他将那链圈看了一眼,又将我看了一眼,钻狗链这种事情当然是不自在的,他倒也算配合,只是肃着张俏脸,那小模样委屈的,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可我都是为了他好,遭雷劈这种事情还是让我这种历劫的倒霉蛋来做,若那天雷劈得过瘾,说不定还能让我这劫历得更圆满成功一些。 可我还是太天真无害了,李叹假意屈从,却在钻到一半的时候,一把将我也拉下了水去。我怕他跑了,一边猛灌了几口洗澡水,一边用力地将铁链收紧,李叹怕我跑了,见我拽着铁链不肯撒手,便掰着我的身子在水里转上几圈,令那铁链将我的腰背也紧紧缠住。 好了,这下谁也跑不掉了…… 我们两个因一条铁链的捆绑而脸贴着脸、肉贴着肉,不过还好,老娘的衣裳还是在的。 我说:“别动,就这样,很好。” 但李叹偏偏要动,憋了半晌适才憋出:“你……腰太粗,勒得本王喘不过气!” 我才发现他已被憋得面红耳赤,那链圈上打了活扣,我这边缠得越紧,他那边便勒得越痛。我既是怀了好心准备帮他遭雷劈,便绝不打算将他活活勒死,只得费力地抽出一只手来,攀上脖颈将他抱紧。 李叹自是还要闪躲的,我便又只得一不做二不休,身体向前,将他压上了石壁,“抱紧一点就不痛了,乖哦,我会当心,不会弄疼你的。” 014 蹙在掌心 我进入这浴房已经有一段时间,李叹的跟班小胖子阿福担心我会使李叹遭遇不测,于是从外头拍起了房门。 这浴房是我爹专门为我建造的,外头的人不说,我在我爹眼里必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嫁的是个傻子,与寡妇也没什么分别,故而我爹看谁都像是准备采花的淫贼。为了我的清白安危,这浴房是有机关的,而这机关的里外开合之处,只有我和小玉知道。 就算阿福急穿了心肺,这门他也是打不开的。 李叹约莫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看得出他很紧张,甚至有一丝压抑,他的喉头不自在地吞咽了一口,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便恰恰想起,我研读的那些奇技淫巧之书中,里头的登徒浪子们在哄骗良家少女时,正是这番说辞,按照剧情的一贯走向,哄骗不成就该用强了。 我便又贴近一些,扣住他的手心,安慰道:“你只要乖乖配合,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李叹的眉心蹙得更紧,掌心挣了又扎,被我按着手腕背到了身后,我便也就这般捞住了他的腰身。 这把腰身搂起来,滋味还是不错的。 艳艳说的果然没错,男人在脱光了衣服的情况下,被女人压在身下的时候,是没有一点反抗之力的。 我将脸靠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乖乖等着打雷,心思纯净不染纤尘,李叹问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嗯……我在救他的命,但是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他就会猜到是我招雷去劈南妖妖了。 我说:“就……聊聊天啊。” 正此时,天空炸响了第一声惊雷。我的心里难免仍有一丝慌张,慌张在于,我并不知道第几道雷会劈歪,又是不是会刚好劈在李叹头上。但仙魄灵体,一定会是比普通凡人更容易招惹雷电的。 我暗暗地把李叹的掌心扣得更紧,企图用聊天来舒缓紧张,但我实在太过紧张,一口气说了好多,并没有给李叹留下接话的空隙。 “就聊你和南妖妖是怎么认识的?你说你清醒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你是什么时候清醒的,为何清醒,清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又为何醒了却偏偏装作没醒,你想掩饰什么,又或者觉得这样好玩?淑妃娘娘知道你已清醒了么?又或者是淑妃娘娘叫你这样装下去的,她是不是怕大皇子会加害与你?还有还有,为什么你清醒时第一眼见到的偏是南妖妖而不是别人,这也许是南妖妖的安排,她和大皇子串通的也说不一定,还有还有还有,你为何看起来这样讨厌我,你是这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比我爹更亲更亲,李叹,你或许不会相信,我们前世就是认识的,我……” 天机果然不可随意泄露,当我说到这里,一道雷火凌空而落,一室电闪惊鸿而过,惹得室中烛火不安不熄奔奔耀耀,紧扣的双手,我将指甲掐入了李叹的手背,我不会死,但是烈火灼心,我会疼。 但李叹却无动于衷,我抱着他,像抱着一块木头。 我说:“李叹,你不该来的,真的不应该来。” 艳艳当初不该让羽兮下凡来帮我,历劫这种事情,谁也帮不了我。但又好在他是羽兮,即使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他,我会对他天然地感到熟悉,这份熟悉使我在人间踽踽独行时,不会感到那样寂寞。 室外已在一夕之间风雨飘摇,就连着室里汤池内的温泉都泛起了不可平息的褶皱和波澜,我将李叹抱紧,听着铺天盖地的惊雷滚滚,内心却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因为这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得还像个神仙。 可是羽兮的仙魄太强,这李叹太能招雷引电了,我咬着牙忍了几遭,到底还是食言,一口咬在了李叹的肩头,只一用力,便尝到了满嘴腥甜,李叹的身子这也才跟着微微一紧。 他说:“你放手吧。” 其实我已经被劈得没什么力气,如果这时候李叹要将我推开,我大约没有纠缠的余力,但我不能放手,艳艳在我的手心里下了一道仙诀,我必要与他十指相扣,才能代他承受本该由他承受的痛苦。 我说不,然后又去迎他的指缝,尚还没有握紧,又是一道天雷当空落下,劈得我这灵台哟,好似已经炸了一般,我真的、真的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我抬起头,张口的时候还是满嘴的血腥,我并不知道那是我从李叹肩上咬出来的血,还是自己身体里呕出来的,只是他们源源不断,害我有些口齿不清。 我要他抓紧我,不要放手。 因我没有力气再去抓紧他了。 李叹却还只是这样看着我,冷漠得像看着一只濒死的小兽,我感到有些绝望,人间说对牛弹琴那是轻的,神仙对待凡人的时候,岂是一句对牛弹琴能形容的悲哀和无奈。 罢了,谁让我是神仙呢,神仙该对凡人存什么寄望呢。 我最后一次试着去握紧李叹的左手,却架不住今天的龙王火气太大,一通惊雷带着闪电,像是久戮之战僵持不下,终于忍无可忍憋出一个大招,遇强则强、六亲不认、实至名归。 我是撑它不住了,老龙王在追求艳艳这件事情上,那也是想都别想了。 我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只是意识流散之际,似有一双手掌将我从水中捞起,又似有一只手掌,握住了我一直被束缚住的左手掌心…… 015 长眠初醒 因有莲心护体,我的这副肉身无论遭了什么样的灾,就算被五马分尸了,也不会死,只是伤势痊愈,仍需要一些时间。 大半月之后,我在床上回复了意识,只是身体麻木了太久,一时并不能睁开眼睛,可我总觉得哪里不自在,品了又品,好似自己的一只手正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缠住,抽也抽不出。 我便使了另一只手往这东西上摸了摸,一时也没分辨得出,只能继而顺着曲线探索过去,光溜溜肉呼呼的,有棱有角有肌有理,还有一坨软不拉几的凸起。 凭我有限的人生经验和丰富的阅读经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副男人的肉体,且是一丝不挂的男人的肉体。 我便“啊”地一声睁开了眼睛,招惹来了正在榻上小憩的淑妃娘娘,亦跟着惊呼起来,“醒了,我们眠眠醒了!” 淑妃娘娘就要喜极而泣,我却盯着躺在身旁的李叹,为刚刚无意触碰到他的隐私而感到羞耻不已。 我抖着手指,恨不得将手掌丢进油锅里,把上面沾染到的污秽炸干净,紧张地问:“他,他怎么在这里!” 李叹是睡着的,睡得很死,淑妃娘娘抹了把泪花儿,又哭又笑地道:“你二人已这般同床共枕大半月了,现下终于醒了一个,母妃真为你们高兴。” 我便隐约将打雷那日的事情忆起了一些,看来我昏过去之后,终是没将李叹护住,他还是遭雷劈了啊。 我说:“怎么也不给他穿件衣裳。” 淑妃娘娘又是哭笑不得,“谁不想呢,只是将你们两个捞出来的时候,便一直是这般模样,这双手扣在一起,使了多少法子也没能掰开,总归是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床,便就这般将就着了。” “他一直没醒?” 淑妃娘娘叹了口气。 我试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发现实是抽他不动,可这么着不行啊,我大梦将醒,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小解。 我想把李叹的手砍了,但是我不能当着他娘的面砍,我得将她支出去,淑妃娘娘也还算配合,只是忍不住问起,“眠眠,那日你与二皇子一起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睡了这样久,御医也瞧不出毛病?” 我要说是遭雷劈了,她指定不信,好端端的人怎么会遭雷劈呢,遭了雷劈哪有不死的道理。 我便干干地笑起来,“那晚我晕晕乎乎的,想不起来了……” “那你们身上的铁链……” “那是……母妃,我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情,还是不必问那么清楚了吧……” “唔……”淑妃娘娘恍然大悟又不欲道破,“这么说,你们已有夫妻之实?” 我反应了反应,险些呕出一口二百多年的陈年老血,合着淑妃娘娘以为那根铁链乃是一样情趣之物,而我与李叹躺这一遭,兴许是将情趣玩儿脱了。 不过我稍作思索,她要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好,总归我与李叹以那副模样被双双捞出来,在这些封建庸俗的凡人眼中,没什么也是有什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况且我与李叹本就是夫妻,也不需做这些脱裤子放屁的解释。 这样我以后凭空变个身孕出来,也好正正当当地赖在李叹身上。 我说“嗯”。 淑妃娘娘却还是不敢确信。 我只得咬了咬牙,娇羞怯怯地道:“母妃还是别再问了,这事情发生得突然,我和二皇子都没有做好准备,总归……眠眠现下已是二皇子的人了……” 淑妃娘娘便似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却又忽而脸色一变,目光微微朝屏风后面瞥了一眼,凉凉地道:“你都听到了吧。” 016 朗月清风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但不用猜我也知道那里藏着的是谁。 原来淑妃娘娘一通套我的话,不过是为了让宋折衣听到,好让他死了这条心。其实淑妃娘娘有些多此一举,在剧本的这个阶段,宋折衣还算是个忠孝仁义之辈,过去虽有我纠缠,他也从来不曾越矩。 可是人心就是在这一次一次戳心打磨中被改变的。 我仍不免替他感到悲哀,淑妃娘娘是宋折衣的姨母,当初宋家出事的时候,是她脚不沾地身不离床地在龙榻上求了七天七夜,才将宋折衣的性命保了下来。当初我因要嫁给李叹而寻死觅活的时候,也是淑妃娘娘苦口婆心旁敲侧击,为我提供了许多偷情的方法。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个傻子的前提下,现在李叹不傻了,宋折衣这个替代品自然变得无用且累赘。 宋折衣提出想要看我一眼,被淑妃娘娘果断无情地拒绝,待到他们两个前后离去,我的膀胱已经抵达崩溃的边缘。 我一边呼喊着小玉去取来恭桶,一边使尽浑身解数去撬李叹的手指,五根手指十处指节,紧紧扣住我的指缝,竟是纹丝不动,这两只手就像长在了一起似得。 方便之后,我还是决定先把李叹的手给砍了,于是摇了摇玄铃,想将艳艳请来帮忙,可左摇右摇,艳艳也始终不曾出现。 原来凡人所言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是眼下的感受。 接下来的几日,我因这拖油瓶的牵绊,除了拉撒以外,几乎不曾下床,更不可能离开房间,此事穿将出去,又是一出衣不解带不离不弃伉俪情深的戏码。 又几日,艳艳托梦告诉我,因龙王大水之事,惹了天君雷霆,东海龙王不知劈中了哪个硬茬,受了反噬已回龙宫养伤,而她正被天君罚着在经阁抄书,真身有天兵看守,是以不能下来帮我。 我说不行啊,他这么睡着我啥也干不了啊。艳艳却说,李叹只是一副肉体凡胎,既然肉身没死,便说明还有魂魄附在上面,清醒是迟早的事情,我便不如趁此与他培养培养感情,好让他这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恰恰是我。 一通打发,艳艳将我踢出了太虚幻境,再睁眼时,枕头旁边的李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将我看着。 他说“饿”。 我说“啥”? 他懵懂地沉默了许久,又说了四个字,态度诚恳不染纤尘,“我要吃奶。” 我惊得从床上坐起来,李叹还是那样懵懂地看着我,眨眨眼睛,“我要吃奶……” 我说:“好,你先放手。” 他将与我黏在一起的那只手臂动了动,却换作一副央求的姿态,摇着我的手臂,“母妃,我要吃奶……” 这货不是李叹,准确的说不是那个脑瓜精明的李叹,那个李叹是绝对不屑跟我玩这种角色扮演的家家酒的。 我便得出一个结论,李叹傻了,让雷劈傻了。 我急忙吩咐小玉送了吃食进来,李叹狼吞虎咽地吃了,打了个饱嗝,又一头栽回枕头上,目光空洞,眼神呆滞,两片薄唇油光水亮。 我抽条绢子给他擦嘴,温温柔柔地劝道:“二皇子,你先把我的手放开好不好呀?” 他转了转眼珠,仿佛听不懂人话。 我说:“不放开我就掐死你!” 他还是木讷地转了转眼珠,又说:“我要喝水。” 这一整夜,李叹都在和吃喝拉撒较劲,放手这件事情,无论说了多少遍都是充耳不闻。 小玉说:“二皇子以前便是这样,除了吃喝,什么都不会。好言好语不听,恶言恶语不惧,就……就是一个活死人……” 我便叹了口气,也好,他这样就不能再去惦记南妖妖了。我估摸着南妖妖就是那个害得龙王反噬的硬茬,否则为何我和羽兮两个身家干净的神仙都被劈得死去活来,她一个泥潭打滚的土妖精却能够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门前请安,一丝痛处也看不出来。 现在艳艳不在,我既摸不清她的底细,也不敢再动她,只要李叹与她再没什么肉体瓜葛,我就放心了。 这些日子我便照顾着李叹,哄他吃哄他喝,甚至还要哄他睡,也算弥补了这三年来未尽的职责。 期间淑妃娘娘过来看过两回,终是连连叹气,与我交代了道:“折衣那孩子近日有些消沉,你得了机会就去看看他吧。” 凡人啊,现实得让我五体投地。 我是不会去看宋折衣的,我还等着他黑化,早点起兵造反,早点结束我这倒霉的一世历练呢。 中秋佳节,朗月清风,我往李叹的嘴里塞了块月饼,望着落在池塘里的月色道:“羽兮啊,你到底想要坑我到什么时候,当年若不是你,我也不会阴错阳差去了汤谷咸池,跟白惊鸿做了那事,又若不是你,我这会儿大约还在积云山里躺着,虽然不大欢快,但也日日都能与他相见,其实在凡间这些年我也想了想,我当日求死,也并非一心求死,只是想要做些事情将他激一激,换取多一些的怜惜罢了。这些事情我不敢再对艳艳说了,你若是像我一样记得所有该多好啊。” 这么说着,我便将他看了一眼,李叹还在往嘴巴里塞着月饼,两个腮帮鼓鼓囊囊,很是没个吃相。 我急忙将剩下的半块从他手里夺了下来,擦着他嘴边的饼渣,“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要这般狼吞虎咽,又没有人会跟你抢。” 李叹伸手来夺回他的月饼,我便索性扔进了湖里,“好了好了,不要吃了,一天一天就数你屎尿最多,烦都烦死,走了,回去睡觉!” 我将李叹拖回床上,吹了灯才侧转过身来,眼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淌,我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他在仙踪林里洞心湖畔,微微转首展颜一笑,想他月色之下长身而立,手捻一根红线,仿佛思绪万千。 想他这件事情,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可是无论我怎么用力地想,也想不出凭我一己之力,我们之间还能如何,还要如何,自元阳破灭之后,成为天君已是他唯一的出路,有志青年,应当如是。 我哭得花了眼睛,李叹用手指扣了扣我的屁股,我便转过脸来,凉凉地问他:“你又要干嘛?” 李叹也不说什么,黑漆漆的眼珠将我望着,忽而凑上舌尖,轻舔我的泪痕。 017 他受伤了 他的舌尖凉凉软软,呼在我脸上的气息不紧不慢清清淡淡,我知道这个傻瓜李叹是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待他砸咂嘴巴心满意足地睡去,我便晓得他只是叫月饼噎着,口渴罢了。 我对这个傻瓜李叹实在不算很好,只管他吃喝拉撒,不被饿死渴死撑死憋死,其余都照着自己方便的来,在我心底,我没有将他的胳膊斩断一了百了已是对他莫大的仁慈。 凡间的岁月还是像长河一般缓缓流淌,中秋过后,转眼又到了重阳,大皇子李鸢那边一早就下了帖子过来,邀我夫妻二人共赴梅山登高,被我一如中秋家宴一般果断拒绝。 一则,天气越转越凉,我和李叹这般手绑手,穿衣脱衣变成一件更麻烦的事情,我将自己收拾得还算清爽,李叹已经越发像个乞丐,牵他出去,我嫌丢人。 二则,李鸢乃是皇后嫡出,可是皇后不似淑妃得宠,那母子两人多少看李叹不大顺眼,之前他一直是个傻子就算了,偏偏清醒过一段时间,天家没有不透风的墙,梅山之行不会顺利,就算命谱上说定了我们都不会死,但这样手绑着手,逃跑也挺麻烦。 说来说去,我到底都是因为怕麻烦。 可是麻烦总会到的。 重阳这日天气晴好,我拉着李叹在园子里吹风,他管我叫一声“宝贝贝”,我便喂他吃一口点心,叫一声“心肝肝”,我便许他饮一口果茶,顺手摸摸他的脑袋瓜。 我在演戏给老天爷看,看李叹是多么喜我爱我。 淑妃娘娘来了,身后跟着个太监打扮的青年,我遥遥打眼,便认出那是宋折衣。 一番简单的寒暄,淑妃娘娘有意将李叹支开,留我和宋折衣独处,我也没招啊,我要说我和李叹的手被某种神秘力量给黏住了,这些愚蠢又求知欲旺盛的凡人,保不齐会将我二人的手双双砍下去做研究。 所以我只能解释,这股神秘的力量叫做爱情。 淑妃娘娘只能尴尬地隐去,留下我与李叹还有宋折衣。 我将桌上的点心茶果一应推给李叹,他便埋头吃了起来,这园子里就像是已经没他这个人。 宋折衣无奈地看看李叹那副蠢货的样子,又无奈地看了看我们牢牢牵住的双手,说:“你瘦了。” 废话,天天牵着这么一条能吃能屙的傻狗,能不瘦吗。 我说:“你也是。”然后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在宋折衣的袖子上搡了一把,嬉皮笑脸地道:“你这副打扮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嘛。” 宋折衣便忽然严肃,“眠眠!我不是。”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个太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个太监,我也知道淑妃娘娘这人十分精明,凡事都会留上一手,就算李叹聪明的时候,宋折衣对淑妃娘娘已经无用,她也不会轻易把事情做绝。 于是我想了想,宋折衣好似在向我强调,他不是个太监,他还是个男人,而我曾经信誓旦旦地握着白绫向全天下宣告,我苏眠眠今生只做宋折衣的女人。 艳艳说的好啊,情人的话,犹风过耳,听听便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宋折衣解释,甚至我觉得他只是剧本中的一个角色,我没必要向他解释。 “大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因何昏迷,李叹又因何变成了这副模样?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愿告诉我?” 宋折衣的眼神十分诚挚,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恕我才疏学浅找不出显文采的形容,这双眼睛给我最直白的感受就是——像狗,家犬,忠诚与依赖全都写在眼里。 可是我的苦衷说来话太长,我说:“宋折衣,我已经是李叹的人了。” “我不在乎。” 他有些激动,我只得无情泼下冷水,“由不得你在不在乎。” 他便沉默了。 少年持重常使我感到心疼,譬如白惊鸿,他才三万岁,按照神仙的年寿正是意气风发打马看花的年纪,可他重得就像是沉在积云山顶的云雾,风吹不散,雪洗不尽,他本是擅长驭风的男子。 宋折衣问我:“苏北府的家书可收到了?” “秋后不久便收到了。” 宋折衣便有些自嘲地笑了,低沉地道:“我以为你终需一人商议对策,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撂下这句有脾气的话,宋折衣便打算走了。 家书里说的是我爹病了,急病,多半多半是叫人下了毒,我也不大担心,因为按照命谱,我爹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真到他该死的时候,我自然也是无力回天。 这事的起因多半还是出在李叹和李鸢的皇储之争上,李鸢那头听说了我与李叹伉俪情深不离不弃的这些戏码,自然要担心苏北府会正式倒向李叹这边,在李叹气候未成之时,除掉苏北侯是很恰当的选择。 我将宋折衣拉住,“你为何晓得家书,淑妃娘娘告诉你的?” “我眼下在雁文馆当值。” 雁文馆便是负责天家书信往来的地方,会走官方渠道的书信,向来也没什么隐秘,但也算一个不错的消息来源之地。 我说:“那你可要上心一些,各家亲疏远近,家长里短都是把柄,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必要做到了然于心。至于这事,你不要掺和。” “把柄,我为何要去抓人把柄?” “总有用得上的一天嘛,这事关你的前程未来,很是重要。” 宋折衣便换上了一副心痛的表情,他难以置信地问我:“苏北府倾塌在即,你的生生父亲遭人暗算,你却在算计我的前程,在你心里我的前程竟比苏侯的生死更重要?” 我干笑,“别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嘛。” 宋折衣便苦苦地冷笑,“你是不是还盼望着,盼我前程似锦,再将你迎回身边?” 说巧不巧,剧本就是这么写的。 可我一个“是”字挂在嘴边,总觉有些说不出口,李叹却站了起来,吧唧一口亲在我的脸上,“心肝肝,不跟他走。” 018 我擦了你的背,你就是我的人了 艳艳在仙界供职于姻缘殿,是月老这二百年里最得意的门生,初出茅庐便已著作等身,代表作有《姻缘三十六计》《阴阳和合大法》以及小说《瓢泼男神爱上我》等。 这回她留给我的,便是《姻缘三十六计》和《阴阳和合大法》这两本理论书籍。 这一位红色的神仙一来一去,李叹就像没见着似得,还在埋头吃吃吃,我将其中一本书册翻开,其中内容尺度宽广,不堪入目。 李叹这才抬起了头,说:“心肝肝,挠背背。” 我便将手掌探入他的衣襟,上下左右一通乱挠,李叹就那么低着头,十分地乖巧,像是享受又像是在接受某种惩罚,直到终于忍不住闷吭了一声,我便晓得是我将他挠疼了。 距离遭雷劈那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手绑着手,穿衣坐卧都不方便,我将自己收拾得还算清爽,李叹已越发像个乞丐,这两个月里我没帮他洗过一回澡,是该皮痒了。 我说:“起来,我带你去洗洗。” 李叹就这么傻乎乎地跟着,仍是那间浴房,只是没有锁门,我用剪刀将他的衣裳剪了,把他扔进水里,就像在汤锅里丢进一只褪了毛的鸡。 浴室中仍是烟气蒸腾,李叹入了水,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甚至把脸靠在我的手背,甜蜜蜜地道:“心肝肝真好。”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想得太多、负疚感太强,李叹对我感激,我便觉得这些日子确实有些对不住他。 那个聪明李叹很讨厌,可这个傻瓜李叹是无辜的。 我说:“你转过去,我给你擦擦。” 李叹便转了过去,仍是那么一面玉璧一般的脊背,只是略略消瘦了一些,怪我这些日子不想经常伺候他拉撒,凡是盯着的时候,都有意不让他吃饱。 我可真是个心肠歹毒的妇人,啊! 但也不完全是,譬如李叹肩胛处那道浅浅的伤痕,浅得已经有些看不出来,那是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大皇子李鸢在梁上悬刀,想要杀他或者杀我,彼时那刀已经落上了李叹的肩胛,是我将他撞开,空手接了白刃。 又譬如李鸢晓得李叹是个吃货,几次三番在他的食水里投毒,也是我一再挑三拣四,一员一员换掉了李鸢放在二皇子府里的暗子。 只是这些事情我都不欲让李叹知道,一来他是傻子,说了也听不懂,二来,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他,而是他是我历劫剧本里的重要角色,我得让他活着。 想到这些,又使虐待李叹这事儿在我心里放安稳了些。 我说:“李叹,我擦了你的背,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说:“哦。” 我又说,“那我以后有了妊娠,你要认的,晓不晓得?” 他便问我什么是妊娠。 “妊娠就是怀孕。” “何为怀孕?” “怀孕就是……”我想了很久,直到李叹又问了一遍,我说:“怀孕就是我的肚子里有一座房子,有人在房子里放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便在房子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直到有一天他长得太大,房子装不下他,他就会走出来了。” “心肝肝的肚子里有房子?” “每个女子的肚子里都有房子。” 李叹便转了回来,将下巴抵在我的手背,抬起了头,一双眼睛被这室中的氤氲水雾洗得格外清明,他说:“想看。” “看什么?” “房子。” 别说,我这身体真是将房子掏出来给他看看,再塞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疼啊,血呼拉茬的,会吓坏小孩子的。 我呵呵呵地干笑,正看到白瓷墙壁上投下映像,房门不知何时开了半侧,一道人影闪过,手里似放出了什么暗器。 我急忙拿出空手接白刃的勇气,全身将李叹护住,可是等了片刻,却又好似无事发生。 待重新给李叹穿上一件干净衣裳,我将他牵了出来,才看见南妖妖正端端跪在门前。 019 心肝肝宝贝贝 我实在是很佩服南妖妖的姿态,她虽然相貌一般,姿态却十分优雅动人,这对一头母猪来说,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她那么跪着,就好像是我欺负了她似得。 我已知南妖妖的本事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便有意视而不见,拉着李叹越过她的身边,南妖妖将我叫住,手捧着一柄吹针,急切地道:“有人要杀你。” 多新鲜啊,光我爹在这世上的仇人就数不清,何况我又嫁了李叹这个倒霉催的。可惜没人杀得掉我呀。 我说:“是么,人呢?” 南妖妖不吭声,我便笑了,“雷霆万钧你都受得住,区区一个毛贼却让他跑了?那我倒是要怀疑想杀我的人究竟是谁了。” 南妖妖解释,“不是我。” “是不是你我都不感兴趣,我只希望你离我和李叹远一些,南妖妖,在这人间我收拾不了你,但是天道昭彰,你若敢有一丝离经叛道之行,仙踪林不会放过你。” 见我走开,南妖妖还是忍不住跟了两步,我只得又微微侧首将她瞪了一眼,说来也奇,她连龙王引雷都不怕,倒是怕我瞪她,我这双眼睛确然很了不起。 可是我知道,仙踪林多半是顾不上管她这野妖精了。 不单单是南妖妖,打我从这世上降生,便遇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妖精。 譬如苏北侯府的十八姨娘是只鲤鱼精,若不是她先毒死了宋折衣送我的猫,我也不会夜半三更冲去她的房里,用张渔网将她绑起来羞辱一通。 第二日她便投河自尽了。 再譬如我爹一生盼子,唯有九姨娘肚子争气,生了个追猫打狗的小兔崽子,终叫一只臭鼬精附了体,我原本也不想管的,可那臭鼬精兽性不改,四处放屁撒尿,将整座苏北侯府搞得臭气熏天,我是实在忍无可忍,才在夜半三更时拎了两只大白鹅,在鸡圈里把它吓跑了。 可惜自那以后九姨娘的儿子魂魄不全,不出半载,便就离世了。 还有三姨娘的狗儿,八姨娘的婢子,若说是我爹在战场上染过的杀孽太多,会招惹一个两个妖魅邪崇便罢了,但这么多妖精一齐投往人间,既不杀人也不放火,便不像是寻仇,更像是避难了。 很大概率是仙踪林出事了,更进一步说,便是住在仙踪林里的妖府少君真的出事了。 可我又帮不了他,帮不了他我就不开心,不开心我就欺负李叹。 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刀对着我,你要挡在我前面的,知不知道?” 李叹懵懂地点头。 我又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情,譬如杀了你爹,害了你娘,帮人夺了你的江山,还往你的头上扣一顶油光锃亮的绿帽子,你也要原谅我,一如既往地喜欢我,知不知道?” 李叹便不懂了,“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把我当做你的心肝肝宝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愿意为我豁出性命,更愿意为我……作践自己。” 这话李叹就更是听不懂了,他只是低着头,一直重复着那六个字,“心肝肝……宝贝贝……心肝肝……宝贝贝……” 我对这种器械式的引导教育并不抱什么希望,但我没想到傻瓜李叹是个十分言而有信之人,且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宋折衣找到我,说我爹出事了,病得起不来床,判断是中了奇毒。 这事儿剧本上有写,下毒的人是李叹的兄长大皇子李鸢,李鸢嫉妒我与李叹鸳鸯并蒂情意渐浓,又担心苏北侯府的权势会落在李叹身上,挡住他成为皇储的前路,因而先下手为强。 剧本上,苏眠眠与苏北侯父女感情分外浓厚,为了救苏北侯的命,苏眠眠亲自前往大皇子府谈判,终以身体作为筹码,换回了救父的解药。而李叹在事后明明知晓了此事,却还是二话不说认下了苏眠眠腹中的骨肉,才更彰显他的情深不寿、大爱不渝。 狗司命,敢这样写也不怕过不了审! 020 这股神秘的力量叫做爱情 我觉得苏眠眠以身体做筹码交换解药这事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毕竟司命的剧本上只是这么一提,并没有描写具体的细节,当然也可能是他怕过不了审,想写但没敢写。总归没有写明的,便是我可以自由发挥的。我只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发生了这事,但实际并没有发生就好了。 说起来倒是很简单…… 我考虑是不是可以给李鸢下毒,或者在他亮出家伙的时候,跟这狗娘养的拼了,人不怕死天下无敌,若我拿出十成十的功力,也不是就拼不过他。但是横在眼前的一个重大问题是,无论如何我是要亲自去找李鸢谈判的,而我和李叹的手还粘着,若我带着李叹一起去,便是真的羊入虎口。 思来想去,我只能冒险去找南妖妖,既然她的本事很大,艳艳解不开的结印,或许她能解开。 我将要求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南妖妖却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是了,她从一开始对我一口咬定她是个妖精这件事情,都没有表现出意外,那么她很可能对我的真实身份有一定的了解,甚至于她会接近李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南妖妖说她只是一只小精灵,解不开我手上的仙印。 “况且眠姐姐与殿下日日牵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甜蜜,也不是偏要解开。” 甜蜜个头啊,你看不出来我俩的指甲都已经长了很长,就快插进彼此的皮肉中了吗? 我不欲与南妖妖废话,南妖妖却还是留住了我,她问:“眠姐姐可是为了那日行刺之事?那是大皇子府派来的人。” “你看清了?那为何不将他抓住?” 南妖妖垂下眼睛,“仙踪林的规矩,精灵在凡间不可以术法伤人,无论善恶。” “你是仙踪林的精灵?” “是。” 我便想问问她,仙踪林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惊鸿的安危处境她可知晓,但南妖妖却说自己只是一个低阶精灵,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罢了,南妖妖却大胆向前,主动提议,“我知道你要去大皇子府,也知道你准备做什么,我是妖精,我替你去。” 她愿意变成我的样子,去替我跟李鸢睡觉?哎嘿,这可真是个瞒天过海的好办法呀! 但是我有些不大好意思答应,怎么说我也曾是堂堂妖府少君的关门弟子,怎能不推不脱地就答应这种叫别人替我跳火坑的事情,实是有违道义的。何况我又担心,南妖妖是不是玷污不了李叹,便想着去玷污李鸢,怎么说李鸢也是个皇族,身上带点龙气,吸了他的精元,会对修为大有增益。 可是南妖妖连雷霆万钧都不怕,还在乎捞这点便宜? 我还是推脱了几句,但南妖妖去意已决。这可不是我逼她的。 我说:“你要去也行,但是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情,其一,事成之后你得告诉我你为何帮我,其二,我不放心把事情全权交给你,省的你拿到解药反过来牵制于我,你只要帮我绊住李鸢,解药我自己去取。” 南妖妖说行,这事儿就这么愉快地决定。 我即刻写了拜帖送去了大皇子的府上,又与幻化成我的模样的南妖妖对好了剧本,便将她塞上了前往大皇子府的马车。 转头我又让小玉去往宫中送信,叫宋折衣借用在雁文馆当差的公职便利,伪造几封信件,再去请淑妃娘娘告发李鸢通敌叛国谋害忠良之罪,虽然宋折衣是个老实人,不爱干这种捏造陷害之事,但李鸢害我爹本也不是捏造,我相信为了我爹,宋折衣这次是会跟我很有默契的。 如果事情进行地顺利,官兵会在我拿到解药之后及时赶往大皇子府,免去南妖妖平白受一场糟蹋,也刚好让“苏眠眠被李鸢睡了”这个误会传扬开来,而我会在拿解药的时候,顺手偷走李鸢贴身存放的印章,交给宋折衣在伪造的信件上盖上真戳,便免去了宋折衣与淑妃娘娘的诬陷之责。 南妖妖抵达二皇子府后不久,我便牵着李叹翻墙打洞地也靠近了李鸢的卧房,我该感谢我爹因为我老是打着除妖的名义杀人害命,我爹自小将我看管得有些严厉,翻墙打洞这事儿我便十分擅长。 可李叹却不大擅长。 待南妖妖与李鸢谈妥了条件,两人便双双进入房中厮打,李鸢觉得偷弟媳妇这事儿到底不适合张扬,便将附近的守卫都撵了开去。 我很顺利地推开了李鸢的房门,隔间里头正传来那二人没羞没臊的春情私语,李叹问我他们在干啥。 我说:“他们在给你做帽子,你很快就戴得上了,他们要给你惊喜,不要打扰他们。” 我在嘴边比了个“嘘”,李叹点了点头,又问我我们在干啥。 我只得狠狠瞪他,命他闭嘴。李叹很怕我瞪他,自此以后都一直老实巴交,无声无息地像具会行动的尸体。 我从桌上拿了解药,又悄悄向里,趁着李鸢与南妖妖撕扯的时候,摸到了地上的衣裳。南妖妖这小妖精水平还是不错,这么快就把李鸢哄得一身精光,娇滴滴地谄媚,“哥哥慢些,人家还是头一回呢……” 李鸢的目光已全叫那妖精迷住,我估摸南妖妖还是使了什么妖法,李鸢猴急猴急的,扯了半天愣是只扯出来一根腰带。 解药与印章具已到手,我便带着李叹原路返回,可惜他叫我瞪那一眼之后心情不好,翻墙不甚用心,我急得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整个滚了下去,这一拉一扯,却将我自己的手臂拉脱了臼。 我疼得爬不起来,李叹便慌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引来了无数官兵。 一如所有经典桥段一般,主角偷窃最后都会变成逃命,而我与李叹一个手残一个脑残,当然是逃不掉的。 我在一个暗戳戳的巷子里被李鸢抓住了,他很诧异方才还跟他在床上哥哥妹妹的尤物,怎么转眼就牵住了别的男人的手。 我没法向他解释我和李叹是被一股神秘力量束缚住了,否则他可能会把我们两个抓起来去做研究。 我只能正义凛然地告诉他,这股神秘的力量叫做爱情。 李鸢觉得我羞辱了他,甩出刀子来要夺我的命,我便坐在地上大喊,“李鸢,你可想好了,我苏眠眠是杀不死的,别人不信,你暗地杀过我几回,你最知道!” 李鸢觉得很有道理,用剑锋在我的胸膛上划打着圈,笑眯眯地道:“弟妹天真,有些事情发生了,活着比死了都难,二弟也在,你方才不是还说他呆傻蠢钝,这些年没让你尝过一口荤腥,我这做兄长的是该言传身教才是啊。” 李鸢说着便用剑锋挑开了我胸前的衣带,春光小露,我心怯怯。 我的娘唉,司命你这么狠的吗?我让李鸢睡了这事儿,你还准备让李叹亲眼看着? 我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李鸢的剑锋继续向下,打算将我的衣裳完全敞开,李叹盯着那刀刃,终是扑了上去,紧紧握着剑身,紧紧将李鸢盯住。 淌了满手的鲜血。 “二弟,你!” 傻瓜李叹是不会还嘴的,他只会将李鸢盯着,他在我的身前,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我能从李鸢的眼神中看出,他被李叹盯得有些害怕。 李鸢忽然想起来,传闻李叹是清醒过的,或许他一直在装傻也说不定,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那剑身便穿过李叹的手心,对着他的胸膛扎了进去,这画面我也是看不见的,但即便是我已经脱臼的左手,都能感觉到李叹因为疼痛,将我握得很重很重。 他坚持了不到片刻,便就倒下了,倒在我的怀里,唇齿蠕动,重复着六个小字,“心肝肝……宝贝贝……心肝肝……宝贝贝……” 021 瞅谁谁死 他执着的重复,像在冥念一段誓词,这是他答应我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刀对着我,你要挡在我前面的,知不知道? 然而其实我有莲心护体,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做。 李叹的肉身渐渐虚弱,我二人掌心里的结印便随之破裂,这意味着他就要死了。 我用沾血的双手捧着他的脸,慌张地唤道,“李叹,李叹,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李叹!” 他不能死,他死了我的劫怎么办,我对他还远没有到用情至深的程度,他现在死了我顶多难过一阵子,后悔一阵子,却一定达不到求而不得的至苦境界。 可是那两片苍白的薄唇,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噏动。 我默然地坐在地上,感觉自己这辈子就要完了,我的历劫因此而失败了,李鸢却还很得意,杀完了李叹,就准备杀我。 月光照亮刀锋,我在泛着白光的剑身上看到自己的一双眼睛,我一直晓得我有一双很厉害的眼睛,否则白惊鸿那时也不会偏偏剜去了它们。 我也知道无论大皇子府的戒备有多么森严,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他们都杀不死我,老娘只有这一世的凡人时寿,渡劫不成,老娘这神仙是做不成了,恐怕还要灰飞烟灭,再也不能将心心念念的人看上一眼,老娘要李鸢这个王八羔子陪葬! 黑漆漆的小巷里刮起一阵妖风,我在风中抬起双眼,发丝张牙舞爪,飞飞扬扬。李鸢不禁后退了一步,但我目光所到之处,已经有定力不足的喽啰丢盔弃甲,慌慌嚷道:“鬼,鬼啊!” 李鸢仍在强作镇定,将剑锋在黑风中危危竖起,高声命令着,“将这二人给本王碎尸万段,否则,谋害皇子之罪,尔等同担!” 那些喽啰何尝不懂眼下的情势,李鸢一声令下,便有许多卫兵蜂拥而来。 我只是将他们瞪着,目光却好似罡风万刃,他们逆风而上,有人倒下了,然后爬起来,爬了两回甚至有那么几个筋骨脆弱的开始吐血,甚至有些将要爆裂而亡的架势。 我要瞅死的是李鸢,你们这些小杂毛碰什么瓷。 可是我好像并不能控制自己,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神力,叫做瞅谁谁死。 “不要伤人!” 南妖妖这才冒了出来,身上穿的还是我的衣裳,只是已经变回了自己本来的相貌,她挡在我身前,因为原本生得就不算娇盈,这一挡刚好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那风便也渐渐停了下来。 我说:“让开!” 让我瞅死这个狗娘养的! 南妖妖不让,背对着我道:“带殿下先走,我挡住他们。”她说着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根白皮鞭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将我和李叹一卷,再眨眼时我二人已被双双甩出了城外。 白月高悬,旷野无边,李叹还是没声息地躺在我的膝上,我将手指在他的颈上靠了靠,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一口余气都不剩。 说不定牛头马面都已经站在我们旁边,准备勾魂了,可他们能勾走的也只是一缕残魄,羽兮其余的三魂六魄还不知在哪儿逍遥快活呢。 是了,羽兮说不定还会回来,只要肉身不坏,他便有可能回来。 我将李叹抱起来,用口衔住他的嘴巴,回忆着二百年仙途中的毕生所学,努力向着丹田运气,终是将莲心裹着自己浑浊的气血呕了出来,一刻也没敢耽误地送进了李叹的口中。 然而说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李叹醒了。 而他醒的时候,我正将他压在草地,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对着他的嘴巴疯狂地耍着流氓。 022 我跟你很熟吗,哪儿都能摸? 我并不知道李叹醒了,我在专心救他的命。我把他压在草地上,对着他的嘴巴拼命地吹气,想他尽快把这东西咽下去。 但我刚刚呕过很多血,每吹一口气都很费力,待我快将自己的气都吐尽了,睁开眼睛虚虚地将李叹看上一眼,却发现皎皎月光下,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 我晓得凡人死后有诈尸这么回事,便是一口余气会将身体的每个部位弹开一瞬,主要表现是忽然睁眼或者忽然坐了起来。 想到“诈尸”这个词,我心里头还是有些瘆的慌,急忙坐了起来,然后接着李叹也坐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我将他盯着,又用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开始他也没有反应,因我晃得越来越快,使他有些烦躁,便抬起一手将我的手腕推开,我适才惊喜,“你活了?你,你真的活了?” 我伸手去摸李叹的脸,他又是不客气地将我的手掌推开,说:“滚。” 我便惊喜万千,再度扑上去一把搂住李叹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塞进怀里,揉着脑瓜顶激动地说:“你可吓死我了,以后不准这么蠢了,以后换我护着你,知不知道?” 李叹又将我推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洞,又看了看我脱臼的手臂,凉凉地问:“谁干的?” “李……李鸢……” 不对,这眼神,这语气,这不是李叹,这是那个讨人厌的李叹! 我又伸手去他的脸上摸了摸,是夜很凉,但他的脸上微微发烫,这次他没有闪开,只是待我摸了一会儿,不耐烦地问,“你有完没完?” 这个李叹却让我下意识地有些打怵。 我说:“那……那你既然活了,就把东西还给我吧。” “什么东西?” 我指指李叹的嘴巴,他便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喉头正有一样圆滚滚的凸起之物,随他的吞咽上下滑动了一回。 “你,你别咽下去啊!” 我急忙伸出手去摸他的脖子,按住他猴头的那样凸起之物,想像个球一样将它向上给推挤出来,但是我只有一只手能动,这样做起来就很乏力,推了好半天那东西原封不动,就卡在那儿急也要急死我了。 李叹的嗓音有些吃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仍是那句话,“你别慌啊,我很快,很快就好,不会把你弄疼。” 说着我便索性跨腿坐在了李叹的腰上,打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我可能就快要把他掐死了,他终是忍无可忍,腰上一紧,反倒坐了起来,将我压到了草地上。 我便又有些新慌了,那些奇技淫巧之书上,良家少女都是被这么一压,就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还有艳艳给我的《阴阳和合大法》上,好像也绘过这么一副图画。 我说:“好汉,咱们有话好说。” 李叹蹙着眉,指了指自己的喉心,“不晓得这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又看了两眼,换成这么个角度,我大概就有印象了。因在汤谷咸池的时候,白惊鸿也曾这样压我,我又不敢亵渎他的仙颜,目光所及便是这样一片起伏升沉的喉心,似乎这是一样男女构造的差异之处,只是我这些年对男人又不感兴趣,并未把这小事留在心上。 我不说话了。 李叹问我:“我跟你很熟吗?哪儿都能摸?” 023 狼心狗肺 不熟吗,我觉得还行吧,你当傻子这阵,拉屎放屁都是我亲手处理的,还有哪儿没摸过似得。 但我是个识趣的人,李叹是个要面子的人,所以我不准备揭穿他。而我的宝贝莲心这会儿多半已经进了狗肚子,我打算找个大夫,让大夫把他的狗肚子剖开,好把东西拿出来。 我说:“你受伤了,我去给你找大夫。” 李叹瞥了一眼我吊着的膀子,便把我拉了起来。他不瞥还好,这一瞥我倒想起疼来了,一路走得慢慢吞吞,李叹倒是健步如飞,像没事儿人似得。 莲心能够护住肉身气血,也能使伤口快速愈合,但莲心不是麻沸散,该疼还是会疼,伤口闭合之前,那血该流也还是会流。 我问他:“你不疼么?” 李叹抿着唇白我一眼,好似在说:“你说呢。” 我便抽了条绢子递过去,“兜着点,别把你那狼心狗肺漏出来了。” 李叹瞪着我把绢子收了过去,往怀里胡乱塞了一通,拉着我的手臂转了方向,“前面有官兵,换条路走。” 官兵…… 等等,我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宋折衣应该还在宫里等着我去给他送印章呢。 我跟李叹说我要小解,让他先走,李叹又是狠狠将我的手腕拽住,狠狠地说:“憋着!” “要拉在裤子里了!” “刚才不是还说小解?” “就大小一起,哎呀要憋死人了啦!” “那也给我憋着!” 李叹更用力地拽我的手腕,将我拽上了一条黑漆漆的小路,胸口那么大个洞,手上的力气却一分没少,我生生要以为这手腕上又被下了结印了。 李叹一口气把我拉回了二皇子府,将我按在一只恭桶上,说我若是解不出来便休想出房门一步。 别说我没有,我就是有,李叹端着胳膊在旁边看着,我也解不出来。 我说:“李叹,你放我出去吧,我再不出去要出人命的,我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拿来救你,再没东西能救别人了。” 李叹还是端着胳膊,“你是说宋折衣?你以为你现在进宫还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一试,还有淑妃娘娘,他可是你的生生母亲啊!” 李叹不屑地一笑,“哪有生生母亲帮自己的儿媳妇偷人的,伪造信件,陷害皇族,参与的人一个也跑不掉,你要把二皇子府也牵扯进去?况且父皇宠爱母妃,母妃只要说是听信了奸人谗言,有罪的只是宋折衣罢了。” “宋折衣也是你的表哥!” “呵,我可没有这样听从女人摆布的窝囊表哥,况且,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官兵,你在大皇子府行凶,除了呆在这儿,装作哪里也不曾去过,你有什么办法撇清身上妖魅邪崇的嫌疑?” 这是一桩头疼的事情,可我不是因为他才发火的吗。 我不说话,李叹走上来,从我怀里搜出了李鸢的印章,轻飘飘地将章面吹了吹,问:“杀了几个?” 谁知道死了几个,我又没看清。 李叹便将印章收了起来,取了身干净衣裳将自己的血衣换了,举重若轻地道:“你二人既如并蒂连枝一般亲亲爱爱,就让宋折衣受些苦头,权当是替你赎罪吧。” 我听他的口气,他似乎也没打算让宋折衣死,只要宋折衣能活着,我也不该有什么不放心的。宋折衣本就是个多灾多难的命格,他往后是要改朝换代伟业千秋的,前半生的多灾多难,也是为了消除后世积累在他身上的阳德,免得转世以后还要为那些虚有的功名付出新的代价。 我是神仙,我晓得天命对每个人都很公平。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大自在。 李叹说会将解药送去苏北府,便将我关在了房里,也不许人来给我治伤,二皇子府在他的控制下,确实像是无事发生,无人前来问责,更无人前来问罪,直到李鸢贼心不死,听说李叹大难不死,便打算利用可畏人言在他的心上再插一把刀子。 李鸢公然造访二皇子府,公然撩出一根腰带,说是我——二皇子妃苏眠眠,日前夜里落在他床上的。 024 你是瞎的吗 看,这不就和剧本对上了嘛,只要对的上剧本,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为了不让我被虐待这事儿宣扬出去,李叹这才命人匆忙接上我的胳膊,又给我里三层外三层地披了棉衣,免得暴露了我肿得老高的臂膀。 但我因为受伤未医治引起的高热,将脸烧得通红,这是遮也遮不住的。 我便被这么虚虚弱弱地抬了出去,李鸢见了我便没脸没皮地调戏,“弟妹今日这身装扮,瞧着可真像个良家妇女。” 我看见他就来气,这个狗杂种,怎么还敢来,也不怕我再瞪死他娘的。 李叹便走了过来,十分亲密的模样揽过我的肩头,手上的力气却很重,疼得我将嘴唇咬得惨白。 李叹口气温和而又不失天真烂漫,“眠眠染了风寒,是要多多保重才是呀。” 李鸢便是一副十分欣慰的表情,“弟弟懂事,晓得照顾人了。” 李叹便又重重地在我肩膀上照顾了一下。 我快烦死这假惺惺的兄弟俩了,一个装傻,一个看着一个装傻,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吗,打伤了李叹,我才好趁他病要他命,剖开肚子把莲心拿出来。 我咬着牙说,“皇兄今日怎得空过来,身上的官司都撇干净了?” 李鸢假作无奈地咂嘴,“是啊,不知是谁这般无法无天,竟在本王头上凭空捏造罪名,好在父皇英明,已为为兄洗去冤屈,那伪造信件之人现在天牢受刑,不日便会供出主使同谋。” 看来宋折衣这个倒霉蛋又去吃牢饭了啊。 李鸢说着,又撩出那根糟心的腰带,递到我和李叹面前,道:“为兄这才得空,将弟妹日前落在房中的东西送还,这腰带材质甚好,乃是伽凉国进贡的佳品,除了宫里的淑妃娘娘,便只有弟妹才得了这一匹,如此好物,丢了可惜。” 李鸢一番话,便将这腰带与我的关系道得明明白白,赖账是不可能赖账的了,我便施施然将东西接了回来,说:“有劳皇兄特地跑这一趟。” 李鸢趁此时便在我手上也重重捏了一把,像是抓紧时间多揩一点油水。 我只得偷偷用胳膊肘去捅李叹,让他拦一拦,李叹却像没看着似得,优哉游哉地举目四方,就差逍遥得吹起小曲儿来了。 李鸢见李叹确实傻得可以,就算不傻也没有要与他公然叫板的气魄,将我五根手指捏了个干净,适才放开,与我二人扶手作别,大摇大摆地离去。 得了,戏演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却不料我刚一转身,李叹就把我拽了回来,劈手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钢劲有力,可算是有个男人样了。 我被他抽得坐在了地上,抬手一抹,血迹鲜明。 小玉急忙跪了下来,替我解释道:“此事必有误会,请殿下等小姐身子好些再做盘问。” 李叹凉凉地将我二人看着,问小玉,“这东西是自己长翅膀飞到李鸢手上的?” 小玉不敢接话。 李叹道:“苏北府千挑万选的陪嫁,却连小姐的一件贴身之物都看管不住,本王看你这双眼睛也是无用,府兵就在外面,挑个手艺好的,剜了吧。” 话罢抬腿欲走,府兵进来拉走了小玉,我的小玉一向很乖,乖到自认这事情我们理亏,连一句“小姐救我”都没有呼喊出口。 我最见不得懂事温顺的老实人,就好像看到了百十年前处处受气的自己,我说:“李叹,你若受不得这气,为何不找李鸢,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李叹转头瞧我,居高临下,“你不知道我为何打你?” 我管你是为什么,打女人你他娘就不是个男人。我将李叹瞪着,他自云淡风轻,“再说,李鸢可碰你一根手指头了?” 那天是没碰,可是刚才,“你是瞎的吗?” 李叹仿佛想起了什么,轻飘飘地“唔”了一声。殿外便跑进来一个看门的,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方才大殿下经过花园时,不知何处来的野狗,将大殿下的手掌咬断吞下去了!” 025 谁给你的自信? 我总觉得李叹的这声“唔”与李鸢断掌之间似存在着某种关联,却也说不清该是什么样的关联。 可我也顾不上追问这份关联,急忙冲出去护住了险些失去双目的小玉,然后命王府中所有的家丁家仆去寻找所谓野狗的踪迹。 皇子在我的地盘上断掌,总归是一件不可小觑的事情。 可那传闻中的野狗咬了李鸢便遁去无影,满二皇子府的家丁连根狗毛都没寻到,深似一位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的得道高人。 转眼皇帝便将我单独叫去宫中讯问,直截了当地问我是不是与李鸢有什么矛盾。 因我一直晓得这尘世的走向,晓得我所经历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事,最终都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的结局,所以不必活得像个凡人一般小心翼翼。我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喜恶,皇帝问的是一句废话,我一直都很讨厌李鸢,因我是个以貌取人的人。 我说:“父皇这样问,便是认定了是我废了大殿下的一只手,或许是这大越国上下,再也找不出一人像眠眠一般为非作歹不计后果的了,若是这样,眠眠只能说,既然事情是在二皇子府发生的,而二皇子府的事情向来是眠眠一手操持,此事无论谁人所为,臣媳都责无旁贷。请父皇即刻将眠眠送往大理寺监牢问审,无论如何,总该给大殿下和悠悠众口一个交代。” 皇帝对我这番颇识大体的陈词十分意外,在他的印象里,我就是那个满口操着粗话,喜欢胡言乱语血口喷人的将门泼妇,除了一张脸和体面的家世,再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 皇帝将我看了又看,我说:“父皇不必担心,我爹现在病重着,管不上我的事情,也正因我爹病着,眠眠始才晓得,苏北府不会是眠眠一辈子的靠山,眠眠想要清清白白地立足于世,不惧大理寺的拷问。” “好!”皇帝大松一口气,令道:“来人,即刻将苏眠眠押入大理寺监牢,大理寺卿务必严肃调查,还二皇子妃清白!” 进了监牢我便耍起了大小姐的脾气,嫌这间脏、嫌那间臭,挑挑拣拣,走到了关押宋折衣的牢房面前,“就这间吧。” 大理寺卿一瞬便了然,原来我这么主动地进来,是为了相会监牢里的情郎,旋即派人快马赶去宫中请命,一个时辰之后,宫里传话出来,二皇子妃不是罪犯,想住哪里看她的心情。 牢头于是开门将我放了进去,彼时已折腾到深夜,宋折衣坐在角落里,高窗外打进一束月光,他的衣衫与鬓丝具已凌乱,身上斑斑或已干涸或还新鲜的血迹,沉默寡言得像一幅沧海桑田的古墨丹青。 我抬了裙子坐在他的身旁,问:“你还好吗?” 他又沉默了许久,适才缓缓侧首将我望着,牢里的夜色格外柔和,他的目光深得像令人窒息的海底,良久良久,重重地握住了我的手心。 我其实不太懂得“感动”这个词的意思,做神仙的嘛,本该清心寡欲,各种人情往来都看得很轻很薄。 可是这时我感觉,宋折衣因我到牢中来陪他这个举动,而格外地受感动。 我配不起他的这份感动,我来陪他并非出于真情,而是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的道义,宋折衣是因我入狱的,我有责任把他捞出去。并且我也不是专程来捞他的,我来牢房是为了试探李叹,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把我捞出去。 选择与宋折衣住在同一间牢房,也是因为我失去了莲心,若有人要趁此时杀我,宋折衣还能勉强充当个保镖的作用。 我考虑了很多,可这里面没有一则是为了他,但在宋折衣心里,大约以为我只是为了他。 我可真是个感情的骗子。 我心里更加觉得对他不住,见他衣裳单薄,便把衣裳脱了披给他,说:“你骂我吧,我那天是因为李叹才没有进宫接应你的。” 他嗓音涩涩,“我不想知道这些。” 或许对他来说,我能来陪他、哪怕只是看一眼都已经足够了,他是个从小就被灭了满门,靠人施舍过活,时刻都在准备被人抛弃的孩子,这世上没人比他更孤单,而我愿意表演对他无欲无求的关心和在意,已是一厢美梦,他还不愿意醒来。 可梦是不能做一辈子的,就像我对着白惊鸿做了两百年的痴梦,终究要面对现实。 我说:“我是为了李叹,全是为了李叹,我知道李鸢一直想要图谋李叹的性命,我要让他活着,便要先除掉李鸢,是我骗你李鸢残害忠良,是我将你推来受这样的苦罪,你将我供出去吧,李叹懵懂,他还不是李鸢的对手,我知道你的才华,我需要你活着,助他夺嫡!” 宋折衣的眉头凛然一皱,将某个角落瞟了一眼,“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回答。 宋折衣又不禁朝那头看了一眼,像他这种构陷皇族的重犯,关押的当然不是普通的牢房,现在更有我掺和进来,这牢房的另一头必有人在时时监听着呢。 宋折衣急忙将我的手甩开,瞥过脸去,“我不需要你为我如此。” 人一旦沉入痴梦、一厢情愿起来真是要不得,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说这些伤你心的话,其实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揽下罪责让你自由?” 宋折衣侧目看我,我道:“你还不懂眼下的局势?父皇本来就不喜欢李鸢,当初冒着开罪苏北府的风险,执意将我嫁给李叹,正是为了制衡李鸢的发展,如今李鸢断了一掌,而李叹日渐清醒,这是父皇想要看到的局面,我对你说这些根本就不怕人听到,因为我生来就有做皇后的命格。你学富五车,懂得一些推演之术,你是推演过我的生辰八字的吧。” 命谱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可不就是要做皇后的么,只是做皇帝的那个不是李叹而是你宋折衣罢了。 宋折衣听我这样说,又是沉默了许久,嘴唇已经抿得苍白,或许对我,他还不是那么舍得放手。 我真是不明白,像我这么虚情假意又无耻造作的女子,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继而重申,“我要做皇后,便必须要有一人做皇帝,我要你帮李叹,因为我讨厌李鸢。” “那你……可喜欢李叹?” “喜欢呀,我当然是喜欢他的,”这么说着,我也有点心虚,急忙改口道:“本来是不大喜欢,可是越相处就越喜欢,他越是惹我不高兴,我便越是将他放在心上,大约是有些争强好胜的心思吧,我非要让他也喜欢上我,我一定让他也喜欢上我。” 随着我的话语,宋折衣的头渐渐地低了下去,见他这副落魄无能的样子,我是又急又气,起来啊,把头抬起来,把自己的女人抢回来啊! 还要我怎么虐你的心,还要这世道如何对你不公,你才能发愤图强,去做命运早就安排好你该做的事情。 可他就是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堵墙。 墙外有风,冷风吹来一串凉飕飕的嗓音,有人端着手臂站在牢房外将我二人凉飕飕地看着,凉飕飕地问:“谁给你的自信?” 026 说吧,说你喜欢我 不出我的所料,李叹来捞我了,他甚至等不到我在牢房里过上一夜,或许一收到消息就来捞我了。 我有些激动,未再关注低着头的宋折衣,站起来走到牢门处,隔着腐朽潮湿的门柱对他笑起来,“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李叹仍是凉凉地白我一眼,继而又凉凉地瞥一眼我抓在门柱上的手掌,我晓得他很爱干净,即便是个傻子的时候也是如此,便急忙把手垂了下来,怀着满心的窃喜低头抿笑。 李叹越发地嫌弃,“做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给谁看,是在这牢里住得很欢喜么。” “不欢喜不欢喜,因你来了我才欢喜。”我急忙解释,又才想到这话更伤宋折衣的心,算了伤就伤吧,谁让他磨磨唧唧非想做个好人呢,这是个即将改朝换代的世道,人人都在刀口舔血,人人亦为俎上鱼肉,纯粹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决定往宋折衣的心上再扎一刀,抬起头来,声音虽小,却也清晰,我对李叹说:“我想你了,将将分开这点时间,我便想你了。” 李叹的面上自有一丝不自在,抬手让人开了牢门,不说什么,便拉住我的手将我牵了出去。 临走时我还是想要交代宋折衣一句,务必按照我对他说的,将我供出来为自己开脱,只是我回头时,正也迎上了宋折衣抬头,他看着我,满眼的依恋与不舍,张口的话却不是对我说的,他说:“李叹,对她好一点。” 记得上一次李叹在他眼前将我牵走的时候,他说的也只这一句,想来这在他心里的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多少次的嘱咐都不够放心。 我那些为利所驱不讨好的话,在此时便显得十分不合意境,我没能说得出口,李叹也没有应下宋折衣的嘱托,只在我手心里加重了一分力气,像是怕我迟疑,要生生将我拽走。 出了监牢便上了马车,起初我与李叹两厢沉默无言,过了很久,李叹问我:“你对宋折衣竟如此狠心?” 我也不想对他狠心的,若我只是苏眠眠,我想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应该也做不到这般不加掩饰地暴露自私自利的嘴脸。可我不是苏眠眠,我是白溯,我有喜欢的人,我一定要按照剧本,一步一个脚印地过完这一生,才能再回到仙界,拥有遥遥将那人望着的资格。 我说:“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哦?你的嘴里有实话?” 我将胸膛一挺,心里咬了咬牙,道:“实话就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一对,他总要面对现实。” 李叹的笑纹愈深,眼底讥讽地道:“本王几时喜欢过你?” “你,你就是喜欢,只是不承认罢了,也或许是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我知道,李鸢的手掌就是你设计弄断的,因为他当着你的面轻薄我,摸我的手,你只是假装不为所动,其实心里已经记恨下了。三十六计里就是这么说的,男人对自己本就拥有的东西常常不甚搁在心上,可若是遭人觊觎挑衅,便会十分地在意。” “三十六计还有这些?” 当然不是他以为的三十六计,是艳艳纵横天上人间,阅过百余男神,以亲身经历著成的《姻缘三十六计》。 我自不必向他解释这些,继续道:“还有,我主动住进牢房,但凡有脑子的都会认为我是为了宋折衣,你一定也会有此担心,黑灯瞎火、孤男寡女,事情传开了,你不要面子的啊?” “那本王也是为了面子而不是为你。” “我不管,你肯定喜欢我,你就是喜欢我,”说着,我从座上起来向着李叹那边压去,他因嫌弃而闪躲,只是这马车内空间狭小,越是躲避便越是被我封死在角落。我半边身子几乎快要伏在他身上,满眼的诱惑地道:“说吧,说你喜欢我,说你不知在何时早已喜欢上我,大胆说出来吧!” 027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我印象中的羽兮可不算是个定力很足的男仙,因模样生得还不赖,也立过几桩降妖除魔的功劳,他在年轻一辈的仙君里也算有些名气。有名气自然会吸引几个春心荡漾的女仙,但他耳根子却软得厉害,凡有女仙对他娇娇滴滴地吐露衷肠,他便欲拒还迎地照单全收,风流债是惹过不少,但也并非真风流,只是对情爱一事比较没有主见罢了。 九重天上的女仙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相处时日长了,便对他这种老好人的个性失了兴趣,几万年下来,好人卡讨了不少,正经媳妇却没讨来一个。 但投胎转世后的李叹却长进了不少,此刻车窗外月色皎皎,冷风将车帘吹得起起伏伏暧暧昧昧,我压着他,随着行车的颠簸,在他身上一蹭一蹭,他却当真坐怀不乱。 艳艳在《阴阳和合大法》中写道,越是狭小逼仄的空间,越容易滋生唤醒来自肉身本生的欲望,所以那些计划之外羞羞的事情,多半发生在柴房库房杂物房这种地方不大、但又刚好活动得开的地方。 搞对象搞到苞米地去的,那是真的穷。 眼下我已主动倒贴到这般田地,我实在不能理解李叹不为所动的原因,因我站在他的立场,只觉得收了我他又不亏。 我说:“你该不会是有些不为人道的难言之隐?” 李叹于是抿着唇白我一眼,却也只是白我,并未将我推开,如此看来,我这般压着他,对他而言至少不是一件十分抗拒的事情。 我便又想了想,想起我和羽兮的相遇。 当初艳艳让我去偷看白惊鸿洗澡,把那些香艳的画面映给她看。那一日羽兮正去姻缘殿里替他家妹子袅兮讨一根姻缘线,便就撞破了我和艳艳的小秘密。 我从姻缘殿里逃出来,被羽兮拦住了去路,说姻缘线没讨到,总要拿点什么回去向妹子交差,便要把我拖去幽都,给他妹子放小电影看。 这我如何可能答应,百般推脱后,羽兮摸出一本小簿,念道:“凡女白溯,阳寿八十二载,不知仙子现下贵庚?” 我到底是没招架住长寿的诱惑,一番讨价还价,羽兮承诺在生死簿上给我多加个零,我答应把白惊鸿洗澡的画面映给他看,至于他如何去向袅兮转述,就不关我的事了。 打那以后羽兮便经常私下找我,理由每每都是一句话,“白惊鸿今天洗澡了吗?” 那时我只以为是袅兮思君心切,而今在凡间有了些见闻后才晓得,洗澡这事儿有什么好听的,凭袅兮那个性,若是晓得有个女子经常大大方方地观赏她家男神玉体,怕是一早就要将我扒下几层皮来才是。 所以袅兮跟这事根本就没有关系,想看男神洗澡的,是他羽兮自己。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机灵,又问李叹:“你莫不是喜欢男人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将身体从他身上弹开,李叹却是一副贱骨头,反倒顺势压了回来,张张口,吐了半个“你”字。 我不知他想说什么,但能看出他眉心里似有一丝恼意,急忙解释道:“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你喜欢什么,可以商量得嘛,若真是那般,大不了我日日穿着男装,实在不行我去求天上的神仙把我变成个男人。” 李叹更加无奈且愠怒地看我,好像在看一个十足的蠢货,我眨眨眼睛低下头,瞥见他那片起伏深沉的喉心,愈加没有底气地道:“只要还能让我做你的心肝肝宝贝贝,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情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已经尽力,我对白惊鸿都没说过这么好听的话,自然对着他说我也不敢。 李叹面上的情绪却渐渐散去了一些,思索片刻,他似微微叹了口气,“我喜欢天上的星星,你去摘吧。” 我永远都不知道,这天的李叹有些失望,他卡在喉头的几个字,是你当真认不出我? 028 本王方才亲你了? 我自然是不会摘星星的,莫说我不会,便是天上的神仙也不会。李叹给了我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这大约就叫做拒绝吧。 回到二皇子府,他一直将我送到房里才离开,与其说是送,不过是怕我再惹什么是非罢了。 小玉见我情绪不佳,捧了安神汤喂我喝下,温柔地安慰我说:“小姐不必忧心,等侯爷到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我爹?” 小玉点头,“咱们的人担心小姐应付不来,打小姐一进宫,就已经往苏北府送信去了。侯爷最疼小姐,一定会亲自进京为小姐做主!” “我需人做什么主?” “小姐!”小玉替我着急,道:“自从南妖妖那贱婢进门之后,小姐您过的是什么日子自己还不清楚吗,先是无端端地昏睡了许多天,前几日又落一身伤病回来,这伤还没好利索,便被害进了牢里。那南妖妖手段厉害,小姐您一人怎能撑得住啊!” 这么说起来我这段时间是没过上好日子,可我本就是下凡来历劫的,历劫就是受苦,我便也不太放在心上,况且这些事情与南妖妖有什么关系。 小玉越发替我的缺心眼着急,眉头拧在一处,说:“小姐可还记得大皇子府出事那日?那日小姐让小玉帮妖妖姑娘换上小姐素日里穿的衣裳,小玉将衣裳放下便走了,她出来时腰上便缠着大皇子拿来的那根腰带,可小玉知道那腰带贵重,是不会拿给她穿的,只是那日小姐布置得匆忙,小玉便也没说什么,谁知她往大皇子府去了一遭,什么都不留,偏就留了那根腰带。” “还有这回事?” 小玉继续道:“那日小姐和二皇子殿下回来不久,南妖妖便带着一身伤回来了,咱们的人过去探过,殿下问她伤处何来,她却什么也不说,直到今日大皇子拿着腰带找了过来,她才假惺惺地去向殿下哭闹,说那日去了大皇子房中欢好的是她而不是小姐,看似是在为小姐的清誉开脱,可是殿下喜欢她,晓得小姐让她代小姐做那种事情,心里必是要将小姐怨透了的!” 要照这么说的话,李鸢的手也是她使妖术给废了的?否则哪来一条离奇的野狗。 我说:“就算是这样,也是二皇子府的家务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父亲的病还没好,速派人去把家书追回来吧。” “小姐!” 我轻轻地将小玉瞪了一眼,她便露出替我叫屈的神情,转身差人去了。 我是觉得,南妖妖是个妖精,苏北侯来了也不能如何,他的老命也不长了,能在家里多享一天福是一天吧。 而更要紧的是,我不想见他,我是个带着记忆的神仙,从心里一直就没认过这个便宜爹,每每父慈女孝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尴尬。 送去苏北府的家书第二日便追回来了,却不出几日,苏北侯还是来了。 大约是李叹做的手脚,这件事情我并未提前收到消息,更不曾想到,父女重逢时的第一件事,是我被苏北侯操着一根兽皮织的马革鞭子追着打了几条街。 开始我也不想跑的,因苏北侯从来没有打过我,我以为他只是为了充一番严父的样子,却没想几鞭子下来,我被抽得衣衫破烂,小玉为了护我,被抽得一身血痕,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我从房里跑出来,才发现苏北府留在二皇子府照顾我的人,都被打得四仰八叉,这老头杀红了眼,哪还有人敢上来拦他。 指望李叹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牵了匹马,拼命地向皇宫跑去。但我怎是这老将军的对手,人潮涌动的皇城街市上,老将军弯弓射马,一箭射穿了马头,我自人仰马翻,坐在地上看着好好的一匹汗血宝马,吐一口血沫,就这般转世轮回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他这般发狂的原由,苏北侯提起鞭来,对着我的周身上下,又是一通左右手混合双打。 光天化日,当着几百双百姓的眼睛,打得我衣不蔽体,狼狈不堪。 我是爬也没力气爬了,人生中第一次有想找个缝钻进去的念头,头一个赶到的是宋折衣,他脱下外衣将我包住抱在怀里,不解地看着苏北侯。 我也是头一次觉得怀抱这个东西竟然如此地踏实,缩在宋折衣怀里,情不自禁地泪满他的衣襟。 029 饿死你他娘的 我总以为只有死亡才是最疼的,直到吃了亲爹的这一通毒打,才晓得皮开肉绽的滋味生不如死。 宋折衣抱着我,可将他心疼坏了,他用手掌一遍遍地在我发上安抚,一次次试图抱得更紧,仿佛如果可以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就不会有人能再伤到我了。 皇城根下的老板姓都在看着,苏北侯握着鞭子背过身去,不想说话,直到这事惊动了鎏金大殿里的皇帝陛下。 一桩打女儿的小事,能使一国之君亲自到场,足见苏北侯在这个国家之地位依然不可忽视。 待那玉华宝盖将将停稳,苏北侯便沉沉地跪了下来,用他那一把饮过无数黄沙的粗犷嗓门高声嚷嚷了许多,先是悔过自身教女无方,后又将我当众批斗,说我犯下七出之条屡教不改,如此无羞无耻不配再做天家门媳,恳请圣上隆恩,饶我一条小命,赐我一纸休书。 淑妃娘娘于是站出来解围,举手投足皆是第一宠妃才敢有的张扬与自信,她说:“苏侯何必如此言重,眠眠既是天家的媳妇,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有教导无方之过,也是错在天家而非苏侯,况且,眠眠虽然性子活泼了些,这些年对二皇子照顾得十分周到,苏侯怕是听信了别有用心之人的谗言,生出误会了吧。” 苏北侯便又说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其余男子搂抱不成体统。 淑妃更是轻轻一笑,道:“眠眠与折衣自小长在一起,情如手足,今日苏侯这般大动干戈,莫说是他这当哥哥的,便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也难以坐视不理。所谓家丑不外扬,好在是这做哥哥的先到了,若是承了外人的情,咱们天家还要出礼感激。苏侯啊,而今盛世太平,疆里疆外久无战争,你在军营里那一套古板,是该换一换了。折衣,将眠眠送回去,交给二皇子照顾。” 淑妃娘娘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只要她开口的事情,从来没有办不到这么一说,若没有她这张巧嘴,宋折衣怕不是该死许多回了。 宋折衣将我抱起来往回去的路上走,我才看到我爹孤零零地跪在那里,垂头丧气地像一把生锈的宝刀,他没有带兵,这次上京他是一个人来的。 回到二皇子府时,李叹已经捧着一小碟花生米坐在我的房中,宋折衣顾不得理他,将我放在床上,便吩咐刚刚清醒过来的小玉去拿伤药去请大夫。 但我浑身都疼,其实是躺不住的,宋折衣只好伸手想要帮我剥去破烂的衣裳,李叹这才一个倏忽就闪到了床边,握住宋折衣向我伸出的手腕,凉凉地问:“表哥是当本王不存在么?” 宋折衣微顿,亦冷冷地问:“李叹,她受伤的时候你在何处?” “本王就在一旁看着。”李叹回答地理所应当。 宋折衣不禁恨恨地握紧了拳头,但似乎李叹握在他手腕上的力气更重,叫宋折衣没有向他挥拳的机会。 也或许是他心里还是不敢的吧。 但是两位兄台,老娘就要疼死了,你们是在掰手腕吗? 甭管是谁,先帮我将这身黏黏糊糊的衣裳扒了行不行,我气得皱眉,李叹终于在掰手腕这项运动上更胜一筹,再一使力,反手捏住宋折衣的手腕,我隐约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宋折衣倒退了几步,离开我的视线。 这可真是伤筋动骨的一天,落在李叹手里,我觉得就不是扒衣服这么简单了,我可能还要再掉一层皮。 030 恶向胆边生 我是真心实意地挣扎,虽然我并不能打得过他,我绝不要跟他做这种事情,即便这副身体与曾经被人占有过的不是同一副身体,可是身体里面住着的人,她不允许我这样做。 打不过他我就哭了,李叹于是将我放松了一些,我急忙扯了被子裹紧了自己。被子里还残余着他的体温,空气里全是他方才留在我脸上的气息,我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我多少是有点对不起李叹的,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却强求他喜欢上我,我勾动他的气火,却什么都不打算给他,分分明明就是挑逗人家的身体,玩弄人家的感情。 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有喜欢的人,我太喜欢那个人,可是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而我还要为了他在这与我毫不相干的俗世里沉沦。 我越想哭得越厉害,直到李叹也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来揽住了我,嗓音低涩,“不碰你,不碰你好了吧?” 但是他说这个已经没用了,我的悲伤已经从一个层次递进到了另一个层次,我只想抱着什么东西好好地哭一场,既然李叹送了上来,我只能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 抱他也是好的,不然这芸芸众生里,我还能去拥抱谁呢,我和谁都不一样,只有李叹跟我来自同一个故乡,虽然他什么都不再记得。 哭着哭着,我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李叹已经起身,因二皇子府中没有一面镜子,我也只能简单地拢一拢被他扯乱的发丝,走出门来看到李叹正在院里,跟着师父练习凡人的剑术。 我不大瞧得起凡人剑术里的花架子,论飘逸不如云端挥袖拨云见日,论力道不如战神举斧开天辟地,不过是凡人只有一身不经打的肉体凡胎,战斗中需以身法灵活致胜,招式套路是花哨了些,强身健体的作用还是有的。 李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这不是羽兮的习惯,羽兮自幽都而来,衣着多为墨色,白惊鸿那只老鸟倒是喜穿白衣,且一尘不染,一色不杂,那样的颜色看久了,难免有些刺眼。而李叹这身不一样,腰间袖领绣着金色暗纹,金丝随着身法流动,绸布面料白里泛着些黄,是才白得接了些地气。 好看还是好看的,如果我不曾见过那样仙姿清冽的人,大约会认为李叹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好看到我觉得,司命安排了这么个人设来叫我爱而不能求而不得也算是对我不薄。 我抽了条绢子想要上去帮他擦汗,却被南妖妖抢先一步,一边温柔地在李叹额头上点着,一边微笑着说:“眠姐姐今日起得也很早。” 这就不像话了吧,明知道我就在旁边看着呢,哪轮到你这个没名没分做小的来擦汗了,我撸了袖子冲上去,将李叹护在身后,对南妖妖说:“不早了,殿下怜惜我,才让我多睡一会的。” 南妖妖讪笑着向我屈身行礼,我才懒得理她,转身又将李叹抱住,贴在他胸口甜甜地道:“怎么也不叫我,我好叫人准备早膳。” 李叹并未将我推开,只凉凉地道:“本王看你身上又是刀子又是勺的,怕是不起,就要叫你吃了,苏北侯在上京的路上,午时就到,去梳洗准备罢。” “我爹要来?” “李鸢请他来的。”李叹说着,将长剑抛给随从,撩了袖子在盆中净手,我急忙跟上去,拉着他的衣角说,“李鸢最爱胡说八道,我爹会打死我的!” “这与本王有什么关系?” 我只能又从后面把李叹抱住,死死赖着道:“我不管,我爹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他要是真当我红杏出了墙了,一定会打死我,你去告诉我爹,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了。” 李叹便沉沉地呼了口气,依旧背对着我,“苏眠眠,本王碰没碰过你你自己知道,你若真是怀了孩子,本王先会打死你。手放开,成天上房揭瓦,哪里像个女儿家!” 我……不抱就不抱,真跟老娘多稀罕你似得。 但是我爹来了这事不行,我得先避避风头,想来想去,淑妃娘娘那里是最好的去处,我爹嘴巴笨,最怕能说会道的女人。 因着儿媳的关系,淑妃娘娘的寝宫向来是我来去自如的,今日寂静了点,我去到殿旁的时候,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房门闭着,房里传来男子闷吭的声音,随即还有啪啪两道鞭声,淑妃娘娘压抑着嗓门厉声呵道:“本宫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对苏眠眠那个女人动了真心,苏北侯不愿参与党争,只有得到苏眠眠,才会得到苏北府的一切,你去把这瓶药给她喝下,让她怀上你的孩子。” “可是李叹……” “叹儿做皇帝就足够了,皇后是不是他的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宫永远都是他唯一的母亲!去,把苏眠眠变成一个真正的荡妇。” 我看过许多小说、听过许多戏文,好人每每在偷听坏人说话的时候,都会错手打碎一个花瓶,然后好人就死了。 031 呵,男人 可惜了,淑妃娘娘大概偷鸡摸狗的事情做得太多,深谙隔墙有耳之道,说到重点之处声音便压得更低,我听着里面闷闷的动静,也不大听得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唯一听清的,是淑妃娘娘不许宋折衣对我动真心,以及苏北侯不愿参与党争。 我爹不愿掺和党争我是知道的,他就是个爱打仗会打仗的热血将军,党争这种阴谋阳谋勾引斗角的事情,对他来说太麻烦了,况且苏北府既已后继无人,想那么多以后的事情做什么,皇帝谁爱当谁当去,苏北府只要平安苟且完这一世就足够了。 可惜生了一个有皇后命的女儿,天不遂人愿啊。 我觉得我这时候出现不大合适,便就绕了出去,从正门又大大方方地进来一回,淑妃娘娘便也盛装而来将我迎了一回,说今日要见亲家公,适才装扮得如此隆重。 我张张口想说出自己的苦恼,请淑妃娘娘在我爹向我发难的时候,将我护上一护,淑妃娘娘却“呀”地一声叫出声来,说:“眠眠,今日你爹上京探你是喜事,你怎打扮得似个奔丧的一般,这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苏侯见了必是不高兴的呀。来人,请二皇子妃下去,找几件本宫年轻时的衣裳,好生装扮。” 我还顾不得说什么,便被宫婢领了出去。 我为何穿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她那好儿子李叹,谁知道他看上了南妖妖什么,我只知南妖妖寻常装扮素净得很,便有样学样地模仿罢了,但是显然,这样做对李叹好像也没什么效果。 换就换吧,我请婢子给我穿得厚实一些,免得呆会见了我爹,他若忍不住打我,有些厚衣遮挡,我还能稍微皮实一点。婢子便给我端了热茶,让我稍作等待,她去另外取来。 我在房中百无聊赖,便喝起了热茶,淑妃娘娘真是养生有道,这茶越喝越热乎,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穿厚衣服了,我甚至想跳进河里洗个凉水澡。 越热就越渴,越渴便越喝,待一杯热茶慢悠悠地饮尽,我才觉脑袋晕晕的,脚下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驾雾升天了一般。 这种轻盈的感觉可真好啊,我舒服地站了起来,闭着眼睛在房中打转,回忆着生活在仙踪林里的日子,啊,白惊鸿的美背,那样无暇而又光泽泛泛,好想摸,啊,他的臂膀线条可真好看,有力又显温柔,好想钻。 少君,我喜欢少君,喜欢少君的肉体。 这个邪恶的念头在脑袋中升起,我便吓得撞在了桌角,果然有双臂膀将我捞起,哽咽地将我唤了一声:“眠眠。” 这是宋折衣的声音,我把他推开,骂他卑鄙。 我是中过媚术的,虽然媚术与人间的情药作用原理并不相同,但预期效果是一致的,前者是让人产生一种羞羞的幻想,后者是让人生出羞羞的冲动。 宋折衣抱歉地看着我,眼神好像在说“我也不想的”。 虚伪! 这个时候我在房外听到的那些零星的字句才终于串联起来,淑妃娘娘想要我和宋折衣被我爹抓奸在床,为了我的声誉,我爹一定不会对外宣扬,而为了我的幸福,我爹会竭尽所能,把自己拥有的一切交付给宋折衣,好让他代替自己照顾我的后半生。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苏眠眠是真心喜欢宋折衣之上,所以她即便被宋折衣睡了,也不会说什么,可我不是,我是装的。 他敢睡我,我就敢拧断他的狗头,这劫不渡就不渡了,反正真要被睡了,我也没脸去见白惊鸿了。 宋折衣想要凑上来抱我,他说:“我扶你去休息。” 我左右没找到合适的凶器,只能顺手打碎一个花瓶,捡了碎片抵在脖子上,慌张张凶狠狠地道:“你再向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你和淑妃娘娘的计划绝不可能实现!” “眠眠……”他蹙着眉想说什么。 我又操了一块碎片无力地对着他,一边向门口移动,一边恶狠狠地说:“宋折衣,你若再对我无礼,我必让你不得好死!” 他亦无力地看着我,唇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我没心情去解读他的微笑,只当那是卑鄙的、无耻的、下流的,随之我的眼神也变成了鄙夷的、不屑的、厌恶的。 好在宋折衣没有拦我,事情出了岔子,淑妃娘娘更不可能露面拦我,若我口无遮拦要将事情捅出去,她全推给宋折衣这个倒霉孙子就好了。 但我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我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在路边看见一个相貌与白惊鸿有它三分相似的青年,就扑上去将人家扒光了吃了,思来想去,还是二皇子府最安全,准确地说是李叹最安全,因为他不喜欢我,且他经历了昨晚的考验,做到了一个正人君子该有的姿态。 于是在我回到二皇子府的时候,我爹苏北侯也正抵达二皇子府门前,李叹还穿着晨起时的那件衣裳,虽是白衣,却白得很有温度。 他们正在照面寒暄,我红着脸在暗处看了一会,像,真他娘的像,他的一举一动,唇畔含笑、却又实际上目中无人的神采,跟那人真的很像。 就是你了,那个与白惊鸿有三分相似的倒霉青年! 我拨开人群冲了上去,以一种狗熊上树的姿势扑挂在了李叹身上,委屈巴巴地哼哼起来。 032 勾搭男人,我们在行 我真的很委屈,这些凡人各个都要害我,我晓得他们要害我,我还不能揭穿,鬼会相信有母亲给自己的儿媳下药,推着她去偷汉子的。 我委屈了我能去找谁,找我爹?不不,苏北侯虽然是我爹,但他当年也只是出了点劳力,和某个早已逝去的女人合伙创造了我的肉身,可我心里是一天也没认过这个便宜爹的。我只能找李叹,准确地说是找羽兮,因为他答应过我,下凡来就是为了保我少受一些迫害的。 我将他紧紧抱着,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就是哼唧,我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蹭来蹭去,蹭到他裸露在外的颈肤,凉凉滑滑的,我太热了,便一口含了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 为了迎接苏北侯的到来,此刻二皇子府外的排场还是很大的,许多人都看着,谁也不好意思出声。 李叹不耐烦地扭了扭颈子,苏北侯方才重重开口,“苏眠眠,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体统,那是你们凡人才在乎的东西,我们做神仙的,动辄活了几千数万年,什么没体统的场面没见过,只求自在逍遥无愧于心,从不以这些世俗之见束缚自己。 我根本不把苏北侯放在眼里,只娇滴滴软绵绵地对李叹说:“好热,你抱我进去好不好,我现在只想在床上躺着。” 说完我又哼唧起来,不光哼唧,我还扭,搔得李叹很不自在,抿着唇在我身上扭了几把,肉疼,我便还需闪躲,于是扭得越加厉害,于是场面便越发地春情泛滥,李叹终究还是个俗人,我不在乎的东西他在乎,为了阻止我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发春行为,只能无可奈何地将我打横抱起,顾不得交代,便将我送了进去。 待我躺到了床上,那情药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我满脑子里全是一些缠绵绮丽的画面,从汤谷咸池的柔情万种,到积云山里的撕扯折磨,白惊鸿的样子分分明明还在我的眼前,可是我触不到他,天遥地远,他在另一个时空,无论我多么努力都不可能触得到他。 我发了疯地想他,想念他本就是我的常态,可是有盼头的想念就只是想念,没有盼头的想念,便仿佛坠落深渊一般无尽的痛苦,此时我因想他,而加剧了痛苦。 我说:“羽兮,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李叹却没有深究羽兮是谁,沉默了片刻,嗓音微涩,“你……要我怎么帮你?” 就打昏我啊,这还不简单吗?我为他的智障而感到绝望,只能拼命坐了起来,对着一根床柱子就是玩命地一撞。 疼死老娘了…… 可我还是没能昏过去,我那个气啊,气得照着李叹脸上就是一巴掌,然后哇哇地大哭起来,口没遮拦地骂道:“我要你有什么用,你他娘的就会气我,欺负我,耍我,你还不如原来那个傻子!” 说着,我便更伤心地哭了,他还真不如原来那个傻子,那傻子见我不高兴时,还会傻乎乎地摸摸我的头,吃得开心了,就抬起头来咧着嘴巴对我笑笑,睡觉的时候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翻一次身,他便给我掖一次被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拉屎撒尿惹人嫌一点。 至此我才忽然想通了,身边有个神仙转世根本不是什么好事,羽兮那人本就不太靠谱,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指望他了。 我扯了被子抱紧,转过头去不再理他,李叹今天也挺没脾气,丢了条帕子让我擦擦脑门子上的鲜血,就这么走了出去。 我便这么挺着,从天光霁云挺到暮里黄昏,感觉自己已经缓过来了,才浑身无力轻飘飘地游到了厅里,看见我爹苏北侯铁着一张脸坐在那处,手里攥着一根家法藤条。 他连苏北府的家法都这样大老远的带过来了,看来我终究是逃不过老父亲的一通棍棒教训。 我在苏北侯面前跪下来,唤了声“爹”,平静地道:“女儿不孝,惊动您老人家千里迢迢赶来,父亲动手吧。” 我爹可不是个喜欢唧唧歪歪的汉子,操了藤条站起来,对着我脊背就是一通父爱如山,噼噼啪啪的声音,满堂里谁听着,都是心惊肉跳。 可是不疼,一点也不疼,就跟挠痒痒似得,我心里这才舒了口气,我爹就是我爹,演得可真像。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心有点痒,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叮了一下。 033 为夫的权利 我爹演得卖力,我自然晓得配合,适当适时地哼哼几声,而后适当适时地昏了过去。湘姨迎上来为我求情,搬出了我那位短命的生母,三言两语便说得苏北侯连连叹气。 这一套戏做得很足,直到我已回房里躺下,被湘姨和小玉拨开衣服验了伤势,拉起帘来,我还听见湘姨在外头对苏北侯道:“还好是没有伤到皮肉,侯爷下手也未免太重了些,自己的女儿啊。” 苏北侯又是叹气,叹气之后却又变得蛮横,“哼,她倒是养得皮实!” 我不晓得他们在演些什么,又演给谁看,总之我是一点也没感觉到疼,但我叫那情药折腾了一下午,这会儿是真的困乏,眯着眼睛就睡过去了。 睡里总觉得似有人在握着我的手,那手上的力气一松一紧,仿佛这正将我的手握着的人,正遭遇着某种接连不断的抽痛。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后半夜,湘姨坐在床边,说我爹跟他女婿摆宴饮酒去了。 我说:“李叹?” 湘姨轻轻斥我一眼,教育道:“妇道人家,怎可轻呼夫君名讳。” 嘁,有夫君晓得老婆挨打,连面都不露一下的么,李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管我的闲事,之前会去牢里捞我,不过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若将我给折腾死了,李家对苏北府欠些交代,但如果是我爹亲手打死了我,怕是对他而言天大的喜事了。 我连为我不辞辛劳、对我不求回报的老父亲都懒得认,何必认这不称职的夫君。 湘姨见我面上有些恼意,误会我在记恨我爹,急忙说了几句话劝解,又问我可知我爹为何要打我。 我说我知道,“我爹原本就不看好这门婚事,只是出身名门,没有奈何。如今我在天家的风评一日不如一日,我爹打我一顿,明说是管教,实际是在提醒众人,无论如何我都是名门出身,还有苏北府这座靠山,就是将自己搞得如何鸡飞狗跳,苏北府不会坐视不理,我也不容旁人轻视。” “你既然都明白,为何不能做得再好一些?” 还能怎么好,我连李叹领个妖精进门都忍了,当初那些混进苏北府里的妖精,可从没有一个能呆得满三个月的。 诚然,我忍那妖精,也有大半的原因是我对付不过她。但起码我已经尽可能做到,睁一只闭一只眼,不去骚扰她。 湘姨继而苦口婆心地劝道:“侯爷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前阵子又遭了暗算,若不是二皇子及时派人送去解药,这会你怕已是孤苦无依的可怜人了,这回上京的路上,也是二皇子沿途派人接应护送,侯爷晓得你与二皇子感情不好,也晓得二皇子待他这般殷勤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得到苏北府的支持,为了金殿里的宝座,无论如何,二皇子有了进取之心总是好的。” “所以我爹当真打算拥立李叹做太子?” “哎……”湘姨叹一口气,“侯爷已经老了,谁做太子谁做皇帝,与他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可苏北府不是他一人的苏北府,侯爷需在意的不单是你,还有这些年陪着苏家出生入死百战还生的兄弟士卒,侯爷答应了他们,待疆外战事平定便一同安享晚年,怎忍心让他们再牵扯进这成王败寇的是非中来。苏北府谁也不拥,谁也不立,只求平平安安。” 怎么可能平平安安呢,剧本上分明写着,整个苏北府最后的下场都很惨烈。我自不忍心说穿这些,也从没打算去改变什么,一切若是能照着剧本走得一字不差,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但恻隐之心还是有一些的,我说:“湘姨,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的,我和李叹这婚已经成了三年,要悔是来不及了,无论以后李叹是成王还是成寇,我跟他已是连在一处的了,但无论是做王还是做寇,只有他待我好,我才是真的好,我明白父亲想我能跟李叹好好过日子,我会用心的,叫他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将死之人嘛,宽心快活才是最划算的,该吃吃该喝喝,操我的心干什么,神仙的心他也操不起。 湘姨夸我懂事,又说苏北侯和二皇子的酒席也该散了,准备前往搀扶。 我便也跟着一同前去,见那酒席就在一处凉亭底下,夜风冷冷,席上菜式粗糙,却也刚好适合下酒,亭里已经零零落落摆了七八个空坛,这两人足足喝了有十几二十来斤。 神仙羽兮一生最大的困扰,就是不擅饮酒,每每想要扮演一回小酌风流,还需背过人去,悄悄将佳酿化成白水,也曾被抓包过几回,老神仙们才越发觉得这家伙不是一个实在的后生。 凡人李叹在这方面倒有几分强劲。 他将我爹给喝趴下了,这对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来说,那真是一件触动灵魂的大事。 湘姨上去搀扶,我爹用大掌将石桌拍得晃动,嘴里直呼贤婿,相邀来日再战九九八十一巡,李叹面不改色笑意岑岑,扶手作揖干净利落地送别。 一点没醉?这是叫南妖妖帮他施过妖法吧。 看来就算李叹分明晓得南妖妖是妖精,也不会如何,对一个想争皇位的人来说,一个活的妖精,比我这个名义上的将门之女有用多了。 难怪他瞧不上我,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瞧不上他。 我翻了个白眼准备搀着我爹一起走,李叹适才发话,“苏眠眠,你等等。” 我爹于是将我推开了,且还重重地将我瞪了一眼,他这种莽夫,从心里就不大瞧得上女人,觉得女人就这么点作用,丈夫喝多了不扶,还想等什么时候去扶。 在父爱如山的重压下,我只能折身回去,站在亭下不情不愿地将李叹看着,他面色微熏,回看着我,沉默半晌,说:“坐。” 我便想坐,一晃神手臂却被拉了一把,再晃回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李叹的腿上,兄弟,这般姿态是也太轻浮了吧。 我尴尬地眨眼,尴尬地笑。 李叹问我:“你笑什么?” 我就更尴尬了。 还是醉了的,他索性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轻轻地问:“我让你给我摘的星星呢?” 034 今天没心情勾搭李叹 我的意下当然不如何,我总不能为了养条狗而失身,我想说行了行了,我吵不过你,不养就不养了吧。 只是我将将说了半句,便有人过来打扰了我们的二人世界。 来的是个小倌儿,见了李叹脸就烫得绯红,低着头扭扭妮妮地道:“王妃娘娘,鸿鸿……鸿鸿……” 话还没说完,他便开始紧张地搅起了衣角,眼神一瞟一瞟的,想往李叹脸上看,又不敢多看。 我适才反应过来他这般搔首弄姿是为了哪般,急忙把李叹挡在身后,不客气地道:“你瞅啥呢!” 小倌儿急忙更低头,奶声奶气地道:“不敢不敢,奴……奴家只是头一回看到这般风流倜傥、清越脱尘之人,有……有些惊艳罢了。” 