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轩鬼事录》 第一章 午夜梦回 薄薄的月晕围绕着半圆的月亮荡漾开来,尽管穿了厚厚的棉衣,但初春的天气还是切肤的冰凉。在月光的照耀下,周围的景色影影幢幢,仿佛漆上了一层柔光。 “你们赶快藏好,我开始数咯。”一个十岁左右,梳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地上脆脆的吆喝着:“一、二、三、四......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我来啦。” 睁开眼睛,刚才围着自己的七八个小伙伴已经没了踪影,但女孩并不在意,她对这个地方极为熟悉,想必很快就能找到他们。打谷机后面......没人,稻杆制成的蚕茧簇后面......也没人。平时这两个地方最容易藏人,怎么都不在呢,女孩有些郁闷,难道都躲进了晒谷场旁边的小祠堂里?小祠堂不大,但是里面堆满了杂物,找起来倒不是那么容易。 突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晒谷场旁边的小路上一闪而过。“好像是宇杰,这家伙,说好只在晒谷场这里捉迷藏的,他怎么跑到外面去了。”女孩有些生气,作为这次游戏的组织者,她绝对不允许有人破坏游戏规则,“看我抓到你,以后再也不带你一起玩。” 女孩边想边朝着黑影追去。黑影的个子很小,现在她百分之百确定是宇杰。因为宇杰虽然跟自己一般大,却比自己还矮半个头,是今天在场的几个人中个子最小的。黑影在前面左拐右蹿,女孩几次想要放弃,但每每这个时候,前面的人影就会慢下脚步,拉近与她的距离,好像存心等着她。眼看走了那么久,现在回去又有些不甘心,于是女孩只好咬咬牙,重新提起了脚步。 忽然,前面的人影向右一转,钻进了一个小院子里,女孩立刻跟了进去。进去后才发现,这是一个陌生的院落,二十多平米,四周杂草丛生,弯曲的石子路因久无人迹,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院子里面有一栋一层楼高的小泥房,木质的框架,泥巴和着干草的墙身,墙壁上图着一层石灰,黑瓦白墙。木质的门半开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如泣如诉。 宇杰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院子里没有人,难道是进屋里了?站在平房前,女孩有一些犹豫,最终还是选择离开,因为这屋子黑黑的实在有些吓人。“小轩”,正当她转身欲走的时候,有个清脆的童音喊住了她,身后的那扇半开的木门“吱呀”一声,全开了。双脚开始不受控制,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屋内。 这是一间简陋的普通民居。因为太久没有人打扫,屋子里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纵横交错的蛛网。弥漫着无数尘埃的空气显然有点呛鼻,女孩略有不满的用手捂着口鼻。房子的窗户破了一个大洞,残留的玻璃裂开了几条大缝。月光透过玻璃散入室内,倒也能让人把整间屋子的摆设看清七八分, 左手边是一个弧形大灶台,青砖砌成,半米多高,大台面收腰身,台面上钳着一口大锅,锈迹斑斑。右手边是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严严实实的靠着一面墙,靠墙的位置上还孤单的立着一个香炉。女孩的目光顺着墙壁往上看,赫然看到两张大大的黑白照片,相片上的人脸看不分明,但女孩有一种错觉,总觉得相片上的两双眼睛正直直的看着自己,极为渗人。 屋子的最里面放着一张深棕色大木床,床的前面还放着十几厘米高的木头踏板,积着厚厚的一层灰。 宇杰不在屋内,那刚才喊自己的又是谁,自己怎么糊里糊涂的就走了进来?女孩有些怕,转身就想离开。“嘎吱”,刚走了一步,后面就发出了一声脆响,这声音太熟悉了,她每次起床都会发出这个响声。有人起床?但是刚才床上明明没有任何人,女孩的心“咯噔”一下,拔腿就跑,可明明几步开外的大门,却怎么也够不到。 就在她徒劳的加快脚步时,后面的木床又发出了“嘎吱”一声,同时身后隐约响起了一阵????的脚步声。 “外婆!”女孩声嘶力竭的哭喊了起来。不知是否是她的哭喊起了作用,刚才怎么都走不到的门口,居然几步就到了。希望重新回到了她心中,她用力推门,却怎么都推不开。“外婆。”女孩的嗓子已经嘶哑,但门依然纹丝不动。突然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周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女孩浑身哆嗦的缓缓转身,一刹那,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烫了蓬松的卷发,身着腈纶材质的碎花衬衣套装,正是时下甚为流行的装扮。 她认得这个女人,北大街的刘寡妇,刘寡妇看起来与平时无异,只是脸色略微青白了一些。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孩,精瘦精瘦,应该是她的儿子,女孩过去经常见到,但是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刘寡妇一只手牵起了那个小男孩,另一只手朝她招了招,似在等她过去,女孩感觉好累,意识慢慢模糊,就在自己快要完全睡去的时候,“哐啷”,不知哪里的锅碗打翻的声音让女孩瞬间打一个机灵,下意识的抬头一看。 只一眼,差点让她吓晕过去。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刘寡妇的七孔缓缓流下,已经打湿了她半边衣袖。她身边的小男孩也早已面目全非,眼珠爆裂,满脸青筋密布,嘴角还挂着甜甜的微笑。 “啊!”女孩大声尖叫,用力朝着门口狂奔。但是没走几步,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住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移动半分。就在她奋力挣扎时突然感觉到有一双冰凉小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自己耳边,痒痒的,“捉迷藏,捉迷藏。”小男孩清脆的童音越来越尖利。 就在她即将昏过去的前一刻,门口的木门终于打开了。 身体猛的一抖,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熟悉的蚊帐映入眼帘。原来是梦,我轻轻的舒了口气。许久没有做这个梦了,童年的很多事情自己已经刻意去忘记,但是原来早已深入骨髓。 环顾四周,一个大学标准四人间,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安放着四个上下铺。上面是睡觉的床铺,下面是书桌。宿舍其他三个人貌似正睡的香甜,偶然还能听到莱娜“呲呲”的磨牙声。这丫头昨天一定又煲碟了,桌上堆满了零食,还有几个前两天打包的外卖盒,一片狼藉。 电脑的电源灯一闪一闪的,估计还在下载着东西。谁让校内网不给力,正常时间段网络拥堵,网速极慢,也只有凌晨两点到八点期间勉强可以用不错来形容。不过据说新建的机房前段时间已经竣工,设备也开始试用,到时候整个系统同时可以容纳的人流量是现在的四倍。 翻开手机看了一眼,6点不到,不过估计今天自己也睡不着了,正好上午有一门选修课《中国佛学发展史》。开课一个多月,自己居然一次都没有去过。 一阵洗漱之后,我拿起包轻轻出了门,准备去上课。清晨的空气分外清新,虽然是十月中旬,但是天气并未转凉。这就是南方沿海城市的好处,夏天不过热,冬天不过冷,住久了,就不想走了。 我所在的大学是被誉为“华南第一高校”的z大,有百年历史,真正的红墙绿瓦,古木参天。 走在清晨的校园里,随处可见形色匆匆,赶往图书馆霸位的学生,有考研的,有考公的。与他们的勤奋比较起来,我真是羞愧的无地自容,好像自己最近一次去图书馆是大一期末考。现在大三第一个学期都过了一个月了,还一次没有去过。 “算了,反正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清闲了,大四就要找工作了。”我自我安慰着。 根据手机里的课表,我很快找到了课室,这是一个可容纳300多人的阶梯教室,专门用来上这些人数众多的课程。 推门进去,课室的情况让我大吃一惊,整个课室居然坐着差不多100多号人,而且大家都占着教室前排的座位。 “天哪,这是个什么节奏啊?现在还不到7点一刻,我居然从没发现我们学校的大学生这样勤奋了。”我心中一万个惊叹号飘过,打算回去后要把这个奇观好好的跟宿舍其他人宣传宣传。 匆匆的朝课室看了一眼,发现没有熟人。也是,毕竟这是一门全校选修课,看不到同一个学院都很正常。 我直径走到课室最后一排,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由于昨晚没睡好,有些犯困,索性就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思绪不自觉的又回到了昨晚的噩梦。 当时年幼的自己终于承受不住恐惧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外婆那张宽大舒适的雕花大床上,周围围着好多人。一见我醒来,大家顿时都舒了一口气。 我环顾了四周,看到外婆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想必是哭了很久,外婆一直是个坚强的人,骄傲坚韧极少流泪,看来她是吓坏了。还有爸爸妈妈,我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他们了,由于交通不方便,爸妈出门做生意,从小就把我放在外婆这里寄养,难得回来一次。 还有......还有一个老和尚,我楞了一下,觉得很面生。老和尚面容清瘦,神采奕奕,浑身散发出一种祥和的气息,虽然当时年幼的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是得道高僧,但是一看到老和尚心里就由内而外的感到安宁。 “外婆,妈妈,爸爸”我轻声的呼唤着。 “小轩啊。”外婆一口气没有接下去,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妈见状,赶忙轻拍外婆的背,宽慰道:“妈,没事了,小轩已经醒了。你赶快去睡会吧,都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这里有我跟逸忠呢”逸忠是我爸爸。“好几天”,听到这个词,我脑袋一下子转不过来,我只记得自己拼命的挣扎哭喊,然后就没有知觉了,居然躺了几天了吗,怪不得爸爸妈妈都回来了,他们离这里远,在外省做生意,回来一趟也得花不少时间。 突然,我的目光被一个光秃秃的小脑袋吸引,竟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和尚。他侧身站在老和尚身后,小小的单薄身子只露出一半,乍一眼,还让人发现不了。 但是只一眼,我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小和尚皮肤白皙,脸颊略显清瘦,一双凤眼清澈无比,不染一丝杂质。他的鼻梁高而挺,嘴唇微薄,有种说不出的气质。长的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孩都好看,包括电视里的,简直就像画里面走下来的一般。一下子看的我痴了。 小和尚对着我灼热的目光,脸刷的的一下红了,连忙整个身体躲到了老和尚的后面,不敢再探出头来。 妈妈见我发呆,连忙关切道:“小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我楞了半响,随即摇了摇头。 “这位小施主估计是饿了,毕竟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从老和尚口中传来。 “对对,我这就去煮点东西给小轩吃。”外婆首先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子走到灶台,妈妈见状也起身前去帮忙。 “爸爸,你知道那个北街的刘阿姨吗?我在那个房子里见到她了!”过了刚刚清醒时候的混沌期,首先蹦出我脑子的就是刘寡妇那七孔流血的脸,我紧紧的拉着爸爸温暖的手,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屋子里一下子变安静了不少,连外婆的锅碗瓢盆声都停了。 爸爸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握着我的手几不可察的微微颤抖了一下。柔声道“小轩不要乱说,哪有什么刘阿姨。以后天黑就不要在外面玩,你是个女孩子,大晚上多危险,要不是隔壁的孙大伯听到你的哭声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 我不满的瘪瘪嘴:“我才没有乱说,我真的看到刘阿姨了,跟平时一样,穿着夏天的花衣服,还有经常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孩......” “不许再胡说。”爸爸脸色极为难看,赫然出声打断我的话,“你是做噩梦。” 看到爸爸如此严厉的样子,我纵有万般不情愿,也不敢再多嘴。爸爸从小就特别疼我,从来不曾打骂过一句,但是可能是父亲天生的威严,我对父亲的惧怕总是多过于母亲。 也许真的是做噩梦,我暗想。毕竟是个十岁的小女孩,经历了那么大的惊吓,很快又困了,随便吃了点东西,我又昏昏沉沉的入睡,还好没再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第二章 天上掉下个小和尚 原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当时我也已然相信刘寡妇只是出现在了我的梦里,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但是事实证明,此次中邪的后遗症远远超过我们全家的预料。 醒来之后,我又休养了一阵。 从小我就跟外婆长大,很少有时间呆在父母身边。这几天爸爸妈妈每天陪着我,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我外婆一生操劳,四十多岁就开始守寡。 由于我外公身体孱弱,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先生,但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别人一天能割两亩稻子,他却只能割半亩。因此,在那个“所有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的年代,我外婆,一个娇弱、纤细的女人就当起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一个家,男人挑不起大梁,女人就只能冲锋陷阵。 虽然我外公兄弟众多,却很少有人能有余力帮忙。而有余力帮忙的,却因家里女人泼辣,不敢出手相助。 “被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我外婆就是这样一只的兔子。残酷的外部环境,磨练了她坚强、好胜的个性。男人干的活,她一个女人照样能干。 她对外强势,使外人不敢欺凌。对内极尽温柔,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女。由于我外婆的保护,我外公很少听到外面的闲言闲语。多少年后,我妈妈回忆起那段往事,直言当时要是没有我外婆用她那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片天,家里估计养不下那么多人。 