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努力上班摸鱼》 第一章 喂汤 我叫孟喜莲,我是孟婆,我不想干了。 我妈是阎王的情妇,长得很漂亮。阎王滥情,女人一大把,私生子也数不清,我妈凭借着几十年衷心的伺候阎王的功劳,帮我谋来了这个岗位,虽说就是个小小鬼差,但她却认为是我此生能谋得的最好出路,三番四次威胁我,做得再苦,也不准任性辞职,因为她已经老了,也没能力在阎王面前吹枕头风了。 我自知也没什么能力,孟婆这个岗位尚且做的胆战心惊,更别提树一番什么恢弘伟业了。但是此时此刻,面前的这个小孩是我想辞职的第一万零一个理由,他死活不肯喝我熬的孟婆汤。话说,现在阴间也开始考评,灵魂在过奈何桥后,要对每个孟婆进行服务评价,每个月综合评分低于60分的孟婆不仅要扣工资,还要被典狱司长叫去谈话,说好听点是谈心,实际上就是斥责。因为奈何桥上每个员工的奖金都与孟婆的综合评分息息相关,所以我每到季度考核时都要夹起尾巴做人。 现在不像几十年前了,过去的孟婆只负责熬汤,是个清闲厨子角色,但新时代的孟婆承担了阴间临终安慰责任,阎王已经在新一轮会议中指出,孟婆们要提高服务质量,提升服务水平,尽全力做到每一个渡过奈何桥的灵魂都是“自愿且满足的”。为了这一句话,可怜的孟婆们在为数不多的休息日也要去集中培训临终安慰话术以及手法,参加化妆培训班,每季度还有定时考试抽查。 我真的不想干了,我看着面前已经打碎三个碗的熊孩子,感觉自己乳腺都增生了。由于阴间经济增速也放缓了,阎王身边的智囊团与时俱进,又提出了降本增效的概念,控制奈何桥部门熬汤的原料成本,汤越做越淡,调料越来越少,唯一能蛊惑灵魂们喝下汤的好味道都没有了,我绝望地想,我跪下还不行吗。这么想着,我真的跪在了熊孩子的脚边,视线与他平齐,“小帅哥,你要是把这碗汤喝了,姐姐这边有小熊玩具给你玩!” 幸好地府还算人性化,拨了一笔经费让黑白无常采购礼物,我这块区域是白无常负责的,可他也太老土了吧!小熊玩偶?现在孩子们喜欢什么他能不能百度一下?可惜他还很独断专横,不听我采购奥特曼、汽车模型或者乐高的建议,坚持说小熊玩偶男女孩都适合,说不定还能俘获少女的心,比较节约成本。我白眼翻到天上去了,果然这熊孩子想都没想就把小熊玩偶摔到了一边。 我的助理把第四碗孟婆汤端过来了,我赶紧把它放到了架子上,可别又打碎了。忘了说,阴间也有外包员工,我的助理就是。牛头马面负责搜罗在医院里身体虚弱又命不久矣的人类,询问他们的意见,是否愿意在睡梦中灵魂出窍,兼职鬼差工作,如果试用期表现好,可以避免轮回投胎之苦。还真的有不少人被忽悠信了,来阴间做了助理。依我看苦不苦并不取决于做人还是做鬼,苦不苦取决于你是否需要工作。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我躺倒在办公椅上,看着头上的大钟。今年奈何桥的新规定,原则上每位灵魂的接待时间不得超过一小时,否则工作态度有问题,有理由怀疑孟婆消极怠工。这熊孩子已经花掉了我四十分钟,而我已精疲力尽,算了,约谈就约谈吧,还能杀头不成,大不了这个季度的奖金不要了。 朦胧之间,我额头被轻弹了一下,我睁开眼,是夜游,十大阴差中最漂亮的一个,我知道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喜欢她。她不用像我们这样穿着制服,承担的是纪律检查的角色,虽说是勘察岗位,但倒也是轻轻松松悠悠闲闲。熊孩子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了,看着她呆呆愣愣,她轻轻笑了笑,揽过小屁孩,开始喂他孟婆汤。小屁孩与刚刚截然不同,顺从乖巧,我在旁边看得吐血。待小孩喝完最后一滴,不哭不闹,我赶紧让助理领着他过桥了。终于又办完了一桩事儿,也离下班时间不远了。夜游长得好看脾气也好,乐于助人心肠善良,说实在的若我是男子,我也爱她。这也是最让我颓丧的地方,当你的情敌太完美,你连嫉妒的理由都没有。 第二章 吃饭 我有个秘密,我喜欢夜游的未婚夫婿,阴律司判官崔子玉。说起来,他也是个神奇人物,崔子玉生前罹患癌症,被牛头说服来了阴间做外包。不过阎王有规矩,外包一般不能任职重要岗位,死后也只能从助理干起,不算是根正苗红的鬼差,真正能出头的外包鬼差寥寥无几。但崔子玉凭借自己一支笔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将学富五车的黑白无常辩的哑口无言,据说当时见过世面的阎王都眼前一亮,将他破格提拔。 但我听我妈说,阎王是个看脸的家伙,所以说不准他是看上崔子玉的脸了,因为我虽不能为坊间传言中他的绝伦才华认证,但每次见到他的脸我都忍不住心脏砰砰跳,血压往上升。崔子玉的墨眉星眸、挺括鼻骨、流畅下颌真的是让一众女鬼甘愿为他生猴子,我也不例外。 恍惚回过神,夜游对我轻轻笑了笑,「下班了,阿孟可要一起去吃饭?」真是美好的笑容,即使夜游从来记不清我名字,只叫我阿孟,我也愿和她做朋友,毕竟阴间也同阳间的人际关系一样,表面上对你好的人也足够做朋友了。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崔子玉也会来一起吃晚饭。 说到吃饭,在这么多地府工作人员中,我顶顶讨厌罚恶司的钟馗,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他爱生吃恶鬼。每次年终总结大会,他都独坐一桌,从鼓鼓囊囊的蟒袍袖子里掏出血淋淋的恶鬼四肢大快朵颐,看的我好生恶心。但是崔子玉他们这些文化人就不同,他们的饭桌上摆的都是普通鬼差朝思暮想的阳间供果。我盘算着自己心里到底是更喜欢供奉还是崔子玉,一边忍不住嚷嚷,「今天吃啥今天吃啥!」 「今日四例黑毛猪肉,四客馒头,四碟苹果,都是阎王亲自拨下让送过来的。」赏善司的魏征一边答一边脸色阴恻恻的。活人们做的善事越来越少,魏征没活干,连带着赏善司的地位一再下降,本来贡品收缴和分发不归他管,他日常也是与钟馗同来同往,但前段时间,两人在阎王面前为了今年绩效分配吵架,他又不得阎王器重,被迫揽下了贡品仓库管理这种吃力不讨好,又背后易惹是非的活儿,便有些心灰意冷,倒是同平日里君子之交的崔子玉走的近了一些。 我知道他的苦衷,无视他的脸色,试探着瞥了一眼崔子玉,他近日也消瘦了不少,全是因为鬼天庭又下达什么电子化生死簿的新奇公文。本来一册生者簿,一册死者簿,亡魂直视生死簿,生时死刻,功绩孽缘便可自动浮现纸面。不知哪位能工巧匠奇思妙想,上谏言曰基于阳间活人数量已接近超载边缘,为了节能减排,打造适宜居住环境,控制人口数量刻不容缓,上边一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造福地球的大好事,遂令阴律司用excel手工登记生死簿数以亿计的亡魂信息,方便统计数量,制定标准,提前收几年恶贯满盈之人的性命。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阴律司疯狂扩招外包,也难以完成天庭不切实际的kpi,有些数据也是将错就错,阳间突然猝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崔子玉这两日也受了阎王办事不力的责难,胃口缺缺。夜游殷勤地为他二人布筷夹菜,崔子玉仍旧对她疲惫而温柔地笑,我有些痴痴盯着他,他轻瞥了一下我,躲开了目光。饭后甜点居然是西式脆松饼,我急不可待地咬了一口,奶油挂在了嘴角,等等地往下滴。我手忙脚乱找餐巾纸,崔子玉不知从哪里变来了一块餐巾,推给我。我眼光向夜游那头瞥了瞥,她正宽慰魏征,并没注意我俩。我正想说谢谢,却发现崔子玉神色如常,已经在细嚼慢咽,正眼也不瞧我。 第三章 开会 “孟喜莲,早上九点半,阴历2020年孟婆汤烹饪方法改进交流大会,视频会议室203,记得参加。” 通知我参会的是我的顶头上司,典狱司长孟获。他个头高,声音大,爱和领导顶嘴,也喜欢怼下属,唯一的好处就是批假极痛快。然而这在典狱司也没甚用处,亡魂源源不断,一个孟婆一个坑,若是哪个孟婆玩忽职守全天缺勤,引得鬼魂积聚奈何桥,引起踩踏和落水事件,孟婆就是头一个要被送去油锅炸三遍的鬼差。 我一边开会一边郁闷,领导不懂业务,在台上激情四射地发挥着自己的演讲欲。我想,有这时间倒不如卧倒在空空如也的会议室睡个好觉。刚眯上眼睛没两分钟,我听到旁边有人拖凳子坐下来的声音。 又是魏征。 “一开会就睡觉?你知道十大阴帅最近可得了个新活,专门找大会上睡觉的人罚钱。” “阴帅?我管他什么阴帅,我只知道我昨天熬了个通宵,今天补会觉理所当然。”我小声嘟囔着,不想正眼看他。 “你一个小小孟婆,加什么班?”魏征轻蔑道。 我一口气被噎的上不来,索性扭过头盯着屏幕上领导不停开合的嘴唇。 “你整日里做这孟婆腻是不腻?”魏征突然发问。 我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按鬼历算倒也有个三年了。” “三年里瞅你也勤勤恳恳的,这回也到年终了,孟获没想着给你提拔提拔?”魏征侧目。 我飞快扭头直视着魏征的双目,“魏大判,难道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你老妈也算阎王身边够得上递一两句话儿的人,你都没消息,我能有什么消息。”魏征耸了耸肩膀。 我如丧家之犬一般垂下了头,趴在了会议桌上。偷摸扒拉开微信界面,老妈和我的对话置顶了。 “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不要老是喝奶茶,发胖了找不到夫婿。” 千篇一律的对话内容,我妈也更难想出什么话来同我讲,按照她的老套思路,她这辈子勉强为我挣来一个前程,我只需兢兢业业混吃等死,保持身体健康每天傻乐,赶紧嫁人生个大胖小子,然后重复这种优秀模板人生。 