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缉妖令》 第二章 船宴 第二日。季寸言在驿站睡到了日上三竿才不情不愿地起床。 她睡眼惺忪打着呵欠来到驿站前厅,季景飏早已穿戴整齐,坐在那里看密信了。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精致的糖糕,雪白色的米糕上点缀一粒用糖腌制过的红枣,瞧上去精致可口。糖糕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果子。一看就是季景飏给嗜甜的自家妹子准备的。 “三哥早!”季寸言也不客气,坐下就拿了一块糖糕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瞧季景飏。 季景飏身边放了两个小指大小的竹筒。竹筒上的封蜡【注1】已经被拆开。一支的封蜡是六芒星形状,那是玄镜堂自己的密信。另外一支的封蜡是一条金色腾龙,说明这道密信是天龙卫送来的。季景飏神色凝重,看来应该是送来的案子都非常棘手。 过不多时,季景飏用三指将手上信笺轻轻捻了捻,一簇火苗从他指尖腾起,眨眼信笺就被他烧毁了。这些信笺的用纸也并不普通,火苗熄灭后,竟连半丝灰烬都不留。空空的桌面上,除了季寸言的糕点,就只剩下了两个用来装信笺的小竹筒。 “三哥?”季寸言问季景飏,“咱们是打道回京城,还是有别的任务啊?” 季景飏看看季寸言,道:“我有事要去一趟丰都。” “哦。” “你再歇一天,动身走水路去苏州。” “我去苏州做什么?” 季景飏道:“苏州船宴天下闻名。你去苏州,就把游船船宴一一吃遍,瞧瞧哪家船点味道最好。” 季寸言一时满头雾水,疑惑道:“啊?我去吃?” “你这么爱吃,这不是件好差事?” “这差事哪里好?听上去不错的差事,不都危机万重么?” 季景飏眉头一皱,问道:“这话谁教你的?” 季寸言嘻嘻一笑,道:“雷棋师兄说的。” 季景飏阴沉着脸说,“待我回京城,再找他算账。”说毕,他又对季寸言道:“你记住我的话,去了苏州除了吃,不要做别的事情。短则十日,长则半月,我定会去苏州与你会合。” 春日南下苏州,若是没有公务,实在是一件惬意愉悦的事情。 季寸言乘官船沿运河而下。一路上天气回暖,艳阳高照,到达苏州之时,正是每年风景最好的时光。 她独自一人,先是沿着运河边瞎逛了一圈,将码头的小吃点心尝了个遍,然后又住进了一家依河而建的水乡客栈。 掌柜的见这小姑娘独自一人投店,倒是多瞧了她几眼,嘱咐店小二带她住进一间僻静的房间,推开窗户,便可见到水乡风景,温润宜人。 那店小二也颇为热情,一边替季寸言收拾房间内的桌凳,一边对正站在窗边看风景的季寸言道:“姑娘,此处安静,却也离大堂不远。你有事情可随时吩咐咱们,遇到坏人也可以找咱们。有什么不方便的,咱家客栈也有伺候客人水酒的小丫头可以使唤。” 季寸言心道果然是江南富庶之地,市井百姓也谦虚有礼,颇有儒雅之风。她赏了店小二一锭碎银,道:“小二哥,我想向你打听一下。此处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店小二歪头想了想道:“奇怪的事?倒是没听说。不过烟花三月,苏州城有好多各地文士前来赏玩河景,吟诗作对,每年也都会有些才子佳人的新鲜故事听。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季寸言敷衍道。 也是,但凡商贾来往、鱼米富庶之地,老百姓丰衣足食,人气鼎旺,反倒不会有些什么魑魅魍魉敢踏足捣乱。倒是穷山恶水、人迹罕至的地方,就如同百里无人的覆舟山周围,才到处滋生些妖魔鬼怪的事情出来。 说也奇怪。自古凡人都害怕遇到妖怪鬼神,但细细一想,妖怪鬼神好像也会畏惧人群,总是在深山老林离群索居。 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季寸言在客栈等了一天,虽然知道兄长没有这么快就到,但还是觉得百无聊赖。她想起季景飏曾经同她说,要她去把苏州船点尝遍,于是她第二日便出了客栈,临出门前,她又向店小二打听了一下。 “我听说苏州船点天下闻名。但是船点……究竟是什么呀?” “船点啊,不就是在船上吃的点心。因为是在船上吃,所以就叫船点。” “可有什么讲究?” “倒也没什么。船点嘛,穷有穷吃,富有富吃。穷吃的话,姑娘便可在咱们客栈包几盒小点心,或者在外面的点心铺子买几包,一边坐在船上吃,一边看沿河风景。” “这还叫穷吃呀?那富吃呢?” “嘿!说起富吃,可就是了不得了。”此时店里人少,小二便同季寸言绘声绘色地聊起来,“富吃就得花钱,上专门负责船宴的画舫,沿湖细品水乡风景,从白天到晚上,船上点心分时分刻现做再端上,一顿船宴讲究的话,绕着苏州城一圈,得足足花上三个时辰呢。船宴有冷菜热菜,甜点水果,更讲究还分什么‘四粉四面’。哦,船上还有舞姬歌姬,还有花船有专门的姑娘陪吃陪喝。只是这一天下来,可就得是小二我一辈子的工钱了。” “听上去好像富吃更好吃呢。” “那是自然。经营船宴,虽然姑娘舞姬都是门面,但味道才是顶顶重要的。否则上岸找个青楼,不也一样?” “那哪家的船点最好吃呢?” “最贵的,自然就最好吃啦!最好吃的船宴啊,还得数咱们苏州数一数二的青楼天香楼的轻音画舫了。不过那艘船可不好上,也不是有钱就能上船的。就算是达官贵人,也得排队等着呢。” 此时,掌柜的招呼小二去做事。小二替季寸言添上茶水便离开了。 季寸言委屈巴巴地拍拍自己的钱袋,心道:要我来吃船宴,又不给我银子。我这空荡荡的钱袋,大概只能在客栈包上几块百果蜜糕,找个渔船坐一坐。 想毕,还把自己逗乐了。 从客栈出来,季寸言一路打听,很快便到了一处小巧码头。此处便是各大画舫的船宴上下客人的地方。在码头前,搭了一排阳棚,早有掌柜坐在那儿登记来往客人。 季寸言心道:虽然三哥跟我说,要我把苏州船宴吃遍,却也说过让我找个最好吃的。他说话总是跟出题一样,又不说明。不过我的钱袋大概没法吃遍苏州船宴,那就从最贵的那家开始吧! 于是,她找到了阳棚下天香楼轻音画舫的摊位,对那掌柜问道:“掌柜的,我想要上船,得在此处付钱么?” 那掌柜穿着打扮,都比旁边几个要富贵些。此时正在趁无人时对账,听到有人想订桌,便觉不耐烦,头也没抬便道:“到三日后都订满了,你去别处看看!” 季寸言有些委屈,却也无计可施。她本想亮出自己的官家身份。但是又想起季景飏叮嘱她“什么也不要做”,心想若是打草惊蛇,等三哥过来,只怕会骂自己一顿。 此时,另外一个掌柜见季寸言生得漂亮可爱,倒是眼前一亮,满面笑容的离座走到季寸言身边来,对她道:“姑娘想吃船宴?” 季寸言道:“我是外地来的,听说苏州船宴最是出名。烟花三月,不尝尝便是人生憾事,所以想开开眼界。” 掌柜道:“若是姑娘不嫌弃,可以到咱们的船上坐坐。” 季寸言心道其实上哪条船都是无所谓的,于是问道:“不知道我一个人,得多少钱呢?” 掌柜满脸堆笑,摆手道:“姑娘这般美貌人才,上咱们的船不要钱。” “还有这等好事?”季寸言问道。 掌柜让了半个身子,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对季寸言道:“上咱们的船,年轻男女,只要生得好看,通通都不要钱,可不是讹人。姑娘请随我上船吧!” 季寸言本还有些迟疑,但顺着掌柜指引的方向看去,那艘画舫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船上男女都是穿红着绿,悠然自得。心道船上人也不少,光天化日的,料想不会有什么事。于是便跟着掌柜上了船。 她坐在临河的一张小木桌上。便有小二端上茶水,又上了一叠蜜饯果子。那蜜饯果子裹着糖浆,瞧上去晶莹剔透,卖相竟也不输京城名点。季寸言刚想尝尝,便有两个穿着浅色长衫的男子坐到她的对面。 季寸言眉头轻皱,瞧着他俩。 其中一个笑眯眯将季寸言上下打量了几眼后,道:“姑娘生得好生俊俏,不知姓字名谁,芳龄几何呢?” 他这话问得极为轻佻,季寸言也便没客气,回道:“关你什么事?!” 这人旁边另外那个男子哈哈笑道:“王兄,看来姑娘没看上你。换我来吧!姑娘,在下姓庄。乃是苏州本地人士,家中有良田千顷,又有酒楼生意。在这苏州城里虽不能说是呼风唤雨,却也是大富大贵了。不知姑娘可否愿意与在下交个朋友?” 季寸言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道:“你家是皇亲国戚都好,关我什么事?!” “你!——”庄公子从来没在姑娘家处碰上这么大一个钉子,登时变了脸色,怒道:“看来姑娘眼光很高呢!不知道这整艘红chuan,有谁能入得了姑娘的眼?” “入什么眼?我是来吃船宴的。管船上其他人的事做什么?” 两个男子面面相觑,王公子道:“听口音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我不愿同不认识的人一起坐,你们换别处吧!”季寸言的小拳头已经握起来了。 王公子又道:“你要是只想吃个船宴,尝个新鲜,为何要坐红chuan呢?” “红chuan怎么啦?”季寸言将头伸出船外,果见这艘船同其他船不同,通身染成朱红色,十分显眼。 庄公子展开一把折扇,慢悠悠道:“红chuan是适龄男女相亲用的。男子女人坐在这艘船上,意思便是尚未嫁娶,想在船上寻得一个有缘人。” 季寸言睁圆眼睛,又紧皱眉头,低声道:“怪不得掌柜说,我不用钱!这不是讹人么?气死了!”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才不是来相亲的呢!我是被骗上船的。我现在要下船啦!” 两个男子还想纠缠,季寸言瞪了他俩一眼后道:“再敢多说话,小心姑奶奶不高兴,把你们两个的眼珠子挖出来,丢进河里喂鱼!” 说毕,她还真的抽出了靴子里藏着的短匕首。 两个男子这才吓得往后一缩,没了言语。 待得季寸言离开了,庄公子对他同伴道:“这姑娘真不错,合我胃口。” 王公子道:“我可无福消受,你看她随时都能抽出家伙事儿,必然不好相与。娶妻得看贤不贤惠,要是想找美人,何不去轻音画舫呢?” 季寸言气呼呼得想下船,无奈船已经离开码头,沿着护城河穿梭于水乡的青瓦绿柳之间。她生得好看,沿路更是有不少男子企图同她搭讪,都被她杀气腾腾地拒绝了。 季寸言一路过关斩将从二楼下来一楼,在楼梯的拐角处,忽然,她系在腕间的铜铃手链响了一下! 这铜铃是季家家传之法,能够探测到周围妖气鬼影,十分灵敏。平日为了行动方便,铃舌紧贴铜壁,是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但若是探测到四周有不寻常的事物存在,它便会叮当作响,提醒主人。 方才是有个白衣女子同季寸言擦肩而过!季寸言忙回头去看,那白衣女子走得好快!眨眼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便看不到了。季寸言只能从她裙摆残影间,隐约看到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 狐妖?! 季寸言从未只身一人遇到过修炼成型的妖怪,没想到今日一见,便是一只狐妖。听说狐妖虽然大都美貌魅惑,但最是狡猾残忍,也因为家族渊源,颇为大胆。旁的寻常妖物都是在深山老林修炼,唯有狐妖最爱人世间的纸醉金迷,大隐于市,穿梭于凡人之间,伺机兴风作浪。 此时季寸言只觉全身热血上涌,便想着一个人也要斩妖除魔,于是她紧跟着白衣女子的方向追上去。 白衣女子走到二楼一间厢房便钻了进去,季寸言紧随其后,但看到已经合上的门板,她也不敢冲动闯入,只能在窗边侧耳去听屋内人说话。她见厢房靠走廊的窗户并未合上,便伸手将窗缝又拉开一点,往里看去。 只见白衣女子面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左右不过弱冠年纪,五官虽略显稚嫩,但眉眼间一股英气已颇有气势。 白衣女子对少年行了个礼,道:“先生好。” 少年微微点头,问道:“这艘船上如何?” 白衣女摇摇头道:“也没见有什么奇怪的,我巡视了一番,都是些登徒子,少有正经人家。但也都是寻常百姓,没见有什么妖气鬼影。” 此时,另外一个男声从房间角落传出来,道:“这已经是第三艘红chuan了。苏州用来相亲的红chuan,统共五艘,若是五艘都没问题,咱们下一步就得广撒网,搜搜画舫都去查了。” 季寸言正觉得这些人说的话又古怪,又好像与自己正在查的事情有些关联。没想到在走廊尽头,方才纠缠她的庄公子又突然出现。 庄公子对季寸言叫道:“姑娘不是下船了么?怎么还在船上?嚯?放着好好的船点不尝尝,却在此处听人墙角?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特地来船上捉奸的呢?” 季寸言心中大叫不妙,她听到屋内一阵脚步凌乱,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便冲入屋内。 只见那白衣女子让身退到另外一边的窗前。这扇窗临河,估计是想看形势跳窗而逃。而方才那个白衣少年,跟一个灰衣男子则挡在季寸言面前。 季寸言道:“大胆妖魔,还想逃走?” 说毕就一抖手腕,指间夹住几枚铜铃,向白衣女子掷去。 白衣少年瞳孔一缩,只将衣袖一挥,便帮白衣女子挡住了季寸言的六芒星阵。他并非妖魔鬼怪,墨线与铜铃对他都没有任何杀伤力可言,被他这样一搅和,白衣女子便成功跃窗而逃了。 季寸言赶紧追上去,却被白衣少年拦下。 二人也不多言语,便交起手来。十几招下来,季寸言便觉得这个白衣少年武功平平,根本不是自己对手。她瞅准时机,一拳头下去,就直挺挺打在白衣少年的鼻梁上。 白衣少年一个吃痛,连忙捂住鼻子蹲下来。 对于寻常百姓,季寸言也不愿与他下死手,于是越过他往窗外奔去。 此时,河岸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一楼二楼的甲板上也都是人,各个都伸长了脖子往河里瞧去。 “有人落水啦!”“快救人!”“是个白衣服的姑娘,从船上跳下来的!” 这样的话不绝于耳。 这时,方才那个坏事的庄公子将船上的打手船夫叫了十几个往这边赶过来。他指着季寸言道:“就是她!就是这个女的闹事!” 看来,庄公子对季寸言方才不理会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总想报复回来,给季寸言难堪。 季寸言气得眉头紧皱,撅起嘴就想从腰间掏出令牌,亮明身份。 方才房间里第三个说话的灰衣男子此时却站了出来,将自己的令牌掏出,对船上船夫道:“苏州府衙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他这句话,令季寸言同庄公子还有船上船夫都愣住了。 领头一名船夫仔细将那灰衣男子打量了几眼,便立时满脸堆笑,对他道:“原来是靳捕头,失敬失敬!是咱们有眼无珠,不知道您在船上呢。这里所有花销,算咱们的。这些打架毁坏的家具茶盏,也算咱们的!” 季寸言撇撇嘴道:“谁要占你这样的便宜?”说毕,自己从腰间钱袋里掏出一锭碎银,丢给那领头的。 领头船夫为难地瞧瞧季寸言,又看看靳捕头。 靳捕头对他挥挥手,道:“姑娘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带人散了吧!” 领头船夫点头哈腰了几下,转身就准备走。 靳捕头又将他叫回来,道:“还有,跳河的姑娘,不用救了,对吧?张先生?” 白衣少年还捂着鼻子蹲在中央呢。他说不出话,只是拿手轻轻挥了挥,表示随她去吧! 一场喧闹之后,房间里就剩下季寸言、靳捕头同白衣少年三人。 季寸言将靳捕头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道:“你是苏州府衙捕头?” 灰衣男子点点头,又问道:“小姑娘是?” 季寸言不服气道:“姑娘就姑娘,还在前面加个‘小’做什么?我是玄镜堂密探。” 其实靳捕头被船上船夫认出,季寸言便知他的身份无疑了。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靳捕头会跟一个身份可疑的白衣少年,还有一只狐妖在一处。 “原来是京城来的密使大人,失敬,失敬!” 其实论官级品位,季寸言并不比靳捕头高,甚至还略低。但是玄镜堂隶属天龙门,又是京城来的,靳捕头自然还得对季寸言毕恭毕敬。 季寸言也不跟靳捕头客气,指着还蹲在地上捂着鼻子的白衣少年道:“他是谁?” 白衣少年抬起头,盯着糊了一脸的鼻血,对季寸言却不客气,道:“是你大爷。” 季寸言一看白衣少年满脸的鼻血,噗嗤笑了出来。 【注1】古时密信会将信笺卷成小卷,置于竹筒之中。如何确定书信在运输的过程中没有被人拆开看过呢?就会用上封蜡。封蜡由不同衙门封印,便会有不同的形状。 第三章 张天师 三人又换了一间厢房坐定。这才正儿八经说起话来。 “事情其实是这样。……算日子应该是从春分那日开始。二月十八那天,一大早我们就遇到一宗官司。有个妙龄少女浮尸春曲河边。当时我们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寻常的少女失足落水案。找仵作收了尸体便草草结案了。谁知,自那之后,少女失踪和在河边发现尸体的案子就层出不穷。上面重视起来,让我们早点破案。我们也无从下手,就让仵作重新开棺验尸。没想到……打开第一具女尸棺材的那一刻,我手下的几个捕快都吓坏了。” 季寸言一边吃着桌上船家送的精致小点,一边饶有兴致地听靳捕头说起案情。她问道:“尸体怎么啦?” 靳捕头道:“尸体才敛葬不到五日,便已全身发黑,干瘪如柴,全身上下没半点水分,眼珠子都薄成了两层干皮。十分骇人。” 季寸言沉吟片刻后道:“若是被妖物吸取精气,尸体会在几日之内迅速萎缩,就如枯树干枝。” 靳捕头又道:“确实如此。老靳我干这行也有十几年了,阅尸无数,从未见过在几日之内便能变成干尸的尸体。我心中寻思定是妖魔鬼怪作祟。这种事情,寻常官家也没办法,我便听了手下人的建议,到苏州城香火最好的道观清风观去寻一位道行高深、经验老道的天师真人来斩妖除魔。” 在一边鼻血未止,还昂着头,两只鼻孔塞着两小团白色细绢的张霁听到这话,忽然坐直身体,把头低下来平视前方。 谁知他一低头,鼻血便又喷涌而出,顺着白色细绢流下来。 季寸言看着他的模样噗嗤笑了 靳捕头无奈地将张霁的头又扳回去。 季寸言道:“靳捕头,你说去寻一位经验老道、法力高强的天师帮忙,这八个字,跟这个臭小鬼有什么关系?” 张霁白了季寸言一眼道:“你先看看你自己吧!黄毛丫头一个,断奶了么?” “不断奶也能揍得你鼻血直流,你不是已经试过姑奶奶的厉害了吗?” 靳捕头无奈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觉得可能是流年不利,本来想找人帮忙,但是这两个奶娃娃怕不是来添乱的更多一点。 “我去了清风观,便遇到在此处挂单的小张天师。清风观住持观潮道长对我说,这位小张天师乃是天师张道陵的嫡系传人【注1】,法力颇为高强,若是他肯相助,必定能抓住害人的妖怪,保一方平安。” 季寸言撑着头看看自己面前的张霁,噘着嘴道:“靳捕头,这个小道士怕不是在清风观骗吃骗喝的神棍吧?” 张霁把塞鼻孔的细绢抽出来,对季寸言道:“呸!” 季寸言见他脸上的狼狈模样,倒也不生气,还嘻嘻笑了。 靳捕头道:“观潮道长德高望重,在本地颇有威名。他引荐的人自然不会错。小张天师随我们去了义庄,见到已经被我们挖出来的三具尸体还有未来得及敛葬的两具浮尸,便只用了小小手段,就让她们的死因浮出水面,并且告诉我们,下手作恶的,应该是一条蛇妖。” 季寸言生平最怕蛇了。听到靳捕头的这句话,本来撑住桌面的两条胳膊立马缩了回去,人也坐正了不少,还皱起小鼻子一副很嫌弃的模样。 靳捕头道:“小张天师让我们将最先发现的那具女尸用白布裹好,置于竹床之上。又砍了一颗桃树【注2】,以树枝为柴,用微火烟熏竹床上的尸体。” 此时季寸言面前的桌上摆着四蝶冷食,两甜两咸,其中一碟是片好的玫瑰熏鸭。她本来对这盘冷食颇感兴趣,但是故事听到此处,她就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桃木烟熏过足足六个时辰,小张天师再吩咐我们把已经全黑的白布拿去清水里洗好,又按原样裹住尸体。果然,在白布上我们发现了几道腰粗的黑痕绳索般缠绕住尸体。我一看到那些黑痕,就觉得它像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季寸言问道。 “像是一条巨蟒,在杀死猎物的时候,用身体把猎物缠绕起来,揉断筋骨,挤破内脏,将猎物活活勒死,这些绳索般的黑痕,就是它勒死死者时留下的痕迹。” “靳捕头你怎么不去说书?听你说出来的故事我都觉得吓人。”季寸言道。 “这还不算完呢。然后,小张天师又命我们把尸体泡在糯米【注3】水中一天一夜,再捞出来时,尸体已经肿胀起来。在死者的脖子上,我们发现了两个指头粗细的齿印,弯钩状刺入死者的脖子里,齿印旁边的寸许皮肤都发黑发烂,可不就是蛇的毒牙么。这样看来,作案的就是一条蛇妖无疑了。” 季寸言瞧瞧坐在自己身边,鼻子已经止血的张霁,问道:“这些法门,真的都是你的主意?” “哈?不然你回去翻翻你家典籍,看还有没有别的验证之法?”张霁道。 “我家也不是没有这些书,只不过我懒得看而已……啊,还有,那只狐狸精是怎么回事?”季寸言问自张霁。 “你还说呢!我家家养的狐狸,被你吓到投水。这笔账怎么也得找你讨要个几十两银子才行。” “光天化日,你的狐妖居然敢出来兴风作浪,让我再抓到她,我一定把她扒了皮挂在苏州城楼上示众!哦,不是,是示妖!” “小小年纪,如此恶毒,小心嫁不出去!” “呸!小小年纪,学人种蛊养妖,小心反噬,被妖怪吞进肚子里!” “哼!” “哼!” 靳捕头已经懒得出来做和事老了,只接着说起案情。 “虽然知道是蛇妖作祟,但是我们还是不知道这条蛇妖如何犯案,又为何选中这些少女。我们只能从受害少女的身份查起。这一查果然查出问题。那些被蛇妖害死的少女,在失踪之前,都或是自己,或是跟着家人朋友,一起乘坐画舫游河,吃着船宴,赏春日风光。唉……谁承想,最后却连岸都没法上了。我跟小张天师商量,他说这条蛇法力高强,用寻常法子可能没法抓到它,只能靠鱼饵诱敌。但是寻常少女我们如何敢让她身赴险境呢?就算是普通的女捕快咱们也不能让她冒这样的险。小张天师便请出了小蝶姑娘,哦,就是那位狐仙大人。让她假扮赴船宴的少女,期望能够逮到那条蛇妖。” “你的小蝶姑娘,那浅显道行,我的鼻子都能闻出她身上的妖气,你还指望她能帮你钓鱼呢?”季寸言对张霁道。 “苏州这地方富贵繁华,到处都是人。上哪里去寻什么道行高深的狐妖?我能找到小蝶已经不错了,更难得人家还肯帮忙。都是你坏了我的事。还有,我警告你。你把我的鼻子打出血也没甚关系,若是敢动小蝶,我可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季寸言噘着嘴道:“嘴上毛都没长齐呢,就学人家怜香惜玉么?” 张霁叹道:“你们玄镜堂怎么什么江湖规矩都不懂?狐妖是我张家收服的家仙【注4】,古时便有契约。狐妖能供我驱策,但是我张家天师,也须得护其万世周全。” 季寸言反问道:“那若是遇见坏的狐妖,为祸人间,你们也不管的么?” 张霁道:“天下天师又不是都姓张?我不管自然有人管。只要不当着我的面管就行。” 季寸言皱眉道:“还有这等说法?” 张霁道:“你一身都是妖怪的血腥气,是不是才杀过妖怪?” 季寸言十分得意。 张霁道:“就凭你身上这味道,小蝶也不敢再出山帮忙了。我们现在要如何织网抓住那条蛇?” 季寸言正在尝那碟核桃酥,忽然觉得靳捕头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她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 靳捕头点点头。 【注1】道教四大天师分别是张道陵、葛玄、萨守坚、许旌阳 【注2】古传桃木辟邪 【注3】糯米也是最常用的辟邪之物 【注4】张家天师与狐仙有些渊源。传说中有一只小狐仙曾经趁张天师不在偷闯天使府邸,却被封印起来,抓个正着。张天师没忍心杀它,又不能放它出去兴风作浪,于是便将它养在身边,修身养性。是而张家天师同狐仙之间便一直有种从属关系啦! 第四章 湘西蛊王 闲言少叙。第二日,季寸言便以诱饵的身份出现在码头。 今日她还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又换上一件明黄薄衫,脸上略施粉黛。便是在人才出众、美女如云的江南名镇,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了。 靳捕头见到她便夸赞道:“季姑娘生得好看,在人群中着实打眼。我若是那蛇妖,第一眼也会看上你的。” 季寸言有些不好意思道:“靳捕头说笑了。” 在一边的张霁却道:“蛇妖又不是男人,找个吃食还挑漂不漂亮呢?当然是看女子身上有几两肉,最好是肥瘦相间,吃起来才带劲呢。” 季寸言瞪了张霁一眼道:“你才是五花肉!” “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看你是昨天的打还没挨够,怎么?今天不流鼻血了?” 张霁见季寸言急了,便躲到靳捕头身后道:“姑娘家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关你什么事!你有本事别躲呀!”季寸言提起裙子就追着张霁跑过来。 靳捕头无奈劝架道:“两位小祖宗,可消停点吧!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前世有仇,怎么一见面就跟火石遇火药一般,一点就着!咱们该上船啦!过了时辰,船可就开走了。” 季寸言有些不愿意上红chuan画舫,对靳捕头道:“为什么我们要去红chuan呀?那不是相亲用的么?” 靳捕头皱眉道:“我们走访过五位受害少女的亲人。五位女子都是字待闺中,其中有三位临死前所上的,都是红chuan。适龄女子春日游河,九成都是为了寻得如意郎君,是而我们觉得蛇妖在红chuan挑选猎物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为了破案,季姑娘就只有委屈你了。” 上了船,众人就得分开行动,特别是季寸言身边,再也不方便有人跟着。 靳捕头瞧季寸言年纪尚小,虽说是玄镜堂密探,但举手投足都孩子气十足,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便嘱咐她道:“季姑娘,你行走移动莫要太快,咱们好跟得上你,及时保护。遇到危险,便大声呼救,切勿冒进,只身犯险。” 季寸言道:“放心吧靳捕头,虽然我年纪小,可已经是老江湖了,这些规矩我都懂呢。” 张霁将季寸言拉到一边,对她道:“给你一个东西,你随身带着。” 季寸言道:“护身符么?” 张霁道:“那些都不顶用!还是活物好。” 说毕,张霁抬起左腕,一只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甲虫从他袖口钻出来。甲虫一展薄翅,两只触须对着季寸言的方向晃动了两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这是什么?好可爱呀!”季寸言向甲虫伸出手指,甲虫就由张霁的手腕跳到她的指尖。 “这是我儿子。”张霁道。 季寸言噗嗤笑了,道:“你认一只虫作儿子啊?” 张霁皱眉道:“呸!所以说小丫头没见识,这是虫吗?这是湘西蛊王!” 季寸言将手指凑近眼前左看看,右看看,道:“哪有长得这么可爱的蛊王啊?你看它的肚子圆滚滚的,哎呀,还会翻肚子撒娇呢!” 张霁无奈道:“唉,都怪我没养好……总而言之,你带着它。万一遇到险境,好歹也能护你周全,不过也别全指望它,你看它这副模样就该知道它没什么用。” 那只蛊王似乎能听懂人话,听到张霁如此瞧它不起,居然转过身来,用两只触角在空中挥拳一样比划了两下,仿佛是在抗议一般。 季寸言选了一楼临河靠窗一处雅座坐下,不多一会儿,便有小二端上一壶热茶和四盘冷碟。 春分刚过,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碧波轻盈粼粼,河岸边绿意渐浓,季寸言只觉得今日的春光风景,竟比昨日更好看了几分。若是没有任务在身就好了,随波逐流,慢悠悠浸泡在这苏州盎然的美景中,品尝着地道的苏州美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但她还没有高兴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在她头顶响起。 “这不是昨日那位颇为泼辣的捕快姑娘么?怎地?今日便换了艘船撒网?” 那庄公子今日也换了一身绫罗绸缎,大红大紫的颜色往身上铺盖起来,显得既艳俗、又刺眼。他将一柄折扇扇出伙夫的阵势,得意洋洋地坐在季寸言面前的空座上。那位王公子也还是跟着他,依旧穿着昨日一样的长衫,唯唯诺诺,竟像是庄公子的陪衬一般。 季寸言眉头一皱,道:“你怎么也在这艘船上?” “哦?许你换船,就不许我追随佳人么?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在何处,在下就在何处,死死贴着你!”说毕,庄公子还从季寸言面前的冷盘中,直接用手捻起一块薄荷枣泥糕送进自己嘴里。 季寸言被庄公子油腻得一阵恶心,一拍桌子道:“你快滚!姑娘不喜欢你。你也不想想昨日那臭道士被姑娘我打得满地找牙的惨样,居然还敢凑过来讨打么!” 庄公子笑道:“旁的我就不知,但是你今日上船的目的并不是相亲我就能确定。昨日我买通了画舫伙夫,知道我走了之后,你同靳捕头还有那个臭小子又在厢房密谋了许久。大概是在办什么案子吧?” 季寸言将庄公子上下打量了几眼后道:“既然知道我的官家身份,你还敢造次?” 庄公子摇着折扇道:“我管你官不官家呢?我家在苏州城内,也算富甲一方,连苏州知府都要给我爹三分薄面,你一个小捕快,能奈我何?” 季寸言握紧小拳头,道:“谁跟你说我是小捕快?我是——” 话说到此处,季寸言忽然想起自己若是随意暴露身份,可能会被三哥教训,只能活生生把后面的“天龙卫属下玄镜堂密探”咽回去。 庄公子眯起眼睛,笑得极为不怀好意。他只打了一个响指,便有手下家丁用托盘端上一壶酒同两个海棠样式的白瓷酒杯。 庄公子道:“我在苏州城可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姑娘昨日触我霉头,害我丢脸。今日同我喝一杯,就当向我赔罪。你喝完,我必定不再为难你。你看如何?” 说毕,也不由得季寸言答不答应,家丁便上前一步。将两个白瓷酒杯放在二人面前的桌上,先将季寸言面前的酒杯倒满,然后,握着酒壶的右手拇指微微波动了一下酒壶把手,这才转动壶嘴方向,给庄公子也满上一杯。 “这是正宗的绍兴女儿红,十八年的陈酿。别处可是喝不到的。”庄公子道。 在二楼甲板上注意楼下动静的张霁有些按捺不住,正想出面制止,却被靳捕头按住肩头。 张霁道:“那家伙拿着的是子母壶,倒的两杯酒中有一杯肯定有问题。” 靳捕头对张霁道:“小天师稍安勿躁,我看季姑娘自有分寸。” 只见季寸言只看看那杯酒香四溢的女儿红,又瞧瞧庄公子,道:“你当我三岁小孩?子母壶我会不认得么?这酒里蒙汗药的味儿都冲鼻子了,你是下了多少?” 庄公子刚想反驳,又被季寸言抢住话头。 “别说本姑娘冤枉你。”季寸言将面前的黄酒往庄公子面前一推,道:“你敢干了这杯酒,我就陪你喝一壶。” “你!”庄公子气得脸皮通红,半日说不出别的话来。 季寸言又道:“自己下的药,自己没本事喝?不喝就滚!” 庄公子怒道:“你不给我面子,我也不会给你面子!” 季寸言站起来道:“就凭你们这几个花拳绣腿,也想打本姑娘的主意?一会儿看我的本事,定叫你们缺胳膊少腿,满地找牙。不信来试试看?” 王公子见状连忙拉住庄公子道:“庄公子,莫要冲动行事!你忘记你爹说——” “你给我闭嘴!”庄公子喝止住自己的跟班,又死死瞪了季寸言几眼后道:“很好,你坏我好事,我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愿。现在我就喊将起来,说你是府衙密探,到画舫抓人,船上必有江洋大盗,让大家小心逃命!” 季寸言眉头紧皱,心道这可大事不妙,暴露了身份,打草惊蛇,还是真的“蛇”!那条蛇妖搞不好就更难抓了。 她右手食指同中指并拢,手腕微抬,便想封住这些人的哑穴。只是这庄公子排场不小,家丁打手甚多,不知道以自己的身手,能不能在眨眼间封住所有人的口。 便在此时,那只蛊王从季寸言衣服领口飞出,只往半空飞去,它挥动金翅悬浮一会儿后,便往庄公子及众家丁的方向疾速俯冲过去。它如同一只被激怒的蜜蜂,在众人衣间袖缝穿梭来往。 不过眨眼功夫,庄公子同他的手下便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僵直在当处,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出,只留一双眼珠不住惊慌乱转。庄公子哪里撞到过这样的邪门事?更是被吓得挤出眼泪。 这是……妖术啊! 这美貌的小娘子,其实是个妖怪吧?! 季寸言见蛊王弹指间便制服了这许多人,开心地摆手道:“小蛊王,你真厉害!快回来!” 蛊王依言回到季寸言指尖,蹭了下她的手指,便钻回衣服里去了。 第五章 六芒星阵 虽然教训庄公子出了一口恶气。但是白白在红chuan上浪费了一日的时光,却并未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季寸言下了船,还在回头瞧。只见船上几个船夫见打烊了,庄公子一行还一动不动杵在那儿,便只能上前撵人了。结果怎么叫他们都不动,此刻正两人船夫抬着一个人,搬着他们往船下走呢。 季寸言噗嗤一笑,问张霁道:“喂!那些中了定身蛊的人,多久才能解咒啊?” “嚯,你还知道这是定身蛊呢?” 季寸言道:“好歹我也算跟你干同一个行当,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小法术呢?只是我们家不养蛊,所以我也从未真的见过。不过我的好朋友不愧是湘西蛊王,就扇几下翅膀的功夫,他们就不能动了哈哈!” 张霁道:“我可不知道,全凭我儿子高兴吧!要是惹火了它,肌骨僵硬个十天半月的也是寻常事。如果它只是小惩大诫,一两个时辰身上就会软的。” 季寸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看停在自己衣领上的蛊王,便抬手轻轻摸摸它的翅膀。 蛊王似乎十分受用,一对金翅微微张开,迎着夜风轻轻扑扇。 船宴从头到尾,多数都有三、四个时辰。中午开船,倒得晚上才靠岸收帆。红chuan画舫行得稍稍快些,傍晚就停靠码头了。毕竟船上都是些还未嫁娶的少男少女,不宜太晚回家。 此时夕阳斜照,沿河画舫、码头酒肆,仍漏出些许意犹未尽的丝竹拳令之声,将这苏州夜景点缀出几分繁华的烟火气。 靳捕头对季寸言道:“季姑娘,不如你搬去驿站住着,咱们也好有个照应,互通有无。” 季寸言却噘着嘴道:“我跟着我三哥出来,每次都住驿站,住也住腻了。现如今我住着的客栈挺好的,掌柜小二都和善有礼,河边风景也好,我就不搬过去啦!” 靳捕头见她坚持,也不再相劝。只好道:“若是你有事,可随时去苏州府衙找我,或者去清风观找小张天师。” 张霁对季寸言道:“你好好养着我儿子吧!” 言下之意,便是让季寸言留着蛊王在身边保护她了。 季寸言喜道:“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待你儿子的。不过你儿子吃什么?总不能我吃什么它吃什么吧?” 张霁随意一摆手道:“他不用吃饭,三年不吃饭,一顿管三年。不过它贪吃,你有什么好点心,给它尝尝也行,他百无禁忌,琼浆玉露喝得,穿肠毒药也不怕。” 季寸言道:“养蛊王真方便,何时我也找一只养养。” 张霁都被她气笑了,道:“你做梦呢?蛊王也是随便能给人养的么?!” 三人便在码头别过。 靳捕头同张霁还有一段路可同行,二人便边走边商谈起来。 靳捕头感慨道:“季姑娘不愧是京城密探,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娃娃,能有这种胆识道行,实属难得了。当然小张天师你也是,年少有为,法力高强,见识广博,我看观潮大师也对你礼敬有加呢。” 张霁道:“我不过是家族渊源。没办法十几岁就得出来讨生活。季寸言嘛……她那吃穿用度,我冷眼瞧着,大概是玄镜堂嫡系的弟子,可不只是一般密探这样简单。” 靳捕头奇道:“小张天师同玄镜堂也打过交道?” 张霁道:“我倒是没有,但早年师父师兄也曾出入朝堂,所以略知一二。是而我实在很奇怪,这位季姑娘为何要管苏州船宴这样寻常的官司,蹚这滩浑水。其实,玄镜堂隶属天龙卫,可是只效命于皇亲贵胄,达官贵人的衙门,跟咱们老百姓扯不上什么关系。” 靳捕头笑道:“季姑娘年纪尚幼,血气方刚,我看她倒真不像是个嫌贫爱富、市侩功利的人。不过就是对着你脾气差了点,你也别再怪她冲你鼻子上的那一拳了,我看她也没用尽全力,否则你这鼻梁怕不是塌了,就得歪了哈哈。” 靳捕头说毕,张霁便捂住自己的鼻子,一副气闷模样。 二人走到路口,便分出两条大道,往东便是苏州府衙,往西便是城郊的清风观了。 此时斜阳渐沉,暮色四合,大概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就要全黑了。 张霁同靳捕头告了别,就往西边走去。 靳捕头抬头瞧了眼落日,却忽然一把抓住张霁的手腕。 “靳捕头,怎么啦?”张霁问道。 “我忽而想到,咱们好像算错了什么事。” “什么事?” “咱们都觉得,蛇妖是在画舫挑人下手。” “这种推测有什么问题么?” “但是近日的红chuan画舫,天还未黑可就打烊靠岸了。” “嗯。” “也就是说,蛇妖要在画舫下手,就须得在青天白日时,众目睽睽下。小张天师,咱俩都见过那些少女尸体,那样的阵仗,又缠又咬,怎会没有半点动静?更何况大白天从画舫丢人下水,又怎会不被人看见?想想小蝶姑娘从船上落水,可是闹了好大的阵仗。” 张霁也微微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蛇妖在画舫挑选猎物没错,但是它下手的时机,可能并不在船上。而是会跟踪受害的少女上岸,再伺机行动!” “但是,所有女尸都是在河边水里发现的呀?”张霁道。 “苏州到处都是水路河网。正所谓,处处楼前飘管吹,家家门外泊舟航。蛇妖要想在河边作案,也不是难事。……总而言之,现在季姑娘可能还有危险!” 二人顾不得计议,只能回身往来路赶去。 季寸言此时倒是悠闲自在。 虽然她在画舫红chuan上吃了一天的船宴,但还是在小摊边买了玫瑰松子、虾仁春卷、桂花蜜饯等一堆小零嘴。又在一家卖首饰的小摊子上挑起小饰物来。 那摊贩是个大妈,瞧季寸言长得可爱讨喜,便送了她一对小巧的石榴耳坠,道:“小姑娘家就得戴这个颜色,又衬皮肤又娇俏。” 季寸言则自己花钱买了一支玉簪,一边付钱一边道:“那就谢谢啦!” 便在她转身之时,忽而听到有人在一边叫她的名字。 “姑娘?姑娘?” 季寸言循声望去,是那跟着庄公子的跟班王公子。 王公子站在一处窄巷的巷口,一边叫她,一边招手。 季寸言讨厌庄公子,自然对他的跟班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自言自语道:“张霁还说定身蛊能把人定住一两个时辰呢!这还没到半个时辰,这人怎么就能动了?啊?好朋友?” 说着,季寸言低头往自己的领口处瞧去。 但人来人往处,蛊王并没有从她衣服里面钻出来。 此时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到处都是小摊小贩和行人游客。季寸言往王公子所在的窄巷走去,心道,若是他敢言语轻薄,我就把他拖进巷子里打一顿! 那王公子神情有些古怪,站在那处也不挪动身子,只对季寸言道:“姑娘这是要去何处?” “关你什么事?是姑娘的妖术你没受够,还是想再被打一顿呢?” 王公子道:“我是专程来给姑娘赔礼道歉的。庄家公子跋扈,我又仰仗他家富贵财气,不得不对他鞍前马后。但我心中其实不愿对姑娘做出任何轻薄之举,毕竟我是读书人,懂得礼义廉耻。今日姑娘教训庄公子,我心中也着实爽快,便如姑娘也给自己出了口恶气一般。” 这位王公子细看其实眉清目秀,颇有几分文气,倒是不招人讨厌。季寸言便道:“好说好说!” 王公子道:“不知姑娘可否赏脸,让在下能请姑娘吃杯水酒呢?” 季寸言道:“我坐了一天的船,累都累死了,这水酒我就不赏脸了,你自己去吃吧!” 说毕,她转身就想离开。 忽而,她觉得自己足下如同灌了铅般难以挪动,她又拔了拔右脚,果然还是拔不动。她低头去看,却见一股幽绿妖气在她脚下荧荧发亮。 季寸言心道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身体便如被巨蛇捆住,往深巷拖去。 这股力量来得又凶又急,还没等季寸言反应过来,便觉自己的身体被疾速往后拖拽,穿过幽深窄巷,耳边隐约传来潺潺水声。这水声越来越大,她眼前景色也豁然明朗。 原来是她被拖到一片民宅背后的河边来了。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船宴倒是没有白去,大约是被蛇妖盯上了。原来这蛇妖并不是白天在船上杀人,而是选了这月黑风高的时候,在水边用妖术害人。 季寸言觉得这蛇妖定是想将自己拖进水中的,且万一被它拖进水里,想要反攻求生可就难上加难了。 她急中生智,抖腕掷出墨线,铜铃缠绕在河边一棵树干粗大的榕树上,季寸言死死拉住墨线,这才同她腰间这股拖拽之力形成抗衡之势,让她能立住阵脚。 随之,季寸言掏出藏于靴中的短匕首,回身便刺。 不知道她刺中了什么物事,大概是缠在她身上的蛇身吧,对方一个吃痛,便松开了她。 季寸言只听耳边“噗通”一声,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落了水。 此处静谧幽僻,没有半丝灯光透过来。隔着一条长巷的人声飘到此处,也并不显得热闹,而是让人觉得此处远离尘世人气,安静得更加明显诡异。 季寸言收回墨线,手执匕首,睁大眼睛往河面看去。 一轮明月藏于薄云之后,河面翻起黯淡波光,却再也瞧不出什么动静。 只有那王公子,蜷缩在河边汉白玉的围栏一角,整个人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季寸言瞪着他道:“怪不得我们在船上也探不到半丝妖气。原来就是你这个帮凶!那些少女都是被你骗来河边被蛇妖杀死的!” 王公子颤着声音道:“我是……我是被蛇妖威胁呀!不然它会吃了我的!我亲眼见到……见到它把那些女孩子用力绞杀,吞吃入腹,然后又把她们给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有的姑娘,还……还……还会动呢!我不要被它这样吃掉,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季寸言听了王公子的话,想一想那样的场景,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恶寒。 她抬起手腕,指间铜铃在月光下也泛起一股肃杀之意。 此时月色朦胧,风声穿过河边垂柳,在季寸言耳边沙沙作响。忽而一阵水声自河中央往岸边踏过来。 季寸言认准时机,将手中带着铜铃的墨线掷出。 果然,一颗如人首一般大的蛇头从水中拱起,正对着季寸言撞过来。但它对这些墨线似乎也有忌惮,方被阵网撞上,便缩回脖子,隐没入河中,半日不见再探出头来。 季寸言见蛇妖忌惮自己的法器,说实话这才松了口气。但是还没等她这口气提起来,便见河水中又一段蛇身如拱桥一般分水而起。那蛇身起码有水桶粗细,十分骇人。季寸言连忙将手中墨网掷出,但是只是网住了一截蛇身。 墨网迎月,幽幽透出网状金色荧光,灼烧起网下大蛇的皮鳞,那蛇妖吃痛,身子又沉回去。不过眨眼又有一截蛇尾悄无声息地甩出水面,往季寸言身上扫过来。 幸亏季寸言机敏,身子一矮,躲过这一记神龙摆尾,否则以这样的力道砸过来,她必定非死即伤。但蛇尾带动的凌厉水幕,季寸言着实躲闪不及,被击中上半身,整个身体往后跃了数步这才站定。 季寸言抬起右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只觉得脸上微痛,应该是挂彩了。敌人能够探知自己的所在,但是自己没法看清河中巨蛇究竟在哪,敌暗我明,实在吃亏。 这时,蛊王从她衣领飞出,直冲河中撞去。 季寸言失声道:“小蛊王,它太大了,你不是它对手的,快回来。” 这只蛊王只比常人指甲盖大一点,蛇妖压根没把它当回事。蛊王也并未用身体去攻击蛇妖,而是在河上半空盘旋了一圈,便即飞回来,停落在季寸言的肩上。 它扑扇了一下金色的翅膀,触角抖动,似乎十分得意。 季寸言眨眨眼,往河中看去,只见幽深黑暗的河面上,忽然铺上一片粼粼金光。月色被这些漂浮的金粉吸收、反射,将河面映得犹如白昼。 那条数丈之长的巨蛇,便在河面下寸许之地盘旋,无所遁形。 季寸言拍手道:“小蛊王!谢谢你!你真是太聪明啦!这样我就不怕它了。” 蛇妖恼怒起来,也不想再用偷袭这招。只见它一个摆尾,便将仍躲在桥栏旁的王公子卷起,举上半空,便将这个活生生的人往季寸言的面前砸去。 王公子在半空中嚎叫了几嗓子,直到他的身体砸在地上,惨叫声便戛然而止,他人也不再动弹,眼见不活了。 这一声倒是引起了赶来增援的靳捕头跟张霁的注意。 靳捕头循声来到窄巷巷口,看了看方才季寸言被偷袭而掉落在地上的零食发饰等物。他抬头看着张霁道:“季姑娘不会被蛇妖抓进巷子里去了吧?” 形势危急,二人也钻进了窄巷。 季寸言虽然见过世面,但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如猪狗小兽一般被砸死,如今只剩一团烂肉,心中不免有些害怕。不过此时再无退路,她只能挥出六芒星阵,往蛇尾处掷去。 这蛇在水中威力无比,上了岸法力似乎就小了不少。一条长尾便被季寸言钉死在岸上。它死命挣扎,一时间竟然无法摆脱季家的六芒星阵,只能狂怒地拱起身体,用蛇身猛地敲砸起河岸的观柳长廊与汉白玉的桥栏来。 蛇妖个头太大,季寸言此时想要用星阵控制它也无从下手,只能在远处死死盯住河面。忽然,她眼神一凛,一跃而起,又将六芒星阵掷出,这一次,她瞅准了蛇妖的脖颈“七寸”处。 民间老话说,打蛇七寸,蛇颈处乃是其最脆弱的致命之点。 也正因为如此,蛇妖对自己的七寸十分在意,金色阵网掷出,它便扭身躲过,一条蛇身砸在季寸言身前的河栏上,又沉入水底。 季寸言被它这一击的冲击力震开,身体往后飞去。 正好一人迎上来,将她接住。 但是此人武功也是一般,只是给了她一个缓冲,便和她一起往后倒去。 季寸言以为自己得结结实实摔倒在地上,没想到还能有个缓冲护着。她回头去看,张霁被她压得龇牙咧嘴,疼得直叫唤。 季寸言撇嘴道:“你不等我死了再来?” 张霁推开她,扶着腰道:“你还不谢谢我舍身相救。看不出你这小丫头这么重!” “你才重呢!”季寸言还抽了个空,生了个气。 二人还倒在地上来不及爬起来呢,只听匆匆赶来的靳捕头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两人顺着靳捕头的目光抬头去看。 那条巨蛇有一半的身体已经从河中直挺挺地竖起来,便如一个二人高的旗杆插在水中。它蛇颈微微后移,蛇头压扁如枯叶——是非常明显的进攻姿势。 月光下,它全身青麟翻起阴冷荧光,两只红眼透着一股邪恶杀意。 那模样十分恐怖。 第六章 天师斩蛇 季寸言扶着张霁站起来,捂住受伤的肩膀抬头看着那条蛇,道:“张霁。” “啊?” “你行走江湖,有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蛇?” “白蛇传看过吗?白娘子不就这么大?” 季寸言真想给张霁一记白眼,但是此时两个人都睁大眼睛盯住这条随时会对人发起攻击的巨蛇,她实在腾不出眼神送给张霁。 张霁抬手护住肉身凡胎的靳捕头,又得想着如何保护已经受伤的季寸言。 季寸言右手指尖轻轻缠起墨线,只见她纤细的手指在网状的墨线间熟练地穿梭,铜铃一枚枚被她钉在墨网上。 方才下手仓促,投出去的都不算完整的六芒星阵。趁着有张霁帮忙,正好把阵网补全,以期一招制敌。 张霁右手挥出,口中念诀,眨眼手中变出一柄桃木长剑,剑身似木似铁,在月光下泛起一股铜色光芒。 靳捕头心知自己并不是蛇妖的对手,但是他面前这两个小娃娃,一个未及弱冠,一个才过及笄之年,他实在放心不下,是而也不肯退下。他未着官服,佩刀也不在身边,此时只能赤手空拳与那条大蛇肉搏。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巨蛇蛇头又往后退出几分,便倏地往前刺去。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毒牙毕露,直往季寸言这边扑过来。 季寸言挥臂将六芒星阵掷出。 蛇头在半空中遇到六芒星阵,二者碰撞之下,竟然火星四溅,僵持不下。巨蛇一声长啸,那网阵竟将它的巨头牢牢套住。它的脖颈猛地甩了几下,试图将阵网甩开,可是这网箍得好紧,以蛮力根本无法挣脱,而且还越动缠得越紧。无奈下巨蛇的半截身子又重新摔回水中去了。 这回,河水便犹如被煮沸了一般滚将起来。 季寸言这才收住墨线,捂住受伤的肩喘了几口气,就跟上张霁和靳捕头上前查看。 小蛊王的金粉在河中闪闪发光,比先时更明亮了,直将河水照得亮如白昼。只见一条数丈巨蛇在河中缠绕翻滚,蛇头还被一团带着铜铃的墨网罩着。它的身体不住纠缠扭动,蛇身的末端大力拍打着河岸边的垂柳桥栏。 季寸言问张霁道:“这怎么办?” 张霁皱眉道:“什么怎么办?” 季寸言道:“我只会织网困敌,剩下的事情以往都是我三哥来的。你不是张天师的嫡系传人么?杀条蛇不在话下吧?看你手上还拿着一把剑。” 张霁道:“我这剑是木头的,还没二两重呢。你掂量掂量?刃都没开呢。” 二人正半开玩笑半商量着怎么进行下一步行动。靳捕头忽然插进话头道:“它是不是想跑呢?” 二人定睛去看,那条巨蛇果然想顺着水流逃走。它的身体不住挣扎,想把季寸言钉住它蛇尾的六芒星阵挣脱开来。 张霁道:“跑了可就抓不回来了。” 说毕,他快步奔到被钉死的蛇尾处,从腰间掏出一张黄色符箓,口中念诀,又将符箓插在桃木剑上,将桃木剑钉在蛇尾处。 桃木剑方一钉上,只听一声蛇啸响彻夜空,那条巨蛇的从水中昂起巨头,奋力挣扎起来。 张霁死死握住剑柄,钉住蛇尾。 巨蛇摆动身体,将蛇头往蛇尾处甩过来,想要将张霁撞开。 季寸言连忙也冲到张霁身前保护他。只见她挥开右手,左手助力,将一张半人宽的阵网掷出,挡在自己跟张霁面前。这张阵网迎风铺开,网身金色粼粼,竟将巨蛇如此沉重的最后一击给挡了回去。 巨蛇便再也无力挣扎,蛇身又重重砸回水中。 那道被张霁用桃木剑插入蛇尾的符箓突然腾出一簇火焰,化为粉末,这簇黄色火光顺着蛇尾往蛇头处一路烧将过去,仿佛加了煤油等助燃之物一般,越烧越快,河水也挡不住它,火势烧过的蛇身,蛇鳞一片片翻卷而起,还透出一股腥臭焦味往河两岸蔓延开来。这圈火势肉眼瞧着不大,却烧得极快,呼吸间,那颗或者六芒星阵网的蛇头便也被火苗吞噬了。 巨蛇眼见死透了。 靳捕头三两步奔到二人身边,赞道:“季姑娘,小张天师,好法力!你二人这……双剑合璧,简直天下无敌。” “谁要跟他双剑合璧?!” “我才不跟她双剑合璧呢!” 谁知两人却一齐道。 靳捕头却已经习惯了二人的不对付,此时也浑不在意,只道:“小张天师,你这把剑真有威力,不知什么来头?” 季寸言却替张霁答道:“桃木剑抹雄黄粉嘛!又不是什么宝物。” 靳捕头道:“原来是剑身涂了雄黄,怪不得斩蛇如此厉害!” 张霁道:“呸!普通桃木剑和普通雄黄粉,哪有如此威力?还不得仰仗我儿子。” 他话音刚落,那只蛊王就从季寸言衣领钻出来,挥动金翅,落到张霁肩上。 靳捕头问道:“怎么说?” 张霁道:“这条应该是成了精的青麟巨蟒。古来蛇虫鼠蚁便是同类,可以相生相克,特别是毒虫和毒蛇了。” 季寸言道:“你是说,这条青麟巨蟒,是被小蛊王毒死的?” 张霁否定道:“哦那它倒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本来养好了可能会有,但是我这只不太争气。” 听得懂人话的小蛊王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张霁的脸,小肚子还一鼓一鼓的,好像是在生气。 季寸言问道:“那你又说能杀了这条蛇全靠小蛊王?” 张霁道:“你以为河上的这些金粉是什么?” “是什么?” “是一种专门削弱毒蛇攻击的虫毒,混以磷粉。磷粉发光,可以辨识虫毒所在,至于这蛊毒嘛……是为了让蛇皮脱落。”张霁道。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靳捕头也道:“说是蛇这种东西,在蜕皮的时候身体是最脆弱的,遇到天敌就必死无疑了。” 季寸言又走近了那条巨蛇的尸体几分,蹲下来去看,果见月光下,青麟巨蟒的身上翻起一片片白皮,皮蜕离水,立即干枯卷曲,一列列一层层的,看上去有点恶心。 张霁道:“我趁蛇脱皮的时候用雄黄剑出手,才能这么简单杀了这条蛇。否则就凭我们三人,哪有这么容易保住小命?唉,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季寸言站起来问他。 “这蛇蜕不完整啊,鱼鳞一样一片片的,否则我把它脱下来,就能买个天价了!” “噫,恶心死了,还脱下来呢!”季寸言撇嘴道。 靳捕头道:“总而言之,如今蛇妖已经被二位降服。天下太平,我代苏州百姓多谢二位了。” 季寸言道:“靳捕头客气了,斩妖除魔乃是玄镜堂的分内事,咱们都是同行,却也不用谢我。” 张霁却道:“靳捕头你也客气了。只须将咱们说好的赏钱送去清风观便可。买卖往来,自然也不用说个‘谢’字。” 果不其然,张霁便接到了季寸言的一记白眼。 季寸言白眼完张霁,问靳捕头道:“靳捕头,这条蛇……要怎么办?” “哦。一会儿我叫兄弟们过来抬走。明日里用大木梁捆起来游街示众,以安抚民心。” “抬着这么大一条蛇招摇过市,我看不止不能安抚民心,反而会惹得人心惶惶。若是再被好事之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口口相传,到了京城,苏州这条青麟巨蟒,怕是就会变成恶蛟渡劫了。旁的不说,就是今年这画舫船宴的生意,都没法如往年般赚钱。”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窄巷深处传来,擅自插入众人的对话。 倒是季寸言听到这把声音后十分开心,一边回头,口中便已经叫出来者的名字了。 “雷棋师兄!” 季寸言蹦蹦跳跳来到一个身量挺拔,全身黑衣的年轻男子面前,熟络地跟他打招呼。 雷棋对自家师妹倒是十分温和,只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后,便收起笑容道:“你怎么还受伤了?” 季寸言却摆摆手道:“这点小伤,也不妨事。我可是杀了一条这么大的蛇妖呢!”说毕,她还一边比划,一边面露得意之色,显得十分高兴。 张霁在一旁道:“这条蛇好像是我宰的吧?” 季寸言只对他撇撇嘴道:“哼!”又对靳捕头引荐道:“靳捕头,这是我师兄雷棋。他可是玄镜堂十大高手之一呢。” 雷棋对靳捕头拱拱手道:“玄镜堂雷棋。” “哦,在下是苏州捕头靳方武。”靳捕头拱手还礼道。 “这条蛇妖的尸首,靳捕头怕是得让与我了。”雷棋道。 靳捕头只道:“既然玄镜堂的密探大人需要,下官自然得拱手献上。不知大人要将这条蛇尸置于何处?下官也好找来帮手一齐抬过去。” 雷棋道:“就放在苏州府衙便成。只是运送沿途须得小心行事。正如我方才所说,被老百姓知道苏州城内曾经有过什么妖魔魍魉,可不是好事。” “是!”靳捕头拱手道。 雷棋瞧上去比张霁大出几岁,剑眉星目,五官自带一股英气。靳捕头又听闻他是玄镜堂十大高手,心中便知他官阶不小,自然对他便十分恭敬。 雷棋收回手,越过靳捕头,往张霁的方向瞧去。他看着张霁手中那把桃木辟邪剑,心中对他的身份也已然猜出几分。他对季寸言道:“这位是……” “这是张道陵真人的嫡传弟子,叫张霁。”季寸言道,“这是我师兄雷棋。” “原来是张家真人,失敬失敬。”雷棋倒是颇为给这个少年郎面子。 张霁也还礼道:“在下入行不久,不过是个道行浅薄的小道士,可担不起大人的‘真人’二字。” “能以手中桃木剑斩蛇的道法,世间罕有,真人也不必如此自谦。” 小蛊王不爱热闹,又觉得雷棋此人身上自带一股杀气,此时便撅着屁股钻进了张霁衣领里,再也不愿出来。 第七章 依山郡 第七章依山郡 雷棋端着一碗温好的药站在季寸言的房门,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女孩子问道:“谁呀?” 雷棋道:“我。” 只听房间里一阵桌椅挪动和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季寸言在屋内道:“等一下呀,我还在敷药呢。” 雷棋有点不好意思,便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沿街风景。 此时夜已深沉,宵禁时间也已经过了,空荡荡的大街上没有半个人影,挂在树上的灯笼也大都熄灭,留下的几盏孤灯残影,倒更显夜色寂寥。 过不多时,季寸言就已经穿戴好了,将门打开,探出一个小脑袋对雷棋道:“雷棋师兄,找我有事么?” “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端来一碗压惊茶。” 雷棋比季寸言年长几岁,虽然不是她的亲兄长,却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早年还曾经带着她翻院墙、掏鸟窝,“坏事做尽”。不过等季寸言到了二八年纪,已经出落成婷婷少女,雷棋便避讳了许多,与季寸言也不像和她幼时那般亲昵了。 季寸言看了眼那碗压惊茶,满脸不情愿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用得着喝压惊茶嘛。” 说完她让身请雷棋进了屋。 雷棋把茶碗放在桌上,看了看她的脸色,道:“伤不重吧?” “没事啦!皮外伤。”季寸言坐下来道。 “把茶喝了吧,放了蜜糖的,一点也不苦。” 季寸言看着面前那碗黑乎乎的茶汤,苦着脸道:“甜的也有股子药味,一点也不好喝。师兄,其实这次虽然三哥不在我身边,可是我一点也不怕。那么大一条蛇呢,我还以为我会吓得腿都软了,谁知我还能跟它鏖战十几个回合,是不是很厉害?” 雷棋皱眉道:“我还没说你呢。不是跟你说过吗?遇到打不过的妖魔,能跑千万别硬杠。你倒好,还把自己给撞伤了。” 季寸言笑嘻嘻道:“虽然我一个人打不过它,但是我有帮手呀!有张天师啦,还有他的儿子,还有靳捕头。哈哈,张霁真好玩,把一只虫叫做是他的儿子。” 雷棋扶着额道:“那个张霁,本来就只有半桶水。打起架来我看连你都不如,你还能指望他呢。快把药喝了,我都熬了一个时辰了。” 季寸言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听话地喝掉了大半碗药茶,只将一点点药渣和汤底留下了。她擦了擦嘴,苦着脸说:“加了糖还这么苦。” 说毕,她就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冬瓜糖来,自己吃了一颗,还把糖袋递给雷棋。 雷棋摇摇头。 季寸言又坐下道:“雷棋师兄,你怎么会到苏州来的?是不是我三哥嘱咐你过接应我的?” 雷棋点点头道:“三公子说丰都的事情有点麻烦,可能还要料理几日。怕你惹祸,让我来盯着你。” “我可没惹祸呢。我不止没惹祸,你看我还立了大功!” 雷棋叹了口气,道:“我们过来,并不是为了这条青麟蛇妖的。” “啊?那是为什么?”季寸言问到,“难道苏州流年不利,除了这条青麟大蟒,还有别的妖怪?” 雷棋道:“你还记不记得如今陛下还是诚王爷时,有一位交好的世子名叫定康的?” 季寸言摇摇头。 雷棋笑道:“你那时候还小,不认得这位世子却也正常。世子定康因为与当今陛下交好,被那时的旧太子找了个由头治了罪,贬至苏州,住在苏州城东的世子府中。细算日子也五、六年了。如今陛下想起少时旧友,便想一纸诏书将定康世子召回朝堂,并且让他沿袭他父亲的王位,仍为定南王。” 季寸言觉得雷棋的话可能还长,于是扣过两个倒扣的荷叶海棠茶碗,给雷棋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诏书送到世子府时,世子头七还没过呢。” “死了……啊?” “定康世子,或者现在应该叫他定南王爷,年纪尚轻,无病无灾,在封王回京的节骨眼上突然离世已属离奇,然而更离奇的是,天龙卫在苏州的密探对于定南王爷死状的描述。说……裤管空空,双腿间尽是血水,肌骨俱化。” “中了化骨绵掌?” “什么是化骨绵掌?” “哈哈哈哈……没事,是我在话本子里瞎看的武功。”季寸言笑嘻嘻道。 “天龙门翻阅天下医书,也没有找到有什么疾病能在几日之内致肌骨俱化的。所以,上面觉得可能是妖魔作祟,让我们过来调查此案。”雷棋道,“密函在十日前送到三公子手中,但三公子在丰都有事情要料理,就先让你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现下三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宗官司可是雷棋师兄你负责调查吗?” “嗯。” “但是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为什么三哥在临分别的时候,特别叮嘱让我注意苏州船宴呢?” 雷棋瞧瞧季寸言含着冬瓜糖所以鼓鼓的腮帮子,笑道:“可能是知道船宴好吃,所以叮嘱你尝一尝。” 毕竟季家四小姐是个出了名的小馋猫。 雷棋盯着季寸言喝下那碗压惊茶,又在言谈时注意观察,确认她真的没什么大碍,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二人约好第二日便到世子府去初探究竟。 世子府在苏州城东,本来走水路半个时辰便能到达,但是季寸言因为昨晚大战青麟大蛇,对河边水岸还心有余悸,打死也不愿上船。雷棋只有由着她过街穿巷的,花上一个时辰才到世子府。 “依山郡……”季寸言抬头念着大门的匾额,道:“这名字真好听。又上口又好听。” 这世子府修得倒是气派又雅致,只是大门口两个写着“奠”字的大白灯笼比牌匾更为惹眼。 开门的是世子府的老管家。二人说明来意后,老管家将二人请进府内。 苏州园林天下闻名,这依山郡是定康世子请了苏州城内高人名师,耗时数年精心建成,自然是匠心独具,不同凡响。自大门进入后,九曲回廊,漏窗花影,潺潺水声自林中漏来,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偶有活水被引入穿廊桥下,旋即不见,设计得实在精妙。 二人跟着老管家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才到得内厅来。 老管家命一个身穿白衣的小丫鬟给二人奉上茶水,这才道:“府中遭遇巨变,世子英年早逝。老奴如今遣走了府内的大半家丁仆役,如今人丁稀落。招呼不周,还请两位钦差大人莫要见怪。” 雷棋道:“老人家言重了。我们此次前来,是奉旨调查定康世子离奇离世一案。陛下听说王爷死得蹊跷,似乎另有隐情。不知老人家能否将事情原委告知我二人?” 老管家叹道:“前几日我收到京城王爷府中老夫人的家书一封,已经将京城会有钦差大人到苏州的事情告知与我,并叮嘱我定要事无巨细,将我知道的事情全数告知钦差大人。唉,我家世子死得太惨了,还求二位能为世子查出死因,以慰他在天之灵。” 雷棋道:“听闻王爷死的时候……双腿肌骨具溶,化为血水,可有此事?” 老管家道:“唉,正因为如此,老奴才会觉得世子是被妖魔所害的。” 老管家于是便也坐下,对雷棋同季寸言二人细细说起定南王的故事。 “世子被贬到苏州后,对朝堂之事心灰意冷,闭门不出月余后,便选了此处作为府邸,请了名师名匠为他修建世子府,以此寄托。世子虽然深居浅出,但是每年春日里,苏州城春光大好,又有各地才子来此赏花品景,吟诗斗文。世子也爱凑个热闹,是而春日便会日日出去踏青游玩,或者登船览景。算日子是春分之后几日,世子忽而卧床不起,闭门不出。先是不思饮食,下半夜便发起热来,次日烧得厉害,老奴便请了大夫到府上救治。大夫先说只是染了风寒,几剂药下去也没见好转,到最后不论吃什么,都原样吐出。第三日便烧得说起胡话,也不认识人了。我看实在没办法,又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大夫一一上门治病。一个大夫说要望闻问切,得看了世子全身。谁成想……被子一掀开……发现世子的脚没了!” 最后一句话,吓得季寸言手中茶盏都吓得差点没拿稳。 “大夫问道世子缘何受伤,伤口为何不处理?可是世子压根就没受伤,自不舒服卧床之后,他就没离过床。丫鬟姬妾日夜守着他,他身边从未离人。大夫顺手去摸,直到膝盖处,才摸到人骨。膝盖以下,全数化为脓水血水,恶臭扑鼻。大夫被吓了一跳,忙道此病他治不好,诊金都没要便仓皇逃走了。世子未娶正妻,王爷早逝,老夫人远在京城。老奴只得擅自做主,修书一封,封了白银百两请了信使加急送往京城,想请太医过来诊治。信使刚走,世子便不行了。遗言都没留下,便咽了气。家中姬妾都被吓得六神无主,无人敢敛葬收拾世子的遗体。老奴唯有自己动手。自那逃走的大夫诊治发现世子双脚融化,到世子咽气左不过十数时辰。老奴再敛葬时……世子下半截身子便都化没了,一点骨头都没剩下。” 雷棋同季寸言对视了一眼,均觉得若是老管家所言不虚,那定康世子的死,必定跟妖魔脱不了干系。 老管家道:“老奴十几岁便在王爷府伺候,也算在京城见过世面。知道世子的死绝不寻常。便连夜去清风观内请教观潮道长。道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世子尸体必有妖异,为防其尸变甚至闹出瘟疫,尸体最好尽早火化。老奴听了道长的话,回来准备火化世子的尸体。谁知道……世子在世时双腿如融冰般眨眼化为脓血臭水,死后尸体火化却坚如磐石。老奴用火烧了世子的尸体几个时辰,他居然连头发丝都没燃着一根。这还不是妖异是什么?!老奴害怕事情闹大,便急忙遣散了在苏州买来的家丁丫鬟等众。世子死状早已在府中传开,这些人早就害怕得想逃,期间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未免世子的死被民间流传,诋毁世子声誉,这些离开的人,老奴还连哄带吓,又给了一笔不少的酬劳,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是而这事情才没在苏州城内流传开去。” 