说远了,总之我那性格多是继承于我外婆。 话说,那几天我过得很惬意,甚至很快把刘寡妇给忘了。 这段时间,老和尚来看了我几次,每次都会念上几段经文。我实在有些不耐烦,但是为了不让我父母担心,我只好勉为其难的苦挨。幸好小和尚偶然会跟着他师傅过来,于是欣赏小和尚就是我那段苦闷的时间里面最开心的事。 小和尚大概是知道我看他的,但也不像第一次那么抗拒和害羞了,更多的时候是闭着眼睛跟着师傅默默诵经。 其实从小我就是个很矜持的人,骨子里的骄傲使我对待感情一向被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小和尚却极其执着,我把这归结为一个无知少女对一个俊俏和尚的好奇。他越害羞,我就越大胆。 半个月很快过去,见我没什么事,爸妈就走了,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唯一不同的就是,过去放学后,我一般都是跟着一群朋友去外面野,但是现在我的时间都给了小和尚。 据说,大小和尚是突然出现在土地庙里的,是两个云游僧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这里又会逗留多久。 土地庙原本香火旺盛,但是“破四旧”的时候所有的佛像都被砸个稀巴烂,和尚都走光了。现存的菩萨泥塑都是靠我外婆这类的善男信女自发捐些香火钱,雇人几年前修葺的。因此村里的人对大小和尚的到来倒是十分欢迎,时不时的送些吃的过去。 毕竟没有和尚的寺庙,又哪是真正的寺庙呢。 外婆对老和尚尤为感激。我依稀听了个大概,大约就是那天晚上,孙大伯送我回家之后我一直高烧不醒,药石无灵,气息越来越微弱。外婆病急乱投医,就去请了老和尚做法。具体过程如何,外婆不肯细说,反正我不久之后就醒来了。 为表心意,外婆每天都差我送些蔬菜、水果过去。 我正愁没有理由去找小和尚呢,自然是十分高兴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早早回家拿了东西就往寺庙跑,然后磨蹭到晚饭时间才回家。 小和尚一开始不怎么理我,只是自己念经。时间长了,我就有点气急败坏。从小,凭着自己漂亮可爱的外表以及良好的学习成绩,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父母疼老师爱,哪里受的了他这样的冷落,所以每天想法子捉弄他。 比如偷偷的在他经文上涂胶水,或者在他茶杯里放蛤蟆。有时候见他闭着眼睛,就把抓来的螳螂、蚂蚱放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然后看着他一阵恶寒,连连拍头的滑稽样哈哈大笑。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真有些讨人厌。明明小和尚自己一个人好好的,我就偏要去招惹他。他不理我,我还恼羞成怒的捉弄他。想来当时的他肯定是有些烦我的。 不过去的多了,他对我也不像以前那么无视。 连我自己都不曾想到,促使我们关系发生质的飞跃的会是一颗小小的弹珠。 那天我跟宇杰他们玩弹珠,赢了一把,就送了一颗给他。原本以为他不会要,但他端详了半天,大约是觉得珠子能做成五颜六色很有意思,就收下了。 也许是小孩子好骗,一颗弹珠就被收买了,也许是他感受到了我的善意,不再排斥我。无论如何,那天开始,我们就成了朋友。 我不再捉弄他,总给他带点好玩的东西,比如万花筒、吹泡泡的肥皂水之类的。并且总是不厌其烦的跟他聊些学校里的趣事。 有时他会好奇的问上一两句,有时自己默默的念经。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讲他在听。他只是偶然点点头,表示他赞同,或者摇摇头,表示对我很无奈。但无论他做什么,跟不跟我说话,我都不会像过去那样有被忽视的挫败感,因为我心里知道他是接受我的。 相处久了,我心里开始同情他。 他跟我年龄相仿,却没有见过五彩的弹珠,没有见过树丫子制造的弹弓,没有见过皮筋,更没有玩伴。所以他从来没有真正排斥过我,毕竟无论读多少佛经,内心里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第一次知道小和尚也会孤单,是一个周末。那天我去了另一个村子的阿姨家玩,事先忘了跟他说。等到星期一我去找他,刚走到门口,远远的就看到小和尚依靠在厢房门边怔怔的发呆,当看到我出现,他一愣,眼里有明显的笑意。这天他也是破天荒的跟我讲了他的身世。原来他是孤儿,法号无尘。从小跟着老和尚云游四海,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超过一个月。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因为没有固定的居所,所以就没有朋友吗?我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拉他的手。 刚触到他,他就浑身一颤,像触了电一样,迅速的把手缩到了身子两侧,脸涨得通红。我楞了楞,提起的手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悻悻然的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柔软的像水,滴滴趟进了我的心里。看着对面有些犹豫,又有些惶恐的眼神,我的心猛然被刺痛了。是的,是惶恐,为什么呢,是怕我不理他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年仅十岁的我居然读懂了他那一瞬的眼神。我自认为一向坚强独立,但是那一刹那,我突然心疼的想哭,原来心疼的感觉是这样的。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他仔细的观察着我的神色,大概觉得我说的是真心话,如释重负的笑了。 又闲聊了会,天色渐渐黑了,我也要回家吃饭了,不然外婆又要满世界找我。就在我站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小和尚突然起身看着我,似有什么话想说,又有一些犹豫。 “无尘,怎么了?”我有些困惑。 无尘看着我,迟疑了半天只是木讷的说了一声“没什么,天黑了,路上小心。” 我摇了摇头:“肯定不是这个,你快说。” 说完,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我顿时有些心慌:“你是不是要走了?”我弱弱的问着,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是啊,无尘说过他从未在一个地方超过一个月,但在潭水镇都一个多月了,也许他要走了。 一看到我哭,他楞住了,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经过这么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大概是知道我的脾气的,不喜欢哭。“我没有要走啊,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呢。” “哦,那是什么事,你快点说啊?”一听到他不是要走,我眼泪立刻就收住了。心里觉得高兴,就冲他嘿嘿一笑。 大部分的父母跟孩子分别的时候总是怕他们哭闹,我父母也一样。所以他们总在我出门玩的时候偷偷的就走了。我好怕自己一觉醒来,无尘就不见了。 看到我又哭又笑的,无尘默默的叹了口气,他可能永远也不能明白一个人的情绪怎么能变动的那么快,“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还来吗?”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淡然中夹杂着一丝落寞,一种怕被人丢下的无助。直到如今我也不明白当时的我还那么小,怎么就读懂他的内心呢。或许我跟他一样吧,很怕一个人,很怕寂寞。 “当然,拉钩!”我勾着小指头伸向他,“以后每天都来!你也要一样哦,你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要去送你。”我定定的看着他。看到我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他笑了,学我的样子,伸出小指跟我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的晃了晃他的手,“后天是交流大会,可多人了,你一定没有看过,我们一起去吧。” 我听无尘说他师傅昨天出了远门了,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无尘有些犹豫,他是出家人,这种世俗的集会对于他来说过于陌生。我怕他拒绝我,不等他开口,就一把握住他的手,直晃荡,估计再过几分钟他那胳膊都要被我甩下来了,“无尘,去嘛,好不好,我想去,想你一起去,去嘛去嘛。” 他愣住了,想来从未见过女孩子撒娇。他也不会明白平日里野人一样的我居然能有这样腻人的语气。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晃的没办法了,不一会他就点点头,算是答应我。我终于找到了对付无尘的办法,野蛮没有用,他就像团棉絮,软软的根本不受力。对他,只能用哄的。 发现这个结论,我心中又是一阵窃喜。我打定主意,以后多撒娇。 跟无尘挥手告别,我就一路小跑。跑了大概二十多步,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于是转过头看看他还在不在。 昏黄的路灯下,无尘一动不动,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俊美的五官早已模糊不清,夜风的吹拂下,单薄的僧衣随风飘荡。多少年后,这个画面依然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有时在梦里,有时恍若在眼前。 第三章 鬼童(上) “交流大会”其实跟现在广东的“广交会”性质差不多。90年代后期,农村地区物资相对还是比较匮乏,平日里购置什么新衣服,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都要去城里,相当不方便。因此每年某一天,各大乡镇就会举办“交流大会”,方便大家采购物资。不同的乡镇规定的时间不同,我们潭水镇就定期在三月初三。届时,会吸引十里八乡的村民和县城里的商贩、居民参加,有时,甚至会有隔壁县城的人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凑热闹。 昨天开始,镇上的主干道就开始搭建帐篷,密密麻麻。窄窄的街道,排列着四列帐篷,两两相对,只留下仅供2-3人并排行走的人行道。旁晚时分,小商贩们陆续搬货入铺,一片繁忙景象。 对于年幼的我而言,集会上的其他商品没什么吸引力,唯一让我感兴趣的就是美食。 经过一个晚上的辗转难眠,终于熬到了天亮。我问外婆要了十块钱,叫上无尘,就往集市赶。那个年代,十块钱对于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我买很多小食。 集市人头攒动,虽然才8点多,但是已经到处是人。 我不敢牵无尘的手,上次他对身体接触的排斥让我影响深刻。所以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隔着他的衣服抓他的手腕,这样就不怕走丢了。我们在人缝中钻进钻出,东边看看西边看看,很是兴奋,当然他主要还是跟着我的脚步。 无尘对甜食不太感兴趣,倒是对棉花糖、铁板糖人等东西的制作过程十分好奇。 白色的蔗糖被小贩倒入一个铁制离心旋转小锅,小锅外围是个比它大几倍的大锅,通过手动旋转小锅加热,白色的棉絮就从外围大锅的细洞中连绵而出。小贩一手旋转小锅,一手拿着一根木条慢慢沿着大锅收集棉絮,不一会一朵大大的棉花糖就制成了。我们一直在棉花糖摊边站了十几分钟,在吃完手上第二个棉花糖之后,我终于无法忍受,把他拉走了。 还有铁板糖人的制作,跟我在几年前介绍中国传统工艺的电视节目上看的的一样。这些民间工艺虽然在一些旅游景点依然能够看到,但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逐渐走向没落。我不禁感到十分幸运,因为生活在那个年代,我有幸亲身体验了民间艺术的繁华。 连续两天,我们都相处十分融洽,流连于各种摊位,他负责看,我负责吃,乐此不疲。但是这种快乐在第三天被一场震惊小镇的恶性凶杀案终结了。 死者是一家六口,其中还有一对兄妹。 最令我难以接受的是其中一个受害者刘雅,正是我的同班同学。前几天我们还一起跳皮筋,一起玩,没想到几天之后她就被人杀死了,还是以如此残忍的方式。 事情的起因众说纷纭,也许是我当时的确太小,很多东西似懂非懂。我依稀记得这好像是一桩几年前的恩怨,凶手因为刘雅爸爸入狱,出狱后不久就寻仇,屠杀了他们全家。 我还听说,父母被杀的时候刘雅惊醒了,她一个人赤脚逃出房门,在田间跑了一大段路呼救,但是最终还是被抓了回去,然后一刀毙命,脑袋也被削去一半,白色的脑浆和着鲜血流了一身。 虽然刘雅求救的事情已经无法证实,也许只是旁人为这个悲惨的故事添加的更富悲剧色彩的一笔,但是她被杀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十几岁鲜花一样的生命还未绽放就枯萎了。 事情发生在集会的第二天深夜,次日上午凶手就落网了,而我也再没有心情赶集。 余下的几天,学校的氛围很沉重,同学们都在谈论这个事件,老师还特意组织了一次悼念活动。平日里,刘雅在班上人缘还算不错,也很得老师喜爱,而且毕竟是自己亲手教导了2年半的学生,感情固然更加深厚。 再次见到无尘已经是六天之后的事。 悼念活动之后我就一直很累,整日犯困。外婆以为我是为刘雅的事情累的。因为我是班长,悼念活动的组织、开展都是我配合老师进行,而且小女孩心理承受能力差,那么大的事可能一下子也无法接受,我也以为如此。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外婆,我觉得告诉她,她也不会相信的,那就是在去刘雅坟头参加悼念活动的时候,我依稀好像看到了刘雅。 她跟平日里一样,穿着浅色外套和红色灯芯绒裤,站在坟头,向我招手,对着我笑。 我害怕极了,忙想跟老师说,但是一回头她就不见了。 原本这件事情我想当天就跟无尘讨论讨论,但是回来之后实在是太累了,一拖就拖了几天。 轻轻推开了无尘的门,看到他正盘腿坐在佛像前,虔诚的颂着经。我没有叫他,静静的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还没等我坐好,一道犀利的目光就向我射来,看的我一颤。抬头望去,吓了一跳,居然是无尘。 我从没有看到他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或者看任何人。无法形容的严肃和尖锐。在我心目中,无尘一直是温和的,连开心都是淡淡的,怒气不该是属于他的情绪。 突然我感到很害怕,继而又觉得一阵委屈。怎么短短几天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身边的熟人被人仇杀,以往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情节真实的发生在我身边,连一向温柔的无尘都变得那么凶。 “无尘,你怎么了,为什么对我那么凶,因为我这几天没有来吗?”我弱弱的问着,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看他没有回答,我继续解释:“这几天我好像生病了,总是想睡觉。” “集市之后,你去了哪里?”看到我虚弱的可怜样子,无尘的目光一下子柔软了下来。 