我抬眼看了看魏征的侧脸,平淡却又锋利的轮廓,微微下垂的眼睛让人看着落寞,我实在无聊,开始犯贱:“魏总,您是不是没干过咱们阴曹地府这基层的活儿,当年一来就是副司呀。”话一出口,我便觉得僭越,不知是这平淡日子过的太无聊,还是体制岗位太稳定,还是我的“后台”太牢固,我居然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了,赶紧瞥了一眼魏征的脸色补充道,“听说是因为魏判您生前做的善事、好事特别多,经验丰富,阎王觉得你能hold住全场。” 魏征认真地侧过脸,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道:“是吗,小孟你听谁说的,知道我没干过基层。”我额头三道黑线拉下来,赶忙摆手道,“非也非也,领导,大家是都觉得您能力强,我就听了一耳朵。”魏征翻个白眼,“有什么好听的,辛苦人一辈子劳碌命,阳寿尽了,还得来你们这地府卖命,讨得了几个好。”我极爱魏征这副埋怨的嘴脸,总是不经意间说些实话,让我这种小兵小卒落得些心理上的平衡。我的眼睛又暗戳戳再扫了一眼视频会议室的话筒方向,确认话筒上的绿灯是关闭状态,就开始大倒苦水:“魏判,真的是毫无意思,人世善恶与否,不过早晚投胎几年,但是当今这世道,就算判堕猪道,好似都比人有些意思呢!恶人也不怕作恶,善人知道做了好事也没回报,我们的工作真是毫无意义!”,我泄气道,“主要工资太少!”魏征瞥我一眼,“那还不是怪你们孟婆,熬出来的汤一代不如一代,搞得现在居然还有人记得地府和前世的记忆,晓得没什么好怕的。”我眼睛一瞪,“说来说去都说是基层的错,你们就爱甩锅基层……” 我索性不管了,仗着平日里与魏征也没大没小惯了,“都怪钟馗和陆之道,他俩是不是串通好了,陆先提出来说什么减负降压,这下好了,察查司以往那些个程序正义、繁文缛节的都给简略了,随随便便大批量恶人向着罚恶司押,钟馗选几个典型杀一杀,剩下的人交交纸钱居然就算了,谁怕呀!”我不满地嘟着嘴,“孟婆汤质量是不好,但是追根溯源还是他俩。” 话音还没落,魏征重重地敲了我的脑壳,“这就是你一辈子做孟婆的原因,看透了又没看透。”我干脆嬉皮笑脸缠上去,“魏判指点指点我,我脑子笨,大概是遗传。”笑嘻嘻故意坑他。魏征又开始习惯性地翻白眼,“少来这套,没钱在哪里都不好办事。现在钟馗和陆之道他俩的部门可是创收大户,阎王可就指着这俩人拿钱来修桥铺路,凝聚鬼心呢。你看看我赏善司,花钱的大户,也就是个地府的门面撑着,至于崔子玉他的那个行政部门阴律司,专做支持性工作,钱投下去不见个响声儿,自然是不好过。” 第四章 对账 “还要凝聚鬼心?有啥好凝聚的?大家不都是混吃等死一辈子,有了这份工作就躺平么?”我晃着脑袋跷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好赖这么过嘛。” “你以为谁爹都是你爹?再者,”魏征突然阴恻恻转过身来,怼着我的脸,两只黑眼珠子像是两颗又亮又圆的大葡萄,“你别以为上次加百列来访问的时候我没见着你那要流口水的样子,眼睛恨不得要把对方的衣服给扒了,人家加百列看到你都要害怕的。” 我的额头三道黑线。加百列率西方使团来访还是去年年初的事情,亏魏征记得如此清晰,我质问:“你观察我?”魏征头一扭,不再与我对视,“我观察所有人。”然后一转身出了会议室。 我气结,开始在大脑里搜寻去年使团来访问的场面。加百列我是印象深刻的,但那纯粹是因为他的一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发,以及他腕上低调却价格不菲的百达翡丽。他的西装板正熨帖,态度也有些不近人意的傲慢。我第一次近距离见西方官僚,与我认知不大一样,便多看了几眼,我们是礼仪之邦,习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他们倒是一副很爱高调做人低调做事的样子。我求知欲爆棚,求了我妈担任会议里的端茶小妹,其实我本来是想以做会议纪要之名混进会场的,我妈说让我自个照照镜子,不要太飘。会场里许多东西我听的懵懵懂懂,唯有对钱敏感,听到加百列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阐述他们的创收途径时,觉得新奇,说什么都是鬼众自愿捐赠,并不独以律法裁定善恶。难道西方鬼如此慷慨?我不信,满嘴谎话的大猪蹄子,只有脸能看。 会议终于结束了,我收拾东西离场,今天不是我值班,我看了看手机上收到的会议邮件,点开附件里的pdf,在一堆复杂的化学方程式里差点迷失自己,罢了,下午坐在实验室里好好再配配孟婆汤新配方得了,晚上看看夜游或者我妈那儿有没有现成饭。 正当这么打算好时,微信突然弹出崔子玉的消息,我心里震颤了一下,点开才发现是找我对生死簿这千年烂账……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在大润发里杀了十年的鱼,心灰意懒,抬头瞥见梦中人眉目含笑正待轻张玉口,“大姐,这鲫鱼麻烦你帮我捞一下。”即使是我的心动对象找我工作,我也能瞬间心如死灰,更何况他大约马上就要成亲了,该断了这念想。 我草草往嘴巴里塞了几个贡品馒头,就往崔子玉办公室赶,刚进他们阴律司,就被架子上成千上万的生死簿震撼到了,架子旁的鬼差们无不眼圈发青,人人抱着一个华为笔记本,疯狂而又麻木地对着纸质卷宗核对输入excel。我穿过数十个能有我俩人高的红木架子,看到了聚精会神的崔子玉。大部分鬼差在繁重的文案工作里都会不可避免地染上烟瘾,但是崔子玉是个例外,他从不抱怨,从不消极,也从不邀功,对谁都客客气气,我爱惨了这样的情绪稳定!我笑笑,“子玉哥,我来了,出啥情况了?” 崔子玉笑笑,起身亲手帮我搬了把凳子,“小孟呀,最近电子生死簿专项行动你也知道的,我们分片区已经登完了快十年的记录,但是我们最近发现十年前到十一年前这一年的纸质生死簿好像与你的孟婆汤采销台账有很大的出入……”我闻言一阵窒息,并不能保持崔子玉这样的好脾气,“我才做了三年的东片区孟婆呀,十年前的具体情况,我想想,在我之前的那个孟婆去哪儿了?”崔子玉笑笑,“她好像上吊自尽了。” “???”我满头问号,崔子玉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调岗啦,我逗你玩呢,当真了。”我心里一阵悲凉,十年后我会不会上吊自尽?我接过崔子玉手中的上一任孟婆台账仔细对了对总数。孟婆台账上记得清清楚楚2009年到2010年东区总共是采购了三千万元的孟婆汤原材料,包括厨具、人工费一并包进去算了的,粗粗划下来一个鬼大约有两百元左右的过桥成本,那一年按理算下来应该是渡走了十五万人,然而纸质化生死簿上只记载了两万人的死亡记录。东区是一个极小的区,按理说不能有那么大的出入。 第五章 结婚 盯着手上的账簿,我只感到窒息,瘫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眼睛盯着那两个相差巨大的数字。我看到崔子玉还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说到;“子玉哥,你要么忙别的吧,这几年的帐,你拨个鬼差和我去查查生死簿,一个月一个月对对差距好了。”崔子玉难得地很坚持,“我去和你一起对。”我感觉些许诡异,但任务量实在巨大,有个聪明的脑子愿意主动负担一半的工作量的话,我也是很乐意的。 崔子玉站在梯子上,我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只手接着崔子玉由上而下传递过来的十年前的生死簿卷宗,每本都无一例外积攒了厚厚的灰尘,呛的我咳嗽。崔子玉沉默地递过来餐巾纸让我撸鼻涕,果然是细心的好男人。 卷宗都拿下来了,我俩干脆席地而坐,逐月核对,传递卷宗的时刻不免手指关节互触,我的脑袋也会经常够到他的胸前去核对账目,暧昧的氛围起码在我的心中升起来一些。但是第一个月就闹不清楚,我又好生恼火,前任孟婆记账胡子连辫子,明明规定台账每领用一个物什就得老老实实记下一笔,这丫总是一领三四样原料,每样一百份——看的我头疼。 崔子玉认真拿着纸笔分解账目,嘴巴里念念有词,我真是佩服他这淡定自若的态度,只能双目无神痴痴望着他,他咳嗽一声,我才回过神来,他细细同我讲解账目上合计的疏漏,灯光在他的眉眼间洒下阴影,我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可真是神仙下凡!当然我也知道了为什么他一直被死死按在阴律司这吃力不讨好的位子上了。 直到夜色降临,我们才核对改好了一个月的帐,索性相差无几,心中稍稍有点安慰。崔子玉一把站起身来,向我伸出白皙的双手,“起来,带你去吃饭。”我稍稍愣了一下,伸出手来,握住他冰凉的双手,用力挣扎起来。肚子空空,问道,“去夜游姐家么?”崔子玉笑道,“是的,她刚给我发消息了,今晚魏征、钟馗和陆之道都来吃饭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也来的。”“这么热闹,”我嘟哝了一句,心里却烦了,人一多夹菜转菜多难,我就是这么一个庸俗的鬼。 好容易到了夜游家,我垂头耷脑地选了个最内的位子,开始眼巴巴地想着魏征什么时候来,这次他又能从贡品库带些什么好的来。魏征真的是不负众望,这次居然带了一桶冰冻蟠桃,浸在凉丝丝的井水里!要知道最近全球气温升高,十八层地狱业火越烤越旺,整个地府空调运转不堪重负,节能减排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但是也没人听,地府热的要命,水果简直成了补充维生素的硬通货,没点地位的人压根吃不到,更别提冷冻蟠桃!我爱死魏征了! 我殷勤地帮着魏征布碗设筷,拉着他想入上座,魏征看了一眼我的位子,却挨着我坐下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还能调侃我,“怎么,最近想情人啊,这黑眼圈挂到下巴了。”