越听我越觉得不对劲,恶狠狠地盯着他道:“你惊艳个鬼啊,他是我的!” “是是是,”小倌儿急忙又措起了辞,道:“王妃娘娘国色天香、蕙质兰心,与殿下当真是珠联璧合、郎才女貌,好似神仙下凡、戏水鸳鸯,令人心驰神往又恐羡之不及。” 我这人脾气很好的,说两句好听的就能糊弄过去,嘴上说着“这还差不多”,便转手抓住了李叹的掌心,笑眯眯地对他说:“你听到了吧,我们有多般配。” 但是李叹的脸色却不大好,虽然也是笑眯眯的模样,眼里却带着杀气,好像在说:“赶紧把这些娘娘腔腔的东西给老子赶走。” 我做了个噘嘴嘴表示自己知道了的表情,适才问那小倌儿:“鸿鸿怎么了?” 小倌儿恍然想起自己的来意,急道:“鸿鸿病了,好像……好像要不行了……” 我回到房里的时候,小玉正将奄奄一息的小狗崽子抱在怀里,房里院里点了很厚的熏香,大约是为了掩盖小宠粪便的味道。 这小家伙到我手里也就三两日的功夫,要说感情倒是没有多么深厚,只是它毛毛软软的,又才只有三个月大,但凡是个不怕狗的女子,便没有不喜欢的。 这般病恹恹地缩在人怀里,就更是可怜见儿的了。 我把它从小玉怀里接过来,问它这是怎么了。 小玉摇头只说不知道。 我说:“那就这么看着?想想办法啊,请个大夫什么的?” 众人皆不说话,小玉低声地说:“它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我心里倒也不是多么悲伤,但它这么小小的一只,狗生还没开始,实在是很可惜。 李叹走进来了,先是指了指窗子,叫人将闭起的门窗都打开,然后走到我的身边,面无表情地道:“你养死的。” 我才养了两天,怎么会是我养死的。 李叹说:“这么大点儿的狗崽子,吃不起你那油泼肘子,就是叫你给养死的。” “我……”我抬起眼来,适才有些愧疚,没底气地说:“那我不养了,你能不能把它救活?” 李叹不理我。 我说:“南妖妖呢,南妖妖一定可以把它救活。” 说着我就想去找南妖妖,但这话似激怒了李叹,抿了抿唇便使眼色让人把狗抱走,下一步就是要找个风水宝地把它埋了。 我在人间也是个活了一十八年的成年人了,见过生老病死,见过欢喜离愁,确实不至于为一条狗的逝去而多么激动,只是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因为它是被我养死的。 我不开心,今天没有心情勾搭李叹。 李叹今日却难得有心情来勾搭勾搭我。 我坐在亭子里吹风,李叹站在我身后,凉凉地说:“不就是条狗么?” 是啊,不过就是条狗而已。 可笑的是,我上午还在和李叹争论什么众生平等,扬言要与这条狗一起吃饭饭洗澡澡睡觉觉,扬言要给它好吃好穿,把它养成全天下人人称羡,最有排面的狗。 我养它的初衷,不过是为了刺激李叹。 我说:“我不想杀生,什么也不想。我知道我在帝京里的风评一直都不太好,可我其实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善良,而是不敢。” 李叹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因我这双手而流出的每一滴血,最后都会报应在我自己身上,踩死一只蚂蚁的报应微不足道,但是我害怕积少成多,我知道升仙历劫的路有多难,我害怕一点点的报应,就会成为阻碍我再见到那个人的鸿沟,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他,尽管我也不知道,再见他时我该说什么,做什么。 但是我心里有这个念想,无论如何让我再见他一面,见他一面,死而无憾。 这些话我当然不会对李叹说,只顿了顿,说:“没事了。” 我站起来整了整裙裾,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再抬眼去看他,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却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神色,而感到了几许温和。 明月、凉亭、冷风,在无数个我企图勾引李叹而不成的夜晚,我所憧憬的所谓和谐圆满的夫妻生活,大抵就是如此,一双人静静地看着,无论在哪里做什么。 而今革命尚未成功,场景氛围得天独厚,我是该凑上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抬手抚一扶他被夜风徐徐吹起的发丝。 可我还是没能抬得起手,只是笑了笑说,“没事了。” 转身之后走了几步,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头和心头都有些酸涩,我有点想哭,又觉得没什么好哭,历劫不是一天两天了,遇到困难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一直都是笑眯眯地撑过来的,从来也没觉得伤,从来也没觉得痛。 唔,是了,是因为莲心,因为莲心帮我减去了不少皮肉上的苦恼,不怕很冷,也不怕很热,但是没有莲心的时候,我才恍然发现,人间还真的挺冷。 我紧了紧衣襟,一件斗篷落在我的身上,他说:“再不喜欢也不能冻着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想一回是一回,笨得要死。” 035 不喜欢但是可以接受 第二日我被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是小倌儿们在争论李叹留给我斗篷,是用的什么毛料。 一说貂毛,一说虎皮,一说他们两个睁着眼睛说瞎话,分明就是鸡毛,另一说二皇子殿下的东西,怎可能用的是鸡毛。 我从里间走出来,见这几人就快吵起来,适才怒吼:“谁让你们进老娘闺房的!” 几个小倌儿急忙立正站好低头哈腰,认错的态度比我还积极,一说道:“小玉姑娘身子不太舒服,托我们几个伺候王妃娘娘晨起梳妆。” 哎,小玉也是越发缺心眼了,虽然这几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确实很不男不女,虽然我跟他们只是清清白白的酒肉关系,但是蓄养男宠这种名声,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 我把斗篷收回来,问他们吵明白了没有。 几人又经一番争论,终于达成一致,这斗篷上的羽绒乃是凤凰毛! “见过凤凰么你们?!” “没见过,可是我们也没见过那样的毛啊。” 之后,小倌儿们从品相、色泽、气味乃至口感等方方面面,逐一排除了各种禽与兽的可能性,所谓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唯一一种可能,就一定是真相。 小倌儿们十分笃定,一定就是凤凰毛! 他们没见过凤凰,我可是见过的,不止见过,我还摸过闻过甚至于偷偷地舔过。 白惊鸿的真身就是一只凤凰,一只雪白雪白的凤凰。 那年袅兮神女把我掳去幽都,害我险些清白不保,已有上万年未曾踏出仙踪林的妖府少君亲临幽都大开杀戒,袅兮那个只会搞事情的草包,打是打不过的,便让人在幽都境里布满了寒烟迷雾,企图把我二人困在幽都,来日方长。 但是一个万年不出世的人,实力往往容易被低估,幽都的寒烟困不住白惊鸿,但是足以冻死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真身,他把我裹在自己的翅膀底下,仿佛一个格外温暖的巢穴,没有鸟兽皮毛里的气味,只有整日萦绕在他身上的清冽的气息,我睡在里面,就像是沉睡于一座温暖的雪山,温柔坚定而又心旷神怡。 于是我忍不住轻轻地舔了舔,白惊鸿的雪羽微微一振,差点把我抖了下去。 他将我重新捞起,说:“不许调皮。” 那是他唯一一次用“调皮”这个字眼形容一样事物,一个中性的不算好也不算坏的词,仿佛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和不喜欢,而“调皮”这个字眼是夹在中间的,不喜欢但是可以接受。 所以我才会莫名地以为,白惊鸿待我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看着手中的斗篷,说它是凤凰毛吧,还真有那么点像,但是不可能的,凡间哪里来的凤凰,只能说凡间的人工仿造技术,是越发地先进发达了。 想起昨夜冷寒,我说:“正好,我看着这东西不像是宫里的手艺,你们几个既对织造贵重之物很有研究,出去以后便帮我问问出自哪位匠人之手,依样多做几件,好换着穿。” 小倌儿们笑眯眯地点头,点着点着发现不对劲,小倌儿甲泪眼汪汪地看着我道:“王妃娘娘要撵我们走?” 小倌儿乙:“为什么,是奴家们伺候得不好吗?” 这话说完,几个小倌儿便齐齐抹着眼泪惺惺作态地哭了起来,我说:“行了,你们几个就不要在我面前演了,你们哪是真心实意伺候我的,分明就是冲着……冲着我家那口子,我不能再留着你们,省的你们把二皇子给带坏了。” “带不坏带不坏,二皇子对王妃娘娘的情义天地可表、日月可鉴,神鬼都不能撼动!叫人只有羡慕的份儿,哪敢妄想。” 这马屁就拍得太过了一些,我说:“我心意已定,看在相识一场,往后你们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找我,只要我苏眠眠做得到的,无论是自由还是如何,会尽量满足。” “王妃娘娘此话当真?” 我看着他,小倌儿犹豫了片刻,小心地道:“奴家也没什么念想,唯一想要的就是……就是能与二皇子殿下合一幅小像,若是能有二皇子殿下的亲笔题词,那就再好不过。” “我也要我也要,我要二皇子的唇印!” “我我我,我想亲他一口,就……就一口……” 036 温不温暖,幸不幸福 “要不要把他剥光了放到床上给你们吃了啊!”我将小倌儿们狠狠瞪了一回,追星这种事情我实在是不能理解,仰慕之人的物件不能吃不能用,供起来上香也不能保佑自己多子多孙大富大贵,图的什么。 但是在仙界,那些女仙追捧白惊鸿的时候,也是这般的阵仗,哪怕是白惊鸿路过之地留下的脚印,她们都恨不能插个旗子做个标志,时不时前去瞻仰一回。若是能将那脚印拓下来作为收藏,是能炫耀好几年的事情。 小倌儿们被我吼得噤了声,隔了半晌才有个胆子大的,犹犹豫豫地说:“二皇子殿下连这样贵重的斗篷都披给了王妃娘娘,奴家原本以为王妃娘娘在二皇子殿下眼中魅力不浅,只要王妃娘娘开口,合绘一幅小像自然不在话下,若是王妃娘娘觉得难做,那便算了吧。” 另一小倌儿应道:“是啊,毕竟二皇子殿下出身显贵,性情高洁,连王妃娘娘这般倾国倾人的佳人都拿他没有奈何,殿下又怎会与我们这般低贱之人合像呢,哎……” 高洁个鬼啊,他就是个养猪的! 我说:“老娘是不是把你们惯得厉害了,一个一个小嘴儿巴巴的,在这儿酸谁呢!不就是绘一幅像么,有什么难的!” “哈,我就说嘛,王妃娘娘在二皇子殿下眼中魅力不浅,不就是一幅小像,王妃娘娘大慈大悲,一定会帮我们完成心愿!” 我知道我被几个小倌儿套路了,耳根子软不是一个好毛病,但是作为历劫中人,我想我应该更勇于接受挑战。 我花了两天时间,抄了足足五百卷经书,我也不记得我在何时看过这些经文,但只要提起笔来稍做沉想,我便能一字不差地将它们默写下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将艳艳从天宫请了下来,把经书给她,请她再帮我一个小忙。 艳艳翻着我抄给她的经文,嫌弃地念道:“算你还有些良心,你也知道,老娘我升仙之前,大字都不认得一个,上次的事情天君罚我抄书,我到现在都没抄完,这成煜天君也是闲得大发,每隔半个时辰便叫人到藏书阁催上一回,就怕我下来掺和你历劫的事情。” “如此说来,天君对我历劫之事还很重视的么。” “呵,你可别忘了你这劫是因谁而历,我看他就是怕你历得太圆满,回了天界,扰了翡玉帝姬和白惊鸿的婚事,他可只有那么一个宝贝女儿。” 每次同艳艳见面,她便必要将此事再提一遍,生怕我给忘了似得。我说:“我既要经历完整人生七苦,生老病死一样也少不了,要经老苦,怎么也还要再活三五十年,那桩婚事如何也掺和不上了,你也不必将天君想的那般小家子气。” 艳艳脸上的神情仍是不服,大约这次确实被天君训得有些厉害,心里有些怨念。我请艳艳帮我将李叹定住一个时辰,艳艳急着回去应付查岗,不急多问,便也应下。 第二日午时过后,艳艳通过玄铃告诉我已经办妥,我便带着小倌儿几人溜去了书房,看到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的李叹。 我们齐心协力把他从书案后搬出来,小倌儿问我二皇子为啥不动,我说:“他若是会动,看见你这么摸他,必要扒了你的皮,手拿开,往哪儿放呢!” 小倌儿万般留恋地收回了正准备探入李叹衣襟的魔爪,趁我不备,抓紧时间在李叹脸上亲了一口。 哎,我很惆怅,我在干什么呀,我在让几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轻薄我的夫君。 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只能在一旁紧紧盯着,管着他们动手动脚,少占我夫君一点便宜。 小倌儿们贼胆子也是很大,当真在李叹的唇上涂了厚厚一层口脂,拓走了他的唇印。 我觉得如果李叹知道我干了这些,可能会打死我。 待计时的水钟快要滴尽,小倌儿们仍留恋着李叹的皮相,不舍得将他搬回去,我可不想被李叹抓住现形,只能先将他们都撵了出去,耗光了力气将李叹抱了回去。 水漏落下最后一滴,李叹就睁开了眼睛,问我在干嘛。 彼时我将将把他挪回原来的位置,整个人还扑在他的身上,累得止不住喘息,“我见你睡着了,就……就想给你披件衣裳来着。” 李叹垂眸看了一眼,只看到了扑在他身上喘着粗气的我,倒也没见我手中有多余的衣裳,我又反应了反应,急忙笑眯眯地道:“我就是那件衣裳啊,我这样抱着你,温不温暖,幸不幸福?” 李叹抿了抿唇,正想要说什么,又察觉出了异样,用手指刮过自己的唇缝,刮下来厚厚一层红艳艳的口脂。 他看着我,要我跟他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自己今日没有涂脂抹粉,为了不让李叹看出破绽,便又急忙凑上去,用自己的嘴巴碰着李叹的嘴巴,将那些口脂蹭了满嘴,然后说:“我就是看你睡得太香,睡相又很好,就忍不住亲了几下。” 我干笑着继续喘着粗气,抹去自己唇边多余的口脂,瞥见李叹腮上也有,就准备伸手帮他也抹抹。 李叹于是捉住了我的手,半边手臂将我抱着,我正分腿坐在他的身上,但是他的表情却很严肃,他说:“苏眠眠,你再喘本王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037 苏眠眠到此一游 兄弟,我也不想喘啊,你他娘的沉啊,我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能抱得动你已经不错了。 我也不知道李叹打算对我怎么不客气,但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还是客气一些比较好,于是我努力地憋着,憋得满脸通红,适才感觉到某个不客气的东西正将我顶着,本仙女不才,也算有些经历,当即便反应过来这不客气的东西是个啥。 我便从李叹身上起来,嫌弃地念道:“你这人可真不地道,我只想要你的真心,你却一心只想睡我。” 李叹也不反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我见他做出这个动作,便急忙遁出门去,踢醒了正在外面打瞌睡的阿福,说:“你家殿下喊你。” 小胖子阿福进去后不久,我便在外面听到他慢慢吞吞地念了几个字,“苏眠眠到此一游。” 我嘻嘻地笑起来,李叹也从门里冲了出来,彼时我们之间隔着些还算安全的距离,李叹那张一惯波澜不惊的小脸儿涨红得像个苹果,“你!” 我说:“你不是一贯很能说的么,怎么说不出来了?” 李叹于是便要来捉我,因为方才我将小倌们赶走之后,看到还有些时间,便用刀尖在他背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正是“苏眠眠到此一游”。 我一边跑一边笑:“你是我的,从头发丝儿到脚趾缝都是我的,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来抓我呀,略略略!” 我冲李叹吐舌头,他便停下了,说我幼稚。大约是意识到抓我这个行为,显得他自己也很幼稚。 我一点也不幼稚,可爱着呢。 回到院里的时候,我碰到了刚将小倌儿几人打发走的小玉,她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灰扑扑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头昏脑涨浑身都不太自在,约莫染了风寒。 因着没人照顾,我便安生了几日,天天琢磨有什么新花样拿来捉弄李叹,直到艳艳打发了天君下来看我,听我说了进日里来发生的事情,伸出手指在我的额头上一通狂点,边点边道:“老娘冒着被天君发现的风险将他定住,你却只对他做了这些?你知道弼马温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当年他定住了七仙女,却只吃了桃子!” “你的意思是他该把七仙女的内丹也给吃了?” 艳艳恨不得抽我一巴掌,被我灵活地闪开,我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我该趁那时候对他动手动脚摸索摸索,可是那有什么用,若这一世他是个女人,我是个男人,我便趁那时候将他的肚子搞大了叫他如何也赖不了账,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那你就给他绑一根姻缘线,他现在是个凡人!” 我说不行,艳艳问我为何,我却不想说。 我只能敷衍道:“人和狗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人和鸟就会结果了?你是会下蛋还是会孵崽?羽兮再怎么说也是一头堂堂正正的哺乳动物,比那鸟人强了去了!我可告诉你,自从招雷劈了李叹之后,东海龙王的血已经呕了几壶,这说明羽兮这条地狱犬的修为深不可测,只要假以时日,不是不能超越白惊鸿,趁他现在眼瞎还看得上你,过了这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我便不说话了,反正姻缘线这种东西必要我亲手去绑才会作数,而任何人都不能借用我的身体干扰我历劫,这事儿艳艳拿我没有办法。 艳艳便也只得沉沉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种忠心耿耿的小狼狗,你看不上,为娘我看得上,你不去,为娘代你去。” “你要干什么?” “把李叹变成你的后爹!” 038 今天有人勾搭你么 自做了神仙之后,艳艳便有些无法无天,她觉得连她这样的人都能成神仙,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在天界短短两百年时间里,艳艳的战绩也算丰硕,从青丘的小狐到东海的龙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仙君数不胜数,唯一被她看上过却没有拿下的,也只有白惊鸿,这便暂且不说。 我很担心李叹,担心他逃不出这老妖娘的淫爪。 我去找李叹,问他:“今天有人勾引你么?” 李叹凉凉地白我一眼,“原本没有,现在有了。” 我说:“我不是来勾引你的,我只是关心你。” 这话说出去,在场的都笑了,我很不悦,想随手揪个倒霉蛋来逞威风,一名府兵迎过来,说刺客已经抓到了。 什么刺客,李鸢又派人来搞事情了? 我急忙跟着白惊鸿去看刺客,哦哟,好一个风韵犹存的辣娇娘啊。 被绑在那儿的正是艳艳,李叹问我:“你认得?” 我急忙否认,且恶毒地道:“生得这般妩媚动人,必是蛇蝎一般的心肠,莫要给她蛊惑人心的机会,掐死吧。” 彼时艳艳被粗麻绳勒住了嘴巴,说不出什么,只能恨恨地瞪着我,大姐,我这是在给你台阶,掐一掐你又不会真的死,等这头把你埋了,我再将你挖出来,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说着我就准备亲自动手,李叹伸臂将我拦住,道:“本王看这姑娘生得娇柔,不似会伤人的模样,恐怕其中是有误会,来人,将她的衣裳剥去,搜她的身。” 要剥我娘的衣裳,还要搜我娘的身! 我急忙冲上去挡在艳艳身前,急道:“不行,你都说了可能是误会,万一她真是个良家妇女,让人这样剥了衣裳,还怎么见人?” “这倒也是,”李叹垂眸想了想,道:“那便换个僻静的地方,本王亲自来搜,若当真是误会,本王为她负责便是。” “你,你想怎么负责!” 众人便又笑了,如此妩媚妖娆的女子,还能怎么负责。 李叹抿唇低笑不语,龌龊,实在是龌龊!我说:“不行,我绝不允许你做如此伤天害理不仁不义卑鄙无耻下流之事!” 我说的义愤填膺,李叹于是叹了口气,“整日勾搭本王的是你,要亲亲要抱抱的是你,一根手指也不给碰的还是你,本王看这女子眉目与你有几分相似,既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怎能怨本王卑鄙。” 这么说今日我娘要是失了身,这事儿还得怪我咯? 我说:“总之不行,要搜也是我来搜,若她身上有些什么毒虫毒针的,也不会害到旁人。” 李叹说也好,便就屏退了左右,自己也慢悠悠地溜达了出去。 房中再无多余一人时,艳艳便用仙术解开绳索站了起来,我掐着腰说,“赶紧走,别给我添乱!” 艳艳“哼”了一声,当真走了。但是她走的不太对劲,她是个神仙,可以凭空而现,也可以凭空消失,她却偏偏化作人行,大大方方地从门而走。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二皇子府已经热热闹闹地在抓逃跑的刺客,又过了没多久,艳艳又叫人给抓住了。 这次是在一棵大树底下将她捉住的,树上还挂着半片撕碎的裙摆,看起来像是准备爬树,不幸跌落下来的。但我知道艳艳是故意的,她故意假装被树杈勾住了裙角,故意撕碎了半边裙角,故意将自己半条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面,一个“鸢”字在残破的衣物下若隐若现。 我娘就是我娘,细节处理得真是到位啊。 李叹越过那条白花花的大腿,微微俯身捏住了艳艳的下巴,浮着一层冰霜一般的浅浅笑意,说道:“好灵活的身段,可惜时机差了些,下次想逃还是要等本王走远一些,带回去继续审,审到她开口为止。” 我那风情万种的老妈又被抓回去了,这次李叹一定不会再将她交给我了。我只能在暗中观察,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把迷药将守卫放倒,再一次溜了进去。 “不是让你走了吗,你嗖一下就没有了,干嘛要走大路啊?!” 艳艳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将裙上的缝撕得更大一些,道:“你不懂,这叫欲擒故纵。没有男人不喜欢打猎,也没有男人喜欢当猎物的滋味,要俘获一个男人,便要给他一种正在捕猎的错觉,拼命地逃,却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这才是男人想要的感觉。” “那你为何偏要扮成一名刺客?” “因为对男人来说,越是得不到才越是念念不忘,仇人的女人天生就对男人充满了诱惑,你不会懂的。”艳艳说着,挥袖变出一张美人榻,合衣支肘靠了上去,闭着眼道:“为娘要歇下了,明日还要受些拷打,勾搭李叹的事情,你既不想,便不必再费心了,回去吧,再不回我可就要喊人了。” 我心说行,那她勾搭吧,她要是能帮我把劫给历了,我当年在焚心堂为她赔了一双眼睛也算值了。 我怀着些气愤回了房里,一夜也没有睡好,第二日听小玉说,李叹派人给昨日那女刺客送去了几件蔽体的衣裳,料子还挺讲究,可是那女刺客还是不肯开口,分毫都不领情。 第三日小玉又说,二皇子殿下将那女刺客放了,可那女刺客得了自由二话不说又是提剑向李叹刺去,被拿下之后,又是绝食又是自尽,也不知道图的什么。 第四日女刺客投了湖,被二皇子亲自给捞了上来。 第五日又想行刺,不知为何没能下得去手,竟趴在二皇子怀里哭了好久。 第六日…… 039 人间不值得 不能再等第六日了,我琢磨着这不是就和言情小说里的桥段一模一样么,杀着杀着便杀出感情来了,这些受害人究竟是什么口味。 我可不想沦落到要跟老娘争风吃醋的地步,第六日便去到关押艳艳的房间,问她:“你走不走,不走我死给你看。” 艳艳无所谓地道:“除非你将姻缘线绑在李叹的腕子上,不然老娘迟早会上他的榻。” “你将他变成我的后爹,对我有什么好处?” 艳艳于是叹了口气,“你在凡间这十几年里,我也想明白了,指望你钓个金龟婿让我艳艳在仙界享清福是不可能了,我便只好趁虚而入,与羽兮栽培一些感情。如此你虽历劫失败,但等羽兮回了仙界,我二人再续前缘,我虽赔了个女儿,却得了个前途无量的郎君,这买卖倒是不亏。” 我说:“艳艳,你对我如何我知道,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希望我历劫成功,你也一定会盼着我平安回到仙界,我知道你一直怨我心里念着白惊鸿,可那都是我回到仙界以后的事情,现在重要的是历劫,你就不要再添乱了。” “你都知道为何还要念着他?”艳艳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看我,她问我:“天君许你历劫时,白惊鸿可为你说过一句话?凡间一十八载,他可曾看过帮过你一回?你念着他,他却正为人裁着嫁衣备着聘礼,你为念他而焦头烂额之时,他却佳人在侧烛影摇红,你念他,念的不过是两百年寂寂年华,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他会为了你而放弃成为天君、主宰仙界吗,凤凰一族的荣耀,龙凤联姻、珠联璧合以震魔族的重任,你要他为了你而放弃么?你对他来说,至多不过是万年修行中一个不受欢迎的意料之外罢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艳艳坐下来看着我的脸,又无奈地叹息一瞬,“罢了,我知道道理你都懂,只是收不住自己的心。就像我回回说再不管你的闲事,凡你开了口,我便没有哪回是不应的,但你也要晓得人仙殊途,我暗中助你乃是有违天条之事,就算天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终是逃不过青天报应的,我只怕待你愿意受我帮助的时候,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你为何从没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有何用,告诉你便能讨回你扑在白惊鸿身上的真心?既然你心里只想着他,往后我要做什么,便也无需再问过你的意见,这回便到此为止,所谓相见不如怀念,我也是时候消失一阵子,让李叹对我的来历更加好奇了。” 艳艳说着摸了摸我的头,我眨眨眼,她便消失不见了。 残余在我眼前的一抹飘红,仿佛在说:“我还会再回来的。” 我从房里出来,李叹问我刺客人呢,我便说她被我用真情感化,已经走了。 “走了?” “对啊,她说出来许多天,孩子没人喂奶会哭,就走了。” “你没拦她?” “她是个刺客啊,我怎么拦得住她,哎呀,人家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往后不会再杀你了,你就别想着这事了,哈,哈哈哈……” 我自认不是个撒谎的行家,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匆匆离开了李叹的视线。 但这之后二皇子府中便有了一则说法,说我是嫉妒那女刺客的美貌,怕养出了第二个南妖妖,便使了手段将那女刺客给赶走了,现在人是死是活都不一定。他们说那女刺客的身段玲珑曼妙,如何也不像生过孩子的模样,一定是我为了让二皇子死心在胡扯。 诚然,我那么说是为了让他死心,可我也没撒谎啊,那女刺客的孩子打过的酱油比凡人一辈子喝过的水都要多了。 凡人愚昧,人间不值得。 为了尽快逃离人间,也为了做一些让艳艳高兴的事,我决定做出一些让步。 我让小玉帮我从嫁妆里找出一方盒子,小玉开了盒子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便如实地道:“这个叫做姻缘线,把它绑在喜欢的人身上,他便能一生一世不移不弃,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的。” “夫人不是在小姐出生的时候就仙逝了么?” “唔,就是生我的时候,我娘托付我爹给我留作嫁妆,图个彩头而已。” 小玉懵懵懂懂地点头,我把红线收起来,掐指算了算老黄历,再过几日就是李叹的生辰。 我约李叹去爬山,他问我大冷天的为啥要爬山。 我说:“约会嘛,当然选个不常去的地方。” “呵,”他凉凉一笑,“本王几时说过要与你约会。” “这个季节山上的红梅开得很好,你就不想去看看?” “不想。” “好吧好吧,我便实话说了吧,我收买了几个江洋大盗,想趁着月黑风高的时候将你劫个色,就问你敢不敢来。” “劫色?”李叹侧目看我,“你不是不愿?” “也不是不愿,”我扭扭捏捏地回答:“我只是更喜欢主动。你去不去,不去我可就劫别人去了,反正那日也不是只你一人生辰。” 李叹便抿唇将我重重地瞪了一眼,与李叹同日生辰的还有一个人,便是宋折衣。他很介意我同宋折衣来往,这是这么久以来,我唯一在他身上抓到的死穴。 040 闭上眼睛 生辰那日李叹穿得竟有些隆重,我看着他一身金银玉石,青丝梳得一丝不苟,笑眯眯地道:“看来你对被劫色这个事情还是很期待的嘛。” 李叹不理我,坐上了马车,待我坐进去马车动了,才一本正经地说:“妖妖让本王帮她摘几只红梅插瓶。” “那么想要怎么不自己去摘。”我有些醋意,不喜欢李叹总是把南妖妖拉出来做挡箭牌,便有意揭穿道:“是了,她是一头母猪,腰身不好,不擅爬山上树。” 李叹于是瞪我一眼,凉凉地问:“妖妖是妖精的事情,你还对谁说过?” “我能对谁说,我说了倒是有人信也好。唉?你知道她是妖精?” 李叹愈加一本正经,“本王喜欢的人是什么来历,本王当然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喜欢她什么?” 李叹就不说话了。 我于是笑了起来,“编不出来了吧,我早就看出来你不喜欢她了,喜欢一个人时,看她的眼神柔得能掐出水来,你看她时与看我时也没什么两样。” “如此你便也晓得本王不喜欢你。” “唔,总归是会慢慢喜欢上的,我不急。”说着我便打了个呵欠,叫马车颠困了,左右看了看,觉得靠着哪儿也不舒服,便索性把头枕在了李叹怀里,他抖了抖身子让我起来,我虚虚地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道:“反正以后都会习惯的,早点习惯也没什么不好。我睡了,到地方喊我。” 李叹没有喊我,准确地说是没能喊得醒我,因为我中了迷药。 不单我中了迷药,随行的人都中了迷药,我们这些人身份有高地,职务有区分,吃穿用都不一样,也不知是什么高人这样厉害,能将这么一群杂七杂八的人在同一时间迷倒。 但李叹没有,或许是因为他有莲心护体。 马车到山上的时候,因为车夫睡着了,马儿便开始乱跑,李叹发现的时候,马车差点就冲下了悬崖。 可惜我没能看到他是如何英姿飒爽地将昏了头的马儿勒住,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正在一片香冷的梅林之中,落月清辉,乌风飒飒,围着我们的是一群江洋大盗。 彼时我还没有完全清醒,冲那些江洋大盗摆了摆手,迷迷糊糊地说是自己人。 我确实收买了几个江洋大盗,也不是收买,就是在苏北府的家丁里挑了十来个身体壮实的,我的想法就是李叹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地让我在他身上绑什么劳什子姻缘线,所以打算挑个他形单影只的时候,用暴力把他控制起来。 但这种只捆一个人的姻缘线,成效不是很好,需得有些特殊事物时常将他提醒着,譬如这漫山漫眼的红梅,往后他只要看见红梅,就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我了。 这算是作弊,不过我也是没有办法。 但这几个“江洋大盗”不听我的指挥,对付李叹一个人,人海战术就足够了,拿刀子干嘛。确实是人海战术,人数委实太多了点。 这时候我便开始后悔小时候没有跟着宋折衣好好练功夫了,我偷偷地把手伸到腰边,想摇摇铃铛,却发现玄铃也不见了。 我掐指一算,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握紧李叹的手,抱着他的胳膊说,“我们跑吧?” “身后就是悬崖,你往哪跑?” “就,就跳崖啊,说不定我们就让树杈子勾住了呢,说不定下面是水,摔不死人,说不定悬崖下面还住着世外高人,还有武林秘籍,还有神兵宝器,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 “苏眠眠,什么时候你还跟我扯淡!” 他很凶,可是,“我没有扯淡,我们是主角,主角跳崖不会死的,只要你抱紧我,保证落地的时候你在下面我在上面,这样我们两个都不会死,相信我,我看过剧本!” 我准备拖着李叹去跳崖,因为我不想打架,不想伤人,再说这么多人我也打不过。 李叹拽着我说“胡闹”,见我脚步坚决,只能一把搂住了我的腰,这小胳膊还挺有劲儿,我错愕地趴在他的胸膛,错愕地问:“你该不会是要我帮你挡刀?我……我是个脆皮,我会死的……” 我吓得都快哭了,听着那些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无可奈何地把李叹越抱越紧,李叹实在见不得我这般腿软的模样,用手掌按住我的脑袋,使我完全贴在他的胸膛,告诉我:“闭上眼睛。” 对啊,我还有眼睛,我这双眼睛可厉害了,事急从权,我瞪死他娘的。 我便要转身去发力,正就看到一把明晃晃地刀子向我二人劈来,下一瞬我的眼睛就被李叹的掌心封死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兵刃交戈噼里啪啦火光四溅的声音,还有惨叫,索性没有一声是从李叹口中发出来的。 而他打架的本事还很大,一边护住我的眼睛,一边拖着我在乱斗中闪躲出招,也算游刃有余。 我不确定这一架究竟打了多久,只知道鼻尖嗅到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后来就来了帮手,是宋折衣和我事先准备的那群“江洋大盗”。 坏人都被打倒之后,李叹才松开了遮在我眼前的掌心,我转身看他,见他支着一把刀跪坐在地上,身上全是横七竖八的血口。 莲心是可以保他不死,但是被砍成了筛子,还是很吓人的。 我想伸手摸摸他,犹豫着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却正看到一个“自己人”忽然提刀向他而来,我大呼着“小心”,下意识地想把李叹推开,但没能推得动,反而是他握住了我的肩膀,再一次把我护在身前。 他似乎使了很大的力气,让自己笔直地坐在那儿,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把钢刀贯穿了他的身体,只差一点点刀尖就刺进了我的胸膛。 我呆坐在地上,看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流淌下来的鲜血,而那行刺的人转身就跳了悬崖。 我吓哭了,这回是真的吓哭了,我的娘哎,我带李叹上山看个花儿,却把人搞成了这样,虽然他不会死,但我该怎么交代啊。 我慌慌张张地坐起来,双手端着李叹的肩膀,抖着嗓子对他说:“你忍着,忍一忍,我把刀给你拔出来。” 李叹疼得双唇泛白已经说不出话,不时还从嘴角溢出一些兜不住的血,众人听说我要拔刀便更慌了,宋折衣冲上来将我拦住,焦急地劝道:“不能拔刀,拔刀会让他走得更快。” 你们懂个屁啊,拔了刀伤口才能长起来,他有莲心护体,愈合速度比常人快多了。 可是我又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会信,我只能挣扎着要去拔插在李叹背上的刀,他们觉得我疯了,于是用暴力控制了我。 我只能看着李叹滴血,浑身都在滴血,他滴一滴,我就咬一下嘴唇,直到咬得自己满嘴是血。 宋折衣急忙拿了伤药去帮李叹止血,但以一个凡人的人生经验,他其实晓得这样做也是于事无补,于是他一边洒着伤药,一边问李叹,“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叹的嘴唇嚅嚅,苍白且挂着血丝,却只看着我嚅出了四个字,“我……真倒霉!” 041 没良心 人生在世,谁不辛苦,谁不倒霉。 他这么一说,反倒将我心中那些自责与心疼减轻了不少,反正就算我不带他来这个黑黢黢的地方,李鸢还是会找机会杀他,反正他霸占了我的莲心,救我护我也是应该,如此才算两不亏欠。 我在心里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可我心里也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二皇子府里,淑妃娘娘看到李叹胸口的大血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越皇帝搂着她,她便把气都撒在大越皇帝身上,拿小拳拳锤皇帝的胸口。 李叹呢,不死不活地躺在那儿,满屋子都是血腥的气味,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流出那么多血,他躺得很安详,越安详就越像具尸首,满屋子的人都在呜呜地哭,连皇帝都悄咪咪地抹起了眼泪儿,只有我干干地看着,不晓得自己这时候该做点什么。 于是不知道是哪个暗恋她家殿下的小婢子,悄咪咪地对我说了一句“没良心”,我很尴尬,尴尬地笑了一瞬,紧接着便有一盆血水泼在了我的身上,打眼看去,也不知道是谁泼的,这事儿连皇帝和淑妃都懒得管了。 算了算了,不能跟这些无知的凡人一般计较,我从房里出来,冬日的晨风冷得刺骨,宋折衣将外衣披给了我,又退回得体的位置,无奈而叹息地看了看我。 我竟没有心思回房去收拾被泼脏的仪容,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宋折衣到底开口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就是莫名地感到有些茫然,别人骂我泼了我一身脏水,我一点也不生气,好像就连我自己心里都认为我似乎错做了什么,李叹受伤,我没有哭,就像是做错了什么。 可我又知道他死不了,我不想假惺惺地哭,这也没什么错。 我仿佛是个异类。 诚然,我就是个异类,但因为我一直心里有数,做异类这个事情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今次却觉得很不舒服,仿佛如果我不是异类,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看着李叹伤成那个样子,无论出于什么感情,为他哭一场,都会比现在要好受一些。 我问宋折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良心?” 宋折衣却反问我,“那日在牢中,你说喜欢李叹可是真心的?” 当然不是真心的,若是真心的我怎会时到今日连滴泪珠子都不舍得为李叹掉。 宋折衣又问,“若不是真心,那么你……你是还喜欢我么?” 这我就更难回答了,我骗宋折衣,骗全天下我喜欢宋折衣,骗了一十八年,现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从吃奶的时候就开始刻意制造喜欢他的假象,说出来也得有人信啊。 我只能继续踢着石子,转移话题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宋折衣也不想回答这个,摇了摇头,说“算了”。他将情绪恢复平静,认认真真地同我说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昨日是他的生辰,寂寞孤单且冷,他想来二皇子府偷偷看看我,碰到了刚将我和李叹送走的小玉,问候之后,小玉告诉了他我和李叹的去向。他便也寻着去了,只是用脚走的,慢了一些,到的时候发现了被迷晕的“江洋大盗”们,将他们唤醒之后,便开始寻找我和李叹,因而才能赶到帮忙。 宋折衣问我:“你可知刺杀你们的是何人?” 我说李鸢。 “可有证据。” 证据就是剧本上分明写着,这个阶段想要杀李叹或者我的只有李鸢,不是他还能有谁。一定是李鸢买通了我身边的人,出卖了我和李叹的动向,甚至在大规模行动失手的时候,向李叹发动偷袭。 可是如果是李鸢的话,我的玄铃为什么会丢,难道出卖我们的人已经知道了我有玄铃,甚至晓得那东西的作用? “皇上派人去悬崖下面看过,并没有找到跳崖那人的尸首,他可能还活着。”宋折衣说。 “会不会是挂在树杈子上了?” “正值凛冬,老木枯枝,不可能的,崖下没有野兽,按说不难找。” 那么高的悬崖,一个活生生的人掉下去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便有些超自然了。我说我会留意,宋折衣便点了点头,嘱咐我道:“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不要肆意推测,更不可向淑妃娘娘和皇上说起,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李叹。” 话罢退开几步,宋折衣向我扶手告辞。 他总是这样得体,懂事得让人想要叹息,并且我很惆怅,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块会造反的材料。 再到夜里的时候我又回到了李叹的房门口,此时淑妃娘娘和大越皇帝都已离开,御医也去了偏殿稍事休息,仍有婢女一趟一趟打着热水进去又出来,只是盆中已无血色,看来李叹已经没有再流血了。 我很想进去看他一眼,但我每每想要进门,婢子就端着盆子故意拦我的路,我是可以推开她们强行进去,可是李叹在里头不省人事,我若在外面耍威风吵上一通,姿态便显得极其难看。 忍着吧,总有她们累了的时候,我便忍着寒风蹲到了后半夜,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守在门口的婢子于是悄悄对我翻了个白眼,我一天都没吃东西,饿是应该的,可我若是因饿了离开,便会显得很没有诚意,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别人认可我的诚意。 这些婢子们算老几。 待我蹲到两腿发麻,饿到头晕眼花的时候,南妖妖来了,她挥挥袖子,便放倒了那些难缠的婢子,将我扶起来说:“快进去吧。” 我竟有些感激。 但我顾不上感激,飞一般地窜入房中,走到李叹床边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腿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南妖妖抿着唇轻轻一笑,哎,虎落平阳被犬欺,本仙子已经沦落到被一只猪精嘲笑还没有脾气的地步了。 我将床上的李叹看了看, 他睡得还是很安详,唇上已经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莲心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啊。 要不要趁这时候拿回来,反正此刻他身上已经有这么多条血口,再多一道也无人会注意,他自己都不会发现的。 042 妾身做不到 说干就干,我对南妖妖说我想和李叹单独呆一会儿。 南妖妖点点头,“我在门外等你。” “你等我做什么,我是要在这里一直陪着他的,你不要打扰我们。” 我表现地很嫌弃,也算是吃定了南妖妖喜欢装温柔,不会轻易对我有脾气。 “可是……” 南妖妖原本想说若她走远了,她的法术就不作数了,可惜我没能让她说下去,我将她瞪了一眼,李鸢那些人被抹去了记忆,不晓得我这双眼睛的厉害,南妖妖可是晓得,她只能欲言又止地走了出去,无奈地合上了房门。 房里也有在伺候的婢子,支着下巴睡着了,应是中了南妖妖的妖术。 我摸了把剪刀爬到床上,掀了被子跨坐在李叹身上,将他的衣裳剥开,他的身上仍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痕,尤其是那个还没长好的血洞。 这样一副粉碉玉琢的皮囊,留下这些疤痕,真是可惜。 但是皮囊嘛,都是身外物。 我找到李叹的丹田位置,把刀尖对准那里,双手握着剪子,使了使力,只我的双手抖了抖,刀尖尚没有刺入皮肉。 换个姿势再来一次,我再使了使力,还是下不去手。 有什么下不去手的,我把莲心借给他,救了他一命,现在用完了,就应该还回来了! 可是他好像是为了护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没有我这个拖油瓶,或许他不必跟那些人火拼的。 这是他的命,剧本上就是这么写的,李叹护着苏眠眠是老天要求的,他要是不这么做才该天打雷劈! 可是若我现在拿出了莲心,他的身体遭受不住,再也醒不过来了怎么办,还是等他好一些了再说? 管他呢,死不死先试一次,若拿出莲心他遭不住,再给他喂回去就是! 对,是这么个道理,李叹,再吃我一刀吧! 我再一次握紧了剪刀,郑重地闭了闭眼,心里数着一二三,却想起在山上的时候,李叹用掌心遮住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却因为有他在身边,心里一点也不慌,可是现在我的心好慌,我……妾身做不到…… 我把剪刀放下,坐在床边看着李叹满是伤痕的玉体,很想他能像以前一样忽然坐起来,把我数落一通再将我无情地撵出去,可是现在即使有莲心,我也不知道这么重的伤,到底要养多久才能醒。 若是他一直这么睡着,我应该干什么,这独角戏我该怎么唱下去,我很惆怅也很茫然。 我伸手去摸李叹的脸,烫烫的,正是身体虚弱的表现,可是这种烫又显得他还活着这件事格外的真实,使我能够确信,无论要等多久,他总能够醒来。 我便忍不住多摸了一会儿,越摸越觉得手感很好,越摸越停不下来。 然后房里的婢子忽然醒了,茫然地问我在干什么。 我在摸我的夫君,需要向她交代么,我做一副傲慢的姿态,提了被子准备将李叹盖上,尽管满是伤痕,我也吝色于让别的女子瞻仰我夫君的肉体。 只是这一提,把我还没来得及放回原处的剪刀给抖了出来,婢子惊讶地捂住嘴巴,反应之后,张口大呼,“来……来人!快来人啊!” 虽然我苏眠眠也是个在大越王朝地位显贵的女子,但是比起李叹还是要差那么一点点,二皇子府的家仆们很快反应过来,李叹出事是比开罪我更严重的事情,于是我堂堂二皇子妃再次被这么一群下人用暴力控制了起来。 这事儿惊动了淑妃娘娘,亲自赶来问我拿把剪刀想要干什么,我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便说是想帮李叹剪个指甲。 御医确认李叹身上没有新添的伤口,淑妃娘娘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吩咐了将李叹严密地看护起来,然后说我也算受了惊吓,李叹醒来之前,便也在房中好生修养,不要出来走动。 这便是软禁,如此倒也罢了,只因这是淑妃娘娘亲自下的令,二皇子府的家仆们欺负起我来就越发地底气十足,饭是馊的,水是浑的,连烧火的木炭都是用水泡过的。 自失了莲心之后,我便极其惧冷,记得当初在仙界的时候,羽兮总是喜欢摸我的小手,说我身上凉得似个万年老蛇妖,但那是在仙界,虽有季节变换,气候却很温柔,倒也没怎么将我冻着,可是人间,真的好冷好冷。 我裹着李叹披给我的斗篷,用筷子戳着碗里难以下咽的饭菜,气鼓鼓地念道:“等老娘出去了,就把你们都杀了!一群没有远见的东西,竟然虐待我!” 小玉无奈地道:“哪里是没有远见,他们审时度势着呢,那日殿下回来的时候,太医院的院士们都说已经回天乏术,可二皇子竟活了下来,大国师说二皇子定是有神灵庇佑,或是天星降世也不一定,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皇上听了高兴着呢,许是等二皇子醒了,这二皇子府就要变作东宫了。” 我说:“不可能,剧本上没这么写过。” 小玉疑惑地看我,“什么剧本?” “剧……据我分析,李叹本是个傻子,怎可能让他做太子呢,不担心,我不担心。” “担心?”小玉更是不解,“都说望夫成龙,小姐现在既心系二皇子殿下,怎的担心他前程太好?” “唔,我就是心系着他,才盼他不要坐得太高,所谓高处不胜寒,我只盼这一世能与他做一对平凡安乐的小夫妻就足够了。” 小玉浅浅一笑,言:“小姐说的是。” 我被关到第七日的时候,实在已经饿得老眼昏花,我让小玉去厨房里给我偷点下得去口的,然后小玉鼻青脸肿地空着手回来。 这就有些过分了,不给就不给,怎能动手打人呢。 小玉求我不要计较,我忍不了,我看不得老实人被欺负,冲出门去问是谁打了小玉,没有一人承认。 他们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连皇上都盛赞苏北侯乃是苏北狼,谁敢动苏家的犬崽一根手指。” 我操了条棍子,问她骂谁是狗。 一名婢子拉着开口那婢子叫她别说了,走到院外小声地道:“皇上和娘娘都没有发话,兴许那事不是二皇子妃做的。” 另一婢子低声回道:“她将殿下带出去,殿下伤成那般,她那老相好的倒是鬼使神差地护驾有功,又得了差事做,不是她算计的,还能有谁。” “你小声一点。” “哼,现在殿下生死未卜,她连一滴眼泪也没流过,还有心思好吃好喝,吃了多少也不见长肉,好似遭了虐待一般,娘娘见了还不是要罚我们。” 另一婢子便也叹了口气,“殿下这样好的人,遇上这般没有良心的女子,哎……” 043 见不到他我心里空落落的 气死我了,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脏水全都往我身上泼,我冲了几步上去,让她们大大方方地跟我说。 那两个婢子惊讶地看我,惊讶地低声说:“她竟能听到!” 两名婢子溜得飞快,我非要追上她们,把账清清白白地算清楚,我没有算计李叹,我也没有故意把自己饿瘦了算计她们,我只想给我的小玉讨个公道。 但淑妃娘娘说了不许我离开这个院子,守卫的拿刀对着我,叫我不要为难他们。 我说我要见母妃和父皇。 既然连下人都敢误会是我设计害了李叹,那么一定是皇帝和淑妃娘娘都起了这样的怀疑,这个怀疑必须要解释清楚,因这可能会牵连到许多无辜的人。 守卫们于是在院外铺了一段丈长的铁火网,他们说:“淑妃娘娘说,料想属下们不敢对王妃娘娘动手,就让属下们备好这铁火网,若是王妃娘娘非要出去,便自己从这火网上走过。” 这火网做得粗糙,就是一排哔哔啵啵烧着的炭火盆,上面架着一张大铁网,别说烫脚,平衡都很成问题。 我心里有些打怵,问他们:“我若走过去了,就能去见父皇和母妃了么?” 这守卫的还算是个能好好说话的,他说:“王妃娘娘您也要理解,两个人一起出去,殿下受了那样重的伤,您却毫发无损,淑妃娘娘这做母亲的,心里总会有些小疙瘩,说到底,殿下总是王妃娘娘您带出去的,您要自证清白,总需拿出些诚意,再者,殿下出事以后,王妃娘娘您一滴眼泪也没流,为殿下吃些苦头,王妃娘娘您也算有个台阶下。” “意思是,我若走过去,就能去看李叹了?” “只要您走得过去,往后在这府中便来去自由。” 我说好。 我脱了鞋袜走到那火网面前,小玉扑上来抱着我的脚脖子,“小姐,使不得啊小姐,您是千金之躯,侯爷知道了会心疼的!” 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没人逼我,我爹晓得了也跟旁人无关。” “可是……可是小姐您是为了什么啊!” 我是为了什么,我没有想过,也懒得去想,我把小玉推开,看了看盆里猩红的火炭,心里想着,反正是死不了,忍着总能过去的。 这时候南妖妖便来了,虽然她是以二皇子爱妾的名义生活在这里,但是事关宫里那两位主子的心意的大事,她是插不上话的。南妖妖在袖下伸了伸手指,我看得出她是准备施法,应该是想要帮我作弊。 我却不知怎么想的,向她摇了摇头。 我作了一辈子弊,但是作弊这个事情好像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有些事非要我亲身去做了,有些苦非要我亲身去尝了,才算是过得去。 大概这便叫做天意,我能骗得过剧本,骗不过老天那双眼睛。 我提了裙子踏了上去,正如我所预料的,烫姑且能忍,没有平衡这个事情是真的受不了。为了掌握平衡,我需低头将脚下看着,越是看着,脚步才越是艰难。 南妖妖无奈地叹息,小玉在我身后哇哇地哭,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怀着怎样的情绪了,放弃是很容易,但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让我根本就没有思考过关于放弃这个选项。 一丈长的火网,也不过是几步而已,走到一半的时候,我便险些踏空一脚插进猩红的火盆里。我蹲下来,双手也碰到了火网,长发垂落,鼻尖便嗅到了发丝被烧焦的味道。 守卫的劝我,要不就算了吧,反正皇上和淑妃娘娘也不会关我一辈子,何必非要受这份罪呢。 可是…… 我想见李叹啊,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见他,但是我现在就想见李叹啊,见不到他我心里空落落的,我很难受。 想到这里我便哭了,眼泪落在火盆里,迅速地消失,我慢吞吞地直起腰来,又往前挪了两步,就快走完的时候,听见遥遥地有人呼喊,“殿下,御医说您还不能起身,殿下……殿下……” 044 我对李叹的心意? 我看到李叹走近,因为我眼神不好,自我看见身影到确定那个病怏怏的穿着睡袍走近的人正是李叹,花费了很长时间。 于是我愣住了,噼里啪啦地掉着眼泪,站在这铁网上面,走也走不动,下也忘了要下去。 李叹终于走近之后,定在几步外看着我,他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赤在火网上的双脚,终于冲我吼了三个字,“下来啊!” 我于是哭得更惨了,李叹又上前一步,语气越加地重,“想什么呢,快下来!” 于是我颤抖着,一瞬间几乎就要掉光了半辈子的眼泪,无比凄惨地告诉他,“黏住了……” 我放声大哭,重点不在于疼,而在于被黏住了这个简单无奈的现实,如果我不发呆,我就不会被黏住,我很后悔,我为什么会发这么个呆。 李叹向我伸手,下人们哪敢劳他的大驾,急忙撤了火盆将我解救下来,我坐在地上除了哭还是哭,双手扯了李叹薄薄一层的衣襟,把自己的脸整个埋在里面,仿佛什么都看不见,我就能感到好受一些。 这样纠缠了一会儿,众人才纷纷劝说,外面冷,李叹穿的淡薄恐怕会加剧伤情。 李叹还是很听劝的,扯了扯我的头发,打算把我从他怀里扯出来,我知道自己又要跟他分开了,猛然抬起头,含着泪问,“眼下……是不是我的幻觉?” 李叹抿了抿唇,眼底却悄然浮起一丝笑意,他说:“不是。” 如此我便放心了,可是我站不起来,我可怜巴巴地问李叹,“我该怎么办?” 李叹于是准备抱我,众人又是一通阻挠,李叹也就放弃了,使其它人将我抬了起来,但我却一直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李叹无奈,只道:“进去吧,我跟着你。” 回到房里,他在我的床边坐下,御医给我治过伤后,我仍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放,没有什么原因,一个人养病无聊得很,我就是不想他走。 但是李叹也是个病号,穿得又很单薄,小玉拿了斗篷去给李叹披上,另一婢子索性建议李叹也到床里躺着得了。 这…… 诚然,我跟李叹也是在一个被窝里睡过一阵子的,但那是个傻瓜李叹,睡觉就是单纯的睡觉,单纯到我都不好意思多想什么。但这个李叹不一样,他是个实打实的雄性,并且他知道自己是个雄性。 我很为难,但又晓得人间真的很冷,不由得有些心软,我小心地向里面挪了挪,给李叹腾出一些空间来。 李叹将眼神瞟了瞟,我说:“别多想,我就是怕母妃又以为我欺负你。” 李叹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好似在说我怎么可能欺负得了他,但还是掀了被子进来,下意识地伸了手臂就往我的肩上揽。 我急忙动了动想要躲开,李叹发现了,眼底更是不屑,咽一口气,又将手臂收了回去。那提议的婢子也算松了一口气,迎上来掖了掖被子,“殿下和王妃娘娘便先这般歇着,淑妃娘娘呆会儿就到,现下殿下和娘娘都受着伤,可要和气一些,莫再伤了皮肉才好。” 待婢子下去了,我不高兴地道:“你睡着的时候,她们对我可不是这般态度的。” “怎么,你是在向本王告状?” 我才不是告状呢,告状多不大丈夫,想了想,我干脆坐起来一些,“总归我不告他们的,他们也会告我的,我便都说了吧,你受伤以后我没哭,他们便都骂我没良心,伺候在你院子里的那个小倩,泼了我一身脏水,他们不许我去看你,还把我关起来,想要渴死饿死冻死我,还把小玉给打了。” “唔?谁打了小玉?” “不知道,没一个站出来承认的,一点也不大丈夫!” “既没人承认,许是她自己打的也不一定。” 我说:“你就向着他们,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那你还同本王说这些?” “不跟你说,我还能同谁说去,他们都认为是我埋伏了你,没将我抓去牢里严刑逼供已是给足我爹面子,现在你醒了,你可要帮我解释清楚。” 李叹侧目看我一眼,蹙起了眉,“本就是你埋伏了本王,岂是冤枉了你。” “我埋伏你也不是为了将你打成这样啊,我是为了……为了……” “嗯?” 哎呀我这猪脑子,我是为了绑姻缘线,那天李叹昏着的时候,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我冲李叹嘿嘿地笑,“我是为了给你个惊喜,谁知成了惊吓,总之你要记得,我喜欢你,便绝对不会害你。” 李叹好像对我喜欢他这件事情从来都不相信,每次我这样说的时候,他便总是凉凉地扫我一眼,然后就不再与我交流。 他不想跟我说话,可我感觉自己很想同他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就倚回了床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白粽子的两只脚掌。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去走那张火网呢,为什么那么想见到李叹呢。 我陷入了沉思,不久淑妃娘娘便来了,李叹是个不孝子,我分明晓得他没睡着,可他娘来了以后,他就一直在装睡。 淑妃娘娘站在床边将自己的儿子看着,此时李叹的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若不是身体因有伤而无力,看起来与个正常人一般。想起李叹能敌过人海战术,甚至还保护好了怀里的女人,又遭了那么大个血洞还能大难不死,淑妃娘娘看着这个儿子那是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满意,我从没见她笑得这般真心实意过。 李叹也是有本事,叫人这般一动不动地盯着,装睡还能装得这般坦然,定力着实很强。我想将他弄醒,让他帮我解释误会,就把手伸进被窝里,偷偷搔他腰部的皮肤,李叹果然是装睡,狠狠握住了我不安分的小手,可我的手是被烫过的,他这重重一握,便惹得我猛地呻吟出声。 淑妃娘娘侧目看我,我干干地道:“好似……好似是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母妃,这被子里是不是不干净啊?” 淑妃娘娘瞠我一眼,“被子里能有什么,不要乱说。” 被子里有魔爪,李叹的魔爪现在还将我握着,我疼得都快没有知觉了,我说:“可是我总觉得不自在,真要是有什么,蜇了我便罢了,若是扰到二皇子休养……” 我的话还没说完,李叹握在我手上的力气更重一分,眼下不单是伤口疼,整个手掌五根手指全都疼得厉害。 我在暴力下屈从,再不敢胡言乱语,淑妃娘娘于是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不晓得爱惜身体,这才刚醒就睡到一处,既是夫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何必急这一时。叹儿不懂事,你要晓得分寸,眼下他的身子还没好,床帏里的事情绝不可放纵着他胡来。” “呵呵呵,”我干笑,“母妃教训的是。” 淑妃娘娘便就准备离开,我急忙问道:“母妃,您不气我将二皇子带出去了?” “气你有何用,”淑妃娘娘无限慈爱地将她的爱子又看了一眼,“既然叹儿这般粘你,母妃也只能依着他就是了。再者,你为了见叹儿,这般的苦头也甘愿吃了,你对叹儿的心意母妃看见了,过去的便都过去,你们夫妻两个好好过日子,早些有个一儿半女才是正经。” 我的心意,她看见了我对李叹的什么心意,不就是下个火海么,我还为白惊鸿寻过死、觅过活、指着大魔王萧安骨的鼻子骂过老流氓呢。 直到淑妃娘娘走了,我也没想透这个问题,李叹坐起来,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我。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谨慎地问他看什么。 李叹依然傲慢,“本王看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妥?” 不妥,十分不妥,他看得我心里毛悚悚的,我不能再让他看下去了,急忙使了力气将他推下床去,“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让你看我,快走!” 李叹抿唇看着我,显然是在琢磨我又在唱哪一出。 我很心虚,越是心虚的时候,我就越喜欢虚张声势,挺起胸膛来道:“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他索性端起了手臂,“这是本王的府邸,喊破天去也没人管你。” 我将眉毛一挑,“你确定?” 李叹回敬我一挑。 我只得眼一闭心一横,扯下半边衣裳露出香肩与胸脯,大叫道:“来人啊,非礼啦,二皇子要纵欲啦!” “苏眠眠,你别以为我不敢!” 045 我不能再勾搭他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小玉,彼时李叹正揪着我的耳朵,对小玉说了滚。小玉对我可是忠心不二,自然没滚,但也只是傻呆呆地站着,不敢多说多做什么。 接着便有其它的婢子也跟了进来,李叹只能放开我立到床边,婢子们小心翼翼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大意便是淑妃娘娘特意交代过,在伤势恢复之前,请二皇子殿下千万爱惜身子,收心男女之事。 因我的衣衫比较凌乱,这事儿李叹便有些跳进黄河洗不清,索性他也不爱解释,愤愤地瞪我一眼,连靴子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愤愤地走了。 我却很得意,小玉微笑着打趣,说我原本还愁眉不展的,李叹来了一趟之后,即便手脚都受了这么惨的伤,脸上却是美滋滋的。 “殿下可真是小姐的一剂良药。”小玉如是说。 我很激动,激动地道:“我只是……只是高兴又抓住了他的一根小辫子,跟见不见他可没有关系!” “小辫子?” “对啊,我发现李叹怕唠叨,尤其怕母妃唠叨,这阵子以来,凡是不必要的时候,李叹都会避着不与母妃见面,就像我从小就不爱跟我爹说话一样。” “是么,小玉倒是没有发现。” “好端端的你怎会想这些呢,我整日将李叹的动作盯着,虽说算不上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过他的喜恶习惯我已摸得门清了。” 小玉浅笑,“小姐对殿下当真上心。” “嗨嗨嗨,别瞎说,我何时对他上心了,不过是因为……因为除了这个,我也没有其它的事情可做了,这么着吧,总归我现在养病连床都下不去,你去将东知南知西知北知那几个小倌儿领回来,叫他们陪我饮酒。” 那几个小倌儿约莫整日里都盼望着这一天呢,半个时辰的功夫,便齐齐聚到了我的床前,假惺惺地抹了一通眼泪,说我这般碧玉一般无暇的美人,遭了这样大的罪,着实令人泫然欲泣心疼得紧。 我便看着他们表演,几人足足演了半个时辰,方才按耐不住,暴露了心中真正的意图。 他们让我给他们讲故事,讲那晚李叹以一敌百英雄救美的故事。 我说:“哪有那么夸张,也就几十号人罢了。” 小倌儿们有些失望,大约是因为我所讲述的与传闻不太相符,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拿了家伙没有。 刚好我也无聊,便就与他们说说故事逗逗闷子,我道:“就是些寻常山匪罢了,家伙么倒是拿了,大砍刀,这么长!不过我苏眠眠是谁,那可是从小在校场被我爹一刀一刀砍大的,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夺下一把砍刀,挡在李叹身前,他呀,吓得险些没尿裤子。” 小倌儿们的脸色愈加失望,且不信任,“可是二皇子殿下分明受了一身的伤。” “那伤是他爬树的时候,叫树杈子刮的,你们也晓得,他这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其实也没有伤得多重,就是些小口子罢了。若不是我拦着,他当时险些去跳崖呢。” “可是外界传闻分明是殿下救了王妃娘娘您。” “你们也说了是传闻,什么是传闻,想叫你们听见的那才叫传闻,李叹怎么说也是个皇家儿郎,怎可能让百姓晓得他在危急时刻竟躲在女人裙下,我呢,不喜争功,传闻如何便不与它计较啦。” 小倌儿们施施然点头,东知温柔且关心地道:“无论如何,殿下与娘娘没事就好,自听说出事以后,奴家是日也睡不着,夜也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就盼着能听到一点殿下的消息,若是能活生生见上他一面,真是叫我死也甘愿了。” 我将他瞪了一眼,西知急忙道:“王妃娘娘别听他的,他呀,自出了二皇子府后就害了相思,整日里神神叨叨,一会儿喜一会儿忧,梦里也在念着殿下的名字,奴家才是真的关心王妃娘娘您呢。” 东知又忙道:“可别乱讲,王妃娘娘要吃醋的。” “吃醋?”我将手一挥,大方地道:“我不吃醋,你喜欢他就喜欢呗,谁喜欢他我也不醋!” “真的?”东知的眼睛闪亮亮的,“那娘娘您能不能将殿下的那张斗篷赏给奴家穿一天,就一天。” “你喜欢就拿去穿么,穿多久都没问题。” 小东知美滋滋地就去拿了斗篷,这么披那么披,四处问人好不好看,我看在眼里有些不大舒服,但是我忍着,不就是件斗篷么,我的斗篷多了去了,这一件除了暖和点,哪有什么特别的,我不小气,一点也不小气。 我说:“你们还想听二皇子的什么,统统问出来吧,只要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小倌儿们便踊跃起来,从他走路时是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到他束发时襟带在髻上缠绕几圈,再到他喜欢饮什么酒喝什么茶,听什么样的乐曲泡什么样的妞。 我诚诚恳恳从容作答,一样一样讲得清晰明白,唯有泡妞这个环节,我想了想,说没见过他泡妞。 小倌儿们很激动。 我只得改口,说他不喜欢泡妞。 小倌儿们更激动。 我说:“这种问题你们去问他,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可是娘娘您说起殿下的起居习惯,如数家珍一般,这般的了解,足见娘娘对殿下用情深厚呢。” 我将说话的瞪了一眼,解释道:“我只是有些要紧的原因,必要将他看紧一些才行,就像……就像养狗,一眼看不住就去吃屎,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李叹他就是条狗!” 这话小倌儿们就不敢接了,纷纷装作心不在焉的模样,看花儿的看花儿,抠手的抠手,好在这一日是这么打发过去了。 但是到了晚上又很难熬,我睡了醒醒了睡,一连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回回有李叹。 我觉得这事儿要不得,问小玉我在梦里可喊了谁的名字,小玉说没有,我才放心了一点。 可一早的时候,李叹又派了人到我这儿来刷存在感,来的是他身边的小胖子阿福,说是殿下的吩咐,让我把这几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赶出去。 我不答应,阿福为难地道:“娘娘,这几人一早便踮着脚去殿下院子外张望,殿下是给您的面子,才没有乱棍打出去,娘娘若是真心喜欢,要同他们交朋友,为了他们好,还是听话一些。” 听话,我凭什么听他的。 我说:“这间院子是我罩着的,就是李叹亲自来了,也休想从我这儿撵走一个人!回去告诉你家殿下,我烦着呢,别来惹我!” 说完我便放下了床帘,坐在里面心里发抖,他可别来,他可别真的亲自过来,我不想看见他,我……我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他。 可是李叹还是来了,在这天晚上,我因为心里乱糟糟的,坐在床上与小倌儿们拼酒,拼得七昏八醉,抱着床柱子傻笑。 有人夺走了我手中的酒壶。 我说:“去,给爷满上,今日陪大爷喝好了,明日便赏你们去看李叹洗澡!” 又有人捏起了我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将我看着。 我本就眼神不好,喝多了酒还有重影,我说:“东知,我才发现你与李叹长得好像,你那么喜欢他,对着镜子自己亲自己不就好了。不像我,二皇子府里没有镜子,我都不晓得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模样。” 这人却说,“有伤不能饮酒,不想好了?” “好?”我摇头,“不想好了,好了又要爬起来去勾搭他,我不能再勾搭他了,再勾搭就要将自己也勾搭进去了……” 说起这事儿我就很惆怅,因为我觉得我是个坏女人,我不喜欢李叹,还玩了命地去勾引李叹,现在他肯给我几张好脸色了,我却忍不住想要把他推开。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怀疑自己可能有点水性杨花的潜质,不好,非常不好。 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我白溯只可以为白惊鸿做。 我睡着了,倚在“东知”的怀里,因为醉酒的关系,这一觉睡得很稳,至于有没有踢被子撒泼打浑占人便宜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日上三竿我睡醒的时候,有个男人躺在我的怀里。 没错,是他躺在我的怀里,面对着我那两坨开枝散叶的可怜行头,我“啊”地一声叫出来,下意识捂紧了被子。 这么一捂,就把这个男人也捂在了里面,他在里头拱啊拱,终是忍无可忍地劈手翻开了被面,一头青丝被我揉得像鸟窝。 他咬牙切齿怀着一种嫉恶如仇的目光:“本王这一夜险些没叫你给憋死!” 046 白溯才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 我抱紧被子,指着李叹的鼻子,“你怎么趁人之危!” 李叹嫌弃地将我的手指拨开,一边将自己不知因何而挣开的伤口捂了捂,一边道:“是你做梦说自己是只母鸡,还要给本王下蛋,还把本王当成是你的崽子,抱在怀里……孵蛋!” “我给你下蛋?不可能,你是一只走兽,是哺乳动物!” 说着我就被李叹重重地瞪了一眼,这一瞪倒是令我起了些印象,我好像确实做过一个梦,回味起来,也算是个美梦。 我梦到天上飞下来一只雪白雪白的大公鸡,虽然外表很低调,但我晓得那不是鸡,那是一只凤凰,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世间独一无二的白凤凰,是白惊鸿下凡看我来了。于是我将他抱在怀里,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然后我的肚子就大了,然后我便下了蛋。 我急忙朝被子里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的衣裤还在,适才放心了一点点。但是我的衣襟又很开怀,看着李叹下床穿着衣裳,我小心地问他:“除了孵蛋,我没让你干别的吧,比如……吃奶什么的?” 李叹继续理着衣衫,背对着我凉凉地道:“你见过哪只飞禽是吃奶长大的?疯疯癫癫傻不拉几,怎么有你这样的女人。” 李叹说着便起身走了,一副将我嫌弃得不愿多看一眼的模样。 我急忙拉住前来送饭的小玉,问她我昨日醉酒时到底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小玉说开始的时候她确实在房里伺候,只是我胡言乱语的,她也听不明白,后来就被李叹撵了出去。但好似听到我一直唤着某人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少君。 “小姐,少君是何人?是宋公子其它的名讳?” 我干干地解释,“梦里的人事,岂是什么都能与现实对得上座的,约莫是你听错了吧。” 小玉懵懂地点头,“只是感觉小姐在念着那两字的时候,好似很生伤情呢。” “我念了很久么?” “鸡鸣时才停下,否则殿下素日勤勉,怎会与小姐一同睡到这个时候。” “他那是占老娘便宜,谁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无耻淫贼,还好我梦里想着的不是他。” 这话小玉没有听懂,但也未要计较,端了早膳到床边来喂我服下,我一边吃,一边又唠唠叨叨地让小玉给我讲昨晚的事,直到十分十分地确定了,自我醉酒之后,念的想的全是天上的那一个,绝没提过李叹半个字。 这下我是真的放心了。 我就说我怎么可能会无怨无故地梦见李叹呢,梦见他也只是因为成日里总是见着他,除了李叹我也梦过小玉梦过我爹,梦过皇帝和淑妃,不过都是做梦而已啦,是我太过紧张了。 虽然我拿的是个水性杨花的剧本,不过对戏不对人,我白溯才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呢。 这之后我的心情便平和了许多,连李叹赶走了我那几位小倌儿朋友,也没有与他计较。 我好吃好喝地将自己养着,剧情还是要推进的,先将祸国殃民这桩大事做了,我心里才能真的踏实。 脚伤养好之后,我便打算去找宋折衣聊聊这个事情,仍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披了斗篷打着灯笼去往宋折衣在城中的居所,尚未走近时,便被人捂住了嘴巴,掳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掳我这人的气息,我还是很熟悉的,因而我很配合,不哭也不叫。宋折衣夺了我手中的灯笼,扔去巷道的另一头,引开了一群持刀的官兵。 待那群人走远了,他便又拉着我,神神秘秘地回到自己休息的居所。 关了门窗,宋折衣没有点灯,我问他:“谁要杀你?” “李鸢。” “那你还敢回来?” 宋折衣脱了夜行衣正往身上洒着伤药,低声地道:“他们不会认为我敢回来。” 看来这回他将李鸢开罪得有些厉害,李鸢已是起了必杀之心啊。 我走过去帮他包扎伤口,因为生活条件不好,他的脊背比李叹要消瘦许多,又因他没有穿衣服,我包扎时便有些格外地小心。 宋折衣便是这样一个细致入微的男子,他能很轻易地捕捉到我的不适,将身子挪了挪,背对着我说:“我自己来吧。” 待他扎了伤口重新一丝不苟地裹好了衣衫,才按着我的肩头使我在他的床上坐下,认真地道:“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追兵,你今夜是回不去了。” 我说哦。 宋折衣便理了理床褥,让我先在他的床上凑合一晚,等天一亮就找时机送我回去。 我说:“你就不问问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宋折衣说:“为了什么你都不必开口,这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本来啊,我也不是来找他打听事情的,但是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很有必要打听些什么了。我粗粗分析了一番李鸢追杀宋折衣的原因,因为宋折衣上回救护李叹有功,并且是直接在场人,淑妃娘娘仍是信任他的,便使他去调查出卖我和李叹去向的究竟是什么人。 这事儿很自然地就会查到李鸢头上,莫不是他已捏住了什么证据,李鸢才非要杀他灭口。 我将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宋折衣却不愿回我,这可不行,这是我的剧本,作为主角我必须要了解全局的发展,我便威胁宋折衣,他若是不说我现在就从这道门走出去,李鸢那人嘴巴不紧,若他抓住了我,杀我之前一定会说。 宋折衣哪能拿我有办法,他将我重新按回床边坐下,无奈地道:“你不必去找李鸢,行刺你们的事情,李鸢应该不是主谋。” “那就是皇后?” 宋折衣摇了摇头,我都快急死了,伸手去捏住他脸上薄薄的一层颊肉,“你说不说,不许卖关子!” 宋折衣便皱起了眉,大约似他这般从小懂事长大沉稳的儿郎,从没受过这般亲切的责罚。 我倒是没想很多,每次我想隐瞒事情的时候,艳艳和羽兮都是这么掐我的,尤其是那个羽兮,还掐上瘾了。 宋折衣叹气,我便放开了手,他说:“开始我也怀疑是李鸢,一直潜在大皇子府中留意他的动作,不过这件事情李鸢也很气愤,似乎是你身边有人主动向他泄露了你们的去向,追杀你们的人确实是李鸢派去的,但那些人都死了,李鸢本没什么好担心,只是我因这事又获得些职权,李鸢认定是你我合谋算计他,是才对我起了杀心。” “我身边的人?是那个跳崖的?” “我也是这样想,便又去寻那人的踪迹,前两日在乱葬岗找到了他。” “死了?” “是饿死的,流民巷的人说,你们出事后不久,他便到了流民巷,似乎是什么也不记得。” “会不会是坠崖的时候摔伤了脑子?” 宋折衣摇头,“我检查了他的身体,一处伤痕也没有,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坠过崖。” “可是我们亲眼看见的,他确实跳下去了。” 这便是宋折衣也解释不清的疑问,当日在场的人,分明都亲眼看到那人从悬崖边跳了下去,就算他能命大不死,也绝不可能一处伤痕都不落下,除非真是积了八辈子的阴德,得了鬼神庇佑。 可是这庇佑他的鬼神也太不负责,跳崖这么离谱的事情都搭把手了,怎的他将饿死的时候,就不管不问了。 宋折衣于是掏出了一样物什,“这是在尸体身上发现的,既是你身边的人,你看看认不认得。”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东西,怔怔地出了一段很长很长的神。 这样东西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凡人可以认得,偏巧我不是个凡人。 047 夫妻一心,同去同归 天亮之后宋折衣将我安全送回二皇子府,并且嘱咐我,无论如何李鸢现在的目标只有他一个人,而他可以应付,叫我不要插手出头给自己惹麻烦,并且我给自己惹麻烦,便等于是在给他惹麻烦。 道理我都懂,我说:“你其实可以不必管我的。” 宋折衣只是笑笑,看着我离开,然后转身消失在冬日清晨霜冷的街巷。 我不明白,他明明拿的是个男主角的剧本,怎么活得这么像小说戏文里那些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男二号。 进了府里,我就直接去找了南妖妖,彼时她正在自己院中的厨房,守着小炉煨粥,应该是给李叹准备的早膳。 而我因为爱睡觉的缘故,这么早出现是不正常的。 南妖妖急忙屏退了左右,盛了半碗热粥递到我的眼前,微笑着道:“放心的话,便吃一些垫垫吧。” 一夜没睡,我着实很饿,假模假样地翻了个白眼,便端了粥坐到小炉边吃了起来,南妖妖应该施了法术,将将从火上拿下来的热粥,到我嘴边时却一点也不烫口。 我说:“我记得你说过,精灵在凡间不能以术法伤人,所以这粥里应该没毒。不过,若是这尘世里土生土长的毒药,再假他人之手下在里面,将我给吃死了,是不是也就与你无关了?” 南妖妖不解地看我。 我问她:“你知道我的来历吧?” 南妖妖说:“你身上的仙气,隔着百里也能闻到,应当来历不俗。” 噫,我身上的仙气能飘这么远呢?我说:“那你就不怕我当真收了你?” “我不害人,你为何要收我?” 理是这么个理,凡人对妖怪精灵有成见,但是神仙没有。无论是仙是人还是精灵,区别只在于出处和修行途径不同,只要不去害人害物,便应当秉持众生平等的态度。不过精灵出于草木牲畜,而强于草木牲畜,但因为跳过了做人这个阶段,在道德品行方面有些不足,所以未经管教的妖精容易害人,原因在于他们许多根本不知道做什么算是害人,做什么算是行善。 所以仙界创立了妖府,让那些想要好好做妖的精灵们有一个栖身之地,入了妖籍进了学堂,也就更加便于仙界管理。 所以他们不单要守仙踪林的规矩,仙踪林之上天界的规矩,也是必须遵守的。 我说:“下凡之前我过得清冷,时日也不算长,对世外的事情不是很了解,我想请教你,若是神仙在凡间以术法伤了人,会是什么下场?” “你伤人了?”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南妖妖想了想,道:“那便要看是何等程度了,仙界是不主张神仙或者精灵在人间使用术法,但行走人间时,难免会有出手的时候,只要没有伤人性命,倒也无妨。” “若想要伤的也是个神仙呢?” “神仙打架,便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就是绝不能轻易伤害凡人性命?” 南妖妖点头。 我又问:“那倘若你不慎使了妖术,使人坠了悬崖,应当如何?” “当然是立刻施法将其捞起,保他安然无恙。” 我便点了点,这与我设想的答案相同,那人或许真的受了蛊惑跳了崖,但是又被人施了法术救下来了,至于他之后的死活,非术法所致,便与施法的人无关了。 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我从怀里拿出宋折衣给我的东西,问南妖妖:“你可上得了天?” 南妖妖摇头,我便道:“那就去妖府,让他们帮你找一个叫艳艳的人,一定要将此物亲手交给艳艳。” 南妖妖接过我手中的东西,也不禁蹙起了眉,甚至有些惧色,“这似乎是幽都之物?” 想来是这上面还残余幽都之地的森冷气息。我当然是嗅不到那气息的,但这东西我见过,在幽都神女袅兮身上。 幽都是个与魑魅魍魉打交道的地方,所以生活在幽都的人,进化得比较面目狰狞,与魑魅魍魉交手时,气势上便先胜了几分。可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幽都难得出个皮相尚佳的,便会获得众星捧月的待遇。 袅兮就是靠颜值在幽都打的天下,仙术修为只能用“草包”二字形容,草包到她每每亲自施法时,需从自己身上薅下一根尾巴毛做引子,但是毛嘛,薅了可以再长,取之不尽,使得袅兮在修行方面愈加地不思进取。 宋折衣从尸首上找到的,便是袅兮身上的一片黑孔雀的尾翎。 南妖妖得了我的嘱咐便准备动身,只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这一去,至少也需小半个时辰,人间便就过去了十天半月。 我只能催促南妖妖一定快去快回,然后拿着她准备的早膳,打算再去投奔李叹的怀抱。 我怕呀,谁知道这十天半月里又会发生什么,既然袅兮已经出了手,便不会善罢甘休,我得找个铜皮铁骨的人将我护着,李叹是唯一的人选,何况他身体里揣着羽兮的魂魄,若是幽都的人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不看僧面也需看个佛面。 彼时李叹也已经晨起,在院子里练剑,我实在不懂他何需如此勤勉,我将早膳放下,说:“南妖妖做的,我就撒了把葱花儿,葱花儿是她自个儿在园子里栽的,你若是不放心,我先吃一口给你看。” 李叹扫过我的目光有些冷漠,坐下来一丝不苟地用了,我又急忙去屋里取了衣裳给他披上。 他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说:“我就不能是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么?” 李叹则问我:“昨晚去哪儿了?” “嗯……你派人跟踪我了?” 李叹不言。 我便有些激动,坐下来靠近他说,“你是不是担心我?早说么,我若晓得有人护着,便不必吓得在外过夜了,一夜都没合眼!” 李叹还是不说话,神情看着也很严肃。 我急忙抬起了手,“我发誓,我跟宋折衣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 行吧,从小到大我撒过的慌,比李叹一辈子说过的话还要多,我的人格确实不值一提。 “那就以我对你的真心担保!” 李叹的眼神自是愈加地不屑。 我说:“你怎么就不信呢,我是真心喜欢你,你凭什么认定我就不能真心喜欢你?” 我甚至有些着急,我不明白让一个人相信自己喜欢他,为什么会这么难。 李叹却说:“本王没有派人跟你。” “啊?” “你有多能睡自己不知道么?这个时辰见着你,无非是一夜没睡罢了。” “你诈我?” 李叹便又不搭理我了,他准备继续练剑,我抱着他握剑的手臂,说:“刚用过膳不要剧烈运动,对身子不好,再说你才受了重伤,要多休息一阵子的。” 李叹问我:“你烦不烦?” 我便把剑从他手中取下丢掉,继续抱着他的手臂,“我是关心你,我知道你也关心我,你想知道的,问我就好了,我们是夫妻嘛,夫妻之间不应有隔膜,你说对也不对?” 李叹说“滚”。 我只能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我不滚,我就要缠着你,省的一眼见不着,你就怀疑我红杏出了墙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去了,从今天开始,我就长在你身上了,这叫夫妻一心,同去同归!” 李叹便点着头笑了,“本王累了,要回房休息,你也跟着?” “跟,凭什么不跟,又不是没跟过。” 李叹便直接调头去了房里,我跟着他一直走到床边,他冲我使使眼色,说:“进去。” 我说:“我习惯睡外面。” “唔?跟谁睡出来的习惯?” “你!” 我很气,操起一束插瓶就往李叹的脑袋上砸,边砸边骂,“叫你污蔑我,叫你污蔑我,这么喜欢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你怎么不请我去嫖?!” 李叹无奈躲了躲,红梅散落沾在他身,因他喜穿白衣,竟有些离奇的美感。 我砸累了,便伸手一片一片摘去落在他身上的红梅花瓣,嘟嘟囔囔地念道:“也不知道上辈子究竟欠了你什么,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想要气死我,真将我给气死了,你这趟人间就白来了。” “脸皮这么厚,怎会轻易气死。” “怎么,你还有更厉害的招数?” 李叹想了想,忽然贴近我的鼻尖,“你方才说想要去嫖?” 048 我爱的是你身上的阳刚之气 李叹要带我去喝花酒,我诚惶诚恐又甚感欣慰,养了这么久的狗儿子终于懂得孝敬阿爸了。 管他有没有什么阴谋,先玩了再说。 我已经很久没出去玩了,自三年前做了人妻之后,这么大的二皇子府家务事多得惹人牙疼,又得时时防着李鸢捣鬼,每每出去都带着十名以上的保镖,如此便不可能玩得尽兴。 但是有李叹在就不用考虑这些了,他能打一百个! 我翻出出嫁之前的衣裳,换了男装,走到李叹面前转了个圈,期待地问他:“如何,像不像风花雪月那么回事儿?” 李叹的目光在我身上轻飘飘地扫过,最后停在脖子以下腰线以上的那片位置,我将胸脯捂了捂,无奈地道:“人家长个子了嘛,衣裳总会越来越小的。” 李叹眼神不屑,一副分明就是我吃太多的表情。 我很不服气,自他不再是个傻瓜之后,我整日为他操劳,实是吃得不多,但是二皇子府里没有镜子,我也实是不知我穿上这身衣裳,到底像个怎么回事。 我便捧了他的脸,对他说:“别动。” 我注视着李叹的眼睛,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明明耀得像星子一般,却莫名含着些霜雪之意,真不晓得他日防夜防的,心里到底在抗拒什么。 但我的目的并不是看他的眼睛,我要看的是倒映在他的眼睛里的那个小小的自己。 那是一个身量不太挺拔的少年模样,衣裳紧是紧了些,但也干净平整。可当我意识过来这双眼珠里的人是自己的时候,心上却蓦地跳漏了一拍,仿佛这一幕曾在梦中演习,似曾相识,掠人心弦。 也不是梦,是我确确实实曾在一人眼中看过这样的自己,我在仙踪林时大概就是这般打扮的。 我放开李叹的脸,对他不自然地露出一抹微笑,率先迈开了脚步,说:“我们走吧。” 李叹便也默不作声地跟上,我走得不算很快,但他始终没有追上我,仿佛有意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有意盯着我那紧紧巴巴的背影。 走到花街巷子里的时候,两侧灯影摇红,耳畔燕语莺歌,琴瑟丝竹纷纷扰扰,骄奢淫逸吵吵闹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什么亮点,因而也摸不到一丝重点,纷乱之中便显出一种别样的安静。 我放慢了脚步回到李叹身边,摸出两把小扇,一把塞给他,一把自己甩开了人模狗样地扇。 李叹摸着折起的小扇仍旧一脸地不屑,我说:“放得开一点吧,来都来了,别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得。” 李叹索性也甩开扇子摇了两摇,觉得不对,再度合上,终是开了金口,道:“大冷天的摇扇子,脑子被风吹没了?” 我倒是没想过这一层,心下有些不悦,强词夺理地道:“但是你摇得很好看啊,管它呢,摇起来摇起来,里头有炉子。” 李叹便被我拖着拽着,拉进了一家门面最显豪华的小楼,我是不明白了,到底是他请我喝花酒,还是我请他喝花酒,算了算了,只要他记得给钱就成。 进了小楼里头,便有姑娘挥着轻纱水袖上来搭话,我就说这两把小扇备得没错,这里头可真是暖和得让人舍不得穿衣服啊,瞧把姑娘们给热的,一个个小脸儿粉扑扑的,惹人,着实惹人。 我问李叹可有看得上眼的。 李叹不说话。 我便道:“看得上眼也少看,你呢,审美水平本就不足,分不清个美丑,再说这女人,就像那山里的蘑菇食人的花,越好看的越会骗人,他们说喜欢你,多半喜欢的不是你,而是你身上的金银玉石。” 李叹凉凉地问,“你喜欢的也是金银玉石?” “我又不缺那玩意儿,我是真心地喜欢你。” 李叹说:“总得有个理由。” 我便想了想,想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理由,我说:“我爱的是你身上的阳刚之气。” 这一句竟把李叹说笑了,哟嚯,原来他喜欢听人这样夸他,我便趁热打铁,拉了他的手臂继而赞道:“你的臂,孔武有力,你的腿,飞檐走壁,你的身,翩若惊鸿,你的腰,矫若游龙。” 这么说着,我的小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腰上,迎面走来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应是个老鸨子一般的人物,她将团扇捂住心口,娇滴滴地问:“两位公子这是走错门了吧,倌院在那头。” 我嬉笑摆手,“没错没错,我们就是找姑娘来的。” “唔,”这鸨娘作了然状微微一笑,“公子爷要找什么样的姑娘,是抚琴作衬,还是斟酒行令?” 我说:“你这也太正经了,凭我这位兄长的相貌,这样的姑娘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就有,来你们这儿当然是要找些有花样的。” 鸨娘又作了然状地笑了,只是这次笑得比方才更要意味深长了一些。瞧着李叹的一身行头着实不俗,鸨娘便将我们引去了一间格外幽静豪华的包房,这满目的红纱帘春宵帐,捉迷藏就能玩它一晚上。 我很满意,飞快地就在红帘中隐去了身形,留李叹孤零零地站在满目娇红之中,隔了半晌,他极不自然地吐了一字,“喂。” 捉迷藏这种事情就得要沉得住气,接话便会暴露我的方位,李叹拨了两道软纱,厉声道:“出来!” 我喜不自胜,越发沉得住气。 房里便有了些脚步声,还有软纱被拨开时,因不耐烦而掀起的短暂风声。 听他急我就爽,我觉得这个无聊的小游戏,我能跟他玩到地老天荒。 李叹终于开始急得唤我的名字,他像个没头苍蝇,他说:“苏眠眠,你出来!再不出来本王便一把火把这些破布烧了!” 啧啧,寻欢作乐之地,杀人放火的多么不解风情。 我因他的不解风情而觉得无趣,正要寻着声音去找他,门外传来鸨娘热情的嗓门,“两位公子,您要的姑娘到了。” 接着便是吱呀一声开门,我还没来得及绕出去看那姑娘的容貌,李叹便冷冰冰地命令:“让她滚。” 这姑娘便犹豫了,娇滴滴地道:“敢问公子,是要怎么个滚法,是穿着衣裳滚,还是脱了衣裳滚,是一个人滚还是两个三个一起滚?” 我懂了,我跟鸨娘说来个有花样的,鸨娘便以为我要的是个霍得出去、什么花样都玩得开的,我不知道李叹领会了这层深意没有,但想想他此刻听到这话的脸色,想想就很好笑。 我在红纱软帐之中笑得花枝乱颤,李叹终于寻到声音,拨开纱帐几步冲过来,抓了我的腕子,顺手就把我摁到了附近的一张床上。 他很生气,气得我觉得好像真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他。 那门口的姑娘便小心地朝这头靠近了两步,小心地问:“两位公子爷,奴家现在可要进去?” 李叹怒吼了一声“滚”。 那姑娘这会算是听懂了,咚得一声踹上门,当真滚了。 滚就滚吧,脾气还挺大,忍不住地念道:“这些漂亮公子都是怎么回事,喜欢男人便罢了,来花楼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头李叹充耳不闻,仍气鼓鼓地将我摁着,我需为自己解围,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小声地说:“她骂你。” 李叹还盯着我,我便试着起来,说:“我去给她些颜色。” 我这一起,李叹一摁,两颗脑袋便撞到了一起,两张嘴皮猛得一贴,吓得我心头小鹿乱撞,十分担心很快自己就会成为被人乱撞的那只小鹿。 049 祝愿李叹英年早逝 关于被撞这件事,我有一些经验,更有一些遗憾。 艳艳从来给我灌输的思想是,洞房这个事搭配天时地利人和,才算是一次圆满的洞房,男人或许不太在意,但是女人对这方面有着极高的精神追求。 而这其中所谓地利,指的就是洞房的环境,红纱帘芙蓉帐是必不可少的,越多越显梦幻,越是梦幻越显飘飘然。 此情此景就很地利,凉风透过窗隙吹进来,吹醒一室红纱轻轻款款地摇曳,拂进我的眼里,尽是一派飘飘然的妩媚。 而眼前的这张脸,虽比天上的那位仙君差了一点,亦是丰神俊朗眉目清越足可入画,他看着我,眉间仍蹙着一抹愠怒,不得不说,这般认真的眼神极适合他,仿佛一眼就能将人掠进去,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这种心动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诚如李叹所言,我这个人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尤其是一激动,我就容易办一些自认为很高明的事情,我当机立断屈膝一击,打断了这一刻的微妙,李叹翻坐在在床上直不起腰来,捂着痛处皱眉问我,“你怎么回事!” 我已从床上跳了起来,隔开安全的距离,指着李叹的痛处,“你,你是不是想要非礼我!” 李叹大约痛得昏了头,一改沉默的秉性,难得解释了一句,他说:“我要动你何至于如此煞费苦心?” “你怎可能如此好心带我出来玩,必是有什么阴谋!” “我就不能只是想要带你出来玩?” 李叹说着,蹙眉忍痛又发出一声微微低吟,想来方才没有防备,这次是真的被踢伤着了。不,演得,都是演的,这搞不好是个圈套,只是我脑子不好用,想不出来罢了。 我说:“我不会让你套住的。” 话罢转身便走,李叹唤了个“苏”字想要追上来拉我,无奈有些难言的伤处,未能得手。 我一直向外跑去,跑出了小楼,跑出了灯红酒绿的花街巷子,跑到了黑漆漆寂寥无人的大街上,我知道李叹一直在追我,好在他被击得太狠,有些追不上我。 为什么追我,作案工具都差点被废了,将我追上了他还想干什么,臭流氓,大坏蛋,臭流氓! 直到回了二皇子府我的房间里,我心里还在一遍遍地将他咒骂着,小玉见我跑得面红耳赤,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心里只觉得不好,极其地不好,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没哪里不好。我很诧异地对小玉说:“你知道吗,李叹说他想带我出去玩,他只是想带我出去玩!” “这……不是很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他原本见我便似见个瘟神一般,恨不得将我捏扁搓圆有多远滚多远,可是方才,方才他看我的眼神,他皱着眉,眼里……眼里像发了大水,那大水嘭地一下拍在我心上,我……我……” 我形容不出那份滋味,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垂坐在床边,倚着床柱,感觉自己若是没个东西撑着,就要塌了。 小玉不懂我,摇了摇头退去开门,李叹的一只靴子就迈了进来。我连见着他的一片衣角,心里都紧张得直打哆嗦,急忙用被子把自己套了起来,于是听到被子外李叹闷闷的声音。 “出来。” 我不,我不能看他,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会吃人的。 李叹于是伸手揪被子,我自然是要挣扎的,一番踢打连滚带爬,李叹也没有办法,索性松了手,道:“再不出来,本王连人带被子一块抱走了。” 连人带被子被一块抬走,那是宫里的妃子侍寝时的招待。 我急忙从被子里钻出来,捂住自己的眼睛,对他说:“你先闭上眼睛,我才跟你说话!” 李叹叹了口气,约莫是答应了。 我从指缝中瞟出去一眼,见他端端立在床前,确实闭了眼,才放下手问他,想要说什么。 李叹问我:“你躲什么?” 我说:“我躲我的,你急什么?” “我……本王怕你被人抓了,你也知道,二皇子府交在你手里管了三年,看起来是很气派,账上实是没有多少银两,若是害命也就罢了,若是图财,本王拿什么赎你。” “我是堂堂王妃,谁敢劫我?” 李叹想要睁眼,被我及时制止,他说:“你从头到脚哪里像个王妃?” “那你告诉父皇就不好了。” 他口气无奈,却对答如流:“让父皇知道我带着你去喝花酒?你不要面子,本王还要。” 好像是有道理,我又问:“那你明知危险,为何要带我出去,是不是有些图谋?” 李叹抿了抿唇,语气不大自在,“这个本王已经说过。” “你想带我出去玩?” “是。” “为何?” “没有为何。” 没有为何,为什么没有为何,“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李叹于是睁了眼,我急忙避过头去,呵斥他闭上眼睛,他很无奈,又把眼睛闭了起来,沉默半晌,答了一个字,“是。” 我说“啥”? 