看他不生气了,我就把我们分开之后的生活简略说了一下,全然没有以往的眉飞色舞,就像一只精疲力竭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听完我的叙述,无尘又是一阵沉默,久久没有说话。 正当我憋屈的浑身难受,快要爆发的时候,他又开口了,神色极为犹豫,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小轩,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怕吓到你。”他斟字酌句的说道,“下面你听到什么也不要害怕,我定会保护你的。” 一席话说得我胆战心惊,不自觉的心跳加速,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心脏有力的搏动。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道:“还记得你上次在北村晕倒的事吗?你爸爸告诉你是做噩梦。本来师父告诫过我,不要告诉你。我也以为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但是今天看来不是这样。刚才你一进门,我就感受到了一股极阴之气。原先不知道是你,还以为什么脏东西。”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无尘轻叹了口气,“看到你之后,我也很吃惊,几日不见你阳气怎么弱到这个地步,已经趋近于阴灵,我竟然一下子不能认出你来,我认为你最近几天身体无力也是因为你的阳气流失所致。” 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毕竟十分强大,在最开始的惊讶之后,我全然相信了无尘的话,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无尘!”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我舍不得爸爸妈妈和外婆,不想变成刘雅一样。“无尘……”我呜咽着,无论我平时如何张狂,说到底我只是个小孩,本能的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有种直觉,也许现在只有眼前的男孩能够救我。 “别怕,我会保护你。”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哎,要是师父在就好了,我虽然从小跟着师父,看过师父驱鬼无数,但是我从没有亲自抓过。” 说完,似是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又补充道:“不过,从你这几天经历的事情来看,这个怨灵极有可能是你的同学刘雅,还好她死了没有多久,虽然怨念极大,但是危害有限,不然你也拖不了那么久,她估计是侵入了一部分怨气在你身上,慢慢消耗你的阳气,等到头七那天再来取你性命,从时间上看,明晚就是她的还魂夜,她一定会来找你的。” 听完无尘的话,我是又惊又气:“她为什么要害我,又不是我杀她的。她怎么变得这么坏。” “师父说过,冤鬼没有好坏之分,他们是一口怨气所化,无论身前是怎么样的人,现在已经迷失心智。” “所有的鬼都这样吗?”我很好奇,如果所有的鬼都是没有意识的,那我们平时逢年过年烧香祭祖有什么意义。 “也并非如此。师父说过,人死了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生前无所留恋的灵,一死就会进入地府等待轮回,大部分人死之后成为灵。另一种是贪恋尘世的鬼,由于太多执念而不得轮回。所以不是所有的人死了都可以称为鬼。我们平时为那些刚死不久的人做法事,其实主要是为了那些鬼做的,消除他们的执念,度他们往生。” “以后再也不磕头了。”我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无尘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察的笑了下。 “其实烧香祭祖,无论是想尽孝道还是求祖先庇佑,不过是求自己的心安。因为非是怨气而生的鬼,生前必有挂念,这样的他们虽然保留生前的记忆,但是法力也有限,如果滞留世间,受阳气灼烧,最多几年就会魂飞魄散。因此年代久远的,必是怨灵。” 此时的他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那她为什么找我呢,那天全班都去了,为什么单单就要杀我?”我有些委屈。 “我推测这跟你上次中了北村女鬼的煞气有关。你是女孩,原本属阴,而你年纪又小,容易阴气沉积。普通人阳气盛,是看不到鬼的,但是现在你的体质已经能够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鬼没有实体,无法直接害人,所以信则有,不信则无也有一定的道理。”说罢,无尘起身为我倒了一碗水。由于紧张,我确实有点口渴,当下就“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还觉得意犹未尽,自己又去倒了一碗。 “一般鬼害人,有两种方式,其一就是制造幻觉让人心生恐惧,惧则虚。如果对方心智坚定,他们就无法乘虚而入。大部分被冤鬼索命的人是自己心虚,所以容易中幻觉。其二就是某些人体质属阴,有所谓的阴阳眼,容易招惹冤鬼。而你,属于后者。” “那我以后一直都会这样吗?”现在我唯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个得问问师傅,你不是天生的阴阳眼,是后天煞气所致,也许有办法的。” “哦。”我点点头,不置可否。敢情我要成为妖魔鬼怪的活靶子了,还是个露天的。 “别担心,我相信师傅会有办法的。”看我一脸丧气的样子,他又安慰了一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明天晚上的事,去你家怕不方便,有你外婆在,最好来我这里,但是你外婆能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留宿吗?” “嘿嘿,这你就不要担心了,山人自有妙计。”我调皮的朝他眨巴眨巴眼睛,顿时恢复了一点生气。 第四章 鬼童(中) 第二天晚上8点左右,我如约来到了无尘那,看样子他已经等我很久了。 见到我正大光明的扬长而入,他脸上略有一些诧异:“怎么那么早就过来了,你外婆放心你出来?”想来他觉得我一个小女孩所谓的“妙计”最多也就是深更半夜偷偷摸黑溜出来。 “不告诉你。”我卖了个关子,心下暗自诽谤:“果然是个老实巴交的小和尚,没我聪明。” 无尘见我不说,也就没有兴致问下去,晚上的事情凶险万分,他虽然表面上很淡定,但是心里还是十分忐忑。倒是我,见他不再追问,有点按耐不住,毕竟小孩子的天性使然,哪里能憋住话。 “其实很简单啦,我跟外婆说去东村蕾蕾家玩。外婆送我过去之后,我就耍赖要住在蕾蕾家,外婆拗不过我,只好同意了。蕾蕾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平时她跟奶奶睡,今天我在,她奶奶就睡隔壁了。7点半不到她奶奶就去睡觉了,我就偷偷溜出来啦。”一口气说完,我面露得色。 “原来如此。”无尘点了点头,脸上颇有些赞许的神色,“好了,趁着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准备准备吧。亥时是一天中纯阴之气最盛的时候,我估计刘雅会在那时来找你。” 一说起晚上,我心里直发毛,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刚才的得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状,无尘拍了拍我的肩,柔声道“有我在,别怕。”他的声音柔和中透着坚定,确实让我安心了不少,仿佛只要有他在,我就真的会没事。 接下来的时间,无尘一直十分忙碌。虽然他从没有亲手降过鬼,但好在平时他师父布阵时常让他帮忙,所以摆起阵来倒也有模有样。 这是一个简单阵法,外围是正方形,中间有一个大大的“?d”字,以寺庙的香灰绘制,据说参拜的人越多,香灰的法力越大,但是我们这里是农村,没有什么香火旺盛的名刹古寺,所以只能拿土地庙的香灰充数。 无尘一边撒灰,一般念念有词的低声吟诵,大概在念什么经,但是我听不懂。 画图完毕,他让我帮忙把一张黄布平整的铺在上面,盖住阵图,然后在四个角落放上四样法器:金钵、木鱼、佛珠、经书。照道理,这四个角应该放上颇具灵性的佛门法宝,但是无尘师父出远门的时候把好东西都带走了,唯独这串佛珠是一代高僧留下,极具灵力,其他的都是滥竽充数。 看着这个到处都是凑合的法阵,我信心备受打击。 “无尘,这样可以吗?”我问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尽量不表现出怀疑的态度,毕竟眼前的男孩现在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该是看出了我心中的不安,无尘迟疑了一下,脸色凝重,但随即还是坚定的答道:“我想应该没有问题,毕竟那鬼童道行不高。”他语音笃定,信心满满,但从他一瞬间的迟疑可以看出他其实也是没底的。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今晚或许真的九死一生了。 其实,从昨晚得知自己被刘雅索命的那一刻起,我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死。无尘是那样从容自信,我总以为他有十分把握,今晚必定是单方面的驱逐,但是原来并非如此,我们可能会随时没命。 事已至此,我知道他已经尽力,我必须选择相信他。 毕竟被鬼缠上的是我,他原本就没有义务帮我,而现在,他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救我。 “谢谢你,无尘。”我有些哽咽,眼眶湿湿的。 无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这是我们相处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接触我。 我抬头,怔怔的看着他。十三岁的他原来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短短两个月,从一开始纠缠他、欺负他,到后来疼惜他,依赖他。这个俊美、沉静、温柔又有些寂寞的男孩,我想这辈子是再也忘不了了。 我点点头,知道无需再说些什么。同面生死,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心意相通。 “小轩,现在要你的一滴血做阵眼,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无尘说完就轻轻拉过我的手,在食指上用针轻扎了一下。 接着他又拿出了一口盛了清水的小碗,挤了一滴我的血。 “小轩,现在时候差不多了,你坐到黄布中间去,只要刘雅一靠近你,罗汉伏魔阵就会以血为引,瞬间发动,困住她。只要她一受困,我就会祭起舍利子将她封印。” 我点点头,嘀咕了一句“原来是罗汉伏魔阵,名字倒挺厉害的。”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无尘“呵呵”的笑出了声。以往任何时候,无尘的情绪表达都是极为内敛的,现在这样笑出了声,估计也是为了缓解我紧张的情绪。 这招十分有用,一听到他的笑声,我心里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不少。 见我盘腿坐定,他就把那口小碗放在了我的身前。然后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柱子后面,席地而坐。地藏王菩萨的影子投射在他身上,正好将他完全覆盖,让人一下子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失,我刚刚因为无尘的笑声而纾解的心再次纠了起来。 “小轩,你从小跟着你外婆住吗?”无尘悠悠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他是想平缓一下压抑的气氛。 “对啊,一岁左右的时候我是寄养在奶妈那里的。我妈妈买了很多奶粉上去,但是我依然瘦不拉几的,脸色跟咸菜一样。我外婆觉得奶妈没有把我养好就接过来自己养了。”说到这,我突然想起了一些有趣的往事,就喋喋不休的絮叨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外婆告诉我,她刚养我的时候,我啥都不吃,喂什么吐什么,让她不知道拿我怎么办。有一天,她抱我出去玩,正好看到有人在吃地瓜。我见了就‘咿呀咿呀’的叫了起来,她见了就试探的给我吃了一块。我外婆见我愿意吃东西,就尝试着买了一碗混沌,掰开我的嘴,一勺一勺往内灌,没想到除了最初的吐了出来,后面都是自己伸着小手要。接着我又吃了鸡蛋,跟混沌一样,外婆只要逼我吃了一口,接下来我都是主动要吃。所以那天我外婆就知道了,肯定是我那个奶妈把我妈妈带上去的奶粉和其他的好东西都给了她的孙子吃,只给我吃地瓜。” 说完,我自己就先乐了起来。 无尘也发出了一阵闷哼声,想必是闭着嘴巴笑呢。 “你外婆对你真好,那天我看到你爸妈非常紧张你,平时也一定很疼你。” 我点点头,怕他没有看到,于是说道:“是啊,我家人都很疼我的。你呢?” 突然,我意识到他没有家人,于是赶忙补充了一句“你师父对你好吗?” “嗯,师父是个慈祥的人,一直很疼我。”说起师父,无尘的语调更加温柔了一些。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渐渐的也不怎么紧张了。不知道聊了多久,突然周身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 “小轩,她来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不要动,千万不能出阵。”还没有等我回答,就听到“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不敢再说话,脑袋“嗡嗡”作响,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小轩,没人陪我玩,我一个人好无聊呢,我们一起去跳皮筋吧。”清澈的女童音由远及近,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真是刘雅。 她的打扮跟我上次在她坟头看到的一样,浅色上衣红色长裤。她本来身体就一般,脸上没什么血气,现在看上去倒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知道实情的,还以为她仍然活着。 我没有答话,实在是吓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不自觉的越抖越厉害,最后就像筛糠一样,无法控制。 “小轩,你怎么还不出来,那我就来找你咯。”刘雅脆脆的童音再次响起,伴随着她“咯咯”的笑声,她一蹦一跳的朝我走近。 “小轩,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连你也不理我了吗?”刘雅略带委屈的说着。 “求求你别进来,别进来。”我心中默念。 仿佛是听到了我的请求,刘雅居然真的就没有再走进大门,而是停在了门口,面露迟疑。看样子对我身后的地藏王菩萨有些顾忌。 见状,我一阵窃喜,从没有试过那么高兴,心中顿时燃起了和平解决的希望。 想到这里,我的胆子也不由的大了起来,身子也渐渐停止抖动。 也许我可以跟刘雅讲讲道理,毕竟我们无冤无仇,何必那么执着的找我索命呢。 犹豫片刻,我谨慎的组织语言:“刘雅,我们已经人鬼殊途,不能在一起玩了。”我模仿着电视里道士的口气,循循善诱:“你赶快投胎去吧,下辈子你会有很多朋友的。” 