雷棋问道:“现如今世子尸体在何处?” 老管家道:“老奴见尸体烧不动,便又去找了观潮道长。观潮道长道自己见识浅薄,也无能为力,刚好有位张真人在清风观挂单,便将其引荐给了老奴。这位张真人确实好本事!他来瞧了一眼世子的尸体,便说他是找了蛇妖的道。还说这蛇妖道行可高,原话是……‘搞不好是白素贞从雷峰塔下出来了’。” 季寸言知道老管家所说的这位“张真人”,必定就是张霁。听到老管家管他,却只是撇撇嘴。心道他才没有那么有本事呢!昨晚白素贞的徒子徒孙就把他吓得差点尿裤子了。 “我问真人世子尸体为何久烧不化。真人道是因为那蛇妖内丹还在世子体内。说毕便开坛做法,将内丹从世子口中取出。老奴在一旁看得真切。那白色珠子从世子口中一经滚出,世子整个身子马上塌下去,眨眼干枯如柴,残体黝黑,随后立即化为一摊脓血……可怜我那世子,生前何等风光,末了被贬苏州,只能寄情土木风月,心中其实一直郁郁寡欢。到头了,连具全尸都没有。老奴想给他收尸……都不晓得从何收起。只有给世子立了一个衣冠冢,唉……”老管家说到伤心处,也垂头不语,再也说不下去了。 自世子府出来时,季寸言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老管家道:“老人家,不知道世子生病之前,最后一次出门,是去何处呢?” 老管家皱眉道:“咱们世子一向洒脱不羁,出入从不与人交代。老奴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季寸言想了想又问道:“那世子在苏州已经多年,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呢?” 老管家道:“世子心高气傲,旁的凡夫俗子他都不放在眼里,倒是有些酒肉朋友,却也只是攀附他的家世地位。却未曾有什么交心好友。不过若是他出门去喝酒派遣,春日里,倒是应该会去画舫船宴什么的。最常去的,便是天香楼的轻音船了。” 季寸言道了声“多谢”,便不再言语。 出了依山郡,季寸言对雷棋道:“我就说三哥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去吃什么船宴。我觉得定康世子这个案子,还是得从船上查。” 雷棋道:“不过我看我们先要去查的,倒不是画舫。” 季寸言歪头想了想道:“哦!我们要去查张霁那个小神棍。他可是拿了蛇妖的内丹呢!” 第八章 蛊王吞丹 张霁自在清风观挂单以来,只做了两桩生意。 一桩是被贬苏州的定康世子中邪身故,尸体没法火化的奇事。另一桩便是苏州河上的少女浮尸案。这两桩生意他解决得倒是干净利落,酬劳也不低,只是因为事主是皇亲国戚,又或者事关民生,都只能秘而不宣。 是而张霁在苏州城依旧寂寂无名,无人问津。不像他以往去过的地方,落脚个十天半月,便早已打响名号,门庭若市了。 虽说是挂单,张霁也没好意思白住着。这日他便在自己房间帮观潮道长写符箓添点香油钱。只见他左手握决【注1】,右手提起沾了朱砂的笔正要落下,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张霁!张霁!!开门!是你小姑奶奶我来啦!” 张霁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幸亏这笔尖没落在纸上,否则非被她吓得元神四散、走火入魔不可。 门外还有个人的声音:“谁教会你叫自己姑奶奶的?又是那些话本子?还是茶馆的说书先生?” “都有啦!最近就是靳捕头呀!他就叫我‘小姑奶奶’哈哈哈……” 张霁打开门,冷着脸看着季寸言同雷棋道:“我忙着呢!没事别来打扰我。” “当然是有事才来找你的。我好朋友你儿子呢?” 张霁的蛊王从他的衣领里钻出来,倒是十分熟络地落在了季寸言的肩头。 “这就是张霁的湘西蛊王了,是不是很可爱?”季寸言问雷棋。 雷棋皱眉看了蛊王半日后道:“……这玩意儿邪门得很,你快把它还给张天师。” 张霁无奈将二人让进屋来。过不多时,便有观内负责洒扫的小道士给二人奉上茶点。 “二位来找在下,有什么事吗?”张霁问雷棋道。 “是定康世子府的命案,听说张天师也曾经去过依山郡,瞧过世子尸体,所以想过来问问其中故事。”雷棋道。 两个男人虽然在对话,却都瞧着季寸言。只见她正开茶盖,小蛊王便一头扎进她那杯茶水里,游起泳来。 然后,两个人都只有无奈地叹气。 张霁没再理会季寸言同小蛊王,只对雷棋道:“确实见过。世子双腿俱溶,残肢渗血渗脓,恶臭无比。若不是人已经断气,血脉停滞,这妖气还能把人溶得只剩头颅。” “你的意思是,只要人没死,就会一直溶吗?”季寸言问道。 张霁点点头。 “后来尸体怎么烧都不见燃,你说是因为尸体里面有妖怪的内丹?” 张霁又点头。 “我知道内丹是妖怪修炼的精华,失去内丹轻则现出原形,重则当场毙命。怎么会有妖怪害了人,却把内丹留在人的体内呢?” 张霁道:“其实道行浅的话确实如此。但是如果道行高深,内丹是可以脱体的。至于内丹为什么会在世子体内。我估计是这妖怪亲自将内丹放进去的。内丹进入人体,随经脉行走,便能将人五脏六腑的精魄全数吸取——正所谓渣都不剩。” 雷棋沉吟片刻后道:“那为何在世子死后,妖怪不现身取走内丹呢?还是说是它还没来得及,就被小张天师你捷足先登了?” “其实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妖怪不是不想取回内丹,而是这内丹在世子体内,而世子又在世子府中。” “此话何解?” 张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瞧着房间外的山峦景色。 “世子府名为依山郡,是集苏州园林各种精华大成之作。皇亲国戚建房子,还是建这么大的园林,除了请名师名匠之外,就还得等请一个人。这个人甚至要比名师名匠更重要。” “什么人?”季寸言问道。 “请天师看风水啊。”张霁道:“当年帮定康世子看风水的,可不就是我师兄张云初么!当年定康世子重金请到我师兄过来给他看风水、起宅邸。师兄一眼瞧出依山郡那块地不太好。后面的山是死山无风无水,前面地势太低洼,一条活水绕过深沟,将日月灵气全引走了。别说住人,埋人都是大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定康世子呼风唤雨惯了,什么都得依着他的来。所以他打死也不愿意换地方。” 雷棋轻轻咳嗽了两声,暗示张霁对亲王世子,不论在世与否,都得尊重些。 但是张霁却浑不在意,只接着道:“师兄说此处为引龙穴,格局又不大。龙是引不来的,蛇虫鼠蚁倒最喜欢了。既然世子非得在此处建房子,就只能在其内暗中埋上一个阵法,藏住生死二门,让魑魅魍魉即找不着路进来,又找不着路出去,也许可以挡灾避祸。” 季寸言微微点头道:“怪不得呢。我跟雷棋师兄去过世子府,里面七弯八绕,绕得我的头都晕了。要不是老管家带路,我可能也会迷路出不来的。” 雷棋道:“张天师的意思是,把内丹放进世子体内的妖怪,本来想进世子府取走内丹,谁知进不去?” 张霁点头道:“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雷棋又问道:“既然如此,不知道如今那妖怪的内丹何在?” 张霁指了指还在茶碗里泡澡的蛊王道:“喏,你问它。” 季寸言以为张霁在指自己呢,皱眉道:“关我什么事嘛!我又没见过什么世子化水的尸体,又没见过什么世子体内的内丹。” “不是你,是我儿子。”张霁道:“我揣着内丹,本想拿回来研究一番。回到清风观,往怀里一掏,居然摸了个空。然后,我就看到这只虫!” 张霁气到如此市井地称呼湘西蛊王。 “这只死鬼虫!鼓着肚子从我衣服里钻出来,整个肚子圆滚滚的,还在一闪一闪发白光呢。我还以为是只肥萤火虫。定睛一看,差点两眼一黑!它把整个妖怪的内丹囫囵吞下去了!” 雷棋差点一口水呛出来,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茶碗里的蛊王。 季寸言却噗嗤笑了,道:“怪不得你说小蛊王三年不吃饭,一顿管三年呢,就是这么个管三年啊?” “气得我当场恨不得把它捏扁!”张霁指着茶碗道。 蛊王趴在茶碗边沿,一副泡澡泡得十分惬意的模样,它抖动了一下湿乎乎的触须,甩干上面的水,对张霁的指控十分不屑一顾。 雷棋扶着额道:“所以……现在这内丹,已经被湘西蛊王给……吃干抹净吗?” 张霁还补充道:“嗯,可能在无人处,已经变成屎给拉出来了。” 查来查去,查出这么个典故。世子依旧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可能也已经化为原形,隐没深山,或者悄无声息死在某处了。 季寸言见状安慰他道:“至少那只杀人的妖怪没了内丹,就再也不能兴风作浪啦!” 雷棋同张霁却一齐道:“只怕没怎么简单。” 说完,二人还对视了一眼,却又都皱起眉头。 张霁道:“虽然我未曾窥得害死定康世子的妖物真容。但是我能确定,这颗内丹应该是蛇妖的。除了内丹性状之外。蛇妖吸取精气,内丹入体,确实也会将人化为血水。跟世子的死状相符。你们想想大蟒蛇是如何吃人的?大蛇没有能咀嚼的牙齿,都是把人或者活物吞进腹中,慢慢将其化为血水,再行消化。可不跟世子死状一样?” 季寸言皱眉道:“又是蛇啊?……” “有些蛇,天生就会吃其他比它弱小的蛇。同类、同种甚至同窝都不会放过。”张霁道,“这条蛇敢放心将内丹植入人体内,道行一定不浅。它的内丹没有了,它还能吃掉别的蛇,将其内丹占为己有。另外,我还担心一件更骇人的事情。” “你说得我脚底发凉的。还有什么事情更可怕?” “古来大蛇,当长大到一定程度,多半都有固定伴侣,出入都是一公一母,成双成对的。” “可是《白蛇传》里面,跟白娘子成双成对的,是小青啊。”季寸言道。 “谁跟你说小青是女的?”自张霁问她。 “啊?小青是男的吗?!”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把白娘子关进雷峰塔的。” 雷棋道:“前日晚上,你们在河边杀死的那条青麟巨蟒……” 张霁同季寸言都按住话头,一齐瞧向雷棋。 张霁丢下写符箓的活计,同雷棋和季寸言一同来到苏州府衙。 那条青麟巨蟒被放置在府衙后的一间空置大屋内,因为雷棋未来处置,府衙也不敢动它。 刚一开门,一股腥臭差点将季寸言熏出去。 她捂着鼻子,皱眉跟着雷棋凑过去看这条大蟒。 放置了两日一夜后,蛇身已经干透,整条蛇比在河中看上去要小了一点,但身长也有数丈之余,一间屋子若不是将它卷曲起来,根本放不下。蛇鳞上起了一层一层的白皮,那是蛊王毒粉促使其蜕皮的结果,干了之后这些死皮便如干枯翘起的鱼鳞一般,瞧上去更恶心了。 季寸言都不想靠近,只在门口远远看着。 雷棋侧头看向张霁道:“这蛇可有内丹?” 张霁摇头。 雷棋又道:“这蛇杀人吸取精气,须得寻个帮手将受害少女骗至河边,可见它不会化形。个头已经如此之大,头上长角,差不多能化蛟了,照理不会还不能化形。所以,这条蛇极有可能是失了内丹的杀死定康世子的那一条。” 季寸言用手臂挡住鼻子,瓮声瓮气道:“我也觉得是!怎么会这么巧,一个苏州城内有那么多大蛇妖呢。肯定就是一条了。” 雷棋松了口气,这下便能交差了。 世子离奇死亡,时机实在微妙。皇帝刚下诏书,这边就传死讯。新皇登基不久,废太子残余势力或明或暗潜伏于朝堂内外。天龙卫让玄镜堂查的,并不是什么妖术害人的离奇典故,而是要探查世子之死于朝堂内斗有无关系。 所以,这害人妖怪的来龙去脉,绝对不可以暧昧不明,必须寻根究底。 现在案子来龙去脉都已经清楚,看来也就没玄镜堂什么事了。 谁知张霁此时却否定了雷棋的说法。 他淡淡道:“不。这条蛇,跟杀死世子的那条,并不是同一条。” “为什么?这样怎么想都说得通,没有漏洞呀?”季寸言吃惊到放下捂着鼻子的胳膊,走到张霁面前问道。 张霁道:“这是条公蛇。而杀死世子的,是一条母蛇。” 倒是雷棋经验老道。他听闻这句话,走到青麟巨蟒尾部,用力将其翻过来,露出蛇腹,找到一个被蛇皮覆盖的条状裂隙,他伸手用力一压,果见两条长刺自裂隙刺出。【注2】 他抬头看看张霁,道:“确实是公蛇。但是为何那条杀死世子的,是母蛇呢?” 张霁看看季寸言,道:“这个我要说与你师兄听,但是你听不得。” 季寸言不满地扁扁嘴。 雷棋道:“小师妹,你出去玩会儿。带着你的蛊王朋友。” 季寸言倒是很听雷棋的话,转身便出去了。 张霁回头对雷棋道:“将自己内丹植入男子体内,并不是撬开男子的嘴,塞进去那么简单。内丹得从‘下面’进去,而且是在蛇妖同男子蛟河时。” 雷棋皱眉道:“这一公一母,公的只吃少女,母的只吃男人?” 张霁道:“世间妖物,大抵如此。” “公的死了,内丹不在。会不会是……母的夺走了公的的内丹?” 张霁道:“自来都是公蛇吞噬母蛇,没想到这对还反过来了。但是如果是这样,这条母蛇便是极为厉害,就更难对付了。” 雷棋只觉头大。季景飏飞鸽传书给他时,称“此案极为棘手”。初时他还不觉得,结果真的越查越离奇。若杀死世子的真凶真的是一条吞噬了公蛇内丹的数丈母蛇,以雷棋同季寸言的道行,根本拿它不住。 想到此处,雷棋便抬眼瞧着面前这位少年天师。 张霁年纪不大,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一双星目清澈有神,鼻梁高挺,唇角天生上扬,似有一种宗师气质蛰伏于眉眼间。从季寸言跟雷棋讲述的这些天诛灭蛇妖的故事,还有方才张霁对于世子案的分析来看,他确实是有些本事傍身的。 雷棋于是对张霁道:“世子之案颇为棘手,既然张真人已然牵涉其内,劳烦还请继续协助我们,尽早将那条母蛇诛灭,以保一方安宁。” 张霁道:“降妖除魔本是我张家分内之事,大人倒是不必如此客气。” 雷棋复道:“规矩我自然是懂的,案子结束之后,玄镜堂必不会亏待天师。” 张霁笑道:“好说。好说。” 【注1】天师写符箓时,右手执笔,左手需结印,口中念咒配合,方可成符 【注2】辨别蛇的公母,除了从个头、蛇纹、性格却别外,最准确的方法就是翻开蛇腹,在蛇的尾部肛门的地方压下去,公蛇会有两个尖的交接器,母蛇是没有的 第九章 画舫残尸 雷棋同张霁从放置青麟巨蟒的空房子里出来。 雷棋想了想同张霁道:“这条公蛇内丹已失,如今不过一条烂肉。我看还是一把火烧了吧。天气热起来,腐烂在此处,引起瘟疫便是得不偿失了。” “我先把这房子用符箓封起来。尸体留着或许还会有用。”张霁道。 “你们说完啦?!”季寸言早已经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见二人出来,立即迎上去,她问张霁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说了你不能听,你还瞎打听。”张霁却对季寸言道,“反正你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所以想了想等你出来,我就对你威逼利诱,严刑逼供,撬开你的嘴也要问出来。”季寸言还威胁似地对张霁挥了挥拳头。 张霁皱眉指着雷棋道;“你不去严刑逼供你师兄?” “你看我打得过他吗?”季寸言委屈道。 雷棋却只侧头无奈地瞧了一眼季寸言。 张霁同季寸言还在说闹间,靳捕头带着手下走过来。 他向三人匆匆拱手道:“雷大人,季姑娘,还有小张天师,又出事了。” 原来是天香楼的轻音画舫内,又出了一桩人命官司。 若是寻常案件,靳捕头自然不会来知会玄镜堂跟张霁。只因此人死得太过离奇。 轻音画舫是天香楼的产业,自然同天香楼一般,是做青楼生意的。只是这几年苏州船宴盛行,天香楼的老板瞅准商机,把这青楼生意做到河上,推陈出新,多搞些花样便能多些进账。它与hong船不同,画舫自中午时分离岸后,便一直绕着苏州城不停歇,甚至于通宵达旦、夜夜笙歌。到得二更天宵禁之时,船上舞乐丝竹暂住,但还是会有客人留宿,至第二日天亮了,才从码头下船。 今日同往常一样,日上三竿,船上丫鬟小厮料想客人都已经下船了,这才开始清点各个厢房,打扫除尘,等到午时又得重新启航,循环往复。 两个小丫鬟在打扫三楼一间紧闭房门的厢房时,发现了这具尸体。 尸体面露青紫之色,双眼紧闭,眼眶深凹,形容枯槁。 三人站在尸体床前。 季寸言同张霁大感意外。 季寸言失声道:“这不是那个什么庄公子吗?” 雷棋回头问她:“你认识死者?” “是个登徒子,十分可恶。我都准备找三哥告他的状呢,没想到他就先死了。”季寸言道,“不过就算是死在青楼,也没什么意外。多行不义,又贪念酒色,自然比别人短命。” 靳捕头在雷棋身后道:“雷大人,请把被子掀开一瞧。” 雷棋也觉得若只是花船上死个嫖客,靳捕头倒不至于劳师动众把他们三人都给叫来。但是在青楼闺房,掀一个男嫖客被子,总是不太雅观。谁知道在被子下面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他瞧瞧还一脸好奇地站在自己身边的季寸言,掀被子的动作犹豫起来。 张霁却直接得多,他对季寸言道:“你还杵这儿干嘛?快把脸背过去。男人躺床上掀被子,你一个女孩子,还凑过来看。” 季寸言被张霁说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掐了他一下才转过身,还用双手把脸给捂住了。 雷棋笑笑,这才把被子掀开。 但这被子里面的光景,着实将雷棋同张霁也吓了一跳。 这被子底下并无庄公子的尸首,便只有一身寝衣,泡在脓水血水之中,半截脖颈之下,胸腹四肢已经被血水溶得渣都不剩,断颈处还有血泡冒出,森森椎骨露出于肌皮之外,也冒着脓泡。 庄公子一颗寡寡头颅,连着半截脖子,搁在软枕之上。他的衣服裤子,平平铺在床上,已然被染成红黄之色,却还能摆出个人形来。 这模样实在瘆人又恶心。 靳捕头身边几个年轻捕快也都受不了,两三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恶心,跑去屋外,趴在走廊的木制围栏上,往河中吐去。 季寸言虽然没瞧见尸首,却也闻到一股恶臭。 这臭气方才被锦被盖住,又被房间浓厚的脂粉之味压住,还并不明显。如今锦被被掀,恶臭便在屋内炸开,一下子就上了头。 季寸言忍不住转过身,便看到这骇人一幕。她也吓得说不出话,只躲在雷棋身后,看着那床铺上孤零零的一颗人头。 雷棋看向张霁,道:“张真人,你说过,若是人未死,血脉经络还在运行,蛇毒内丹便可将人整个溶化,只留一颗头颅。先时我并不信,现下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靳捕头道:“这简直比那些少女死得还惨……哪有寻常案件是这种死法?定也是妖魔作祟。” 从轻音画舫出来,三人找了个小茶馆坐着,许久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茶馆内,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说《白蛇传》的故事。 说到白素贞水漫金山的那一段,正精彩处,其余茶客都忘记了吃喝,只盯住说书先生。 小二给三人上了热茶同瓜子花生等吃食便也坐在一边听书去了。 季寸言道:“不如去雷峰塔请白娘子出来助我们降服她的徒子徒孙吧!” 她这话倒是在开玩笑。 张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便开始剥起花生来。他瞧了季寸言一眼道:“你在做梦呢。白素贞又不是人,真的请她出来,她知道你要诛杀她的好孙子,先一口吃了你,再一口吃你师兄。” 雷棋只看了张霁一眼,没说话。 “呸!白娘子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张霁道:“所以你这小姑娘,没事就在家多绣绣花,看看书。你们家那本《白泽补录》还在么?那可是好东西,我师兄还去借阅过。” 季寸言道:“《白泽补录》好像是有一本。不过我没见过,可能是镇宅之宝吧!雷棋师兄,你读过吗?” 雷棋摇头。 那本书是季家家传之宝倒是没错。 上古神书《白泽图》【注1】,曾与《山海经》齐名,只是后世失传,世人再也没见过。而《白泽补录》更是稀有,民间都难得有人见过此书,就连季家那半本,也是残本了。便是雷棋这种自小养在季家的家将,也从来没见过。 张霁道:“民间传说多是胡扯,也许有那么一两个有些捕风捉影的渊源,但是年深月久,早已被这些口耳相传,坊间茶肆杜撰得面目全非了。别的不说,就说狐妖吧!早年狐妖可是祥兽,若是有九尾,那得是同麒麟一般要到庙里去供起来的角色。可惜现在九尾差不多绝迹了。……再说《白蛇传》,如今的版本只是老百姓爱听的皆大欢喜的结局。但你知道最初的版本是什么样子么?【注2】” “什么样子?”季寸言问道。 雷棋在一边淡淡道:“白蛇是被许仙给活活打死的。” “啊?雷棋师兄,你也知道呀!可是,许仙不是白娘子的丈夫吗?为什么要把妻子打死呢?” “《白蛇传》的故事,初时只是用来警示世人,莫要贪图美色权贵,否则便会引来杀身之祸。但是这故事百姓爱听吗?自然不爱,久而久之,白娘子便成了济世救人的好妖精了。但是旁的不说,单说水漫金山。引水淹没金山寺,听起来法术高强,但你想想,金山寺下的百姓农户,又何其无辜呢?” 季寸言倒是歪着头想了许久才道:“这个我还是真的没想过呢。原来还有这些说法。” 本来才走进茶馆时,三人脑海中仍旧是庄公子只剩一颗头颅的可怖惨状,又兼那又腥又臭的腐尸味道,实在没甚食欲。现在聊了些旁的事,气氛这才缓解了些。 “有一件事,我还是有些疑惑。”雷棋道,“为什么定康世子的身体化开用了数日,且只有双腿化成脓血。但这庄公子,一夜之间,就只剩下一个脑袋呢?” 张霁道:“对此事我也存疑,觉得奇怪。你要问我为何两名死者死状不一,其实有很多解释。要么就是各人体质不同,也许定康世子是皇族血脉,有真龙庇佑,所以着道浅些。也许就是,害死他俩的蛇妖道行不同,杀死庄公子的,法力更胜一筹。一夜之间就能将一人精血消化,融为己用。” “啊?莫非苏州城里,还有个蛇窝呢?”季寸言道。 张霁白了她一眼道:“你想得美!若是真有一窝蛇,你前日晚上宰了人家孙子,人家还能留你到今日呢?那不早就水漫苏州了。” 这出《白蛇传》被说书先生讲完,三人的茶也喝完了。 出了茶馆,张霁叫住季寸言道:“我儿子再借你两天。” 说毕,那只蛊王便从张霁衣领里钻出,飞到季寸言肩头。 季寸言摸了摸蛊王的翅膀,道:“真的借我?那就谢谢啦!好朋友,帮我谢谢你爹!” 谁知蛊王却已经转身,拿屁股对着张霁。 “你这个逆子!”张霁怒道。 季寸言被他俩逗得哈哈笑起来。 张霁对季寸言道:“借你是因为你道行浅,留着它保护你。免得你被什么蛇妈,蛇奶奶吞了报仇。不是让你教坏我儿子。什么茶碗洗澡!我从来都不惯它这些臭毛病。现在我每日喝茶,打开茶盖,还得看它在不在里面游泳!” “哈哈哈哈……”季寸言却笑得更开心了。 雷棋微微摇摇头,却也被这两个娃娃逗得嘴角上扬,忍不住笑起来。 三人渐渐行远。却谁也没发觉有个穿着黑衣的男子已经在茶馆的角落盯住他们多时了。 这男子年纪不大,瞧上去大概只比张霁年长个几岁。他容貌俊美,五官较之张霁略显阴柔,但眉眼间隐隐透出一种沉郁杀气,虽然长得秀气,但却让人不敢接近,更别说搭讪了。 有两个妙龄女子路过他,因为他长得实在好看,忍不住回头再去瞧。谁知此时他突然皱起眉,抬眼看看两人。两个女子便吓得快步走远了。 他身边还有个年轻人,瞧上去同雷棋差不多年纪。 此人拿起放在桌边的茶壶,将男子的茶杯添满,道:“那个白衣的小道士,瞧着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还有几分不俗见解。看着不像是普通神棍。” 黑衣男子并不言语,不过瞧着雷棋等三人的背影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没想到玄镜堂也在。有他们搅局,这事怕是难办了几分。” “这三个人都是玄镜堂的探子吗?” “啊,少爷鲜少同玄镜堂打交道,倒是不知。那个挺漂亮的女子,玄镜堂堂主季如风的幺女,名叫季寸言的。她的三哥便是大名鼎鼎的季景飏。她旁边那个年长些的,是玄镜堂十大高手之一的雷棋。至于那个小道士嘛……在下却没见过。我听他口音,也不是京城人士。少爷,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黑衣男子端起茶碗,却又放下,只道:“季景飏没来,这事情不难办。对付那条巨蛇得花些功夫。既然有人想要出头,就由他们去吧!” 【注1】《白泽图》(又名《白泽精怪图》)是中国的妖怪之书,历史可以追溯到黄帝时期,据说黄帝东巡至海滨,遇到一头神兽白泽,白泽是祥瑞之兽,能口吐人言,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白泽给黄帝讲述了天下妖怪的情形,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黄帝命人记录下来,这便是《白泽图》。这个故事的版本出自宋代道教类书《云笈七笺》。 《白泽图》在战国末年就已经风行于世,汉唐最风靡时,此图几乎达到户手一册的程度。据说如果能喊出图中妖怪的名字,妖怪就会消失或者为人所用。但是古本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已经佚失了。《白泽图》在敦煌莫高窟出土了残卷,现残卷仅两卷,分别收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大英图书馆。 【注2】《白蛇传》的故事在一开始,白蛇确实不是如今白娘子的形象。而正是一条吃人、害人的毒蛇。早期更有版本,白蛇是被许仙用石头砸死的。而还有些版本中,有个叫李黄的人,就被白蛇所害,全身化为血水,只留一颗头…… 第十章 画皮 昨日同庄家公子一同上了轻音画舫的小厮家丁也有五、六个。但是到得入夜时分,主仆同乐,庄公子同姑娘进了厢房不用人吆五喝六的陪着,这几个小厮也就顺便找了几个小丫头陪着喝酒行令,胡闹了一宿。待得靳捕头将他们一起带回衙门,还晕乎乎不知朝夕呢。靳捕头一阵头痛,命人打了十几桶水,朝人身上泼将上去,这才把这几个小厮给浇醒了。醒来也不济事,得知自家少爷惨死,几个人先是抱头痛哭,呼天抢地了好一番功夫,这才肯老老实实说话。 雷棋早来到苏州府衙,坐在一边旁听。 其中一个小厮是庄公子的贴身亲信,宿醉之后,舌头还捋不直,抽抽噎噎道:“我知道……我知道是谁用妖术害死我家公子的!” 雷棋将眉头一挑。 那小厮接着道:“前些日子公子乘着画舫游河,曾经看上过一家姑娘。这姑娘靳捕头你也认得,便是在hong船画舫与你密谋的那个漂亮的小捕快。她前日被我家公子纠缠,曾经使用妖术,将公子与我们定在船上三四个时辰,令我们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还是船上伙计将我们从船上抬下来的。” 雷棋叹了口气。 靳捕头道:“你这臭小子,莫要乱说。人家小姑娘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怎会瞧上你家公子的贱命?人家本来就是来斩妖除魔的。” “可是这苏州城内,除了那个小姑娘,哪里还有人会此等厉害的妖法邪术呢?” 雷棋放下茶盏,道:“你想见识妖法邪术也不难,把人定住只是雕虫小技,隔空把你捏死才是真的本事。不巧我就有这等本事,你要不要试试?” 这小厮撇了雷棋一眼,只觉他凶神恶煞,绝非善类,而且他双眉紧皱,薄唇微抿,似有怒色,登时吓得不敢动弹,也不敢再说话。 雷棋问道:“昨晚你们公子是同画舫内哪一位姑娘一起进入厢房的?” 小厮道:“咱们公子在苏州城内是出了名的有品位,出入青楼,只挑头牌的姑娘。头牌姑娘里,还得挑最漂亮,最贵的那个。昨日是……是……” 他说这话时还面露得意之色,怕是炫耀间,已然忘却了自家主子已经横死暴毙的惨事。 “是秋月姑娘,是轻音画舫如今最贵的头牌姑娘。”后面那个小厮添了句。 雷棋同靳捕头对视了一眼。 因为一早发生了命案,死的又是苏州城内颇有身份地位的庄家公子,饶是天香阁的轻音画舫,今日也停了船宴的生意。一艘大船还停在昨夜停靠的码头旁。早有好事之人围在外面看戏,拿手指指点点。 靳捕头带了手下,同雷棋等人一同来到轻音画舫。 老鸨正在忧愁自己船上死了人,如何向老板交代,便见官差又来了,免不得打起精神上前接待。 “靳捕头,你们这是……” “你们画舫是不是有位秋月姑娘?”靳捕头问老鸨。 “确是有这么一个姑娘。” “她现如今可在船上?” “靳捕头你曾交代,所有昨日在船上的人都不得下船,咱们可都老实着呢。” “劳烦妈妈你带个路,咱们找这位秋月姑娘有事要问。” 老鸨一脸狐疑,却也明白定是秋月同那庄家公子的死有关,便领了靳捕头一行来到二楼一条并不对外开放迎宾的长廊。秋月的房间便在此处。 老鸨敲敲门,道:“姑娘醒了么?外面有几位官差大人找你呢……姑娘?……姑娘?” 她拍打着门板,但内里却并未有人回应。 靳捕头等得不耐烦,一把推开老鸨,再用一脚踹开了秋月的闺房大门。 这房子比起楼上厢房要简单地多,只一间木屋,用屏风隔出前厅卧室,一个木柜,便再无他物。 那白色屏风后,倒是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隔着湘绣的屏风却看不真切,只知她是站着,后背对着众人,却一动不动,也不做声。 “秋月姑娘,我乃苏州捕头靳方武。秋月姑娘?” 那女子却不说话,动也不动。 季寸言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这屋子里并无半丝人气,好像里面立着的,是个死人一样。她询问似地看看雷棋。 雷棋也瞧瞧她,对她道:“这屋里有股血腥气,你们都没闻到么?” 靳捕头闻言,也不得许多,两三步越过屏风,走进内室。 他定睛看那“秋月姑娘”,却吓得大叫一声,往后退了数步,身体撞在一边的窗棂上,这才停下。 众人瞧见靳捕头双目圆睁,一张嘴也讶异地没法闭住,那模样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东西。 季寸言抖腕将墨线铜铃握在指间,若是那“秋月姑娘”突然从屏风后爬出来,她也能随时攻击。雷棋同张霁也快步跟上,越过屏风。 原来那“站着”的“秋月姑娘”只剩薄薄的一张人皮,骨肉俱无,一身华衣套在人皮之上,连同人皮一起,被吊在梁上。是而隔着屏风,便如真人一般。 秋月姑娘是天香楼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头牌姑娘,若是她有什么闪失,老鸨可就得亏上一大笔银子了。她状着胆子,挤开几个捕快走进来,一瞧这张人皮,登时尖叫一声,两眼一翻,便吓得晕了过去。 张霁到底见过世面,还叹了口气道:“画了个皮啊。” 雷棋问他:“你是说,昨日的秋月姑娘,就是那条蛇妖披着一张人皮假扮的?” 张霁点点头。 “这……这……真的有画皮的妖怪?我以为只是在话本子里才有呢。”靳捕头这时才缓过神来,脸色苍白地问张霁。 “也许妖怪以前也没想到过画皮这样的邪门法子,是看了民间的话本子,便有样学样起来也说不定。”张霁却道。 “这蛇妖能披上一个美人的皮,就能披上另外一个人的。说不定她还在画舫里呢。”雷棋却道,“靳捕头,劳烦你带人锁住画舫出口,将船上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赶到甲板上去,我要一个一个的检查。” “是!” “恩客姑娘,家丁丫鬟,老鸨龟公,一艘大船百十号人,你要一个一个验明正身?”张霁问雷棋。 “你放心吧!我家只有法门。”季寸言得意地对张霁道。 “不如我俩打个赌。”张霁却转身对季寸言道,“我也有火眼金睛的法子。咱们看看是你们季家的法术厉害,还是我张真人的道行高深。” 季寸言其实心里也没底,不过她又瞧瞧雷棋,心道就算我不济,雷棋师兄可是玄镜堂四大高手呢。于是她将小胸脯一挺,道:“赌就赌!” 靳捕头将船上所有活物都赶到甲板上站定了,连画舫后面系着的厨船上活着的鸡鸭兔鱼都没放过。特别是还有几条三指粗、手臂长的黄鳝。 把张霁都看乐了。 雷棋皱眉道:“靳捕头,这些是……?” 靳捕头道:“那《西游记》里,孙悟空还会七十二变呢。那条什么蛇精,保不齐变成这些鸡鸭鱼肉什么的也未可知,我就一并把后面厨船上也搜刮了一番,总而言之,船上所有活物可都在此处了。不知大人要如何施法呢?” 雷棋先让所有人都往四周站,在甲板中央腾出地方,给季寸言用铜铃墨线在地板上布下一个六芒星阵。而后,又让所有人都站在墨线织成的阵网中央。 季寸言对张霁道:“我家六芒星阵的厉害,上次斩蛇的时候,你也见识过啦!如今只要我念诀施法,若是那蛇妖真的在阵网中央,它在何处,何处的铃铛就会响起来。” 此时,站在人群中的一个黑衣男子微微叹气。他旁边的随从低声对他道:“少爷,季家的六芒星阵,真的如此厉害?” 那男子道:“六芒星阵确实厉害,只是这布阵施法的人不厉害。想要网住蛇妖,简直痴人说梦。” 季寸言口中念诀,双手结印,推掌往阵网中心挥去。 只是她一番操作之后,这阵网却纹丝不动,铜铃静悄悄躺在地上,也无半丝声响。 季寸言眉头微皱,便又念诀施法了一次,但是阵网还是没有反应。 她有些心虚地回头看雷棋,道:“雷棋师兄……这蛇妖是不是不在船上呀?” 在一旁的张霁一边笑一边对季寸言道:“你这法子行不通,还是换我来吧!首先,这条蛇此刻绝对在这些人中间。” 靳捕头一听这话,手中钢刀都从刀鞘中拔了一半出来,吓得左近男女都往后退了几寸。 季寸言不服气道:“铃铛都没响,你怎么知道?” 张霁道:“这六芒星阵是被人用法力遏制住,所以才无法施展。否则,它此时早就响了。小蝶,出来吧!” 上次被季寸言吓到跳船的狐妖小蝶从人群中款款走出来,对张霁道:“张天师好!” 季寸言一眼认出她,道:“哦!你就是上次那个……” 小蝶对季寸言略一施礼道:“季姑娘好。” 张霁道:“没想到吧!我早将小蝶安插在轻音画舫啦!有她在,你六芒星阵里的铃铛,在她脚下的那只便会响起来。至于没有响的原因嘛……” 张霁瞧着甲板上的这些人。 季寸言撇嘴道:“好吧!是我道行浅薄,愿赌服输。不过这也不关我家法阵的事。如果是三哥来施法,那蛇妖一定逃不过这天罗地网。而且,我的法术被破,你有什么法子能保证一定找到蛇妖呢?” 张霁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然后招手将老鸨唤来,问道:“妈妈好。” 老鸨道:“这位小公子好。不知有何差遣?” 张霁道:“你们家姑娘,可会唱歌?” 老鸨道:“这话问的。我家画舫上的姑娘,可都是天香楼的头牌,别说是唱歌了,琴棋书画,哪样不精通?” 张霁道:“那就让姑娘们先唱个小曲我听听。我这人也不爱听别的,就唱个《sihba摸》吧!” 在一边的季寸言脸都红了,皱眉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经人,唱《sihba摸》,亏你想得出呢。” 老鸨面露难色,道:“咱家姑娘自幼教习,学的都是评弹小调、淡雅诗词,这《sihba摸》……” 张霁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老鸨,道:“这也不是难事。不会可以现学,妈妈你看这些银子,可够这些姑娘立时学会《sihba摸》呢?” 老鸨接过银票,立时满脸堆笑,一叠声道:“会!会!会!能!能!能!小公子出手如此阔绰,别说是《sihba摸》了。小公子想听什么,咱们的姑娘便能唱什么!” 季寸言皱眉问雷棋道:“雷棋师兄,张霁究竟想做什么呀?他不会是就想讲个排场,让天香楼的头牌红牌,一齐给他唱这个吧?” 在一边的小蝶姑娘道:“季姑娘放心吧!张天师此举必有他的用意。这位小天师年纪虽小,道行颇深,可不是一般天师可比。” 另一边的随从也问那黑衣男子道:“少爷,这小天师这是想做什么?不会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想花钱听小曲呢?” 黑衣男子道:“民间天师神棍,对付妖鬼魍魉,总有自己的办法。有些虽不入流,却也着实好用。这张天师不是普通人,且看着吧!” 第十一章 钦天监灵台郎 轻音画舫的姑娘们不愧是天香楼出身,只往甲板上一站,便都各有风韵,争奇斗艳。 张霁负手穿梭于这些姑娘身边,仔细将姑娘们的脸一张张打量开去,模样还颇为认真。 船上客人们也都被这青楼画舫的姑娘们一齐唱《sihba摸》的景象吸引了,在一边评头论足,商量着哪位姑娘最好看,谁的歌声最动听。 自然也有真的不会唱《sihba摸》的姑娘,脸皮薄是而满脸通红的姑娘,觉得此举便是张霁在消遣调侃自己故而敷衍着张嘴唱了几句却满面怒容的姑娘。张霁走过这些姑娘时,神色亦是如常,瞧不出他究竟在看什么。 季寸言一手抱胸,一手撑住下巴道:“张霁在干什么呢?也不见他中意谁,也不见他特别留意谁。莫非他真的有火眼金睛不成?还是跟我三哥一样能用燃血之法自开天眼?开天眼也不用这么多姑娘一起唱《sihba摸》呀?不见他请和尚道士来诵经。” 张霁走过一个粉衣女子身边,忽然脚下步子停下来。他皱眉瞧着那姑娘。粉衣女子被张霁瞧得十分不自在,便住了嘴不再唱歌。 张霁道:“姑娘歌声着实不错,不如再唱几句我听听看?” 粉衣女子眉头轻皱,只拿眼睛斜着张霁,却不做声。 张霁道:“你不唱歌也罢,亦可说几句话我听听。这歌声美的佳人,说话声音自然也不错。” 粉衣女子依旧薄唇紧闭,不愿搭理张霁。 老鸨瞧粉衣女子脾气上来,心道这少年出手阔绰,比起那些达官贵人,公子文士也不逊色,得罪这样的金主,可不划算。于是她连忙上前几步,对那粉衣女子道:“清姑娘,客人要你做什么,你便得做什么。得罪客人,可不合规矩。不就是唱几句小曲儿嘛,又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儿,你可别闹小脾气了。” 老鸨边走边说,最后一个字落地,人已站在粉衣女子身边了。 在一旁看戏的黑衣男子忽而瞳孔一缩,叫了声:“小心!” 他话音未落,那粉衣女子一把拉过老鸨,挡在自己身前,又将她往张霁怀里推去。 张霁被老鸨一撞,整个人连通老鸨一同倒在地上。 粉衣女子张开大口,只见一条比常人足足长了一倍的舌头伸出,舌尖开叉,分为两条,这哪是人舌,分明就是蛇信子。 四周女子、客人、龟公等等见到此状,都吓得大叫着闪开去。 粉衣女子瞧向季寸言,眼中露出怨毒恨意,杀气腾腾。 说时迟那时快,粉衣女子上半身忽而向后退了数寸,整个人又倏地向前弹射出去。这分明是蛇最常见的攻击姿势。 事发突然,雷棋将手中长剑拔出,想要挡在季寸言身前,但是鞭长莫及,已经来不及了。 那位狐妖小蝶姑娘,也想上前护住季寸言。但是她的道行浅薄,哪里是蛇妖的对手?蛇妖只一挥掌,在丈许之外就将小蝶弹开了。 季寸言抬手将手中铜铃掷出,护在自己身前。但是情急之下,阵网掷偏,根本没有网住蛇妖。 最后只剩那湘西蛊王。只见它从季寸言衣领钻出,倏地向蛇妖撞去。 忽然,一柄剑悄无声息地从蛇妖和季寸言的身侧刺了过来。 这剑来得好快!快倒是其次,最可怕的是执剑之人不仅脚下疾迅如电,全身气息更是隐藏得神鬼不觉,季寸言没有留意到,蛇妖竟也丝毫不查。 若不是蛊王将蛇妖撞开,这一剑必定一击即中,横穿蛇妖的身体。只是蛊王出击在剑客意料之外,刺一剑竟然阴差阳错地刺偏了,只划伤了蛇妖新入的这张人皮的胳膊。 蛇妖反应自然比常人要快,只见她整个身体倏地后缩,口中向季寸言喷出一股绿色毒雾。季寸言抬起手臂捂住口鼻,却也觉得双目刺刺发痛,可见这雾毒性不小。 蛇妖退守,抬眼瞧去,偷袭它的是个黑衣男子,男子架剑护在自己身前,手上那把雄黄剑在日头下杀气腾腾。 这一系列的变故着实出人意料,甲板上看客极多,隔得近的一个青楼女子,指着蛇妖被划破的手臂颤声道:“清……清……阿清的手——” 只见蛇妖右边半截被割破的衣袖垂落下来,玉臂也被划破了一道手指长的伤口,然而伤口却并没有流血,豁开的皮肤下,竟露出一截蛇皮,蛇麟片片层叠,在阳光下泛起一股恶心的青色。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经她提醒,众人便都瞧出了这粉衣美人儿是个画皮的妖怪,大家尖叫着四散逃开,但甲板空间本就不大,所有人到处乱窜寻找出口,便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碰壁,被人撞倒踩踏,乱作一团。 靳捕头想维持秩序,但此时根本没有人听他的。 张霁等人早已被人群冲散,视线也被穿来行去的人群挡住。 倒是那黑衣男子长身而立,架剑护体,丝毫不被人群影响。蛇妖对他扬起嘴角,古怪一笑,随即张开大嘴。这张嘴越长越大,整张美丽的脸皮被它撑破、撕开,只见一条丈许的青麟大蟒从人皮里钻出来。 虽然那粉衣女子个子不高,但这条青麟大蟒从人皮里钻出来时,几乎是见风而长,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大,只见它昂起蛇头,冲天而起,展开的蛇身足足三、四丈许,十分骇人。 雷棋见状,飞身而起,想要用剑刺中它的七寸。 但是大蟒何等机警,只将蛇尾一扫,便将雷棋的身体扫中,将他击落在甲板上。 但大蟒被雷棋的掩护吸引了注意,待它反应过来,那黑衣男子已然亦如鬼魅般跃至它的“七寸”之处,雄黄宝剑寒光毕现,直对准大蟒脖颈处刺下去。 大蟒仰天长啸一声,头颈处猛地扭动起来,黑衣男子握剑不住,从半空跃下,大蟒将头颈处撞向画舫桅杆,它这一撞极为用力,竟将雄黄宝剑的一半给撞断掉落下来。 紧接着,大蟒带着没入自己身体内的半把雄黄断剑,跃入河中,眨眼便不见了。 众人都跑到围住甲板的栏杆处,往水里看去。哪还有那条蛇的影子? 黑衣男子眉头紧皱。 雷棋对黑衣男子的帮忙颇为意外,问道:“阁下是……?” 黑衣男子道:“钦天监、简少麟。” 雷棋拱手道:“原来是灵台郎大人。在下玄镜堂雷棋。” 张霁却没理他二人寒暄,只对还在往水里看的季寸言道:“你这么厉害?中了蛇毒还如此精神?” 季寸言方想反驳几句,只觉两眼突然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幸亏张霁反应快伸手抱住她,否则她就得硬生生倒在地板上。 待众人回了驿站,张霁便让蛊王为季寸言疗毒。 雷棋等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 那小狐妖小蝶也没有离开,但是她又很怕作为除妖衙门的玄镜堂密探,只能坐在一旁看着雷棋,也不敢做声。 半个时辰过后,张霁才从季寸言房间出来。 “怎么样?”雷棋忙上前问道。 张霁道:“没什么,有我儿子呢,只要当时没咽气,我儿子就能把小季身上的毒吸出来。” 雷棋这才松了口气,坐下来。 小蝶见张霁在身边,这才开口安慰雷棋道:“雷公子放心,小张天师法力高强,那只湘西蛊王更是了得,季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张霁瞧了眼小蝶道:“怎么?我儿子比我还厉害啊?” 小蝶只掩嘴一笑。 张霁便对她道:“今日辛苦你了,还害你差点受伤,我着实过意不去。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小蝶却道:“我还是留下来照顾季姑娘吧。她中毒昏迷,须得有人贴身照顾才是。你们两个都是大男人,不太方便,我虽然是狐妖,却也是女孩子。若是雷公子不嫌弃的话……” 雷棋对小蝶道:“那就辛苦姑娘了。” 小蝶对雷棋施了个礼,便推门进了季寸言的房间。 张霁道:“你真的放心她?她可是妖哦。” 雷棋倒了一杯茶,放在张霁面前,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道:“你的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更何况当时情况紧急,这位小蝶姑娘竟能舍身而出,护在我师妹身前。若不是蛇妖无心杀她,此时恐怕她的性命也不保了。如此有情有义,不论是妖是人,都是值得交的好朋友。” 张霁点点头道:“雷大人你说得确实不错。比起你师妹讲道理多了。你师妹还想把人家杀了,挂狐皮在门口示众,偶不是,是示妖呢。” 雷棋无奈笑了。 张霁又沉下脸道:“小蝶倒是值得交的朋友。你要小心的是那个什么钦天监的灵台郎。” “你说简少麟?” 张霁道:“当时你没看到?他虽然出剑果断,也算救了小季一命。但是若不是我儿子的那一撞,令蛇妖失了方向……” 张霁顿了顿。 “那一剑倒是能刺穿蛇妖,但是蛇妖的信子,可就舔到小季的脖颈了。蛇他杀了,你师妹的命,他可是没管没顾。” 张霁说完上面的话,雷棋脸上却并未露出什么意外之色。他淡淡道:“可见此人并非善类。” 张霁叹道:“不过他武功着实了得,若是有他相助,这条蛇妖也不难抓。” 雷棋摇头道:“玄镜堂同钦天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甚交集。他不好相与,我们还是别去招惹他为好。” “这定康世子死得真有排场,看来皇帝挺念旧啊。派了你们不说,还派钦天监来。这两个衙门可都是京城御用,鲜少管民间事。” 雷棋却道:“钦天监不可能是陛下派来的。” 在朝堂失势的钦天监,皇帝不会委以如此重任,甚至于还得对他们多加提防。 他这话说得笃定却隐晦,但是张霁何等聪明?便也低头一笑,不再追问。 为了转移话题,雷棋问张霁道:“小张天师,你那个sihba摸……?” 张霁嘿嘿一笑,道:“那是逗你师妹玩的。其实,唱不唱sihba摸也没所谓,唱个苏州评弹,江南鱼调也都可以,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女子的舌头而已。张开嘴,不就能看到舌头了?” 雷棋皱起眉,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 张霁瞧他还没明白,问道:“雷大人在京城没对付过蛇妖?” 雷棋叹道:“天子脚下,富贵繁华,寻常妖物岂能在京城兴风作浪?我确实是没见过蛇妖。” “《白泽补录》你也真没读过?” 雷棋摇头。 张霁喝了口茶,道:“妖物化形,得看道行造化,但无论它法力如何高强,总会有破绽,否则岂不是百妖乱行于世,凡人焉有活路?千年的苏妲己,还会在醉酒的时候露出狐狸尾巴呢。狐之尾,蛇之舌,都是不容易隐藏的妖异之象。蛇的舌头,顶端都是分叉的。那条蛇尚且不能真正化形,只能靠人皮混迹画舫之内,舌头便是它最明显的破绽。” “所以你让那些姑娘们唱歌,就是为了在她们张嘴的时候,看看舌头有没有分叉?” “嗯。不过我说唱《sihba摸》,你师妹都不好意思听,脸也红了,就挺有意思哈哈!” 第十二章 扑空 春日里阳光正好,梅雨季还没到,各家各户都抢着时间将家中的旧被褥、旧棉衣拿出来晒一晒,除掉一个冬天积攒的寒意霉味。 几个船家姑娘约好了,趁着天色晴好,要到河边去洗衣服。 昨日苏州城内的捕快同保长挨家挨户地发了雄黄粉,叮嘱撒在屋外河边,又嘱咐家中有女儿的人家,近日若非必要,不得接近河岸水边。虽然没说究竟是为什么,但是那画舫闹蛇妖的故事,早已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了。 是而姑娘们才约好一同在河边洗衣,互相照应。 “说是那蛇,有四五个成年男子加起来那般的长,身子足有水桶那么粗呢。从一张美女皮里钻出来,就往空中飞去,可吓人了。” “我可不信。咱们自小在河边长大,哪有见过那么大的蛇?倒是鳄鱼、水龟、大青鱼什么的,能长到人那么大,那也得是夏天发大水的时候,被冲上岸来,咱们才能瞧上一眼呢。” “你说的也是,那蛇长到手臂粗长,已经很难见到了。我听说河里的大乌龟、大王八,都是专门吃水蛇的呢。我听老人家说,蛇这种东西,最有灵性。待得长到手臂粗细、人的长短,就会爬到深山去修炼成蛟。” “但是,街头酒肆的张家少东,听说昨日就在轻音画舫船上,他是亲眼见到那条大蛇的。我瞧他比划着,十几丈长的蛇呢,乖乖呀,身子都能把画舫缠上一圈。还有,听说城中巨富的庄家,他家公子也是被蛇妖给害死的,身子都给吞了,就留下一颗人头……” “你快别说了,越说越吓人。” 大家一起闲聊,时间很快便过去了,近晌午时分,女孩子们便要回家做饭了。 小翠跟姐妹们走了几步,一摸头上,发现自己昨日才买的那支石榴发簪不见了!那是她同情郎一起逛街买下的,是而十分珍惜。想来方才在河边洗衣服,对着河水照镜子的时候,发簪还在头上呢。 走在她前面的小姐妹见她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下道:“怎么啦?” “我的簪子不见了,我回去找找。” “哎!你等等,保长说了,让咱们不能单独去河边的。” 小姐妹才劝着,小翠已经丢下木桶跑出数丈了。她回头对小姐妹莞尔一笑道:“没事,我去去就回!” 小姐妹追她不上,只能留下给她看着木桶和桶里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只见小翠满身湿淋淋地走过来。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小姐妹抱怨道。 小翠道:“一不小心跌下水里去了,结果搞得这样狼狈。” 小姐妹问她:“你的簪子找到了吗?” 小翠愣愣神道:“啊……没找到呢,还跌进水里,湿了一身。真晦气。” “唉,走吧!没事,明日让乔郎再买一支更好看的送你便是。你拿着你的桶呀。”小姐妹提醒跟着自己就走的小翠。 小翠这才反应过来,又转身去拿那只装着衣服的木桶。 可怜那支镶着石榴样式的簪子,孤零零地遗落在河边的碎石之间,一个浪花打过来,便被卷入河中沉没下去,再也不见。 季寸言中的毒不算深,又有蛊王为她疗毒,倒得第二晚上,便已经活蹦乱跳了。 狐妖小蝶正叮嘱她把药喝完。季寸言撇嘴道:“这药瞧着就苦……我都已经好啦,就不用再喝药了吧?” 小蝶道:“但是小张天师叮嘱过,他给你开的药,两碗水熬成一碗,全数喝下,药渣也不能剩,蛇毒才能清除。虽然蛊王替你疗过毒,但是蛊王毕竟也是毒物,哪能把毒吸得那么彻底呢?” 季寸言依旧不愿意喝药,她想了想问道:“这药张霁开的?” 小蝶点头,“小张天师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可在意你的伤了。昨晚叮嘱了我好几遍才离开呢。” 季寸言低下头,看了眼那碗药汤,然后拍拍自己的衣领。 蛊王慢吞吞从她衣领里钻出来。 季寸言道:“好朋友,这药是你爹开的,不知道他有没有下毒害我,不然你给我试试毒?” 蛊王一听这话,立马掉了个头,拿屁股对着那碗药,拒绝的意思十分明确。 季寸言道:“你看!你看!蛊王都不吃的药!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蝶掩嘴笑了。 正在此时,张霁刚好过来,听到季寸言这样说,皱眉道:“它懂个屁的好赖!你知道这副药多贵吗?知道药引子是什么吗?……呃,算了,药引子你还是别知道为好。” 谁知季寸言十分机灵,柳眉一挑,道:“药引子是什么?你看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这药引子,一定不是邪门,就是很恶心的东西。” “你在不该聪明的地方,倒真的是冰雪聪明。” “呸!姑奶奶不管什么时候都冰雪聪明。” 雷棋从外面进来时,季寸言才被张霁和小蝶连蒙带骗地把那碗药给灌下去。看到自己亲师兄回来,季寸言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过雷棋倒没时间听季寸言告状,只对张霁道:“我已经同靳捕头在外面都布置好了。” 张霁点点头,抬头看看头顶那半挂明月,道:“月黑风高夜,百鬼夜行时。” 季寸言瞧瞧雷棋,又瞧瞧张霁,问道:“今晚有行动吗?” 雷棋点头道:“根据我跟小张天师的分析,不论是那条公蛇,还是这条母蛇,每次犯案杀人,都是在夜里。” 季寸言歪头想了想道:“那些女孩子都是次日早上被发现浮尸河边的,庄家少爷是夜里死在轻音阁头牌的床上,至于定南世子嘛……按照张霁的说法,应该也是背着风流债死的。这么说倒是没错。” 雷棋又道:“如今蛇妖杀人的故事在苏州城传得沸沸扬扬,自昨日起,画舫一律封船靠岸,城内严格宵禁。这条蛇被雄黄宝剑伤了七寸,一则白天绝对没有胆子再兴风作浪,二则夜里城内联防禁卫森严,它若是想下手,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不过……若是她想尽快恢复伤势,也不得不再找男子修炼内丹,吸取活人精气。到了夜里,有一种人就十分危险。” 小蝶有些懵懂,只微微皱眉。 倒是季寸言确实冰雪聪明,一拍手道:“啊!打更的!” 雷棋点头道:“没错。我已经吩咐了靳捕头,将夜里打更的都换成了府内捕快,十人一组,一人假扮打更之人,九人暗中保护。只要见到夜里还在外面游荡的女子,便立即以哨声为号,通知我们。” 季寸言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吧!” 张霁瞧瞧她,道:“我们?” “嗯!” “你凑什么热闹?你又打不过那条蛇,还是它的手下败将。” 季寸言瞪了他一眼道:“你说得也是,我是打不过那条蛇。但是我打得过你就行啦!” 靳捕头笑道:“看来小季姑娘已经没甚大事了。” 此时,一个身穿粗布衣服,由捕快装扮成平民模样的男人跌跌撞撞冲进驿站天井。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有急事发生。便都收起说笑,紧张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靳捕头问他。 “城……城南一户渔家……出事了。”捕快喘着气把话说完。 那便是小翠的家。 此时家中被火把灯烛照得亮如白昼,大开的木门把一股血腥味喷出来。惹得季寸言直皱眉。 “一户四口,三个没了。”带路的捕快道,“一对夫妻同一个十岁的男孩。” “一户四口。”雷棋重复道。 “对。家里还有个闺女,叫小翠的。保长,你来说!” “是是是。”保长走上前来,对雷棋行了个礼,哆哆嗦嗦道:“张家的小翠姑娘,是咱们这儿十里八乡的大美人儿呢。我们夜里巡视到张家,发现门户大开,拍门无人应答,就进来瞧瞧,谁成想……哎,太惨了。” 一家三口,父母死在厅堂,儿子死在内室,都是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惧之色,身体都被扭曲成活着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摆出的姿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身躯使劲捏挤过一般,十分骇人。 这些衙门捕快,街坊保长,也都露出害怕的神色,在烛火摇曳中,每个人的脸上都阴晴不定。 倒是张霁机警,很快跳脱出这户人家的惨状,问道:“这小翠姑娘,可有许配人家,或者有个相好?” 保长看看四下街坊,这才道:“倒是有个情郎,名唤乔郎的。” 张霁连忙问道:“乔郎家住何处?” 保长道:“乔郎在一家染布坊做事,吃住都在东家。就在往东走不过两里路的街上。” 张霁对保长道:“劳烦您带个路,咱们得赶紧去找这位乔郎。” 女子对蛇妖无用,不过只能给她提供一张美女画皮。这蛇妖要的是男子采阳补阴,修炼内丹。是而小翠一家它杀得干脆,而乔郎才是她的目标。 夜色渐浓,风中那股血腥气却挥之不去,紧紧跟在众人身后,一路随行。 方到染布坊大门,保长便上前抬手敲门,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雷棋连忙将保长拉到自己身后护着,生怕有一条巨蛇从门缝里钻出来。 但是染布坊厅堂却灯火通明,空荡荡,静悄悄,更显诡异。 雷棋眉头一皱,张霁跟在他身后。二人都在厅堂门前站定,却都没进去。 靳捕头道:“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张霁道:“我们来得应该不晚,这是有人比我们早了。” “此话何解?” “这大厅地板屋梁,窗棂屏风,都被人用暗字符咒写满,以此布阵,能让妖物有去无回。”雷棋道。 “可是小张天师明明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啊,难道是哪位钦天监的简大人?”靳捕头这才反应过来,叹道,“这位简大人好大的本事!不止赶在了我们前面,还将法阵都布好了。咱们……不进去帮帮忙?” 雷棋道:“贸然进入,只能破坏简大人的法阵,这里不是入口,我们带算出法阵生门才行。” 张霁第一次从腰间布包掏出一个罗盘来。这罗盘小巧精致,只有张霁半个手掌大小,盘体木制深沉,有种汇集天地灵气的岁月感,罗盘上小小的银色指针,左右急剧摆动,看来此处法阵厉害非常。 张霁道:“雷大人,你往东走十五步,翻墙而入。我在西边接应。” 雷棋点点头,转身便按吩咐往东走去。 季寸言本想跟着雷棋过去,却被张霁拉住了。他对季寸言道:“你跟着我。” 此时张霁神色郑重,季寸言也便跟着他去了。 谁知二人来到染布坊西面高墙之下后,张霁对季寸言道:“你轻功怎么样?” 季寸言道:“当然比你好。我三哥说我打不过人家,得先把逃跑的本事学会。整个玄镜堂,就没有人跑得过我的呢。” 张霁松了口气道:“那你送我翻墙,不是问题吧?” 季寸言噗嗤笑了。 雷棋从东首高墙翻墙入室,来到厅堂后的染布作坊。此处正挂着一匹匹五颜六色的布匹,待干透便可摆上货架。微风拂过,布匹随风掀起边角视野,令整个后院更显扑朔迷离。 雷棋手握龙泉宝剑,用剑鞘挑开挡在他眼前的那匹鹅黄绸布,便见到简少麟也手持宝剑,立在一口水井旁。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简少麟回头去看,对雷棋的到来他却不显得惊讶。只是淡淡道:“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晚了些。” 雷棋便也同他开门见山,问道:“你逮到那蛇妖了?” “当然没有!这阵法四角齐全,无一处有被闯入的痕迹。可见他不也是扑了个空?”张霁在西首墙根抢着发言道。他身边还站着忍不住笑的季寸言。 简少麟倒是十分意外地打量了生龙活虎的季寸言几眼。这姑娘昨日中毒甚深,还以为她小命不保了,今日一见,却好像没事人一般。 张霁走到简少麟身边,低头看着那口水井:“这是你所留的生门?” 简少麟道:“若是蛇妖批了那姑娘的皮,吃掉乔郎,四下被下了封印,它就只能舍弃这人皮,从水井逃走了。只可惜……你们带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蛇妖又怎会上当?” “你就是说我们打草惊蛇了?”季寸言跟过来也看着那口水井,月朗星稀,黑洞洞的井口下什么都看不清,“乔郎呢?” “放心吧,他很安全。” “简大人是如何比我们快了一步的?”雷棋问道,“这阵法布得滴水不漏,说明布阵者相当从容,你一定来了有些时候了吧?” 简少麟淡淡道:“从灯火。” “你是说,全城各家都点上烛灯,烧火做饭的时候,小翠家却没有人,黑洞洞的。所以你就察觉不妙?”季寸言补充道。 简少麟点点头。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只是你怎么知道他家有人住着呢?或许全家走亲戚去了,又或许本来就是空房子呢?” “他家门口还晒着衣服被褥,不像是没人的样子。我推门而入,就发现三具尸体。” “为何你不报官?”雷棋问道。 简少麟转身瞧了瞧他,道:“我就是官。” 他这话说得倒是不无道理,竟让雷棋一时间也没什么话可反驳了。 “只可惜……那条蛇也没来找乔郎啊。”季寸言道,“不过你这诛妖阵,真的能制服那条蛇妖吗?我觉得那条母蛇妖法力高强,可比没了内丹的那条公蛇难对付多了。” 简少麟道:“不斗一斗,怎么知道斗不过?” “可是我们现在要怎么办?继续等在这里吗?你也说了,我们已经打草惊蛇,几十把火把染布坊围住,那条蛇再傻也不会毫无防备的进来杀人吧?”季寸言道。 雷棋道:“过了这么久,蛇妖还没来,我觉得它的目标未必就是小翠的情郎。反正对于一条蛇妖来说,修炼内丹,随便一个男子便可,又何必跳入咱们的算计中呢?” 众人正商量着,突然张霁眉头微皱,从腰间布包再次将那罗盘拿出来。只见罗盘上的银针剧烈转动,毫无章法,最终指向东南方,便不动了。 “啊?是不是那条蛇来啦?”季寸言问他。 张霁道:“不是。但我在苏州府衙所布的法阵突然出现了缺口。敢情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它却往苏州府衙去了。” 待得众人赶回苏州府衙,只见留守在门口的两个衙役横倒在街头,早已没了气息。 简少麟连看都没看这两人一眼,边往府内奔去。倒是雷棋蹲下探了二人鼻息,又摸了颈部脉搏,这才对一同赶来的靳捕头摇摇头。 放置那条青鳞公蟒的柴房门口一片狼藉,草木都被什么巨大的物事折倒压断,连柴房门外的梁柱都断了两根。幸亏这房子建得扎实,才没有立时倒塌。张霁在房子内外所布结界非常厉害,饶是蛇妖用尽方法手段,也未能破门进入,那条干枯发臭的青鳞公蟒的尸体还蜷曲在屋内。看来是它硬闯不如,恼羞成怒,才想着把房子也给撞塌。就不知门口那两个衙役是在此之前还是之后遇害的。 “原来它不是要去找乔郎,而是要去找自己的情郎。”季寸言感慨道。 靳捕头失了两个手下,心中悲痛不已,愤愤道:“一条畜生而已,还讲什么情公情母的!” “若不是这条蛇妖曾经被简大人用雄黄剑刺中七寸,身上有伤,我这封印怕是也拦它不住。”张霁道。 简少麟却没回应他,只是看着这间柴房若有所思。 季寸言也瞧着那柴房发了一会愣,才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呀!咱们老是被那条蛇牵着鼻子走。还追不上它。眼看天就要亮了,不知道明晚又会有什么人遭其毒牙呢。张霁,好朋友不能帮帮忙吗?” 张霁非常嫌弃地看看季寸言的衣领,那只蛊王不知道是害怕简少麟,还是害怕被抓壮丁,反正就是一直装死不出来。“你指望它呢?它翅膀张开没我拇指长,飞起来比乌龟爬得也快不到哪里去。顶天就帮你吸个毒还得消化个半日。” 谁知蛊王连这激将之法也不理,仍旧躲在季寸言衣服里装死。 季寸言道:“你们想一想,这条蛇也不是没有破绽的。它的丈夫失了内丹,杀人都得找个帮手把姑娘骗至河边。我觉得她也一样。除非化形,它也不敢离了水多逗留,否则也不会用小翠的人皮上岸才敢到衙门找事了。” 简少麟听了这话,这才转身看了眼季寸言,道:“你的话不是没道理。” “但是既然蛇妖自己也知道这事,我们又如何能将它骗上岸呢?”雷棋道。 张霁打了个呵欠。 此时远处村舍传来一阵鸡鸣声,天眼看就要亮了。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 季寸言补眠到晌午才醒,一起床便在驿站天井处继续发起呆来。 小蝶端了药坐到她身边道:“两碗水煮成一碗水,还烫着呢。” “还要喝啊?!饶了我吧!喝完一嘴腥味,都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料。” “放心吧,真材实料呢。”小蝶笑着道,“昨日你们忙了一夜,有什么收获吗?” 季寸言摇摇头,“跟在那条蛇屁股后面白忙活了一宿,连片蛇麟都没捡到。唉……如果我三哥在就好了。若是有他坐阵,轻音画舫上,就不会让那条蛇跑了!” “我虽然远在苏州,却也听过玄镜堂少堂主季景飏的威名。都说他是二郎真君转世,天眼能辩天下妖魔。他真的那样厉害吗?” “……也没有啦!我三哥也不是天生的天眼,那开天目的本事须得用燃血大法,很伤元气的。” “偷偷告诉你……其实张天师,是天生天目哦。” “张霁?!”季寸言睁圆眼睛,颇感意外,“他?……你不如说他儿子有天眼我更相信呢!你知道吗?他连三人高的墙都跳不过去,还得我拉着他才行。” 小蝶笑道:“有天目也不一定会轻功嘛。” 此时,靳捕头从外面走进来。 “靳捕头早!是不是那条蛇妖又有动静了?”季寸言跟靳捕头打招呼道。 靳捕头面色凝重,道:“那条蛇有什么动静我却不知,只是一大早那位钦天监的简大人将公蟒的尸体给抬走了。说是要引蛇出洞。” 季寸言重复道:“引蛇出洞?他是想用公蛇的尸体,引母蛇出现吗?” “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吧!我问他是否知会雷大人,他却说不用。我看这事儿就挺不靠谱。” 季寸言此时却十分通情达理道:“说实话……他本事确实比我雷棋师兄要大些。” 靳捕头却道:“但是他怎能跟张道陵真人的嫡传弟子比呢?” 季寸言皱眉道:“那就更不能比了,他两根手指就能捏死十个张霁。” 小蝶连忙替张霁申诉道:“倒也不用如此夸张啦。小张天师还是有些本事的。” 靳捕头也道:“哎,我却不觉得。简少麟做事太冒进了,不如小张天师稳扎稳打,也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凭他一人,上次就让蛇妖给跑了,这次也不找人帮忙。” “谁说他没找人。”雷棋此时也从外面进来了,“他花了重金,请了张霁过去助他布阵做法呢。”言语间还有几分郁闷之意。 “张霁这不是一人赚两家银子吗?”季寸言道。 “人家本来就是收钱办事,有银子赚,帮谁做事不是帮。”雷棋道。 “那可不行,我也得去。”季寸言站起来。 雷棋摇头道:“钦天监跟玄镜堂做事从来互不干扰,既然简少麟已经布了阵法,我们最好不要再去插手。” “但是斩妖除魔本就是咱们的分内事,现在大敌当前,还分什么你我呢?”季寸言道,“靳捕头,你说是吧?” 靳捕头自然希望这几方势力能够联手,尽快解决掉苏州城内这条犯案累累的蛇妖。此时听到季寸言这样说,立马点头如捣蒜的赞同。 雷棋叹了口气。 季寸言见雷棋还有几分不情愿,便又道:“雷棋师兄,你想想若是我三哥在,此时一定也会去同钦天监联手的。” 雷棋只有道:“既然你都说了,那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简少麟同张霁一同来到城郊西北的峡谷深处。此处远离人群,倒是能大展身手的好地方,一汪活水在峡谷深部平坦处汇聚成一个不小的浅湖,那具青麟公蟒的尸体被简少麟嘱咐用墨线捆好,架于湖面之上。 张霁瞧见简少麟命人在峡谷两侧的山石上布置巨弩,将巨大的羽箭箭头淬以毒液,箭身缠上黄色符纸,似乎是想在此便结果了那条蛇妖。 简少麟对张霁道:“张天师,我已在四周用玄铁石布上结界,烦你再将结界加固一下,免得到时蛇妖挣脱逃走。” 张霁道:“这个简单。” 说毕,他便从腰间小包拿出朱砂、毛笔及黄色符纸,找了一块平坦大石,开始写符箓。 此时,季寸言同雷棋打听着赶到峡谷浅湖。 简少麟见到帮手赶来,脸上却没见有多高兴,他眉头微皱,瞧着雷棋同季寸言。 季寸言却没管他的脸色,只是对他道:“简大人,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我同雷棋师兄也想来帮你解决那条蛇妖。当然啦,你放心吧,我们可不是神棍,是不要酬劳的。” 最后一句话,倒搞得简少麟有点哭笑不得了。 季寸言说完,便去找张霁了。留下雷棋对简少麟点点头。 简少麟只有也应付着对他点了点头。 雷棋对简少麟道:“简大人地方找的好,能让蛇妖循水而至,潭水不深,也能遏制它的行动。