李叹又默了一默,再沉一口气,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认真一些,声音又清又磁:“本王喜欢你,本王喜欢苏眠眠,满意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两片润得要命的薄唇一翕一动,饶命,他不光眼睛会吃人的,他的唇他的掌,他连头发丝儿都会吃人。 我急忙又用被子把自己捂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快走!” 李叹再微微一叹,衣袂拂动,当真走了。 他他娘的真就这么走了,把话说清楚啊喂!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看着我爱莫能助的小玉,小玉想说什么,可她张了张口,我却谁的话也不想听。 我将小玉也打发了出去,坐在床上捂着心口。 它跳得好慌,就像当日汤谷咸池之中,白惊鸿第一次掠上我的嘴唇时一样的慌,可是此慌并非彼慌,那时我虽懵懂,却也无畏,白惊鸿轻轻一掠,我便下定了决心要勇往直前,而现在我只想退缩,没有止境的退缩。 但我又能退到哪里去,叫李叹喜欢上我,这是我自己要的,光喜欢还不够,我还准备让他爱我爱得要死要活呢。 可是他像一块磁铁,靠近一点,就会把我也跟着吸去一分,这就不是我想要的了。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容易喜欢上我的,我既不温柔也不体贴,既不谦卑也不优秀,我没有为他做成一件足以令他动容的事,他没道理喜欢上我。 我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才能感觉稍稍好受了一些,可是我睡不着,整夜地胡思乱想,一刻也没有睡着。 小玉端了膳食过来,见我也不吃,轻轻地问:“小姐究竟有什么苦恼呢?” 我不回答,因为我答不出来,我甚至有那么点想见李叹,想拉他的手手,想偎他的怀怀,想跟他去喝花酒看烟火,爬到房顶数星星。 想跟他一起做这红尘中稀松平常的许多小事,吃喝玩乐,有灾有难。 完了,我喜欢上他了。 决定正视这个问题之后,我的心情反倒平静了许多,不就是喜欢嘛,喜欢又不是大难临头,现在是我自己喜欢他,又不是别人拿刀逼着我喜欢他,这个事情在我自己心里,我是可以控制的。 首先我需摆正自己的心态,我假装喜欢他让他喜欢上我,是为了历劫,做任务就是做任务,不要想七想八。再者这份喜欢多半来源那句“日久生情”,但是李叹是个短命鬼,等他死了我搞不好还会喜欢上接下来频繁跟我搭戏的宋折衣,所以不必大惊小怪。 现在我要将剧情向前再推一步,真心祝愿李叹英年早逝。 我去找了宋折衣,告诉他宋家满门是被冤死的。 当年宋折衣的父亲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想要告发他的邻居也就是我爹苏北侯私通外敌准备谋反,我爹那时在大越国不说权倾朝野,那也是兵强马壮力可敌国,莫说他没有谋反的心思,就算有,皇帝也不敢动他一根毫毛。所以宋折衣他爹做这事就是脑子里有泡,但是这个事他也没有做成,就被自己的下属先一步告发了,说宋家欲谋害忠良,不忠不义,当诛满门。 宋家就这么没了。 出事之前宋折衣的母亲连夜托孤,将宋折衣托付给了自己的亲妹妹,也就是大越宠妃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亦不辱使命,先将宋折衣藏了一段时间,待风声过去一段时间之后,默默搜集证据,为宋家鸣了冤情。但皇帝是要面子的,虽然认可了宋家无罪,但绝不会公开承认是自己之误诛害了宋家满门,这个事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只留下了宋折衣这根独苗。 宋家有冤情这事,就算没人告诉,宋折衣心中自然也有些分寸,所以我这么说他不会意外,但重要的是,想要冤害宋家的到底是什么人,当真是那个企图将宋折衣他爹取而代之的下属吗? 当然不是,是大越皇帝。 宋折衣不大相信。 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当年的宋家虽然也是名门,做的却只是文臣的差事,要说功高震主,威胁得到帝位的,也该是苏北侯才对。 我说:“其实凭你的才智,你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当年的苏北府确实更有威胁,所以皇上才想让宋伯伯亲自告发苏北侯谋逆,我们两家一向交好,这件事情由宋家来做,最具说服力。可惜你爹不肯,等待他的就只有灭口的结果了。我爹也是明白这层道理,才会匆匆将我嫁给天家,苏北府迁出皇城,明哲保身,更是为了不再牵连余人。” “这些话是你爹告诉你的?” 当然不是,这是我从剧本上看来的,但我不能这么说,于是点了点头。 宋折衣却摇了头,他笑了笑,说:“苏伯父一向最疼爱你,绝不会让你知道这些。” 我说:“我在同你说你全家的冤情,你竟还笑得出来?” 他于是笑得更轻,眼底怀着些往事不可追的苍郁,他说:“眠眠,这些话是李叹让你对我说的吧?” 嗯……这我该怎么回答。 我正在心里拟着草稿,房门被人还算客气地踢开了,李叹端着手臂倚在门口,向着这边无所谓地道:“正是本王教她说的,不知表哥听了是何感想?” 050 妖府少君,白惊鸿! 宋折衣是什么感想我不知道,但这件事情的逻辑很简单,我告诉宋折衣这些,是为了挑拨他造反,如果换成是李叹让我来说这些,便是李叹想要挑拨宋折衣帮自己造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夺嫡篡位。 宋折衣茫然地问李叹,“你想干什么?” 李叹手里握着我给他的那柄小扇,合在掌心里拍了拍,漫不经心却也不怒自威,“本王倒是想问问表哥,与本王的妻子走得这么近,表哥想干什么?” 宋折衣自觉地回避目光,倒退了一步,李叹走进来牵住我的手指,道:“话已经说了,既然表哥已经看穿,本王就把人带回去了,至于怎么选,是表哥的事情。” 李叹不由分说便将我拉了出去,因我是偷偷摸摸来的,便想要偷偷摸摸地走,李叹偏不,他将我光明正大地从小院正门牵了出去,我们二人一前一后没有交流。 眼尖的邻舍便将李叹认了出来,我吧,眼神不好,作为补偿,老天便将我这一世生得耳根特别好用,那些邻舍躲在门后小声地嘀咕,一说:“那不是二皇子殿下嘛,啧啧,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啊,来这地方做什么?”另一说,“你不知道?那头住的是宋家的公子,就是二皇子妃的那个相好,多半是来见相好的被抓住了。”“啧啧,二皇子殿下真是好脾气啊,若是我家的婆娘,老子打断她的腿,再将他们套进猪笼浸到水里去!”“你也要娶得起这般貌美风骚的婆娘才是,这苏北府的千金也是不知足,可惜了可惜了……” 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一直从巷头绵延到巷尾,交谈的对象不同,但是中心思想是差不多的。 我就纳闷了,他们是在宋折衣房里长了眼睛了,说的有板有眼,拿得出证据似得。 每每见到凡人这般愚昧的表现,我就对活在人间这件事十分没有耐心,心不在焉地跟在李叹后面走着,等走到了热闹的街市上,那些讨厌的声音飘远了,才不高兴地道:“你干嘛对宋折衣说那些话,如此他便会误会你想利用我让他帮你造反,多伤他的心。” 李叹停下来转头看我,眼神有些严厉,他说:“令他伤心的是你,不是本王。” “他喜欢我,伤他的心是我的权利,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议论天家是非,你已经犯了死罪!” 我很不耐烦,“多新鲜啊,这皇城脚下的人,谁家不曾关起门来议论几句,我是同宋折衣说,又不是拿个喇叭站在城墙上喊。” 李叹便蹙起了眉,他问我:“你就这么相信他?若他把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母妃,或是冲动刺杀了父皇,后果你可承担的起?” 我说这些话,为的就是那些后果,凡尘一世对我来说,至多至多不过一场大梦,有什么承担不起。 这次换我不想解释,我甩开李叹的手继续向前走,一辆马车从我身旁疾驰而过,李叹眼疾手快地将我拉入怀中护了一下,待那马车走远了,便再度使力,这次索性将我推上了墙壁。 他看着我,眼睛深得像要吃人。 “你一个人无所畏惧,但整座苏北府都会被你牵连,这些后果你拿什么担?” 我担?要担也该是那个喜欢把配角全部写死的司命来担,我一个照着剧本说话办事的演员,擅改剧本是会被轰出剧组的。 我说:“李叹,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有些事情是天意,任何人都走不出天意,就像……” 就像我努力保持一颗逢场作戏的端正心态,却也奈何不了天意非得让我对李叹产生一些额外的念头,我一个知晓天意的人拿自己都没有办法,凡人更只有被天意作弄的份。 李叹却不与我争辩了,他只是讽刺地微微一笑,揪了我的领子,把我往马车上拖。 这本就是个只容纳双人坐的马车,李叹进去了,一屁股就坐在最中间,无论我往哪一边挤,都一定会和他挨得很近,我不想挨着他,怕自己把持不住就要想七想八,于是跳了下来,自己朝着二皇子府的方向走。 车夫有些犹豫,李叹才从车里发话,“别管她,走。” 不管就不管,谁稀罕让他管似得。 我走得慢慢吞吞,一路上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怎么样能离李叹远一点,让他不能随时随地想抓就能抓住我。 凡间解决这事儿倒是有个很通用的办法,回娘家。 要不先回娘家躲一躲,等这日久生出的来情在时日里湮灭了,再杀回来继续作梗,是个好办法。 回去我就开始收拾行礼,这想法约莫也是让李叹看穿了,当日便在二皇子府外竖起了高墙铁网,不过这也难不住我,本小姐未雨绸缪,早在二皇子府里挖好了地道。因为还没有用过,所以也不曾被人知晓。 夜里我带着小玉从房间里消失了,出来便是一处破败的庭院。 这是宋家的老宅,因传闻宋家死的冤屈,此处仍有冤魂逗留,空置许久也没有哪个地产大亨舍得买下来,是一个安身躲命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但是吧,这地方也是真的闹鬼。 小玉很害怕,紧紧拉着我的袖子,说:“小姐咱们会不会撞鬼啊?” 我打算先找个地方歇下,天亮再盘算出城的事情,左一片门板右一块木头地踢着,终是寻到一处还算歇得下脚的房间,对她说:“鬼这种东西是不会轻易招人的,你怕,它也怕,阴阳两界的事情,人家还不想跟咱们打交道呢。” 小玉却哭了,紧紧拉着我的袖子:“小姐,真的有鬼!” “那是你自己……” “小姐!” 小玉猛地一拽我的袖子,我随着她的力气回了下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这他娘的不是鬼,这是鬼都怕的东西,幽……幽都的阴兵! 幽都是个给我留下过心理阴影的地方,只这些人身上的森森冷气,就逼得我浑身发抖。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口,想搬出天界律法来将他们震上一震,袅兮便从乌雀环绕中走了出来,一挥手,携起一阵阴风冷雾,小玉就昏死在了我的脚边。 老子下凡历劫是天君都在盯着的事情,我谅她不敢杀我,便决定先站起来,首先气势上不能输。 但是吧,我的双腿被她施术,叫一圈黑气给缠住了,这黑气光模样就很吓人,像是无数只飞来绕去的小虫子,正在寻找一个入口,好将我的肉身蚕食。 我紧紧抿着唇齿,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袅兮驱散了鸦雀,从冷雾中渐渐走近完全显出了仙身,手里捏着一条又细又长的黑雀尾翎,冷冰冰地道:“白溯,你果然贼心不死,竟敢让艳艳那个废物去向天君告本神女的状。” 我直起腰来,义正言辞,“贼心不死的是你!你使用术法扰我历劫为祸人间,禀告天君是给你一次机会,你以为我真的怕你?” 其实以前是真怕的,但是诚如她所言,我现在已经沦落到在人间逃窜的地步,已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逼急了我就瞪死她,我还真想试试,若我这双眼睛使了十成的功力,到底能不能斗过这个草包。 袅兮便笑了,“好大的口气呀,白惊鸿伤得很重,天君为他渡了五万年的修为,也没能使他的功力恢复一成,你以为这一次还会有人冲破这寒烟迷瘴来救你?” 提到白惊鸿,我便蹙起了眉。 袅兮见了更是不悦,用手中尾翎挑起我的下巴,“心疼了?可惜心疼也无用啊,哪怕修为尽失,他始终是妖府的少君,你——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废物!” 袅兮说着,便使尾翎在我脸上狠狠抽下一记伤痕,这幽都的法宝不似人间的鞭子,携的是地狱幽火,既寒且灼,挨上这么一道,有个几百年也养不好的。 她想毁我的容貌,我理解,在仙界的时候,我并不晓得袅兮为什么这样讨厌我,自我到了人间,经历过正儿八经的人情世故后方才明白,痴心的女子是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才是自己真正的情敌的。 可是我不在乎啊,她越是为了白惊鸿而恨我,我心里越爽啊。 袅兮问我:“你怎么不躲?” 袅兮的脑子还是不好用,她要打我,我躲得过吗,不躲是老娘硬气,躲了还挨打,便是自取其辱了。 我说:“反正你也不会真的杀我,挨两下就挨两下,就当是帮你出气,早些将我放了。” “你怎知道我不会杀你!” “杀了我多便宜我啊,我猜你不光不会杀我,还会把我带回去,丢给你那些青面獠牙的手下去羞辱,当年在我身上没得逞的事情,你要一分不少的讨回来,但前提是,你能把我抓得回去。” 袅兮一眯眼,“你不过是个凡人!” “正因为我是个凡人,只要我不死,你就勾不了我的魂,这道理你也明白,所以你还备了后手,”我朝袅兮的身后看了看,说:“把她们两个放了吧,再给我变一把刀子,我跟你走就是了。” 袅兮蹙眉,“你当真?” 我便也蹙起了眉,“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十八年了,如今我已长进了这样多,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艳艳身上有一只玄铃,是天君系给她的,你们这帮人阴气缭绕的,天君很快就能感觉到艳艳周围的气息不对,等天君寻过来的时候,你想干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只是诈一诈,想知道艳艳和南妖妖是不是已经落在了她的手上,袅兮的手下果然傻愣愣地翻出一只玄铃来呈给她看,傻姑娘便丢给我一把匕首,让我自行了断。 我捡了刀子装模作样地对着心口扎了几下,说不行。 袅兮问我怎么不行。 我说:“上辈子在仙界我就是这么死的,上一次是没有体会,下手才狠了一些,现在我已知道疼了,做不到啊。” “你耍我!” 袅兮扬了尾巴毛又要抽打,我这才躲了一回,说:“你还是给我条白绫吧,只要我人吊上去了,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袅兮忍着怒火在房梁上挂了根白绫,我朝自己的脚下看了一眼,她只得将我脚下的圈禁之术给解了,我便去上吊,将那白绫的绳结打了拆拆了打,袅兮问我有完没完。 我说:“快了快了。咦,天君。” 幽都人就是脑子笨,这么低劣的招数也能将他们唬得住,袅兮一回头,我便跳了窗户蒙住眼睛撒腿就跑。 白惊鸿曾告诉我过,寒烟迷障之寒只是寒极伤人而已,重点是在迷,迷了心才会被障,然后被活活冻死。所以只要不想不看,就不会被迷烟所障。 我疯狂地向着一个方向跑,使尽了这辈子翻山越岭的所有本事,我的想法是跑得出去就跑出去,跑不出去就跟他们拖延至天亮,袅兮不走也得走。 又幸而,幽都的阴兵只能捕捉鬼魂的气息,我就算在附近弄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他们也辨不出我的方位,但还有一个问题,是冷。 我在一个角落里藏好,实际没有睁眼,我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个角落到底稳不稳妥,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地祈求天亮快些到来,祈求幽都的人全都眼瞎,不要将我看见。 可是他们还是来了,尽管他们不是人,移动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但我能感到更深更浓的阴冷逼近,头到用时方恨少,我的脑袋已经三个大了,还是没想出来更好的办法。 那就只能拼了,我打算解下眼前的遮挡,跟袅兮好好地干一场。 刚有这个念头的时候,身上便中了术法,好似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双手,浑身上下也都动弹不得。 再一瞬耳畔便传来一阵泠泠琴音,如幽谷荡弦拨彻长夜,亦激昂高阔亦婉转连绵,这使我将要被冻僵的精神为之一振,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湿透了覆在眼前的纱巾。 那正在逼近的寒气也在一段距离外停下,袅兮似因琴声而感到不适,咬着牙问来者何人。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日思夜想天天盼望着的声音—— “妖府少君,白惊鸿!” 051 似我这般深陷情爱中的女子 这声音做不了假,那琴声更做不了假,这世上没什么人听过白惊鸿抚琴,更没有人晓得,他的琴其实抚得很好,他只是不太喜欢似其它仙君一般,闲来无事择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抚琴鸣箫,明月松间,空山新雨,随心所欲。 对他而言,一切不能伤人或者防人的事物,都没有意义,包括曲乐和风景。 所以琴棋书画这般陶冶情操之物,大都荒废了,只是他有一样本事,便是任何事物都能信手拈来,作为伤人的武器。 为此也有仙友曾前往讨教,白惊鸿在百般纠缠之下,只道:“万物无情则万物皆可伤人,心中无情则万物皆可为刃。” 仙友们大多不知所云当他是故弄玄虚,不过是将看家的本事捂着不愿分享罢了,渐渐地也失了讨教的兴致,但我觉得白惊鸿在这件事情上撒了谎,因为无情的人,是奏不出那样且婉转且激昂的曲调的。 我那时是个老实人,如果我觉得有人在某件事情上做的不对,就算是我再崇敬的人,我也会认认真真地指出来,白惊鸿嫌我多嘴,将我罚去静林,与蜃兽瞪了三天三夜的眼睛。 我听到那琴声,便知道是他来救我了,这是自我跟袅兮纠缠上以来,心里从没有奢望过的事情,我甚至想过赶来救我的会不会是凡人李叹,都万万没有想过白惊鸿真的会来。 十八年了,我等了十八年,我以为他已经将我忘了,是啊,怎么可能忘呢,对我来说是十八年的春秋苦长,对他而言,却只是十八个昼夜更替罢了。 十八天,他总不至于忘了有我这个人的。 遇到白惊鸿,我就老实了,挣扎也不挣扎了,呆坐在那儿不知所谓地掉着眼泪,湿透了眼前的纱绫,接着便湿透了整一张脸。 阴兵在琴声中哀嚎着,他们劝着袅兮,走吧,白惊鸿来了,再不走天君也该来了,但袅兮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自不舍得就这样离去,可她晓得白惊鸿的威名赫赫,哪怕真的只有一成功力,拼杀起来幽都的人也不可能从他手里讨到一分便宜。 于是袅兮还是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她想上前抓我,一道激越的琴音不知从哪个方向凌空而落,仿佛一声呵斥重重地横在我和袅兮之间,白惊鸿再拨一弦,袅兮便吭出了一声痛吟。 幽都的人只得扑了上去,抱着袅兮夺命而逃,当周身的阴冷一瞬散去,我知道我得救了。 可是……琴声也停了。 破败萧条的院落里,只剩我除下纱巾举目四望,月很明,天很远,除了宋家庭院被焚烧过的废墟,什么也没有。 只有我一人。 好像由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人。 就这样走了吗,就像是随手丢给瑟缩在墙角的乞丐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慈悲亦慈悲,无情也无情。 一个字都不要对我说吗? 那份怅然若失似乌雀一般旋绕在我的心上,我很难受,哭不出泪,叫不出声。 李叹找到我的时候,我便还在废墟里枯坐着,像一夜之间弄丢了所有玩具的小孩,不知从此光阴对自己意义几何,他默了默,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也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侧过脸去,避免让人看到我脸上被幽火灼腐的伤痕。 二皇子府里,南妖妖帮我涂抹了伤药,说是仙踪林的东西,能让这伤好得快一些。再快能有多快,几百年变成几十年,几十年以后,这副肉身都作古了。 只是听到仙踪林三个字,我就又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干掉,也不出声,南妖妖擦了两把,也拿我没有办法,李叹便示意她先出去,矮身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盯着我的脸。 我吧,多少还是要一点点面子,便将脸侧开一些继续哭我的,李叹于是伸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捏回来一些。 我已没心情同他较劲,他爱看就看,我还是要哭我的,李叹便蹙起了眉,认认真真地说:“本来就丑,多道疤也没什么,本王不嫌你,哭什么哭。” 他知道个屁,老娘哪是为这点小事在哭,我哭的是在我心中被奉为信仰比天还要高的大事。只是他这么一说,倒使我哭得分神,一下又没有那么想哭了,我无声地将他踢打着,在心里咆哮了无数遍,“出去出去滚出去”,嘴上却如何也没有张口。 人们都说二皇子妃那夜出去一定是撞见鬼了,自被找回来之后,便一个字也没有说过,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开始还会哭一哭,渐渐地哭也不哭了,整日整夜傻呆呆地坐着。 这样到了第三日,李叹没有办法,差了艳艳过来劝我。 艳艳是和南妖妖一起在别处被找到的,两人一个是仙一个是妖,找回去后不久便清醒了,只有小玉现在还在榻里不省人事地睡着。 我见了艳艳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握着她的手神志不清地追问,“白惊鸿怎么了,少君他到底怎么了?” 说起这人我就想哭,艳艳不住地给我擦着眼泪,无奈地道:“他好好的,你那天不是见着了吗?” 是,我是见着了,就是见着了,我才知道不对。 白惊鸿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我了解他,了解他最基本的品性和习惯,袅兮要伤我时,他出手相助,无论是路见不平还是有几分感情在里头,以他那般高傲淡漠的性情,他只用弹弹琴挥挥手将他们撵走就足够了,根本不必也不屑自报家门。 他既不想见我,那家门便不是向我报的,而是实实在在报给幽都的人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用“白惊鸿”这三个字,将他们吓走! 因为……因为他没有把握在寒烟迷障中与幽都阴兵交手后能够全身而退,可他是谁,战神白家的后代,妖府凤凰的血脉,斩过穷奇、战过魔王,区区几个阴兵,何须他以进为退虚张声势? 他的伤,一定比传闻中还要严重,即便是天君平空渡给他五万年精纯修为,也缓不过来。 他不好,非常地不好。 我说:“艳艳,带我回天上去吧,这个劫我不历了,一天也不再历了,带我回天上去,让我看看他,再看他一眼什么我都不要了……” 艳艳很为难,摸着我的脑袋安慰,“哎呀,莫说我现在也带着伤,回不到天上去,就是我能我肯,你是个凡人,也入不了天界啊。这历劫至多三五十年的事,在仙界也就一个来月,便是再重的伤,一个来月他也死不了,再说还有天君守着呢,嗯?” 我摇头,不是不信,而是艳艳不懂,似我这般深陷情爱中的女子,价值观早已扭曲得不像个样子,我知道踏踏实实地历劫是对的,是最稳妥代价最小的,可是在我心里,如果白惊鸿受了重伤而我不在他的身边,这就是错的,大错特错,错得我无地自容、羞于苟活。 我必须要在他的身边,必须! 我对艳艳说我知道了,让她给我拿些吃的来,因为饿死鬼在黄泉路上走得很慢。艳艳只以为我想开了,送了吃食亲眼见我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我且还向艳艳汇报了一番近来的进展,告诉她李叹现在对我很好,已经真真正正地将我喜欢上了,我还问艳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艳艳让我继续保持,先把自己的心情稳住了再说,我便说我要睡觉,将她请了出去。她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在床上对着她笑,眼见着她合上了房门,心里默默地含着歉意。 我撒了一辈子谎,虽然有的时候撒得潦潦草草漏洞百出,极不走心,但是我很有经验,我知道怎么能让她相信我真的想开了,怎么能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出去,放我一个人在房里瞎折腾。 于是我又自杀了,这回是真的悬梁,因为悬梁没有伤口,我不希望再见到白惊鸿的时候,自己满身都是伤口。 只有死去,才是能够最快见到他的方法。 但很显然的是,我没有成功,因为天意在那儿摆着呢,主角是不会死的,剧本里苏眠眠光是悬梁自尽就有过好几回,我也不知道这一回应该算在剧本里的哪一回上。 李叹把我打断了,他从门板上随便扣了块木片飞过来,就将白绫给削断了,下回我一定选个结实一点的道具。 我躺在他的怀里,恨他又一次阻断了我奔向真爱的大计,并且由衷地认识到,往后再想一个人呆在房里,想死就死,是没那么容易了。 李叹倒是也不说什么,将我抱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前几日才说过的话,怎么转眼就不作数了呢?” 而我根本就忘了自己勾搭他时都说过些什么。 052 抽个空,把房圆了罢 打这以后我的身边无时无刻都有不下五个人看着,他们没收了一切我可能拿来搞死自己的东西,偌大的房间里空得几乎只剩下一张床,看起来也就越发像个囚牢。 李叹还让南妖妖给我使了一种妖术,使我的嘴巴成日里麻麻软软,说个话都舌头大得费劲,更不用说咬舌自尽。 不过我是真的没有考虑过咬舌自尽这个事情,我虽然一心想死,但是对死状还是有些追求的,我死是为了能去见白惊鸿,见了他我肯定要说话,总不能说着说着,舌头就掉出来一半,还得塞回去那么狼狈。 眼下我只剩一条路,便是绝食,其实我也不想绝食,饿死鬼比寻常的鬼虚弱很多,而我死后首先会被牛头马面引去幽都,要见白惊鸿,我便得从幽都逃出去,虚弱的时候莫说体力不行,脑子也转它不动。 但是绝食的态度还是要有的,我不吃,也不想吃,打算等到真要饿死的时候,再决定到底吃是不吃。 李叹就由我饿着,只是隔那么几个时辰,让人给我灌一回水。过了几日,他屏退了左右,拿了面镜子递给我。 他说:“看看。” 我并不想看,但还是不经意扫了一眼,吓得心中猛然一震。 他抿着唇笑,抚着镜面道:“吓着了?” 才不是呢,我把镜子夺过来,对着镜子里头端详了一阵,这他娘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枯瘦如柴、青黑的眼窝、满眼的血丝、干巴巴地要裂不裂的嘴唇,苍白的脸色,咽气儿三天的死人也比这张脸看着赏心悦目。 李叹把镜子收回,轻拿轻放地搁下,转身来对我说,“你的事情外面已经传开了,大国师认定你是撞了鬼,许是叫什么东西夺了舍附了身,今日捧了罗盘来府里探过,确然有些妖神之气。” 哼,所谓妖神之气,一指南妖妖,一指艳艳,跟鬼不鬼的没有关系,不过那大国师只是个对仙妖之道连皮毛都不通晓的凡人,自然分辨不出这些,我这着了道的症状这么显然,必是将那怪气算在我头上了。 算就算呗,有本事一把火把我烧了啊,我还求之不得呢。 李叹继续道:“大国师说若是叫鬼魂附体,焚烧之后便不会余下灰烬,本王也想知道有没有这么回事,只是你的身份,究竟是轻易烧不得,便把小玉给了他,有鬼没鬼,先烧了看看。” 我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下一瞬便掀了被子跌跌撞撞地跑下了床,李叹将我拦着,说:“不就是个丫头,你急什么?” 我张着嘴叽里咕噜地骂了一串,李叹皱着眉,让我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我捋不直啊,你给我使了妖术啊! 我急得一直张口大骂,身上没有力气,推也推不开他,骂得口干舌燥,一屁股坐下来,趴在小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饱了继续开口,嗓门比真的见了鬼还要高,“你草菅人命,死了要被放在油锅里炸的!” 李叹抿着唇微微一笑,口气轻轻飘飘,“你既一心想死,管这么多做什么?” “你这老狗,仗着多长两颗脑袋,四处乱吠见人就咬,仗势欺人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冲我来啊!你,你今天敢烧了小玉,老娘明天就烧了你全家!” 李叹咂嘴,让我小声点儿。 我还小声,我…… 咦?我能说话了。 那我还跟他吵什么,我飞快地冲出门去,跑出二皇子府,沿着人群涌动的方向,跑去了城中专门设来砍头的刑场。 今日不砍头,今日是要烧姑娘。 小玉就被绑在最高处的中央,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怯怯懦懦地也不晓得说句鸣冤的话。是,小玉那天确实被吓着了,睡醒以后也确实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可她撞见的不是鬼,是抓鬼的阴兵! 关键这事儿小玉自己也不知道,她可能也觉着自己中了邪,为了社会治安,为了和谐发展,她就应该被活活烧死。 围观的百姓摇头嘀咕着可惜,大国师已经命人举起了火把,用吊丧的嗓门念了句“行刑”。 我只能又冲了上去,好在百姓大多认为我也中了邪,且我现在分明就是个鬼模样,见了我便自觉退开几丈远,为我敞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我冲上去推开刽子手,操了火把就往大国师的身上砸,一边骂着老骗子臭道士,一边疯狂向他的列祖列宗致以崇高的敬意。 有人喊着保护国师,但实际没谁敢上来保护国师,莫说那些被这半吊子道士忽悠住的兵卒和百姓,我这副尊荣连这老骗子自己见了也怕,挺大个老爷们儿被我几棒子打得滚下了高台,我将火把对着他的脚边重重一摔,指着下面的百姓高声大喊:“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苏眠眠打小就是这副臭德行,谁家的鬼不耐烦了敢招惹我啊!” 百姓们觉得有点道理,民间从来便有那样的说法,越是蛮横暴戾之人,越是鬼神都会敬而远之,譬如杀猪的屠夫,从来哪个地方闹些阴怪邪神,都是齐齐跑去杀猪的家里避难,请屠夫举着砍刀在前开道。 国师在地上揉着额头惨叫,呼吁众人,“莫听妖女胡言乱语,罗盘上清清楚楚,此女必为妖物,否则她三更半夜跑去宋家老宅那鬼地方做什么?!” 百姓又道:“是啊是啊……” 我说:“你这老道,玩个罗盘就当自己是半仙了?要论卜算,老娘都比你强!”这么说着,我的脑袋灵光一动,我去,这一段儿剧本上有写啊,不同的是剧本里架在火上要被烤的是我罢了。 我说:“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是收了某人的钱财,在此污蔑与我,不信,不信你们搜他的身,他腰上别的那个玉葫芦,里头装的全是钱!” 大国师听了,捂着葫芦退两步,后背撞上来个穿白衣的人,袖上领口都是金丝滚边儿,李叹微微一笑,便将大国师推回了两步,那只宝贝葫芦却落在了李叹的手里。 大国师一时心虚走不动了,李叹仍也懒得说什么,拨了封头将葫芦向着身后一抛,里头的金珠子便一粒接一粒地滚了出来,百姓哪还顾得上看热闹,一拥而上,抢珠子去了。 李叹于是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跟在他身后的小胖子阿福顺道对着大国师的胸口就是一脚。 待小玉松了绑,我正想去扶她,被李叹握住腕子拎了起来,高台上面,下头的百姓们撕抢得尘埃满天,李叹伸出两指捏了捏我的脸皮,笑眯眯地说:“你可真是本王的宝啊。” 宝?什么宝? 二皇子府里,我安慰着小玉,她哭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小姐,真的没有鬼?” “没有,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那时同你在一处,什么也没看见,不就是个废宅子,瞧把你给吓的。” “可是我真的看见……” “哎哟,我叫你小姐好不好,若真的见了鬼,我们两个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么,我这些日子寻死觅活的,不过是在同李叹耍小性子罢了,来来来,把这安神汤喝了,睡一觉就什么也不记得啦。” 这安神汤里有我从艳艳那儿讨来的一股灵力,不过交换代价是,艳艳让我对着早已作古的上古诸神起誓,若我不好好历劫,半途而废死个屁了,便让白惊鸿肠穿肚烂,被几千个面貌粗鄙丰乳肥臀的老妖精作践,精尽而亡! 这个誓我还真没同她讨价还价,一则,我分明晓得,那几位活腻了的上古大神,那是真的作了古,这世间再没有留存丁点神迹与念力,对他们起誓只是空口大话,做不成数。二则艳艳所设想的那种恶毒且悲惨的事情,我以白溯的神格保证,绝不可能发生在白惊鸿身上。 看着小玉睡下之后,我打算再去找一回南妖妖,路上却被一阵食物的味道勾去了目光。 我侧目望去看见李叹正在亭下饮酒,小胖子阿福引着我,谄媚且引诱,“娘娘,饿了吧,吃点儿?” 饿,真的饿,尤其是折腾了一圈儿,见着吃食比见着亲妈还要亲,跟亲妈还要什么面子。我钻进亭子里闷着头就是吃,李叹笑眯眯地在旁瞅着,递了杯茶过来,说:“不死了?” 死,怎么不死,早晚都得去死。 我这么想着,但嘴里塞满了食物懒得开口,便将话都放在了眼里,恶狠狠地将李叹看了一眼。 他当真是一字不差地看懂了,撇着嘴道,“那你可得抓点紧,别让本王瞧不起。” 我说:“屁!” 使了些力,便就喷了李叹一脸食物的残渣,他抽了条绢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我说:“你他娘的早就知道李鸢想害我,故意把小玉推出去,就是想让我帮你将国师的勾当捅出来,亏我还曾当你是好心,想拿这事激一激我!” 李叹撇着嘴不想解释。 我喝了口茶继续道:“我将将才想明白,你必已将国师交给父皇审问,等他抖落出来李鸢干的好事,你这太子的位置就十拿九稳了。你还盼着我死?你巴不得我长命百岁撒泼打滚地就将你希望我帮你办的事情给办了,你呢,就继续扮猪吃虎,装你的傻,养你的猪!” 我说的吐沫横飞,李叹还是笑眯眯地不还嘴。 我最烦吵架的时候对面不还嘴,凶巴巴地在李叹肩上拍一记,“想什么呢,说话!” 李叹也不闪躲,面目有些无辜,“真要我说?” “说!” “抽个空,把房圆了罢。” 053 阴阳和合大法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圆房还需抽空的,其实我们两个除了自己想暗戳戳搞的那些事情,身上都没有公职,我有空,李叹更有空,但是他说抽个空,也算是给我敲敲警钟,让我提前做些心理建设。 我慌慌地说,“有时间再说吧。”然后便慌慌地走了,生怕他再说出来那句,“择日不如撞日”。 我觉得李叹是真的喜欢上我了,他看我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是个贱骨头,他不喜欢我时,我想他凭什么不喜欢我,这会儿喜欢我了,我又觉得我这样的人,他能喜欢我啥。 我去找了南妖妖,让她给我讲讲仙踪林的事情。 南妖妖见我也是同一个疑问,“你不死啦?” 其实就算李叹怀着别的目的,有句话说得倒是没错,一心求死的人,还管那么多作甚。可见我到底不是一心求死,只是头脑发热,浇盆冷水就清醒了。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想管的事一件也管不上了,先关心的人一个也关心不得了。凡间的小玉我尚不忍心她无辜地死去,天上的白惊鸿,我怎忍心在匆匆一见之后,留他一人在那淼淼仙世里踽踽独行。 天君说过,我只有历劫这一世寿命,若历劫失败,无论天上还是人间,都再留不住我了。 我不贪生,更不恋世,然死有轻于鸿毛,亦有重于泰山,我的一条小命虽不值钱,仍想为了白惊鸿而做到价值最大化,我希望我能帮他渡过眼下的这个难关,哪怕只是这条路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南妖妖说仙踪林还是老样子。 我说:“那你怎么跑出来的?你不好好地呆在仙踪林里修炼,跑到人间来也不作恶也不报恩,你到人间来做什么?” “我……”南妖妖略有一虑,讲了实话,说她是被排挤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模样长得不好。 仙踪林是个灵蕴丰沛之地,无论草木牲畜,幻化成人形,模样一个赛一个漂亮,长成南妖妖这样的,确实能以一己之力就拉低整个妖府的颜值水平。 倒不是她丑得有多么惊世骇俗,实在是整体水平着实很高。 她似乎不太想要多说这件事情,似乎是在仙踪林里也曾过得十分伤情,我怀着体谅不再追问,又问她有没有听说过关于大魔王萧安骨的事迹。 南妖妖捏着针线的指尖微微一顿,略紧张地道:“那三个字不好提的,况且我只是个小精灵,没听说过什么,不过,魔族首领的名讳,似乎并不叫这个罢?” 是,魔族的首领便是魔族的首领,与萧安骨不是一回事,魔族也不认萧安骨这号人,且现今魔族与仙界的关系也不差,那个留着羊胡子的魔族老大,我还见过一回。 那是在我下凡前不久的时候,天界派了许多位资质杰出的仙君仙子前往弱水河畔捕捉一个叫做萧安骨的怪物,羽兮将我藏在袖子里偷偷带过去了,刚到地方便被白惊鸿发现,一伸手就将我从羽兮的袖子里拖出来扯进自己怀里,那个羊胡子魔王恰好赶到,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惊鸿小儿,巴掌大的时候老太爷还抱过你哩,再转眼都有媳妇啦。” 彼时白惊鸿的脸色很差,不过周围那些爱慕着白惊鸿的仙子们脸色更差,袅兮先一个出头把我从白惊鸿怀里撵了出去,一个失手,险些将我推入了萧安骨的魔口。 所以我很确定,萧安骨不是魔族之人,可是仙界对这三个字却警惕到了谈之色变的程度,按照仙界那帮人懒得多余动脑的习性,给他随便安一个“大魔王”的称号,恐怕意味着此人的真正来历,是在现今所有仙家之上。 白惊鸿要对付他,被伤至一成功力,怕已是轻的。 可是白惊鸿为什么偏要对付他,萧安骨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事情我好像知道,却似话已到了嘴边,稍一闪神,想说的字却一个也想不起来。 我的头忽然很疼,南妖妖拍拍我的手背,将我送回房去休息。 我确然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这一觉过去,醒时已是深夜,房里还点着灯,我叫了一声小玉,无人答应,转眼望去,李叹在灯下捧着一册小书,专心致志地品读,青丝微落,垂睫轻颤,灯影交错中,如山似水的容颜,那是一幅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 有两件事使我很慌张。 其一,他多半是抽空来找我圆房的。 其二,他捧的那本书,是艳艳留给我的《阴阳和合大法》,里头尽是一些光溜溜的男女交缠在一起的图画。 我急忙歪过头去装睡,李叹抿了口茶,因这夜实在够深,人实在够静,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都似敲在耳畔格外地清晰,自然还有他一页一页翻书的声音。 且他翻得很慢,仿佛每一张纸都要细细品读,再做思考,再做回味,方才算是完全阅过。那书我翻过,真的除了些姿态万千的小图和一些粗俗不堪的对话,没有丁点儿值得品味的内容,他翻得这么慢,必是一边翻阅一边想入非非,而那个被想入非非的对象,搞不好多半是我。 这我可怎么睡得着。 我在床上闭着眼煎熬,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掌握李叹在灯下的一举一动,喝了几回茶,翻了几页纸。 直到茶也喝干,书也翻完,他便走了过来,矮身坐在床边,将我看着,也不说什么。 叫这么道直勾勾的目光盯着,本小姐实在忍无可忍,转回脸来,问他到底想要干嘛。 李叹对我早已醒了这事儿并不意外,将书握成一卷,在掌心里拍打着,若有所思地道:“只是看了这本宝典,才知先前做错了许多,但你裹得似个粽子一般,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我实是过于紧张,便没有领会到那前半句的深意,先前是什么时候,又是同什么人。我只是将自己裹得更紧,像一只惊慌之下逃进洞穴里的小鼠,只在洞穴外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珠。 他便笑了,问我:“你怕什么?” 我自然是怕的,一怕自己会失身,二怕自己反抗之后还是会失身,样子比直接失身更狼狈。 我说:“李叹,我问你个事。” 他好整以暇,我道:“你会不会弹琴?” “你觉得呢?” “你这般风流倜傥,又勤奋好学,应该没什么不能的吧。” 李叹便差人去取了把琴,几案器具一样不差,样子是摆得很好,但是弹得实在是…… 我说:“你别弹了,真要将鬼招来了。” 李叹无奈地撇撇嘴,说:“你若是喜欢,本王倒是可以去学。” 我觉得不对,二皇子府里的琴,随便拨弄两下,音色也不会差的,能弹出那般鬼哭狼嚎的调子,也是一种本事。 我觉得他是装的。 我便下了床,握了他的手指去弦上拨动,李叹很不配合,不是轻了就是重了,笨拙得似个稚子顽童。 我说:“你到底要不要学?” 他想了想,说:“很难。” 这有什么难的。 我将李叹挤了挤,挤不动他便干脆坐在他的腿上,伸手在弦上拨了几回,拨出一串还算入耳的泠泠乐曲,我也没有练过琴,也没有拜过师,在天上没有,在人间也没有,我尚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何他就不行。 我说:“就这样简单,你是不是在耍我?” 李叹从身后抱着我不答。 我便意识到自己正被他占着便宜,急忙站起来在琴案前踱步,琴的问题,一定是琴的问题,白惊鸿是一个极注重私隐的人,他用的东西从来不许其它人碰,而一样东西若是只叫一个人触碰过,上面便会保留属于那人独一无二的手感。所以每一张琴,就算是一模一样的材质做法,在不同的人手下弹久了,呈现的也会是不同的音色。 但是普天之下会弹琴的人有许多,总会有一个同白惊鸿手感相似的,我一定要找到那张琴,只要一个音,我就能听出来他到底是不是我希望的那个人。 否则那张凭空而来的凤凰斗篷怎么解释?小倌儿们挖遍正了整座帝京皇城,也没有挖出那东西的来历。 我让李叹去给我找琴,他倒也照着做了,到第二日的时候,房里房外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古琴,有些甚至说是从坟堆里刚挖出来的。 有了琴,我便捏着李叹的手指,央他去拨,拨到第二十张的时候,他有些不耐烦了,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彼时我已被各色各样的琴声拨昏了头脑,便忘了人生中还有撒谎这样头等大事,想也没想地答:“找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心上人的声音。” “锃”地一声,一根琴弦在李叹指尖骤断,那断弦弹在我的指背,飞快地抽出一条红痕,他咽了口气,冷冰冰地对阿福说:“搬出去,烧了。” 054 我的盖世英雄…… 阿福有些犹豫,问道:“是只搬这一张,还是……” “全部。” “殿下……有一些是租借来的……” 李叹冷冰冰地将他扫了一眼,“耳朵没用了?一起烧了罢。” 话罢掀袍离去,不得不说,这个负气而出的背影还是挺潇洒的。 可是我不懂他气什么,气我另有心上人?多新鲜呀,全天下的人都晓得我苏眠眠另有心上人,只是不晓得那心上人并不是宋折衣罢了。 那些琴就在我的院子里烧的,弦断声一个接着一个,今日刮得恰巧是场南风,将我的房间也熏得站不住脚。 我便想去看看李叹走后又去干了什么,于是独自向他的院子走去,门窗都是闭着的,快要靠近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李叹的声音,他似在向人讨教着什么问题,隐约说的是:“三叔,我该怎么做?” 三叔,哪一位三叔,大越皇帝是有几个兄弟,但这大越皇帝是个很小心眼的人,登上皇位之后便将兄弟们杀的杀赶的赶,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个胳膊腿儿健全的皇亲国戚。 我遂侧耳去听,下一瞬,房里却又一丝声音也无了。 我只得干脆靠近窗隙朝里头张望,只见着李叹坐于一处,手里摩挲着我赠他的那柄小扇,那是为了去花楼临时准备的,正反两面都是白纸,不曾绘过扇面,因而也没什么值得瞻仰的细节。 还说不要,我看他喜欢得很嘛。 哎呀,李叹竟已对我用情至深到如此程度了,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我?我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转身出来,阿福正烧完了琴回来复命,两只耳朵都用伤布包着,他本就生得圆润,这般瞧上去愈加的猪头熊脸,我指着他哈哈地笑,阿福满脸涨得通红,低声抱怨道:“娘娘还笑,小的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娘娘您。” 我只当李叹是吓吓他,谁知他这么不经吓的,还真将耳朵弄伤了去给李叹交差。 我将阿福拉去一处,问:“你家殿下平日里都是这般严厉的么?” 阿福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娘娘看这衣裳就明白了。” 这衣裳很宽松,但阿福是个小胖子,原本穿什么都不宽松,他这意思是自己瘦了,在李叹的严威之下,生生给逼瘦了。 “殿下说男子汉大丈夫,必要习得一身武艺,才能保护至亲至近之人,可怜我阿福从小跟着殿下吃香喝辣,哪里是个舞刀弄棍的材料。” 我说:“你是该练练,过去李叹还是个傻子的时候,多亏你常偷分他的吃食,才令他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如此之好。” 阿福的圆脸便又涨红了。 这家伙实是命好,原本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只因生了张福相,从小被淑妃娘娘挑选伺候在李叹身边,但李叹是傻的嘛,香的辣的全叫他给享用了,除了要伺候李叹吃喝拉撒之外,阿福过得实是少爷的日子。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我从发上取了根簪子塞给他,阿福并不想接,我道:“我知道这些不够,你从前从我这处得过不少赏赐,家底已十分丰厚,不过积攒得再多,入了天家的门,始终是个奴才的身,若想娶个媳妇什么的,还得有人帮你张罗不是?” 阿福瞬间便将那簪子收入了袖中,谄媚地问:“娘娘想问什么?” “就说说你家殿下自不傻之后,有什么不同,譬如长了双翅膀,会飞什么的?” “娘娘,您中邪还没好啊……” “啧,”我将他瞪了一眼,料想李叹真有这样的本事,也不会轻易在人前展露,于是心生一计,道:“今夜子时,你去告诉李叹我被抓了,就在……就在上次我们遇险的山上,悬崖边。” “娘娘……” 阿福不敢,我用眼光狠狠威胁着他,在李叹清醒之前,老娘管了三年二皇子府的家务事,谁的小辫子我都抓了一大把,由不得他不从。 “有什么事情我担着,看不出来你家殿下现在对我有多纵容吗,不听我的话,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那……若是殿下问起娘娘叫何人抓了……” “不知道,没看清,就说是几个青面獠牙的家伙,阴森森的,大约是鬼吧。” 阿福果然去搞了几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交给“绑匪”戴着,记着上次的教训,我将绑匪们一一验过,确定都是可靠的人,不可靠也不怕他们,今日我将南妖妖带上了,凡人谁也别想伤得了我。 袅兮? 我就不信到了天君面前,艳艳那张花言巧语的嘴,还对付不了一个袅兮,此时她多半是立在天君的大殿里,梗着脖子嚷嚷真爱无悔呢。 子时已到,按照计划阿福也该通知李叹我被抓的消息了,我在悬崖边找了棵婀娜多姿的歪脖子树,让南妖妖把我挂上去。 南妖妖略犹豫,“真要这么做?” “怕什么,我若掉下去了,不是还有你接着么?” 南妖妖也是让着我,大约是顾忌着点辈分的关系,我虽年纪不大,因干的差事特殊,仙踪林的人见了我还是需叫一声“姑姑”的。 只是我估错了时间,或者说是我对自己的猜测有种莫名的自信,我以为李叹得了我被抓的消息,会第一时间瞬移过来救我,但他竟是老老实实赶着马车来的。 从二皇子府到这山头,足需走上一个时辰,我便在歪脖子树上干干挂了一个时辰。天又冷,口又干,脚底下的山风呼过来呼过去,歪脖子树枝一颤一颤,我的手腕已被勒出深深的紫痕,手已冰凉,胳膊也快断了。 我很后悔自己竟是造的什么孽。 一个时辰之后,有人上山来了,那些青面獠牙的绑匪们躲得十分稳妥,生怕被李叹抓住遭一番灭顶之灾。 我听着马蹄靠近的声音,见着远处微微火光,喊不动也拼命地喊,“李叹,救我,救我啊,李叹!” 那马车适才赶得快了一些,待李叹正从车里下来,我便开始用手中的刀片割绳子,以制造一种令他措手不及的假象。 待李叹靠近一点的时候,那绳子也刚好被割到差不多的程度,以我的体重,李叹再往前走三步的功夫,绳子就会彻底断掉,而我将无可避免地坠入百丈悬崖。 这三步的功夫里,我在拼命地大喊挣扎,“救我……救我……啊……” 最后这一声“啊”不是演的,绳子断了,我是真的掉下去了,约莫这世上再也没有坠崖比我坠得还要气定神闲的人,虽是不太长的一段时间,但我在心里每个瞬息都设想着会有一只雪白的大鸟从天而降,我的盖世英雄会向我飞来,抱着我在空中三百六十度慢动作旋转旋转再旋转,万物静止,落英缤纷,他拖着我的肩头轻轻落地,用那般深情且稳重的目光看着我,声音又低又磁地说一句,“不要怕,有我。” 然这些终究只是想象,期待破灭之后,我实打实地坠在了崖底,身下是南妖妖帮我铺好的一地鸡窝,又脏又臭,倒是十分地软和。 南妖妖尴尬地道:“怕人起疑,只能如此了。” 我还哪有心情去管什么鸡窝,靠着一棵树,心情极度地失落。 天快亮的时候,李叹才带着人从山上找了下来,彼时我还坐在树下,南妖妖未免惹祸上身,先一步遁了。 阿福表现得格外激动,因他以为我玩漏了,真将自己给玩死了,见了我便叫祖宗,迎上来给我的手腕松绑。 只是绳子将将拆下来的时候,便被李叹一把夺了去,他捏着一端,上面有明显被刀片割过的痕迹,抿着唇问我:“怎么回事?” 我一点都不想跟他解释,他不是很聪明么,该解释的都已经被看穿了。 李叹不客气地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塞进马车,回程之前冷冷地道:“你们几个,把自己挂上去,天黑之前,一个都不准下来!” 陪我胡闹的人都受到了惩罚,不知我会遭受怎样的惩罚。 我根本无心去想这件事情,沉默地跟他回了二皇子府,沉默地被他拖进浴房,扯了身上沾着鸡毛鸡屎的外衣,就被他推进了水池子里。 我是该好好洗洗,主要是洗洗脑子。 我在水里一点也没挣扎,靠着石壁依然在发呆,渐渐地身体也快滑下去了,李叹索性也跳了进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呛了水我才开始有了反应,下意识地挣扎几下,李叹便把我的脑袋拎出来,皱眉盯着我的脸,问我:“醒了吗?” 055 不然私奔吧 醒?这是一个需要辩证看待的问题,浮浮凡生,谁能断定何为真何为假,何为梦何为醒,醒是基于梦为基础的,可我没有在做梦,我确实见到了白惊鸿,确实真真切切地眷恋着白惊鸿,于我而言,这历劫一世才是大梦一场,只有我记得我喜欢着白惊鸿才是真的。 所以无论李叹怎么折腾,我都不会醒,因为身在梦里的是他们才对。 我的眼里没有颜色,看也不想看他,李叹又将我的脸埋进水中一回,这次我连挣扎也不挣扎了。 我险些就被憋死,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憋死,隔了许久,李叹再将我从水中捞回,我的身体才本能地长长换一口气,李叹用力捧着我的脸,盯着我惊恐大睁的眼睛,语气更重,他几乎咆哮着问我:“醒了吗?!” 他好烦,真的好烦,我不过闲来无事作个大死而已,且我又不会真的把自己作死,我作上几回,觉得无用无趣也就不会再作了,这件事情他不管,也会渐渐过去。 我嫌李叹小题大做,愈加不想理他,把他推开一些,在池中寻了个角落,歪着身子把头靠上去,想就这么睡一会儿。 他偏不遂我愿,揪起领子把我拎起来,要求我立在水中,起码该有一个笔直端正的态度。 兄弟,你在歪脖子树上吊一个时辰,再在大寒夜里坐一晚上,猛地泡进热汤里,我不信你身子不软。 我说:“你好烦啊。” 他便开始撕扯我的衣裳。 我自然还是推脱了几下,手里无力仿佛就是装装样子。我真的没有把事情想得很严重,因为李叹企图扯我的衣服也不是头一回,但只要我没答应,他也没有强迫。 可当我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的时候,为时已经过晚了。 他压着我,像一堵厚厚的墙,我像被封进了墙壁里,连呼吸都求不得。我开始不住地晃动脑袋,为鼻尖寻个透气的间隙,他便迎面而上,含住我的嘴巴,仿佛把最后一点缝隙也堵死了。 我忘了我有没有挣扎,应该是有的,就算有,以我二人此刻的体力计算,我大约连朵像样的水花都没能拍出来,我只记得那种被压迫而无力抗拒的无助,我张了张口,想唤一个人的名字,却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不堪,若真将那人唤来了,看到了,纵然死去也解决不了我心中的郁闷。 而眼前的人是谁呢,羽兮吗?我救过他的命,我曾为了他而跟最喜欢的人犟嘴,我以为他是这世上待我最温柔最诚心的人,为什么他却要和白惊鸿一样对我…… 我哭完了整个过程,眼泪无息也无声,直到他已然退出,把头埋在我的肩窝,沉沉喘息拥抱着我。 我没有态度,仿佛又做了一场不值得被记忆的魇梦,直到看到一缕嫣红从水中浮起,仿佛淌在我心头的一滴血,宣判着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眼泪适才更汹涌了一些,越是汹涌却越是没有声息,我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糊里糊涂地把自己作到这方水池子里来,或许就像白惊鸿想不明白,他是怎样一步一步与我一同沉沦在了旸谷咸池。 我甚至笑了,沧海桑田,仙上人间,情节竟然惊人的相似,越是相似越感讽刺。 我哭了很久,然后轻轻地问:“李叹,你有秘密一直瞒着我吧?” 他埋在我肩中的侧脸微微一动,却不回答。 “你真的不是他?” “谁?” “我想的那个人啊……” 他便叹一口气,收了臂膀紧紧地紧紧地将我拥进怀里,嗓音几许喑哑,“别再想了,苏……眠眠,你是我的,只是我的了。” 愚昧。 他以为我是那些寻常的凡人女子,失了身子便只能义无反顾地赔上一生?不,这一刻,苏眠眠的一生才真正开始啊,我强迫苏眠眠这个人物为我守了十八年,她守不住了,我不怪她,也不怪自己,都是命罢了。 我只是遗憾,遗憾自己的猜想终究没有成为现实,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跟李叹圆房的,所以我才奢望,奢望他与我所期望的是同一个人,那样我得多开心呀,我会心甘情愿地把一切交给他,无论这个劫还历不历得成,无论等待我的是长生不古还是灰飞烟灭。 可惜他没有飞下悬崖来救我,可惜他没有给我自欺欺人的机会。 我说我累了,李叹便将我从水中捞起,擦吧擦吧裹着抱回房里去了。小玉在房里见着我,瞧着我二人的模样,约莫也已猜到了我的遭遇,眼眶不禁地为我微微一红,静静地出去,合上了房门。 李叹还是把我抱在怀里,细心地帮我擦干湿漉漉的头发,我无心也无力抗拒,枕着他的怀就睡去了。 迷迷糊糊之际,只听到轻轻一问,“现在醒了吗?” 没有,永远都不会,我是为了白惊鸿才下凡历劫的,我是为了他才这样不惜一切的,若我醒了,若我将他忘了,那我这一世算什么呢,我来这无聊透顶的凡间,是干什么的呢。 我竟没有想到,经此一事后,我可以睡得这么安心,仿佛一个爱财如命的大财主,一夜之间丢失了万贯家财,开始他还会去找,会去追,直到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付之一炬,所有沉湎于过去的满足和希冀燃尽成灰,所剩下的便只有白手起家东山再来的勇气与决心。 醒来时还是睡在李叹怀里,他对我微微一笑,问我饿了没有。 我点头。 李叹便吩咐人送了吃食,我却不想下床,让李叹拿过来,我就要在床上吃。自清醒之后,李叹还算是个生活左派很规整的人,十分见不得在床上用饭这种懒汉做派,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是他喜欢我,我理应有恃无恐。 李叹只得应了,整张桌子都搬了过来,我懒洋洋地从床里起身,也不穿衣裳,披了披被子就开始动筷。 吃的时候被子难免就会从身上滑下去,好在房里炭火烧得够旺,倒也冻不着我,索性我便不再管它。 我得习惯这样,习惯一丝不挂地面对这个人世,就像艳艳说的,倘若立不了牌坊,就大大方方地做个婊子,作风这个东西,看得越重活得越累,实际只要没有伤天害理,良好作风都是浮云。 这翻思想在天界还是颇受认同的,就连一向喜欢墨守成规的五好青年白惊鸿,也不会对艳艳这类仙子精灵的衣着品味提出意义,不过前提是他们不刻意跑去白惊鸿面前搔首弄姿、污他慧眼。 但李叹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没有外人时便罢了,就连小玉进来的时候,他也会提起被子,将我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 待小玉出去了,我盯着筷尖半笑不笑地问:“拆过的糖,包回去就当没舔过了?” 李叹递了杯茶给我,凉凉地道:“你怎知不是为了忍住不去再舔一回?” 他这么说我就老实了,急忙裹住被子,整个人都缩进了角里。李叹脸上浮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我说不过他,无论大事小事,无论真心违心。 收拾停当一切,李叹便也躺了进来,我不想给他被子,但架不住他有一身的蛮力。 他将我紧紧收入怀里,我无可奈何地与他靠在一处,拥抱与拥抱大约是差不多的,这感觉恍若相识。 在积云山的时候,白惊鸿总是欺负我,大多时候欺负完就走了,只有一次他抱住了我,也是抱得这样紧。正是因为曾被清醒的他抱得那样紧,我才确定我在他心里总有一个角落,但我不知道,倘若他真的中意过我,中意的会是什么。 我问李叹,“你喜欢我么?” 他说:“嗯。” “喜欢什么呢?” 他略一沉思,轻轻一笑,“喜欢你喜欢我。” 那几个小倌儿还喜欢他呢,他怎么不去与他们同床共枕云雨戏水啊,这理由实在是敷衍,我便也笑了,我说:“我骗你的。” 他说:“我知道。” 我忍不住想要转身,李叹将我按住,薄唇就附在我的耳边,言语轻轻似一首安魂的曲,他说:“忘了他吧,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哪怕神仙也好,忘了他,我只想与你做一世凡世夫妻,一世……就够了。” “若我说‘不’呢?” 056 本王与你来日方长 李叹的回答令我有些意外,甚至于可笑,他说:“上天入地,我会让他死。” 一句仿佛宣言的话,口气却很平淡,仿佛吹走掌心里的一片鸿毛,不需多余的力气。 我不相信白惊鸿会死,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这件事情,而今我已经背叛了我对他情爱里的坚守,奢望与他在一起是不行了,我便愿倾尽一切去守护他。就算我只是个没有来头的小仙,所有的不过微乎其微的力量,但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嘛,我一定能守护住他。 不过前提还是要先历完这个劫。 清早的时候是我先一步醒来,李叹仍抱着我,睡相看起来却不安稳,他抿着唇,皱着眉,推推手臂,竟还怀着力量,仿佛要将自己筑成一簇钢筋,以怀为笼,将我圈禁其中。 我耐着性子等他醒来,他醒了我便嚷嚷着疼,这儿也疼那儿也疼,李叹就不敢使劲碰我了。他拿了衣裳来亲自给我穿上,我软胳膊软腿儿地像个刚出世的婴孩,却又有些心安理得。 我方才明白,我先前对他的那些多余感情,不过是歉疚,我歉疚于说喜欢他,实际是因心爱着其它男子,歉疚于玩弄了他的感情。现在他已从我身上得到了应得的,我便觉得也不欠他什么。 我有些变本加厉,用早膳的时候,干脆同他说了实话。 我说我是个神仙。 李叹笑了。 我说:“你不相信世上有神仙?” 李叹给我递一杯茶,还是怀着浅淡的笑意,说:“笑的是三生有幸。” 得嘞,他还是不相信有神仙。 我便从万物鸿蒙开天辟地一样一样地讲起,天地如何得开,疏忽缘何开窍,三皇五帝是哪三皇和哪五帝,女娲与伏羲究竟是兄妹还是夫妻,李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斟茶送水,我讲得有理有据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如数家珍,越发像个茶馆里将稿子背过千百回的说书先生。 直讲到那共工撞了不周山,女娲熔了五彩石去补天,精血耗尽准备作古而去,却又担心那五色神石倘若年久失修没了售后,恐怕天还会再漏,遂取弱河之水凝成一面宝镜,置于五色神光交汇之处,使这五道神光交相呼应彼此督促,以计长久。 “这便是溯世镜的由来。” 话罢我喝了一口水,李叹静静地听着,问我然后呢? 我轻轻摇头,“不记得了,不过后来我听说,约莫两万年前,溯世镜曾有一回异动,似个娇滴滴的女娃子,赧然红光七七四十九日,又到了两百年前,那镜子忽然碎了,无论诸位仙家怎样拼凑,复原的镜子也再没了往日的光华,镜里也再看不到红尘翻覆、前尘旧往,与寻常镜面无异了。所以我在凡间历劫,若非有神仙亲自在旁边盯着,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仙上的人是不知道的。” 李叹做了然状,十分捧场地拍了拍掌,“好,说得好!” 和着他还是觉得我是个说书的。 不过说起那溯世镜,我却有些怅然若失之感,仿佛与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唔,是了,溯世镜碎于两百年前,也就是艳艳升仙我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前后的事情,溯世镜能观前尘旧往,可惜自我出生之后,天地间已没有这样神物,所以若我想去镜前观一观我与白惊鸿的前尘旧往,是没有这机会了。 我说:“你还是不信?” 李叹说:“信,你说的本王都信。” 一边招呼着人进来收拾桌子,一边将这话说出来,便显极其不走心,我已无意纠结这些态度问题,继而问道:“那么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你也会做?” 李叹顺手撩了本小书坐于一出,闲闲翻着,闲闲地道:“那要分是什么事情,你若看上了天上的星星月亮,本王是没那本事为你捅下来。”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本《阴阳和合大法》,我将书夺下,“你怎么还看这书!” 他顺手捞回,漫不经心地道:“学学,总会用到,你也学,同本王一起学。” 我脸上烫得绯红,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如此地蹬鼻子上脸,比起老娘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甚至把我拉过去坐在了他的腿上,就在我眼前将那淫巧之物翻弄着,冷冰冰地言道:“现在是你有求于本王。” 抱抱抱,给你抱,短命鬼,抱也抱不了几天。 我如坐针毡,咬牙切齿地说,“给我除掉李鸢。” 他说:“可以。” 我又说:“我要宋折衣当皇帝。” 李叹竟不意外,仍说:“可以。” 这便换我意外了,我转过头去想要看他,李叹便顺势在我唇上嘬了一口,撇撇嘴道:“这有何难。” 我只得更震惊了,啥套路啊,老窝都不要了,江山也能白送?我觉得李叹是在敷衍我,又或者会拿出一个更重大的难题来与我交换,可是没有,他只说:“天命所归,谁做皇帝是时间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更大一些。” 我从李叹怀里出来,坐到一侧给他推了盏茶,李叹抿了道:“李鸢因大国师之故折戟,父皇已经不再信任他,很快他所拥的一切都会落在本王手里,本王自懒得经营那些,你若认为宋折衣合适,交由他照看就是了。” “你会放权给宋折衣?” “本王有本事放,自然有本事收,只要他乖,你也乖。”话罢勾唇对我一笑,我也不知他是哪来的自信。 李叹适才放下了书,看着我道:“说说你的问题,李鸢不会善罢甘休,溺水的鸭子最后一扑,必要拔出萝卜带着泥。” “他又想杀我?” “现在杀你还来得及么?他要杀的是我。” “这是你的问题,与我有什么关系?” 李叹点了点头,出门之前,只道:“若本王料得不错,苏北府这会儿已经被围起来了,男女老少府卫家丁,统共七百多口啊。” 李叹果然料得没错,不久我就收到李鸢的血书,他让我给李叹下毒,否则宋家的昨天就是苏北府的明天。 我真是没法给李鸢解释,李叹他肚子里有颗莲心,什么毒吃进去,拉屎放屁地就给排出来了,凡人拿他一点招都没有。 但是这事儿剧本上也确然有提,且给出了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法,剧本里的苏眠眠虽然不是那么爱李叹,但也是个心地柔善的好姑娘,她不能置苏北府的安危于不顾,也做不到给深爱自己的李叹下毒,于是她将毒药自己吃了,通过观察毒药在自己身体中的变化,向李鸢谎报李叹的身体情况,以达到拖延时日的目的。 后来宋折衣将苏北府解救下来,然苏眠眠已经中毒至深,一生都需饱受病痛折磨,这便是七苦之中的病苦。 我看着眼前的毒药,到底吃是不吃呢。我不想生病,从小到大我便最怕生病,当初第一次在仙踪林见到翡玉帝姬的时候,她觉得我伺候白惊鸿吃喝劳苦功高,说要给我一些赏赐,我便向她讨了一味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隔天翡玉帝姬就去剪了板蓝根大仙的胡子,我在洞心湖外架了口大锅熬汤,吸引来了白惊鸿。他有板有眼地将我和翡玉帝姬各自教育了一通,命翡玉帝姬捧着胡子去向板蓝根大仙道歉,我没喝到灵丹妙药,同他使了两天脸色,他适才借我一枚莲心。 是借不是赠,他说那东西等他需要了,还是要讨回去的。既然贵重,那莲心我便一直没舍得用,直到下凡历劫才让艳艳帮我取了过来,谁知就被那狗东西给夺去了。 可是劫还是要历啊,我闭了闭眼,一口将那东西吞了下去。 无色无味,好毒。 057 折衣哥哥 有时我想,司命的笔杆擅长作弄人,却怎么也调皮狡猾不过天意。 譬如服毒这件事,若我只是苏眠眠,为了苏北府几百条人命,为了报答李叹的深深情义,苏眠眠这毒虽也服得纠结,但可算得上甘之如饴。可是天意让我喝了假的孟婆汤,我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我从小对苏北府就没有同根而生的感情,根本就不在乎那几百条人命,且保也无用,苏北府早晚还是要死光的,我更知道李叹是个短命鬼,若不是剧本摆在那里,我恨不得这次就直接依了李鸢的吩咐,将他毒死算了。 所以这毒服得我有些怨气。 服了毒我还得去找宋折衣,让他去苏北府救人,但我还没出动,宋折衣就自己送上了门来,是小玉带他来的,且他来的时候,背了个远行的包袱。 小玉神神秘秘地将宋折衣引进来,宋折衣进了门,小玉就开始给我收拾行囊,嘱咐道:“今夜二殿下有客,多半不会过来,小姐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玉说着,飞快地挽好了一个包袱塞进我的怀里,我很懵,看向宋折衣,宋折衣略略一顿,道:“小玉说你找我。” 我看看自己手里的包袱,又看看宋折衣肩上的包袱,犹豫地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小玉便将我们往门外推,认真地道:“等二殿下发现想走也走不成了,小姐不用担心我们,宋公子,千万照顾好我家小姐。” 小玉推得着急,使我连连后退,险些撞在门框上,宋折衣便急忙伸手用手掌在门框上垫了垫,确然只是垫一垫,只是叫外面的人来看,却是将我搂了搂。 李叹就站在院门口,端着手臂将门下我们这主仆三人看着,小玉瞧见李叹就老实了,急忙低下了头,我和宋折衣背对着院门倒是没看见,宋折衣将我扶起,轻声地问:“你没事吧?你的脸……” 我正摇头,才听见李叹的声音在几丈外传来,“表哥难得过来,怎不差人知会本王。” 说着才踏步向这头走来,揽了我的肩头道:“刚巧今日府上来了位宾客,是个琴师,表哥擅通音律,不妨随本王前去小坐,或能高山流水觅知音。” 他说的轻轻巧巧,仿佛全没看出来我们这是准备私奔的架势,唔,是了,这是在给我和宋折衣留个台阶。 我急忙将肩上的包袱卸下来也塞给宋折衣,又对李叹道:“表哥听说了苏北府的事情,正要赶过去,刚好我也想家了,便打点了些东西请他一道带回去,路程遥远,还是不必耽搁了。” “唔,表哥也听说苏北府的事情了么?” 宋折衣便沉下脸来,略有所思地道:“是有一些耳闻,没想竟是真的。” 李叹便笑笑将我塞过去的那张、显然是女儿家背的包袱往宋折衣的肩上提了提,道:“那便有劳表哥走这一趟,事成之后本王必向父皇美言,为表哥谋个正经官职,为宋家光耀门楣。请。” 李叹伸掌做了个请人上路的手势,宋折衣微微看我一眼,我摆摆手认真地道:“去吧,快去吧,我爹的安危就拜托你了,折衣哥哥。” 过往我会这样叫他的时候,必是有求于他的时候,且这次当着李叹的面这样叫,宋折衣便有效地接收到我言语里的信息,苏家确实有难,确实需要他的帮助。 宋折衣不再多说什么,向李叹扶手辞行,转身既去,行止稳重、干脆利落,是个值得托付倚赖之人。 但是他走了,我应该就没那么好运了,方才李叹装傻给台阶,是不想外人看笑话,可关起门来是另一回事。我倒是还好,毕竟李叹现在喜欢我,纵容我也不是一回两回,左右死不了我的,小玉的麻烦应该更大一些。 李叹转眼眯眸看向我们,我便急忙将小玉护在了身后,挺着胸膛道:“是我让小玉叫他来的,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许吼她!” “你以为本王吼她两句就算了?” “那你还想怎样?!” “记得那日在悬崖陪你胡闹的人么?” 听说阿福现在还吊着膀子下不来床呢,其余几个练家子倒还好一些,阿福那从小没吃过苦的,险些丢了半条小命。 我将小玉抱着护在怀里,看着李叹道:“小玉从小陪我到大,你要怎么罚她,我便怎么罚自己,你,你看着办!” 李叹便恶狠狠地瞪我,恶狠狠地撂下一句,“你迟早让这丫头害死!” 李叹走后,我才舒一口长气,小玉跪下来,低眉顺眼地向我认错。 我说:“罢了,以后我没有吩咐的事情,不要替我做决定。” 小玉答“是”,而后转眼望向门外,目光长长远远,良久才道:“小玉觉得也很对不起宋公子,不知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说:“小玉,你莫不是喜欢上他了吧?” “没有,绝对没有,”小玉急忙否认,看眼神倒也不像撒谎,她道:“小玉只是认为宋公子很不容易,即使这样不容易,他也撑下来了,小玉以为只有宋公子才是能全心全意照顾好小姐的人,所以才……” “所以才告诉他我要跟他私奔,让他来接我?” “是,宋公子听说以后,只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便直奔着小姐来了,只要是小姐的要求,宋公子从来没有不应的,可是小姐为何不愿跟他走……” 我说:“小玉,我已经嫁人了,在这个世道私奔是违法的。” “小姐难道会怕这些?小姐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二殿下了,二殿下究竟是哪里好,那日他还那样对小姐,小姐哭成那个样子,小玉看着实在不忍。” “他后来不是也向我道歉了嘛。” “可是那种事情有一回便定有第二回,小姐既已是二殿下的妻子,那种事情便是应该的,小姐一回不肯,二回不肯,三回四回,他还会一直纵着小姐吗?小姐认了他的歉,无非是不舍得离开罢了。” 我是不舍得离开,因这劫历了一半,我不舍得临阵脱逃、前功尽弃。 我说:“李叹救过我,赏梅那日,他能活着也只是命大,李叹虽年少轻鸷了些,但也并非不近人情,我相信他既认了错,便也不会再那样做了。” 其实我是更相信自己,我既险些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也该长记性了,以后绝不敢再那般触怒李叹。 小玉却道:“二殿下救过小姐,那宋公子呢?小姐十三岁那一年,踏春时被一群胡鞑子绑走,折衣少爷剜了自己的肉给他们下酒,才换来与小姐见上一面,侯爷带人救上去的时候,也是折衣少爷拼死护着,身上中了三根箭,腿被打折了,直到现在阴天下雨还会痛软,那时宋公子也才十五岁。小姐嫁人那一夜,大皇子在洞房设了埋伏,想要扮作二殿下玷污小姐清白,宋公子那日喝得大醉,本只想再同小姐见一面,不料撞破大皇子的毒计,那日他被打成了什么模样,小姐不记得了么?可是宋公子还是怕给小姐添麻烦,怕损了小姐的清誉,一人爬回去,连个正经大夫都不敢请,若不是淑妃娘娘发现,早便饿死在榻上了……” 小玉说着便说红了眼,心里必是替宋折衣叫着屈,我虽懂她的心情,却没有她那样沉重的感情。 因为我知道宋折衣在我的剧本中所扮演的角色,知道他的前途未来,更知道他不会死,甚至按照剧本的发展,我和宋折衣往后是会苦大仇深的,所以过去无论他为我做过什么,我状似感动,心里其实也没多么感动。 看看小玉的眼眶,我才想,我真的是太无情了吧。 我说:“我会报答他的。” 小玉微微啜泣,“可是宋公子不要小姐的报答,他只是见不得小姐吃苦头罢了。小姐,二殿下究竟哪里好,能让小姐这般神不守舍,就算以泪洗面也要守着他,小姐难道不知道,自己每日晨起时,枕上都是湿透的。” “我又不是为他哭。” “那是为谁,还能有谁,”小玉说着蹲下来拉住我的裙角,关心且难过地道:“小玉从小跟在小姐身边,只要小姐认定的事情,小玉绝没有二心,小玉只怕不知道小姐心中的想法,不知该如何侍奉……” “你要知道什么想法?” “二殿下,小姐对二殿下的想法!” “他……” 058 李叹果然有毒 他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像。那位故人不会说凶巴巴的话,总是冷若冰霜的没有多余的表情,跟白惊鸿比起来,李叹几乎可以算是聒噪。但是他们都很不讲道理,可白惊鸿的不讲道理是真不讲道理,就算分明做错了什么,也绝不会认错,向来一副“凭本事错的,为什么要改”的傲慢,李叹也有这份傲慢,可是他向我说了对不起,总结的说,李叹比白惊鸿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是了,李叹是人,白惊鸿是仙,本就是不一样的。 我说了个“他”字就停了下来,小玉期待的眼神渐渐落空,我只能道:“我自己还没有搞清楚的事情,怎么才能让你搞清楚呢,小玉,你只要做好在你的身份该做的事情,想太多没有好处的。” 小玉点点头将我扶去床上休息,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我倒确实很困,想是服了那毒的关系。这毒有个还算不错的名字,叫做“无梦”,有些安神助眠的功效,若是长夜失眠,偶尔服上一剂,功效显著,只是连日里服得久了吃得多了,才会渐渐显出副作用,轻则嗜睡不醒,重则周身瘫软无力,久而久之睡成一个痴呆。 很妙,因李叹本来就是个傻子,若有一天他又睡回去了,这是比他死了更容易让大越皇帝和淑妃娘娘接受的事情,他们也就不会那样追根问底,再查回李鸢的头上了。 我是该夸李鸢的脑子好用,还是该夸司命的笔杆子转得巧妙。 现在这东西让我吃了,嗜睡的就变成了我,头一天倒是还好,虽也睡到了日上三竿,但也符合我一贯的生活作风。只是听说李叹请了个弹琴的师父,清早便已起来跟着师父学琴。 他学什么不好,偏要学琴,学琴动静多大啊,若我去告诉李鸢说李叹服了毒、整日都在睡觉,便很难使其信服。 我得去劝劝李叹。 到的时候,我还打着呵欠,李叹已从房里搬到了院子外,手里抚着一张音色极佳的古琴,倒是没有动手拨弦,正有模有样地背诵着琴师教他的句子,一字一字,那嗓音实是十分悦耳的,“商音嘹亮高畅,激越而和,角因和而不戾,润而不枯,宫音浑厚,长远以闻,徵音焦裂,如火裂声。” 教琴的师父满意地点头,赞道:“一字不差,一字不差!二殿下果然明慧过人,只需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必能于琴之一道大有所成!” 啧啧,现在的先生都是怎么回事,学教得不怎么样,马屁一个比一个拍得响。 显然李叹也晓得这先生是在拍马屁,但却看破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吩咐下人递了赏钱,那老先生欣然受下,哈腰拱手,挪着小步倒退而出。 待先生的身影转去,李叹的眼底适才飘出一抹轻蔑。 我不懂这个人,既然瞧也瞧不上,非要学它干什么。我走进去,李叹便在弦上勾了一下,勾出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我便蹙起了眉,李叹道:“这已是帝京里最好的琴师,将就用罢。” 我说:“别学了,你学不好。” 他抬眼看我。 我道:“抚琴作乐需求一个‘静’字,二皇子府里整日鸡飞狗跳,哪里能沉得下那份心思。” 李叹凉凉地瞥我一眼,仿佛在说,“鸡飞狗跳还不是因为你”。 他这人就喜欢拿眼神说话,好在我已差不多都能读得懂了。我便在那琴案的对面坐下来,伸手抚了抚琴弦,问:“你是为我学的?” 李叹不答,我就当他默认。 我道:“何必呢,我喜欢琴,只是因为那人刚好会弹琴,就算你学会了,弹得似他一般的好,你也成不了他,何必东施效颦,适中其丑。” 这话李叹听了也不气,倒是隔着张琴与我闲聊起来,他笑吟吟地问,“不若你便同本王说说,你那埋在梦里挂在心尖的意中人,到底什么模样?” “他啊,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一人能敌千军万马,面很冷,心却是温的,话也不多,但是从来不嫌我话多,最重要的是,他长得比你好看。” 李叹轻轻松松地听着,甚至于还有些享受。 我说:“你不恼?” 他于是轻轻一笑,轻轻抿一口茶,道:“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为何要恼?” “是没有,他是个神仙。” “呵,”他笑得愈加开朗,指指青白的天空,“那你就将他请下来,让本王看看,比本王还要俊俏的脸究竟应该俊成什么模样,你若请得来,本王成全你们便是。” 切,我要请得来他,我还在这儿跟你废话。 我很不悦,皱起了眉,噘起了嘴,李叹隔着古琴探掌,摸了摸我被地狱幽火灼伤的半边脸颊,笑着说:“你也不去照照,你现在的模样,除了本王谁还要你,若不是本王管着,笑你的声音都要传到天上、你那意中人的耳朵里去了。” 这话说得我就更不高兴了,若是换了寻常女子,这般破了相,必要搞个面纱成日将痛处遮着,可我不在乎这些,爱笑笑去,我跟他们谁是谁啊。我满眼的不屑,李叹趁我不拒,便多摸了几把,说:“这么瞧着,是有几分姿色。” 我将他的手推开,双手插在棉套子里,抖着肩膀抱怨,“早干什么去了,当初你若待我好一些,我也不会想着要回娘家,便也不会遇上那糟心的烂事,都怨你!” “唔?你要回去是因本王待你不好?” 我就顺口那么一说,没想他还要追究追究,我便稍稍想了想,好像不是,好像是因为那会儿李叹忽然待我好了些,我怕喜欢上他,才想避避风头的。 想起来这事儿我就心虚,急忙站了起来,“总之,这破琴你不准再弹,吵死了!还有,听说近来寒风南下,恐怕将有一场寒疫,你没事儿就在自己房里呆着,阿福瘫着,染了风寒没人伺候你!” 李叹只笑也不说话,不晓得他究竟听进去没有。 好在我是个神仙,这张嘴算是开过光的,寒风说来就来,别说活生生的人了,连条狗子都紧紧缩着不肯伸头。 这风刮得很烈,据说掀翻了不少房瓦,二皇子府建筑牢稳,自没有这样的烦恼,但宋折衣这会儿应该还单枪匹马赶在前往苏北的路上,与风赛跑,不知这一路又会有多少艰难险阻。 我当然是希望他能早点回来的,但一个人去救那么一大家子人,必然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所以在那之前,李鸢送来的毒药,我该喝还是得喝,喝完了还得拿条绢子,沾了自己的小解之物,拿回去给李鸢查验,方才算是交差。 要我说这剧本里的苏眠眠也是笨得可以,就算她心地善良不忍心伤害别人,随便从天牢里抓个十恶不赦的死囚,每天给他灌药不就得了,司命笔下的女主角,脑子就是个摆设。 现在我成日里睡着,跟个摆设也差不多,还得央着小玉无论如何叫我起床,莫要叫李鸢派来的人发现端倪。 这天送药的人又来了,我恨不得在眼皮之间撑条棍子,怀着满脸的苦大仇深,与这人交换了帕子和毒药,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里,关起门来准备灌药,然后就被人握住了手腕子。 没睡醒的人是最不经吓的,我的心险些没跳出来,腿一软,就差坐在了地上,李叹伸手在我腰上一捞,便将我好生生地放在了凳子上,然后夺走我手中的药瓶,拆了封头一饮而尽。 我没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李叹喝完看了看瓶子,似将将尝过一樽美酒,轻飘飘地赞道:“果然甘甜。” 你有毒吧,老娘历劫,你掺和什么? 我简直气愤,气得觉都不想睡了,李叹将药瓶放下,转身看着窗外在风中忍受摧残的长青树影,“你以为李鸢有多少诡计,能想到‘无梦’这种东西?是本王教他的。” “你?” 李叹适才转身,捏起我的下巴,眯眸看着我的小脸儿,“本王只是想知道,你对本王究竟有几分忠诚,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李叹果然有毒。 我好气啊,司命你的剧本能不能写清楚一点啊,我自认还算有些过目不忘的本领,实在不记得剧本中有一个字提过,这馊主意是李叹出的这么一回事。 我说:“所以你那日弹琴,也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去管你?” 李叹挑唇,眼神在说:“有何不可?” 我气得呕血,狠狠骂他,“你有病!” 李叹便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拇指摸着我被灼伤的脸蛋儿,眯眸浅笑,“但是你喜欢,不是么?” 059 想玩什么,本王陪你 推己及人实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似我这般撒谎成性,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的人,我有许许多多的苦衷为自己开脱,却无法忍受李叹的试探,亏我还以为他学琴真的是为了讨好我,亏我还为了他自作多情。 李叹抱我我是拒绝的,说我喜欢他我也是拒绝的,但我吃过教训,如此孤男寡女之时,会尽量忍耐着不去触怒他,可人非草木,我的拒绝李叹感觉得到,但他不在乎,将我剥了外衣放进床里,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凉凉地威胁,“老实一点,否则本王也不能断定会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这么说,就是他原本是没打算对我做什么,我才放心一些,背过身去,垂了眼睛开始睡觉。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是背对着他睡的,醒的时候却是整个人大手大脚地趴在他的身上,而他早已醒了,半倚着床头手里翻着一本小书。 又是艳艳的著作之一,《姻缘三十六计》。 我想从他身上下来,李叹将我按了按,盯着书页目不斜视地道:“别动,漏风。” 兄弟,你这么大个男人,还怕这点风? 我说:“手麻。” 李叹才将身子抬了抬,将我被他压在后背的双手解放出来,然后一手捧着书,一手拎着我的身子,把我圈在身侧,搂在怀里,美其名曰,“暖和。” 我说:“我生来血凉,你抱个炉子才暖和。” “是给你暖和,李鸢派来给你送药的是本王的人,本王叫他在里头另加了些寒凉之物,用来综合毒性,短短几日,你才嗜睡如此严重,不过只要睡过了,你的身子是无碍的。” 不是,兄弟,我在历劫啊,剧本里说好了,我就是在这个砍上栽了跟头,一辈子与疾病为伴,既是为了历劫,我自无怨无悔,且这病不掉皮不掉肉,已经是我比较容易接受的了。 我说:“你怎能自作主张?” 他笑,“这本就是本王的主意,轮得到你来教训?” “我……” 我坐起来,想说什么,又不想说什么,心里默默地有个疑问,“难道剧本出了问题了?”怎么许多事情似在发生,却与剧本中的本意相差甚远,罢了,索性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回了,每次仍是大差不差地挺过去了,连搞定李叹这么难办的事都糊里糊涂地做到了,生个病有什么难的。 别人不让我生病,我便自己出去找病。 我从床上下来,只穿着薄薄一层素白的睡衣,便“嚯”地一下拉开了房门,冷风猎猎地灌进来,我眯了眯眼,才看见外头竟正下着好大的一场雪。 大越国的帝京皇城位处苏河以南,倒是也曾可怜巴巴地飘过几回雪粒子,入手即融,从来揉不成杀伤性武器。如此一场纷扬大雪,下得那叫一个振奋人心,隔着院子,我看见府中平日里最文静的丫鬟,都冻红着一张小脸,搓着雪团打起了雪仗,更不用说那些向来活泼的,雪地里摔个跟头,都在互相指着捧腹大笑。 凡人都是乡巴佬,我见过的雪比这气势磅礴多了。 算了算了,凑合用吧。 我提着裙子赤脚迈出门去,踩上松软的雪地,却也不知道玩雪这件事情,应该有几道工序。就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来吧,我先是揉了几个团子,向着玩闹的家仆们砸去,可家仆们看见团子是我砸的,谁也不敢还手,纷纷散去了远处,我便只能尝试着在雪地里摔跤,可这个事儿吧,若是有人追逐打闹,摔跤也是情趣,没跤找跤,看起来着实像一条傻狗。 没摔上几回,我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我便捧了新雪一柸一柸地堆起了雪人,先堆了个大的,又堆了个小的,然后在大的眉心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十字,这就是李叹,旁边这个呢……我想了想,旁边这个不能是我,我跟李叹可不是一对儿,那她应该是谁,李叹未来的小媳妇?不,他是个短命鬼,没有机会再找小媳妇了。李叹他娘淑妃?我都没怎么见这母子二人碰过面,每逢淑妃娘娘露面,李叹一定会躲,仿佛让他唤个“娘”字,是一件要他命的事情。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站在李叹身边的应该是谁,于是决定把这个小的拆了,让他孤单单地立在那里,风雪交迫,怎生凄凉。 可是堆起来容易拆起来难,我使了半天力气,连个头都掰不断,气得对着旁边的“李叹”就是两脚,小玉看不下去了,取了斗篷出来央我进去,李叹站在门下静静看着,静静地对小玉摆了摆手,说:“让她玩吧。” 我是在玩吗?我是认认真真地在历劫好不好,我要生病啊,我要吃苦啊,要不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李叹这话说得我十分扫兴,我光着脚回到屋里,在地上踩出一排沾雪的脚印,小玉急忙捧了手炉给我,又手忙脚乱地去收拾我湿漉漉的发梢和衣襟,李叹适才走过来,自然而然地蹲下来握住了我那双冰凉凉的脚丫。 原本我已经冰得没有知觉了,他这一握,却似从根源处都暖了起来,我想踢他,没能得手,他抬起头仍是自然而然地问我:“还想玩什么,本王陪你,嗯?” 我说:“切,我还想泡个冷水澡呢。” 我就顺口这么一说,李叹也就顺口这么一信,一刻钟后我便被他拉到了花园里的池塘边,他端着手臂对我使了个眼色,“跳吧。” 这哪里是冷水澡,这是冰水澡,掉进冰窟窿里,我会死的! 我说:“你跳,你跳我就跳。” 李叹点了点头,再一眨眼,我便被他整个扯了下去,塘上确已结冰,但实是看不出来这冰到底有多厚,我紧紧抓着李叹的手臂,哆哆嗦嗦地说:“要不还是不洗了吧……” “你求我?” “求你……” “没用。” 他说着,在我的腿后忽得一绊,我一屁股坐在冰上,好在有他拎着后领,屁股才没有坐开个花。 我甚慌张,“你,你要干嘛?!” 李叹低笑着弯腰,两手扶着我的肩头,我实是没注意屁股下面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面用门板搭成的小冰车,李叹从后面推着我,先是慢悠悠地走,然后越走越快,我尖叫着求他不要放手,张牙舞爪地想去抓他的手臂,这小车却随着他微一使力,彻底脱离了他的掌心。 于是惊叫声更甚,我着捂住耳朵闭起眼睛,想象自己撞在池塘壁上的时候,该是如何人仰马翻四仰八叉,身下却是猛得一顿,再睁眼时,见是李叹微微抬脚,将门板一端压在了脚边。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李叹微微侧首看向一边,原来那头正站着一脸干笑的南妖妖。 “那她,她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本王与她结了契,召她时她自然会到。” 早说嘛,有南妖妖在我还怕什么,我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对李叹说:“来来,推我推我,大力一点,刚才可吓死我了。” 李叹难得溢出一抹嗤笑,脚下一捻便将门板掉转了方向,手上一推,门板便如离弦之箭冲出百步,我再睁眼,李叹人已经在池塘的另一头了。 我挥着手臂欢呼雀跃,“李叹,接我,你接着我呀!” 他微笑着看我靠近,鬓丝在风雪中一扬一扬,竟显那风雪之中含了些和煦春意。 只是这次脚下使大了些力气,那门板被压住的时候,直接将我弹进了李叹的怀里,而我也刚巧不巧踮起了脚尖,嘴皮正贴着他的嘴皮,眼睛对着他的眼睛。 我眨了眨眼,不敢说话。 李叹低笑,搂住我的腰肢,低低地问:“还玩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抿了抿唇,说:“想……” 他又是低低一笑,重新将我推坐到了小冰车上,仍是那样一套一捻一推行云流水的动作,然后在起飞的瞬间轻松一跃,坐在身后拥住了我,轻轻地说:“本王陪你一起。” “谁来接我们?” “噗,有她呢。” 南妖妖一脸不情愿地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冰车便不再直来直往,而是在池塘里一圈一圈打转,我说:“这样不好吧,叫人看见了,就知道我们使妖术了。” 李叹又是无奈地一笑,“你以为他们还想得到这些?” 彼时我未懂这话的涵义,直到第二日我还在被窝里捧着姜茶打喷嚏的时候,淑妃娘娘带了几个端庄秀丽的世家小姐过来,就我昨日带着二皇子衣冠不整地进行水上危险游戏这桩事情好一通教育,我才意识到二皇子之龙体安康这桩大事在前,根本没人顾得上想什么妖不妖术。 难怪李叹今天没来纠缠我,他料到了淑妃娘娘一定会来。 我诚恳认错,深切反思,但淑妃娘娘料定我不会悔改,叹一口气,道:“眠眠,这事你莫要记怪母妃,孩童心性是好,二皇子喜欢,母妃便也纵着,但叹儿毕竟已年岁不小,身边总要有几个得体的人照顾,这几位都是世家的千金小姐,今日起便在府上小住,母妃不求你能与她们和乐融融,但为着天家繁荫,行事仍需客气一些,懂么?” “母妃要给李叹纳妾?” 060 我吃醋了 淑妃娘娘嫌我当着外人的面直呼夫君名讳,又将我教育了一通,还说要不要纳妾凭的是李叹的心意,若李叹真的那般一心待我,就算纳妾也只是为了给李家皇室开枝散叶,叫我宽即是。 我很想说,李叹是个短命鬼,短命鬼就该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比如陪我吃喝玩乐什么的。 但我不能说,我说了,淑妃娘娘不信,还会掌我的嘴;我说了,淑妃娘娘信了,就更要着急忙慌地给李叹纳妾,好让他穷尽余生为李家皇室开枝散叶,也算没白养活这二十来年。 那几个小妞便就在二皇子府住下了,虽说南妖妖进门时我确实阻挠过,那也是因为南妖妖是只妖精,我怕她玷污了李叹,但这几个小妞身家清白,品行一时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不说什么,李叹也就不说什么,今日听高家小姐唱曲儿,明日听谢家小姐弹琴,二皇子府里一下多了几个新主子,虽是寂寂寒冬,却显得好不热闹。 房间里,我捧着一本小说发呆,坐在我对面的小姐名唤梁诗秀,人如其名,作得一手好诗,只是李叹几个月前还是个傻子,诗文方面总不会有多么高的造诣,便不如唱曲儿弹琴这般更适合跑去李叹面前卖弄。 不过梁诗秀倒是也看得很开,她说自己是被淑妃娘娘挑选过来的,虽说也是世家小姐,但世家也分高低,梁家本是我爹苏北侯的一支部下,梁诗秀她爹当年在苏北侯麾下当过几年文职,后来苏北府撤出帝京回乡养老,梁家与苏家也就再没什么关系,只是大越皇帝一直对我爹心存忌惮,与苏家有过瓜葛的文官,自然也不会混得很好,梁家便是那种对天家的要求说不起一个“不”字的。 梁诗秀说,这次被选到二皇子府来小住,若是留不下还好,若是留下了,往后无论二皇子前程如何,整日混在一处相处的,还不是这些女眷,有功夫去巴结李叹,还不如跟我多生熟络。 这话我是信的,因为梁诗秀这个人物,在剧本里是有姓名的,她确然会是我的一位情敌,但她心里喜欢的是宋折衣。 这般内秀通明的女子,喜欢宋折衣,说得过去。 所以梁诗秀是真的不想在二皇子府留下,她到我这处来躲着,我才勉为其难收容了她。 梁诗秀见我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书页,轻轻地问:“姐姐有心事?” 我确然有些心事,因为按照李鸢的计划,李叹这会儿应该还在吃着那个会让他睡成傻子的毒药,可是那几个小妞天天这样掺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李鸢发现破绽,苏家的人质就会有被撕票的风险。 我说:“也没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梁诗秀轻轻一笑,问:“姐姐素来都是这般安慰自己的?” “不然嘞?” 她还是轻轻地笑着,说:“人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可是路是前人修的,桥也是前人造的,若是没有前人该怎么办呢。姐姐,谁在这世上不是只活了一次,在活着这条路上无人可帮我们探路,更无人提前去往修路筑桥,苏北府虽家大业大,姐姐也不该一直乘在凉荫底下、得过且过,毕竟,姐姐已是个大人了。” 有点儿意思。 我说:“你真的不想留在二皇子府?” 梁诗秀茫然,“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苏眠眠虽然懒得动脑子,但不代表完全没有脑子,别人的话大抵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用意,好赖听得懂一些。梁诗秀这话分明是在挑拨,想让我出一把力收拾收拾那几个企图勾搭李叹的小浪蹄子。 但这和剧本合不上,不新鲜,近来同剧本合不上的事情多了去了,合不上就想办法让它合上,梁诗秀想留下,我便将她赶出去。 我去找李叹,说我吃醋了。 彼时房里还有个小姐在弹琴,我也不知是个什么曲子,调子听来很是风花雪月。李叹不摆手说停,那小姐就一直厚着脸皮弹下去,自我进来也没抚错漏掉一个音阶。是了,淑妃娘娘挑来跟我争宠的小妞,心理素质都不会差的。 我在李叹肩上搡一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说:“我吃醋了!” 李叹自摇扇敛目,悠悠恣意。我晓得,这是在同我摆谱,我便侧目向那弹琴的小姐看去,说了个“滚”字。 那位小姐仍不急不躁,抚平了弦音,慢慢施礼,方才缓缓退去。 李叹说:“学学。” “学什么,你不是就喜欢我这样的?” “那你醋什么醋?” “我……” 我从房里一样一样地拿着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李叹面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原本都不是你房里有的东西,是她们送你的,对不对?” 李叹将手中的小扇啪嗒一合,挑着眉毛,不置可否,眼里的意思是,“反正都是白拿。” “那她们脱了衣裳上你的床,你也当白捡吗?” “你讲讲道理,”李叹抿了抿唇,将手里的小扇一开一合,道:“她们赠的东西,本王一碰没碰,手里握的还不是你这不值钱的玩意。”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做个女子,耳根子忒软。 我坐下来端着手臂,努了努嘴,才道:“总之我是受不了,你上次还说要带我去高山上滑雪的,还说护城河里有大鱼,要凿个窟窿摸鱼吃的,现在雪也停了,冰也要化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一件也不作数了。” “那你想如何?” “把她们赶出去。” “然后呢?” “告诉母妃你不想纳妾。” “再然后?” 没有然后,这些幺蛾子不见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不说话,李叹将我的一只手拉过去搁在掌心里摩挲,笑眯眯地问:“真的不醋?” “不。” 李叹咂嘴,“还说不醋,似你这般话唠,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 “你……”我转头看过去,无奈地蹙起了眉头,“你怎就非要我那样说呢,无论我怎么说,你自己心里有一套答案,我说不醋你不信,我说醋了你也不见得全信,何必要问?” 李叹想了想,点点头,“当初你便是这般对本王,明知是不,却非要本王说喜欢你,好似说了,本王便真就能将你喜欢上,本王只是回敬给你。” 不对,艳艳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那叫洗脑,洗脑就是让一个人不断重复一件自己不相信的事情,久而久之也就信了,甚至深信不疑。 我对李叹的洗脑还是很成功的。 唔,李叹正在企图给我洗脑,我说:“你这是关公门前耍大刀,班门弄斧。” “那你到底醋是不醋?” “随便。” “醋?” “都行。” “不醋?” “看你。” “苏眠眠!”