刘雅听了我的话,低下头,倒是真的思考了起来:“下辈子我真的会有很多朋友吗?” 见她居然肯听我的建议,我如捣蒜一般连连点头,信誓旦旦:“一定一定,我保证。”恨不得立天起誓。 其实我哪里知道她下辈子会怎样,只希望她高抬贵手,放我一条小命。反正这辈子她是完了,留在这里对她也没有好处,下辈子还有个盼头不是? 刘雅貌似被我说动,点点头,神色有些黯然:“小轩你说的对,我也不想再留在这,反正爸爸妈妈和弟弟都死了,没有人再陪我了。但是我真的有些舍不得你。”说完,她撇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貌似在哭,但是灯光太暗,我也看不清楚。 看到她如此可怜的模样,我心里也十分难过,眼睛不觉就红了:“小雅,你不要难过,其实我也舍不得你。” 语毕,我就觉得这话说的好像有点不对劲,要是她听了更舍不得走了怎么办?于是又赶紧加了一句:“但是现在都这样了,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做朋友了,你早点去投胎,说不定很快我们就能见到,再做朋友。” “小轩,你真好。”她朝我微微一笑,满脸恳求,“现在我要走了,但是走之前还想再看你最后一眼,你出来见我一面吧。” 既然她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辞,真没有想到今天这事那么容易解决,不由的暗暗佩服自己的口才。 “别去!”我一手支地,正想站起来,就听到无尘轻轻的说道。 我对无尘是全身心的信任,听他这么说,我又有些犹豫。 “小轩,你怎么还不出来,你连最后一面也不愿意见我吗?”外面刘雅哽咽着,显的十分委屈。 我心里矛盾极了,到底去不去呢? 我虽然偶尔心软,但也不傻。 我倒不是真的想见刘雅,怎么说她也是个鬼,刚才还想要我的命呢。但是我怕万一不出去,激怒了她,她不走了,那我前面的思想工作不就白做了吗?可无尘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哎,这个小和尚,怎么那么惜字如金啊,不让我出去又不说原因,想急死我吗? 我起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的僵坐在地上,都快脚抽筋了。 “哼,王逸轩,你居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见我吗?你说的都是骗我的吗?”这时候的刘雅已经全然没有刚才可怜兮兮的样子,语气里满是怨毒。 我吓了一跳,这刘雅怎么变脸变的那么快。 见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摸样,我现在就是想去也不敢去了。 “小雅,不是的,是我坐太久了,头有点晕,站不起来了。”我一阵胡说八道,“其实你远远的看我也是一样的,我现在看你就看的挺清楚的。” 清楚,我当然看的清楚,她现在恨不得把我吃了。 “头晕?哼,我看你就是不想出来!”刘雅这时候倒是头脑十分清楚,一点都不像刚才那样好骗。我不禁怀疑她刚才那个无害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心中一阵后怕。 “既然你不出来,我就进来找你吧!”刘雅阴阴一笑,面露凶光,神色极为歹毒。 此时,我真的丝毫不怀疑她想杀我的决心,也就索性豁出去了。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你的,你应该去找害死你的人,干吗纠缠我。” “嘿嘿,不装了吗?什么下辈子,什么好朋友,假惺惺。凭什么我就要死,你可以活,我不甘心不甘心!”随着刘雅尖利叫喊声,她的面容也开始逐渐扭曲。 左边四分之一的脸急速融化,左眼已然没了一半,只剩下半颗眼珠勉强悬挂在眼眶里,看样子也随时会掉下来。脑浆血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原本高高的马尾辫尽数散落,一头黑发胡乱的披在头上。右边半边脸上稀疏的贴着几撮发丝,眼耳口鼻若隐若现。这摸样,大概就是她死前的样子吧。 我心中不禁为她感到可怜,但是很快恐惧就占据了上风。 随着外貌的变化,她周身开始逐渐浮出黑气,像一股浓烟笼罩着她的全身,使她看上去越发的模糊。 第五章 鬼童(下) 刘雅起步刚要要跨过门槛,一阵柔和的金光一下子从我身后散射而出,齐齐打在了她身上,我抬头一看,果真是地藏王菩萨。 在金光的照耀下,刘雅身上的黑气一阵晃动,逐渐变淡。她那恐怖的模样又开始呈现在我眼前,我恍惚觉得她的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 刘雅被佛光所创,浑身一阵颤栗,停止了进门的动作。我心下雀跃的差点欢呼:“菩萨好样的,加油加油。”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刘雅都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脸上阴沉不定,直看得我发毛。 就在我侥幸的认为她是否要放弃进来的时候,“啊!”一阵更为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一条血泪从她尚还完好的右眼流了下来。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我怀疑自己快要被震聋了。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村子都能听到了吧,怎么完全没有人过来? 难道只有我这种体质的人能听到吗? 还没有等我想明白,更为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一股更为强大的黑气在刘雅周围凝聚,逐渐旋转,如一股小型旋风。旋风越转越快,瞬间就脱离了刘雅朝地藏王菩萨身上袭去。顿时,金光大盛,两种气体相撞,闪的我睁不开眼睛。 没有角力多久,金光就渐渐支持不住了,越来越淡,终于在“咔”的一声中,彻底消失。 我心下一沉,暗道:“死定了。”转头一看,吃惊不小,只见地藏王菩萨的头部裂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破碎的泥塑顺着那口子不停的滚落下来。 门口的刘雅缓缓的走了进来,也不急着立刻杀我,可能刚才的一番斗法也使她元气大伤。她看了看我身下的黄布和法器,阴笑了一下:“看来还有帮手。”说罢就朝四周看了看,但是从她的角度正好只能看到挡在无尘身前的大柱子,倒是一下子没有发现他。 “小轩,你就陪我吧,我们一起去玩。”可能觉得我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仍她宰割,她又恢复了开始的柔和语调。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朝我走了几步,正好站在黄布前面。 出于一种觉察危险的本能,刘雅并不想走进黄布:“小轩,你放心吧,一点都不疼,我也不会把你弄的像我这个样子,你会跟现在一样漂亮,你出来吧。” 出来?笑话,难道我的样子有那么蠢吗?我不说话,闭着眼睛不想看她。因为这么近的距离,我真的没有这个胆子看她那张脸。 我信任无尘,他让我无论如何不要动,我就一定不能动。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周身都是冷汗,在初春原本就微凉的夜里,冻的瑟瑟发抖。 我感到刘雅的踱步声越来越快,显然她已经极不耐烦,突然她的脚步声停了。 我一惊,微微睁开眼睛,就立刻迎上了她朝我投来的恶狠狠的目光。随即她一声呼啸,像刚才门口那般朝我袭来黑气。 随即一个大大的“?d”浮现在了我头顶,瞬间击溃了那团黑色旋风。我紧绷的心略微放宽了一些,刚才我一直在想,连地藏王菩萨都没有用了,那他用过的香灰能有什么用? 黑色旋风接二连三的袭来,一阵快过一阵,一阵狠过一阵,但是无法进我身体半分。刘雅开始狂躁起来,终于忍不住飞身入阵,五个手指就像五根钢钉朝我头上扎来。现在想想,倒是与金庸笔下梅超风的那招“九阴白骨爪”有点像。 但是当时我完全没有心思想这些。应该说我的脑袋在顷刻间便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头顶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慢慢回过神,就看到了一副奇幻的画面。 金色的“?d”子下面,刘雅四周悬空飞转着四件法器,正是自己不怎么看的上眼的金钵、木鱼、佛珠、经书。法器散发的淡淡的佛光,如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刘雅动弹不得,刘雅周身的黑气已经在佛光的照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无尘已经从黑影中走出来,低声吟诵经文 “南无喝??蚰恰ざ??挂??衔薨?o耶,婆卢羯帝·烁钵????刑崛?势乓?.....” 随着无尘的低吟,金色的佛光越来越亮,刘雅的挣扎也逐渐微弱。 我悬起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无尘一面诵经,一面祭起了舍利子。 舍利子一感受到刘雅的戾气,便微微发出一阵嗡鸣声,“嗦”的一下飞身而起,直向“?d”字的中间飞去。 “总算结束了,倒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我舒了口气,挣扎着起身。 话还没有说完,身子就被人一把提起。 “快走!” 没等我有什么反应,无尘已经拖着我往门口奔去。 “怎么了?” 无尘来不及回答,身后已经响起了几声闷响。 回头一看,眼前的场景让我大吃一惊。金钵、木鱼、经书纷纷掉落在地,只有那串高僧修行过的佛珠仍在旋转,但是速度越来越慢,看样子也支撑不了多久了。“?d”字金光大减,暗淡的样子就如庙里的烛光。舍利子被无形的煞气阻滞,在离“?d”字中心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此事的刘雅双目赤黑,身子缓缓升起。她周身浮现出好几团黑气,每一团都似一个人影。 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此时的刘雅已经不是一个灵魂,而是很多个灵魂重叠在一起组成的怪物。 “你们都要死,都要死!”刘雅尖叫,混合着无数男女老少的声音。 “无尘,她怎么了?” 在随着无尘狂奔的途中,我忍不住问道,刚才的景象太诡异了,想想都毛骨悚然。 “今天是刘雅一家6口的头七,刘雅怨念深重,想必她已经吞噬了其他5人的怨气。虽然她身上的怨气一时间还不能完全融合,但也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她融合完毕,那估计只有我师父才能收服她了。刚才我看到她的眼睛已经呈现出赤黑色,等到变成漆黑的时候,她就会来追杀我们,到时候......” 无尘不再接着说下去,但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后续,到时候...... 我们就会死! “而且不止是我们。”停顿了一下,无尘接着说道,“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都会无一例外的被她的极煞之气所害,这就是冤鬼和厉鬼的区别。” 什么冤鬼,什么厉鬼我已经通通不想了解,我只知道我要死了,而且不仅连累了无尘,还会害死外婆和一村子的人。 “要是我听她的话,乖乖的跟她走就好了。”我喃喃低语,“那样你就不会死,外婆就不会死。” “我害死你们了!”我呜咽着,泣不成声。 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死了更好呢。 “不要这么说!”无尘沉声呵斥,奔跑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从他的声音里我能感受到他很生气。 “不关你的事,她怨念太重,吞噬其他怨气已成事实,即使不是你,她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无尘见我不说话,便放柔了声音。 真是个傻和尚,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照顾我的情绪。就算他现在揍我一顿,我也不会觉得委屈。我不说话,是因为我已无话可说。 我们两个人在昏暗的乡村小路上忙不择路的乱窜。虽然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拖延时间,却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已经渐渐没有力气,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抬头一看,我们居然已经到了村口。 “无尘,我跑不动了,你先走吧。”我气喘吁吁,“刘雅想杀的是我,说不定她杀了我之后就不想杀你了。”说完,我就推搡着无尘往前走,自己一屁股坐了下来。 无尘见状也不再跑了,紧挨着我坐了。 “你干什么?”我不解,“你走啊,不是说天亮之后鬼就不能出来了吗?说不定你能挨到天亮,到时候就去找你师父,他一定可以救你的。” 我用手肘顶他,因为我太累了,实在没有力气起身去拉他。 “不用了,现在的刘雅已经不会放过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了。何况......”无尘顿了顿,“我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听到这,我深深的低下了头:“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我以前还欺负你。” 说完,我真想拍自己两个耳刮子,那么好的无尘,我以前怎么就忍心欺负他呢,我真是混蛋,以后一定要加倍对他好。想到这,我心不觉的又疼了一下。 以后,也许没有以后了。 无尘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看着我不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的声音如此温润柔和,一如既往,就如他整个人一样。 周围一片沉寂,我们都不再说话。我侧头轻轻靠在了无尘身上,感受着初春入骨的凉意,心里却是暖暖的。 “也好,有无尘陪着我,至少我不会孤单。”我暗暗想着。我实在太害怕了,虽然我内心希望无尘能够活下去,但还是自私的希望有人能陪在自己身边。 手上的电子表显示时间不过2点左右,我心里那微弱的熬到天亮的希望也随之破灭,绝望,沉重的绝望。 “冷吗?”无尘伸出手,轻轻环抱住了我的肩。 我摇了摇头,还未及说些什么。就听到刘雅的清脆的童音传来,毫无征兆。 “终于找到你们了。”声音又变回了她原来的样子。 只一晃的功夫,她就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此时的她双目漆黑,如一个黑洞,吸走了世间所有光明。 她上下打量了无尘一眼:“原来是个小和尚,是你帮她的吗?”愤恨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她又“咯咯”的笑了起来,满脸天真,“既然这样,你也一起陪我吧。” 语音未落,她已欺身向我们抓来。 无尘在看到刘雅的一瞬间,已经扶我起身,随即又上前一小步,将我护在身后。他双眉紧蹙,面色沉重,双手合一。在刘雅的手快要穿透他胸前的刹那,喷出一口血雾,正好洒在刘雅身上。 “啊!”刘雅尖叫。 无尘身体晃了晃,似有些站立不稳。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口血雾,叫纯阳涎,是修行之人聚集全身灵力的舌尖血,威力巨大。但是对施法者的反噬也很重,说到底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我上前一把扶住无尘,感到他全身的重量瞬间就压到了我身上。 