只是,为何你笃定蛇妖会以身犯险,自投罗网呢?” 简少麟道:“它敢闯苏州府衙,就也有胆量闯这天罗地网。其实如果有一样东西,它就一定会来。现在那东西没有,我却也只有六分把握。” “哦?” “就是公蛇内丹。” 雷棋倒是一愣。 简少麟却没管他,接着道:“母蛇回去苏州府衙寻找公蛇尸体,我看并非就是什么所谓情根深种,而是要去吞了它的内丹。几百年的修为,放在一具尸体里,岂不浪费?若是母蛇吞了公蛇内丹,那可比吸食十几二十个男子的精气要管用得多。只是不知为何,我以桃木熏尸,铜镜照尸,遍寻蛇尸首尾,都没找到这条公蛇的内丹。不知道雷大人知不知道公蛇内丹的下落?” 雷棋表情有些奇妙复杂,他瞧向正在一边讲小话的张霁同季寸言。 张霁写完一张符箓,才抬头问季寸言:“你蹲这里又不说话,偷师啊?” 季寸言一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点点头。 张霁道:“能这么容易让别人学去,还是上清箓吗?【注1】” “我知道,不只要看你右手比划,还得学你左手握决嘛!” “当然不止,不然天下道士都能写上清箓了。我一边写,心中还得默念心法口诀。” “那口诀是什么?” “万金不换!” “小气!” “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想当女道士吗?盘个发就行了。” “我才不要呢!道姑那个发髻,一点都不好看!”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雷棋领了简少麟过来。 雷棋神色古怪地对张霁道:“张天师,这条公蛇的内丹,是不是被你儿子给吞了?” “嗨!我都不想再骂他。我连那内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呢,就被他囫囵吞下去了。” 雷棋对简少麟道;“就是这样。定康世子惨死,尸体双腿俱化,死后火烧不烂。世子府管家请了张霁去看,张霁道是因为世子体内藏有内丹,是而开坛做法将内丹取出……” 张霁接着道:“揣兜里被我儿子给吃了。” 简少麟神色明显不信。 “我们杀了那条公蛇的时候,便发现它内丹不在,否则凭我跟小季赤手空拳,哪能是它对手?所以我们推断,要么是公蛇将内丹给母蛇化在世子体内吞噬精气而没来得及取出,要么就是母蛇内丹没了,公蛇就把自己内丹给它了,自己则靠吸取少女精气修炼。总而言之,现在这两条蛇,就只共有一枚内丹。” 简少麟虽然不信,但是此时这三人口径一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觉得若是没有内丹,那母蛇却真的极有可能不会再出现。那么这些布阵埋伏的机关手段,确实白费心思了。 他曾经也想过内丹被张霁或者雷棋私吞的故事,但是竟没想到这内丹的去处是如此离谱。 “说起来,张霁,你儿子是冬眠了吗?我都有好几天没见它出来了。”季寸言对张霁道,“还是说我所中的毒如此厉害能把你儿子都毒晕过去?” 张霁看看季寸言,又看看简少麟,道:“这逆子怂的很,又怕生。遇到陌生人,自然不愿出来触霉头。” 他所说的“陌生人”指的自然是简少麟这厉害角色。 两人刚说到这里,蛊王就从季寸言的衣领里钻出来。 “啊,好朋友!你睡醒啦?!”季寸言还跟它打招呼。 简少麟盯住那只蛊王瞧了几眼,心道:这果然是一只品相极佳的蛊王。若说蛊王吞噬妖精内丹的传说典故也不是没有。只是蛊王化丹,犹如巨蛇吞象,怎么地也得消化个十天半月的,哪能如这只蛊王,如今在它身上完全看不出有妖物内丹的气息。 那只蛊王没理季寸言,径直往上冲去,眨眼悬停在半空中,一双触角对着东南方活水入湖的方向,金翅迎风扑闪,发出金属的空空声。 季寸言从来没见过蛊王出现这等防御姿态,但也知道事态紧急。 张霁道:“大白天的,那条母蛇就来了。” 过了一会儿,简少麟设置在湖边的铜铃和季寸言手腕的铜铃才感知到妖气,一齐响起来。 原本平静的湖水忽然泛起层层波纹,一圈圈细小密麻的水波往岸边吞噬而来,呼吸之间,波纹越来越大,继而变为小浪一般拍打起岸边碎石。 众人再定睛去看,又一条青麟大蟒踏浪而来。它只露出呈攻击状态的扁头和半截立起的脖颈,没入水面下的身躯也不知道有多长。不知是不是在水下的原因,它的身体似乎奇长无比,头都已经游到湖中央了,尾巴却还在深谷之中,看不真切。 简少麟同雷棋拔出手中宝剑,护在身前。季寸言也将墨线铜铃握在指间,准备随时进攻。 简少麟微扬左手,命弓箭手准备。 那条青麟母蟒的头游到距离众人数丈之远处,简少麟将手腕往下一压—— 百十支箭头淬毒的羽箭齐齐射向青麟母蟒,直冲它“七寸”处刺入。这条蛇的“七寸”处昨日曾被简少麟的雄黄宝剑所伤,半截剑身插入蛇颈,如今剑痕犹在,犹如一枚十字星芒的黄色伤疤刻在青麟母蟒颈部青黑色的鳞片上,尤为显眼。 谁知这青麟母蟒鳞片坚硬如铁,竟能抵挡住所有的羽箭,羽箭箭头发出金属碰撞声,便纷纷折断,就如同射向的不是蛇身,而是精钢所制的盾牌一般。 第一波攻击看来并没有发挥作用。 蛊王已经飞到湖中央去,同上次在夜里对付公蟒一般,往湖面撒下金色磷粉。磷粉遇到蛇鳞,便如同硫磺遇火,哔啵作响,竟能在青麟母蟒露出湖面的一截蛇身上烧出簇簇火花。 青麟母蟒吃痛,只有沉入湖中。 季寸言道:“好朋友真厉害!” 但谁知青麟母蟒比起那条公蟒更加厉害,它只一个蛇尾甩出水面,便对着蛊王的方向拍过去。蛊王十分机警,躲过这一尾,却也躲不过被蛇尾带起的水花,只见它被一注水墙重重得拍入了水里。 “好朋友!”季寸言急道。 简少麟看准时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只见玄石网阵发出幽幽青光,在半空中形成一张巨网,往水面上压下去。 那条青麟母蟒方想再抬头进攻,忽然一张无形巨网压下来,竟将它复又压回水面。 简少麟调转剑头,看模样是要跃入湖心,再次将剑插入青麟母蟒的“七寸”之处。 此时正是白天,湖水清浅,肉眼便能见底,那条青麟母蟒在水中无所遁形,简少麟只需一剑刺下,张霁再从旁相助,眼看大事便成。 谁知那青麟母蟒着实厉害,半截蛇身忽而从水面拱出一个半圆,竟然活生生将玄石网给顶起来了。 张霁见状,右手执上清箓,口中念咒,将符箓掷入湖面,将那半截蛇身又给压了回去。 简少麟一跃而起,冲着青麟母蟒的脖颈处刺下去—— 谁知青麟母蟒全身沉入湖底后,又是一个起身,这一次的起身它蓄力许久,厚积薄发,竟真的将那张玄石网给顶破了! 简少麟的最后一击,此时便如同送羊入虎口一般自寻死路。 青麟母蟒张开大口,毒牙毕露,就冲着简少麟冲过来。那模样、那个头,竟已与蛟龙无异! 简少麟瞳孔紧缩,想要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生死瞬间,幸亏季寸言将手中墨线挥手掷出,墨线缠住简少麟的腰。季寸言又一个收臂,将简少麟给拉了回来。 简少麟感受到腰间束缚,知道是有人相助,便一个翻身躲过青麟母蟒的一口咬合,脚尖点在母蟒头上,借力往岸边跃回来。 青麟母蟒紧追着他的身体又是一口,但它体型巨大,动起来便显笨拙缓慢,这一口又慢了半拍。 简少麟跌回岸边,以剑撑地才不至于摔得难看。他只觉身后水声哗哗而至,就算他不回头看,也知道那青麟母蟒仍不肯放过他,还在后面穷追不舍。 季寸言松开手中绑住简少麟的墨线,顺手又掷出一张六芒星阵。这张网被她仓促掷出,网又太小,只能罩住母蟒半张嘴。 但此时,她也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了青麟母蟒的攻击范围内。 简少麟回头瞧见,瞳孔紧缩,想要去拉季寸言,已经来不及了。 便在此时,张霁挡在季寸言面前,手执符箓,插入桃木剑中,符箓遇剑则燃,一簇明亮火光之后,盾墙在他同季寸言面前张开,活生生挡住了青麟母蟒的这一击。 青麟母蟒一颗扁扁蛇头,硬生生撞在一张看不到的墙上,巨响一声后,惯性令它整颗头戴着是蛇颈往后飞去,又活生生砸进水里。 巨大的撞击力也将张霁同季寸言撞飞,一齐摔在湖边碎石滩上。 这一摔倒是结实,两个人都疼得闷哼了一声,只觉自己全身骨头都给摔碎了,瘫倒在坚硬的碎石上半天也起不来。 季寸言戴着的那对石榴耳坠,有一只从她左耳脱落,掉在石缝之间。 青麟母蟒直接被撞懵了一会儿,巨大的蟒身在湖水下翻滚了片刻才又抬起身子,它扭转蟒头,见那条公蟒被悬挂在湖面半空。 青麟母蟒一声哀嚎,如同牛叫,又似兽鸣,震得湖面又一次泛起细碎波纹。 季寸言同张霁都捂住耳朵,简少麟和雷棋功力稍微深厚,也被这声哀嚎震得耳膜生疼。 青麟母蟒将半截身子从水面探出,就想要往上卷走公蟒尸体。谁知尸体四周都是墨线,它的身体才触到公蟒,那些被张霁施过咒的墨线便根根崩开,脱离公蟒尸体,往母蟒身上反缚上去,墨线坚硬如铁,竟将母蟒身体勒出层层黑圈,瞧上去十分诡异。 本来这些墨线威力有限,眼见就要被母蟒挣开,但是母蟒的身体突然砸入湖里,在水上水下剧烈翻滚起来,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简少麟不明所以,皱眉看着湖中巨蟒。 “它中了蛊毒,现在鳞片变软,要蜕皮了。蛇在蜕皮的时候皮肤柔软,毫无屏障,是最脆弱的时候。”雷棋对简少麟道,“这是蛊王的功劳。” 简少麟握住宝剑,准备再来一击。 此时湖面便如同一锅烧开沸腾的水,白色水沫和湖底被巨蟒翻动卷起的泥沙让大家的视野都模糊不清,实在找不到巨蟒“七寸”所在,简少麟一时间也犹豫着找不到机会下手。 片刻之后,水面才渐渐恢复平静,只是方才以往清澈澄亮的湖水,被巨蟒搅得犹如泥潭,实在看不清水底境况。 季寸言捂住受伤的肩膀,一步一挪走道湖边,看着那一汪湖水道:“这么容易就死了吗?” 简少麟突然瞳孔一缩,道:“它跑了!” 雷棋听到这句话,也皱眉仔细往泥水中瞧去。湖面平静,实在看不真切,但是确实没再见那青麟母蟒的踪影。 “怎么会这样?这么大一条蛇,又怎么会凭空不见呢?”季寸言道,“难道被好朋友吃掉了?” “你当它是乾坤袋啊?什么都能装?”张霁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简少麟道:“这湖有问题!湖底一定连接着其他水路,虽然看上去不深,却是活水。巨蟒一定是沿着湖底水道逃走了!” 说毕他便提起剑,瞧模样是准备下水去追。 张霁却一把拉住他道:“你疯啦?!若是湖底连着的水道,你知道它有多深吗?!” “此时是绝佳的机会!若是再放走它,想抓它就比登天还难了!”简少麟道。 “简大人,那条巨蟒是水蟒,水面以下都是它的天下。就算它现在在蜕皮,你下了水也不是它的对手。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季寸言也劝简少麟道。 简少麟犹豫了片刻,最后只有无奈地叹了口气。 雷棋道:“只有从长计议了。小张天师。” “嗯。” “依你推断,这条巨蟒蜕皮,得要多少时日?” 此时,蛊王从湖面钻出来,停在张霁肩头,还狗一样甩了甩身上的水珠。 张霁摸摸蛊王,道:“这么大一条蟒,最少也得七日。七日之内我们找到它,还有机会。但如果七日之后,它来找我们……” “到那时它可能比现在的个头还要大,鳞片还要坚固,就算我们联手,也不是它的对手了。” 【注1】上清箓:道教符箓中较为高深的一种。 第十四章 搜山 小蝶同季寸言相熟起来,这几日便住在驿站了。 本来季寸言的蛇毒差不多快好了,却又在湖边同青麟母蟒恶战时受了些皮外伤。小蝶一边为她上药疗伤,一边听她绘声绘色地讲今日的大战。 “听起来真凶险。如果不是小张天师的上清箓,你可就没命了呢。”小蝶对季寸言道。 “说得也是……现在想想我也后怕。那蛇嘴能张开那么大,好像一口就能把我吞进去。毒牙都有这么长呢。”季寸言还比划了一下,“为了报答张霁,日后我揍他,就只用三分力气好啦!……哈哈哈!真不错,他简直要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你们两个,不知道是不是前世的仇人,见面总是吵架。不过,你也算是舍命救了简大人呀。他有没有谢谢你?” “他没抓住那条母蟒,气得脸都黑了,回来路上都不说话,还谢谢我呢。”季寸言撇撇嘴道。 “你们明日就要沿着那个湖的地下水去找受了伤还在蜕皮的母蟒了吗?” “嗯,雷棋师兄说让大家今晚都好好休整,明天可得走山路呢。我说,好朋友就不能循着它的毒粉找到那条母蟒吗?你猜张霁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它又不是狗!’”季寸言还把张霁的口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哈哈哈哈……”两个女孩子都笑了。 简少麟站在季寸言房间门口,便听到后面这几句。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扣了扣季寸言的房门。 “哪位?”小蝶问道。 “是我。” 小蝶对季寸言做了个鬼脸,小声道:“是简大人的声音。可能是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的呢。”然后,她又对着门外道,“简大人稍等片刻,姑娘家开门,总得先收拾一下。” 简少麟轻轻叹了口气,倒是老老实实地等了许久,季寸言才把房门打开。 “简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简少麟听得方才说话的并不是季寸言,便往她屋内看去。 季寸言猜中简少麟在看什么,道:“方才答应你的是小蝶姑娘。她怕生,是而不敢面见大人。” 她是妖,所以不敢跟你这个妖见愁打照面。 简少麟了然地点点头,便对季寸言道:“我来是想多谢季姑娘今日的救命之恩。” 季寸言笑道:“好说好说。大家都是同行,又都在官门做事。守望相助是应该的!当日画舫之上,简大人不也救了我一命吗?” 简少麟对季寸言淡淡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只鸡蛋大小的精巧锦盒,递给季寸言。 季寸言倒是颇为犹豫,没有当即接过来,却只是疑惑地瞧着简少麟。 简少麟道:“这是姑娘今日在湖边遗失的东西,我无意捡到,所以来还给姑娘。” 季寸言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对简少麟不好意思道:“啊,原来是我的耳坠呀。谢谢简大人了。” 说毕,她才将锦盒接过。 简少麟对季寸言道,“夜深了,我就不叨扰了。” “那,明天见!”季寸言说毕就想关上房门。 简少麟对季寸言道:“其实……” “嗯?” “那条青麟大蟒法力高强,你是个姑娘家,倒不必一定要进山搜山。既然受了伤,不如就在驿站将养几日吧。”简少麟道。 季寸言道,“放心吧简大人,我可是自小便跟着我三哥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了。明日绝对不会拖大家的后腿的。说起拖后腿……你明日不如好好照顾小张天师吧!他轻功简直差到没有,明日遇到什么绝壁断崖,搞不好还得你把他背过去。” 大概是想到那副景象有点好笑,季寸言还笑出声来了,“那就明天见吧!” “嗯。” 告别了季寸言,简少麟转过身,步入天井之中,他的眼神忽地沉下来。 他生得好看,只是眉眼下压,带着几分阴沉凶狠,是而虽然五官阴柔,却透出一股不好惹的气场。月色下,简少麟脸色神色阴晴不定,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半分温柔。 待季寸言关上门,小蝶从屋内屏风后走出来,这才敢说话。 她对季寸言道:“说实话,简大人长得真好看!眉眼又美,又不女相,哎呀,他是不是京城里有名的美男子呀?” 季寸言撇撇嘴,道:“倒没听说……大概是因为钦天监做事情也大都是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哪家姑娘想见他,只能在夜里闯乱坟岗吧?” 小蝶被季寸言逗笑了,她想了想又道:“之前他总是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我都没注意他究竟长什么模样。方才他对你笑了下,我才发觉他长得真好看。” “说起来好像是……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在杀妖放火的,谁也不会留意他本人究竟长什么模样。但是仔细回想一下,他确实长得挺好看。”季寸言将那个简少麟用来装耳坠的盒子打开,将耳坠从里面拿出来,又从腰间取出单下来的另一只。 “这对耳坠真好看呀。”小蝶道,“是今年苏州这边最时兴的颜色同款式了。不知道京城今年是不是也时兴石榴红呢?” “是的呢!早春就流行啦!我还订做了一条手串呢,可惜来不及戴上,就跟三哥去了覆船山。唉……不知道三哥什么时候能到苏州来。其实我觉得我三哥长得才好看呢。比简少麟好看!” 两个女孩子于是嘻嘻笑了一阵子,便熄了灯睡觉了。 第二日一大早,简少麟同雷棋、季寸言和张霁,带着靳捕头同他手下捕快,一齐来到昨日斗青麟母蟒的峡谷。 简少麟道:“昨日我们重伤那条蛇妖,又令它提前蜕皮,现下它身体虚弱,跑不太远,大概就在这片深山密林之中。趁它还没有恢复元气,我们一定要尽快将它抓获。” 靳捕头一名手下道:“但是这里密林这么大,那条蛇有十几丈那么长,我们要从何查起呢?” 简少麟道:“我会让张天师将此处湖水染成红色,大家进入密林中后,注意水源,山涧溪谷、暗河瀑布,只要水是红色,大家就得多加提防。沿途观察有无破碎的蛇皮。如果见到线索,就用信号烟火通知我们。” 张霁此时已经将一把不知道什么粉末撒入浅湖之中。 他这把粉末不多,也就手握一把,但是眼前整个湖面竟眨眼变成红色。 捕快们都啧啧称奇,小声议论起来。 雷棋道:“我同简大人、张天师同季姑娘会各带一队人马,大家兵分两路进入山谷。” 简少麟还特地瞧了季寸言一眼。她似乎真的很喜欢那对石榴耳坠,娇嫩的红色映衬着少女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更显清新活力。于是,他收回目光,对雷棋点点头。 季寸言跟张霁从西面进入山谷,行走不过数里,她再回头去看,另外一队人马便已隐没在密林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此处山谷罕有人至,植被茂盛,且无路可走。众人行进十分艰难,遇到乱石断木拦路,还得停下清理。到了晌午时分,却还没走到预定路程的一半。 一个捕快对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的季寸言道:“季姑娘,季姑娘。” 季寸言手上还拿着一支随手在路边薅过来的柳枝把玩,听到有人叫她,她回过头去。 “咱们歇一歇吧!都走好久啦!” 季寸言瞧着被自己远远甩在后面的张霁和一众捕快,噗嗤一笑,道:“好吧!刚好我肚子也饿了。” 大家找了几块平坦干燥的大石头坐下,拿出干粮来。 季寸言见双手都是汗渍泥土,又听到附近有潺潺水声,便对张霁道:“我去洗把脸就回。” 张霁道:“你别跑远啦,不然一会儿我们走了也不叫你。” 季寸言道:“呸!你们走那么慢,一会儿我走前面去也不等你!” 说毕她便蹦蹦跳跳消失在灌木丛中。 一个正在啃米糕的捕快瞧着季寸言的背影,对张霁道:“张天师,不然你开个天眼看一看,这季姑娘是不是妖怪呢?” 张霁表情古怪地瞧了他一眼。 “我们几个大男人,走了这半日都累得气喘吁吁,脚都挪不动了。她怎么还蹦蹦跳跳的呢?这体力,还是个人吗?” 张霁道:“也是,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个女的。刚刚徒手就把那根拦路的大木头拖到路边去了,哪有女孩子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另外一个捕快道:“不然怎么能做玄镜堂的密探呢?总不得有两把刷子才行?我看小季姑娘不错,日后嫁了人,相公肯定不敢欺负她。” “就凭她这捉妖除怪的本事,她相公也不敢欺负她呀。” 于是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 张霁刚准备吃干粮,突然皱起眉,道:“此处是不是有点怪?” “哪里怪?一路行来不都是这样难走。”头一个捕快道。 “初上山时,四周还有鸟鸣兽叫的,路上还有些蛇虫鼠蚁。怎么到了此处这么久,我都没听到一声鸟叫?” 众人侧耳去听,此处果真静的出奇,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之外,竟连风声都不闻。 “所有鸟兽都避开这里,说明这里一定有非常厉害的猛兽蛰伏。难道有什么豺狼老虎?!”一个猎户家出身的捕快道。 张霁却摇摇头道:“飞禽走兽会怕豺狼老虎,但是虫蚁不怕。此处连一只小飞虫都没有,可见十分邪门。可能咱们已经离那条大蛇近了。” 众捕快一听,立刻紧张了起来,纷纷拔出腰间大刀,四下警戒。 此时,季寸言突然从远处跑回来,看神情也有些不对。她没注意到众人神色有异,只是拉起张霁便往来路跑去,一边说:“张霁,出事啦!我看到那边的小溪水变红了。你快跟我去看看!” 众捕快也不敢在此处多待,便跟着季寸言同张霁来到一条小溪边。 “刚刚我就是在这里洗脸嘛,洗着洗着就发现溪水变红了。咦?”季寸言低头去看,只见这条山间小溪清澈见底,水质清亮,哪有什么“变红”一说? 张霁盯住小溪瞧着,却没说话。 一名捕快道:“这溪水挺好的啊。小季姑娘是不是眼花了?” “我才不会眼花呢!我的眼睛好得很。”季寸言道。 张霁却还是没说话,只是认真盯住水面。过了片刻,那溪水果然变成了红色,不过喘息间,红色溪水便沿着河道的方向流走了。 “我说吧!不过为什么会一会儿红,一会儿又不红呢?”季寸言道。 “这些山涧溪流本就是又无数分支汇集而成,又分散出去,遍布如网,也许是上游支流曾经被那条蛇妖爬过,是而变红,其他的溪流没事,所以水没有异常。”一个捕快道。 “水是从上游流下来的,咱们溯流而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吧!”季寸言道。 众人计议已定,便逆水上行。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果然见到一张长长的残破蛇蜕横在溪流中央。便是它令溪水变红的,也因为它的阻隔,这条支流并不通畅,红水显色才会断断续续。 众人往四周看去,在这片大蛇蜕横过的两边山石树枝上,还挂着一些细碎的白色蛇皮。 那条青麟母蟒一定在此处蜕过皮。这些被蛊毒“催熟”过的蛇皮干裂不整,它无法将其整张蜕掉,只能用身体摩擦山石树枝,一点点把皮磨掉,而这条溪水,是它润滑身上的枯皮用的。 这景象外加巨蟒蜕皮情景的想象,有点恶心。 “这么大一张蛇皮,它是不是蜕皮蜕完了呀?小张天师你曾经说过,如果它蜕皮完成,它可就天下无敌了。”一个捕快道。 张霁摇摇头道:“这皮是被药力催化而蜕,想要蜕干净并不容易。而且刚蜕了皮的蛇体表面并不坚硬,十分脆弱,我们还有机会诛杀它。” 季寸言已经走到一块空旷处,举起手中的一枚小竹筒,往半空发射出一枚信号弹。黄烟追着一簇火花往上腾去,火花在半空炸开了一朵蓝色烟花。 不多时,远处也升起一朵蓝色烟花回应。 然后,季寸言将手中竹筒正立在地上,一股蓝烟继续从竹筒里升起来,为雷棋指明具体位置,让他们能循烟而来。 做完这些,这队人马也没有停下。短暂修整后,大家顺着蛇蜕的方向往深山探去。 季寸言还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给雷棋留下了记号。 “根据两边树枝倒伏的方向,那条蛇应该是往东南面去啦。”季寸言对张霁道:“我在前面,你殿后。” 张霁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打什么前锋?万一遇到一颗大蛇头对你张开血盆大口,你连躲都没地方躲。” 季寸言撇嘴道:“不然你做前锋?可是你连我都打不过,轻功又差不多没有,跑也跑不过。你对着大蛇头也没什么本领施展啊。” “谁说我没有。天师诛妖自然有自己的本事。你好好在后面跟着,哦,带着我儿子。” 众人商议完,便往东面探寻而去。 倒得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张霁同季寸言站在一处绝壁山崖边,往山崖下看去。 那条青麟母蟒从这山壁上游移蜿蜒而下,凭着人的两条腿,是绝对跟不上了。 此时,简少麟同雷棋也从后面顺着季寸言的记号和蛇痕赶了过来。 “它不是水蛇吗?也这么能爬山啊?”季寸言问雷棋。 张霁道:“又不是水里的鱼,这种蛇jioapei捕食都得上岸,爬个山又有什么难呢?十几丈的蛇爬在山壁上,那模样想想还很壮观呢。” “噫,你自己想想就成,别说出来啊。我都想得起鸡皮疙瘩了。”季寸言道。 简少麟叹了口气道:“天色不早了。此处居高临下,相对安全,我看咱们今天得在此处露营了。” 张霁逗季寸言道:“你去找一张蛇皮来。” “干嘛?” “钻里面睡觉啊。钻里面最安全。满山的飞禽猛兽、蛇虫鼠蚁,都会离你几丈远。” “我才不要呢。臭也臭死了。” 雷棋点点头:“我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去找一张。” 张霁道:“不是吧?你真去啊!我是逗你师妹玩呢!” 简少麟将宝剑插在一边的地缝里,盘腿坐在峭壁边上,皱眉瞧着这旷野暮色的美景。他背对众人,明显跟谁也不想说话。 季寸言瞧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道:“简大人今天又不高兴吗?”说完这句话她又自己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他好像没什么时间高兴过。这样不会很闷吗?” 张霁对她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嘴巴不是吃,就是说,一刻也不停。” 季寸言白了他一眼。此时雷棋真的觉得蛇皮裹身这招可行,硬拉着张霁捡蛇蜕去了。其他捕快也都四下散开,三三两两去捡些干柴生火。季寸言一个人无聊,于是便干脆去找简少麟说话。 她坐在简少麟身边,两条腿悬空搭在峭壁上晃悠了几下,然后侧头问简少麟道:“简大人,你吃不吃糖?” 简少麟瞧瞧季寸言递给他的那个淡粉色的锦囊糖包,装糖的袋子粉嫩可爱,里面的松子糖也晶莹剔透,看上去十分诱人。但简少麟却摇摇头。 季寸言便自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着这悬崖峭壁上落日夕阳的景色。 “平日里很少在这个时间登高望远,其实夕阳下的景色真好看啊。”季寸言道。 简少麟冷冷道:“等太阳落山,天色全黑了,荒郊野外里,景色再美也危机四伏。” “唉……咱们这么多人在一起,就算有dohu也不怕了。简大人也不必时刻如此紧绷的,再厉害的人,也该喘口气呀。” 简少麟道:“我习惯了。” 季寸言又侧头将简少麟打量了几眼。简少麟五官立体,从侧面看更少了几分因眉眼太美而显得阴柔的气质。她笑道:“你跟我三哥还真有点像。要是他现在在,也一定跟你一样,心事重重,又不爱说话。” 简少麟看了她一眼,道:“寻找野兽痕迹,首先须得隐藏自己的气息,然后要保持五感灵敏。若是猎人狩猎,更是如此,有时候还得把野兽的粪便涂在自己身上掩盖自身的味道。你这袋糖一拿出来,不止会暴露自己,而且还会招来蛇虫鼠蚁。吃进去,嗅觉便会变得迟钝,再有猎物出现,你也闻不到味道了” 季寸言一愣,低头看着自己装着松子糖的糖袋,道:“你这样说了,我这糖,还吃不吃呢?” 简少麟唯有叹了口气,对季寸言道:“随便你吧!谁也没指望你能发现那条蛇妖。现在我们都在,又有蛇蜕掩护,也不怕野兽夜里进攻跟什么蛇虫鼠蚁。” 于是季寸言又开心地吃起松子糖来。 雷棋将张霁引到偏僻处,在一丛灌木枝叶上,取下一张数个手掌大小的蛇皮来。 张霁道:“你不会真的想找一张人皮大小的蛇蜕当睡袋吧?这些蛇蜕内阴寒湿毒,对人没好处。要想吓退野兽,只需取一些回去,在火上烧了就成。” 雷棋却没理他,只是将那块蛇蜕平铺在一处平摊大石上,然后从怀中掏出另外一块差不多大小的蛇蜕,将两块皮铺在一起。 张霁觉得雷棋的举动有些奇怪,便也凑过来看。 雷棋道:“张天师,你过来瞧一瞧。这是那条被你和我师妹合力诛杀的青鳞公蟒身上的蛇蜕,这是现下那条母蟒刚刚蜕下的蛇蜕。你看看这两块鳞片的大小。” 张霁定睛去看,见那公蟒的蛇蜕一块鳞片得有半个是手掌大小,而母蟒的鳞片,便已经是自己两个手掌那般大小了。 “怎么公蟒会比母蟒小那么多?”雷棋问张霁。 “说得也是,难道这两条蛇不是夫妻,而是母子么?古来公蛇一般都比母蛇个头大,性格也更暴戾。我也曾经在野外见过公蛇求偶不成,会恼羞成怒活生生将母蛇吃掉的情景。你这样说,这两条蛇确实十分古怪。” “古怪的不止这个。那日在轻音画舫,那条蛇妖曾经褪下人皮,用真身攻击我师妹,又挣脱了简少麟道七寸之钉逃出生天。那日这条母蟒,可没有昨日咱们看上去那么大。一天仅仅五六丈长,昨日那条,可有十数丈了。” “昨日我们同那条母蟒斗法,它颈部被雄黄宝剑刺伤的剑痕犹在,是而轻音画舫、深谷浅湖的母蟒一定是同一条。”张霁思索片刻后道,“这条母蟒好生厉害,如今居然能见风而长么?” “几日之间,身长足足长了一倍之多,再放任它长下去,可就得绕着苏州城也能缠一圈了。” 张霁摇头道:“倒也不必如此担心。其实世间万物,生老病死,都有其无法逾越的规矩。就算那条巨蟒成蛟成龙,也不可能无限制地长大。只是这种长法,又确实不合常理。” 二人沉默片刻后,张霁后知后觉道:“雷大哥你叫我过来,是想单独同我商量这件事么?” 雷棋点点头。 “这事儿你还防着简少麟呢?” 雷棋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简少麟这个人此次来苏州的目的不太单纯。他看上去好像对那条母蟒十分在意,甚至数度涉险,也要将那条母蟒诛杀。我怕他另有别图。而且说实话,他与那条母蟒交手数次,隔得也最近,昨日还差点被巨蟒吞吃入腹。以他的能力,这条母蟒见风而长的异事,他应该早有察觉,只是他一直闭口不提,就更加显得他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大家不都是想尽快把这条蛇妖杀了。”张霁道,“杀了它,拔得头筹,最多就是龙颜大悦,皇帝赏赐而已。还能得到什么……呢?” 张霁的最后一个字拐了个弯,音调往上拔了几度又降下来。 他看向雷棋,道:“内丹?” 雷棋一挑眉。“你是说,简少麟一直主动出手,就是想拿到这条母蟒的内丹?” “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别的了。妖物的内丹都是吸取了千年的山川水脉之气,日月精华,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不过对你们这些朝廷命官也没什么大用。他如果想要,开个口不就得了。如今在苏州城,他的官最大。你们也拦不住他,我看你们俩也没想要那颗内丹。” 雷棋也摇头,不明所以。 季寸言跟简少麟一同看着崖边风景,日头渐沉,天色也暗了下来。季寸言打了个呵欠,便站起来对简少麟道:“不看啦!反正也没法看到那条巨蟒现在藏身何处。” 简少麟没说话。 但是季寸言却看着悬崖下的山谷犹豫了片刻后道:“嗯?” 简少麟察觉季寸言这一声“嗯”的语气有异,便抬头看她。 季寸言道:“这悬崖下的丛林里,是不是有道弯弯曲曲的路呢?” 简少麟听了这话,眉头一皱,也站起来与季寸言并肩往峡谷下的平地丛林看去。果然,夕阳斜照,在植被覆盖住的丛林上方,确实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压迹出现,因为此时夕阳的光线打在上面,阴影明显起来,所以才能被人的肉眼捕捉到。 “这是,那条十几丈的大蛇爬过,树木倒伏,所以留下的痕迹吧?”季寸言问简少麟。 简少麟点点头。 “那我们站在这里观察,就能看到巨蟒去哪里啦!”季寸言道。 这时,雷棋跟张霁也已经回来了。 “雷棋师兄。”季寸言跟后面跟上来的雷棋打招呼。 雷棋递给她几个红色野果道:“采了几个果子给你,还挺甜的呢。” “谢谢雷棋师兄!这是什么果子呀?会不会有毒呢?” “放心吧小季姑娘,这果子是咱们这儿常见的野果,没毒的。”一个捕快对季寸言道。 雷棋道:“我看小张天师吃了,好像没事,所以就给你也摘了些。” “合着你们俩兄妹拿我试毒呢!”张霁气得哇哇叫。 季寸言把果子放在一边,拉着雷棋来到峭壁旁,把自己的发现讲给他听。 “果然!看了那条蛇妖,是往东边去了!”雷棋道,“明日天亮咱们就下山,一路追击!”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简少麟突然说,“它咱们好像是往苏州城内去了?” 雷棋定睛一看,点头道:“确实,出了咱们脚下这片密林,的确是苏州城的方向。它受着伤,照理应该找个僻静处等身上鳞片坚硬后,再出来兴风作浪。为何如此急切?” “这也没什么奇怪。蛇的报复心是极强的。它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立时吃几个人泄愤也不是不可能。”张霁道。 简少麟摇摇头,“这条蛇虽然恶毒狠辣,但是心思缜密,不像是那样沉不住气的人。” “啊!”季寸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说。 大家都看着她。 “它爬走的方向,正对着的,好像是世子府啊!” “依山郡?!”简少麟、雷棋同张霁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个名字。 季寸言转过身,对三人点点头。 “它去依山郡做什么?会情郎?定康世子都成灰了。”张霁皱眉道。 “你会用内丹把你情郎化掉啊?!”季寸言怼他。 “那谁知道呢?不是说女人心海底针吗?”张霁跟季寸言抬起杠来。 “内丹?内丹啊!”雷棋打断两人。 “什么内丹?内丹早被好朋友吃了。”季寸言道。 “你知我知,张霁知,哦,简大人现在也知道。但是这条母蛇不知道啊。”雷棋说出自己的推理,“你们想一想,这条蛇妖此时一定很想拿回内丹,再与我们一战。几百年的修为呢!如果被它把内丹内化,可就天下无敌了。至少我们都只是它的一盘菜。” 简少麟微微皱眉,没有搭话,但心中也开始盘算起来。 “可是它之前都闯不进依山郡,现如今又能怎么样?”季寸言道,“若是它当日害死世子时就拿回内丹,后面就没这么多事了。” 雷棋对季寸言道:“师妹慎言。” 季寸言吐吐舌头。 “当日不行,如今却不同了!”张霁道,“当日我估计它个头大抵就跟那条公的差不多,也就三四丈的模样。但是如今,若是它以原型入城,十几丈的体长,它把整个依山郡从地底掀起来再翻个个都不是难事。” 季寸言道:“想想它那个个头,确实……那咱们要如何对付它呢?” 张霁道:“依山郡好说!依山郡的布局本就有驱邪辟妖的作用,只要我们加以利用,想要对付这条蛇妖,不是问题。” 简少麟问张霁道:“你对依山郡地形很熟?” 张霁道:“那日我初一进门,就看出这依山郡的风水布置,乃是出自我家大师兄张云初的手笔。只要是我张家之局,我既能设,也能破!只是……上次深谷没抓住那条蛇妖,我们就吃了准备不充足的亏,这次,咱们得赶在那条巨蟒之前到依山郡去布置准备。看来我得连夜下山了。” 第十五章 布阵 众人出了山谷,取水路往依山郡赶去。 青鳞母蟒在水中十分厉害,为防止它偷袭,季寸言便将手中的墨线缠绕小船周围,墨线上挂好铃铛,若是有妖气袭来,铃铛便会感应而报警,也好让众人有所准备。 绕好了墨线,季寸言擦擦头上的汗。她毕竟是个爱漂亮的小姑娘,昨日奔波劳碌了一天,夜里也没有休息,她便将头伸出窗外,在水面上打量自己的模样,想看看有没有因为太狼狈而变得不好看了。 谁知就在她对着河水找影子时,河面的波纹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一圈圈的细纹钻过船身,往小船行驶相反的方向播散而去。 季寸言眉头轻皱,站起身子,右手手腕一抖,将墨线铃铛置于指间。 雷棋同她最熟络,见她这般反应,便站起身,右手扶住剑鞘,问季寸言道:“怎么啦?” “雷棋师兄,这水纹不对头。”季寸言道。 张霁打了一半的呵欠被季寸言吓得咽了回去。 简少麟抬眼看去。 那一圈圈反着小船行驶方向的波纹是从远处传导,这同心弧线的水纹自肉眼难及的远方播散过来,波纹虽不大,却十分密集,不是极大的力量和极高频率的运动是不可能形成范围如此广泛细小的逆着水流方向的水纹的。 简言之,就是很诡异。 大家都想到了一个原因,那就是那条巨蟒就在水里。 “不是吧?”季寸言道,“不是说蛇妖蜕了皮也得等新皮变硬才会兴风作浪的么?” 雷棋同张霁对视了一眼。对于别的蟒蛇类妖物可能如此,但是那青鳞母蟒见风就长,几日之内,也不知道已经蜕过几次皮了。 众人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甚主意时,季寸言突然脚下一沉,差点没站稳。 还好站在她身边的简少麟抬手拉了她的手腕一把。 放眼看去,河面的细碎波纹并没有改变形状,但是湖水忽然水位变浅,却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果不其然,船身又忽然被河水抬高,往半空颠出几寸的高度,差点将众人从船上给甩出去。 此时艳阳高照,河面只有微风轻拂,垂柳也只懒懒散散细摆枝条,并不像有什么大风,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浪来。 紧接着,小船上下颠簸得更厉害了。 张霁道:“你们有没有见过海啸?” 季寸言道:“什么啸?” 张霁道:“但凡海上发生海啸的时候,沿岸的海水先是会浅上数丈,仿若退潮,继而便会有大风浪自海中央往岸边卷过来,十分可怕。现在这么宽的河道上没有什么大波浪,但是船身却上下颠簸,说明在河道下游,定有十分巨大的物事在翻滚沉浮。十有八九就是那条青鳞母蟒了!我看不一会儿——” 简少麟冷冷地打断他道:“不用猜了,直接往前看。” 众人沿着他的眼神定睛看去,数里之外,一道两人高的白色巨浪正往这边卷来。 这一浪打过来,这条船大概就能被撞散了。 此时这艘船上还有十数人,除了简雷季张之外,还有靳捕头同四五个捕快外加一个撑船的船家。 雷棋对季寸言道:“小师妹你带着小张天师先上岸。” 张霁道:“不要慌,待我使一个千斤坠就能稳住船体。” 季寸言拎起他道:“你还坠什么坠呀!保命要紧吧!”说毕,她就施展轻功,提着张霁跃上岸来。 雷棋先对靳捕头使了个眼色,伸手扶住他后背,将他推上岸去。靳捕头略懂轻功,有雷棋助力,也能轻松上岸。众捕快有靳捕头的示范,也都一一被雷棋助力跃上岸来。若是有不会发力或者还差一口气的,季寸言便在岸边以墨线绕身接应帮助。 简少麟才是那个使出千斤坠,用身体稳住船身的左右晃动,令雷棋操作更加顺利的人。 眼看那白色巨浪越来越近,再如法炮制的推人上岸已经来不及了。 季寸言急道:“雷棋师兄,快点呀!” 最后,雷棋同简少麟一人拎起两个捕快同船家,跃上岸来。 他二人叫还未落地,浪墙已至,那条小船被巨浪推上半空,又吞没入腹,往上游卷出丈许,且不说船身都被掀开一块,船头还被撞烂了。 若是众人再晚一步,可能就随着小船一同被撞得七零八碎了。 饶是如此,众人还是被卷上岸的浪边给淋了个透心凉。 辛亏这只是巨浪,那条青鳞母蟒没有跟在浪墙之后再补一刀。 众人站在离水几丈之远的岸边,又瞧见几波这样的巨浪逆流而上,有时也会看到被逆行的河水卷着的船体、衣服物事,季寸言还仔细瞧了瞧会不会有人被这巨浪吞噬,但也没能救上来一个人。 靳捕头对季寸言道:“放心吧季姑娘,河边船家多水性极佳,可能已经自救上岸了。” 张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说:“这孽畜估计在撞山呢。” 简少麟道:“你是说这些个人高巨浪,是巨蟒一下一下撞击依山郡形成的?” 张霁点头。 事不宜迟,众人便在岸边走陆路逆流而上,很快赶到了世子府依山郡。 此时巨浪已停,老管家推开门,便见到了几位老朋友。 曾经来替世子瞧过尸体的张霁张天师,跟玄镜堂密探雷棋和季寸言。还有一个公子模样端正,满脸沉郁,却从未见过。 “管家伯伯,方才世子府发生了什么事吗?”季寸言问老管家。 “方才?方才不是地震了吗?好大的阵仗,府上什么杯盏茶具、衣柜桌椅,都被晃倒砸碎了,现在丫鬟们正收拾着呢。”老管家道,“诸位这是……?” 张霁道:“依山郡被邪祟攻击,事关重大,请管家让我们进府一探。” 老管家连忙后退让道:“请进,请进!” 张霁进了世子府,都是熟门熟路,也不用管家仆从引路,便往后山赶去。其他三人都只能跟在他后面。 看来他说这依山郡就是他师兄张云初的手笔,而他对这奇门遁甲之术非常谙熟并没有吹牛。 众人翻过几处精妙曲会的走廊山石,来到依山郡所依的后山。 翻过这座山,果见山后临河,而背着依山郡的山体上,植被伤痕累累,断木残枝倒伏一地,裸露的山体上泥土松落,有的还露出了岩石的边角。 是被那条十几丈的巨蟒给撞上来造成的痕迹。 “这种撞法……人都能被撞成泥吧?”季寸言咽了口口水,感慨道。 “谢谢我师兄的点石布阵吧!”张霁道:“否则依山郡早就被那条蛇撞没了。” “此话何解?”简少麟问张霁。 “依山郡本不适宜人居住,但是那定康世子在苏州选址建世子府,非得住在这埋人都嫌不吉利的地方。我师兄只能帮世子摆了这样一个风水局,能驱邪避凶,外邪皆不能入内,犹如铜墙铁壁。所以那条蛇妖把内丹置于世子体内后进不来。当日进不来,如今依旧进不来。”张霁道,言语间还颇为自豪。 简少麟侧目看着那条绕过依山郡的河水,道:“但是它一定就在附近,伺机而动。” 为了方便,张霁等一行人便都在依山郡住下了。 一日无话,到了晚上,在世子府匆匆吃过饭之后,简少麟回到老管家给自己准备的房间。他关上门,坐在桌边,先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指头长短粗细的竹筒,从里面取出一支线香点燃。然后他坐定身体,手中结印,深吸一口气后,以归元大法护住心神。 此时他眼中耳边,便是季寸言的五感了。 那只季寸言失而复得的石榴耳坠,确实是被简少麟动过手脚。 张霁正用毛笔在一张纸上画出依山郡简单的布局图。 季寸言坐在他对面看着这张纸。 张霁在布局图中用另一支蘸了朱砂的红笔圈出几个圆圈,道:“这几个风水位就是依山郡玄妙的所在了。这里就是生门。”他用笔尾点了点一个红圈。 “啊!那这个是不是死门?”季寸言指了指生门对着的另外一个风水位。 张霁抬眼瞧了季寸言一眼,道:“这是根据周易八卦设计的风水阵,其中玄妙……跟你讲你也不明白。怎么可能一条直线通到底,生门对死门?” 季寸言噘着嘴说:“生对死嘛,生门对着的,不就死门咯?对不对,雷棋师兄?” 雷棋在一边擦拭自己的龙泉宝剑,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搭话。 季寸言马上把这个问题抛到一边,问张霁道:“那死门在哪里?” “这里!”张霁又用笔尾点了生门旁的那个红圈。 “生门跟死门是挨着的呀!” “正所谓生死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生于死,有时候本就瞬息反复,有什么奇怪?”张霁道。 “好吧!那然后呢?”季寸言打开随身带着的小糖包,问,“吃松子糖吗?” 张霁摇头,雷棋也摇头。 季寸言只有自己吃独食了。 “我们只需要将那条巨蟒引入依山郡府内,让它沿着这条穿过整个依山郡的河道蜿蜒向前,在几个重要节点用符箓和法器镇住它,等它的头卡在坤位,然后用桃木剑钉死它,就能把它封住了。只要布阵得当,到时候它整条蛇身都会在各个风水位上被钉死,根本无法动弹,饶是身躯再巨大,也只能任人宰割。”张霁道。 “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是,怎么样才能把蛇放进来呢?” 张霁道:“这个容易。云初师兄这阵法本就是活阵,动几个风水位的布置就成。” 季寸言道:“可是依山郡里的河道多是人工开凿,水流细小,时隐时现,有的地方就只有手臂粗细,那么大一条蛇,又怎么能钻得进来又沿河道走行呢?” 张霁道:“只要天公作美,下场大雨,我们再把太细的水流处拓宽一下,一定能请蛇入瓮。” 雷棋道:“那条蛇妖聪明得很。今日里差点把身体撞到散架都没法撞进来的依山郡,突然有了个入口,它能上当吗?” 张霁道:“硬来不行,只能智取。既然用撞山一招没用,那条蛇妖也一定想过只能靠外面引入的水道入侵了。如果因为下雨,河面拓宽,它一定就以为自己可以溜进来。” “说来说去,也得老天帮忙,及时下一场大雨才行。”季寸言道,“啊!不如这样吧!张天师你开坛做法,请龙王帮忙,下一场雨怎么样?” 张霁皱眉道:“谁跟你说过正儿八经的天师还会开坛做法求雨的?又是哪里的话本子吗?” 季寸言道:“什么话本子,正儿八经的传记里面讲的呀。” 张霁问道:“那本传记?” “《西游记》。” 这下雷棋忍不了,直接噗嗤笑了出来。 张霁叹气道:“《西游记》里面能开坛做法的不是和尚吗?我又不是和尚。孙行者就算不是和尚,那也是个妖精,最后是个佛,跟我们道家有什么关系?” “可是跟孙行者斗法的,不就是个道士?虎力大仙,羊力大仙……什么的。” 张霁大声道:“那不都是妖怪吗?!你指望我开坛,不如指望外面那条蛇呢!” 季寸言哈哈笑了。 张霁捂着胸口道:“气死我了!!还羊力大仙呢!季寸言你真有本事,我祖师爷都能被你气活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雷棋放下龙泉宝剑去开了门,是世子府中的小丫鬟。 小丫鬟仍穿着素服,一身白色却也显得娇俏。她对雷棋行了个礼道:“雷公子好,管家让我给诸位端来酸梅汤消暑呢。” 雷棋将人让进来。 那小丫鬟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二人将三碗酸梅汤放在桌上,先前说话的小丫鬟道:“怎么不见哪位简公子?” 雷棋道:“简大人在西厢房。” 小丫鬟道:“那这一碗酸梅汤,我们就送过去了。” 说毕,两个小丫鬟便离开了。 简少麟见通感之法被人打断,又已经窥探到了张霁准备施展的法阵,便收了法术,睁开眼。抬手掐灭了那支已经快燃尽的线香。 他方收回法术,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小丫鬟在外面道:“简公子,我们管家见天气炎热,命我们送了酸梅汤来给您消暑。” 简少麟站起来,走过去打开房门。 这边计议已定,张霁便同雷棋商量起明日得动工将依山郡府中哪些地方进行改造,拓宽水道是一,改变风水阵格局是二。 季寸言觉得这工程也不算小,道:“你们为什么不找简大人帮忙呢?” 雷棋同张霁想到简少麟此次行动种种奇怪举动,对视了一眼。 张霁道:“你们又不是一个衙门,不找他帮忙不是很正常?” “我觉得他挺厉害的呀!一把剑拿着就敢一个人去刺巨蟒的七寸,这胆识也不是人人有呢。” 张霁想了想道:“所以斩妖除魔这事儿就交给他,搬砖的苦力就让他歇着吧!” 雷棋对季寸言道:“你也歇着吧!明日里不要乱跑。” 季寸言撇撇嘴,端起酸梅汤就打算喝了,她看看碗沿白色的瓷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道:“这几日是不是热得有些反常了呀?往年在京城里,酸梅汤得到了立夏的时候才有呢。不过真好喝!” 她话音刚落,窗外便刺进一片闪电白光。紧接着,几声春雷滚滚而来。 众人先是一愣,季寸言喜道:“可不就下雨了么?我可真是福将。” 过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就噼噼啪啪砸在屋顶瓦石间。 三人抬头看去,都知道这雨势不小。 张霁道:“事不宜迟,若是这雨像这样的大小下个一夜,明日水就能涨起来了。我们得连夜开挖河道、挪动风水位了。” 雷棋点点头,对季寸言道:“小师妹,你赶紧去苏州府衙通知靳捕头多叫几个人过来帮忙,最好有些石瓦功夫在身上的最好。” 季寸言道:“我马上去!” 第十六章 降龙 到得第二日傍晚时分,大雨还哗哗下个不住。 季寸言推开窗户,仰头看着外面的天气。雨幕将整个依山郡厚厚地罩住,天色不辨昼夜,湿重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屋内的张霁摆开一个沙盘,形状便是依山郡的模样。他手中结印,往沙盘上点过去。 季寸言关上窗户,走到沙盘前面盯住它看。可是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动静。 雷棋同简少麟站在一旁。二人手中执剑,便都等着那条巨蟒自投罗网,然后算准时机,用手中宝剑法器钉死这条折腾了苏州半月有余的蛇妖。 “你这法阵灵不灵呀?”季寸言道,“我怎么觉得这沙盘就跟假的一样,动也不动。还是说那条蛇妖早就看准我们会在依山郡算计它,所以没有上当呢?” 张霁收回结印,双手抱胸道:“有点耐性吧,猎人打猎,放了笼子也得乖乖等着。” 靳捕头道:“我方才出去看过了,小张天师让咱们扩宽的那处引水口,水量可大,三人并行进出不成问题,应该不会是把洞挖小了吧?” 简少麟微微皱眉,但没说话。 张霁摸着下巴,低头看着沙盘道:“这雨势虽然没见小,但是现在傍晚天色亮了起来,我估计雨水已经没多久下了,最多过了今晚雨便会住点。到时候河水退去,水位下降,那条蛇就不能游着进来,那得爬着进来了。” 众人心中都不由犯了嘀咕。 挖好陷阱,已经等了这条蛇一个下午了,可是这条蛇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照理这条巨蟒是水中霸王,天降暴雨,正是它横行霸道的时候,为何却在昨日撞山未遂之后,就偃旗息鼓,再也不见了呢? “靳捕头。”简少麟问他,“我叮嘱你的事情,找人去做了吗?” “我让世子府内的厨子丫鬟一起做了。”靳捕头道,“将那条公蟒的尸体剥皮取肉,只留骨架,大火煮着,现在都已经熬成胶状了。不过恶臭扑鼻,实在是……” 季寸言听得直皱眉。 张霁对简少麟道:“简大人是想用熬制蛇骨的方法,提炼个中精华,让母的那条以为那锅蛇羹的味道就是内丹散发出来的?” 简少麟点点头。 张霁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有点残忍了。燃木煮骨,便如挫骨扬灰。” 靳捕头道:“那条公蟒可是杀了好多无辜少女,死得那么干脆都未免太便宜他了。再说畜生就是畜生,跟畜生还讲什么残忍不残忍呢?靳某可不修道念经,对着这些孽畜,挫骨扬灰也是做善事!” 张霁叹了口气。 靳捕头却也没说错,这一公一母两条蛇妖,在苏州城内实在犯下太多杀孽,到了阴曹地府,下场也不会比挫骨扬灰好多少。 “喂喂喂!动啦!你看这里!”季寸言拍拍张霁的胳膊。 众人定睛看去。 果见沙盘上,依山郡外,有一条青色蜷曲的荧光若隐若现,这便是那条青鳞母蟒的原身了。只见她那十几丈的身体似乎又长长了一些,盘曲起来甚是吓人。它慢慢蠕动着身体,正绕着依山郡周围的河道盘行。 众人都凑过来看。 “可是她好像只是绕着依山郡游,好像还在试探。”季寸言接着道。 “当然,她又没开天眼知道入口在哪里,不得一点点探路啊!”张霁道,“它一定也是想找到一个因为水位升起来,所以河道变宽的地方潜入府中。” “要是它找不到路怎么办?” “放心,那锅蛇羹,煮好之后,我让人把它一点点倒进府内流水处了。那条蛇,会循着味来的。”简少麟道。 张霁抬头对靳捕头道:“靳捕头,今日一战,胜负难料。若是我们的本事借助我师兄的法阵没法压制住那条母蟒,大家就都是它的盘中餐了。你还是带着府内仆役丫鬟,还有你带来的人,先找个妥善的地方躲一躲。记住,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只等明日雨停日出后,方可出门。到时候,就不知道是给那条蛇收尸,还是给我们——” “呸呸呸!童言无忌!哪有大战之前不说几句吉利话的。”靳捕头打断张霁。 “啊啊!进来啦!”季寸言指着沙盘道。 果然,那条绿色荧光的头部正努力往沙盘一处缺口处钻,看模样是找到入口,正要钻进依山郡来。 简少麟拿起手边的雄黄宝剑,对雷棋道:“要准备了。” 靳捕头推门出去安置那些老弱病残去了。 张霁指着沙盘对剩下的三人道:“我们须得耐心等到蛇头快游到死门时再出手,贸然提前出手,无法固定‘七寸’之处,这条巨蟒反抗起来,以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压制。大家要记住方位,同时出手。简大人你本事最大,就劳烦你钉死蛇之七寸。我固定蛇腹,雷大人负责钉蛇尾。至于你嘛……” 张霁瞧瞧季寸言。 “我知道啦!我最厉害了,用六芒星阵网住蛇头!”季寸言道。 “你网不住,就等着它张开血盆大口,把你吞进去!”张霁吓唬季寸言。 雷棋有些担忧,他看了眼简少麟。 简少麟道:“放心,我会全力护你师妹周全。” 其实蛇头虽然重要,有了七寸之钉,倒也不难控制。平日捉蛇时,捕蛇人只要握住蛇的七寸,蛇头便无法回身扑咬,只能无力挣扎。 大家商量着让季寸言守蛇头,也是因为这个位置其实相对是安全的。 若是真有不测,简少麟也能从旁帮手。 只是雷棋并不信任简少麟,是而有些担忧。 大雨倾盆,乌云密盖,虽然是白天,但是天上阳光也无力穿透这厚重的云层,依山郡被笼罩在一团暗沉的水气中,更显压抑可怖。 准备出手的四人聚在沙盘四周,低头瞧着那条荧绿蛇影循着被水势和人工拓宽的水道跌跌撞撞往阵网中央探来。它的本体蛇躯又长大了,以至于在水道略显狭窄处游得并不顺畅,若是有山石拦路,它便昂起蛇头,强硬地往山石上撞过去,用身体开拓河道,继续前行。 幸亏张云初真人在依山郡所设计的原本阵型十分牢固,隐藏于一草一木、一山一桥中的风藏水势都限制了青麟母蟒的行动,否则,此时它早已上岸,蛇鳞覆地,掀亭揭瓦,直达目的地,根本不会受水路的限制。 就算是在沙盘中,瞧见如此大一条如蛟如龙的大蛇翻山滚水而来,还是令人胆战心寒。 湘西蛊王此时也显得有些躁动不安。自从简少麟出现后,它似乎对其颇为忌惮,便很少露面。此时它当着简少麟的面钻出季寸言的衣领,飞到张霁肩头落下,金色翅膀高频扇动,发出类似金属碰撞的空空之声,声音不比平日,居然大如洪钟。 张霁皱眉道:“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蛇!自来只有蛇怕你,蛊王又怎能怕蛇呢?” 季寸言道:“长这么大,还能称作蛇……吗?” “只要它没走蛟渡劫,多大都是蛇。”张霁道。 雷棋瞧了张霁一眼,道:“你这话说起来像是给自己壮胆子的。” 张霁道:“哎!开工没有回头箭!打不打得过就在此一举了!等蛇头穿过这道拱桥,咱们便得出发了。小季!” “干嘛?” “你带着我儿子!”张霁又把肩头的湘西蛊王用食指渡着递给季寸言。 “你儿子这么害怕,还是跟着你吧!万一出了事,我也不能保护它。”季寸言道。 “唉,谁让你保护它了!我是让它护着你啊!”张霁叹气道。 简少麟瞧了眼那只蛊王,对张霁道:“它还太小,对蛟是没有作用的。还是跟着你吧。季姑娘我会照应。毕竟七寸同蛇头,也离不了多远。” 若是简少麟能压住七寸,季寸言压蛇头并不困难。若是简少麟没有压住七寸,季寸言也就没有必要再出手了。 小蛊王听到这话,还没等张霁答应,自己就沿着张霁食指爬回手腕,继而钻进了张霁的衣袖里。 雷棋此时提醒众人道:“过拱桥了!” 于是众人各自准备好,便推开木门,逆着风雨往事先商量好的风水位奔去。 那条青麟母蟒见风则长,此时头上的角已经肉眼可见,古说蛇大成蟒,蟒大成蚺,蚺大成蛟,蛟大成龙。这条母蟒已经越过了蚺的进化,直接化身为蛟了。它头上两角自头皮隆起,渐有鹿型,若不是自己无法完全操控体内的内丹,今日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若是天时地利,便能飞升成龙。她狂躁地用头掀翻挡住自己去路的拱桥,直往前翻滚蜿蜒而去。虽然它不知那定康世子的遗体何在,但只要将这依山郡翻个底朝天,总能将自己的内丹找到。 它的身体如今根本无法承受这枚毒虺内丹,皮都快被见风而长的身子给撑爆了,令它日夜痛苦难忍。唯有取回自己的内丹,才不至于这样疯长,爆裂而死。 过得半炷香的时分,青麟母蟒突然觉得身体骤然变轻,想来是整条蛇身都已经破了依山郡的法阵,进入世子府内了。它只觉神清气爽,立时便要大展拳脚,将整个依山郡搅翻起来,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便在此时,它只觉自己的尾部忽而被什么东西给钉住,再也无法移动。紧接着便是腹部。 那是张霁用桃木剑、雷棋用龙泉宝剑精准地扎在风水位处的蛇身上,一下子钉住了青麟母蟒的身体。 青麟母蟒勃然大怒,知道自己着了道了。它刚想昂起上半身蛇身,用力挣脱束缚,忽而简少麟出手了。 只见简少麟自假山处一跃而起,雄黄宝剑就算是在暗沉雨幕中也寒光毕现。 青麟母蟒昂起蛇头,回头便见一束剑光映入眼帘,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自己的“七寸”之处便已被简少麟精准刺入。简少麟法力武功在四人中确实拔群,单凭自己身体的重量与雄黄剑的惯性,竟能压制住青麟母蟒已经昂起的蛇身,又将它钉回水里。 青麟母蟒整条身体被三点风水眼伴着法器制服钉死,身体又重重砸回水里,激起河水翻起一片白幕,河水的冲击力竟将岸边的一处假山都给掀翻了。 季寸言是法阵的最后一步。其实若是前面三点都钉死了,到她这里也不成问题。 季寸言右手上翻,将早已准备好的六芒星网握在手中,从蛇头的方向掷去。这张网比她之前掷出的星网都大了数倍,网上铜铃密布,是她所能使出的最大神通了。阵网牢牢地网住了蛇头,又将它钉在地面上。季寸言后手握住网头,收臂束网,网上铜铃铃铃作响,可见法成。 一束雷电划破厚重云层,将整个依山郡照亮如昼,那条青麟母蟒大致能有十数丈长,躯体须得三人合抱,只见它已被四点钉住,再无反抗之力。 依山郡四处风水眼引入天雷闪电,地脉吸收了闪电能量,在地底哔啵作响,肉眼可见的电流如蛛网、如树脉,层层汇集,只往蛇身处集中而来。 这一电击非同小可,只听那青麟母蟒痛得哀嚎起来,没被钉住的蛇身翻滚扭曲,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季寸言觉得自己手中墨线越收越紧,知道那是蛇头也在用力挣扎所致。她不敢放松,只能更用力地拉住阵网,左手握决,将灵力输入铜铃中,通过铜铃一个个地传播,压制住挣扎的蛇头。 几个天雷之后,青麟母蟒的挣扎之力也渐渐小了。 简少麟同季寸言不过丈许距离,他钉死了七寸之处后,便一直仔细观察着这整条巨蟒。 忽然,他见到这条巨蟒自胸腹之处开始蠕动收缩起来,似乎是有什么物事被巨蟒之腹部用力吐出来,这波蠕动并不激烈,但来得却快,很快便越过了简少麟手中七寸之处。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那是一股带着黑气的东西自蛇体内腔发出,往蛇头口腔处移动。 那必定就是这条青麟母蟒此时的内丹了。 母蟒行将就木之时,奄奄一息,这内丹便自行从它身体里脱出来。 季寸言却没有简少麟的眼力。 此时她见青麟母蟒被天雷所击,胜局已定,手中阵网也不似先前那般难控制,正高兴呢。只是蛇皮被天雷击中后,发出阵阵焦臭,十分难闻,她正皱起小鼻子,一脸嫌弃,殊不知蛇口便要将那内丹吐出来了。 若是被季寸言首先发现了内丹,简少麟便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内丹取走。如此一来,他之前万般辛苦,数度遇险,都算是白费了。 简少麟眉头微皱,心中犹豫了片刻,眼见那条母蟒已经从口中喷出黑气了。他右手一松,雄黄宝剑脱手而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千岁之蛇,断而复续。七寸是打蛇的最要紧处,是而张霁安排了四人中法力最高强的简少麟守住七寸。 此时他松手卸力,青麟母蟒只觉要害处束缚忽然撤走了。只见它扭动蛇颈,忽然深吼一声。 七寸处的雄黄宝剑被青麟母蟒轻易挣脱开,紧接着,它便昂起蛇头来。 季寸言睁大眼,瞳孔紧缩,她法力本就不够,牵制蛇头已属勉强,此时简少麟撤力,她又没有防备,六芒星阵根本无法压制住蛇头。 青麟母蟒挣脱阵网,抬起蛇颈,它左右摆动蛇头,季寸言便被自己的阵网拉住牵上半空。幸亏她机灵,在空中撒手,脱出阵网。但是人已经因为惯性被甩在半空了。 只见青麟母蟒眼中杀气毕现,红色眼珠裂开的裂隙黑瞳中尽是恶毒,它张开大嘴,毒牙散发着黑色幽光,十分骇人,便要将季寸言吞吃入腹。 幸而简少麟踩着蛇颈一跃而上,又将雄黄宝剑刺入蛇头之上。 季寸言这才从蛇口脱险。 但是青麟母蟒哪能轻易饶过此二人?只见它摆动蛇头,先将简少麟甩开,再用坚硬如磐石的蛇头重重撞在季寸言的身上。 季寸言被蛇头结结实实撞飞了出去,人自半空落入河道旁的一片竹林中,再也不见踪影。 简少麟只侧头瞧了季寸言消失的方向一眼,他虽没有伤害季寸言的心思,也想护她周全,但此时想救她也鞭长莫及,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简少麟跃上蛇头,想趁人不在,先将那黑色内丹取出。 便在此时,简少麟只觉头顶一阵寒光带着剑气闪过,只见一个白衣男子不知从何处跃上半空。只见他手执一柄青色长剑,剑已出鞘,迎风破刃,剑鸣刺耳而来。 白衣男子身手利落,长剑划破雨帘,带着剑啸砍在蛇头之上。这一剑十分厉害,竟然将整颗蛇头从蛇颈处给斩断下来。 蛇头蛇颈一分为二,砸落在地上水中。 白衣男子精准落地,立于被他斩落的蛇头旁,反转剑尖,双手握剑,用长剑钉住那颗蛇头,令它再也无法断续伤人。 那颗黑色内丹从蛇嘴掉落出来,落在白衣男子脚下。 简少麟微微皱眉,念出来者的名字:“季景飏。” 白衣男子也皱眉上下打量起简少麟来。 一个是玄镜堂的少堂主,一个是钦天监监正之子,算起来确实季、简两家未来的当家了。 这时,季寸言生龙活虎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三哥!!!” 季景飏收回对简少麟十分防备的神情,转过身温柔地瞧着自己的妹妹。 季寸言扶着被青麟母蟒撞到受伤的肩膀往季景飏这边走过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衣道袍的男子。 那男子五官清秀,细长眉眼,沉静从容,他笑眯眯地走在季寸言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就算是在大雨中,还能有种不沾风尘的感觉,倒是有几分道骨仙风的脱俗味道。 “三哥,你怎么才来呀?”季寸言噘着嘴抱怨道,“要不是这位道长,明年今日,你就得去坟头看我了。” 季景飏皱起眉,道:“这些话跟谁学的?” 那道长笑道:“听口气却像我那不争气的师弟。” 季景飏叹了口气,将季寸言仔细瞧了几眼后问道:“你身上的伤没事吧?” “没事啦,就是撞了一下,本来如果硬生生掉到地上,一定非死即伤了。不过道长接住了我,还帮我化掉撞击之力,所以就只是皮外伤。”季寸言还转了个圈给季景飏看。 季景飏这才放下心来,对季寸言道:“这位是张云初张真人,叫人。” 季寸言对张云初道,“多谢真人方才的救命之恩。啊,你就是张云初啊?” 张云初笑道:“可不就是我咯!我很有名吗?” “我认得你是师弟张霁,他说依山郡的风水局就是你设计的。张真人你好厉害呢!” 张云初道:“小姑娘真会说话,比我那个不争气的师弟可爱多了。这位是……” 季景飏让了一步,让张云初能够正面看着简少麟,才介绍道:“这是钦天监的灵台郎简少麟简大人。” “啊,简大人好,失敬失敬。” “张真人客气了。久仰张真人大名,今日得见,我之幸也。” 众人寒暄过后,张云初才注意到地上的那枚黑色内丹,他走过去,将内丹捡起来。 “这就是这条青麟母蟒的内丹吗?”季寸言问张云初道。 “看上去像呢。”张云初将内丹握在手中。 事已至此,简少麟也没办法强行将内丹抢回来,此时高手众多。季景飏方才一剑斩头的功夫就非常人可及,这张云初更是高深莫测,如今只能放弃了。 这时,张霁同雷棋也赶到了。 “张云初!你不等我死了再来!”谁知张霁一见到张云初,开口便是这句话。 张云初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小师弟,道:“这孩子,你这不是没死吗?” “这位是?”雷棋看着张云初,面露疑惑之色。 “这位是张云初张真人,是张道陵真人的嫡传弟子。”季景飏介绍道,“张真人,这位是我师弟雷棋。” 二人便又拱手寒暄了一番。 “方才怎么回事?我们守住蛇尾蛇腹,你们这边是不是出了问题?”张霁问简少麟。 简少麟道:“我没钉住蛇之七寸,幸而季大人赶到,才斩了蛇头。还害季姑娘受伤了。” 季寸言倒是挺大方,直摆手道:“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没有钉住蛇头才是。而且我也只是皮外伤,简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此时天色微亮,雨声渐小,杀掉这条蛇之后,这场暴雨也到了尾声。 众人一行回到驿站修整,到了黄昏时候,太阳倒是探出了头,暮色下,苏州城内一片宁静祥和,仿佛前几日的蛇妖乱城只是话本子里的故事一样。 第十七章 结案 季景飏正在房间擦拭他方才斩过蛟头的青铜宝剑,季寸言便敲开了他的门。 “三哥!”季寸言嘻嘻着把头探进来。 季景飏对她点点头。 季寸言开心地走进房间,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下。 桌上用小炭炉温着一碗压惊茶,是给季寸言的。在小炭炉旁,还放着两碟精致的甜点,一叠玫瑰米糕,一叠糖腌杨梅。 在自己亲哥哥面前,季寸言倒是挺听话,自己扣过药碗,便将温着的药从药罐子倒出来,摊凉了好喝。一点也没了在雷棋面前的任性劲儿。 药还烫着,季寸言也不着急喝,只是撑着头看着自己家三哥认真地擦拭这那把宝剑。这把并不是季景飏当日在覆船山斩杀鸟妖的龙泉剑,而是一把份量极重的青铜剑,剑身刻以道家铭文,剑刃瞧上去略钝,但季寸言见过这把剑的威力,知道它能破风断金,极为锋利。 季寸言好奇道:“三哥,这把剑是你在哪里得到的新法器吗?瞧上去真厉害!” 季景飏道:“这是张云初张真人的伏魔剑,不过借给我用一下而已。用完还得还的。” “还倒是不用。季兄若是喜欢,宝剑赠英雄,我倒也愿意将这法器赠与你降妖除魔。”张云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季寸言乖乖站起来相迎道:“张真人好!” 张云初笑道:“还是女孩子懂事可爱,我那师弟只会埋怨我来晚了。” 说毕,三人便围着八仙桌坐下来。 季景飏将青铜宝剑收回剑鞘,放在张云初面前道:“此剑是你们张家圣器,怎可随意送人?” 