我开始犯贱,“哪里比得上您夜夜笙歌,鹿茸鹿鞭的。”魏征作势又要敲我脑壳,我赶忙躲开,两个人嘻嘻哈哈。崔子玉突然插进来打断我俩,“吃桃子。”给我俩一人塞了一个桃子又飘走了。 酒过半旬,夜游突然拿起小汤匙敲了敲杯子,叮叮叮,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夜游两颊泛红,似有醉意,左手将崔子玉从座位上薅起来,崔子玉也面色红润,有些茫然不知所以地站了起来,夜游轻轻笑了:“各位,我和子玉兹定于下月初一成亲了。”席间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所有人都在又笑又闹,我灌了些酒,居然也没有感觉十分的难过,反而是被这气氛打动,转过头看着魏征痴痴地笑了,魏征也笑,凉薄地笑,眼睛直直地盯着夜游。 第六章 和解 宴席结束,魏征送我回家。我一路哼着歌儿,也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心里有点酸,但更多却是为了崔子玉高兴,我挑不出夜游的毛病,这一点足够让我祝福这门亲事。我低着头愣愣地开始想起过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佛系的呢? 是从第一次相亲被别人挑剔没父亲吗?还是最近一次母亲唠叨我还是得亲近亲近阎王博得一个好前程,让自身变得更有价值从而让男人屁颠屁颠跟着我?我手上拿着最新的iphone手机,耳朵里挂着airpods,但是生活方式却好像还在几百年前的农业社会。或许真的是时候亲近亲近阎王大人了,毕竟无法改变这个社会,只能改变我自己的态度…… 魏征一路并不说话,但是神情郁郁,我猜出大半,嘴巴不饶人,“人不可貌相啊,没看得出来你喜欢夜游姐。”魏征又是一副郁郁寡欢死人相:“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和崔子玉结婚了。崔子玉也有两把刷子。” “刷子?什么刷子?”我的脑壳又迎来暴击,魏征忍无可忍,“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大家不都知道夜游的出身嘛!” “什么出身啊?”我曾经揣测过,但是实在无心了解。 “和你一样啊。”魏征是真的犯贱,“你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人家做到高级鬼差但你还是一个孟婆吧。”他的心情大概是差到了极点,说话确实刻薄。 我突然很想笑,辛辛苦苦隐瞒的事实其实大家好像都知道。怪不得夜游那么急着和崔子玉确定关系,阴间也和人间一样,关系和巩固也是所有人绕不开的话题。 “你倒是也可以去讨好讨好你爸,人老了也是想要亲情的,你看夜游就做得很好。谄媚但并不让大家讨厌。”魏征淡淡地说道。 我定定地看着他,轻轻地问道,语气冰冷;“那你怎么比不上崔子玉?你喜欢她,怎么就让崔子玉捷足先登了?” 魏征语塞,半晌蹦出来一句,“我也不知道是喜欢她的背景还是喜欢她这个人,她和崔子玉两个人天造地设,野心勃勃,却滴水不漏,让人没法讨厌起来。”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和魏征两个人都坐在了阴间大道旁的马路牙子上,头轻轻地枕在他的肩膀上。像众多爱情剧一样,两个失意人应该借着一些醉意,蜻蜓点水地接吻,然后荒唐地过一夜,但是没有。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张素白的面孔在皎洁的月光下毫无遮挡,我的左脸颊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右脸,然后失魂落魄地笑了,像是两个迷路很久的人终于结伴了一样。 我稀里糊涂地在魏征家的地板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魏征已经穿戴整齐,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看到我醒来,慢悠悠地看了一眼表,“离你的上班打卡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孟喜莲。”我鲤鱼打挺,疯狂起身,央求魏征给我一块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具,这就整整花掉了我五分钟,我毫无意外的迟到了。 今天我的直属上司——孟获不知起了哪门子闲心,蹲守在大门口,笑道,“孟喜莲,今早有你的会,你迟到了,还有你的头发也太凌乱了,怎么接待新鬼,怎么劝他们喝孟婆汤?全勤奖这个月全扣掉了啊。”孟获一向不抓考勤,我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急急忙忙猫起身子蹑手蹑脚进了会议室,发现今天我的倒霉老爸正喜笑颜开来这破破的东区小公司开会来了。 我勉强坐在最后一排,身边是我的小助理,同样鬼鬼祟祟地说,“签到表上我帮你代签了,暂时没事儿。”我双手合十,我太谢谢小助理了,回头得从魏征那里偷个水果感谢她。 第七章 意外 会议结束后,我还没来得及对小助理笑一笑,就被孟获提溜去了经理办公室,与我的倒霉老爸面对面了。阎王操着一向和蔼的笑,“今天我们是要对每个基层员工进行捉对心理访谈,你别有太大负担,我就问你点问题。” “好的,领导。”我毕恭毕敬,心里想样子装的挺像,我一一应付过去一些无聊的问题,突然阎王话锋一转,“小孟,你应该也知道最近公司在拓展罚恶司和察查司的业务规模,我看你在基层岗位也做了有个3年了,想不想将来去那两个司试试。”我的内心突然狂跳,虽然我平时一副咸鱼样子,但是心里也多多少少对我这个岗位的活计有些无奈,能换是很好,只是......我瞟了一眼旁边大气不敢喘的孟获,我觉得钟馗和陆之道一定没孟获这么好说话。但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的嘴巴先于我的脑子答应了——这是绝大多数打工人混的很惨的原因之一,总会因为领导的一些和蔼可亲而前仆后继。 结束了和倒霉老爸的谈话,我立刻打开微信疯狂弹老妈:“你是不是在阎王面前又吹枕头风啦?他要给我调岗!!!”我妈立刻一个微信电话弹过来:“死丫头没大没小!阎王刚出差半个月回来,面都没见上,我能说什么话?给你调了什么岗?工资涨了没呀?”我眼见着这厢没信息,立刻嗯嗯啊啊敷衍完毕,去找魏征。 魏征在贡品库里翻东翻西,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他。贡品库陈旧又多灰尘,亏他有耐心在这儿慢慢理。我帮他时不时搭把手,突然道“我可能要被调去罚恶司了。”魏征头也不抬,“我知道,迟早的事儿。”我震惊了,问道“怎么说怎么说。” “你又不看帐,我们每月的账本都看的,地府公司实在是入不敷出,罚恶司就单做罚钱的业务也没多少收入,牛头马面一众鬼差还得兼着回款的活儿,押着恶鬼去在世人脑里托梦烧纸钱,早就哼哼唧唧地嫌活儿多了,再这样下去,人心浮动,公司不好带了。” “你我都在花钱如流水的部门,又不好随便裁人,总归是要先调点亲信去罚恶司拓展些业务,也向大家证明阎王不偏心。你反正不大受宠,调过去当第一批排头兵,彰显阎王一视同仁的决心。” 我脸色有点发白,魏征继续挤兑我,“你看夜游有要调去么。” 我实在太生气了,伸个拳头就想往魏征胸口砸,嘿,这世道,没本事就活该天天被挤兑么!魏征向来不惯我,挡住我拳头,黑眼珠定定地看着我,“你先别打我,你想出人头地么。不用再到外面被人说是个绣花枕头成日吃干饭。” 我气死了:“我是绣花枕头?我辛辛苦苦熬汤,劝了那么多鬼喝下去,引他们过孟婆桥,我一直都在做事的好吗?!”魏征很认真地说道:“做了事又不代表做的就是有价值的事情,你和阳间银行巧言令色的大堂经理,每天叫人办卡买理财,有什么区别。” 我被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说辞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努力叫自己不要哭,但是细想魏征话里的逻辑又觉得句句都对,更加悲从中来了,嘴巴早就撅的老高,挣脱开魏征的手,就往贡品库外跑,魏征也没追上来,我之前误以为他是朋友,还想凡事多和他商量,真是全世界最大的白痴! 我跑到孟婆桥边,一看小助理们都不在,我忍着眼泪先挂了暂停通行的牌子,让唧唧歪歪的一众鬼们在门外空等,颇有些玩忽职守的意思了,然后躲在门后羞愤地咬着袖子默默流泪。我越想越忍不住,呜咽声越来越大,只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咯噔的声音。 第八章 转折 我抬眼一看,是有些许尴尬的崔子玉,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给我倒了碗茶水,又刻意地摆了摆厨房里的家伙物什,看我情绪略微平复了些,对刚才的事情只字不提:“我听说你要被调去罚恶司,去做钟馗那块的新业务了。” 我吸了吸鼻子,还带着点哭音苦笑道:“你的耳报神是很快的。”崔子玉认真道:“夜游也同我提过几回,你去估计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可想过去做些什么新业务么?我和你本不该聊这些,但是今天正好想着最好在你调岗前把我们的旧账清理了,我便来了。” 我茫然摇摇头,确是稀里糊涂,一概不知,总想着自己不过是个孟婆,说的难听点,上面发下些什么任务,我领了就是了,一贯不愿意细想。