刘雅在猝不及防中受创,似乎也被伤的不轻,全身都冒起了白烟。毕竟普通的童子尿对一般的冤鬼就有一些作用,更何况是聚集了无尘灵力的纯阳涎。即使是刘雅这样的厉鬼,也不敢轻易正面迎击。 我使出全力支撑着无尘摇摇欲坠的身体:“无尘,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你没事吧?”无尘轻若蚊声,我勉强才能听的清楚。 “我没事,我没事!”我有些哽咽。 刘雅已经完全被激怒了。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一下子把周身所有的戾气激起,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不管我如何睁大眼睛,依然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有用力抱着无尘,一动不动。 在黑暗中,突然,我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一个不稳就像向后面摔去。耳边又响起了“噗”的一声,以及刘雅凄厉的尖叫。紧接着,前方不远处发出“嘭”一阵闷响,似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一定是无尘感受到了刘雅的袭击,所以不要命的又喷了一口纯阳涎。 我手脚并用的往重物倒地的方向爬去,不久就碰到了一具带有微弱体温的身体。 “无尘......无尘你醒醒啊。”我紧紧抱着他,无声的抽泣,但是已经听不到任何回答。 泪水如决堤的水宣泄而出,四周的气温越来越低,如若置身于一个冰窟,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绝望至麻木。 我轻轻的摸了摸无尘的脸颊,感觉不到体温。或许他真的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我顿时感到胸口一阵阻滞,难受到无法呼吸。 然后,我感到有一双冰冷的小手慢慢掐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孽障,休要害人!”伴随着一声断喝,脖子上的小手松了一松,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一章 疑似故人来 睁开眼睛,一股浓重的药水味扑鼻而来。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我熟悉这股味道,因为我两个姑姑都是医生,我对医院并不陌生。 我挣扎的想要起身,发现身体软弱无力。 两只小手微微红肿,右手还插着针头,一根细细的导管通向右后方,淡黄色的液体缓缓的顺着导管流入我的体内。 “外婆......”我轻轻推了推靠在床边打盹的老人,总觉得外婆的样子好像又老了几岁。 外婆一下子就惊醒了,本来她的姿势就极为不舒服,要不是实在太过疲劳,估计她也睡不着。 “小轩,你醒了。”一句话未说完,外婆就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 “外婆,我怎么会在这里,无尘呢?就是老和尚身边的那个小和尚。”我恍然记起外婆并不知道无尘的法号,就解释了一下,“他在哪里?他还好吗?他是不是已经.......” 说到这,我再也接不下去,泣不成声。无尘肯定已经死了,他已经没有体温了。 “小轩别哭啊,小法师没事,他跟他师父前几天还来看过你。” “真的吗?”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的拽住外婆,“他还活着吗?” “嗯,他好好的。”外婆轻拍了我的手,安慰道。 “那他现在在哪呢?还在土地庙里吗?”说完,我一溜烟的从床上坐起来,侧过身子就要下床,刚才无力的身子好像瞬息就充满了力量。 “你别乱动啊,还打着吊针呢。”外婆急急的阻止我,“他们已经走了。” “什么意思?”我不解。 “哎,他们云游去了,离开村子了。”外婆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两位法师一起过来看过你,见你不醒,就没有办法跟你告别。喏,了缘法师还送给了你一串珠子。”说完,外婆就从我的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串佛珠,递给了我。原来无尘的师傅法号是了缘,我点点头,伸手接过了佛珠。 这串佛珠很眼熟,好像就是那天布阵时候用的法器。 “了缘法师跟我说了你的事,哎,你这个孩子怎么那么不让人省心啊,招惹这些个东西。”说完,又是一阵叹息。 我瘪瘪嘴,“刘雅可不是我招惹的,是她招惹我。”但是看到外婆如此憔悴的模样,我也只好默默接受了外婆的数落,不敢顶嘴。 “法师临走前再三叮嘱,以后你一定要随身带着这串佛珠,睡觉也不要摘下来。你不是天生能够看到这些脏东西的,只要你带着佛珠,就看不到它们,它们也就不能近你的身。” 外婆见我盯着佛珠发愣,不由的又唠叨起来:“你这孩子,听到了吗?以后千万不要拿下来。” 我点点头,细细看起了手上的珠子。佛珠好像跟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略有不同,更具光泽,拿在手上的气息也更为祥和。突然,我在佛珠上看到了一颗白色的骨头,十分突兀,好像就是无尘收刘雅时候祭起的舍利子。 “怪不得,原来又加了一件宝贝。”我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外婆似乎没有听清。 “我说我知道了,以后会贴身带着这串珠子的。”我随口敷衍着,“对了外婆,你知道两个和尚去哪里了吗?” “你这孩子,什么和尚和尚,没大没小。”外婆呵斥了一声,随即又无不遗憾的叹了口气:“他们说了,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黯然的点点头。以后我再也见不到无尘了,那个温柔似水,又舍身救我的小和尚。不过,至少我知道他是安全的,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一想到这,我心情便略微舒畅了一点。 接下来在外婆的絮絮叨叨中,我便大概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当初我在刘寡妇家晕倒,被她的煞气侵体,导致我越来越虚弱,差点死掉。了缘法师帮我驱走了煞气救了我,但是没想到因为我年纪小,阴气已经沉积入体。 我想无尘肯定是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跟他师父说了,所以他师父给了我这串佛珠来克制我的阴气。只要我戴着佛珠,就与常人无异。 至于这家医院,我已经呆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因为昏睡太久,无法进食,所以只能通过输液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两只肿胀的小手就是被针头扎的。 那天之后大约又过了半年,我就离开村子跟随爸妈去了城里读书。而之后,就如所有的孩子一样,平淡而幸福的读书、高考,然后离家上大学。 一切的一切,恍如一场梦,如果不是手上戴的佛珠提醒我,我也许真的会以为无尘不过是我童年杜撰出来的人物,如此俊秀,如此神秘。 “铃铃铃”一阵欢快的上课铃声把我的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懒懒的抬起脑袋。 啧啧,教室里已经坐了差不多200多人,算是布满了整个教室,这对一门上课时间是上午8点的选修课来说已经十分难得。 在座的学生依然是女生居多,这种情况以我不算太笨的脑子很快就想到了,一定是有朵鲜花在吸引着狂蜂浪蝶。 蓦地一下,我睡意全无,立刻精神抖擞。虽说我没兴趣倒追帅哥,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帅哥在面前我还是非常乐意故作矜持的偷偷瞥上两眼,饱个眼福。 可惜看了半天只有满眼的后脑勺。我暗暗盘算,等到课间休息,一定要换个位于中间的位子,方便全方位观察。 正在我无力的瘫软在桌子上,对这个不利的地理位置长吁短叹的时候,原本丝毫没有因为上课铃声而有所收敛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抬头,只一眼,便心下了然。 一个身穿白色t恤,深蓝色休闲牛仔裤的颀长男生从门口缓步走了进来。 说实话,长那么大,俊美的男人我也见过不少,虽说日常生活中所遇不多,但至少可以看电视,上网络。可是,从没有一个人像他这般打动我,纯净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这是我自无尘以来,第二次如此评价一个男人。 他一进门,就吸引了绝大多数目光。 我出神的看着他,想知道他最后坐到哪个位置,至少我挪窝也有个目标不是? 但是下一秒,他就打消了我这个念头。因为他转了个身,直径走向了讲台。 苍天,这样的男人居然是个老师,他看上去至多比我大一两岁。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那么早来上课了,这跟上课占位的道理是一样的,可怜我那么早起,居然坐到了最后。我顿时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同学们好。”他淡淡的朝教室看了一眼,“现在开始上课,今天我们继续聊一聊佛教传入中国的历史......” 随即性感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连绵不绝的传入我耳中,我不禁感概上帝的不公,给了他如此一张俊脸,还额外赠送了那么一副嗓音,这让广大人民群众情何以堪? 他的声音有一种安人心神的作用,我因昨晚的梦而兴奋的神经渐渐平息下来,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甚至一连错过了两次铃声,直到第三次铃声响起才慢慢转醒,随即就听到了一句:“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谢谢大家。” 汗颜,居然睡过了两节课。 跟着大家一起鼓了鼓掌,我就拎起包,随着人流走向大门。行至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讲台一眼。此时美男老师正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回答她们提出的各种人神共愤的问题。 “老师,这世上有多少个佛?” “老师,观世音是男的女的,我听说观音是雌雄同体的?” “老师,国外的佛跟中国的佛是同一批人吗?” “老师......你多大了,你有女朋友了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噗嗤”我忍不住乐出了声,相信我,如果有水,我一定喷个满地都是,我竟不知我们学校的女生那么有才。 下一秒,我就为自己的行为深深的忏悔。因为顷刻间我便接收了无数愤怒的目光。 我尴尬的朝大家笑了笑,立刻想夹着尾巴溜之大吉。就在我准备夺门而出的时候,美男老师淡定的看了过来。 只一眼,我的心脏蓦地停止了跳动。 一抹久远的回忆,仿佛要挣脱时间的束缚,从我尘封的记忆深处挣扎而出。 清澈、柔和,不染一丝杂质,拥有如此目光的男人我生命中只遇到过一个。 犹豫了片刻,实在是忍受不了周围姑娘们如狼似虎的目光,我只好悻悻的出了门。然后一个人在教室外面漫无目的的徘徊了一会儿,确保没有人再注意到我,便又偷偷溜进了教室。 心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异样感觉,强烈的使我挪不开脚步。他会是他吗?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女生们终于心满意足的陆续离开。我内心里对美男老师的印象又提升了一个档次,毕竟在这样一个天雷阵阵的环境中能一直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样子,实在不容易。 美男老师见没有人再提问题,就简单的收拾了下东西出了教室,我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一路上,无数个搭讪的方法在我脑中盘旋。 “老师,我们是不是认识?”这个念头一出,就立刻被我否决了,恶俗无比,他肯定以为我跟那些个花痴少女一样。 或者我大喊一声“无尘”,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看他反应?也不行,周围的人肯定以为我大概脑子有点毛病。 要不就直接上去开门见山的问他好了:“老师,你以前是不是个和尚?”但是万一我认错人了呢,他肯定会把我的问题当成一种拙劣的搭讪手法,到时候就丢人丢大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低着头看着美男的脚后跟,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脚步突然停了。 “你要跟我上楼吗?” 我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我说话。 抬头一看,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居然不知不觉的跟他走到了教师生活区。美男老师正站在一栋楼龄颇大的老房子前,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心里那个懊悔,直骂自己是猪,跟的那么近,肯定一早就被发现了,平时的港剧都白看了,居然连一点跟踪技巧都没有学会。 我全身发烫,虽然只穿了一条青绿色的欧根纱连衣裙,但是额头的汗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谁跟着你了,我就住前面。”我大义凛然的看着他的眼睛,双手不自觉的交叉放在胸前。心理学家说过,这是人类面临外部威胁时典型的自我防御动作,我心里深以为然。此时,我已经不想去探究他到底是不是无尘了,只盼望前面某栋楼的防盗门没有上锁,我好顺势溜上去,使我这个劣质的借口逼真一些。 “哦。”他颇有些玩味的笑了一下。 我的脸倏地更红了,“哼”了一声,昂首挺胸朝我所说的“前面”走去,心里对美男的好感一落千丈:“臭男人,自以为是,以为谁都喜欢你啊。”我嘀咕着。喜欢,喜欢我的。讨厌,讨厌我的,这是我一贯的宗旨。 就在我心里打定主意以后不再去上课的时候,左手胳膊猛然被人一拽,我一个踉跄,顺势就倒了过去,天知道,我穿的可是9厘米的高跟鞋啊。 出于本能,我右手胡乱抓了一把,终于没有跌的四脚朝天。瞬间一团白花花的胸脯肉就赫然进入了我的视线。 “皮肤真好。”我啧啧称叹。 “你没事吧?”柔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心下凉了一截。“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不会以为我是借机揩油吧?”看着美男被我拽的微微前倾,整个衣领承载着我全部的体重,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赶忙站直身子,低着头,支支吾吾的就想道歉,却发现拽住我胳膊的正是美男。 “你拽我干吗?”尽管依然脸红心跳,但是气场立刻就强大了起来,我从小就是这样,一旦心虚,就会故作强势。 倒是美男,根本就没有看我挑衅的目光,只怔怔的盯着我手上的佛珠发呆。 “这佛珠......”他迟疑了半天,喃喃开口。 “十几年前的故人所赠。”看他的样子,我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期待。 