张云初道:“季兄在丰都帮了我们大忙,一把剑而已,算上还季兄这个人情,我才是占便宜的那个。” “这是你的佩剑,送了我,你又去哪里寻得另外一把?” “心中有剑,树枝亦可为刃。” 季寸言笑道:“张真人你说话好像是修佛的和尚,还是得道高僧呢。” 张云初哈哈笑道:“小季姑娘说话真有意思。不过其实佛道本是一家,很多道理都是触类旁通的。” 季景飏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坚持。 季寸言道:“你们在丰都遇上了什么事呀?听起来好像还挺惊险呢!” 张云初对季寸言微微一笑,道:“佛曰,不可说。” 季寸言冰雪聪明,便把话题拐了个弯道:“所以三哥你是解决了丰都的事情,就日夜兼程赶到苏州的吗?” 季景飏点点头。 张云初道:“你三哥怕你跟雷棋应付不来那条蛇,日夜兼程,还是我最后用了道家仙法,御剑飞行,跟你三哥飞过来的。” 季寸言惊得嘴都合不拢了,讶异了半日后才道:“真的有御剑飞行吗?我以为那是世人胡诌的呢!那……真的有蜀山派么?” 季景飏叹了口气,皱眉对张云初道:“你不要骗小孩子。”又对季寸言道:“张真人逗你玩呢。” 季寸言嘻嘻笑了笑,便低头去吹自己的压惊茶了。 季景飏对张云初道:“真人有什么话便敞开说了,我自己的亲妹子,也不是外人。” 张云初便开门见山,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小瓶,瓶中装着的便是那枚母蟒内丹,只见它虽然被装进琉璃宝瓶中,但也掩盖不住其自身邪气,一股黑气竟能冲出琉璃宝瓶,将其包裹起来。 “这是那条成了蛟的母蟒的内丹呀!”季寸言道。 “你说得也没错,那条母蟒已经成蛟了,它头上鹿角已成,身形长到十几丈那般长。普通巨蟒是无法长成那样的长度的。只是,这枚内丹,本身应该不属于那条母蟒。而是一条毒虺的内丹。” “毒虺?” “古说毒虺五百年能成蛟,这条毒虺,依修行来看,已经快成蛟了。所以青麟母蟒在得到这枚内丹之后,身体才因为内丹而发生巨变,见风则长,数日便可渡劫成龙。只是母蟒的身体是承受不住这种长大速度的。其实即便你们不围剿它,它也活不过这场雷雨了” “哦!所以它拼了命也要入世子府夺回世子体内的内丹,也是为了将这枚毒虺内丹替换出来吧?” “小季姑娘真聪明。” “所以,既然它承受不住,这枚内丹又为何在她体内呢?”季景飏道。 张云初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来之前,听我师弟张霁说过这次苏州的蛇难。来龙去脉,统共也就一公一母两条蛇,一白一黑两枚内丹。不论公蛇母蛇,都无法驾驭这枚毒虺内丹,所以,我想这两条蛇一定不是这次事故的源头。” “也就是说……定康世子的死,也许另有蹊跷?”季寸言道。 季景飏眉头深皱,不过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这个结果,他早已猜到了。 张云初道:“朝堂之事,我懂得不多。当日定康世子被贬苏州,挑府邸硬挑依山郡,我便十分头疼。此处风水别说不好,简直大煞,十座佛塔都压不住的煞。为了让他的命长一点,我甚至还给他改了风水格局,布下大大小小三十六处风水阵。可惜都救不回他。如今回想起来,世子住在此处,是为了一幅画。” “什么画?”季寸言问道。 张云初道:“新帝登基,太后寿诞,定康世子画了一幅画赠予太后,便是远眺依山郡。” “嗯,苏州风景好的地方多着呢,为何画这幅画?依山郡水汽氤氲,但是从远处看暗沉沉的,一点也不开阔,看久了就觉得不舒服。” “小季姑娘说得没错。你是这样想,当今陛下也会这样想。府邸名曰依山郡,而远远看上去,沉郁黯淡。如同世子如今的处境。当年世子同陛下交好,因夺嫡内斗而被贬。陛下便是世子所依仗的那座‘山’,而如今世子靠着这座山,却依旧郁郁不得志。一幅画,便向陛下表明了自己的处境和心迹。这种想要重登朝堂的意愿。不可太过强烈,否则会让陛下觉得自己急功冒进。但又不能隔靴搔痒,否则如今新帝登基,想要攀附、平反的人多如牛毛,要靠陛下一个个排过来,一个远居苏州,家中只有老母的世子,陛下又如何顾得上?所以,送幅画,让陛下自己体会,想想都是绝妙一招。” 季寸言撑着头,听完张云初的这番话,感慨道:“张真人,你这样还叫不懂朝堂之事啊?” 张云初笑道:“这都是我瞎猜的。不过你三哥一直侧耳旁听,却没有打断和更正,我觉得我也猜中了八九分。” 季景飏道:“所以,陛下被世子的这幅画打动,下诏命他回京,并承袭他父亲的王位。这个节骨眼,他却离奇去世,而害死他的那条蛇妖,内丹被人动过手脚……” 张云初道:“思前想后,都有问题。” 季寸言的压惊茶凉了,她皱起眉头,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喝完了她皱起五官,端起一边的另外一盏乳茶喝掉一半,又塞了两颗杨梅到嘴里。 这才算走完了喝药的流程。 张云初瞧她喝药也挺可爱,道:“这么大了,还喝压惊茶呢!” 季寸言道:“我小时候多病,请了个真人说是魂魄不稳,容易散魂,又有心漏之症,所以每次任务完了,都得喝药。张真人,这压惊茶真难喝,你有没有什么内丹之内的?就一颗药丸下去,也就不用喝药了。” 季景飏叹了口气,道:“你想得挺美。” 张云初哈哈笑道:“炼丹却不是我的长项。还是得宫里的道长们来,他们最擅长的,便是炼丹了。” 季寸言道:“这事儿,我是不是谁也不能告诉呀?雷棋师兄能说么?张霁能说么?” 季景飏道:“雷棋很聪明,你不说他也能猜出八九分了。至于小张道长……” 他瞧瞧张云初。 张云初笑道:“我师弟也算是我半个亲弟弟,你告诉他也无妨。你不告诉他,他也会问我的。” 季景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此事都是我们关门臆想,推测出来的,并无实证,你在外面也不要乱说。” “知道啦!我是谁呀,张真人都夸我聪明了。”季寸言道,“那我去找张霁了。” 说毕,她站起来,收起桌上的药碗。 季景飏突然皱起眉头,看着季寸言的一对石榴耳坠。他开口问道:“你这对耳坠……不是你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对吧?” 季寸言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道:“对呀,怎么啦?是在苏州卖首饰的大娘送我的。说衬我皮肤呢!好不好看?” 张云初也循着季景飏的目光看向季寸言。 季寸言被他俩看得莫名其妙。 张云初笑道:“是挺好看。可能你三哥想给你嫂子也买一对。” 季寸言嘻嘻笑道:“我还没有三嫂呢!我娘亲说,依我三哥这脾性,三嫂还在她娘的肚子里呢。” 张云初道:“小季姑娘你把这对耳坠留下给我给你开个光,附个护心咒在上面吧!” “啊?有用么?” “方才你说你有心漏之症,护心咒对你有好处。” “那好吧!”季寸言倒是十分爽快地将耳坠摘下来递给张云初。 然后她便开心地去找张霁聊八卦去了。 张云初同季景飏对视了一眼。 张云初问道:“上面有什么?” 季景飏道:“被人附了符咒,能通我妹妹五感。” 说毕,他接过那对耳坠,只用三指一捏,便将石榴色的玉石捏成了粉末。 “看来这次对方对你们玄镜堂也早有防备了。”张云初道。 “意料中事。”季景飏淡淡地道。 第十八章 京城重逢 一路无话,几日后季景飏同季寸言便回到京城季府。 兄妹二人此次出门甚久,离开是京城还是末冬初春的天气,现下已可在府内天井摆上茶点聊天赏月了。 季母姚氏最是疼爱季寸言这个幺女,女儿不在的时候还特地给她做了一身新衣,又给添置了不少女儿家的胭脂水粉,首饰玩具什么的。此刻母女二人正在内堂试衣服呢,天井就只剩下季景飏同季如风父子。 “丰都的事情,解决的如何?”季如风问季景飏。 “有张真人坐镇,倒是没生什么枝节。” 季如风叹了口气。 “倒是苏州这案子,却有些奇怪之处。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季如风一边拖过面前的小盘子,用手剥起风干的核桃,一边淡淡道:“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就算陛下心中有些怀疑,如今也是死无对证。就暂且搁置吧!” “能用毒虺内丹操纵青麟大蟒的人,可一定不简单。”季景飏却道。 季如风抬眼瞧了自己儿子一眼,笑道:“你倒是看得更长远。” 季景飏低头笑笑。 季如风道:“有一就有二,如此有本事的对手,就一定会再出手。如今敌暗我明,且按兵不动吧!” 二人正说话间,只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季寸言蹦蹦跳跳走到二人面前,还转了个小圈,道:“爹,三哥!我这身新衣服漂不漂亮?” 季景飏没说话,倒是季如风道:“你娘亲手做的衣服,自然漂亮。” 季母跟着从内堂出来,笑道:“没事也就只能在家中做些针线活。这衣服内里衬以金蚕丝,最是坚固,随便碰碰撞撞,也不至于受伤了。” 季景飏道:“去年那件不是还衬龙鳞吗?” 季母道:“龙鳞厚重,天气热起来,那衣服穿着多难受?还是金蚕丝好,又软和,又轻薄。赶明儿娘也给你做一件。” 季景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到:“不用了!” 季如风将剥好的一小碟核桃仁推到季寸言面前道:“就你是你娘的开心果,你不回来,你娘也不给好脸色爹看。” 季寸言嘻嘻笑着坐下来吃小零食。 倒是季母皱眉道:“咦?这衣服是不是短了点?” “不短呀。”季寸言道。 “裙子比我想得短了点,可能是言儿又长高了吧?”季母把女儿拉起来比划了一会子道。 “十几岁的孩子见风长,出门几个月了,长高是常理之中的事情。”季如风道。 “这条裙子呀,长到这里才好看呢。不行。明日多裁一匹布,下面给你加一层,更好看!” “好呀!明日言儿同娘一起去逛布坊。好久没去过顺意斋了,去卖点小点心回来。我们去翠月楼看首饰吧!” 母女二人瞧上去特别开心,便已经将第二日逛街的计划安排得满满当当。 第二日艳阳高照,是一个好天气。 京城最有名的会宾楼今日也是座无虚席。 这会宾楼听说是皇家哪位王爷的产业,连厨子都是在御膳房伺候过皇帝的,若想在会宾楼宴客吃饭,单单有钱可也不够,还得有人脉关系才是。是而进出会宾楼,便成了京城达官贵人极大的排场了。 今日三楼的雅间里,便坐着几位不寻常的客人。 简少麟推开雅间临街的窗户,看着窗外的繁华街景。 “虽然毒虺内丹没有到手,但是那两条巨蟒也已经被令公子解决了。张家天师嘛,确实不容易对付,特别是令公子遇到的还是张家天师的掌门人张云初。此人道法高深,深不可测,若是令公子再遇到他,一定要多加提防才是。” “多谢宋大人提点。来,那下官先敬宋大人一杯。”简万川端起酒杯,对面前的男人恭恭敬敬道。 简少麟对这些杯盏应酬并不在行,只是淡淡地一个人看着窗外风景。此处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商户林立,人潮往来,十分热闹。 突然他挑挑眉毛,见远处一个穿着桃红衣衫的姑娘十分打眼,再仔细一瞧,可不就是在苏州城曾经同自己一起剿灭蛇妖的季家幺女季寸言么?她手上提着几个油布包裹的物事,想想她那么好吃,应该就是点心吧? 想到这里,简少麟居然也无奈地淡淡笑了一下,还摇摇头。 她身边的美妇人也提着几个小包,身后跟着的丫鬟家丁都抱着布匹食盒等物,一行人便是京城里最常见的夫人小姐逛街买东西的阵仗了。 季寸言手里还拿着一串已经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她对季母道:“娘,东西都买齐啦,咱们回去吧!趁着爹还没回家。” “哼,怎么啦,你害怕他骂你回家晚么?有娘在,他敢呢。” “不是啦,我就想看看爹跟三哥看到咱们大包小包的模样,爹那种敢怒不敢言,又心疼银子的表情,特别有意思哈哈。” “哈哈哈……”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忽而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这马蹄声紧凑急促,眨眼季寸言便看到面前街道尘土飞扬,再呼吸间,一匹黑色骏马就已经奔到眼前。 闹市纵马,已然不妥,这马跑得飞快,骑马之人根本没有把路上行人当回事,实在可恶。 就在季寸言眼前,一个扎着小辫儿,手上拿着一块麻糖的小姑娘正站在路中央。她娘亲并不在她身边,她小小一个人儿,也不知道躲闪,眼看马蹄就要朝她身上踏过去了。 季寸言见状不妙,手中抖出墨线,挥腕掷出,墨线缚住小姑娘的腰间,季寸言再一收肘,这才将小姑娘从马蹄下救出。 那黑色骏马被墨线上缠绕的铃铛响声惊扰,前蹄一抬,嘶鸣一声,差点将纵马之人从马背上甩出去。 这一路人仰马翻,路边许多小摊小铺都未能幸免。那小姑娘的母亲这才从别处赶过来,从季寸言手中接过自己的娃娃,忙不迭向季寸言道谢。 谁知那纵马之人却先恼怒了,他手执马鞭,怒气冲冲地跳下马来,喝道:“是谁竟敢惊了本大爷的大驾?” 季母方要说话,季寸言却抢先一步站出来道:“可不就是你姑奶奶我咯!” 那男人本来满面怒容,一见到季寸言美貌,立马变了脸色。他将季寸言上下来回打量了许久,才笑道:“哪里来的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拦本大爷的路。你可知本大爷是什么身份?” “哪里来的登徒子,胆子也不小,居然敢在闹市纵马。若是我将你告上官府,凭你是谁,都是一顿大板子。” “好个臭丫头!本大爷瞧你有几分姿色,是而对你客气几分,你却蹬鼻子上脸起来。你仔细看,这可是御用宝马!谁敢拉我见官?你如今立时跪下与我道歉,陪我喝上几杯。把大爷伺候好了,且看我高兴,再谈饶不饶你!” 季寸言只听得满肚子都是火气,怒道:“御马又如何?!便是天龙卫,犯了法我也说得。我此刻就绑了你见官!光天化日,一街皆是人证,这御马便是物证,若是哪个狗官不受理你这案子,姑奶奶我就去告御状!” 路旁众人本就看不惯那那人闹市纵马的恶性,如今有人出头,自然都随声附和。 那男人一看事情闹大,自己害怕起来,他松开手上马鞭,手握把手,便想着若是众人动手,便用马鞭教训这群贱民。 此时,季家家仆对季母道:“夫人,这……闹大了可不好看。您不拦拦?” 季母却道:“我的宝贝女儿一没说错,二没做错,三嘛……这草包也打不过她,我又何必出手呢?” 一时间情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此时,一人忽而出现,用身体挡在季寸言前面,对执鞭男人拱手道:“曹国舅好。” 众人皆是一愣。 怪不得此人骑着御马,在闹市肆无忌惮,原来是皇帝的大舅子! 季寸言皱起眉头,噘着嘴瞧着那曹国舅,跟拦住自己同国舅起冲突的简少麟。 曹国舅此时也总算有了个台阶下,心里更是才松了口气,但脸上仍旧一副高傲模样,瞧着面前的简少麟道:“你是谁?” “在下钦天监灵台郎简少麟。” “钦天监?钦天监这种小衙门,也敢拦本大爷的路?” 简少麟回头瞧瞧季寸言,道:“这位是天龙卫编下玄镜堂季家的小姐季寸言。” “天龙卫听说过,玄镜堂又是个什么衙门?我没听说过,也不会是什么富贵衙门吧?”曹国舅昂着头,一副谁也瞧不起的模样接着道。 简少麟微微一笑,道:“季家确实不算什么豪门大户,只是季家小姐,可同一人相熟。算起来,还是青梅竹马呢?那个人的名号,国舅大人必然听说过。” “哦?谁?” “天龙卫,骆司南。” 曹国舅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被这个名字给扑熄了。 “骆……骆司南?你是说天龙卫指挥使骆司南?” 简少麟点点头,道:“既然大家都是旧相识,此事权当是误会,就在此了结了吧?” 曹国舅吞吐了几声,道:“也……那也行!就看在骆指挥使的面子上,毕竟我跟骆指挥使也交情匪浅!哼!不过姑娘你可得记着,这笔账我也是暂且搁置,总有要你还的时候!” 说毕,自知理亏的曹国舅跃上马便仓皇离开了。 季寸言见他还敢骑着马在闹市奔行,气不打一处来,刚想继续上前教训他,却被简少麟抬臂拦住了。 简少麟倒是很会说话,他淡淡道:“穷寇莫追。” 也算给了季寸言一个台阶下。 季母此时将手上拎着的东西交给下人,自己走上前来对简少麟道:“多谢简公子方才解围。” 简少麟对季母拱手道:“季夫人好。方才冒昧了,还请夫人莫要介意。” “哪儿能呢!若不是简公子方才出言相劝,我女儿同那曹国舅闹到官府,只怕真的就不可开交了。” 简少麟微微笑笑。 他这一笑特别好看,连季母都看得心情大好,她对简少麟道:“既然简公子替我们母女解了围,不如就由我们做东,请简公子到附近喝杯水酒如何?” 简少麟想了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随意挑了一家茶楼坐下。 季寸言对简少麟道:“简大人苏州的案子办完后,走得真快。连夜就搬出驿站了呀?我们本想与你结伴回京呢,结果扑了个空。” 简少麟道:“京中有点急事,所以了结事情就回来了。那日在依山郡你被大蛇撞伤,伤得严重吗?” “没事呀!皮外伤而已。” 简少麟点点头,又瞧向季寸言耳边,问道:“你的耳坠……换了一副?” “还说呢。张天师说跟我下什么护心咒在耳坠上,找我要了去就没还我了。不过京城已经不流行石榴色啦!现在流行桃花样式!对吧娘。”季寸言回头问季母。 季母正一边喝茶,一边笑眯眯看着这对年轻人,听到女儿问她,又笑眯眯答道:“对!桃花色!春天来了,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是而桃花色好哇!男男女女都喜欢。” 结果季寸言同简少麟都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简少麟一听他做过手脚的石榴耳坠被张云初拿走了,心中便已经明了了七八分,此时便也收回话题。 从茶楼出来,季母对季寸言道:“你别说,避尘观的桃花还真灵验。我只是去求了,还没给你挂在床头呢,你的桃花就有了。” “啊?什么桃花?” “刚刚的那位简公子咯!长得这么好看呐,这人才可在京城那群纨绔子弟里,几千个也挑不出一个来了。” 季寸言皱皱眉道:“娘,你在说什么呢?简少麟啊?你这样子说,不怕三哥吃醋吗?三哥才是京城少女的梦呢。” “你三哥那张脸,娘都看了几十年了,换一张脸才有新鲜感嘛。怎么样?那个简公子?” 季寸言道:“不怎么样。凶巴巴的也不会笑,杀妖的时候手可黑了,是人是鬼都会怕他。” “噫!你又不是妖,怕他作甚。你三哥手不黑吗?不是说一剑就把蛇脑袋砍下来,还把脑袋钉死在地上?” “那怎么同呢!” “我看没什么不同。他长得那么好看,乖女儿,你对人家没意思吗?” 季寸言摇摇头。 “我觉得他对你挺有意思的。你带什么小首饰他都记得。不像你爹。” “哈哈!我爹又怎么啦?” “我啊,一对玉镯换了雕花样式半个月了,每天戴着在他眼前晃,他都不夸一夸新镯子好看。” “哈哈哈哈……” 第十九章 虚惊 简少麟说季寸言同骆司南是青梅竹马,却也不是胡说。 季家同骆家确实有些交情,自新帝登基以来,季家还因为这层关系颇得新帝信任,与如今钦天监的境遇截然不同。 几日之后,骆司南便造访了季家。 季寸言正在陪季母打马吊消磨时间,见骆司南过来,众人收了牌局。 “骆大哥,你来找我三哥吗?他还没回呢。”季寸言跟骆司南打招呼说。 骆司南虽然已经是天龙卫指挥使,其实年纪不大,与季景飏是一年所生,一个年头、一个年尾。骆司南还在娘胎的时候,两家还曾商量着,若是骆家这一胎是个女娃娃,就结为亲家。可惜也是个胖小子,便说长大了要结为兄弟。 骆司南虽然比季景飏小了大半岁,官位却比他高出一大截。 他天生眉眼微弯,似乎总是在笑,长相也颇为讨人喜欢,不过他待人处事极有城府,比起季景飏要老成的多。更不用提他做事风格果断狠辣,朝中上下对这位新晋的权臣都存着几分忌惮之心。甚至于他那讨人喜欢的笑容都被朝中大臣谈之色变。 骆司南看着季寸言,眼中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忧愁感了。他对季寸言道:“我今日却不想见你三哥,免得挨骂。” 季寸言噗嗤笑了。 骆司南叹道:“你还笑呢,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你前几日是不是见过曹之春?” 季寸言皱眉想了想问道:“哪个曹之春?” “就是当今曹贵妃的亲弟弟曹国舅。” “啊,就是他啊。见过啊,他闹市纵马,我看不惯就跟他口角了几句。要不是钦天监的简大人拦着,我能跟他当街打起来呢。” 骆司南道:“唉……你俩倒没打起来,但是人家非说看上你了,要寻人往你家说媒来呢。” 在一边听着二人说话的季母眉头一皱,忙站起来道:“你说曹家向我们说媒?” 骆司南道:“没错。这事情出得毫无预兆,我拦都拦不住。那厮还是亲自跑去宫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抱住他亲姐姐曹贵妃的大腿求的亲。想让陛下赐婚。” 季母一听便急了,她来回在大厅踱着步道:“这可怎么办?那曹国舅可不是什么好人。万一曹贵妃吹了枕头风,陛下再一时兴起……这事可就没有回寰的余地了。阿南,你过来报讯,可是有什么办法?” 骆司南道:“一时间我虽然有些手段,但是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毕竟曹贵妃是陛下的枕边人。给自己大舅子赐个婚,做个顺水人情,讨贵妃欢心,陛下也许不假思索就答应了。所以我赶来报讯,看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有什么办法。” 季寸言噘着嘴道:“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大坏蛋呢。不然我就去做尼姑。” 季母道:“呸呸呸!小孩子瞎说什么?” 骆司南也道:“小言别急,这事情总归能解决,就只是解决的手段麻不麻烦而已。实在不行,我就在成婚前做做手脚,你不介意做小寡妇吧?保证在你没过门之前动手。” 季寸言本来都要哭了,却被骆司南这句话逗乐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骆司南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回来了。他干脆躲在季寸言身后,对她道:“为了你的终生幸福,你记得保护我啊,你哥要来揍我了!” 果然,季景飏推开门进来,见到骆司南就黑了脸,对他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说媒吗?你是真不怕我动手么?” 季寸言道:“三哥,骆大哥是来给我们报讯的啦!你可千万别揍他,我还指望他给我杀了曹之春,我好做小寡妇呢。” 季景飏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季母也皱眉道:“什么小寡妇,多不吉利啊!” 四人便在方才打马吊的桌子边坐下了。 “也不至于到那一步。总能有办法的。”骆司南道。 “有什么办法?”季寸言托着腮看看季景飏,又看看骆司南。 “不行……阿南,你看看,你是我们家看着长大的,两家也知根知底,你漏液去跟皇帝提个亲?”季母道。 “我才不干呢!就为了这个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吗?”季寸言道。 “唉,小言你这也太伤骆大哥的心了。不过这样也不太妥,御赐的婚事不能退,后面就更麻烦了。我总不能为了让你做小寡妇,了结我自己吧?”骆司南道。 季寸言一听到这个词就想笑。 季景飏道:“跟陛下所实话行吗?就说妹妹不愿意。” 骆司南道;“若是旁的妃子,哪怕是皇后,我都能替小言挡住,但是曹贵妃如今是陛下最喜欢的妃子了,平日里陛下对她几乎是千依百顺,这一招我早已想过,怕是不行。” “那怎么办呀?……”季寸言趴在桌上。 “不行就逃婚吧!”季母道,“我修书一封,你带去给你外公,请江湖上的朋友帮忙,找个好去处。” 骆司南看看季母,不敢说话,又看看季景飏。 季景飏却道:“可行。” 骆司南扶着额道:“可行什么呀,她逃了,你们逃不掉,季家一个家族都会被牵连的。” 季景飏道:“我对加官进爵没兴趣,你知道的。陛下仁厚,逃婚这种小事,也不至于满门抄斩吧?” 季寸言道:“但是我会良心不安的嘛。” 季母安慰她道:“乖女儿,不用不安。你外公娘亲爹家有的是钱,朝廷这点俸禄我本来就瞧不上。” 骆司南道:“唉……姚姨,扯远了……” 众人一直商谈,也没个主意,华灯初上时分,季如风才从外面回来。 他瞧见骆司南在,却也没意外,只道:“阿南来啦?那就留下来吃晚饭吧!你可有几年没在我们这边吃饭了。” 季母皱眉道:“谁还吃得下去饭呀!你知道你女儿马上就有祸事临头了吗?依我看,避尘观的桃花符真不灵。桃花倒是有,没想到是烂透了的。” 季如风道:“你说曹国舅跟贵妃娘娘求赐婚的事儿吗?没事,黄了。” 季景飏、骆司南、季寸言同季母都惊讶地看着季如风。 季如风道:“说是贵妃娘娘找了钦天监问过曹国舅跟言儿的八字,绝煞无寰,特别是女克男,妻克夫,能把国舅爷直接克入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听着都怕。” “小言八字这么硬?”骆司南奇道。 “谁说的,我乖女的八字好得很!你看她这副长相,多旺夫呀。”季母道。 季如风道:“我虽然不擅长八字测算,但也略懂一二。小言跟国舅爷的八字虽然不说多贴合,也没那么不搭。我看批字后面说,切忌近身,做妾也不行。” “什么?!居然还敢提让我女儿做妾?!”季母怒道。 季如风道:“人家这是好心吧,怕曹之春再纠缠下去,直接断了他的所有的路子。这批文我越看越觉得奇怪,仔细想来,应该是钦天监有人帮了小言这个忙。” 季景飏看着骆司南道;“你坐在这里一个时辰了,这点法子没想到?” 骆司南委屈道:“我只有在你们玄镜堂有些势力,还得看你脸色。那钦天监又不是我的地盘,我想找人帮忙,只怕人家还会反其道而行之呢。” 季寸言非常高兴,对众人道:“反正事情解决啦!没想到就是虚惊一场。今晚大家一定好好庆祝一下,我这就亲自下厨,做几个好菜去。” 骆司南笑着问季景飏道:“小景,你妹妹做的菜,能吃吗?” 季母道:“孩子今天高兴呢,总得给她点面子。阿南今日可不许走了,就在我们家吃饭吧!阿姨亲自去厨房料理几道你喜欢吃的好菜来。” 立夏之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了。 转眼端午便要到了,季母是南方人,对端午节颇为重视,是以很早便带着季寸言置办起端午的东西,艾草粽叶糯米蜜枣腊肉等一应之物,都已齐全备下。 这日,季母正在天井教季寸言包粽子呢,季如风从外面回来,被丫鬟也领到了天井处。 季母瞧他换了常服,也拿起一片粽叶摆弄,看模样是想“帮忙”。不过这父女俩笨手笨脚的,这粽子包起来真是又费叶子又费米。 “你这几日回来得都不早,是玄镜堂有什么大事料理吗?”季母问季如风。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年陛下说要与民同乐,端午节那日办什么龙舟赛,他还要在旗山搭上观景台,远眺市井民生,晚上也取消了宵禁。是而天龙卫也好,钦天监也好,为了端午那日御驾的安全,都须未雨绸缪,各处打点,检查封印,清除魑魅魍魉之物。所以事情杂了些。” “怪不得呢,三哥每日都得忙到二更天才回。”季寸言一边说话,一边又往已经包好的粽子外面多加了一层粽叶,因为好像有一处没包好,糯米溢出来了。 季如风有样学样,也又拿起一片粽叶。 季母皱眉道:“你俩在这儿缝缝补补,当是打补丁呢?” “不补一上锅就漏出来啦!”季寸言道。 “哪能都像夫人这样好手艺呢。”季如风道。 “你们真是父女,趁着小景不在就想气死我。” “哈哈哈,娘,老实讲,你让我们三个一起包粽子的话,只能多一个人气死你啦!”季寸言道。 三人说笑了一阵后,季如风道:“夫人,前几日嘱咐你给骆府送的谢礼,准备好了吗?” 季母道:“早送过去啦!骆家如今在朝中叱咤风云的,我寻思还能缺啥呢?就让你老丈人准备了东海的鲛珠一盒,外加两颗龙殿夜明珠送过去了。这可是老皇帝的库房都没有的好东西呢。” 季寸言问道:“什么是龙殿夜明珠呀?” 季如风见识广博,道:“是形状像宫殿的珊瑚从内,正殿王座两旁的两颗夜明珠。这种珊瑚从实在太像宫殿,有场有殿、有厅有堂,还有王座后座,不知道是如何形成,便有人说是龙王行宫。是而称为龙殿。” “那不是特别名贵?!”季寸言惊道。 “传说龙殿夜明珠还有辟邪镇妖之功效,磨成粉能解天下百毒呢。若不是小南救你一命,这种好东西我也是舍不得的。”季母道。 “救我的,不是钦天监吗?” “这小娃娃,真不懂事。”季如风道:“你以为事后没有骆司南打点周全,那嚣张跋扈的曹之春能如此轻易的放过你吗?” 季母也道:“我也听说了。曹之春是曹贵妃唯一的亲弟弟,自小骄纵,待得贵妃入宫受宠之后,对这个弟弟的纵容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说是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家的姑娘,侵占了多少百姓的良田。而且此人若是想要一件东西,必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非得把东西搞到手不可。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若不是钦天监帮忙……” “这种坏人,不触霉头,只会越来越坏,为什么皇帝也要如此纵容他呢?”季寸言道。 季如风瞪了女儿一眼道:“这话在外面可别说了,家里也少说。” 季寸言吐吐舌头。 第二十章 走水 端午节前几日,钦天监四处结界已经加固完毕,简少麟趁着这一日天气好,便决定亲自四处巡视一番。 他路过一条繁华长街,街道两边都是些小摊贩,春光正好,市集也似乎沾染了些蓬勃的生气,叫卖来往之声不绝于耳。他表情严肃起来确实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生人勿近的气场,是而虽然人长得好看,也穿着常服,却无人敢接近他左右。 简少麟在一个卖糖的小贩面前停下来。 这些糖果都由精致的锦色布袋包裹,就如同在苏州,季寸言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些一样。 那小贩招呼道:“客官想来点什么糖?你看,这黄色袋子里是松子糖,白色是冬瓜糖,红色是蜜桃味的……” 简少麟却摇摇头,心道,都太甜了。 就如那一夜简少麟用通感之法“刺探敌情”时,被迫吃的那几粒松子糖一样,实在太甜了,吃一次总是忘不了。 忽然,他身后响起一个人轻快的脚步声,那姑娘身上的甜香味简少麟并不陌生,是而他头也没回。 “简大人!”季寸言跳到简少麟身边,跟他笑着打招呼。 “小季姑娘。” “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 “就是我得罪了曹之春被他提亲,你们钦天监帮我用生辰八字拒婚的那件事咯!我爹说幸亏钦天监帮忙,否则我的麻烦可就大了。但是我们全家都跟钦天监没甚往来,左思右想,好像也就我跟你有点交情了。” 简少麟道:“举手之劳,不用在意。”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着长街,往东市行来。 “本来我应该登门道谢的,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方便。今日偶遇,我就在此谢谢大人啦!” 简少麟对季寸言点点头,想想问道:“关于苏州的蛇妖之案,不知道张云初真人有些什么说法么?” 他一直想知道季景飏一行对苏州蛇妖的案子究竟掌握了多少。回京之后,也不见玄镜堂有什么动静。但这事没法明着打听,今日偶遇季寸言,倒是个打听此事的好机会。 这小姑娘年纪尚幼,虽然机灵,但也天真可爱,嘴里定然藏不住事。更何况她好像还十分信任自己,也许能从她这里打听出些什么。 季寸言道:“张真人只说,那内丹不是青麟大蟒的,而是什么……毒虺的。又说这颗内丹的主人,差不多已经能化蛟了,十分厉害。啊!他还说,为什么那条母蟒能见风而长,长得那么快呢,就是因为它体内的内丹就不是自己的。还说母蟒的身体根本没法承受内丹,再长大点它就会爆炸啦!所以其实不用我们出手,母蟒气数也尽了。” 简少麟点点头。 季寸言道:“但是我们在苏州城,也就见到了两条大蛇,两颗内丹。并没有见过毒虺什么的。那为什么会有一颗如此厉害的内丹在母蟒体内呢?” 简少麟道:“妖怪的内丹,对于修行的妖怪来说十分珍贵难得。也许是母蟒机缘巧合得到的也说不定。” 季寸言点点头,道:“其实这件事情也死无对证了。不过我倒是有点害怕。” “嗯?” “数一数,还有一颗内丹遗漏啊。那如果那颗属于母蟒的内丹,又被别的妖怪捡到。这祸事岂不是没完没了了吗?” 简少麟道没想到这档子事,他皱起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如何回答季寸言。 “不过小蝶还在苏州城呢,若是有异象,她会通知张家天师的吧?” “嗯。” 季寸言觉得简少麟今日大概心情不错,话都多了。于是对他道:“简大人,城东这四街,都是你们钦天监的辖区吧?” 简少麟点点头。 季寸言又道:“那其实呢……我想在此处做点小手脚,是不是知会你一声,只要你点头就可以了?” 简少麟皱眉问道:“你要做什么?” 京城东边有一片府邸都是皇亲贵胄的住地,那国舅曹之春也住在此处。季寸言老早便打听到了他的住所,此时同简少麟一起躲在另外一家别院的墙角边瞧着曹府后门。 季寸言对简少麟道:“我要往他墙根泼黑狗血,烧小人符!” 简少麟看着季寸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他愣了半日后才道:“你,你这跟谁学的?” “张霁啊。小人符都是他送我的呢。他说加上黑狗血,效果更厉害。” 简少麟只有扶额了。 “简大人帮我放风,我去作法啦!”季寸言说毕,也不等简少麟回应,便偷摸摸往人家墙根处潜过去。 “什么叫放——”简少麟不敢太大声说话,但是小声又叫不回季寸言,就这样眼睁睁成了季寸言的共犯。 此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跟着这个小丫头胡闹,跑来人家墙根泼什么黑狗血,想想就觉得丢人…… 季寸言动作倒快,不一会儿便回来了,她对简少麟笑眯眯道:“简大人巡视各处,就记得对曹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简少麟对她道:“没想到你还挺记仇。”心中却道,我在苏州两度为了诛杀蛇妖和抢夺内丹弃她不顾,不知道这仇她能记多久…… 季寸言拍拍手上的灰尘,对简少麟道:“我才不是为了我自己呢。昨日我听我爹娘说,这个曹国舅着实可恶,不知道京城多少姑娘被他折辱,他还爱干那些巧取豪夺的勾当,看中谁家田地宝贝,谁家若不拱手奉上,只会家破人亡。这种故事,我以为都是话本子里的,谁知道天子脚下,竟然真的有这样坏的家伙。” 简少麟对曹国舅的事情也早有耳闻,季寸言倒也没说错。 “简大人,我是官家子女,又有你同骆大哥暗中帮忙,这才逃离魔爪。但是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儿,若被他看上,可该怎么办呢?我越想越气,但是又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所以就想到了这一招。” 简少麟道:“今日之事,权当我没看到。你这小把戏,我们钦天监也查不出。不过日后可不能再如此了,否则我要追究的。” “谢谢简大人!”季寸言听简少麟这样说,开心地差点跳起来,“那我就告辞啦!” 简少麟对季寸言笑了笑。 谁知季寸言跑了几步又蹦蹦跳跳跑回来,对简少麟道:“简大人,你别整天办板着脸啦。你多笑笑吧!你笑起来可好看了。我娘都说好看呢!” 说毕,她才有开心地跑走了。 简少麟愣了一会儿,无奈地看着季寸言的背影,又轻轻笑了笑。 钦天监同玄镜堂向来没什么往来,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算起来也就是对对方的手段都有些忌惮,是而互相避讳着。 那日曹贵妃请了简少麟去测季寸言同她弟弟的生辰八字,简少麟确实是暗中帮了季寸言一把,非说他们两个人八字不合到离谱的地步,又讲了季寸言在闹市冲撞曹之春一事,说只见一面便差点有血光之灾,可见八字实在不合。曹贵妃大概是早就从她弟弟口中也听说过这事,听简少麟一说,自然不再有疑,便当即拒绝了曹之春的求亲要求。 这小姑娘元气可爱,若是真的被许配给曹之春,实在太可怜了。 再说季家同骆家交好,关系非同一般,这事情他不出头,骆司南也不会袖手旁观。既然如此,不如卖季家一个人情,也便是相当于卖了骆司南一个人情。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事后骆司南果然也为了季寸言上下打点,颇为用心卖力,可见简少麟这个人情送得不错。 这日月上中天之时,整个皇宫大殿同京城一起沉浸在夜色之中,偶尔的虫鸣蛙叫声,正好更加承托出宫中的静谧安宁。 两个提着夜灯巡夜的小太监正在一条长巷并肩走着。此时夜已深沉,没人管束他们守些规矩条例的,倒是比白天里巡宫更自在些。 其中一个小太监问另外一个:“陛下今日又在宁妃娘娘处?” “可不是呢,算日子得有半个月没去曹贵妃那里了吧?啧啧,我冷眼看着,曹贵妃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还不都是她那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好弟弟。” “倒也不止如此吧?曹贵妃自陛下登基便一直盛宠不断,也有一两年了,再专情的男人,也该腻了吧?我听说春分之后,宁妃娘娘便一直侍寝呢。那个时候,曹国舅也没犯什么大事啊。” “谁知道呢?我听说曹贵妃近日脾气可大,小宫女儿一个个从她宫里被横着抬出来,不是明里打死,便是暗里毒死的,可吓人了。” “这话可不敢乱说,不是说曹贵妃是宫里最贤良淑德的妃子了么?哪能真的弄死小宫女呢?”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女人的叫声划破了长夜的宁静。那声音凄厉尖锐,声音的主人仿佛正承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和恐惧。 作为巡夜的小太监,二人不敢再耽搁,撞起胆子提着灯笼,往声音的源头奔去。 二人赶到时,宫内负责值守的侍卫也已经赶到了。 两队侍卫人马正将一个全身燃着熊熊大火的女人围起来。那女人还没死透,趴在草地上不住抽搐和蠕动,虽然她全身是火,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是从她的发饰衣着来看,应该是个小宫女没错。 两个小太监隔着侍卫的人墙缝隙往火势中央看去,正好看到那小宫女睁圆的眼睛,她的视线隔着簇簇火光,往二人的方向刺来,那眼神怨毒幽愤,甚是可怕。 其中一个小太监吓得双腿一软,便向后倒去,手中灯笼也掉落在地上,灯笼里的火烛点燃了草纸做的灯笼壁,整只灯笼眨眼也被火舌吞没,便如同那可怜的被活活烧死的宫女一般。 第二十一章 由内而外 季景飏深夜入宫,便是为了这一宗诡异的走水案件。 一个小太监走在前面提着一盏灯笼带路,身穿黑色斗篷的季景飏跟在他身后,被黄色烛火和白色月光摇曳拉长的两个人的身影急匆匆往清月斋的方向赶去。 待得小太监将门从外面推开,清冷的月光泄入这幽静暗沉的房间。正站在尸体旁看着仵作验尸的骆司南同另外一个太监都回头看季景飏。 季景飏掀开斗篷的兜帽,昏暗烛光中,他的神色也显得阴晴不定。他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身边的近身太监齐悦居然也在。于是,他向二人行礼道:“齐公公,骆大人。” 齐悦年纪不大,左不过二十上下,在御前近身伺候的人,容貌必然出众,由于身份特殊,他这出众的容貌还带着几分阴柔秀美,若是打扮起来,竟不输宫内妃嫔。只是也因为是皇帝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宦官,他虽然总是眉目含笑,笑意却少达眼底,说话慢悠悠的,声音不像其他太监,略带点少年气的低沉,有时却也十分威严。 此时,他对季景飏笑道:“季大人客气了。深夜召大人入宫,实属事态紧急,劳烦大人跑这一趟,实在辛苦。” 季景飏便又恭恭敬敬行礼道:“此为分内之事,齐公公莫要客气才是。” 此时这屋内,除了一具尸体,便只有骆司南,齐悦,季景飏同仵作四人。那带路的小太监早已合上门在外面等候了。 “小公公带话说得简单,不知道是什么案子?”季景飏问道。 骆司南道:“你过来看看这具尸体。” 季景飏这才凑上去同另外二人一同站在尸体身侧。 这具已经碳化的尸体全身黢黑,肢体不辨,脸更是连五官都模糊了,似乎轻轻一碰便会化为灰烬。 季景飏看看骆司南,等他接着说话。 “烧死的。”骆司南道,说完他便又沉默了。 若不是在宫中,有齐悦在场,季景飏便想同他杠上几句了。 都成碳了,谁不知道是烧死的? 齐悦接着道:“这是锦阳宫的一名小宫女,名唤翠儿。晚上同另外两个宫女一起,往集贤宫宁妃娘娘处送东西过去。行至御花园后的宫墙下,她便突然自己烧起来了。” 季景飏侧头看看齐悦,眉头微皱。 “离她最近的小宫女还说了一句。”骆司南补充道:“‘是从内往外烧起来的。’” “没错。”此时仵作说话了。 三人都向他看去。 仵作此时已经将硬邦邦的尸体开膛破肚,尸体肚子里也是一团黑色,各种内脏被烧成焦炭,挤在一处,根本分不出心肝脾肺。 “这具尸体真的是从内往外烧的,内里脏器无一处没有被焚烧过,烧焦的程度远胜于尸体表面。”仵作还一一指给三人看。 季景飏同骆司南见惯了各种惨状的尸体,倒是习以为常,齐悦虽然秀眉微皱,却也没露出害怕的表情。 “这么说吧,就算是死人火化,也不可能烧得如此干净彻底。”仵作还补充道。 “有看到什么助燃的东西吗?”骆司南问仵作。 仵作摇摇头道:“烧得渣都不剩了。” 骆司南道:“季大人,不知你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季景飏拿起桌上烛台,往尸体打开的内脏内仔细一一查探过去,忽然他用手捻起一层肋骨下的黑色颗粒,问仵作:“这是什么?” 那是几粒芝麻大小的黑色颗粒,零星附着在胸腔内壁上,若不是季景飏眼尖,实在难以发觉。 仵作皱起眉,摇摇头:“下官验尸多年,却未曾在别的尸体上见过这种东西。” “舍利子原来长这样?”骆司南也凑过去看。 被季景飏背对着齐悦给了他一个白眼。 “骆大人说笑了,这也绝不可能是舍利。”仵作替季景飏答道。 季景飏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袋,将那几粒黑色颗粒装入纸袋中。 他对齐悦同骆司南道:“事出诡异,一时间我也很难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骆大人同齐公公给下官一点时间仔细调查,明日日落之前,必有回复。” 齐悦道:“此案发生于宫中,事关重大,两位大人可马虎不得。未免惊扰圣驾,此事我会先按下不报,待得明日日落之前,再作计较。” 众人商议已定,齐悦便道要去伺候皇帝更衣上朝,匆匆离开了。 骆司南这才看向季景飏道:“你这海口夸得不错,连个折扣都不打,你顶头上司我此刻背后都是冷汗。” 季景飏道:“让齐公公开口,说不定就是明日午时了,你没瞧见他火急火燎,说话都比平日快了么?” 那仵作收了工具,背上背包,问道:“两位大人,这尸体该如何处置呢?” 骆司南对仵作道:“你先行回去吧,尸体我会让人送至玄镜堂,之后就没你什么事了。” 玄镜堂地处南堂街的一条小巷子里,乍一看平平无奇,一排平房与四周住户商铺无异,无外乎便是大了点,相邻的几户一模一样的府邸被穿墙打通,每日里进出的人也怪了些。日出而入,日落而出,瞧不出是做什么生意的。但是京城之内,各种行当都有,各种奇人怪事也不稀奇,是而也便没什么人注意。 在这一排平房的东南角,便是雷霆平日里一直待着的地方。他是季寸言的师叔,他的儿子也自幼同季家兄妹相熟,便是玄镜堂十大高手之一的雷棋。不过雷霆本人武功平平,只是终日与一些奇怪的机关、草药、动物为伍,因为医术高明,在玄镜堂也有“神医”一号。 此时,他正在房间外的天井收拾晾晒了几天的草药,今日天色阴沉沉的,他一早问了前堂同僚中会看天象判阴晴的,同僚告诉他今日下午会有点小雨。 他抱着一筐药材回屋,便见季寸言正拿着他的蒲扇对着他正熬着的龙骨汤的炉火狂扇。 雷霆一口痰差点就梗过去了,他连忙丢下手中不值钱的药材,一把夺过季寸言手中的蒲扇,对季寸言道:“哎哟我小祖宗,你干啥呢?” “我帮你熬药啊!这个我懂,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就成!”季寸言委屈道。 “什么熬药?你当是烧水喝呢?龙骨要小火慢炖,否则都化成一坨黏糊糊的胶了,药性全无,还有个屁用啊!” “啊?还有这等说法?”季寸言十分惊讶。 “唉。”雷霆坐下将小药炉里的炭火撤去几块,象征性地挽救了一下这碗龙骨汤,问道,“你轻易不到我这里来大闹天宫,怎么啦?把你哥的什么宝贝东西弄坏了,躲我这里避难呢?” “谁说的?我都好几年没惹火我三哥了。是我三哥跟我说,我也不小了,要学会‘修身养性’。大家都说雷霆师叔你这里最能修身养性了。” 雷霆叹道:“这哪里是让你修身养性,这是让我修身养性啊!让你去绣个花儿朵儿的,学个琴棋书画,才叫修身养性呢。” “咦那个好无聊啊,我还是比较喜欢三碗水煎成一碗水。”说着,季寸言笑嘻嘻就去夺雷霆的扇子。 “哎!这小丫头,是不是找打?!你三哥来啦!你三哥真的来啦!”雷霆一边躲,一边指着大门口提醒季寸言。 季景飏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只能轻轻咳嗽了几声。 季寸言回头真的瞧见了季景飏,立马安静下来,十分乖巧地叫他:“三哥早!” 季景飏叹道:“你还是回家睡懒觉吧!” 季寸言皱眉道:“每日不按时来,扣俸禄呢!” 季景飏从腰间取出自己的钱袋,数也没数就递给季寸言。 “干嘛支我走啊,我像是那样见钱眼开的人吗?”季寸言一边抱怨,一边把钱袋接过来。 “三公子找我有事?”雷霆察觉出季景飏神色有些郑重。 季景飏道:“雷霆师叔,请随我往敛房来一趟。” 季景飏给雷霆看的,便是宫内那具“从内而外”烧焦的尸体。 “啧啧,已经成了一块炭啊。”雷霆叹道。 “事发宫中,又是曹贵妃宫里的宫女,是而骆大人非常重视,想让我们彻查。”季景飏道。 雷霆皱着眉,低头仔细地检查起这具尸体,道:“确实很奇怪,她真的是从里面往外面烧的。” “是不是误吞了灯油?”季寸言问道。 雷霆摇头:“必然不是。若只是吞了什么容易燃烧的东西,起火的中心会是咽喉、食道和胃,都到不了肠子。这具尸体,就是烧得很均匀。” “什么是烧得很均匀呀?”季寸言又问道。 “就是心肝脾肺肾,一样烧得那么彻底,没有一个可以确定的燃烧点。打个比方的话,就是在你的内脏里,各个地方,同时点燃了一把火。” 季寸言想了想,然后抿了抿嘴,好像生怕把什么可燃的东西吞进去一般。 “师叔,你行走江湖已久,有见过这样的死法吗?”季景飏问。 雷霆摇摇头。 “我从尸体内脏里找到这些东西,您看看。”季景飏将纸袋里的那几粒芝麻大小的黑点递给雷霆。 雷霆接过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又捻了一枚,放在鼻头闻了闻。 “舍利子烧出来是这样子的啊?”季寸言说了一句跟骆司南一样的话。 季景飏叹了口气,道:“别瞎说。” 雷霆道:“一时间也瞧不出,待我回去仔细研究一下。” 第二十二章 蛊 雷霆拿着那几颗芝麻大小的黑粒回了自己的小屋。季景飏同季寸言也便跟着去了。 “其实判定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无非就是那几种方法。不过要一一试过。三公子,你是说这些东西可能就是宫中那个宫女自燃的原因?” “目前来看,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性。”季景飏道。 “那就先用火烧吧!” 雷霆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火盆,先将其中投入柴火,然后将黑粒丢进去。 众人仔细观察了许久,那颗黑粒也没有被燃起来,也没有被融化。 季景飏摇摇头。 “那就用水泡泡看。” 雷霆又取出一个铜碗,将黑粒丢进去,也没见什么反应。 “看来普通的办法对它没什么用呢。”季寸言道,“不然用玄女血泡泡看?” “这孩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玄女血百金一注,能就这样拿来泡莫名其妙的芝麻?”雷霆道。 “好。”季景飏从怀中掏出一只金色细筒,拇指大小粗细,里面装着的便是玄女血。 雷霆被噎了许久,没办法只好接过来,将玄女血也倒进玉碗里。 谁知红色的液体刚融入水中,那黑粒也跟着溶解,眨眼不见了。 “哎哎哎!还没看清呢!”季寸言还十分着急地嚷嚷了起来,看模样恨不得伸手就去捞了。 幸亏季景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皱眉道:“能被玄女血融掉的,必定是邪物,你还敢上手呢?” “可是没看清,就融了呀,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季寸言委屈道,“啊!不如我们再取一粒来,用一大缸水加一点点玄女血看看?” “你当是和面加水,水少加面呢?”雷霆道,“若是玄女血真的能融,也只能说明这东西是妖邪之物,量多量少它都只是一个‘融’字而已。啊,不过确定了这是邪物,就总有办法研究出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容我再想想吧。” 季寸言撑着头,看着挠着头走来走去的雷霆,又看看坐在那儿不动声色的季景飏,然后说:“三哥。” “出去玩吧。”季景飏此时也没心思应付自己的妹妹。 “不是啦!我有个想法,但是我又说不清。”季寸言道,“既然这东西很邪门,它就一定跟宫女自燃的案子有关吧?” 季景飏看看在家妹妹,点点头。 “宫女自燃的时候,这东西就在宫女的体内。” 季景飏又点点头。 “也就是说呢,这个东西在人的体内,也许就会有变化。” 季景飏这时眉头一挑,终于明白了季寸言在说什么。 “所以,想要看它是如何烧起来的,把它再放进人体内就行啦。”季寸言道,“可是也不能真的把它放进一个活人身上吧?” “那倒是不用,找块活肉不就行啦!”雷霆道,“你别说,小言这丫头,该聪明的时候,还真的挺聪明的呢。” “什么嘛,我一直都是冰雪聪明的呀,对不对三哥?”季寸言十分得意。 “嗯。你月底俸禄还没领,手上又缺钱,找我打秋风的时候最聪明。”季景飏道。 雷棋将一块猪肉丢在雷霆小屋门口的桌上,道:“街口老蔡现宰的,我买了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他突然被派出去就干了这么一件差事,心中有些莫名其妙。见到季景飏也在他就更奇怪了。不过他见到还饶有兴趣守在此处看后续的季寸言,皱皱眉突然道:“你们……要在这里烤肉吃吗?” 季寸言噗嗤笑了。 雷霆没理儿子,只是将黑粒取了一枚,放在猪肉的纹理中。 过了半日,那块猪肉也没见什么反应。 四个玄镜堂高手盯着一块肉仔细瞧的模样倒是挺好笑的。 “好像也没什么动静。”季寸言道。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雷棋问道。 雷霆突然灵机一动,他拉过自己儿子的左手,取出匕首,对着他的手指便划拉了一下。 “嘶——你干嘛?”雷棋虽然被他爹吓了一跳,却也没把手缩回来。 “你爹老了,少主的血矜贵,小姑娘的手自然得好好护着,你皮糙肉厚的,就用你的吧!”雷霆说着,将雷棋受伤流血的手指伸到那块猪肉上,让人血也顺着猪肉的纹理渗进去。 这一招果然惯用,活血一入,这块猪肉顿时便滋滋作响,传出一股焦臭味。 接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虫子从猪肉里面钻出来。 放入的时候只有芝麻大小,这东西见血而长,眨眼便长大了几十倍之多,可见其多邪门。 季景飏抬手护住季寸言,皱眉盯住那只黑色虫子。 这虫子扑闪了两下翅膀,忽然全身由炭黑变为炽红,虫子四周的空气也变得灼热起来。 众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气逼得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这只虫子,同这块猪肉一起,都被腾起的火焰吞没了,等火再次熄灭时,猪肉已经变成一块焦炭,而那只黑色虫子也自燃成了灰烬。 过了许久,雷霆戴起特制的手套,将那块碳烤的猪肉小心翼翼地翻开,在猪肉中,找到了十几颗芝麻大小的黑粒。同方才放进猪肉里面的那颗黑粒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雷棋皱眉问道。 “……蛊……吧?”季寸言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蛊?”齐悦放下手中茶碗。 傍晚时分,骆司南同季景飏一同来到宫中,在掌灯时分才同齐悦碰到头。 齐悦脸色阴沉难看,秀丽的眉头都挤到一处。 骆司南忙拱手道:“宫中出现巫蛊之术,实乃天龙卫失职,下官一定尽力彻查此事,给公公一个交代。” 顶头上司都行礼了,季景飏自然也要跟着做。 齐悦摇头道:“宫中出了这样的事情,骆大人,是你的失职,也是我的失职。你并非要给我交代,而是我们都得给陛下一个交代。” 骆司南只有跟着答道:“是。” 齐悦收起方才的阴沉神色,叹了口气道:“事关重大,虽然不想惊扰圣驾,但是不向陛下说明怕是不行了。骆大人,请随我来。季大人,请便在此处等候。” 季景飏在清月斋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后,便有小太监急匆匆过来,也领了季景飏去面圣。 那小太监提着一盏八宝琉璃灯走在季景飏前方两步处,一边走,一边微微回头,对季景飏小声道:“季大人,骆大人有句话让小的带给你。” 季景飏只瞧那小太监手中那盏八宝琉璃灯,便知他身份不同寻常,此时也低声应道:“公公请讲。” 小太监道:“陛下听说宫内竟有巫蛊之术,龙颜不悦,季大人须得小心说话。” 季景飏被小太监带到听涛阁偏厅,便见当朝皇帝稳坐主位之上,骆司南同齐悦躬身候在下首。他不敢怠慢,便也立即行礼道:“天龙卫编下玄镜堂,少堂主季景飏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将手一挥。 季景飏站起来后,往后又退了一步,站在齐悦同骆司南半步之后。 皇帝道:“听齐悦同骆司南说,昨日宫中忽然自燃的那个小宫女,是死于巫蛊之术?” “是。” 皇帝沉吟片刻后道:“朕听闻蛊也分很多流派种类,不知道昨日这蛊术,是属于哪个流派呢?” 季景飏道:“这个微臣还没有什么头绪,不过听闻滇巫有一种蛊术称为‘火麒麟’,能驱使肉眼难见的蛊虫神不知故不觉将中蛊之人烧死,与昨夜宫女的死法极为相似。” 皇帝微微皱眉,歪头问道:“滇蛊?” 季景飏道:“这也只是微臣的推测。” 皇帝道:“既然只是推测,便不要随便说与人听!宫中之人,已经死了一日,你们竟然只能说出一个巫蛊之术,便什么头绪也没有。” 皇帝很少如此动怒,听到他如此说,骆司南、季景飏同齐悦一起跪下来。 皇帝扶着额道:“今日可以烧死一个宫女,明日便可能烧死一个妃子,过几日,是不是都要烧到朕的头上来了?” “臣办事不利,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三人几乎是一齐说道。 皇帝皱着眉,看看下面的三个人,对骆司南道:“骆司南。” “臣在。” “朕现在命你七日之内查出下蛊之人,否则,你这指挥使,也就别做了!” 说毕,皇帝便站了起来,扬长而去。 齐悦只能自己站起来跟在皇帝身后,临走还回头对骆司南皱了皱眉,示意他自己散了吧! 骆司南和季景飏等皇帝走了半日才敢站起来。 骆司南道:“唉,哥,不是让小太监跟你传话,让你小心说话么?这回不说头上乌纱,项上人头都差点没了。” 此时厅内再无他人,虽是在宫里,季景飏也没跟骆司南分什么上下尊卑,只皱眉道:“我怎么知道什么叫‘小心说话’?” “问你是什么蛊,你说天下蛊毒都差不多不就行了,为何独独将滇蛊提出来再讲一遍?” “有什么问题么?” “如今陛下最宠爱的宁妃娘娘,便是滇人送与我朝示好的滇国圣女。你这句话传出去,不是就将矛头全指向了陛下的宠妃吗?而且死的那个是曹贵妃的宫女,曹贵妃好不容易抓住宁妃的把柄,必定不依不饶,两个妃子在后宫撕来扯去,你说陛下烦不烦心?” 季景飏道:“我一向甚少出入皇宫大殿,这后宫的事情我哪里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世人都说曹贵妃盛宠,以至于她的胞弟在京城内无法无天。这宁妃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什么‘小心说话’了。” 骆司南道:“你说的也是。后宫结界、风水布局,皆是钦天监管辖,现在出了事,他们怎么一句话没有,单把这黑锅甩在我们头上呢?待我明日去拜会一下钦天监监正简万川。” 第二十三章 集贤宫 集贤宫位处皇宫东边偏远之处,原本是太妃避世的清净住处。 去岁滇国为止战乱,将本国公主赠与新帝,彼时已经过了选妃的时候,多出来一位身份特殊,地位也不低的“妃子”,皇后便将她安置在了集贤宫。 新帝赐了封号为“宁”,也是希望两国能安宁平和,不要再兵戈相向。 不过宁妃确实美貌,性格也沉静贤淑,今年开年后,皇帝便对她十分喜欢,宠爱之情甚至超过了皇帝一直最宝贝的曹贵妃。 此时,宁妃正坐在集贤宫一处临水长亭发着呆,她面前摆着一个棋盘,宁妃一手捻着棋子,一手托着腮,虽然眼睛盯住棋盘一动不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心思并不在这盘棋上。 此时,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走过来,为宁妃换掉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道:“娘娘还在想着今早的棋局呢?可都想了一天了。更深露重,小心着凉。我看陛下今日不会来了,娘娘还是回屋歇息吧。” 宁妃道:“今日夜风凉快,我且在此处多坐一会儿。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宫女无奈,只能抱着茶盘站在宁妃身后。 宁妃忽然抬起头,往回廊远处看去。 宫女不解地随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过了半日,才瞧见几簇火把将幽深回廊的尽头照亮,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一听便不像女子或者宫中内监,果然再眨眼间,人群已经靠近人工河道,那是十几个带刀的侍卫排成两列护着一个黄衣华服女子匆匆往长亭处走过来。 宫女忙扶起了宁妃。 二人方站定,曹贵妃同宫内侍卫已经踏上长亭了。 宁妃向曹贵妃款款行了个礼。 曹贵妃冷眼瞧着她道:“宁妃,你可知罪?!” “不知臣妾何罪之有?”宁妃对着曹贵妃不卑不亢,只淡淡答道。 宁妃身边的小宫女颇为机灵,见曹贵妃分明是有备而来,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气势,便想溜走去寻皇帝或者齐公公来解围。谁知两个侍卫驾刀拦住了她的去路。 曹贵妃道:“想去找陛下?可太迟了。我早已命人将这集贤宫团团围住,你连一只求助的蛊虫都飞不出去。” 宁妃听到“蛊虫”二字,眉头轻皱,抬眼看着曹贵妃。这贵妃娘娘的来意,她便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昨日我好心好意给你送些补品过来,谁知我家宫女却在半路上中了你的蛊毒被活活烧死。哼,若不是我运气好躲过一劫,你这把蛊火,是不是就准备烧到我身上呢?” “臣妾不知贵妃娘娘此话何解,臣妾也并没有向任何人下过什么蛊。” “你骗谁呢?!你是滇人,滇人最擅用蛊。你没进宫之前,宫里也从来没有人中过蛊。如今有人被你滇蛊害死,凶手不是你是谁?” “我没做过。你也没证据。” “我的宫女死于滇蛊,便是证据。来人,将宁妃给我拿下!送至我锦阳宫中,我再慢慢审问。”曹贵妃对着宁妃狰狞一笑,眼中的恶毒让宁妃身后的宫女都打了个哆嗦。 “等一下。” 忽然,有个人打断了众人准备上前的动作。 他声音不大,但却极具威慑力。虽然只是随身带着两个小太监,但众侍卫也不得不纷纷给这三人让路。 此人便是当今皇帝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贴身太监齐悦。 齐悦向曹贵妃躬身行礼,又向宁妃行礼。 曹贵妃对这全宫上下,连太后都要忌惮三分的太监十分不屑,只是扭头不理。 倒是宁妃对齐悦道:“齐公公好。” 齐悦对宁妃道:“奉了陛下口谕,宫中巫蛊一事,劳烦宁妃娘娘您随小的去正德殿问话。” 宁妃道:“有劳公公带路。” 曹贵妃瞪着齐悦,气得柳眉倒竖,喝道:“我要的人,你敢带走?!” 齐悦微微躬身,低头道:“贵妃娘娘要的人,小的自然不敢带走,也不敢插手。不过,如今要带走宁妃娘娘的不是小的,是陛下。” 他的话说得已经极为生硬和不客气了,虽然低着头瞧不出他的表情,却也足够威慑住这位不可一世的贵妃娘娘。 待齐悦带走了宁妃,曹贵妃身后的宫女才敢上前劝慰道:“贵妃娘娘莫要生气。您不提审宁妃,这陛下不也要提审她么?” 曹贵妃气得眉头都拧到一起了,怒道:“陛下那是要审她吗?!陛下分明是在保她!!” 且说齐悦带着宁妃往正德殿来。 齐悦身边的小太监掌着一盏八宝琉璃灯,将二人面前的方寸碎石路照亮,却也令头顶月光显得惨淡无力,眼前深巷也扑朔难辨。 齐悦对宁妃道:“齐悦来迟,令娘娘受了委屈,还望娘娘恕罪。” 宁妃道:“若非公公相助,此时本宫只怕已经在锦阳宫受尽折辱,本宫心中实在感激。” 齐悦道:“这都是陛下心中惦记娘娘,想得周全。一会儿除了陛下,娘娘只怕还得见两个外人。不便之处,还烦娘娘忍耐。” 宁妃道:“但听陛下安排。” 齐悦笑道:“娘娘不必太紧张,也不是没见过的陌生人。是当日护送娘娘上京的天龙卫指挥使骆司南骆大人。还有他的下属,玄镜堂的季景飏季大人。” 宁妃听到此处,眼皮微微抬起,眼中忽而闪过一丝神采,念道:“骆大人?” “是。宫中出现妖蛊害人之事,天龙卫难辞其咎,陛下着骆大人彻查此事呢。娘娘放心,骆大人机智神勇,必能破了此案,还娘娘清白。” 宁妃微微点头,只跟着那盏引路的八宝琉璃灯,往正德殿走去。 皇帝在偏殿正坐立不安,齐悦便领着宁妃入了殿内。 皇帝见到宁妃,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宁儿,曹贵妃有没有为难你?” 宁妃不顾皇帝阻拦,向皇帝行了大礼,才道:“曹贵妃只是例行问了嫔妾几句话,并没有为难臣妾。只是臣妾出身滇国,而滇国盛行蛊术,是而嫔妾被人怀疑,也属正常。” 皇帝叹道:“唉,不过是蛊而已,不也分湘蛊、滇蛊什么什么的,类别众多,又怎能认定同你故国有关呢?只是这事闹得不小,连太后都过问起来。若是朕不将你妥善安置,怕是找你麻烦的,就不只是曹贵妃了。朕也不能日日时时护着你,是而……朕只能将你暂时关在听雨楼内。这不是要关着你,而是让旁的人不能去骚扰你。希望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宁妃对皇帝欠身道:“陛下为臣妾考虑,臣妾感激不尽。陛下放心,臣妾并不觉得委屈。” 皇帝将宁妃双手握住,又仔细深情地打量了几眼,后道:“朕心中实在不舍,虽说是护着你,明面上非得说是囚禁。你不觉得委屈,朕却替你委屈。你放心,日后捉住那施蛊之人,朕必定重罚不贷,替你出这口恶气。” “臣妾多谢陛下如此关怀。” “朕虽然这样叮嘱了你,却仍嫌不够,故而朕想了一个办法。齐悦。” “在。”齐悦上前一步,躬身候着。 “宁妃娘娘在听雨楼这几日,便由你贴身伺候,你顺带同骆司南一同,彻查妖蛊一案。” “陛下,这可使不得!齐公公是您的贴身公公,您也离不得他——”宁妃劝道。 皇帝柔声道:“正因为齐悦身份地位在此,有他护着你,任何人都不敢造次。朕口谕已经下了,金口玉言,可收不回来。就如此定下吧!” 宁妃虽然为难,却也知道再推辞也无用,只能点头同意了。 “朕还有其他事要忙,你便跟着齐悦去听雨楼吧。这几日朕没法去看你,你有什么事情都可吩咐齐悦。” “是。” 自正德殿出来,宁妃又跟着齐悦来到要软禁她的听雨楼。 夜已深,皇宫大院,两个大男人在后宫出现属实不太合适。骆司南同季景飏便都穿着黑色斗篷,遮住身形面容,站在听雨楼门前天井处。 季景飏同骆司南道:“你觉得这事情,跟那位宁妃娘娘有关系吗?” 骆司南道:“你最好烧香拜佛,祝祷她跟这事没关系,否则你跟我的乌纱就算是祭出去了。” 季景飏皱眉道:“你的才叫乌纱,我的那顶不是倒扣一口锅吗?” 骆司南噗嗤笑了,笑完还马上忍住笑意,正色道:“皇宫禁地,不要讲笑话。” 季景飏道:“滇人对蛊术颇有研究,这宁妃娘娘又是滇国圣女,说她不懂驭蛊之术,我是不信的。只是陛下不像是那种为了女色偏听偏信的人啊。” 骆司南道:“陛下仁厚,是而心软。你瞧曹之春那嚣张跋扈的小人嘴脸,便也该知道陛下对宫内妃嫔,甚或妃嫔家族,都十分宽容。倒不是偏听偏信,但是偏心总是有的。” 季景飏叹了口气。 忽而二人一齐往院墙外看去。 来人了。 齐悦推开宫门,将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引入听雨楼内。 骆司南同季景飏立刻向那女子行礼道:“臣拜见宁妃娘娘。” 宁妃对二人道:“两位大人不必多礼。更深露重,劳烦两位大人为本宫奔波,本宫实在过意不去。”说毕,她还对骆司南行了个礼道:“骆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骆司南连忙还礼,道:“多谢娘娘记挂。” 齐悦道:“娘娘,两位大人,不如进内厅再叙吧。此处通透,须防隔墙有耳。” 众人进了听雨楼内殿。齐悦所带的宫人,在外面将整个听雨楼围了起来,只四人在内堂密谈。 宁妃坐在一张八仙桌边,看着面前的骆司南同季景飏。 骆司南问她道:“娘娘,您是否真的懂些驭蛊之术呢?” 齐悦轻轻咳嗽了一声,连连给宁妃打眼色。 