崔子玉叹口气,“我与魏征不同,他与钟馗素来有些交恶,想必是不愿去做新业务的,我前段时间趁着和夜游见父母的时候,倒是和阎王聊了两句,说了我的心思,接触接触新业务,阎王似乎也默许了,我今儿才想着这两天了了我手上的旧账,即日同你一起去罚恶司报道。” 一个月之后。 “她来也就算了,你也跟着来,真是折煞我。” 钟馗甩着自个宽大的蟒袖,白袍被地府阴风吹的猎猎作响。小眯眯眼看不出喜恶,只甩甩脑袋站在自个罚恶司门口也不挪窝。崔子玉躬身作揖,拿着阎王特许的调岗文书,恭恭敬敬双手递给钟馗,“钟大人,这是我俩的履职手续,还望行个方便,领个小鬼来带我俩四处瞧瞧。” 我也垂了眼等,用余光瞄着钟馗拈着那区区三页的调岗文书,左瞧右看,只叫要把这纸张盯着看出个洞来,足足三刻,他方字斟句酌地开了金口,“进来吧,叫福官领着你俩四处看看。” 钟馗的罚恶司府邸建在陡峭山顶,凡恶鬼必打赤脚走这一遭限险恶山路,其间虎豹虫豸,不胜其数,虽不至伤了鬼命,但也得经好一通吓。甭管是人是鬼,先吓一吓,后续总归好交钱,这规则来了地府也是一样。 福官领着我俩直奔六道轮回部,看这意思倒像是想让我俩直接观摩上岗,“您二位好,六道轮回部是罚恶司最近新开的业务部门,其下设有数据处理部,项目管理部,客户经理部和广告宣传部。钟大人的意思是正好这块缺人,您二位看看喜欢哪块就先上手跟着师傅学学。” 我看着幽长、灯明明灭灭的走廊,叹了口气,崔子玉却拉了拉我的袖子,依旧语气温温柔柔:“那福官小哥能为我稍微介绍介绍么,我们也人生地不熟的。”同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烟,殷勤地为福官点上了。 福官满意地晃晃脑袋,一股烟雾从鼻腔里直喷出来像铜牛,语气变得欢快起来:“我们这个六道轮回部没有主管,学的加百列西方地狱公司那套平型管理制,我们几个钟大人的手下分别管各个部门,我管数据处理的,主要对接牛头马面催债的事儿,算阳间的人烧了多少纸钱,若是烧了生前的衣服细软,也有一套折算货币的规则;另外,其他部门的支出走账也都从我这儿来,目前部门刚成立不久,钟大人也只是吩咐着叫不要亏便得了,我们这差事算轻松的。” “项目管理部是我的好兄弟富曲管的,主要负责维护六道秩序,六道里的天道,目前基本已经没啥名额了,一年拢共也就开放10来个,都得阎王特批,我兄弟主要分流进人道和进畜生道等其他五道的,每年都有鬼趁着看守不注意乱窜的,若要进人道是一百万打底,畜生道则是五十万打底,其他阿修罗道、饿鬼道免费,钟大人管地狱道罚款。从地府进投胎门原先都是泥路,不管是鬼卒还是鬼都走的怨气丛生,富曲这半年修了不少路,也投入了不少安保,秩序一直不错。” 第九章 了解 福官一口气不停地继续说下去:“客户经理部有点像销售,主要是让鬼多掏钱的,本来只有恶人会来我们这罚恶司,好人直接分流到赏善司后再投胎,但改革之后,现在好人也要来走这一遭,交点钱可以提前选怎么投胎,原则上来说我们是很宽松的,不犯什么大是大非,人道和畜生道是随君挑选的。人道起步价一百万,但是如果想选个命格好的,可得加价了——” 我有点忍不住插嘴了,“怎么看命格好?”福官眼睛盯着快燃尽的烟磨磨蹭蹭,崔子玉立刻又掏出一支为他点上,“命格好,无非就是看八字,看出身,看皮相,看身体,看聪慧。” “但是喜莲姑娘,命格好,又不一定保证这一辈子就衣食无忧了,只能是说出生的这一阵子,是个富贵甜梦乡,后续怎么样,倒也还看各人的造化,但你要是做了客户经理,必不能和他们透底了的,这个部门是含烟哥管,上头不好伺候,每年都有六道投胎指标,每一道人不能多、不能少,误差得在五个点以内,还得和生死簿平衡,又得创收,收入还不能少!烦!”福官的脸皱的像个紫皮大茄子。 我嘟囔道,“福官大哥,之前他们投人道和畜生道都是随机的,也都免费,你这么一搞,人不要都流到加百列公司去啦!” “你且慢,所以最后是广告宣传部了。你也知道的,咱们公司算是半垄断,西方世界是加百列那个地狱公司,之前东方鬼不愿去西方地界儿,咱们也没什么竞争关系,现在不知道哪个杂种背后嚼舌头,说咱们向好鬼收费,嘿,咱们收费这法子还是去加百列公司学来的呢!总不知道谁掀起的这股子阴风,总说外边月亮圆,鬼是有权利选进咱公司还是加百列那个鬼公司料理身后事的,自从他们有了这想法,咱们公司牛头马面押鬼的数量环比下降了!左门神将军神荼管这茬子事,专门负责打广告,他手底下也会有些研究西方投胎法条的人手,坐办公室的,主要就负责改进投胎规则,我看崔司就挺合适的。” “至于你,喜莲姑娘,要是想锻炼,去客户经理部真真儿不错。你之前做孟婆的吧,正好经验衔接得上!”福官压根不想问我俩意见,欢天喜地拍着手就把我俩向分部塞。崔子玉没什么怨言,倒是挺担心地看着我,我心一横,也没啥大不了的,又想起魏征的话,总要做点有意义的鬼事!喜欢的男人得不到,总不见得事业也一事无成吧。 我的部门主管含烟是一个儒雅风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但是他的身上又兼具很多办公室油子的特征。我欲哭无泪地等着他教我些啥,却只看到他拿了张纸朝我面前一放:“小孟,我这边接到一个特难搞的鬼,之前富曲那块已经基本判了没做过什么恶行,就等着看他手头的钱够进人道还是畜生道了。他手头将将好一百万,说是说来世还要做人的,但我这个季度人道指标用完了,动物道还剩不少,你劝劝他,投个好动物道不比人强!” 说罢,从怀里掏出来三本册子,一本上写着熊猫,一本上写着老鹰,一本上写了鲨鱼。“喜莲啊,你先试试,实在不行,再和我说!” 然后含烟装作很忙地溜走了。我知道,这是遇上无法完成的任务就甩锅新人了。我只能问旁边格子间的小鬼卒,“咋劝呀姐?你们之前劝过没?” 鬼卒姐姐抬起脾气瓶厚重的眼镜,有点幸灾乐祸,“小孟,怎么劝不重要,但是我们有自杀率和上访率指标,别把鬼惹毛了,但是同时还得劝他自愿投畜生道。我给你打一份他的生平吧……希望有点用。” 第十章 拉锯 “你不用劝我,他们之前来了三个了,不要白费功夫。”老大爷气定神闲坐在我面前,我粗粗扫了一眼他的生平,好家伙,阳间一个小县城体制单位稳坐了三十年,退休前一天被车撞了,大腿动脉破裂失血过多直接来了地府,子女还算孝顺,烧了一百万的纸钱,阳间后事办的也算风光。 这老大爷用油腻腻的眼光上下扫了我一眼,秃头顶被白炽灯照的反光,“一看你就是新人,又被搞过来劝我。我不走,我看出来了,你们也是有编制有纪律的,强行来不得,我不走。” 我快速地打开桌上的电脑,按照之前含烟粗粗教我的规则,登录罚恶司官网,点击客户经理部按钮,上传大爷正面照,快速与生死簿生卒年份进行对照确认,点击确认姓名、生平,然后来到了网签确认投胎页面。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拖了把椅子,走到大爷面前,坐下。“大爷,我这儿就三个选择,熊猫、老鹰、鲨鱼,这个季度真的没有任何人投胎的指标了。我参加工作还没几年,我不骗你的!”大爷两眼一瞪,胡子一吹,“别和我来这一套!我生前就坐窗口,接待人民群众,根正苗红,你们背后耍什么把戏我不清楚么!”我傻了,能有啥把戏。 “我问你,你真的没有指标么,还是你的上司和你说没指标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放我一个去做人,有什么不行的!” 我说,“大爷,给你投胎做个乞丐也行啊?上无片瓦,下不蔽体,食不果腹,这日子还不如做一只熊猫呢!” “怎么不行!乞丐有手有脚,我去搬砖做苦力还不行吗!还能饿死!行了,你这么说了,说明你们还有乞丐指标,快让我去投,快让我去投!” 一片混乱,大爷抓住我的领子摇晃。我苦逼地想,“他妈的,还不如做孟婆,起码孟婆不用决定这些鬼要去哪,只需要哄骗他们喝下孟婆汤,把他们往投胎道上一带,清清净净往前走,谁也不知道下辈子投啥。现在好了,取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要鬼性命,钱财哪里这么好赚的,我的阎王睿智爹脑袋里都在想什么!鬼卒姐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疯狂挣脱着,掰扯着大爷的手,努力向门把手那里爬。说来可笑,我已经和大爷搅扭在地上,像两只正在打斗的蛆。门外的鬼差终于是进来了,一人拽着我的肩膀,一人拽着大爷的腿,两相往外扯——我真的怀疑他们在门外是看了很久的笑话。 好容易出来了,我赶紧跑去外头便利店买烟给看门的鬼卒哥哥们敬上——管他呢,什么都学崔子玉。嘻嘻,其实哪里的看门大哥都和阳间保安一样极好搞定,能听到最多的八卦和见闻。 我揣摩着他俩应该是抽爽了,靠近躬身,扯出我的苦瓜脸,“哥哥们,这个老大爷可咋办,我听说咱们这个部门成立半年了,这种鬼应该不少见吧。” 鬼卒哥哥嘴真的很严,抑或是他们看不上我的软中华,“各人有各人的办法,我们平时倒是只管看门。比如富曲大人,他喜欢把鬼打服气。” 我看着自己瘦胳膊瘦腿的,咧咧嘴苦笑,“我看办公室里也有好多女生姐姐妹妹,他们不会也是靠打的吧。” “中午饭点了。”另外一个好心的鬼卒大哥给了我个台阶下。 “大哥,我正好在左宗棠大饭店有消费券,咱们一起去吃吧。” 鬼卒大哥疯狂消费茅台。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阳间后事店纸茅台叠那么多,还没有引起地府通货膨胀,感情有大哥这样强劲的消费群体。 “小妹妹,”鬼卒大哥有些醉了,“其实也没必要一定送走的。“ ”你想啊,你们之前孟婆桥质量不好,也没有足够的鬼卒维持秩序,鬼一多,自然挤压跌落桥下,阎王大人震怒怪罪。咱们这儿可有一整座山头,手上有些小钱,但投胎不如愿的可太多了,我们将多余的处所腾出几间给他们住,熬到下个季度指标出来了,再投胎不就行了。咱们还能多些酒钱。” 第十一章 试探 我直接打蛇随杆上,“那鬼卒大哥,家里可还有空余的房么,我把这位大哥藏些时候。” 大哥被酒气肉香熏的涨红迷离的双眼,登时清明了起来,“哈哈哈,我家也就三间薄瓦,上上下下六七口人挤得满满当当,哪还能有什么空当。” 