李叹的声音里有了历色,我抖着肩膀在他眼前嘚瑟,耍无赖这种事情,这凡世里我排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想从我嘴里问出来一句痛快话,他就练去吧。 李叹认了,叹一口气,道:“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苏北府那么大的家业,你以为李鸢能有多大的本事,将苏北府困住这么久、不被父皇察觉,区区一个李鸢而已,难道苏北府连这样一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我知道,这事儿是大越皇帝默许的,李鸢这个倒霉孩子,让他继承皇位是不行了,但还有些利用价值,比如说借他之手干掉一个心腹大患之类的。 李叹继续道:“李鸢师出无名,苏北府不反扑,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但李鸢甚至是父皇,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场牵制,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母妃这个时候让本王纳妾,就是在诱你先乱阵脚,只要这几个世家小姐,一不小心死了一个两个,他们有的是莫须有的罪名安插在你头上,届时再将消息传去苏北,以你爹对你的在意,只要苏北府先动手,父皇就有权下令将其拿下,就算最后误会解开了,你爹在苏北的老巢也已经没了。” “所以你就将她们赶出去,出了什么事也不用赖在我头上。” 李叹点头,想了想道:“两个问题,第一,就算你不乱,苏北府不乱,可是苏家的实力无论多么雄厚,也只在苏北境内,可这国境四方通往苏北的粮道商道,仍把控在天家手中,一直耗下去,苏北的确耗得过吗?等到出了事,只要怪李鸢自作主张,父皇至多不过是教子无方之过,他先是皇帝,后为人父,古往今来无论是哪个皇帝,谁又不曾犯过教子无方之错。” 说到这里,李叹方才顿了顿,微微笑起看着我道:“不过,对付这事,本王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连眼珠子都快伸进李叹的身体里了,想将他脑袋里的办法抢出来,李叹得意地微扬唇角,甩开折扇,一派风流倜傥,“不急,先来说说第二个问题,本王为何要帮你?” 061 带着老婆去讨饭 “因为我是你老婆啊,你不向着我,还去向着谁?” 李叹凉凉地瞥我一眼,不屑地道:“你除了吃本王的用本王的,哪里像个老婆的样子。” “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我十五岁就嫁到二皇子府来,也是第一次给人当老婆,没经验的。就算我做得不好,但婚姻之事,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婚书上写着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赖不成账。” “呵,与子偕老,整日在心里骂本王短命鬼的不是你?” 李叹一定在我身上安了什么东西,但我那并不是骂他,那是事实。 见我不说话,李叹料到我心中又在诽腹于他,再将我瞥一眼,道:“再说成亲的时候本王又不知道,那堂也不是本王自己拜的。” “怎么不是你自己拜的,阿福摁着你脑袋拜的,不信你去问他。” 李叹的眼色更凉,我说:“难不成要我披上嫁衣,再同你拜一次堂,你才满意?” 李叹点点头,“不错的建议。” 好好好,行行行,拜拜拜,反正就算历劫成功以后,我也不打算再嫁人了,就当陪他过家家了。他果然听得到我心里的声音,我这么想着,李叹便冲我勾勾手指,将小扇插进腰带,牵起我的手便走了出去。 阿福应李叹的吩咐备了匹马,扶着李叹上去的时候,一遍遍地嘱咐,“殿下小心,小心点。” 李叹嫌他烦,一眼将阿福瞪开,向我伸出手掌。彼时我也没懂他的用意,糊里糊涂地就将手伸了出去,李叹跨坐在马背上稍稍一拉,便将我提上马背放在了自己的怀里,低笑着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告诉你一件事,本王不会骑马。” 我心里一惊,想要跳下去,那马儿不知受了什么蛊惑,迈着箭步就冲了出去,吓得阿福不住在后面叫唤,“小心,小心啊殿下!” 李叹确实不会骑马,至少我没见过他骑马,按道理讲,神仙羽兮应该也没骑过马,神仙么,腾云就足够了。 所以他这马骑得我心惊肉跳,闭着眼睛死死搂住他的腰,想法很简单,倘若人仰马翻,我得让李叹垫在下面。 这马儿很快就冲出了二皇子府,冬日的街道虽然清冷,仍有熙攘行人,虽是皇子,当街纵马也是非常不合体统的一件事情。但李叹控制不了自己,准确说是控制不了身下的马蹄子,这马儿索性一头冲出了帝京城门,守门的将士见着马上坐的是二皇子,急忙上了马跟着来追,可惜啊,二皇子府里本没有给主子备的好马,仅有的几匹,是三年前我嫁人时我爹赠的陪嫁,这曾经快意疆场的汗血宝马已经足足憋了三年,撒起欢来没完没了,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将守城的将士甩得无影无踪。 可这马却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的迹象,我颠着嗓音问李叹,“我们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马累了停在哪儿算哪儿。” 这怎么行,它要是一直不累,我难道跟着它跑出大越国境吗。眼看着天就快黑了,我急忙伸手握住了缰绳,才发现这缰绳十分好握,李叹似乎根本没在用力纵马,真心的是随着马在乱跑。 好在我被宋折衣拉着学过几回骑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使这撒欢的宝马停下来,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再转眼,四下无人,明月当照,我也不知这是跑到了何方。 我从马背上下来,找了棵光秃秃的树干坐下来喘气,李叹便也随手抓了把枯草去喂马,那马不吃,他败兴而来,问我饿不饿。 废话,我要不是肚子里没东西,早就让他颠吐了。李叹却把过错算在我的头上,怪我出门前没有提醒他带些干粮。 我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又牵了马来跨坐上去,向我伸出一只手,这次另一只手倒是在缰绳上抓牢了,我在马下看着他,他的身后将将有一轮明月,又将将有几缕夜风,将他的发丝吹得轻轻飘扬,凛冬夜,荒荒野,若是褪下这身华美的白衣,确然有些江湖侠客的味道。 “你走不走,不走本王自己走。” 说着也不给我考虑的时间,李叹调转马蹄朝着与皇城相反的方向慢悠悠地行去,我在后面跟了几步,还是渐渐地停了下来。 李叹感到了,于是慢悠悠地将马蹄转了回来,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看着我道:“跟我走,你要的本王自然都会给你,回去,入了那皇城,便没人再护得了你。” 我说:“你要离家出走?” 李叹只看着我,懒得废话。 我当李叹想得出什么好办法来破他父皇的局,原来是最简单的办法,大越皇帝与苏北侯暗地里的较劲,大了说关乎江山朝局,小了说就是一桩家务事,家务事便有家务事的解决办法,比如说关键人物离家出走什么的。 李叹走了,大越皇帝和淑妃就会慌,他们慌了,苏北府的围就解了一半。所以他没有选择夜里偷偷离开,而是大白天骑着马光明正大地跑,满皇城里的老百姓都能作证,没人逼着,是二皇子自己跑了的。 离家出走我是没有意见的,可是我们现在面对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没钱。 我将头上的朱钗腕上的镯子一样一样取下来,捧在怀里考虑这点东西够我们在外面浪多久,李叹适才遥遥喊了一句,“别看了,本王饿不着你,走。” 我以为他带钱了,是我太天真了。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我在马背上饿得头昏眼花,问李叹:“我们要在外面呆多久?” 彼时明月一轮,两人一马,是个悠哉恣意的光景,李叹的声音方才显得格外清冽,“短则十天,长则随缘。” “可是马上就要过年了啊。” “那不正好,难道你想去那些不认识的祖宗排位面前没完没了地磕头?” 我开始怀疑起李叹离家出走的初因,他很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在帝京过年,这个怀疑越发深重的时候,我越发强烈地意识到,我被拐了,被自己的夫君给拐了。 我说:“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价钱合适的话,可以考虑。” 我转头对他瞪眼,李叹便没脸没皮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扬起下巴来继续目视着前方,身体在马背上左右轻晃,仿佛正经历着什么悠然自得的美事。 我还是很识时务的,见别人快活便不想要打扰,靠着李叹的胸膛睡了一觉,又睡了一觉,睡睡醒醒许多回,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包子,前面有包子! 不等李叹应我,我便跳下马背向前行了百步,果然见着常青林里支了一家茶摊,方便晨起的行人,炉上坐着几笼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 我冲到笼屉面前就开始吃,这老板也见怪不怪,笑眯眯地问:“姑娘赶夜路的吧,您慢点儿,锅里有的是。” 我支支吾吾地念着“好吃”,身后便传来李叹的声音,“噎死算了,本王还清净。” “嗯……两位是……” 老板敏锐地抓到了李叹话中的重点,本王,哪一个王。我急忙将一口包子连汤带陷地吞下去,对老板干笑着,在脑袋上打了个转儿,“别听他胡说,他……这里不好,呵呵呵。” 李叹却不依,紧跟一句,“本王早就好了,你才胡说!” 兄弟,我们在离家出走啊,此处距皇城还不算远,不能暴露身份啊。我继续对老板干笑,捧了几个包子兜在怀里,用胳膊肘捅捅李叹,“给钱。” “什么钱,本王没钱。” “你……” “你不是有簪子吗?” 我只能先放下包子去搜李叹的身,摸了好半天,发现他除了腰里一把小破扇子,真的没有一文钱。 “你又骗我!” “本王几时也没说过有钱,拿簪子去换,拿根好的,多换几个,省的路上再饿。” 那老板还在干笑,我没功夫跟他拌嘴,只能挑了样最好的首饰,红着脸去请教老板,这东西能当多少银子。 老板看了看,没敢收,挥挥手催着我们上路,转眼人就不见了。 我便又顺了他一笼包子,回到马背上抱着包子问李叹吃不吃,他问我:“镯子还你了?” “唔,这老板人还不错。” “嘁,你那镯子上有御记,他倒是敢拿,收好了,下个摊子还这么干,保你这一路吃饱喝足有酒有肉。” 我说:“你这是诈骗,剥削劳苦人民的劳动果实!” “本王本就是皇子,你的东西也不是假的,几个包子,吃不跨他。” “可咱们就这么一路讨饭活着?” “不然,把你卖了?” 讨饭不是问题,凭我们两人的身份,随便往官家府邸一坐,必将高床软卧吃香喝辣,所以李叹说的没错,就算没有一文钱,他也确实不会将我饿死,但这么做一次两次还好,干得多了必然暴露身份,被帝京里的人抓回去是小,被李鸢的人逮到就麻烦大了。 我低着头想,还是得去搞点钱花,李叹用肩膀将我撞了一下,“喂本王吃一个,等着呢!” 062 来点更刺激的 我们一路向北,路上又过了几家摊子,赊了几口水讨了几碗面,人是饱了,可是马很饿。我和李叹便只能下来牵着马走,一边走我一边考虑如何换点钱的事情,我身上的东西大多都是宫里的匠人制作的,带着宫中物件的御记,这种东西小当号不敢收,大当号收是能收,就是要走许多繁琐的流程,以调查东西的来源足够清白。这一查必会将我们的身份暴露出去。 思来想去,只有这匹马还能卖个好价钱,但李叹不同意,他说这是我爹给我的陪嫁,卖嫁妆不吉利,我又不在乎这些,我活这一辈子是为了历劫,又不是为了图个吉利。李叹又说,马要留着逃跑,还是卖我比较省事,没有我这累赘,马还能跑得快点。 我瞪他,他说:“本王既将你带出来,便一定将你带回去,先卖了,夜半三更偷回来,你只需与买你的老汉周旋几个时辰,不难。” 是不难,我跟李叹都周旋几个月了,天下哪个老汉能比他还难搞。我不屑地撇嘴,斜着眼道:“谁想买我的竟是位皮相可口的俊俏郎,你肯偷我还不肯走呢。” “呵,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有个老汉肯养你就不错了。” 我笑眯眯地说:“不巧,你就是那个老汉。” “是啊,谁叫本王瞎呢,从来你说的话,本王半个字也不信,而今想来你说本王审美不足,这一句倒是真的。” “李叹!”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李叹将我这根手指握住,看着我笑吟吟地说:“你还有话说?无论你说什么,本王都接得住,这路途漫漫,本王全当解闷,就怕说得多了将你气着,这儿可不是家里,没人让你拿来撒气。” 家里……这个说法有点新鲜。 李叹这么说,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我跟他斗了几个月,深知在斗嘴这件事情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算了算了,谁让吃人嘴短呢,我还指着他给我骗吃骗喝呢。 可是吃喝容易,就算骗不来,打几只山鸡野兔也能将就果腹,但我已经跟他在路上漂泊了一整天,路过一处城镇的时候,看着远处熙熙攘攘步入城门的行人,我的眼睛就收不住了。 李叹问我:“想住店?” 想啊,想有个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不怕风不怕雨,可是我们走得这样慢,这沿途的城镇或许都已经收到二皇子带着老婆离家出走的消息了,进城搞不好是会被抓回去的。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娇气,一点苦都吃不得,算了……” “你是女儿家嘛。”这还像句人话。 我没想过这话会从李叹嘴里说出来,一时间竟有说不尽的感激,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对着他,摇摇头,还是说算了。他能有这份理解,已经足够了。 李叹却用掌心摸了摸我的发顶,然后引着我朝那城门走去。 我很慌张,越靠近城门,越觉得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并且我们也没有钱,倘若搬出身份来住霸王店,一夜的时间,足够我们被抓回去了。 可是斜阳已经洒了金色的霞光,那座小城看起来好暖,其实就算不住店也没关系,只要有一间小屋子,有张床有棉被,我就很满足了。 看着李叹气定神闲,我想他或许还是有办法,便悄悄地拉住他的衣袖,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向里面走。 城门的官兵倒是没拦着我们,但是沿途路人似乎都在不住地留意着我们,我很担心是不是我们俩的画像已经被张贴在告示牌上,李叹说:“他们是想不通,似本王这般英俊潇洒,怎会牵着你这么个丑东西。” 我好气啊,虽然我不在乎这张脸上的伤痕,且我认为李叹应该也没这么肤浅,但他总拿这事儿笑话我,就很过分。 我松开李叹的袖子转身没入了街市,黄昏时候街市里最是热闹,归家的男人们常会顺手买些点心玩物之类,带回去给家中的妻小,且临近年关,街市上的东西更是花花绿绿惹人驻足。 我左看右看,看到一个捏陶人的摊贩,那匠人很是心灵手巧,只要将眼前的人看上几回,便能仿着他的衣着眉目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陶人,有鼻子有眼,十分生动有趣。 我拉着李叹说,“这个人好厉害。” 李叹随意地瞟去一眼,道:“熟能生巧罢了。” 那捏陶人的匠人便不悦地将李叹瞥了一回,只是做着买卖,不好发作。我扯李叹的袖子,教育他道:“同我这般就算了,出门在外,做人要客气一些。” “客气你倒是买。” 我倒是想,这不是没钱。我拉着李叹想走,他却留下了,叫那匠人仿着我们捏一对儿,匠人打眼瞧出我二人衣饰不俗,急忙换上和气生财的脸色,取了陶泥便打起了样子。 我向李叹挤眼睛,强调我们没钱这个现实,李叹也冲我挤眼睛,便将我一人留在了这处,游去了其它的摊位。 这捏陶人的匠人见李叹走了,才操着一口我半懂不懂的方言,问:“小姑娘,那是你家阿哥呀?” 我赔笑说是。 “成亲了伐?” “成了,有几年了。” “啧啧,小哥样子不错的,就是说话不讨人喜欢呀。” 我愈加赔笑,说李叹是叫家里人惯的。不过我觉得,李叹那张嘴也不算是家里人惯的,他自清醒以后,便也没怎么同家里人相处过,多半是胎里带的。 匠人转眼就给手中的陶人穿上了与我和李叹装扮相似的衣裳,雕着鼻眼继续闲聊道:“少爷是难伺候的,对你倒是蛮好的呀,这种小玩意儿有钱人家要多少没有,还是晓得讨你开心的呀。” 我笑着说是是是,眼看着陶人已经捏好了,却不见李叹回来,正在心里措辞,怎么委婉地告诉他我不要了。 那匠人便又掏出一只打好的同心结,附在两只陶人上交给我,说:“过年了呀,这个就送你了呀,祝你们和和美美多子多福呀。” “送我?好好好。”我美滋滋地接下,美滋滋地转身想走,匠人急忙解释,“同心结送你,陶人要给钱的呀。” 我顺势就换上了与这人相同的口音,不解地道:“我只要同心结,陶人还你好了呀。” “小姑娘你……” 匠人准备站起来与我评理,根据我一贯的经验,耍无赖这种事情首要的便是气势不能输,我挺起胸来,准备与他争论一场,一只大掌在我肩上按了按,李叹走上前去,摸出了一只绣着暗花的小钱袋。 这边给着钱,那边正有人惊愕地在喊,“我的钱袋呢,我的钱袋不见了呀!” 我也没有注意,但是李叹拉了拉我的袖子,对我做了个口型,“跑。” “什么?” “快跑!” 当我听懂的时候,李叹已经拉着我的腕子拨着人群跑了起来,那丢了钱袋的自然要追,刚巧不巧沿途还有几个巡逻的捕快,得了消息便一起跟着追。 李叹拉着我躲进一条巷子里,我喘着大气指责他,“你这人看起来人模狗样,怎能做贼!” 李叹却怪我,捧着两个陶人说还不是因为我要买这小玩意儿。 首先,这东西不是我要买的,是李叹开口的,其次,我不想跟他争论这件事,我只晓得做贼不是一件好事,而做坏事是要遭报应的。虽说这坏事是李叹干的,报应也遭不到我的头上,但是遭在羽兮头上,我也是不想看见的。 我把李叹向巷子外推,“还回去,这陶人我不要了,都还回去!” “本王买的,为何要还?” “可钱是偷的!” “那也是本王凭本事偷的。” “你……” 我气得想哭,这个人都沦落到偷东西的份上了,怎么还这么不讲道理,这么想着我便真的哭了,李叹适才显出些无奈,他说:“你不是想住店?” 我还是哭。 李叹又说:“跟着本王,总不能让你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说着,把钱袋和陶人塞给我,“你去住店,本王夜里做些苦力,把钱赚来还回去。” “真的?” “本王何时骗过你。” 他骗我,他骗得还少?可我抵挡不住想住店的诱惑,心里便起了犹豫,李叹却问我:“刺激么?” “哈?” “来点更刺激的。” 他说着,又将钱袋从我手中抢了回去,几步蹿到巷子外,慢慢悠悠摇着手中的钱袋,“孙贼,这儿呢。” 他喊得依然气定神闲,甚至还刻意停留了片刻,待捕快追了过来,才走进来牵着我的手,朝着小巷更深的地方走,可没成想,这是一个死胡同。 我心想完了,落在官府手里头,这下一定会被抓回去了,李叹却顺手撩了一张麻网一般的破布,将我按进墙角,兜头将我们两个罩进去,揽住我的肩头紧紧搂着我。 可这布真的很破,好大的洞,我能清楚地看见捕快正朝我们靠近,却又在走到近前时,左右环顾着看了看,“奇怪,明明向这边跑了,人呢?” 其余捕快陆续赶到,互相证明没有看见人影,便分了头继续去找。 李叹掀了破布拉我起来,我说:“他们都是瞎的吗?” “住店去,本王说了有办法。” 我看了看那块风中凌乱的破布,这也能叫办法?瞎猫碰上死耗子,不,是死耗子碰上了瞎猫。 李叹说快过年了,捕快也是会到时间下班的,于是心安理得地拿着偷来的钱带我去住店,将我安顿好之后,他便说要出去做苦工,我没有拦他,看着他走出去,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一路上,李叹都在拿我当傻子耍。 063 你可喜欢着本王这个凡人么 李叹回来时已是夜半三更,见我仍坐在床边发呆,先去盆子里净了回手,然后用冰凉的手指掐我的脸,声音极是温存好听,“怎么还不睡,在等本王?” 我问他:“你去哪儿了?” 李叹顺手捞了个剩在桌上的白面馒头,狠咬一大口,道:“城里有个大户人家在修房子。” “冬天修房子?” “唔,便是先前耽搁了,主人家又催得紧,水和泥和在一起就结了冰,本王还帮着烧了好一会儿炉子。” 我将脸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你身上一点烧火的味道也没有!” “怎么没有,”李叹说着,放下啃了一半的馒头,从怀里摸出那对陶人,“这东西要烧过才能存住,不过那火炉毕竟不是正经陶窑,样子糙了些。” 我将那对陶人接过来,确然有将将烧烤过的痕迹,且还有些温手,李叹说这东西本该放凉了才取出来,怕我等得急,就先带回来了。 我还是不信,或者说我觉得,也许只有烧陶人这件事是真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做过苦工,甚至于我又吸了吸鼻子,看着他说:“你还饮酒了!” 李叹便没了耐心,抿着唇说,“你怎么这么多话?” 他骗我他还有理了,我生气地坐回床边,撇过脸去不想看他,心里想着我在这边焦头烂额一晚上,人家不知在哪个官邸里饮酒作乐夜夜笙歌,这种好事偏就不带上我。 我二人便这般沉默了许久,直到灯油快将耗尽,徐徐燃烧整夜的如豆灯火,在生命的尽头时变得猎猎,火光耀来耀去,使氛围显得有些焦躁。李叹挥挥手便使那灯彻底熄了,走到床边按了按我的肩头,说:“本王确实饮了些酒,只是暖和身子,不是你想的那般。” “你有莲心,哪里会冷。” “莲心?” 装,还装,我现在觉得他明明什么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既然他都知道,那我也不用自己说出来了,李叹无奈地叹一口,捏着我的脸皮将我正在置气的脸色拉开,道:“就是那个保命的东西?妖妖说是你的?” “对,还给我!” 他显然不打算还,合衣盖了被子躺下,问我睡不睡。 这房里只有一张床,且是一张非常小的床,莫说我不愿意跟他睡,就是我愿意,这床也睡不开。在我的计划里,就算要睡也是我睡床上,他睡地下,如他所说,我是女儿家。 我把被子抢过来抱着,李叹便坐了起来,如墨一般的浓浓夜色里,除了一袭白衣,他看我的眼神不甚清晰,他不耐烦地说:“那东西在本王身上有用,还是在你身上有用?倘若此时冲进一窝强盗土匪,你便是不怕死,可有本事护得住本王给你收尸,无人收尸,真将你扔进乱葬岗埋了,你爬的出来?” 这事儿我早就想到了,要不是考虑到这个,我早将他开膛破肚把东西挖出来了。可也不能一直把东西放在他身上啊,他该死的时候,也得给我死。 我说:“那是心上人赠我的,你将它据为己有,你好意思。” 李叹轻轻一笑,索性躺下了,枕着手臂闭着眼睛,嗓音里确带一丝疲惫,“本王不管你究竟是何来历,与天上的神仙又有几分渊源,这辈子你是本王的妻子,神仙来了也赖不掉,认了吧。”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睡了,只有放在窗子附近的一双陶人与我大眼瞪小眼,表情笑眯眯的,十分可笑滑稽。 我想将那东西砸了,又怕惹出太大的声响将店家引来盘问,只好忍了忍,抱着被子靠在一旁勉强地睡去。 李叹还是有良心,待我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回床上,手脚也被他摆成了一个十分规矩的姿势,他靠在窗边端着手臂想着什么,见我醒了,却还是凉凉的一瞥。 昨夜的架还没有吵透,我不准备给他什么好脸色,李叹也不刻意前来讨好,让小二备了饭菜,晾在桌上,管我爱吃不吃。 我不准备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吃了几口,问李叹:“这些饭菜要多少银子?” 他坐在一边用帕子擦着一柄长剑,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可没有拿剑,他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我是猜到了,我猜所谓离家出走,也是一个局,借用李鸢之手除掉苏北府,是大越皇帝的局,淑妃娘娘带了几个小姐去二皇子府上引我不痛快,看似是在帮大越皇帝布局,可是除掉苏北府,对淑妃娘娘和李叹又有多少实质的作用,这母子二人想要的是皇位,所以李叹假意离家出走,将李鸢从一个局中,引入另一个局中。 我猜接下来不久,我和李叹就会落在李鸢手上,这一次李鸢不会手软,他会直接让我和李叹生死不明,李叹死了,李鸢自然会松懈得意。而事实上李叹是不会死的,只要他能活着回去,就能挑破李鸢残害手足这层窗户纸,再加上淑妃娘娘的一番算计,皇位于他们母子来说,便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所以这一路上,李叹教我去讨饭,实际是在故意泄露我们的行踪,一则泄露给李鸢,二则泄露给淑妃,一个抓我们,一个护我们,还有昨天那些眼瞎的捕快,想必都是淑妃安排好的人手。 唯一让我想不通的是,就算李叹知道我并非心向着他,不愿将实情告知于我,但为何要去上演那出被捕快追捕的戏码,且演得那般拙劣。 存心逗我玩儿呢? 怀着许多疑问,我同李叹走出了客栈,因无论走到何处,还是有人不住地张望我们,且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我确然是真心不在乎别人对我这张脸的评价,但是我耳朵好用,总能听到那些扰人的声音,便十分影响我专心想事情。 我只得抽条绢子简单做了片面巾覆在脸前,走出城门以后,李叹打了个响哨,昨日在街市上被我们搞丢的那匹马便遥遥地跑了回来。 我说:“你连不会骑马也是骗我的。” 李叹不说什么,坐上马背把我拉上去,我一直情绪不佳,他有些看不下去,适才在我耳边低低地问道:“是不是现在本王说什么你都不信了?” 我不说话。 李叹道:“本王确实不会骑马,只是刚好懂得一些兽语。” 我连问都懒得再问,若我问他哪里学的兽语,他必会说是南妖妖教他的,反正他总有办法自圆其说,我问得越多,越显自己像个傻子。 我仍然不说话,李叹自顾摇了摇头,“女人真麻烦。” 没错,我是麻烦,他不喜欢我不行,喜欢我也不行,他说实话我不爱听,说假话我又伤心,横竖我对他就是怎么看都不行。 我生气地从马背上跳下去,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走,李叹便慢悠悠骑马跟着,跟了足足半日,直到我走累了,坐在一处歇脚,李叹摸摸马头哄了马儿吃草,人却还能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不下来。 他看着我,也不说什么。 我到底还是个话唠的本质,连冷战都打不赢,忍无可忍地说:“我就是不喜欢你骗我,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能骗我。” 李叹也不问我为什么。便使我憋了一肚子的理由没有开口的机会,因为他是个神仙,因为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他是我在这凡世里唯一值得亲近的人,可是他骗我,处处都在骗我,我现在甚至怀疑,南妖妖只是一个幌子,他本身就是有法力的,否则许多事情摘掉南妖妖这个幌子,根本就说不通。 我只是想好好历个劫,按照剧本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完这一生,苦乐都好,我全都认了,可我不想一直这么糊里糊涂,我感觉有人在耍我,将我耍得团团转,而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却问我:“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本王?” “我是骗了你许多,可是我……” 我想说可是我从没有安过坏心,从没想要害他,可是想想又不对,我分明曾有意玩弄人家的感情,甚至天天在心里巴望着他早点去死。 我便说不出口了,李叹从马上下来,抚了抚马背,对我道:“本王说喜欢你,不是骗你的,你呢?你可喜欢着本王么?别提你那梦里才能见着的意中人,本王只问你,心里可喜欢着本王这个凡人么?” “我……” “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觉得说喜欢是假的,说不喜欢好像也是假的,我只能抿抿嘴巴不说话,李叹将缰绳递给我,道:“再往前,过了苏河就是苏北境内,本王已经递了消息,苏北府会派人接应你,刚好回去同你爹过个年。” “你呢?” 他微微一笑,捋顺我的鬓发,“李鸢的目标是我,跟着我,你就回不了家了,去吧,好好想想,再见面时,本王要听你的回答。” 他转过身去,像是不愿为分别这件事情多余伤神,但又忽然转了回来,郑重地盯着我道:“还有,离宋折衣远一点,若叫本王听说你让他碰了一根手指,回去饶不了你!滚吧。” “李叹……” 064 好好洗洗,一身的浊气 我想叮嘱李叹一定要小心,可是想了想,既然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且有莲心护命,也没什么可小心的。打发我走,也是不想让我成为一个拖累罢了,既是好意,我没道理不认。 我在马背上一步一回头地远去,总觉得这个人还有许多的秘密,不知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将那些秘密逐一解开,而按照剧本,李叹的寿命不会很长,也不知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 过了苏河便有人前来接应,又行了大半日,快将入夜时才到了苏北府在这边的宅子。我从小就生在帝京,对这个家倒也并不很熟悉。 宋折衣在门外接住了我,记着李叹的嘱咐,我也不好同他太亲近,只是好奇地问:“苏北的百姓这样勤劳的么,怎么这个时候了还在劳作?” 进城的时候我便发现,天都黑了,那些摆摊子的也不撤摊,拉货郎一趟趟地来回走,仿佛有拉不完的货,街上醉鬼也多,乞丐也多,互相之间也不吵嚷。 宋折衣无奈一笑,“都是李鸢支过来的人。” 我了然地点头,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必也不少,李鸢毕竟不是奉命来围苏北府,也只能这么做了。 苏北侯也没睡,在厅堂里见着我的身影靠近,便遥遥地迎了过来,只是走近了,又难免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子,将我细细端详了几回,点一点头,“是有个大姑娘的样子了。” 眼前这个穿着老粗布衣裳的便是我爹,是他和我那个短命的娘亲做了羞羞的事情,然后将我这一世的肉身造出来的,也是我下凡后,沦落成一个短胳膊短腿的婴孩时,第一个将我光溜溜地捧在掌心里的人。 但我从小与他就不太亲近,而今三年多未见,就更显陌生。 湘姨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姐,向侯爷请安啊,侯爷可念叨着小姐一整日了。” 我便福身唤了声“爹”,苏北侯看起来也不太满意,许是嫌我还是与他太生分了,而他这辈子除了娶过十八房姨太太之外,实是没什么地方对不住我,那十八房姨太太也没一个敢给我脸色看的。 想到这里,我便对眼前这个老男人起了些怜悯之心,他一辈子就剩我这一个女儿,我心里却不认他,实是可怜,我想显得再郑重一些,便干脆跪了下来,对着苏北侯磕了个响头。 大约我磕得太响了,将老家伙吓得不轻,亲自上前将我扶了起来,慎重地问道:“你可是有何事要求爹爹?” 我眨了眨眼睛,没有啊,我就是顺路回来看看的,而且这路还是李叹给我带的。 见我不说话,湘姨急忙问道:“小玉呢,小玉怎没跟着一起回来?” 小玉是湘姨的女儿,湘姨是我亲娘的婢子,她的女儿便自小跟了我当婢子,我爹三年多没见我,她也三年多没见自己的乖女儿了。 我又有些抱歉,出嫁的时候我答应湘姨无论到哪里都会将小玉带着,只要我苏眠眠不受欺负,便不会叫小玉受一点点欺负,但是李叹带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乃是临时起意,我早把这茬给忘了。 这次小玉没有跟着回来,湘姨应该挺失望的。 宋折衣便替我圆了场,道:“临下年关,二皇子府中仍需有人打点,小玉最熟悉府中事务,有些走不开罢。” 我急忙点头说对,湘姨便认了,又茫然地问道:“那二皇子怎没同你一起回来,京里的消息不是说你二人是一起出来的?还有你这身上怎看着这般邋遢,包袱也没裹一个,还有你这脸,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她一口气问了好多,我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则开始编起,便偷偷瞟了瞟宋折衣,让他帮我把话接过去。从小就是这样的,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让宋折衣帮我圆场。 宋折衣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苏北侯先发话了,“好了,既然没什么着急说的,就先去房里歇着吧,折衣,你送眠眠。” 苏北侯脑子还是清楚的,他晓得有些话我不方便同别人说,或许会愿意同宋折衣讲。 这宅子很大,诚如李叹所言,住了足足七百多口子人,从厅堂到给我预留的房间,就要走上半柱香的功夫,彼时更深露重,寂寂宁和,陈雪还未化尽,甚有一些风花雪月之感,我和宋折衣并肩走在路上,也不晓得这算不算李叹所说的饶不了我的范围之内。 我只能离他远一点,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这一路宋折衣也没有说话,推门将我送进房里,引着我四下看了看,告诉我家具被褥都是新打的,苏北侯对我这次回家探亲十分重视,言下之意还是让我对我爹态度亲昵一点,别太伤了老人家的心。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宋折衣便顿了顿,道:“我就住在隔壁,有事便喊我。” 住在隔壁啊,这…… “他不会怪你,总要有人离你近些将你护着,虽说是自己家里,也不见得绝对安全。”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李叹要是有宋折衣一半善解人意就好了。 我怀疑宋折衣是不是也在我身上安了什么,好像我在想什么,他也能听见似得,还是我的表情管理太不到位,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宋折衣问我:“他对你好么?”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宋折衣又是一顿,撑开笑来,说:“歇着吧,水是热的,换的衣裳也备下了,明日你也不必早起,侯爷会理解的。” 他说完便退出了门去,轻而又轻地合起了房门,还是那样体贴又温柔呀。 可惜这般的体贴,李叹又是连一半也没有,我照了照镜子,撇去脸上的疤痕不说,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探亲,更像是个逃难的。 所以湘姨想到的是,会不会是在路上出事了,宋折衣想到的是,或许李叹对我不够好。 他就是对我不好,天天把我搁在马背上颠簸,住店也不让给我床睡,还偷东西吓得我乱跑。 我捧着两只小陶人泡在浴桶里,慎重地思考着李叹留给我的问题,青衣的小陶人在我左手,白衣的小陶人在我右手,我看着那个青衣的,问它:“你喜欢他吗?喜欢他什么呀,他脾气又坏,又不讲道理,满嘴也没一句实话,你喜欢他迟早让他骗死,不许喜欢他,听见没有?” 我的左手动了动,那青衣的陶人便乖乖对我点了点头,我满意地对它一笑,又瞥见右手那个白衣的,他皱着眉头,很凶,我便对它骂了一句,“短命鬼,淹死你,淹死你!” 我自不知在太阳初升的尽头,烟气氤氲的旸谷咸池中,有人沾湿乌发从水中探出了头,狠狠打了个喷嚏。他身边有个眉目清俊的仙君,笑眯眯地叮嘱,“好好洗洗,一身的浊气。” 第二日苏北府中已经热火朝天地备起了开年饭,我去向苏北侯请安,他见我换了干净衣裳,精神也好多了,脸色才好看了一些,只是仍不免问起,我这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说:“叫一只黑鸟啄的。” 我爹便恼了,说我上树掏鸟追猫打狗,没有一点人妇的模样。 我瘪瘪嘴说知错,湘姨便迎上来端了些打糕让我尝尝味道,湘姨的手艺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原本我也没觉得有多么好吃,人间的东西再美味,能跟天上的比?但此刻因为熟悉,我便觉得格外的美味。 我一个两个不住口地吃着,苏北侯的脸色又铁青了,湘姨急忙眯眯眼道:“小姐喜欢就多吃一点,还有这些,是留给二皇子的,虽说新鲜的才是好的,但这开年的打糕总要吃上一回才算吉利。这日子放到十五不成问题,那时二皇子也该来接小姐了,到时可要告诉他湘姨也惦记着他呢。” 切,像李叹那么不近人情的家伙,会因为几块糕点就卖面子照顾小玉一些么,不存在的。 我当然是不好打击的,施施然将东西收下来,对宋折衣使了个颜色,将他拉去一边,问:“苏北现在是什么情况?” “情况倒是还好,除了布了许多暗子,李鸢还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现在你回来了,侯爷更是放心,李鸢要围就让他围着,只要皇上没有下令,李鸢也不敢做什么。只是苏家在外的几只旧部得了消息,准备带兵前来解围,我来的路上,已将他们一一劝回去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我爹虽不喜权谋,但总归身经百战,这点气还是沉得住的,那些旧部得的消息,必是李鸢有意放过去的,还是要谨慎一些。” 宋折衣便也点点头,问:“李叹怎么说?” “他让我回来好好过个年。” “就这么简单?” “嗯。” 宋折衣却陷入了一番深思熟虑,问我:“你确定他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065 我爹这个人 危险么,当然会有,且多半是李叹去自找的,但是我心里却是同意他的做法的,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鸢这根搅屎棍实在是太讨厌了,若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在这一次彻底除掉再好不过。 我说:“不用担心,他是癞皮狗变的,打不死的。” 宋折衣仍有些顾虑,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那就好,眠眠,苏伯父一生戎马、快意疆场、枪下斩过无数贼子宵小,最无奈也最后悔的事,便是将你嫁与天家,而今国境四方战事已平,将军赋闲,不到万不得已,苏北府已无意踏足这方浊世。” 剧本里苏北侯是个义薄云天的大将军,但也并不是一个莽夫,战乱中他纵马挥抢犯尽杀戮,为的却是战后的太平长安,苏北侯一生只在乎两件事,曾与他并肩杀敌的兄弟,和膝下那个天真懵懂的女儿。 当年天家向苏北府下聘的时候,苏北侯是不想答应的,他知道天家名义上是娶个媳妇,实际是想要讨个人质,国家太平之后,大越皇帝便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他,把最亲近的人送给天家做人质,是古往今来粉饰太平最简便的方法。 如果当时苏北侯说不,那么整座苏北府都将受到来自天家的倾轧,那时的苏北府不是没有能力与天家一搏,只是苏北侯曾答应过自己的兄弟们,该打的仗打完之后,就不会再打仗了。再说他连个儿子都没有,真的一不小心将江山打了下来,难不成留给我做女皇帝么? 现在想想,难怪我爹这么兢兢业业也没能多造出来一儿半女,多半也是李家搞的鬼了。 总之当时苏北侯很为难,无奈之下,只能征求了我的意见。开始我也是要照着剧本上的内容装一装,嚷嚷几回不答应的,到苏北侯来问我的时候,我却改口了。 我说:“淑妃娘娘给我看了李叹的画像,模样生得十分好看,他既是个傻子,既不碍事也不碍眼,我今日不答应,他们会认为我是嫌李叹是个傻子,明日搞不好前来下聘的就是李鸢甚至是皇上本人了。那还不如嫁个傻子。” 彼时我爹沉默了很久,用大掌按了按我的发顶,沉沉地说:“吾儿长大了,今次委屈了你,只要爹爹在世一日,必不会让人欺你一分。” 将我拾掇拾掇嫁了之后,苏北侯便带着和府上下撤出了帝京,之后的三年里,除了李鸢时不时捣鬼之外,我也确实没受过一点委屈,但是古往今来多少血淋淋的例子告诫世人,矛盾摆在那里就是用来解决的,嫁女儿终究不过一场缓兵之计。 我爹为了还能护得住我,迟迟没有放干净手中的兵权,苏北府就依然还是大越皇帝的一块心病,想起来就要搔一搔,直到将这块心病彻底拔除。 在旁观者的眼里,大越皇帝并没有这般杯弓蛇影的必要,但帝王心术怎能与寻常百姓做比,以我通读剧本的角度来看,大越皇帝的这番顾忌很有必要,因为苏北府今后就是会造反,且是为我而造的反。 但迄今为止,我爹确实没有想造反的心思,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晓得宋折衣对我说这番话的用意,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担心我会和李叹联合起来算计我的亲爹,譬如,李叹今日遇险了落难了,李叹被李鸢带着几万大军围起来了,若我去求我爹派兵援救李叹,我爹终究会答应,但那兵符只要一动,苏北府与这浊世就又牵扯不清了。 但我知道李叹不会死,就算真的落入那般险境,我也不会去求我爹。 宋折衣见我满脸不在意的态度,无奈地叹了口气,习惯性地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背,见我有些闪躲的意思,更无奈地道:“机会难得,陪陪侯爷吧,李叹来接你的时候,我自不会再跟着你了。” 他来接我,也不晓得他究竟什么时候才来接我。 陪爹这个事我没什么经验,不过拍马屁这事还算拿手,我给我爹捏肩,他嫌我手上没有力气,我便说:“从小爹爹将我护得这样好,我哪干过这种事情,李叹还说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个废物呢。” 我爹不屑地一哼,“珠翠珍宝,哪一样不是废物,他们还不是喜欢!” 我说:“爹也觉得女儿是个废物?” 湘姨笑呵呵地解释:“侯爷是将小姐比作珠翠珍宝。” “我知道,我逗他呢,湘姨你看,我爹都笑了。从小也没怎么见他笑过,爹啊,再笑一个给我看看呗?” 苏北侯便憋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有意思极了。湘姨倒是笑得开怀,直道:“小姐这趟回来性子是活泼不少,当真是嫁对人了,夫人保佑,二皇子果真醒过来了。” 哎,封建妇孺思想害死人,湘姨以为我逗我爹是因为李叹把我哄好了,性子便开朗了,然而我嫁人之前不爱搭理我爹,是因为我压根心里就不认这个爹,我现在哄哄他,也是晓得他已时日无多,叫他享享天伦之乐,怜悯罢了。 我说:“爹,你有没有什么愿望,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也可以。” 湘姨咂嘴,嫌我这话不吉利。 “我爹都活到这般年纪了,沙场上死里逃生多少回,生死早就看淡,有什么不能说。” 苏北侯侧目用几分惊异的眼神看着我,似是没有想到,我竟能这般理解他的心意,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下辈子便罢了,父亲这辈子亏欠了你,只盼爹爹不在之后,你能将自己照顾稳妥,平安长乐足以。” 他要是说盼望下辈子能多生几个儿子,我去向送子奶奶敬几罐好茶也就安排上了,盼我平安常乐,我可真就没有办法,我这辈子就是吃苦受罪来的。 我憨憨地笑笑,继续给他捏肩。苏北侯这人是个练家子,即便已经赋闲养老,每日操练仍不松懈,他的肩很硬,好似真的可以刀枪不入,已经到了大半身子没入黄土的年纪,这身子骨仍是正当壮年的时候。 他要是看起来老一点矬一点,过个一年半载死了埋了,我便觉得生死更迭、自然而已,这般活生生的就要死了,实是有些可惜。 怀着这份可惜,我便心无旁骛地陪了他许多天,每天都在试图从他口中探听得知他心中的愿望,因为苏北侯这辈子对我真的很好,但我基本没怎么尽过做女儿的本分,我想历完劫干干净净地回去做神仙,不想亏欠多余的人情。 哪怕他现在立刻马上想要个儿子,我也能竭尽所能给他求来一个,但是他说想要抱外孙,我就爱莫能助了。 到了夜里,苏北侯派了湘姨到我房里,委而又婉地问我,是不是至今与李叹还没有圆房。 我心说这事儿这么明显么,谁都能看出来? 湘姨说一个女人有没有将自己完全交出去,从她说起那人时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这些日子我虽然常常不禁说起李叹,眼神里却时有闪烁,可见我对李叹还没有交付到完全拿自己当成他的妻子的程度。 我欣然受教,凡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恐怕是神仙也不能及,不过神仙大多直来直往,也不需这般察言观色。 我说:“一直也没什么机会,他不急,我自然不必着急。” “他不急?他是不是嫌你脸上有伤?” “我这伤也是前不久才落下的,他也没说什么。” “那……难道是二殿下不行?” 我一口茶水喷在地上,虽然不曾正式交手,但李叹那生机勃勃的家伙事我是见识过的,我干笑着说:“湘姨,我们夫妻两个的事情,你和我爹还是不必打听得这般清楚吧。” 湘姨却不依不挠,说总得有个原因。 原因就是我不想,但我懒得说,我说了湘姨一定会搬出一整套妇道人家的陈词滥调来企图给我洗脑,那些话我在艳艳嘴里听得够多了。 我灵光一闪,为难地道:“行是行,就是……他还不会。” “不会你教啊,你出嫁之前湘姨不是都教过你吗?” “这不是时间久了,都忘了嘛。” 湘姨听着就打算再教我一回,我实在不忍心她一把年纪了还要将那些害臊的东西用直白的话说出来,便急急将她推出了房门,刚打开门,便看见宋折衣默着一张脸站在外面。 这便轮到我害臊了,心里埋怨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偷听女人讲私话,宋折衣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二皇子有消息了,侯爷招你过去。” 066 我不想看你后悔的样子 消息是从帝京传过来的,说李鸢的部下在苏河一代秘密抓到一名神秘男子,并迅速送往了李鸢置在苏河上游的别院,怀疑正是与我分开了一段时间的李叹。 我到的时候,我爹正与他的副将对着一张地图商量着什么,那副将正在不解,如果李鸢的目的是要杀死李叹,为何抓到人要先往相反的方向,送去苏河上游。 宋折衣接道:“此时苏河上游的浮冰还未开化,河流缓慢,在上游杀人投尸,就算出动所有官府,一时也难以寻到尸首,等到河流开化,尸身被冲到下流的时候,李鸢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清理掉所有痕迹,到那个时候,二皇子真正的死因也无从查起了。” “那他为何不将尸首藏起,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 宋折衣又道:“李鸢的目的是皇位,他一定要二皇子的死公诸天下,而非生死不明,如此才能令皇上死心,就算皇上怀疑是李鸢做的,只要李鸢死不承认,皇上已经失去一个儿子,处置李鸢,他便没有儿子继承自己的皇位,只能放他这一回。” 这李鸢的贼胆子也是够大啊,不过这能怪谁,淑妃和皇后在后宫里斗了许多年,算计彼此就罢了,就连其它嫔妃膝下,也没有一个正经儿子活得下来。 李鸢与李叹的皇位之争,实际比的就是谁比谁更狠。 副将了然地点了点头,看了看那张地图道:“二皇子此刻应该已经被带到上游,是不是已经……” “不会,”我将苏北侯看了一眼,道:“这些年李鸢一直在尝试行刺李叹,从未得手,这一次就算夜长梦多,他也一定会亲自前去,确认手下没有抓错人,亲眼看着他咽气,帝京到舒城快马加鞭也有三日脚程,李鸢现在应该还在路上,李叹就还活着。” 苏北侯便也点了点头,打发了副将和宋折衣出去,单独给了我一封书信。 这信是淑妃娘娘的亲笔,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恳求我爹带兵前往舒城解救自己的女婿。苏北侯道:“苏北府距舒城马程不足一日,倘若父亲即刻派人前往,应该能在李鸢抵达舒城之前救出二皇子。” “可是爹爹却没有时间发信去往帝京,请求皇上的圣令了,爹爹擅自发兵前往,若是救到了人还好,若李叹根本就不在舒城,皇上必会趁此机会向爹爹降罪。”我说。 苏北侯沉默着,仍在思考着什么。 其一,消息是淑妃娘娘递过来的,若消息是假,苏北侯带人救了,而李叹根本不在舒城,苏北府便落入了大越皇帝和淑妃共同布的一个局里,当然其中布局的人还包括李叹。若苏北侯没有带人去救,无论李叹经此一事是生是死,苏家这番见死不救的行径,都会使我作为李叹的妻子,在天家难以自处。 其二,若消息是真,苏北府救下李叹,揭露李鸢的恶行,皆大欢喜。若消息是真,苏北府却没有去救李叹,于情于理都不合道义。 偏偏我爹是个很讲道义的人,明知是个陷阱,也不会容忍自己见死不救。 他当下拍案,准备亲自带人前往,我急忙跪下来抓住他的衣角,郑重地求道:“父亲不可轻举妄动,李叹答应我此次暂别必有重逢,他说过他有办法,他便一定会有办法,女儿相信他,请爹爹相信女儿!” 但苏北侯这头倔驴不听劝,我只能使些简单高效的办法,一包蒙汗药将之放倒。 我从房里走出来,宋折衣问我苏北侯怎么说,我便告诉他我爹睡着了。宋折衣一瞬便知晓是我在捣鬼,皱着眉说:“李叹是你的夫君,你当真要如此?” 我说:“是你说的,苏北府不该再踏入这方浊世,我爹清净的日子也不多了,我只想他还能好好地过完这个年。”说着,我还是不大放心,慎重地叮嘱宋折衣道:“这则消息就当从来不曾收到过,谁都不许去救他,你也不准!” 宋折衣还是听我的话的,悻悻地走开,我亲眼见着他进了房门,才稍稍放心一点点。但又不能完全放心,宋折衣是跟在我爹屁股后面长大的,我爹那些义薄云天的高尚品格早已深入他的骨髓,果不其然,过了不足半个时辰的功夫,宋折衣便换了一身夜行衣准备出发了。 我在门外堵着他,宋折衣很无奈,他说:“你别拦着我。” 他以为我是拦着他去救人,实际我是在拦着他去送死。李叹此番深入虎穴,就是要拿到李鸢残害手足的切实证据,此时苏北府只要有人动身,便会打草惊蛇,李鸢知道以后,把人放了就算了,而他宋折衣单枪匹马地杀过去,一个不小心叫乱箭射死了,谁会追究他一个罪臣之子的死活。 我说:“折衣哥哥,从小到大你亲眼见我死里逃生多少回,我说他不会有事,便一定不会有事,你不是这世上唯一相信我那些话的人吗?” 宋折衣略一犹豫,却道:“我信你,但我无法说服心中的道义。” 我伸开双手将他拦着,无比认真地道:“道义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讲,现在你再往前一步,便是离你心中的道义越来越远,我不允许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我要你活着。” 宋折衣的眼神一瞬动容,我走上去把他的武器卸下来丢在地上,瞥眼看向地面,语气稍淡一些,“我需要你活着,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等李叹死了以后,宋折衣还要当皇帝与我怨憎会呢,到时候我们会理论半辈子的道义,直到我老死。 “你……”宋折衣顿了顿,我便走到了园中的青石上坐下,听宋折衣在我身后问:“你会后悔么,倘若李叹不在了,你不会后悔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他说的是倘若,但是没有倘若,我知道李叹不会死,只要有那颗莲心在,就是神仙来了也弄不死他。 宋折衣只能又说:“我不想看你后悔的样子,但……你执意如此,哥哥始终依你。” 他说完便转身退回了房中,关门的声音听来有些匆促,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我想倘若有一天宋折衣真的变成一个恶人,多半都是我造成的,比如今次,我强迫他为了我放弃心中的道义,我这个坏女人。 但是做坏女人也是很心累的,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梧桐飘下最后一片顽强的落叶,再过不久就要抽新芽了,不知抽芽之前能不能等到李叹所说的重逢,而他要我重逢时给他的答案,我想了很久,也还是没有想明白。 我只知道,明知他此时正在涉险,我拦着所有人见死不救,我有一些难受。而想到他会经历一场假死,很可能会被李鸢投入江中,泡在冰冷的黄沙苦水中顺流而下,就为他凄凉得无以复加,虽然我知道有莲心在,他甚至不会感到太多的寒冷,但还是隐隐的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就拥抱住那冰凉的肉身,唤他回魂。 我回到房里也没有睡着,计算着李鸢还有多久赶到,李叹哪一日可能会死,按照这个季节水流的速度,他的尸首又要多久才能在下游被找到,我还有多久才能再见着他。我甚至打算等再过几个日子,就去苏河边上等着,没准就刚好漂到我脚边了呢。 但等来的却是不远千里亲自赶来的淑妃娘娘,对于苏北府没有派人去救李叹的事情,淑妃倒也没说什么,她说既然找不到李叹,便需将我先接回帝京,二皇子失踪的事情,还需我回到皇帝面前当面说清。 我希望来接我的人是李叹,实际是不想跟她走的,但又怕她为难我爹,于是与苏北府的家人匆匆作别,便跟着淑妃娘娘上路去了。 行至苏河沿岸,淑妃娘娘安排了众人停下来歇脚,夜里将我召去,问我李叹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淑妃既是他的亲娘,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李叹身上,自然是不会想害他的,我便将我所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请她放心,也希望她不要掺和。 淑妃娘娘点了点头,慎重地问:“你确定二皇子不会有事?” “我确定,这世上无人伤得了他性命。” “那就好,这些年你嫁在二皇子府,一言一行母妃都看在眼里,你确实与常人有些不同之处,母妃是知道的。” 我就说这些凡人也不该愚昧到那样的程度,我暴露得已经够多了,他们要是还没有一点觉悟,也实在是蠢透了。 “不过,”淑妃娘娘转了话头,随着她这一声“不过”,房里便忽然涌入了许多五大三粗的护卫,我的双手迅速就被捆了起来,又看见婢子端来一杯毒酒,淑妃娘娘冷着脸道:“苏北府不去相救二皇子的做法,着实令本宫寒心,你既颇有神通,却非我族类,本宫也留不得你。喂她喝下去,就说二皇子妃得了二皇子的死讯,饮鸩殉情了。” 067 好白菜让猪拱了 鸩毒是这个世道最厉害的毒,只要一滴便会即刻暴毙,我被喂了许多,也挣扎着吐了许多,但总有一滴滑入喉中,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回望这稀里糊涂而又一事无成的半生,就两腿一蹬翘了辫子。 但主角从来都不会死的。 我再睁眼的时候,人在马背上,颠得头昏眼花,终于忍不住,狠狠地吐了起来。 宋折衣勒住马蹄,一瞬就将我从马背上捞了下去,抱着我的身子,紧得差点又将我勒死过去一回。 我迷糊地眨了眨眼,他在稍稍平复一些情绪之后,艰难地露出苦笑,捧着我的脸说:“你不会死,哥哥知道你不会死,眠眠……眠眠……” 他说着就情绪崩溃了,再度紧紧地将我抱住,荒郊野岭远近无人,我猜我这又是在逃命。 我又猜我怕不是真的将将死过一回,只是我死了之后,尸体的看守便会稍有松懈,宋折衣把我的尸首偷出来了。 宋折衣可真是个稳妥的人啊,要不是他不放心偷偷地跟着,要不是他发现淑妃要杀我将我偷了出来,我以一个尸体的身份在淑妃的眼皮子底下忽然醒了,淑妃娘娘还得再绞尽脑汁琢磨更多的花样来弄死我。 可是我咋就没死呢?淑妃买了假酒了?还是这就叫做主角光环? 我正想着这些,宋折衣仰起头来,蒸干过分激动的泪光,扶着我的肩头认真地说道:“姨母已经对你起了杀心,帝京不能再回去了,我选了几条路线,追兵还在,我们现在不能耽搁,你说个方向,我带你走。” “走?” 宋折衣不禁低了低头,“你要跟我走也可以,或者……你还不舍得李叹,那便先躲一阵子,等李叹回来,我再送你回去。” 李叹回来…… 这个四字在我脑中“嗡”地一声炸开,我急忙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划向自己的手臂,划痕并不深,所以伤口愈合的速度,几乎用肉眼就能分辨出来。 原来莲心早不知在何时就被他放在我身上了…… 我吓得直掉眼泪,宋折衣只能抱着我,不住地安慰,“不怕,不要怕,折衣哥哥在,哥哥护着你,一直都会护着你。” 我却将他狠狠推开,策了马就朝苏河上游的方向走,可是我和宋折衣赶到的时候,似乎什么都已经晚了。 舒城在临靠苏河的山尖有一座李鸢的府院,上山的路早已被枯木和山石封死,说明李鸢已经来过了,我徒手便去爬山,宋折衣在身后看着我,问我可知这山上的情形会有多么凶险。 我根本顾不上跟他解释,就算有十万个妖魔也好,我要去确定李叹的生死,我还没有跟他说我这么久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我一定要跟他说,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我还要问他,问他为什么又骗我,问他偷偷把莲心放在我身体里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若让我再见着他,我一定要一巴掌劈在他的脸上,狠狠地质问他为什么又骗我,不是说好了我是个废物,莲心放在我身上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事实上我确实是这样做的,再见到李叹的时候,我确实给了他一巴掌。 那是一个圆月当空的夜晚,我和宋折衣满手都是被山石刮破的伤痕,衣裳也已经破破烂烂,我们爬到了山顶,走进了那桩别院,看见了满地血淋淋的尸身。 他们一个压着一个,地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四周全是血腥与杀戮的气息,有飞鸟落地,正在啄食着那些死人脖颈处的伤口。 我吓得挪不动脚步,宋折衣将我的身子提了提,抽出佩剑冷静地道:“生死有命,进去看看吧。” 别院的尽头仍有火光,打碎的灯笼裹挟着血衣灼灼耀动,我在宋折衣的搀扶下终于靠近最后一道门槛,看见有人一袭白衣,提着滴血的长锋,眼底淡漠甚是无情。 我腿下一软,险些就要跪在门槛上,宋折衣又将我的身子提了一回,那人便也转眼过来,忽而收起淡漠,向着我的眼底微微牵唇一笑,仿佛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招呼,“你来了?” 这一笑给足了我力气,我便像一个被抢了男人杀了儿子骗光家财的滔天怨妇,想也没想地冲上去,劈手一个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只想将这人扇地眼冒金星。 他却浑然不动,由着我扇了一巴掌,笑了笑说:“你怎么来了?” 我,我他娘的打死你!我只恨手边没有一根趁手的棍子,否则今日我定要将他打得满地爪牙亲妈也不认识,但又没有这么一根棍子,我只能用自己一双屁大点的肉拳,砸在他的胸口,偏偏这人胸膛又很硬,砸也砸不动,我便又只能坐在地上,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我恨自己活得像个笑话,不许人来救他的是我,要死要活冲上来的是我,见了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还是我。 我认了,不论在天上还是地下,我都是一个蠢货,被耍得团团转的蠢货,我蠢得都不想活了。 还能怎么办,就哭呗。 看我哭了一会儿,宋折衣前去确认了李鸢的尸首,叹了口气,想必心里对李叹也很是服气,他一个人,究竟是如何才能将这满院子的走狗杀光,换了我爹最骁勇的年纪,估计也很难做到。 宋折衣说:“下山吧,李叹受伤了。” 我便抬眼瞧了一回,见他白衣上满是血污,脸上也有一道艳丽的伤痕。心里骂着活该,我便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宋折衣身旁,挽着他的手臂,不想看见李叹。 李叹估计正在瞪我,但我就是不想看见他,宋折衣将我的手推开,还是先去搀住了李叹,我在后面跟着,见李叹将手臂搭在宋折衣的肩上,被他扶着慢悠悠地走,心里甚至觉得他是装的,想要一脚踹他的屁股,把他踹得滚下山去。 光这山就下了一夜,这一夜我都在看着李叹的背影心里将他骂着,李叹竟也不主动与我搭话,唯有宋折衣尽心尽力,这边搀着李叹,那边又要不时回头,看看我跟上了没有。 好在下山后不久,便迎上了淑妃娘娘派来的追兵,这些追兵见我活着,甚感意外,却也不敢说什么,急忙去接住李叹。待他们找了马车过来,李叹往车上一靠,才端着手臂对我吹胡子瞪眼:“滚过来,不在本王眼前呆着,等死么?” 家还是要回的,淑妃这个恶婆婆还是要相处的,死也是不能死的。我翻着白眼坐上去,李叹还是那么靠着,问我:“对你下手了?” 我持续不高兴,那马车方好启动,他便适时发出一声痛吟,腹部的刀口又渗出一片鲜血。我便瘪着嘴拿帕子去给他止血,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他这个人真的很不厚道,见我难过成这样,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就由着我哭,仿佛看我哭是种享受似得。 我便这么委屈巴巴地哭了一路,哭到镇上请了大夫,大夫给李叹治伤的时候,我便躲去角落里千方百计地令自己作呕。 因着情绪太差,这向丹田发功的技能便有些退步,大夫给李叹诊过了伤势,退出时忍不住地向我提醒,“公子的伤情虽重,只要静养得宜终会好转,夫人切莫忧思过重,动了胎气。” 李叹便在床上吭吭地笑了,他当然晓得我在吐什么,但是其它人并不晓得,守在房里的人听大夫这样说,急忙互相递了眼色,接着便闪出去个人,估计是准备将我有身孕这事儿禀告淑妃去了。 李叹便将所有人都打发了下去,我适才从角落里转回来,将莲心搁在掌心里,对他说:“给你。” 李叹看了看,问我:“舍得?” “等你伤好了,再还给我。” 他却还是不接,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上次你可不是这么喂的,本王伤着,动不了。” “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狗!” 李叹便张开了嘴,似个小儿一般等人喂食,我把莲心搁进他的嘴巴,他这嘴还没合拢,便忽然伸出一只手掌按住我的腰背,将我半身压在他的身上,顺势就含住了我的一张笨嘴。 我被他亲着,倒也没有挣扎,见他闭着双目亲得动情,心里又气又痒,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我也不知道我这傻呆呆的家伙有什么好亲,他亲上了就不撒口,像什么格外好吃的糖点,怎么撕咬吮吸也不够。 直到天都黑了,淑妃娘娘已经从远处赶过来推开门了,他还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我便在李叹肩上推了两把,他却愈加得寸进尺,干脆要将我整个往床上捞。 淑妃娘娘好气啊,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出来的好白菜让我这头猪给拱了,终于忍无可忍地呵道:“你们闹够了没有!” 李叹适才松了口,我因为嘴巴肿得已经没脸见人,索性就拱在李叹怀里不出来了,他微微转头,对淑妃娘娘说了一个“滚”字。 淑妃娘娘霎是震惊,“你说什么?!” “本王让你滚。” 068 你我之间终有存亡 淑妃娘娘颐指气使一辈子,大约从没从人口中听到过一个滚字,她气得嘴唇泛白,想必握在广袖下的双手也在不住地发抖,可是能怎么办呢,这话是从亲儿子口中吐出来的。 淑妃娘娘就这样负气走了出去,我从李叹身上抬起头来,整了整衣襟,说:“你这样会不会不太孝顺?” “你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我解气死了,就冲淑妃娘娘企图毒死我这事,一万个“滚”字她都配得起,但易地而处,淑妃娘娘想要毒死我,多少也是为了李叹。 我说:“她是怕你玩物丧志。” “你倒是说说本王该有什么志?” “你连李鸢都杀了,难道不是想做太子当皇帝么?” 李叹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五根手指,道:“本王杀他是因他总想设法骚扰你。” “你既有这样大的本事,在帝京杀他不就好了,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不是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李鸢在异地生死不明,他偷偷离开帝京是为了杀你,现在你活着他却死了,若有人追问起李鸢的下落,他的那些部下一定恨不能与李鸢的行径撇得干干净净,也就无人会提起这桩真相。你便逍遥法外了。” “既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何来逍遥法外之说?” “总之手足相残这种事情,就算皇上可以容忍这一回,皇后娘娘也一定会闹得咱们二皇子府鸡犬不宁的。” 李叹便捏了捏我的面皮,笑道:“这回你说对了,本王就是嫌他们烦,说来你不信,本王此次诓你出走,便是可怜你从小被困在帝京皇城,从不曾游历民间的山水颜色,本王宁愿你在生死中涉险,也不愿你沾染那些无趣的红尘是非。” 我有些听不懂,李叹只得握了我的手耐心地解释,“生死本王护得住,但那些是非纷扰在你心中胡思乱想,本王却没有办法。” “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本王不嫌你笨,喜欢你笨,盼你一直笨下去。” 我听来听去,也没整明白这是好话还是坏话,笨有什么好,天上地下,我被自己蠢哭过多少回,我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很笨,我想变成一个聪明人,力量很大很大的人,才能真的帮到我在意的那些人和事。 我觉得李叹就是来干扰我历劫的,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一个砍,但他说了一句话,却使我陷入了新的混乱。 他说:“苏眠眠,本王此生所有情字都只为你一人,无论父母兄弟、恩仇仁义,除了你,本王什么都不在乎。” 我混乱的原因在于,这句话剧本里特意写过,但在剧本里,这句话是宋折衣对我说的。 我便微微笑着不说话了,李叹却以为我这是遭了表白害羞的表现,索性将我拉进怀里抱着,低低地问:“你方才说玩物丧志,你将自己认做玩物么?” “我只是打个比方。” “本王认真了,本王现在疲累了,只想捡个玩物把玩一番,你说应该怎么办?” “我去给你买,你要什么我都去给你买。” 我说着想从李叹怀里跑出去,这人服了莲心,狗力气大得厉害,将我困得怎么也不能动,我便老实了,才被他安安分分地彻底捞上了床,裹进同一个被窝,暖和是真暖和,异于常人的暖和。 毕竟他已将我亲了好半天,身体为何这般暖和我还是有数的,但我装傻,我说:“你莫不是发烧了吧,还是再叫个大夫过来?” 他凉凉一嗤,摆了个我和他都相对舒服一些的姿势,“看你吓的,本王是真的要睡,抱紧一点,我可不想睁眼的时候,你又被那个女人带走,使了什么新花样被弄死。” 那个女人指的是淑妃,今日李叹为我骂了她,搞不好她现在已经在房里扎起了小人,我没有莲心,这时候确实需要抱住李叹的大腿。 睡了一夜,李叹的伤情便明显好了许多,唇色已然恢复如常。淑妃娘娘还是叫了大夫过来看过,大夫诊罢,向淑妃娘娘报了吉祥,淑妃娘娘便问起了这大夫昨日说我有身孕的事。 彼时李叹倚在床上对我眨了眨眼,我急忙领悟了他的意思,装模作样地呕了两回,淑妃娘娘便吩咐大夫也为我诊个脉象。 我不肯,捂着自己的手腕说,“先生想必已经了解我们这行人的身份,我腹中的骨血事关重大,不是谁想诊就能诊,若是诊出什么差错,先生一介草医,担待不起。” 这先生行医多年,总归见多识广,敏锐地察觉到这事情里恐怕另有乾坤,急忙向淑妃娘娘行了个大礼,背着药箱冒着冷汗退出去了。 淑妃娘娘看我的眼光便越发阴毒,只是在儿子面前又不好发作,拂了袖子便也离去。 有李叹在,我是不怂的,也将淑妃的背影白了一眼,坐在床边对李叹说:“你觉得她会是看在一滴骨血的面子上,就舍不得对我下手的人?” 李叹说:“不觉得。” “那你对我眨什么眼!” “诓你,谁让你反应慢。” 我仔细想了想,这还真是诓我,天家对女人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假孕,我方才亲口在淑妃娘娘面前承认自己有孕,她便会先一步将这事情宣扬出去,等到我想否认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我如果不想因这件事情给自己添麻烦,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把假的变成真的,要变成真的,我就得立刻马上去找个男人,而我的眼前恰好有个男人。 我说:“真想把你从中间切开,看看是不是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李叹还是笑,“本王又没逼你。” 但这件事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按照剧本的进度,我确实该有身孕了,先前对这事的计划,便是搞点迷药将李叹放倒,然后光溜溜地与他一道醒来,骗他我们已经相好过了,再在御医请脉的时候,请艳艳从旁做法,给我变个有孕的脉象。 可是现在莫说玄铃丢了,艳艳无法随叫随到,就连迷倒李叹,看起来也不太可能实现,莫不是真的要做点牺牲才行? 这么想着,我便偷偷瞟向李叹,他还是端着手臂倚在床上,目光也正轻飘飘地瞟着我。他有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睛,冰冰凉凉却仿佛能直刺入人心底,我总觉得,他只要用这种眼神看看我,就能洞穿我心里所有的小九九。 可是他长得又好看,对我也很好,虽然脾气怪了点,刚好跟白惊鸿还有几分相像。如果非要我在天底下选个男人做点羞羞的事情,好像也只有这一个还算可以接受的选项。 娘唉,我竟然可以接受跟他做那桩事了?我莫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想什么呢?” “我不喜欢你!” 我慌忙脱口,李叹便抿着唇严厉地看着我,在妖府的时候,我虽然是个老实人,但也不是没试过撒谎,毕竟我有个爱搞事的老娘,但我每次企图撒谎的时候,白惊鸿就会用这种严厉的表情对着我,我已经习惯了,看见这种表情,我就不敢撒谎。 “我……我……” 我很为难,仿佛说出那句喜欢,就背叛了什么,我说不出口又不想欺骗,只能低头回避着李叹的目光。 他说:“过来。” 我便鬼使神差地过去了,鬼使神差地坐在他的身旁,被他拉住了一只小手,他说:“你喜不喜欢本王,本王不知道么?本王让你想,是让你给自己一个答案,想必你已经有了答案,说不说得出口,对本王不重要,对你也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自然是答案本身最重要。” “那你可是真心喜欢我么?” 他便轻轻地笑了,垂眸时覆于眉下的长睫,敛住深眸微微地颤动,仿若蜻蜓点水一般美好细微的画面,使我捕捉到了那丝心动的感觉,他将我拉入怀中,吻了吻我的额头,说:“我只知道,若你我之间终有存亡,我已有决定,存的那一人必须是你。” “你我之间终有存亡”,是呀,李叹是会死的呀,他在我的剧本中很快就会退场了。我在一息一瞬之间,分别体会到了心动和心痛的感受,只能深深地将他抱紧,心里有话却不能开口,我想请他不要离开我。 请李叹不要离开苏眠眠,没有他的余生,苏眠眠该有多么寂寞。 069 本王是甜的 我决定对李叹好一点,在他死后才不至于因此而后悔。 好在李叹现在是个病号,我刚好有些表现的机会。伺候他吃喝,伺候他梳洗,待李叹下得地了,我便亲自动手给他束了回发,当年我在仙踪林的时候,拿的也算个婢子的身份,但白惊鸿并不需人伺候,我便只是个跑腿的,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梳发这样手艺。 因做过许多年,就算搁置了许久,这手艺也仍未生疏,且那些了然于心中的习惯,信手拈来后不免就给李叹束了个白惊鸿最惯常的发式,我看着这个背影,心底有一瞬怅然,亦有几分惊慰,还真的是很像。 李叹仍在镜中欣赏着他那唯我独尊的俊容,我便去桌边取了淑妃娘娘派人熬好的汤药,将银针探入搅了几回。 他转过眼来,“本王用的药,毒又何妨。” 这毒是给我自己试的,我要将这药吹凉,尝了温度和味道,再端去给他喝的。 李叹静静地看我做完了这些,我将要端过去的时候,他却说:“本王已经好了。” “好了也得喝。” “为何?” 因为他不喝,怎么显得我对他好呢,我说:“虽然有莲心,但这药也不是一无用处,多喝多好嘛,你快点好利索,我还要把东西拿回来。” 李叹不悦地掀一回白眼,将药碗拿在手里,仰头就干了。 “苦。” “怎么会,我加了蜜。” “你自己尝。” 我刚才就已经尝过,明明就不苦,再说他喝得一滴不剩,我上哪尝去。我正在心里这么想着,李叹便将我拉进怀里,对着我的嘴巴又是一回造作,然后将我放开,说:“舌头苦。” “明明就很甜。” “你说本王是甜的?” 他又在说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情话了,我想躲开,被李叹按在怀里,听他侧在耳边轻轻地问:“那你想不想吃?” “不害臊。” 他便低笑着将我放开,走到窗边迎着风光伸了个懒腰,道:“临近上元,淑妃要赶回去操持宫宴,本王受伤之事不便让人知晓,痊愈之前,就不回去了。” “意思是说,等淑妃娘娘走了,我们就能出去玩了?” 李叹微一挑唇,“今日就动身。” 我便急忙转身,说去找淑妃要点银子花。 “她的银子,你也不怕烫手。” “仇人的银子花起来才痛快呢。” 宅子外头,淑妃已经打点好了行装正准备上路,宋折衣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跟在淑妃娘娘身后。 我装作不记得这个女人曾要毒死我的模样,笑盈盈地问:“母妃这就走了?” 淑妃亦笑容可掬,“是啊,皇上十分担心叹儿和你的安危,才差了母妃出来寻找,也要早些回去代你们向皇上报个平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玩心太重。” 我说:“多谢母妃成全,我们一定多买些有趣儿的玩意带回去孝敬父皇和母妃。” 淑妃娘娘见我懂她的意思,也就放心了,自然买东西是要钱的,她便使了眼色,让下人呈上一盒白花花的银子,我正准备迎上去接,宋折衣却先一步劫到手中,再转而交给我,眼神有些郑重,且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为何,我好似天生就有读人眼睛的本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宋折衣在给我传递一个信息,他让我走,带着这些钱远走高飞,不要再回来。 我的表情有些无奈,皇城是我历劫的战场,我是不可能走的。但或许宋折衣更无奈,当年圣旨要我嫁李叹的时候,我也嚷嚷过要跟宋折衣私奔,那时候我还小,他怕给不了我锦衣玉食的生活,便拒绝了,现在催着我走,我却不肯走了。 宋折衣只得退了回去,淑妃娘娘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我问:“宋公子也要同母妃一道回去么?” “这是自然,”淑妃娘娘笑着,“你们小两口在外游乐,外人在总有不便,母妃是折衣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十五团圆之日,也应当将他带在身边。” 这哪里是带在身边,分明是绑,上次宋折衣偷走我的尸身,淑妃娘娘一定非常生气,但我看宋折衣身上也没有被殴打过的迹象,不知又为我吃了怎样的教训。 我知趣地微微笑笑,淑妃娘娘便嘱咐我照顾好李叹,玩够了就早点回去。 送别这一行人之后,我抱着一箱沉甸甸的银子回去,心里有些不痛快。 李叹靠在床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觉得宋折衣很可怜。” 李叹看着我,我又道:“他明明从没有做错什么,在这世上孤苦一人便罢了,却连自由都没有。” “你怎知他没有自由,又怎知他是孤苦一人?” “那他为何要回帝京里去,凭他的功夫,总能跑得掉,他又不贪恋荣华,一个人在外面也可以谋生。” 李叹便笑了,走过来面对着我,目光却看向窗外,“你也说是一个人,这天大地大,若真的只是一人,一切索然无趣,他看似孤苦,心里却装着很多,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才是真正的自由。” 我斜着眼看他,“你一个傻子,还懂得这些?” “呵,你可能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大智若愚。” “我也很愚,是不是说其实我也有大智!” “不,你是真的笨。” 我也觉得我很笨,但说不出究竟笨在哪里,譬如给我一道复杂一点的谜题,常人解不开,我其实是可以解开的,那种时候好像又不是很笨。但是每逢人情世故,我便晕头转向一塌糊涂,在仙界的时候,艳艳便常说,我搞不好是块石头变的,没有脑子也没有心的。 我甚至认真思考过自己是不是石头变的这个问题,艳艳又说,我是她生出来的,身上有几两肉几斤骨头她都晓得,石头变得不大可能,但很可能是当年给我服用嫦山圣果禁锢时寿的时候,顺便把心智也给禁锢了。 李叹说:“笨怎么了,谁让本王摊上了。” 我说:“你要后悔还是来得及。” “是么?本王看那梁家小姐秀外慧中,很是不错。” “想都别想,她是宋折衣的!” “他们还有一腿?” 不止一腿,是好多腿,往后梁诗秀可是要给宋折衣生胖娃娃的。我也懒得说了,央着李叹带我出去玩乐。李鸢于是向我讨了几包蒙汗药,将淑妃娘娘安排护卫我们的人手全部迷倒,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有了钱,还用得着你们?” 我觉得这字条留得很有个性,不禁又对李叹刮目相看,而后我们快马去了百里之外的渝州城,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要离开帝京皇城,便也没有想过,在那略显刻板的皇城之外,还有这样生动繁华的一个地方,无论哪条街上都可以随意走马,巡卫的官兵避着行人,仿佛不愿打扰他们闲逸的步伐,一路走来有吃有喝,往来之人面里含笑。 我说:“渝州城的百姓认为自己是神仙的后代,追求无为安乐,你可以随便找个人骂他一句,他可能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李叹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便随意指了指迎面的一对行人,“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叹于是真的去了,他走到那两人面前,抬了抬下巴,对其中那个男子说,“你老婆真丑。” 那人却当真一点也不气,指了指我,笑呵呵地对李叹道:“你婆娘也丑,弟弟,听哥哥一句话,婆娘嘛,听话就好了,要那么多做啥子嘛。” 只是话音刚落,就被身旁的女子揪住了耳朵,那女子好一个彪悍,边走边骂:“说老子丑,想老子听话是吧,回去给老子跪到起,你龟儿喊老子做啥子老子做啥子。” 李叹吭吭地笑着,指着那对行人说,“他说你丑。” 我便也学着那女子的模样,揪住了李叹的耳朵,“我让你去骂人,不是找人骂我!” “你这悍妇,怎这般恶趣。” “老娘不恶趣,老娘会喜欢上你?!” 李叹甚得意,“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可没逼你。” 我很生气,气自己怎么失口把喜欢他这事儿给说出来了,李叹便大大方方搂了我的肩膀,提醒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有四个字,吃、喝、玩、乐。 我们便这般吃喝玩乐两日,时不时躲一躲淑妃娘娘安排的那些护卫,待到第三日的夜晚,便是渝州城别开生面的上元灯市。 我这个人眼神不大好,就喜欢亮锃锃的东西,我与李叹行在百花齐放的灯市上,又告诉他:“渝州的百姓认为夜晚时的光亮,会被天上的神仙看到,于是擅长制作彩灯和烟火,每逢节庆,家家户户都要点仙灯放烟火,告诉他们的神仙祖宗,人间一切安好。” 我说的有板有眼,仿佛亲身经历亲眼见过,眼里却望着远处的烟花,夜幕中绽放的星星点点,使我心中感到格外安定。 “你还想起了什么?” 070 心甘情愿 “什么?”嘈嚷的街市里,我没太听清,李叹只笑了笑,嘴上说着没什么,见远处有个帮人写愿望的书生摊面,便牵着我走了过去。 我对许愿是没什么兴趣的,我就是一樽活神仙,拜山拜水还不如对着镜子拜拜自己。李叹于是从怀里摸出小扇,请那书生帮着提两行小字。 书生欣然提笔,李叹道:“就写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飞速地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说:“俗气。” 那书生笑了笑,对我讲,心愿这种东西,越简单越美好,心愿本就不为取悦它人,何须辞藻粉饰。 我一辈子最怕这种肚子里有两滴墨水的人,歪理正理都叫他们说尽,譬如李叹,与之辩论从来都是自讨没趣。 我瘪瘪嘴不想说话,李叹又轻轻笑了笑,道:“既然她不喜欢,就换一句吧。”他说着,看向摊面之后莲灯朵朵的夜河,微微思忖,问我:“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这句如何?” 我心里仍觉得这话十分直白露骨,但若是李叹让我说点含蓄悠远的,我也说不出来,于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快写快写,写完了我还要去看烟火。” 那书生多半已看出我是个多事难养的妇人,也不想再同我们掺和,待我话音刚落,便急忙奋笔疾书,字迹倒很清秀大方。 吹干墨迹,李叹将小扇展在手中满意地看了看,在书生桌上落下好大一粒白银,而后将小扇啪嗒一合,转向我道:“既是你要写的,东西也是你赠的,本王就当这扇上所言,是你对本王的心意。” “你又给我使套!” 李叹叹一口气,将扇子交给我,“你若不应,便毁了吧。” 怎么毁,撕了?那多残忍,这扇子材质平平,但那小书生的一手字还是非常漂亮的。我只得将扇子又往李叹怀里塞回去,略有忸怩地道:“下次想要什么便直与我说,不要再给我使套了。” 李叹笑着就将小扇收了,而我已转去一头,奔到那座鸳鸯小桥之上,扶着桥栏看着半空里的烟火。 帝京里头管得严,缝重大日子也会燃放烟火,但此烟天家独享,虽一枝独秀富丽缤纷,却不似这人间的烟火有高有低有近有远,有钱的人家还要攀比,这头放了一朵高的大的,另一头马上就会接一朵更高更大更绚烂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漫天烟火,目不暇接。 我几乎手舞足蹈,指指这边又指指那边,最后指向高高的头顶,对李叹说:“是红线细雨,李叹,看,你快看!” 李叹便随着我的目光望去,表情虽是惬意,但也并没有十分地精彩,我拍拍脑袋,无奈地道:“我忘了,你是看不见的。现在天上正下着一场红线细雨,是姻缘殿里的神仙正在给凡人牵扯姻缘呢,若是一对男女叫同一根红线扯住,便似那并蒂的花儿水中的鸳鸯,分也分不开了。” “唔?真有这种奇事?” “那可不,”可算有个我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了,我便指指点点地炫耀起来,“那边,那边有一对儿,那边还有一对儿,啧啧,郎才女貌,好生般配啊。还有这里,这里……” 我指着近前,正看到一条红线坠落,以为它正要将我们附近的某人牵住,却见这红线没有停留的意思,直直地冲着我的心口奔来。 我惊叫着扯李叹的衣袖,“妈……妈哟……跑,快跑!”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被一根红线追杀了,它追着我从星灯点点的河边跑到繁华灯市,又从繁华灯市跑去了稍显寂然的小巷。 我生平就是个不爱运动的懒蛋,这么跑下去终会累瘫,然后束手就擒,于是我拉着李叹跑进更深的一条巷子里,顺手操了个篓子,将那拐弯追来的红线快速一扑,然后像从网里捞出一条滑溜溜的小鱼,将它紧紧攥在手中。 “还追!”我吼着它。 李叹笑眯眯地看着我这场无实物表演,红线在我手中不安地使力,仍在不断尝试挣脱。我将那红线牵住一头,绕着手指打起了圈,一边打着一边说:“回去告诉艳艳,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再追着我,就这样把你一刀剪开,剪成许多截,绑在凡人身上,扯出一桩十角孽缘,累死她!” 说着,我又将另一只手比成剪刀将这红线威胁了一回,适才松开手指,看着它似个小人一般垂头丧气地弯了弯腰,然后重新向天上飞去。 李叹也不奇怪,只问我:“艳艳,就是那个李鸢的相好?” 艳艳这个人吧,做事情从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倒不是因为光明磊落,而是想个假名对她来说也是很头疼的一件事情,当初艳艳以李鸢相好的身份去勾搭李叹,用的也是这个名字,李叹这么一问,我也不知该不该承认。 我在心里囫囵地打着草稿,李叹却担心起来,“你有什么事情,莫不是她拿住了你的把柄,她在何处,本王去找她。” 我便只能招了,说艳艳就是天上姻缘殿里的神仙,要往我和李叹的身上匝一根红线。 李叹说:“那不是很好?” “红线匝来的有什么好,心甘情愿的才叫好。” 李叹便侧身将我封死在了墙壁,他的身后有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听着不大像个正经地方,丝竹笙歌,笑语靡靡,却将阴影里的他显得既端正又带着稍许邪气,而我就是个对美色格外沉湎的人,就连袅兮脾性那么坏,我都打心底里觉得她好看,乐意多看上几眼。 李叹怎么这么好看,看得我都喘不上气了。 且他声音又好听,若不是神仙下凡,人间绝绝生不出这般妖孽之障,他问我:“那你可是心甘情愿的么?” “心甘情愿什么?” “心甘情愿与我呆在这处?” 我点头说是。 “心甘情愿与我赏这十里烟火,享这凡尘俗乐?” 我仍然说是。 “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 我倒吸一口冷气,想了想,却还是说:“是。” 李叹便攫住了我的嘴巴,将自己的气息近乎疯狂地渡给了我,好像要用这一吻,使我永永远远地记住他,在心上刻着他,在魂里住着他。 我的身体也被他不遗余力地抱紧,紧到我不禁确定,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些什么。在嘴唇已经感到微微发烫且疼痛之后,我艰难地避开了口,轻轻地说:“这里不行。” 李叹便又低低一笑,单手揽了我的腰,足下微点,我便在他怀里与他一起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虽是一瞬,却仿佛万年,我们落于小楼顶层,一间无人的房里。 我还搂着他的脖子,无限地诧异,“你怎么会飞?” 李叹索性将我打横抱起,一直放到了床上,笑吟吟地道:“本王从南妖妖那里要了一截尾骨,里头有她存的灵力。” “你怎么什么都用。” 他便俯下来刮刮我的鼻尖,“只要好用,本王都会用。” 这话听起来好没有原则,我不屑地撇嘴,李叹也不说什么,挥手熄灭了房中灯火,掀床入被揽我入怀,说:“睡吧,无人会进来的。” 我是个千金小姐,李叹是个堂堂皇子,我虽然懒,但是良好的生活习惯还是有的,譬如睡觉之前擦个脸漱个口,李叹这么一瞬间就将我从地上捞到了楼上,又从楼上捞进了床里,火急火燎,我生以为他必是打算干点什么。 自然天时地利人也和,十分适合干点什么,就算真要干点什么,我都没有底气说我确定自己舍得推脱。 可是他剥了我的外衣,却什么也没做,使我的心里却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实是有些空落落的。 这不是他的作风,莫不是方才那一飞,用力过猛,扯着哪儿了? 在短暂的纠结之后,我因有他抱着,仍很快地入睡,且睡得香甜,无梦至醒。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什么也没干,我却有种仿佛已经干了什么的心情,睁眼之后,不等李叹醒来,便先爬起来去做了一翻洗漱,又匆匆忙忙地坐到镜前去梳妆。 据我观察,这又是一家妓馆子,因而胭脂水粉一应俱全,我看了看脸上的伤痕,便将粉拼命地往脸上擦,仍是遮它不住,又只能搞了胭脂大抹特抹,活像戏台子上装扮起来的小鬼儿。 李叹睡醒的时候,我便顶着一张煞白的小脸和两坨红彤彤的脸蛋对他羞羞一笑,狠将李叹吓了一跳,我看出他不满意,便捂着脸让他给我拿条湿帕子过来。李叹却不照做,伸个懒腰下了床,提了一支细毫蘸过眉黛捧住我的脸,便在我的脸上一笔一笔轻轻描摹起来,说:“主要是你没画眉毛,涂成这个样子,就像……像变身以后的南妖妖。” 我噗嗤一笑。 他便蹙了蹙眉,方显嫌弃,“别笑,脸都裂了。” 可是我很开心,向他肆无忌惮地挤眉弄眼,我很开心。 但开心的日子不会太长,不久之后我就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与我关系十分微妙的人。 071 再不造作我们就作古了 又在外面玩乐一阵,天气暖和些后,李叹便带着我回了皇城,我们拉了一车有用无用的东西,用以证明这些日子我们确然在天南地北地玩乐,没有抽空去杀个李鸢什么的。 进到宫里向长辈们问了安赠了礼,皇后娘娘本想留住我们问些什么,淑妃急忙提起我有身孕的事情,召了个御医过来为我诊脉。 路上李叹就告诉我,虽然肚子里有个娃娃这事对淑妃娘娘那般心狠手辣的女人无用,但对大多数人还是有用,顾忌着我肚子里怀着天家的血脉,许多蝇营狗苟之人就不太敢轻易招惹我了。并且他已经通过南妖妖在京中做好了安排,不会有人发现我假孕的事情。 我相信李叹,于是一切都照着他说的来。 御医给我诊脉之后,确然告诉皇上和淑妃,说我脉来如利,如盘走珠,且胎里茁壮,我亦气色明朗益发圆润,多半是要为天家诞下一位麟子,真能瞎掰,我明明是玩得尽兴吃太多了,但大越皇帝听来大喜,向在座之人一一行赏,就连皇后都在受赏之列。 皇后就越发的不得意了,自己的儿子生死不明,别人家倒是又揣了一个回来,喜事面前,那些扫兴的话也不敢多说了。 我和李叹欢欢喜喜地回了二皇子府,倒是当真有了些回家的感觉。给别人的礼物都是敷衍,给小玉的自然真心实意,还有湘姨让我带给她的衣裳和首饰,我一直好好收着,没敢弄丢。 小玉微笑着将我带给她的东西都认认真真地收藏起来,她一向都很擅长收拾,弥补了我粗心大意的缺点。我便将那对小陶人和同心结也交给她,请她找个漂亮盒子,帮我好生收住。 小玉将那对陶人看了看,说:“小姐这趟出去与二殿下很开心吧?” 我便坐下来将一路见闻愉快地说给她听,自然杀人越货的事情仍需略过,便也就没怎么提到过宋折衣。 小玉听过之后,却还是忍不住地问我:“那小姐是不是从此再也不喜欢宋公子了?” 我很郑重地告诉她,“你之前问我的事情,我已经有了答案,我对折衣哥哥从来只是兄妹之情,这事往后就不必提了。” “是,小玉会像小姐一样全心全意对二殿下。” 我的小玉从来如此乖巧懂事。 因李鸢失踪,李叹又即将为人之父,便也到了该立业的时候,大越皇帝于是分给他许多公务,他有些繁忙,白日里就不太能陪着我,只是告诉我自己已经在我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没人能冲进来伤得了我,如果闲了就拿下人逗逗闷子,还有少读书少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 看起来是真像个养胎的,但是养胎的日子并不好过,府里的人给我弄来了一份淑妃娘娘怀李叹时用的食谱,说是为了生下来的孩子聪明且好看。聪不聪明不知道,好看是一定的。 但这些食物难免差些滋味,我吃上几日就烦了,跑去书房找李叹,让他带我出去喝酒吃肉。 李叹答应了,将我领了出去,从旁看我吃得欢快,他却只闲闲地喝了几杯小酒,我看着眼馋,便也摸了酒壶斟上几杯,李叹倒也不拦,无奈地抿了抿唇,说:“若是没有本王,你怕不是要将自己活活憋死。” 憋死是不可能的,以前没有李叹,天家那么多规矩也没将我憋死,想干什么,指使小玉就行了。只是现在既有了李叹,便不必再指使小玉,毕竟若是一不小心出点事情,小玉没有李叹担待得起。 酒足饭饱后,我便靠在李叹怀里,与他一起回府,为了防人看出饮酒,下了马车,李叹也只得一路将我端在怀里抱着,瞧着是很恩爱,我也觉得大约我们这般,就叫做恩爱。 小玉铺好了床,李叹便将她打发出去,把我放在床上,为我擦了手脸,抚了抚我的头发,就打算离开。 我却不舍得他走,坐起来说,“你就不能多陪陪我?父皇给你的公务真有那么多?若实在很多,你没空陪我,我有空陪你啊。” 他说别闹。 我说:“我也是看得懂公文的,怎么说起码比你多读了二百年的书,百姓民生,势力权衡,就算你怕有妇人参手朝政之嫌,最不济我还能给你磨个墨添个香,我怎么不比阿福做的好,他那么大个,站在屋里还挡亮呢。” 李叹又说倘若我在会使他分心。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借口,不想与我呆在一起的借口,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且他除了不想与我腻在一起之外,其余对我还是很好的。 我不甘心,想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酒醒之后仍决定做些纠缠,我在书房门前养了鸡养了狗,使了计让它们打架,惹得李叹耳根子里鸡犬不宁,我还威胁他,如果他再不告诉我这样冷落我是什么意思,我便修个猪圈将他围起来,熏也熏死他。 李叹只得认了,放了公务来陪我,我的确不是存心逼他荒废政务,他想造福百姓匡扶大业的心情我都能理解,但说实在的,李叹命不长,我只希望他能劳逸结合,不要将余生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些死后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情上。 春宵何其苦短,风光何其匆忙,再不造作我们就作古了。 可是李叹白天陪了我,夜里将我哄睡着,却又爬起来说要去做公务,这样经过几回,我便确定他就是在躲着我。 我去书房里找他,问他到底什么打算。 李叹问什么什么打算。 我便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再过个把月,我就得往里面塞枕头了,你打算让我十月怀胎生个枕头?” “这好办,找个理由就说掉了。” 虽然剧本里写着,我此生不可能生下孩子,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就这么来气。我说:“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让我给你生个孩子?” “不是。” “那为什么白天可以,晚上就不可以与我处在一起?” “本王只是想多陪陪你,夜里你既睡了,本王便处理些其它的事情。” “可我就是想同你一起睡觉!” 我盯着他的眼睛,将这话历狠狠地说出来,诚然,我说的想与他睡觉,就是单纯的睡觉,就是想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安安静静地睡觉,但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便干脆走了过去,跨坐在李叹腿上,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地造作了一番。 这些日子因有他的调教,我确定自己在这方面的技艺进步了许多,李叹很快也有了些匆促的反应,掌心与嘴唇也不觉烫了起来,可他在激烈地回应过后,却还是把我推开了。 这些天都是如此,总是到了欲罢不能之时,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我的声音很低,含着无奈的苦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他身上下来,转身时李叹拉住了我的手,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是苦笑,“我什么也没想,因为我一点也想不懂,从来我就想不懂你,以后不想就是了。只要表面里你还对我很好,我本来就该满足的。” 至于他带我出去游山玩水的欢愉,就当是做了一场愉快的尘世之梦,回到二皇子府,我到底还是个神仙,一切一切,到底还是要以历劫为先。 我觉得我已经想好了,李叹却还是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他不会给我解释,已不准备再应他,李叹却出奇地给了我解释,这解释本身,则更是出奇,他说:“我不行……” “什么不行,哪里不行,以前也没有不行!” 李叹低低而窘迫地道:“以前你也没试过,我只是吓唬你,若是行早就做了。” 这么一说倒是很有道理,他要是真想将我如何,好的坏的机会多了去了,我半信半疑地将他那难言之隐瞟了瞟,李叹便侧过身去,我问他:“你没骗我?” 李叹无奈,“我是个男人。” “可请大夫看过?” “妖精都请了,你说呢?” 合着当初把南妖妖招进府里来,是为了治病?亏我当初还怕南妖妖玷污了他,替他担惊受怕。 我实是不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对李叹来说,肯定不是一件好事。他既用心待我,我便不忍他受这种不能人道的煎熬,回到房里又翻出一样私藏的宝贝,想起了些与白惊鸿的渊源。 白惊鸿是个纤尘不染的仙君,艳艳瞧上了他,便立誓要将他变成我的后爹。但他实在太过不染纤尘,如何狐媚也是油盐不进,艳艳认为要搞定这样一个人,就要先污染他的灵魂。于是艳艳从梦神大人那里讨来绮梦春露,让我每日下在白惊鸿的饭食之中,白惊鸿的确没有发现,也的确是服用了,更的确常在夜里脸色发烫地醒来,慌里慌张地跑去冷水池里泡澡。 