宁妃却十分坦荡,道:“我确实会巫蛊之术,虽不说精通,但也能自保。” 齐悦叹了口气,微微摇摇头。 骆司南对身后的季景飏点点头。 季景飏会意,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将牛皮纸在桌上摊开,袋中装着的,便是那几颗芝麻大小的黑粒蛊虫。 宁妃看看这几颗黑粒,又抬头瞧瞧季景飏,问道:“这是什么?” 季景飏道:“我们在昨日自燃的宫女尸体内找到的。将这东西放入肉中,再滴上人血,便能化成一只蛊虫,蛊虫自燃,将肉烧成灰炭,再在肉炭中翻寻,便又得到这几粒物事。” 他这话说得简单明了。齐悦也听得直皱眉。 季景飏又道:“下官对蛊术并不精通,翻阅各种文本,只在滇蛊中查到有种叫做麒麟蛊的火蛊同此物非常相似。是而,下官才怀疑昨日的宫女,死于滇蛊。” 宁妃道:“季大人好眼力。若是季大人所言非虚,此物应该便是麒麟蛊。麒麟蛊虫以火焚身,再化虫卵。其实这本事它繁衍子孙的本能,只不过被人利用,才渐渐发展成如此可怕的害人之物。” 季景飏道:“此蛊可有破法?又能否找到下蛊源头?” 宁妃道:“实不相瞒,就算在滇国,这麒麟蛊也已经失传几百年了。是而我也没见过,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解。我只能说,这蛊绝非是我下的。” 骆司南同季景飏对视了一眼。 宁妃道:“骆大人。” “臣在。” “不止这些麒麟蛊的虫卵,可否给我几个,让我自行研究一番,也许能够帮上你们的忙。” “这可使不得!”齐悦连忙道,“这东西烧起来,根本无法可救,太危险了!” 宁妃对齐悦笑道:“公公莫要紧张。本宫出身滇国,既能下蛊,那寻常蛊术,也不能伤我分毫。” 齐悦叹道:“娘娘有所不知。娘娘会蛊术一事,若是传将出去,虽然娘娘无辜,但是太后、皇后还有一众大臣,是容不得娘娘再待在宫中的。” 宁妃道:“本宫是滇人,滇人从不说谎。既然会,便是会了,其余的,也就随便吧。” 骆司南笑道:“公公莫要担心,娘娘也莫要困扰。娘娘会蛊术一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不会流传出去的。只是……” 齐悦明白骆司南后面想要说什么,只道:“陛下也不会放在心上。” 第二十四章 锦阳宫 与被火烧死的翠儿结伴一同去集贤宫的两个小宫女,一个名唤春琴,一个叫可儿。 二人都被那夜的邪火吓得不轻,直到季景飏找到她俩问话的时候,春琴的神志还有点恍惚。 可儿比较镇定,她向季景飏行了个礼,道:“大人好。” 季景飏对她点点头,道:“今日叫了两位姑娘来,是想仔细询问一下前日宫中走水的事情。我知道两位姑娘受惊不小,但事关重大,还请两位姑娘能好好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翠儿烧起来前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春琴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季景飏,她瑟缩着身体,说出来的话也碎不成句:“烧,烧,烧起来了,她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啊……从身体里面。” 可儿道:“我走在最后看不真切,春琴走在最前面,她看得清楚,所以受到的惊吓更大。我记得……翠儿先是咳嗽了几声,我俩便一前一后地去看她。只见她咳得厉害,然后用手捂住嘴,等她将手从嘴边拿开的时候……她手里居然摊着几块火炭。她居然从口中吐出火来。我们三人都吓到了。可还没等我们反应,翠儿便惨叫起来,她张开嘴,喉中一条火舌舔出来,然后,衣服便从里面往外烧起来。我二人……我二人腿都吓软了,也走不动,也不敢上前,就见火势越来越大,将翠儿烧成一个人高的火团。她一直不住惨叫喊痛,引来了附近的侍卫大人。但是大家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待到她死透不动了,才有小太监同侍卫大人从附近水缸取了水来浇在她身上。但也来不及了。” 季景飏站着,一边的骆司南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撑着头,听完了可儿的描绘。 春琴又被吓到了,只站在一边发抖。 季景飏问道:“案发当日在锦阳宫,翠儿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可儿歪头想了想,道:“不曾留意。” “你从那日早晨开始,将你们的行程,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讲给我听听。” 可儿道:“是。我同春琴、翠儿只是锦阳宫外负责洒扫除尘从小宫女。平日里连正殿都不得进。每日只是负责宫外打扫,除尘,喂鱼,剪枝什么的。早上起床,便是吃早饭,吃完上午打到殿前,下午打扫后院。到了晚膳后,贵妃娘娘叫了我们去,让我们去给宁妃娘娘送点心和补品过去。” 季景飏问道:“翠儿一日饮食,与你们都一样吗?” 可儿道:“宫中仆役,吃穿都有定数,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翠儿这一整日,都与你们一起?” “应该是。但我们也不是一直都能看到彼此。前殿后院地方不小,午后翠儿还得湖边喂鱼,我们并没有跟着她一起去。” “不,翠儿她,翠儿她……被贵妃娘娘叫去过。”春琴忽然道。 季景飏转而问春琴道:“你说,翠儿被贵妃娘娘叫去过?” “午后轮到翠儿去喂鱼了。但她却央我帮她去,说贵妃娘娘传召……可是她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呀?能说能笑,还说贵妃娘娘给了她赏赐。” “贵妃娘娘给了翠儿什么赏赐?” 春琴却摇摇头,“说是赏了宫中御膳房的海棠桂花糕……” 季景飏又问道:“平日里去别的宫里送东西这差事,也都是你们吗?” 可儿摇头:“平日里送东西都是嬷嬷或者太监带着的。但是前日已是夜里,嬷嬷走夜路怕摔跤,小太监们也不得闲。张公公说集贤宫也不远,便遣了我们三人过去。” 季景飏重复道:“张公公?” “是锦阳宫的管事太监。”骆司南道。 “是。”可儿应道。 “你们是去的路上出的事,还是回来时?” “是去路上。食盒还没送到集贤宫呢。”可儿又道。 “食盒里是一盒核桃酥、一盒八宝甜糕,还有一盅燕窝。”齐悦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两名宫女连忙向齐悦行礼道:“齐公公好。” 齐悦对二人点点头,又对季景飏道:“三盒东西我们都检查过,没有问题。” “春琴提到过,前日中午,贵妃娘娘曾经将烧死的翠儿叫去,还给了什么赏赐。下官想见一见贵妃娘娘,询问一下此事。” 齐悦道:“这个我倒是能安排。只是……贵妃娘娘却未必那么好说话了。” 可儿同春琴都将头又压低了几分,颇有种谈虎色变的感觉。 锦阳宫内,那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曹贵妃娘娘,坐在主座,手中端着一杯茶。她揭开茶盖,看看杯中茶水,又将茶碗放下,冷冷道:“本宫命你们彻查锦阳宫宫女被蛊虫烧死之事,你们居然查到本宫头上来了。真是好大的狗胆。” 骆司南只将身体又压低了一分,却不说话。 只是站在一边的齐悦道:“还请贵妃娘娘恕罪。此案着实蹊跷,而被烧死的又是娘娘宫中的婢女,陛下关怀,是而自娘娘宫中查起,也是为了保证娘娘的安全。” “哼。我看这骆大人,倒是有几分要质问本宫的意思在里面。我且问你们,宁妃那个贱人查了吗?” “昨日已经问过话了。”齐悦回,说毕又慢悠悠补充道,“陛下亲自问的。” 曹贵妃的脸色此时变得更难看了,拳头也紧紧握起来,她挑眉看着齐悦,道:“怎么?拿陛下压本宫?” 齐悦躬身道:“小的不敢。只是那宫女死在去集贤宫的路上,并未到过集贤宫。而又有人曾经见到,案发那日,娘娘曾经叫了死掉的宫女至内殿问话。不知道娘娘叫了翠儿问话,究竟说了些什么呢?” 曹贵妃沉吟片刻后,复又将茶碗端起,饮了一口,放下茶碗,侧头想了半日后,才慢悠悠答道:“问了她门前的月季花还要多久才开,夸了她做事勤快麻利。还赏了她一碗本宫吃剩的点心。” “是吗?” “公公不信?” “小的不敢。” 齐悦同骆司南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眉头微皱,对这位贵妃娘娘的话,明显都不太信。 而此时,季景飏正被张公公带着去检查翠儿的住处。 那是一个十二人一间的宫女住所,推开门入眼便是一排通铺。上午时分,房间并没有人,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模模糊糊地照进来,将光影投射在房子中央的一张半旧的八仙桌上。 季景飏先是打开通铺旁边给宫女们放杂物的木柜,里面分名字搁着一些衣服收拾什么的,也没什么特殊。而翠儿的包袱里,胡乱地塞着几两碎银子,还有些小首饰什么的。他拿起一枚精致的发簪,多看了几眼。他听季寸言说过,今年早春流行石榴样式的小玩意儿,后来又时兴起桃红色。这发簪便是桃红色的。看来这位翠儿姑娘,还挺爱打扮。他又检查了一下宫女们的床铺,也没什么发现。甚至将翠儿的枕头拆开来,里面也只有发黄的棉絮而已。 张公公一脸无辜,站在一边看着季景飏。 季景飏对张公公道:“劳烦公公带路了。不知道昨日贵妃娘娘叫了翠儿入内殿的事情,公公可否知晓?” “知道啊。也就寻常说话而已,没什么异常。”张公公道,“咱们娘娘仁厚,有下人差事做得好,自然有赏。大概就是夸了几句,赏了点东西而已吧!” 自锦阳宫出来,季景飏同骆司南脸上都没什么波澜,看来双方都没什么收获。 齐悦将二人送出锦阳宫,叹道:“看来也没什么进展。只让骆大人白白受了几句委屈。” 骆司南道:“公公言重了,倒是公公受了委屈才是。” 齐悦笑道:“咱们是做奴才的,这几句话却也不算委屈。只是这贵妃娘娘,初入宫时,那等贤良淑德,温柔聪慧,是而深得陛下喜爱。只是这几个月,不知为何却性情大变,脾气却坏了这么多。唉……” 骆司南道:“只为难了公公。” 齐悦在一处宫门处停下脚步,对骆司南同季景飏道:“二位大人,就此别过吧!只是这案子,还请二位抓紧上心。” 骆司南同季景飏对齐悦拱手道:“是。” 待得别过齐悦,二人出了皇宫,便往东市慢悠悠走去。 季景飏道:“齐悦公公今日话有点多啊。” 骆司南轻叹了口气道:“陛下身边的人,每句话都大有深意。你以为他只是跟咱们闲聊吗?就算是闲聊,也不会拿着贵妃娘娘做话题。” 季景飏瞧着骆司南道:“我看齐悦跟着曹贵妃,好像不睦已久的模样。一个比一个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骆司南叹道:“齐悦便是陛下的舌头,他对贵妃娘娘不满,说明陛下心中也有些想法。……这案子你怎么看?你觉得是宁妃娘娘下的蛊,还是贵妃娘娘有意栽赃嫁祸,那是下蛊的另有其人呢?” “目前我没法说是谁。” “齐悦公公不是明示你了吗?” “你是不是当官当久了,脑子也被官场泡坏了?他的话能定罪?” “大哥,你好像也是当官的吧?” “我懒得理你。”季景飏说毕,就往季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啊,等下我!你娘要我去你家拿粽子。”骆司南跟上去。 第二十五章 委以重任 季如风在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工工整整写下了“蛊”这个字。 “蛊这种东西,与我们平常所见的妖邪之物不同。老实说,它只是凡人用世上存在的毒物自己造出来的更加恶毒的毒物而已。虽是如此,却也更难对付。蛊虫的毒源自人心,更甚人心。蛊术种类繁多,培育的方法、下蛊的法门却各个不同。滇蛊、湘蛊,虽说都是蛊,但是滇蛊的蛊师,未必就能解湘蛊的蛊术,反之也是一样的道理。我们玄镜堂虽然能诛妖降魔,但是要我们去杀虫灭蚁,这也确实不是我们的长处。” “玄镜堂众多法师密探,竟无一人有破蛊术的本事吗?”骆司南问道。 季景飏也看着季如风。 季如风叹了口气道:“玄镜堂开设不过数十年,到我这里才是第二代。我们多与僧道往来,势力一直限于中原地界。滇湘蜀桂等蛮夷之地,我们确实很少涉足。唯一一个可能和蛊师打过交道的梓靖,如今还在蜀地镇妖呢。” 骆司南叹道:“这就难办了,莫非我们真要快马加鞭,去滇国找个蛊师来料理这事情吗?陛下只给了我七天时间,就算是千里马日夜兼程,这滇国蛊师也救不了我的项上人头了。” 季景飏对季如风道:“爹您别听他瞎说,最多救不了他的乌纱,跟他的人头没关系。” 季如风哈哈大笑道:“其实,也不用去滇国那么远,眼前就有一位高手,也许可以帮你们的忙。” 骆司南喜道:“眼前?难道季伯伯您要亲自披挂上阵了么?” 季如风道:“当然不是我。而是钦天监的简少麟。” 季景飏皱起眉头。 骆司南道:“简少麟?我以为钦天监比玄镜堂更八股正统呢,他们为何会跟蛊术扯上关系?” 季如风从书桌后绕出来,走到书房门口,将房门关上。这才开口道:“简少麟曾经作为参将,参加过先帝伐滇的战事。” 季景飏道:“就是旧太子,如今的靖王领兵出战、大胜回朝的伐滇之战。” 季如风道:“没错。滇国地贫人稀,国民却极为彪悍善战,滇军中多蛊师。听说那三个月的大战,我军多数折于蛊虫之手。一个钦天监的灵台郎,破天荒带兵打仗,你们觉得他在军中的任务是什么?” 骆司南道:“就是去同蛊师斗法吗?” 季如风沉默了片刻后道:“只能说我认为是如此。不论如何,他见过的蛊术,肯定比我们整个玄镜堂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如果他曾经斗过蛊师而且能全身而退,那他便颇有实战经验。请他帮忙,是再合适不过了。” 骆司南摸摸下巴道:“季伯伯说得很有道理。钦天监本就负责宫中事务,让他们来斗蛊驱邪,也算是他们的分内事。” 季景飏却道:“简少麟这人,靠得住吗?” 骆司南道:“我瞧着人家不错。你妹妹差点成了皇亲国戚的事情,不就是人家默默给你解决的?” 季景飏道:“此人在苏州与我们打过交道,做人做事,可不地道。” 骆司南拍拍季景飏的肩道:“放心吧,天子脚下,还有我看着,他能不地道到哪里去?” 季景飏唯有沉默不语。 是夜,季景飏从书房出来,瞧见季寸言还在天井的石桌边坐着,撑起头发呆呢。 他走过去,在季寸言身边坐下来。 “三哥。” “很晚了,快去睡觉吧!” “宫中妖蛊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季景飏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进展。 “唉,要是张霁在就好了。”季寸言又撑起下巴道:“他养着一只小蛊王,一定有很多办法对付巫蛊。” 季景飏摇摇头道:“张霁那只是湘蛊,如今宫中的是滇蛊,虽然都是蛊,但施术法门各有不同,张霁和他的湘蛊未必就擅长对付滇蛊。更何况,道家法门,对于蛊术研究得也不多。倒不如直接去滇国寻一位蛊术大师过来。” “唉,现在想找张霁帮忙也不能了。他要跟他师兄去四处游历,如今也不在龙虎山【注1】上。三哥,咱们家是不是有本《白泽补录》呀?” 季景飏皱眉道:“有是有,你怎么知道的?” “张霁说的呀,他还说他师兄张云初真人,曾经找你借阅过呢。张霁还说,《白泽补录》记录天下妖物和克制之法。那这本书上,有没有讲过如何对付蛊术呢?” 季景飏摇摇头道:“蛊并非是妖怪,而是凡人凭一双手制作出来的魔物。也许在《白泽补录》成书之时,世间还没有蛊术一说也说不定。只是如今看来,蛊术竟然比普通妖术更可怕。” 季寸言道:“我看志怪小说,说蛊虫就是把天下最毒最毒的蛇虫鼠蚁放在一个大瓮里,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条,就是最毒最厉害的,是而称为‘蛊’。听上去就很可怕。” 季景飏道:“万物生于世间,多般解数都只是为了活着。毒牙也好,利爪也罢,只是捕食或者自保的工具。结果却被人利用,最后一步步被迫进化成魔物,也是可怜。” 季寸言看着自家兄长,忽而噗嗤笑道:“三哥你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个修道学佛的道士和尚。” 季景飏瞪了季寸言一眼。 “我去睡觉啦!”季寸言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季景飏看着她,忽然道:“你……最近缺首饰吗?” “啊?”季寸言眨眨眼。 “俸禄用完了吗?” “啥?”季寸言更疑惑了。 “你不是每个月从月头开始,就说没钱吗?明日你带我去京城各大首饰铺逛一逛。” 季寸言来了精神,干脆又坐下来,凑近季景飏问道:“逛一逛的话,是不是我看上什么,三哥你就给我买什么呀?” 季景飏笑着点点头。 “哇!真的吗?太好啦!三哥好棒!谢谢三哥!我现在要赶紧回去看看我的宝库,盘算一下我还缺什么。” 季寸言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二日,季景飏果然带着季寸言去逛首饰铺子了。 季寸言指着一对嫩黄耳坠,对季景飏点点头。 季景飏看了骆司南一眼。 骆司南只有委屈地拿了一锭银子递给老板,道:“不用找钱了。” 老板满脸堆笑,双手接过银子,道:“多谢公子。公子,你看这位姑娘还喜欢些什么首饰,本店可以给打个八折的。” 骆司南对季景飏道:“你带你妹妹办嫁妆呢?” 季景飏淡淡道:“办嫁妆的话,能这样便宜你吗?” 季寸言噗嗤笑了,对季景飏道:“三哥,这支发簪好看吗?” “好看。” 骆司南一边掏钱一边道:“你们这简直是凌迟之刑,一刀一刀,不如给个痛快,让我把翠月楼给盘下来吧。” 季景飏道:“你想得倒挺美。我们只逛这一家吗?” 季寸言嘻嘻笑道:“骆大哥,你是不是欠我三哥很多钱呀?” 骆司南扶额道:“我上辈子大概欠他一条命吧!” 季景飏转身对老板道:“我妹子喜欢桃红色,你们这里有哪些桃红色的首饰,像她这个年纪小姑娘戴的,都拿出来我瞧瞧。” 老板连忙让手下伙计去准备了。不一会儿,桃红色的首饰便铺满了一张桌子。 季景飏盯住这一桌子耳环吊坠、发簪手镯看过去,终于找到了昨日在锦阳宫、翠儿包袱里找到的那支桃红色发簪,又挑出了昨日见过的一对耳坠、两只手镯和一枚玉戒指。 “公子好眼力,这些都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子了。”老板伺候在旁,此时凑过来道。 “如果这些加在一起,值多少钱?”季景飏问老板。 骆司南也走过来。 “这个嘛……虽然这些东西材料不贵,但是如今卖首饰,最讲究的得是样式。这一套可不便宜,不过看在两位公子同姑娘照顾了咱们这么多生意,特别季姑娘还是老客人了。给折上折一下——” “不用给我折扣,你给我算个市面价。”季景飏打断他。 “可得二十多两呢。一起套买二十两,如果零星起来买,能喊道二十五两。”老板道。 “三哥你要买这么多吗?有些样式我都已经有了呀。”季寸言凑过来道。 季景飏看看季寸言,道:“这些都不买,不太吉利。” “啊?”季寸言一脸疑惑。 毕竟是被蛊虫烧死的翠儿曾经戴过的首饰。 三人离开首饰铺子,来到一处茶楼吃饭。 季景飏将一碟豆沙包换到季寸言面前,这才对骆司南道:“那一套桃红首饰,我在翠儿的包袱里见过。” 骆司南道:“加一起二十多两银子,按照翠儿这种地位极低的洒扫宫女,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几年能买得起。” “为何她会被烧死,内里原因可能并不简单。” “但是锦阳宫那位不是简单角色。想要彻查,并不容易。我看咱们得派人打入其内,做个内应才行。”骆司南一边说,一边看季寸言。 季寸言抬头看看他,道:“我……啊?” 季景飏却道:“我妹妹入行不久,经验尚浅,让她潜入锦阳宫,实在太危险了。” 骆司南笑道:“你家妹子有多聪明机灵我可太知道了。我看她能胜任。不过你大概舍不得妹妹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吧?只是玄镜堂其他的女密探都不在小宫女这个年纪,入宫也不合适。想想还是小言最合适。” “我愿意!”季寸言道:“我不怕危险!放心吧三哥,我机灵得很呢。不会有事的。” 季景飏眉头微皱,心中实在不太愿意。若是旁的妖精鬼怪倒也罢了。这次一是在深宫之内,他无法从旁保护。二是那蛊术连如何施展、如何破解的法门都不知道,万一妹妹中了蛊,该如何化解呢? 骆司南看出季景飏的顾虑,对他道:“我会命人暗中照顾你妹妹周全,也会让齐悦公公从旁协助。以小言的本事,定能全身而退。” 第二十六章 入宫 是夜,季寸言便入了宫。 她换上一身小宫女的衣服走在石板路上,身边是一个掌灯的小太监。而齐悦则走在他们的前面。 季寸言资历不够,这皇宫自小只在外面远远瞧过,真正踏入宫门,今夜还是第一次。她虽然想到处瞧瞧,可是一来天黑黑的啥也瞧不清楚,二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小宫女,照规律也不能东张西望。 拐过一条长巷,季寸言便觉得身边宫墙楼阁越来越稀疏老旧,仿佛并不是往皇宫中央,而是往宫城偏僻处走去了。 她忍不住问道:“公公,咱们是往锦阳宫去么?” 齐悦在前面道:“今夜已经不早了,季姑娘得明早才能去锦阳宫。如今咱家要带你去见另外一个人。” 季寸言便不再言语,又跟着齐悦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三人才倒得一处偏殿前,停下脚步。 齐悦推开门,走进去,对着内殿内的那人道:“陛下,季姑娘带到了。” 季寸言心道:让我去贵妃娘娘那儿做小宫女,可也没说让我来面圣啊。这变数也太突如其来了吧? 不过她还是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道:“臣女玄镜堂季寸言,叩见陛下。” 皇帝随意一摆手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此时,掌灯的小太监退了出去,从外面关上门。 皇帝皱眉对齐悦道:“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朕同季姑娘讲几句体己话。” 齐悦躬身道:“陛下,这可不合规矩。您二位说着,齐悦不插嘴便是。” 皇帝用手指点了点齐悦道:“那你就给朕当个烛台,不许插嘴不许动。” 齐悦微微翘了翘嘴角,道:“是。” 皇帝叹了口气,对季寸言道:“小季姑娘,坐吧!” 季寸言可不敢坐,她只有回头去看齐悦,想请示他该怎么办。 皇帝道:“让你坐你便坐吧!你看着这个烛台做什么?他现在又不能动,又不能说话。朕的话可长,朕坐着,你站着,朕抬头都嫌累得慌。” 齐悦还是微微对季寸言点了点头。 季寸言这才小心翼翼坐下来,好像生怕将这樟木的圆凳给坐坏了。 皇帝对季寸言道:“小季姑娘,朕也听说过你们玄镜堂,专门处理一些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的诡异事情。对吗?” 季寸言表情奇怪地点点头。 “唉……老实讲呢,你们有没有见过……‘夺舍’?” “‘夺舍’?就是一个人的身体被另外一个恶鬼所占据的那种?” “对对对!”皇帝连忙点头。 “没见过。”季寸言却道。 皇帝失望得皱起眉。 “我只是在话本子里读过,民间故事也有类似的传说。但是,真实的‘夺舍’可不容易。活人身上三把火,是能驱邪辟鬼的。通常那些孤魂野鬼,想要靠近活人都不容易,更别说夺舍了。” “但是,俗话说空穴不来风,既然民间传说有夺舍的故事,那便应该是发生过的事情吧?” 季寸言道:“应该吧……不过陛下放心吧,皇宫大院,处处都是钦天监的结界保护。鬼魂别说夺舍了,连宫墙都靠近不得的。” “朕倒觉得不一定。人嘛,宫内宫外不都是肉身凡胎,哪能真的抵抗得住妖邪入侵呢?其实……朕觉得朕的爱妃曹贵妃,便是被人夺了舍!” 齐悦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皇帝瞪了他一眼道:“你扮烛台也得扮得像一些!你听说过烛台还会咳嗽的吗?” 季寸言道:“贵妃娘娘?” 皇帝叹道:“对。曹贵妃。这事朕一早便怀疑了,但是怎么说呢,又没有证据,又不能确定,单凭自己的感觉,朕说与别人听,都怕别人说朕失心疯。” 听到最后三个字,烛台又咳嗽了。 皇帝道:“你再犯痨病,朕就赶你出去了!” 齐悦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季寸言道:“那个,陛下又怎么会觉得曹贵妃被人夺舍了呢?” 皇帝慢悠悠道:“最初,只是觉得曹贵妃脾气变坏了。她之前是一个很温柔安静的女子,不爱争抢,也不爱出风头,对宫中下人温柔宽善。后来,她在朕面前,对那些宫女太监也会十分不耐烦,呼来喝去,甚至以为难他们为乐。似乎突然对这‘贤德’二字十分厌倦。朕也以为是当时宁妃入宫,惹得她善妒起来。但是,老实说,她刚发生变化的时候,朕对宁妃也只是淡淡的。之前的楚昭仪、静妃,都比宁妃更得宠。然后,朕便觉得她的脸也也变了。俗话说相由心生,曹贵妃的脸,以往做不出那些恶毒的表情,朕却在这几个月内看了个遍。就算朕问齐悦,曹贵妃是不是变了个样子?这家伙也只会说,曹贵妃美貌如常。唉,有的事情,是夫妻之间朝夕相伴,才能发现于末微细节。旁人是不能体会一二的。朕也旁敲侧击,问过锦阳宫的一些宫女太监,这些人也只能说出曹贵妃身体不爽快,脾气变大了。但是容貌身材,饮食起居,甚至口癖仪态,都与之前无异。” 季寸言想了想,道:“陛下可有让钦天监到锦阳宫瞧一瞧呢?若是真有鬼魅作祟,钦天监定能察觉。” 皇帝道:“一个月叫了八遍,齐悦都觉得朕有毛病了。别咳嗽!”他说着还制止了齐悦的抗议,“简万川是不行了,他儿子简少麟来看的,看完跟我说一切如常,让我莫要担心。” 季寸言撑起头,皱眉想了想,道:“既然口癖仪态、饮食起居都像,若是被夺舍,那夺舍的鬼魂也一定暗中观察了曹贵妃很久吧?之前曹贵妃身边,可有什么奇怪的人么?” 皇帝看看齐悦。 齐悦只垂头不语,也一动不动。 皇帝只有咳嗽一声,道:“烛台,过来。” 齐悦笑眯眯走上前去,向皇帝行了个礼。 皇帝道:“季姑娘问你呢,曹贵妃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齐悦道:“却不曾见。不过这几个月来,锦阳宫确实有不少小宫女太监,或因为意外,或因为急病暴毙死亡的。只是翠儿死得最是离奇。” 季寸言同皇帝都叹了口气。 皇帝转而对季寸言笑道:“唉,朕这些话,憋在心里许久。也就说与齐悦听过,他还不信。朕瞧季姑娘倒是对朕的话有几分相信,不愧是玄镜堂密探啊。” 季寸言心道,也许是因为我话本子看得多了,能顺着你的意思往下说呢。 皇帝道:“你此番潜入锦阳宫,任务凶险,朕会派人护你周全。不过,除了翠儿的死之外,你也替朕留意一下曹贵妃有无异状。” 季寸言拱手道:“是。” 自清月斋出来,齐悦对季寸言道:“近日锦阳宫烧死了一个小宫女,另外两个以受惊为由告病不愿再回锦阳宫,刚好我们得再送几个小宫女去当差,便将小季姑娘你混入其中。进去之后,虽然我也另有眼线,但鞭长莫及之时,还得小季姑娘自己谨慎周全,万事小心。” 季寸言道:“齐公公放心。我是玄镜堂暗探,在宫中查出妖蛊之案,本也是分内事。我定会小心周全,用心彻查此案的。” 齐悦又道:“陛下所说的事情……也请小季姑娘留心吧。” 季寸言见四下无人,齐悦说话并不避讳那掌灯的小太监,便压低声音道:“公公对‘夺舍’一说,有几分信呢?” 齐悦叹道:“其实,就算陛下没看出,我也心有怀疑。开春之后,贵妃娘娘便脾性大变,实在匪夷所思。她虽然脸没变,仪态也没变,衣食住行都没变,但是……却突然不懂得人情世故,做事张扬又没有常识,这一点才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季寸言有些疑惑,却也听懂了他这句话的几分意思。 作为曹贵妃的夫君,皇帝对她的言语神态,脾气秉性自然更为在意。 作为宫中掌事的太监,人情世故、上下周全的事情,齐悦却是最敏感的。 第二日,季寸言便同十几个小宫女一齐被送进了锦阳宫。 锦阳宫的张公公在烈日下看着脚下跪着的这十几个女孩子,慢悠悠道:“都是齐公公送来的?” “是呢,精挑细选的宫女,干活手脚麻利,又温顺听话。”旁边的小太监附和。 张公公慢慢在小宫女面前走着,嘴里道:“锦阳宫是什么地方,不用咱家说,你们心中也清楚。在此处当差可比不得别处,须得格外谨慎上心才是。对贵妃娘娘,一定要忠心不二,不可有半分异心。平日里做事令行禁止,不该问的事情不问,不该说的话不说。咱们娘娘赏罚分明,做得好,自然有赏。有什么事情做错了,惹恼了娘娘,那也够你们喝一壶的。” 此时,艳装的曹贵妃从内殿走出来。 张公公立时小跑着奔去迎上。 众人齐声向曹贵妃道:“贵妃娘娘好!” 曹贵妃慢悠悠走到这群小宫女身前,低头瞧着她们。 众宫女有听说过锦阳宫差事不好当的流言的,有被方才张公公的话吓到的,便都大气也不敢出,只是俯首跪着。 忽然,曹贵妃弯下身子,一把握住季寸言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来。 季寸言无奈抬头同曹贵妃对视。心中惊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宫门没踏入就被认出来啦? 只见曹贵妃冷冷一笑,道:“你胆子不小。” 季寸言心道,怎么办?若是要将我乱棍打死,我能反抗吗?这几个侍卫太监倒是入不了我的眼就是了…… “居然敢跟本宫对视。”曹贵妃把话说完。 张公公此时也附和道:“大胆!来——” 他刚想使唤人讲季寸言拖出去处罚,便被季寸言打断了。 “娘娘恕罪!”季寸言忙低下头一边磕头一边道,“娘娘恕罪!只因娘娘生得太美太好看了!奴婢只看了一眼,便移不开眼睛,忍不住再看。娘娘,娘娘……比奴婢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百倍,竟然比画中的美人都好看。奴婢这是情不自禁啊,求娘娘恕罪。” 这几句话说得真情实感,让曹贵妃也非常受用,她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得意地勾起嘴角,道:“行了。新来的宫女,吓坏了可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做人多刻薄呢。” 张公公道:“是……” 曹贵妃又蹲下去,盯住季寸言道:“你喜欢看我?” “是。” “可是我却不喜欢看你。张公公。” “在。” “这丫头伶牙俐齿,机灵得过头了。以后只准她做些洒扫的粗活。”曹贵妃回头盯住张公公道:“绝对不能让她伺候左近。” 张公公会意道:“是。老奴谨记。” 季寸言这才松了口气。刚刚这一出,实在没想到,不过也不算坏事。那死了的翠儿,不也是做洒扫粗活的吗? 第二十七章 初探诡塘 季寸言跟几个小宫女被张公公领到锦阳宫东南面的一排低矮平房处,这便是宫女们的住所。张公公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无非便是做事勤快不要偷懒,没事不要去内殿,特别是陛下来的时候之语。 季寸言放下身上的包袱,便听到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对她道:“方才真的好险,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啊?为什么?”季寸言装傻问道。 “你长得这么好看,曹贵妃若是心情不好,一定找个由头把你乱棍打死的。”那个小宫女并非初入宫,而是从御膳房抽过来的。她在宫中算是有些消息阅历,于是一边整理东西一边低声对季寸言道,“你看看咱们房内的人。” 季寸言转身四处看去。 “是不是都长得很漂亮?” 确实,这些女孩子容貌都挺出众,有些就算只看背影,便能猜出是美人胚子。 “锦阳宫的规矩,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宫女,都是不能在皇帝面前露面的。” “为什么呀?” “嗨,你还不明白吗?都说曹贵妃贤德,其实这位贵妃娘娘最是善妒了。” “东西收拾好了,就随我出去,我会将咱们每日的差使一一告知你们。”突然,有个宫女插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这个宫女比起其他新来的小宫女便有些相貌平平了,她眼睛不算大,鼻子也不挺,最重要的是走路略微有些一瘸一拐的,腿上应该是有顽疾。 她说完上面那句话,又在季寸言同方才话多的小宫女身边低声道:“宫中四处是眼线。日后可千万不要再讲宫中娘娘这些是非了。尤其是这锦阳宫。否则,真的没命活着出去了。” 方才的小宫女满脸通红,只能退了数步才答道:“是。” 腿上有疾的宫女又笑道:“我不过也是个负责洒扫的低等宫女,只是比你们多来了一些年月,你们不用对我如此恭敬的。” 季寸言的第一日便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后来她见其他宫女都对这位腿疾宫女十分尊重,唤她“田姐姐”,才知道她的真名叫田慧,在这锦阳宫,已经呆了三个年头了。她做人本分勤快,又是个热心肠,在宫女中也颇有威望。故而就算是张公公,对她说话也温和些。 其实,季寸言从同曹贵妃的第一次说话,也猜到了这位贵妃娘娘的几分性情。 贵妃确实善妒,容貌稍微好一点的宫女,她都不会给其机会接近皇帝。脾气也不小,将锦阳宫视为自己的领地,在此处为所欲为,不顾宫中规矩,对宫内下人施以私刑,肆无忌惮。 跟她那个闹市纵马的弟弟还真像。 不过这样的女人,真的可以坐上贵妃的位子吗?她的言语手段,都不怎么上得了台面,有些甚至略带市井气息。就算是季寸言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官家太太、小姐,诰命夫人都比她有教养多了。 谁知道呢?也许皇帝就喜欢这样的。 季寸言一边拿剪刀修剪路边的桂花树,一边看着曹贵妃带着一群宫女太监出去游御花园了。 “小言!”有个大宫女叫她。 “是!”季寸言放下剪刀,低眉顺眼地走过去。 “去把后面池塘把鱼喂了再回来剪枝。”大宫女递给她一个木桶跟一柄勺子,里面放着鱼食。 季寸言应下,便提着木桶去了后院。 刚洗好衣服的田慧从后院出来,见季寸言一个人拎着木桶,知道她是去喂鱼了。想了想,便也跟了过去。 季寸言一边将手里的鱼食丢到湖中,一边打量四下风景。 各处宫内多有这种河道小湖,池塘亭榭,若是没有,也会人工开凿。湖边风景也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有时穿以回廊,有时在湖中心筑一个别致小亭,闲来观景喂鱼,垂钓品茶,最是惬意。 季寸言家里便有一处人工开凿的小湖,每年季母还专门投了几位鱼虾龟蟹什么的钓着玩。 可是锦阳宫这池塘好像许久没有打理过了,杂草丛生,没有半分人气,一点也不像前殿那样气派。 “像你这样喂鱼是不行的。”田慧在季寸言身后说。 “田姐姐。”季寸言嘴甜,忙道,“你怎么过来啦?晌午日头可大呢。” 田慧走到季寸言身边,将捅中鱼食捏碎,在用木勺洒到池塘中。果然有几尾极大、成色又好看的锦鲤游出水面吃食。 季寸言道:“原来要这样喂呀,谢谢田姐姐教我。”说毕,她也有样学样,喂了一勺。 田慧道:“此处不详,喂完鱼且不可多逗留,便立时离开吧。” “嗯?不详?宫中怎么可能有什么不详的地方呢?”季寸言四处打量了一下。 田慧叹道:“去年冬至的时候,有个小宫女,跟你差不多年纪,也在池塘边喂鱼。晌午过来,到了黄昏还未见回去。我们便到此处寻找,在你站的位置,只找到了当日她用来喂鱼的木桶。” 季寸言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木桶,一股奇怪的感觉泛上心头,让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她咽了下口水道:“你是说……那个小宫女失足掉下去了?” 田慧摇摇头道:“一开始我们都是这样以为。还让人引走池塘中的水,一寸寸仔细翻找过。也没见到尸体。不过过了几日,她便又回来了。” 季寸言这才将一口气提起来,拍拍胸脯。 “她回来之后,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那日喂鱼之后发生了什么,醒来人就在御花园了。我们都觉得此事蹊跷,不过人已经找到了,也就没再深究。” “也许她失足落水,然后随着河道就漂到御花园去了呢?”季寸言道。 “不可能。此处池塘是人工挖出来的,引水的地方只有一人手臂粗细。别说人了,池塘中大一点的鲤鱼都游不出去。自那以后,那个小宫女性情大变,就好像换个了人,每日里神神叨叨,还有人说经常见到她半夜不睡觉,只独自一人在湖边游荡。还有人见到她在厨房里偷吃生肉,吃得满嘴是血。” “噫。”季寸言听得直皱眉。 “大家都说她是走胎。沾了如此邪性东西,自然是留不得。当时的掌事公公秦公公便准备回明贵妃娘娘,将她送出去。谁知,在让她收拾包袱出宫的前一晚,她便离奇暴毙了。” 季寸言觉得这个故事确实诡异得很,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自此之后,这片池塘便成了宫中禁地,平日里再也没有人敢过来。晚上巡夜的小太监偶尔过来瞧瞧时,也总说能看到些什么鬼火,听到些怪声。再过了一些时日,便连巡夜之人,也不敢过来了。” “我方才见到,湖中鲤鱼好大的个头,那条红色的,得有半人长短了吧?莫不是湖中鲤鱼成了精?”季寸言胡诌道。 田慧笑道:“哪有那么多成精的鲤鱼。那条鲤鱼是三年前贵妃娘娘还是昭仪的时候放生的,怎么会有鱼养了三年就成精的呢?” “三年能长这么大?!” 田慧道:“也许最能吃吧!” 两人将鱼喂完了,季寸言对田慧道:“田姐姐,你不是说在宫中不要说闲话么?那你还给我讲了这么多怪力乱神的故事听。” 田慧道:“锦阳宫内到处都是如今这位贵妃娘娘的耳目没错。说话做事都须得十分谨慎才行。”但这池塘从没有人敢来,是而不用那样小心。” “贵妃娘娘……”季寸言想到皇帝给自己的任务,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是以贤德闻名的么?为何好像……” 田慧叹道:“贵妃娘娘早年确实十分和善。我这条腿是自幼的顽疾,送到锦阳宫,秦公公一见我走路便摇头不要我。倒是娘娘瞧我可怜,便将我留下,让我负责宫中洒扫。若是不留在锦阳宫,我这样的身体,便只能去浣衣局那样辛苦的地方了。娘娘对下人很好,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不止陛下喜欢她,我们也喜欢她。只是……” “只是?” “今年开春以来,娘娘不知道为何性格大变,就如同那日落水的小宫女一般,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啊!你是说——” 田慧便忙向季寸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言尽于此,不可多说了。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季寸言问田慧道:“田姐姐,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呢?照理我只是个新来的小宫女,我二人交情也不深……” 田慧对季寸言道:“小言姑娘,应该不是一般的宫女吧?” 季寸言愣了下,竟也不敢搭话了。 田慧又道:“我是宫中老人了,是人是鬼也见得多。你言谈举止、行动胆识,都不像普通人。特别是你初入宫与贵妃娘娘在前殿的几句话,更是令人对你刮目相看。只是你须记住。我看得出,旁的人未必看不出。锋芒毕露可不行。太聪明的话,在这宫中可活不长。” 季寸言道:“多谢田姐姐提点。” 到了夜里,季寸言还在想着田慧对自己说的话。 锦阳宫后面的池塘里,一定有什么蹊跷!难道曹贵妃也被“走胎”了?真的有借尸还魂一说么?湖里真的有水鬼么? 这湖里的古怪,同翠儿自焚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夜深人静,季寸言耳边都是小宫女们均匀的呼吸声。 在此处想破脑壳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还是直接去池塘再看看吧。 想到这里,季寸言偷偷从床上爬起来,因为害怕动静太大被发现,她连外衣也没有披,便蹑手蹑脚走出了屋子。 今日月朗星稀,月光洒在碎石小路上,不用点灯笼也能看清前路。季寸言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晌午来过的池塘边上。 微风拂面,池塘水面上泛起细碎波纹,春风夹杂着花香,水边湿气又酝酿着初夏的暖意。 季寸言叹了口气,心道,今晚夜色真美,若是在家里,定要同爹娘三哥在季府后院的小亭子里吃点心赏月,可惜现在这片湖,阴沉沉、黑漆漆,没半点人气。 忽然,季寸言奇怪地“嗯”了一声。终于她察觉出为何此处如此不对劲了。 上次在苏州的时候搜索巨蟒,路过一处山林,张霁曾经说过,但凡有凶兽出没的地方,鸟兽虫鱼都会躲避,令四周显得异常安静。 方才从住处出来,夜色中还能听到几声虫鸣鸟叫的,为何拐了个弯后,这池塘边静悄悄,连半声蛙叫都听不到呢? 难道说,此处真的有什么鬼怪不成? 季寸言四下仔细观望,却又什么都瞧不出。只是在惨淡月光下,总觉得那些树影下、墙角里,都藏着什么鬼怪魍魉,伺机而动。 虽然季寸言是玄镜堂的密探,但毕竟阅历尚浅,在家里又属实娇生惯养,一个人在这诡异夜色中,还是会有些害怕。 第二十八章 麒麟蛊阵 夜色深沉,四周除了风声水声,半点虫鸣鸟叫也听不到。 季寸言站定片刻,突然觉得连月光都黯淡下去。她抬头去看,果见一片薄云将明月包裹,令整个湖塘都朦胧起来。 此时,她再四下看看,却见离自己数丈之处,湖心凉亭的一角,似乎有些奇怪的光亮。那是一团隐隐的绿光,掺杂着惨淡白色,犹如夏夜里乱坟岗常见的鬼火一般,诡异瘆人。可是隔得远她也瞧不清楚,只能揉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鬼火不止一簇,仿佛是团团簇簇围出一个人形来。因为光影惨淡,是而明月在空时反而看不清楚,此时月光黯淡下来,才得以被季寸言发现。 季寸言想要看清楚一点,便向通往湖心凉亭的石廊走去,离得越近,越觉得那便是个人形,但是这“人”只有隐约形体,却缥缈无定,透过人形,还能看清隔岸垂柳的模样。 季寸言又往前探了几步,刚想踏上石廊,忽而觉得肩上一沉,是有人用手按住她的肩膀。 她回头去看,却见一个黑衣人站在自己身边,此人黑布蒙面,只留双眼,月色中双目明亮,微皱的眉眼间满是警告的味道。 季寸言吓了一跳,心中直叹来者功夫了得,去来如同鬼魅,饶是一向机敏的自己都没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黑衣人害怕她叫出声来,还一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树影之下,另一只手将蒙面的黑布扯下。 月光朦胧,但此人跟季寸言已经算是老相识了。季寸言一眼便认出此人是钦天监的简少麟。 简少麟这才将捂住季寸言嘴的手放下来。 “简——”季寸言忙同他打招呼,可惜第一个字才蹦出口,后面的字便被简少麟用眼神堵了回去。 简少麟压低声音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季寸言也学着简少麟压低声音道:“你在干什么,我就在干什么咯。” 简少麟看了她一眼,道:“你现在走过去,就会跟那个被烧死的宫女一样变成一块焦炭。” “那是什么呀?” “麒麟蛊。”简少麟道。 “啊!那就是……可是它们为什么会发光呢?” “它们在寻找猎物或者宿主的时候,就会发光。有时还会组成人形,吸引人路人过去。”简少麟道,“这些蛊虫很狡猾,且与人一样,能感知声音冷热。所以你开口说话,它们就会发现你。你一旦靠近,它们察觉出热源,也会发现你。” “它们?” “你仔细看看,那片绿色的鬼雾,其实就是麒麟蛊的蛊阵,是由成百上千只蛊虫组成的。” “被它们发现的话,会怎么样?” “想想那个烧死的宫女吧!”简少麟道。 季寸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又用手把自己的嘴捂上了。她抬头看看简少麟,疑惑地问道:“简大人,你一个大男人,深夜跑到贵妃娘娘的宫里来做什么呀?” 简少麟低头看看她,道:“方才你不是答了吗?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现在我俩都发现了害死翠儿的麒麟蛊,后面要怎么做呢?是不是就可以交差了?这些蛊一沾就燃,又要如何除灭呢?” 简少麟叹了口气,道:“我方才在远处看着,此处不止有这团鬼火,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 “没错。等我走近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凭空消失了。只看到你在此处作死。” 季寸言撇撇嘴,道:“我也来了许久啦!压根没看见什么女人呀,你是不是眼花呢?或者你把这麒麟蛊的蛊阵看成是一个女人啦?你看这鬼火的形状,和女人也挺像。” 简少麟摇头道:“我不会看错。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施蛊之人。否则不会夜半在此处放蛊。” “啊,其实呢——”季寸言想着将自己今日所见所闻告诉简少麟。她的推断果然没错,这锦阳宫的池塘,定是有什么蹊跷。 简少麟却打断她道:“嘘,有动静!” 季寸言只有收回话头,侧耳去听,睁眼使劲看,可是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动静。 “哪有什么动静——”过了许久之后,季寸言才埋怨道。 她话音刚落,只见小湖湖底翻起一串水泡,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似乎从水中要冒出什么巨大的物事一般。 二人定睛去看,却只是那尾半人大的鲤鱼从湖中翻滚出来,一跃跳上湖面,将离它最近的一团蛊虫一口吸入,将这蛊阵人形活生生吞掉半个胳膊,又跌回湖水湖中去了。 好家伙!怪不得三年长这么大!原来吃的鱼食都不一般啊!季寸言在心中道。 此时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忽然觉得鼻子一痒。她本就只穿了件单衣,饶是春末初夏的时分,这身衣服也太单薄了。此时被简少麟吓出一声冷汗,夜风吹过,邪风入体,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团麒麟蛊阵听到声响,忽然紧缩起来,由人形变为一个巨大的圆球。 简少麟瞳孔一缩,一把按住季寸言的肩膀对她道:“快走!” 说毕也不等季寸言说话,便一掌推在她的背上,将她送出去数丈之远。 待简少麟回头,那团蛊阵已经疾速向岸上扑来,离简少麟只有半臂之远了。 季寸言回头瞧见简少麟遇险,急得差点失声叫出来,她右手抖出墨线,却也知道此时出手已经来不及了,且不知这墨线对这些蛊虫管不管用。 只见简少麟右掌挥出,掌风如山,竟能将面前的蛊阵用掌力吹散。他右脚点地,人便向后跃退数丈。 但那蛊阵怎会善罢甘休?便又聚集起来,探着简少麟的体温攻过来。 季寸言忽然想到那日在玄镜堂研究麒麟蛊时,玄女血能将之化掉。此时也来不及细想,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铜管,对简少麟道:“简大人,玄女血!”说毕,便将玄女血向简少麟的方向丢过去。 简少麟接过玄女血,拨开瓶盖,挥手将管中液体泼向半空,又挥掌发力,将玄女血打成一片血雾。那群蛊虫越过雾墙,果然一只只都被这顶级的驱邪圣水融掉,或立时化为一片灰烬,或被体内火星自焚,或触到雾墙便死亡,噗噗掉落在地上。 简少麟心道玄女血果然名不虚传。他再往后跃了一步,便与季寸言并肩了。 季寸言对他吐吐舌头道:“对不起啊简大人,我也不是故意打喷嚏的。”说毕,她还又打了个喷嚏。吓得她连忙将嘴捂住。 简少麟叹了口气道:“蛊都被你家玄女血烧死了,你再打十几个也没事。不过你须得速速回去了,否则,定会被人查出你是宫中内应。” “啊!也是。那我就先走啦!”季寸言说毕,便匆匆往来路奔去。 简少麟看着季寸言的背影,待她走远之后,才复用黑布蒙上口鼻。 季寸言匆匆赶回住处。方才在池塘边经历一番生死,回头见这平房内的宫女们睡得沉沉的,连她进出都没察觉,只觉恍若隔世。她连忙脱下鞋子,也侧身躺下,心中还如打鼓一般咚咚作响,气息也还不稳。她心里想着,若是方才闹出的动静太大,被贵妃娘娘察觉,搜起宫来,可要拿什么说辞呢?打死不认出去过也行。只不知自己进出有没有被人看见? 胡思乱想间,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不一会儿,便有火把的光亮在前院晃来窜去,并听到锣声阵阵。 此时众宫女才都被吵醒了,便都披了衣服推门去看,或是在窗前往外探去。 田慧拦住门口一个慌里慌张的小太监,问道:“公公,发生什么事?是不是哪里又走水了?” 听到“走水”二字,小宫女们便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是宫里有刺客,大家正在找呢。”小太监匆匆答道。 过不多时,便有宫内值班的侍卫来此处搜查了一番,并叮嘱田慧关好门户,谨慎小心。 季寸言心道,简大人武功了得,轻功更是不错,此时应该已经安全逃走了吧? 只是不知道,那湖塘里,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第二日一早,季寸言同新来的小宫女便在前殿清扫落叶,修理花枝。 齐悦带着几个太监,捧着几个食盒走进锦阳宫内。路过前殿时,齐悦目不斜视,似乎同季寸言并不认识一般。季寸言也同其他小宫女一齐,低头垂手等着齐悦行过这段路。 “那是谁呀?好大的排场。” “那是陛下身边的近身太监齐公公,他可是整个宫中,身份最高的公公了。” “哎呀,好年轻呢,长得也好美呀。” “嘘,敢调侃齐公公,你不要命啦?” 齐悦走进内殿,向曹贵妃请了安,道:“陛下得知昨日锦阳宫有刺客,担心娘娘受惊,特让小的过来探望娘娘。” 曹贵妃也不说话,只是对着镜子,将妆台上的耳坠试了一副又一副。 齐悦等了片刻后道:“这些东西边放下了。再者。” 曹贵妃挑挑眉。 “陛下见锦阳宫频频发生怪事,心中实在不安。如今锦阳宫一应饮食,便由御膳房代办。锦阳宫自己宫内的膳房,便先停了吧。” 曹贵妃啪地一声将手中耳坠放下,怒道:“管天管地,还管到本宫的膳房了吗?” 齐悦低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曹贵妃盯住齐悦,冷笑道:“陛下的意思,经你的口说出来,本宫听着怎么就不对味了呢?今日本宫一定要见一见陛下,向他问个明白。” 齐悦道:“娘娘的话,小的自会带到。只是今日之内,锦阳宫膳房便不能再负责娘娘的入口之物了。娘娘放心,御膳房的吃食,小的自会严加监督,断不会有什么闪失。” 曹贵妃恨恨地看着齐悦,却也无法抗旨。 她心知齐悦在皇帝面前很能说得上话,不能得罪,但齐悦对自己总是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又令她十分气闷。而齐悦对她的态度,又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齐悦不喜欢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齐悦便是陛下的舌头,那么陛下…… 曹贵妃喝退宫女,坐在妆台之前。铜镜映照出的自己,同昨日一般美艳不可方物,为何陛下却对自己不似从前那般宠爱了呢? 齐悦走出正殿,路过前庭时,停下脚步。 他瞧瞧还在修剪枝叶的季寸言,道:“那边的小宫女。” 季寸言放下大剪刀,对齐悦道:“是。” “你过来。” 季寸言走过去,向齐悦施礼。 齐悦瞧她学得还挺像,忍住笑道:“近日贵妃娘娘的吃食都由御膳房送过来。瞧你长得伶俐,你现在就随我去御膳房拿中午的午膳吧。” 季寸言便跟着齐悦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锦阳宫。 第二十九章 密谋 齐悦领着季寸言来到清月斋。今日季景飏同简少麟都在,外加骆司南也在。 季寸言见到季景飏,连忙迎上去道:“三哥!” 季景飏对季寸言笑了笑。 季寸言又对简少麟道:“多谢简大人昨日的救命之恩。” 简少麟道:“昨日若非季姑娘的玄女血,简某可能也已经化为焦炭了。说起来简某还得谢谢季姑娘才是。” 骆司南叹道:“你们别谢来谢去了。我看小言出来的时间也有限,咱们还是快坐下来说说锦阳宫的事情吧。” 于是五人在屋内坐下,季寸言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说与其他人听。 齐悦听完季寸言的话后,眉头轻皱,道:“所以麒麟蛊确实是养在锦阳宫内的。如此一来,宁妃娘娘就没有嫌疑了。” 简少麟道:“在锦阳宫见到麒麟蛊的事情,只有我跟季姑娘可做人证,但是我们没有物证,贵妃娘娘也不会承认。贸然认下这件事情,怕是不能服众。” 季寸言也道:“我觉得简大人说得挺对。如今我们也没法解释,为何那个麒麟蛊阵会出现在凉亭中呢?又是谁在那里放蛊呢?放蛊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所以,小季姑娘今日还得回锦阳宫去,继续做内应调查宫内蹊跷。”齐悦道,“不过总归让宁妃娘娘洗脱了嫌疑,也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季寸言点点头道:“晚上我再夜探湖心亭,看能不能蹲到简大人说的那个神秘女人。” 季景飏问简少麟道:“简大人,你说昨晚在湖心见到那个神秘的女人,后来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呢?” 简少麟摇摇头。“昨日我们惊扰蛊阵,事发之后,我为了帮季姑娘摆脱嫌疑,便故意暴露行踪,没有再继续守在湖边了。” “她半夜三更,去湖心亭做什么呢?”季寸言摸着下巴思索道,“还有一件事情,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季景飏问她。 “简大人说,那些麒麟蛊,碰着活人便能烧起来,而且还会主动找人做宿主,用自焚的方式繁衍后代。” 简少麟点点头。 “依小宫女可儿的说法,当时她们三人按照宫中规矩,是成列前后行走的。这样子,春琴在前,翠儿居中,可儿最后。那为什么麒麟蛊只攻击了翠儿一个人呢?那麒麟蛊又是在什么时候下的呢?” 骆司南见季景飏同简少麟都陷入了沉思,神色也跟着疑惑,笑道:“咱们家小言果真是顶顶的聪明,一个问题,将你三哥同简大人都问住了。” 季寸言撇嘴道:“我正经亲哥哥在此处呢,谁是你们家的呀?” 季景飏却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曾经想到过。想来施蛊之人应该是有特定的法门。你们想想,根据尸体烧焦的形状同春琴可儿的口述,尸体是从内而外烧起来的。也就是说,下蛊的人直接将麒麟蛊下到了翠儿的肚子里,而不是单纯地让蛊虫从外部攻击。可是如何能在一前一后两个宫女与翠儿同行的时候,将麒麟蛊下到翠儿肚子里呢?还是说,施蛊之人,有其他的法门能够延迟蛊毒的发作呢?” 大家一齐看着简少麟。 简少麟看看众人,摇头道:“这个我却不知。我见过麒麟蛊实在攻打滇国时。当时敌军用麒麟蛊阵封锁了整个山头,令我们久攻不下,我只见过我军将士,一登上山头,便被这种奇怪的蛊虫点着的情景。” “那要如何克制这种蛊虫呢?”骆司南问。 简少麟道:“麒麟蛊如何制作我不知道。只是它阴邪无比,透着一股邪魅之气,任何破邪的物事理论上来说都能对付它。比如玄女血。若是没有玄女血,用黑狗血泼过去,亦能让其失去自燃的本事。” 季寸言歪头想了想,一拍手道:“我知道啦!” 大家都看着她。 季寸言道:“三哥,你同我说过,翠儿在自燃的那日白天里,曾经被贵妃娘娘叫到内殿问过话。还给过赏赐呢。” 季景飏点点头。 “你说是给了一碗海棠桂花糕作为赏赐。” 季景飏又点点头。 “你们说,是不是贵妃娘娘将蛊虫放在糕点中……翠儿将虫卵同糕点一起吞进肚子里。虫卵包裹着糕点,自然不会马上发作燃烧。但是在肚子里待过一段时间,便会燃烧起来?” 季景飏同简少麟对视了一眼。二人都觉得这个解释确实很合理。 倒是骆司南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后道:“小言,可慎言。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且不可将蛊术同贵妃娘娘扯上什么关系。” 齐悦叹了口气,对季寸言道:“小季姑娘,咱们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可得赶紧赶回去才是。其他的事情,便交给三位大人去查吧!” 季寸言被齐悦领到一处宫墙下,早有几个太监等在此处,这几个太监手上都提着满满的几个大食盒。 齐悦对季寸言道:“你领着这些小太监回锦阳宫去吧!就说是咱家派了他们跟着你的就是。这些都是咱家的心腹,不用避讳。” 从此处拐过两个弯,不用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到锦阳宫了。 曹贵妃自然是不满意自己的厨房不能用,嘴上便将季寸言同那几个小太监挑剔了几句。 季寸言伺候完曹贵妃用膳,手上的洒扫工作还在等着她呢,当然还有去后面的池塘喂鱼的差事。 季寸言将木桶放在岸边,便皱眉去瞧那湖心小亭。 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放蛊呢?总不会是真的是拿来喂鱼的吧? 想到昨日看不真切,季寸言又一次走到亭中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这里有些诡异。大中午的,初夏时分,站在这凉亭之上,季寸言总觉得全身发冷,好像被什么诡异的东西给盯上一样。 她叹了口气,往来路看去,又回头瞧了眼长廊的另一头。走过这条横跨池塘的走廊,便是池塘对岸的一处假山绿地。只是由于长久不打理,湖边杂草丛生,有的已经长到没过小腿,实在瞧不出什么意境来。 季寸言想了想,心道:把蛊放在湖心,让人不能通过,说不定就是用来放风的呢?这条石廊走不通,就没法到对岸去,对岸除了这条石廊之外,也没有别的路了。只是湖对岸就那么方寸一点点的地方,横竖不过两三丈许,能藏什么东西呢? 她犹豫着走过石廊,来到对岸。 此处只有一座石头堆成形状的假山,四周野草疯长,这假山也显得奇形怪状的。季寸言绕着假山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东西。她歪头瞧瞧那个黑乎乎的山洞,干脆也钻了进去。 这山洞从外面看上去不大,内里却也别有洞天,耳边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季寸言点燃了火折子,往洞内探去,可是也瞧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忽然,她脚底一绊,差点跌倒。 季寸言连忙用手扶住洞璧,脸上只觉阴风阵阵,那风带着奇怪的热气,从下往上吹在她的脸上,虽然是热风,却又令人浑身发冷,十分不舒服,她隐约间还闻到一股灼热同腐臭的味道。季寸言揉揉眼睛,觉得眼前黑乎乎似乎有一团黑色的物事。她将火折子往下探去,原来在这假山的山洞里,还有一个向下开凿的深洞,别的深洞都是阴风阵阵,这深洞往上吹起的,却是一股阴冷热气,隐约间,洞内似乎还有昨日夜里那种绿白掺杂的幽光闪烁。 这幽光时隐时现,却也让季寸言不敢在往内里探寻了。 里面应该便是那些麒麟蛊。若是再被麒麟蛊阵碰上,她可没本事能全身而退。 季寸言昨日听简少麟说,这些麒麟蛊能感知声音温度,以此进攻活物。此时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便慢慢退了出来。 待她从山洞里出来,抬头见到艳阳高照,这才晾干了方才的一身冷汗。 看来锦阳宫最大的秘密就在这假山的山洞里。若是让齐公公禀明了陛下来搜宫,一定大有收获! 季寸言这样想着,突然见田慧在对岸叫她。 “田姐姐!”季寸言一边招呼着,一边顺着石廊走回对岸去。 “不是就让你喂鱼么?你跑到对岸去做什么呢?这里也不太平,搞不好对岸还有什么吃人的鬼怪也说不定。”田慧对季寸言道。 季寸言笑了笑道:“我游湖啊,反正是喂鱼,就到处逛逛。姐姐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情吩咐?” 田慧道:“贵妃娘娘叫你过去呢。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啊,好。”季寸言拎起脚边的木桶。 田慧瞧着季寸言,脸上神情纠结复杂,她按下季寸言拎捅的手道:“娘娘叫你过去,你就别再管这些琐碎的事情了。马上去回话吧。” “是。”季寸言应着,也将桶放下。 田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道:“回贵妃娘娘的话,须得恭敬谨慎,不可乱说。另外……贵妃娘娘赏赐的东西,千万不要吃。”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直白,季寸言聪明机灵,立时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根据季寸言的推断,那被烧死的小宫女翠儿,便是吃了贵妃娘娘赏赐的海棠桂花糕,才出的事。 季寸言由张公公领着,去见了曹贵妃。 曹贵妃坐在一张贵妃椅上,斜眼瞧着季寸言。她手上端着一杯茶,却也不喝,只是揭开茶盖,看了眼漂浮在茶水中的茶叶和热气,又将茶盖放下。 “本宫记得你。昨日你入宫的时候,本宫就看你不怎么顺眼。今日齐悦过来叫人使唤,果然又找了你。” 季寸言听罢,又将头埋下去几分,一副恭敬的模样。 曹贵妃叹了口气,问季寸言道:“齐公公叫你过去,有跟你说过什么话吗?” “回贵妃娘娘。齐公公……一路上一个字也没跟奴婢多说。只是让一个小公公领着奴婢去了御膳房,就让在门外等着。后来又有几位公公捧了食盒出来,便只叫奴婢带路,回锦阳宫来。” “是吗?没跟你打探锦阳宫的事情?” “并没有。奴婢只是做粗活的小宫女,又是初入锦阳宫,想来齐公公想……问话,也不会找奴婢的。” 曹贵妃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也是。” 曹贵妃没有再说话,季寸言也便站在一边陪着。 过了半日,曹贵妃才又慢悠悠道:“既然齐悦支使你跑了腿,本宫见你也伶俐。如今你也替本宫跑个腿。” 季寸言心中咯噔了一下。 曹贵妃道:“几日未见宁妃妹妹了。听说她被禁足听雨阁。本宫甚是担心。你替本宫送些吃穿之物过去,就说本宫有意去探望妹妹,只是身子不爽快,事务又多,忙不开。送去之后,回来再回本宫的话。” 季寸言心中一想,这不对头呢。于是她噗通一声对着贵妃娘娘跪下,对她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曹贵妃眉头一挑,斜眼瞧着她道:“你胡说什么?!” 季寸言道:“大家都……我听说……前几日那个自燃的小宫女,便是在去给宁妃娘娘送东西的途中,莫名其妙烧起来的。这,这往宁妃娘娘处去的差事,怕不就是黄泉路吧?” 曹贵妃冷笑一声,道:“你这耳朵倒是灵敏的很,同你这双眼睛一般的机灵。” 季寸言垂头不语,还得装得瑟瑟发抖。 曹贵妃道:“你不肯去,是怕本宫害死你呢,害死怕宁妃害死你呢?” 季寸言道:“这,奴婢是娘娘宫中的人,自然是害怕宁妃娘娘……” 曹贵妃道:“若是你不肯去,便是贪生怕死,对本宫这主人也不忠心。本宫可立时将你乱棍打死,丢到乱葬岗去。让你死得更痛快一点,怎么样?” 季寸言低下头道:“娘娘恕罪……” 曹贵妃站起来,伸手将季寸言扶起,道:“你这孩子,心眼可也太多了。你是我宫中的人,我能亏待你吗?你放心吧,宁妃已经被软禁起来了,谅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她不会对你下手的。” 季寸言心道,大姐,我是怕你下手呀。 曹贵妃对季寸言道:“你瞧你聪明机灵,很会说话,所以将这差事交给你。这桌上有碟绿豆糕,是御膳房的手艺,本宫就将它赏给你吧。” 季寸言又在心里道,妈呀这不是齐活了吗?!那绿豆糕内,一定就有麒麟蛊呀。 第三十章 解蛊 宁妃现在所住的听雨阁离正德殿不远,不过地方不大,也就是宫墙围起来的一处单门别院的小阁楼,没有前殿后院,也没有亭台水榭。 季寸言站在宁妃面前。看着桌上曹贵妃送的几样点心跟那半碟绿豆糕。 宁妃将手放在这些点心的表面一一试过,然后摇头道:“这些点心应该没什么问题。没有毒,也没有蛊。” 季寸言皱眉道:“娘娘,您就用手摸一摸,就能知道吗?” 宁妃对季寸言微微一笑,道:“我手上的这枚戒指,是我们滇国的圣物,可以辨别蛊虫所在。如果这些东西里面被下了蛊,我戒指上的宝石,就会由蓝色变为红色。” “这么神奇吗?”季寸言道。 宁妃点点头。 在一边的齐悦道:“其实曹贵妃就算再嚣张,也不至于蠢到隔三差五地,用同一种方法害人。如今宁妃娘娘被软禁起来,如果她再用蛊虫烧死小季姑娘的话,那谁才是罪魁祸首就人人皆知了。” 季寸言松了口气,道:“齐公公,我方才一路过来,真的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嘭’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宁妃见季寸言元气可爱,便问她道:“你是玄镜堂密探?” 季寸言对宁妃行礼道:“宁妃娘娘好,我是玄镜堂密探季寸言。” 齐悦见宁妃娘娘难得有些兴致,便跟着道:“是前日那位季景飏季大人的亲妹妹呢。” 宁妃又将季寸言仔细打量了几眼,道:“眉眼间却有几分季大人的英气。” 季寸言笑道:“同我三哥,那必是比不了的。” 谁知,宁妃忽然眉头微皱,对季寸言道:“小季姑娘,你走上前来几步,我仔细瞧一瞧你。” 季寸言愣了愣,她也察觉出宁妃神色突变,似乎有什么大的异动在自己身上发生。她心道不妙,人却还是往前走近了几步。 