我当真语塞,本以为救命的曙光就在前方,没想到跪下之后获得的答案,这门槛也是如此高昂。实在不行,真的只有祭出体制内女人的绝活,一哭二闹三上吊了。领导最怕的大概就是一个疯女人跑到她办公室大声哭嚎——我看着企业微信不断闪动的倒计时,这大爷已经在这罚恶司呆了三天,马上就满72小时,已经到了鬼魂投胎周转的最后期限,要么让富曲直截了当强行扭送畜生道签字画押,吃一个投诉罚款警告,要么就是迎来地府的无限批斗大会——日通报、周通报、日清理、周周报,我的眼前已经浮现了那一篇又一篇的word文档、excel下拉框,只觉得一阵眩晕,按照我现在的新领导含烟一贯的作派,怕是不愿为我背锅的。 事到如今,只有当着含烟的面疯狂流泪了,我脚底抹油,疯狂往含烟办公室奔。 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含烟正在气定神闲地喝茶。他的办公室有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种满了绿油油的芭蕉和高耸的香樟,一片翠绿,心旷神怡。 他坐在一张宽阔的办公桌后,桌上只放了一台小小的笔记本电脑,外加一满罐的茶叶茶、一托盘的茶具,抱着手机神情放松地冲着浪。 我敲敲门,故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撑好,一个跪铲直接半蹲到含烟面前,“含领导,”抽泣两声,“我实在、实在是搞不定那个大爷,”我扒拉出手机,将鲜红的跳跃着的倒计时送到含烟的鼻子底下,一边扒拉着自己皱巴巴的裤子和衬衫,“他、他打我,死活不愿意投胎,我还没成家呢,他就揪着我的头发说要个道理,为啥不让他投胎成人,我态度端正,但奈何自己实在能力不行哇……” 谢谢部门八卦的中年大姐,我的余光扫到她们已经在门口探头探脑,手中佯装抱着一叠资料要进来签字的样子。就是等着你们呢,我适当放大了哽咽的声音。果不其然!这招就是好用!含烟赶紧点根烟起来关上门,把我扶到椅子上,道,“有话好好说嘛,小孟,这幅样子干什么,别人以为我怎么委屈你了呢。” 我一五一十把今天的遭遇全都讲了,管他什么纪律不纪律,违规不违规,我一定不要开批斗大会,我一定不能背通报处分,我妈会把她这么多年的情场失意借这一通批评全部发泄出来,我想想就不能,坚决不行!一定得拿下含烟。 含烟一边抽烟,一边眉头紧锁,听一听,眼睛瞟一瞟窗外,“你首先不要急,我们都是从年轻人过来的,年轻人嘛,遇到点事,是慌的不行的。”看我神色略微缓和起来,又说“我也不是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这个鬼我知道的,但今天又是月度最后一天,季度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自然也不能懈怠了这个事。” 我急了,“领导,那怎么办,我实在是气急攻心,还和他打了一架呢,脸上的印子还在!”说罢,就要把脑袋往含烟脸上凑,我实在也是彻底不要脸了。含烟的滚轮办公椅往后灵巧地连退好几步,“罢了罢了,其实这件事情也不是不能解决,我叫富曲去把他强行叉走吧,孟婆汤不知道还有没有,他投诉就大家一起扣绩效吧。” 话音刚落,我已经听到办公室门轻轻地被撞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外头现在是个怎样的耳报神混乱情形。扣绩效?被新人扣绩效?万万不能,做不成吉祥物也不能做大怨种吧。我抱住含烟大腿,叫道,“领导领导,等等等等,等等给富曲将军打电话!” 第十二章 发展 含烟好似就等着我这句话,我瞧着他的手机屏倒也不在通话页面——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鬼卒大哥和我说过,若是能藏一藏,先把投胎手续文件交上去,不拘哪里给他住一晚,等明天第三季度投胎名额放开了,再给他慢慢谈嘛。是个法子么领导?” “你背没背过地府手册?”含烟佯怒,“之前这些阴差阳错的事情我不追究倒也罢了,你现在一个新人,也愿意为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指标要乱造一气!” 我的脑袋里闪现那个死活不肯投胎的老头鬼的一句至理名言,像走马灯反复回放,“领导,规矩是死的,咱们鬼是活的啊!领导,您想想办法!!” 话说含烟的腿还挺好抱的,到现在还在我的臂弯里,也没有抽开的意思。我哽哽咽咽,抬头却正好对上了含烟眼中一丝转瞬即逝的促狭,他长叹,“方法真的也不是没有。就看小孟你愿不愿意开口。” 我有一种上当受骗却心甘情愿的感觉,溺水之人看到稻草也是要抱的,“领导快赐教我!” “规矩是死的,你和你爸爸说说,鬼是活的,造一条规矩不就行了,这还是个生钱的法子,我们这块后山有个风景秀丽的小平坡,我觉得那块造个招待所很不错,不愿走的鬼住一段时间,咱们收一些招待费。” 我抬起眼,有点狐疑地看着慈眉善目的含烟,他不为所动,“富曲也这么想的,他年纪大了,能少打一架是一架,福官正愁没钱收呢,神荼也喜欢这个法子,但是这个办法就一个缺点。“ 含烟故意卖关子。 “什么缺点?”我急不可耐地问。 “得阎王大人同意拨给咱们一笔投资,话说这钱可不少,从设计、材料、请工、打桩、建造、后期维护、家具都是开销,我们这些个外人钱还没挣回来就先要投资一点不妥当,就得你这个乖女儿讲讲或许还有可能。” 我都气笑了,敢情给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还是为了拉我入坑,我嘴巴也伶伶俐俐,“是了,别提真枪实弹地建这招待所了,我小时候读探春画大观园,不仅得好几尺生绢、几十上百的画笔、还得工人画的图样,最好是把自个女儿的嫁妆单子也给填上,才好省这一笔呢,大抵画笔尖还得先从动物身上拔了现制呢。” 含烟被我夹枪带棒地一顿说,面上丝毫不见异样。“是了,阎王多风流,子女多,但是能托关系来这地府勤恳上班拿着工资的,也不多几个。大部分仗着面子上抹不开去轮回个富贵风流命,转世了谁也不认识谁。你这孟婆一坐三年冷板凳,就甘心?日子一成不变的,没得叫人厌烦,有人吃肉,凭什么咱们就只喝汤。” 我本摸鱼命,奈何含烟大佬这一番话是强行带我上车,还要焊死车门,拿着大喇叭在我面前叫嚣要干一票大的。 我看着含烟白皙的面庞也涨红了,高挺的鼻梁下,鼻孔因为兴奋而微微扇动。 手机突然猛地发出一声刺耳倒计时,离那个老鬼转世的倒计时还差三十分钟。含烟满不在乎地将手机屏幕按灭,与先前态度大不相同,“你好好想想,再想想,这个老鬼交给我处理,三日后必得给我个答复了。你知道,你要来之前,我们都是满心期待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成日里与夜游姑娘打交道,看她宠辱不惊、进退有度的样子,都时常感叹,高门高户的孩子们都应该有这样的气度。” 嘿,可以,激将法都用上了。 第十三章 迷茫 我从含烟的空调室里出来,只想好好站一会。吹了太久冷气,虽然外头炎热难当,但在火热的阳光下,骨头里依旧冰冷。 夜游和崔子玉订婚那晚魏征对我说过的话和他的侧脸又在脑海里走回马灯,其中甚至夹杂着含烟兴奋的脸和聒噪的声音。 “你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人家做到了高级鬼差而你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孟婆?”是啊,反思。我一直认为无论是人还是鬼,到了某个节点,积重难返时才会反思。“凭什么人家都在吃肉,而我们却只能喝汤?”含烟的脸又蓦然浮现。 我还是下不了决心,一直以来的咸鱼基因让我总是怀疑自己是否是阎王的真种,看我妈从小鬼差到爬上阎王的床,怕年轻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算是鬼主意多的,到老了七病八痛的才消停了点。阎王,更别提了,我这个便宜爸爸年轻时的故事大约可以抵得上一年的《意林》合订本,又鸡血又励志,可以永远盘踞地府新华书店里“成功学”架上的销售榜单首位。 突然,魏征的微信跳了出来。我俩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一个月前,我俩拌嘴的时候。 “去罚恶司了么?还适应吗。” “还行的,大家都对我不错。”毕竟是领导,平时耍宝是耍宝,回复的时候我还是客客气气的。 “我今天正好来罚恶司开业务交流会议了,要开两天,晚上你带我去吃点好吃的吧。” 一个月没见,魏征倒像是又瘦了,边缘清晰的下颌覆盖着一层青青的胡茬。我虽不是特别爱记仇的人,但是经过那事也挺难继续回到原来的氛围和他嘻嘻哈哈。 按照我看的话本里女主的情节,我应该同魏征好好炫耀一番含烟与我的“百年大计”,就算才是个空筐,也好好裱糊一番。但我打不起精神,依旧是兴趣缺缺的样子。倒是魏征先同我主动搭话了。 “轮回部的活儿好干吗。” “也就这样,新人大概到哪里都是难干的,我第一个任务算是失败,”我吸了一口面,“还好含烟领导愿意帮我搞定。” “又是因为多了这个投胎选择而不愿走的鬼么,无论是鬼是人,有了选择就犯难,到了哪里都不能改变,还不如前面是万丈深渊,眼一闭,心一横,也就跳下去了。” “怎么说。”我抬起头看着魏征的眼睛。他今天戴了一副金边眼镜,漂亮流畅的手臂线条从挽起的白衬衫袖口露出来,修身的西裤卡出他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身,是一副好皮囊,没有这张嘴就好了,我心里暗想道,若我还是个当年的怀春少女,只怕是要死死拜倒在他的西裤下,为他的每一句伤人的话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但我孟喜莲已经在孟婆岗位磨砺了三年了,就是这个魏征口中的银行大堂经理一般琐碎的工作,磨平了我的性子,磨光了我的棱角,同样也磨毛了我的少女怀春心。 “人亦或是鬼,活下去总需要个盼头。你告诉他们明天要经历什么,后天会发生什么,把未来七十年的基本盘一股脑泼洒出来,好的也罢,坏的是没有人愿意接受的。” “人活一个盼头。”我慢慢道出这句话。 魏征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头,”孟喜莲,你终于开窍了。“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魏征将一张天地银行一百元面值的纸钞压在面碗下,拿起纸巾胡乱擦了擦嘴巴,抓起我的手,把我往他的汽车副驾上推,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第十四章 生门 魏征带我来了生门。 生门,生死交界处。我大约也就是在入职培训前远远地来瞅过一眼。我们同这里的鬼差很少打交道,因为这个地方只招了一些年老体弱的卒隶们,不要看这名字取得多么高大上,其实就是个走马灯电影院,鬼卒们平时也就是给鬼放一放生前的影片,算是刚下地府的生鬼可以经历的柔情环节。 走马灯电影院类似于阳间的私人影院,隔成一格一格的小亭子间很整齐。推门进去只有一张按摩椅和一个投影仪,新下阴间的鬼可以选择性观看生前的故事。魏征带我来了监控室,随意地点开其中一格屏幕。 他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普普通通中年人,白净的脸庞和修长的手指都显示着他是个常年坐办公室的角色。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裤,瘦削的脸一直隐没在黑暗中。我看着右下角的倒计时,40分钟35秒。忘了说,每个新下阴间的鬼只有一小时走马灯电影院的回溯时间。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的头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拿起遥控器,开始选择人生的片段。耐人寻味的是,他调出了自己生前的最后一刻——吊死在办公室的场景,反复地观看。 真的瘆人。画面中,他的手脚软趴趴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好像一摊被绳索勉强拴住的烂泥。他选择在周五晚上上吊,在周一才被发现,天气炎热,发现的时候人已腐臭。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发现他尸体的保安、同事,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和奔走呼号的喊叫,一帧帧画面从他的平光镜上像鬼魅幻影一样掠过。他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按遥控器,把进度条一遍又一遍地拖动到开头,甚至闭上眼睛开始细细聆听那些抽泣和尖叫,仿佛在欣赏美妙的交响乐。 魏征切断了画面,又点开了左下角的监控格。 她是个满身满脸老人斑、穿着病号服的颤颤巍巍的老妪,正沉浸在自己欢乐的青年时光里——整整齐齐破旧的瓦房中只有一张床和一衾薄被,物质匮乏,却挡不住她年轻雀跃的脸庞上折射出的欣喜奇异的光芒,她将一纸信吻了又吻、摸了又摸,脸颊贴着信纸久久无法入睡。 老妪的眼中泛出泪光,赶忙跳到下个画面,草草翻过一些婚后的或甜蜜、或争吵的片段,同样停在了死前的医院病床这一片段,将孩子和爱人的片段一帧帧停下来,仔仔细细地观看。 魏征又拉开了一个屏幕。 这次是个孕妇。死于难产。但是可惜胎儿并无三魂六魄,所以她也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来到了地府。 她依旧在痛哭流涕地看着屏幕里痛的辗转反侧的自己,死死地盯着自己大大的肚子。无影灯照的人影憧憧,但是产房外最焦急的却只有自己的父母。婆婆和老公虽面上沉郁,但是神情中却总携带一种尚有后路的轻松感。 第三方视角来看,这种感觉更为明显。孕妇的呜咽声更大了。 魏征带我出来食堂吃午饭。走马灯电影院的食堂真的很不错。 说实话,虽然饭菜不错,但是我味同嚼蜡。作为孟婆,我接触的鬼魂已经是较为后端的了,她们经历了新鬼的无措,经历了赏善司的奖励、罚恶司的剥皮抽骨,大多都对自己生前的事显得麻木不仁,只等着匆匆上路继续投胎。我没有经历过这么直接的死亡场面。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关于说你的工作没有价值的昏话,我向你道歉。若是没有你的孟婆汤,怕是大部分人都不愿再来这世间走一遭,生下来就知道作为普通人一辈子的命运,不是乏味就是毫无盼头。”魏征很诚恳地说道。 第十五章 谋划 我有些愣住,魏征不是个轻易会道歉和低头的人,我以为他会借着吃饭套近乎嘻嘻哈哈地把我俩之前的吵嘴翻篇,没想到他居然郑重道歉。 “我一直在想,每次都要匆忙地将他们送走、投胎,是生、是死、是委屈、是得意,没有人在意,最害怕的就是这些事永远只会成为走马灯中的一段影像,十年销毁一次。” 我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干嘛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就像阳间医院里的医生听多了病人的哭泣和哀嚎,大家都习惯了,没有感情地去干活。” 魏征把我的肩膀掰过来,我俩双眼对视,“我干了十年了,这十年来,我一开始沉溺于赏善罚恶的正义感里,无法自拔,我以为我是在做极其有意义的事情,人们会因为惧怕和威吓,相信轮回的力量,善良的人会越来越多。但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情况就是我这个部门的存在可有可无,人生而短视,攫取眼前的利益,压根不管什么身后审判,他们不怕的,只要看到这近几年的荣华富贵,我时常思考我深夜还在埋首处理工作卷轴的意义何在,我不知道这套规则创立的意义何在。” 我沉默了,那我们这些所谓的鬼卒与魏征口中的人类又有何区别呢?含烟一众想要钱,钟馗一心想要权,其他的鬼卒们也无非只要一个安安心心的营生糊口,每日的工作已经很繁重了,没有人有心思想别的。 至于我呢?是我自己想要咸鱼还是被这该死的大环境逼迫着呢?表面上是轻松的气氛,是永远不会被解雇的稳定,但实际上是被条条框框的束缚,是没有话语权和成就感的每一天。没有一个人敢跳出这个体制,大家不知道自己不做鬼差还能做什么。人间的酸甜苦辣、难以确定离我们太遥远了,这数十年来,我听过一些秘闻,说有人跳槽去了加百列的地狱公司,但是混的很惨。我们并不被允许光明正大地讨论跳槽,只是口耳相传。 我们看似什么都有,但是实际上除了吃喝拉撒,其他的行为确实像是被约束好的机器人。我们并不知道这地府公司的规则从何而来,不知道六道轮回的创建者是谁,不知道我们从何而来,应该往何处去,只知道这是一辆永不停歇的列车,所有人都在把自己的肉体当作燃料,为列车的前进或者到达某个目的点欢呼雀跃。至于到达的点是我们想要的点或者规划好的点,并不重要。亦或是,早已没有人能控制它究竟能到达什么终点。 我内心深处星星点点的火苗正在噼啪噼啪作响。“如果你想要决定,想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是终点,那么我们需要足够大的影响力。” 魏征的目光锐利地透过镜片盯着我。我一五一十和他说了含烟的计划。既然我们原来所任职的岗位都无法对这些规则产生实质性的影响,那么这次不失为一个去制衡钟馗越来越大势力的好机会。钟馗和含烟都清楚地知道阎王对于罚恶司的喜爱和忌惮。位极盛则易被上位者嫉。所以想来想去,我是个非常适合去担任游说阎王投资招待所的角色。 我想含烟和钟馗大概会吃死我这个咸鱼的性格,激将我说出这番话后,推波助澜借助我的提议去拉拢广泛鬼卒的支持,阎王出于创收和舆论的压力大概率会同意,但最后实施起来我可能是一个被架空的角色,出事了我背锅,吃肉了我没汤。 第十六章 谏言 我今天打算去和阎王老爸面对面了。为了充当一个可信的游说角色,我让含烟为我准备了一身的行头,我架上了古驰的金边眼镜,穿上了香奈儿的全套夏季女士西装,五层珍珠项链串压得我的脖子痛。但别说,这么一打扮,我平日里的咸鱼劲儿一扫而光,我理解了人靠衣装马靠鞍的道理,含烟叫来了专业发型师为我盘发,看着镜子里的我,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问道,“还记得我教你的话术吗?” 我点点头,但是又顿住,“含烟领导,其实我觉得并不需要卖苦肉计,我一直是阎王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我爸也是个很清醒的人,他若是觉得计划可行,怕是也会同意的很快;若是觉得计划不好,就算今天一时答应了,恐怕之后也会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层层设阻。” 含烟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但还是按耐住了,”无论使不使苦肉计,你的商业计划书需得我俩再一同过一遍。“ 我点点头,从背景架构、产品设计、人员设置、经营方式、回款渠道都早已经烂熟于心,我还去魏征那里恶补了好几天的财务知识,模拟了一张未来三年的现金流量表和损益预报表。魏征同我也过了好几遍,我想一想,觉得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含烟不放心,也听着我再说了一遍。 可是谁想到,我们之前准备的问题,在我的便宜老爸面前,一个词都没用到。