我心下早有计较,如果他是无尘,那么他一定会认出我来,毕竟如此有灵性的佛珠加上舍利子,也不是随便就能找到一样的。如果他不是无尘,那么最多我也不过答非所问罢了。 “小轩?”他看我的目光终于变了,不再是那么淡定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思议......和惊喜。 第二章 我不是和尚 “无尘?”我弱弱的回了一句。 “真的是你?”无尘依然有点不可置信,毕竟中国十几亿人口,偶遇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无尘!”我一下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了他。 惊异、惊喜、狂喜! 无尘的身体一瞬间变的有些僵硬,两只手颇为难的不知道放哪里。 可惜此时的我已经全完感觉不到无尘的尴尬,依然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无尘,你去哪里了?不说一声就走了。”十几年前的委屈顷刻间便涌了上来,原本以为早已忘了的情绪,在再次见到无尘的刹那便再也忍不住,“你不是......答......答应过要跟我......亲自......亲自告别的吗?”我哽咽的说不出话。 “小轩......”无尘轻轻叹了一口气,显然没有料到我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有点不知所措了。“小轩别哭。”他双手轻轻环住了我因啜泣而一耸一耸的肩,安慰着。 也许是无尘的安慰起了作用,也许是我宣泄够了,反正当我看到他白色t恤上那一大滩分不清鼻涕眼泪的水渍时,觉得很不好意思,立刻后退了一步,放开了他。 看着他那如水的眼眸,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好笑,眼泪都来不及擦干,就“嘿嘿”的乐出了声。又哭又笑,我想我的脑子真是有点毛病了。 胡乱的擦了一把眼泪,想到自己刚才一把抱住他的样子,脸又红了。“他会不会以为我很随便啊,一见到个男人就扑过去。”我郁闷的想着,“天可怜见,长那么大,我可是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交过啊。抱过我的男人,除了爸爸就是他了。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随即我又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呢。 “哎。”不由的低头长叹了一口气。一遇到无尘,自己都不太正常了,如此患得患失,一点都不像我。 短短几秒钟,我的心思已经像过山车一般转了几圈。 “你在想什么?”他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从何答起,索性傻傻的咧了咧嘴。 “走吧,你还想站在楼下吗?还是要回你前面的家?”无尘有点好笑的打量我。 “哦”我低着头,略显尴尬,“其实,我......” 还没有等我说完,他就一把拉起我的手,朝楼梯走去。 “傻瓜。”他笑着,语气愉悦。 “无尘......” “嗯?” “你变了。” “哦?” “居然会拿我取乐了。” “......” “以前都是我拿你取乐。” “......” “世道变了。” “哈哈,小轩,你真是一点没有变。”楼道上回荡着无尘暖暖的笑声。 无尘的房间极为简单,一张床、一张椅子,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眼就能把房里的摆设看遍。客厅基本没有利用起来,地板、墙壁早已陈旧不堪。而无尘也没有花心思打理,随便用白漆粉刷了一下。厨房倒是十分干净,能看的出主人时常亲自下厨。 平时可能没有什么客人上来,因此客厅里没有招待人的地方,我们只好坐到了他的房间。无尘随意的靠在床上,而我则有些局促的坐在椅子上。毕竟十几年没见了,我们都已经长大,过了初时见面的兴奋,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竟是有点尴尬。 “嗯......”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说些什么。想问他这些年去哪里了,想问他是不是还俗了,想问他怎么会来教书,但是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不知从何问起。 “想问什么?一个一个来。”无尘温柔的看着我。 “无尘,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我开了个头。 “离开潭水镇之后,我一直跟着师父云游,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多到我也记不清了。”他看着窗外,似乎陷入了连绵的回忆,“5年前,我们到了五台山,就在那里安定了下来,从此再也没有下过山。”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收回目光,神色略带黯然:“上五台山之前我跟师父又去了一趟潭水镇,但是你和你外婆都不在了。” “嗯,其实你走了不到大半年,我就跟爸爸妈妈去城里读书了。外婆不久也被舅舅接到了杭州,我们就很少回去了。”我顿感窝心,没想到无尘居然回去看过我。 “原来如此。”他笑了笑,“你外婆还好吗?” “她身子骨还很硬朗呢。”想起外婆,我心里不禁感到十分愧疚,自从外婆去了舅舅那,我就很少去看她。一来自己学习比较忙,二来舅舅家离我着实有些距离,最近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打了。 外婆都已经80多岁,现在最多就一年见两次,恍然发觉自己未来可以陪伴她的时间真是屈指可数,想到这里,我的情绪难免就有几分低落。 大概看出了我心情不佳,无尘坐起了身子,伸手轻轻的摸了摸我的脑袋,一如小时候那样。 我心情貌似好了一点:“对了,你怎么来学校教书了呢?还长了头发,还俗了吗?” 无尘摇了摇头:“我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和尚。” “什么!”他的话仿若一个惊雷。 “我其实是一个俗家弟子,没有正式出家。”见我不解,他解释:“师傅一直跟我说时候未到,其中原因我也弄不清楚。” “那小时候我叫你小和尚小和尚,你怎么不跟我解释清楚呢?”我佯装埋怨,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窃喜。 “其实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别,我从小跟着师傅,早已把自己当作一个出家人看待了。”无尘顿了顿,“况且我此次下山主要是奉师傅之命,之后我便要重回五台山的。” “重回五台山?做什么?”我的心忽然有些慌乱,感觉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我已经答应师傅此次回山后就正式出家。”无尘一字一句的说着,像是对我的回应。 “你就那么喜欢当和尚?”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一个人期待成为和尚的心情。 “我已经习惯了。”他笑容如常。 “当和尚算是个什么习惯?”我略显激动,恨不得拿根棒子搅一搅他那不开窍的脑袋。 他有些诧异的看了我一眼。 确实,我平白无故瞎激动什么,难道是对他有所期待吗?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的意思是,其实当和尚很无聊的,作为朋友,我想你体验不一样的人生。”我支支吾吾的说着。 “小轩,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已经像一个和尚一样生活,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无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对自己的未来从不关心。 “你有很多事可以做啊,我看你做老师就挺成功的,那么多人来上你的课,你知道吗,我上大学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一门选修课那么受欢迎。”见无尘不为所动,我又加紧怂恿,“还有,你有法术,你可以去帮人驱鬼除魔。你要是当了和尚,不下山,那世上有多少妖魔鬼怪要逍遥法外啊。” 无尘没有接话,不置可否的样子。我意识到也许我有点操之过急了,毕竟一个人二十几年的信念,要他立刻转变过来的确不容易,我决定慢慢来。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间都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四周安静的令人昏昏欲睡。 我有些浑身不自在起来,只好首先打破沉默:“那你现在一定不叫无尘了吧。你的俗家名字是什么?”从小就是这样,以无尘的个性,可以一整天不说话,我却做不到,所以一旦谈话陷入僵局,总是由我另辟蹊径。 “莫一安,师傅捡到我的时候名字就已经缝在我的衣服上了。师傅说,也许寓意一生平安的意思。” 无尘,不,应该叫他一安了。他说话的语气十分轻松,似乎被人丢弃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我听了却非常难过。是什么原因,父母会忍心丢掉这么一个健康的男婴呢?一安难道就真的不介怀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握他的手,却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怔怔的看着他,希望他能读懂我心底的怜惜和心疼。 一安对我笑了笑,我想他是明白我的。 “咕噜...”肚子十分不合时宜的叫了一下,我羞的无地自容,只想把头低到地板上。 “再低一点就要吃到脚了,你有那么饿了吗?”一安看我的笑着。 我扭捏着不答话,腹诽了自己无数遍:王逸轩,你能不能更丢脸一点,你是饿死鬼投胎的吗? 正当我看着地板数落自己的时候,一安不急不慢的站起了身:“我去做饭,留在这里吃吧”。说完,就出了房门直径到了厨房忙活起来。 我从来没有做过饭,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跟在他后面打打下手,比如洗个菜,递个碗什么的。不一会功夫,几个清淡而精致的素菜就做好了。 “一安,其实你还可以做厨师,现在社会很流行斋菜的。”我平日里无肉不欢,但是对一安的手艺还是赞不绝口。 “小轩,你怎么对我做和尚的事那么执着?”他一挑眉。我顿觉老脸一红:“不是说了吗,朋友一场,不想你大好生命浪费在青灯古佛之中”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我一愣,幡然醒悟,现在的一安已经不是以前的无尘了。虽不知他下山多久了,但每天面对学校里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女生,再怎么不谙男女之情,现在估计也略通一二。他早已不像十几岁的时候那么好骗。 想到这里,我吓得不敢说话,低头一顿猛吃。仔细琢磨着我跟他相遇至今的种种细节,认为自己并没有明显表露出什么不该表露的情绪,才松了一口气。 “对了,小轩,这段时间你在学校一定要随身带着佛珠,平时没什么事就别乱跑。”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尴尬,一安主动扯开了话题。 “怎么了?” “这个学校,最近透着邪气,若隐若现,但我一时又找不到源头。”一安看上去有几分沮丧。想必已经烦恼很久了。 我坐直身子,立刻来了精神,一脸好奇:“什么邪气?怎么回事?” 一安看着我,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怎么一点不怕呢?小时候的事情还没有长记性?” “我不是有佛珠吗?”我瘪瘪嘴,有点不满,“再说了,我也不会主动去涉险,只是听一听,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更危险?更何况还有你呢,如果真有冤鬼你都降服不了的,那么知不知道都会有危险,如果你能降服的了,那我肯定不会有危险。” 可能是被我一顿绕口令似的话说晕了,一安一时间居然接不上话。片刻后,像是被斗败的公鸡,无可奈何的笑着:“真拿你没办法,你还跟小时候一样缠人。我总是会败给你。” 接下啦,他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下。 一安是这个学期初才来我们学校的,也不知校长跟他师傅有何种渊源,总之他把师傅的一封信给校长看了之后,校长就以特聘讲师的名义给他安排了住宿,还为他专门开了一门课。他一来我们学校就感觉到到一股浓厚的怨气,但是还没来得及细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弱了很多的邪气,似有似无,几乎均匀覆盖了整个校区。 按道理,如果一个鬼能把怨气一直如此大范围散播,那道行至少在普通厉鬼之上。但事实又非如此,一安感觉到这股怨气虽然覆盖面积广,但是并不浓重,远没有一开始的那股怨气厉害。 因此一直不明所以。 听完一安的叙述,我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种侦查的事不是我这个偶然看点侦探小说的人能想出来的。所以一时间两个人又陷入了沉思。 第三章 第一个死者 整个下午,我与一安一路闲聊,互述了这些年中发生的趣事,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是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赖在男生宿舍不走,总是不妥,所以起身告辞。一安执意送我回宿舍,我就乐的接受了。 秋日的旁晚,凉风习习。古老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极为幽静的小路。四季常青的叶子随着风声沙沙作响,投下了无数斑驳的阴影。偶然能看到一两对情侣在林间相偎相拥,或牵手踱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单纯而直接,不禁深深感染了我。 很多人都说女人一生,开头总是追求我喜我爱的人相守,但是大部分人最终只能找到一个还不错的人凑合着共度余生。那么我呢,我是能与所爱之人相依,还是找个还不错的相伴? 忍不住抬头看了一安一眼,此时的他正隐于重重叠叠的树荫中,看不分明,但是身上那一股淡淡的香味让人无比舒适。 “一安,你明天打算做什么。” “还是在校园里逛一逛,查查邪气的源头。” “那我跟你一起。”我立马接口。 一安有些犹豫,毕竟这件事情还是存在一定危险,他不想我冒险。见他迟疑的样子,我大概就猜到了他的顾忌:“我们学校那么大,你来了才一个多月,很多地方你都不知道,必须有个熟悉的人带着你。况且,你不是说了吗,邪气微弱,我保证一定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活动,不会有事的。”说罢,还觉得威力不够,就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盯着他看,“一安,我想跟你一起去,好不好嘛?” “哎,好吧。”他终于同意,从小他就见不得我撒娇的样子。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也认为我应该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但是”一安一脸慎重的看着我,直盯的我心虚:“你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知道吗?” 