但这事儿羞于启齿,白惊鸿至始至终没向人提过,更不曾质问我对他做了什么,只是后来东海鱼群快将绝迹,艳艳被指使去东海辅鱼繁衍,没人再差我干这坏事,白惊鸿才终于解脱出来。 我想白惊鸿之所以后来能对我做出那些事,或许也与曾被我污染过灵魂有些关系吧。 这绮梦春露是之前艳艳给我的,让我拿来搞定李叹,我当然没用,不过它既然能让白惊鸿那样的神仙都招架不住,说不定正是李叹在人间求不得的那剂良药,至于真将他给医好了,他会不会就要对我做点什么,管他呢,先医好了再说。 不能做个抬头的男人,实在是太抬不起头了。 一天晚上,我看着他把下了绮梦春露的茶喝下肚了。 072 绿帽子戴到我头上来了 绮梦春露不是情药,只是让人做些画面绮丽的美梦,我很确定这东西对人身无害,可是当我夜里溜去检查李叹的境况时,他人却不在房里,书房倒是点着灯,里头也没有人,案上摆着一摞批阅好的公文,最上面那一本翻开后,看到页下有一抹红痕,尚且没有干透,按理说应是批阅时不慎涂抹上的朱砂,我却觉得这颜色更像是血迹。 我将阿福招来,问李叹去了哪里,阿福只说殿下一直在书房批阅公文,从未见他出门。我便又去了找了南妖妖,南妖妖说李叹已经很久没有召唤过他了。 我便问:“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南妖妖想了想,“就是那次滑雪的时候啊。” “我们不在皇城的时候,他没有安排你在京中做什么?” 南妖妖便摇了摇头。 可是李叹明明说,他是让南妖妖去安排了买通御医称我有孕的事情,不是让南妖妖安排的,那会是谁,淑妃?这母子俩看着也不像一个鼻孔出气的模样。 李叹曾对我说过,南妖妖虽不害人,但逗留人间的妖精,总会有他的原因,既然南妖妖有所隐瞒,对她也不可全然信任。 一时我便也分不清,到底该信李叹,还是该信南妖妖。 回去以后我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李叹去了哪里?南妖妖承认自己留了一截尾骨在李叹手中做抵押,若是天资足够的凡人,确实可以使用其中的灵力,也确然可以做到在一处房间里凭空消失,不过未经长年累月正经修行过的凡人体魄,并不能承受得起使用灵力时所需消耗的精气,如此损耗精血,必会有身体虚弱的表现。 所以我在公文上看到的血迹,是李叹使南妖妖的灵力使上瘾了,将自己的身体搞砸了? 想到这里,总算有了个勉强的结论,至于李叹到底去哪里做了什么,只有等见到的时候再问。 我便躺下睡了,清明梦里,见到了一兮久违的倩影。 “溯溯,溯溯……” 我并未醒来,但知道自己已进入了太虚境里,将我召进太虚的九重天上的翡玉帝姬。她伸了手,便将我拉进了一片蓝幽幽的空虚幻境,我虽感意外,但仍像在仙踪林时一样,躬身向翡玉帝姬问好。 翡玉穿着一身格外素淡的衣袍,与她平日的装扮很不一样,使气色看起来都没有过去那般开朗健谈。 她微微一笑,说:“艳艳仙子被父君唤去了,托我来向你递些消息。” 我认真地听着,翡玉帝姬说:“上次袅兮神女去凡间扰你历劫之事,父君已经严厉查问过,她确实做了些给你使绊子的事情,但却不承认曾在人间操控凡人企图伤你,那根黑雀尾翎上没有生人的气息,应是那凡人死后,有人放在他身上,用来嫁祸袅兮神女的。” 我就说袅兮那次下凡来找我的时候,怎么那般底气十足,连艳艳这个正儿八经的神仙都敢抓,原来在她的角度,的的确确认为是我和艳艳合起伙来想要搞她。 可是不是袅兮,会是谁呢。 翡玉帝姬便担忧地嘱咐道:“这件事情还没有查清,你在凡间一定要当心啊。” 我点了点头,多谢她的关心,心里犹豫了很久,想要问问关于白惊鸿的事情,又不是很想向翡玉帝姬打听他的事情。 翡玉帝姬却先开了口,她说:“鸿哥哥很惦记你。” “他的伤还好吗?” 翡玉帝姬便摇了摇头,我有些紧张,翡玉道:“他们都没有告诉你鸿哥哥是怎么受伤的罢,你死后,鸿哥哥为了保住你的肉身,将自己大半的修为都渡给了你,后来又去八荒炼化了数万只妖魔,造成内丹喂给了你,你的肉身现在就存在仙踪林里的镜池,伤口已经愈合,完好无损。” 我自不曾想过白惊鸿为我做了这么多,艳艳也不曾告诉过我,自然,这些内情艳艳多半也难以知晓。 一时间我不知是该感动还是惶恐,甚至有些唏嘘,我早知道他有难的,只是不曾想这难会是因我而起罢了。 翡玉帝姬停顿着,自己也很伤然,过了半晌,轻轻地对我说:“溯溯,我想退婚了。” “为何,难道你嫌他废了?少君会好起来的!”我急忙劝说。 翡玉帝姬摇了摇头,挂着一丝我从不曾在她脸上见过的苦笑,仿佛一笑之间就长大了,她说:“我看到鸿哥哥为你做的这些,才晓得他待你究竟是不同的,虽然我不晓得那是怎样的不同,可是我好醋,看到他那一身被妖魔撕咬的伤口,我就好醋。现在婚期将近,父君和鸿哥哥都没有要推迟的意思,溯溯,你回来吧,快些回来吧,等你历好了劫,我们一起把这些事情理清楚。” “溯溯,你回来吧,快些回来吧……” 直到我恍然梦醒,闹海里回荡的也全是这些词句,外头已经日上三竿,我问小玉,“二殿下回来了么?” 小玉则问我:“二殿下出去过么?他今日连朝都没去,公文倒是都批过了,宫里一早来人拿了回去,熬夜辛苦,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吧。” 算了,我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李叹确实在房里睡着,那绮梦春露只是个梦境,该睡的时候不睡,梦境也就无效了。李叹这会儿睡着,看起来很安稳,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顺手展开了搁在一旁的小扇。 扇面上仍是那句话,“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我才终于有些懂了这后半句的意思,都说相见不如怀念,实际眼前的才更容易被放在心上,我曾经真的有一度,就快要把天上的那一个给忘了,我也曾经沉浸在眼前人带给我的快乐之中,忘记来这一趟人间是要做什么。 我将折扇一页一页合上,李叹便醒了,我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李叹微微眯了眯眼,稍稍坐起来一些,问我:“有事找我?” 我还是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办了些私事。” “私事?” 李叹不言,是不想说或者是还没想好该怎么编,我便笑了,厚着脸皮说,“你不是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怎么同我还有私事?” 他便也笑了,将那折扇瞟了瞟,“你不是不喜欢那句。” 这就是你不跟我恩爱两不疑的理由?我便也懒得再问,但是答案还是要搞清楚。回到房里,我便差人去查了查,帝京何处种了山茶花,且这个时候开得正艳。 我在李叹的鞋边看到了一片沾在靴底的山茶花瓣。 不久就来了消息,说城外东风亭便栽了许多山茶花,东风亭本是个文人骚客吟诗赴会之地,因大越皇帝觉得文人常常聚在一起,不是一件好事,便将此地给取缔了,那地方已经荒废了许多年,只是不时仍有些爱好诗文的人,前去瞻仰先贤遗风罢了。 我于是派了人去东风亭附近蹲守,又过几日,得来消息,李叹曾与梁诗秀在东风亭一会。 “他们做什么了?” “只是说了说话。”我派去的人说。 “手都没拉?” “没有。” “碰也没碰一下?” “递茶时算么?” “还一起喝了茶?” “是,梁小姐煮的茶。” 这便不是偶遇,是有备而去的呀。我沉了口气,说:“盯着,一眨不眨地给我盯着,再去梁府门外安几个人,将梁诗秀也给我盯着!” “小姐,这事要不要写信告诉侯爷?” 我爹留给我的这些人,屁大点事都要写信告诉我爹,告诉我爹有什么用,“我爹自己就娶了十八房姨娘,会关心李叹在外面打野食?告诉他,丢人丢给娘家看吗?滚出去!” 苏北府的这些手下被我骂了倒是不生气的,他们心向着我,也能理解我这会儿心里的脾气。但是我不理解,李叹究竟是什么时候跟梁诗秀搅合在一起的,他带我出去玩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就这么几天就移情别恋了?还是说在我们出去之前,在府里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勾搭上了? 我想不明白就心浮气躁,放出去的人也没带回来什么进展,之后李叹和梁诗秀也没见过面了,但是李叹养了几只鸽子,无事就在府上飞来飞去,我打下来两只看过,写得尽是些情情爱爱的酸诗。 我拿着酸诗去找李叹,让他给我解释解释这些酸酸唧唧的都是啥意思,李叹眼神回避,他说:“你又不是头猪,什么意思自己不会看么?” 我说:“李叹,你翅膀硬了啊,绿帽子戴到我头上来了。” 他说别说这么难听。 “我还没嫌你干得难看呢,凭你的身份,你真看上了梁诗秀,大大方方的弄进府里来不就完了,你是怕我欺负她?你本事这样大,我能欺负得了她?呵,我知道她爹近来升了官,对你有些用处,你一个大男人,使色诱这种手段,还是不是个东西?” “你既了解,就不要再问。” “叫我说中了?” 李叹抿唇不愿再解释,我便从袖中又拿出一样东西,已经不是有商有量的语气,“那这个你怎么解释,在你心里,我和梁诗秀的作用是一样的,对不对?” 073 三千鸿羽 自从翡玉帝姬告诉我,袅兮并不是在凡间想要对我行凶的人之后,我便起了疑心,而我现在还能掌握的唯一线索,只有那只玄铃,偏偏不巧,李叹出去私会梁诗秀那日,我在他的房里找到了这只玄铃。 我一直没有说,便是在等李叹发现玄铃不见了,自己来给我一个解释,但大约近来他的心思都扑在写酸诗上,没注意到吧。 李叹还是不说话。 我说:“要我帮你说么?自你那次清醒以后,你便晓得我有一颗能够使人不死的莲心,东西虽然在你身上,但你知道我总会想办法拿回去,我确实使了些办法,因我到底不是个恶人,不忍心伤你,是你拿走了玄铃,是你使了一出苦肉计,一则陷阱了李鸢,二则惹我开始倾心与你。可是后来,白惊鸿出现了,他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便故技重施,这一次,你彻底除掉了李鸢,也使我将莲心心甘情愿地交给了你,你说你不行,也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跟我有一个孩子,我只是你的一枚棋子,你不想与棋子有更多的牵扯。” 李叹终于发了话,简简单单地两个字,“继续。” 这两字很显讽刺,仿佛他把自己摆在一个看官的位置,看着我自说自话,至于我说的对错与否,从这两字里判断不出答案。 我只能问:“你为什么会有黑雀尾翎,你真的是羽兮吗?” 李叹于是叹了口气,“本王并不知道什么黑雀尾翎,许是你自己开罪了什么人不知道罢。至于你前面说的那些,本王确实做过,说不行,也的确是不想要孩子,父皇和母妃不会允许带有苏家血脉的长子嫡孙出生,你真的怀了,也生不下来,不如就给他们一个假的,让他们折腾一番,打消顾虑,本王是在护你。” “护我?你承认了那么多事情,现在又和梁诗秀乱搞,还有脸说护我?是了,我的身后毕竟还有苏北府,你不能彻底开罪我,并且,我看到了折子上的血迹,无论你到底是不是个凡人,你在凡间的所作所为已经遭了反噬,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遵守人间的规则,否则,你的身体撑不到翻云覆雨的那一天!” 李叹侧过脸去,似被我说到了痛处,喉头不觉吞咽了一回。凡人与妖精结契,终会受到反噬,神仙以法力在人间作乱,也必会受到反噬,李叹现在无比依赖我的那颗莲心,更依赖着人间身份能够给他带来的一切。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我一定要阻止。 我准备走出去,他一动不动,就将那门使了法术禁住,我说:“你是不是找死,莲心可保肉身,但天要噬你,莲心无用,我是凡人,你不能使法术对我!” 他便起身走了过来,大大方方地打开了房门,我转身欲逃,便被他揪住了后领,飞快地将我的身体翻转回来,两手都抓着我的衣襟,就这么把我拎在手里,脚尖都快离地。 苏南之地气候已经回暖,春日里已穿得单薄,他这么拎着我的领子,稍一低头,便能看见里头大泄的春光。 我咬住嘴唇,李叹却还是微微一笑,“现在,本王不施法术,你就逃得掉吗?苏眠眠,南妖妖说你是个神仙,本王便敬你是个神仙,护你是情分,不碰你是容忍,本王这些日子天天都在呕血,你以为还怕这点报应么?!” 他说着将我狠狠推开,我就这样被甩出了门外,但我心里很气,这口气支撑着我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去,我说:“李叹,你一定会后悔!” 他便背过身去,并未动手,便关上了房门,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去找了南妖妖,让她与李叹解除契约,否则我就去向妖府的老大白惊鸿告状,让他把南妖妖剥去妖籍打回畜生道,永生永世不得修行。 南妖妖怕极了这件事情,干脆跪了下来,说:“妖妖愿以死解除与二殿下之契,请仙子口下留情!” “你死了,就能解除了?” 南妖妖说:“人妖之契,共死同生。” “你死了,李叹也就死了?” “是。” 这就有点不好办,按照剧本李叹现在还不该死,就算我烦透了他,不想管剧本了,现在就让他死,有莲心在也不一定能保证他死得干净。 我说:“那你死了会去哪里?” “重回六道,至于会投成草木还是牲畜,亦或者生在异世,不得而知。” “总之你死了就不再是个妖精了是吧。” “那也比永生永世不能修行,只做一株无心无意的草木或者牲畜要强。” 做过妖精的草木牲畜,谁还愿意再倒退回去,草木牲畜修出心念所需的机缘与艰辛实属不易,短则数千年,长则万万年的苦短轮回,让南妖妖这么一死,从头再来,我亦觉得有些可惜。 我说:“你先起来吧,你说的这些我在妖府的典籍里都看到过,还有没有其它的办法?” 南妖妖犹豫地起来,又犹豫了半晌才道 ,“有是有……妖契达成,生死无悔,按理说是要到死了才能解的,但倘若有人愿以一碗心头血替之,便可将契奴替换出来。” “抓个死囚来放血行不行?” “必要心甘情愿,迫之诱之易之皆不可行。” 那就是说,这世上除了我,找不出第二个能做这件事情的人咯。但我也不知道,就算我肯做,又算不算是那种程度的心甘情愿,且一碗心头血啊,我会死的。 我问:“什么时候结的?” “就是那日我在你房中变身,被二殿下看到之后。那时我被截了尾骨,法力低微。” “你怎么想不开答应他这种事,就算惹不起他,告诉我,我可以帮你跑啊。” “我……” “说啊,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南妖妖便低下了头,轻轻地轻轻地说,“开始接近二皇子,我使了法术让他中意我,但是被雷劈过一遭之后,我的法术便失效了。” “那雷是我找人劈的,然后呢?” “我本想先迷惑住二殿下,你是他的妻子,总会嫉妒我,我再找时机与你提出交换。” “交换什么?” “我……我想要你的脸,因为……我喜欢妖府少君。” 我千想万想没想到,我跟南妖妖还真有一层情敌关系,我便无奈地坐下来,往肚子里猛灌了两口茶,说:“我历劫的事情仙界虽有许多人知晓,但你只是仙踪林里的一只精灵,怎会知道我在凡间的身份,还有,你喜欢妖府少君关我什么事?” “溯溯仙子还这样谦虚……”南妖妖低低地酸了我一句,也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道:“仙子下凡之后,少君大人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洞心湖里,仙踪林之结界是凭少君之力撑起,那几日他不知做了什么,仙踪林的结界破了也不管,我便趁那时溜进了洞心湖,看到少君大人正在用自己的灵力修复仙子的肉身,他那时很虚弱,连我去过都没有发现,后来天君将他召去了九重天,我便看了他案上司命为仙子写的一世命谱,便就趁结界破损时逃了出来。” “所以你想要我的脸?” “我知道仙子历劫的事情,少君大人一定时时都在看着,我想与仙子交换身份,哪怕只有一日,他的目光全在我身上,我也足够了。” 又是一个为白惊鸿用情至深的女子。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禁地问:“他真的这样关心我么?” 南妖妖摇了摇头,只道:“自妖君夫妇二人走后,三万年来少君大人独守妖府,从来勤勉克己、爱惜羽毛,可是少君大人却为仙子的一副肉身震落三千鸿羽,少君大人实是将仙子看得极重极重,仙子当初又为何要想不开,离开他呢?” 是啊,我当初为什么要想不开离开他呢?或许是因我不知道他会在我死后为我做那些事,又或许我就是想用死换一回他为失去我而着急发狂的模样,我那时实在是太喜欢他,太渴望看到他的回应了,而不是被关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忍受他冰冷无情的欺压。我不甘心他对我做了那些,却绝不开口,予我一句情话。 原来那时候我那么喜欢他啊,怎么好像经过一些事情之后,我却有些忘记了呢。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南妖妖的院子,失魂落魄地去了梁府。 梁诗秀见了我眼神回避,大约以为我是来同她撕扯的,呵,我高贵的苏北府千金,怎会同她撕扯自降身段呢。我直接去找了梁诗秀的爹,告诉梁尚书,当年他在我爹麾下任职时,曾欠我爹一条性命,这次归宁我同我爹商量了许多,想要为宋折衣配一位秀外慧中的家室。 “我和我爹代宋折衣聘了梁小姐,这支箭头便是聘礼。” 这箭头是当年我爹救梁诗秀她爹时被射在身上的,彼时险些丢了老命,梁诗秀她爹便以此为信,许诺报答,当年我爹离京时便交给了我,说我有需要时可用它来请梁大人帮忙,彼时梁尚书只是一个连朝都不用天天上的小官儿,我能需他帮什么忙,还好有小玉帮我将东西收着。 既有信物在此,宋折衣虽身家落魄,却也是不可多得的翩翩公子,梁尚书当即便应下了这桩婚事,打了婚书报了朝廷。 隔天之后,李叹便将梁家上报朝廷的婚书砸在了我的脸上。 074 一夜青丝作华发 这是我意料之内的事情,他问我这样做可想过宋折衣的感受。 真是可了笑了,他一个从不顾人感受的人,好意思问这种话。再说剧本上,梁诗秀分明是宋折衣的解语花,什么事都依着顺着宋折衣,李叹快将宋折衣的戏份都抢光了,连人家的女配角也要抢。 我将婚书捡起来,看着宋折衣和梁诗秀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一起,心里很满意。按理说,除非与天家有关联,皇帝是管不了大臣家的儿女婚配嫁娶的,梁诗秀对这大越王朝来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这次我拿的是我爹的名义,而自李鸢失踪之后,大越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时绝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桩小事而开罪我爹。 自然,我认为大越皇帝近来身体不好也是个猫腻,多半是淑妃娘娘干的。 我说:“你尽管砸,一张破纸,我这儿还有的是。” 李叹便冷笑着问,“你又想要做什么?一个女人而已,本王只是将她用一用,又不会真的娶进门来,你这样紧张做什么?” 我紧张么,我不紧张,我只是要扶正我的剧本而已。 我搅着发丝说,“我只是好奇,同样是棋子,你能对她在意到什么程度。我知道此事你必有后招,先前你为了驯服我,也算生死里走过几回,我也很想看看,为她你会做些什么。” “你跟她比?” “是有些降了身段,不过女人嘛,总是忍不住想要与人攀比。” 李叹便笑了,走上来从我手中拿回婚书,笑容可掬地道:“是没什么可比,你是天上的仙,她不过一个凡人,”说着牵了我的手引到唇边,于指节间轻轻一吻,看着我道:“本王终究是你的。阿福,把婚书送去礼部批报,再为宋公子备些厚重的贺礼,购间像样的宅子,就算他不肯收,也不该委屈了梁家小姐。” 阿福得令去办,我把手从李叹手中抽回来,不禁蹙了蹙眉,“就这么简单?” 他微微勾唇,“既然你不喜欢,本王便不与她来往,就这么简单。” 什么人呢,一天一个变,他的花言巧语我是不敢信了,只能派人在婚期之前将该盯的都紧紧盯住,防着李叹暗地里生出什么变故。 但李叹又好像的确没打算生什么变故,连酸诗也不写了,料理完公务就将我陪着,一张恬不知耻的嘴脸,哄着我吃哄着我喝,似我当真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宝宝。 美其名曰:“你不是嫌本王不陪着你,现在满意了?” 现在我很烦他,我一点也不满意,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要好好历劫,早点回到天上去,报答白惊鸿为我做过的那些事情,从今往后我的心里就只有历劫,不会再分心给李叹了。 等梁诗秀嫁了宋折衣,我就假装小产给自己搞一场大病,然后告诉宋折衣李叹欺负我,挑拨他和我爹造反,让他们合伙杀了李叹,如果到时李叹因有莲心不死,我便放一碗心头血去帮南妖妖解契,让南妖妖用法术把莲心从那狗肚子里抠出来,我再杀了自己,也就等于杀了李叹。 只是如果我在那个时候就死了,就来不及再跟宋折衣怨憎会了,不过我也想明白了,以我现今对宋折衣的态度,他就算亲手杀了我爹,我对他也怨憎不起来,与李叹这些大眼瞪小眼的日子,倒是很合怨憎会的释义。 如此却还剩一则老苦不好办,我苦心思索,人怎样才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快速地老去,宋折衣给了我一种答案。 与梁诗秀成亲的前夜,宋折衣来二皇子府找到了我。他喝得醉醉醺醺,因酒醉而脸颊烧红,方才添了些许少年气息。他笑呵呵地进了我的房里,看到李叹,笑呵呵地问:“表弟,在陪弟妹绣花儿?” 彼时我跟李叹一个坐在东头一个坐在西头,我手里确实端着个圆圆的绣花架子,李叹凉凉地瞥我一眼,“她会绣什么花儿,一针一针在心里咒人呢。” 知我者李叹也。 我便也冲他翻着白眼,宋折衣于是笑了,醉眼迷离地看着我,“眠眠从小就不爱绣花,也不爱练武,更不喜欢读书,苏伯父常说,等她长大就好了,现在她长大了,嫁人了,有了身孕了,还操办起哥哥的终身大事了……” 宋折衣说着,向李叹作了个大揖,似是示以感激,李叹没受,起身背着手就走了出去,宋折衣便只能转而拜向了我。 我见李叹已经出去,才从床上下来,扶着宋折衣坐下,一边倒着热茶,一边说:“怎么饮这么多酒,你什么酒量,自己不知道么?” 宋折衣酒量很浅,沾一滴脸就红,饮一杯头就昏,上一次喝成这般,还是在我成亲的时候。 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我也知道我对不住他,我将热茶亲手喂着他喝了,坐下来想要同他好好说说话。 我说:“折衣哥哥,梁诗秀是个好姑娘,往后无论什么事,她都会依着顺着你,你也会待她很好。” 宋折衣还是那般无神地垂头笑着,说:“我当然会待她很好,你给我的东西,哪一样我待得不好。”他说着,从怀里一样一样拿着东西,都是些从小到大我有意无意赠他的一些小玩意儿,有些在宋家出事的那场大火里被烧过,虽有被焚烧的痕迹,却都保养得干干净净,甚至看得出是被人时常拿在手边摩挲过的。 “我要好好对她,这些东西就留不得了,你拿回去吧。” 我低着头轻轻地应,宋折衣便长舒一口气,站起来准备离去。只是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还是顿了下来,背对着我,说:“眠眠,从我第一次趴在苏北府的院墙上看见你,我就好喜欢你,我一直相信,无论等到什么时候,我一定会娶你为妻,好像我这辈子就是为了娶你而来,娶到你,什么都够了。”说着,又轻轻地笑了,“我似被人下了蛊,闭上眼,心里想的念的全都是你,你……没什么可想,你不优秀,也不够善良,甚至连对我也不是真心,可我就是想你,除了想你、什么事都为着你,我什么都不会。现在……你却要我改,要我对梁诗秀好……” 宋折衣说着,不禁露出一丝哽咽,继续道:“我会对她好,你要我做的我都会做好,就算她腹中怀着别人的骨肉,我也不会有一丝抱怨,你要我做的,我永远不会抱怨。” 我听着这些话眼眶也有些泛红,心里又想他说的是什么话,还没成亲呢,怎就盼着给自己戴绿帽子了,尚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宋折衣便看也不忍再看我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这一夜我陷在愧疚之中,过得不是很好,往后还是要对他好一些,更好一些,摊上这么个角色,宋折衣实在太可怜了。 自然,这一夜宋折衣过得也不好,我听说他一夜没有回府,不知独自浪荡到了哪里,第二日是他们成亲的日子,我代表我爹前去做他们的证婚人,才看到宋折衣一夜青丝作华发,再无一丝青年神采。 礼成之后,梁诗秀他爹悄悄地问我,宋折衣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我只能告诉他,这桩姻缘是苏北府拉的,苏北府绝不会有心坑害梁小姐,往后梁诗秀必将前程似锦一生荣华,最末一句我倒没讲出来,我怕将梁诗秀他爹吓着。 梁诗秀往后可是要做太后的。 但是亲爹关心女儿,安慰的话怎么听都不够,我唠唠叨叨地同梁尚书说了许多,便看见过来凑热闹喝喜酒的李叹,悄悄起身,遁去了后宅。 我急忙辞了梁尚书跟过去,看见角落里掩在花树后的一双狗男女,前面也不知说了什么,听也听不见,只是那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子忽然吐了,倒也没吐出什么,干呕几回,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李叹看着她,说:“委屈你了。” 新娘子也不说话。 李叹道:“这也算是稳妥的办法,本王会尽快上奏父皇,把宋折衣发配出京,现在所有人都认定苏眠眠有孕,你悄悄把孩子生下来,到时本王便将孩子抱回去,养在她的膝下。” “眠姐姐会答应么?” “呵,她自己又不肯生,白捡的怎会不要。说是她生的,这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长子嫡孙,一辈子也不会受人亏待了。” “那之后本王再设法将你接回,秀秀……” 075 我抱住的东西就是我的 秀秀……秀秀…… 他都不曾用这样轻而又深的语气唤过我。 我从后宅里出来,遇到前来寻我的宋折衣,看得出他很为我担心,我笑了笑,问他:“梁诗秀的确有身孕了么?” 宋折衣低低地道:“昨日梁家派人送了些她的东西过来,我看到有些安胎的事物,便潜去梁府看了看。” “多久了?” “三个月吧,具体不知。” 我点了点头,看了看宋折衣半白的青丝,向他说对不起。 “没什么,早就如此,不过一直不想人看出来罢了,现在既已有枕边人,终究是会被看到,也不必藏了。” 枕边人,多讽刺。 我说:“这桩婚事你不满意,就退了吧。” 虽然我知道宋折衣不会轻易退这桩婚,除了梁诗秀有孕这件事,堂都拜完了,他没有理由退婚,可如果把梁诗秀有身孕的事情捅出来,或许我会更加为难吧。 宋折衣却从身后抱住了我,自我嫁人之后,除非有难,他不曾再抱过我,我忽得感到鼻尖有些酸楚,因为我忽然有点想念小时候,无忧无虑等待着长大的时候,那时候我有多盼着长大,多盼着早点踏入这一滩浑浊的水深火热之中,把劫痛痛快快地历了,那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历劫原来真的很苦。 他说:“我不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眠眠……” 宋折衣低低地唤我,比李叹唤的那声“秀秀”更低更低,到底宋折衣才是最爱我的,李叹的那些花言巧语,都是哄我玩的。 回到二皇子府,我站在池塘边想了很久,春水开化,无风无澜,那池水静得像一面镜子,我静静地看着,看到几月以前它结着冰时,李叹用冰车推着我,在池上一圈一圈地打转,那天的雪下得好大,我指着躲在冰里游来游去的红鲤,对他说:“你看我们的关系,像不像水和鱼,没有我你就活不了。”李叹冷笑着反驳,“没有你,本王还清净。” 原来他一直这样喜欢清净的么,所以才会喜欢梁诗秀那般安安静静只爱吟诗作对的女子? 再然后呢,他带我离京,予我风花雪月,予我尘世欢愉,予我小桥流水烟火人家,又予我扇底书情恩爱不疑。 我一直不觉得那些都是假的,我一直都暗暗地希望李叹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他是因为好事干了太多,遭了反噬,故意要将我推开也说不一定。那么我会告诉他,放宽心,这一世过去之后,我们还有许多许多年头,万年乃至数十万年慢慢了解彼此的心意,人生匆促,无需仓皇。 我在池塘边站了很久,记忆里的画面一帧一帧清晰可指,直到天暗下来了,夜风把如镜一般的水面吹皱了,我才觉得眼睛很痛,便去了李叹的房间,坐在黑暗里等他。 李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微微酒气,原来他也没有点灯的习惯,合上房门之后,便随便择了一处,支着额头疲惫地坐了下来,他没有发现我,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方才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 李叹恍然朝我的方向望过来,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你和梁诗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叹微微沉了沉,淡淡地说,“是个意外。” “呵,意外,你可不要说是认错了人,把她当成了我。” “那倒没有。” “那就是她主动献身,你没有拒绝?” “是,我没有拒绝。” 是啊,他为什么要拒绝,他是堂堂皇子,往后还是太子、天子,那种身份哪有只有一个女人的,何况那个时候,他一个女人也没有。 我说:“你就不能实话告诉我么?” “告诉你,你或许会杀了她。” 我恼火地按着小桌站起来,顺手握紧了手边的折扇,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看着扇底的字,又看向他的眼睛,“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容不下一粒沙子,让我不愉快的人,我都会让他死?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瞧不起我,自我嫁进二皇子府这些年来,这府中可屈死过一人,我是不爱摆出一副慈悲的面目,但你摸着良心,我苏眠眠可有一丝对不住你?我天天盼着你早死,我有那么多机会,我可当真伤过你一回?” “那是因为还不到你要我死的时候。” 我便给了他一个耳光,给过之后,自己的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了起来,我恨自己,恨自己口是心非,我舍不得他死,就算今日他已把我气得呕血,我也舍不得他死,他不知道,从外出游历归来之后,他开始呕血,我也常常在呕血,身边的人只当我是孕吐,无人发现罢了。 天玑轮盘一旦开启,想要逆之而行的,都会受到反噬。那些天我总是忍不住地在想,怎么样能偷得一分天意,怎么样能让李叹不必死,我每想一次,便呕一回血,想得越多,就呕得越多。 可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写酸诗,他在打野食! 我一辈子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我堂堂一个神仙,受不来这样的委屈。我说:“把梁诗秀肚子里的孩子拿掉,别逼我亲自动手。” 李叹抿着唇,显然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我便盯着他,盯着他黑暗里肃然的一张脸,这张脸我已经十分熟悉,熟悉到怎么看怎么顺眼,一天不看就像没吃过饭一样不舒服,我忍不了,忍不了这双眼睛看其它女子的眼睛,忍不了这张唇轻而又深地唤她人的乳名。 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当我萌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李叹袖里的拳便不禁握了握,他有一丝紧张,微微蹙起了眉心,问我想要做什么。 我便靠近,分腿坐在他身上,用小扇勾着他的衣襟,勾得松松垮垮,露出一片细腻紧绷的胸膛。 我用扇头一遍一遍轻幽幽地刮过他的肌肤,笑吟吟地说:“我要做什么,你猜呀。” “放开我。” “呀,你不能动了。” 我略显讶异,无辜地道:“你不是懂法术么,自己解开呀,我呀做神仙时道行就很浅,现在做了凡人,道法更加生疏,应该很容易就能解开的呀。” 李叹还是说,“放开我!” 放开?老娘的法力今天将将恢复了一点点,搞不好明天就不好用了,今次逮住了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开。 我偏不,我继续用小扇勾他的衣裳,只可惜不曾向艳艳讨教过宽衣的技巧,勾得并不撩人,废了半天力气,才将他的衣裳褪去一半,露出整片肌理分明的肩头和臂膀。 “让我猜猜,梁诗秀向你献身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般模样?她那么温柔,宽衣解带的手法一定很好,你呢,你可动手剥她的衣裳了么,还是像现在一般杵着,由着她自个儿表演?” 李叹的唇还是紧紧抿着,我便将他的衣裳又向下扯了一分,便就露出了整个上身。我知道他不冷,但夜风敲打窗棂的时候,我还是会替他感到肌肤微微瑟缩,我甚至不忍心他受一点点凉,他却用这副只能拿来拥抱我的身躯,一丝不挂地拥抱了别人。 我恨得想给他两鞭子,但是那样会显得我可能有些什么特别的嗜好,于是我只能伏上他的肩头,对着那一片完好的肌肤狠狠咬下一口,咬得李叹微微痛吟,咬到口中尝到血腥。可我还是不解气啊。 我真的好气,我觉得只有把他吃了才能解气,可他那么大个,我也吃不下,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抹去那些痕迹,那些他与人缠绵交汇过的痕迹。 我只能紧紧抱着他,紧得要把手臂勒进他的皮肉里,我也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脑海里控制不住一个声音,李叹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绝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不管他是生还是死,都只能为我一人。 于是我发了疯地抱他,发了疯地安慰自己,我抱住的东西就是我的,李叹此时此刻就是我的! 李叹于是动了,不知是将将能动了,还是其实我那点法力根本就压不住他,他没有把我推开,就着这个姿势就将我抱了起来,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到了床边,把我们两个一起放在了床上。 他一句话也没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身体力行地帮我度过了我此生最纠结的一道关卡,然后还是一句话也不说,把我留在房里,披了件单衣就这么走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模糊的床帏,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终究背叛了转世此生的初衷,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可以忍一忍、再忍一忍的人。 我喜欢他,就算喜欢他这件事,使我心里就像有千万种滋味搅成一滩苦水,我还是偏要喜欢着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076 就当怀了个枕头 自在心里承认,我就是水性杨火见异思迁的女子之后,心事却变得洒脱许多。原来所谓情爱不过如此,无论是日久生情还是一见倾心,都是一叶障目罢了,眼前的渴望远比天边的思念来得直白许多,无论我怎样试着回想白惊鸿的脸,最终萦绕在脑海里的,到底还是李叹了。 曾经我为白惊鸿上天入地,笃定无论前世今生还是来世,都是为他而活,倘若背叛了这些,我将为之无比羞耻,而当我的确背叛了之后,才知情风过耳落花流水,身在红尘心事流动,也没有那么可耻。 我很坦然,坦然至消极,消极得不再积极去考虑历劫的事情,既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又何必偏要费时费力,毕竟我只是个蠢货。 我每天都去看李叹,他很忙,忙着趁他的皇帝老子身体不好又还没死的时候,一点一点把持住朝纲,剧本里不是这样的李叹,剧本里的李叹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苏眠眠身边,从来无心朝政,所以后来他被宋折衣杀了,于天下社稷来说,一点也不可惜,剧本里的李叹太仁善,总是怀着莫大的慈悲,舍不得怨恨更舍不得伤人,的确做不成一个好的国君。 所以当我踏着春风站在雾霭微微的清晨里,看着李叹从那巍峨皇宫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与下朝的百官谈笑风生抑或针锋相对时,看到他的金尊玉贵,看到他的踌躇满志,才觉得在看男人的眼光这件事情上,我是从来都没有变过的,我喜欢的男子,无论在天上还是地下,必要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为了能多看他一眼,我便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李叹不喜欢我来接他下朝,但在百官面前还是要给我面子,主要是给我爹面子。 我便也不说话,上了马车就在他身边静静地坐着,虽然气氛常常很僵,但能这么一起坐着也比不能要强。 可李叹却认为我是在折磨他,他说:“明日起不必接本王下朝。” 这话他已说过很多遍,但是我不听,艳艳说喜欢就是放肆,我喜欢他,他却不喜欢我,我若不敢放肆,实在是太亏待自己。回了二皇子府,他就会一直将我避着,只有在这时候,为了不将家事外扬,他才会不争不吵地同我坐上一路。 有时我会使些法术,将这一路拉得更长更长,直到自己的身体遭不住了,才将术法解除。而这些无聊的术法,在仙踪林的时候白惊鸿是没有教过我的,我始知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许多事情都会无师自通。 我不说话,李叹说:“你别给我作这一副乖巧的模样,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 “唔?那你认为我在想什么?” “做这些变化,不过是想本王可怜你。” 我便笑了,“我有什么可怜,我是没有得到你的心,还是没有得到你的人,就算没有得到你的心好了,你这般变化莫测,其它女子就能得到么,既然谁也得不到,起码我还占着你的人,你知道的,只要我起了心念,不用动手你便只能坐在那儿乖乖就犯,那时候你不是也很欢喜么?” 李叹于是骂我不知廉耻。 又是这句不知廉耻,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对他说过,曾经有个人骂我不知廉耻,后来他把我睡了。如此看来,骂我不知廉耻的人,心里怕是对这份不知廉耻钟意得很呢。 再后来李叹就干脆搬出去住了,说是顺便督促东宫的建造,要里里外外地翻新一回。我没有跟去,因为身体越来越差,呕血之症已经被小玉看出来了,她很担心我,只能去找了南妖妖,南妖妖将我看了看,脉都不用把,盯着我隆起的肚子问多久了。 “应该有小半年了吧。” “我不是问那个枕头,我问你真的有孕多久了?” 呀,我使灵力护着,她竟然看得出来,看来她的尾巴果然已经长好了。我便将肚子里的枕头掏出来放在一边,摸了摸自己尚未有变化的小腹,说:“也就是这一两月的事情,刚好有这枕头遮着,你不说连小玉也不会知道。” “然后呢,你打算如何?” “随缘呗,生得下来就生,生不下来就当的确是怀了个枕头。” “也不打算告诉他?” 告诉李叹?鬼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搞不好会对着我的肚子捅两刀的,再说剧本上说生不下来,很大概率就是生不下来,告诉他就是一个人的晦气变成两个人的晦气,也划不来。 总之历劫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历劫有关的,我都不会再讲给别人。 南妖妖便蹙起了眉,“难怪你的身子这样差,我还以为当真是因为反噬。” 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呕过血之后,我也很乖,该圆房圆房该怀孕怀孕,没有道理再受什么反噬,身体差是因为我不想被人发现,又怕这孩子当真命短,近来恢复的每一点灵力,都运了功送进肚子里了。 可我这副肉身到底是个凡胎,它承受不起这般的消耗,有些虚弱实是正常。 我说:“我有分寸,现在我拿自己的精血将它保着,倘若有一天真的保不住了,我也晓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不会将自己折腾死的。” 南妖妖说最好是这样。 要不能哪样,原本剧本里苏眠眠就是这么做的,我要是不按剧本说的来,有意无意地将这胎给作没,搞不好才真要再受一回反噬。 “那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来问我的时候,他问我我就说,他不问我就当这一点也不关他的事。” 如果我能有幸将这胎保住,等那边梁诗秀的生下来了,李叹多半会让我给他演一场分娩的戏,再将梁诗秀的孩子抱过来说是我生的,到时候我就将枕头摘了,给他看个货真价实的大肚皮,惊也惊死他,想想就很刺激。 南妖妖觉得我有病,但还是答应帮我保密,并且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教教我怎么样更自如地使用自己的灵力。 再之后天家确定了李鸢的死讯,窝在病榻里的大越皇帝也被御医宣布了命不久矣,但现在就将李叹立为太子,未免显得过于匆促,毕竟他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傻子,仍未在皇城之外的百姓心里摆脱傻子的印象,要百姓相信他真的不傻,便需要建立一份说得过去的功勋。 这事儿从谋臣的嘴里说出来倒很简单,就派几个背锅的小将,在边关与那些胡鞑子吵一吵,然后约架,斗殴,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团战,然后将李叹派过去,装模作样地打两下,给胡鞑子将军一些好处,稀里糊涂地讲个和,这事就算结了。 淑妃娘娘还是不放心李叹的安危,派了宋折衣贴身护卫,只是这表兄弟两人在路上不知是谁先抽的风,说那胡鞑子将军是卖国求荣奸淫掳掠之辈,活着是个祸害,这趟过去不如干脆把狗头给他拧下来算了。并且他们打了个赌,若是谁先拧下那坏将军的狗头,谁就得把自己的老婆无条件让给对方,我觉得这损主意多半是李叹提出来的,但不理解宋折衣这样稳重的人,为何偏偏就答应了。 打这个赌的时候,在场有多位军士作证,但军士们都觉得他们在扯淡,并且此行的计划都已安排好,谁也没将打仗这事儿真放在心上。 于是抵达边关的头一天晚上,两名将首谁也没去开大会指挥明日的斗殴,双双摸去了敌营,双双陷入了囹圄。 那胡鞑子将军发现天上掉下来这么桩好事儿,抓了李叹便准备向大越皇帝讹一笔大的,大越皇帝是不舍得再丢一个儿子的,但淑妃娘娘何等气魄的女中豪杰,一口咬定自己的儿子绝不会有事,此番出征是为了立功长脸,不能如此丢人现眼,请大越皇帝即刻叫苏北府发兵,去边关削那狗娘养的。 大越皇帝信了淑妃的邪,下了军令命苏北府发兵,这事儿我也晓得,剧本上苏北府在这次出征中横扫鞑虏居功至伟,但苏北侯没有撑到凯旋请功的那天,便遭了暗算死在军营里了。 自然暗算他的是淑妃,因为淑妃必须要这功劳是由李叹领回来的,但行凶的人是宋折衣,宋折衣把这事儿栽赃给了李叹,导致了后面苏北府与天家李氏的彻底决裂。 剧本上是这么写的,实际情况如何我便也无法未卜先知了。 剧本已经走到了这里,剩下的铺排已没有多少,我该庆幸才是,可是我爹就要死了啊,那是我的亲爹。 我企图用睡觉来蒙混这份见死不救的愧疚,告诉自己苏北侯此生虽杀人无数,但实际身正不阿积累了不少阴德,下辈子必会福报满满,早死早超生,也算是件好事。 南妖妖夜里变成个球,打着滚在床下喊我,“仙子,我好痛,我好像就要死了……” 077 历个劫咋就这么难 南妖妖说她肚子疼,我半梦半醒间还说她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她又说她浑身上下哪都疼,好似千刀万剐一般。 我翻了个身,顺手摸了摸肚子,想起李叹出征前,虽未回府与我道别,但差人送回来一只木盒,盒里放的正是我的宝贝莲心,盒里有张字条,写了三个字:“不许死”。他是怕淑妃娘娘故技重施,趁他不在的时候又想办法弄死我,这三个字虽然龙飞凤舞,我看到时心里不禁还有些暖意。 我欣然将莲心重新放回自己的身体里,全然没考虑没了这东西李叹会不会再有什么危险,毕竟舒城别院那么凶险的地方,他也一个人闯出来了,约莫千军万马拿他都没有办法。 但是南妖妖疼得打滚,可她身上又没有一丝伤口,疼至末了已口齿不清,花瓣妆的小嘴儿也溢出了血迹。 我便伸出两根手指在南妖妖圆滚滚的肚皮上靠了靠,确然感受到她的灵力正在逐渐消散,周身滚烫,如火炙心。 我抓了件衣裳,心念一动便身在了边关,我实是不该来的,更不该管这档子闲事。 但我见不得李叹受伤,见不得他满身被鲜血浸透,却被千军万马围着,无数弓箭将他指在中心。自然同样被指着的还有宋折衣,他与李叹的德行差不多,两人背靠背坐着,似乎已经拼杀了整夜,若不大口喘气,就吸不上来下一口了。 而他们的手里还拎着一个血粼粼的包袱,里头正是那胡鞑子将军的首级。两人一人抓着包袱的一头,却都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这会儿苏北府的大军还在路上,快马兼程也要一天才到,大越边关的将士倒是闻讯来了一些,正在一边与胡鞑子厮杀着,情状有些惨烈。 有荒草与黄沙接着,鲜血倒也没有成河,但继续这么僵持下去,那些活生生的人终要变成一具具尸首,李叹与宋折衣微微侧首彼此对视一眼,便同时使了力气支起手中的长剑,将将勉强地站起来,那胡鞑子首领挥了挥手,下令放箭。 我本想飞下去将他们捞走就算了,可我眼神本就不好,这会儿浮在天上,能将他们看清已经不易,枪林箭雨乱糟糟的,便是真的看不清了。 我便用力地睁了睁眼,那些碍事的箭失便凭空落地再无一丝力道和准头,胡鞑子首领见势头不对,怀疑被围着的这两人怕不是懂得什么妖法,于是下令全军出击,千骑快马冲将上去,惊起无数沙尘,本仙女这双眼睛,就快被这些沙子再迷瞎一回。 我只能更用力地瞪了瞪眼,一大片的战马随之惊倒在地,一口老血也涌上了我的喉头,近来我吐也吐习惯了,咽血这事做的得心应手,只要我不吐出来,这口血就还是我身体里的。 直至后来我的眼睛也开始淌血,血糊糊的再也看不清什么,才感觉身子一轻,就落到了地上,接住我的并不是荒草与黄沙,而是南妖妖的声音,“仙子,你回来了。” 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因落地之前,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再支撑自己一念千里。 我闭着眼睛坐在地上,问南妖妖她还痛不痛。南妖妖已顾不得关心这些,扶着我道:“仙子,你杀人了,会被反噬的!” 我想我的眼睛淌了血,这便才叫做真正的杀红了眼吧,至于杀没杀人,我不太清楚,虽然我无意伤人,但千军万马翻倒黄沙,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被踩死的倒霉蛋吧。 我让南妖妖给我搞点安胎药来,现下我已没有灵力再去护着腹中的骨肉,凡间的草药有些作用是些作用罢了。南妖妖便摸出一粒丹药,说他们仙踪林的母猪保胎时都用这个,我也不晓得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妖精,备着安胎药做什么,但这上面确实有仙踪林的气息,顾不上考虑许多,我便囫囵地吞了。 再睡醒时,南妖妖守在床边,我还是睁不开眼睛,她埋怨我怎这样冲动,差点就将肚子里的崽崽给折腾没了。 实际因我晓得这崽崽生不下来,心里对它也没有多深的感情,更不存在为母的心情,遇事自然不会先为它考虑,我还是问南妖妖:“你还疼么?” 南妖妖说:“灵力在恢复了,二殿下应该无碍,方才我问了个地仙,仙子走后不久苏北府的大军便赶到了,二殿下和宋公子都被救回去了,苏北府不战而胜,苏北侯正找着原因。” 让我爹找去吧,反正这会儿我人在千里之外,怎么也找不到我头上来。 可惜现在我睁不开眼,按照剧本,过不了三两日,苏北侯就该死了,我原本还打算临终之前再去看望他一回的。我又不能让人晓得我睁不开眼,便整日卧在房里,吃喝全由南妖妖照顾着,就连小玉也近不得身。 这般躺了半月,二皇子与宋折衣凯旋而归,外头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同时带回了苏北侯已死的消息。 我忽而想起苏北侯生前对我的好,眼泪不禁上涌,南妖妖用绢子拭着我的眼角,问我:“现在感觉如何,眼睛可好些?” 好是好了些,就是见不得强光,所以不能亲自出去迎李叹回城了。 南妖妖看着我说:“等二殿下回来,就将什么都告诉他吧,仙子为殿下做了这样多,何必要瞒着呢。” 我本就没打算瞒着啊,我的想法从来就很简单,等他问,他问我就说。 我自己照不得镜子,但南妖妖说我现在的模样很憔悴,我想就算李叹不关心我,出于嘴贱也该问一问,但他还是没问,他回来的时候,吩咐人收拾我的东西,要把我送去宋折衣的府上。 原则他与宋折衣打的那个狗头之赌,李叹输了,按照赌约,他要把自己的老婆让出去。 我说:“你有病吧,你们打赌的时候问没问过我答不答应?” 李叹说:“宋折衣为了赢,在背后捅本王一刀之时怎不问本王答不答应?” 原来李叹背后那一刀是宋折衣捅的,宋折衣到底还是忍不住干这些背后偷袭的缺德事了啊。 我说我不去,有本事他就打死我。 李叹说我现在看上去跟个残废差不多,又失了苏北府这座靠山,死不死有什么关系。我想他是晓得,我有莲心在身,打也打不死,但是他又说我不想去也可以,便去告诉宋折衣,让他认输,把梁诗秀还给李叹。 我气得呕血,我的尊严已经不允许我再死皮赖脸地呆下去,我戴了顶兜纱帽准备离开,想想心里又很不如意,出门前照着李叹的脸皮狠狠甩了一记大耳光,他也不还手,就那么杵着,一副心意已决的态度,我心甚伤。 因我戴着兜纱帽,我的模样有多惨便也没人瞧得见,到了宋府,宋折衣将我领进房里,将兜纱取下来,才看到我的发间也生出了许多银丝。我有莲心,我不会死,可我消耗了太多精血,我会老的。 宋折衣见我不想说话,便默默地取了染发液,将我的发丝垂下,一下一下地梳。我便由他梳着,抿着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宋折衣拿了面镜子递给我,总归我也看不清,便懒得看。 他便把我的脑袋拥进怀里,哽咽着道:“没事了,哥哥不会让人看到,不会让人取笑你的。” 取笑?我以李叹老婆的身份被他抢走,这还不够给人取笑?是了,被取笑更多的应该是那个被抢了老婆的皇子。可是李叹为什么不能赖账呢,他不是很擅长赖账的么,如此我便得出个结论,李叹是真心的不想要我了。 我哭得更厉害,宋折衣只能将我抱得更紧,发上的墨液还未干,好在宋折衣近来总穿一袭黑衣,蹭上了也不会显得十分碍眼。 我只能怪他为什么要伤李叹,如果当时他们偷了那胡鞑子将军的狗头,就马不停蹄地回到边关营地,不在路上为了输赢打起来,就不会被追兵围住,我也不用拼死拼活地赶去救他们,把自己搞成这样。 宋折衣说因为他不想输。 他说:“眠眠,哥哥没有办法了,哥哥知道他待你不好,等苏伯父的身后事安排好,我就带你走,天涯海角,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想回天上,我不想呆在人间了,你能带我去吗?! 我无望地掉着眼泪,我就是不明白,历个劫咋就这么难,我更不明白,李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有什么必要这样恨我。 直到我仍想要报答苏北侯对我的一世仁父之恩,在他下葬之后用一面镜子尝试打开他生前的遗愿,所有答案茅塞顿开,原来一切从一开始就全都错了。 078 魔道的气息 我已经做好准备,看到苏北侯的遗愿是我能快快活活地过完这一生,然后我便要在他的坟前大哭一场,可惜我爹一生戎马,保家卫国忠肝义胆,竟是个虽死无悔的情况,临死之际,他却没什么强烈的愿望。 但人死之后,眼睛果然会记录下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副画面,我亲眼看到一柄长剑插入我爹的胸膛,因手上有伤口,我虽没有马上认出那手的主人,却在这人转身之后,看到他缠着伤布的脊背上,清晰地刻着“苏眠眠到此一游”一行字迹。 怎么会是李叹,杀我爹的人不应该是宋折衣么? 这件事情我想了一路,回到宋折衣的府邸之后,我见他已经打好了两个包袱,正准备伺机带我离开。 我急忙剥了宋折衣的衣裳,他的背上虽有伤痕,却绝不可能出现我刻在李叹身上的字迹,我的头很痛,想不明白这一桩桩错乱的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宋折衣见我头疼欲裂的模样,急忙转身来抱着我,安慰我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没事。 可是我的头很疼,只要我试着去思考一些复杂的人事,脑袋就疼得似遭了雷劈一般,我觉得我的脑袋像一颗准备破壳的蛋,里面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想要顶破我的灵台从里面冲出来。 我只能缩在宋折衣怀里,虽然这样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可是偏巧不巧,李叹就挑这个时候来了。 他踢开门,看见我和宋折衣抱在一起,要命的是,宋折衣上身还没穿衣服,可宋折衣也是越来越倔,即便这样也还是将我紧紧地护在怀里,仿佛李叹这个魔鬼,随时随刻都准备将我吃了。 李叹却只轻飘飘地问:“她怎么了?” 宋折衣将我护得更紧,不悦地说:“她去了苏伯父的陵墓,受伤很深,你别再来。” “唔,中邪了?” “李叹!”宋折衣的语气忽然很重,仿佛是对李叹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极为不满,李叹于是凉凉地笑了笑,对着宋折衣说:“你吼什么,苏北侯是本王杀的,但你不要忘了,事情是因谁而起,宋折衣,与本王争抢的后果,你承担不起,她——更承担不起。” 我闻声便从宋折衣怀里出来,拉着李叹的袖子问,“是你杀了我爹,你亲手杀了我爹,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李叹反手就将我捞进了怀里,凉凉地瞥了宋折衣一眼,便将我抱回了二皇子府。回到熟悉的环境,却并没有使我的头疼之症好上一些,我回忆了许多事,与剧本一一参照,才发现李叹的许多所作所为,都是宋折衣应该有的,包括那个不该出现在他身边的梁诗秀,而现实里的宋折衣才像剧本里的李叹一样,只一心一意对我,从无它想。 那么到底谁是李叹,谁才是宋折衣? 我坐在床上发呆,李叹伸手抚摸我的头发,便使我心里与身体都为之一惊。我惊的是,过去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短命鬼,因而对他那些不可理喻的作为心怀着慈悲,心里承认自己喜欢他,我也不慌,因为反正也喜欢不了多久,再过几个月他就该死了。 可如果李叹和宋折衣的身份是颠倒的,那么现在在我眼前的李叹,才是剧本里的宋折衣,而剧本里的宋折衣,是要跟我彼此折磨一辈子的,我可以开个小差喜欢喜欢他,就当是入了戏,但我不能喜欢他一辈子,一辈子实是太长了,一辈子以后,保不齐我真的要将白惊鸿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可是他还守着我的肉身,在仙界等着我呀。 李叹便不碰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许久,轻声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我爹?” “你说呢?” 我摇了摇头,别让我说,我的脑子现在不能想事情,一想就疼,疼得我都快昏过去了。 他便索性告诉了我答案,一字一字状若无情,“宋折衣为你,要与本王决斗,呵,他一贯看来稳重,却做出这种稚子行径。本王只是陪他玩玩,怎奈他不是本王的对手,你爹为了救他,挡在剑下。不过,就算没有宋折衣,这件事本王还是要做,苏北府的权势受于天家,必将还于天家,可惜苏北侯声望过重,唯有一死,才能彻底归还。” “那是一条人命!” “人命?”李叹笑了,又伸手摸我的头发,将我的发丝在五指间一缕一缕地撩着,轻飘飘地问:“你不是早知道他会死么?你怎么没说要救他?不过是这条人命并非葬于你手,你便作壁上观听之任之,苏眠眠,你我都是一样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人命算什么,所谓至亲至爱,都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是啊,自我从人世降生,便认定这场人生只是演戏,甚至时时将司命为我写的命谱戏称为剧本,可是我虽然在演戏,但苏北侯待我的真心不是演戏。诚如李叹所言,他说苏北侯虽然老了,但两个小孩子打架,他难道拦不住么,他用命去拦,实际也是想给自己找个轻松的死法,他已经准备要死了,唯有他死,才能破解大越天家与苏北府两厢制衡的僵局,亦能解除我身为苏北府千金的压力,他死了,我就不再是抵押在天家的人质,比如现在宋折衣带我跑了,只要我们跑得够干净,天家打个哈哈,也就那么过去了,毕竟我已经没什么重要的身份了。 “要怪就怪宋折衣,为让你爹答应把你托付给他,将淑妃给你下毒之事告诉了你爹,苏北侯到底还是认为,将你嫁给本王是委屈了你,这一死才能还你几分自由。可惜他不知道,就算如此,你还是不会跟宋折衣走,你眷恋本王,本王好好待你便是。” 这一句话说得何其怜悯,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怜悯,我只能又问,“你到底是谁?” 李叹便松开我的发丝,转而捏住我的下巴,使我面对着他,只说了六个字,“你的丈夫,李叹。”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着使些法术去读他眼里的画面,因为状态不好,失败了。李叹似发现了我的小动作,不悦地抿了抿唇,松开我的下巴,道:“方才与宋折衣很近亲么,南妖妖说你怀了身子,本王才将你接回来,现在本王倒是要慎重地考虑,你这身子与本王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很庆幸,近来扇嘴巴的功夫大有长进,我飞快地给了李叹一个嘴巴,但不幸的是,这人还似往常一样,由着我扇,一躲不躲,便显得无论我多用力,他都不疼不痒,于是便达不到解气的效果。 我气急地看着他,打算再做一回努力,大不了这回掌上带点法力,却被李叹握住了手腕,他亦盯着我,目光又深又厉,说话时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努力把他生下来,倘若本王的骨肉在你腹中有一分差错,本王要与苏北府相关的所有人予他陪葬!” 他说着甩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我坐在床上紧紧咬着嘴唇,我不懂,一点也不懂,他若不爱我,为何这样在意我的骨肉,他若爱着我,又为什么要这样严厉无情地对我。 我这个人很简单的,我就想要一句痛快话,譬如在积云山时,白惊鸿不肯给我一句痛快话,我便是死也要逼他,但现在我肚子里踹个娃娃,可不好一尸两命,死是不能死了,就只剩下一张嘴巴。 我追出去想要问,却发现院子里已经布下了一层结障,怎么又是这一招啊,怎么你们这些男人,就这么喜欢关女人这么变态呢。但不同的是,白惊鸿的修为清冽,他布下的结障虽然出不去,脸贴在上面都是一种享受,可我探了探这道结障,竟有几许魔道的气息。 079 我知道你的一切 难道李叹真实竟与魔族有关系?我怀的竟还是个魔种? 不过怀魔种这事儿,在仙界倒也不稀奇,远的不说,当年白惊鸿他娘怀他的时候,老司命便预测这是一个魔种,白惊鸿他娘白鸾何等火辣的性格,索性与天界闹翻了脸,将孩子生下来之后,就放在魔族寄养了一阵子。 不过魔族与天族的关系,早已不似万万年之前那般水深火热,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但天界多少还是以修炼魔道法门为不耻,魔族为天界之道貌岸然而不屑,三万年来嘴皮是没少拌,倒也不曾真的打起来。 我倒不怕李叹是魔族中人,但不免有些怕肚子里的小魔种。因我修的是天界代代相传的清正浩然法门,与魔道法性相克,我就说我怀个孩子为何如此艰难,寻常凡人女子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怎么我堂堂一个神仙,有莲心护体身体还会差到如此程度。 原是矫枉过正。 从此我便不敢再使仙术招惹腹中的小魔种了,身体倒是感觉好受了一些,只是上次消耗过重,比寻常妇人还是差上许多。索性二皇子府里不缺好药,府中伺候的人,也大多被调度去了东宫,便无人在意我这足不出户的怪行。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孩子我到底生是不生,我觉得我需要早点做出决定,毕竟眼看着它一日日长大,总会生出感情的。 翡玉帝姬在梦里给了我建议,她说她去司命那里确认了一回剧本,确定李叹与宋折衣虽是同日出生,但绝没有交换身份这么一回事,而天机轮盘一旦启动,就算个人行为略有偏差,到底殊途同归,无人能够跳脱轮盘中写好的结局,李叹终究会死,宋折衣终将加冕为王,这个孩子也一定生不下来,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这些事情我在下凡之前都知道,那剧本我虽不至倒背如流,但重要事件还是记忆得十分清晰。 我问翡玉帝姬有没有过例外。 翡玉帝姬想了想,道:“有过,上一个逆转轮盘之人叫做君十柔,她为求战神之心,干扰历劫,最后被战神亲手杀了,灰飞烟灭,世间再寻不到一丝一毫气息,算是古往今来死得最干净的一个神仙。那位战神就是萧安骨,下场你知道的。” 萧安骨这个名字,仙界的人是不肯提的,不过翡玉帝姬从来也不忌讳这些。众仙家虽然不舍得提那名字,那人的事迹倒是流传得十分广泛,传闻万万多年以前,有位天生地养的神君,名做萧安骨,那时的神君原本都是没有姓名的,所谓姓名不过是世人赋予的尊号。 此人之所以姓萧,一说是因他生得英俊潇洒,乃美男子之标板,一说是他随身常怀一管洞箫,萧声凄婉如泣如诉,能使鬼神为之落泪,更使各路仙班神女想要为之宽衣解带,以慰他箫声里的哀伤。如此说来,待遇与今日的白惊鸿是差不多,或许还要更好一些,毕竟听闻万万年以前的神女,比现在的仙子们更要好看太多太多。 而所谓安骨的解释就比较一致且通俗了,战神所过之地,任是如何顽固的魑魅魍魉,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变作一堆白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可惜此神一生英勇无畏,还是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上,那女人的来历已不可考,只留下君十柔这个名字,仙界对这个女人多半是不屑的,风花雪月的故事并没有流传下来多少,只留下一句战神不堪其扰,刺其心窍、破其灵台,千刀万剐诛至无身无灵。其中真假也不可证,唯一可证的是,萧安骨在君十柔死后不久,便带着手下的四大凶兽叛出仙界坠入魔道,怀疑是被那个女人下了诅咒,后来仙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也只将萧安骨手下的凶兽斩了两头,其余两头凶兽穷奇与混沌陪萧安骨一起被镇在了天玑冢下,至今。 不过三万多年以前,天玑冢曾被人无意打开过,好巧不巧,打开天玑冢的正是白惊鸿那个火辣辣的阿娘。我在仙界的时候还偶遇过穷奇现世,多半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所以白惊鸿才要拼了命地去追捕穷奇,有关萧安骨的事情,妖府责无旁贷。 想到这些,我就又担心起白惊鸿的境况,但其实距离上次我在人间见到他,对他来讲也不过是仙界半天的功夫,那么他就还是老样子吧,伤总归是还没养好,也总归不可能半日就将我这人给忘了。 翡玉帝姬说:“你还是早日将事情了了,快些回来吧,婚期越来越近,我从未觉得日子这样难熬,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向父君说退婚的事情,这样不清不楚的亲,我才不想结。” 我对翡玉帝姬最欣赏的,便是她绝不委曲求全的性子,无论她有多喜欢白惊鸿,也不会甘心在他心里可能惦记着别人的时候嫁给他,帝姬啊,就是有足够浪费资源和机会的自由啊,我要是她,我装傻充愣二话不说就嫁了好吗,先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管他呢。 当初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翡玉帝姬是我的好朋友,她盼我早点回去为她解决终身大事,我只能说好。可送走了她,我又觉得我这性子,实在面得可以。 我根本什么都没想好,就只知道对人说好,别人希望我做的,我都说好,别人吩咐我做的,我都说行。经了十九年的人间历练,我到底还是没什么真实长进。 我坐在一处,摸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肚子,同里头的小魔物打着商量,“再等等吧,下辈子再投胎到我肚子里好不好?我不是不肯要你,实是情况特殊,下辈子,下辈子我给换个靠谱的爹。” 于是我的肚皮微微一动,小魔物竟然踢我。我说:“你这小东西怎么这样不讲道理,简直同你那个爹一模一样,看来确实有必要将你回炉重造,换个有德行的爹了。” 这么说着,我的脑海中便浮起了白惊鸿那张清越脱尘的仙颜,许久以来倒是头一回能将他的面目回忆得如此清晰,也不晓得我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娃娃,却盼着找他来当爹,他知道了脸色会不会像吞了死苍蝇一般难看,又会不会振出雪羽,将我扇得一身鸟毛。 南妖妖说白惊鸿为了修复我的肉身,愁落了三千鸿羽,妈耶,他该不会秃了吧。 想到这里,我便想要开门朝天上望望,推开了门,却看见李叹站在门口,大大方方的,也不晓得站了有多久。 “听说你准备给孩子找个野爹?” 我对他翻着白眼,转身回了房里,李叹便跟进来,顺手撩了我的头发,看见指缝间的几缕银丝,道:“你也不照照,你现在的样子又老又丑,谁还看得上你?” “呵,我倒是想照,你敢给我一面镜子么?” 李叹便抿了抿唇。 他不敢,从一开始他就不敢,看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镜子有些特别的渊源,有了镜子,我便有可能无法无天。 李叹于是岔了话题,瞟一眼我的肚子,“他踢你了?” “关你屁事。” “是不关本王的事,”他说:“当初本王的床是你非要上的,本王原本也不想让你受这份苦,现在他不过踢你两下,你矫情什么?” 我矫情?对对,我他娘的就是矫情,我不怀了还不行吗,我说:“给我一碗堕胎药。” 李叹当没听见。 我越发没有底气,说:“给我一碗堕胎药,我不给你找麻烦,也请你给我行个方便。” 李叹便沉了口气,道:“本王原本已经找人帮你怀了,是你自己非要如此。” “你找人帮我怀孩子你还有理了?打野食就是打野食,谁给你的脸皮说得这么好听,你给不给,不给我就自己找个桌子角将他撞死,你别以为我做不到!” 李叹重重地瞪起了眼,抿着唇将我捞起放在了床上,索性施了个法,使我连床都下不去了,我张张嘴想要争辩,却发现嘴皮也粘在了一起,只能更委屈愤恨地瞪他。 只是我这情绪一激动,那小东西就踢我,我不禁地又低头朝肚皮看了一眼,李叹于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肚皮,轻轻地说:“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他能听见。”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使我心里更加觉着委屈,嘴巴又张不开,只能娇滴滴地掉起了眼泪,李叹只能又摸了摸我的眼睛,又说不许哭,哭哭啼啼的对腹中的骨肉不好。 那你就对我好一点啊,你现在连说话的权利都不给我,倘若不能哭,我必是要憋出内伤的。 李叹于是伸臂将我揽入怀中,下颌侧贴在我的耳边,低低地道:“溯溯,我也想对你好一点。”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一切。” 080 我还是个宝宝 关于我的一切,有点仙妖背景的就很容易知道,因为它很简单,简单到那二百年里,我几乎只在做同一件事,往来仙踪林,给白惊鸿送饭。问题就在于,它太简单了,简单到不足以担起“一切”这个形容。 我想李叹既有些魔道的背景,或许当真晓得一些连我自己都不晓得的事情,但每每我张口想问,嘴皮就会被法术黏住,如此我便更加确信,他一定知道什么,但坚决地不打算告诉我。如此我便又能推断出,或许就像艳艳所猜测的,她能够在难产时升仙,当真是托了我的福。 可我到底会是什么来头,这些事情我一想就头疼得厉害,好像我的脑袋里也被施了某种结界,想要强行冲破,便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只能任由李叹将我搂在怀里抱着,似乎在他怀里我能好受一点,可我又想不通,为什么在他怀里就能感到好受一些。我只知道,即便他亲手杀了我爹,即便他分明在干扰我历劫,即便他对我的好和坏,待我的一切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这空落落的二皇子府里,这冗长无趣的人世中,有他在也比没他在好了太多太多。 我在他怀里委屈地睡着,又委屈地睡醒,好在醒时他仍抱着我,眼底满是疲倦,应是一夜未眠。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睡不着,但是我很感激他还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我,这又使我很伤感。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李叹微微一怔,嗓音有些低沉,“你醒了。” 我有点后悔,通常情况下,见我醒了他就会走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失望什么,但我晓得我舍不得他,我又晓得再不舍得他还是会走,他似乎有属于他自己的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绝不会在我身边做多余的停留。 我只好转过身去,假装不在意他的去留,李叹好没有眼色,他便真的就这样走了。我躺在床上一根一根地揪着发里的银丝,心里念叨着:“走就走吧,反正这辈子也不长了,历完了劫,下辈子我是仙你是魔,老娘正眼都不会看你一回,还给你生孩子,生个球!” 我这么想着,那个球就踢我,生都还没生下来,就同他爹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便平躺下来摸着肚子,认真思考这个球的去留。 私心里讲,我一点都没有做过要当娘的准备,当年艳艳升仙将我生下之后,她虽得道,我却是个凡胎,过的是凡人的时寿,才落地没几天,就已经长成凡人七八岁娃娃的大小了。那时有仙君建议艳艳将我送回凡间找户好人家收养,艳艳没舍得,便去偷了嫦山圣果,禁锢了我的时寿,我服下圣果时,刚好是凡人十七八岁的模样,可我真心的只是个宝宝。就算在仙界又活了二百来年,也只是个二百来岁的宝宝,除了和白惊鸿勾勾搭搭的三两事外,我一直都拿自己当个宝宝。 这种自我认知已经二百多年了,凡间这一十九年也不会改变很多,我还是个宝宝呢,怎么能养育另一个宝宝。 我一点也不想当娘,我瞅着李叹那样也不是真心准备要当爹,所以还是一不做二不休,让它重回幽都转世投生吧,如果我这劫历得快当,兴许我还来得及在它转生之前,去幽都托托关系,来生给他觅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家。 于是我又开始琢磨如何让自己小产,堕胎药托小玉偷偷买了几回,回回被李叹抓包,将我不冷不热地羞辱几句,我也不与他计较,转而打起了绝食的主意,想来孕妇营养不良,宝宝必也不得安生,兴许能让它知难而退。 可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成效,有成效的办法当然也有,譬如找个桌子角玩命地撞上去,但那样李叹就知道我是存心的了,搞不好真的会拿整座苏北府撒气的。 总之我三天两头地就要折腾上一回,李叹便三天两头地就要过来将我教训上一回,后来他也看出来了,我根本没有存心要落胎,就是拿这个幌子引他过来与我拌嘴,便对我的小把戏有些爱理不理的态度。 但渐渐地我也顾不上再同他耍小把戏,因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莲心都罩不住的差,整日里又冷又虚,就像泡在冰水里,盖多少张棉被也不够。我在被子里打哆嗦,觉得这么活着太难受,还不如与人拌嘴有意思,便吩咐小玉出去给我请御医,将动静惹得大一些,好似再晚一步就要一尸两命了一般。 御医很快就请来了,自然李叹也听着动静跟过来了,御医诊脉之后说我先前损耗过度,劝我尽早落胎,要不早晚会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有莲心罩着,一尸两命是不可能的,所以听御医这么说,我心里也不虚,甚至有些得意地冲李叹掀了掀眼皮,叫他晓得我为了帮他怀个孩子,我有多辛苦。 小玉急得又要哭,劝我快做决断,又去求李叹行行好,说什么我爹若泉下有知,见我这般必要合不上眼。 李叹却也不当回事,直截了当地同那御医道:“大人尽管施针入药,本王要的是她腹中骨血,她的命不重要。” 他说着,便将我也白了一眼,因他也晓得,我这条贱命反正是死不掉的。 但这话落在旁人的耳朵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了,小玉眼见着我因那些药石被折磨得痛苦非常,索性去找了宋折衣,将李叹的话一字不差地讲给了他听,宋折衣哪见得我受这份委屈,提了把刀子要去找李叹拼命,被淑妃娘娘给拦了下来。 小玉回来给我汇报他们的战况,我方才晓得,原来梁诗秀肚子里的孩子早就被宋折衣下药给搞没了,不声不响的,仿佛压根就没怀过一般。所以李叹才这样在意我肚子里的这一个,因我爹临死前向苏北府的各部下属发过一则长鹰令,若非我已为李叹诞下嫡长子,否则苏北府绝不拥立李叹承袭太子之位。而在我为李叹诞下嫡长子之前,苏北府的一切需全权听从宋折衣的安排。 所以李叹从边关已经回来这么久,东宫也早已重新修葺落成,册立太子的诏书却仍迟迟没有颁下,原来是在等我的这张肚皮。 岳父就是岳父,临死还是要将女婿摆一道,我更加觉得这辈子唤他一声爹,还是很值得的。 我饶有兴致地听小玉说着,问她然后呢,小玉说:“一个骂一个贪得无厌,一个骂一个痴心妄想呗,小姐,既有这道长鹰令在,咱们还怕什么,只要小姐一日生不出孩子,二殿下就一日做不成太子,还不是要将小姐你供着,小姐还受这份罪做什么,尽早将胎落了,莫要真的拖坏了身子才是。” 原来他们都以为,我拼死保这个胎,是因为怕此番生不出孩子,以后的日子会不大好过。 我正想同小玉说道说道,李叹便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将小玉凉凉地瞥了一眼,说:“出去。” 小玉急忙退了出去,我打起精神来准备同李叹拌嘴,没想他只将我看了一眼,也转身出去了。我心说不好,急忙爬下了床,将推开门,便看到小玉呕着血坐在地上,李叹的掌心里还提着一团墨幽幽的气劲。 果然是魔道,这一掌下去,小玉可能要去幽都喝汤。 李叹忘了,我也是恢复了些法力的,瞬移这样本领,寻常没必要用,紧要时候用起来却也得心应手。 于是我挡在了小玉身前,那团墨幽幽的气劲便刚好打在了我的心口。 这一掌便使我又睡了许多日,睡醒之后肚子已经平了。李叹在床边守着我,不知是已守了多久,唇边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我问他小玉呢。 他垂下眼眸,理直气壮,“杀了。” “为什么?!” 李叹抿着唇,似不想回答。 我便涌出了泪水,哽咽地问,“是不是……是不是与我亲近的人,你都要一个一个亲手杀了才行,我的孩子呢?你是不是把我的孩子也杀了!” 李叹方感愧疚,重重地抿了抿唇,道:“我会去幽都把孩子的灵魄找回。” 我便重重地给了他一个嘴巴,这回他理亏了,终于在我的掌下偏了偏脸,侧过目光去,不忍看我。 “滚,你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滚!” 我坐在床上哭,哭我到底是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该心存期望,期望有没有一点可能把孩子生下来,看一眼,就体会一瞬间做娘的滋味也好,尝尝那种与一个人之间有血脉相连的感受是何等的甜蜜,毕竟历完这个劫,我大概也没机会再生孩子了,跟李叹也好,跟白惊鸿也好,跟谁都没机会。 因近来我又想起了些事情——关于我的来历。 081 我说过让你待她好一些 我好像确实不是一个凡人,准确地说或许连个人都不是,我常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有时候我好似是一滴水,有时又好似是一块万古不化的顽石,我流动在碧绿澄澈的弱河,又或者长眠于重峦叠嶂的青山,有许许多多的人曾在我身边走过,带着喜悦或者悲伤的表情,我看得见他们,却记不住他们,因为往来反复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我不知该怎样形容这个“多”字,但我唯一能够记住的,是一个少年清俊的脸庞。 那是一位淡漠寡言的少年,他看着我,又好似看得并不是我,他的眼睛里冷淡且怀有一丝迷茫,看着看着,他忽然微微地笑了,每每他笑了,我就会怀着一种格外舒畅而又悸动的心情醒来。 刚开始我以为这是一个胎梦,以为梦里见到的少年许不定是我未来的儿子,直到那梦做得越发深沉,我才依稀辨出,那竟是少年时候的白惊鸿。 那时他才不过是凡人十三四岁的模样,在仙界怎么也是两万年前的事情了。照理说,若非我自己想起来,两万年前的事情我是不该知道的。巧就巧在艳艳虽然在修行一道上十分懒惰,却很热衷于人情世故,为了让自己尽快融入神仙这个圈子,她通读了仙界万万年的编年史,当然大多是记不住的,但关于红尘绯事却格外关注,因而记住了这么一桩事情。 话说万万年前,有位脾气火爆的大神争当老大失败,发怒撞了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简而言之,天塌了。于是母神女娲大人熔了五彩石去补天,精血耗尽准备作古而去,却又担心那五色神石倘若年久失修没了售后,恐怕天还会再漏,遂取弱河之水凝成一面宝镜,置于五色神光交汇之处,使这五道神光交相呼应彼此督促,以计长久。 这便是溯世镜的由来,本也没什么绯红可言。 绯就绯在,约莫两万年前,天界飘出了一则传闻。说妖府少君白惊鸿,因不堪小迷妹之骚扰,打伤了几个娇生惯养的女仙,其授业恩师成煜天君便将他带去了溯世镜前一观,观那镜中红尘滚滚往来翻覆,以期他能解悟,万事万物皆是寻常,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而今看来,白惊鸿那冷漠高傲不讲道理的脾性,当初在溯世镜前到底是没悟出什么真理,只是在他走后,溯世镜却红光异动七七四十九日,羞羞赧赧的光彩,似个娇滴滴的女娃子。 自然,这事儿仙界长史中不曾记载,但在白惊鸿的小迷妹们之间口口相传了两万余年,每每有哪个自不量力的仙君试图与白惊鸿比美,小迷妹们便是一句,“你去溯世镜前照照,看它羞不羞你。” 于是沉寂了万万年的溯世镜,在这两万年间一度成为仙子仙君们争相造访的旅游圣地,直至两百年前,在一个寂寂无人的夜晚,溯世镜忽然碎了,第二晚,艳艳便挺着肚子站在了南天门外。 原来我就是那面沉睡了万万年,映着万万年的红尘翻覆、轮回更迭,便也冷眼看了万万年年的凡俗喜乐、世事悲苦,偏偏因为白惊鸿镜前一笑,惹动了凡心,才转世轮回投进了艳艳的腹中。 原来前世今生,我都是为他而来,我的妖府少君。 时至今日,我也不能明辨,白惊鸿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将一块石头笑开了花,思来想去,我认为应当是寂寞酿成的祸,就譬如今时今日我在人间,这二皇子府里,倘若李叹对我笑一笑,我心里头也能偷偷开一朵花。 原来只要寂寞足够了,就连石头也是会见异思迁的。 而今我连孩子都已经为人怀过,且还是个修行魔道的人间败类,我自问已经无颜再去见白惊鸿,向他吐露将将想起的一些衷肠了。这使我觉得凡尘渺渺了无生趣,便染上了不吃不喝的恶习。 有莲心罩着,这样确实不会死,但是人会瘦,身体失去代谢,一日一日变得苍老。好在自小玉死后,我的身边也没有再添贴身的用人,大约李叹也怕让外人晓得,他将我搞成了这副德行。 后来二皇子府的人渐渐都搬去了东宫,府中越发清净,连声像样的鸟叫都听不到,翡玉帝姬和艳艳也都不再将我拉进太虚幻境里见面。 无论我有多么不想,我能看到的也只有李叹,也只有看见他时,我才能确定我的的确确还在这个世上活着,又或者说这个活生生的世界的的确确还存在,仍有人将我记着,一些事情仍然与我有关。 每次他来的时候,我就会将他的眼睛认真地看一看,主要是看看他眼珠里的我已经有多憔悴,好计算这百无聊赖的余生还会有多长。 可是人老了,就会变得不爱在意,譬如李叹告诉我他如何使计使宋折衣与梁诗秀和离,我不在意,他将宋折衣派出去四处剿匪打仗,我也不在意,他说梁诗秀又有了身孕,让我准备准备过几个月出去公开抱一回儿子,我还是不在意。 我才发现不在意是个很好的东西,因为有些事情在不在意,结果都差不了许多。梁诗秀还是没能把孩子生下来,这次不知又是谁捣的鬼。 在梁诗秀第三次小产的时候,李叹终于按捺不住,跑来问我:“到底如何,你才愿意成全我和秀秀?” 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想吐,我还是不说话,自孩子没了之后,这两年来我没同李叹说过一个字。李叹便迎上来捏住我的下颌,逼着我张开嘴巴。 我便看着他,看着他漆黑眼珠里那个被囚禁的不成人样的我,是啊,我这副鬼样子,他心里念着别人,也是应该的。 我终于开了口,因太久没说话,吐出的字句很轻很轻,我说:“凭什么?” 凭什么他搞大了别人的肚子,却要我来负责,三次,三次! 凭我爹临终之前下的一则长鹰令,不知这两年苏北府在宋折衣手上如何了,但病重的皇帝终究还是会忌惮鼎立了一个世代的苏北府,只要我生不出儿子,他就不敢堂而皇之地将李叹立为太子,而只要他还不是太子,他就不能堂而皇之地将梁诗秀领进自己的家门,这种关头,大越皇帝不会答应的。 我只是不明白,李叹要搞梁诗秀,私下里搞就行了,干嘛非要给她名分呢。再说了,有了前面两次小产,我相信李叹和梁诗秀都已经十分地小心,之所以会有这第三次,不一定是被人害的,很可能是梁诗秀这个凡人女子,怀不住李叹的小魔种,种族不合,怨不得人啊。 李叹眯了眯眼,看着我说:“凭这江山终有一主,你是不是非要看到我和宋折衣为你一战你才满意?” 我说是。 李叹就笑了,“终究在你心里,没有比历劫更重要的事情,即便你知道,倘若我和宋折衣一战,必定血染皇城生灵涂炭,我与他之间必定一存一亡,你也不愿意插手改变,就像当年苏北侯死的时候一样。” 小老弟,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怎晓得我当初一点都没想过要救我爹,我那时去了边关,原本是打算顺便看他一眼,有可能的话就拉他一把的,可是我为了救你,受了很重的内伤,我根本没有余力去看他了。 可怜我当初拿命护的犊子,是头白眼狼。 我便不说话了,李叹于是点了点头,“是你执意要害死他,结局不会让你失望。” 当然不会失望,要不他以为被关起来的这两年我在干什么,我存了许多许多的灵力,到时候我会全部渡给宋折衣,让他替我亲手杀死李叹。 再见到宋折衣的时候,是两个月之后,这一晚是李叹的生辰,我算到他正与梁诗秀在一家酒楼饮酒偷情。 多余的我就不想算了,怕把自己呕死。 遥想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红梅林里遇险,可惜那时我被李叹捂住了眼睛,没看到那红梅落地漫天飙血的场面,想来也是很生浪漫的啊。 正想着的时候,便听见了院外传来的脚步声。我这地方除了李叹偶尔会来,已经算是荒废了,但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挥挥袖子,将灰尘和落叶扫尽,只是可能挥得太大力了,鸟窝也没留下一个,因而寻常实是没有一丝动静,是以一段慢悠悠的脚步声,听来也很清晰。 恍然间我以为自己算错了,李叹这会儿不在酒楼,可是又等了等,方才确定,那是宋折衣的脚步。 这两年宋折衣也来过几回,我自不想让他看到我颓废的模样,便不曾开门相见,只在里头同他简单地说过几句话,让他确定我还活着。 我坐在床上,听外头的人问,“眠眠,你睡了吗?” 我不说话,他自顾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忽然不是很想一个人,你若是嫌打扰,便敲敲窗子,我呆一会儿就走。” 打扰是不算打扰的,窗子更也不会敲,因我懒得下床。 我便倚着床,听他说着,“苏北府现在一切都很好,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告诉湘姨,小玉已经不在了。我在京中的时候,每月都会去祭拜苏伯父,烧很多纸钱,连你的那份一起。将军们说,只要长鹰令一日不行,他们便一日不会忘记侯爷的嘱托,所以你可以安心,只要哥哥和将军们还在,就一定不会让除了李叹之外的人欺负你。”他说着,低低一笑,“你非要心甘情愿受他欺负,哥哥也拿你没有办法,所以他若欺负了你,也不必同我说,我只当你是喜欢清净,才一个人住在这里,这样也很好。” 多么通情达理的青年啊,李叹若是有他一半该有多好。 我闭着眼睛听他絮叨,发现这是一件还算享受的事情,宋折衣说过了寒暄的话,也没有其他的话可说,但又不舍得走,便道:“对了,你很久没有去茶馆听书了罢,近来先生们又新出了许多演义,有一则《康平演义》,哥哥说给你听。”接着他便清了清嗓子,“诗曰:繁华消歇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弩骀群……” 将诗吟罢,他便正经八百地说起了故事,听来煞有其事,仿佛就差一张小桌一柄折扇和醒木,就能支起一家人声鼎沸的茶楼馆子。 起初我也只是随便听听好入眠,听着听着便叫故事给带进去了,偏巧不巧说到高潮部分的时候,宋折衣忽然停下了,我在床上等了一会儿,想他莫不是说得累了,就回去了。 我于是摸下床,开了门缝向外看去,便看见宋折衣提了桶水从一边走来,掬水大饮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清清嗓子准备继续。 只是他这一抬眼,便不巧与我在门缝里对视了一眼,我急忙合上了房门,宋折衣便不说书了,激动地唤起了“眠眠”。 见是不可能见他的,我现在这副鬼样子,除了李叹谁我也不想见的。 我在门里呆着,宋折衣便想进来,可他进不来,上前两步,便被结障弹了开去,一屁股歪倒在地,听着像是吐了血。 我这儿有结障的事情,宋折衣是晓得的,但这结障先前没这样厉害,是因我的法力一日日在恢复,被李叹加固加固再加固,凡人碰一下要老命了。 我急忙开了房门,侧着目光瞟他,问:“你还好吧?” 宋折衣便爬起来想要硬闯,我只好劝道:“别碰,他下的结障,你碰了他会知道的。”当年羽兮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我怂,他这么说我便真的不敢再碰,可是宋折衣不怂,他还是靠近了,忍着痛将一只手掌贴在结障上,看着我说:“眠眠,你走近一些,哥哥想将你看清楚一些。” 又老又丑,有什么好看的,我将身子又转回去一些,只留给他一道消受的背影,我不晓得宋折衣此刻是什么表情,但能听得出他的呼吸很沉。 他又不瞎,隔得也不算很远,我是什么鬼样子,总是能看见的。 这时候李叹便飘过来了,端着手臂倚在院门旁,凉凉地道:“两年了,宋大人对内子始终念念不忘,本王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应该恼火。” 宋折衣便转向了李叹,揪着他的领子,恨不能将眼前这人提起来,可惜那李叹生得人高马大,是也提他不动,只能恨恨地问:“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实际也不晓得我在宋折衣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不过就算寻常人,两年不见,再见时也会有些变化,而我的变化只是激烈了一点,宋折衣大概一时有些接受不来。 我便完全将身体隐进了门后,才觉得被糟蹋这事儿,果然不单单是自己的事,被在意自己的人看在眼里,他们接受不了。所以当初艳艳才会冒死求白惊鸿放了我,后来我寻死觅活将自己折腾成了凡人,艳艳也没埋怨过我一句不是。做个简简单单的凡人,也比做个被糟蹋的神仙要好。 我有点自责,不该让宋折衣看见的,他这会儿心里得多难受啊。 李叹却说:“本王能对她做什么,全是她自己愿意。” “她自己愿意?”宋折衣苍苍凉凉地笑了,“是她自己愿意,她把自己交给你,是为了让你这样糟蹋她么,把她一人放在这里不管不问,你却在烟花酒肉之地与其它女子饮酒作赋,你看看她,那样张扬无畏的一个姑娘,却躲在门后连最亲近的人也不敢见,李叹,”随着这一声唤,宋折衣的脸上淌下一行泪,“我说过待她好一些,我说过让你待她好一些!” 082 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这天宋折衣很激动,双手将李叹的衣襟抓得全是褶皱,李叹便肃着一张脸由他抓着,也不还口,也不还手,好像什么他都认,但他就是不改。 我挺怕他们打起来的,如果李叹真的出手,宋折衣一定吃不消,好在挨了两拳之后,李叹还是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只是用拇指擦了擦唇角的血迹,静静地看着几近发狂的宋折衣,那眼神竟怀着些许的慈悲,仿佛天上的神仙看着愚昧无助的凡人,那样哀其不幸而又作壁上观。 而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天宋折衣反复说的一句话,“我已将什么都让给你,你为何就不能对她好一点。” 这之后宋折衣就不再来了,按照剧本,应是去励精图治发愤图强准备搞死李叹了。不过他人虽不到,却常常派些说书唱曲儿的过来,就在院子外头给我一人说书,每每故事说罢了,都会恭恭敬敬地问,“娘娘可嫌打扰,若是觉得扰了,便敲出个响,若是不厌,小人明日再来。” 扰是不扰的,毕竟也不是一天到晚地在外面叨叨,挑的都是准备入眠的时候,但我其实也是没什么心思听的,但我又更不舍得推脱宋折衣的一番好意。 李叹倒是好意思捞这份便宜,时不时飘到我房里来,捧着卷书悠哉哉地听。我只当这人不存在,索性李叹也不再企图撬开我的嘴巴,逼我与他对话,有时他会给我带些吃的,甚至有回留下了两坛小酒。 自然他带来的东西我都是不会碰的,不过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两坛古香古色的小酒,忽然想起艳艳在著作中写过的一句话,艳艳说:“当一个伤心的人,连摆在面前的酒都不想喝的时候,说明他的心确实已经死了。” 我倒不觉得我有心死那般惨重,我本来就是一块冰做的石头,现在不过是有了些石头该有的模样。 又是一年凛冬,陆陆续续飘过几回小雪,我看着结障外的萧肃,冷风卷着落叶,雪粒子落在结障上化作水滴流淌,不知是这结障的缘故,还是莲心起得作用,又或者是我冷得习惯了,身体也感受不到多余的寒冷,我还是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忽然感到这种不痛不痒的滋味,也是有些难受,我大概仍然没有习惯如何做一块安分守己的石头。 李叹飘进院子里,迈着潇潇洒洒的步伐走近,往我的怀中塞了一只手炉,我既不知冷,便也不贪热,本想要丢掉,李叹挥了挥手,撤去了院外的结障,风雪一瞬间倒灌进来,我便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暖炉。 李叹于是笑了,合上房门,自顾地道:“太冷的天,说书的是不会来了。” 恶劣天气时,说书唱曲儿的确实没有来过,不来很好,不至于因太过执着而给我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宋折衣从来就不是一根筋的人,这凡俗里的人情世故,似乎每桩每件他都了然于胸,我很欣慰,世上还有这样温柔且通透的人。 李叹问我:“你就不感动,非要将自己活成一块石头?” 我还是不说话,抱着暖炉坐回了床上,李叹只得叹了口气,展袖变出一只茶炉,有模有样地煮起了清茗,这一煮就是整个夜晚,我便在床上呆坐了整个夜晚,可是冬日的夜很长,似乎怎么耗也耗不到天亮。 我终于开了口,问:“你不必去早朝么?” 李叹舀了盏茶,淡淡地道:“皇帝病重,已经起不来身。” “那诏书怎么办?” 他又在对案的杯里舀了一盏,仿佛是在与人隔案闲谈,仍淡淡地说:“不知。” 我推测,大越皇帝倘若自知自己命不久矣,就算再忌惮苏北府的长鹰令,诏书总是要硬着头皮去下,至于这个局李叹稳不稳得住,只能看李家祖宗肯不肯庇佑、凭李叹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诏书之所以下不出来,是皇帝身边的人做了手脚,而最有条件做这事情的人,是盼望母仪天下盼望了一辈子的淑妃。 我说:“你有法力,变一道诏书还不容易。” “宋折衣已经准备起兵,重兵之下,一纸诏书有何分量,很快就是除夕了,你当真不去劝劝他?” 这一年的除夕是个大日子,剧本里李叹的死期。李叹让我去劝宋折衣,当然是劝他不要造反,可是那是剧本写的,不是我定的。 “你希望我去劝他,你竟害怕与他一战么?” 李叹于是轻轻地笑了,抿了口茶看向我道:“你总该做一些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倘若所谓历劫,便是这般置生杀不顾、作壁上观,这样的劫有何意义。” 近来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剧本上苏眠眠是很不希望宋折衣同李叹打起来的,苏眠眠甚至在感觉势头不妙的时候,怂恿过李叹逃跑,可是李叹不愿意做那样一个懦夫,不愿意抛下自己的爹娘和老婆。 我早就想明白,我这劫之所以历得纠结,根源就在于我什么都知道,而我到底不是一个合格的戏子,做不到以苏眠眠的角度和人设来规范自己。 可是李叹说的也没错,倘若这劫终究已经没了意义,我为何不去做一些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我既没能活成一个苏眠眠,总该活成一个自己,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我去找了宋折衣,李叹没有拦我,彼时他正在府中熬夜研究造反的计划,我将五指按在图纸上,问他:“哥哥,你和淑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折衣惊讶于我的出现,但又目光闪躲,“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说:“如果哥哥不肯告诉我的话,我就去问淑妃,我想她现在一定很希望能得到我的帮助。” 宋折衣于是招了,与我设想的相差不多。 二十三年前,淑妃与她嫁进宋家的胞姐同日诞下一名男婴,但没想到的是,淑妃生下的儿子,竟然是个傻子,淑妃那个女人要强了一辈子,受不得旁人的奚落与嘲笑,几次尝试再度繁衍龙嗣失败后,淑妃娘娘决定从旁人手里抢一个儿子。 宋折衣自小就是淑妃看着长大的,因自己的儿子是傻的,淑妃瞧见这个孩子就格外的喜欢,且宋折衣本来从小就很优秀,更又遭来了淑妃娘娘的嫉妒。是淑妃设计害了宋家,目的就是将自己变成宋折衣唯一的亲人,其后的许多年里,她都没有疏忽过对宋折衣的教育,盼望着有朝一日,宋折衣能够代替她的傻儿子李叹,让她过上母仪天下的日子。 可是宋折衣是个不争不抢的性格,他对王权富贵一点也不敢兴趣,所以淑妃娘娘将我嫁给李叹,是为了激励宋折衣,唯有成为最强的男人,才能得到想要的女人。可是宋折衣依旧安分守己,好在这时候李叹醒了,这枚棋子也就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直到那一回,淑妃给你下毒,我将你救走,回去之后她鞭笞我时,看到我身上的胎记,才惊觉这些年竟认错了儿子。” “会不会是她想利用你,这样欺骗了你?”因为剧本真的一字也未提过换子的事情。 其实这个宋折衣也不知道,他只是摇了摇头,道:“你以为淑妃就很喜欢李叹么?她宁愿要一个捡来的听话的人做她的儿子,也不想被一个自己养育了二十年的人制压,这些年我操办苏北府的事情这样顺利,也是有淑妃帮助,她似乎是真的打算除掉李叹,梁诗秀腹中的骨肉,都是她做掉的。” 这我倒是信的,淑妃算计了一辈子别人肚子里的孩子,这天下恐怕没有比她更擅长这事的人了,所以连李叹那样精明的人也三番两次没防得住。 “既然她决意不认李叹,为何不直接告诉皇上?” “她这些年为了权利作恶多端,甚至一直在给皇上下毒,这些事情李叹手中都有把柄,就算皇上肯认我,将皇位传给我,也绝不会让这个女人继续活在世上,终究,她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做皇太后,至于谁做皇帝,她无所谓。”宋折衣道。 淑妃的所作所为与剧本上的人设还是相当一致的,我深吸一口气,“所以还是不能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李叹,李叹是不是宋折衣。” “你为何在意这个?” 因为李叹是要死的,但如果确实有调换身份这么一回事,死的那一个便是宋折衣,他拿自己当我最亲近的人,诚然,纵观我这二十余年的人生,除了小玉,宋折衣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但因我一直将他视做未来的仇人,从来不曾珍惜。 