宁妃用手拉过季寸言的手腕,将自己戴着戒指的右手抚在季寸言的脉搏上。忽然,她手上那枚戒指上的宝石果真变了颜色,由蓝色眨眼变成了血红色。 季寸言一惊,睁大眼睛看着那枚变色的宝石。 齐悦反应也快,道:“莫非……小季姑娘还是着了道?” 宁妃又站起来,将季寸言眼皮翻开,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松了口气,道:“你中的蛊不是火麒麟,是而没有立时发作。你遇到了我,是你命不该绝。小季姑娘,你所中的蛊,叫做灼心蛊。” 季寸言轻轻捂住胸口,道:“啊,娘娘,你一说,我就觉得心口烧得慌呢。” 宁妃忍不住笑道:“还没发作呢,你别吓唬自己了。”说毕,她又正色道,“灼心蛊是一种常见的滇蛊,是用毒蝎与萤火虫杂交之后,繁衍出的品种。蛊虫进出人体只能通过口鼻……小季姑娘,最近你饮食有没有什么异常?” 季寸言摇头道:“没有呢。都是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这几日唯一与人不同的,就是这碟绿豆糕了。可是我还没吃呢。难道看一看,就能中蛊吗?” 宁妃摇摇头。 齐悦问道:“娘娘,中了灼心蛊,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呢?” 宁妃道:“灼心蛊也属火系蛊虫,它比之麒麟蛊威力小了不少,但是却更易控制。是而其实蛊师更喜欢用灼心蛊。顾名思义,中了灼心蛊的人,一旦发作,蛊虫便会将其心脏烧成焦炭,但是从尸体的外观上根本看不出端倪。许多中蛊的人查不出死因,只能说是因疾暴病而亡。” “啊,我听说,第一个在锦阳宫湖边离奇失踪,又在御花园被找到的小宫女,便是离奇暴毙的。说不定,她就是中了这种灼心蛊呢。” 齐悦在一边道:“宁妃娘娘,这蛊要如何拔除呢?” 宁妃道:“这也不难”。 说毕,她将手中那枚宝石戒指拿出来,将那枚宝石从玉托上取下来,摊在手心。过了一会儿,那枚宝石突然伸出触角足节,变成了一只甲虫模样。 季寸言指着那只甲虫惊道:“啊!我知道!这是蛊王呢!” 宁妃对季寸言笑道:“小季姑娘不愧是玄镜堂的密探,果真见多识广,连蛊王都认得。” 季寸言道:“我有个朋友,就养着一直蛊王,不过那是湘蛊的蛊王,那只蛊王跟我还是好朋友呢。” 宁妃道:“能跟蛊王做朋友的,天下间可能也没几个吧?一般说来,蛊王只会认自己的主人,旁人对于它来说并无什么意义。除非,你跟那蛊王的主人,关系非同寻常。” 季寸言小脸通红,却摆着手道:“没有啦没有啦!不过就是普通朋友而已啦。” 宁妃同齐悦相视一笑。却也都心照不宣了。 宁妃没有再同季寸言开玩笑,只是将那只宝石蓝色的蛊虫放在季寸言手心上,对她道:“你就让我的蛊王停留在你掌心半炷香的时间,它便能化解你体内的灼心蛊。” 季寸言于是依言坐下,手中摊着那只滇蛊蛊王。 她心道:今年春节的时候,师兄师姐都来啦,我就给大家吹吹牛皮。我可是怀揣过湘蛊蛊王,手握过滇蛊蛊王的人呢。 齐悦又问道:“言归正传,小季姑娘,你这蛊,究竟是何时种下的呢?” 季寸言噘嘴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会中蛊啦!” 齐悦问宁妃道:“娘娘,依您看,这蛊会在何时发作呢?” 宁妃道:“灼心蛊的发作时间,完全可以由种蛊的蛊师控制。他想让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这也是蛊师喜欢用灼心蛊的原因。小季姑娘,其实你也不用将蛊虫吃下去,灼心蛊的虫卵微若粉尘。你想想看,最近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道?” 宁妃这样一提醒,季寸言这才想到了今日午时,喂鱼的时候,曾经到过的那个山洞跟里面的暗道。她将她看到的东西说给宁妃同齐悦听,道:“我还以为是麒麟蛊阵呢,我都不敢下那个暗道。现在想一想,我在洞口给热风拂面的时候,可能就已经中蛊了吧?” 宁妃点点头道:“确实是有这种可能。看来,锦阳宫后湖的假山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寸言瞧着掌心的滇蛊蛊王由蓝色又变为了血红。 宁妃瞧了瞧蛊虫的颜色,对季寸言道:“你身上蛊毒已除,放心吧。” 季寸言道:“娘娘的法术真高明!不知道您有没有把握破那假山内密道的蛊阵呢?” 宁妃将缩成一团,又变成宝石模样的蛊王放回戒指的玉托之上,对季寸言道:“就算不能破阵,本宫也有本事自保,自然也护得住你。” “好呀,那我们——”季寸言本来想说一起联手,到那山洞去一探究竟。 谁知齐悦立时打断季寸言道:“不可!宁妃娘娘乃是金枝玉叶,又怎能冒如此风险,去破什么蛊阵呢?” 季寸言忙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躬身道:“寸言唐突了,还往娘娘恕罪。” 宁妃娘娘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季寸言扶起来,对她道:“没事,本宫不怪你。” 齐悦这才缓和下神色,却还是责备地看了季寸言一眼。 季寸言吐了吐舌头。 她如今觉得宁妃娘娘温柔可人,比那只会挤眉瞪眼的贵妃娘娘好看了一千倍,亲切了一万倍。怪不得皇帝也喜欢宁妃娘娘呢。 宁妃娘娘对季寸言笑道:“我同小季姑娘一见如故,虽然想多说几句体己话,无奈你是贵妃娘娘派来送东西的,不好在我这里多待,我便送你出去吧。” 季寸言忙道:“这如何使得呢?” 宁妃娘娘道:“我在听雨阁关着,身上都快长蛛网了。让我出去走一走松松筋骨也好。齐公公,你也不必跟来。女孩子间说话,你跟着可不方便。” 齐悦面露难色。若是此时皇帝不让他跟,他倒还能耍赖一般跟着,但是宁妃娘娘开口,他反倒不好违逆了。只能隔着丈许在后面跟着。 宁妃娘娘与季寸言走出听雨阁,宁妃娘娘问道:“你们玄镜堂,是不是隶属天龙卫?” “对呀。” “你同天龙卫指挥使骆司南骆大人,可有交情?” “骆大哥,啊不,是骆大人,跟我三哥指过娃娃亲呢。可惜他是个男的,否则现在我就得叫他嫂子啦!” “如此说来……你们两家交情可不一般?” “对呀。我三哥虽然是骆大人的下属,但是跟骆大人在一起的时候,脾气比骆大人还大。可有意思了。” “那你呢?既然你们两家想要联姻,那你没再跟骆大人定下娃娃亲吗?” “当然没有!骆大哥只是看着我长大的哥哥而已。等我出生的时候,骆伯伯就已经飞升成了天龙卫指挥使,再指亲,可就是我们家高攀了。” 宁妃娘娘微微笑了笑。 已经到了听雨阁外外墙墙根下,齐悦轻轻咳嗽了两声,提醒宁妃不可再前行了。 宁妃看看季寸言,道:“你去吧!路上小心。” 季寸言对宁妃行了个礼。 宁妃一样伸手去扶她,却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晚三更时分,湖心凉亭见面,我与你夜探锦阳宫。” 季寸言睁大眼睛看着宁妃。 宁妃对她狡黠一笑,眼中神采飞扬动人,与她平日里端庄贤淑的气质简直判若两人。 第三十二章 反将一军 此时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二人真的落入曹贵妃的天罗地网中了。 二人却并不想束手就擒,而是摆开架势,想要一前一后迎敌。 曹贵妃怒道:“白衣服的那个是宫内的那个小宫女,黑衣服的必然是宁妃。一定要活捉她!”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两个黑衣男子跃上宫墙,一人一个,将两名女刺客拉住,便往东西两边逃去。其中一个黑衣男子手执两枚红色弹丸,只往宫墙上一扔。弹丸落地,便腾起一股一人高的白烟,挡住众人视线。待白烟散去,哪里还有半个刺客的影子?! 曹贵妃气急败坏,喝道:“人呢?!都给本宫去追!一群废物!追不到人,你们也别回来了!” 那白衣女子被一个黑衣男人拉着手腕,向前疾奔,奔出数里有余,听闻身后追兵已被二人甩远了,这才停下来。 骆司南扯下蒙面黑布,对白衣女子道:“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不止自己夜探锦阳宫,你还敢拉着宁妃娘娘一起!你哥都没你这狗胆。要不是齐公公的内应及时通知我们你的动向,现在你俩就真的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到时候我赔上我头上这颗脑袋,也保不住你。” 白衣女子却只是默默挣脱了骆司南拉着自己手腕的手,也不说话。 “你现在倒是不用怕你哥会宰了你了,他可能还会顺道宰了我。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陛下不要因为宁妃娘娘身陷险境而怪罪我俩,否则都轮不到你哥动手。” “你们不要责怪小季姑娘,夜探锦阳宫是本宫的主意。此事本宫定会向陛下说明。”那白衣女子道。 骆司南被白衣女子吓了一跳,他定睛看了那白衣女子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道:“宁妃娘娘?” “骆大人与本宫是老相识了,倒也不用如此客气。”白衣女子将蒙面黑布取下。 “哎呀!我以为是小言呢。这……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二人正说话呢,便听到远处巷口传来季寸言的声音。 “骆大哥!我在这里呢。” 说话间,便见季寸言领着齐悦赶了过来。齐悦也穿着夜行衣,方才丢下烟雾弹,掩护众人在浓烟下逃跑的便是他了。 骆司南扶着额道:“胡闹的人来了。” “骆大哥,没想到齐公公武功这么好,我们方才遇到追兵,齐公公三两下就把那些大内高手给解决了呢。”季寸言一边往骆司南这边奔来,一边对他道,等到了左近,季寸言才对宁妃道:“宁妃娘娘好!您没事吧?” 宁妃道:“骆大人武功高强,有他护卫,本宫自然毫发无伤。” 齐悦也跟上来,道;“现下锦阳宫有刺客,还不止两个的消息已经播散出去了,此地不宜久留。特别是曹贵妃定会去听雨阁兴风作浪,咱们还是先回去应付她吧。骆大人,劳烦你带着小季姑娘去清月斋等候传召。咱家送宁妃娘娘回听雨阁。” 骆司南道:“好的。” 季寸言问骆司南道:“骆大哥,我三哥现在在宫里吗?” 骆司南道:“怎么地?现在怕挨打了吗?” 季寸言嘻嘻笑道:“没关系,我觉得他会连你一起打!” “……咱俩还是收拾包袱跑路吧!” “好呀!好呀!” “你想得挺美。” …… 二人声音渐行渐远。 宁妃瞧着二人背影,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她用左手握住方才被骆司南牵过的右手手腕,垂下眼去。 齐悦对宁妃道:“娘娘。” “嗯。” “事不宜迟,咱们也得赶紧回听雨阁了。” “好。” 果然不出齐悦所料,曹贵妃不止自己去了听雨阁,还带着她的舅母太后一起。一群人仿若兴师问罪一般,连守在门口的齐悦都拦不住,径直闯入听雨阁正厅。 曹贵妃一脸得意,进门便要发作。要命人将这听雨阁翻个底朝天来。 谁知她的一声令下还在喉咙处未喊出去,便被正厅内坐着的那个人给活生生震得咽了回去。 只见皇帝正坐在正厅喝茶,隔着屏风,一曲琴音流泻过来,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皇帝抬眼看看曹贵妃,又看看太后。这才慢悠悠站起身,对太后行礼道:“母后安好。” 太后也吓了一跳,不过仪态还在,便对皇帝点头道:“皇帝怎么在禁足妃嫔处?” 皇帝道:“朕答应了让宁妃禁足,却没说不来探望她。今夜这三宫六院,聒噪得很,就只有听雨阁此处安静。” 太后叹了口气,转身便准备招呼曹贵妃,今日此行并无收获,还是快离开吧! 谁知曹贵妃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竟然不依不饶,只梗着脖子道:“陛下在此处,莫不是为了给宁妃打掩护吧?宁妃猖狂,禁足之时不待在听雨阁,而是跑到臣妾的宫中兴风作浪,行些巫蛊之事。如今被臣妾拿到证据,便找陛下撑腰。” 皇帝盯住曹贵妃,嘴里一字一顿道:“你太放肆了。” 虽然皇帝轻易不发脾气,但是其帝王之威却也是有的。正因为他轻易不发脾气,故而生气起来,更能威慑众人。 此时,除了太后、曹贵妃,满屋太监宫女及侍卫,连通齐悦都齐齐跪下。 连太后都有些退缩起来。 只有曹贵妃依旧不肯放弃,她甚至还上前一步,对皇帝道:“臣妾且斗胆问一句,如今宁妃还在这听雨阁内吗?” 皇帝道:“在。” 曹贵妃又上前一步,道:“当真?” 皇帝面色阴沉下来,对曹贵妃道:“你是说朕在说谎了?” 连太后都撑不住扶住身边桌角,对曹贵妃道:“珍儿,且莫要再说了。你已经僭越了。” 曹贵妃这才察觉不妙,往后退了一步,道:“臣妾不敢,臣妾失仪。” 太后便又道:“还不跪下!” 曹贵妃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下。 皇帝道:“朕明明说过,宁妃禁足期间,任何人不能进入听雨阁内,除非有朕的口谕。你倒好,便搬出母后来。你晚上打扰母后休息,让她陪你闹了这么大一出,已是大不敬。如今却还像个泼妇一样大闹听雨阁。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一点贵妃的仪态心胸?朕问你,如果宁妃如今在听雨阁内,你待如何?” 曹贵妃道:“臣妾……臣妾……宁妃若是还在听雨阁,臣妾便但凭陛下处置。” 皇帝道:“好!齐悦!” 齐悦站起身来道:“在!” 皇帝道:“将屏风撤去!” 齐悦于是亲自走过来,将屏风推开。 只见这屋内一直不断的琴音,便来自屏风之后,而屏风之后弹琴的,便是宁妃。 宁妃住了琴音,款款走出来,对太后和曹贵妃行礼,却也不说话。 曹贵妃瞳孔一缩,脸上全是不可置信。但随即,她又冷笑道:“臣妾今日夜里在锦阳宫捉用巫蛊之术害我之人,人没捉到,让她跑了。既然跑了,跑来听雨阁也未可知。” 太后都撑不住,一边无奈摇头,一边坐下来了。 齐悦倒是伶俐,连忙小跑几步,在太后身边伺候着。 皇帝道:“你……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过,若是宁妃在听雨阁,你便任我处置。母后,这话你是否可做见证?” 太后扶着额道:“随皇帝处置吧!唉,齐悦。” “在。”齐悦道。 “哀家头疼得紧,你送哀家回宫吧!” “是。”齐悦说着,将太后扶起来。 皇帝还在后面添油加醋,大声冲着太后背影道:“恭送母后。齐悦,母后今夜大概气得不轻,你叫个太医跟去看看。” 齐悦回身对皇帝道:“是。” 曹贵妃恨恨地看着宁妃,道:“宁妃,你好狠的手段。” 宁妃道:“臣妾不知贵妃娘娘在说什么。不过愿赌服输,既然贵妃娘娘要任凭陛下处置,那可要说话算话。” 曹贵妃道:“陛下,您要如何处置臣妾呢?是想将臣妾打入冷宫吗?” 皇帝刚才将了太后一军,此时总觉得心旷神怡,他回头看看曹贵妃,道:“你带了如此多的侍卫过来,是想大搜听雨阁吧?” 曹贵妃愤然不语。 皇帝道:“那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吧!宁妃。” “在。” “你就带着你的人,去搜一搜贵妃的锦阳宫怎么样?” 宁妃却也装模作样地退了一步,躬身道:“但是臣妾,臣妾不会搜宫呀。” 皇帝道:“这有何难呢?朕找个人陪你去搜。齐悦送太后去了,可得耽误一会儿。就让天龙卫的骆司南陪你去搜吧!” 曹贵妃一听要搜她的宫,早已按捺不住,如今一听排了天龙卫,这同宫中太监侍卫搜宫可不是一回事,立时抗议道:“陛下!!” 皇帝瞧了她一眼,道:“你方才不是说,若是宁妃在听雨阁内,你便任朕处置的么?” “臣妾……臣妾虽然一时鲁莽,却也是贵妃之位。哪有一个贵妃,被一个普通妃子搜宫之理呢?若是真要搜,齐公公也好,骆司南也罢,都可以。但是宁妃绝对不能踏足臣妾的锦阳宫。” 连宁妃此时都听不下去了,在一边叹了口气。 皇帝都快被曹贵妃蠢笑了。他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竟然能如此作死。你说不能由比你位份低的人搜你的宫。你如今是要我封宁妃为贵妃,还是让我将你贬作昭仪呢?” “陛下!你不过只是想替宁妃出头而已!”曹贵妃道。 皇帝却郑重地点点头道:“这句话你倒是说得没错,朕确实就只是想替宁妃出头而已。”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天龙卫来得好快!骆司南已经带着他的精锐踏入听雨阁了。 皇帝道:“宁妃,辛苦你,带着骆司南去搜锦阳宫吧!至于你嘛……” 他看看曹贵妃。 “你便在此处等着。说不定日后这听雨阁,便成了囚禁你的住处了。” 第三十三章 转生之蛊 天龙卫搜宫,果然与一般的太监侍卫搜宫不同。 锦阳宫差点被这群身穿官服的人给翻过来。 宁妃坐在平日里曹贵妃坐的主座上,跪在她面前的张公公战战兢兢,一边侧耳听着身后天龙卫的动静,一边不住拿衣袖擦着汗。 骆司南则站在宁妃身侧,神情冷漠地看着手下来去穿梭,将搜到的可疑之物丢在主殿厅内。他面色阴沉,薄唇紧闭,比起平日里同季景飏、季寸言插科打诨时的气质完全不同,连天生微弯的眉眼也没了笑意。 搜出来的东西倒是不少,不过也只是些男女私相授受之物、宫内丢失的金银珠宝、可疑的丹药、违禁的书册等等,并没有任何涉及巫蛊的证据。而曹贵妃的内室里,更是什么东西都搜不到。 宁妃回头去看骆司南。骆司南体贴地弯下身去听令。 宁妃低声道:“这些东西有用么?” 骆司南也低声道:“曹贵妃对宫内仆役管教不严,倒是能薅去她贵妃的头衔。外加她顶撞陛下,今晚之后,可能她就得对娘娘您施礼自称‘臣妾’了。” 宁妃被骆司南逗得噗嗤一笑。 骆司南却接着说,“但是想要钉死贵妃娘娘,这些东西只怕还是不够。毕竟曹贵妃家世显赫,同太后也颇有渊源。便是我们将她手下这些宫女太监换一波,想来也阻止不了她再用蛊术害人。” 宁妃道:“我们已经打草惊蛇,那些重要的证据,想来已经被她处理得差不多了。” 骆司南道:“这个倒是不难,天龙卫的严刑逼供之下,也不怕这些人吐不出什么东西。” 张公公听到这话,连忙不住磕头,口中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天龙卫的手段,莫说在宫外,便是在宫内也令人闻风丧胆。 倒是宁妃叹道:“这些太监宫女,未必真的知道什么,又何苦为难他们呢?” 骆司南却道:“瞧这一地的东西,这群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曹贵妃也未必只用巫术害人,那些宫内莫名暴毙的小宫女之事,说不定这些人也脱不了干系。” 张公公一听这话,头磕得更响了,口中直道:“大人饶命,娘娘饶命,小的们,也都是被贵妃娘娘指使的。若无贵妃娘娘的主使,小的们哪敢犯那样的重罪!” 骆司南只摆摆手,张公公便被天龙卫给带下去了。 骆司南对宁妃道:“很好,娘娘,经我们这么一诈。曹贵妃那声‘臣妾’您怕是也听不到了。” 宁妃见搜宫大概是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便对骆司南道:“你随我来。” 二人径直走到后院,站在池塘边。 宁妃道:“这里的水很怪。我想,问题的症结应该还是在这里。” “敢问娘娘,这水怪在哪里?” 宁妃指着池塘道:“这水里是没有活物的。” 骆司南皱眉道:“可是小言说她每日都在池塘边喂鱼,还说这池塘里的鱼,都有半人长短。夜里还敢吞噬麒麟蛊,十分生猛。” 宁妃道:“那些不是普通的鱼,而是蛊虫的宿主。蛊虫一旦将这些鲤鱼作为宿主钻进去寄生,这些鱼的行动便会被它们控制。沾染了蛊虫的阴毒之气,又无法左右控制自己身体的行动。久而久之,这些鱼便已经变成行尸走肉。在蛊师的眼里,这些便都不是活物了。” “也就是说,这池塘里的所有鱼虾蟹,体内都已经有了蛊虫?” 宁妃点点头。 “嘶……这可不好办了。难道要将湖水抽干,然后将这些东西一把火烧掉么?” 宁妃道:“那个倒是不用,我的蛊王可以解决这一池子的蛊虫。不过若是我的蛊王出手,只怕这一池子的证据也就留不下了。” 骆司南道:“那就把池中的水都放干吧!” 天龙卫做事利落,天方蒙蒙亮时,池塘中的水便已经放干了。 宁妃若有所思地坐在湖心凉亭。骆司南便站在她身边。 宁妃看着几尾颜色极好看的大鱼搁浅在池塘中的淤泥中挣扎着,只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些鱼,同这些蛊虫都很可怜。” 骆司南道:“娘娘心慈仁厚。” 宁妃站起身来,走到用红木围城的亭栏边,道:“蛊虫自存在的那一日起,便被凡人厌恶、害怕,将其视为世上最阴邪、最恶毒之物。但是蛊虫本身,只是被人通过种种手段培养出来的。它们并非自愿来到世间,而它们在凡人眼中可怖阴毒的种种行为,都不过是为了生存和繁衍后代而已。它们不知道是非善恶,而它们的恶名,不过是蛊师的行径而已。” 骆司南道:“娘娘还是那样多愁善感呢。” 宁妃对骆司南莞尔一笑,道:“你也许听不懂我的话。毕竟我是蛊师,是而所思所想,便与常人不同吧。对着蛊虫久了,有时候我竟觉得它们比人更可爱可靠。”说毕,她摸了摸自己手上戒指上的宝石。 骆司南却收起笑容,对宁妃道:“娘娘慎言。” 宁妃却不以为然,道:“此事陛下早已知晓。” 骆司南道:“陛下知晓是陛下知晓,但宫中其他人绝对不能知晓。若是被太后、皇后或者其他有心之人听去,参上娘娘一本,说娘娘是蛊师,会邪术。莫说娘娘这妃位不保——自然,臣也知道娘娘并不在乎这些。娘娘,滇国的一代平安,可也都在娘娘手中呢。” 宁妃叹了口气,对骆司南道:“多谢骆大人提点。本宫自幼长在滇国,对于中原这些错综复杂的礼仪冲突,人情世故,确实不太懂。”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正在湖中搜寻的天龙卫对着凉亭挥舞火把,口中叫到:“骆大人,此处有发现!” 骆司南皱起眉,也来不及换上鞋裤,便踩在凉亭栏杆上,施展轻功,一跃向那火把的地方跳过去。 那是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被放在一个水晶制成的棺材内。棺材有一半沉在淤泥里,只有一半露在外面。这水晶材质晶莹,隐约便能看见棺中是个女子的形象。 “这……怎么办?”天龙卫问骆司南,“听说开棺起尸这种事情,可邪性得很。咱们要不要等等季大人?” 骆司南抬头看看东方微微泛白的天色,道:“天都要亮了,开个棺也不至于诈尸吧?不过也说不准,这棺材被放在这里喂蛊,肯定邪性得很。算了,先把棺材抬上去。” 于是,又聚过来五、六个天龙卫,大家想一齐发力,将这口棺材抬到岸上去。但是几个天龙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棺材也纹丝不动。 宁妃此时站在凉亭中,对骆司南道:“骆大人,你瞧一瞧,这棺材底下是不是生了根,将棺材种在地上呢?” 骆司南蹲下来,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拨开棺底的淤泥,果然见到水晶棺材的底部,伸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蚯蚓粗细的血红茎根,深深地扎入地底。 他回头对宁妃道:“确实有根!” 宁妃于是也同骆司南一样,踩着栏杆跃到池中。 她这一举动,倒另这几个天龙卫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了一步。 骆司南道:“此处都是淤泥,娘娘还请小心!” 宁妃身着白衣,却丝毫不在乎脚下的淤泥,只是抬手抚摸那口水晶棺材,眉头深锁。她手上戒指上的“宝石”,忽然由蓝色变为血红般的颜色。 宁妃对骆司南道:“这不是棺材。” 骆司南问道:“那这是什么?” 宁妃道:“这是一个蛊。” 她这话说得奇怪,骆司南同他的手下一时间都面面相觑。 骆司南问道:“这整个……都是?” 宁妃点点头,“这是一种非常恶毒的蛊术,叫做转生之法。这只大蛊,肚子里的,应该是个活人。” “你是说……里面的东西,是活的?”骆司南指着水晶棺材中的那个女人。 宁妃点点头。 众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泛起来。 “喂!你们在干什么呀?那是什么?棺材吗?”突然,池塘边传来季寸言的声音。 她身后还跟着季景飏跟简少麟。 骆司南对宁妃道:“娘娘,您能帮我们将这只蛊从地里拔出来吗?” 宁妃点点头。 于是,骆司南回头对季景飏道:“下来看个稀奇的物事,长长见识。小言你就别下来了,这泥地里可脏了。” 季景飏知道骆司南肯定不会因为这种原因阻止季寸言下水,大抵那棺材一样的东西有些危险。又是他按住妹妹的肩膀,示意她听话别下去。 季寸言撅撅嘴,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岸上候着。 季景飏同简少麟一起也跃到那口水晶棺材,或者说巨大的水晶蛊边。 宁妃拨动手中戒指,将那只滇蛊蛊王从戒指玉托上取下来,放在水晶棺的棺板上。 蛊王倏地钻破棺板,钻进棺木里。 眨眼功夫,众人只觉脚下一阵不寻常的震动。低头去看,是那些红色根须迅速萎缩,退回棺木的地步。水晶棺摇晃了一下,便偏歪到一边,又往下陷入了淤泥几分。 水晶棺的根茎便已全部萎缩,无法抓地了。 宁妃对众人道:“可以开棺了。” 天龙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却一齐看向季景飏。 季景飏点点头,示意这棺材应该是安全的。 掀开水晶棺的棺盖,棺木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女人。只是这个女人形容枯槁,全身只剩以一张干皮,堪堪遮住骨头,瞧上去就如同一具风干的干尸一般。 骆司南问宁妃道:“娘娘,你说这里面是个活物?” 可是,他话音刚落,只见那具“干尸”猛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她一直被关在这棺木内,不见天日,此时被一口新鲜的空气灌入棺木中,令她瞬间清醒,她张开嘴,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只灌得整个纸皮灯笼一样的胸腔如拉风箱一般地鼓起来。 这模样实在诡异,连天龙卫都被吓得连连后退。 这哪里是一般的活物?这分明便是妖魔鬼怪啊! 宁妃倒是没害怕,只是面露忧伤之色,低头瞧着这具人不人、鬼不鬼的干尸,道:“臣妾,参见曹贵妃娘娘。” 第三十四章 破案 众人都被宁妃的这句话吓得不轻。这些人都多多少少同那位美貌的贵妃娘娘有过交集,想着娘娘风华绝代、仪态万千,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不由心中恶寒无比。 骆司南脸色都变了。他指着这具活着的“干尸”道:“娘娘,您的意思是,这才是真正的贵妃娘娘吗?” 宁妃道:“这种蛊术只有在禁书中才有,本宫也只是见过文字记载,却没有想到有人真的敢用它。这口水晶棺其实是一种植物,名唤固笼。将人种了换颜蛊后,便放在固笼里。这样,施法之人的脸就会变成固笼里中蛊之人的模样。至于这些鲤鱼……” 众人都回头看这些在放尽了池水后,在淤泥中搁浅的大个鲤鱼。这些鲤鱼生命力十分顽强,它们不住扭动身体,鱼尾大力地拍打着池底的淤泥。但它们的眼珠浑浊泛白,毫无半点生气,又好像已经死掉多时,在卖鱼摊前卖都卖不出去的隔夜货。这也许就是宁妃所说的“这个池塘里没有活物”吧。 “这些鲤鱼,是用其他阴毒的蛊虫喂养。其实,它们只是给固笼提供它所需的养分同蛊毒而已。小季姑娘那夜看到的放蛊,可能便是假的曹贵妃在投喂这些固笼的养料。” 便是季景飏同简少麟,也都被这种奇怪的蛊术镇住,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倒是骆司南先回过神,问宁妃道:“娘娘,你如何确定这便是曹贵妃的真身呢?” 宁妃道:“我也只是猜测。这几日,我也多多少少听到一些关于锦阳宫的奇事异闻,你们都说贵妃娘娘自去岁以来性情大变,仿若变了个人。本宫算算日子,好像也对得上……” 骆司南追问道:“什么对得上?” 宁妃叹了口气,道:“这转生之蛊、换颜之术已经被本宫破了。想来听雨阁的那位现在的脸便会开始变化。我们即刻便去听雨阁一探究竟便是。” 季景飏问道:“宁妃娘娘,这具棺材怎么办?里面的贵妃娘娘要如何才能救回来呢?” 宁妃却迟疑了。她沉默了半日后,微微摇头道:“蛊已种下,便无法解除。莫说贵妃娘娘的身体已经无法复原,若是将她强行从固笼里扯出来,她唯一的供给一断,她可能立时便没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一件事。 曹贵妃虽然肉干皮枯,五感却在,她伸出如枯枝一般的手,探向宁妃,口中咿呀做语,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仔细看去,她连口中舌头的肌肉都已经萎缩,竟如枯叶一般。 想到她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折磨了小半年的时间,饶是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天龙卫,历经诡案奇事,见惯魑魅魍魉的季景飏和简少麟,都从心底泛起一股无法抹去的寒意。 虽然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起来,众人仍旧觉得这被抽干了水的池塘泥潭暗黑无比,仿佛一只巨大的黑手,将众人的心狠狠撅住。 “喂!你们在下面商量什么呀?还不让我下去。有危险吗?”季寸言在岸边叫众人,道:“齐公公来啦!” 齐悦笑眯眯站在季寸言身边,对众人道:“如此热闹,想来此次搜宫一定大有斩获。” 众人便将那转生之蛊的蛊阵留在池塘淤泥里,一个个上了岸。 齐悦皱眉埋怨骆司南道:“骆大人,宁妃娘娘金枝玉叶,万金之躯,怎能踏足如此污秽之地?陛下知道了,定会怪罪。” 宁妃道:“齐公公莫恼,这池塘里的法门,除了本宫无人能解,本宫不下去也不行。待本宫换身衣服,再同公公一同去面圣吧。” 季寸言机灵得很,见宁妃并未带随身侍女在旁,便道:“寸言伺候娘娘去换衣服吧!” 说毕,她便扶着宁妃往锦阳宫的内殿走去。 季寸言一边走,一边对宁妃道:“娘娘,湖里究竟有什么呀?为什么大家都不让我下去?” 宁妃叹道:“不让你下去,自然是为了你好。一会儿你随本宫去听雨阁,一切便有分晓了。” 骆司南瞧宁妃同季寸言走远,这才对齐悦道:“齐公公,陛下何在?” 齐悦道:“陛下此时要上早朝了,这事可不能耽搁。他挂心这边,便遣了我来看着。” 一行人来到听雨阁时,天已经大亮了。 还未进入宫墙,便听到听雨阁内,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骆司南同季景飏对视了一眼,便对宁妃躬身行礼,并一左一右,将这些人一齐护在身后。简少麟也机警地护在宁妃同季寸言面前。 待他二人推开门,便见“曹贵妃”披头散发,正在撒泼。她将手边能够到的物事一样一样地砸在地上,一边砸,一边凄厉地尖叫哭泣。 见有人进来,她先是一怔,继而立即用衣袖捂住脸。待她看清来者时,她眼中杀气大盛,便大叫着向宁妃扑来。 季景飏同骆司南立马将其拦住,掀开推到在地上。 宁妃一扬手,手中戒指上的蛊王飞起来,向“曹贵妃”出飞去。它在“曹贵妃”头顶盘旋了一阵后,便落在她的肩头。 宁妃道:“你的蛊术已经被蛊王镇住,你再也不能凭蛊害人了。阿瑶。你这又是何苦呢?” 被唤做“阿瑶”的女人抬起头,怨毒地看着宁妃。 这个女人还穿着曹贵妃的衣服,头上珠钗,身上佩环,确实都是曹贵妃穿戴之物。但看她的眉眼五官,竟无一处与曹贵妃相似。 她便是用转生之蛊,抢走曹贵妃脸的女人。 骆司南对宁妃道:“娘娘认识这女人?” 宁妃叹了口气,却许久没有说话。 阿瑶冷笑一声,道:“她认识我,她当然认识我!我才是滇国圣女!我才是如今的宁妃娘娘!而这个女人,就单凭一张漂亮的脸蛋,便夺走了我的一切!滇蛊蛊王?哈哈哈……父王居然连蛊王都赠与你了?我不甘心!我怎么都不会甘心!你现在的一切,原本全部都是属于我的!如果没有蛊王,连你也会命丧我手!!” 季景飏同齐悦一齐看向宁妃。 骆司南叹了口气,道:“滇国送圣女到我朝求和,一共送来了三幅画像。一幅是滇王之女,滇国公主清瑶。一幅是国师之女,滇国圣女秋宁。还有一幅是滇国第一美人舞影。” 季寸言问道:“娘娘您是国师之女?” 宁妃点点头。 “那这位是……滇国的公主清瑶吗?”季寸言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假冒曹贵妃的女人。 此刻转生之蛊已经被破了。清瑶自然便恢复了她之前的长相。这张脸不能算丑,却也并不出众。此时她满面都是恶毒怒容,披头散发,就更谈不上好看了。 清瑶道:“没错。自古和亲都是公主,为何就因为我不比秋宁好看,我就无法坐上这妃子之位?!” 齐悦叹道:“这一说咱家倒是记得了。陛下确实是看了画像之后,一眼相中了宁妃娘娘。” 宁妃走上前去,皱眉问她:“你就这么想做妃子吗?你在滇国,已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了。举国上下,无人不对你恭敬尊重,为何你还想要颠沛流离,在他乡做个妾室呢?” 清瑶抬头瞪着宁妃,道:“集万千宠爱?我虽为公主,自小却都因为不如你美貌,处处落于你之后。就连我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把他最珍贵的蛊王送给你防身,我呢?不过独有一个公主的名号而已。远嫁他国,是我唯一能摆脱你的机会,却也被你无情地夺走了。你知道我得知你是便被选中之人的时候,我心中有多恨吗?你有哪点比我好?不就是你的那张脸吗?!” 宁妃道:“所以,你就用禁术去偷别人的脸么?” 清瑶道:“没错!既然你要和亲,我便混入和亲的队伍,偷偷跟着你们。我找准时机,选中了宫中最美貌、家世最显赫的曹氏,先捉了锦阳宫的一个小宫女,用转生之术易容做她留在宫中,偷偷学习曹氏的言行举止。待得时间成熟,我便将藏在固笼里的小宫女换成施咒了的曹氏。然后,我在后院池塘散布谣言,装神弄鬼,令得其他人不敢接近。让我的蛊阵天衣无缝。如今我是太后外甥女,是陛下宠妃,我是贵妃,你不过是个和亲的小妾,我永远压你一头!” 宁妃皱眉道:“阿瑶。转生之蛊是禁术,又邪恶阴毒。施蛊之人会受到诅咒,承受比固笼中的中蛊者痛苦千倍万倍的反噬。你就为了赢过我,值得吗?” 清瑶哈哈笑起来,笑得嚣张又悲伤,她仰天大笑过半日之后,才低下头,盯住宁妃道:“值得。你不会明白的,你不会明白这有多值得。” “可惜可惜。”齐悦却摇头道。 “可惜?对,可惜。可惜我棋差一着,杀那个叫翠儿的小贱婢时,太草率了!”清瑶恨恨道:“这小贱婢胆子太大,居然敢跟踪我去后院放蛊,窥探我的秘密,又以此为威胁,对我索要钱财,又要我放她出宫。这个贱婢,我一定要灭口。可惜我赏她的那碟海棠桂花糕没做对分量。否则,她要是在你集贤宫烧起来,我再以此为理由搜你的宫、并向太后参你一本,说你会巫蛊之术,留在陛下身边,是个大大的隐患。做完这些之后,秋宁,你就只能一辈子住在冷宫了。” 宁妃听到这话,怒道:“你为了自己的私怨陷害于我,竟连故土安危、族人性命都不顾了么?” 清瑶冷笑道;“我父亲喜欢你更甚于我,此等偏心,害我一世,我为何要顾忌他的江山子民?” 齐悦道:“可惜你机关算尽,却参不透陛下的心。陛下宠爱曹贵妃,并非只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她温婉贤淑、宽仁善良的性子。你空有这副皮囊,却不改恶毒性子,陛下又怎会再宠爱你?” 清瑶道:“男人?男人不都是只要女人脸蛋好看就可以了么?否则我蛊术胜于秋宁,出身更是高贵,为何却从来没有人喜欢我?” 季寸言道:“你为何不想想,人家不喜欢你,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一个坏人呢?哪有人会喜欢坏人呢?” 她这话说得简单,但“坏人”二字,却让清瑶更加无法接受。清瑶恼羞成怒,指着季寸言道:“贱婢!都是你坏我好事!我就该在你入宫当日便结果了你,才不至于今日一败涂地。” “阿瑶,你真的魔怔了。你有今日这般下场,都是因为你自己心术不正,与人无尤。到了现在,你还不知悔改吗?” “我没有错!我今日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因为你!若是没有你,我便还是高高在上的滇国公主,远嫁和亲,备受陛下宠爱。” 宁妃唯有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与清瑶争辩。 第三十五章 因果 清瑶被关在宫内天牢之中。这天牢由天龙卫镇守,里面关着的,自然都不是普通人物。听说这里还用阵法配合龙气,压制着一条真正的龙。只是不知传说真假。 她被除去身上所有的珠钗饰物,穿上囚服,单独关在一间囚室里。这里暗无天日,睁开眼、闭上眼,都是无尽的黑暗。 清瑶双目无神地抱着膝,蹲在角落里。 忽然,走廊外传来开门之声,一束火把的光亮从门缝刺进来。 清瑶眯起眼,她已经许久不见光亮,就算是这微弱的火把之光,也令她的双目一阵刺痛。 她犹豫了片刻,便激动地连滚带爬地冲到囚室门口,双手握住囚室木栏,往外看去。 只见宁妃穿着一身素衣,身后跟着齐悦,向她款款而来。 “陛下呢?!陛下呢?!陛下来看本宫了对不对?齐公公,见到你,本宫就知道陛下来啦!”清瑶对齐悦道。 宁妃叹了口气,道:“陛下感伤曹贵妃的死,引发旧疾,如今卧床不起,是不会来看你的。” “不会的。陛下不会如此不恋旧情。齐公公,劳烦你去跟陛下说,本宫是曹贵妃啊!是陪他赏月,为他跳舞,为他弹琴的曹贵妃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本宫同他做过夫妻,他不能不管本宫的。” 齐悦一脸嫌恶,对清瑶道:“你还有脸提曹贵妃?陛下因为贵妃娘娘的惨死,如今是恨透你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我们极力将那转生之蛊的蛊术说得柔和,陛下还是急得吐出一口血,几日水米不进,夜夜辗转难眠。陛下绝对不会来看你。之所以不杀你,只是觉得就这样杀了你,实在是太便宜你了!既然你迟早要被蛊术反噬,我们就等着看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还得替曹贵妃娘娘看着你蛊毒发作时的丑态,才算是解气!” 齐悦极少说这么多的话,还如此真情流露,可见他也是气急。而他便是皇帝的舌头,所以皇帝对这位用曹贵妃的脸与自己做夫妻的滇国公主,也没有半分夫妻情分了。 宁妃道:“清瑶,我今日来看你,只因为我俩自小一起长大,我实在不忍心丢你一人在此。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便来探探你。” “你只是来看我是如何的落魄凄惨而已,又何必把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呢?什么自小一起长大?我自小就不喜欢你!” 宁妃叹了口气,问道:“你自小就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我的这张脸吗?” “是!” “你自小就恨不得我去死吗?” “是!” “那为何我俩成年时,一起去闯蛊坛,我身中灼心蛊,你却要救我呢?” 清瑶愣了下,然后将身子没入火把照不到的黑暗中,道:“那是因为你是为了我中蛊的,我不愿欠你人情而已。” “你有一对翡翠玉簪,能解百毒,为何送我一支?” “我要施舍你!我才是公主,那支玉簪,便是我施舍与你的。这样才能显得我高你一等。” “清瑶,你与我说实话,为什么你要不顾反噬,也要用转生之蛊害死贵妃娘娘?”宁妃道,“我知道这其中原因,一定不止是对我的怨愤。” 清瑶沉默了许久,才道:“你让齐悦出去!” 齐悦皱眉。 宁妃回头对齐悦道:“齐公公,劳烦你在外面等本宫。” “娘娘,陛下让我必须贴身保护你……” “我同清瑶都是蛊师,虽然你武功高强,但若我俩真的斗起蛊来,只怕你还是累赘。你出去吧!” 齐悦叹了口气,将手中火把固定在墙上,便转身出去了。 清瑶这才慢悠悠地道:“自小,你抢走父王对我的关爱,抢走宫中众人的喜爱,抢走我的关注,我都可以不与你计较。但是你为何要抢走我的男人?” 宁妃道:“你……真的喜欢陛下?” 清瑶道:“我喜欢他,所以想让他也喜欢我。所以,我就要变成他最喜欢的那个女人。” “你……” 清瑶叹道:“秋宁,你不会不记得我们整个滇国,究竟是凭着谁的一句话存活下来的吧?” 宁妃皱起眉。 清瑶道:“当日我们被靖王的亲兵围在山谷之下,靖王要下令屠谷。令旗刚要掷下,却被一人接住。那是个少年将军,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时候的模样,他不像靖王那样意气风发,却更温和亲切,如果不是穿着盔甲,他更像是个读书人……他对靖王道,太子殿下,领兵打仗,攻城略池,有来有往。但屠族是极大的罪孽,万万不可。一族一国,留于史书,须得千年万年的岁月积累冲刷,若是一朝便被屠尽,那是天上地下都不能容之事。” “那个少年将军,便是陛下?” 清瑶苦笑道:“不错。便是陛下。其实我们两人都早已与陛下相遇。对他念念不忘的是我,而嫁给他的,却是对他毫无印象的你。你觉得老天公平么?” 宁妃只有低头不语,片刻后才道:“你放心。” “我放心?我放心什么?” 宁妃道:“既然陛下是我们全族的恩人,又是我的夫君,我一定会护他周全,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清瑶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们滇人从不说谎。” “对。我们滇人,从不说谎。” 清瑶叹了口气,道:“我今日与你说的话,你切不可告诉陛下知道。” 宁妃奇道:“为何?若是陛下知道你对他的情意,也许会网开一面,放你一马也说不定。再不济,他心中便也不会再那样憎恶你。” 清瑶道:“虽然我如今被千夫所指,沦落至此,但我也是个女子,总有女子的骄傲和矜持。这种毫无回报的情意,还是让我深埋在心中吧。” 宁妃道:“好。” 二人有沉默了片刻。 清瑶才对宁妃道:“你跑到这里来看我,陛下一定不喜欢,宫中人多口杂,传出去也不好听。我也不愿再见你,你还是走吧!不过在走之前,我且找你要一样东西。” 宁妃问道:“什么?” “你有铜镜么?若是没有,便给我一碗清水吧。我在这天牢不知时光年月,也从未洗过脸。我想看看我现在的模样。虽然我没有你好看,却也想看看自己原本的脸。” 说毕,清瑶从黑暗的角落复又钻出来。 宁妃瞧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道:“你还是同之前一样好看。” 清瑶微微笑了。 其实,昏暗的火光中,清瑶的蛊术已经反噬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五官俱像被人用一块肮脏的抹布抹过一般,眼耳口鼻都移了位,只留几个变形扭曲的孔洞供她视嗅说话,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面目狰狞如地狱恶鬼,丑陋不堪。 其实清瑶又何尝不知道呢? 只是她也不愿承认,也不愿去接受。 只从宁妃的口里,得到了她此生也许是最后的安慰。 宁妃自天牢出来,一直没有说话。 齐悦送她到集贤宫门口,安慰了她几句这才离开了。 宁妃自嫁入宫中,其实一直不算开心,只是她知道自己身负族人命运,自被选中的那一日起,这日子便不是为自己而活。她隐藏自己是蛊师的身份,老老实实做好妃嫔本分,便想要这样度过余生。 谁知原来自己的夫君,便是全族的恩人。 她坐在湖心凉亭,遣开宫女太监,努力回忆那日在山谷中被靖王围堵,便要屠族时的情景。 那少年将军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现在仔细回想,那背影却真的能与现在的皇帝重叠起来。 宁妃正想得出神时,却突然被一阵温暖包裹。 原来是皇帝过来,还给她披了件自己的斗篷。 宁妃连忙想行礼,却被皇帝拉住手止住了。 皇帝道;“更深露重的,可别受凉了。” 宁妃道:“陛下才是,这几日陛下身体有恙,更是不能吹风的。” 皇帝道;“嗨,都快端午了,哪里还怕吹风呢。朕夜里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你。这几日朕心里一直不舒服,想着曹贵妃的事情,便觉心口一阵不痛快。” 宁妃道:“这是臣妾的疏忽,若是臣妾能早一点发现清瑶的异样,贵妃娘娘也不至于遭此毒手。” 皇帝道:“你可别这样想。那是坏人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我虽然恨清瑶,却也不会因此迁怒于你,还有你的族人。你可放心。” 宁妃对皇帝施礼道:“谢陛下。” 皇帝看着宁妃,笑道:“其实你不知道,朕认得你,比你认得朕还得早很久呢。” 宁妃疑惑地看着皇帝。 皇帝拉住宁妃的手道:“当年朕还是谦王时,曾经跟随当时的太子、现在的靖王平定过滇国之乱。朕记得靖王将滇国所有蛊师驱赶到一处深谷,便想屠族。” 宁妃看着皇帝。 皇帝道:“打仗可以,屠族朕却反对,剿灭一个国家,屠杀一个种族,实在是罪孽深重。滇国已经存在了数千年,把一个数千年的文明大手抹掉,若非神迹,实属不该。朕记得朕徒手接令旗,差点被靖王当场斩杀。” 宁妃道:“陛下是咱们全族的恩人,滇民定然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皇帝笑道:“倒也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先皇圣旨即刻便到了。先皇知道靖王手段残忍,若是打了胜仗,为了给麾下将士报仇,定然屠族,是而早就有所准备。我记得那日你一介女子,身上有伤,身后却还护着两三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几个孩子看衣着打扮,也绝非富贵人家。生死存亡的时候,你还能用自己的性命保护弱者孩童,真的令我敬佩。后来,滇国与我朝和亲,我一看你的画像,便认出你来啦!这可是我俩的缘分。” 皇帝握住宁妃的手道:“是而我对你很放心,你一定是个善良的女子。你也要对我放心,我会一世护你周全。” 第三十六章 舞影 曹贵妃还是被厚葬了。听说皇帝因此病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皇帝却开始整治起曹家来。 太后虽然心中不愿,但是她也亲眼目睹自己失心疯的外甥女对皇帝的冒犯,是而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语。只能暗地抱怨几句,说皇帝太凉薄之类的话。 夫妻之情是一回事,理清外戚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巫蛊之事被宫中禁言,清瑶用转生之蛊假冒曹贵妃的事情被天龙卫同齐悦一同压下,除了几个紧要之人无人知晓真相。皇帝也不愿因为这种事情辱没了曹贵妃最后的清誉。 倒是季寸言,隔三差五地被皇帝召进宫里,说是宁妃娘娘与她一见如故,十分喜爱。皇帝觉得宁妃远嫁,在京城举目无亲,难得有个投缘的小姐妹,自然要多召进宫里,同宁妃说话解闷。 这一日,齐悦便又在宫门处接季寸言。 季寸言对齐悦略一施礼,道:“齐公公好!” 齐悦笑道:“小季姑娘好。” “其实齐公公您不必每次都来接寸言的。” “哪里话,小季姑娘是宁妃娘娘的贵宾,迎来送往的礼数,自然不能缺。自从小季姑娘来陪伴娘娘后,娘娘话也多了,笑容也多了。陛下不知道多高兴呢。” 二人正说着话呢,却见简少麟带着几个钦天监的官员从对面迎面而来。 两拨人马互相停下打了个招呼。 “简大人此时入宫,可是为了加固宫中各处结界?”齐悦问简少麟。 简少麟点点头。 齐悦又问道:“不知今次加固结界,何时结束?” 简少麟道:“日落之前。” 齐悦笑道:“如此大人便在清月斋等等小季姑娘。今日顾太妃生辰,咱家手头事情太多,特别是日落之前那阵儿。咱家可能没空送小季姑娘出宫了,别人送咱家又不放心。劳烦简大人帮忙送送。” 简少麟看看季寸言。她今日穿得倒是十分规矩,鹅黄衣裙,陪着一对黄色耳坠,便真是个文静的官家小姐了。 季寸言道:“不用啦!请个小公公带寸言出宫便成。” 简少麟却道:“行。我会将小季姑娘一路送到季府,齐公公便不用记挂了。” 齐悦于是笑着道谢,便带季寸言离开了。 简少麟家将看着季寸言的背影,道:“少主。这姑娘可是季家幺女的那个季姑娘?” 简少麟这才回过神,对家将点点头。 “京城都说季家小姐长得好看,果然名不虚传。唉,若不是做这一行,如今求亲的门槛怕都要被踏破了呢。” “你们没听说吗?说是之前曹国舅便看上了这小姑娘,差点求亲。唉,若是他能得手,岂不是一朵鲜花……” “如今曹家被治罪,那就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那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啊。” “不过季家同骆家关系非同一般,想来这小季姑娘将来是要嫁给骆司南骆指挥使的吧?郎才女貌,倒是十分相配。” 简少麟皱眉道:“入宫做事,管好你们的嘴。” 众家将这才收敛了话头,齐道:“是!少主恕罪。” 季寸言同宁妃熟了,也不用小宫女带路,便往集贤宫宫后的凉亭走去。 半路上,她遇见一个大宫女,正在给众小宫女安排洒扫之事。 这个大宫女竟也是老熟人。季寸言迎上去道:“田姐姐!” 田慧转过身,对季寸言笑了笑,道:“小言,好久不见。”说毕,她又对其他小宫女道:“你们散了吧!” 季寸言挽着田慧道:“田姐姐,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呢。曹贵妃出事之后,我还特地去锦阳宫找过你,可是大家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原来你来了集贤宫呀。” 田慧笑了笑,道:“多谢记挂。我是奉了齐悦公公的命令,过来照看集贤宫的。” “哦!我知道啦!”季寸言一拍手,道:“那日我同宁妃娘娘夜探锦阳宫,我记得骆大哥说过,是有锦阳宫内齐公公的密探通风报信,他们才来相救。你就是……” 田慧笑着默认了。 “哎呀,这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呢,原来田姐姐是——” 田慧对季寸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们身边,有几个捧着食盒的小宫女垂头路过。 季寸言这才乖巧地捂住嘴。 田慧道:“宁妃娘娘如今盛宠。集贤宫更是被多少双眼睛盯住。旁的不说,太后便对宁妃娘娘多有怨恨。齐公公便让我在此处照看周全。” 季寸言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以后来集贤宫,便是又多了个好朋友啦!” 田慧却道:“小言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自有任务,你我二人关系却不可太密切了。日后见到我,可不能像今日这般亲热了呀。” 季寸言只有惋惜地叹了口气,噘着嘴道:“好嘛……” 田慧见季寸言可爱,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才道:“去吧!宁妃娘娘在凉亭等着你呢。” 宁妃知道季寸言爱吃,正准备了许多糕点在湖心凉亭等着季寸言。 在集贤宫中,便不用守那些规矩。季寸言同宁妃一同坐着,看着湖边美景,一边闲聊。 季寸言将手中糕点捏成小团,丢到水里,瞧那五颜六色的锦鲤自水中钻出,争相抢食。 “听上去你的苏州之行,倒是十分凶险。”宁妃道。 “对呀,有几次我差点命丧蛇口呢。幸亏我武功高强。”季寸言拍拍手中的糕点碎屑,又坐回宁妃娘娘身边。 宁妃笑了笑,也不撘言。 “说起来,娘娘,我都讲了好多我的除妖故事给您听。您也讲讲滇国的蛊术给我听吧。” 宁妃却摇摇头道:“本宫不能暴露自己是蛊师的身份,是而不能讲这些给你听。” “啊,小季失言了。” “这个不妨事。不过本宫可以讲一讲滇国的风土人情给你听。” “好呀。这个我也爱听。唉……如今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的故事都是那些才子佳人或者绿林好汉的,大都千篇一律,我听也听腻了。倒不如看师兄师姐们上交的除妖小辑。啊!对啦!娘娘,我听齐公公说过,其实滇国选中和亲的美人共有三位,还有一位叫做舞影的。她真的特别漂亮吗?” 宁妃点点头,道:“便是入宫以来,本宫也没见过有谁美过舞影。”说毕,她笑眯眯捏了捏季寸言的小脸蛋道:“不过我们家小言再长大几年,出落成大美人的时候,那可也说不定就比舞影漂亮了。” “哎呀,娘娘,您别拿我开玩笑啦!”季寸言笑嘻嘻道,“那这位舞影姑娘,现在不知道嫁给谁了呢?” 宁妃道:“我自滇国远嫁和亲,滇国圣女之位空缺,应该便由舞影接替了。作为滇国圣女,是不能嫁人的。” “啊……是这样呀。”季寸言了然地点点头,“那她也是蛊师咯?” 宁妃点头道:“舞影是滇国最强的蛊师。就算本宫同清瑶联手,都未必能斗得过她。更何况……本宫如今荒废蛊术已久,身边也无蛊虫可用。若是再见她,定然是她的手下败将。” “娘娘多虑啦!”季寸言笑道,“娘娘同舞影姑娘,大概是没什么机会斗法的。” 宁妃笑道:“但愿吧!” 告别了宁妃,小太监带着季寸言来到清月斋。简少麟果然还在等着她。 今日简少麟穿着一身钦天监的官服,倒比平日多了几分书生之气。钦天监名义上是文官,官服同玄镜堂还有天龙卫自然不一样。季寸言左右打量了一下他道:“简大人穿官服比常服更好看呢。” 简少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送你回季府去吧。” 二人出了宫,便沿着宫墙来到东边一片达官贵人的府邸。 季寸言问简少麟道:“简大人,你听说过舞影吗?” 简少麟皱眉道:“你问她做什么?” “没什么啦!我只是听说这位舞影姑娘十分厉害,蛊术在滇国无人能及。啊,这样算的话,她的滇蛊蛊术,岂不就是天下第一了?” “宁妃娘娘同你说的?” “嗯!” 简少麟道:“舞影不是一般人。你见到她,最好绕着走。” “啊!你见过她呀?……对啦,我也听三哥说过,你曾经作为参将攻打过滇国呢。那你是不是跟舞影交过手呀?” 简少麟沉默了片刻后道:“此女绝非善类。当年也是我们要求让她入选和亲三女之一的。” “你都说绝非善类,还让她侍奉陛下吗?”季寸言疑惑道。 简少麟道:“让她入选进宫,不是让她侍奉圣驾,而是除了她身上的蛊虫,找个理由让她必须离开滇国。” 简少麟看看还一脸天真地看着自己的季寸言。 季寸言挺聪明,只想了想便道:“啊!你们是要在半路上……” 简少麟道:“不过没想到陛下居然没有选最美的那个做妃子。” “那挺好呀,宫中选妃最重要是贤德嘛。可能舞影长得就不贤德呢?” 简少麟皱眉道:“什么叫‘长得不贤德’?这东西能看长相?” “当然啦!如果一个人,自小爱发怒,冷着脸,也不多笑笑,久而久之,他就长得很凶。你看看你,虽然你五官那么好看,可是你就长得凶!” 简少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哈哈哈哈!我逗你呢!”季寸言笑着道。 二人说着话,却来到了曹国舅的府邸。 此时国舅府正办丧事,门口挂着写着“奠”的白色灯笼,又有几个穿着丧服的家仆在门口守着。 “曹府这是在祭奠贵妃娘娘吗?”季寸言问简少麟。 简少麟道:“国舅爷死了。” “嗯?!” “因为贪腐之罪被抓进天龙卫,受不住刑,自缢死亡了。因为是曹贵妃的亲弟弟,陛下准许送回曹府安葬。五七之后,再行抄家。” “呃……”季寸言皱起眉。 简少麟看看她。 季寸言对简少麟道:“我就泼了点黑狗血,烧了个符……只想让他倒霉点,但也不至于这么灵吧?” 简少麟被她逗得噗嗤笑了。 待得二人到了季府,季寸言对简少麟道:“多谢简大人如此客气,还将我送回府来。其实我爹娘人挺好的,不然你上我家坐坐?” 简少麟摇头道:“改日吧。” 其实季寸言也就跟他客气客气,钦天监同玄镜堂一向不太和睦,想来以简少麟的性子,他也是断不会入季府做客的。 季寸言对简少麟道:“那我就进去啦!” “小季姑娘。”简少麟却突然又叫住季寸言。 “啊?”季寸言转过身问。 简少麟看着她郑重地说:“这几日外面不太平,你夜里不要出去到处乱晃,留在家中便是。” 季寸言虽然有些疑惑,但是还是对简少麟道:“哦。” 第三十七章 兽爪 月黑风高,宵禁的大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更夫的竹梆之声遥遥传来。雷棋抬头看看挂在屋檐的圆月,对季景飏道:“三公子,四更天了。咱们还接着守么?” 季景飏道:“守。不到天亮,那只怪物就还有出现的可能。” “这只专门抓小孩的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何我们的法器结界都对付不了他?”雷棋道,“这可是第四夜了。” 季景飏道:“我已经修书一封去龙虎山找张云初真人帮忙了。在他来之前,我们也只能依常法为之。你有通知钦天监从旁协助吗?” 雷棋皱眉道:“钦天监的简少麟说他须得先加强宫内联防,再看能不能抽调出人手帮忙。可是宫中这几年都没有初生婴孩,需要加强什么联防呢?” 季景飏却道:“钦天监的职责便是护卫宫中安全,为陛下及宫中诸位妃嫔驱邪避凶。他的做法没错。” 二人正说话间,忽而不远处一排民宅内,传来一声女子尖利的惨叫。 季景飏瞳孔一缩,拔出宝剑,向声源处冲上去。 四下玄镜堂密探也一齐蜂拥而至,紧随季景飏身后。 待众人赶到民宅矮墙下,却见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鬼面的男“人”怀抱一团白白的物事,站在月下,俯瞰众人。 那鬼面面具得有普通人的两、三个头那般大,面目狰狞,眼大如铜铃,凶神恶煞,鼻子长达两指,尖尖耸立,嘴巴咧开,嘴角直达耳根,根本不是“人”的模样。更可怕的是,男子双手附满青麟,月光下,滑溜溜的鳞片反射出诡异的阴冷光芒,犹如蛇皮一般,五爪尖利,可见长长的兽类指甲自指尖伸出。 这东西——根本不是人! 那怪物低头俯瞰众人一眼,便回头往月色中潜去。 他怀中婴儿离了母亲,又受到惊吓,正兀自啼哭不已。虽然夜色朦胧,怪物又着黑衣,但是那婴孩的啼哭之声倒是为玄镜堂部众指引了方向。 季景飏带领众人,同怪物一般飞檐走壁,穿墙破壁,一路往城西的方向纵跃疾奔而去。 月色下,这一串人影行迹十分诡异,闹出的动静也不小。只是各家住户都窗门紧闭,谁也不敢探头出来看热闹。 京中早有传言,最近夜里,城内出现山魈怪物,专门抢夺刚生下不久的婴孩,若有人见过它的真身,便会被挖眼拔舌,死于非命。 季景飏轻功高于其他玄镜堂高手,他耳边风声阵阵划过去,身后部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就算不回头,他也知道他已经落单,远远将其他人甩在身后。 他与那怪物只余丈许之距时,便挺剑刺出,脚下再一发力,往怪物背后刺来。谁知那怪物感知背后杀意,也发足狂奔,又将季景飏甩出数丈。 季景飏的轻功在堂内数一数二,没想到这怪物奔走疾行,瞬间爆发亦能快过他数倍。 季景飏正纳罕间,只见一个白衣男子从旁跃入,挡在怪物身前,堵住他的去路。 那男子气场强烈,竟硬生生将怪物截停。 季景飏定睛去看,月色之下,来人可不便是简少麟。 简少麟身后,还有几个白衣的钦天监部众零星分布,以北斗阵法拦截怪物。 钦天监还是过来帮手了。 怪物回头看看季景飏,又扭头看看简少麟,知道自己被拦截下来。它怒而仰天长啸了一声。那声音似兽鸣、似龙吟,反正不像人声。 雷棋等人也已赶到,在季景飏身后架剑准备进攻。 便在此时,那怪物突然抬手,举起它怀中的婴孩。 季景飏瞳孔一缩,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它若是此时被激怒摔婴,这么高摔下去,婴孩必死无疑了。 但是简少麟似乎不为所动,依旧脚下发力,往怪物胸膛架剑刺去。 怪物没料到简少麟如此果断,此时迎敌不及,它只能真的将婴孩往屋梁下的空地砸去。 幸而季景飏预判了它的行动,发足跃下,将婴孩抱在怀中。他稳稳落地,掀开襁褓白布,可惜那婴孩早已面色青紫,没了呼吸。 季景飏大怒,放下已经死去的婴孩,挺剑跃上屋梁。 此时怪物已经一掌将简少麟拍飞,简少麟的身体正向季景飏砸过来。季景飏来不及细想,伸手接住简少麟为他缓冲。但是电光火石之间,两大高手全数被阻,剩下不论玄镜堂还是钦天监部众,哪里能是这怪物的对手?这些人三三两两被怪物掀翻,雷棋还被怪物打下屋梁。 季景飏同简少麟对视了一眼,只能无奈摇头。 待得众人修整之后,雷棋对简少麟道:“简大人,虽然你的职责是护卫宫中安全,但黎民百姓也是人,你也不能不顾襁褓婴儿的安危。那怪物手执婴孩要将其掷下,你还挺剑相向,你知不知道你就这样害死一条人命?” 简少麟抬眼看他,眼神冷淡,一言不发。 倒是季景飏道:“雷棋,莫要胡说。简大人方才的举动并无问题,是我反应不及,优柔寡断。” “三公子!”雷棋不满道。 简少麟道:“你们追了一路,没发现那娃娃早就突然不哭了吗?” 雷棋这才一愣。 季景飏点头道:“没错。这孩子,早就被那山魈掐死了。” 简少麟问季景飏道:“你觉得那是山魈?” 季景飏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模样像。首先,它身上妖气不重,也还不能完全化形为人,可见道行不深。其次,他行走动作,又太像人了。” 简少麟道:“对,甚至还武功高强。你我联手,也不一定打得过他。” 季景飏点点头。 次日一早,季景飏同雷棋才回了玄镜堂。 今日季寸言倒是来得早,正在天井处陪雷霆晒药。见到兄长回来,她丢下药材蹦蹦跳跳迎上去,对季景飏道:“三哥,娘让我带了早饭给你呢。” 季景飏轻轻拍拍妹妹的头。 “你看上去好像很累呀。”季寸言跟着兄长坐在天井的石桌边,“究竟是什么案子呢?” 雷棋也坐下来,对季寸言道:“是京城内山魈夺婴的案子。” 季寸言撑着头道:“山魈?!山魈不都在深山老林里吗?又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这样的繁华之地呢?” 季景飏叹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山魈,那东西似人似鬼的。”说毕,他瞧瞧季寸言。 “啊?干嘛?”季寸言察觉到兄长的眼神。 季景飏道:“你一会儿帮我一个忙。” 季景飏铺开画纸,对季寸言道:“你给我画一双手。我告诉你这双手长什么样子,你画出来。” “好!”季寸言还满口答应呢。 谁知道兄妹俩一通比划之后,季寸言画出的东西实在看不出是个什么。 季景飏皱眉道:“这是什么?” 季寸言道:“你说的那种兽爪嘛。” 季景飏扶着额道:“你娘花了几千两银子请了师父教你琴棋书画,你就能画出这么个玩意儿?” 季寸言委屈道:“什么嘛……琴棋书画的画,不过是花儿鸟儿,最多山啊,水啊。你见过哪家大家闺秀画什么兽爪的呢?” 季景飏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季寸言道:“我不会画画绣花这些,不过今晚行动,能带上我吗?” 季景飏想到那只怪物武功还高,季寸言这三脚猫的功夫人家都不屑于看。于是道:“最近外面不太平,你晚上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学画画,千万不好出来乱晃。” 季寸言皱眉道:“你怎么跟简少麟说一样的话?” “嗯?你什么时候见过简少麟?” “昨天咯,宁妃娘娘召见,让我进宫陪她说话解闷。回来的时候,简大人还非把我送到家门口,然后叮嘱我晚上不要乱跑。” 季景飏皱眉沉吟了半日,道:“人家说话有道理,你就听着好了。你看,就是这样的爪子。” 季景飏展开画纸。 其实他画得也差强人意,否则他也不会让季寸言这小不靠谱的帮忙了。 “这是什么呀?人不像人,猴不像猴的。”季寸言凑近离远,打量了又打量后,批评道。 “三公子,小师妹,有客人到访。”雷棋的声音在二人身后传来。 二人回头去看,这客人竟是张霁。 小天师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服,但却看上去干干净净,鞋不沾尘。倒是真的颇有一点真人仙师的感觉。 雷棋在张霁身后道:“小张天师在玄镜堂门口求见,刚好遇见我,就直接带他进来了。” 季景飏同张霁互相拱手打了个招呼。 张霁道:“我师兄张云初有要事在身,分身无暇,所以派我来京城照应。说是京城出现了吃婴孩的妖怪,非同小可。” 季景飏道:“没错。这东西能克制玄镜堂同钦天监的所有法器结界,但是道行不高,却武功高强,我们实在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头戴面具,一双手便是这样的模样。” 张霁瞧了那画半日,愣了许久,然后试探地问道:“昴日星君【注1】?……” 雷棋噗嗤笑了。 季寸言十分得意,对季景飏道:“三哥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画了个鸡爪?” 季景飏叹道:“画不出不妨事,小张天师,今夜你随我一同去抓捕这只怪物,你亲眼瞧瞧,看看那怪手你可认得。” 季寸言道:“张霁去得,我也去得!我武功比他高!” 季景飏叹了口气道:“好吧。可是你们只能远远看着,特别是小言你!且不可近身上手。” 季寸言道:“是!” 季景飏收起画纸,带着雷棋去部署晚上的行动了。 他听见身后的季寸言对张霁道:“你胆子可真肥,竟然刚批评我哥的画作。” 张霁道:“你管那叫‘画作’?!” 【注1】昴日星官:昴日星官是二十八星宿之一,住在上天的光明宫,本相是六七尺高的大公鸡。神职是“司晨啼晓”,其母是毗蓝婆菩萨。在《封神演义》中,其原名为黄仓。如果看过老版《西游记》一定会记得他一打鸣,蜈蚣精就现原形的情节吧(好像是……) 第三十八章 合作 简少麟在傍晚带着自己的精锐来到玄镜堂。 季景飏已经在天井处等着他了。 二人虽然是两个对立衙门的少当家,但其实没有有过什么真正的纠葛。昨日简少麟预判婴孩已死、果断出手的事情还令季景飏对他刮目相看了起来。所以,二人确实有些合作的意愿。 简少麟对季景飏道:“我已经在京城所有角落都布下结界,只要那怪物一出现,我们便能很快堵住它。” 季景飏也道:“那个东西武功太高了,且似乎不怕法器,我已经找天龙卫调配了一些精锐协助我们。