我即刻捣蒜似的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来,化了个淡妆,把额头所有头发拢到后面扎了一个精神的马尾就出门了。与一安约好7点半在图书馆门口等,计划再去东区看看。 我们宿舍离图书馆不是很远,有几条路可以到达,其中有一条捷径就是穿越荷花池,我平时都喜欢走这条路。 荷花池面积并大,却很有风情。池的北边栽着几颗硕大的棕榈树,每当微风吹过,就会发出一片细细的沙沙声,如情人间的轻声细语。东边是一排木头搭建的架子,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在架子顶上郁郁葱葱的纠缠生长,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绿荫走廊。几条木质长椅均匀的安置在池边。每当夏日,满池的荷花临风而舞,轻轻摇曳,煞是清幽。晚上7、8点,木质长椅上便会坐满了人,因为路灯照不进荷花池边,这里就成了校园情侣幽会的好地方。 今日的荷花池与往日不同,大清早便看到池塘的南面严严实实的围着一群人。人群的东南角齐齐停靠着三辆警车,七八个警员正在忙碌的拉起白色警戒线,维持着秩序。其中两名略微年长的警员正拿着笔记本向几个围观的老师、同学问笔录。人群中,一安形容出挑,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快步走到他身边,只见他双眉紧锁,神情凝重。“怎么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盖着一层白布的人形物体躺在两米开外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一具尸体,只是不知道男女。“谁死了?”我轻声的问他。没等他回答,周围的议论声就传入了我的耳朵。 “真可怜,是外院的女生。”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我女朋友说的,她在那边录笔录呢,好像是她同学。” “你女朋友发现的?” “那倒不是,我跟她打算去图书馆,远远的看到有很多人围观就过来看看。哎,恶心死我了,差点连昨天的晚饭都吐出来了。” “......” 人群议论纷纷,一群大学生估计很少有人亲眼横死的尸体,我也一样。除去小时候见过的两个鬼,唯一一次亲眼见到的死人就是我太婆了,还是寿终正寝的。我平时虽然胆子大,也爱看些恐怖电影、恐怖小说,但还是怕死人的。所以我对尸体的样子一点都不好奇,也不想见。还好盖着白布,不然我估计自己没有胆子靠那么近。毕竟电影是一回事,真实世界又是另一回事。 “她死得不寻常,我看到了尸体浮现的煞气。”一安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着。 “什么?”我大吃一惊,忙四下看了一眼,发现除了几个女生若有若无的看着一安外,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我们,便低声问他:“跟你最近查的邪气有关吗?” “有可能。”一安点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自责。 我知道他肯定钻牛角尖了,认为是自己没有找出邪气害死了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导他,有些焦急:“别傻了,根本不关你的事。佛祖不是有云吗,生死有命。” 一安低头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我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又过了一会,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了,警方眼看情况越来越不好控制,就跟校领导交涉了一下,准备把尸体运走。 领头的干警随手招呼了两个年轻的警员过来,交代了一下,就见他们两人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利索的搬起尸体往运尸车走去。 不知是不是负责抬肩的警员没有抓牢裹尸布,尸体在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白布的一角突然滑落了下来,人群顿时响起了一阵尖叫。 这是一张浮肿、泛白的脸,棕黄色的卷发枯草一般贴着她的额头和脸颊,嘴角因为刚才的搬运流出了部分淤泥。一双眼睛睁的老大,在湿漉漉的发丝间若隐若现,流露出无尽的恐惧和不甘。她的头微微朝我们侧着,好像盯着所有人。 我全身一震,踉跄着连连后退,双手紧紧捏拳,连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也没有发觉。一安见状,一把将我护进了怀里,用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全身僵硬,一动不动。越过一安的肩头,我看到裹尸布已经重新拉了起来,盖住了尸体,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我总有一种错觉,感觉那双不甘的眼睛正透过薄薄的裹尸布一路看着我,如影随形。 第四章 第二个死者 接下来,我的精神一直处于极为恍惚的状态,只觉得一安的嘴巴一开一合,但是声音却异常遥远。或者明明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但连贯起来却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原来美剧中无比血腥的场景,在真正的尸体前面是多么苍白无力。 这样子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再帮助一安进行灵异探查,只能任由一安送我回到了宿舍。他原本还想陪我吃点早餐,但我实在是没有胃口,恐怕接下来三天的饭都不想吃了。 “有佛珠在,没事的。你回宿舍好好休息。”一安微微蹙着眉头看着我,满脸的担忧。我点点头,摇摇晃晃的上了楼。 究竟自己是如何进门,如何上床我全然失了印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我全身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双眼睛怔怔的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满是那个溺死女生最后的样子。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朦胧中睡去,又在那死去女生的空洞眼神中惊醒。只有当抚摸到手腕上的佛珠时,自己才有片刻的安心。 窗外天黑了,宿舍里逐渐热闹起来,又最终趋于安静。莱娜她们见我一整天躺在床上,几次关心的走到我床边想看看我的情况,但见我闭着眼睛就没有打扰我。宿舍一片黑暗,走廊里偶然传来的通话声也渐渐消失,夜,死一般的寂静。我的神经随着周围人陆续的入睡声,逐渐紧绷,睡意一扫而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随风飘荡的窗帘瑟瑟发抖。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捏着佛珠,仿佛它就是我生命最后的依靠。 天又亮了,走廊外依稀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我不确定自己昨晚睡着了没有,总之一听到外面有声音,我便倏地爬下了床,随便洗了一把脸,就朝一安的宿舍奔去。 经过昨晚的惊慌恐惧,我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一安,觉得只有见到他才能稍微心安。使劲的拍了拍门,久久无人应答,那么早,他去哪里了?还是昨晚根本没有回来?我嘀咕着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埋着脑袋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肚子开始严重抗议,毕竟昨天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胃有些微微发疼。我是先去吃点东西呢,还是继续等他?迟疑了片刻,我还是决定继续等。 直到下午两点,头顶终于传来一安略微吃惊的声音:“小轩,你怎么坐在这里,在等我?”我有些乏力的抬头,只见他依旧穿着白t牛仔,干净利落,好像他所有的衣服都是这个颜色,只是款式不同。 “嗯。”我点点头,目光涣散。一安一见我浮肿的双眼,以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无声的叹了口气。半扶半抱拉我起身,把我安置在了床上。身子一接触到床,我整个人立刻像无骨的虾一般倒了下去,任由一安手忙脚乱的给我脱鞋,盖毯子,塞枕头。一阵忙活之后,见我已经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他轻轻舒了口气。“饿了吗?”坐在床沿,他柔声问道。 “嗯。”我又点点头,现在我也只剩下点头的力气了。刚才的饥饿感已经过头,现在的我有点想吐,难受极了。 一安仔细打量了我一眼,随手把我额头的乱发轻轻理到脑后,就起身入了厨房,没一会功夫就端了一碗青菜面出来。虽然素了一点,倒也适合我现在脆弱的肠胃。没几口一碗面就被我吞下了肚,力气瞬时间便又回来了一些。 “还吃吗?” 我摇了摇头:“我有点困。” 看我歪着脖子的模样,一安的嘴角不禁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那就睡吧。”他伸手戳了戳我的脑袋,帮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很快我的意识便迷糊了,闻着枕头、被子上一安残留的淡淡香味我沉沉入睡。 这一觉睡的真沉,几乎没有做梦。当我再次悠悠转醒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柔和的台灯下,一安正微微侧着头,斜靠在椅子上聚精会神的看书。他的轮廓十分柔和,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嘴唇闭合,像是思考着什么,浑身透露出一股宁静的气息。 “醒了不说话,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长东西了?”一安的话冷不丁的吓了我一跳。 “后脑勺上长眼睛了吗,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极为小声的嘀咕。 一安笑着回头,语气颇带调侃:“看来是精神了。” 我脸一红,头往毯子里拱了拱,有些不好意思,确实自己的心脏也忒脆弱了点。那么不禁吓,还扬言要帮一安侦查邪气,实在有些自不量力,只好扯开话题:“你今天去哪了?” 一安收住笑容,神色略微严肃:“我去见了那个溺死女生的室友。” “哦?”我双眉一挑,语气有些暧昧。一安来我们学校才一个多月,怎么就认识外院的女生了,而且那么快就找到了受害者的室友,让我不禁刮目相看。 可能是听出了我的言外之音,一安颇有些好气的拿书轻轻拍了下我的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是直接找的校长,校长联系了外院辅导员。” “哦。”我眯了下眼睛,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校长相信你?” “嗯,可能是师傅的关系吧。”一安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这倒是出于我的意料,不过是好事,只要有校长的首肯,以后调查起来会方便很多。 “找到了什么线索?”我当下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可能是被我的表情逗乐了,一安“呵呵”笑了起来:“你还想跟我一起调查?不知道是谁吓的不敢睡觉,霸占我的床?” “我才不怕,我只是第一次见溺死的人,不习惯罢了,多见几次就好了。”我不满的撅着嘴巴,颇有些逞强。 一安摇了摇头,拿我没辙:“溺死的女生叫陈丹,住在东区。因为性子骄傲,平时没有什么朋友,跟宿舍关系也一般。我早上见面的女孩算是她们宿舍仅有的一个能跟她说上话的。女孩说陈丹最近心情不错,好像交了一个男朋友,但是她从没有见过。前天晚上陈丹好好的打扮了一番,据说晚上约了男朋友见面,之后就在荷花池发现了尸体。” “那极有可能是她男朋友杀的她?”这是我第一个反应。 一安点点头,又摇摇头:“警察也这么认为,所以这两天一直在找他男朋友,但是没有一个人见过。而且我说过,陈丹的尸体不寻常,尸体隐隐漂浮着煞气,不是人为造成的。” “那有没有可能冤鬼操纵了她男朋友?”我提出了我的想法。 “不太可能。”一安立刻否定了我的想法,“我跟你说过,弥漫学校的怨气很淡,这样的怨气是不足以操控人心的。而且一旦有人被操控,必然怨气大增,我一定能感觉出来。” 说完我们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直觉里,那个所谓的男朋友肯定是个关键,但是连警方也找不到这个人,他好像凭空消失了,究竟是人是鬼? “哎呀,现在几点了?赶快,我要回宿舍了,再晚宿舍就要关门了。”一个机灵,我顿时一溜烟起床,连忙穿鞋子就要出门。 看着我那着急忙慌的样子,一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现在都快11点半了,等你回去都要12点了,今天你就住这里吧。我在客厅打个地铺就行。” “这方便吗?”我害羞低着头。 “怎么,你怕我吗?”一安一脸玩味。 我脸一红,心想这个一安越来越拿我开心了,哼,看谁怕谁。于是心一横,眼睛眯了眯,露出一副淫邪的样子:“我才不怕,要怕的是你。你最好拿桌子顶住门,不然我半夜起来强了你,你就做不了和尚了。” 一安楞了,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刷的就羞红了脸,局促撇开目光不敢直视我,身子僵坐在了椅子上动也不动。看着一安的样子,我也蒙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钻到床底下。要死了王逸轩,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有多饥渴啊,还要把人强了? 就在我恼羞的快要抓狂的时候,一安终于站了起来,恢复了以往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刚才羞涩的不是他本人。他弯腰从衣柜里搬出了被子,然后缓步出了房门。在临近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柔声道:“毛巾牙刷我下午都出去买好了,放在床边的柜子里,你记得自己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睡在客厅,有什么事情叫我。” 说完就帮我轻轻合上房门。看着一安出去,我终于舒了一口气,随即烦躁的倒在了床上,一顿发狂,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无声的呐喊:“我是猪,我是猪。” 癫狂过后,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但是又不敢立刻出去洗漱,怕见到一安尴尬,只好偷偷的贴着门听外面的声音。客厅很快就安静了,又过了一会,确保一安已经睡着了之后,我踮着脚,小心翼翼的开门跑进了洗手间。