我说:“折衣哥哥,我们逃吧,我们去寻无妄之颠,沿着妄水逆行而上,便能回到天上,到了九重天,一切都结束了。” 宋折衣不太确定我话里的真假,我便握住了他的手,无比的认真:“无论你是谁,我不想你死。” 083 你可愿意等哥哥这几日么? 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寻无妄之颠,我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拿出一个方向,好让宋折衣明白我的决心。 因在我出嫁之前,为了和剧本尽量贴合,我是诓过宋折衣私奔的,从来也不说去什么地方,就是一个走字,那时宋折衣还很单纯,只要我开口,他二话不说就会跟我走,然后我再扮成懵懂无知的模样,故意闯些祸丢些东西,很快我们就会被帝京里的人给找回去。 现在宋折衣已经如此成熟懂事,总会晓得当初我都是演的。 而今我不知他在犹豫什么,竟问我此话当真,我只得将历劫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好在宋折衣从来没有原则地信我,纵是这般天马行空之事,他没有怀疑过一个字。 “所以除夕之日,我和李叹一定会死一人是么?” 我说是。 宋折衣问,“那你怎知死的一定是我,你不是说命谱上一字未提换子之事么?” 我说剧本也不能全然当真,这些年与剧本合不上的事情多了去了。 宋折衣微微地笑了笑,道:“既然剧本不能全信,又如何能断定我一定会死,倘若确实没有换子一事,按照你的命谱,死去的人也应该是李叹。” 我怔怔地看着宋折衣,怔怔地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折衣还是笑了笑,伸手抚了抚我的脑袋,温和地说:“没什么,你是想现在就动身?还是要准备些什么?” 当然是马上动身越快越好,我说:“我现在不方便现身,这样,我先去城外等你,你就牵一匹快马,假装出去买个包子什么的,什么也不要准备,准备得越多越容易叫人看出你的意图,莫说李叹,单是让淑妃看出来也很麻烦。往后路上需要什么,我捡两块石头转手一变就有了。” 宋折衣说好,“就约在樵枫林,那儿有一间草屋,我处理一些事务,便去与你会和。” “你还要处理什么事务?” 宋折衣仍淡淡一笑,“我肩上挑着苏北府的担子,不是说卸就能卸下的,既决定了要走,至少需将长鹰令的事情料理妥当,三五日,你可等得起么?” “三五日就是除夕了……” “眠眠,哥哥不能因一人存亡,置苏北府万万将士的生死于不顾,哥哥等你这一天已经等了许多年,你可愿意等哥哥这几日么?” 他打出这种亲情牌,我便招架不住了,低低地说:“你要搞快一些。” 宋折衣便屈起手指刮刮我的鼻子,又干脆迎上来温柔地将我抱住,吻了我的额头,气息洒在我的鼻尖,说的是:“眠眠,我爱你。” 仔细想来,这是我头一回听到这样直接的表白,心下不禁微微地一惊,又担心宋折衣是不是想趁此时要点什么,比如一个承诺,承诺这次跟他一起走了,往后便真的要与他一起,白头偕老,长相厮守。 但是现在我们两个的头发都已经白得差不多了呀。 我干干地不敢回应,干干地道:“这些话等我们到了路上慢慢地说吧,哥哥,你可千万要搞快一些啊。” 宋折衣还是说好,端着我的脸又将我看了看,我便也只得看着他的脸,他自然也是风流倜傥风华绝代的,可此时我已没有心情去欣赏和品别美丑,我只还晓得,他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这房中光线黯淡,这般相对便显得十分暧昧。 我抿了抿唇,想要告辞,宋折衣也看出来了,还是轻轻一笑,又在我的额上落下一吻,放开我说:“去吧,哥哥看着你飞。” 嘁,他当我和白惊鸿一样是个鸟人么,似我这般天生地养的神仙,心念一动就不见了。 我急于向宋折衣展示自己的神通,便忘了再多说些告别的话,果真心念一动,便飘到了遥远的樵枫林里,找到了宋折衣说的那间草屋,小是小了点,收拾得倒也干净温馨,屋里有些生活的器具,上面都染着宋折衣的气息,约莫这就是他向往的生活,田园小屋,一缕炊烟,一家二三四五口。 可惜我现在连无妄之巅在哪个方向的眉目都没有,往后他陪我过的,多半是颠沛流离的日子,还要防着李叹添乱,想在某个地方扎根是不可能了。 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于是变了一桌饭菜摆在那里,盼着宋折衣寻来的时候,能感到些许暖心。 之后我便累得睡了,醒来时看见桌上的饭菜只剩下原本就有的空盘子,看来我的法力还是不牢稳,坚持不了太久,估计这样的食物吃起来也没有滋味,更起不到果腹的作用。 我又不方便去城里采买,不全是不敢露面,主要是我试了试,转手变出来的银子不出半个时辰就会稳稳当当地变回石头,忘了是谁说过,一个神仙在凡间制造使用假币,也忒缺德。 我只得在附近转悠,好不容易抓到一只无家可归瑟瑟发抖的山鸡,又在河里摸了几条可怜巴巴的小鱼,又去村子里偷了几颗老百姓囤着过冬的大白菜,将将就就地做了一餐好饭。 第一天,宋折衣没有来。 第二天,我又出去觅食,又多偷了些土豆和腊肉,宋折衣还是没有来。但偷东西这事儿我却干得越来越顺手,恨不得像逛菜市场一样,看见什么可口就拿什么,就这样偷到了第五日,那可是太丰盛了,因这天是除夕,家家户户在过年。 待我满载而归,将偷来的食物在桌上摆好,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我急忙开门,看见来人却皱起了眉。 “怎么是你?” 李叹撇着嘴进来,撇着嘴看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凉凉地道:“樵枫林附近的村民,说村子里来了一只小狐仙,专偷人家的年货,你是猪么,这么多东西也不看看自己塞不塞得下。” 我才不要理他,走出门外迎着风雪坐着。 李叹倒是厚颜无耻地坐下了,吃了我的好菜,还喝了我偷来的好酒,酒足饭饱了,擦擦手道:“别等了,你以为他真的会来?” 我没有转头看他。 李叹继续道:“你不是知道么,你命谱里的那个李叹不愿意做懦夫,他说让你等他的时候,你难道就一点没想到他根本就不会来?你是在赌,赌他到底是不是李叹,你总是想要历完这个劫的,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自私。” 我抿了抿唇,想去找宋折衣,李叹便用一堵风墙挡住我的去路,行至我的身边,负手言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晚了。” 我说:“为什么?” 为什么宋折衣一定要造这个反,我都已经答应跟他走了呀,他不是口口声声地说,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么? 李叹看了看我,“你把历劫的事情告诉他了?” 我恍然若醒,李叹说:“他既那样重你信你,既知道你在历劫,知道自己的宿命,他会怎么做,他会成全你,成全你继续做一个神仙。” 毕竟对凡人来说,做神仙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事情。 我说:“你放我出去。” 李叹便挥手撤掉了我眼前的屏障,我一瞬便移去了皇城,皇城里灯火耀天,不是百姓辞旧迎新的灯火,而是一簇一簇接连耀动的火把。 苏北府已经进城了,宋折衣已在逼宫了。 我便顾不得什么,踏着火光飞向了皇宫,朝阶下两军已发,李叹也已经回来,站在朝阶上从阿福手中接过了一杆银抢。 银抢,剧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李叹便死于这杆银枪。 我飞上去想要抢夺,但李叹用法力将我弹开,我的身体被他束缚在角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为而我演绎的盛大拼杀。 鲜血,嚎叫,这些我都在剧本上看过,可在剧本上看与活生生的看,总归不是一回事,我为自己这些年的冷眼旁观感到无比羞愧和自责,我本有许多许多机会改变这一切,可就因为剧本上说这些人会死,我便认定他们该死,难怪人说,神仙虽有慈悲,但最无情。 我挣不开李叹的束缚,好在他没有戳瞎我的眼睛,我努力地用眼睛掀起一场乌风,搅乱了城中的一切,甚至有瓦砾在空中飞旋,飞雪卷着砂砾迷了将士们的眼睛,人在自然面前实是不堪一击,顷刻之间,便只得溃不成军。 互相倒退的将士们让出了朝阶下的空间,唯有宋折衣蒙上了双眼,紧握着三尺青峰,拼死也要与李叹一战。 李叹为图公平,便也蒙上了双眼,且没有使用法力。可他到底不是个普通人,宋折衣始终不是他的对手啊,我看着宋折衣节节败退,决定再帮他一把,便用念力解开了宋折衣眼前的黑布,还他一片清明的视野。 李叹正将迎上,宋折衣看见了,便灵活地躲开,李叹于是转身,向着宋折衣又是一刺,宋折衣的剑也正逼近李叹的喉心。 084 你可有在等我? 宋折衣而今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论力量自然不是李叹的对手,但这副身体勤勤恳恳地操练了二十余年,论灵巧却绝对不输,且我帮他耍赖,让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目标。 有时我很后悔帮他耍了赖,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剑他原本可以先划下去的,可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剑下去,李叹一定会死,在那最紧要的关头,他放了手,收回了力量,展开手臂迎上了李叹的枪尖,三尺青峰就这么落了地。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刻的震惊,震惊使我挣脱了李叹的束缚,瞬行过去抱住他的身体。 我哭着说:“哥哥,为什么?” 宋折衣的脸上已渐渐消了血色,却还是淡淡笑着,说:“对不起,眠眠,哥哥分心了。” 我才不会相信这样牵强的理由,我知道该怎么救他,于是尝试发功将体内的莲心逼出来,李叹便也除下了眼前的黑布,静静地看着我们。 宋折衣却不肯,他紧紧地拉着我,不断说话使我分心,他说:“眠眠,哥哥那时在想,这一剑刺下去,李叹死了,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后悔,哥哥……哥哥说过,哥哥不想看你后悔的样子……” 我泣不成声地道:“那你为何非要起兵?!” “因为……因为哥哥想赌,赌我……到底是谁,倘若……我赌赢了,便能按照命谱与你正大光明地厮守一生,可惜……哥哥输了,因为……因为哥哥太爱你,哥哥不知道……除了为你死,还能怎样让你晓得,哥哥究竟有多爱你……是……是哥哥自私,眠眠,你原谅哥哥……” 我噙着眼泪,心里直骂他放屁,他是想成全我,他只是想成全我,但是他不想杀任何人,就只能杀了自己。 我伤心地摇头,伤心地说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宋折衣抬手抚我的脸,擦我的泪,他已经十分虚弱,眼底却还泛着些许期盼,他问我:“眠眠,这几日,你可有在等我?” 我还是摇着头,哭泣地道:“我为你准备了好酒好菜,我去偷腊肉的时候险些挨打,我等你了,我真的等你了,哥哥……” “那……”吐这字的时候,宋折衣的气息已经换不上来,张张口,满嘴都是鲜血,眼底却飘出喜悦的泪光,他说:“那……就足够了。” 宋折衣是笑着离去的,笑着闭上了眼睛,他这个人一点也不喜欢麻烦别人,就算对这世界还有留恋,也会在最后一刻,自己主动地合上眼睛,不去劳烦别人为他瞑目。 可我却希望他能一直睁着,让我还能看到那双只有我的眼珠,让失去的痛感不要来得这样猛烈。我抱着他难过的哭,哭出了一生以来最伤心绝望的样子,哭着哭着,幽都的两位差爷就来了。 我仍抱着宋折衣不肯撒手,牛头大哥只能拉了拉我,说:“白溯仙子,你可别再为难我们哥俩。” 我晓得该怎么为难他们,上一次他们要将我抓去幽都喝汤的时候,我借着李叹的呼吸把自己掩成一个活人,让他们下不了手,于是我也不理他,掰了宋折衣的脸便去封他的口,努力地将自己的气息送入他的身体。 牛头大哥便看着我叹了会气,道:“羽兮仙君此生大限已到,这是生死簿上定好的事,仙子能吹这一口活气,也不能抱着副尸体吹一辈子,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马面小老弟便跟着帮腔,劝道:“羽兮仙君此番下凡功德十分圆满,回了幽都必定修为大涨,再有个把来月,又能与仙子相见,急什么嘛。” 他们懂个屁,羽兮回幽都是等个个把月,老娘可是要在人间混他几十年,没他这个伴,我多孤独啊。 可牛头马面已经懒得再开导我了,驱了勾魂锁便拿了羽兮的魂魄,我感到他的灵魄正在与这副肉身一点点地抽离,只能哭着去求李叹,拉着他的衣角说,“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可李叹只抿唇静静地看着我,显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自然幽都掌生死轮回,这般自然天定的事情,也不是想帮就能帮的。 待牛头马面两位大哥离开,我便晓得这副死去的肉身里,已经没有宋折衣的灵魂了,但至少他还有宋折衣的皮相,我一直没有好好地观赏过他的皮相,更没有好好地与之亲近,虽然徒劳,却还是再度抱了起来,脸贴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叫着哥哥。 彼时被我卷起的乌风早就停了,万千将士都在眼里看着,我——二皇子妃,抱着别的男人,甚至在自己的夫君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别的男人的嘴。 淑妃娘娘便也来了,看见宋折衣的尸首,哀嚎没两声,便哭昏了过去。 后来没多久,大越皇帝就病死了,直至死也没有将李叹立为太子,但他还是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大统。苏北府自然不服,可是已经没有领头,也就是时不时吵吵两句而已。 登基大典那日,我作为皇后并没有出现,是梁诗秀陪他走完了仪程,悬着贵妃的名号。这一日最伤心的人,莫不过被禁在冷宫里的淑妃。 我去看望她,见她仪容散乱,完全失了光彩,淑妃抱着她姐姐的灵位,一直在说对不起。 她这样的人,至此也不见得会为自私所犯下的恶行而有多么忏悔,我想她悔的是,倘若她没有害宋家,就让宋折衣作为宋家的子嗣平平安安地长大,平平安安地到老,她一辈子都不知道那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比现在死了要强。 我将灵位从淑妃的怀里夺过来,交给下人吩咐拿去烧了,淑妃有些激动,我看着她,说:“迟了。” 淑妃于是崩溃大哭。 看着她哭,我却仿佛好受了一些,剧本上没有淑妃夺子这一段,可是现实里真实地发生了,我在想,到底什么是天意,是司命白纸黑字写在那里,投入天机轮盘的是天意,还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做出的选择才叫做天意。 天意要宋折衣死,宋折衣也选择了死,那么到底是天意选择了宋折衣,还是宋折衣选择了天意。 这是一个十分辽阔的问题,辽阔的问题可以使人暂时忘却伤心。 我便没事儿就来看淑妃哭一哭,直到有一天她真将自己哭死了,我又失去了此生仅余的乐趣。 我走在皇宫里,穿着最华贵的衣服,却有一张略显苍老的容颜,宫人见我都会避着,因他们晓得皇后并不得宠,皇后不得宠是有原因的,因为她喜欢偷汉子,她偷的那个汉子造过反,还死了。 真是个笑话。 不知不觉我便溜达到了御花园里,那儿有一处风雅凉亭,亭上悬着水墨和诗章,亭下坐着一男一女一双璧人。 他们挨得很近,桌上铺满了书卷,那男子绕在女子的身后,手握一支朱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温和地问那女子,“这样可懂了么?” 女子轻轻地点头,将笔拿回也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转眼对男子甜甜微笑,男子便也笑起来,小赞一句,“聪明。” 我与李叹从来没有过这样温馨恣意的时候,我们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准备吵架的路上,他嫌我蠢,我嫌他凶,或许到底是因为他喜欢温柔聪慧的女子,所以才会对我格外地凶。 宫里的人都晓得,皇后只是个摆设,皇帝与贵妃娘娘才是真正的相濡以沫相敬如宾,贵妃得宠到什么程度呢,据说前朝呈上来的折子,就没有一本是贵妃没有看过的,甚至有的时候,皇帝偷懒,让贵妃帮他批折子,每每大臣对此有异议,皇帝便赐之一个“滚”字。 我不嫉妒,谁让我本就没有梁诗秀那般本事,而今也更没有那样的心思。 但是宫廷生活远比想象中寂寞,我本以为被李叹用结障关起来的那两年,就是人生寂寞的巅峰,却才晓得,当你完全自由,却像一个瘟神一般被所有人都远远回避着的时候,这种寂寞是无法言说的。 寂寞时我便想想宋折衣,想想我爹和小玉,想想在我出嫁前,只等着长大历劫,消磨时光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从镜子里看着少时我们上山去挖番薯,下山时候小玉背着一麻袋地瓜,宋折衣背着我,我在他背上淌着口水睡觉。 小玉赤红着脸念叨:“我娘说做大小姐的贴身婢子,最轻快不过,现在我真想去厨房烧火。” 宋折衣笑着回她:“知足吧,换你来背你家小姐试试。” “宋公子,我家小姐很沉吗?” “沉,比一座宅子还沉。” “宋公子还背过宅子?” 镜子里的少年温柔地笑了笑,温柔且坚定,“她就是我的宅子。” 镜子外的我便也笑了,不知道这会儿回了幽都的羽兮在干什么,有没有再喝一碗孟婆汤,将人间一世又给忘了。忘了也好,省的我回去见了他尴尬,不忘也好,万一我历不过死劫,总得有人帮我记着。 我这么想着,身后便传来李叹的声音,“你又在想他了。” 085 浑身上下透露着老实人的气息 不然呢,我这种没人惦记没人陪伴的孤寡怨妇,除了看看小片儿消磨时间,还能干什么。好在天上人间我总共活了二百多年,回忆的片段有的是,看腻了今生就看看前世,只不过通过镜子映像回忆,有些耗费精气罢了。 且我不光想过宋折衣,我还想过小玉,想过我爹,想过羽兮和艳艳,也想过翡玉帝姬,唯独不想的只有李叹和白惊鸿。白惊鸿是不敢想,李叹是不愿想。 而在李叹眼里,只要我打开回忆,想的一定就是宋折衣,足见他这人心胸狭小。 今次我决定气一气李叹,理是不会理他的,便在镜中翻出了一段我不敢想起但记忆犹新的画面,当年就是因为这副画面,我赔掉了一双灵力丰沛的眼睛。 这个事情说来话很长,要从我还是一面镜子的时候说起。 话说当年我因白惊鸿镜前一笑,生出些羞羞答答的凡心,可我当时只是一面镜子,不能跳出来问仙君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勾搭与否,我只能怀着这份心思,继续安分守己地做一面镜子,但镜已有灵,幻化出形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我到底是块冰做的石头,要幻化出形少说也得再等个十来万年,只是两万年后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把老娘敲碎了,那未成形的灵魄只能逃往凡间,鬼使神差地钻进了艳艳的肚子里。 艳艳在南天门生下我之后,见我生长迅猛,道听途说来一些关于白惊鸿她娘当初为了保孩子,砸了嫦山抢了圣果,之后将白惊鸿以一个婴孩模样寄养在魔族的事情,于是效仿蕊珠仙子白鸾,也去干了这么桩大事。但是她那点本事,也就是使些抛媚眼的手段坑蒙拐骗,给我喂下圣果禁锢住时寿之后,便晓得自己恐将大难临头,准备带着我前往本就与嫦山有仇的妖府避难。 妖府素以美色闻名仙界,而艳艳当时将将升仙不久,且还是个产妇,相貌委实平凡,仅够勾搭勾搭嫦山那些没见过女人的糙老爷们,在妖府一圈媚眼使下来,没有一个雄性精灵肯着她的道。 彼时恰逢妖府正在为他们的少君殿下挑选新的送饭婢子,要求倒也不高,就两个字——单纯,能不为少君的美色所倾倒,不干些爬床脱衣的事去打扰少君的清净。艳艳将将在妖府抛了一圈媚眼,肯定是没有资格的,但是我不一样,我将将从娘胎里爬出来十几天,连话都说不利索,那眼神要多懵懂有多懵懂,要多单纯有多单纯。 经过一番筛选,我被妖府的人给瞧上了,之后我也确然不辱使命,能将给白惊鸿送饭这工作经营了二百年,是这两万多年以来,在这岗位上呆得最久的一个。 将我留在妖府之后,艳艳这个不纯洁的妇人就被撵了出去,遭了嫦山几十年的追杀。 而我往来仙踪林几十年,给洞心湖里的那位少君殿下送饭,也没见过白惊鸿的面。每每将食盒塞进门上挖的小洞,等着里面的人再从小洞里将食盒递出来就完事了。很多年里,我都觉得里头那个少君殿下,活得好似一个囚犯。我有些可怜他,便将送饭这样差事做得特别好,几十年里风雨无阻,保证食盒递进去的时候,一定都是相同的温度。 那是我单调生活里微不足道的成就感,不求里面的人知道,我自己开心就好。 直到有一回,我将差事做得差了,因我来了葵水。艳艳只顾着逃命,没有给我讲过凡人女子还有葵水这么回事,仙踪林的精灵自然也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且那日天气极其寒冷,我一身虚弱,慢吞吞地将已经凉透的饭食放进门里,不多时,那饭食就被原封不动地递了回来。 他们都说里头这位少君极难伺候,我也是头一回领教,心里有些挫败,拎着食盒准备离开,里头传来一个干涩的嗓音,他说:“等等。” 我便停下来等等,里头的人又说,“手伸进来。” 我便将手臂从门洞里伸了进去,感到有三根冰凉的手指在我的腕上划过,我见过山羊精伯伯捻着胡须给人看病的样子,便想里头那人这会儿也该是那副模样,他却忽然将指尖移开,似皱着眉,“竟是女身。” 我不说话,因为我听不懂,那时我还根本不懂什么男女,仙踪林里都是讲雌雄和公母的。 他说:“回去吧,不必再来。” 我便晓得,我丢了工作。我既不知自己染了什么怪病,又丢了唯一的工作,一时有些人生无望,想去找娘又无处找娘,在仙踪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日,吸引来一群又一群虎视眈眈的雄鹿公狼。只是走兽大多喜欢吃独食,每每还没有对我下手,他们就先自己打起来了,我虽有惊无险,但妖府的长老们认为最近因我而起的恶性斗殴事件太多,只能将我逐出了妖府。 一出了妖府大门,我就被嫦山的仙君抓起来了,一旁捆在树上的,是早已鼻青脸肿的艳艳。他们说已经在这儿等了我好几年,说我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见着自己的母亲在外面挨了几年的打,却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真是糟蹋了他们的圣果。 他们要将我带回嫦山,埋进土里,说是等个万八来年,就能结出新的果子。 可怜我一个受过女娲大神炼化、祖宗级别的精灵,做了几十万年镜子,又险些去嫦山做一颗果子。 于是白惊鸿就来了,一瞬就将我从嫦山神君手中解救下来,问我怎么不挣扎。我挣扎啥呀,诓人家果子,本来就是我们理亏,还人家一颗果子是应该的。我不解释,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老实人的气息。 可嫦山那些仙君,看见白惊鸿就更来气,打又打不过,就将他娘当年偷果子的事情一字不露地骂了出来,白惊鸿也不脸红,直至他们骂完了,才凉凉回道一句,“碎心果实一颗,嫦山仙子一命,我妖府欠你们的就是欠你们的,不过是从未打算归还罢了。” 话罢便将我领了回去,我适才晓得,眼前这个清俊风流的青年,就是我先前以为的羊胡子老太爷。只是我那时候连男女都分不清,更不必说美丑,只觉得这样年轻就被关起来,也是十分可怜。 回到工作岗位,我变得更加兢兢业业,只是那淌血的怪病时不时就犯上一回,惹得我心有戚戚。 终有一次,我隔着门小声地问起,“少君殿下,你晓不晓得我还能活多久?” 那人竟然回了口,问我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他给我把过脉,我便以为他是懂医的,于是说:“我问了好多伯伯大娘,他们都说没有见过我这样的病症,既没人见过便是疑难杂症,我听他们说疑难杂症是最厉害的病,我可能活不得多久了……”说着,我看了看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饭菜,忍不住提醒道:“少君殿下,虽然你是神仙,也要好好吃饭的呀,不然就会像我一样生病的。” 白惊鸿听了我这话,在里头沉默了良久良久,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你娘还在外面绑着,你去看看她吧。” 那日嫦山的仙君被白惊鸿撵走之后,本是要带着艳艳一起去找天君讨公道的,但是艳艳耍了泼皮,说她就在这里,哪也不去,要讨公道,便将天君请到这妖府门前来,看看自己一个风情万种的小娇娘被一帮糙老爷们残害成了什么模样,只要天君一日不来,她便长在那棵树上不走了。 嫦山的人懒得同这泼皮争辩,索性不管她了,艳艳便当真长在了那棵树上,直到我出去将她解了下来,她才绕着辫子说,“我的男神终于被我的真心打动了吗?” 合着她赖在这儿,不是为了讹嫦山那些五大三粗的仙君,而是为了惊鸿一瞥便扎进了心里的妖府少君。 现在有了白惊鸿的那句话,艳艳便光明正大地赖在了妖府,做起了当少君夫人的美梦,还让我去探探白惊鸿的口风。 我哪晓得何谓“口风”,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咪咪地摸进了洞心湖里的房门,凑到冰榻边,将白惊鸿的嘴巴闻了闻。瞧着他也没有反应,我便索性拉开了他的嘴皮,看到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又凑近闻了闻。 被白惊鸿一巴掌拍在了墙壁上。 086 我那时是一朵盛世白莲花 因为不想丢了差事,我请艳艳去帮我澄清,我只是在“口风”这件事上有些误解,但艳艳抱着棵小树,打死也不去澄清,因为她说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一定不能先开口,譬如那些爱慕着白惊鸿的女仙们,但凡开了口的,没一个能被白惊鸿瞧得上的。 这话我一直记在心上,因而从未对他说过喜欢两个字。 后来艳艳这个始作俑者还是被赶出了仙踪林,但她并不气馁,比起其他爱慕白惊鸿的女仙,她好歹还有我这个眼线。于是艳艳给我留了几本,叫我闲时翻看以通晓人事,可我压根就不识字。 我想去仙踪林的学堂,便去向白惊鸿请示,反正他吃得也不多,一日三餐能不能减成两餐,我好空些时间去学习。白惊鸿说不行,我便也不争辩,我听说神仙养法器时,会将法器时时带在身边,只要常常与那法器沟通交流,终会达到心灵相通,彼此理解的境界。 我便将这书视为一样法器,睡觉的时候也盖在脸上,一夜我睡得正酣被白惊鸿踢醒,说洞心湖来了客人,叫我去拿酒菜,顺手便没收了我盖在脸上的。 那客人我是没见着,但走后留了一屋子吃喝狼藉,白惊鸿便许我进到房中收拾,那日他心情很好,坐在一侧握着艳艳给我的,忽然说:“写的都是什么?” 我当时并不晓得,那书里尽是些浮花浪蕊的内容,更不晓得白惊鸿此言乃是一句批判,于是认认真真地回答,说:“写的是一只小兔子,在森林里走着走着,就被吃掉了,然后它娘来了,也被吃掉了,它爹来了,又被吃掉了,它的哥哥姐姐……” 我认认真真地讲了一串兔门灭族惨案,白惊鸿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我小心地问:“不是这样写的么,我一个字也看不懂,就猜什么是什么了。” 白惊鸿默了默,问:“你叫什么名字?” “素素。” “哪个素字?” 我一个文盲,都不晓得世上有许多个素字,于是眨着眼睛想了想,说:“你猜。” 白惊鸿的脸色不大好看,仿佛被什么东西噎到了,旋即在纸上写下一个“溯”字,对我说:“白溯,你的名字。” 我将这件事告诉艳艳,她高兴得直拍大腿,说白惊鸿都让我随他的姓了,说明心里已经可以接受我做他的女儿了,成为我的后爹指日可待,于是再见到白惊鸿的时候,我舔着脸叫了声“爹”,将他惊得喷了一纸茶水。 那以后艳艳还是在白惊鸿身上下了很多功夫,譬如让我去他的饭食里投放绮梦春露污染他纯洁的心灵,再譬如让我去偷看白惊鸿洗澡,用镜子映给她看。这事儿便被前去姻缘殿帮袅兮讨姻缘线的羽兮发现了,羽兮以生死簿威胁我将白惊鸿洗澡的画面映给他看,我是个惜命的老实人,自招架不住这种威胁,从此与羽兮往来颇为频繁。 可白惊鸿讨厌那个死缠烂打的袅兮,牵连着讨厌这个有意与我套近乎的羽兮,于是命令我不准再同羽兮来往。羽兮早就看不惯白惊鸿那冷若冰霜目中无人的脾性,于是四下散布谣言,说他与我是怎样的两情相悦琴瑟和鸣,遭了白惊鸿的鸳鸯棒打。 白惊鸿根本就不想理他,羽兮于是从幽都抬了丰厚的聘礼递到艳艳眼前,说要聘了她的闺女。艳艳大喜,当不成妖府的少君夫人,当个幽都神君的丈母娘也是很好的,于是美滋滋地收了聘礼。 上常说,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里还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艳艳既是父母也是媒妁,既是她答应的事情,我便挽了包袱被羽兮牵着手去向白惊鸿告别。 白惊鸿看了看我和羽兮牵在一起的手,依然神情冷淡,羽兮便将我拉了出来,正要离开的时候,来了位长老,问我走了谁去给少君送饭。 白惊鸿教我写字的时候,曾告诉我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我让羽兮等一等,等找到新的送饭婢子,我再跟他去幽都。羽兮晓得我是个老实人,既然答应了就不会赖他的账,于是在妖府门外扎了个狗窝住下,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过来应聘的人有很多,挑来拣去却一个也没剩下,羽兮终于急了眼,跑去骂白惊鸿,说他一只飞禽,早起叨叨虫子就算了,又说他有人生没人养,连觅食都不会,装什么离不开人的千金小姐。于是被白惊鸿打了个重伤。 我觉得羽兮骂人不对,但白惊鸿动手打人更加不对,于是不甚与白惊鸿起了些争执,白惊鸿那人又不擅吵架,便对我说“滚”。 我便滚去找了艳艳,艳艳毕竟做过凡人,比那些天真烂漫的女仙更通人情世故,已然看清跟着白惊鸿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没有前途,便带着我去寻找受伤的羽兮,不巧碰到了发狂的穷奇,地上散落着羽兮的血衣。 艳艳拉着我要走,但我担心羽兮的死活,执意要与穷奇周旋,周旋了没几下,艳艳就被吓昏了过去。而今想来,我那时可真是一朵不知天高地厚的盛世白莲花。 后来白惊鸿就来了,赶走了穷奇,救下了我和艳艳,后又在附近找到了命悬一线的羽兮。羽兮说他就是冲着穷奇来的,他知道白惊鸿看不上他,一定要干一番大事,让白惊鸿放心地把我交给他。 艳艳听了这话感动得不行,白惊鸿则是嗤之以鼻,将我带回妖府后,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想嫁人。 我连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哪有什么想不想的,只说:“艳艳说女孩子都要嫁人,嫁给羽兮,艳艳高兴,羽兮高兴,如果大家都高兴,我就很高兴。” “大家?” “还有少君你,少君殿下你是不高兴么?” “没有,本君没有不高兴。” “那我就嫁。” “……等他抓到穷奇再说罢。” 之后的许多年里,羽兮都在和穷奇较劲,穷奇在哪儿现身,哪儿就会有羽兮出现过的身影。但羽兮始终没能成功捕捉到穷奇,按照他的说法,是白惊鸿捣乱,是白惊鸿为了抢功,导致两人动手,穷奇每每都得了机会脱身。 直至后来有一回,白惊鸿与穷奇交手时受了些伤,需闭关调养一阵子,袅兮听闻白惊鸿重伤,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便派了一群青面獠牙的手下来仙踪林抢亲,而我那时正在洞心湖里守着,又常扮作少年的模样,便被这群脸盲的家伙掳了过去。 袅兮施了媚术要将生米煮成熟饭,才发现抓错了对象,将我踢了出去,我便又一次被白惊鸿救于水火。 彼时他旧伤未愈,因幽都的寒烟迷障又添新伤,自己关起门来打坐是不够了,还需一些灵韵加持。而他修的是纯阳清心法门,旸谷咸池是最佳之地。 而袅兮贼心不死,将媚术下在了旸谷咸池。 只是袅兮没有成功,因为这事儿被迎去看望白惊鸿的翡玉帝姬撞见了,翡玉帝姬三两下便将这不知廉耻的草包神女团成个球,一路踢到了南天门去,羽兮得了消息,只能追了过去。 如此旸谷咸池便只剩下了我和白惊鸿,而他正值水深火热。 我也说不清事情怎就发展到了不可描述的程度,我只知道我看他很冷,浸下水去想要抱抱他,又发现他身上很烫,烫得我只想转身离开,他却又抱住了我。总之一切事件都是在反复的周旋之中,才渐渐变得不可开交,我也完全不拒绝它的发生,心里唯一的负面情绪是敬畏,我晓得白惊鸿除了打架的时候,从来不许人碰他的身体,而今被我碰了个遍,清醒之后他可能会打死我。 于是在他清醒之前我就跑了,躲回了妈妈的怀抱里。彼时我已经活了有二百岁,虽然阅历不多见闻不丰,但我看过,我晓得我和白惊鸿的关系,已经变得不再纯洁。这种不纯洁一旦有了出口,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天天想夜夜想,做梦都在想,白惊鸿酣热时在我耳边的低喃,“不如我娶了你吧。” 无论白惊鸿会不会真的娶我,我心里已经决定,肯定是不能嫁羽兮了。但这事儿我又不敢告诉艳艳,因艳艳原本是盘算着让白惊鸿给我当后爹的。我只能自己在心里憋着,却又让艳艳无论如何退了羽兮的聘礼,羽兮过来找我闹过一回,我也给不出原因,他失望地去了,但也没顾得上失望很久,因在那之后不久,萧安骨从天玑冢里逃出来的一缕残魂,开始作妖。 收拾大魔王这种事情,我和艳艳这种散仙自不必参与,后来这事儿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只是那缕残魂仍没有捉住。 艳艳放了心,开始一门心思地操心起我的心事,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白惊鸿的身上,终有一日忽然跑回来,叫我什么也不要收拾,走,赶紧地走,再不走必定大难临头。 彼时我已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做什么事情都慢慢吞吞的,三两件衣物折了大半个时辰,艳艳着急坏了,劈头盖脸地问我:“你是不是跟白惊鸿睡过觉了!” 我自心虚,艳艳焦急地道:“你晓不晓得,他修的纯阳清心法门,是近不得女色的,你呀,把这人一辈子都毁了!” 087 “回不去”是一桩很磨人的事情 世间万般修行缘法,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各有所依、各有所忌,这之前我并不知道白惊鸿修的是哪一种,非但我不晓得,四海八荒里那些倾慕着白惊鸿的仙子们,包括翡玉帝姬,一定也不晓得。 艳艳多半是从何处偷听来的,而她道行低微,在仙界干偷听这种事,十有八九是会被拿住的。 果不其然,在我们娘俩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时候,艳艳就被抓去了焚心堂,当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仙君的面,将什么过错都揽在了自己头上,口口声声说旸谷咸池那一晚,是自己色胆包天玷污了白惊鸿的清白。 而今想来,我估计当时抓艳艳,多半并非是为此事,白惊鸿不会将那种事情在多位前辈面前大肆宣扬,更不会让他们搞出那么大的阵仗来给自己做主,成煜天君、长陵帝君这些有名望的神君们,也不会似凡间的裹脚妇人一般,因桩春事而兴师动众喊打喊杀。只是艳艳被那阵仗吓傻了,急于保护我,才将不该抖落的抖落出来,她抖落就罢了,又怕说了他们不信,甚而添油加醋描了些细节,我不晓得艳艳在凡间时实战经验到底有多丰富,但从她的那些著作来看,她口中能编纂描绘出来的细节,很够白惊鸿喝上一壶。 彼时白惊鸿在场,怎能由着她继续污言秽语,便发了脾气要将她剔去仙骨。 那时我已被艳艳托付给了羽兮,正在逃命的路上,大约母子连心,我对艳艳被抓之因的误会是一样的,因看得足够,我便联想到艳艳会帮我顶罪,我要回去找艳艳,羽兮不肯,我便同他打了一架,没成想竟打过了。 我便怀着这份救母心切的勇气,一口气闯进了焚心堂,看见艳艳已被五花大绑地捆在焚心池里,将将受过一回炙心之刑。我急忙飞身过去护在艳艳身前,在下一次惩罚到来之前,大声嚷嚷着:“是我!” 天君他们好像对我要说的话很感兴趣,几个一向做派端正的老仙君都不禁抻长了脖子,然我笨嘴拙舌,一时也讲不清什么前因后果,脑筋一热,眼睛盯着焚心池如镜的水面,要将旸谷咸池那一晚的风光映出来。 待那氤氲烟气和芙蓉月夜将将浮现在水面,白惊鸿便晓得我想要干什么,我便再没能看清什么,眼底一刺,就失去了那双眼睛。 而今想来,也不怪白惊鸿心狠,怪只怪我太愚蠢。这事儿要是换在我身上,挖一双眼珠没准儿是轻的了。 而今我映在镜中的,便是那日在焚心堂里没来得及公诸于众的画面,那一男一女痴缠的风景,满池靡靡荡漾的春情。我一直不敢看这画面,因为我也知羞,直到今日看了,我才晓得之所以不敢,并非出于廉耻,而是看了会痛。 这画面提醒着我,我曾经有多么坚定而卑微地爱慕着一个人,他在我心里那么好,好到我将他视做我的全世界。可是凡间朦朦几载,我就将他忘了,心里充斥着另一个男子,且没从这男子身上讨到一颗好果子。 那么曾经那些爱慕,那些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坚定,算什么呢,仅是一句遗憾说的过去的吗?我知道,纵是与李叹没有未来,我同白惊鸿也回不到过去了,难怪神仙历劫之后,都兴整上三两孟婆汤,一饮而尽,将凡世之梦忘得干干净净,因为“回不去”是一桩很磨人的事情。 可惜孟婆汤对我无用啊。 我将镜中的画面熄灭,李叹却也不气,置身事外地问:“怎么不看了?” 他是没什么可气,因我心里还在意着他,才会认为我与其它男子痴缠这事与他有关,可若他一点也不在意我,这事在他心里就完全无关。且我在凡间的相貌与那时多少有些不同,认不认得出是我,还是个问题。 我依然懒得应他,静静地问:“你有什么事?” 李叹说:“秀秀有身孕了,这一次无人再能害她。” 我在心里笑了,合着他就为来提点我这一句,叫我不要害她。梁诗秀会为宋折衣生下一名太子,这事儿在我投胎之前就知道了,先前我见不得她腹中的骨肉,是因为我不知道李叹就是宋折衣,现在剧情已经发展到这里,梁诗秀不生,我都恨不得去求送子奶奶给她硬塞一个。 我背对着他不说话,李叹从镜中将我瞥了一眼,道:“你如今的模样,也不必再生养,你是朕的皇后,便是嫡母,莫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哦?” 我转眼看向李叹,他敛了目,转身时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李叹是玩魔道的,而魔道为何从来人员稀少,是因为修行魔道不易繁衍后嗣,梁诗秀是个凡人,又小产过三回,身子骨弱得厉害,想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也不容易,很需要仙人庇护啊。 刚巧不巧,我就是个仙人。 李叹让我帮梁诗秀保胎,作为仙人,理应慈悲为怀,保就保吧。我每日便抽点时间去梁诗秀那儿坐坐,将她的肚子摸一摸,渡些纯净的灵力进去,就完事了。 可是梁诗秀拿的是个解语花的剧本,她解了李叹的语还不够,还想来解我的语,见我每日孤苦伶仃日渐苍老,总想拉着我陪我聊聊天。 不论真假,她是这皇宫里最敬重我的人,可我晓得我是个灾星的体质,她挺着个金贵的肚子,做完了正事我只想离她越远越好,且我每日给她渡灵力,本也需要多多休息,养精蓄锐,在外人看来却显得我很不识抬举。 南妖妖带了些人间寻不到的药材来给我,让我用着将养身子,我当然是不要的,这人间我本就活够了,只是我晓得自杀是渡不过死劫的,等死本就不易,怎会有心惜命。 南妖妖无奈,说:“少君见到仙子如今这般模样,应当心疼死了。” 我只能干笑,说:“人间就是这样,生老病死在所难免,你怎么还不回去?” 南妖妖只得朝皇宫大殿的方向望了望,我是真的老了,有些健忘了,她与李叹结了契,回不去。而今在这宫里,也没什么正经身份,只能这样干耗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打发走了南妖妖,我便睡了,只是人老了,瞌睡变得越来越少,夜里我便醒了,抿到唇中满口药香,且伴有一丝被李叹轻薄过的气息。 想来那药还是李叹让南妖妖送的,南妖妖没有送成,李叹便只能亲自来喂,拿嘴巴喂。我瞥到远处的鸾镜,看到昏暗里自己这张白森森的脸,很难想象李叹亲我的时候,该是个什么画面。 他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我感到疲乏到难以支撑的时候,都会有他出现过的气息,只是他修的是魔道,不能渡我修为灵力,只能在一旁看着,在我头疼欲裂时,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 我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是如这般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念他,想我们彼此勾勾搭搭的时候,我在闹,他在笑。 如此这般,就算想吵,我们也再没什么机会吵架了,李叹忙于国事,我每日去给梁诗秀保胎,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都是在梁诗秀的寝宫,有时我渡完灵力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在门口遇见李叹,跨过门槛时他会不经意地扶我一把。 我害怕与他接触,因为心里觉得很累,好在李叹也不追究。有时我又觉得,如果日子一直就是这般,拖延至死,也还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但宫里从来都不缺那种仗着是主子母家贴身带来的,活干得不怎么样,就爱嚼舌头根子的小婢子。 她们每见我与李叹拉了一回手,便似眼里扎进一根针,想起我曾在二皇子府风光的日子,说我每日雷打不动地往梁诗秀这边溜达,就是为了有机会与她们的皇帝陛下偶遇,说我扮成柔柔弱弱的模样,就是为了讨得皇帝陛下的一分怜惜,说我连偷男人这种事情都敢做的光明正大,狐媚子手段一定十分了得,提醒梁诗秀小心。 这些我都不在意,不过梁诗秀很在意,掌了几个贴身婢子的嘴,还将母家带来的陪嫁给降了级。 这婢子心里怀着些怨气,干活的时候便不大走心,未注意到地上落了一粒帘珠,梁诗秀起身送我的时候,不慎踩在上面滑了一跤,这可十分地不得了。 此时梁诗秀的肚子已经怀了六个多月,我虽急忙拉了她一把,但还是受了不小的惊。我每日帮她保胎,知道她这肚子辛苦到什么程度,心里正犯嘀咕,我现在剩的这点灵力,还够不够给她用三个月。 将梁诗秀扶回床上,我默不作声地在她肚子上摸了摸,又渡了一些进去,身上已没有一丝力气,便在一旁靠着,蹙着眉头打起了盹。 不久御医就和李叹一起来了,我也没精力管他们,直至听到一个丫头哭哭啼啼地叫唤,“是皇后娘娘推了主子,主子才摔倒了的……” 088 朕陪你一起死 小老妹儿,你想坑我,再去修炼个千八万年,将自己修成神仙或者精怪才有资格。 我真的一点也不气,一点也不急,因为这话怎么说,李叹也是不会信的,李叹晓得我是个神仙,我若是存心不想让梁诗秀把孩子生下来,眼见着她凭一己之力怀不住,坐视不理就足够了。 可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这颗石头做的脑袋都懂,李叹却看着我,冷冰冰地询问,“是么?” 我很不喜欢这种询问的语气,更不喜欢这种明知故问的行为,嘴角凉凉一笑,靠在美人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掀,凉凉地道:“不如打死我好了。” 只要他没本事打死我,是不是我做的都不重要。李叹大约没想到我是这么副满不在意的态度,伸手想要捏我的下颌,梁诗秀便坚强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一爬惊动了满屋的婢子,急忙围上去将梁诗秀按住阻止她下床,李叹虎口上的力道方才轻了一些,只是仍旧将我的下巴捏在手里,疼倒也不疼,看来是终有些下不去手。 那告状的小婢子见势不对,又扑上来拉李叹的袍脚,哭哭啼啼地哀求,“皇上,您要为贵妃娘娘做主啊!” 梁诗秀便弱弱地呵斥,“住口!” 她当然晓得自己是怎么摔的,这婢子却还以为自己很机灵,继续对李叹哭道:“奴婢亲眼看到皇后娘娘推了主子,方才皇后娘娘已承认了,皇后娘娘自己生不出,便眼红主子有喜,主子就是心眼太实,胎里养得这样辛苦,还要应付皇后娘娘纠缠,一句也不敢向皇上抱怨,皇上千万要为主子做主啊!” 这小丫头恨不能将她家主子描绘成一朵比我还白的白莲花,随着这小丫头的哭诉,李叹捏在我脸上的力道逐渐加重,我仍觉得无所谓,只是因为疼痛,适才蹙眉抬眼看他。 可是那小丫头搞错了,梁诗秀是朵解语花,解语花的精髓在于,她就是讲道理本理。不等李叹开口,梁诗秀又试着下床,再次被按住之后,只得艰难地唾道:“拖出去!” 那小丫头不死心,含泪唤了声“小姐”,目光里满是“奴婢都是为了你好”的情真意切。梁诗秀的目光愈加严厉,将眼一闭,说:“杖毙。” 既然他心爱的女子要帮我出头,李叹也只得算了,微微叹一口气,无奈地松开了虎口。那小丫头便被拖了出去,旋即传来了挨板子的哀嚎。 吵吵闹闹的,我是睡不着了,便一步一扶墙地走了出去,那将要被打死的小丫头见了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冲我大喊,“皇后娘娘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开恩,皇上开恩……” 真没想到,我自做了皇后之后,头一次耍威风,竟是梁诗秀帮我耍的。 回到自己的寝宫,我已体力不支,孤独地爬到床上,试着用法术召一召桌上的茶杯,茶杯还是听话地飞起一些,但又还是落在地上,摔碎了。 生病的时候,总是这样容易让人感到凄凉啊。 我无奈地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时不时呕一口血,使袖子囫囵地擦一擦,不久李叹就来了,看到碎在地上的茶杯,也不说帮忙倒杯水照顾一下。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那个嚼舌的婢子已经打死了。” 我心想她活该,什么关头非要往枪口上撞,梁诗秀再怎么说也不是正室,她若想要自己的孩子往后能活成个嫡子,她这当娘的就得挣得足够的体面,要体面就需要服众,今日之事,无论我有没有推她,梁诗秀都必须把事情压下来,方能显出她顾全大局的大家风范,那婢子偏要耍小聪明嚼几句舌根,梁诗秀当即下令杖毙,品格上又添了雷厉风行一则,顺便又竖了番威仪。 我还是不说话,李叹问:“你还是不打算解释么?” 我便笑了,按着自己的胸口,忍着呕血的欲望,弱弱而坚强地道:“解释如何,不解释如何,你明知我不会做那样的事,却偏偏要问,不过是关心则乱,想要确保梁诗秀和那孩子万无一失罢了。” 李叹说是。 我便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也不知为何,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声音也不禁地哽咽,“你知不知道那样我会死的……” 李叹说:“朕会用最好的药材将你养着,养到你不想活为止。” “然后呢?” 我抬眼看他,眼中泪光闪闪,我知道他想要我的莲心,拿去给梁诗秀养胎,可我现在还能像条癞皮狗一样活着,全是仰仗那个东西,倘若失去了它,我恐怕会像一棵失去水源的小树,迅速地枯老。然后呢,他便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去吗,难道那些夜半三更默默无声的照顾,只是因为怕我支撑不住,不能帮他去养梁诗秀肚子里的骨肉了吗? 李叹见不得我眼底的泪光,凉凉地瞥过眼去,“别用这种眼神看朕。” 我便觉得自己可怜得可笑,我竟还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我在巴望他什么,巴望他说一句,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只不过是更看中梁诗秀的才情和肚子罢了?说这些花言巧语的有什么用,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拼了命地想对他好,莫说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但凡是有些良好交情的,我都见不得他过得不好,而我过的好不好,李叹看不到吗,他待我究竟好不好,我自己难道又不知道么? 这样的纠缠实是没什么意思了,我收起眼泪,转而笑了,说:“不错,我死了,或许还有来生,或许来生我将风光无限受万人敬仰,再也没人能似你今日一般如此将我捏弄,可我这人心量也没有那么宽大,若来生,哪一日我不慎想起,自我死后,你们一家三口在这人间坐拥山河、恩爱繁荣,只怕我会忍不住报复,你既知道我的来历,便知真当那一日,你招架不住。” “朕陪你一起死。” 我抬起眼来,“你说的?” 李叹转过了身,“我说的。” 我倒不怕李叹诓我,因为要他陪我一起死,我还是有办法的。自梁诗秀拥有莲心之后,便仗着不死之身有些无法无天,成日里挺着个大肚子四处风光,李叹对她宠爱到了极致,两人日夜伴在一起,就连上朝的时候,也在龙椅旁设个凤位,允她垂帘听政。 梁诗秀亦不辱使命,在李叹懒得搭理那些迂腐老套的大臣时,她亦气魄从容口若悬河,将那些老臣驳得哑口无言,甚至李叹差点脑袋一热,拨她几万兵马,让她挺着肚子出去打一仗。 而梁诗秀越风光,我这个名义上的皇后就被遗忘得越彻底,好在还有南妖妖记得我。我已经落魄得不好出门,南妖妖便得了机会就背着李叹来看我,有时给我渡些灵力,有时同我聊聊仙踪林里的往事。 我其实不大想聊仙踪林里的事情,因我觉得我而今狼狈的模样,不配想起白惊鸿那样纤尘不染的仙君,每每见我兴味索然时,南妖妖便以为是我的身体不舒服,又拉着我要给我渡灵力,约莫是灵力损耗太多,还是叫李叹发现了。 待南妖妖许多日子不来之后,我掐指算了算,算出她已被一根缚灵锁捆在宫里的一处,看来但凡与我走得亲近的人,在李叹手里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若不是南妖妖与李叹有契,说不定也早被他想办法弄死了。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最后能陪在我身边心还向着我的,竟然是她。早知道当初就不让她受累跨那么多道火盆了。 心念再转,我便也算出了梁诗秀临盆的日子,生孩子这个事情我还是感兴趣的,主要感兴趣的是,李叹当爹是个什么模样,毕竟在我手里,他也差点能当一回爹。 那是一个冬夜,宫里没有什么行人,我裹着件过于宽大的衣裳,扶着宫墙一步步地朝梁诗秀那头走,冷风将我的衣裳吹得鼓起,我很怕它鼓得太厉害,将我拎着飘到飞起来。于是一边走着,我还要一边用指甲去抠墙缝,免得自己真的被风刮走。 待走到那边的时候,梁诗秀的娃娃已经生完了,我缩在阴影里,看着殿里映出的灯光,那男子坐在女子的身旁,似摸了摸她濡湿的鬓发,温声道着辛苦。 她辛苦?她都差点出去骑马打仗了,她辛苦个球。孩子是用她的肚子怀的,那些艰辛却有一大半是老娘帮她受的,听着我就来气,又走了半宿,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宫里。 这样过了有大半载,我的身体是真的捱不住了,只听那外头锣鼓喧天山海齐鸣万岁万岁,是李叹下了册立太子的诏书。 089 生死长约,情深不寿 既然他已处理好了后事,是时候该履与我的约了。 我从床上缓缓爬下来,捞了几桶井水,用法力将水烘热,这是我身上仅余的最后一点法力,我也实在没有想到,这最后一点弥足珍贵的法力,竟会被我拿来干这个。 大约我对死这件事情还是很重视的,毕竟无论是做神仙还是做凡人,死都是十分稀缺的经历,看起来体面点,是所有女子死前的愿望。 我洗了个澡,浸在氤氲飘雾的热水中,缓慢地回望了这一生,实是没什么成就、不足为道、早死早超生的一生,我有些后悔,感觉这一生终究被蹉跎了,可是大多数凡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蹉跎过去的。 在我做镜子的那几十万年里,我眼看着红尘翻覆世事有常,生老病死周而复始,一点也不明白这样的蹉跎有什么意义,凡人一世一代无限繁衍,政权一朝一夕不断更迭,神仙们操持着这些无聊的繁衍和更迭,时不时闹个魔王或者反派,这些在我眼里都不稀奇,都没有意义。 那时我所认为的,这世间最完美的状态就是镜子,平静且坚定,没有那些五味杂陈的情感,没有那些生老病死的困惑,没有我以为、我猜测,更没有我希望,镜子里头有什么就是什么,世界简单而直白,便没有那些折磨死人的情长苦短。 可是那些凡人包括神仙,为什么要沉浸在情长苦短之中,不愿似我一般做一面镜子呢,我满怀不屑,并未抱有过一丝困惑,直到那个少年出现在镜前,我才知道这世间有些东西,没有什么原因,光是冷眼旁观总是不够,总是想要去伸手触碰。 于是我生了念,于是我有了灵。 这样想着,那少年的脸便浮现在我眼前,继而浮现的是我与李叹在一起,曾有嬉笑怒骂的画面,我伸了伸手,触到那画面,却触不到画里的一人一物,方才晓得,触碰这件事情,不是一伸手就能做到的,看似咫尺,却隔天涯, 我便放弃了,我堂堂溯世镜灵,是天生地养要干大事的人,不该为这小小的画面而牵绊困惑,现在我就要干大事去了,我要死了,我不能把李叹这个不明来历不明目的的魔道祸害留在人间。 沐浴之后便是更衣,因衣裳都太大了,我便操了剪刀穿了针线,裁剪缝补,我是溯世之神,这点小事真的要做,也难不倒我。 如此也算是做足了体面,我在镜中看了看自己,大神的面貌已在镜中若隐若现,如此便说明时候到了,我确实该回去了。 我去找南妖妖,路上又经过了梁诗秀的寝宫,兴许也是我故意经过的。我便驻足朝里头看了看,看见李叹将怀里抱着的婴孩放在小榻里,牵着他肉呼呼的手指凑在唇边吻了吻,而后似取出一物,放入婴孩的怀中。 李叹再转过身来,梁诗秀便将自己送进了他的怀里,说来我倒是头一次见这两人抱在一处,梁诗秀抱得很是切切,李叹于是抬手在她的后背捋了捋。 我瞥了瞥眼,听梁诗秀说,“再同我讲讲鬼谷罢,我仍有几处不懂的地方。” 李叹说好,便将梁诗秀放开,两人共同移步到书案那头,说经研学、红袖添香,真真一个琴瑟调和、岁月静好。 而后我便在一处废弃的殿宇外找到了被缚灵锁捆在柱子上的南妖妖,她看起来比我还要憔悴。我在她的额上摸了摸,南妖妖才渐渐苏醒过来,我便抬眼将周遭看了看,微微蹙起了眉,“这是……散魂之阵。” 南妖妖轻轻点了点头。 与妖灵鬼魅结契,本就是魔道的玩法,自然也有魔道的解法,只要将南妖妖的魂魄散掉,化作千万烟息漂浮在世间,不生不灭,南妖妖就不算是死了,那契虽然还在,但李叹却不必再履行与南妖妖同生共死的约定,因她已经无生无死。 这在天界是一道禁阵,上一个吃过这苦头的是萧安骨,且萧安骨魂魄太强,布阵之地便设在了天玑冢,而凡间最适合布这阵的,自然就是权戾之气最重的皇宫里了。 我还记得李叹说过,只要好用的,他都会用。这人可真是个坏东西,用过的东西打算就这么毁了。 就这他还敢说真的打算陪我一起死掉?若他真的想除掉南妖妖,自己死的时候将她捎带上不就好了,他是只想干掉南妖妖,却不打算干掉自己啊。 刚好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我拿出一把刀子,戳开心口接了一碗血,颤抖地递到南妖妖唇边。 南妖妖有些震惊,“可是你……” “喝了它,别废话。” 我将碗直接往南妖妖的唇边凑,她似乎在纠结什么,但还是纠结地饮下了,待那血饮尽,我便不可能还有多余的力气,当啷一声,陶碗落地,我也就跟着落了地。 南妖妖使力将缚灵锁崩开,蹲下来扶着我,眼底泛起打动的泪光,“仙子,我……” 我没有力气听她说什么,只是在替代了南妖妖、与李叹的灵契结成之后,我忽然感受到了他的所有,他这些年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一瞬间涌进我正在滴血的心里,我便也在一瞬间明白了所有。 原来这些年他与梁诗秀相敬如宾,却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原来他们之所以日夜伴在一起,是在争分夺秒教授梁诗秀谋略兵法治国之道,原来他早就想好要陪我一起离开这人世,但我要离开,只需准备一个念头就足够了,而他需要准备得有许多许多,我将所有的烂摊子全部推给了他,却怪他不肯多花一点点时间来陪我。 原来他曾因我遭过雷劈,因我而修魔道,也曾因我在凡间的小镇烧过一夜陶泥。 少君啊,这些年你将溯溯瞒得好苦。 我流泪望着那个方向,重重殿宇遮挡我的视线,但我能感到有人正捂着胸口,一步一步朝我的方向行走。 可是我就要撑不住了,我等不到与他死在一起的时候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晓得,那个粉嘟嘟似个奶猪一般的东西,竟然就是天界在逃通缉犯的真身,我千万也没想过,南妖妖就是萧安骨的左膀右臂——凶兽混沌。 难怪李叹要与她结契,因为打不过,就只能用自己的身体为锁,把她牢牢控制住,原来她在我身边陪伴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等这一天。现在叫她等到了,我很气,气的是自己死到临头还是这样愚蠢,中了她的计。 可我又有一丝庆幸,因为要不是她,我也没办法与李叹结成灵契,知晓他的一切,虽然只有这一瞬,很快我就要死了,这契又将失效了,可是只有这一瞬与他灵意想通,我也求之不得。 但遗憾的是,这一世李叹虽与我的身体一起死了,不过是回到仙界以白惊鸿的身份继续活着,可是南妖妖已经含着泪,向我驱动了勾魂锁。 我见过这根勾魂锁,和牛头马面用的不一样,在积云山的时候,羽兮对我使的也是这一根,看来他和南妖妖的目的是一样的,哄着我死,然后把我的魂魄勾去,献给萧安骨。 那耀眼的白光刺着我的灵台,我自已没有余力与之拼命一战,唯一能做的是在生命最后一瞬,触到散魂阵的阵眼,将法阵启动。 这样即使我死了,他们也拿不到我的魂魄,只是我再也不可能回到仙界,做回他们的溯溯。 彼时红光大耀,南妖妖惊呼着“不要”,我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怪她,忠诚这件事情是各自的选择,而死亡这件事情大约是我的宿命。 我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再将那人清清晰晰地瞧上一眼,毕竟在我第一次以一面镜子的身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啊。 幸而苍天对我还算眷顾,彼时乌风旋转在法阵周围,我的魂魄即将被撕碎成千万,弥留之际好歹还能听到一声长唳。 后来我听凡间说书的讲,“一只雪白的凤凰腾空而起,化做半天火红,仿若浴火,烧彻长夜。先皇乃是九天玄凤下凡,功德圆满,复位去了,皇后娘娘亦追随而去,生死长约,情深不寿。” 可真能胡诌,谁追着谁还不一定呢。 090 我是一位高冷的女神 自我在凡间死去,稀里糊涂地渡了死劫,回到九重天后,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这位就是太古上神溯世镜灵?怎的是个女身?” 开初开初的时候,神是没有男女的,只是为了各司神职的需要,方才选择了男身或者女身,男身刚猛,女身娇柔,各有所长,不过在开初开初的上古时候,生产劳动占据发展的大头,自然选择化为男身的神灵要多一些,可这不代表男身就比女身强出哪里。 只是难免留下些刻板印象,太古之神不出意外多为男身。 我出于太古,长于上古,生于现今,追本溯源确然是现今仅存的一缕太古之灵,也确然有选择幻化男身或者女身抑或非男非女的权利,可谁让将我唤醒的那位妖府少君是个男身啊。 这事儿定下,就没法改了。 我立在溯世殿里,对着一面水镜看着凡间的红尘变故,也只能看看凡间的红尘变故。我这副肉身虽是叫白惊鸿给修好了,但他到底没给我按上原来的那双眼睛,现在这双虽也好用,却发挥不出最高的水平。 凡间里梁诗秀自李叹死后,便垂帘听政当起了摄政太后,李叹将她教授得很好,那国家在她手底下,也算富庶安泰,而今天上十几日过去,凡间里梁诗秀也长了些岁数,好在那服了熊江水生下的孩子,亦渐渐长成,可以为母亲和家国分忧。 因那孩子乃是个无性繁殖的产物,大约白惊鸿在捏塑他时便仿了些自己的模样,那少年皇帝与两万年前我在镜前见到的少年,甚有几分神似。 我便多看了几眼,艳艳于是拿着新裁的衣裳进来了,见了镜里的画面,说:“劫数都已历尽,还管这些做什么?” 我就随便看看,当然没有要管的意思,我堂堂溯世之神,干的是庇佑六界苍生的大事,区区人间一国,对我而言便是芝麻绿豆,入不了眼。 我之所以没事儿就看看,是在找人。 我问艳艳,“成煜天君那边还是没有混沌的下落?” 艳艳无奈,道:“是啊,自你历劫结束,南妖妖便匿了起来,这妖府少君也真是,既早就发现她是混沌,为何不尽早禀报天君,由着她在人间又诓你一回,险些酿了大祸。” “他是怕打草惊蛇吧。” 艳艳不懂,我解释道:“我那时毕竟只是个凡人,若让混沌晓得她的身份已经暴露,难说不会狗急跳墙直接对我下手,或许就等不到我劫数历尽的那一日了,如今我已归了神位,就换她将我躲着了。算了,找不到她,就去幽都走一趟罢。” 我将艳艳拿来的衣裳缠在身上,自我回归九重天知晓我的身份后,艳艳的衣着品味便有了很大的变化,说是为了显得庄重一点,虽然还是舍不得那红艳艳的颜色,但是香肩也不露了,酥胸也不挤了,我看着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而她给我备的衣裳,更是一身白白素素,裙摆恨不得拖出个几丈远,说是画里的上古母神都是这般打扮的,呵呵呵,那是因为上古母神大多人首蛇身,那长长拖曳的,是她们的尾巴。 不过这都不重要,作为一个老祖宗级别的大神,理应清清冷冷无欲无求,给什么穿什么就是了。 我辞了艳艳便独自去往幽都,那寒烟迷障对我已没有一点作用,我自然也没给什么好脸,便将躲在巢穴里的黑孔雀袅兮拎了出来,她紧张地缩紧尾巴,对着我喊:“我……我在天君那头领了罚的,再说我虽然有些无礼,也没真伤了你和那个女人,你是上古之神,不可公报私仇!” 我就笑了,袅兮于是躲到了那些青面獠牙的保镖们身后,我说:“先有规矩,再有公私,你既敬我是上古之神,不如我就同你说说上古时候的规矩?” 那时候万物鸿蒙,人烟稀少,要人缺人,要物缺物,人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山水总有吃尽的时候,人要活着,部落要发展,就只能去抢,抢山抢水抢后代,那时候的规矩就是力量,有力量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 袅兮在仙术修为上再草包,最起码的历史常识还是有的,听了我这话,便以为自己死到临头,索性从保镖们身后钻了出来,挺直腰杆道:“那你要如何,杀了我啊,我就是喜欢白惊鸿,为他死了我也不后悔!” 我可真不爱听这话,因在我懵懂无知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我知道怎么对付女孩子,眼睛眨了眨,便吹起一阵冷风,将袅兮的一身鸟毛薅了大半,她看着满地的黑毛和落发,捂着自己半秃不秃的脑袋,哭唧唧的,“你!你们看什么,不许看!” 我还是很喜欢看这般小女儿娇憨姿态的,于是笑了,用那些鸟毛做了把椅子坐下,微笑着道:“说说吧,当初我去凡间历劫,李叹和宋折衣的身份是怎么调换的?” 袅兮心里不服,念叨着:“反正也没耽误你历劫。” 我将她瞪了一眼,袅兮于是老实了一些,道:“我从羽兮那儿看了你历劫的本子,就是我调换了那两个婴孩,我就是不想让你历劫回来。” “然后呢,就做了这些?” 袅兮便不屑了,“你以为你那时在我眼中算老几,我还会天天将你盯着,若非你让艳艳那个女人诬告我,我才不会去人间找你,领了天君的罚,还挨了白惊鸿一通教训,亏死了!” 看来那事确实不是她干的。 我便问:“天君谨慎,若怀疑你扰我历劫,必会先行查实再发落与你,是谁告诉你艳艳准备向天君告你?” 袅兮想了想,眼底泛出些得意,“哈,这说来就有意思了,知会我的人是……” “是我。” 袅兮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人先一步接下,这个声音我还是很熟悉,于是并未转头,听身后那嗓音清冽之人道:“是本君让人知会她的。” 既然白惊鸿要揽,这事儿我就不追问了,无论真假,他总是能用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将我绕进的,而我现在的身份,再让他耍得团团转,实在很丢颜面。 我看也不看白惊鸿一眼,转身朝九重天飞去,离开前想起袅兮在凡间使我毁容的仇,便使了念力,给她画了张花脸。 袅兮最珍贵且得意自己的这张脸,如此便足够她哭丧个几万年了。 可是白惊鸿在后头追我,从幽都追到了九重天,又从九重天追到了三十三重天,再从三十三重天追到了离恨天。 我是一块石头,不似他一只禽鸟擅长飞翔,没能将他甩开便罢了,偏偏穿了这么身裙摆过长的衣裳,叫这斯给踩住了。 我便只能停下来,隔着一段裙摆的距离与他相看着,我已有许多年没有看过他这身仙君的打扮,猛然一看,心中难免有些恍恍然。 然此生我当是一位高冷的女神,恍恍然不符我的人设,于是我一甩袖,打算将这碍事的裙摆扯去,谁知艳艳满嘴嚷嚷着庄重,在选择衣料上还是习惯性轻浮,这玩意儿他一扯,撕撕拉拉地就扯开了一大片。 彼时我感觉身下一凉,有些懵了,白惊鸿急忙迎上来,装模作样地帮我将撕开的部位按住,轻咳一声,道:“刚见面就如此,虽此处无人,本君倒是也不介意。” 不是啊兄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的下个凡,就放飞自我了呢。 我急忙将他推开,慌张地去捏被撕开的衣布,本想用法术补补就算了,只是我才当了十几日正经神仙,洪荒之力还不稳定,慌张起来就什么也做不成,也可能是这衣裳的构造太复杂,搞来搞去把我脑袋都搞乱了。 我恨不得直接扒了扔掉,但是白惊鸿就在那儿直盯盯地看着,仿佛要从撕碎的地方看出一条路来,顺着那条路将我全身走一个遍。 我便恼了,斥他:“你看什么!” 白惊鸿脸色倒是正经,敛了目去,嘴上也不说什么。可刚巧不巧,本座有些视目读心的本事,我分明看出他心里在说,“又不是没看过。” 我恨不能将他掐死,但是作为一个老祖宗级别的前辈,我不能无怨无故地掐死一个还算优秀的后生,于是将裙子拢住,急急忙忙赶回了溯世殿。 我在殿里埋怨艳艳给我整的什么破衣裳,艳艳朝外头张望张望,看见白惊鸿面无表情地立在那头,回头窃窃地对我道:“不是吧你们,刚见面就这样,这妖府少君看起来道貌岸然,怎得如此火急火燎,你可千万将他抻住,不能再让他随随便便得了便宜,男人这种东西,越是不易得到,才晓得该如何珍惜。” 可这哪里是珍不珍惜的问题,是他根本就配不上我呀。 091 后生小辈 艳艳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轻浮,却是个心里打实在算盘的人。当初她不希望我和白惊鸿纠缠在一起,是因为觉得我的身份比白惊鸿差了太多,怕他轻慢了我,只当一朵野花随便踩踩,且她这当娘的又没本事给我撑腰做主,只得尽量拦着不让我跳那火坑。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颠倒过来,艳艳便觉得,反正这世间也没谁配得起我的身份,那白惊鸿再不济,起码还能靠皮相与我打个平手。 她是姻缘殿的仙侍,职业媒婆,这种事情我同她掰扯不清。 我支肘倚在一处,听着她在耳边念叨,仍是当初忽悠我嫁羽兮的那一套说辞,什么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什么知冷知热有人疼,是比任何荣誉尊崇都更实在的。二百多年了,她还是个凡人的思想,认为对女子而言最可怕的始终是老来孤寂,而她怎么也不可能活得比我长,这也是一个标准的人间父母对待儿女的态度。 神仙父母对此就不太在意,谁比谁活得长也不一定,少年仙子仙君们在外头游历闯荡胡天胡地,只要不顶着爹娘的名号奸淫掳掠丢人现眼,就算是尽了孝了。 故而婚姻大事,虽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仍有足够的权利为自己做主。我已向天君催促了几回,尽早将翡玉帝姬和白惊鸿的婚事办了,省得那白毛鸡总要纠缠我,天君就很为难,说那白毛鸡倒是没说什么,可翡玉帝姬哭着喊着不肯嫁啊。 这头艳艳还在同我叨叨,外头白惊鸿也立着没走,翡玉帝姬就哭哭啼啼地跑来了,拉着我的衣角说,“溯溯,求求你,不要让我嫁给鸿哥哥好不好……” 我甚是不懂,当初天君赐婚的时候,美滋滋地去积云山与我分享的就是她,她那时对这婚事可是满意得不得了,我也看得出来,翡玉帝姬对白惊鸿的真心足以称得上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从来艳艳就告诉我,情爱都是自私的,这种哭着喊着要把心爱之人让出去的做法,我站在一个寻常女子的角度,实是无法理解。 翡玉帝姬说:“鸿哥哥不喜欢我,他心里的人是你啊。” 我曾在临死前与他心意想通过一瞬,虽然时间短暂,且通的也只是李叹那一世的心意,但他心里踹的是谁,我当然是知道的。可是我以阅了近百万年红尘世事的经验保证,板上钉钉都能拿钳子夹出来,情爱这种事情大多随波浮动,并不绝对一成不变。 他今天心里有我,往后心里也可以有别人,又或者哪一日将红尘看透,扫去痴念杂余,就什么也装不下了。 我说:“而今予你二人结侣,也并非仅是一桩情爱之事,自上古以来几番动荡,天界实力凋敝大不如前,萧安骨乃上古之魂,仅一缕残魂便惹得天界起伏人心惶惶,今他残魂在外,又有余孽逍遥蠢蠢欲动,龙凤联姻,珠联璧合以定八荒之心,是为大势,你若实在不肯,嫦山大羿神族也不比天界龙族差上许多,我便在嫦山为他寻一位地位相当的女仙,与他结侣,也算是解了妖府与嫦山的累世恩怨。” 翡玉帝姬抬起眼来,有些迷茫,“你真的这样想?” 我道:“做神仙嘛,眼光要看长远一些,莫似那凡人儿女,只有眼前一朝一夕。天下苍生,八荒六界,全在你我一念之间,凡事斟酌考量,才能不负天生地养之恩、万千光华之誉。本尊今朝已归神位,前尘往事万古成空,小玉,你在想什么本尊都知道,本尊乃太古之灵,见过创世鸿蒙,受女娲大神点播、身系庇佑苍生之责,你心里那些情情爱爱的小算盘,最好不要再打到我身上来。” 翡玉帝姬听了这话,态度马上变得规矩了,谨慎地退开几步,跪在地上对我恭恭敬敬地说了声“是”,急忙就退了出去。 艳艳却不大懂我方才到底对翡玉帝姬说了些什么,念叨着,“小玉,小玉……难道她就是……” 我懒得解释,转眼看向殿中的水镜,这段记忆不是我的,是在我与李叹心意相通时,从他的记忆里抄下来的。 回到我在凡间的第十八年,李叹刚刚从一个傻子苏醒过来的那一年,我让艳艳招雷去劈南妖妖,担心龙王眼神不好,劈坏了李叹的仙魄,于是我用自己的肉身去将他护着。可我这一缕天生地养的魂魄,是比什么都更遭雷劈的,那回根本不是我护着李叹,而是李叹用自己的魂魄护住了我。 那之后李叹就又变回傻子了,因为白惊鸿的魂魄被劈成了重伤,只能逃回旸谷咸池去修养,翡玉帝姬听说了白惊鸿受伤的事情,担心他在旸谷咸池又遭了袅兮那些小浪蹄子的觊觎,便偷偷跟了过去。彼时天君正在给白惊鸿渡修为,两人都没有发现她的靠近。 于是翡玉听到了天君与白惊鸿的对话,于是晓得了白惊鸿下凡帮我历劫的事情。 那日天君走后,翡玉帝姬拦住准备返回人间的白惊鸿,恨恨地问他:“你还要回去?!” 白惊鸿不言。 翡玉担心地道:“我才听见你和父君说起她的来历,你既早就知道她是上古神灵,劈在她身上的天雷你根本就受不住,为什么啊,鸿哥哥!” 白惊鸿由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过她,可是翡玉也是陷入情爱中的女子,就算白惊鸿不说,她也找得到答案。 于是她到了人间,操控了小玉的意识。 “她这样不怕遭反噬么?”艳艳问。 “所以她一直都很小心,既怕白惊鸿发现,更不敢以法术伤人,这么说来,当初我和李叹在梅林遇险,就是她向李鸢报的信了,也是她操纵那个跳崖的人,捅了李叹一刀。大约是发现白惊鸿对此事怀疑,于是嫁祸到了袅兮头上。” “可她为何如此?” “我猜,她的目标就是李叹,只要李叹死了,白惊鸿就不得不回到仙界,不能再帮我历劫。只是她没想到李叹身上有一枚莲心,那桩事情没有成功。” 所以小玉才会拿我的遭遇去挑拨宋折衣和李叹,希望他们尽快撕破脸皮打起来,所以翡玉帝姬才在太虚幻境里告诉我,白惊鸿心里有我,以竖立我认真历劫的态度,她盼着我、盼着宋折衣,盼着随便什么人早点杀了李叹,白惊鸿才能早些回到仙界,不必陪我在凡间受苦。 只是她也不知道,白惊鸿实际拿的是宋折衣的剧本。 艳艳有些恼火,“这翡玉帝姬,瞧着天真烂漫,心机竟如此深沉!” 的确是比我想象的要深沉一些,若不是她,没准儿我在凡间那孩子就生下来了。可站在翡玉帝姬的角度,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心爱的男子,既没有伤天害理,也没什么错。 她这么喜欢白惊鸿,现在却还要撮合我和白惊鸿在一起,为什么? 早知道方才就不那么着急将翡玉帝姬赶走了,拖延时间将她的眼睛读一读,没准儿能读出个准确的答案。 既然读不了翡玉,我便勉为其难地去会会白惊鸿,看看这些小辈们究竟想在我这老祖宗身上图谋些什么。 彼时溯世殿外夜色溶溶,刚巧不巧栽了几株梧桐,白惊鸿就立在那梧桐树下,一袭白衣飘飘若雪,抿着唇,遥遥向我微微一笑。 我急忙端出一位高冷上神该有的架子,“还不走,等着本尊亲自来撵你?” 这小后生却笑了,语气虽不嘲讽,口气却很嘲讽,“你撵得动么?” 这便戳到本尊的痛处了,我现在空有一个上古之神的架子,吓唬吓唬幽都那些废物还行,真要我跟白惊鸿干一场,不见得打得过啊,不然我也不会让他从幽都一路追到了离恨天。 哎!不该跑的,现在身上究竟有几斤几两,让他看出来了。 我便觉得很没有面子,摊开掌心,冷冰冰地命令,“把眼睛还给我。” 白惊鸿于是看了看我这小小的掌心,又低低地笑了笑,说:“条件。” “嘶,你这后生小辈!” 他眼底不悦,抿了抿唇,竟敢瞪我,我当然得瞪回去,可惜艳艳没将我的肉身生得高大一些,为显气势,我还得提提臀收收腹抬抬头。 白惊鸿便蹙了蹙眉头,说:“下巴别抬那么高。” 我听了这话自然抬得更高。 “不然本君会忍不住想要亲你。” 我一瞬间就泄下来了,身体也悄悄地向后缩了一些,白惊鸿于是再抿唇一笑,口气又很嫌弃,“看把你吓的,哪有一点上古之神的模样,萧安骨若真的来了,还不是要本君护你。” 092 因为本君盘过你 合着他这般骚扰本尊,还是本尊不识好歹了? 偏巧不巧,我在凡间一辈子,就学会了识好歹这件事情,我现在就是打不过萧安骨,我就是得靠人罩着,我服。 他愿意立就在这儿立着吧,就当是他有孝心,在为本上尊护法。 我便走了回去,艳艳问我与白惊鸿谈得如何,可重修旧好了没有。我和他哪有什么旧好,天上地下都是一笔一笔的烂账,而今大敌当前,不算也罢。 既有人护法,我便可以暂且放下防备,一心一意地搞我的修炼事业,闭关一些时日后,我因呕血过多,被强行抬了出来。 天君过来看我,说五行开窍这个事情,还是不能操之过急,毕竟我本是一块石头,石头若是不遭打磨,自己长不出心眼来,当初让我下凡历劫,就是为了用红尘悲喜给我凿几个心眼,以达到灵魂开窍的目的。 而今我既已什么都想起来了,说明这个开窍的思路方向还是有效的,可是我虽已觉醒,却使不出该有的神力,一定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完全疏通。 我并非操之过急,而是总要多试一试,才能找到问题出在哪里。 天君走后,艳艳借口去煎药,我说石头不必吃药,艳艳说正因为我是块石头,本身气血就少,女人要多多补血,才能气色好模样俏,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惹人娇惯。 我便想了想,那些被人娇惯着的石头都是些什么待遇,譬如宝玉,整日捏在手里,掌心里摸索翻来覆去,吸了血汗裹了包浆,搓揉得油油亮亮,简而言之——盘他。 艳艳走后,白惊鸿就开始盘我,先是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小手,觉得不够,又抬起手来摸了摸我的脸颊。 我终忍无可忍,问他:“你盘够了没有?” 以仙界的时寿来算,白惊鸿还是个很年轻很年轻的仙君,自还未染上盘玩珠玉手串的中老年嗜好,这话听来一愣,然后不禁地笑了,“你说……你说本君是在盘你?还真当自己是块石头?” 他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必是心情极好极好,天上地下,我仿佛都没见他有过这么好的心情。 我说:“那……那你摸索啥呢?” “本君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老娘心里不舒服,我看见他我心里就堵得很。可是我又说不清,我为何见他要心里发赌,我既晓得白惊鸿都为我做过些什么,凡间的事情是不必记仇的,若非要记仇,只能记他下手还是轻了点,到底没能将我苦穿心肺。 若是我在凡间能再苦一点,说不定现在法力就可以顺利恢复了。 我说:“我怎么觉得,司命的剧本写得不行啊。” 白惊鸿无奈,“不是剧本的问题,是你什么都记得,我也很难办。” “啧,”我一咂嘴,“可是没人告诉我,你就是宋折衣啊。” “这个……” 我将他盯着,白惊鸿只撇撇嘴,如实道:“本君看了司命为你写的命谱,自然见不得你在凡间与人青梅竹马,爱得要死要活,只是当时本君还有些事务在身,不能直接转世投生,便先将一缕仙魄转世,投生成为宋折衣,只是未想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的身份竟是李叹,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本君也见不得你在凡间与人成婚生子。” 我估摸李叹当傻子的那些年,就是白惊鸿正为修复我的肉身操劳着,所以抽不开身。亏得是两个人身份调换了,否则我十八年对着一个傻子,还要嚷嚷着非他不嫁,岂不更难演得下去。 可是,“我要与人青梅竹马,我要与人成婚生子,你凭什么见不得?” 自然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但我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接下去。倘若白惊鸿说因他心里有我,喜欢我爱着我,我便将教育翡玉帝姬的那一套拿来教育教育他,告诉他儿女情长这个事情,不适合我如今的身份,我是一门心思要做一个清心寡欲的老神仙,与他们这些年轻人不一样的。 可白惊鸿却说,“因为本君盘过你。” 我差点喷他一脸老血,尴尬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白惊鸿索性豁出去了,胡搅蛮缠地道:“事实即是如此,本君此生三万朝夕毁于你手,便将你赖上了。” “你赖我?分明是你自愿的好不好,你摸着良心说,若那日旸谷咸池的是袅兮,你当真做的出……”后面的事情我这般庄重的身份不方便形容,便收起了激动的情绪,“罢了,本……本尊与你计较这些作何,而今本尊已归神位,前尘往事万古成……” 我这套说辞还没说到一半,便被人封住了嘴巴,这下就更呆了。 不得不说,自凡间归来一趟之后,白惊鸿的嘴上功夫进步十分显著,再不似积云山里那般霸道疯狂地攫取,懂得了照顾对方的感受,且他这唇又薄又软,像两条滑溜溜软糯糯的水果冻子,我将将吐过血,现在口渴得厉害,不觉有些嘴馋。 待白惊鸿收敛了,我急忙将手伸出去,在床上一通摸索,可惜神仙的床上也不兴盖被子,连个让我钻一钻的缝都没有。 我只得正襟危坐,“方方方……方才,你只是倦了,不小心砸在我脸上,本尊念你近日为本尊护法操劳,便不与你计较,往后不可如此造次!” 白惊鸿拉我的手,“溯溯……” “我不是溯溯!本尊乃上古遗物溯世镜灵,天生地养,无名无姓,既为天地所孕,便为天地而生,为天地而死,你这后生小辈,不需痴心妄想,莫要扰了本尊清净,倘若耽误了本尊恢复神力,耽误了庇佑苍生之大事,其后果世间任何一人都无法承担。即使本尊对你仍存一丝余念,也不愿此念是累在六界倾覆苍生万物白骨之上,妖府少君,你可明白了么?” 我瞅着白惊鸿那态度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但还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瞬头,屁股从床边挪开,退出几步拱起了手,“谨遵上尊大人教诲。” 孩子还是个好孩子,就是运气差了点。 我说:“那你就将翡玉取了罢,她虽做过一些不合时宜之事,亦并未酿成大祸,终究是对你一心一意,天君更是将你视如己出,倾力教授,此不过亲上加亲,况且你知道,而今能够打开天玑冢的,只有天君龙族,想要救出你的父母,你只有成为天君这一条路可以走,天玑冢乃非人之所,他们已经困在里面两万多年了,你既有心,就不该让他们等太久。” 我将话说到如此程度,白惊鸿是真的无言以对,再向我扶手一拜,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可我看到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也感到十分地落寞。 大约是因为慈悲吧,大约我就是可怜这孩子吧。 我从床下来,看着殿里的水镜,镜中的女子确然容貌姣好,眼神明动洒脱,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那便是蕊珠仙子白鸾,白惊鸿的阿娘。 当年蕊珠仙子白鸾为了救出被关在千古塔中的妖君九舞,不慎打开了镇压萧安骨及其余党的天玑冢,使混沌和穷奇带着萧安骨的一缕残魂逃脱,而后白鸾和九舞一直在致力于抓回被他们擅放的妖魔,待千古塔中的十万妖魔寻回,逃走的混沌和穷奇渐渐恢复着神兽之力,打算彻底摧毁天玑冢,将压在散魂之阵中的萧安骨解救出来。 那日天玑冢外掀起滔天的砂石风浪,那白衣女子对身旁的红衣仙君说,“小舞,我们已逍遥了几千年,欠下的债是该还了。” 红衣仙君向她点头,紧紧握着身边稚子的小手,白惊鸿唤着“阿娘”泣不成声,却懂事地没有哭闹阻挠。 只是那九舞妖君一直晓得自己的老婆是个废物,凭她一人之力根本就压不住将被冲破的天玑冢,待那女子没入沙尘之后,九舞转向自己的儿子,将莲心塞入他的手心,一字字地嘱咐,“儿子,你要记住,我们凤凰一族,浴火涅槃一生只有一次,切莫急功近利,机会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不要像爹爹,今日因救不了你阿娘而后悔,爹爹只能……陪她一起去了。” 那小小少年哭泣地点头,握紧手中的莲心,看着那对恩爱的夫妇一白一红相继湮入暗冢,伏在砂石风浪里,沉默地哭了很久很久。 我将镜中画面湮灭,转过身来感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心中不禁暗叹,多么懂事的一家三口啊,生死别离,实在是太催泪了。 093再叫两声,有感情的那种 我便晓得,曾经朝乾夕惕三万年,白惊鸿为的倒也不是所谓的兼济苍生,毕竟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小孩子心中最圆满的不过团圆二字。 我便觉得似他这般孤单的小孩,我要硬塞一个媳妇给他作伴也没什么错,唯一可能有错的,是翡玉是不是活泼聒噪且任性了一些。若他实在接纳不了翡玉,倒是也有一个他曾接纳过的,便是凡间的梁诗秀。 我估摸着梁诗秀这会儿在凡间也该寿终正寝了,既得过妖府少君的亲身教授,也算染了仙缘,我若将她提到仙界来做个仙侍,应也不算出格,毕竟似艳艳这般凡俗之人也能靠我的关系在仙界混得风生水起,我这么大一尊神,咋还不能徇个私了。 我便又去了趟幽都,让他们把梁诗秀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去,自我来闹过一回之后,幽都予我的面子是要给的,只是他们说要动生死簿非得判官之笔才有这个权利。 而羽兮正是这位判官,且这会儿不在幽都,说是又找穷奇较劲去了。 我在心里凉凉地笑了笑,看来梁诗秀与白惊鸿终是天意无缘,我便也不强求。 又几日,白惊鸿听了我的话,如期履了与翡玉帝姬的婚约,前来九重天观礼的人还是不少,不过作为翡玉帝姬的亲爹,成煜天君没有来,长陵帝君与东夷天尊那几位有名有望有辈分的都没有来,就连一向最爱凑这般热闹的青丘老祖也不肯来。 总之那日在焚心堂出现过的,一个也不来,这些老狐狸们,虽无人明说,约莫也都看出本尊与白惊鸿之间有些说不清的瓜葛,因而并不看好这桩婚事。 另一个不看好的便是艳艳,仗着自己是月老的爱徒,横刀架了脖子,不许月老前去给这二人证婚,月老亦是只老狐狸,翡玉的亲爹都不掺和的事情,自然拿爱徒以死相逼当了借口,也不肯前去。 各种是非原由我都晓得,但又不好埋怨这些劳苦功高之人,便只能埋怨艳艳。 艳艳直接撂了挑子,道:“大不了这神仙老娘就不做了,你既下定决心促成这桩婚事,不如这证婚人就由你自己来做,分量再足不过。” 我自然晓得艳艳是在激我,因若不是缺了证婚人这个原因,他们成婚那日,我是根本没打算要露面的。 为了表示我要做一个清心寡欲的神仙、不会再与白惊鸿纠缠拉扯的决心,我便应了艳艳的激将,艳艳于是展开了一则几丈长的册子,细细书着婚礼流程,从接亲到行礼,从礼成到洞房,我得全程跟着。 我说:“证婚不就是吊丧一般念几句贺词就好了?” 艳艳道:“原本是这样,不过这桩婚事从父母高堂到帐里喜娘,要什么没什么,我们姻缘殿里是一个人也不会出的,成煜天君也不看好这桩婚事,只是碍着你的身份,不便忤逆,至今连一尺红布都没有裁,你非要他们成亲,这些事情便都由你来安排,想要新人长久、百年好合,这些东西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我说:“这都是封建迷信。” “哦呵呵,堂堂元始上尊,说起封建迷信四字,脸上倒是不疼。总之该交代的都在这里,是图个吉利还是确有其事,你自己斟酌,就说那妖府少君,也不是真心要娶翡玉,大婚那日肯出个人就不错,似他整日白衣素缟,若无人替他张罗,谁知他是成亲还是奔丧去的。” 我自然知道艳艳每字每句都在激着我去打退堂鼓,可我又不知道,除了逼着白惊鸿去娶妻,我还能怎样证明我要与他一刀两断的决心。 我绝对不打这个鼓,于是照着册子张罗起来,首先是要给两人倒腾一身像样的新衣。其实原本成煜天君也是给他们准备过新衣的,只是翡玉帝姬同他爹胡闹的时候,将之撕了烧了,我看着翡玉帝姬与我的身材差不上许多,而白惊鸿一身哪儿宽哪儿窄我更是摸得门清,于是上天入地选了些好料子,点灯熬夜一针一线,做好之后又亲自送去妖府给白惊鸿试穿。 这后生也算听话,穿起来后我让他转圈,他便给我转了个圈,我在一旁看着,觉得还挺合适,便走上去将准备好的鸳鸯配饰缠在他的腰上,顺手凝了面水镜,手掌搭在他的肩膀,说:“还是很好看的。” 白惊鸿浅淡地笑笑,“第一次穿你做的衣裳,没想是为了这个。” 我急忙将手掌从他肩上拿开,笑哈哈地道:“应该的啦,蕊珠仙子与妖君夫妇为天下大义被困天玑冢,不能亲自为你操办婚事,本尊这个做老祖的自然要多加上心,往后他们不在,本尊就是你的娘亲。” 白惊鸿那个嘴哟,抿得都看不见血丝了,我琢磨着也不能将孩子逼得太紧,免得他做出什么老身招架不住的事情,匆匆交代了些成婚时需注意的事项,匆匆地遁回了九重天去。 之后我又去下了喜帖,布了礼堂和洞房,捏了抬轿撒花的小人,又照着民间的习俗,在婚房里撒了花生和大枣。 撒完之后我又觉得,这一步好像没什么用,我瞅着白惊鸿而今那满腹怨气的模样,大抵是没有心情搞洞房的,可万一他有心情呢。 这么想着,我便不慎捏爆了一枚花生壳,艳艳不知从何处跳出来说,“想到心爱的男子要与人洞房花烛,不是滋味了?” 我说我只是饿了,于是将花生塞进嘴里嚼起来,也不知是哪方水土这样贫瘠,长出来的花生竟是苦的。 艳艳眼见着我吃了一地苦花生,终是摇了摇头,“果真石头变的,你没救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为在意的人操办一场心中理想的婚事,我没错的。 扫了花生壳,我便坐在飞檐上将红艳艳的礼堂看了一整晚,艳艳只说要布置礼堂,但也没说礼堂该如何布置,我在溯世镜里沉睡了近百万年,看过各种各样的婚礼,但是自两万年前白惊鸿那一笑之后,我便无心再观红尘世事,对这两万年来仙界流行什么样的礼堂也不甚了解,只能照着记忆里仿个一样的,图个省事。 苏眠眠嫁给李叹的时候,那婚事操办得十分隆重且喜庆,除了对象是个傻子之外,也算深得我心。 可惜是个傻子。 如此便熬到了第二日,我操纵着傀儡,也算将事情办得有声有色,一边在心里念着那些冗长无味的证婚贺词,一边看着那两人在一片喜乐之声中各自怀着一张吊丧的脸并肩走来,我就是不懂,白惊鸿不高兴就算了,翡玉帝姬在不高兴什么。 可她心里明明满满的都是对白惊鸿的眷恋,莫不是我真的强人所难了,可我都是为了他好,若翡玉帝姬也眷恋着他,心里也是为着他好,我们两个就应该是同一战线的,不存在我刁难了她。 我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正打算继续推进流程,婚闹的终于来了。 袅兮戴着面纱,哭哭啼啼地喊着她不同意,因她往日张扬跋扈,在仙界从来树敌无数,她要闹便没人拦着,纷纷端着胳膊等着瞧她笑话。 白惊鸿与翡玉帝姬各自舒了口气,仿佛终于盼到一个能将自己救于水火的活菩萨,但我作为一个藐视真爱逼迫年轻人强买强卖的黑心长辈,绝不会允许她在我精心策划的婚礼上造次,正打算出手,人群里出来一人,低低地说了些什么,便将袅兮给领走了。 而袅兮从来只听一个人的话,我暗暗探去,确定那人身上是羽兮的气息。 这便是比逼白惊鸿娶妻更大的事情了,这恶犬终于肯现身了,下一次逮着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不巧羽兮的真身是一只长翅膀的恶犬,又是个我飞不过的。这一追便从九重天追到了天水墟,我正准备逆着那遮天水幕冲进去,一抹红色的衣袖捉住我的手腕,白惊鸿抿着唇,声色严厉,“明知有诈,你不能进去。” 094 折翼的鸟人 穷奇,鸿蒙之兽,智商不高,说来我也是半斤八两。 我是见过穷奇的,就在当年羽兮求娶我不成,将白惊鸿骂得狗血淋头,被白惊鸿打跑了之后,我和艳艳去寻重伤的羽兮,遇到了穷奇,彼时将之稀里糊涂拿下的法器,就是一根烤猪腿。 说来那一回也是在天水墟,如此看来,天水墟便是穷奇的窝身之地。 我说:“叫你烤肉,将这倒霉的劳什子引来了!” 白惊鸿仍将我端着,手上力道加重,掐得我骨头疼,“装什么傻,抱紧我!” 哎嘿,好嘞,要多紧有多紧,打死我也不会放手的。 穷奇于是发出一声怒吼,那千年老树根一般粗壮的利爪便向着白惊鸿的后背挥来,我不禁搂紧他的脖子,努力睁开眼去想要与穷奇对视,争取能将它瞪死,但白惊鸿身后的雪羽忽然展大了数倍,将我的视线完全遮挡起来,又是一个利落的转身,退开一段距离,躲开了那巨爪的攻击。 自他这一转身之后,我二人便被他这双翅膀提了起来凌在半空,因拖着我这么个累赘,他不便显出凤凰真身,我稍稍低头向下望去,湛蓝的夜下,碧蓝的水中,映着一个白衣飒爽的鸟人,目光坚毅且冷淡,又很惹人尖叫。 白惊鸿见我不慎专心,又在我身上重重捏了一把,盯着前方赤目狰狞的穷奇,云淡风轻地问我:“打还是跑,你说。” 我自不晓得白惊鸿的修为到底恢复了多少,虽然人间过了许久,天界到底还没过几个日头,保险起见,我说:“跑吧。” 他于是低低一笑,侧目看看我的眼睛,唇角微翘,“那就打打看罢。” 唉这小子,咋就不听老人言呢。 许是我们这一番打情骂俏,又激怒了前面的穷奇,那双肉翅煽动时,天地都仿佛晃了几晃,它虽体型生得巨大,腾空而起时,速度也是快得连我这双天底下最好用的眼睛也看不清,仿佛只一眨眼,这泼天巨物就大大地迎到了我的眼前。 我是没胆子与它对视了,不禁地偏头把脸藏进白惊鸿的怀里,他将雪羽扇出一阵清冽的风,这风的来势仿佛很慢,与穷奇的迅捷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势头,使那巨兽陷在清风之中,难以发力。 但这样的僵持坚持不了很久,穷奇于沉默中渐渐蓄力,忽而蜿蜒瞬行,避开白惊鸿凝成的风劲,已一种我完全看不清的速度,忽然在这里,又忽然在哪里,这样的速度与狡猾,令白惊鸿一瞬也不敢松懈,抱着我不断闪身移动,直至他微微蹙眉,雪羽振翅一挥,以一个更高更快的弧线,将我二人提至高空,脚下踏着的是穷奇至下而上喷吐的炼狱冥火。 这一回交手下来,两边就调换了位置,白惊鸿抱着我徐徐落地,依然背对着穷奇,一双雪羽已经被染出半边赤红。 而那泼天巨兽却不见了,只是遥遥传来一名青年的声音,“还是不敢使出全力么?” 是羽兮。 我恨不得把白惊鸿的翅膀扒开,去看看羽兮如今的相貌,但是白惊鸿好像是拒绝让我们相见的,重重地将我瞪了一眼。 那匿在我们身后的人道:“你既已改修魔道,为的不就是如此,若是怕伤了她,就将她放下,全力一战,如何?” 我虽看不见那人,却看到了他手中亮出的一道锋芒,那是萧安骨的法器,佩剑怜光。 白惊鸿凉凉一笑,仍背对着他道:“终于不再隐藏了么,穷奇——萧羽兮。” 关于羽兮就是穷奇这件事情,放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意外,连南妖妖都能是混沌呢。并且自我晓得南妖妖是混沌开始,就已经在怀疑羽兮和穷奇的关系,毕竟他们做过相同的事情,看起来也怀着相同的目的,他们想用那根特殊的勾魂锁,取走我的魂魄。 所以那些年羽兮打着帮袅兮追男神的名义,不断地接近我,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可能陪我下凡也是这个目的。 而南妖妖之所以会去接近二皇子李叹,大概原本是要去将羽兮唤醒的,谁知搞错人了,只能单独行动,羽兮才在凡间安安分分地给我当了一辈子折衣哥哥。 说起来,真真假假,还真是有些惹人唏嘘啊。 白惊鸿于是放下了我,仍不解我身上的定身之术,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不准回头,我不许你跟他见面。” 这人可真会咬文嚼字,合着看不见脸,就不算见面了。 我是不会回头的,身上被定住,想要回头多伤脖子啊,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羽兮见了我的背影,似不禁向前跨了一步,唤了一声,“眠……溯溯……” 语调还是折衣哥哥的语调,大约比起苏眠眠于我,宋折衣于羽兮而言,才更是做了场梦。我也确实不大想见他,因就立场而言,我现在与他的关系,应该是比白惊鸿还要更差更差的,我很不喜欢这种昔日旧友背道而驰剑拔弩张的感觉。 且昔日,也只是我将他当做朋友,从他接近我,到嚷嚷着要娶我,再到一次一次借口帮我脱身,都是忽悠。谁说鸿蒙之兽智商不高,脑子好用着呢。 见羽兮有意上前,白惊鸿便亮出了长剑,他的这一柄名作“痴心”,是他娘蕊珠仙子传给他的,鸾族的圣物。不过他娘离开他的时候,他岁数还很小,是个不晓得情爱为何物的年纪,他娘多半还没来得及教他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 痴心痴心,心越痴,法力才越是无穷。而痴心是一件比起伤人更加伤己的事情,心越痴,越柔软,伤己就伤得越重,所以痴心是没有剑柄的,此剑两头皆是利刃,用多大的力气握它,便要承受多大的疼痛,受得住多大的疼痛,才能使得出多大的力量。 也不知是哪个身陷情爱不能自拔的人,造出这么个作孽的玩意儿,唔,我想起来了,偏巧不巧,就是君十柔啊,君十柔造这个东西,就是拿来针对萧安骨的。 所以羽兮见了“痴心”,大约心下多少会留些薄面,我因背对着,也看不见他们是怎么打的、战况如何,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我只是个废物,不拖后退已是最大的贡献。 只是总是有比我还要忍不住想插手的。 彼时明月姣姣,山水动荡,本是个十分符合决战某某之巅的意境,高林之中却忽而贯出一支冷箭,射出的是粉红色的细光,向着我的眉心。 我既是块石头,挨这一箭,死是不至于死的,但难保会中些傀儡术之类的淫邪玩意,于是我凝了目光去,想要快它一步将那束桃光折断,但又总有人更快我一步,白惊鸿忽然将我抱住折了个身,旋而又转,退出了很远。 这回是真的没法打了,他单手将我揽在怀里,薄唇微动,说了个“走”字,继而解了我的定身之术,我闭上眼睛使了个缩地之术,三缩五缩,习惯性地就缩到了仙踪林、洞心湖。 只是这样法术先前我也没有用过,而我的修为又不是很高,停下来后甚有些魂不附体之感。 白惊鸿却好像没有在意到我的不适,指使我道:“出去看看,他们有没有跟来。” 我便艰难地出去看了看,又设了一道不堪一击的结障,再回来时,白惊鸿已经赤裸了半身,撑着半边身子,额头有汗,唇上却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有什么地方十分不适。 我急忙迎过去,才看见他的脊背上新添了一道深深的血口,连筋带骨地暴露在外面,眼泪一瞬就涌了出来,大喊道:“你干了什么!” 他趁我出去的时候,折断了自己的一边翅膀,因为他方才用这半边翅膀帮我挡了一箭,以防万一,折去最为妥当。我不晓得这个凤凰的翅膀折去了还会不会长出来,又要多久才能长出来,但也晓得这得有多疼。而我这人心量又很狭窄,碰到承受不来的事情就想要发脾气,只能一边拿衣裳擦他背上的血,一边哭着骂骂咧咧,“都跟你说了跑嘛,逞什么英雄气非要打,打又打不过,闹成这样,本尊怎么跟天君交代嘛!” 我哭得合不上嘴,眼前又是一片血呼拉擦擦也擦不完的鲜血,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擦下去,也没有勇气再看下去,索性直接用身体将这一片血红盖住,从背后抱住他,伏在他的肩膀上哇哇地哭。 这厮却还笑得出来,抬起一只手臂,反手挠挠我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说:“我就是很喜欢看你为我担心,比那位上尊可爱多了。” 095 我的溯溯啊…… 我便晓得我又叫他给套路了,这大约就是苦肉计吧,他明知道打不过的。我有些生气,从他身上移开,装腔作势地说:“你们这些晚辈,想一回是一回,真不叫人省心。” 白惊鸿仍是无所谓的态度,活动活动受伤的肩膀,发出一声闷吭,道:“既不省心,那便不省,你在凡间的时候,也没叫本君省过心。” 好好的提凡间干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瞅着他这一活动,背上便流出了新血,我从没见过这样深至骨肉的伤口,他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我便又心疼地拿衣裳去擦,心疼地抱怨,“若不是本尊跑得快,眼下不知闯了多大的祸。我看你就是仗着自己是只凤凰,老天白送一条命,你不珍惜就算了,再有下回,本尊绝不陪你!” 说着,我下手便重了一些,白惊鸿不禁“嘶”了一声,责怪地将我瞪了一眼,“你这女子,能不能温柔一些?” 温柔?当年我在仙踪林,他可还没教过我这两个字怎么写。