今夜再遇到它,我们一起上,也断不会再让它逃跑了。只怕昨日一役之后,这东西会潜伏一段时间。” 简少麟摇头道;“我看不会。它已经接连四日犯案,我估计这些婴孩于它应该有什么特殊的用途。这种法术中间是不能停的,是而它今夜一定会出现。” 此时,季寸言突然笑着从里间走出来,手上还拿着几张画纸。 简少麟看着季寸言,皱起眉。 季寸言见到钦天监的人,便走过去跟简少麟打招呼道:“简大人好!” 简少麟对她点点头,却对季景飏道:“那怪物武功好得很,你妹妹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上阵吗?” 季寸言噘着嘴道:“什么嘛,我也没有那么差吧?对啦,简大人,你看看这几幅画。你觉得画的是什么呀?” 说完,季寸言将三幅画都铺平放在石桌上。 季景飏扶着额道:“你没事就去吃点心吧,或者把雷霆师叔晒的红枣吃光。” 简少麟皱眉看着这三幅画,道:“这画的是一个东西?” 季寸言噗嗤笑了。 简少麟又看看季景飏,然后回答道:“鸡爪吗?” “哈哈哈哈……我说嘛!大家画得都差不多,你们还说我画得差呢。”季寸言笑着道。 此时,张霁也从里间出来,道:“那怎么同呢?我是听你比划着画的,你是听你哥比划着画的。你这属于二道贩子,我画出来不像情有可原。啊,这不是简大人吗?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简少麟对张霁拱拱手道:“张天师,又见面了。” 季景飏对简少麟道:“这是我们昨日见过的那只怪物的手。” 简少麟用奇怪的表情看看季景飏,又看看季寸言同张霁。 雷棋见外面已经准备完善,便想过来告知季景飏可以行动了。谁知便看到季景飏、季寸言同张霁围在天井石桌边,看着简少麟画画。 简少麟放下毛笔,将画纸微微展开,道:“季大人,你瞧瞧,那双兽爪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季景飏道:“确实,简大人的画功甚好,细节都很到位。” 雷棋凑过去看,果然,简少麟似乎很会画画,这对兽爪与昨日晚上他见到的那双不说完全一样,也已经画出九分形象、十分神韵了。 季寸言道:“呃,长得好可怕……” 简少麟同季景飏却十分默契地一齐对季寸言道:“所以你晚上就不要去。” 季寸言笑眯眯看着他俩道:“你俩为啥说一样的话?不过放心吧,我不怕。” 张霁一直没说话,只是摸着下巴,皱着眉头看着那副画像。 季寸言歪头瞧瞧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说:“小张道长,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记得晚上行动的时候,你得跟紧我,别跟丢就行了。” 季景飏都被季寸言气笑了,道:“你瞎说什么?就你俩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在一块儿呢?你跟着我,小张天师跟着简大人。” 季寸言噘着嘴道:“好嘛……” 张霁却突然道:“这种手,我见过。” 大家便一齐瞧向他。 雷棋喜道:“小张天师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咱们这次果然没有找错帮手。小张天师,不知道这种怪物是个什么来头?” 张霁却皱着眉头道:“虽然我见过,你让我说清这种东西是什么来头,有什么本事,我又没法回答。我见过这种人,是在游历百越的时候。那是我正赶上贺州瑶族的‘还盘王愿’。这是一种祭祀仪式,小办三天三夜,大办七天七夜,其过程非常复杂,我就不说了。在最后一天,大祭司就会送上献给盘王的祭品。祭品就是这种‘人’。” “人?”简少麟问道。 “对。我见过的祭品是被放在一个笼子里,再把笼子架在火上,将其活活烧死。那笼子里的‘人’,就长着这样的一双手。但是他除了这双手之外,其他的地方与常人无异。他有人的脸,人的身体,但是不会说人话,只是咿呀做语,想要从笼子里逃出去。” “你没问下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吗?”季寸言问张霁。 “哼,我倒是想问,这也得我会说当地土话才行。”张霁道,“后来我也曾经问过我大师兄。大师兄只说这些异族风俗都是根据其所在地域,经过千年万年的撞击、融合形成,最好不要去干涉,也不要去过问。唉,当年觉得他的话十分有道理,如今想一想——” “不就是他也不知道所以就把道理说得那样深奥,让你问不出吗?”季寸言接着张霁的话说。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张霁点头。 季景飏无奈地看着这两人,叹了口气。 是夜,众人果然兵分两路,以京城中轴为中心,一东一西埋伏起来。 季景飏、雷棋同季寸言是一队,此时众人正潜伏在城内一座城隍庙内。此处四通八达,大道直通四面,稍后不论要去何处,都能以最短的时间赶到。 雷棋对季景飏道:“这四周民居我们都用墨线围上,附以铜铃。只要妖邪之物一靠近,铜铃大作,不用怪物进入民宅,我们便能收到讯号。不论东西,若是发现妖物,便以烟花为号,通知对方。” 季寸言道:“三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呢。” 雷棋笑道:“这阵仗倒不算大,当年百鬼夜行,咱们倾巢出动,可比这阵仗大多了。” 众人正说着话呢,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民宅传来一阵吵闹声。接着,便见一团信号烟花从东首的民宅处腾起——那是各点职守的天龙卫放出的烟花。 大家来不及说话,便都手执兵器冲过去。 季景飏叮嘱了季寸言一句:“跟紧雷棋!”边头也不回地冲到了最前面。 隔得越近,那吵闹之声便越清楚,季景飏撞开一家民宅的大门冲进去,便见一个少妇倒在屋内天井处,满脸是血,看来是受了伤。她口中凄厉大叫,指着头顶半空道:“还我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少妇身后,是一个正从厨房拎出一把趁手的扁担冲出来的大汉,他指着季景飏身后的矮墙道:“你这妖精!把孩子还来!”他衣衫不整,胸前白衣亦染有血迹。 看来这两口子都曾经为了孩子,同那怪物发生过搏斗,还都受了伤。 季景飏转过身,跟着少妇同大汉的眼神望过去。那戴着面具,长着蜥蜴手的怪物,果然就抱着一团白色襁褓,立在矮墙之上。 那怪物看到季景飏,大概是想到昨日与玄镜堂同钦天监的激战,知道季景飏武功不弱,对他似乎颇为忌惮。本来它立于矮墙,是想看看这对夫妻为了夺回自己的孩儿,还能有什么手段。如今看高手来了,却也不愿耽搁,转身就跑。 季景飏大喝一声,拎起伏魔剑便追上去。 怪物逃走的方向正同雷棋他们追来的方向相向。众人布下剑阵,想要同季景飏一前一后地拦截它。 季寸言扬起手腕,墨线阵网掷出,墨网上铜铃发出清脆铃音,向怪物盖过来。 那怪物抬手挡格,却还是被墨网拦住去路。 就在众人以为此次拦截成功之时,那怪物竟然只一挥手,蜥蜴手上的尖利指尖便将墨网划破。此时众人并未提防,怪物见前无去路,便直接向剑阵撞过来。 季景飏喝到:“小言闪开!” 原来怪物也看到了是谁向它攻击,此时怒而撞向季寸言,划破阵网的蜥蜴手指尖寒光尽显,便向季寸言面门攻来。 季寸言瞳孔一缩,此时避无可避,她只能挥掌迎敌。 若是季寸言同怪物硬杠,她只需被那怪物的尖爪碰一下,定然非死即伤。 就在众人都鞭长莫及之时,突然,季寸言只觉腰间一紧,原来是简少麟及时赶到,从后面搂住她,将她带着跃出圈子,这才躲过怪物的致命一爪。 “简大人?”季寸言回过神,对简少麟道。 简少麟只是皱眉看她,却没时间跟她说话,只是轻轻放下她,就跟着季景飏往怪物的逃路追去。 倒是雷棋眼见追不上二人一怪了,这才扶着季寸言的肩问道:“小师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季寸言摇摇头。 “你身上有血啊!”雷棋拉起季寸言的手臂仔细检查后道:“你是不是被吓傻了呀?自己受伤都不知道。你再看看,有没有哪里很疼?” 季寸言歪头反应了一下,依旧摇摇头。她抬起手腕看看衣袖上的血迹,想到方才简少麟救下自己时,曾经用身体挡在自己与那怪物之间,这才道:“啊!” “‘啊’什么呀?你伤哪儿了?”雷棋问道。 “这不是我的血啦!是方才简大人为了救我被那怪物给伤到了。”季寸言道。 雷棋这才松了口气。 “简大人都受伤了,雷棋师兄,咱们快去帮忙吧!”季寸言生龙活虎地提步便也追上去。 瞧师妹脚下功夫仍旧轻盈,雷棋心道这定是没事啦。这才放心地也追上去。 第三十九章 神功盖世骆司南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天龙卫密探自然也已经从四周布控点赶到。 此时、玄镜堂、天龙卫、钦天监,各处精锐将那怪物团团围住,四下火把将路面照得亮如白昼。火光围成一个圆圈,将那怪物围在中间。 怪物左右四顾,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埋伏,它手中婴孩依旧啼哭不已,吵得它心烦意乱。是而它又故技重施,蜥蜴手默默用力,想要将怀中婴孩掐死算了。 便在此时,一束墨线飞出,束住它的手腕。 它转身去看,季寸言正收紧手臂,死命拉住它的手,让它无法施力掐死婴孩。 呼吸间,两把利剑自左右同时向它攻来。是简少麟同季景飏借此机会,想要一击即中。 怪物只能撒手,将婴孩丢在半空,腾出手来,将拉住墨线的季寸言扯出圈子。幸亏季寸言反应很快,及时撤手,这才不至于受伤。 季景飏的剑在半空被婴孩襁褓挡住,为了不伤及孩子,他只能收势撤剑,但剑气已发,此时收势,只能将剑气引到自己身上。无奈他硬生生扛住自己的这一剑,还顺势将那襁褓抱入怀中。 两把剑就这样被怪物化解了一把,简少麟势单力薄,又受了伤,他的剑同怪物坚硬如铁的蜥蜴手相交,只觉虎口一阵,耳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一剑被挡格,怪物的下一爪,便直指简少麟的心窝了。 钦天监部众惊道:“少爷小心!” 简少麟极富机变,侧身避过。但怪物武功高强,见直掏无用,便即时侧掌斜割,同样要命。 便在此时,简少麟只觉自己腰间也是一紧。原来是季寸言用墨线缠住他,将他拖出了圈子。 他只见怪物利爪便在自己胸口半寸处滑过,差点就真的要了他的命。 怪物见连攻不成,心中大怒,便如昨日一般仰天长啸,吼声划破长空,忽然薄云遮月,似乎连月亮都害怕起这奇怪的怪物来。 简少麟被扯出圈子数丈之远,这才重重砸在地上,他撑着剑从地上站起,喝住准备攻上去的季景飏道:“别去了!你不是他对手!” 季景飏回头看看简少麟,心中知道简少麟此话倒是不假的。能将钦天监少主打得如此狼狈,差点掏心的武功,玄镜堂的少主也未必能扛得住。 此时队伍中最能打的两大战将都已经受伤,还伤得不轻。若是用人海战术,生擒怪物其实不难,但是自己人难免会有死伤。 一时间,季景飏同简少麟倒真不知道该拿着怪物怎么办了。 便在此时,张霁姗姗来迟,他一边站定,一边捂着胸口喘着大气道:“我说……你们……也跑得……跑得太快了吧!啊……累死我了……” “架都打完了,你才来。”季寸言噘着嘴道。 “啊?打完了?这不还在那儿吗?”张霁指着圈子内的怪物说。 此时,东首巷尾映出一道火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天龙卫真正的精锐到了。 领头那人快马扬鞭,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而来,行到近处,他拉扯缰绳,勒住奔马,动作行云流水,十分潇洒。 此人便是天龙卫指挥使骆司南。 骆司南看看众人,又看看圈内那只长着蜥蜴手的怪物,对季景飏道:“天都快亮了,你这差事还没完呢?” 季景飏只道:卑职办事不利,还请指挥使恕罪。” 他这话说得生疏,却令骆司南沉下方才还扬起的嘴角垂下来,显得有些不高兴。 不过他侧头看看以剑撑地的简少麟,又看看身穿白衣的钦天监部众,又将笑意挂上眉梢。 “原来还有钦天监的事儿呢?”骆司南幽幽道。 骆司南官位比简少麟高出不少,此时他只能复又跪下行礼道:“卑职等也办事不利,还请指挥使恕罪。” 骆司南随便地扬扬手道:“大敌当前,此时不是你们谢罪的时候。不就是个带着面具的怪物吗?也难得你们费如此大的周章?” 季景飏眉头微皱,抬眼看骆司南。 骆司南身后骑兵已经赶来。这群人训练有素,此时已呈一字拍开,隔三人之远一骑,围城一个半圆,将怪物围在中间。 然后,骆司南又是一个扬手。 这群骑兵便端起火枪。 原来骆司南是带了神机营过来助阵了。 那怪物见状,先是后撤一步,似乎是知道神机营火枪的厉害。但他随即便又仰天长啸了一声。 骆司南扬起的手一个下压,火器子弹便纷纷向怪物身上打过去。 谁知那怪物却丝毫不惧,不避不让,火器子弹打中它的身体,便发出金属碰撞的空空之声,如打中钢板一般。他足下使出千斤坠的功夫,饶是被威力如此巨大的火器打中,身体却也未曾后退半分。 待得一排火力全数打出,神机营部众换火药的功夫,那怪物忽然大吼一声,便向骆司南攻来。 季景飏见状,拔剑般冲上前去,想要帮骆司南挡住怪物的一击。 谁知骆司南比他还快,人自马上跃起,挡在季景飏身前,向着怪物的方向迎面攻上去。 怪物的蜥蜴手利爪如铁,骆司南赤手空拳却也毫不露怯,只见他翻掌抓住蜥蜴手的手腕,再一扭腕,两只蜥蜴手登时便像拧麻花一般手掌自下而上被扭了半个圈。那怪物只大叫一声,急速将双手后撤。 但是此时,骆司南一双手犹如铁焊一般抓住它的手腕,令它挣脱不得。骆司南再一抖腕,比他还高出一人的怪物被他一拉一扯,只听它嚎叫地更痛苦了。它的双肘、双肩都被骆司南单凭一双手给卸掉了。 骆司南拉住怪物双腕往后一扯,将怪物拉到在地,顺带一个膝击,用膝盖直接顶碎了怪物的面具。 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这东西果然长着一张人脸,若不是那双蜥蜴手,这东西分明就与人无异。 接连一个扭、抖、拖、击,也就是四招,骆司南就解决了这个钦天监同玄镜堂都解决不了的怪物。 除了季景飏,其他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张霁站在季寸言身边,他看着骆司南问季寸言道:“小季,这家伙是谁?” “天龙卫指挥使骆司南。”季寸言道。 张霁感慨道:“……他还是人吗?” 骆司南一制服那个怪物,便有两名他的贴身部下将那个怪物压制住,长剑四把钉住怪物手脚,令它再也没有能力反抗。 骆司南拍拍长衫上本就不存在的尘土,对季景飏道:“你们折腾一晚上,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季景飏之后又低下头去,道:“卑职无能。” 骆司南对于季景飏的生疏颇为不满,不过此时有旁人在,他也不好发作,只得摆手道:“起来吧!低着头跟你说话,我脖子疼得很。” 季景飏这才站起身,却还是低着头,一副“我没话跟你说”的模样。 倒是骆司南叹了口气,他歪了歪头,对站在季景飏身后的季寸言招招手道:“小言,过来过来。” 季寸言见兄长此时对骆司南十分恭敬,便也规规矩矩走上前去,刚想行礼,便被骆司南打断道:“哎你就免了,别学你哥这一套。怎么身上还挂彩了呢?” “不是我的血啦!是简大人受伤了。” “嗯……这就是简大人学艺不精了。”骆司南眉头一皱,说出的话却十分双标。 简少麟对骆司南倒没有季景飏那般恭敬,只是略低了低身子。 骆司南见一名玄镜堂密探正抱着那个被怪物抢夺而来的婴孩,便对季寸言道:“小言,你先把人家孩子给还回去吧!免得他父母担忧。” 季寸言道:“是!” 骆司南有瞧瞧简少麟同季景飏,问道:“两位大人都受伤了?” 季景飏道:“伤不重,不碍事。” 简少麟也道:“皮肉之伤。” 骆司南道:“天都亮了,想来钦天监同玄镜堂这差事算是了了。都回去修整一下吧。至于这个东西,让我带回天龙卫好好研究一下。” 二人互相看看。 待骆司南将那似人非人的怪物提走,太阳已经自东边升起,这一片狼藉就这样沐浴在阳光下,空地上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此时,季寸言对季景飏道:“三哥!三哥!” 季景飏转过身去看她。 季寸言抱着那个小娃娃,一脸无奈道:“三哥,他一直哭呀。你有没有奶?” 简少麟都撑不住笑了。 季景飏皱眉道:“什么我有没有奶?我看你就是想挨打。你这样抱着他不舒服,他自然会哭。” 季寸言道:“那怎么抱呀?” 季景飏无奈道:“你把孩子给我。” 季寸言把怀中的婴孩递给季景飏。 季景飏把婴孩抱过来,轻轻拍了两下,那婴孩果然就不哭了。 季景飏道:“不就是这样!赶紧把孩子给人送回去。” 季寸言却道:“咦,到我怀里他一定继续哭。三哥你这么会抱孩子,不如你自己送过去吧!” 季景飏恶狠狠瞧了季寸言几眼,道:“你真是我的亲妹妹。” 简少麟对季景飏道:“今夜的风波已经平定,如今那怪物被天龙卫带走,我也算功德圆满,这就告辞了。” 季景飏一边哄着怀中婴孩,一边对简少麟道:“有劳简大人帮忙。这……我也不方便送你。小言。代我送送简大人。” 季寸言依言将简少麟送至路口。 简少麟对她道:“送到此处变好,你回去休息吧。” 季寸言皱眉瞧着简少麟手臂上的伤口,道:“简大人,你伤口还在流血呢。” 简少麟低头看看自己受伤的手臂,道:“不碍事。” 季寸言从腰间小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道:“这是我家特制的清风露。配合金疮药外用,一敷上伤口就不疼啦。” 简少麟皱眉道:“这止痛的麻药,是给女孩子用的吧?” “咦,你怎么跟我哥一样麻烦!不论男子女子,受伤的话一样会痛的嘛。不知道你们这样硬撑有什么意义。拿着吧!”季寸言将白瓷瓶塞到简少麟怀里,表情慎重地对他道:“你可千万要用哦,很贵呢!十两银子就这么一点点,还是成本价。” “什么是成本价?” “成本价就是……原料呀,炭火呀,这个瓶子呀,加起来就这么贵!都不算我那扇子帮雷霆师叔扇了一天药炉的人工呢。” “这是你自己做的?” “也不算……我就打了个下手,雷霆师叔就送了我一瓶。总而言之,你记得用哦。” 简少麟对季寸言微微笑了笑,点点头,把瓷瓶收下了。 第四十一章 调查 骆司南带着季景飏来到练场,此时早有一列身穿天龙卫官服的部众等在此处了。 骆司南对季景飏道:“我让他们各耍一套自己的看家本领,你看看谁的武功同那个蜥蜴怪更像。” 季景飏皱眉道:“不交手我怕我认不出。不然让我上阵同他们一一过招吧!” 骆司南道:“我帮你讨个巧,你还上赶着自己动手呢?你肩上的伤不痛么?” 季景飏道:“小事情,皮外伤而已。” 骆司南只有叹道:“行吧!我比划,你看着!” 季景飏还想说什么,便被骆司南打断了。他压住季景飏的话头道:“玄镜堂只是天龙卫编下,我是你的顶头上司,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讨价还价!” 骆司南武功高出众人不少,此时便将天龙卫一众高手的招式一一试过。季景飏在一边看得直皱眉,带他将最后一个崆峒派的高手击倒在地时,回头去看季景飏。 季景飏却还是摇摇头。 骆司南道:“这可便奇了怪了,中原武林,叫得上名号的各大门派的武功,我可都给你试全了,你也没看中一个?” 季景飏无奈道:“这跟看不看中有什么关系?那个怪物武功很奇怪,虽然看上去没什么正经招式,但是没一招又极为合情合理,且能够抓住对手的破绽,一击即中。仔细想来,好像确实跟中原武功有些不同。架势动作谈不上多好看,只要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击中对方要害,让其再无反抗之力便是。而且有时候招式也并不光彩。” 骆司南道:“你的意思就算说,这东西使的,也许并不是中原武功?” 季景飏说话谨慎,此事他并不能肯定,是而他没有回应骆司南的问题。 不过他想了想后又道:“小张天师曾经提到过,他说他见过这种蜥蜴手的怪人,是在百越大祭祀活动中,这种怪物被人关在笼子里,被大火活活烧死。” 骆司南皱眉道:“百越?” “嗯。说是瑶族的还盘王愿。” 骆司南道:“这个好办。我让人去刑部,看有没有来自百越的犯人,抓个三五个的,过来陪我试招。” 季景飏在天龙卫待了一天还没回府,到了晚饭时候,便有天龙卫派了人过来打招呼,道今夜也未必能回来,还请季大人同夫人莫要担心。 晚饭时,季夫人对夫君道:“哪有这样做事的,昨夜熬了一宿,今晚还不让回家。” 季如风叹道:“为朝廷办事,不都是如此?再说有阿南照应着,你也不必担心。” 季寸言道:“对呀,骆大哥武功好厉害!三哥同钦天监的简大人二人联手都对付不了的怪物,骆大哥眨眼就把它打趴下了,再也动弹不得呢。”说毕,她又侧头去看窗外那弯明月。 季夫人对季寸言道:“言儿,吃饭呢,怎么老是东张西望?这不都是你自己点的菜吗?” 季寸言道:“我晚上也得出去办案呀。” 季夫人皱眉道:“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做什么?不是才出了什么山魈夺婴的案子吗?大晚上的,外面可不太平。” 季寸言放下筷子,道:“夺婴的山魈被骆大哥一脚踢破脑壳啦!外面安全得很。再说我跟张天师约好了,又不是一个人去。” 季如风问道:“你们要去哪里查案?还非得晚上去?” 季寸言笑道:“这个是秘密,不能对别人说。爹娘也不行,三哥也不行。” 说毕,她便站起身来,道:“那我就出去啦!” 季夫人看看季如风,道:“她这样子出去,你放心?” 季如风却笑道:“你女儿在外面办案的时候,大多夜黑风高。如今又有张家天师陪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放心吧夫人,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魑魅魍魉呢?” 季寸言与张霁碰头的地方在京郊的十里亭。此时月上中天,今夜倒是个好天气。 张霁早早就在凉亭里等季寸言了。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包袱。 “我来啦!”季寸言对张霁道,“这里面是什么呀?要穿夜行衣么?你早说呀,我的夜行衣有好多呢,就是很少有机会穿。” 张霁皱眉道:“穿什么夜行衣?我们又不去打家劫舍。” “那我们去哪里?” 张霁耸耸肩,对季寸言道:“你想不想逛街?” “女孩子当然喜欢逛街啦!不过大晚上的,又不是中秋元宵,到处宵禁,能逛哪里?” “逛哪里先不说,你把这个东西戴上。”张霁说着,打开那个黑色包袱,里面放着的,是一个面具。这面具看上去一点也不美,青面獠牙的,多看一眼晚上都要做噩梦。 季寸言瞧着面具,然后对张霁道:“我才不要把这个戴在脸上呢。” 张霁道:“不戴我就不带你去逛鬼市了。” “嗯?什么?原来我们今天晚上是要去鬼市吗?” “那个长着蜥蜴手的怪人大概来自于百越。百越的瑶人对中原人士一向破有戒心,天龙卫和你们想要打听他们的行踪秘密难于登天。通常这些异族奇人,想要在京城讨生活,多半都会出没于鬼市。” “所以你想去鬼市打听一下蜥蜴怪人的线索?!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我也不想戴这么丑的面具。” 张霁白了她一眼道,“你浑身上下都是生气。如果不压下去、盖起来,你前脚踏进鬼市,后脚就能被里面的恶鬼妖怪给生吞活剥了。更别说你家全家是官家人,手上都是药物精怪血腥味,你要是这样进去,保证不能肢体完全地出来。” 季寸言犹豫了下,对张霁道:“那能不能装扮成一只比较漂亮的鬼呢?妖怪也行!” 张霁道:“唉……” 季寸言被张霁逼着戴上了一顶盖着黑纱的斗笠,将她的脸完全遮住。 他将季寸言上下打量了几眼后道:“这也没比戴着面具好看多少。” “至少没把那种东西戴在脸上。”季寸言坐下来,对张霁道:“我小时候第一次出京城,是跟着我三哥去江西办一起鬼面傩的案子。”【注1】 张霁问道:“傩神是祭祀打鬼驱邪用的东西。鬼面傩是个什么?” 季寸言将斗笠边沿的黑纱掀开,露出脸,对张霁道:“就是有个负责祭祀的巫师,是傩班八伯之一,戴的是钟馗面具。这八伯在元宵节的时候跳了三天的傩祭,到了结束圆傩的时候,他的面具就摘不下来了。面具同人脸长到了一起,硬行分开只能把脸皮也一起扯下来,皮开肉绽。”说完,季寸言还用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似乎是想驱赶自己脑海中的那种疼痛感。 “这不就是中了咒么?那糯米水泡七天就行。”张霁十分老练地道。 “嗯……三哥就是用这种办法把人同傩面分开的。可是。”季寸言顿了片刻后,脸色很不好地道:“可是,等我们把面具从那人脸上摘下来的时候,就发现……那个人的脸,变成了他戴着的那个面具的模样。简直跟那个面具一模一样的,眼耳口鼻,就跟又把面具戴上去似得。你想想钟馗嘛,又凶又丑。当时就把那人的娘子给吓哭了。” 张霁歪头想了想道:“时间太长了,咒术印到皮肉里,没办法。” 季寸言道:“那简直是我的噩梦。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敢戴任何的面具。你看你的面具还那么丑。” 张霁又叹了口气道:“有我在,你怕什么?就算你的脸被面具给粘起来,我就给你换张脸,保你美若天仙,比你现在漂亮几百倍。” 季寸言道:“呸呸呸!滚滚滚!” 张霁哈哈笑了一会儿,便拿出一张空白符箓,左手握决,右手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符箓纸上写下咒文。 “这是什么?”季寸言盯住张霁写符。 张霁也没说什么,只问季寸言:“想做黑白无常吗?” “舌头那么长,我才不要呢。” “那牛头马面吧。” “那不是更丑吗?能做嫦娥么?” “你想得美,嫦娥不归我管。”张霁说毕,咒文也已经写完。他抬起手,将那枚刚写好的符箓拍在季寸言额头上。 “干嘛呀我又不是僵尸。”季寸言气呼呼地道,不过也没闪躲。 “白无常吧!就这样!”张霁说着,又把那枚符箓摘下来。神奇的是,这么符箓上方才用朱砂写好的咒文却看不到了。 张霁用桌上烛台的火将肉眼瞧上去空白的符箓给烧了,又对季寸言道:“我给你施的是最简单不过的障眼法,虽然好用,但是威力不大,而且六个时辰之后,法术便会自然失效。” 季寸言点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去鬼市,那些魑魅魍魉的,就会以为我是白无常了么?” 张霁道:“反正就知道你是地府的芝麻绿豆的小官,所以不会,也不敢为难你了。” “那你呢?” 张霁将桌上的面具个戴上,对季寸言摇晃了下脑袋道:“我是山魈。” 二更时分,正是鬼市最热闹的时候。 京郊鬼市位于城西的一处竹林深处,这片竹林又有个别称叫做“鬼林”。因为此处偏僻背阳,几十年来奇怪的传说不断。有说在此处遇见鬼怪的。有说在此处与人做买卖,回到家却发现手上银票变为纸钱或者家破人亡的。更有记录在案的失踪案例十几宗。连曾经通行此处的官道都被官府绕道重建。如今鬼林更是人迹罕至。 穿过竹林,再拐进一条进山的湿滑幽暗的小道,行不过数里,钻进一处一人高,二人宽的山洞,数丈之后,前路豁然开朗,人声鼎沸,便是鬼市的所在了。 其实每个城镇,都有“鬼市”的传说,大多数的鬼市也是曾经真实存在的。人鬼,共生于世,总要有些渠道互通有无。鬼市便是这样的渠道之一。 张霁带着季寸言穿过一个个奇奇怪怪的商铺地摊,这里的小路肮脏难行,味道也不好闻。 季寸言避过一个同她迎面而来的小贩。那小贩举着一个像是卖冰糖葫芦的大木棍,木棍上插满了一些可疑的肉串,这些肉串腐臭味很重,有的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可疑液体。 季寸言刚想仔细瞧瞧这家伙卖的是什么东西呢,张霁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道:“别瞎看,小心人家以为你要买呢。” 季寸言问张霁道:“那是动物的内脏么?” 张霁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买来吃过。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你紧跟着我别走丢。记得我叮嘱你的话吗?” “记得啦!不要跟任何陌生人说话,因为它们说的根本不是人话,而是‘鬼语’。我一张嘴就露馅啦。不要给人看到脸,只要面纱掀起,你的符咒就被破啦。不要买东西,那些都是邪物。还有什么来着?”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否则被鬼吞掉我也救不了你。”张霁补充道。 季寸言噘着嘴,低头看着张霁死死握住自己左手腕的右手,然后她摇晃了一下左手,道:“你抓着我呢,我怎么离开你的视线?” 张霁低头看看,这才发现自己还拉着季寸言的手呢,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快速撒开手道:“总之你离我近点儿,别瞎跑。” “知道啦!”季寸言笑着道,看上去还挺开心。 【1】自商州以来,除了元、清以外,历代君王都要定期举行驱逐疫鬼的祭奠。傩祭就是驱邪的一种祭祀活动。在江西南丰,还保留这种祭祀驱邪的活动。傩班的八位傩舞者就叫傩班八伯。他们分别戴上有名的打鬼神灵的面具,进行驱魔活动,这些面具有钟馗、雷神,二郎神等,都被雕刻成凶恶的模样。仿佛比鬼凶恶,才能驱逐鬼怪。——《中华遗产·妖鬼记》 第四十二章 鬼市 “既然咱们已经进了鬼市,现在要去哪里打探消息呢?”季寸言问张霁。 “你们玄镜堂平日里要打探消息,去哪里?”张霁反问季寸言。 “我们有自己的线人呀。贩夫走卒,市井游侠,有时候牢里的犯人,给点好处他们能说出许多呢。啊,再不济,还有专门贩卖消息的组织。可是好像哪一条在鬼市都行不通……” “我告诉你吧。鬼市里面要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就是药铺了。” “药铺?” “鬼市的药铺同别处不同,卖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孔雀胆、鹤顶红、龙爪犀牛角……这些东西在别处你也买不着。一般不是鬼的人出入鬼市,便是在药铺买这些东西。买卖多了,消息就多了。所以,我们去药铺里面找一找,总会有收获的。” 这时,季寸言拍拍张霁的肩,道:“你要找的,要不是不是都叫什么‘堂’什么‘堂’的?” “怎么啦?”张霁收回注意力。 “这个是不是?”季寸言指了指二人面前的店面。 破旧的小木屋,木材都陈旧到泛黑的门板旁,随便地竖着立着一个木匾,上面写着“回春堂”。 “像个棺材铺,还叫自己‘回春堂’。”季寸言评价道。 “就是这里,进去吧。”张霁道。 此时跟张霁和季寸言一样在鬼市瞎逛的,还有钦天监的人。 简少麟毫不避讳地握着他的剑,他身边随从也都自带武器。这些人虽然都穿着黑衣,不那么惹眼,但是也没跟季寸言一样避讳地戴着斗笠蒙着面。倒是挺大方地露着脸在鬼市街道行走。钦天监有其特殊的隐藏生气的方法,虽然同张霁的不同,但也异曲同工。 几人路过回春堂,又往鬼市深处走出几步,来到了另外一家商铺。 “大人,我们查到的称骨铺就是此处了。”简少麟的一个随从对他道。 简少麟点点头,也没说话,就走了进去。 他身后的一个随从跟着他进了铺子,其他人都守在铺子外面警戒。 此时的回春堂内,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男人正将张霁同季寸言迎回内厅。 那老板将张霁同季寸言打量了几眼,道:“二位贵客倒是稀客,从来没见过。二位可将面具斗笠除下了。小店里点了沉木香,外面的人闻不到生气。很安全。” 张霁听罢,将脸上的面具取下来。他侧头见季寸言也在解斗笠的带子,忙握住她的手腕道:“你戴着吧。” 老板笑着盯住戴着斗笠的季寸言看了几眼后道:“小姑娘道行浅,戴着也没错。看这细皮嫩肉的,万一被我养的小玩意儿伸出舌头来舔一舔,怕是也要掉一层皮。” 季寸言却也不怕,只对老板道:“大叔你养了什么小玩意儿?我能看看么?” 张霁按住蠢蠢欲动的季寸言,教育她道:“不就是蛇虫鼠蚁的,有什么好看?真的舔你一下,你哥得在我身上割快肉来。” 老板笑道:“这位公子可说错了。若是寻常的蛇虫鼠蚁,老朽能不把它放在外面卖么?老朽这东西,单单你们想看一眼,便得出这个数。”说毕,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头。 季寸言问道:“有蛊王值钱么?” 老板皱眉道:“小姑娘说话倒是有趣。想那蛊王何等厉害,且是千年难得一见。蛊王出身异族,便是族内圣物,岂是可以买卖的东西?更何况那东西是认主的,重金买下又不能供人驱策,要来何用?” 季寸言道:“给你看一眼蛊王,你给我看一眼你养的小玩意儿,怎么样?” 老板喜道:“若是这能让老朽看一眼蛊王,这买卖自然划算!老朽再送给你们这店内随便一件宝物,只要二位看得上!” 季寸言看看张霁。 张霁皱眉道:“想都别想,冬眠呢!” 季寸言撇嘴道:“你诓我呢!大夏天的冬什么眠呀?说起来你都来了这么多天了,我都没见过我的好朋友。” “都说了冬眠呢,叫都叫不醒!” 老板看看二人,道:“莫非这位小公子,手中便有蛊王?” 张霁摆手道:“老板莫听这小丫头胡说。你看我长得像异族吗?” 老板笑道:“既然来了本店,自然是想同老朽做生意了。这位小公子,是想买什么物件,还是有什么东西出手呢?”老板回归本行。 趁说话时,张霁已经将这回春堂内外打量了一遍。其实也没甚特别,大概好东西都藏在里间。 张霁道:“来此处,是想同老板你打听一件事。您可知道最近京城内山魈夺婴的怪案?” 老板将眉头轻皱,道:“你上我这儿来打听事儿,可不厚道。” 张霁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道:“物件有价钱,消息也有价钱。做生意的话,不都是一样么?” 老板只将桌上银票瞧了一眼,立马喜笑颜开道:“小公子这话也没错。山魈夺婴,倒是听说过。京城中竟然有如此明目张胆犯案的精怪,那可真少见。这京城内,除了钦天监,可还有天龙卫编下的玄镜堂呢。这两个衙门,本事可都不小。斩妖除魔,一向是所向披靡呀。便是咱们这鬼市,也不敢招惹他们。” 季寸言还挺得意,对张霁扬扬下巴。 张霁低声对她道:“怕你哥,又不是怕你。” 而此时,称骨铺里,简少麟也在跟一个面目苍老的白发老人做一场交易。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画轴,里面便是他画的蜥蜴人的蜥蜴手。 “这是什么东西?”简少麟问老人。 “这……”老人将那那幅画放在烛台下反复看了几眼后道:“这不就是蜥蜴手吗?” “你也知道蜥蜴手的故事?” 老人放下画轴,对简少麟皱眉道:“公子从何而来,要去何方,打听这东西有何目的?” 简少麟将老人看了几眼,冷漠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称骨铺门外,钦天监的人警惕地看着周围环境。可惜,他们谁都没注意到,在称骨铺的门后,伸出来的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隐藏在门后窄巷中的,是一个白发老人的尸体。他大概死了有些时候,早有两三个恶鬼正围蹲在此处,啃噬他的尸体。 “打听这种事情,可不吉利。我劝公子还是及时收手吧。”老人对简少麟道。 简少麟看着老人,道:“我给你钱,你给我消息,大家公平买卖,至于吉不吉利,就与你无关了。这事又有什么说不得?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这东西是人是妖?” “你打听来,究竟做什么?” “先生有些奇怪,我访寻过许多鬼市生意,也没见过任何人会多问客人半句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老人嘿嘿一笑,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方才的佝偻嶙峋的老人,突然舒展开身体,身材眼见地魁梧了起来。 简少麟眉头一皱,扶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力,大拇指顶开剑鞘,露出一丝寒光。 “能出入鬼市的,定不是凡人,公子是玄镜堂的人?” “会缩骨易容,引我上钩的,也一定不是凡人,阁下又是哪位?” 简少麟身后的随从一惊,将宝剑拔出。他口中呼哨一声,却不见有人接应。于是他掀开破布做成的门帘,冲出门外,却没在见到自己人的半点身影。 “大人!我们中埋伏了!快走!”简少麟近身随从对他道。 简少麟瞳孔一缩,人已跃出称骨铺。 他一手扯着近身随从的衣领也将他带出,对他道:“兵分两路,你回去报信。” 却见四下突然多出许多黑衣人,带着斗笠,这些人纷纷亮出兵器,向二人围攻而来。 回春堂老板对张霁道:“真是可惜了,这银子老朽怕是赚不到了。” 张霁却十分大方,道:“我初来京城,大家交个朋友。这些银子老板你便收下吧!这几日帮我多多留意此事便可。” 那老板一听张霁这话,喜笑颜开道:“小公子倒是有几分江湖豪气在身上呢!你放心,老朽一定为小公子多方打听。不过,无功不受禄,这银子也太多了。不如小公子在小店随便挑几件你喜欢的东西拿走如何?” 张霁想了想道:“咱们出门跑江湖,身上可也带不走什么宝贝。不过我确实得找老板你卖点犀牛角、麒麟血什么的备着了。” “啊,这些东西到是齐全,怎么,小公子还是个驱魔降妖的英雄吗?” 季寸言道:“他是小神棍!” 张霁叹道:“也可以这么说吧!就是个跑江湖的。” 老板笑道:“原来是天师大人,便是见你一身正气呢。这小姑娘也明朗可爱,倒不像是鬼市中人。请天师您随我来吧。小姑娘你便在此处到处看看,喜欢什么就跟老朽说!” 说毕,老板就同张霁去内堂了。 季寸言倒真的对这鬼市的药铺十分感兴趣,便开始认真打量起来。 店铺前厅展示的,倒不会很值钱,却也十分有趣稀奇,那些兽头怪石什么的,季寸言以前也从来没见过。 她站在一只已经变成干尸的小旱魃面前,歪头想了想道:“这个雷霆师叔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她话刚说到这里,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兵器相交声。 在鬼市还有打架的呢。 季寸言好奇地推开窗户去看热闹。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己眼前一晃而过。 季寸言奇道:“简少麟?” 简少麟此时被一众黑衣人围住,腹背受敌。他脸色沉静地前后看看,手上宝剑剑锋一偏,寒光尽现,便同这些人缠斗起来。 “他怎么在这儿?” 简少麟武功不弱,但横竖是个文官,钦天监主管鬼神封印,能学的武功也有限。十几招下来,简少麟已经不敌了。 季寸言心道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还是同行,这忙却不得不帮了。 于是,她居然也没掂量下自己有几斤几两,便跃过窗户奔出去。 此时简少麟正好杀出重围,一跃而至,同季寸言也不过几步的距离。 他眼见面前多出一个女子,还戴着斗笠,这模样跟追杀自己的杀手差不了多少。此时他杀心已起,剑锋往前疾送出去。 季寸言还准备去帮忙呢,就见寒光直指自己面门。她这才记起自己黑纱遮面,鬼认得自己是谁呀。她想躲闪,已是不及了。 简少麟这一招又狠又快,剑未至,剑风已达,掀开了季寸言斗笠垂下的面纱一角,露出季寸言的半张小脸来。 电光火石间,简少麟心下一沉,连忙收剑,但是这剑收得太急,剑刃只能往自己身上划去。 简少麟的左臂被自己的剑割破,这才避免这一剑刺到季寸言身上。 第四十三章 天降奇兵 季寸言吓了一跳,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扶住简少麟道:“简大人,你没事吧?他们是谁?” 简少麟却不理她,只是捂住自己受伤的左臂,半晌才缓过来,对季寸言道:“你跑出来做什么?” “帮忙啊,我再不出来,你都被大卸八块了。” 简少麟无奈地摇摇头道:“那我实在是太感谢你了,你没发现,四周突然没声音了吗?” 季寸言愣了一下,抬头去看。 这时围住他们的,便不止是黑衣刺客了,整条街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都停下手中的生意活计,往简少麟同季寸言这边看过来。 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般。 新鲜的,人血的味道! “呃……”季寸言突然想到入鬼市时,张霁对她的耳提面命,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看来陌生人在此处暴露,真的很危险。 简少麟按住季寸言的肩膀,将她往外一推,这一掌推得虽轻,却含着内力,季寸言脚下一空,人便已经被简少麟推出圈子,跃上对面的房顶。 待季寸言再回过头,简少麟已经架起剑,对着黑衣人同觊觎他血肉的妖魔鬼怪,准备鱼死网破了。 只听简少麟大喝一声,就主动攻上去。 季寸言道:“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她无奈右腕一抖,扯出几根墨线来。 简少麟举剑砍杀了几个黑衣刺客,又将人丢进恶鬼堆里。这些鬼市的恶鬼和低等妖怪,好久没见过这么新鲜的荤腥了,果然一拥而上。 但是对方人数太多,简少麟渐渐不敌。 就在此时,这些人的脚步突然被困住,无法一齐进攻简少麟。 简少麟一愣,便见季寸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屋梁上跃下来,手上控制着几根墨线,她对简少麟道:“快点呀简大人,支持不住啦!” 原来是季寸言用六芒星阵的墨线,缠住了这群刺客的脚。 简少麟会意,挥剑而出,趁敌人脚下不方便,将其一一斩杀。 此时,张霁也从回春堂的大门赶出来,瞧了眼面前的一片狼藉,无奈对季寸言道:“我就一刻没盯住你,你给我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说毕,张霁跃至简少麟同季寸言面前,替他俩挡住这些饿鬼同刺客。 季寸言道:“不行的,他们武功太高了。你这样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张霁道:“我乃张道陵天师之传人,还能在鬼市折了?” 说毕,张霁双手结印,口中念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只见四下魑魅魍魉一听九字真言,显示一愣,全部停下动作,继而瞧见巨大结节自张霁双手发出,对着长巷呼啸而来。大鬼小鬼,妖魔精怪,全数被这法阵震慑,四下而退。 眨眼间,这鬼市里便空荡荡了。 除了那些要刺杀简少麟的黑衣刺客。 张霁皱眉看着这些人,道:“咦?” “咦什么呀!这些是人啦!你还不赶紧跑,他们可不怕你。”季寸言在张霁身后道:“张霁,你快请你儿子出来帮忙吧!下个定身咒什么的也好啊。” 张霁道:“说了他在冬眠啦,我死了它都不会醒。” 这些黑衣人先时被张霁做法驱鬼的阵势吓到。如今却见这些法术对自己无用,即刻振作精神,挥剑便向张霁攻来。 简少麟同季寸言见状,连忙又冲上去帮张霁挡住这些人。 张霁后退一步,对二人道:“你们先顶着!” 说毕,他又从腰间布包中掏出一道黄色符箓,左手执符,右手结印,口中念咒,咒语念毕,他喝到:“左右魍魉,供我驱策!急速前来,助我克敌!” 他语音刚落,只见方才还纷纷躲避的鬼怪精灵又全数从黑暗中钻出来。它们被张霁的法术驱策,便视这些黑衣人为死敌,一拥而上,向他们攻上去。 张霁按住惊呆了的季寸言同简少麟的肩膀,道:“还看什么啊?赶紧溜吧!” 三人回头便往出口跑去。谁知,刚到街头,便又看到十几个黑衣人守在出口处,正拉起架势,等着他们呢。 如今前有围堵,后有追兵,单凭他三个人,实在是势单力薄了。 季寸言问张霁道:“你还有没有什么本事呀?” 张霁本来轻功就不太好,如今被季寸言拉着跑得气喘吁吁。他道:“我能对付鬼怪,对付人别找我。” 季寸言道:“那不行就只有硬上了。” 简少麟看着还一本正经,郑重其事说出这话的季寸言,无奈道:“我先突破一个缺口,你带张天师先走。我来殿后。” 季寸言看着简少麟还在流血的手臂,实在看不出他还能又这等本事。道:“简大人,实话说,你能开个缺口我是信的,若是留你一个,我怕你是双拳难敌四手了。” 简少麟却道:“总不能全部折在此处。” 季寸言道:“我们家可没这规矩,多少人进来,就得多少人出去!” 说毕,也没等简少麟再开口,她便一扬手,将墨线铜铃夹在指间,往黑衣人的方向攻上去。 简少麟紧随其后,挥剑也攻上去。 倒是张霁无奈道:“怎么还上赶着送死呢?”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黑衣人向他攻过来。 张霁吓了一跳,连忙矮身躲过此人的当头一剑,然后一个滚地便躲到一边。 季寸言正同一个黑衣人缠斗,回头看到张霁身陷险境,也只有又回身去救他。 三人正缠斗间,忽然一只钢筋制成的短箭射中挥刀攻击季寸言的黑衣人的后背。那短箭不似寻常兵器,而是通体黝黑,月光照上去,便反射起一股奇怪的幽蓝之光。 季寸言回过神来,看到倒伏在自己面前的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到他背上已经没入一半到尸体中去的短箭,喜道:“梓靖师兄!” 张霁同简少麟顺着季寸言的目光看上去,却见一个黑衣男子正立在一边的屋顶上。他右手执一柄黑色弓弩,左臂架在身前稳定弓身,右手连连抠动机扩,数箭齐发,黑衣人一个个应声倒地。 简少麟倒是知道此人来历。听说他之前时候做天龙卫暗部杀手的,后来又改投玄镜堂门下,如今是季景飏麾下第一高手。他武功能敌大内高手,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平时多不露面,若是现身,定是要大开杀戒的。 黑衣人见新来的帮手居高临下,这些短箭见血封喉,定是喂了毒的。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衣人口中呼喝一声,意思大概是先解决了屋顶上射箭的那个。 便有两三个黑衣人领了命令,一跃而起,向雷梓靖攻去。 雷梓靖微微一皱眉,丢下弓弩,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这软剑如灵蛇吐信,随他身形而动,眨眼间,屋顶的三个黑衣人便被他一剑封喉,纷纷滚落下来。 众黑衣人大骇,都回头望领头人的方向看过去。 领头人又一声呼喝,众随从丢下简少麟等人,一齐向雷梓靖攻上去。 雷梓靖也跃下屋顶,在街道中央从容不迫地迎敌,他武功高出季寸言许多,甚至连简少麟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见他脚下步子虚实前后,不停变换,手中软剑刺出收回,如仙人舞剑般飘逸,而剑尖所致,寸草不生。仿佛他杀这些人,根本丝毫都不费力一般。 简少麟眉头一皱,对雷梓靖道:“雷兄!莫要都杀了,得留几个活口才是!” 雷梓靖手中脚下动作都未有迟疑,只是剑尖凝固的杀气闻言四散而开,剑刃不再只冲着这些黑衣人的脖颈之处而去,改而舔向这些人的四肢筋脉处。 众黑衣人在他的剑下纷纷躺倒在地,握住手腕脚踝不住呻吟。 半炷香时间不到,这群黑衣人便被雷梓靖一人秒杀了。 “京城真是人才济济,不过这个人也是人吗?”张霁感慨道。 “梓靖师兄!”季寸言一边叫着雷梓靖的名字,一边蹦蹦跳跳迎上去,开心地对他道:“你从蜀山回来啦?” 雷梓靖皱眉看看季寸言,然后抬手擦掉她脸颊上的几滴残血,问道:“受伤了?” “没有啦!是简大人的血。”季寸言道,“这位就是钦天监的简少麟简大人,这位是张道陵天师的传人张霁张天师。” 季寸言对张霁的介绍在雷梓靖面前倒是颇为一本正经。 “这是我师兄雷梓靖,他的武功天下无敌呢!”季寸言说完这句话,又歪头想了想,心道:以前真的这样觉得。但是梓靖师兄打得过骆大哥吗?…… 简少麟对雷梓靖拱手道:“多谢雷兄相救。” 雷梓靖皱眉看着他,道:“你官位比我高,这声谢自是不必。” 季寸言对简少麟道:“我家师兄脾气有点怪怪的,简大人莫要多心。” 说毕,她又对雷梓靖道:“梓靖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鬼市的?” 雷梓靖道:“我在蜀山接到三公子的密函,说京城出现了武功高强的怪物,玄镜堂高手四散在外,须得叫人回防。我手上事情已经不多了,就回来帮忙。刚一回来,就听说你半夜不在家,到处乱跑。刚好我们的密探回报说鬼市有异动,是而我过来打探一下。” 季寸言只能缩着脖子吐吐舌头道:“幸亏梓靖师兄你来啦,否则凭我们三个,确实没法打赢这么多黑衣人呢。师兄你武功又精进了不少吧?明年定能蝉联玄镜堂第一高手!” 雷梓靖斜眼看她,道:“你小嘴跟抹了蜜一样,是不是想让我帮你瞒住你三哥,不告诉他你在鬼市涉险的事情?” 季寸言嘻嘻笑,却也不反驳。 雷梓靖却道:“晚了,你三哥如今正在鬼市外面等着我的消息呢。不止他,还有你的骆大哥。你求我不如去求骆指挥使,让他给你说几句好话。” 简少麟听雷梓靖如此说,便知道这案子又被骆司南截胡了。 若是人出了鬼市,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于是他蹲下身体,对一个黑衣人道:“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瞪了简少麟一眼,忽然闭上嘴,一咬牙——便歪过脖子不动了。 简少麟道:“这些人嘴里有毒药!” 雷梓靖眉头微皱,收起对着季寸言的温和表情,四下看看这些人,忽然冲到那领头的一个人面前,抬起手便捏住他的下颌处,再一用力—— 那人的关节被雷梓靖活生生捏碎,不论是想咬舌,还是想咬破牙齿内藏好的剧毒,都是不能了。 他出手着实果断狠辣,连简少麟都被他吓了一跳。 张霁更是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陪着黑衣人疼了起来。 第四十四章 纹身和鳞片 这些黑衣人着实各个嘴硬,饶是被天龙卫严刑拷打了一夜,也没从他们嘴里抠出半个字来。 骆司南同季景飏来到天龙卫刑房,正看到两个负责逼供的天龙卫抬了两具黑衣人的尸体从刑房出来。 骆司南道:“嘴还挺严。” 季景飏道:“这些人宁愿死也不肯说出围攻简少麟的目的,看来就算再打死几个,也是徒劳。不如另寻他法吧。” 骆司南冷冷道:“既然在被天龙卫捉住之前,着急了断。就说明他们害怕被抓住经不起严刑逼供。既然害怕,便有机会把他们的嘴撬开。若是寻常法子行不通,我自然有别的法子。” 季景飏方想说话,却见季寸言在一边道:“骆大哥,你现在这样子好像话本子里面的那种大反派。” 骆司南见到季寸言,倒是眯眼笑道:“你骆大哥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平日里隐藏得深。否则为何你三哥总是不待见我呢?” 季景飏白了骆司南一眼,然后对季寸言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疗伤的吗?” “我又没伤,哪还用得着疗伤嘛。都说了受伤的是简少麟简大人了。还是为了救你妹妹受的伤呢。” 季景飏道:“若不是你为了救他,能被人发现后又被围攻么?” 季寸言歪头想了想道:“好像也没错……不过我是真没受伤嘛。唉,现在这些黑衣人的嘴里撬不出东西,所有的线索是不是又断了?” 此时,一个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是昨晚才大杀四方的雷梓靖。 只听雷梓靖道:“那也未必。活人的嘴撬不开,死人可不会说谎。” “啊?死人的嘴又怎么能说话呢?难道要让神婆来问米吗?”季寸言问雷梓靖道。 雷梓靖无奈地看看季景飏,对他道:“能教教你妹妹绣花画画,再不济让她跟你学学武功吗?不要每天没事,就看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本子。” 季景飏叹了口气。道:“你去同我娘姚女侠说这番话吧。” 叱咤风云,玄镜堂武功第一,千妖斩万鬼愁的雷梓靖,听了季景飏的话,对季景飏道:“我嫌自己命长?” 骆司南同季寸言都噗嗤笑了。 方才死掉的那两个黑衣人的尸体,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雷梓靖换上一身仵作的衣服,皱眉站在这两具黑衣人的尸体前。 他低头看着这两具尸体,道:“这两个人都是壮年男子,身材魁梧,右手虎口生有厚茧,应该是会武功,且常年使用兵器之人。” 说毕,雷梓靖又用双手自尸体头部开始检查,双手移到后脑勺,又移回前脑,慢慢自下颌摸到颈部。 “头部没什么特殊,后脑勺都很扁平,头骨形状很像。” “那说明什么?”骆司南忍不住问雷梓靖。 雷梓靖看看骆司南,道:“说明他们可能来自同一地域。许多地域的人群,头骨、身材或者五官都会有其相似之处。中原各地,人的头骨和面容特征都不像这些人这样。我想,他们应该是百越人。” “又是百越?”季景飏道。 “这一点我们早有察觉了。那蜥蜴手的怪物也曾经出现在百越的还盘王愿的祭祀活动中,是被人选做祭祀品,在祭祀的时候被活活烧死的。我们在天牢找到几个百越遗族,是他们透露说百越巫师通常都在鬼市出入,是而我们才赶去鬼市的。”骆司南道。 雷梓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检查起尸体来。他弯着腰,伸手去解黑衣人的衣服,口中对季寸言道:“小言,你没事就出去玩吧,别在此处添乱。” 季寸言有些不甘心,不过此处站着的三个人,她一个都惹不起,故而也只能跟怪怪听话了。 雷梓靖抬头瞧着季寸言走远了,才又继续检查尸体。 “夜行衣看不出什么不同,布料普通,没甚线索。这些人手臂上有个纹身,应该族内图腾。”雷梓靖提起死者的手臂,给骆司南同季景飏看。 那纹身仿若是一条蛇盘曲在一根树枝上,树枝描画得非常简单,只有几片树叶同几个圆圆的类似果实的东西。虽然笔画简单,画中意思却极为明了。 季景飏道:“古人见蛇长寿,每蜕皮一次,便仿若新生,是而便以蛇为族内图腾,象征长生不死,是很常见的事情。” 骆司南皱眉盯住那纹身看了许久,然后道:“这东西好像很眼熟。” 雷梓靖同季景飏一齐看向他。 骆司南感受到二人的目光,却又笑笑道:“不过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雷梓靖又将第一具尸体翻开,他的背上尽是些鞭痕刀伤,许多都已经有些时日了,有些还有些红肿。 “这些伤痕,不像是你或者简少麟留下的。”骆司南道:“所以说,在鬼市之前,他们可能还执行过别的任务。” 雷梓靖却摇摇头。 骆司南疑惑地看着他。 雷梓靖道:“若是与人交手打斗,伤痕一般会在面部或者手臂上。这些伤多在背后,属于无法防备的致命区域。遇到高手,在此处收到攻击,哪里还能有命在?” “你是说这个人,在生前曾经受到过什么惩罚,以至于他背后受伤?”季景飏问道。 雷梓靖道:“这些伤痕新旧不一,看来这家伙经常挨打。看看另外这个人吧。” 说毕,雷梓靖走到另外一具尸体面前,伸手将其翻过来。 这一翻过来不打紧,倒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家盯住这个死者的后背,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人是……是人还是怪物?”骆司南问道。 “不管他是什么,看了这些黑衣人,同那蜥蜴手的怪物,一定很有渊源。否则,他又怎么会把蜥蜴皮披在身后?”季景飏道。 原来,第二个死者背后的皮肤十分奇怪,它并不是普通人的那种柔软质地,而是如蜥蜴一般坚硬如铁,覆以鳞片,将整块背部铺满的鳞片在天牢石壁上火把的映衬下,反射出冷冷的幽光,看上去既诡异,又恶心。 季寸言方从天牢出来,便见有两个小太监正在门口等着她呢。 这两个小太监季寸言倒是认得,便是宁妃娘娘宫中的太监。 其中一个小太监迎上来道:“小季姑娘原来在此处呢,可让咱们一通好找。” 季寸言对那小太监施礼道:“公公好。可是宁妃娘娘有急事找我入宫?” 小太监笑道:“倒也不是急事。只是这几日没见姑娘去宫中,娘娘有些想念。这几日娘娘便想着也要亲手包粽子,想让姑娘去教教她。” 季寸言道:“这可是不敢当呢。其实我也不太会包粽子。不过既然娘娘召见,待我换一身衣服,便随公公入宫吧!” 季寸言跟着小太监入了集贤宫,见宫中走动的侍卫倒是添了不少。便问那个带路的小太监道:“公公,为何今日宫中侍卫来往好似频繁许多呢。是不是宫中有什么事情发生呀?” 小太监笑道:“却也没甚大事。只是听说京城民间有山魈夺婴的故事,天龙卫不太放心,便加强了宫中防卫而已。加之端午节要到了,陛下今年要与民同乐,去宫外体察民情,宫内也得早做准备。” 季寸言点点头道:“好像是听三哥提过一嘴……” 宁妃对于包粽子这件事倒是颇感兴趣。她心灵手巧,被季寸言教过几个之后,包出来的粽子确实比季寸言的要好看多了。 季寸言道:“娘娘果然聪明过人,不过包了几个,就比我这个师父包的粽子还像粽子。” 宁妃笑道:“我不过照着你的样子包一包而已。我也见过宫中的粽子的模样,所以依样包了。你若不嫌弃,我便送与你几个怎么样?” 季寸言道:“那便谢谢娘娘啦!” 宁妃瞧了眼季寸言,想了想问道:“你们家端午节,是自己过呢,还是同亲戚朋友家一起过呢?” 季寸言撇嘴道:“今年的端午节也不太平,大概得在衙门里过呢。” 宁妃笑道:“这可是怎么说呢,再怎么忙碌,也得过节呢。” 季寸言道:“陛下端午那天要与民同乐,端午节那日办龙舟赛,还要在旗山搭上观景台,远眺市井民生。陛下出宫,可是大事,天龙卫须得倾巢出动,四下严防。本来这事儿便够大了,结果邻近过节,还有山魈夺婴的大案。虽然那夺婴的妖物已经被我们抓到了,但是看来在他背后,还有很大的牵连关系要深挖呢。也就这两件事情,就搞得大家都疲惫不堪了。” 宁妃却来了兴致,对季寸言道:“山魈已经抓到了么?你们是如何抓到它的呢?” 季寸言便又将那蜥蜴手怪物的事情说给宁妃娘娘听了。 宁妃未入宫时,是滇国圣女,除了会驭蛊之外,有时还需上阵杀敌,或负责滇王出入安全。是而她对这山魈夺婴的案子颇感兴趣。她一言不发地听季寸言讲完了故事,手中的粽子也忘了包。 带季寸言说完整个故事,已经喝了一盏茶后,宁妃才道:“这案子听上去可诡异得紧。那长着蜥蜴手的东西究竟是人是鬼?若是人,又为何会有这样的一双手?还有,他的武功为何如此高强?” 季寸言噘着嘴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呀。” 宁妃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然后道:“若是此事发生在我们滇国,倒有蛊术可以将人身体的一部分变为兽形。” 季寸言眼前一亮,连忙站起来走到宁妃面前道:“宁妃娘娘,你是说,用药可以把人变成蜥蜴那样么?” 宁妃点点头。 “是把手跟身体用什么东西拼在一起吗?” 宁妃摇头道:“不是,是在人的身体上,涂一层被杀死的动物的尸油。这种东西会有剧毒,是而能够烧毁人的正常皮肤,令其长出的鳞片一样的血痂,待血痂变硬成熟,与身体皮肤无法分开,便成了尸体的一部分了。虽然是中毒,但是肉眼看去,便如人身上长了鳞片一样。” 季寸言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叹道:“好厉害的蛊毒呀。” 宁妃道:“其实是有这样一种可能性的,那便是,那一双蜥蜴手,只是人正常的手给吐了毒药。” 季寸言道:“宁妃娘娘真聪明。” 第四十五章 故事 张霁婉拒了季景飏的安排,还是选择在京郊的明月观挂单。 他来京城已有数日,虽然经历风波不少,但是对于这山魈夺婴之案,却没甚头绪。虽然“山魈”被抓,也牵连出鬼市的一众黑衣人,甚至也知道了这件诡异的案件与百越瑶族大有极大关联。 然而如今案子脉络难清,幕后黑手仍躲在暗处,总是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明月观是京城比较大的道观了,如今的住持是与张家有些渊源的无尘道长。虽然道长如今年事已高,早年却也参加过几次大的诛妖之战,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位人物。据说请他来明月观做主持,便是要镇住京中一条大蛇妖。不过这些都是民间市井的传说而已。 明月观事务繁忙,每日大的道场便有几轮,外加解字看卦,破咒祈福,日日香火鼎盛得很。只是张霁虽想拜访无尘道长,却一直无缘相见。 张霁正在自己房间写上清箓呢,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 门外的季寸言道:“张霁!开门呀!是我,我有山魈夺婴案的线索啦!” 张霁无奈将门打开,便见到一个小道士站在季寸言身边,对他道:“张天师,小季姑娘说是你的好朋友,师兄便让我带她来见你了。” 张霁道:“这位小季姑娘确实是我的好朋友,劳烦道友了。” 季寸言也对那小道士有样学样道:“劳烦道友啦!” 张霁待小道士走后,才回头对季寸言道:“你有什么线索?别碰我的文房四宝啊,我写符箓呢。” 季寸言正坐在书桌前,拿起张霁沾了金粉的毛笔,在黄色的符纸上画上了一朵小花,这才道:“你干嘛还在人家道观写符?” “写来换钱呀,你以为挂单都是白住吗?”张霁胡诌道。 “堂堂京城第一大观,不会这么小气吧?我家每年给明月观的香烛钱都不少呢。让你住客栈你又不住。” 张霁走到季寸言身边,低头看她在符纸上画的图案,道:“你干嘛在我的符纸上画乌龟?” “这明明是小花!” “你管这叫小花?!你看,乌龟壳,乌龟脑袋,乌龟四个爪,栩栩如生!这哪里像花?” “什么乌龟脑袋啊,这是花瓣啦!”季寸言气得把笔放下。 “还说什么大家闺秀呢,大家闺秀也得学琴棋书画呀,画!画!画!” “去死吧!再笑话我,我把乌龟画你脸上!”季寸言又拿起笔。 无尘道长被小道士引到张霁房间时,季寸言正拿着笔往张霁脸上戳呢。 小道士无奈地看着他俩,然后轻轻咳嗽了两声。 季寸言同张霁这才发现门外还有观众瞧着他俩打闹呢。 无尘道长倒是捋着胡子笑开了 季寸言吐了吐舌头,这才将笔放下。 又有两个小道士奉上点心茶水来。三人便在张霁房间的一张八仙桌边坐定了。 “这几日实在招呼不周,小张天师还请莫要怪罪贫道怠慢了。”无尘道长道。 “哪里话,这几日诸位道友殷勤照顾,让在下还挺不好意思的呢。能在明月观挂单,这可是在下的荣幸。说出去能在江湖吹嘘十几年。”张霁道。 无尘道长哈哈笑道:“这可是不敢当。不过原来小张天师还同季姑娘认识呢。” 季寸言嘻嘻笑。 张霁却道:“咦?无尘道长如此人物,居然还认识这小丫头吗?” 季寸言道:“呸!我名字都是请教了道长才取的呢!” 无尘道长道:“贫道同季家有些渊源,算起来可是看着季姑娘长大的。” 季寸言道:“无尘道长还是我三哥的师父呢。” 无尘道长笑道:“这个却不敢当了。不过在三公子小时候,贫道教过三公子几招粗浅功夫而已。”说毕,他便收起笑容,道,“我听小张天师说,此次来京城,是为了一桩棘手的案子?” 季寸言道:“是呢!就是最近京城最可怕的山魈夺婴案了。” “哦?山魈?京城繁华鼎盛,四处都是除妖结界。照理山魈多离群索居,在深山修炼,又如何能在京城为非作歹呢?” “其实犯案的也不是山魈啦。是一种又像人,又像妖的怪物。”季寸言又道。 “嗯?如此说来,这件案子倒是颇有意思。不如二位将这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与贫道听听。” 于是二人你一言无一语,将这山魈夺婴案给无尘道长讲述了一遍。 无尘道长捋了捋胡子,道:“这案子……” “是不是很奇怪?!”季寸言抢着道。 “几十年前,曾经发生过。”无尘道长道。 这下,轮到季寸言同张霁吃惊了。 无尘道长将张霁同季寸言引到明月观后院的一处藏经阁内,又带着二人来到一处专门放满卷轴的角落。他眯起眼睛,在布满细尘的卷轴前仔细查找了一番,才抽出一卷画轴来。将它放在一边专供人查阅书籍卷轴的桌上。 无尘道长对张霁道:“小张天师,你将这画轴拉开看看。” 张霁依言将画轴拉开,首先出现在画轴上的,是一个男子的脸。只见这男子面颊深凹,十分精瘦,两眼微凸,似有病弱之相,甚至瘦到整张脸都狰狞起来。 季寸言就着张霁的手低头看,道:“这个人好瘦呀,好像得病了一样。是辟谷求道的道友吗?” 倒是张霁看出此人眉眼间一副死气,全然不像阳间之人。他对季寸言道:“这都要成鬼了,还求道呢。” 待画轴慢慢展开,此人一双兽爪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季寸言惊呼道:“这蜥蜴手,跟那山魈怪人一样呀!原来这种怪物,老早就出现过了?!” 无尘道长道:“既然这双手你们都见过,那定然是那几十年前的吃人怪物又重现江湖了。” 季寸言问无尘道长道:“道长,这是怎么回事呀?几十年前的案子,您能讲给我们听听么?” 无尘道长道:“这面墙上所有的画轴,都是历届主持所留。乃是我们观中镇观之宝,名曰‘百妖谱’。而这幅画像却属特殊,因为画中之人并不是妖,是而有些主持,并不认为它能入选百妖谱。只是这副画像无处可放,便就同其他妖物的画像一同摆在此处了。其实那几十年前的案子,贫道并未亲历,只是那案子属实奇怪,这副画像又有争议,是而贫道才对此事有些印象。” 于是三人回到道观后院的一处凉亭坐下。 无尘道长这才道:“这件案子的故事贫道也只是听说。说是几十年前,京城中出现了一只吃人怪兽,双手长着兽爪,脸上戴着面具,专门在半夜里抓那些不足半岁的婴孩。每夜破门而入,从婴孩母亲手中抢走婴孩,便消失在夜色中。若是被人发现,怪兽便亲手掐死婴孩,再藏匿不见。此事发生在京城,自然惊动了朝廷。当时的天龙卫同钦天监一同,布下天罗地网,将怪兽捉住。谁知,那怪兽除了一双兽爪,其余地方与人无异。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连小言你家的《白泽补录》,也没有那怪兽的任何线索。众人捕杀怪兽之后,这案子便再无任何线索波澜了。” 张霁听罢道:“那这和如今这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我们在搜索那怪物线索的时候,意外遇到了一群瑶族的黑衣人而已。” 季寸言道:“无尘道长,当年明月观也是祭出了各种法器,也查不出那怪物身上有什么异常么?” 无尘道长道:“根据记载,本观种种方法都尝试了。照妖镜、符箓、探路香,等等等等。怎么看那东西除了一双手,都是个人。” 张霁道:“舌头也被割了么?无法说话?” 