我接受到了阎王赞叹甚至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喜莲,之前只用你做个孟婆,看来还是我太不了解你,没想到对于这些晦涩的知识和现在的市场也都很通透嘛。” 我刚有些因为表扬而飘飘然,阎王便说道,“我觉得所有的规划都很好,是你一个人想的么?” 我愣在了当下,不知是不是该把含烟和魏征卖出来。 阎王瞧见我的愣怔,轻轻笑了笑,扔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这份商业计划书很棒,但我觉得缺少一个很重要的环节。” “请问领导,是什么?” “融资。你的钱从哪里来?” 终于来到了主题。 “领导,这也是我今天来找您的原因,我们觉得这个项目很好,可以很好的改善我们地府的收入成本率,唯独缺少一笔投资,只要我们将这招待所建造起来,后面的环节都不成问题。” “建起来,”阎王轻轻地笑出来,“是想着从我这里掏出些钱来呢,但是喜莲,不瞒你说,地府的饷库也空虚的很,这么多鬼卒,这么多的开支,我每天一睁眼,就是一笔又一笔的花销,你现在空口白牙地往我面前扔个几十页的字纸,就想要我拿钱,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不说我有没有这个想法,你要先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姜真的是老的辣。 这一同夹枪带棒憋得我说不出话来,我正以为失败的时候,阎王沉吟许久,突然开口,“喜莲,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也老了,也想看看手底下有几个有本事的人,把我年轻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守护好,这样吧,我在天地银行是有个老熟人的,我帮你打个招呼,你去试试套个瓷。” 第十七章 套瓷 天地银行行如其名,高耸入云霄。和阳间求人贷款不同,天地银行仗着自己是天庭地府唯一指定的垄断银行,里头的业务人员一个个鼻子朝天,人人进去皆得陪笑。 多亏了我的阎王老爸一通电话,我今晚可以直接见到手上贷款指标最充足的客户经理,我提前认真瞅了瞅他的名片,黄尚——经验最丰富,额度最充足,给您无上至尊体验。这几个大字印在名片上真的有够违和。 我实在觉得自己胆怯,晚上的酒席硬生生地是拉上了魏征和含烟,我这头两个男人,想着总归是不怕喝酒了。没想到走进酒店包间的时候,傻眼了——六个或青涩或油腻的制服男早已占了酒席一半的位置,黄尚坐在中间,眼睛笑的都眯成了缝。我顿时感觉压力山大,这得喝到什么时候!我的爸爸真的给他打招呼了吗? 魏征像是看出了我的胆寒,悄悄侧着身子咬我的耳朵,“这怕已经是阎王打了招呼的结果,你还能见他一面。不然此时此刻,怕是你还半个身子埋在天地银行字纸堆里打转呢。繁文缛节填完了让你回去等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只好提提气,用我练习了几百遍的八颗牙标准露齿笑——此时此刻我该十分感谢三年的孟婆经历,给了我足够的谄媚,“黄经理,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您叫我小孟就行。这是含烟和魏征,我是阎王的女儿,含烟是我们六道轮回部的领导,魏征是我们地府赏善司的领导,他们都想见您好久了。“ 魏征和含烟赶忙上前欲与黄尚握手,黄尚倒也入乡随俗,暖黄的灯光打在寒暄的三人脸上,那脸上蒸腾起来的热络仿佛是十年未见的大学同窗。我赶忙招手叫服务员,将菜单再确认了一遍,暗暗嘱咐道,“赶紧将凉菜都上了,等到大家把肚子垫一垫,再上酒,务必记得哈。” 没想到我这边话音刚落,黄尚已然走向我,潮湿又有些滑腻的手向我伸出来,我赶忙接住,“孟小姐,昨天我接到你爸爸电话,粗粗聊了几句,就觉得你非凡人,能冒出这些新颖的想法,足可见你脑袋活的很,不像有些人,都是水!” 我附和笑道“哪里哪里。您过奖了,只是怕我爸爸和您讲的还不够细致,您若是想细聊,我们坐下慢慢一边吃菜一边谈。”我瞅着自己的手还被他的巴掌整个包住,我讲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被上上下下搓揉了好几遍。 我忍住心里的一丝丝反胃,轻轻地抽手扶着黄尚的背,想将他向坐席上带。黄尚也不勉强,只是走之前,向着服务员吆喝道,“现在就上酒!”然后将目光从我的身上点过,一个一个地看向已落座的魏征、含烟,方才笑着继续说,“我极爱和聪明人、有想法的人打交道!看着今天你们一个个目光里涌动着的这股子劲儿,我就欢喜,我一欢喜,就爱喝酒!” 行了,今天是逃不过去了。 第十八章 喝醉 酒实在上得太快了。 来之前我在脑子里转圜过千百遍的说辞、计划,此刻全部用不上——因为我的舌头已经麻木,我的嘴巴只用来灌酒。胃里什么也没垫,酒精直接冲入血液的感觉,实在太上头了,还好我平时就爱酌几壶小酒,尚且还能撑住,余光扫扫两旁,含烟几乎是喝一半,嘴巴流一半,与人推拒一半,酒杯空一半,可以,看来含烟领导还撑得住。我向右扭头,看着正被黄尚缠住的魏征。 魏征一喝酒就上脸,连带着脖子也变成粉红色,我并不知魏征真实的酒量,而黄尚看着死灌我和含烟收效甚微,转而开始对魏征这个美人灯笼展开攻势。为什么说他是美人灯笼?因为对嘴吹几瓶,吹吹就坏了。 我实在是有心代魏征喝几杯,一边也是看酒过三巡,正事儿还没提上,倒是被一众代酒的灌的七荤八素的,心里着急。我主动加入战局。 “黄经理,魏征看来也不大行了,您对着一个半瘫着的也没意思,还是我陪您喝吧。”我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要营造出暗送秋波的感觉。 黄尚真是酒壮怂人胆,盯着可怜的魏征不放,“酒桌上只谈感情,不谈正事。孟姑娘,我们才第一次见,之后要聊正事有多少时间呐!我只是太喜欢魏总这样的直爽人!” 得,让他灌吧。到酒局结束,我都没能插上几句正事,黄尚聊着他与阎王小时候的趣事,喋喋不休,结束时满脸笑意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和含烟半扶半推才将魏征勉强搬到家门口,喝醉酒的人身子重的像尸体,这句话一点也不错。含烟脚底抹油直想溜,我也管不得他了,毕竟他陪我去黄尚的酒局也已够意思了。 我好容易从魏征的裤子口袋里翻出了一串钥匙,压根分不清哪个是开他家门的。我想问问他,抬眼一看如同烂泥一般的魏征,实在支撑不住了,我扶着魏征,让他的身体沿着墙根,缓缓滑坐到地上,然后认真开始一把一把试钥匙。 不知道是我点儿背,还是这酒后劲太大,我足足试了小十分钟,哪把都开不了,酒气上涌,气急败坏地回过头正想暴力将魏征摇醒问个清楚,心里的小恶魔暗想,他若醒不了,就让他睡一夜墙根。没想到掉过头来,魏征一张大脸就杵在我的背后看我开锁,不知道这么静静地盯了多久。回过头的一瞬间,我吓得酒醒了一半,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跌进他怀里。 魏征的手虚虚地扶着我的腰。我抬眼瞧了一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珠,便不敢再看他,头向他臂弯外探,“光线太暗了,我对不上钥匙孔,放我到窗子那边瞧一瞧。”魏征不挪窝。我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酒气,清清浅浅的呼吸喷在我的额头上。 我被迫抬头看他,他认认真真借着窗外的月光,盯着我,眼神一半清醒一半迷乱。他摸了摸我的刘海,“我今天觉得自己在活着,做了点事。哪怕我们今天谈的并不顺利。但好歹在这件事上迈出了第一步。” “谢谢你,喜莲。”他散碎的发丝半遮着浅褐色的瞳孔,哪怕若隐若现,我也看到他的眸子闪现出少见的温柔光芒。 我不知道情从何处起,也许是酒精壮了我这个怂人胆,我踮起脚尖,用力撞上了魏征的嘴唇,毫无章法,不用技巧,全凭一股酒精激起的蛮力。 第十九章 缠绵 魏征的嘴唇温暖而干燥。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我爱酒,因为酒精可以冲刷掉脑海里所有的私情杂念,让你认认真真地品味眼前这个人本身的皮肤、毛发、温度和身体的曲线。 我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棱角分明的脸,并不是像崔子玉似的第一眼帅哥,像是苦茶,得咂摸一口细细看慢慢品才能出来的一股自成风流的味道。我喜欢他充满欲望却又干净澄澈的瞳孔。参加工作之后见过的男人们,纵情欢场的有,沉默寡言的有,郁郁不得志的也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更多,我见过各种各样充满欲望的眼眸,却无一例外总是浑浊或暗淡。但是魏征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里总有光,明亮、透彻。他的眼睛里像是有蛊,总是吸的我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开始思考,我十分满意这种状态,这种永远期待去阅读他,但是永远都读不懂、读不透的感觉更令我着迷。 清晨。我懵懵懂懂地醒来,窗帘拉得很严实,床头微黄的灯光浇在魏征**的上身,虽然他因为酣睡,肌肉松弛了些许,我的目光随着他宽阔的肩膀、凹陷的腰部慢慢向下滑动,不再年轻但依然饱满的身材着实很吸引人。 魏征翻身,眼睛半眯着,温暖的大手仔仔细细地撩开我额前的碎发,掌心摩挲着我的额头,一遍又一遍,我咧开嘴巴无声地微笑,认认真真地沉溺在他醉人而温暖的目光里。他轻轻地展开胳膊,把我的头向他怀里兜,给了我一个清清浅浅却又回味无穷的吻。 真好。 