我恨不得往他伤口里再狠狠插一把刀子搅上几个来回,让他记住疼是什么滋味,但于心总是不忍的,于是找了伤药将伤处包起来,便推着他说:“快疗伤吧,现下你修魔道,本尊便是有本事也帮不了你。” 白惊鸿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向我嘱咐,“你不许走,莫叫本君分心。” 他这个样子,我敢走吗。 我不太高兴地坐在一处,看着他盘坐莲台闭目疗伤,周身萦绕着那团墨幽幽的气劲。过去我当然也见过白惊鸿打坐修炼,彼时他周身泛起的光泽清洌透澈,令人心驰神往,怎是如今这般,使人一点不想也不敢靠近。 想来要他接纳如今的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当初不该鬼迷心窍睡了他的,把孩子给逼成什么样了,真是作孽。我便一直看着自己作的这番孽,越看越觉得心疼得不行,大约因我是快石头,原本是没心的,心疼起来就格外地难受,难受得想要吐血。 好在白惊鸿比我先吐一步,将一口黑血吐尽之后,擦了嘴笑笑地对我说:“好多了。” 之后我便怀着愧疚在仙踪林里陪他,基本上他除了偶尔睁开眼睛吐吐血,就是闭上眼睛打坐疗伤,我便也一直忍着没走,想等他好一些了再说。 可他似乎将我讹上了,那血是翻来覆去地呕,坐是翻来覆去地打,也不与我说什么,整日的表情都仿佛置身在水深火热之中,很是痛苦。 而我成日里考虑的问题是,断了翅膀的鸟还能飞么?我将自己近百万年的溯世记忆翻来覆去地看,以期能找到给他重新插个翅膀的办法,但是纵观百万年的六界历史,也没有哪只凤凰倒霉到丢了翅膀。 可是记忆这个东西,不翻还好,盲目地翻起来才发现十分头大,我就这么一颗脑袋,百万年的记忆实在太多太重,将我搞得越发头重,沉得仿佛我稍不留意,脑袋就会从脖子上滚落下去。 于是我便在水镜前昏了过去。 醒来时躺在床上,白惊鸿坐在一侧,手里捏着一束发丝,将小梳子一根一根地梳着,说:“石头长毛本就不易,你要晓得珍惜。” 我便觉得,我活生生地躺在这里,他在旁边梳着我的毛发,这个动作十分地诡异,我想要将发丝拿回来,白惊鸿轻轻闪躲,将那些已经梳拢的发丝在指尖绕来绕去打出个漂亮的结,收入怀中,一本正经地说:“既是为本君掉的,便是本君的东西,岂有拿回去的道理。” 我很紧张,摸摸自己的脑袋,“少了很多么?” 他便笑了,拍拍自己的心口,“一根不少,全在这里。” 我说:“无聊。” 他便抬手来抚我的脑袋,我急忙护住,“别摸了,再摸又少了。” “又不是粘上去的。” 可我还是不放心,人家怎么说也还是个女儿家,还是要漂亮的,尤其是在……算了,不提也罢。 我还是躲着不许他摸,他便转而来摸我的脸,说:“你就是秃了皮,本君也要你。” “我又不要你!” “凭什么?” “你……你已经不是一只完整的鸡了。” 他便咬牙切齿,“我还是个完整的男人!” “那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块石头,没有缝的那种,你……你休想将我撬开……” 白惊鸿听了这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歪歪地方,握拳遮唇吭吭地笑起来,只是一笑便勾动气血,笑着笑着又吭吭地咳起来。 我是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咳还是在笑,又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羞得老脸也没有地方搁,白惊鸿便将我拉进怀里,揉着我越埋越深越涨越红的脸皮子,亦笑亦咳,眼角都泛起了泪花,“我的溯溯啊……” 从这以后我便很小心地说话,能不说就不说,白惊鸿也不甚在意,三不五时地将我调戏一回,便滚回去继续疗他的伤。 可是他的翅膀到底何时才能长起来。 我仍忍不住为这个问题头疼,直到艳艳过来看我,给了我一个还算满意的答案,她说:“他是凤凰啊,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丢了的命都能拿回来,一条翅膀自然不是问题。” “那天君有没有说过,准备教他何时涅槃?” “这可不好说,寻常大约是修为到达瓶颈之时,或是像他爹九舞妖君一般,不小心将自己折腾死了,还能靠着涅槃捡回一条命。总之不可草率,但你不是说他瞧着也没哪儿不自在,这样担心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一天长不出来,便是我欠着他的,总得再想想办法。” 艳艳便笑了,“嗨,这哪是你欠他的,你们去天水墟走过一遭之后,那头晓得白惊鸿受了重伤,正是有机可趁之时,在他伤好之前,必定还会再有行动。天君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上钩,引蛇出洞之计,总要付出点代价,就是没有你,他也一定要带些伤回来。” “是这样……” 艳艳便看出了什么,“他没告诉你?他是不是哄着你,故意叫你为他担心,装着英雄救美,叫你对他又是感激又是亏欠?” 我波浪似地点头,艳艳就笑了,“你这位少君殿下勾搭女孩子倒是挺上道的嘛,这么说起来,你们进展到何处了?” “哪有什么进展,他一直养着伤呢。” “啧啧啧,你还很失望么?让为娘我看看,”艳艳说着,拉着我在她眼前转了个圈,说:“衣裳不太合身,他的吧?” “此处没有换洗衣裳,他又不许我离开。” “你使法术将衣裳在水里抖一抖不就好了。” “那我不是要脱光了抖吗?” “好似你换衣裳的时候就不必脱光似得,他偷看了你没有?” 我觉得同艳艳说话也是很累,咬牙切齿地说,“若是偷看,若是偷看我怎么可能知道!” “嘁,都是你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左右出不了那么大点地方,你转个镜子看一眼就知,你呀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忍心将事情挑明,怕自个儿也把持不住。” 我不想再听艳艳胡扯,急忙推着她走,艳艳便想起了此来的正事,将一些香浸浸的瓶瓶罐罐塞给我,说是有安神醒脑之类的作用。 鬼才信她会操我安不安神醒不醒脑的心,她是巴不得我醉醉醺醺糊里糊涂,赶紧将那位人人觊觎的妖府少君给拿下,或者被之拿下。所以不用想我也知道,她这些瓶瓶罐罐里没一样正经好物,急忙退还给她,将她推出了结障。 再转回去,白惊鸿便在莲台上幽幽地睁开了眼睛,忽而问我:“你身上什么味道?” 我生怕是艳艳方才偷偷往我身上抹了点什么,急忙裹紧衣衫,警惕地将他防着。白惊鸿便问:“有什么人来过?” 我说:“艳艳说你骗我,我们去天水墟,是天君安排的。” “这个……” 我有些不高兴,白惊鸿看出来我有些不高兴,急忙跳下莲台,靠近我想要解释什么,我吓得乱躲,“离我远一些!”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君莫非好色之徒!” 那那那那……那谁知道他是不是呢,就算不是,我看他也很有这方面的潜质,我急忙又将自己身上闻了闻,也实在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许不过是艳艳身上的脂粉香罢了,方才稍事安心。 白惊鸿却不经意地蹙起了眉,“艳仙子来过?” 096温柔不适合你 面对白惊鸿时,我总是不禁谦卑而谨慎的,虽然我总是尝试用辈分这个东西来打击他。我从不敢说对他有多么了解,事实上我打心底里的确认为,我对他就是不够了解,但是他流于表面的一言一神,我却能够飞快地解读。 因而他这不经意地一蹙眉,便令我解读到,“艳艳有危险?” 白惊鸿问我是不是确定方才见到的人就是艳艳,我便将自己的衣袖又闻了闻,确定那点残余的不属于我的味道,来自艳艳身上的脂粉香。就算是有人可以变化成她的容貌来骗我,但也变化不出这种味道,因这是母亲的味道。 我向白惊鸿点头,便考虑是不是现在就该去追回艳艳,白惊鸿却说:“是羽兮自己闯了九重天,本君陪你去天水墟,不是天君的安排。料想是天君知晓本君受伤,因而将计就计,将之说成是一场引蛇出洞之计,使穷奇防备,不敢轻易再对你出手。” “羽兮想要对我下手,若是无法攻克你和天君这一关,便会从我身边之人入手,我身边的人只有艳艳。” 白惊鸿点头,“所以照理说,天君应该不会允许艳艳离开九重天,她既离开了,且见到了你,一定是有人暗中帮她,也是借此告诉你,艳艳会有危险,引你离开仙踪林。此事,还是先行告知天君。” “可若是晚一步……” 我十分担忧,也十分纠结,白惊鸿怕我冲动,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他就是要你着急,要你主动离开天君和我的保护。”说着,又扶着我的肩头,愈加慎重地道:“上次在天水墟,我知道无论如何都护得住你,才敢冒险,现在我有伤在身,出了这仙踪林,我便护不了你。”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该怎么办,等到羽兮发现天君已经出动的时候,想要救出艳艳是不是就更难了。 可是我又不能去交换艳艳,一旦我落在萧安骨等人手中,对这六界苍生,干系就重大了,说起来,艳艳除了对我来说十分要紧之外,与六界苍生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啊。况且白惊鸿一向也不喜欢她,我都不好意思让他为我一而再地犯险,更不必说让他为一个自己一向反感的人再折一根翅膀什么的。 况且那穷奇与混沌,都是上古之兽,曾跟在萧安骨身后开辟六界大杀四方,又能在天玑冢的戾风摧残之下活着逃出来,就算天君亲自到场,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我很发愁,白惊鸿见不得我发愁,便唤了一声“三叔”。 房外便进来一人,我早知道这边一直守着一个人,且是魔道中人,只是既然是白惊鸿默许的,总归是无害的。 进来这人仙姿甚是飘逸,容貌自是不必多言的清俊,但目光看来比白惊鸿老练许多,既唤做“三叔”,应是比他要长上一辈的。 我记得在凡间的时候,我便差点逮到李叹与“三叔”私会,如此看来,他便是白惊鸿在凡间的智囊,或许也是将白惊鸿引入魔道之人。 我便又想了想,从溯世镜的记忆中开启些印象,看着来人说:“你是……叶三生。” 这人挑眉微微一笑,不作寒暄,白惊鸿便将我推到这人身边,说:“她就交给你了……”不等他再作交代,那人便大喇喇地将我的手臂扯住,依然笑眯眯地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知道该带她去哪儿,你小子放心吧。” 叶三生说着,转头对我又是轻佻佻地笑上一眼,白惊鸿便不悦地蹙了蹙眉,“对她规矩一些。” 如此我便晓得,这叶三生是个不大规矩的人。 他将我带去了一片荒蛮之地,唯有一座千层高塔巍巍耸立,远近皆是晴空万里浩然正气,那高塔看似寂静,但只要用灵力稍稍一探,便知其中有千万妖魔正在挣扎嚎叫扭曲狰狞。 “千古塔,那这下面就是……” “天玑冢。” 叶三生说着,变出一套石头桌凳,仿似郊游一般懒洋洋地坐上去,又摸出一壶小酒,潇洒恣意地饮上一回,想起我还立在这头,便将酒壶伸来,眼神询我饮是不饮。 我对饮酒这件事没什么态度,但既然白惊鸿提醒了这人不大正经,他的酒我还是敬而远之,免得遭了作弄。 叶三生口中念着“无趣”,将酒壶搁下,便在台上置了张琴,幽幽地拨弹起来,道:“萧安骨的魂魄就在下面,这便是最危险之地,穷奇料不到你敢来这里,放心吧。” 我在心中诽腹,这就是你明知道将自己叫做“三叔”的人正在外头犯险,却还能气定神闲在此拨琴弄曲的理由? 这人似也看出来了,狭长凤眼眯眯一笑,“我们做魔的,只求自在逍遥乐活一生,担心这种无用的东西,是你们这些自诩正道之人才会有的,一无所用,何苦来哉?” 说的竟也很有道理,可是白惊鸿负着重伤给我救娘,我却在此风景开阔之处听人抚琴吃酒,本尊做不到啊。 叶三生便摇了摇头,抚琴的动作不断,口气无奈,“我原本以为,小凤哥儿看上的总该是他娘那般至情至性的女子,又或者是魔族逍遥风流的小妞,偏是这么个不扎眼的老实人,若是担心,不妨看着,不过最好不要哭哭闹闹,扰了在下的兴致,在下可不似小凤哥儿,懂得怜香惜玉。” 我自然晓得,白惊鸿能把我交托给的人,修为水平不在话下,一定是我打不过的。且我依着这琴声,稍稍从溯世镜的记忆里翻了翻,便翻出此人乃是白惊鸿爹娘的旧友,一贯低调洒脱,与魔族老爷私交甚好,算是魔族的二把手。 白惊鸿跟着他修炼的魔道,难怪精进如此迅速。 说到记忆,我便想起自己的天赋,急忙从壶中倒出些酒水,将自己的一滴血融入,再将之凝成水镜,便能从艳艳的视角,清晰地看见一切。 彼时艳艳正在一处草野旺盛之地,跳脚大喊:“羽兮你疯了,老娘也敢抓,亏得老娘当年鬼迷心窍,要将溯溯嫁给你!” 接着她就被粘住了嘴巴,只能继续跳着脚“呜呜呜呜呜呜”。 再转出来的便是南妖妖的身影,嘴里念着,“怎么还不来,她看着可不像是会连亲娘都不管的,是不是吃定了我们不会杀她?” 羽兮便转过眼来,凉凉地将艳艳的眼睛看了看,刚好是在镜中与我对视的模样,对南妖妖说:“别乱说话,兴许她正看着。” 那目光似鹰隼一般,惹得我心中不禁一震。 我才知道比起白惊鸿,我更不了解的是羽兮,过去他一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而实际上他曾在萧安骨麾下过千帆斩巨浪,是这天上地下最锋利的爪牙,心思缜密,手段毒辣。 接着镜里便传来一阵鞭打之声,以及艳艳更大声且压抑的鬼叫,镜里的画面也随着她的目光而晃动,停下之后羽兮正拽着南妖妖手中鞭子的另一头,抿着唇,显然不大高兴。 我还是很乐意看他们内讧的,南妖妖收了收鞭子,没有撜过羽兮,索性脱了手,道:“你使尽了解数也没能将那小姑娘驯服,穷奇,温柔这件事情不适合你,你以为她看见你将我拦着,心里就会感激?” 羽兮便将鞭子撇还给南妖妖,在掌心里玩着一团幽幽冥火,从镜里看着我,对南妖妖说:“我是嫌你下手太轻,在凡间时,你不是一直也装着好人?” “我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呵,混沌乃食恶之兽,她身上没有一丝恶念,你下不去手而已。杀人放火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做。” 羽兮说着,便将掌心推出,镜里的画面一瞬便被火焰包围,艳艳鬼叫了两声,便连叫唤的力气也不再有。 他竟然放火烧艳艳,我心里又气又急,转眼去看叶三生,他仍悠然自在地抚琴,一点也不着急。 我知道羽兮是烧给我看的,他在逼我去找他,在我出现之前,他就不会把艳艳弄死。我只能忍着,待那火焰渐渐熄了一回,羽兮挥手将一捧水泼上来,艳艳便又睁开了眼睛,唇上的法术也解了,虚弱无力而又咬牙切齿地念道:“你烧死我吧,老娘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再见溯溯一眼,呸!” 艳艳狠狠唾出一口,羽兮倒也不气,收了目光,端着手臂靠在一处,低低地说:“反正……她已经恨透我了,说句实话,我还真不怕将你烧死,要见到她,我的办法还有很多,这一样不行,就换一样,直到她一定要见我为止。” 艳艳便继续骂道:“你见她,你有什么脸面见她,我告诉你,她现在和白惊鸿两个一起好得很,溯溯你若是能听见,就听为娘的一句话,只要能叫你快活圆满,老娘死也是笑着死的,莫要中这恶犬的奸计,他做梦!” “做梦的是你罢,”羽兮弯着唇角,将艳艳悲凉而戏谑地看了一眼,道:“只要主上还在一日,他们就不会美满,白惊鸿现在已是废人,而她溯世镜灵,空有神位。这世间万般修行缘法,红尘最苦,想要找回这百万年阅历红尘的修为,她仍有一劫未历,那最后一劫的代价——她付不起。” 097 冰火两重 听到这里,叶三生触在弦上的指似微有一顿,待我侧目看去,他又继续漫漫大方地勾弹挑抹,仿佛无事发生。 我问叶三生,“你晓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叶三生仍敛目拨他的琴,口气淡定地道:“他既然知道你在看着,想必一些话是有意道与你听,一字一句自不可当真。该到了。” 伴着叶三生的话,镜中便渐渐飘定一道身影,那天水墟中乃是草木荒长之地,任谁立在其中,都会不禁显出一丝单薄。 羽兮似也不意外白惊鸿的出现,毕竟天水墟是个闭塞之地,有其余人出现,他应当早有察觉。 南妖妖仍有一丝意外,微微蹙眉,念着:“一个人来的?”说着朝艳艳的眼睛看了一眼,便确定了我应当正如羽兮所言,正在隔空看着。 白惊鸿负手立于狂草之中,气定神闲,说:“放了他。” 羽兮便仍在一株古树下端着手臂斜斜靠着,顺手夹起一根草叶衔在嘴边,既不回白惊鸿的话,也不拿正眼看他,仿佛十分自信,白惊鸿没有从自己手中将艳艳抢走的本事。 白惊鸿于是也朝艳艳的眼中看了一回,抬手吸来一根锋利的草叶夹在指尖,话语停顿间,习惯性地抿唇,“我再说一遍,把她放了。” 南妖妖见他有要动手的意思,便提起鞭子做好了战斗准备,不过据我在溯世镜中的记忆所述,混沌比起穷奇武力相差许多,所以若只她一个的话,白惊鸿或许还可以应付。 我在镜外紧张地捏起衣角,羽兮便将口中的草叶吐掉,适才转眼将白惊鸿看了一回,道:“你的痴心呢,就凭一片叶子,你有什么把握从我手中拿人。” 白惊鸿于是笑了,“本君说让你放她,你便一定会放她,你要的东西在本君手里,条件自然是本君说得算。” “我要溯溯。” “你要的是她的眼睛。” 羽兮这便正眼将白惊鸿瞧住了,白惊鸿的手亦抬高了些,一双锋利的目光迎上那锋利的叶韧,嘴角仍挑着一抹笑意,“猜到了么,她的那双眼睛,在本君身上。” “你!” “若本君所料不错,你们的目的并不是打开天玑冢,释放萧安骨的残魂,毕竟——倘若能够回到六十万年以前,萧安骨还没有被关进天玑冢的时候,而今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萧安骨想要报复的、亦或他所思念的,不在今时今地,你们想送他回到过去,唯有溯世镜这一条通道,我猜,两万年前就是你惊扰了溯世镜灵,将她打破的罢?” 羽兮方才将斜靠着的身体从树上移开,站直了道:“你既料到如此,便知我不会伤她。” “然后呢,利用她开启溯世之力,让一切回到过去,六十万年前之后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发生,所有的人,天君、本君、艳仙子,一个也不会存在,而她回到六十万年前,也只是那一面沉睡在五彩光华之心的镜子,你认为这是她想要的?” “那时我自会将她唤醒,她也自然会忘了今后的所有,自那一刻起,重新开始。” “可若是那样,她就不是今日的她了。” 羽兮便轻轻地笑了,“那又如何,至少她会比现在自在快活。白惊鸿,你知道我总是有办法打开天玑冢放出主上,只是主上困于散魂之阵六十万年,早已坠入魔窟失去神智,我若这样将他放出来,这六界苍生无人能够幸免于难,即使你能护得住她,也绝不可能护得住自己,你死了,她会痛苦,倒不如就回到六十万年前,一切重新开始,这世上从没有你这个人,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起你,不是很好?” 白惊鸿说“不好”。 羽兮便蹙起了眉,白惊鸿道:“你终究是兽,不会懂,是人是仙皆有私欲,本君素来克己复礼,亦难能免于私欲,本君的私欲仅此一则,要她记住我,永永远远都不许忘了我。” 白惊鸿说着,目光朝镜子里望来,这话显然是在对我说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流动的光彩深邃而决绝,似他心底最深沉的愿望与坚持,要我记得他,永永远远都不能忘了他,即使记得这件事情会使我感到痛苦,但这是他并不打算克服的私欲。 我便忽然懂得,私欲这个东西远没有世人所言的那样不堪,一个人有点私欲,很好很好。 羽兮于是敛起了眸,“既然如此,你我之间无话可说,有什么本事,尽管拿出来罢。” “呵,本君现在一个废人,还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以身为祭,与这双嵌在身上的眼睛,同归于尽罢了。” 白惊鸿将那片草叶愈加贴近自己的双目,指尖流动的魔道气劲为那草叶渡上阴鸷的锋芒。 南妖妖便上前一步,略紧张地道:“不要信他,那溯世之眼受百万年光华灵韵,怎可能由他说毁就毁,他做不到,也不可能这样草率交付自己的性命!” “呵。”白惊鸿轻轻一笑,旋即又将笑意收敛,焕起一派肃杀,释出一双羽翼。因那羽翼已折去了一半,便是一白一红,白色的一边被魔道的气劲染至幽蓝,红色的一边是由他自身的气血所幻化,似冰火两重,熠熠生浪。 “本君确然不会轻易交付自己的性命,也确然没有把握做到玉石俱焚。如此你我皆可一试,看这涅槃之火能否与那溯世之力相衡,若然不成,本君不过是被这溯世之力噬去一身修为,浴火重生辞去仙身,本君的溯溯不会因此而离弃本君,这份代价本君付得起。但倘若成了,溯世之力倾灭,你真的敢打开天玑冢放出萧安骨么,这份代价你又受得起么,萧羽兮?” 白惊鸿说着,便令火焰缠绕了自己全身,整座天水墟也浸在溶溶烈火之中,使镜中画面晃动,益发虚浮,而那人的面容亦在烈火之中渐渐模糊,仿佛下一瞬就要被焰焰火光吞噬湮灭。 可我到底没有看到他湮灭的那一刻,因这事吓昏了艳艳,她两眼一闭失了意识,我面前的水镜便随之熄灭,碎成几滴寻常的酒珠。 我转眼去看叶三生,他却仍将指尖在琴弦上飞快地走动,仿佛正弹至酣畅,静静地说:“博弈之事,切忌旁观者插入是非,倘若连你都不能信他,他做这些便没有意义。” “可是他将将受过重伤,就算是演的,这些火,他烧起的这些火,必将元气大伤,穷奇最擅御火,若他们在火中打起来,那他……他……” 我很着急,且急得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但越想就越是担心,只恨自己没有那滔天的神力,惹得他现在羸羸弱弱的还要替我去犯险,万一,真要有个万一…… 我越想越急躁,可又需按捺,不可轻易前去添乱,便觉得叶三生飘飘洒洒抚琴的模样十分讨厌,挥手打断了他的琴弦,好似有一身的燥郁无处发泄。 叶三生倒是也不发作,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便有一团火球当空砸落下来,叶三生挥手将火焰熄灭,白惊鸿正护着艳艳,半撑着身体伏在地上。 我急忙凑上去扶他,便发觉他的身体滚烫滚烫,我只是一块冰做的石头,他险些将我的指尖烤化。 白惊鸿索性拉了我的手腕,将我的手心就摁在他的胸膛,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但又好像有我这样一只手按着心口,才能好受一点点。我的本质是弱水结冰凝成的石头,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比我更寒凉的,我便推了灵力在掌心,向着白惊鸿的心口徐徐推入寒气。 他的表情就越加古怪,叶三生跳着脚说,“哎呀,冰火两重天,你要玩死他啊!” 我不晓得该怎么做,便茫然地看着他,叶三生愁得挠头,双手比比划划,“抱,抱住啊,表皮降降温就行了,其余让他自己扛着。” 我便听了叶三生的话将白惊鸿紧紧抱住,他便干脆缩进我的怀里,看上去十分虚弱,直到回了仙踪林,也没有一点好转。 我很担心,怕羽兮他们杀来,又怕白惊鸿将自己活活烧死,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过涅槃失败的凤凰,烧成焦炭一般不死不活,才是凄惨。 我最怕的就是白惊鸿将自己烧成一坨焦炭,于是搞了捅水,将他扒光了泡在水里,自己也在水里泡着将他一直一直抱着,叶三生便闲的没事操着一把汤勺进来,舀一口咕嘟冒泡的洗澡水凑在嘴边吹凉了品尝,念叨:“怎么还不入味。” 我说:“你有病吗?” 叶三生理所当然地道:“家养的老母鸡也是要死的,死都死了,不如炖了补补身子。” 他说着,就开始往桶里添起了佐料,被我恶语相向撵了出去。 可这佐料的味道实在不对,非常非常地不对,隐隐约约隐隐约约,有股母亲的味道,也就是——艳艳的味道。 我便想起来,自天水墟回来之后,艳艳是交给叶三生在照顾的,她不过受些惊吓,这会儿也该醒了,而当艳艳和叶三生这两个老不正经的东西搅合在一起,很容易就会发生一些老不正经的事情…… 098 红尘之中已有你的身影 艳艳先前给我准备的那些瓶瓶罐罐还没有派上用场,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急忙将白惊鸿从水里捞出来,连拖带哄地弄去了床上,一张寒岩做的床,转眼就被烧成了火炕。我在旁边坐着都嫌烫屁股,又怕他被烤透了,只能拿湿帕子不停地擦拭他的身体。也不知是叫他烤的,还是那佐料的原因,从水里出来之后,我也浑身热得厉害,心里有些燥郁,脑袋有些昏沉,既浑身无力,又好像有特别多的力量积蓄着渴望爆发。 偏偏这小子躺在那里,额上密汗涔涔,身上肌理分明,又是个十分秀色可餐的模样,我越擦心里越是难耐,心里都快恨透了艳艳,什么时候竟还开这样的玩笑。 但好在我是块石头,这种事情到底还能忍一忍,就是实在不能将白惊鸿再看着了,我于是背过身去,手里拿着帕子在他身上囫囵地擦,不慎便碰到一块火烫的凸起之物,心里一惊,急忙收回了手。 我在床边坐着抓耳挠腮,这可咋整啊,原本若这火一直降不下去,我还可以去请天君帮忙,可现在出了这么个情况,白惊鸿在外面这样死要面子的一个人,一定是不肯在他最为敬重的天君面前丢这样的人的。 我便想去找艳艳,看看能不能讨个解药之类。 只是我的屁股刚离开这火炕,白惊鸿便死死拉住我的手腕,嘀嘀咕咕地念着,“别走,我没事,你别走。” 我是一块心软的石头,他这么低低地求我,我便不忍心走,我又坐下来擦他的额头,心疼地问:“你是不是真的很难受呀?” 白惊鸿便昏昏地摇头,语气听着就很难受,说的却是,“没事,没事……” 坚强的小孩子总是格外惹人动容,我便不禁落起了眼泪,一下下摸着他的俊脸,委屈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看起来真的很难受,你这样是不是就算涅槃失败了呀……” 他便轻轻地笑了,拉了我到他怀里趴着,轻轻地说:“真的没事,不过是被穷奇的冥火灼伤,挺一挺就没事。” 他将下巴嵌在我的颈窝里,话罢不禁吹出三两声的喘息,想他身体里已经没什么水分,喘出的风尽是燥热,我琢磨着这会儿若是往他肚子里塞个红薯,不一会儿应该就能烤熟。我觉得很可怜,便用舌头舔了舔他的嘴唇,递给他一点点水分。 白惊鸿便又闭着眼睛轻轻地笑,双臂环绕扣住了我,将火烫燥热的舌尖刺入我的唇缝,贪婪而又缠绵地索取起来。 我便由着他亲了一会儿,自己身上也越来越不舒服,心想完了完了,今日铁定地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当我确定自己一定不会逃脱的时候,心里便隐隐有了期待,但白惊鸿也只是亲亲我抱抱我,好像也被那两股火惹得很不适,却一直哼哼唧唧地强忍着。 我心里很受感动,觉得自己当初的眼光果然没错,他就是天上地下最规矩方正的好青年,正人君子本君。 我又心疼着他,又倾心着他,这一夜虽然漫长,却也十分好过。待我醒来的时候,白惊鸿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身上脸上都还很烫,我想起来打水,被白惊鸿按着不许走,我便将身体翻过去面向着他,小声地问,“你好些没有?” 他微微一笑,甚是温存,“热已退了大半,只是……” “怎么?” “心跳得好快。” 我明知道他在撩我,但还是将脸贴去他的胸膛,轻而认真地听了听,是很快,咚咚咚地像少年少女“不安于室”的心声,呼之欲出却又闷闷不乐。 我就笑了,他说:“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见你活生生地跳着,很安心就是了。我去采些露水,你等着我啊。” 白惊鸿轻轻地“嗯”,便将我从怀里放了出去。仙踪林乃是一方水土滋润之地,清晨的露水最是清澈甘甜,甚有滋阴润燥之效,因而生长在仙踪林的草木精灵,都生得格外水灵清嫩。 我怕扰了露水清净,取了瓶子一滴一滴地采集,花间游走时,便听到了两个老不正经的东西躲在花树后商业互吹。 艳艳说:“成了成了,看她滋润的,女儿家还是滋润一些才显娇丽可人。” 叶三生便道:“艳仙子好手段。” “哪里哪里,不及叶先生机智,演技过人。” “好说,好说。” 待我取了露水回去,一边将之喂给白惊鸿,心中一边咒骂,“卑劣,无耻,下作!” 白惊鸿问我:“骂谁呢?” 我明明没有出声,便疑惑地看着他,白惊鸿道:“你的眼睛在本君这里,你心里想什么,我都能听见。” 难怪过去我总觉得他在我身上装了什么窃听之物,原是真的什么都能听见。我说:“艳艳和叶三生,昨晚给我们下药来着。” “哦。” “你笑什么!”我将白惊鸿瞪了一眼,又垂下眼睛说,“你知道的对不对,那你怎……怎么没有……” “将计就计?” 我不说话,白惊鸿笑着说:“你还很失望么?” “没有,怎么会,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本尊既是长辈,最在意的便是小辈们的身体……” 我说着,白惊鸿便抬眼轻飘飘地看我,仿佛在提醒着我,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不要口是心非地骗他。 我便闭上了嘴,白惊鸿于是放下露水,倚在床上端着手臂问我,“你知不知道,我明明能听到你心里在说什么,为何许多事情,还要一再追问?” 我摇头。 他道:“因为……有些时候,是连自己也欺骗着的,我一再地问,是要你一再地想,想你是否自欺欺人,想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那你不是我,你怎知我是自欺欺人?” 白惊鸿想了想,说:“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都活了快一百万岁了。” “你虽阅过近百万年红尘翻覆,却并未曾身临其中,你见过最惨淡的结局,心中早已铸起防备,让自己能在惨淡之中不为所动,自欺欺人者或许轻松,可若是人活一世,不曾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心,不曾将自己放在青天白日之下,尝透苦累、真情欢笑,一百年,一百万年,又有什么意义?长眠溯世镜中那近百万年,你的确认为那是你的人生么?” “我的人生?” “是,你是一块石头,但你既已有灵,便不仅是一块石头,你是你,是你自己。本君知道,你这些日子以来将我躲着,是你认为当年女娲大神铸你为镜,便是要你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你身负与萧安骨决一死战之使命,不想被这红尘牵绊,可是你已经是你了,不仅仅是女娲大神铸来维系苍生稳固的一样工具,这红尘之中已有你的身影,你与这红尘再也撇不清干系。” “那我应该怎么办?” 白惊鸿笑,摸着我的头发说,“就做你自己啊,你要为这六界太平出一分力也好,要不问世事逍遥自在也罢,做你心中想做之事,坦坦荡荡,无怨无悔,嗯?” 我心中想做之事,我想干什么来着? 我忽然抬起头,看着白惊鸿,“我想……我想抱你……” 他便张开了手臂,笑吟吟的模样,是我近百万年来见过最温柔可依的港湾,我便扑上去将他抱住,眼泪簌簌地沾湿他的胸膛。 自我从溯世镜中睁开属于自己的那双眼睛,我想做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事,拥抱那个将我唤醒的少年。 只是我哭就算了,白惊鸿不晓得因何却哽咽了,我抬眼问他,“你哭什么?” 他便还是笑着,眼角滴落一滴晶亮亮的泪珠,笑着说,“高兴。” 他高兴我就更高兴了,于是更深更紧地将他抱住,仿佛也抱住了那个一直眠于懵懂、未曾自知的自己。 可我并不知道,白惊鸿并没有他说的、他看起来的那样高兴,他默默积压在心底的许多事,一件也不打算告诉我,他就是拿我当傻子,盼我永远都是个傻子。 因为我是他的心肝肝宝贝贝。 099 梧桐枝上的记忆 至此以后我便留在仙踪林陪白惊鸿养伤,说来也是惭愧,自白惊鸿身边有了我这号人物,便有没完没了的伤,可自古山水土石生灵,都不是一件吉祥的事情,白惊鸿摊上了我,也是没有办法。 神仙养伤还是容易的,只要似乌龟大王八一般,一动不动地趴着,怎么也能再活上个万八千年,不易在于,仅是活着并不能满足白惊鸿的个人追求,他还要修炼,可是羽兮在他身上种了炼狱冥火,寻常无事,但只要尝试催动气血,便会使经脉逆行,越练越倒退回去。 羽兮还是狡猾,如此做大约是为了阻止白惊鸿涅槃。 这冥火不解,白惊鸿就算是废了,这些我心里都知道,但是白惊鸿喜欢我当傻子,我便陪他装傻装到底。每每白惊鸿被叶三生提去修炼的时候,我便坐在洞心湖里,将当年我下凡时的剧本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白惊鸿提着白云糕回来的时候,我正跪坐在书案边,对着镜子盘点一些尘世过往,正看到凡间李叹忽悠苏眠眠离家出走那一回,两人身无分文坑蒙拐骗,然后李叹用偷来的银子请苏眠眠住店,然后被苏眠眠批评道德沦丧,于是捞着两个刚塑好的陶人出去做苦力。 那时候我是真不相信李叹是去做了苦力,不过我既与李叹心意相通过一回,便能顺着他的记忆,摸到自己不曾见过的地方。 那天夜里李叹确实给人修房子去了,一身锦衣华服翻上爬下的很是滑稽,间隙时工头还同他闲谈了几句,问他瞧着是个富贵子弟,怎的偷摸出来受这份苦,李叹于是欺骗工头,说家中妻子悍如猛虎,平日里不给一分零花,只能打打零工这个样子。工头又说,既然妻子凶悍,这三更半夜不归宿,回去恐怕另有麻烦,李叹于是摸出两个还未干透的陶人,说借锅炉一用,将这两个陶人烤了,回去好向妻子交差,女人家一高兴,约莫就不追究了。 彼时工头对李叹大家赞赏,说他拿捏悍妻还是很有一套,嫁给他的姑娘实是祖上积德,呵呵呵呵。 我津津有味地看着,白惊鸿将白云糕放在桌上,我便顺手捏了一片放入口中,白惊鸿于是对着我眼前的镜子施了个法,欲将画面熄去,我急忙阻止,嚼着糕点口齿不清地说:“我还没看完呢。” 白惊鸿于是抿嘴轻轻地瞪我,盯着我糯糯咀嚼的嘴巴,批评道:“除了吃就是看,一点正事不做,似个胖大婶一般。” 嘿兄弟,吃的是你给我拿来的,再说正事,我要是走出仙踪林去干正事,你敢放我出去吗? 我便懂了,笑眯眯地冲他咂了咂嘴,“你不好意思呀?” 说着我便拉住了白惊鸿的两只手掌,将他用来捣乱的十指紧紧握在手心里,然后用眼睛将那镜子再度点亮,沿着方才的剧情继续映下去。 白惊鸿自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跟我动手,只能叹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来,对镜里的画面有些抵触。 彼时的凡间是个晴好的冬季月夜,李叹很快就做完了自己的那份工作,蹲在锅炉旁用烧火棍挑了挑火,侧目看到一道人影,便丢下烧火棍,同来人一道去了。 来人正是叶三生,两人前后飞上了一处无人注意的房顶,底下劳作的工人们哈着白雾干得热火朝天,李叹也不禁朝掌心里哈了一口热气,似凡人一般搓了搓掌心。叶三生似乎很嫌弃他这副凡俗模样,于是丢了一壶小酒过去,凉凉地说:“暖暖身子。” 两人便坐在房顶上喝了一壶,叶三生忽然问:“你在干什么?” 李叹看过去,叶三生又问:“她要花钱,你转身一变就有了,这是在做什么?” 李叹于是浅浅而洒然地笑了,看着在房下辛苦劳作的凡俗众生,抿了口酒道:“我只是想知道,倘若没有法力,能不能养活她。” 叶三生只得摇头,“你小子痴得很呐,同你爹一个德行。” 看到这里,白惊鸿的脸色就更不自在了,指尖抽了抽,蹙着眉道:“还看!” 我原本是看镜子里的戏,现在更想看的就是他这份羞赧了,我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更用力地握着白惊鸿的指尖,将镜里的画面加快了倍速,看着李叹与叶三生分开后,从锅炉里捞出烫手的陶人,又是浸水又是抛光,被烫得摸了许多次耳垂,然后将东西小心包起来放进怀里。 那日他回到客栈,进门之前将陶人拿出来看过一回,贴身之处的皮肤被烫红了一大片,李叹于是才注意到,自己的一身衣衫染了许多脏污,于是施术将脏污抹净,一身上下焕然如新。 待到进门之后,如实告诉我自己出去做了苦工,我却因他身上太干净一个字也不相信,坐在床边同他吵了一架,险些将那对宝贝陶人也给砸了。 这便换白惊鸿看我的表情了,我想起来自己在凡间的时候,因这种鸡毛蒜皮同他吵过许多回,每次都将那个李叹惹得十分无语。可这也不能怪我,我那时候只是个凡人,想不到这些,谁让他都要进门了,偏要做把衣裳打理干净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 我说:“其实身上带点脏污也很好,你什么样子本尊没见过。” “唔?” “譬如……”我确实没太见过白惊鸿狼狈的模样,他这人也确实没太有过狼狈的模样,我所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大约就是那日在旸谷咸池被媚术所困、一身火烫无处安放的生嫩模样,我还记得他那日张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蹙着眉,很纠结,“怎么办,我想要你。” 白惊鸿好整以暇地等着我的“譬如”,但这个事儿我怎么能从容不迫地再对他说,于是急忙岔开话题,问:“那对陶人呢?” “什么陶人,不知道。” “你这样心细如尘,怎会不知?就是在我们死后带回来了也说不定。” 我这样说着,便从白惊鸿的眼神里看出叫我给蒙对了,于是向他伸手,“拿来。” 白惊鸿无奈,走去床边,向着墙壁挥挥衣袖,便打开了一处暗格,里头存着些不起眼的小物,那柄我赠他的小扇,那对他赠我的陶人,我想不想的起来的都在里面。 我急忙将它们拿出来摆弄,一边摆弄着一边问:“怎么早不告诉我,你还留着这些。” 白惊鸿站在几步外看着我摆弄,无奈地说:“等你自己发现不是更好。” 等我?别人不知道就算了,我有多迟钝,您老人家还没数吗,等我自己发现,那你可有的等了。 得了这些东西,我便心情很好,驱指作法,凝成几个亮莹莹的气泡,气里浮动着一些斑驳的记忆,白惊鸿问我在做什么,我将这些气泡挂在门前的梧桐枝上,说:“东西总会丢总会旧,我把这里头的记忆存起来,这样即使老得糊涂了,也一点都不会忘了。”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忘的么?” “可是你会忘啊,像你这样的人,只要自己不记得的事情,别人同你说了,你一个字也不信,我要将你出丑狼狈时的画面都存下来,管你往后老得多糊涂,也别想赖账。” 白惊鸿便笑盈盈地将我看着,说:“好。” 我便也笑了,看了一眼他方才咬了半口的白云糕,上面微不可察地沾着一丝血迹,看来他今日又吐血了,咽都咽不干净的那种,不知打算硬撑到什么时候。 我装作不察,将糕点囫囵吞了,看着月色里挂在梧桐枝上碰撞摇曳的记忆,拍拍手说我困了。 白惊鸿叹气,大约嫌我活得像头猪,我便合衣躺去了床上,翻来覆去地烙大饼。白惊鸿在案前处理着妖府那些繁琐的公务,问我在床上滚什么。 我说:“你点着灯,我睡不着。” 他便熄了灯,侧过身去对着月光翻阅,我又说:“你把窗子关上,好像漏风。” 白惊鸿于是挥手在我身上盖了张棉被,我真是要被他气死,“哼”地一声背过身去,白惊鸿便在窗下轻轻地笑。 可我不能这么轻易地放弃,想了想,默默地将衣裳上的衣带一根根扎紧,憋得自己老脸通红,又转个身,问:“你觉得艳艳给我备的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怎么了?” 我说:“我觉得很好看,可是好紧,勒得我喘不过气,大约就是因为这个睡不着吧,可是这个结,我怎么也打不开。” 白惊鸿沉迷工作,头也不抬,“你施个术不就好了。” 好嘛,老娘给你施术,施给你看! 我眼睛一闭,便将自己变回了一块石头,白惊鸿走上前来拉开被子,看着床上躺着的石头,说:“怎么还生气?” 我不理他。 他只得将石头捧起,抱在怀里摸来摸去,“盘你盘你,快变回来,乖。” 100 老子自己会抢 他说盘我就给他盘,那我多没有面子,我便“哼”了一声,以一块石头的形态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白惊鸿无奈,将我端端正正地放在枕边,自己也褪了衣裳躺进来,似哄着什么东西一般,在石头面儿上抚了抚,叹口气道:“睡吧。” 我就很生气,更为生气的是,我现在是块圆滚滚的石头模样,外人分不清个上下反正,白惊鸿将我放反了,而石头又不好移动,我便是倒趴在枕头上,脑袋在被子里被捂了一夜,开始也未觉不妥,直到第二日醒来,才感到腰酸背痛脖子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直得起来。 白惊鸿立在床边看着我,“看来今日你是无法下床了。” 我“哼”,不下床就不下床,就跟下得了床我就能出去做什么一样,我现在就是个囚犯,除了在洞心湖等他练功回来,本就什么都做不了,哪里也不敢去。 白惊鸿能听到我的心声,于是摸摸我的额头,说:“委屈你了。” 委屈倒是不委屈,只是这种什么也不能做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好,可是我也不能怨他,我很相信,十分相信,白惊鸿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我好,甚至是为了六界苍生好,但肯定不是为他自己好就是了。 我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今日练功时少吐点血我就烧高香了,快去吧。” “烧高香,你烧给谁?天底下哪个神仙的尊位比你还高?”他凉凉地将我怼上一句,便披起衣裳准备出门,约莫是心里不大落稳,顿在门边补道:“好好养着,若是夜里腰不疼了,我们……就把昨夜你想办的事情办一办。” 我躺在床上疯狂地眨眼,我昨夜想办什么了,我没想办什么,什么也没想。但又想起我在想什么他都能听到,就觉得脸上越加地没个羞臊,于是心里一紧,又缩回块石头,白惊鸿只得无奈地抿唇叹上一口,抬脚走了出去。 反正都是躺着不动,我也懒得再变回来,就这样干巴巴地耗到了正午,洞心湖里来了个人,是翡玉帝姬。 她没注意到我这块石头,自然石头原本就是没有气息的,我又是一块百万年的老石,龟息起来连自己都发现不了。 于是我便在床上大大方方地看着她,看着她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摸走了剑盒里的痴心。 然后翡玉帝姬就走了,原本她偷痴心这个动作也没什么,痴心是一把灵剑,白惊鸿之所以不带在身边,是因他需要的时候,不论剑在何处,抬手招一招就有了,所以她要将剑偷去哪里藏起来都无所谓,但我难免好奇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我于是跟了上去,为了不叫她发现,时不时变个石头伪装一回,于是跟到了一处不打眼的密林,林中立着一名男子,那背影恍然瞧去,仍有几分令我熟悉的落寞,似极了尘世里的宋折衣。 但在我下凡之前,羽兮给我留下的印象从来都是个二皮脸,我也不知道,那个二皮脸幽都判官和那个沉稳落寞的宋折衣,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实的性情。 待羽兮着一袭利落的黑衣转过身来,翡玉帝姬不免紧张地顿住了足,紧紧抱着怀里的剑,紧张地问:“你真的不骗人?现下你要抢,我也打不过你。” 羽兮眼神薄凉,眯眸一笑,“知道还废话。” “我只是,只是没有选择了……”翡玉的指甲陷入萦绕在剑身的光辉里,整个人的面目也变得有些模糊不堪,她滴着泪道:“我不想他死,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不要同他在一处,不要他似过去一样将我当做妹妹处处谦让着我……” 羽兮是不爱怜香惜玉,不等翡玉帝姬把话说完,便伸出手掌,打断道:“你不过是不甘心他只将你当做妹妹罢了,少废话了,把剑给我。” 翡玉便侧身将剑又往怀里护了护,面上感动得一塌糊涂,非要把话说完不可,她继续道:“就算他会恨我,就算我死,我也要他好好活着,你根本不懂,我有多爱他,我从小就盼着能嫁给他,可是……他心里只有溯溯,我很嫉妒,可是我一点也不恨溯溯,你答应我,答应我得到这把剑,一定不会再伤害溯溯了,你必须答应我!” 羽兮满脸都是不耐烦,仿佛看透了什么,却又懒得说,将嘴里叼着的草叶吐去,端着手臂道:“你给不给,不给就别废话,老子自己会抢。” “我……”翡玉帝姬还是将剑护在怀里,又紧张又急切,“你答应我,绝不会再去打扰溯溯,让她与鸿哥哥好好的……好好的……” 翡玉帝姬一边说一边向后退,羽兮本迎了几步,准备动手去抢,却忽而停顿,叹息道:“出来吧。” 是发现我了?我便犹豫着要不要出去,还是趁他没有动手先试着开溜,正犹豫时林中便现出一道素白的身影,白惊鸿挥手抹去自己袖上没来得及除去的血迹,将翡玉帝姬挡在身后。 大概在痴心被动的时候,白惊鸿就察觉到了,匆忙赶来也在情理之中。 羽兮注意到白惊鸿拂血的动作,唇角不屑,“是我的对手么,就敢现身冒头?” 白惊鸿轻笑,“总归你不敢。” 羽兮便抬起了鹰隼一般的眼睛,正想说什么,白惊鸿却一点与他废话的打算都没有,捉了翡玉的手腕便要离开。 “唉……你这人,真是……”羽兮丧气地蹙着眉头,倒也没打算去拦白惊鸿,目光不经意地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心中自会一惊,怕他将我捉去,默默地向后挪了一点,便被一张大网罩住,就这么给人提回了仙踪林。 到了洞心湖,白惊鸿很不客气地将我摔在床上,我被震得老骨头都快散架,急忙变回人形,扒拉着网子让白惊鸿放我出去。 这网也不知被他施了什么法,撕也撕不开,白惊鸿重重地瞪我一眼,“回来再收拾你!” 说着他就出去收拾翡玉去了。我就听见翡玉在外头哭,也不是嚎啕那般,就是嘤嘤切切的,小女儿伤心无助又可怜的模样,不久白惊鸿就回来了,说让天君把她押回九重天关起来了。 我坐在网里揉着腰,说:“人家也是一心里想着你,小姑娘总有鬼迷心窍的时候,反正剑也没丢,教育教育就行了,怎么动不动就要把人关起来。” 白惊鸿抿唇,“本君教育你多少回,关都关不住,掐死算了!” 我梗着脖子,晾他不敢掐我,白惊鸿从外头把手伸进来,在我的脖子到耳垂之间来回摸了摸,语气适才放得温存了些,“不如就将你一直网在里头好了。” 我说:“你是不是变态?” 他便瞪我,解了网子,却将门窗都筑起了牢笼,坐在床边有些闷气。 其实我也知道,若不是非常必要,白惊鸿一定也不想关我,这事儿要怪就怪我没用,没本事保护自己,又总是忍不住出去乱跑,我从后面抱着他,说:“对不起。” 白惊鸿不想理我。 我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因那冥火的障碍,他练功时常常吐血,他从来习惯用这边的袖子擦嘴,但从来不会让我看见残留在袖口的血迹,可那只是施了障眼法,实际有血没血,我是摸得出来的。 我说:“羽兮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既认定你不是他的对手,就算不想杀你,剑还是抢得到的,怎么没有动手?” 白惊鸿垂眸想了想,没有说话。 我继续问:“如果连你也不能向我解释,他要痴心是想做什么,那我只能认为,他的目的根本不是痴心,而是想利用这事引我出去,可是我出去了,他为什么不捉我,你不是打不过他么?” 白惊鸿适才有些不悦,一字字地问:“你能不能不要将我打不过他这句话挂在嘴边?” 这是伤了男子汉的自尊了,我呵呵笑着:“这也不能怨你,都怪我,我给拖累的,但你现在打不过他是事实啊。” “所以?” “所以我认为,羽兮不动手,是因为怕你为了痴心或者为了护住我跟他拼命,他不想逼急了你,或者说他怕你死,为什么?你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么?” 白惊鸿吸了口气,正色地道:“没有,本君的死活与你无关。” 我便蹙起了眉,在身后将他推了一把,“呀,你我现在的关系,你怎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本尊好伤心呀。” 白惊鸿抿唇瞥我,“本君与你什么关系?” 我便迎上去跪在床边用小手指在他胸膛打转,娇滴滴地说:“就是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啊,要不要嘛,小凤哥儿……” 101 我怎么这么好看 这应当是一个圆满的夜晚,窗外穿进来的月色格外清透且温柔,我看到白惊鸿圆满地睡去,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过如此餍足的表情,而当一个人的睡颜充满餍足的时候,便显得十分具有孩子气。 这种孩子气令我心底忽而泛滥起一股好似母性一般的情怀,我将他的脸捧起,轻轻安放在我的颈窝,他便也伸手将我搂了搂,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睡去。 我必须承认,本尊虽然做人的经验不甚丰富,但论起存在这世上的年纪实在比他长了许多许多倍,可是事情就是这么神奇,在我的灵识沉睡的那许多万年里,如何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个让我怦然欢喜的人正在遥远的未来等着。 百万年一次怦然,也足够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便借着晨曦将白惊鸿盯着,总将他给盯醒了,他问我在看什么,我说:“你怎么这么好看。” 他便轻轻笑了,伸手将我揽入怀里,我顺势转了个身,与他一齐看着窗外的晨曦,白惊鸿不要脸地说:“我也这么觉得。” 我便有些嗤之以鼻,他道:“你知不知道两万年前,我在溯世镜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轻轻摇头,听着他说:“天君让我观镜中红尘翻覆、生死无常、往事难追、前路难测,凡生天地者皆需困惑,无需因惑而惑。” “你可领悟到了?” “或许吧,”白惊鸿说:“但至少我谅解了她们。” “谁?” “那些因一副皮相而神魂颠倒的女仙,甚至是……男仙。” 我噗嗤一笑,白惊鸿释然地道:“我在镜前看到了自己,那之前本君从未好好照过镜子,那时本君心里只剩一个疑问——我怎么这么好看。” “所以你就笑了?” “所以我就笑了。” “所以你在镜前那一笑,将我惹得神魂颠倒的一笑,是因为发现自己长得很好看?不不,我不相信这个理由,老娘的灵识睡了近百万年,竟被这样唤醒,怎能如此草率。” 白惊鸿于是得意地弯起唇角,将我的脸掰去面向着他,看着我道:“时也命也,注定发生的事情纵是牵强也不会错过,你我早不知在何时就被绑在了一起。” “所以,若你死了,我也是要死的么?” 我无比认真地请教,白惊鸿便笑笑将我收入胸怀,一双结实而温柔的手臂携着温热与我贴紧,“说什么傻话,我死你也不会死的,本君不许人伤你一分。” “你没有骗我,一个字也没有骗我?” 白惊鸿低头淡淡微笑地着看我,我便也就着怀抱将他搂紧,我天,这大约是第一次,我二人这样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没有一丝隔阂地拥抱在一起,这感受由内至外又由外至内地美妙,我说:“你灌得迷魂汤真好喝,我早晚叫它呛死。” “说了不许你死。” “好好好,我们两个谁都不死,满意啦,小凤哥儿?” 白惊鸿最喜欢看我怪巧讨好的模样,于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贪心地道:“再叫两声。” “小凤哥儿,小凤哥哥,凤哥哥……” 这便又是一个十分圆满的清晨,白惊鸿满足地起身穿衣,我就躺在床里看着,看着他微微伸出两根手指引来衣衫,素白的绸布自觉缠上那副美好的躯干,实是一幅比日出日暮更加赏心悦目令人神往的画面。 长得这么好看,就应该活在画里,于是我死死将他盯着,用我的眼睛绘了一幅又一幅迤逦绝美的画卷,挂满心田。 白惊鸿离开后,我便在梧桐树下用成串的记忆将树枝挂满,黄昏披霞的时候,满树梧桐叶似金子一般耀眼,又像夕阳一般绮丽柔和,那些记忆摇曳碰撞,往事流动,五彩斑斓。 我在树下仰头,静静看了一会儿,再见啦,小凤哥儿,再见了,我的少君大人。 离开仙踪林,我便去幽都将袅兮揪出来又打了一通,因为当我意识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便认为上次将她教训得还远远不够。 即是本尊要修理后生,幽都也没人敢拦,袅兮被我用一根铁鞭从幽府一路抽到了忘川河边,奈何桥上全是她被抽落的鸟毛。 她问我凭什么,哪有什么凭什么,老娘堂堂溯世之神,元始上尊的辈分,打她就打她,既不用挑日子,也不必看主人。 可她非要得一个理由,说是知道自己打不过我,得个理由这打才能挨得心甘情愿一些。袅兮的确是个有些个性的女仙,凡事都要讲自己的道理,哪怕是歪得不能再歪的歪理,这一点我还比较喜欢。 我让她把羽兮那个狗东西找来。 袅兮却说我还是打死她算了。 这天上地下,袅兮从来只听羽兮一个人的话,这份兄妹情谊倒是培养得很到位,可是可怜的袅兮不知道哇,她哥哥正准备穿越溯世之力,回到六十万年前,让一切重新开始,别说重新开始之后还会不会有袅兮这个人出生,就算有,人家也一点都不会记得有过这个妹子了。 我用铁鞭勾着袅兮的下巴,说:“既然你这样想着他,不如本尊打死你,看他会不会救你,这个理由满意了?” 袅兮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我怀着一份格外凝重的怨气,重重抽向袅兮的肩膀,我很确定,这一鞭子下去,袅兮会被斜着切成两截。 但羽兮秉承了及时雨的作风,想来也并非他有及时雨的属性,而是猛兽擅于蛰伏,许多时候他其实早就到了,蛰在一处悄悄看着罢了。 羽兮截住了这根鞭子,站在对面静静地看我,只是他看我的眼神,不似一头备战的凶兽,仍会不禁让我想起宋折衣。 他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幽都的兵见到这位天界在逃通缉犯,渐渐围拢过来,羽兮只能卷了袅兮,投入忘川,向着深不见底的地方游去。 我便也一头扎了进去,在深暗的水底游了很久,再上岸时便到了魔界的地界儿。 我没有来过魔界,也不大喜欢这幽蓝气劲缭绕之地,因我魂灵纯净,最受不了这股魔道的气息,所以白惊鸿练功时才会有意回避着我,也不太敢在我身边全力出手,我会受不住。 到了这地方,我本就不算深厚的修为自然遭了压制,想来本也打不过羽兮,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先将袅兮这死丫头打痛快了再说。 羽兮于是又将我拦着,问我打她有什么用。 打她没用,那你告诉我打谁有用,啊? 原本天君和司命算得好好的,我历过了人生七苦,便能恢复溯世镜的记忆和神力,为何我只恢复了一半,是因为还有一劫未历。 此一劫叫做爱别离。 若不是袅兮换了宋折衣和李叹的身份,我说不定早就爱上了真正的宋折衣,早就与之爱别离了! 现在我跟谁爱别离去,跟白惊鸿吗,要他死吗?! 羽兮将虚弱的袅兮安顿好,回身问我:“你知道了?” 我想羽兮应该是很想告诉我这件事的,所以三番五次设法见到我,告诉我恢复神力的方法,就是历经爱别离。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仙界这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最淋漓尽致的爱别离,大约就是让白惊鸿死了算了。 所以白惊鸿知道羽兮不敢杀自己,因为他死了,我就历完了七劫,待我恢复了全部神力,除去萧安骨及其羽翼便不再是太难办的事情。 可羽兮知道我肯定不愿意让白惊鸿去死,他告诉我,我便得死心,我是没本事在现世除掉萧安骨的,便只能考虑他的建议,开启溯世之力,将六界带回六十万年前,“重新开始”四个字,听起来好像并不需要什么代价。 可是我积攒起来挂在梧桐枝上的那些记忆,我与白惊鸿此生此世的相遇相惜,这些都在我的一念之间,就从来也不存在了。 我接受不了。 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忘川水,对羽兮说:“我不会成全你的计划,自然也不是你的对手,你舍得,现在就杀了我吧。” “我杀你做什么?有什么用?”羽兮蹙着眉。 一个没有神力的溯世之神,是没什么用,那我跟他也没什么可说,白惊鸿很快就会追来,我想走了。 羽兮上前一步,迎着我的背影,“溯溯……” 我便停下,本想给他次机会,再听他几句废话,却只听到一串吸溜吸溜古怪的声响。 回过头去,羽兮的手里正抓着一条黑乌乌的水魍,大约是幽都投入忘川的逃犯,那小鬼咿呀怪叫,已经被羽兮吸去了大半,待整只小鬼都在羽兮口下消失,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黑乌乌的指印,想起在忘川河底时足下一直有重物纠缠,险些被拖下去游不上来。 羽兮揩了把嘴,目光冷冷瞥向河岸,冰冷地道:“恶怨冥灵,我吃了它!”话音一落,便吓退了几只趴在河岸边准备伺机拉我下水的魍魉。 102 十柔安骨 换作过去的溯溯,这会儿一定吓得两腿发软,躲去了羽兮身后。但我毕竟不是过去的溯溯,虽然此刻我仍有些胆寒,也不过是因为它们生得太丑,韭菜般一茬一茬地从水底探出手臂,样子比较可怖。但这也说明了这些东西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厉害,否则不必这般成群结队,彼此壮胆。 我脸上不屑,表示不吃羽兮的殷勤,我虽没有收拾魑魅魍魉的经验,但也远不至于惧怕这些小鬼。 羽兮却问我打算去哪儿,这是一个好问题。 我望着墨色幽深的忘川,原路回去是不行了,方才我在幽都闹了一通,白惊鸿应该已经将那头给堵起来了。 “此处一路向西,穿过魔域,走出逆石林就是天界的地盘儿了。”羽兮道。 大方向我是晓得的,但魔域的道路错综复杂,我的法力又受到了压制,实际走起来应该会很长很长,白惊鸿是会飞的,且魔族这地方又算是他的半个故乡,等他将被魔障呛得半死的我揪到的时候,我便一点逃脱之力也没有了。 踟蹰之际,羽兮便将身上外衣脱下披给了我,我的衣裳还沾着忘川之水没有干透,他倒是已将自己和袅兮的衣裳烘干了,因而这衣裳披来的时候,正带来些及时的暖意。 我自还是不肯受这殷勤,羽兮走回去抱起了袅兮,懒散地道:“穿着吧,狗皮大衣,辟邪。” 他说着就走了,我也只能跟上去,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狗样子。说起来,地狱犬只是羽兮掩饰真身的一个幌子,穷奇并不是狗,虽然长得很像,不过我看,他这野狗也是当的习惯了。 羽兮问我跟着他做什么。 我说:“你又不能将我如何。” “是啊,”羽兮还是抱着虚弱的袅兮,一边走一边闲谈似地道:“要开启溯世之力,莫说非得你自己愿意,起码也得回到女娲大神放置溯世镜的盘桓山上去,白惊鸿已经看穿我的意图,盘桓山早被天君封起来了,谁也上不去。” “那你还缠着我做什么?” 羽兮凉凉地将我瞥了一眼,看着脚下的路道:“盘桓山除了山峰高了一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特别在于,盘桓山顶刚好是五色神光交汇之地,只要将那补天的五色石做些调整,神光聚在哪里,哪里便是溯世镜的盘桓之乡,当初女娲大神塑你为镜时,如何应对调整五色石,必是交代过的,这事只有你才能做。” 行吧,你们都有脑子,看来我是什么也瞒不住,我觉得女娲大神当初最失策的,就是在塑造我时,没有顺便给我安个脑子,但如果我早有了脑子,可能早就不愿本本分分地守在那儿了。 我说:“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问我,我当然是劝你按我想的来。” “不可能的。” “那我们没的谈。” 羽兮还是好似闲谈一般随口说着,不过我这人比较喜欢当真,便将狗皮丢还给他,自己选了个方向,独自地走。 只是很冷,越靠近魔域的中心,我就越冷,也被那股魔气熏得头昏脑涨,倒也不是虚弱,更像一种醉酒的感觉,越走醉得就越厉害,难怪魔族中人一个个瞧着都醉生梦死的。 我在一株参天的巨树旁靠下来,开始想念白惊鸿的怀抱,想他当初在幽都的寒烟迷障中将翅膀像被子一般将我裹起,我能在里面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心安理得地做他怀里的废物,不必面对这庞杂的六界。 可我就是为庇护六界而生的,我却只有这么小小的一块,这世界对我来说太大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我有庇护甚至是拯救她的力量。 羽兮还是跟了过来,将袅兮轻轻放下,在她的身上盖了张绒毯,我看了一眼,说:“你将她带着做什么?” 羽兮说:“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羽兮掀起一根草,仰头望着墨色浓稠的天空,那天空看起来很矮,仿佛纵身一跃就能跳到顶端,这地方实在没有九重天的壮美辽阔,脚下的路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完,但总归是因为走得太慢了。 我说:“袅兮还是很在意你的。” 羽兮说:“谁不是呢。” “那你舍得撇下她,回到六十万年前?你会忘了她,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存在。” 羽兮说:“是啊。” 我以为他会良心发现,却在长长一声叹息之后,羽兮说:“不想这些不就好了?”他说着,又换了根草叼起,说话时那草根便随着他的嘴唇一上一下,他说:“老子当年南征北战之时,从来不想这些,那些被我撕碎的人,战场上的仇敌也好,九幽里的冤魂也罢,谁不曾有亲爱挂念之人,要想这些,六界早就完了。执戟之人必当无情,主上若一直无情下去,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番田地。” “君十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就是个疯子!” 羽兮说这话时,眼里满是厌恶与仇恨,我想羽兮一定是这世上最不愿看到萧安骨堕魔的,他是最忠诚的追随者,这份忠诚使我对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怪罪不起来。 至于羽兮为何评价君十柔是个疯子,我还是知道的。 六十万年前,我还是个镜子的时候,天下事依然尽收眼底,萧安骨就是那个风流倜傥杀伐决断的萧安骨,君十柔是比袅兮还要疯狂千万倍的小迷妹。可是萧安骨正是那无情的执戟人,无情是他的信仰。君十柔花费了毕生的心血,企图向萧安骨证明“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这回事,后来她叛出天界归入魔道,用一世痴情所感,造出那把痴心,在被天界渐渐遗忘的那场旷世之战中,君十柔将痴心刺入萧安骨的胸膛,重伤了萧安骨,废去他的满身修为,而君十柔因痴心反噬,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湮灭之际,君十柔微笑着对萧安骨说:“你终于不必再做无情之人了。” 从此战神陨落,退休的将军理所应当颐养天年,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生活。天界从来都说是萧安骨杀了君十柔,这是为昔日战神赋予的一层褒誉,但萧安骨不想领这份情,他不愿承认是自己杀了君十柔,却如何解释,世人也不能或者根本就不愿相信。 或者萧安骨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用那份执拗的无情杀死了君十柔,总之他在这种纠结的辩驳或者自我辩驳中,疯了。 至于萧安骨究竟喜不喜欢君十柔,这件事情从溯世镜所能观到的表象中,是看不出的。 我说:“她就是太喜欢那个人了。” 羽兮说:“她不该毁了他!” 我说:“是啊。” 她不是故意毁了他,可事实上她就是毁了他,可见情爱这种事情,越是力量强大的人,就越是碰不得。白惊鸿原本也不该碰的,好在我对他还没有疯狂到君十柔对萧安骨的程度,这还是个悬崖勒马为时未晚的时候。 万幸万幸。 我拍拍尘土站起来,说:“天要黑了,这魔域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羽兮还未从方才的情绪里走出来,心不在焉地道:“哪有地方能躲,白惊鸿常常来此练功,到这里就像回家一样。” “有的,你们不是一直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逃来魔域了,魔族正在四下搜寻,我们就去魔都,他出生时呆过的地方。” 羽兮有点担心,主要是怕我的身体受不了,但我们总得找个地方呆着,便带着袅兮一起上路了。 与我猜测的一般,为了找我,连魔尊大人都亲自出动了,好在我身上的仙气已经被魔障压制得几乎不能察觉,又有一张狗皮大衣遮着,我们顺顺利利地潜进了魔尊大人的魔邸,黑咕隆咚的,听着脚步的回声,这地方通明时应该还是很气派的。 羽兮便想顺便帮袅兮疗个伤,听说魔族的无妄莲属疗伤圣品,打算牵它几株,于是我们便摸到了一片莲池,池里却只飘着一朵莲花,那莲花的中心发着一簇微弱的光,里面好似托裹着什么,像一个婴孩,却没有实体。 “那是……魂魄?” 我轻声地问,羽兮将袅兮在池边放下,撸了袖子便打算蹚进去,边走边道:“管它是什么,莲花摘了,这小东西刚好吃了,给我妹子养护魂体,看让你给打的。” 我觉得这样不大好,既然池中只有一朵莲花,且正养护着什么,那被养护的定是被人十分珍重着的,现在要将它的命根断了,还要将人家吸了,实在是不大好,我来这避难,又不是打劫的。 再说白惊鸿与魔族还沾着点亲戚呢,那养护着的小娃娃,搞不好也是白惊鸿的亲戚,这就更不好了。 我想要阻止,但身体已经醉到了极致,就连最近的事物看着都要重影,眼见着羽兮好似已经将手掌探入了托裹在那婴孩周身的一层薄雾,我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婴啼,却又知道不是真的,我只是醉得太厉害了。 羽兮便将那轻飘飘的魂魄托了起来,正准备用掌火将它炼成魂珠,我心说着不要,却也只是力不从心而麻木地看着,一阵强风将羽兮重重地扇到了墙壁上,几乎差点抠不下来。 103 他和宋折衣一样,其实是个好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白惊鸿发这样大的火,虽然我总是这么说,但这一次是认真的。那阵强风刮落了魔邸墙壁上的陈年老灰,狂风过后整片空间里烟尘弥漫,莲池中的水飞溅,和着灰尘凝成无数污点落在我的身上,偏偏只有那被莲花托裹的一团微光静静漂浮在羽兮脱手之处,波澜不惊,毫发无损。 我伸了伸手想去触碰,便感到属于白惊鸿的气息正如鸿雁一般飞快地掠近,急忙去将墙上的羽兮抠下来,拖着羽兮和袅兮逃跑时,迎面便与白惊鸿撞了个跟头。 他的脸上全是震怒,身后披着长长一段血红的气劲,紧握的拳头里似藏着随时就要将人撕碎的力量。我是左手一只孔雀,右手一条疯狗,坐在地上害怕极了,又很想劝他,劝他不要发怒,他身上的冥火未除,这样发作是要吐上几大壶血的。 可我还是被他这份震怒的表情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白惊鸿狠狠地将我瞪着,我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愤怒,但凭我的计算,倘若只是我不告而别离开仙踪林与羽兮鬼混,这事总不至于将他惹毛到这般程度。 我咬了咬嘴唇,想说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再跟他回去,却不等我张口,白惊鸿就放过了我。他周身腾起的那阵血红渐渐散去,忽而转向莲池那边,跳下水去将那朵莲花小心地捧入怀里,眼底无限呵护。 我便晓得他的愤怒多半是因那莲中的魂魄而起,那是对他十分要紧的东西,但那魂魄十分脆弱,白惊鸿一定要确定它无恙了才会回来追究我。 我便趁这时候,施了缩地术将羽兮和袅兮带走。 所以说人的力量是无穷的,只是看有没有逼到足够的程度,我根本不是因为被魔障熏得头昏脑涨才走得这样慢,而是走太快了,出了魔域我也没想好该到哪里去,回到九重天太容易与白惊鸿见面,我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现在他跟上来了,我到是一转眼就闯进逆石林了。 但我现在是真没什么力气了,我靠着一块巨石倚下,羽兮便揉揉额头醒了过来,见我容色疲惫,解了水囊给我,又顺手掸了掸落在袅兮发上的灰尘,将我扶去附近的一处石窟。 可这么一小块地方,也总是不够躲的,白惊鸿还是会很快就追过来,再被他捉住的时候,羽兮恐怕只能使出全力与白惊鸿再打一回了。 我不想让他们打,归根结底还是怕白惊鸿会在羽兮手上吃亏。 羽兮问:“怎么会这么快,就算是因为我动了那朵花,也不该这么快。一定是他本来就已经在附近,他怎么会知道你去了哪儿,魔族这地方也不小。”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也没有想要回答,羽兮只能自己扑上来找答案,毫不见外地将我的衣裳扯了一通,用他那南征北战会破案的狗鼻子在我身上好一番搜索,蹙眉说,“没有追索之物,难道……” 羽兮说着,又将自己身上也搜了一回,还是搜不出什么,又跑出去搜了袅兮。待羽兮又一次无功而返,我才恍恍然地回了些神,向羽兮伸出一只空无一物的手腕。 “这是?” “姻缘线,他在这里绑过一根姻缘线。” 这也是我下凡之前的事情了,其实艳艳也干过明知无用却只为图个彩头的事情,她是姻缘殿的仙侍,最清楚姻缘线这个东西对白惊鸿这种级别的上仙是起不了作用的,但还是塞给我一回,让我将他绑在白惊鸿的手腕子上。 那白惊鸿能是说绑就给绑的么,艳艳于是将姻缘线编进了五色绳,说端午就要到了,可怜白惊鸿没有爹娘照顾,将五色绳绑在腕上,可作驱病辟邪之用,我就信了,一本正经地将五色绳呈上,将艳艳的原话对他说了。 那天叶三生刚借着端午的由头过来找白惊鸿饮过酒,他心情很好,便也懒得计较,只说神仙不会生病。可我不这么认为,就像我说我不冷,艳艳非要给我加秋裤一样,有一种病,叫爹娘怕你生病。 我同白惊鸿这样说,他便有了感触,于是敷衍地将东西收了,可我却盯着他皓白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说:“少君,你的手腕也不是很粗,那五色绳应该还能余下一些,能不能……能不能裁一截给我,不用很多,就……这么长。” 我在自己细条条的手腕上划了个圈,表示真的不需要太多,他是不怕生病,我可是月月掉血,紧张得要死呢。 白惊鸿本来就不想收这破玩意,顺势就把整条绳子都给了我,像是怕我反悔似得,竟要亲自绑在我的手腕上,可我不答应,我认为好东西要分享,硬是将绳子裁成两段,将长的那一段递还给他,短的一截留给自己,并把手腕呈上,美滋滋地请白惊鸿帮我绑上。白惊鸿懒得绑,就那么施了个术,将绳子缠在我的手腕上了。 后来编织起来的五色绳也散了,只留下了红色的这一根,我一直小心呵护,直到它渐渐地与我的手腕融为一体。 下凡后我才意识到这根红绳的涵义,所以才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从艳艳的安排,去与李叹再绑一回姻缘线。 想来白惊鸿就是凭借这根姻缘线,才能无时无刻知晓我的方位,他的手里应该还留着这线的另一头。 可是该断的,总要断的。 我变出一截锋利的冰凌,在手腕上重重划开一条血口,再用法力将那红线引出,颤抖着递给羽兮,“把它交给袅兮吧,让袅兮带着这根线,离开逆石林,往远一些的方向走,白惊鸿会去找她的。” 羽兮于是去了,袅兮为了能与男神交集,二话不说地答应了,拖着一身伤口,拼了全力离开。 羽兮再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垂手瘫坐,于是撕了布条来帮我包扎伤口,或许是我切得太深,那血却止它不住,每每将手腕包扎缠绕起来,很快就被浸透,羽兮只能一遍遍拆了包包了拆,最终忍无可忍,用上了他那张狗嘴。 他的舌尖和口唇贴着伤口在我的手腕上吮吸,我虽然已经淌血淌得麻木,仍是会感到一丝缠绵温热。这感觉不是很好,我急忙要将手腕收回,羽兮却像狗啃骨头,钳着我的手臂不肯撒手,我挣扎得越厉害,他便吸得越深越狠,待那流血止住,他便索性压住我的两只手腕,将自己的身体压了上来。 我没有力气,紧张而不解地问他,“你要做什么?” 羽兮看着我的目光很深,但也并不凶狠,他微微偏了偏头,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不想说,他于是就这样将我盯着,我晓得他必是个严刑拷打的好手,应当有一万种办法撬开我的口,我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办法,只注意到他看着我的脸,嘴唇嚅了嚅,却还是放开了我。 我很感激,他和宋折衣一样,其实是个好人。 他背对着我,有些神不守舍,背影的轮廓因逆石林里的魔障显得落寞,不知怎么,我忽然想唤他一声“折衣哥哥”。 按照存在的年寿,穷奇羽兮总比白惊鸿更担得起我这声哥哥,但我也没有真的叫出口,只说:“我们去人间看看吧,人间不宜翻云覆雨,比仙界好躲。” 羽兮于是点了点头,将我抱去了人间,自然他知道我在想什么,落地的地方就在二皇子府。 这里荒废了,但收拾得还算妥帖,应是有人时常打扫,这么大的官家院落就这样空置着,也很可惜。 “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叹死后,新帝在位第五十三年。” “梁诗秀还活着?” 羽兮在心中默默地算了算,“快了,这两日就是大限。” 他大约是以为我多少有点记恨,才特意告诉我梁诗秀的死期,我怎么可能记恨她呢,我只是在想,等梁诗秀死后,这地方应该就不会再有人常来打扫了,或者不会这样一动不动一直空着了。 我在府里转了转,便就摸去了苏眠眠住的地方,院里有一棵折断的老树,树根还留着。我将那树的断面摸了摸,并不整齐,因它是被掌力生生催断的,当时小玉就在这树的前方不远,我挡在小玉身前,若不是我挡在小玉身前,那天被折断的,一定就不止这一棵老树了。 那天李叹把我肚子里的孩子给打没了,他承诺我会去幽冥里,把它的灵魂找回来。 他做到了。 104 岁月不等人啊,镜子 我确定魔邸里的那缕魂魄就是的,虽然无凭无据,仅来自某一份坚定的直觉。我不知道白惊鸿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将那缕魂魄养着,之后打算怎么做,更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何不曾告诉我,或许是不想让我担心吧,或许是打算一切料理妥当之后,再给我一个惊喜吧。 但是我明确地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让羽兮知晓,否则可能会成为他拿捏我和白惊鸿的软肋。 我的心里实际是有些欣喜的,离开魔域之后,身上的不适也渐渐恢复了,但为了不让羽兮起疑,我还是做出了些伤情的模样,实际上,触景生情时,伤情总是有的。 我的眼里噙着泪水,羽兮当然晓得当初这里发生过什么,轻轻咳了咳,说:“凡生一梦,不过是天机轮盘造出的一场虚幻,得失皆是虚幻,看淡些吧。” “虚幻?”我迷茫地抬起头来,看着曾经熟悉过的场景,二皇子府的一草一木还在我的记忆深处,除了岁月带来的枯朽,一点也没有变。而我们离开人间也才几十个昼夜罢了,又能变了多少呢。 “你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踩过这里的泥土,那边的海棠是我亲手栽的,虽然我栽的花已经谢了,根也死了,可它们还在那里,化作了泥尘和种子,那儿还有海棠,虽然一定不是我种的,却始终还是有我的一份功劳,不对吗?” 好在羽兮不似白惊鸿那般善于诡辩,他虽然心里不肯认同,但也没有措辞反驳。我又说:“或者你又说,房舍不是假的,花儿也不是假的,只有我们是假的,苏眠眠、李叹、宋折衣,还有小玉,我们都是假的,那在我困顿艰难、好似身在囹圄时,你站在这院子里为我说书的情义,也是假的吗?那日你说得口干,离开去打了一桶水,我还以为你走了,我从床上下来,想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走了,我说我不需要人陪,我说你要来我也不管,但你要走,我是舍不得的,我不想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宋折衣知道,你也是知道的吧?” 羽兮不说话,脸色却变得阴沉了许多,他应该知道的,我和羽兮也是交情匪浅的老相识了。 我们的交情起始于两万年前,我还是一面镜子,将将被白惊鸿那一笑惹得心花怒发的时候,羽兮就曾去过一回盘桓山,他想弄清楚溯世镜异动的原由,只是溯世镜异动在整个仙界都是一桩新鲜事,那阵子盘桓山人声鼎沸一票难求,羽兮也不方便下手。 直到那阵新鲜劲过了,盘桓山又变得清净了,便只有幽都这位仙君,还会时常前去造访,有时他会推些灵力将我试探试探,有时就在一旁呆着,什么也不做,毕竟盘桓山的风景很好,山顶披着霞光霓彩,斑驳辽远,霞光流动,波澜壮阔。所以我对他这张老皮老脸很熟很熟,我想有的时候,他也真的没打算做什么,就是闲的没事,过来坐坐,甚至帮我遮过风雨,洗刷过镜面的泥尘。 自然这里头多是闲得发慌的成分,但在我蕴出灵魄寂静生长的漫长年月里,就是这个人常常陪伴着我,我在心里将他认作朋友,所以当两百年前的某一次,羽兮依然闲得发闷,对着一面镜子喃喃自语的时候,我就回答了他。 他说:“镜子镜子,你要这样躺到什么时候,莫非直到天塌了,你也一动不动?” 我说:“我在这里,天不会塌。” 彼时将羽兮吓了一跳,左张右望的模样我还记得。 “我在这里,对,就是这里,你在看我,不,你看不到我,你看见的是你自己。” 羽兮看着镜子没有说话,眼底的震惊很快散去,可怜我那时单纯,并不懂得那眼神里全是算计,我只是第一次与人说话,第一次有人听见我说话,我很兴奋,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我说不用等到天塌下来,我很快就能动了。 羽兮问我要等多久,我怎么知道,盘桓山受五色神光照耀,连昼夜都没有,对我来说一百万年和一天没有什么差别。 “不如我帮你罢。” “你怎么帮我?” “我帮你将这镜子打开,就能将你放出来了。” 我说我就是这面镜子呀。 羽兮说:“不,你不是,你是被关在里面的,毛毛虫会飞之前要先作茧,破了茧才会变成蝴蝶,这面镜子就是你的茧,若不将它打破,你永远不会长出翅膀。” “你是说我是一只鸟?”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说:“我不要翅膀,我想做人,有手的那种,那样我就能摸摸他了。” “所以你得出来,不然就永远是一面镜子,至多是一面会动的镜子。” “可是……” “别可是了,你不是想摸摸他吗,你是不晓得这镜外的岁月如何,很快他就老了,等你自己将茧顶破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死了,岁月不等人啊,镜子。” 可怜我那时懵懂,就这样受了羽兮的诓骗,若我老老实实地等着自己破茧,那时灵镜合一,也不必受这些苦了。 我听了羽兮的话,将溯世镜头顶的神光彩虹暂且移开,他便顺顺利利地将我打破,想来那时他便准备开启溯世之力的,怎耐失了神光,我便只是一面再寻常不过的镜子,羽兮一掌下来,将我劈得千片万碎,为了保命,我将灵魄及时抽出,落去了人间。 这事儿我不提,羽兮自己心里肯定知道,所以他也该知道,我虽然是个好诓好骗的老实人,却实实在在是耐不住寂寞的,原本溯世镜该是多么轻快长久的一个活啊。 羽兮说:“害你灵不归位,是我对不起你。” 我就笑了,“倘若我灵镜合一,你还能在此逍遥么,不说这些了,人间与仙界时日不同,就算白惊鸿见到袅兮,料到我在人间,寻过来也要些时候,至少在人间的这两日是不必躲藏的,陪我去宫里看看吧,折衣哥哥。” 这声“折衣哥哥”一瞬间便令羽兮找到些宋折衣的状态,连神情都变得好似宋折衣一般沉静而寞然了,他低了低头,说出一个“好”字,似极了我记忆里的宋折衣。 这皇宫还是变了样的,大多地方都已添了新瓦刷了新漆,主要是因为当初我和李叹死去的时候,那场火实在是烧得太厉害了,吓得百姓们还以为那是何人造反,惹了宫变。 是梁诗秀在废墟里重新修建了这座皇宫,靠着李叹教授她的治国道理,以孤儿寡母之身,凭借一己之力,稳住了大越国的江山,她是一个好学生,更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好伙伴。 老太后的寝宫里不算热闹,那位名叫李信的皇帝正在里头请安,这名字是梁诗秀自己起的,取的大约是重信守诺之意。我和羽兮并未现出身形,轻飘飘地隐在殿里,看着一对残年母子母慈子孝。 羽兮问我笑什么。 我笑的是,李信的模样是白惊鸿照着自己捏的,而今正是五十多岁的样子,原来白惊鸿老了,会长成这个样子。我是没有机会看到了,能这样看看也挺好。 但梁诗秀似乎感觉到了我们,母子两人叙过话后,梁诗秀缠绵在病榻上,指了指我立着的方向,让皇帝跪下磕个响头。 皇帝有些费解,却还是照着做了,梁诗秀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发了皇帝和一干下人出去,我便也现出身来,走到了床边。 梁诗秀并不意外,轻轻地笑了笑,虽已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却也还看得出往日的秀丽神采。 她试着坐起来,我说不必了。 她便未与我客气,轻轻地道:“皇后娘娘,您真的来了,我这两日做梦,总是梦着你要来,”说着,她又看向将将现身的羽兮,紧张地问:“皇上怎未与娘娘一起,是仙上事务繁重?” 我说:“是啊,他不似我,是个散仙,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仙上岁月漫长,却怎么做也做不完。不过,你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梁诗秀不懂。 我将一片镜子的碎片放在梁诗秀的手心,对她说:“人间一世,你受了他的托付,将他未尽之责尽得圆满,既然已经知晓我二人的来历,也算是染了仙缘,你拿着此物,便可升仙,就去他的身边,像那时一样陪伴他吧。” “娘娘您呢?” “我自然也有我要做的事务。” “娘娘方才还说是个散仙……” 我说:“纵是神仙也不能常常痴缠在一处,哪里真似凡人以为的那般快活。” 梁诗秀便笑了,轻轻地道:“娘娘还是与往常一般不擅说谎,”她说着,还是坐了起来,将镜片归还与我,说:“秀秀不做神仙。” “为何,你难道不想再见他?” 105 总是因缘际会要相逢 说起这个,迟暮的美人面上浮起一层羞赧,我亦不信,梁诗秀将李叹托付的事情做的这样好,仅是出于一个“信”字,那样一个风流倜傥文武双全,又顶着个深情人设的男子时时摆在眼前,怎能不心动呢。不过是梁诗秀懂得分寸,这份心动藏匿于蓦然提起那人时,情不自禁羞一羞的程度。 她的声音也已并着容颜苍老,轻轻缓缓地说:“见,自然是想见,若是有缘,总会得见。信女曾与两位仙上交往,已是生之大幸,却也才能知晓,神仙自有神仙的苦恼。秀秀一生守诺,位高权重,自也懂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想来神仙身上的担子,总比我这凡人要重,倘若升仙,固然很好,但秀秀此生负担沉重,来世愿做凡俗儿女,清平喜乐,若来生它日悟得仙谛,再做妄想不迟。” 简而言之,梁诗秀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个神仙,也认为自己此时的状态,还不配做一个神仙。这是一个很好的心态,若来生她能开悟仙谛飞升仙列,一定会是一个很妙的神仙。 既是如此想法,我本也不好强求,只是我终有一份私心,因我这人很怕寂寞,便也不愿旁人寂寞,我想白惊鸿身边能有一个陪伴之人,似梁诗秀这般不争不吵玲珑剔透的最好最好。 我还是问:“你难道不想见他?” 梁诗秀微笑着摇了摇头,“知他好,见与不见都好,若他不好,我不过平凡之身,无德无能,又岂能帮到什么,徒增挂碍而已。秀秀曾得君上托付信任,亦不负此托付信任,心中无悔,已够知足了。” 我想若是艳艳在这里,可能会大耳刮子扇她两巴掌,将她扇得清醒一些,放着神仙不做,简直脑子坏了。可梁诗秀显然比许多人,甚至比许多神仙还要清醒,神仙有神仙的好,凡人有凡人的味,缘起珍重,缘灭即去,随缘洒脱,至情至性,正是一番神仙亦趋之向往的大智慧。 她将话说到这里,我就不好再强求她,但还是将碎片留下,放在枕边对她说道:“你此生的大限就要到了,三生路上你若变了主意,便使它再寻我,无论如何,凡生一世我对你十分感激,总想为你做些什么,至于如何选择,还是依你自己的心意。” 梁诗秀点点头,道了句“深谢仙上”。 我是受不起她这声谢的,当年在凡间的时候,我虽没什么精力给她穿小鞋,心里也是没怎么盼她好的,倒是也没哪里对不起她,既无瓜葛,就这样吧。 我与羽兮离去,宫中不久便传来太后的死讯,我既深谙轮回,便不必为一凡人消逝而惆怅伤怀,只是略微感慨,这世上曾见证苏眠眠与李叹存在的,又少了一个。 好在离开之前,梁诗秀为我指了一处茶馆,说那里有位先生,将先皇平生编纂成书,说得有些样子,我若无事,可以前去听听。 梁诗秀自不晓得我作为神仙的天赋,过去的事情,我要听要看,分分钟能在镜子里看得真切,就是不知这些从旁人口述是个什么说法。想来无论是李叹和苏眠眠,还是白惊鸿与白溯,终会成为不得追回的过去,混得好便是后续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或者随着经历见证之人的老去和消逝,被这六界浮生漫漫年月悄无声息地吞噬。毕竟待我死后,世上也不会再有溯世镜这个东西了。 我是没有机会去听后人对白惊鸿与白溯的说法了,听听关于李叹和苏眠眠的也不错。 我和羽兮去了茶楼,在一处不打眼的位置坐下,今日那说书的先生,刚好讲的是先皇的平生故事。惊堂醒木,一尺折扇,正说到宋折衣带领苏北府发起宫变那一回,乌风飒飒,飞沙走石,宋折衣死于先皇戟下。 羽兮抿了口茶,表示不屑,“明白是老子让他,怎得听着是小人失志,只他所向披靡无坚不摧了。老子当年催火携沙大杀六界的时候,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在叨虫子吃呢。” 我笑,“历史便是这般,将得志的无限放大,将失志的无限贬低,你既不认自己是宋折衣,又何必在意。” “怎么不认,同别人不认,同你也得认。” “唔?” 羽兮于是叹了口气,仿佛想开了什么,试探地道:“我说溯溯,你就不觉得,其实你我也是很合适的?” 我敷衍一笑,不准备搭理他。 羽兮自顾地道:“你认定是他镜前一笑将你唤醒,可若没我将你打破,怎来你如今的经历,说起来,咱们也算是一个时代的产物,等回到六十万年以前,就算我什么都忘了,也一定会再去一次盘桓山,一掌将你劈醒。” 我说你哪来的自信。 羽兮说:“譬如我下凡前,本是想借助李叹的身份,趁你做凡人时,使些算计,怎知幽都的孟婆汤如此厉害,将什么都忘了,却唯独没有忘记,下凡前许给你和艳艳的约定。” “什么约定。” 宋折衣又抿了口茶,转眼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似乎这样有些话才更容易说出口些,他说:“便是答应一生一世守你护你,待你千好万好,不叫你受一分累、尝一口苦,我虽做得不好,却十分尽心尽力。若非如此,你的人生七劫或许已经历尽。” 我抬眼看他,宋折衣也转回来看向我的眼睛,他笑了笑,又抿了口茶,“那时我不是杀不了他,只是我知道,若杀了他,你心中极苦,我不欲你苦,不想见你悔恨。又如今日,白惊鸿受冥火所困,自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杀他,怕你历成离劫是其一,不愿你受离劫之苦更是其一,不过似我这般追随先主,与这年月格格不入之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这份心意你自爱信不信,我对你也没什么奢求。” 我信,我当然会信,我是谁呀,别人说什么我都信。 我将手掌覆上羽兮的手背,轻轻唤了声“折衣哥哥”。 羽兮诧异地看我,我说:“想想办法,我不可能倾覆而今的六界佯装息事宁人,也能够理解你对萧安骨的一片赤诚忠义,我甚至能够谅解萧安骨坠入魔途之苦,所以我们再想想办法,或许不必颠覆六界、不必玉碎瓦全,也能救他。” 羽兮摇了摇头,“救不了,自君十柔灰飞烟灭之日,世上就再无清音长啸白玉栖了。” “原来他叫白玉栖。” “他是鸾族的先祖,否者痴心为何封尘在鸾冢,白鸾那个废物又怎么可能跳入天玑冢治得了他。不过,说到白鸾,我倒是不妨告诉你,主上的残魂恢复得极快,用不了多久天玑冢里的那两位就镇不住他了,你不急,白惊鸿一定已经急得要命。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夹带着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这孩子生来也是作孽,你就当是怜惜他,也不如开了溯洄神光,令他解脱算了。” 说来说去,羽兮总能绕回这个点上,或许是能想的办法他已想尽,他是实在认为,那是挽救他的主上唯一的办法了。 至此我们两个又没得谈了,好在某人说来就来,恰巧逮住我将手掌搭在羽兮手背的场景,嘴唇抿了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道:“野得够了,该回家了。” 我将手掌收回,抿了口茶也不去看白惊鸿,但他那片洁白的衣角就算只落在余光里,也十分地打眼。想来是梁诗秀死后,拿了我的信物直接找了白惊鸿,将我的位置告诉了他,他才来得这样及时。 既然总是因缘际会要相逢,躲也不是办法,回就回吧。 我捋捋裙子从位置上站起来,率先一步走出茶楼,白惊鸿便似押解犯人一般在后面跟着。快要走出去的时候,说书的已经讲到了苏眠眠和李叹死的时候,说“那日有一只雪白的凤凰腾空而起,烈火烧彻长夜,先皇乃是九天玄凤下凡,功德圆满,复位去了,皇后娘娘亦追随而去,生死长约,情深不寿”。 茶楼里陷入哀默,片刻之后才恢复了人声,茶客们拍手叫好,没成想我与白惊鸿的一段凡尘孽缘,还能令一位说书先生赚得金银满钵。 我转头向那三尺说案看去,想要问问先生什么大火、火从何来,可白惊鸿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狠狠一眼将我瞪了回去,我心中不忿,却也懒得向他发作,脚底生烟,便向着九重天飘去。 茶楼上下仍有行人,有人顿足,疑说:“方才那位姑娘呢?” “什么姑娘?” “就是那位极其貌美,好似仙女儿下凡一般的姑娘,方才还同那两位公子一起,怎么转眼人就没了?” “便是名花有主,塞进眼里也不是你的。” “是啊,这两位公子甚是风流,不知那姑娘属意哪位呐。” 他们便议论了起来,听到不如意之处,羽兮干脆没脸没皮地扯了白惊鸿的衣袖,同议论的人争辩起来,既叫凡人盯着,白惊鸿也不好这般凭空生烟飘走,我倒是走得容易许多。 106 死别易、生离难 九重天上还是夜里,我寻了个不打眼的花前月下之地,不久艳艳便推推搡搡地将司命给骗过来了。 司命见着了我,掉头想走,怎奈他就是个侍弄笔墨的文仙,我抬手筑了道墙,便将他的去路给封死了。 自我下凡回来之后,似司命这般爱凑热闹的神仙,凡是大宴小会,只要我出现的,都见不着他的人影,定是有意在躲着我。大约侍弄文墨之人都是这般,笔下造孽的功夫很足,脸皮却怂得厉害,若不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们,归位后大多会饮了孟婆汤将凡尘过往忘记,他这双执笔作孽的手,早不知被剁了多少回。 见我有些兴师问罪的架势,司命一边冲艳艳嘀咕着,一边讪笑着向我走来,扶手拜一回尊上安好,便左看右看,装模作样地赏风赏月。 我说:“司命大人笔力深厚,擅于绘情写爱,难怪对这般花前月下之景如此钟爱。” 司命随口敷衍说这是工作需要,身临其境才能身有所感,一切都是为了灵感,为了更好的服务于六界苍生。 我觉得写本子作弄人这事,与造福六界苍生没什么关系,他就是天生有这份爱好,爱好在自己的本子里,将别人作弄的死去活来。 我说:“那么本尊下凡一世的命谱,灵感也是由此而来?也是随心所欲了些吧?” 司命被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也不是头一回了,应付这事自然还是很有经验,兜兜绕绕地道:“尊上历劫归来已有些时日,莫非今日才回过味来?如此说来,实是小仙术业不精,耽误了尊上前程,小仙这便回天机阁面壁反省,尊上且留步。” 司命说着,便绕过我向前行去,我只得再筑一堵墙,令司命无可奈何地掉转回来,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司命大人若再往左一步,本尊便将左面封起,向右一步,便将右面封起,然后加盖筑顶,再将这空间压成扁平,做成一面镜子,将司命大人关在里头,横竖也不能动。” 司命于是认了,找了方青石抬了袍子坐下,“尊上问吧,若是问到小仙不好回答的,小仙便叹一口气。” 我便问他:“依司命所见,本尊在凡间那一趟历劫可算圆满?” 司命叹了口气。 “那人生七苦之中,可有哪一苦需要再尝?” 司命又叹了口气。艳艳迎上来道:“你别只叹气啊,难道那七苦里头,就没有一样吃够了的?” 司命便起了情绪,埋怨艳艳道:“早与你说天机不可泄露,你非要将本子拿去,现在好了,除了一场死劫,哪一样都不地道,其余的还好说,尤其是那……” 司命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问:“司命大人不便说的,可是爱别离一劫?” 司命叹气。 “是有什么人不许司命大人说出来?” 司命还是叹气。 “天君还是白惊鸿?” 司命到底忍不住了,道:“尊上何苦刨根问底,历经凡尘一世,尊上莫非还不明白,这种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尊上本就是石头做的心,无坚不摧,天君对此事本也不抱许多希望,只求尊上在神力回觉之前,能够平安无恙,不被魔崇利用罢了。” “若我的神力不能回觉,萧安骨怎么办?天君有法子应对了?” 司命继续叹气,“开天辟地数百万载,六界几经动荡,天塌都挺过来了,一个萧安骨岂能当真将六界倾覆了不成,这些事情天君自有决断,尊上既为溯世之神,最懂凋敝繁荣兴衰无常,虽有代价,然是风是浪总会停歇,而今六界有难,尊上既帮不上大忙,也要谨然安分,莫要帮了倒忙才是啊。” 这是在怪我跑去同羽兮厮混,搞的整座九重天人心惶惶的了。 我被他训得哑口无言,司命却正也打开了话匣子,又道:“再说那爱别离一劫,也不是想历就能历,从来别离不过生离或者死别,这九重天上人人通透,谁不知尊上已心有所属,尊上若一心历劫想要回觉神力,生离难死别易,莫非偏要将人往死了逼不成?不如省些力气,且看这六界自己的造化如何罢。小仙现在能走了吗?” 耍笔杆子的就是厉害,几段话将我和艳艳唬的一愣一愣,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司命便拍拍屁股遁了出去,我再抬眼时,才见是我封的那两堵墙,已经被后来赶到的白惊鸿给拆了。 我依然站在这花前月下之处,待司命走后,索性就坐到了他方才所栖的那墩青石上,白惊鸿走近在一旁静静地将我看着,彼时月色溶溶,清风习习落花点点,他宽大的广袖随风而起,不经意地拂过我的侧脸,像春风柔柔无声地安抚新抽的嫩枝,告诉它灿烂的季节总会随风而来,亦会随风而去,四季变幻、四季无常,且随风缘。 我抬手接了一瓣落花,轻轻地念道:“死别易、生离难。”然后转眼看向白惊鸿,含着泪说:“我不要你死!” 他微微一笑,轻轻地说:“总是会死。” “什么时候?现在吗?” 他的笑便愈加地温存了,坐下来揽过我的肩头,像哄女儿似得,温和地说着一个残忍的事实,“你是溯世之神,照理说应当不死不灭,我怎么努力也是活不过你的。” “那也不能是现在。” “自然不是现在,我不是在努力地活着?” 我便摇了摇头,轻轻地道:“你努力,有人比你还要努力,你不过是个三万岁的小仙罢了,萧安骨是神,神与仙差得岂止是努力而已。你不会是他的对手,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是,除非,除非你再修炼个几十万年,等你修成上尊,等你修炼成神,可是……可是天玑冢里的那两位等不起了啊……” 说着我就哭了起来,白惊鸿亦跟着沉默无言。 我早就看过那段记忆,那时我还是面镜子,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段记忆。那是两万多年以前,白惊鸿还是个稚子的模样,那牵着他的女子容貌姣好,眼神明动洒脱,单一副皮相便能看得出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那便是蕊珠仙子白鸾,白惊鸿的阿娘。 当年蕊珠仙子白鸾为了救出被关在千古塔中的妖君九舞,不慎打开了镇压萧安骨及其余党的天玑冢,使混沌和穷奇带着萧安骨的一缕残魂逃脱,而后白鸾和九舞一直在致力于抓回被他们擅放的妖魔,待千古塔中的十万妖魔寻回,逃走的混沌和穷奇渐渐恢复着神兽之力,打算彻底摧毁天玑冢,将压在散魂之阵中的萧安骨解救出来。 那日天玑冢外掀起滔天的砂石风浪,那白衣女子对身旁的红衣仙君说,“小舞,我们已逍遥了几千年,欠下的债是该还了。” 红衣仙君向她点头,紧紧握着身边稚子的小手,白惊鸿唤着“阿娘”泣不成声,却懂事地没有哭闹阻挠。 只是那九舞妖君一直晓得自己的老婆是个废物,凭她一人之力根本就压不住将被冲破的天玑冢,待那女子没入沙尘之后,九舞转向自己的儿子,将莲心塞入他的手心,一字字地嘱咐,“儿子,你要记住,我们凤凰一族,浴火涅槃一生只有一次,切莫急功近利,机会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不要像爹爹,今日因救不了你阿娘而后悔,爹爹只能……陪她一起去了。” 那小小少年哭泣地点头,握紧手中的莲心,看着那对恩爱的夫妇一白一红相继湮入暗冢,伏在砂石风浪里,沉默地哭了很久很久。直到他抬起头来,风沙割破稚嫩的脸颊,他双眼通红望着砂石被吸入的方向,忍泪起誓,“阿爹阿娘,孩儿一定救你们出来!” 那是白惊鸿唯一的心愿,他这两万多年朝乾夕愓静心寡言,为的全是那个心愿。为了得到打开天玑冢的权利,他才答应过要娶翡玉帝姬,可是现在即便能够轻易地打开天玑冢,也没有谁是里面那个魔物的对手。 或许原本他还打算仗着凤凰涅槃能与萧安骨全力一战,但羽兮害怕那样的事情发生,用冥火将他的修为封住了,莫说是与萧安骨拼个玉石俱焚再浴火重生,他现在就是连萧安骨身边的两条看门狗都拿捏不得。 我说:“天君仁厚,从来是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的,你一定知道吧,萧安骨还需多久就能冲破天玑冢的法阵?” 白惊鸿沉声地道:“你只需看住五色石便好,只要天没有塌下来,六界的事情与你无关,我阿爹阿娘的生死也与你无关。” 可是,“我爱你,便与我有关,我一定要你们一家团圆,无论用多笨的方法,无论那过程有多难受—— 白惊鸿,此刻开始,我决心抛弃你了。” 107 你走得潇洒一些 这日的落花格外好看,大约是因为应景,一片花瓣静悄悄地,刚好飘落在白惊鸿纤长的眼睫,而他痴痴地看着我,似一滴将落不落的眼泪。 我很想抬手将那花瓣拂去,而他终是眨了眨眼,那花瓣便自行落下了。我便站起来打算离开,白惊鸿拉我的腕子,拉扯不住,便索性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心说我们不是吵架,充其量算作和离,场面不必搞得这样苦大仇深,于是我就笑了笑。 白惊鸿察觉了,便呵斥我不许笑,他说:“你心里苦,为何要笑?” 