无尘道长道:“却也不知是不是被割了舌头,如今留下的记载很少,只余一条不能言语。” 张霁叹了口气。 季寸言却道:“宁妃娘娘说,此人也许不是中邪或是别的什么,而是中毒呢。” 无尘道长道:“中毒?” 季寸言点点头:“对呀。说是把毒粉涂抹在此人手上,毒粉便能腐蚀皮肤,让人的皮肤变硬,变质,最后就变成这副模样。” 无尘道长捋捋胡子,道:“这样说,却也算是挺有道理。这位宁妃娘娘,倒是见识广博。” 季寸言道:“宁妃娘娘是滇国圣女呢,自然见识广博。” 无尘道长道:“京城结界重重,能人异士居多。妖物断然不能如此嚣张地为非作歹,这样想来,是中毒又被控制的‘药人’,才是最说得通的。只是为何,又是谁,要做出这种药人呢?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张霁道:“不知道在天龙卫同钦天监捕杀了那人之后,京城可有大事发生呢?” 无尘道长道:“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可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倒是听说当年捕杀怪兽的人,尚有一人在世。你们可以去问问他。” 张霁同季寸言对视了一眼,张霁问无尘道长道:“不知此人现在何方呢?” 无尘道长提到的这个人,如今却在京郊守着皇陵呢。 “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跑去守墓呀。”在去皇陵的途中,张霁对季寸言道,“听说战功赫赫,怎么也得衣锦还乡,福泽后人吧。” 季寸言撇撇嘴看着张霁道:“也许人家忠心耿耿呢?” “那也不至于吧……” “唉,谁知道。到时候见了叶将军,你自己问他吧!” 二人正说着呢,便已到了皇陵入口处。 在此处,二人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钦天监的简少麟。 “简大人?”季寸言有些意外,“你……来皇陵做什么?” “可能是皇陵里尸变了。”张霁道。 季寸言白了他一眼道:“别乱说话,这里到处都是宫中守卫,要是被人听到,你的脑袋就剁不稳啦。” 张霁道:“不然你问下简大人,皇陵是不是经常尸变?那些口含明珠防腐的尸体,年深月久,又在风水宝穴吸取日月精华,一个不留神就从棺材里爬出来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皇陵要有人守着?你以为守盗墓贼啊?” 张霁说得煞有其事,倒把季寸言也给唬住了。她疑惑地看着简少麟问:“啊?……真的吗?” 简少麟无奈道:“别听他瞎说。” 张霁笑道:“逗你玩呢!哪有风水宝穴会尸变的。” 简少麟看看二人,道:“你们是不是也来找叶将军的?” 季寸言道:“对呀!简大人消息果然灵通,跟我们找到一个地方来啦!” 第四十六章 西市 皇陵地方不小,相对的守卫人数却不多。三人走进皇陵后,下马步行,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找到进入皇陵的入口。那叶将军的住处便亦在这附近。 “我们就这样跟着无尘道长告诉我们的线索找到这里来啦!”季寸言将自己跟张霁找到皇陵的缘由讲给简少麟听,“那简大人你呢?” “当年的杀婴案一样轰动京城。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我再调阅了钦天监几十年前所有案件的资料,找到这里也不是难事。” 季寸言了然地点点头。 正说着呢,三人便到了叶将军住处的门口。这是一间不太起眼的平房独户,虽然皇陵内的建筑不至于破败,但是这石头矮房瞧着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住所。 简少麟去敲了敲门,门内却无人应答。 张霁道:“算一算,这叶将军,年纪大概也不小了吧?” 简少麟道:“九十多了。” 张霁撇嘴道:“这么长寿?这么大年纪还出去巡视皇陵内外了么?那老胳膊老腿还能动?” 季寸言皱眉瞧着张霁道:“我太公公也九十多啦!还能打一套五禽戏不带喘呢。不是说你们道士都活得长吗?九十多你没见过呀?” “谁跟你说,道士活得长的?” “古来道士不都是为了皇帝炼制各种长生的丹药么?那不得先自己试一试?” “唉,所以说你脑子就是不好使。你见过哪个皇帝凭着仙丹升仙了么?那不都是江湖郎中骗人的把戏?天人有别,这个‘别’字便有许多讲究。凡人最能理解的,便是寿命了。若是得道成仙,那不得活个千岁万岁的。但若是凡人都能活那么久,那跟仙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脑子才不好使呢。”季寸言瞪张霁。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处做什么?” 此时,一把苍老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张霁同季寸言的斗嘴。 三人一齐回头看,果然是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提着一把不知道从何处采来的野菜,站在三人面前。 这老人瞧上去真的有个九十多的模样,身形消瘦,驼背弓腰的,显得岣嵝又干枯,脸上也没甚颜色,双目无神,仿佛随时都能合上眼。 “阁下可是守陵的叶一贵叶将军?”简少麟问老人。 老人眉头紧锁,上下打量这三人道:“此处不欢迎外人,三位请回吧。” 张霁道:“我们三人是京城过来找叶将军打听那妖兽吃婴案的钦差,专找叶将军问话。” 老人一听“妖兽吃婴”这几个字,显示一愣,继而浑身微微战斗,一边摆手一边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请回吧!请回吧!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全部都忘记了。” 说毕,便颤颤巍巍往屋内走去。 简少麟却不甘心,一把握住老人的手腕道:“叶将军,如今妖兽重现京城,杀婴无数。若是您不帮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婴孩命丧其手。” 叶将军被握住的左腕微一用力,往后一挣,简少麟便觉自己虎口发麻,这酥麻感倏地窜到整条手臂,这时他的握住叶将军的手不自觉地便松开了。 简少麟心道不愧时候征战沙场的将军,年纪虽然大了,内力竟也能如此深厚。 叶将军回头看着简少麟,眼神颇为不善,道:“我是不会帮你们去捉那个人的。” 简少麟道:“那个怪物我们已经捉到了。” 叶将军眼神一震,道:“被……捉到了?既然已经捉到了,你们还来找我做什么?” 简少麟道:“虽然人捉到了,但是若想破这个案子,不能仅止步于捉到那个怪物,我们还得捉到做出这种怪物的人。” 大概张霁同季寸言也觉得简少麟的话有道理,便也一齐看着老人。 老人微微叹气道:“你们竟然也查出了这许多东西。唉,那就随我进来吧!” 老人将三人请进自己所住的石屋,此处也没有招待客人用的杯盏,看来老人已经在此处与世隔绝多年了,一应陈设都显得陈旧简陋,半点也没有皇家守陵人的排场。 待三人坐定后,老人才开口道:“被你们抓的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 季寸言道:“被关在天龙卫天牢,有重兵把守。不过他在被抓捕的时候,曾经被天龙卫如今的指挥使骆司南骆大人重伤,也没法再闹出什么风波了。” 老人张张嘴,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求情的话语,只是沉默了许久后才道:“那人,也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人控制,才犯下这滔天大罪。他头上百会穴,是不是钉着一枚镇魂钉呢?” 季寸言点点头,“对!” 老人道:“这便是他被人控制,变成傀儡的证据了。若是……若是日后要处决他,还请三位能念在他并非有心犯案,莫要让他遭受太多的折磨才好。” 简少麟微微皱眉道:“叶将军言语之间,似乎对这蜥蜴爪的怪人颇为怜悯,不知道是不是同他有些渊源?” 老人叹道:“何止有些渊源!在六十年前,我曾经亲生抓捕的吃人怪兽,便是我的授业恩师!” 这句话,将简少麟都震惊了。不过他细细想来,却也觉得并非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 “您的意思便是:这些被迫变成蜥蜴手的怪物,其实都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武林高手。所以,它们才如此难对付。它们被什么力量或者组织控制住之后,便化身怪物,在京城内四处抓捕婴孩。” 老人点头道:“没错。在我带着手下一队精锐,捉住我恩师之后,将他面具取下,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确实真真切切是他!钦天监当时在他头顶发现了那枚镇魂钉,分明已经知晓他并非有意杀人。但是无奈当时怪兽夺婴的案子在京城闹得太大。钦天监说不杀师父,不足以平民愤,也无法让京城百姓安心。可恨我身为朝廷命官,却无法保护我的授业恩师,只能眼睁睁看他被杀死,还将尸体悬吊示众……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到了最后,我却无法回报师父恩情,甚至还亲手将他送上断头台。我愧对恩师,亦无心仕途,便告了病,自愿到皇陵守陵,忏悔自己的罪过。这些年,我一直为师父诵经祈福,平日吃素积德,希望能够为九泉之下的师父赎罪,让他能早日脱离地狱苦海……” 季寸言同张霁互相看看。亦觉得此事太无奈了。 简少麟却依旧抓住重点,问道:“叶将军,当年之事你全程参与,虽然年代已远,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当年的案子,你有没有什么幕后黑手的线索呢?” 老人摇摇头道:“若有线索,我为了洗脱师父的冤屈,必然会深究不放的。师父当日舌头被割,双手也无法写字。虽然头上钉子被拔,神志一直不清明,我问他什么,他也说不出。到了上面说师父必须处死,我心灰意冷,且再也不敢去看他了……” 问了半天,事情却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从叶将军处回来,三人的心情都不太爽快。 季寸言道:“其实跟叶将军说的那样,被控制了变成蜥蜴手的怪人,好像也是可怜的受害者啊。” 简少麟却道:“但叶将军说的另外一句话也没错,不杀他不足平民愤。这次也是,这山魈夺婴的案子,天龙卫必须给京城百姓一个说法。而百姓要的说法,便是杀掉怪物。” 季寸言噘着嘴,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简少麟看看张霁,叫他道:“张天师?” “嗯?”张霁被简少麟拉出自己的思绪,回应道。 “你很久没开口说话了,是想到了什么吗?” “啊,你们跟那个蜥蜴手的怪人交过手,他是顶级的高手吗?” “他身手不差,我同季大人联手,若身上没伤,一起对付他也够呛。不过你要说他是不是顶级的高手,他可是被骆大人一招便打倒在地了。” “唉!那种都强得不像人的家伙就排除在外吧!”张霁无所谓地摆摆手,“这种水平的高手,想来在江湖上也是能排的上号的吧?” “自然。” “那就行。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可以去江湖上打探一下消息,问下江湖人士,最近是否有什么绝世高手失踪不就得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找到那个蜥蜴手怪人的真实身份,也许从他身上还能挖到更多的线索也说不定。对吧简大人?” 简少麟看看张霁同季寸言,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此事可拜托天龙卫去办。” 张霁道,“天龙卫虽说消息灵通,但毕竟还是官家衙门,他们能打听到的事情可不如我。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可是你并非京城人士,人生地不熟的,能又什么关系可以打听呢?”简少麟问道。 张霁笑道:“江湖人,自然便有江湖人的办法。” 张霁带着简少麟同季寸言来到京城西郊的一处集市。 “古来京城市集,便分东市西市。东市便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交易买卖的地方,什么稀奇古玩,琉璃宝贝,都在东市。西市就复杂得多了,市井百姓,往往都在西市讨生活。”张霁走在最前边,对简少麟同季寸言道,“所以,打听江湖消息,当然是西市最灵通。” “我们人已经在西市了,现在要去哪里打听消息呢?”简少麟警惕地看着自己身边这些来来往往的,鱼龙混杂的市井之人,还得留神怕季寸言给走丢了。 他自然知道东市西市的规矩,便也知道此处并不是什么安全的所在。特别是对于季寸言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来说。一旦走丢被人给掳了去,便是天龙卫想在西市找人,都未必顺利。 因为此处也是京城最大的、官家也屡禁不止的人口贩卖的集中地。 张霁转过身,问简少麟:“简大人,你觉得在此处,哪种人的消息最灵通呢?” 简少麟微微皱眉,道:“客栈?当铺?还是说书人?” 张霁道:“是看相算命的相士呀。” 说毕,张霁便走到街角一个相士的摊位前,坐下来。他同那相士聊了几句,又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交给相士。 相士收了银子,指了指另外一条街的方向,对张霁说了几句话。 张霁满意地走回来,对等着他的简少麟同季寸言道:“咱们得去那边街上的凤来茶馆,找江湖百晓生。” 季寸言意外道:“真的有江湖百晓生吗?我还以为他是话本子里的人物呢。” 张霁笑道:“嗨!其实叫什么‘百晓生’的,不过都是些买卖情报为生的消息贩子。这些人混迹于市井,每个都叫自己‘江湖百晓生’,那可不止真的有,那是到处都有。” 季寸言了然地点点头。 倒是简少麟道:“季姑娘,前面人潮汹涌,环境就更复杂了。你还是乖乖老实地跟着我们,可千万不要走丢了。”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季寸言满不在乎地道。 第四十七章 消失 那“江湖百晓生”正在茶楼饮茶呢。他是京城有名的消息贩子,这消息有卖有买。想找他打听事的,还有找他卖消息的,今日便都可在此处找到他。不过今日买卖不太兴隆,他一边喝着茶,一边听那说书人将些江湖传说。那些故事都俗套得很,千篇一律。京城里说书,自然少不了一些天下昌平,百姓安乐的故事,听多了也没甚趣味。他放下茶碗,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丢在桌上,便想收了买卖回家了。 没想到都快收摊了,却来了大生意。 张霁带着简少麟同季寸言一起,被小二引到他的桌前。 那小二同百晓生相熟,对他作揖道:“先生,这几人找您有事呢。” 百晓生抬起眼皮打量三人,见到简少麟衣着不凡,季寸言更是打扮不俗,单是她那对琉璃耳环,便能照顾自己大概一个月的生意了。百晓生立马满脸堆笑,站起来请三人坐下,并给了店小二一串铜钱作为赏钱,打发他走了。 “三位如何称呼?”百晓生喜笑颜开地问简少麟道。 瞧他打扮气质,百晓生便认定了简少麟便是这三人中的领头人。 张霁抢在简少麟前面道:“我们的名字不便告知先生,我们想要打听的事情,自然会给先生一个好价钱!” 百晓生笑道:“便是如此,亦无不可。不知道三位想要打听的是什么事呢?” 张霁道:“先生可知最近江湖上有没有什么大事件?” 百晓生眉头微皱,摸摸下巴,想了想道:“阁下这样一问,倒叫在下不知如何回答了。若论江湖上的大事,武当掌门更替算不算?今日南海大水,将丛云道观给淹了,又算不算?” 张霁道:“却不是这样的小事。” 百晓生叹道:“乖乖,这样还叫小事,那不知道阁下想打听的,又是哪件大事呢?” 张霁问道:“最近江湖上各大门派,有没有门内高手突然消失的传闻呢?” 那百晓生一听这话,脸上颜色大变,他收起市侩笑容,将三人仔细打量了几眼后,又压低声音道:“阁下是如何得知,这各大门派,都有高手突然失踪的事情的呢?这些事情在下虽然知道,但是这些消息是零零碎碎传到在下耳中的。许多门派都有高手失踪,但为了稳定军心,不让别的门派钻空子,这些失踪的事情,都是各家只瞒着自家,别的门派可无从知晓。” “你是说……许多门派的高手都失踪了么?”季寸言忍不住问道。 “没错啊!你们不是也知道么?”百晓生听季寸言这样问,自己也疑惑起来。 简少麟皱眉道:“许多门派……究竟有多少?” “这个在下倒是不太清楚了,方才在下也说了,这些消息都是零零碎碎传到在下耳中的。在下所知可能也不全,但是人数是会只多不少了。” “先生知道的都有那些呢?”张霁便又追问道。 此时,百晓生却闭口不语了,只是轻轻摸着下巴,拿眼睛瞧着三人。 张霁了然于心,便回头去看简少麟。 简少麟正在消化江湖上许多高手都消失的震撼消息,半晌才发觉张霁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看张霁,又看看也在看自己的季寸言。 “做什么?” 张霁拿下巴点了点百晓生,对简少麟道:“给钱呀!这些消息可不是白打听的。” 简少麟无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百晓生。 百晓生见简少麟出手阔绰,立马又换上一副笑脸,对简少麟道:“这失踪的人可不少。有少林的通背神拳苦慈神僧,武当的悯云道长,崆峒派掌门人刘一叶,五毒教的护法蓝星,盐帮舵主陆光明等等等等。这一会儿在下也说不完,便在此处写个名单给诸位吧!” 说毕,百晓生真的从怀中掏出纸笔,低头写下一长串人名出来。 自茶馆出来,简少麟将名单放入自己怀里。 季寸言一边走一边道:“真是伤脑筋,本来只想打听一个人,结果现在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冒出一群人。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失踪,跟咱们要调查的案子有没有关系。说不定完全就没有关系呢,这些银子岂不是就百花了。” 简少麟道:“对于天龙卫来说,这些消息一定不会没用处。江湖上的风吹草动,天龙卫可是看得紧着呢。如今端午节将至,陛下又心血来潮,要出宫体察民情。我看天龙卫同御前军都紧张得很,如今江湖上却传来诸多高手失踪的消息,让人不得不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但是万一真的有关系,那麻烦可就大了。” 张霁却摆摆手道:“国泰民安的时候,却也不至于。这些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平日里好像能横着走似得,但是对于官家衙门却非常忌惮。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谁做出出格的事情,也怕朝廷衙门迁怒自家门派,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简少麟无奈道:“但愿如此吧!虽然这样,但是小季,这事情你得回去告诉你三哥。让他知会骆指挥使一声,以防万一。小季?” 简少麟回头到处看去,却没再见季寸言的身影。他心中大骇,皱眉问张霁道:“季姑娘呢?” 张霁道:“刚刚还说话呢。可能看到街边有什么小玩意,所以跑去看了吧。” 二人回头四顾,却再也没看到季寸言的身影。 这下二人可是傻了眼了。 上一刻这姑娘还在二人身边,同二人说话呢,怎么人眨眼就没了? 西市虽然鱼龙混杂,但是当街抓人,也太离谱了。 倒是简少麟先冷静下来,问张霁道:“方才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张霁道:“没啊,我俩隔这么近,我能察觉的动静你也不会察觉不到吧?” 简少麟握住佩剑,头上冷汗直冒。 实在太掉以轻心了!这地方如此复杂,季寸言又是那样的容貌打扮,便如羊羔误入狼窝一般,应该把她看好才是! 张霁于是扯着嗓子,在闹市大街中央喊道:“季——寸——言!” 可是连四周路过的人群,都没几个分给他半分眼神。 这下张霁也急了,对简少麟道:“怎么回事?小季虽然顽皮,但也不是没交没代的脾气。难道真的弄丢了?我寻思京城这地方,也不至于啊……” 简少麟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竹筒,抬手将筒中的信号放出去。一枚烟花呼啸着直冲半空,又在空中绽放开来,化成一朵黄色的烟火。 张霁从钱袋中取出碎银,抬手将银子散落道四周。 这时,四周这些冷漠的行人这才停下脚步,纷纷开始低头蹲下捡起、抢夺地上的碎银子。 张霁见引起众人注意,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大声问道:“方才那个黄衣服的姑娘去了哪里?谁能之处她的去向,这些银子就是谁的。” 这时,有几个人犹豫着抬起手,往东边的一条小巷指去。 这几个人所指的方向都相同,看来他们并没有说谎。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使他们不愿开口提醒二人。 张霁走进其中看上去打扮比较正常的那个人,问他道:“要是还有话跟我说,这价钱再加一倍。” 那人于是吞吞吐吐道:“……被拉进一辆马车里了。” 张霁回头去看简少麟。简少麟已经往巷子里追过去了。 于是他将身上所有的银子推道那人身上,对他道:“去前面茶楼等我,今日合该你发大财,我一会儿会回来找你!” 说毕,张霁也跟着简少麟往巷子里钻去。 无奈张霁轻功实在不怎么样,简少麟心系季寸言安慰,此时早已跑得背影都看不到了。张霁只有沿着深巷一路狂奔而去。 简少麟脚下生风,眨眼奔出数里有余,果见几个穿着短打灰衣的男子,用人力拿着一架木车正往前疾驰。那木车移动很快,根本不像人力所为。 简少麟低头看去,这些人来路脚印低浅难辨,拉着这样大的马车,行走速度如此之快,这些人一定不是普通百姓。季寸言十有八九便是被他们绑架,丢在这架车里。 简少麟来不及细想,便左脚点地,一个跃起,越过那架木车,站定在灰衣人前面。 灰衣人被迫停下来,都皱起眉头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简少麟冷冷地看着他们,道:“车上的人,给我放下来!” 灰衣人互相看看,其中左首那人便将手伸进木车地下,突然抽出一柄长剑。 此人应该便是个头目,其余灰衣人见到他的动作,也纷纷从这架木车的隐蔽处掏出武器,向简少麟围攻而来。 简少麟面无惧色,只是拔剑迎敌。 这群灰衣人武功不差,但简少麟更是技高一筹,几十个回合下来,早有几个灰衣人折于他手,倒地不起,而简少麟却愈战愈勇,大有以一敌百的气势。 此时张霁才匆匆赶到,他喘着气扶住木车把手,便要上前去拉开门帘。 此时一个灰衣人见到张霁的举动,眉头一皱,立即转身向张霁攻来。 张霁瞪大眼睛,此时避无可避,他只有挥手从腰间掏出一张符箓,手中结印,将符箓推出去。 这符箓应声燃起,却像夜里烟花一般,绽放出一道刺眼光芒。灰衣人没料到张霁手中符箓竟有此功效,并未留神,双目被这闪光刺激,只觉一阵刺痛。他捂住眼睛大叫起来,待得挣开眼睛,只觉双眼暴盲,再也看不清东西。 张霁趁这个机会跃上木车,拉开车门,却见车中空空如也,没有半个人影。 张霁回头对简少麟道:“简大人!中计了!小季不在车中。” 简少麟闻声回头看去,果见被张霁拉开的门帘后,车里并无一人。 他心中恼怒,手下更是狠辣,只听刀剑之声渐渐急促,再眨眼功夫,这些灰衣人便无一人还站在当场了。 第四十八章 蛊王 季景飏赶到西市,天已经暗下了。 他匆匆走到简少麟同张霁面前,问道:“带话的人说得也不清楚,我妹妹究竟怎么了?” 张霁道:“季大人,真对不住,我带小季到西市来,本想调查那件山魈夺婴的案子,找江湖百晓生打听线索。谁知闹市之内,就一眨眼的功夫,小季就不见了。我们追到一辆被人拉着的木车,本以为小季在里面,谁知拦下来后,车上竟也空空如也。” 简少麟颓然道:“是我大意了。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见的。我已经通知我手下的人四处去打探消息了。” 季景飏道:“眨眼不见?” 简少麟点点头。 季景飏沉吟了片刻后道:“简大人武功不差,张天师久经江湖,你二人都不是简单角色。人能在你们眼底被抓,可见对方实在不简单。此事也怨不得二位,还请二位帮忙,尽快将我妹妹找到。女儿家不同男子,多一刻落在敌手,便是多了十分的危险。” 张霁道:天龙卫耳目遍布京城,不如也请他们来相助吧!” 季景飏却皱眉道:“后天便是端午节,天龙卫要负责御前守卫,排查陛下出宫路上的一切危险,此时无法抽调人手办这些事。还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张霁叹了口气,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得有人替我护法。” 季景飏喜道:“若是张天师有办法找到我妹妹,护法又有何难?” 张霁于是让人准备了一间空房子,只领了季景飏进去。对他道:“我的蛊王如今正在静眠修炼,现在事情危急,我要把它唤醒。它认得小季,熟悉她的气味,只要它出手,相信一定能找到她。但是唤醒静眠的蛊王是一件很伤元气的事情,在我给蛊王交代完任务之后,我就需要打坐十二个时辰以恢复,期间绝对不能有人打扰我,否则,我搞不好就得魂魄不齐,元神无法回位了。” 季景飏皱眉道:“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张霁对季景飏道:“这个不妨事,只要季大人你找人替我护法就行。” 季景飏沉吟片刻后道:“你放心,我让雷梓靖来替你护法。有他在,天上地下,任谁也无法接近你半寸。” 张霁却道:“那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从我跟简大人身边掳走小季,可见他们武功之高,而且敌方人数目前我们都不知道。如今天龙卫不在,季大人,恕我直言,玄镜堂加上钦天监,单拼武力也未必是那群人的对手。你放雷大人守住我,若是敌人战力在你估算之上,又待如何?” 季景飏将张霁上下打量了几眼。心道,平日里觉得这小张天师年纪尚小,做事未免带着一股孩子气,有时候不太靠谱。没想到到了此时,他却能挺身而出,这等担当,却是少有。看来是自己小看他了。 季景飏对张霁道:“你为了我妹妹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我自然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威胁。你放心,玄镜堂的高手也不止梓靖一个。” 二人商量完毕,季景飏便将雷梓靖叫到身边,同他商量了为张霁护法一事。 雷梓靖对季景飏道:“三公子,你放心,张天师是为了小师妹而耗损元气,强行唤醒蛊王,我自然不会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季景飏让雷梓靖守在空房之外,自己则走进空房里。 张霁见他对自己点点头,知道后面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于是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放在桌上。 张霁咬破自己的中指,将自己的鲜血滴入瓷瓶之中。瓷瓶先时仿若被这滴血染红了一般倏地瓶身变红,这血红的颜色眨眼便又褪下,仿佛是瓶中之物吸走了张霁的这滴元气一般。 张霁双手结印,对着瓷瓶念起咒语。只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难看,不知道这咒语究竟折耗了他多少元气。 忽而,那白色瓷瓶自己动了动,不多时,那只滇蛊蛊王便从瓶中钻出来。 蛊王挥动着它的两根触须,从瓶口跃下,飞到张霁的手掌之上,抬头好像在看张霁一般。 张霁对蛊王道:“你的好朋友被坏人捉走了,现在情况十分危险。我强行将你叫醒,便是要让你去找找她。你领着这位季大人去找她吧。” 蛊王绕着张霁的手腕又爬动了一圈,这才振翅飞起来,向窗外飞去。 张霁此时已经支撑不住,连忙盘腿坐正,他抬头对季景飏道:“季大人,你们跟着蛊王一路追去便可。” 说毕,他便闭上眼睛,再也不言语了。 季景飏从屋内出来,对雷梓靖道:“千万不要让人进去打扰张天师。” 雷梓靖对季景飏点点头。 季景飏又对简少麟和其余部众道:“跟着蛊王,它要带我们去找小季。” 且说被掳走的季寸言这边。 她本在闹市同简少麟和张霁说着话呢,突然闻到身边有一阵奇怪的香味,还未等她细品,便有一块手帕捂住她的口鼻,她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昏了过去。 待她再醒来时,天都已经快黑了。 她睁开眼,只觉得全身酥麻,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心知自己一定是中了什么奇怪的迷药,此时再挣扎也是无益,便费力抬起眼皮,向四周看去。 此处应该是山洞,洞内黑乎乎的,只靠火把照明,洞壁潮湿阴冷,间或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山泉水声。 季寸言此时被关在一个木制的笼子里,笼门用铁链锁着。其实仔细看,四周还有不少相同的笼子,有的笼子空着,有的笼子里还关着跟她一样的少女。 大概是被人贩子捉住了? 季寸言有的后悔没有听简少麟的,离他跟张霁近一点。只是天子脚下,季寸言自己也没想到哪里会有人贩子敢如此大胆嚣张。 观察完周围的环境,季寸言便开始凝神静气,用体内真气将自己所中的毒给逼出来。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将毒气从指间一点点排出。 便在此时,有两个黑衣人拿着大刀从外面走近。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今日那小姑娘真俊俏,又白嫩,可惜了……” “你还说呢,因为捉她,咱们可是折耗了不少兄弟。唉,早知道这么麻烦,当时就不打她的主意了。” “你看那脸蛋儿,我倒是觉得值。” “哼!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得被那朵食人花给吃掉。” 季寸言听得一身冷汗。才知道自己遇到的并不是什么人贩子,而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专门捉女子回来喂什么食人花,听上去就是邪物。只是不知道这食人花喂来要做什么。 二人打开一个笼子,拖出里面关着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呜呜哀嚎着,求二人道:“求求你们,别抓我去喂食人花!求你们了……放过我吧!那些被你们拖走的姐妹,都是有去无回!”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姑娘,被我们捉来就是你的命不好。这一山洞的姑娘们,都是要被拉去献祭的,早一日也是死,晚一日也是死,你就当是长痛不如短痛吧!” 说毕,二人也不顾女子的哀求和尖叫,将她给拖走了。 季寸言越听越觉得这地方可待不得。她运气将体内的毒素全数逼出,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 她抬手摇晃了一下木笼,觉得这笼子牢固无比,以她的武功根本无法单凭自己逃出笼去。她刚想研究一下锁住笼门的锁链,那两个黑衣人又将那个女子拖回来了。 季寸言连忙将身体缩回火把的光亮找不到暗处去。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真晦气!这个女的已经被花粉污染了,那食人花居然还不吃。不是沾了自己的花粉才中毒的吗?原汤化原食,这样也不吃!” 那女子被二人拽着双手在地上拖行,她的手臂从衣服里露出来,本该白嫩的皮肤上居然覆盖着鳞片!这粗糙的皮肤,跟那夺婴的怪物的蜥蜴手居然一模一样! 季寸言在暗处看得真切。心中大骇。 原来自己是被捉到贼窝来了,这些人就是做出那种蜥蜴手怪物的罪魁祸首?! 被花粉污染的意思,应该就是宁妃娘娘口中所说的中毒吧! 这样一联想,看了宁妃娘娘的猜测没错了! 这下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季寸言盘算着逃出去之后,便领人过来将这群坏人一网打尽。但就在此时,那两个黑衣人却回头看着她的笼子了。 不是这样惨吧?刚接近案件的真相,就被拿去喂花? 季寸言咽了口口水。 其中一个黑衣人已经向关她的笼子走过来,却被另外一人抬手拦下了。 那人道:“这姑娘品相太好了,放在今日就送去喂花,有点浪费,还是等后日动手的时候,再那她祭祀吧!” 另外一人道:“说得也是,好菜留到最后吃。那就再挑一个吧!” 二人说着,便又挑了一个笼子,将里面的女子给拖了出去。 季寸言心道,若是三哥他们没有找到我,那我岂不是就只有两天可活了?这可不得了。 她又仔细研究锁住木笼的锁链,发现铁链连接的铁锁也牢固无比,若不是用钥匙,普通高手也无法将笼子打开。 便在季寸言一筹莫展时,忽然一只甲虫悄咪咪落在她的肩头。 季寸言听到左肩上传来一阵熟悉的甲虫振翅声,便侧头去看。果然看到了那只张霁的蛊王。 “好朋友!是你呀!”季寸言喜道:“你怎么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吗?你爹呢?” 蛊王只是对季寸言挥舞了两下头顶的触角。 “唉,忘记你也不会说话。那你要如何救我出去呢?” 蛊王于是又从季寸言肩头飞到半空,在空中画了几个圆圈之后,便飞出木笼,消失在山洞的黑暗中。 季寸言心道,好朋友一定是去找他爹啦! 不过不知道救兵究竟有多少人,这个山洞这么大,那些黑衣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更何况,山洞里应该还有一朵奇怪的食人花。 第四十九章 脱逃 知道会有人来营救自己后,季寸言这才放下心来。她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山洞跟寻常山洞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又深又大,虽然看不真切,但是有些地方很像是人工开凿而成,但是有些地方石壁光滑,又像是被千百年的地下水腐蚀冲刷的结果。洞壁每隔丈许便被人点了火把,想来是为了看管这些少女,所以山洞中不能留下没有光亮的死角供少女逃脱躲避,找起来也不容易。 季寸言又不死心地推了推面前木笼的笼门,别说铁锁推不开了,以她的力气,竟然连门缝都无法推开分毫。她叹了口气,颓然地盘腿坐下来。 “没用的。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这些笼子没有钥匙是打不开的。而且,若是被那些人发现你要逃跑,便会马上把你拖出去做花肥的。”这时,关季寸言的木笼旁边,另外一个木笼里的少女说到。 季寸言被她吓了一跳。这山洞一直安安静静,虽然间或会有少女压低声音的轻泣,却也从来没有人说话,季寸言知道有些少女是醒着的,但是大概是已经绝望,或者害怕别的什么东西,是而一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你是……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他们抓我们就是要把我们拿去做花肥么?”季寸言趴在木笼边上,问她的“邻居”道。 “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这里每日都有新的女子送来,但是每日也会有女子跟方才一样,被人拉去喂花。一开始还有人反抗,但是如果你说话或者动作太大,被那群人注意到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所以我们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只希望能多活上一日。”那少女道。 “你见过那朵他们说的食人花么?” 少女摇头道:“自然没有,见过的人,都死了。” “那倒未必,方才那个女子不就又被拖回来了吗?” 少女叹了口气,道:“被拖回来的下场更惨。这种中了花粉毒的人会慢慢全身长满鳞片,然后变成一种怪物,话也不会说了。然后,鳞片将嘴同鼻孔堵住,人就被活活憋死了。” 季寸言想了想那样的场景,直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来。她安慰“邻居”道:“你放心吧!会有人来救咱们出去的。” 少女道:“哪里会有人来救我们呢?这群黑衣人那样凶悍厉害,就算我们的父兄或者官府找到此处,大概也会被他们杀光了吧?再说,我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有的还是被自己父母贱卖到各处去做苦力的,我们的命贱得很,就算是突然失踪,也最多被人骂两句白坑了主人家几年的饭钱而已。” 季寸言道:“你也别这样说。官府也不会放任这么多少女无缘无故地失踪呀。” 少女道:“姑娘,见你穿得光鲜,你自然是不明白的。你若是不见了,你家里人必是急疯了,到处搜寻。而我们这些女儿家,生来便命苦得很。是而就算这样被无缘无故地做了花肥,好多人也认命了。” 二人正说这话呢,忽然那两个黑衣人从山洞深处走出来。 少女连忙对季寸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真是见鬼了。平日里喂一个人,那朵花便饱了,今日喂一个怎么它还不满足呢?” 另一个道:“先时那个太瘦了,估计没吃饱。” 打头一个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是喂猪呢!” 二人一边说,却一边往季寸言这里走过来。 他们打开了方才同季寸言说话的那个少女的笼子。 “这个也干瘦得很,二一添作五,今天就给它吃这俩变得了。” 那少女瑟瑟发抖,却也不敢反抗,只能木然地被两个黑衣人拖出了笼子。 季寸言看不下去了,喝止道:“住手!” 两人被季寸言吓了一跳,都皱起眉头,看着突然仗义执言的少女。 季寸言道:“你们不要捉她去做花肥。” 一个黑衣人冷笑道:“你这小姑娘,倒是挺有意思。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还想着替别人强出头呢?过两天,你就同她是一样的下场了。” 另一个道:“胆子倒是不小。怎么?想让我们放了她?那不然就挑你吧!怎么样?你敢替她去做花肥吗?” 季寸言心道已经过去有一会儿了,张霁他们估计很快就能赶到。我再拖延点时间,就能获救了。 她抓住木笼围栏道:“我替就我替!你们放开她!”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道:“看你这姑娘长得好看,本来想多留几日的。没想到你还挺有骨气的,那就不好意思了。今日就是你了!” 说毕,他打开关着季寸言的木笼,将季寸言从木笼里面拖出来。 季寸言此时已经将体内的迷药逼出大半了,虽说手脚还是不太灵便,但是对付一两个小厮的力气她还是有的。只见她用身体撞开其中一个黑衣人,又挥掌斜劈,向另外一个攻去。 但是这两个黑衣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季寸言想一击即中失败之后,被她撞开的那个边一声呼哨,给其他帮手打了个信号。而第二个黑衣人竟也能接住季寸言的招式,同她缠斗起来。 虽然季寸言以一敌二,尚有富余,但是在此时间拖长了,对方帮手随时会到。她心下一急,便出了杀招,右手改掌为抓,向面前对手的咽喉部抓去。 这一抓异常狠辣,那人连忙后跃数步才躲开来。他叹道:“这小姑娘武功不差!实在不好对付。” 季寸言懒得同他多说,便想继续攻上去。但此时,在山洞深处,已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寸言抬眼看去,敌人的援兵眨眼便至。这些人里大多数都跟现在这两个人一样身着黑衣,而这群黑衣人身后,还有几个走路稍显笨拙,却人高马大,头戴熟悉的诡异面具的男人。 季寸言想起那夺婴的蜥蜴手怪物武功高强恶毒的模样,忍不住往后撤了一步。 果然!他们真的是一伙的。那这些面具的蜥蜴手人,便是他们绑架武林高手,做成的傀儡死士了! 什么少林武当倥侗的,季寸言是肯定打不过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先跑吧! 想到此处,季寸言也无心恋战,转身便往山洞的另一边跑去。 援兵中一个打头的,扬起手臂道:“追!” 季寸言论起身手,在玄镜堂大概只能从后往前数,不过她轻功着实不错,能排上前十。季景飏自小便叮嘱她,如果觉得对手自己打不过,一定要拔腿就跑,为了她能成功脱身,甚至练轻功都是季如风亲自教的。此时季寸言脚下生风一般往前跑去,她身后一众黑衣人果然被她甩开了一大截。 领头那个黑衣人眉头紧皱,便从怀中掏出一支银哨,放在唇边吹响。 果然有两个带着面具的怪人一跃而上,三两步便跃到季寸言前面将其截停。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季寸言这才被迫停下来。 方才因为疏忽放跑了季寸言的黑衣人走上前,对那领头道:“这丫头诡计多端,实在不宜留下,还是马上送去给神花做花肥吧!” 谁知那领头人更狠辣,道:“这些药人我们养着,一直没见过威力。此时有一个高手在此,正好给我们做实验。让这几个药人过来,把这个女的给我撕碎!也算是为端午节那日好好演习一把。” 季寸言听罢大骇,见那黑衣领头人便要做指令了,大叫道:“且慢!” 领头人放下快要送到自己嘴边的银哨,冷笑道:“怎么?姑娘你还有话说?” 季寸言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对我无礼?!” 领头人却还是冷冷笑着道:“管你是谁呢?到了此地,知晓我们的秘密,就是死路一条。” “你们杀了我,我兄长不会放过你们的!” “哦?不知道你兄长是哪位神通呢?” “他就是玄镜堂的少门主季景飏!我便是玄镜堂的四小姐季寸言。” 领头人哈哈大笑道:“我当是哪路神仙呢?原来是天龙卫的走狗!” 季寸言眉头一皱。 领头人接着道:“那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兄长杀我最得意的药人,我正恨得牙痒痒,谁知他妹子便自投罗网被我抓来,我正好杀了你泄愤。” 季寸言见兄长的名号也吓不到对方,更别说从他言语间,骆司南的名号大抵也不好使。这才着急起来。她见对方已经吹响了控制这些药人的哨子,只能硬着头皮摆出防御的架势,想着能抵抗一刻便是一刻吧!只是张霁他们为什么还不来? 那些药人一步步将季寸言围了起来。 季寸言深知自己不是这些药人的对手,如今避无可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刚抬起右臂,指间墨线暗结成网,想着将阵网甩出,看能不能拖延这些药人的时间,好脱身而逃。 便在此时,一阵甲虫的翅膀扑扇声从季寸言耳边略过。 只见那滇蛊蛊王不知从何处又飞回来,直往领头黑衣人出飞去。它一下子撞在黑衣人手中那只银哨之上,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将黑衣人连人带哨被撞在地上。 那黑衣人挣扎着起身,只觉自己嘴唇也被哨子磕破了,牙齿好像也被哨子撞掉了,张嘴便觉口中凉飕飕地漏风,那只银哨也被蛊王给撞折了,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季寸言拍手道:“好朋友真厉害!” 不过下一秒,她却也笑不出来了。纵使蛊王破坏了银哨,但是领头人已经发出指令,这指令撤不回,这些药人始终还是会将季寸言当做自己攻击的目标。 就在季寸言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两把剑自左右一起攻上。 季景飏一边用剑挡在季寸言身前,一边抱住她一跃而上,跃出了药人的包围圈子。 又有玄镜堂同钦天监部众从来路赶到,与这些黑衣人同药人厮杀在一起。 “三哥!你可算来啦!你在晚来一刻,你妹妹我就要明年今日了。” 季景飏皱眉道:“什么明年今日?” 季寸言道:“明年今日,给我烧纸钱。” 季景飏眉头皱得更深了,道:“小孩子瞎说什么?这话谁教你说的?话本子还是张霁?” 二人正说着话呢,突然简少麟被那药人集中,身子往后跃去,正好倒在季寸言同季景飏身边。 “简大人?”季寸言还叫他。 简少麟将剑插在地上,自己扶着剑挣扎站起,对季景飏道:“这群东西太厉害了,以我们现有的人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人救到,先撤吧!” 季寸言也对季景飏道:“没错!这些药人,都是什么武当、少林什么的顶尖高手,便是骆大哥也未必能打得过的那些人。” 季景飏抬眼看去,虽然自己这一方人数众多,占了优势,但是好像确实都打不过那些戴着面具,长着蜥蜴手的怪人。 于是他也一声呼啸,提醒大家且战且退。 玄镜堂同钦天监密探,本就只是做些夜幕下的除妖斩魔的活计,平日里这种撤退可经历多了,便都收起攻势,以阵型一批批撤退。 眨眼功夫,山洞里就只剩下一片狼藉。 那黑衣人皱眉看着众人消失的远处,道:“不行,这里已经暴露了。感觉连夜撤离吧!” “但是……那朵神花,和这么多药人,还有姑娘,要怎么办?” 领头人道:“能带走的便带走,不能带的,就一把火烧了!绝对不能让这群人查出什么线索。” 众黑衣人齐声道:“是!” 第五十章 麻烦 待得众人逃出山洞,在一处高地休息时,季寸言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季景飏道:“三哥,张霁呢?”然后她又转头问懒得自己飞所以趴在她肩头休息的蛊王道:“好朋友,你爹呢?” 季景飏道:“小张天师为了找你强行唤醒蛊王,现在元气大伤,在隐蔽处运气护体,他说得要十二个时辰恢复才行。” 季寸言了然地点点头,又道:“啊!方才那些蜥蜴手的怪人……” 季景飏道:“我看到了。看来机缘巧合,还被我们找到了这夺婴案的线索。” “我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听那些黑衣人说端午会有大动作,但是不知道他们会在何处动手,又要用这些药人做什么坏事。他们都唤这些蜥蜴手的怪物叫‘药人’。是被一朵食人花的花粉污染之后,才会双手长满鳞片的。我还见过一个姑娘,因为被花粉污染,手臂上也开始长鳞片了!还有还有,我跟张霁他们打听到,原来这些药人,都是江湖上各大门派的高手。你刚刚也看到啦,他们一个个都是武功高强,我想如果没有骆大哥那样的武功,或者有神机营帮忙,咱们可打他们不过。” 雷棋此时正在季寸言同季景飏身边戒备,听完季寸言的话,笑道:“小师妹看来你精神挺好。看来身体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当然啦!我这么机灵。你看你们不来,我自己都已经逃出来了。” 季景飏看了季寸言一眼,泼冷水道:“嗯。我们再晚到一刻,你便被那群药人给撕碎了。” 简少麟一直在一边没有说话。此时他突然插嘴道:“起火了。” 众人一惊,三两站起往来路看去。方才那个山洞里,冒出一股浓烟,将半座山都埋在黑烟里。 “应该是地方暴露,所以舍弃哪里,逃往别的窝点了。”季景飏道。 待得众人重整装备人马,季景飏又找神机营借调了一支精锐之后,这才二探关押季寸言的山洞。 这里黑黢黢,光秃秃,连半山的枯草都没有剩下,可怜木笼中还有几具烧焦的女尸,看来这些人真的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那株谁也没见过的食人花自然也不知去向。只是山洞深处连接一处山谷。山谷中央有一片平地,平地中央又被人挖出一个大坑,大坑周围泥土湿润凌乱,一看便知是新挖的,大坑足有三丈之宽,丈许之深,可见这株食人花有多巨大。在大坑周围,有一些干尸凌乱散布,看来是丢弃在此处的。 季景飏低头看着这些干尸,有些尸体身上还穿着衣服,根本无法挂在干瘪头皮上的头发上还戴着簪子、珠花等物。 应该就是之前便遇害的少女们。 “这些姑娘只是被那朵食人花吸走了精气。”简少麟在季景飏身后道,“这朵花不像普通猛兽恶植,吃人血肉,看这些尸体的模样,这朵花更像是妖物。” 季景飏没有否认简少麟的话。 到最后,那山魈夺婴的案子,虽然是人力所为,归根到底却也是玄镜堂或者钦天监的分内事。 “不知道他们端午要犯的大案子,究竟是什么。”季景飏道。 “三公子!”雷棋此时在山洞洞口唤季景飏道:“我们发现了一处暗室,里面还有东西没有烧完。” 季景飏同简少麟对视了一眼,便复又往山洞内走去。 那是一处开口在山洞洞壁上的暗室,入口极窄且深,里面空间却极大。 雷棋将暗室墙上的火把点燃。 室内堆积着一些被焚烧过后的书籍信笺。由于对方撤退匆忙,有些纸张还没有焚烧完全,边角仍能瞧出一些字迹图画的银子。 雷棋将半张保存还算完好的书稿递给季景飏。 季景飏上手一摸,便道:“这纸是泸州进贡的宫内贡纸,市面上是买不到的。” 简少麟看着季景飏。 季景飏就着火把微弱的光芒,眯起眼睛看着纸上的图案。“好像是地图。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河’?” 简少麟就着季景飏的手凑过去看,然后道:“永定河。” “京城地图?”雷棋道。 “下面是不是还有绘图人的署名印记?”简少麟指着纸张的角落问道。 季景飏又将纸张往自己眼前凑近了几分,小心辨识后,眉头紧皱,道:“没错。如果我没有猜错,绘图的人,是御林军副总管倪于淼。” 简少麟看着季景飏,等着他的下文。 季景飏抬眼看着简少麟道:“他负责后日陛下出宫巡视的安全。” 也就是说。 这些被做成药人的武林高手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端午节出宫,要与民同乐的皇帝。 半个时辰不到,骆司南的天龙卫就出现在御林军副总管倪于淼的府邸。 倪于淼疑惑地看着带队的骆司南道:“骆指挥使?”他又皱眉看看骆司南身后这群天龙卫的精锐,对于他们的突然造访似乎极为不解。 骆司南对倪于淼点点头。 二人来到内室,骆司南才将那半张没烧毁的残余纸片递给倪于淼,道:“倪总管,你看看这副地图,是否出于你的手笔?” 倪于淼皱眉接过,也没仔细看,便点头道:“确实是我画的,端午节那日陛下出行时,御林军的防御图。” 骆司南道:“这图,不应该还在你手上吗?” 倪于淼作为御林军副总管,见到如今这副情景,骆司南的来意他自然也猜中八九分。他皱眉道:“图是我画的没错,但我早已交到宫中留档,当日交上去的图样文书,可不止是有这样一张图,我想上呈清单应该是写得明明白白的。” 骆司南点点头,道:“这些归档的东西,如今何在?” 倪于淼面露难色,只道:“这个……” 骆司南逼问道:“倪总管有何为难之处么?” 倪于淼道:“我怕说出来,为难的便是骆大人您了。” “此言何解?” “照理……这些东西如今应该是在一个人手中。” “谁?” “陛下的贴身太监齐悦。” 骆司南眉头紧皱,这下可真是为难了。 随后骆司南只有叹道:“这也是没办法。只有硬着头皮往下查了。只是,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未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倪大人还需守口如瓶才是。” 倪于淼却疑惑道:“骆大人。你手中物事,我虽然不知道从何得知,但是上面有我的署名,又事关陛下安全,你为何不把我革职查办?退一万步,这护驾的差使,瓜田李下,只怕我也不适合……” 骆司南对倪于淼笑了笑道:“若此事真与倪大人有关,大人也不会将自己的名字仍旧留在书函之上,引我们查到你头上,惹祸上身。你我共事多年,你的人品我还是能打个包票的。阵前换将,利少弊多,放眼整个御林军,如今也只有倪大人你能够担此重任了。希望大人莫要令我失望才是。” 倪于淼欲言又止,似乎对骆司南的信任颇为动容。半日后,才对骆司南拱手道:“骆大人放心,下官定然不辜负你的信任。” 但是齐悦却真的是个麻烦。 此时,他正皱眉看着来求见自己的季寸言同季景飏。 “此事万万不可。这些话,二位可当没说过,咱家也当没听过。莫要再提。” “但是,这妖花毒理的,一时间,我们在京城也确实找不到精通之人。宁妃娘娘精通滇医蛊术,也许能够解除那些控制药人的花毒呢。”季寸言道。 齐悦依旧摇头。 季景飏沉默不语。他本就没指望此次入宫求助宁妃能够成功。只是妹妹一再坚持,他才送季寸言来宫中一试。 “如今不是宁妃娘娘的本事能不能解毒的问题。”齐悦道,“而是宁妃娘娘精通滇医蛊术的事情,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若是被皇后或者太后知道宁妃娘娘会蛊术之事,一定会向宁妃娘娘发难,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治娘娘一个巫蛊害人之罪,便是陛下想保娘娘,只怕也无能为力了。季大人,此中理由,你应该知道。” 季景飏点点头。“但是事关陛下端午那日的安全。公公想想,少林、武当、崆峒这些门派的顶尖高手,又有药力护体,若是一起发难,就算御林军同天龙卫一起护驾,也未必有十分的把握能够护着陛下周全。只能靠着解除这些人身上的控制了。” 齐悦却道:“后日才是端午,如今及只有靠天龙卫同玄镜堂,在陛下出宫之前,便将那群反贼拿下了。咱家相信诸位高手,外加神机营的火枪,还不能活捉这些人。” 季寸言道:“今日便当臣女入宫找宁妃娘娘说些闲话也不能么?” 齐悦对季寸言微微摇头道:“为防隔墙有耳。这个险却冒不得。” 齐悦说话慢悠悠的,轻声细语,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气势十足。 他这样说话,大概此路便是行不通了。 季寸言同季景飏对视一眼,季寸言对兄长叹了口气。 正当兄妹二人无奈想要离开时,骆司南正带人往齐悦出来。 齐悦笑道:“今日确实热闹。不知骆指挥使前来,是否也是为了那山魈夺婴的案子?” 骆司南却摇头道:“公公借一步说话。” 他神情郑重,要同齐悦说的话还须得避开季景飏,似乎颇为重要。 齐悦当下也收起笑容,对骆司南道:“骆大人请随我到内室说话。” 二人避开众人,来到内室。 骆司南将手中拿半张残纸递给齐悦。 齐悦只低头看看那张纸,便道:“这是御林军端午那日,沿着陛下出行路线的布防图。怎会在骆大人你的手上,还只有半张残卷?” 骆司南皱眉道:“公公一看便知?” 齐悦道:“我亲自经手的东西,自然一看便知。” 骆司南道:“它出现在关押那些药人的山洞中,密室里。是被我们搜到的。” 齐悦盯住骆司南看了半日,才道:“有人在宫中,我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东西偷出去了?” 骆司南默认了。 齐悦怒道:“皇宫大内,居然有人如此大胆!” 骆司南问道:“公公可知是谁保管着如此机密?” 齐悦道:“大人随我来。” 齐悦也不多言,径直领着骆司南来到一处宫人太监的住所。他敲了敲一处东南处柳树下的单门独户的房子,里面无人应答。 骆司南用眼神请示了一下齐悦,这才一脚将房门踢开。 只见一个身穿齐悦制式宫人衣服的太监,已经双脚离地,脖子上吊着一根麻绳,断气多时了。 不知道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骆司南侧头去看齐悦,齐悦也神色凝重地看着骆司南。 第五十一章 支线任务 这下麻烦越来越大了。 张霁从屋内走出来时,蛊王同季寸言依旧在门外等着他了。 季寸言迎上去道:“张霁!谢谢你唤醒蛊王救我。不过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真难看。” 张霁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没事,就是我儿子睡太死了,我要把它叫醒多废了我点元神而已。你没事吧?” 季寸言还在张霁面前转了个圈,道:“你看我像有事吗?” 张霁叹道:“你这还是玄镜堂密探呢,几个毛贼都能把你掳走了。” 季寸言撇嘴道:“他们可是要密谋刺杀皇帝的反贼高手,我被他们捉走才不丢人呢。再说,你跟简大人不也没发现我被掳走了吗?” 一边的雷梓靖叹道:“你俩这是互相秋后算账么?” 季寸言这才抽空对雷梓靖道:“梓靖师兄,我三哥说事关重大,须得你帮忙。让你现在便去骆大哥那边同他汇合呢。张霁就交给我吧!” 张霁也对雷梓靖道:“雷大哥,你安心去吧!我一定把季姑娘安全送回季府,这次绝对不会再让她没人抓走了。” 季寸言斜眼瞧着张霁,道:“就凭你么?我一只手就能揍扁你。” 张霁道:“我儿子啊!我儿子一个喷嚏,就能麻翻你!” 雷梓靖无奈摇头道:“我走了,你俩老老实实回季府去,别在路上耽搁。” 待雷梓靖走远,季寸言才将她被掳走后发生的事情都讲给张霁听了。 “原来那些蜥蜴手的药人,是用来在端午节那一日刺杀陛下用的。那株毒花靠着吞噬少女精气产下花粉,反贼又用毒花的花粉培养和控制武林高手。虽然不知道那些婴孩做什么用,但是想来一定与这控制人的邪术有关系。唉,只是后面的线索也全断了。如今天龙卫正在京城四处搜索,看能不能在端午之前把那群人给找到。毕竟那么多药人,也得找个大地方藏起来才是。哦,还有那朵谁也没见过的食人毒花,也得换个地方种着。” 张霁却沉默不语。 “你怎么啦?干嘛不说话?是不是还没恢复呀?”季寸言问张霁。 “闹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要刺杀皇帝啊。” “嗯。有什么问题?” “那你说几十年前,就出现的药人跟他掳走的婴孩,又是为了什么事呢?上次的计划被打断之后,他们真的就没有别的动作了吗?”张霁对季寸言道。 “啊,你是说,也许几十年前药人第一次犯案时,也许还留下过别的证据?” 张霁点点头,“咱们可能还得再回皇陵一次,看看叶将军还记得多少。” 天龙卫同玄镜堂在大肆搜索京城之内角角落落,以期找出那些药人同黑衣反贼。 钦天监则同御林军一起加固各处结界,排查皇帝出行路上的各处隐患。 季寸言则同张霁一起第二次来到了皇陵。 叶将军将二人领进屋内,再次见面,他同二人也熟络起来。 只是季寸言问出问题后,叶将军却摇头道:“自从我知道我害死恩师,万念俱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是浑浑噩噩,不辨不查了,哪里还能记住什么。只是在我神志再度清明之时,人便已经在此处守着皇陵三五年有余了。” 张霁同季寸言一齐叹了口气。 不过本身他二人也没指望从叶将军处打探到更多的线索。 “不知道当日天龙卫的指挥使是谁?御林军呢?”张霁突然换了个方向,问叶将军。 “天龙卫指挥使当时姓周,名叫周定坤。而御林军总管叫易君瑞。不过都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还在不在了。” 季寸言道:“也是,我们也可以去问一下周、易两位大人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反正我三哥也不许我参加这次的行动,我又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张霁道:“官家往来,我是没本事插手的。不过小季,你爹好歹也是朝廷里的官,你何不找他帮忙打听一下?” 季寸言拍手道:“啊,你说得也是!本来咱们时间都不够了,若是循例去做,后天也未必能问出什么结果。这事儿就交给我爹好啦!” 到了晚上,季寸言和张霁正在内室讨论这件案子。 “其实,不管怎么说,那些什么各大门派的高手都很可怕。若是天龙卫他们同这些药人打起来,一定会有伤亡的。”季寸言道,“若是能在大战开打之前,就解除药人身上的控制就好了。” 张霁却道:“是中毒又不是用傀儡术控制,哪儿能说解除便解除呢?这种毒下得狠又深,还带妖术,我看也许将那朵妖花一把火给烧了,可能还有点救。” “三丈宽,一丈深的根,那得是多么大一朵食人花呀……” “哼,这算什么?你若是去深山看看,比这大得多的花到处都是。” 二人正说着,季母走进来道:“吃饭啦,吃饭啦!今日雇了个新厨子,做的都是江南小菜,可好吃了。” “啊?吃饭?不等爹回来吗?”季寸言问。 “哼!等他做什么?!这几日都忙得没回家吃过饭。一会儿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今日还有贵客到。哪有让客人等着他的道理?”季母道。 这番话却把张霁说得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道:“伯母客气了,在下不过是个穷道士,哪里算是贵客呢?” 季母笑道:“小张天师才是客气呢。你都救了小言多少次了。小言在家里也老是张霁长,张霁短的,今日一见,这小伙子果然又精神,又俊俏。” 季寸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嘟起嘴道:“娘,您瞎说什么呢?我才没有张霁长张霁短呢。” “总而言之,先吃饭!” “不行啦娘,我俩在此处等着爹,就是要问他打听的那件事儿的。” “你爹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帮你们打听什么八卦听?再者说,就你爹那点子人脉,能打听出朝堂的什么事儿啊?”季母看看二人的神色,似乎还颇有点失望,于是道,“不过你爹临走的时候,倒是把这差使安排给我了。” “嗯?”季寸言眼睛亮了起来。 “这有什么难打听的。我就请京中那些达官贵人、诰命夫人、官家太太和小姐,在天香楼吃了一下午的茶点。”季母道,“也不是那么难打听啊。也就被我问道了一些消息。啊,天香楼果然名不虚传,哪里的江南小菜真合我的胃口。我想着妇人家每日吃去吃饭也不方便,便把天香楼的厨子给买下来了!” 张霁低声对季寸言道:“没想到你家这么有钱?” 然后他就被季寸言拿手肘捅了一下胸窝。 “那你打听到什么?!”季寸言问季母。 “先吃饭。”季母对季寸言笑着道。 那江南来的厨子手艺果然不错,季母笑眯眯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小脑袋埋头吃饭的样子便知道这厨子没买错。 “好吃呢娘。”季寸言对季母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眼光。小季你口味随我,小张天师这人才相貌,一定也是南方人,是而这些菜式定然也合你口味。” 张霁笑道:“这倒没错,多谢季夫人款待了。” 季寸言于是问季母道:“娘啊,现在你可该给我们讲讲你打听到的事情了吧?” 季母点点头,道:“其实你们干嘛打听几十年前的事情?年深日久,经历过之前那次妖怪夺婴的案子已经好久了。天龙卫的指挥使都换了一茬子。幸好那周、易两位大人的后人如今依旧在朝为官,没有迁出京城。周大人的夫人呢,同我聊了几句,说是她相公曾经同她讲过幼时往事,他爷爷说过曾经做天龙卫指挥使的时候,曾经斩杀过一群由人变成妖的怪物。” 张霁马上抓住了重点,重复道:“群?” “没错,不是一个,是一群。”季母得意道,“说是当时的皇帝祭天,那群怪物潜伏在四周,但是天龙卫提前得到消息,便将怪物一网打尽了。” “可是那群怪物武功极高,天龙卫是如何做到将怪物一网打尽的呢?” “哦,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一网打尽了。嗨,年深月久的,谁能把故事说得那样完整呢?也许天龙卫武功更高呢?我看骆司南的武功就不错,说实话你三哥打不过他。” “骆大哥的武功,我们都见识过了。”季寸言道。 张霁同季寸言对视了一眼,也点点头。 那狠辣、那动作、那力道,简直就不是人了。 “就这样啊……”季寸言有些失望。 “当然也不是,你们不记得啦。周、易可是两位大人呢。另外一位易小姐,便是如今兵部侍郎的千金宝贝。这位易小姐也是女中穆桂英,十分骁勇,虽然未出阁,但却是军中出名的小女将了。” “啊!我知道!”季寸言噗嗤一笑,道:“就是非骆大哥不嫁的那位易小姐。” “哎,可不许这样讲人家的是非。多不好。”季母却少有地收起笑容,严厉地对季寸言道,“易小姐可是豪爽的江湖儿女,不娶就不娶呗。” 季寸言撅起嘴道:“好嘛,小言错了,以后再也不打趣这件事情啦!” “这才对!”季母满意得点点头,道,“其实不嫁也好。易小姐那耿直性子,天真脾气,那不得被阿南拿捏得死死的?阿南这小孩子,起码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噫,娘,你让人家不讲,你自己又讲起来。” “哎,确实不该讲。你爹顶头上司的是非。” “哈哈哈哈……” 张霁觉得这母女的话题越扯越远了,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再拉回来,问道:“这位易女侠说什么了?” 季母笑道:“哎呀,说着是非把正事忘记了。易小姐说,她祖上留有一本札记,里面提到了对付这种人的办法。” 季寸言喜道:“是什么?” 季母道:“虽然说是有办法。但札记上的说法却十分晦涩模糊。只用了四个字。是‘围而火攻’。” “围而火攻?”季寸言道,“可是上次抓那一个药人的时候,试过了呀。” “怎么试的?”季母问道。 “就……那个药人都是在夜里犯案。我们抓捕他的时候,最后把他赶到一个长巷尽头,火把围住,那不就是围而火攻吗?我也没觉得那个药人怕火呀。” “事隔几十年,也许新一代的药人,已经被反贼做过处理。不会怕火也说不定。”张霁道,“既然上一次轻易便被天龙卫围而火攻了,这次想要得手,所以就做出了不怕火的药人。” 季母同季寸言都默默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