很多年后,当我回想起这个早晨的时候,依然觉得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感觉最温暖的日子。我有一个爱我的牵挂我的妈妈,有一个权势滔天的隐秘的爸爸,我有一份工作可以温饱果腹,但是二十多年的人生时长里,没有一个人真正触及到我的精神世界。他们给我的都是他们觉得我想要的,却从来不曾停下脚步,问问我,你真正想要什么? 其实我分不清魏征的梦想到底是不是我的梦想。 抑或是我只是在合适的时机套用了魏征的理想,去打破我对于庸碌、平庸生活的外壳。我一直努力营造的咸鱼人设只是因为内心的声音没有办法被别人听到,我也没有勇气去和周遭人诉说。但此时此刻,有了魏征,我不指望他的梦想能持续多久,但是能够剥开洋葱世界的一个外壳,也是很棒的事情,我这辈子头一次感谢老天爷让我遇上了魏征。 回到轮回部上班的日子,每一天都煎熬而又充满希望。我不止一次想主动联系黄尚,但又害怕听到贷款失败的信息。这段时间,含烟也不给我安排轮回的任务了,更多的是一些案头文书的工作。 整理文书的日子也让我得以喘息——我得以将纷繁的思绪回收,认真地去阅读每一份人生故事,校对其中的错别字,核对书面与电脑系统信息的一致性,以保证每个人正确地投胎到他们所选择降生的家庭里。 第二十章 波折 半个月后,黄尚的电话毫无预期地响起,外头依旧盛夏濡濡,地府业火越旺,彼岸花开的越盛。而我已情不自禁地在曼陀罗的香气里迷失且沉醉了,看到来电提醒时,心猛然一紧。我以为自己早已无欲无求,但是当尘世的纷扰纷至沓来时,依旧不可免俗。 按下接听键,黄尚低沉的声音传过来,“孟小姐是哇,不好意思这么久没联系你!我这半个月可是帮你忙上忙下,大到天地银行黄泉分行的行长,小到审批放款的资金部部长,都苦哈哈地跑了一遍。” 我赶忙应承道,“黄经理辛苦了!改天一定好好请您吃饭,这酷暑炎夏的,我真的不好意思打搅您,还是想请问问您贷款的事儿能批下来么。。。” 皇尚道,“实在是有些难!我真真儿是与行长磨了好久,他总是说今年的指标已经放完了,实在不行等明年!我细想想,你们兴冲冲地来,要是等到明年,谁知道还作不作地起这个气呢!” 我的心凉了半截,苦笑着揶揄道,“那是我们的面子不够大。” 皇尚唉唉地叹了半天气,又哀叹了半日的地狱业火之旺盛,却话锋一转,“其实倒是有个办法的,就是迂回了些。天地银行总归大人物一个两个的说了算,要转圜他们的想法实在不容易,因为这实在是笔大投入,但是如果你们愿意从这庞大地府公司的若干鬼卒身上每人借一些,其实也是容易的事。” 我一时语塞,“一个一个地去借钱吗?黄经理,不瞒您说,我连我父亲也去游说了一遍,也没说服他开饷救济我点,他即便赏识我这计划,也是颇得掂量掂量我这份计划的可行性,更别提这一个个的鬼卒了。” 皇尚呵呵干笑了两声,遂约我出来说吃个便饭。 坐在桌子旁,我正欲问皇尚要喝些什么酒,没想到他摆摆手拒绝了,“孟小姐,今天是要来讲些正经事的,喝酒了耽误事儿。” 我道,“我洗耳恭听。” “孟小姐,这个法子还是我们资金部部长教我的,其实不用直接向鬼卒借钱的,这样显得多蠢。以我们天地银行的信用发些公司债,许诺他们每年三个点的收益,将将好比我们的储蓄利率高一些,一定会有鬼卒愿意买的,偌大地府除了你们公司就是加百列公司,基本就是半垄断了,还害怕你们还不上么?” 我有些犹豫,“我倒是害怕后续填不上这么高的利率。。。” 黄尚笑得像只土拨鼠,“我相信孟小姐以及魏司长的运营能力,再说,你们这招待所建起来,鬼多了,兴旺了之后,不单单是鬼卒买,生鬼也可买这债。有些生鬼手头钱凑不够轮回人道的,怕是极愿意多住两年,投个好胎,反正人间一轮回,投胎好就算赢了不少呢。鬼学鬼,人学人,那时候你们罚恶司那山头怕是要不够开发的了!” 我算听懂了,不是拆东墙补西墙,这是埋后人供前人了。但是眼下这笔款项贷不出,发债好歹也是个融资渠道,大不了,我先将摊子铺的小一些,做个精品招待所,万不能先凉了鬼卒的心。因为我知道,我和魏征想要的绝不是眼下这么点金钱。 第二十一章 转机 我拿定主意之后,对黄尚露出了一个微笑,“事到如今,黄经理,也只能这样了。我和魏司长难得有一些个想法,真的感激遇到您,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黄尚拧住的眉头松弛下来了,整个人眉开眼笑起来,“你也不用全感谢我,这个事儿还是我行资金部部长给我出的主意,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上身前倾,“那就感谢您二位,什么时候有空吃个便饭?” 黄尚笑道:“咱们之间的感情,帮个忙,有什么的,动不动就说要请客吃饭,孟小姐你格局太小了。之后我看你们这个招待所要建起来,用人用物的地方多着呢,到时候要看孟小姐金面,愿意和我们这些俗人一起合作也就罢了。” 我心下明白,这是在用力点我,这之后的招待所建设,想必黄尚他们是必要来分一杯羹了。不过这些是只能先按下不表。 黄尚屁颠屁颠地去准备公司债的一众事宜了,我只需配合他让含烟提供一系列的手续和材料,这段日子倒也乐得清闲。含烟不给我安排其他工作,我便时时溜号去魏征的赏善司瞅瞅他每天做些啥。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江湖在,则拜高踩低的事儿一直存在。库饷空虚,连带着魏征的赏善司直接连下属的绩效都削了,司外门可罗雀,司里鬼卒瘸手瘫脚,一个个上班时间也在昏昏欲睡。我完全能理解魏征前段时间郁郁寡欢的心情。 遥想三年前,我作为鬼卒新人刚刚进来时,赏善司可是培训第一站,地府向来以判罚有度、奖赏公平作为第一课,让我们以为赏善罚恶便是我们所存在、每天为之工作的意义,即使工作腻烦、琐碎,脑海中想一想赏善司高耸人云的门楼和牌坊,生鬼领赏轮回时满足淳朴的笑容,便又觉得自己有了动力——尽管这些概念的灌输全部来自于每晚都要观看一遍的入职宣传片,但那时候鬼卒们还是深刻相信自己的奋斗能让阳间的不平在地府消弭,大家都相信一辈子的不平到了地府也终究能清算地明明白白。 我看着在仓库里忙着核对接收贡品的魏征,脑海里却痴痴地在回想,自己的信念,是从什么时候动摇了呢?什么时候,我们的人生、我们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信念却要被阳间一张张烧成灰烬的纸钱去决定呢? 我靠在门廊上痴想了好一会,魏征才看见我。他轻轻勾起了笑容,小步跑向我,已许久不做文书工作的他每天忙着干些装货卸货、清理仓库的体力活,我看来身材倒是更匀称了些,最让我欣喜的是,他白天出了力气,平日里的苛刻、夜间的抱怨倒是少了许多,眉宇间也时常舒展开来,在我看来其实他此时的状态才是我认识他三年来这最好的样子。 彼时赏善司香火旺盛、络绎不绝时,他是一副雄心壮志、高高在上、牙尖嘴利不肯吃一口气的亏的样子,我还记得宣传片里,他站在曼陀罗花丛中,彼岸河清澈的河水从他脚下生生不息地流过——他满心满眼都年轻气盛、充满希望,后续甚至有人专门在贴吧里截图讨论他的颜值和过往的传奇。而这三年来慢慢走下坡路时,我能看到他努力地在用自己的诙谐幽默、低声下气渡过那段资源慢慢向钟馗倾斜的日子,近一年来像是精神状态也不大好的样子,时常郁郁不得志地叹气,大约是已看透了这地府运行的规律从来并不从公开宣传中讲出来,而是要从自己琐碎的日常中慢慢悟出来。 但是那一夜过去之后,当我俩剖明心意,共同找到了一个不知道是深渊还是前进方向的所谓目标之后,他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我深知我大约并不是让魏征开心起来的主要原因,让他开心的,怕是我们俩那可怜的、共同的、刚起步的小小心愿和企图。 他习惯性地揉揉我的头发,牵上我的手,将我向贡品库里引,问道:“想吃什么?” 我捏了捏他的手——我们之间的小动作也并不避讳赏善司里的这些鬼卒,失意的高位者与一个前孟婆的故事大概都并不值得八婆们在嘴里掂一个过子,人们顶多过把嘴瘾,但我确实感动于魏征的坦坦荡荡。 “今天有什么?今儿是正月十五吧,阳间得供月饼了,我喜欢莲蓉馅儿的,这个点估计你给各司该送去的膳食也送完了,正好考考你有没有给我留。”我促狭地眨眨眼睛。 魏征轻轻的勾起嘴角,殷勤地将我按在他的办公椅上,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了一盒杏花楼月饼,这是我最爱的牌子!我在心里欢呼,上次吃到大概还是在两年前,那时候刚和魏征熟起来,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才磨来了一袋。没想到,两年后,这个当年恶劣的始作俑者开始认认真真地伺候我。 晚上吃完月饼,我俩去了彼岸河看月光。我歪着身子枕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为数不多的独属于我俩的时刻。魏征像条呆呆的萨摩耶一直在看黄澄澄的月亮,哪怕薄云已经遮住了明亮的光芒,他也一直认认真真伸着脖子,望着天空。我不关心他在看什么,只知道这些天的清净生活让我俩的心也没那么浮躁功利了,我俩紧握的手传递给彼此的温度,让我生起了一种久违的异样感,是心动的感觉。 真正的心动只能出现在极端且平衡的情况下。要么两个人都处低谷,要么两个人都居高位,一旦哪一方不平衡起来,难免彼此的心里会生产小小的猜忌。 “一直这样该多好,时间停滞,每天都是中秋节,每天都有月饼吃。”魏征抢先一步将我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一直这样,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我玩着河岸边的狗尾巴草,无聊地学着孩童的把戏,将它编成戒指,草草地套在魏征的中指上,“珍惜现在,没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