不然嘞,哭给他看么,他既知道我心里是苦的,我又何必哭给他看,要哭也是哭给老天爷看,看呐,我哭得有多惨,我哭得多惨便说明我心里有多苦,所以老天爷呀,快快降一道雷,将我的劫给渡了吧。 可是老天爷是骗不过的,我在人间苦心孤诣二十多年,早该明白,老天爷的眼睛雪亮着呢,欠下的功课,总是要补齐的。 我说:“我既笑得出来,便还没有苦到份上,你不必心疼,我受得住的。” 白惊鸿在我耳边轻轻地问:“我呢?你可知我受得住么,你可疼一疼我么?我做错了什么,就要被你弃了,本君这一世,究竟错在哪儿了?” 他这样说我就很心碎,心碎在于我实在挑不出白惊鸿错在哪儿了,找茬也找不出。对上无愧天地父母,无愧天君的托付和教导,对下无愧六界苍生,凡他职责以内之事,从没有出过一点差错,对人诚信淡泊,从不插手管人闲事故意惹人不快,凡他人所求之事,要么不应,应则一诺千金。不抽烟袋不酗酒,不寻花来不问柳,若不是心里有个愿望撑着,活得可真叫一个没滋没味。 若他那两位胡天胡地的爹娘在这儿,见儿子活成了这样,想来气也要气过去了。 我说:“你什么也没错,可这也是没有办法,你这样要紧我,我是很欢喜的。我这个人,连草木都不曾做过,就成了这么大的一尊神,也不懂得什么七情六欲,能遇上你这样待我,也是百万年修来的福气,其实自我晓得你为我做的那些,我一直都觉得配不起,我必是没你这样要紧我地要紧着你,这是心里话,不是为了说出来伤你。” 白惊鸿哽咽着,他说:“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便继续轻轻地道:“开初是我嚷嚷着喜欢你,那时候我以为再没有什么是比我喜欢你喜欢得更深的事情,你要我怎么样都行,我恨不能把心挖出来,叫你看看我有多喜欢你。其实你不必看的,我这么简单的一个人,你早将什么都看穿了。你不揭穿我,是因你知道,许多事情我自己也不懂,我心里怎样待你都不妨事。” “不是,我没你想的这样好,”白惊鸿急于解释,不禁将我抱得更紧,“我早看出你的来历,我有意让你近身,日日见着我,经年累月地习惯我、离不开我,我甚至、甚至连被你窥视沐浴都是知道的,我给你绑了红线,我不许你与人来往,天君要将你接走送回镜里修行,是我一直霸着你,千方百计地想留着你……” “留着我做什么呢?” 白惊鸿就不说话了。 我轻轻地笑了一瞬,有气无力地说:“你是想让我帮你,去天玑冢救回你的父母吧。”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本就是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只要天不塌,什么忙我都该应的,我愿意救你的父母,不过我得先有那本事,你知道的,我不聪慧,我原先有多喜欢你,现在就是多喜欢你,一分也没多一分也没少,但要应劫,是远远还不够的。我得更喜欢你才是。” 我转过身,在白惊鸿的唇上烙下一吻,看着他水当当透着无助的一双眼睛,想来这才应当是个少年郎该有的模样,我捧着他的脸,语气慈悲,“别再拦着我了,这副优柔寡断的模样,我不喜欢的,你从来分得清轻重缓急,不过是失了一场情爱,痛久了就会好了。你……你走得潇洒一些,让我心里更难过一点,好不好……” 我到底还是忍不住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我便左右齐手巴巴地抹,白惊鸿想要碰我,被我狠狠地打开,哭着求着他说:“走吧,我请求你,快些走吧,我的心意已经定了,你走不走,我都不会再跟你有一丝瓜葛,不再许你碰我一根手指了。走吧,什么都别再说,走吧!” 说着,我便蹲了下来,周身渐渐结出冰凌,将自己封死在里头。做镜子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活着的,一个人,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也摸不着,无知无觉,无知无惑。 一人一石不知这样相看了多久,待落花铺满一地之后,白惊鸿到底还是走了,他转身的时候,周遭惊起一围裂石骇浪,莫说是我,连整个九重天都被震了三震,他气极了。 我只能继续怂在这块石头里,除了细细品尝这份生离之苦,我也不知道我还该干点什么。后来羽兮在石头外头披了件衣裳,望着漫天飞旋的花花叶叶,无奈地说:“起风了,风神管不住自己,九重天上还好,下界的百姓遭了殃了。” 那就让他们遭殃去吧,他还真能放纵一整日,将下界的百姓摧残上一整年,把整个凡间给刮没了?不能够的,就算他自己管不住自己,天君也会过去管的。 可是天君说他管不了,因那小子将自己给灌醉了,请了雷公去他耳朵边敲锣,足足敲了几十下,惊得百姓似热锅上的蚂蚁,也没将人敲得清醒。 我说:“那就把他的神印收了。” 天君说:“总得知道神印在哪儿。” “就在他身上!” 天君便叹起了气,“是想在他身上搜,那孩子从不许人近身,本君亲自去搜,他便释了体内的冥火,蔽体的衣物都烧尽了,终究是上古神兽种下的冥火,本君也是无能。” 承煜天君在历任天君里确然不是资质最优的,不过为人十分正派厚道,倒也不至于为了帮他的宝贝徒儿哄媳妇来诓骗我,那冥火只有我才能碰得,我只能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再去一次了。 那狗东西羽兮也是,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将白惊鸿身上的冥火解了,这些口口声声说为我好的,全都在为难着我。 好歹白惊鸿还没打算将自己烧死,我到了仙踪林的时候,见他赤条条地将自己泡在池子里,手里握着壶小酒。 听说这孩子的酒量随他老母,浅是不浅,但是他老母白鸾实在喝高了,喜欢耍酒疯。白惊鸿自没有酗酒的癖好,至多不过与叶三生那老痞子小酌,不曾高过,便也无从考究他是不是会随他娘一般好撒酒疯。 此刻下界的百姓苍生还在被风吹着,这事儿得快,我也不便耽搁功夫观察形势,只能幻化了个小侍从的模样,从洞心湖的另一边蹚进去,唉呀妈呀,这湖水可真烫啊,老娘要被烫秃皮了。 好在我也没什么皮,且这湖里的水被他蒸得半干,此刻偌大的洞心湖同个汤池子一般,省去了凫水的麻烦。 我一步步向着白惊鸿蹚过去,又看见他那片迷人得要死的脊背,神印就融在他背上第三块脊骨里,白惊鸿身上的每一寸我都了如指掌。 为着能够心无旁骛,我的目光紧紧地将那处盯着,待走近一些,透过氤氲水气,才看清他先前折翼留下的伤口。 108 本君什么都没错 “怎么样,神印拿到了?” 离开洞心湖,艳艳比天君更先一步迎上来问我,我摇了摇头,“没有。” “他认出你了,还是他伤着你了?”艳艳急忙把我拉到身前查看,我避了避,轻轻地说:“他没有认出我,我也没有动手。” 说着我转向天君,向他扶手而拜,“天君勿怪,溯溯已向天立誓,不再与他有一丝瓜葛,溯溯不愿违誓,恐怕再惹是非,此次风神为祸,所有后果由本尊一力承担,他刮毁多少瓦舍,我便重建多少瓦舍,本尊这便下凡,协助苍生抵御风患。” 天君晓得我的打算,自然不好强求,亦扶手向我拜了拜,道一句“有劳尊上”。而后便转向了那烟气氤氲之地,大约想起了白惊鸿他娘耍酒疯的德行,恐怕他生是非,对旁人吩咐:“速去清点兵将随尊上下凡,再将洞心湖水抽干,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想着沐浴享受,用挪移之法将他送去焚心堂,受三百雷刑,若三百道天雷仍未劈醒,就再加三百,直到清醒为止!” 天君话罢,气愤地拂袖而去,艳艳瞧着他面上的厉色,转头对我说:“天君可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气,那可是他最宝贝的后生。” “他哪里是气,不过哀其不幸罢了,雷刑是为了帮他消业。” “可三百道天雷也太重了,莫说是个醉的,就是活的也给劈死了,怎么可能醒得过来?” “除了使雷将他困着,还有什么办法能将他看管起来,白惊鸿是个不要命的,急眼了连自己都烧,他既是天君一手养大的,该怎么处置天君比谁都清楚,你去找一身冰蚕丝做的衣裳给他缠上吧。” 因云龙吸干了洞心湖里的水,而这些水不会凭空消失,仙踪林里很快下起了暴雨,我站在暴雨中,看到洞心湖方向的热雾已经消散,九重天的方向落下一声惊雷,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直到那雷劈到第十下的时候,我才有了些心如刀割的感觉,转头没入人间,去照拂那些无辜受难的苍生。 在溯世镜的百万年记忆里,风患发生过许多次,因而我虽没吃过猪肉,但见过很多回猪跑,又有天兵相助,处理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艳艳很快寻来陪我,看着人间的灾祸,想起自己做凡人时受过的苦,不由得感慨,“还是做神仙好啊。” 我说:“那上回羽兮捉你的时候,你还说让他打死你算了。还有之前白惊鸿将我困在积云山,你嚷嚷着神仙也不做了。” “我这神仙还不是托你的福,保佑你便是保佑我自己,老娘我还是很分得清厉害关系的。”艳艳嬉皮笑脸地说着,脸色忽而变得严肃起来,微微笑着,向我道:“所以啊,溯溯,我只是个不打紧的小仙,什么六界苍生上古魔头从来都是不知道的,你也不必同我细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老娘我都是支持你的,但是你得答应,要给老娘好好活着啊,若是没了你,我在仙界风评这么差,早晚要被轰下来的。” 我说:“这是自然,就算没有人交代,我也会好好地努力地活着呀,活着又没有坏处,你说是不是,阿娘?” “是,你说的极是,”艳艳适才放心,甚至盘算道:“哪怕你让人杀得缩回了镜子里,只要魂还在,阿娘也能找个野男人再将你给生出来,到时候可得寻个好爹,不再受人差使。” 我同艳艳笑着移到一处,在河里洒上防止瘟疫的仙药,人间的风患已经停了,想是九重天上的白惊鸿已叫雷劈得没了力气,可那雷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可见他还没有清醒。 雨还是下着的,沿河的百姓受了水灾,房舍大多不能住了,冒雨扎着棚子在外头避难,艳艳说:“这一带的瘟疫大概控制住了,不过赈灾重建之事,我们不好随意插手,可怜这一代的地方官儿又是个好贪懒做的东西,让幽都差人绑去算了。” “不必了,多是妖邪鬼魅夺舍所为,这些日子羽兮已经吃了好些,撑得现在还胀气。” “人间哪来这么多妖邪鬼魅?” “大约是听了什么风吹草动,知晓乱世将临,才纷纷出来占山为王落草结寇,看来萧安骨将要冲破天玑冢的消息,在六界里已经散开了,我已不便在凡间逗留,早早收拾停当,先回去吧。” 我们在凡间呆了小半载,九重天上也不过半日的功夫,坐在溯世殿里,也能将焚心堂的雷声听得足够清晰。 又这样过了十数日,那天雷日日劈着,便是日日在我的心上剐,后来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就是不知那挨劈的人被劈习惯了没有。 艳艳到底是个软心肠,忍不住地说:“这么多天,上千道也不止了罢。” 一千六百五十七道,我帮他数着呢。 艳艳又说:“听说天雷受了三千道,就是大罗金仙也必死无疑,天君莫不是真要劈到两千九百九十九才肯停?估计这会儿半条命也没了。” 艳艳这样一说,后一道雷声剐在我心上的时候就格外地疼,我说:“天君自有决断。” 艳艳便犹豫了良久,还是说:“我还是想去看一眼,那么粉碉玉琢的一个人,连续许多天也不知被劈成了什么样,就是凑热闹我也想去看一眼。再说依着我这份心思,想去看热闹的必有许多,那天蚕丝的衣裳只是保着不被他烧毁,也没说雷劈不破的,若是叫其余人看着他衣衫尽毁衣不蔽体,哎呀,这妖府少君多么好面子的一个人……” 艳艳说着,便从箱底里翻出一件适合男人穿的衣裳,拎起来粗粗看了几眼,念着:“想来近日瘦了不少,应该穿得进,我定不说是你送的,这就去了。” 说着她就跑了,像是生怕我将她捉回来似的,我也没打算将她捉回来,我还想交代一声,请她顺个手,帮我将我那双眼珠子从白惊鸿脸上抠下来呢。 想来艳艳也下不去那样的手,我便只能咬着嘴皮在殿里坐着,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惊雷,继续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 不久艳艳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在我面前呆坐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跑去内殿里伏在枕头上痛哭起来。 我跟过去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艳艳哭得够了,拧着鼻涕坐起来问我,“你都看到了吧?” 我说:“嗯。” 艳艳很是个聪明人,并且十分地了解我,她知道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她看到的事物,便故意找了理由去看望白惊鸿。我也是管不住自己,还是捏了镜子看了。 镜里白惊鸿被绑在焚心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素白的衣衫上浸透了鲜血。他困在那里垂头丧气,这么多日过去,酒必醒了,人却没有清醒的意思,大约这便是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艳艳走过去,说:“你就认个错吧。” 白惊鸿并未在意来人是谁,闭着眼睛立在架上,凉凉地笑着,“认错,有何可认,向何人认?本君什么都没错,也不曾对不起任何人。” “那你……你总得对得住自己啊,无怨无故,你受这份罪,是何苦呢?” “我没有受罪,也不觉苦,没什么比与亲爱之人生生分离更苦,只要放了我,我还是会去找她,从来都是她听我的,什么时候本君要听她的?就算她是元始上尊,本君也绝不听从她的,不然……她就一直将自己锁在石头里,就像我阿爹阿娘锁在天玑冢里一样!” 白惊鸿说着,雷公便无可奈何地又降了一道雷,这道雷力气很大,我隔着镜子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天君同我说过,白惊鸿看似性情寡淡,实际随他阿爹阿娘,脾气倔得厉害。他阿爹阿娘就是吃了脾气倔的苦,凡是心上人要受的苦一口也不许他吃,凡是想见的人,一刻也等不了,这才一个闯祸被关进千古塔,一个为了救人打开了天玑冢,现在好了,双双被困在里头出不来,连累儿子一起受苦。 这脾气得治,狠狠地治,为着他好。 待这道雷落定,白惊鸿便呕了一大口血,艳艳忙上去擦着,白惊鸿才看清了来人,眼皮虚虚一抬,态度变得温和了许多,“原是艳仙子。” “是,不不不……不是溯溯让我来的。” 白惊鸿就笑了,依是有气无力地说:“是不是也不重要,你来了正好,我有事情要同你说。我和溯溯在凡间曾有骨肉,凡间时没有保住,我在幽冥里将它的魂魄讨回来了,请三叔在魔都里养着。我原本想……想与她一起再为那孩子造一副骨血,若时日不够,便去凡间,逗留一年也就成了,现在……她起了誓不许我碰,请艳仙子从我身上剜一块骨血,送去给她,再……再从她的身上剜下一份骨血,暂且交与三叔保管,这样……无论最后我二人活下来的是哪一个,那孩子都能有救了。” 109 本君当初为何会看得上你 之后我就没再看了,便问艳艳:“你可剜了他的骨血没有?” 艳艳哭着向我喊:“你说什么,我怎可能下得去手?!” 是啊,我隔着镜子尚且不忍心看,艳艳自做了神仙之后,连朵花儿都不舍得多摘,怎可能下得去剜人血肉的毒手。 不过白惊鸿既想到了这事,也算给我提了个醒,我将艳艳的眼泪擦了擦,说:“别哭了,你去趟魔都,把叶三生请过来吧。” “请他做什么?” “你下不去的手,总得有人来下,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请他最为妥当。” “这又是什么意思?”艳艳的眼神愈加迷茫,泪水将滴未滴地在眼眶里打转,声音荡漾而破碎,“难不成真如他所言,你们……你二人非得要死一个?” 我说:“事先准备总是没错的。” 艳艳却不依,抓着我的肩膀,哀求一般,“溯溯,你不能死啊,你是阿娘的命,你不能死的啊,你死了我这神仙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啊……” “艳艳!”我唤着她,试图将她唤清醒一些,可艳艳却越说越不像话,她说:“我向司命打听过了,他说你还有一劫,羽兮……羽兮也说你还有一劫未历,这一劫叫做爱别离,就是……就是一定要跟最亲爱的人分开才行,我去杀了他,为了你我也能杀了他,大不了就是被打进十八层炼狱,这神仙不做罢了!” 艳艳说着,索性松开了我,满屋子找利器去了。 我急忙挥了挥袖,将殿里该收的都收起来,重重地唤了一声“阿娘”。 艳艳的眼泪便又是一番决堤,伤心地看着我说:“溯溯,你让阿娘为你做点什么,我受了你的福过这两百年神仙日子,非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我才能安心啊!” 这事儿我跟艳艳说不清,她能受这福,是因为她自己受得起这福,或许艳艳最大的优点,就是她这人特别的谦虚。我说:“你冒着那样大的风险去嫦山盗取圣果,被追杀了几十年,一个字也未同我说,这些事换了其它人,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单说你能在凡间十月怀胎将我生下来,这份艰辛所有人都是明白的,不是你摊上了这份好事,是我好运气摊上了你这么好的阿娘。” “这……”艳艳却犯起为难了,嘀嘀咕咕地道:“我在凡间怀你,是因为……因为请不起治小产的大夫,我还故意招惹驴蹄子踢过,没踢掉罢了……” 我便轻轻地笑了,说起这些趣事,艳艳的情绪也才好转一些,我便迎上去道:“无论如何,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现在我有许多难处,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必做,就像那日在凡间同我说的,无论我做什么决定,有你一份支持就足够了。去将叶三生请来吧,只要我们母女一心,我保你还能逍遥快活两百、两千、两万年!” 艳艳于是叹了口气,还是听我的话去了。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叶三生就被从魔都请过来了,我粗粗地将请他的来意说了,叶三生自晓得白惊鸿的那番打算,也不多说什么,使一物插进我的脊骨里,将血取了。 这事儿倒是挺疼,我好半天也没直得起背来,叶三生将骨血封存了,哀声地道:“你们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不能当做如此就算有了后路,罔顾自己的性命,让孩子替你活着。” 我趴在床上点了点头,叶三生便说要去焚心堂那边看看,我吩咐艳艳送客,说要休息,便伏在床上流着冷汗睡了。 待到羽兮悄悄潜进来的时候,摸摸我额上的冷汗,我才将将清醒一些,听他说:“演个戏罢了,还真让人将骨头里扎了一回,十天半月也下不来床了。” 我懒得闲话,只问他:“东西拿到了吗?” 羽兮便在掌心里拖出一团微光包裹之物,轻轻放在床头,“睡着,你看看罢。” 我撇过脸去,没有看,也不敢看,轻轻地道:“将他送去幽冥,重入轮回罢。” “当真?这可是你怀了七八个月的。” “那是凡间的事了,他本就是凡世生灵,既没有缘分,就放了吧。” “舍得?” “我既让你这样做了,还有什么舍不舍得?!”我落着泪,一直撇着脸不让羽兮看到,更重要的是不忍心看那孩子,他那么小,比正经足月的婴孩还要小上许多,若不是白惊鸿强留,他早已重入轮回,这会儿已经长大成人历经一世了,我想着只要我不多看他一眼,就能尽可能划清与他界限。 羽兮说:“我总觉得不至于如此。” 我便摇了摇头,“至于的,叶三生说的不错,只要我们以为有了后路,便会罔顾自己的性命,这孩子活着,总算弥补了些遗憾,人一旦无憾,便将生死看得淡了。你不知道他那个人,生死在他眼里本就不值一提,唯有不放心我一人,他才能将自己的性命看护得紧一些。我太知道他非要这孩子留下来的用意,他要这孩子替他活着,陪着我、伴着我,要我余生有个牵挂,才不至于碧落黄泉地去追随他,他会有这份心思,我又何尝不会有,倒不如就断了这份念想,留些遗憾,才会更珍惜活着的机会。” “难道你就不想为他留下点什么?” 我就笑了,“你说这话,莫不是准备好见证我与萧安骨玉石俱焚了?我能将这样重的事情托付给你,便必不会负你,但凡有一点希望,我也会尽力保全萧安骨,不叫他灰飞烟灭。我自然也会尽力保全自己,倘若实在不能两全,这样做,我也不悔。” 羽兮于是点了点头,“看来你只是要他活着,是好活着还是赖活着也不重要,罢了,我也不与你争辩这些,总归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也不会看着你死,就是倘若之后你们两个都活下来,我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羽兮说着,将那团微光收入怀里,便朝幽都去了。 我却有点不懂,好活着和赖活着的区别是什么,活着不就是最好的么,他才三万岁,余生还有那么那么长,只要他能活着,阳春会有的,白雪也会有的,再不济,不是还有幽都特酿孟婆汤吗,狠狠灌他个几天几夜,能够醉生梦死一辈子也是不错的。 诚如羽兮所言,此后几天我便真的没能下得去床,直到白惊鸿晓得孩子丢了,亲自找上门来。 那么谦谦倜傥的一个人,急得恨不能在殿外跳脚骂娘,艳艳扶着我出去,白惊鸿已经提着剑揍趴下了几个守卫的仙侍。 一见了我,他便眼眶通红,噼里啪啦地掉起眼泪,嘴唇哆哆嗦嗦地,骂我好狠的心。 我微笑着说:“妖府少君说笑了,本尊本是弱水冰石,本就无心。” 白惊鸿最见不得我在严肃时候强颜欢笑嬉皮笑脸,身形一闪就冲了上来,艳艳怕他伤我,急忙挡了一回,好在白惊鸿吃过误伤的亏,眼疾手快地将艳艳扇开,而我失了艳艳的搀扶,脊背上微微一刺,就坐在了地上。 艳艳被白惊鸿使术拦着,也凑不过来,急忙转身去请救兵,这头我被白惊鸿拿剑指着,痴心剑身流光溢彩,没曾想我与白惊鸿之间还有这样刀剑相向的时刻。 我自不会还手,他要用痴心伤我,伤我一分便是伤几一分,我没必要还手。我看着他,然后缓缓垂下眼睛,说:“我把他送去投胎了,你要找,就去下界的芸芸众生里找去吧。” 白惊鸿挥剑削落了我的几根头发,我说过我很宝贝这些头发。我看着那些发丝,被风吹起来卷到看不见的地方,想起曾经有人将我的落发收藏,说他放在心里了。看嘛,情人的话到底只是过耳的风,珍惜是他,厌弃是他,心事流动才是人之常情。 “你又想支开我?”白惊鸿看着我,嗓音还是那么清清冷冷,只是夹杂破碎,“你让三叔为你取血,我听了还很欣慰,却不过是为了将他支开,偷了我的孩子,你现在又要把我支开,你还想偷什么,我将什么都给了你,你到底还想偷什么?” 我不说话,我本也没想再偷什么,只是倘若他真的那么执着,真的跑去下界里找了,人间可不止一个,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投生去了哪方异世,总归有的他找了。那在他找啊找的这些日子里,就不会再来纠缠我了,若是能错过些什么,譬如我同萧安骨决战之类的,就再好不过了。 白惊鸿又很见不得我不说话,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定定地将我看了很久,见我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终是沉沉地道:“直至这一刻,我才开始怀疑,本君当初为何会看得上你。” 110 坚若磐石,心如槁木 是啊,他当初为何会看得上我,我也很好奇。论才貌论性情,我都不是出众的,我对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明确,我就是个老实人,不好也不坏,不招人喜欢也不算十分招人讨厌,若不是有这厉害的来历压着,便是个再碌碌无为不过的平庸之辈。 白惊鸿能看得上我,兴许是因为他自己太拔尖儿了,护犊子护出感情来了,但我一直晓得我不配。 所以他这样说,我也没有很失望,只是越加地觉得我不配,而我这样不配之人竟然伤害到他,实在罪该万死。 我说:“那我应该怎么办呢,叶三生说你心上的应是似你阿娘那般至情至性的女子,我自认不是那般的女子,纵然我想,我却终究不是那般的女子。有时我也想,倘若我就是那般的女子,倘若此时换了是你阿娘会如何,是不是应当不顾一切,与你欢喜一日是一日,待到大敌当前,便与你携着手,生死造化,虽死无悔。可是我……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每日在洞心湖,等回来的都是一个血淋淋的你。” 白惊鸿的眼神一瞬闪烁,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依然有血迹干涸凝下的斑驳,我说:“我不清楚魔尊到底教你修炼了什么,但一定是十分阴邪的法门,你才会每每修炼时,都要背着我。你身上总是血淋淋的,你用障眼法蒙蔽着我,可是你忘了,我是一面镜子,障眼法在我眼里起不得作用,我看的清清楚楚,看着你就像是在血池里泡过,同我嬉笑,叫我安心,我怎能安心?” “我就想,你受的那些苦,我能替你担一半也好,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也好,可是你却只是把我关起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许我做,那么我到底同一个废物有什么不同?”说到这里我便委屈地哭了起来,“你为我做了这样多,你把一切都给了我,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收着吗,你知不知道,你为我做的越多,我便越觉得我不配,我心里一直觉得配不起你,我非要做些什么才能安心……” “所以你就把我的孩子弃了?如此你安心了么?!” “没有。”我摇了摇头,不禁抬手触着他痴痴望我的面庞,拭去从他眼角淌下的一滴泪。他还是那样俊俏,笑也俊俏、哭也俊俏,我打心底地认为没有什么能匹配这样完美无瑕的人。 我将手放下,身披着他的目光,却只能无奈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不会安心的,永远都不能够安心,若是真心惦念一个人,就是天上落下一滴针一般细的雨点,都会怕他淋着,怕他热、怕他冷、怕他醉里伤身、醉醒伤神,我怕的事情有许多,唯独不怕的,是你恨我、弃我。我知道我喜欢你就足够了。” 说着我抬起了眼,看着他紧蹙的眉,想来他对我的想法是一个字也不认同的,但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他认同,我只是有许多心里话想对他说,就是怎么说也说不完。 那就不说了吧,我迎上去将他抱住,在他耳边轻轻地唤着“少君”。白惊鸿对我到底还是心软,我迎上去了,他微微一顿,便还是接住了我,抬了手臂在我的背上一下下地安抚,仿佛这一抱,方才对我的所有怨怪都能烟消云散,仿佛无论我做错了什么,只要缩进他的怀里,就算天塌下来,我都能继续有恃无恐。 这感觉着实很妙,有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如何处境,都将我宠着惯着,没有什么比这更好,这样的日子我也想接着过。 可这日子终究不是属于我的,当初女娲大神造我的时候,不是让我找个好人嫁了过日子的,我对这六界有一份责任,我不能不管,也不愿不管,何况这六界里还有一个他。 于是我闭了闭眼,于温存之中释放了一番杀戮,落在脚边的痴心被念力提起,从背后刺入将白惊鸿贯穿,他的那口鲜血就洒在我的背上,我拥抱着他,在他的侧脸轻轻地摩挲,祝福着他能够睡一番好觉。 兴许等他睡醒,一切都能结束了。 可是他却没有要睡的意思,我拥着他,便能感到他还在挣扎,还是努力支撑着让自己的状态显得好一些,我能想象他那番震惊绝望的目光,也能想象他唇里含血一次一次地欲语还休,终究他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将我抱住,使了些力气将我抱住,痴心冰凉的剑尖抵在我的胸膛,他依然谨慎地保持着距离,没有让它刺进去。 我只能接着哭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心碎得快要融了,他却揉着我的发丝,沉默着一下一下,令我头昏脑涨伤心至绝望。 我从没想过我也会伤他,且是用痴心伤的他。痴心这神器虽力量强大乃至无穷,却是个不太趁手的兵器,白惊鸿虽然拥有它,却一直没有发挥出它真正的实力,他娘没教他这东西怎么用,今次也算我教他一回罢。 待到他掌心的温热散去,我便知他已经完全晕厥过去,被他设在周围的屏障便也霎时解除,艳艳搬来的救兵都已赶到,翡玉帝姬头一个冲上来,大叫着“惊鸿哥哥”要将他从我身边抢去。 我也没使什么力气,翡玉帝姬抢得还算容易,她把他捧在怀里,哭得比我汹涌了许多,我也只能看着,羡慕她有那么多澎湃的泪水,可以为心爱的人想哭到什么程度,就哭到什么程度。 我不行,我为庇护苍生之神,必当坚若磐石,心如槁木。 之后天君便将他们带走了,说是送去了白鸾的师尊汩泉上神那边,只要在无妄莲中躺上二十年,再重的伤也能复原。 所以我将那孩子送走也没错,要不这父子二人还要抢一朵莲花位置。 如此,二十年便悄无声息地过去,这二十年里,天界可谓一派混乱,萧安骨的残魂还没有下落,六界里已是事端不休,任凭什么魑魅魍魉都敢下界作乱,仿佛趁着六界倾覆之前,做一场最后的狂欢。 “天玑冢就要镇不住他了,不知鸾儿他们还活着没有。”南天门外,天君遥望着天玑冢的方向,语气沉沉。 那里阴云密布,砂砾飞旋,天玑冢尚且未破,千古塔已经毁了,里头的十万妖魔又一次逃出升天,天君把他们一只一只地抓回来,一抓又是二十年,端方倜傥的一位好仙君,二十年里疲惫不堪。 我说:“只要天玑冢没破,他们一定是还活着。” “只怕他们也撑不住太久。” 我点了点头,又朝那遥远之处望了几眼,道:“我和穷奇商议,五色神光灵韵纯净,或可洗礼萧安骨之魔性,本尊的神法现已恢复了五成有余,足可调整补天石的位置,将神光移至天玑冢之上,不过……还是要先将妖君夫妇放出来才行,他们尚未飞升神位,又与萧安骨缠斗这许多年,孱弱至极,经受不住神光洗照,必要灰飞烟灭。可若是放出他们……” “本君跳入天玑冢,替代如何?” 我看向天君,听他道:“本君虽受封上神,但也自知不过是天界资辈抬举,不若尊上修为沉厚,却如何也要比他们强上一些。天玑冢本为龙族冢葬之地,自鸾儿他们禁于其中,父君再度以身封印,非龙族之血不得开启,本君既为龙族后裔,总会得些祖宗庇佑。” 我便笑了,“天君怎也会说这样的胡话,你我皆是神仙,自知世上哪有祖宗庇佑这么回事,天君对蕊珠仙子用情至深,本尊今日倒是见识到了。” 天君面上便有一瞬赧然,遥遥想起一番往事,“当年她无端受六界指摘、被嫦山欺辱之时,本君没有帮她,才被九舞抢先,有时本君也想,若当年忤逆父命,或许被关进千古塔的是我,她也一定会去救我,然后陪她抓回十万妖魔、陪她跳入天玑冢补过的,也该是我,那也很好。” “可是天君现在进了天玑冢,也补不回几万年来的缺憾了,难不成天君是想,把孩子他爹替换出来,自己同孩子他娘在里头患难?” 天君面上的赧然即刻变作了严肃,“尊上这般年纪,怎似孩子一般说笑,现在说的乃是正事!” “可是不成啊,天君进去了,谁来做天君呢。这二十年,天君也看到了,六界之祸,祸不在天玑冢,也不在萧安骨,在于鬼祟人心,没有一君坐镇,就算没了萧安骨这样的威胁,六界该乱还是会乱,似我们这般位高能重之人尚且保全自身,那寻常无力的六界苍生,必有受不完的艰苦。除非——天君能够尽早将继承人的位置定下来。” 天君于是点了点头,轻轻慢慢地踱了两步,转身向我说:“他醒了。” 111 一条陈年老腊肉 如此看来二十年还是过得很快的,我早知道他将醒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最迟下个月,下下月,总之这一天是要到了。我本以为自己已做足了准备,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有一种恍若前夕的感觉,仿佛真的只是眨眨眼的事情,仿佛我将他一剑捅去消停了二十年,就是昨日发生的事情。 辞了天君,我便去寻羽兮打了一架,至他一屁股贴上耸入云霄的白玉石柱,揉着肩膀对我说:“说好了点到为止,你怎拿出这般死斗的架势,非要将我打死不成?” 我便收了手,在瑶池畔的栏杆上坐下,轻轻地说:“他醒了。” “所以你就要打死我?我抱着他娘跳海了,还是强搂着他媳妇睡觉了?老子倒是想!” 我将他瞪了一眼,更低声地说:“休要胡说,我不是……” “啧啧啧,瞧瞧,我有多少年没见你这番娇眉坠眼羞答答的模样了?再说,你怎知我说的是谁?我可不是那般痴心妄想之人,巴望着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来。”羽兮说着,隔着一处栏杆与我并肩坐下,顺手攀了朵桃花抛进嘴里嚼了嚼,又索然无味地吐出来,语气不大爽快,“总归也开不出来。” 这样的话我从他嘴里听得多了,也不知哪一句真哪一句假,就当做耳旁风,听听就算了。 羽兮朝遥远的地方望了望,微微眯了眯眼,道:“你放心吧,若是拼出全力以对,我尚且没有把握与你战成平手,承煜小儿不是也说,九重天上已经无人再是你的对手。” “那是天君抬举。” “呵,什么时候了,他还顾得上抬不抬举,承煜天君是个厚道的,他说你行,你便是真的行。” “那萧安骨呢,我如今的修为,可有与萧安骨一战之机么?” 羽兮冷笑时嘴皮便翘得更高了,不屑地道:“你先去天玑冢的散魂阵里被压上六十万年,还能不痛不痒地与我闲话,再去同他比较。人人都知魔道阴邪,修魔一千必先自伤八百,为何还有那么多人不知好歹,因为魔无痛痒,无痛无痒、无知无觉,才能真正做到心无旁骛,似白惊鸿当年修的什么纯阳清正法门,都是糊弄人的。” “那他不是也去修了魔道?” “他连自伤八百的砍都没过去,就被你捅去呼呼大睡了,造诣总高不到哪儿去,就算真的找上门来,不是还有我么?” “我是怕……” “怕什么?” 这事儿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但出于担心又不得不说,只得道:“这二十年眠在无妄莲中,也不知他的修为是长进了还是消减了,怕出手轻了治不住他,又怕下手太重,再伤了他。那最后一株无妄莲已经殆尽,若是再将他伤得那样重,就没有下一个二十年给他睡了。” 羽兮听了果然不大高兴,端了手臂嘀咕道:“会不会找上门来还难说呢。” 是啊,二十年过去我果然还是一点没变,怕的事情仍有许多,既怕他找上门来,还有些隐隐地怕他不会找上门来,虽然他找上门来这事,对我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说:“总之,这些日子你便不必再四处游荡,就跟着我吧。” “我凭什么要跟着你?” “你若不跟着我,我便打伤自己,告诉天君你又煽动幽都企图叛变,将你在幽都的狗窝端了,叫你沦为一条丧家之犬。” “我本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那你跟着我不就有家了吗,艳艳这些年厨艺越发得精进,连长陵帝君都闻着香味摸过来两回。” “哦哟,不得了不得了,这小妖婆都勾搭到长陵帝君头上去了,跟着你果然是有肉吃。”羽兮说着,便凑过来揽了我的肩膀,“走走,让艳艳给我烧肉吃,她可从来不给懒得勾搭的汉子做吃食。” 我被羽兮亦步亦趋地拉扯到溯世殿,总感觉身后好似有道火辣辣的目光在盯着。溯世殿里,艳艳倒的确正在烧肉,羽兮凑上去看了看,又使狗鼻子闻了闻,干脆将一条腊肉操起,蹙着眉对艳艳道:“这一根少说也有二十年了,硬得能打仗,煮得烂吗?” 艳艳便也皱起了眉,“我就说怎么切不动,还当是刀钝了,你来得正好,给我磨刀去。” 艳艳说着,摸了把刀便塞进羽兮手里,三推两推地将他推出殿外,羽兮对于神仙做饭要磨刀这事儿不太苟同,将我看了几眼,也还是出去了。 我便晓得艳艳将他支开,是有话要对我说,且这话应该跟那条啃不动的腊肉有关。 当年我离开仙踪林的那日,那个阳光和煦的清晨里,我裸着肩头躺在被子里,看着白惊鸿缠好了衣衫,准备外出修炼,临走之前他还是同寻常一样,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便给我带回来。 我说我想吃腊肉,人间的腊肉,虽然有股古怪的味道,可猛然想起,却嘴馋得厉害。白惊鸿爽快地应了,我又说:“你不会打算用偷的吧?” 白惊鸿便蹙起了眉,理所当然地道:“神仙取些供奉,怎能是偷。” “那就是骗喽?我可没听说,人间哪家有过供奉风神的习俗,连座祠堂都没见过。” 白惊鸿问我想说什么,我便说:“我是不记得是谁说过,就算不是神仙也能养得起我,现在我想吃一口腊肉,却不是偷就是骗,若是在人间,这样偷鸡摸狗的日子我可不敢过。” 白惊鸿于是抿了抿唇,狠狠地将我瞪了几眼。 他这个人有个逞强的脾性,我知道我这样说了,他就会去人间用合情合理合法的手段给我搞一条腊肉,总需要一点点的时间,但就那么一点点时间,也足够我戳破他设下的牢笼逃出去了。 那条腊肉我现在还没有吃到口,现在是送回来了,可见他的记忆是好端端的,一点也没丢。 “他来过了?”我问艳艳。 艳艳慌慌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从瑶池的方向过来的,你们没碰上面?”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他的样子很凶么?” “凶!凶得厉害!那东西拿纸包着,我当是什么要紧的事物,见他抛了,接下的时候险些没砸死我。扔下东西就走了,那嘴抿得啊,似刀子一般直,一句话也没说,气匆匆的。” “想是我当年捅他一回,现在还在怨我吧。去烧些饭菜,那狗东西嚷嚷饿了,我去给他收拾个席铺出来。” “怎么你要让他住在这里?” 我便点了点头,“我心里慌得很,有他在,才好安心一些。” 艳艳念叨着这不合适,但也没多说什么,还是张罗饭菜去了,待到一席好菜备好,羽兮已将那根陈年老腊肉啃去了大半。 艳艳替我心疼这根腊肉,保不齐也打算找张上好的油皮纸包着,封存个百八十年,眼见着要被羽兮一口一口地啃没了,忍不住道:“我说穷奇大哥,你好歹也曾是个极体面的大神,这生吃生喝的习惯是要改改了。” 羽兮就很不屑,“当年九州诸神开天辟地,造化万物,茹毛饮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们这些继代的神仙,吃了老祖宗的造化,只晓得慈悲逍遥,连祖宗也要数落。” “你又不是我的祖宗,”艳艳也很不屑,夹了些菜至我碟中,“本仙女只有溯溯这么一个小祖宗,溯溯吃菜,别理这个惹人厌的。” 我自没什么胃口,反正不吃也不会死。见着羽兮吃得足了,我才轻轻地开口,问:“艳艳,你晓不晓得翡玉帝姬是从哪里来的?” “自然是从她娘肚子里来的。” “可是天君上位之后,并不曾册立过天后,今日我与天君叙话,见他对蕊珠仙子仍然用情至深,也不像会惹风流债的模样。” “不就是那位嫦山仙子么,说是天君还是太子的时候,嫁来不久就没了。”艳艳说。 那边的羽兮酒足饭饱,凭空甩出把折扇在手里摇着,令自己颇有些说书先生的架势,得意地道:“看来艳仙子打听八卦的本事还有待提高。” 我与艳艳俱向羽兮看去,他便又卖关子似得摇了摇扇子,侃侃地道:“这前面的事情,你在溯世镜中也大概知道一些,我便长话短说——” 112 不如不见 此事的确要从九州诸神开辟鸿蒙造化万物说起,造化万物自不似戏文上所说,蘸一鞭子泥水挥一挥泥点就能成了,这其中历经许多坎坷变迁,直至六十万年前萧安骨时代,这事儿都没算完。 历经这场盛大的造化工程,九州诸神渐渐作古为尘,至于现今的天家龙族、妖家凤族、乃至魔族,都是受诸神点播修炼而来,严格上说是仙不是神,今世仅存的一支神裔,乃是嫦山大羿天神的后人,此间原由正是那桩世人津津乐道的大羿天神与嫦娥天女的家庭纠纷。 因而大羿神族又是个伤心的族群,他们不愿统领六界,只求一隅偏安。直至龙族夺得六界主位时,便与大羿神族盟约,每隔三代,天家需聘娶一名嫦山女子为妻,以保天家血脉中永葆一丝神性,以令六界服从。 至承煜天君为太子时,正是那个第三代。按照约定,承煜天君必须聘娶嫦山仙子,但是三太子承煜心头上的乃是蕊珠仙子白鸾,后来承煜还是聘了嫦山仙子,怎耐白鸾过往风头太盛、四处惹是生非,虽躲去下界回绝伤心往事,九重天上仍有她的传说。婚后夫妻感情不睦的嫦山仙子因而生了怨妒,去寻白鸾教训,又怎奈出师不利,被护妻心切的九舞妖君剜了双目,回去的路上迷途坠入魔窟,没了。 “嫦山那些莽夫,没有闹到将天捅破,已是顾全大局,自然不肯再交出第二个女儿嫁给承煜小儿,可三太子总是要袭位的。”羽兮说。 “然后呢?”艳艳已然燃起了八卦之心。 羽兮摇摇折扇示意艳艳给自己斟茶,品了甘茶,才缓缓地道:“然后就到了两万多年前,白鸾与九舞跳入天玑冢补过,老天君以身加印,三太子承煜必要承袭天君之位,叶三生就给拿了个主意。” “难道是取了嫦山仙子遗存的骨血,又取了承煜天君的一份骨血,翡玉帝姬是这般捏出来的?” “对头!只是可惜捏出的是个闺女,不知是不是叶三生有意捉弄。” “两万年前的事情,那时我还是镜子,怎么没有印象?” 羽兮便又抿了口茶,摇了摇头道:“其一,这事做得十分隐蔽,知晓的人本就不多,其二,捏塑翡玉帝姬时,你将将被那少年郎迷得晕头转向,哪有心思管好自己的差事。总归嫦山来人验过,翡玉帝姬确为嫦山血脉,要么承煜之后将天君的位置传给她,要么便是传位于她的夫婿,以确保天族后嗣神性不泯,这便是白惊鸿有必要娶翡玉帝姬的真正原因。” “那这辈子不娶,下一代再去嫦山讨个婆娘不是一样的?”艳艳问。 羽兮便很不屑,“一任天君在位,少说也要大几万年,没有一丝神性在那儿摆着,敢说底下没人不服,没人起来胡闹?三代,已是最宽裕的要求了。再说那白惊鸿既非天族血统,又无神裔血脉,无凭无故许他上位,总也说不过去,规矩还是要守的,一次不守,往后还要乱套。” “那也不是非妖府少君不可。” “怎么不是非他不可,这妖府少君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便已天降异象,煌天命格,要么为君要么为魔,与主上当年一模一样。老子当初差点以为是主上托生,想要赶去给他磕头。” “那你怎么没去?” 羽兮便有些不悦,“这不是叫他爹娘发现了,他娘仗着有把痴心在手,险些没将老子戳死,我当年也才将将恢复一成,被他娘戳去了天玑冢,只能设法将主上放出来才好保命,谁知他爹娘那般硬气,自己跳进去了。” 艳艳一拍桌子,“合着罪魁祸首就是你啊!” 羽兮将面前晃动的杯盏扶了扶,捧着茶道:“时也命也,怎是我一人之过,若不是他娘自己开了天玑冢,老子这会儿还在里头受罪,镜子这会儿还在山头上盘着,你还不知在谁家的棚子里做牛做马为娼为婢呢。” 我便将羽兮瞪了一眼,不许他提我娘曾为娼妓的事情。艳艳倒是懒得理他,拉着我问我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说:“今日我与天君提起册立太子之事,也算提到了他们的婚事。” “你可应了?” “我……” 那头的羽兮倒是不插嘴了,甩了折扇幽幽地将我看着,仿佛也这么就将我看穿了似得。 夜里时候,枕着满天星河,我站在瑶池桥上,看着平静无澜的瑶池水,瑶池无底,接连无妄之水,从瑶池跳下去,便会一路滑向无妄之颠,这二十年里白惊鸿就躺在那个地方,我便习惯性地没事就站在这里看看,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羽兮叼着根草过来,眯了眯眼,提醒我那人此刻必已不在无妄之颠,没什么可看的了。 我转过身倚着桥栏,羽兮走上前来,问:“想好了?” 我没有说话,他道:“其实要确保天族神性,也不是非娶翡玉这一则不可,过去世间是只有大羿一支神族,可是现在不是有一尊如假包换的活神站在这儿么,嫦山毕竟已经繁衍了许多代,娶他们的女儿远不如直接讨了你来得实在。” “你莫非以为我真的打算让天君去跳天玑冢?” “你当然打算自己去跳,无非做戏诓他,让他为你把天玑冢打开罢了,不过翡玉也能开,你不如找她试试?” “她?”我又想起翡玉抱着痴心,哭啼啼地求羽兮不要伤害我的时候。 羽兮则道:“你可不要小看了她,小丫头比你开窍得多。当初我要痴心,她傻么,她会不知白惊鸿很快就会赶到?所以她才抱着那东西,磨磨蹭蹭地不肯给我,还不是为了让白惊鸿听见,她一心为你,人畜无害?”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你活着的时候对她当然没有好处,可若是往后你死了,白惊鸿念着她对你的一番关怀,总比什么都不做更容易接纳她,得不到他的心,能捞着一个人,也不算赔本的买卖。这丫头聪明着呢,她知道白惊鸿不想娶她,但不便开口提出、做出尔反尔的丑态,便自己嚷嚷着不嫁,看似贴心懂事,实际满腹算计,天君养了个好女儿。” 我说:“为心爱的人有些算计,也不算很大的错处。” “这便是她的聪明之处,凡事以爱之名,便惹得谁也不好怪罪于她,虽她从来也没酿成什么大祸。以我所见,爱分两种,为人或者为己,我倒不认为翡玉帝姬对白惊鸿的爱慕是一心为他,反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要多一些。不过,总归她也不会害他,你看着办吧。” 不错,翡玉帝姬总也不会害白惊鸿的,然人心叵测,倘若给了她机会,会不会害我就不好说了。所以请她帮忙打开天玑冢之事,毕竟不牢靠,我便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就还是得让天君去开,而天君是个极厚道的人,我若说出我的真实想法,他必不应允,便只能依照计划演一场戏,应允白惊鸿与翡玉帝姬成婚。 可是,“他会恨我吧。” 羽兮的表情便严肃起来,“你们之间还说什么爱恨,不过是天意弄人,你既不问他是好死还是赖活,那便由他去吧,往后他与翡玉是好是坏,那是他们两个的事情。总之,你若决意要入天玑冢,我必奉陪到底,不为别的,豁出这条老命,也帮你将门守着,不许他进来找你寻仇。” 说到最后一句,羽兮轻轻地笑了,抬手捋了捋我这被风撩起的鬓发,且轻且沉地道:“天玑冢中变化万千,这趟进去,你我就再难重见天日。” 我说:“多谢。” 羽兮便将我拉入怀中抱了抱,我将动又未敢动,羽兮道:“我这辈子,满手杀戮,从未好好拥抱过什么东西,你若感激,就让我抱一会吧,到了天玑冢中,万物无形,就算相遇,也难能相见了。” 我便给他抱了一会儿,只是似我们这般活了太久的老东西,有些缺乏时间观念,羽兮这一抱还就不撒手了,站得我腿都酸了,他才渐渐松开了手。 自然他也不是因为抱得酸了才松的手,而是连我都已感觉到身后那束既冰冷又火辣的目光,羽兮与我面向相反,应是实打实地已经对上了。 我有点怯于转身,羽兮便索性将我拉到了身后,一边于掌中祭出怜光,一边向那白衣飘洒的来人若无其事地寒暄,说着:“好久不见。” 我自是怕他伤了那人,便抓着他祭出剑光的手腕,那人便将我们掌腕相扣的地方瞧了瞧,唇边轻轻抿出一笑,眼里甚是无光,说:“不如不见。” 113 这样的桥段实在忒腻腻歪歪 我纵然再愚钝不开窍,也知道这场景叫白惊鸿误会了,自然叫他误会并不是我与羽兮走得亲近的本意。 羽兮见白惊鸿表现得冷淡,便知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于是收了掌中的剑光,我自也安心,准备放手,却冷不丁地被羽兮一个反手,将我的手掌紧紧地攥进了掌心,成了个十指相扣牵手的动作。 这二十年来,我与羽兮时常并肩作战,在开初的那几年,我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得这样深厚,便常会遇到一些难以抵挡的状况,便也不乏与羽兮牵手、依靠他、倚仗他的时候。但这一牵,怎么想都是极暧昧的一牵,因艳艳曾说,暧昧就是在没必要的时候做没必要的事情。 我极不适应,想要挣脱,却被羽兮更用力地握住,自然他现在是打不过我的,我非要挣脱也不是不可。 但我正瞟见翡玉帝姬遥遥地跟过来了,他们自南天门而来,途径瑶池应是要往大殿的方向去,必是赶去与天君商议正事,这桩正事应当是他们的婚事。 我便索性将另一只手也扶上了羽兮的手臂,好似搀扶着他的模样,微微转身向他,瞥过脸去,不让白惊鸿看见我的正脸。 羽兮极温存地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羽兮便笑笑摸摸我的小脸,更温存地道:“有我在,你怕什么。他既已好了,必不会怨怪你当初为他的一番苦心,多年不见,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我对羽兮挤眉弄眼,我哪有话对白惊鸿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啊。 羽兮却有意曲解我的意思,面上仍是笑吟吟的,声色极尽宠溺之能,“是有我在不方便说?我且先回避着就是。” 羽兮说着,甩了我的手真的打算走,我怎敢让他走,我留他在身边就是给自己提气壮胆的,于是急忙将他攀得更紧,嘴上虽没说什么,但任谁也看得出来,我眼下对他是极依赖的。 这些自然全都落进了白惊鸿的眼里,他就抿着唇站在几步外看着,大约因睡了太久,面上还没有恢复血色,苍白的一张,也看不出此刻的心情是红还是绿。 我窘迫极了,我是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这些年对他的思念和关心,再见面时的期待和惶恐,对他往后独活在世上的担忧和希冀,还有我很想告诉他,在他重伤昏厥之前,他对我的包容和疼惜我全都收到了,紧紧地装在心里了,我很感激,也很为之而快活,直到赴死的那一刻,我都会因此而感到生生无悔、万幸万幸。 可这些东西,要么不能说,要么多说无益,我便死死地拉住羽兮,让他帮我撑着,唯有这样撑着,我才能忍住扑上去将那人抱住的冲动。 我悄声地说:“走吧。” 羽兮却不依,冷冷似命令,要我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既依了我,便理应与他把话说清,我亦不强迫,今日他既醒了,你便好好选选,若你对他仍是旧情难忘,我仍可退让,就当这二十年里无事发生,我们还是同他昏睡之前一样的,是他还是我,现在便做个了断。” 我只能继续无措地看着羽兮,感慨这人好深沉的心机,大大方方地几句胡话,便将我与他的关系扯得说不明道不清,哪里是让我选什么,分明是在往白惊鸿的心上狠狠地添堵,比方才祭出的那把怜光杀伤力大多了。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同羽兮一起把戏唱下去,眼下就该张罗白惊鸿与翡玉帝姬的婚事了,我一个决意赴死的人,理应唱一些戏让他死心,可我又觉得,这样的桥段实在忒腻腻歪歪。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腻腻歪歪,实在不想死到临前了还腻腻歪歪,连一句真心话都没能说,着实不大甘心。 可我又忒知道白惊鸿这个人,我说我要去跳天玑冢,他寻死觅活也不会答应。他爹娘就是跳了天玑冢,两万多年不能相见,现在我又要去跳天玑冢,他绝不可能成全,这是他最介意的事情。 好在这时候翡玉帝姬冲上来了,她一把将羽兮推开,将我扯到一边拉着,向着羽兮吼,“你休要胡说,溯溯这些年几时依过你,分明是你纠缠不休,溯溯心里一直念着鸿哥哥,你这恶人,凭什么同鸿哥哥比!” 羽兮便很不屑,端着胳膊去一旁看戏,再一打眼,瞥见白惊鸿早端了手臂倚在桥栏上,比他先一步就将戏看上了。 我深知白惊鸿这人眼光精明不甚好骗,方才我同羽兮腻歪他就不见得信了多少,眼下翡玉惺惺作态,他也不见得会相信几分。 这戏便极不好演,而翡玉就没有这份觉悟,又或者是她做戏子的心性比我坚定,就算崩了也能面不改色地演下去。 她对我说:“鸿哥哥睁了眼就想来寻你,只是重伤初愈多有不便,才耽搁了些功夫,溯溯你不会怪他吧?” 我干笑。 翡玉又道:“父君正传我二人去大殿议事,好像是要再提那桩婚事,刚好你在,便随我们一道前去,既是旧事重提,看来是有一些要紧,我再哭闹多半无用,还是你劝劝父君,叫他消了这个念头。” “唔,”我轻轻地应了一声,也不禁轻轻地将冷眼旁观的白惊鸿瞟了一眼,对翡玉说:“该议论的本尊同天君已议论过了,至于这桩婚事,婚姻大事当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最要紧的还是遵循你们自己的心意,本尊横竖都不能左右,烦请帝姬与少君自行慎重。夜已深重,莫让天君久等,两位先行,本尊回去歇息了。” 待我转身离去,翡玉还在后头唤着“溯溯”,又见唤我无用,便折去唤她哥哥,嚷嚷着她的鸿哥哥来劝劝我。 白惊鸿一动未动,只是听得烦了,便吐了两字,曰:“闭嘴。” 临到溯世殿外,羽兮追上了我,问我跑得这样急做什么。 我说:“停在那里给人看笑话么?” “笑话?怎能是笑话,你没看见白惊鸿那脸,凝得跟蜡似的,吹一根火苗就要站在那儿着了。你连戳他一剑都忍心,说几句违心的怎么了?” “我怕被你讹上还不行?” “姑奶奶,现在是你在讹我,是你拉着我不许走,也是你嚷嚷着没我在,一刻也不得安心,怎么,现下见了面,安心了,用不着就要我滚了?” “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几句违心的怎么了?” “撒谎有用,织个弥天的谎,告诉萧安骨君十柔还活着不就好了,何必如此费尽心力?你不知道白惊鸿那个人,眼光精得能将石头看出缝来,在他眼前演得越多,便是破绽越多,再演下去,他便要将我里里外外都看穿了。” “就你,谁看不穿似得。”羽兮说着,便又反应过来,“你是说,他猜到了你的计划?” “有可能。” “猜到了会如何?” 我便想了想,说:“蕊珠仙子和九舞妖君在里面,无论生死,天玑冢他一定也是要开的,只是开了,就得有人跳进去,他不会让天君去跳,也不会是我,那就是……” 羽兮帮我把话接了下去,说:“他自己。” 我急忙折去了天君大殿,里头零星地坐着几位德高位重的仙君,估计是怕白惊鸿不应这门婚事,请来当说客的,但显然这些仙君们也没派上用场。我到的时候,天君已从座上下来,走到白惊鸿和翡玉帝姬面前,将两人的手掌搭在一起,甚是慈爱心长。 白惊鸿果然一口应了。 我人未至殿里,急忙甩了一道飞芒进去将那二人交叠的手掌切开,一步跨入殿门,说:“我不答应!” 114 若生前人一心只谋生后事 天君看我踏进来,面上无甚波澜,既不惊讶,也不错愕,仿佛早已在意料之中,只能低低叹一口气这个样子。 翡玉帝姬倒是被我那一道飞芒打得坐在了地上,白惊鸿走去扶起了她,翡玉看上去不是很好,但也低着头不便先开口说些什么。 长陵帝君因去我家吃过几回便饭,自认与我也算有些亲近,便沉了沉声问:“不答应?” 我说:“是,本尊不许这门婚事。” 长陵帝君道:“翡玉虽不及神上地位尊崇,亦是神族血脉、天君爱女,诸位仙家一齐看着长大,不好因神上心情反复,被一而再地戏弄,神上此番需得想好,莫再出尔反尔,为上不尊。” 我自晓得长陵帝君的为人,实是十分不喜招惹是非的,今次我的身份摆在这里,谁都不好开口,他既开口,便是真心为着好的。 我向他点了点头,走到白惊鸿和翡玉帝姬身前,稍稍用了些力,将白惊鸿搀扶翡玉帝姬的手臂拉开,侧身上去横在他二人之间,低着头说:“请诸位仙家暂且回避,本尊有话要对他说。” 说着我却又改了主意,提高了声音道:“不,谁都不要回避,就在这里,当着诸位仙家的面说。” 我抬起头,对上白惊鸿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仿佛看着一样无关痛痒的事物。过去在仙踪林,我总怕他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便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现在我已想通,似我这般的老实人,哪会动辄就正儿八经地做错什么,不过是自知目光短浅,因而小心翼翼,缺少底气。 我说:“我这个人从来愚钝蠢笨,是以谨小慎微事事防备,纵是神仙做到了这番程度,也生怕人朝我身上多注一眼,但我又不擅掩饰遮敛,我与你之间,满座九重天上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唯有我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以为只要我不说,便能免去许多闲言议论,可是被议论如何,就算被天下人耻笑又如何,我总说不愿躲在你身后做一个废物,可是实际上,我连一句堂堂正正的话都不敢说。这是我欠你的,我要给你。” 我说着将殿内的诸君扫过一回,便就上前一步,拉起白惊鸿的一只手,用两只手掌将它紧紧捧住,低了低头,又抬起了头,“我这个人不会说那些软糯糯意绵绵的情话,唯有一句,我喜欢你,倾心与你,想要长长久久地与你守在一起。” 白惊鸿的眼里起了微微波澜,却仍只是将我看着,不想多说什么。我便又低了头,“可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你我皆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你有我的眼睛,你看得到我在想什么,我有我对你的了解,我猜得到你的筹谋,既然如此,干脆就兜了底把话摊开,那天玑冢谁爱跳谁跳,谁抢得到谁就去跳,这虚情假意的婚,不成也罢。” 我以为白惊鸿会很欣喜,待我停下,他却只凉凉地问我:“你说完了?” 我一瞬怔愣,便被他放开了手,转过身去,嗓音淡淡沉沉,“成婚与否,是本君自己的事,尊上一心顾全大局,如此无关大局之小事,不劳尊上费心。” 不是兄弟,你要成婚,它怎么能是一件小事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该如何措辞反驳,翡玉帝姬走到天君身旁,攀着他的衣袖,轻轻地问:“父君,女儿该怎么办?” 天君是也想起自己的闺女还在这里,我这般老皮老脸的,遭了拒绝也不嫌丢人,但继续掰扯下去,翡玉总是要难堪的。 天君正欲开口,嫦山来的神君便先不依了,直问:“天君难道要收回成命?妖府少君明言,此乃你情我愿之事,怎她镜灵一句不应,便要作罢?纵她是元始上尊,莫非这九天上下皆需听她一人之言,若是如此,嫦山也不答应!” 我便晓得我让天君下不来台了,只得先撇了白惊鸿这边,转向嫦山神君道:“神君所言极是,九天上下大小事宜自然并非本尊说了算,但神尊也说,婚姻之事应当你情我愿,本尊与妖府少君之间还有一些未尽的情意,请诸君宽限一些时间,待我们理得清了,再向九天上下交代。” “等你理清?”嫦山神君面上极是不屑,他们嫦山本就看妖府极不顺眼,奈何凤凰家这几代衍下的后嗣一个比一个本事,嫦山不好冒然与之动武,怕吃了败仗丢了神面。但翡玉是嫦山的血脉,虽不说有多受嫦山宠爱,但在嫦山眼里看来,天君对翡玉的态度,便等同于对嫦山的态度,六界中早就传言,天君属意让自己的爱徒白惊鸿继承君位,六界中也都知道,翡玉帝姬对这位鸿哥哥是十分喜爱的,嫦山虽然不喜,但心里已经要定了这个女婿,这样就算往后白惊鸿当真做了天君,凭着这层亲岳关系,妖府也不好似以往一般对嫦山趾高气昂。 因而无论是为了嫦山的神面、往后在六界中的地位,还是与妖府的私仇,嫦山对这桩婚事十分重视,就派了个稍微能说会道一些的来。 这神君便道:“你理了两百多年,可理清了什么?当日你母亲在我嫦山生事,偷盗圣果予你服食,若非我嫦山未曾计较,今日可有你在此大摆神威?” 他们明明计较来着,不过是被白惊鸿撵走了罢了。但我吃人嘴短,也不好还口,便道:“此事确要感激嫦山厚恩,它日本尊必会亲往嫦山拜谢,厚礼相赠,就算嫦山需要十倍、百倍奉还,本尊亦尽全力。” “往后之事不提也罢,尊上会不会有它日还要另当别论。” 嫦山神君说到此处,便冷不防地被白惊鸿瞪了一眼,面上更是不悦,冷哼一声道:“嫦山今日只要他妖府少君一人,还请尊上莫要纠缠,与人与己都行个方便!” 我说:“他是人,又不是个果子,怎是你说要就能要得?” “呵,尊上还记得他是个人,过往人小力微时,躲于人后的是你,而今有了大神通,将人一脚踢开的也是你。翡玉帝姬与妖府少君的婚事,虽未昭告,但九天之人心中早有定论,当初寻死觅活搅黄的是你,先与天君议论此事的也是你,尊上这般反反复复,要又不要,莫非这妖府少君活该被尊上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嫦山的女儿又该被你这元始上尊依着心事摆弄作践吗!” 这便确实都是我的错处了,我自无言以对,微微抬眼看了看白惊鸿的背影,他并没有要帮我说话的意思,原来他气的是这个。 羽兮听我说不过,便索性也从殿外踏了进来,我也晓得他胡言乱语的本事,没有道理也能叫他说成道理,实在说不成道理的,便撕人伤疤揭人短处,直将这极好面子的嫦山神君说得血吐当场才算了事。 可这个事不是气走了一个意见不合的就能了的,我便将正要开口的羽兮拦了拦,说:“神君说的都对,是我一直没有料理好自己的心事,是我反反复复伤了他人的心,折了帝姬的颜面,也为诸位添了这档扰人的麻烦。诸位皆是仙君,德高望重,深明大义,本都不愿参与这等儿女私情之事,今日会聚于此,实是因为天玑冢险情在即,六界岌岌可危,无奈放下清明,商讨、见证此事,个中干系我都知晓,我既为天地所蕴,与六界共生,理应首当其中,拼搏全力。我其实从没有让天君跳入天玑冢的想法,今日诸君都在,便请诸君论定,让白溯身入天玑冢,镇净魔灵,渡六界之厄,直至日月齐光山河永寿。” “恳请诸君散了这桩婚事,不要再为难他了!” 说着我便跪了下来,动情时猝不及防掉了两行眼泪。只是自我回归神位之后,仗着年岁长辈分高,从来也没跪过谁,并不晓得我这一跪,竟会惹来一通天打雷劈。 那天上的惊雷滚下来,仿佛是天要炸开一般,殿外的黑夜霎时幻为白昼,每个人的脸都被那惊雷耀得不甚清晰。 那嫦山的神君适才有些慌了,见殿外惊雷不止,索性转过身去,全当我没跪他,折不了他的寿。 其余仙君瞧见还有这么个法子,便纷纷各自转了身,要么佯装整理衣袖,要么仰头品起殿上的壁画飞天,装作这里没自己的事。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做了大十几万年的神仙,最晓得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若是一桩儿女情长的烂事,本尊亲自去求也求不来哪个。实是因为兹事体大他们才会过来,可是我只这么一跪就惹得天雷不止,谁又敢妄自开口挑唆我去跳天玑冢,自家清明不保是小,惹得天地震怒六界不宁是大。 毕竟罩着我的是女娲大神,万物之母,虽已作古,却灵魂永安,无处不在。 于是我就跪了很久,只有羽兮劝了两回,见我不听,便栖去一旁堵上了耳朵。于是只有一人转回身来,轻轻沉沉地对我说:“起来。” 只是雷声太响,我也没有听见,他便生了恼怒,弯了身子将我拎起,极严厉地道:“我让你起来!” 他既拉我了,我也不是无赖不肯起的,但我的身子还是在向下沉,白惊鸿便更用力地扯住我的衣襟,重重地将我瞪着。我好喜欢他这样将我瞪着,只是我,“腿麻……” 115 拿着你的眼睛,滚吧 许是因为这天雷声太响,劈得我有些晕晕乎乎,我便被晕晕乎乎地带了出去,待意识清晰一些的时候,人正躺在洞心湖的小屋,情形不是很好。 主要是不方便描述。 见我有些出神,白惊鸿便皱起了眉,问:“你怎么了?” 我说:“腿麻……” “多久了,怎么还麻。”他的语气听上去不太耐心,仿佛对我这种娇气又多事的脾性习惯且厌烦,但还是将手掌探入被子里,摸到我的腿上揉了揉。 我说:“你也知道很久,还不是你,你……你哪来这么多力气啊。” 白惊鸿便凉凉地将我瞥了一眼,凉凉地道:“你没怨没故地去躺二十年,捅破天的力气都有。” “那你也不能照死里……” 一个“捅”字我到底是没好意思说出来,拉了拉他的手臂,说:“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吧?” “没有。” “怎么没有,你都……” 白惊鸿便又将我瞥了一眼,又撇开眼去,说:“你想得美。” 不是啊兄弟,这般轻浮浪荡子的行径不合你的设定啊,我便晓得他还在同我置气,急忙扑上去,又是小鸟依人又是柔弱无骨地附在他身上,白惊鸿却嫌我耽误了他给我揉腿,胳膊一拧将我支开,我便只能再老老实实地躺回去。 我说:“我错了。” 他也不问我错哪儿了。 我说:“我真的没拿你当果子,没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心里一直都想着你,一刻也不曾想过要将你从心里撵走。我只是笨。” “你笨?”白惊鸿说着,又扯了我的手臂去揉,眼睛却始终不肯看我,无甚情绪地道:“你连本君在盘算什么都知道,你怎么笨?” “那是因为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怎不晓得我在气什么?” “你……”他这么说,便意味他气得并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么回事,那我还真不晓得他气什么,难不成是气我二十年前将他捅的一剑,可我记着当时他一点怨怪我的意思都没有。又或者是气我与羽兮走得亲近?这事儿是也值得气一气,可是白惊鸿这人有些洁癖,他若真的当了回事,是一定不会碰我的。 要不就是气我撺掇天君张罗他和翡玉帝姬的婚事?可我不是也豁开脸皮反悔了么…… 我在心里盘算了许多,这么想来,我倒确实对他做了许多错事,但要认错,也得有个主次,究竟是哪一桩错得大一些,要紧一些。 白惊鸿听得见我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问:“想好了么?” 我摇摇头,他便丢了我的手臂,撩了衣裳准备离开,意思是让我慢慢想去吧。我怎能再让他走,时间本就不多了,一眼我都是要多看的,急忙将他拉着,“我……腰也麻,你再帮我揉一揉,我再好生想一想。” 白惊鸿便坐在床边,探手过来不走心地揉了揉,我恐怕留他不住,只能先从错处里挑出一个最惹人厌的,说:“你是气我曾许了你和翡玉的婚事么?” “不是。” “那是气我……” “气你为何要阻止。” 白惊鸿可怜我蠢笨,终于不再为难我,可这个答案却更叫我搞不懂,“我在殿上不是说了,既然你我都各有盘算,又互相冲突,便没有必要再成这桩婚了。” “只是因为没有必要?若是一桩没必要的事情,成或不成都没什么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你曾说过要娶我的,虽我这般老皮老脸,不好意思提嫁这个字,但若不是必要的,你也不能去娶别人啊。” “还是没有必要。”白惊鸿将揉在我腰上的手掌抽出,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字字清晰地道:“若是很有必要,若是你没有猜到我的想法,或者我根本就没有要入天玑冢的打算,那么这桩婚便是必要,你便不会阻止,即或是我不答应,你是不是也会像二十年前一样设法逼我答应?” “我看,对你来说,没有必要的其实是我。”话罢他就站了起来,缠了衣衫当真在向外走,这一道走得很是决绝,完全不是我再嚷嚷哪儿酸哪儿疼能留下来的。 我便也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我确然没有站在他的角度去设想,若易地而处,我也会因为这一点态度问题而恼火。我一直感觉我对白惊鸿的眷恋还不够真、不够诚,除了在心里呼天抢地地嚷嚷我喜欢他、为着他好,却总有什么地方不够,这种怀疑使我没有底气向他正儿八经地说出“爱”这个字。 可我真的不是不爱他,我只是不会。 我穿了衣裳从小屋里走出来,看见羽兮正叼着根草倚在洞心湖畔的树下等我,白惊鸿端着手臂立在这一头的桥栏边,见我犹豫不决,于是说:“跟他走吧,你们不是约好要一起去跳天玑冢,你去吧,我不拦你。” 我轻轻地问,“为何不拦?” 他说:“没必要。” 我便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上去强行将他端着的手臂拉开,握着他的手说,“我不是没有想过同你一起,可是天玑冢中万物无形,纵然相遇也不能相见,想来,你阿爹阿娘在里头这两万多年,也是没有相见的,他们一定思念死了,思念死了彼此,也思念死了你,你好不容易才盼到骨肉重聚的这一天,我希望你们一家能够团团圆圆。” 白惊鸿仍垂眼看着地面,懒得张口搭理我。 我便再迎上去将他抱住,伤心地问:“你的伤还好吗,会不会痛,你这些年睡得好不好,你……” 我有许多的话想要问候,白惊鸿却这么推开了我,双手握着我的肩头,看着我说:“白溯,我累了。” 我傻了傻眼,然后傻眼地问:“累?你不可以累,你怎么会累?艳艳说爱一个人是不会累的。” 说着我便不禁流起了眼泪,我一直在向外推他,可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有一天他说他不喜欢我了,如果他不喜欢我,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是女娲大神捏塑了我的形与命,却是他白惊鸿给了我灵和魂啊。 我将他拦着,不许他离开我的视线,哭哭啼啼地说:“我求求你别让我见不到你,我有二十年没见着你,我现在就恨不得每分每秒都与你粘在一起,我一刻也不想与你分开,从头至尾,也没有一刻想要与你分开。这二十年里我每天都很难过,每天都问自己为何会下那样狠的心,可是我却从没有一点悔意。”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曾对你说,喜欢就是把我当做你的心肝肝宝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愿意为我豁出性命,更愿意为我作践自己。若这便是喜欢,那么世人所谓的爱总是要比喜欢更深沉一些,做出一些比为人豁出性命、为人作践自己更深沉的事情。我不知道比这更深沉的是什么,开初我以为是放弃,放弃自己想要的,放弃与你欢喜常在的日子,成全你、为着你好,可我放弃了,你分明也不好,我却明知你不好,我却还是没有悔意。我便晓得了,爱这个东西原本就一无所用,它不会让日子过得更好,也不会真的伤人于无形,只是失了它,魂就没了。爱一个人也好,爱一桩事也好,它能让人无论做什么,都因它而坚定。” “所以我曾坚定地伤你,现在也是坚定地想拥着你,无论以后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再怕了,我不怕你一个人过得不好,甚至不怕你可能会死去,我只想要你,能要一日是一日,能要一刻是一刻,就算昨日我不去大殿上阻止,真到你们成亲的那一日,我也一定会去闹场。惊鸿,你再容我一次,容我一次好不好?” 我可怜巴巴地掉着眼泪,可怜巴巴地将他望着,但我心里真的不怕,也不怕他会拒绝我,就算他拒绝了我,也不会改变我爱着他这个事实,我便继续爱着他,继续为之而坚定。 白惊鸿却只看着我,沉默了良久,仍是不说应或不应。我心里总是有些失望的,但也没想纠缠着为难,便先抬手想要擦擦眼泪,白惊鸿就握住了我抬起的这只手,问:“翡玉怎么办?” 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紧张地道:“她照顾了你二十年,是不可亏待了她。” “我要把她关起来,现在就关起来。” 116 安心做一个废物罢 我与天君抵到天玑冢的时候,似乎已经迟了。 嫦山那些脑子不够用的仙君们已一个压一个地倒在了地上,身上没有伤口,应是被煞气震昏了的,再朝天玑冢的方向望去,更是漫天漫地的飞沙走石,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天君不知是担心自己的女儿,还是担心可能已经被卷出来的九舞夫妇,还是更担心这六界的安宁,看也顾不上多看,祭出剑光飞身而上,那把神器叫做龙渊,出鞘时龙吟四海,腾云漫天,天君身披数道金龙逆着飞沙而去,却也没能擦出什么像样的电光火石,片刻之后龙吟尽散,他从飞沙中落了回来,宝剑支地,呕了口血。 “天玑冢已破,好在萧安骨的魂魄尚未归位,请尊上助我破阵封冢!” 天君说着,拔出插在地里的宝剑又要向着里头冲,我便晓得这阵应该是南妖妖布的,是要为萧安骨魂魄归位拖延时间呢,她既筹谋了这么久,那阵怎是强攻就能破的,我从溯世镜的记忆里已经知晓,南妖妖也是很生仰慕钦佩着萧安骨,是个百折不挠的死士,倘若这次救不出萧安骨,她估计自己也不打算活了,那阵眼多半就放在她自己身上。 得近了她的身才行。 我施了些术将天君冻住,他侧目看我,我便摸出了白惊鸿还我的那双眼睛,琉璃一般晶透夺目,果然是水做的。我将眼睛重新嵌回自己的身体,问天君,“这几日,他可乖么?有没有好好吃饭,眼睛的伤可许人医了么?” 天君顿了顿,沉沉地道:“他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 言下之意是白惊鸿剜眼只是为了还我眼睛,而非为了自残,也没有打算接着自残,那我就放心了。 我说:“天君,今日我若能封了萧安骨,便请天君告诉他,我在天玑冢里等他,等他有万全把握的时候,带着红妆迎我出来。今日我若封不了萧安骨,就请天君将我的这双眼睛取下来,我和他的记忆都在里面,让他务必好好保管。” “尊上……” 天君念了一句,我便踏着狂沙走了进去,我是一面镜子,任何阻人的阵法,在我眼里都不过是花里胡哨眼花缭乱的东西,镜子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花也不会乱,我虽破不了它,但能进退自如。 待我走入了阵中,飞沙便更凛冽了许多,携着从天玑冢中溢出的戾风,我的头发丝都被碎石切落了几片。 我在飞沙里看清了南妖妖,她还是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只是额上束了一根鲜红的抹额,这是她当年追随萧安骨时常做的打扮,只是南妖妖生得温婉,就是束了红布抹额也不显英气,她的眼底总是像水一般柔柔善善的,怎么瞧都不像个坏人。 我便在飞沙中又看到了昏厥的几人,红衣的九舞妖君,白衣的蕊珠仙子,粉衣的翡玉帝姬,黑衣的倒霉羽兮。 我说:“南知,你放了他们。” 南妖妖便笑了,“放了他们,谁来布阵?我知道我的阵法在你眼里不算什么,但应付外面的那些足够了,唔,还有,主上也常赞我阵法精绝,连他想要破阵都需要一些时间,”南妖妖说着,将昏迷中的九舞和白鸾看了一眼,问我说:“连他们两个都出来了,你猜主上的魂魄为何还未归位?” “是你的阵拦住了他?” “我在给你时间!”南妖妖的声音在狂风里显得破碎,她让开一些,露出了身后的一人,指着艳艳对我说:“她,是这阵法中最薄弱之处,便是阵眼,你要破阵轻而易举,但是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带走!”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回去!回到六十万年前,回到主上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我知道你和穷奇在打什么主意,净化?你们以为凭几块破石头就能净化主上?就算你能做到又如何,红尘几十万年,他早已心力交瘁生如死灰,他就不是他了。” “你怎知回到六十万年前,他走的不是这条路?” “那我也要再走一次看看!他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人,就像狂风骤雨一般,他走过的地方,是神是魔都要俯首称臣,你没有见过那样的豪迈,倘若你见过,倘若你站在他的身边见过,你便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世上曾有那样一位天地共主,而他……气吞山河无坚不摧,却只有一个心愿,便是再见君十柔一面,我要成全他,无论如何也要成全他!” 南妖妖说着,弯起鞭子指向艳艳的脸,“你现在选,用溯世神光将六界重置回到六十万年前,或者我现在杀了她,让主上魂魄归位,我们所有人为君十柔陪葬!” 我说:“你这样逼我有什么用?当年萧安骨要倾覆六界,没有我他也没有成功,今日就算他魂魄归位,外面有十万天兵天将,誓死保卫他们的亲友,今日萧安骨也不会成功!君十柔死了就是死了,是他没有珍惜,他把她给逼死了!” 南妖妖听着动气,便一鞭子抽在了艳艳身上,刚巧这一鞭子将被吓昏的艳艳给抽醒了,她虚虚地看着我,虚虚地动着口型,唤着:“溯溯。” 我便十分地心痛,咬着嘴唇忍着眼泪,南妖妖对我道:“我就是要逼你,他们全都是你最在乎的人,他们,他们两个,九舞妖君和白鸾,是你爱人的心愿,一切重来是主上的心愿,没有谁的心愿更胜一筹,若主上的心愿不能达成,我便要这世上所有的心愿予他陪葬!” 南妖妖说完,便用鞭子缠住了艳艳的脖颈,那细鞭越勒越紧,艳艳的脸上本已没什么血色,生生被勒出了青紫。可是她的眼睛里却一点也不显恐惧,她看着我,微笑地看着我,那眼神慈爱坚定极了。 在我刚刚接受自己的大神设定的时候,我整日都在怀疑自己没有拯救苍生的本事,我是打心底地怀疑,自然那些闲言碎语里也都是怀疑。艳艳便总是安慰我,她说她相信我能拯救世界,特别特别的相信。开初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但是后来她的眼神越来越坚定,她说得自己都信了,我当然也要跟着信了。 所以艳艳不怕死,她不怕萧安骨被彻底地放出来,她相信我能打败他,相信我能帮助六界渡过这个难关。 所以就算艳艳清醒着,她也没有挣扎,甚至是迫切地迎接着死亡,迫切地帮我排除掉一个错误答案。 可是我得挣扎,我不能看着她死,不能看着白惊鸿的夙愿成空,也不能看着我的好朋友羽兮因为站到了六界这一边而丢了性命。 我得挣扎挣扎。 我向前走了一步,对南妖妖说:“萧安骨想见君十柔,我还有办法。我……不能复活君十柔,但我能给他做个一模一样的出来,我有君十柔的全部记忆,只要我忘了一切,只留下君十柔的记忆,我就是君十柔!” “你说真的?” “不然呢,人活着,不就是一场记忆,有记忆,才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该去哪里,只要我忘了一切,我就不是我了,我便只是君十柔,心里装满了清音长啸白玉栖的君十柔。” 说起来我也是很凄凉,我明明心里装的都是一个人,却要把他剔出去,去装另一个人。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总比大家一起死一死强吧。 南妖妖听到“清音长啸白玉栖”几个字就心动了,我便催动了天上的五色神光来剔我的记忆,先是从我怎么来的,到我在溯世镜里看过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红尘烂事,独独留下属于君十柔的,然后渐渐地就到了这几万年,我便剔得有些慢,因为前头那几万年,我虽然没有参与,但里头的许多人我已见过,天君与蕊珠仙子是如何阴错阳差错失前缘的,九舞妖君是如何六界追妻将白鸾哄到手的,白惊鸿是怎么来的。 我一边飞快地看,一边慢慢地剔,我的修为便也随之削减,直到记忆走到盘桓山,那少年向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我心有不忍,知道这是一道砍,但还是闭了闭眼,看着心底的少年面貌渐渐模糊,耳畔传来一声击空一般的长啸,有人挽弓射向法阵,我的脊背被逐日箭射中,驱动五色神光的法术就不灵了。 一袭白衣渐渐落在我的身侧,微微侧目看我,说:“现在,安心做一个废物罢。” 117 一百万年我都等你 逐日弓就是当年大羿神射下九个太阳的那把神器,随着九只太阳的陨落,这神器也已闲置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一是本就没几个人拉得开它,二是作为射日的神器,从逐日弓上射出的箭,寻常仙人的灵肉之躯根本不可能挡得住,这箭一旦射出去,滑个十万八千里那是轻轻松松不在话下,所过之处必要掀出腥风血雨许多年。 所以嫦山供着逐日弓,也只是用来吓唬人的。 但我挡得住,只是我这一挡,便似那瞬间黯淡的九只太阳,一身的修为就这么没了,这些年我为了恢复修为呕的心沥的血全白费了。 是以我关于这一日的记忆是混乱的,那些被神光剔除的记忆是实实在在地剔去了,我的记忆从两万年前盘桓山上的少年开始,至这一刻结束。 我不知道我的来历,只记得我曾是一面静默无言的镜子,然后我为了他而转世投生,为了他而来到了这里。我仍记得这两万年的事情,也记得方才我与南妖妖的对话,记得我剔了些自己的记忆,但因为少了一些,有些地方便不能想得通顺,于是我想请教请教他,方才我都忘了什么。 我看着那雪皑皑的背影,唤了一声:“少君。” 白惊鸿于是又转回身来,见我眼神茫然,便走过来蹲下摸了摸我的脸,说:“还记得我?” 我自然是记得他的,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就将他记得更清楚了,只是没了神的记忆,我便也就没了神的底气,并且逐日箭光虽已消失,也没在我身上留下一丝伤口,但我已被打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动也能动,疼也不疼,就是遭不住天玑冢里溢出来的戾风。我扯着他的衣裳向他怀里躲了躲,瑟瑟发抖地说:“嗯。” 白惊鸿竟笑了,打趣地说:“看来是来早了一步。” 救人这种事怎有嫌早的,萧安骨那个大魔头就要钻出来了,我可还记着呢。我说:“少君,我该怎么办,我好像忘了我要做什么了,萧安骨就要来了,我是来收他的,可是我忘了我该怎么收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不要你来么?” 我仰头望着他,便开始掉起了眼泪,我的脑袋很乱,明明什么都记得,却又很乱很乱。白惊鸿便抱住了我,紧紧地伏在我耳边,紧紧地沉沉地道:“我若不来,你便要将我也忘了,我一定要来。” 我听着便很心碎,因我还记得,今日他若不来,与萧安骨鱼死网破的大约是我,现在他来了,我废了,那谁去跟萧安骨拼了老命呢,以我对白惊鸿的了解,不用想我也知道。 我便也将他抱着,怕他松了我去拼命,白惊鸿便在我的头发上捋了捋,说:“听我的话,带他们出去。” 我还是死死将他抱着,没有要听话的意思,白惊鸿的声音便十分哽咽,说:“我会涅槃。” 我还是不要撒手,白惊鸿也仍抱着我,忽而在周身旋起了冷风,我感觉不大对劲,明明前一刻还紧紧地拥在一起,后一瞬我却被清风卷了出来,连着昏厥在里面的几个,都被一起卷了出来。 当我意识到这个变故时,我仍维持着与人相拥的姿势,只是身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天君顾不上管我,急忙试着去将昏了的那几个弄醒,头一个醒过来的是羽兮,我一下跳起来要向天玑冢那头冲,便被羽兮死死地拉住。风沙更厉害了,耳边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怪物的吟吼,似风沙一般混沌,若不是羽兮拉着,我就要被风吹走了。 羽兮说:“来不及了,她已将主上放出来了……” 这些年羽兮一直有事瞒我,自然我也晓得他瞒着我,便是萧安骨那缕残魂的藏身之所。其实我也猜到了一些,一缕残魂若是没有灵体依靠,早早晚晚是要被天地灵韵自然吸干的,他们得把萧安骨的残魂放在一个实实在在的灵体之中,哪怕是一棵树一根草。 后来我从白惊鸿的记忆里看到,他将我们送出法阵之后,便向南妖妖祭出了痴心,在她的身后筑了风墙。 南妖妖见了痴心便仿佛很受刺激,原本温婉的面貌变得扭曲,似在与身体中的魔物抗争,她扶着抹额无路可退,无奈地哭诉着为何,为何她只是想帮助萧安骨达成一个夙愿,为何她并不想伤一人,事情却到底还是要演变成如此模样。 白惊鸿没有回答她。 南妖妖便也撑不住了,她心灰意冷地除下了抹额,额上的一只眼睛迅速将她吞噬,那副躯体的周身被魔雾缠绕,看不清晰那躯体的面貌,只是有个声音在天玑冢外环绕,我们都听到了,这天在天玑冢附近的人全都听到了。 那个被六界深深畏惧着的男人,一声一声在问:“痴心,阿柔,我的阿柔在哪里?” 后来的事情从白惊鸿的记忆里也看不清了,不过是飞沙走石剑光血影,魔与魔的较量,就是叫试仙大会的最强解说天团过来,也一个字都分说不明。 再后来白惊鸿从魔雾里破围而出,扶手握剑向着天君行了一礼,便就倒在了地上。 羽兮晓得事情已经结束,好歹是不拉我了,飞向尚未消散的魔雾之中寻找他的主上,我便扑上去将白惊鸿抱住,看着他一袭白衣渐渐绽出朵朵血莲,那鲜血流淌的速度瞬间便湿透了我的眼睛,我哭着伏在他的面上,哭着不知如何去说道别的话。 我不傻,我知道这回恐怕是要真的同他道别了。 白惊鸿便轻轻地笑了,他抬手摸我的脸,说:“要历劫了,由始至终我都不想让你历劫,最不想让你历的,便是别离一劫,溯溯,做个好神仙,你是最好的神仙。” 我含着眼泪拼命摇头,眼泪便与他唇角溢出的血混在一起,他还是那么好看,要死了都这么好看。我说:“我不要历劫,我死都不要历劫,我要时时地地与你处在一起,我要回仙踪林与你处在一起……” 他便还是笑着,微笑着说:“让羽兮照顾你吧,他比我会钻研你的想法,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为难你,只要无人为难你,我就放心。” 我便擦了把眼泪,也伸手囫囵地擦他眼角的泪珠,坚强地说:“我等你,无论多久,我等你,我等你涅槃回来,十年、一百年、一百万年我都等你。” 他便又笑了,不说什么,握了握我的手,就合上了眼睛。 我晓得他死了,但也不信他真的死了,我便将他在怀里抱着,打算从这一刻开始就雷打不动地这样等着。天君便在一旁看着,看了很久很久,背过身去仰头朝天,哭了。 后头赶来的几位神尊也都看着,看不下去便侧过身去,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也没一个张罗收拾残局,将我们移到一个舒服的地方等着。 直到九舞妖君和白鸾夫妻二人醒了,白鸾迷迷糊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了看我抱在怀里的人儿,迷迷糊糊地问:“这是我儿子?长这么大了?” 天君便转过身来点了个头,白鸾喜出望外,仿佛在天玑冢中被压了两万年的虚弱一扫而空,蹲下来摸摸白惊鸿的手指,又弯着腰低着头透过我和他拥抱的缝隙去看白惊鸿的脸,美滋滋地道:“我儿子这么好看!” 她笑得十分由衷,拉了九舞妖君喊他一起来看,那九舞妖君的神色却全然没有喜悦。 白鸾蹙了蹙眉,看看眼前的阵仗,对九舞妖君说:“你愁什么,不就是死一回么,他这样年轻定还没有涅槃,等就是了。” 九舞妖君便将妻子抱了抱,白鸾于是察觉到什么,推了九舞便吼,“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说着又去抓了天君的领子,“承煜,你给我摆这张臭脸是什么意思,你准他涅槃了?他才这么小,你就准他涅槃了?!” 天君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九舞便将老婆拉了回去,沉沉地道:“他身上没有莲心,已经焚了。” 莲心是凤凰涅槃所需之物,为保浴火时灵肉不死,一生只有一颗,用过了就长不出新的。白鸾是凤凰家的媳妇,当然晓得这么回事,听了这话便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坐了很久,才轻轻地张口,问:“什么时候的事。” 是啊,什么时候的事呢? 当我想到是什么时候的事时,已经连哭都不想哭了,我就抱着他,特别安静地抱着他,甚至有点想笑。 就是那一次吧,我在人间要历死劫,受南妖妖的蛊惑,昏头涨脑地摸了散魂之阵,那一次我其实已经死了,是有人烧了长夜,用凤凰莲心换了我的重生,可他直到将我推出法阵前都还在骗我。 他这么爱过我,我就满足了,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因他满足了。我将他抱得更紧,这身体里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温热,只是唇已僵冷,不知回应。 翡玉见不得我亲他,冲上来要将我们拉开,两个死人怎能那么容易被拉开,翡玉见一点也拉不动我,便开始指着我骂,她说:“都怪你,全都怪你,你是六界之尊,至高无上的神,你怎么不死,为什么不是你死,死的人应该是你!” 便有人上去拉翡玉,可翡玉没有骂够,是要将生平的力气都发泄在骂娘这件事情上,伤心欲绝地道:“他只是想要阿爹阿娘,他有什么错,错的是你没有本事成全他。妖君,鸾姨,你们救救鸿哥哥,不要让她再霸着鸿哥哥了,你们快救救他呀……” 翡玉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蹲在地上嚎啕,是拉也不用拉拦也不必拦了,场面便又这样僵了片刻,我听见白鸾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在白惊鸿身边蹲了下来。 我担心她真的要做主将白惊鸿从我身边领走,心里不禁一跳,身上也不禁一抖,白鸾却没说什么,只是将白惊鸿握在手中的剑取了,一步一步走到翡玉面前,那剑便在她手中化成了一根紫色的长鞭。 这天翡玉帝姬被蕊珠仙子白鸾一路抽进了天玑冢,封了冢门背过身来,冰冷地说:“只要我的儿子一日不能活过来,这贱人一日也别想出来,天玑冢的戾风会把她的嘴巴撕烂!” 118只他一个,非他不可(结局) 之后我便带着白惊鸿回了溯世殿,看着他的身体完完全全变得僵硬。天界有的是保存肉身的方法,我将他保存得很好,每日给他擦洗,每日更换干净的新衣,搂着他睡觉,往他的嘴巴里胡乱地喂汤喂药。 虽然每一口都被他那双纹丝不动的嘴皮吐了出来。 我骗自己他还活着,只是要病很长很长时间,但这场病总会好的。我是这世上最长寿的神仙,我为天地所生,我能与天地齐寿,只要这天地还在一天,我便有资本等他一天。只是也不能太久,一个人死了太久,魂魄会被天地消化,便是真的回不来了。 自白惊鸿闭目之后,历了这场离劫,我那百万年的修为一瞬间便涌回来了,我没有调息,便消化不了这些修为,一边守着白惊鸿,一边时不时吐一口血。 天君怕我坚持不住,张罗着要给我找点事做,也不能闲置了这么了不得的一位神仙。但我一点也不想管什么六界苍生,我只想守着他,我怕我一转身,连这张睡着的脸都看不见了。如果他真的永远也不能醒来,我便情愿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寡妇,一生守节,能立牌坊的那种。 这是我欠他的,若不是没有心情,我恨不能狮吼一般地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我爱白惊鸿,我一个活了近百万年的元始上尊就是爱他这只乳臭未干的小凤凰,男女情爱的那种爱,只他一个,非他不可。 我很后悔没有在他生的时候给他这份荣耀,虽说他不在意荣耀,但情爱中的男女,谁不想要被心上人昭告全世的荣耀,反正我想,我想若是哪一日他真的活过来了,我要拉着他四处去炫耀,让那些曾经爱慕过他的女仙都羡慕嫉妒死。 可惜我已经有了抬抬手就颠覆六界的神力,却没有本事请他活过来,给我拿出去炫耀。 …… 风和日丽的一天,蕊珠仙子白鸾坐在妖府里缝衣裳,她的针线不是很好,针脚歪歪扭扭乱七八糟,妖君坐在一边凉凉地看着,白鸾缝一点,九舞用法术在后面补一点,直到那看起来像一件穿得出门的衣裳。 叶三生从魔界赶过来,路过门外时见了一个新堆的衣冠冢,摇摇头进到房里,对妖君夫妇说:“没见过你们这么委屈的爹娘,尸身给了别人,自己埋几件衣裳。” 白鸾说:“埋个死的来年也不能长个活的出来,她想要就要去吧,说不定还真能让她给养活了。” “养不活了,早僵透了,上面那位尊上也像个死人似得,你给她做的衣裳她是看也没看过一眼。” 白鸾便将新做好的衣裳叠了叠,平平整整地放在膝上,说:“那也得做,得让她知道,我们也想着她。” 叶三生说:“你可不像会巴结的人。” 白鸾道:“她得活着,替惊鸿活着,只要我们想着她,她就不好意思死,只要她活着,惊鸿就安心。” 叶三生又说:“死人最安心了,还有什么比死人更不安心。” 九舞便忍不住将他重重地瞪了一眼,叶三生也不在乎,白鸾也不在乎,抬眼问道:“那个叫羽兮的近来可纠缠她没有?下次再去便来知会我,老娘非要打断他的狗腿!” “我说你这做婆婆的也忒不厚道,自己儿子没了,还不许人再觅良缘了,你儿子死之前可不是你这么想的。” “再提一个‘死’字,老娘先撕烂你的狗嘴!” 叶三生便撇了撇嘴,将一只盒子撂在桌上,看了一眼九舞妖君,无奈地道:“回回这种事都得我来干,你们两口子真该给我做一块牌匾,就写着‘妙手回春’,不好,该是‘医死人,肉白骨’,嗯!” 九舞妖君便抬起了眼,要将盒子取来,叶三生拿手压着,“不用看,一滴骨血而已,你儿子生前曾托我为他存一滴骨血,本是用来救他的儿子,但是他儿子被那位尊上送进轮回,回不来了,这滴骨血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活的。” 白鸾唰地一下站起来,膝上的衣裳也抖落在地,惊叫着道:“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天上的那位还不美上天了,得让她吃些真苦,她才能晓得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放在眼前,应该怎么珍惜。小凤哥儿出事前几日,那两人还在吵嘴,吵得眼珠子都抠下来了,你们自己生的那小子也是真倔,总觉得天上地下属他最牛,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天塌下来还当他扛得住呢。就让他当几天孤魂野鬼,好好尝尝死是什么滋味,省的成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今次是刚好存了这份骨血,下次再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谁能保他这么好的运气。” “那,那你怎么连我们夫妻二人也瞒着?”白鸾急道。 叶三生很是不屑,“你那张嘴,出门捡了块模样蹊跷的石头都要四处炫耀,告诉你,那位尊上怎么历这离劫,小凤哥儿不就白死了,死都死了,总得把作用发挥到极处。” 白鸾听了这话很不悦,九舞妖君说:“我们在天玑冢附近并未搜到惊鸿的魂魄。” “是搜不到,因他的魂魄本就不在天界。我原本是想着小凤哥儿没了,我这当叔叔的还想为他做点什么,便试着去下界寻他那个未出世的孩儿,若是凡人,本该轮回了许多世,也不好找,谁知一下便叫我给找着了,又谁知我将那灵魄探了探,如假包换便是小凤哥儿的气息。我猜啊,纯属瞎猜,小凤哥儿生得细皮嫩肉,有些女相,手里握的刚好是那痴心,萧安骨老眼昏花,许是认差了,临了临了将他的魂魄保了下来,送去下界投了胎。又或者是死到临头清醒了一回,良心发泄做件好事,他在散魂阵下被压了六十万年,怎么保住灵魄不散只他最清楚不过,还是命大,真的命大。” …… 这些话是蕊珠仙子一字不差对我说的,她果然没有辜负叶三生对她的评判,知道这事儿转头就告诉我了。 我开始不是很信,但还是马上随她去了下界,在叶三生所言的地方,找到了那俏生生的青年,他穿着一身绣着金边暖白色的衣,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十分百无聊赖。 白鸾粗粗向人打听,好嘛,是个傻的。 傻就傻吧,反正我也不是没见过他傻的时候,可是这傻子娶了十七八个老婆,我就很有意见。我有点不大想将他领回去,白鸾拉着我说:“他是大家子弟么,既是个傻的,不能承袭家业,便得开枝散叶做点贡献,家里要给他娶老婆,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便想起当初我同李叹成亲,他的脑袋也是被阿福硬生生按下去的,若非心甘情愿,也就忍了。我说:“若是没有肌肤之亲,那还行。” 白鸾说:“没有没有,肯定没有。” “你怎知没有?” “问问不就知道了。” 白鸾说着,将我二人在院里现了身,那青年恍然抬眼看见了我们,那一恍然间,我见他的眼神,还以为他将我认出来了。我便十分激动,表情都有些轻浮,青年却渐渐垂下了眼,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我有些失望,随着白鸾走了过去,白鸾才是轻浮,伸出手指勾了青年人的下巴,笑眯眯地问:“小公子,你看我们两个谁更好看?” 青年随着白鸾的勾引抬起头来,目光在我二人身上打转,十分地平静亦十分地透澈,他半晌没有说话,白鸾的表情从“选我选我”渐渐变成一种“不选老娘老娘就吃了你”的狠毒,青年便垂下了眼睛,问:“你们是来给我当老婆的么?” 我便想起了他那十七八房老婆,心里很是窝火,白鸾急忙一把将我推进了青年人的怀里,这青年也是没脸没皮,就这么抱住了,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 我真的好气,想说我不认识他! 白鸾便扯着嗓子尖声叫起来,嚷嚷着:“来人啊,非礼啦,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啦!” 这一嗓子便吆喝来了这家府里许多人,白鸾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也只好眼一闭心一横,扯了把衣衫将脸埋进青年人的胸膛,一副哭哭啼啼没法再见人的样子。因来之前我们已经说好,叶三生要将白惊鸿的肉身医活还需要些时间,这魂魄不好散养,便得先在凡间存着,我便得在凡间呆着,将他看着不要再出差错,给他做老婆自然是最上乘的选择。 那府里的老爷夫人很快便赶了过来,将我们的来历审问一番,这白鸾也不是个会撒谎的,三言两语便被问脱了嘴,而我还赖在青年身上哭哭啼啼。 老爷夫人见问不明白,便问这小傻子,说:“鸿儿,你是调戏了她吗?” 小傻子摇了摇头,老实巴交地道:“她钻进来,推不走。” 老爷便皱起了眉,这家夫人严肃且没耐心地道:“来路不明,轻浮造作,必是秦楼楚馆里想要攀附权贵的狐媚子,打发出去!” 我和白鸾又不好施法,便被大棒子给撵了出来,如此出师不利,便惹得我心烦气躁,更燥的是,我虽想到他在凡间或许不认得我,却接受不了他当真不认得我,我一天也忍不了他不认得我,心里没有我。 我摸了面镜子,打算给他映一些我二人过去在一起时的画面,便趁着夜里又潜入了这家的府邸,幻化了个家仆的模样,打听到他家少爷正在浴房里沐浴。 我问:“是一个人?” 家仆道我:“新来的?少爷沐浴时从不许人一旁伺候。” “那他这是真傻还是假傻?” 家仆想了想,用手指在脑袋边画了个圈,“傻倒不傻,就是这里不太正常,总说自己是……”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便风风火火地冲去了浴房,门也没开就直接闪了进去,看着那面白璧一般无暇的脊背,轻手轻脚地摸出一根铁链,打算先将他绑起来,省的他乱跑乱叫。 只是不想我刚将铁链往他脑袋上套的时候,这小傻子刚好一个转身,铁链是将他套住了,我却连带着被拖进了水里。 这青年看着我,张了张口,我估摸着他准备喊叫,也忘了可以施法将他的嘴皮黏住,急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巴,将他压在石壁上说:“不要怕,我会很快,不会弄疼你的。” 青年便眨了眨眼,我试着将手松了松,见他没有要叫嚷的意思,方才放心了些,开始收拾他身上的铁链,谁想他也很配合,配合着配合着便将我给压了回来,拿他那精壮的小身板欺压着我说:“变回来。” “什……什么?” “你就是白天那个仙女,快变回来!” 我眨巴眨巴眼,还真就变了回来,这厮便开始剥我的衣裳,叼着我的耳朵阴测测地说:“我从小就跟人说我是个神仙,没一个人信,还把我当成疯子,你们他娘的二十多年才找到我,想让我跟你回去,你想得美!” “你你你……”我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嘴巴便叫人给封住了。 守在门外的家丁听着里头呜呜咽咽又有拍水的声音,便探着头问:“少爷,您没事吧少爷?” “没事,有只猫钻进来了。” 外头便不管了,又过了一会儿,探头复问:“少爷,您洗好了没有,那野猫不干净,您仔细点玩。” “滚,都滚,天没亮谁也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