飞快的刷牙洗澡之后,我又偷偷瞄了客厅一眼,见一安正睡得香甜,遂又踮着脚小声的溜回了房间。 一连串动作完成的悄无声息,却没有发现黑暗中,一安半眯着眼睛,一路看着我那偷鸡摸狗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由于下午睡了一觉,睡前有发生了如此丑事,我辗转难眠。直到半夜3点左右才又昏昏沉沉的睡去,醒来已经快上午10点多了。 赶紧起床出门,发现一安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张餐桌和两条凳子,桌子上正放着色香味俱全的斋饭。看我起床了,他微微扬起嘴角笑了笑:“早啊,赶快洗漱一下来吃早餐吧。” 见到他,我瞬间又想起了昨天晚上说的要强了他的话,面色有些扭捏,只好低着头“嗯”了一声,像一个做错事孩子。 一安倒是笑容如常,丝毫不见拘谨,见他那淡然的样子,我心下也放松了不少。 “砰砰砰”一阵的急促敲门声,打破了秋日清晨的悠闲。 “咦?”一安有些困惑,显然除了我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他起身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的人让我们两人同时大吃一惊。 “校长?”一安语带惊异。 校长进门,看到我,惊讶的表情也有点惊世骇俗的味道。他有些别扭的看看我,又看看一安,目光里的深意令我有种夺门而逃的冲动。一安倒是一脸淡定。 “呵呵”校长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你是?” “校长好,我是商院的学生王逸轩。”我赶紧作答。 “哦哦,商院,不错不错。”校长点点头。 正当我和校长没话找话的寒暄时,一安插话了:“校长,出了什么事。” 一安的一句话让校长顿时回过神来,他眉头一皱,神色严峻,看了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看着校长为难的模样,我正想起身告辞,但一安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进退不得。“没事,小轩什么都知道。” “哦,这样。”校长略微惊讶的看着我,想了想,终于还是说道:“哎,今天凌晨荷花池又发现了一具女尸,死状跟前天发现的一模一样。” 第五章 神秘的男友 “什么?”我和一安同时惊呼。 “哎,连续两宗了,警方已经定义为连环凶杀案,市里的领导也非常重视,给学校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校长语气低缓,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我突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老人了,他已经六十多岁,据说近两年就面临退休。他平日里为人和善,是一个难得的真正以学生前途为重的好领导。 “警方有什么线索?”一安面色冷峻,的确,这两起冤鬼杀人都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因为早上刚发现尸体,现在还在调查。”校长顿了顿,叹了口气,“哎,莫老师,我从事了一辈子的教育事业,理应是个无神论者,但是世上确实有些事情是我无法理解的。”说完,一时间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过了一会,校长似乎回过了神,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人老了,想东西容易走神。总之我以前欠了了缘大师一个天大的恩情,既然你是了缘大师的徒弟,我自然是相信你说的话。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恐怕非一般警力能够解决,所以希望你能参与。” 一安郑重的点点头:“校长放心,即使您不亲自过来一趟,我也会竭尽所能的,除魔卫道是修行之人的本分。” “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校长感激的笑了笑,“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的,你尽管告诉我。” 送走校长,一安一时无话,随便吃了几口早餐,两人就再次来到荷花池。 荷花池里的尸体早已被运走,围观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仅剩下三三两两的几个人依旧有些意犹未尽的交头接耳。十月中旬,荷花早已凋谢的七七八八,原本这个时节的池塘就给人一种萧条落寞的感觉。现在徒增了两件命案,更增添了几丝阴冷。 一安沿着荷花池走了一圈,眉头又紧了几分:“煞气重了,小轩,给校长打个电话,安排我跟死者的室友见个面,我有些情况想了解。”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美院的辅导员,我们约了下午2点在校外的甜品店等。 甜品店取名“麦兜”,店面不大,却布局精细,很有格调。午后的阳光透过木质的百叶窗洒了我一脸,暖暖的十分舒服。我侧头偷偷的看向一安,他正把玩着手中装满柠檬水的玻璃杯,神情十分专注。光珠在他白皙的侧脸上莹莹闪动,荡漾起一圈柔美的光晕,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既朦胧又神秘。 正当我有些失神,门口的风铃突然发出“铃铃”的一阵脆响,店门开了。 随即走进来三个人,两女一男。两个女孩,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普通,另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大,个头高挑,黑发披肩,娇媚可人。学艺术的女孩气质自然也非常出众,她一进门就吸引了店里所有顾客的目光。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她们身后那个男人,三十出头,国字脸。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一看就与那些整日在办公室吹空调的白领不同。男人棱角分明,目光犀利,彷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长相普通的女孩,估计是辅导员,她环视了一下小店,本来这个时候顾客就不多,也就三三两两的几桌,都不像在等人。她略微迟疑着走到我们跟前,试探的问了一句:“莫老师?” 一安点点头,立刻站了起来:“徐老师你好,我是莫一安。”对面三人顿时面露诧异,尤其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更是俏脸一红,似有些害羞。 “没想到莫老师那么年轻。”徐老师尴尬的笑了笑,随即介绍起了另外两个人:“这是高田田,这位是石磊,石警官,负责这次案件的刑侦大队大队长。” 石磊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一安,此时听到徐老师介绍,才微微收回目光:“我今天中午找徐老师了解情况,正好听到莫老师的电话,就顺便过来一起听一听。”说罢,顿了顿,别有深意的看了看一安:“没想到莫老师对这件连环凶杀案这么在意,上一名死者的室友也跟我说过,有一位姓莫的老师找过她,想必也是莫老师您吧。” 我对这个男人的语气有种莫名的反感,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心里默默的骂了他一顿,看他的眼神也不那么友善了。“莫老师,这位是?”徐老师好像终于注意到了我。 “大家好,我叫王逸轩,是......是莫老师的助教。”我想了想,随便编了一个称谓。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我,尤其是高田田,如果她的眼神是把手术刀,我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被她解剖了几次了。一安明显的愣了一秒钟,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想来对我胡编乱造的身份并不关心。 因为没有料到石磊的到来,所以我们找的是一张四人桌,好在座位比较宽敞,他们三人坐一起倒也不是十分拥挤。 “莫老师想了解点什么情况呢?”徐老师首先开口。 “吴灵最近有什么异常吗?”这时我才知道原来第二个死者叫吴灵。 “也没什么特别。”回答的是高田田,她有些娇羞的看了看一安,粉红的脸颊像是要滴出水来:“吴灵漂亮又随和,从不与人争吵,大家都很喜欢她。她是学生会的外联部长,最近正在搞一个全校性的大活动,所以一直很忙,宿舍里也很难见到她。” “她有男朋友吗?” “额,追求她的人倒是很多,可惜吴灵要求很高,都看不上。”高田田没有想到一安问的那么直接,略有些犹疑:“不过最近她心情很好,好像遇到了一个喜欢的男生。神神秘秘的,问她也不说,可能没有确定关系不想那么快公开吧。” 我跟一安同时对看了一眼,又是一个神秘的男朋友。 “能被吴灵这样的女生看上的,肯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生,莫老师,你说是不是?”石警官突兀的接口,让我有些愕然。“跟第一个死者陈丹一样,吴灵也有一个神秘男朋友,不排除吴灵昨晚是去见这个神秘男友而被害的。”他意味深长的看着一安,貌似不经意的说着:“听说莫老师来学校不久,才一个多月吧。莫老师怎么会突然来学校教书呢?” “我跟校长有些渊源。”一安从容的笑了笑,似对石磊这种别有深意的语气并不在意。 “据说陈丹、吴灵都是近一月左右才开始与这个神秘男友交往,两个受害者之间没有什么交集,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两人都相当年轻漂亮,我认为学校里能同时吸引这两个女生的人,一定不多,当然也不排除社会人士的可能性。但是可能性很小,我们查看过学校保安的摄像监控,两个女生受害的当天并没有符合条件的人进入学校。这两天,我们正在调查两个女生共同接触的可疑男性,也初步掌握了一些线索,相信真凶很快能够落网。” 我有些不解,这个石警官怎么会对我们说这么多呢? “莫老师,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知道大前天和昨天,也就是两个女生受害的晚上你在哪里?”什么意思,难道怀疑一安。我心里的一团无名怒火瞬间就窜了上来。 “我在家。”在这么*裸的怀疑之下,一安神色如常,我心里对他的佩服又多了一点。换成是我,早就掀桌子走人了。不仅是我,在座的另外两个人也露出了一些尴尬,想必没有料到石磊会这么说话。 “哦,莫老师一个人住?” “是的。” “那就是没有人能够证明莫老师说的话咯?” “确实如此。” “你什么意思?”我倏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我没有一安的好修养,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性格,尤其讨厌别人冤枉我,冤枉一安更不行。 可能是被我恶狠狠的样子吓到了,两个女生忍不住颤了一下。 “呵呵,这位同学,别激动,我不过随口问问,做警察的坏习惯一直都改不了,对谁都像审犯人一样,真不好意思,莫老师,请不要介意。”石磊言辞诚恳,倒让我不好再说点什么,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我们不会冤枉好人,但是凶手一定跑不了。” “石警官怎么就那么确定凶手一定是人呢。”我是个急脾气,憋不住话。 “哈哈,难道是鬼吗?”他听了我的话朗声笑了起来,不以为然:“我做警察快十年了,鬼没有见过,装神弄鬼的人倒是见过不少。”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也许这位同学说的对,但是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再争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根本就不会相信。气氛顿时有些沉闷,又闲聊了几句,一安就借口有事,起身告辞。我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走了,当然非常配合的立马就站了起来。 “莫老师,你有联系方式吗?是这样,吴灵的事如果我再想到什么可以告诉你。”高田田见我们打算走了,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脸微微发红,娇艳无比,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样级别的美女,估计是极少主动的。我不禁在内心深处为她一阵惋惜,一安根本就没有联系方式,总不能把家庭地址告诉她吧。 “高同学,不好意思,我没有联系方式。要不这样吧,你把电话留给小轩,她会告诉我的。”果然不出所料。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在场的恐怕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相信,包括高田田。她的脸由红转白,双手板着桌角,因为过于用力,呈现出了青白色,身子微微发抖。 第六章 唯一的知情者 这一趟,虽然有些不快,但总算也有一些收获,至少知道了吴灵死前也有一个神秘男友,八成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只“鬼”,并且两个人都死在了荷花池,这一点绝非偶然。到底荷花池、神秘男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呢,他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与两个死去的女生联络,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一安在我的再三要求下,终于同意买一部手机,回到学校已经差不多6点半了。 不知道为什么,打从一进入校门,我就浑身不自在,彷佛有个目光如影随形的看着我。 “一安,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看着我,难道是那个恶灵知道我们在调查他,盯上我了?”说到这,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也感觉到了?”一安的回答让我有些惊讶,“恶灵还没有如此神通广大,我们没有起正面冲突,他还不至于花时间对付我们。我想可能是下午的石警官吧,看来他已经把我拉入疑犯的行列了,所以派人来监视我。” “什么?”我气不打一处来,“有没有搞错,浪费老百姓的纳税钱,居然怀疑你,看来我下午骂他还不够。” “呵呵,没关系,清者自清。”一安笑了笑,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哼,我看他样子精明,原来是个蠢人。石磊石磊,果然是个石头脑袋,名不虚传。”我一路骂骂咧咧,倒是把一安逗得哈哈大笑。 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瞬间止住了脚步:“你说警察会不会最终找不到凶手,然后随便找个人交差?”平时影视作品里面看到的那种屈打成招的画面顿时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现。我有些害怕的看着一安,满眼的担忧。 一安默默的打量了我半晌,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轻轻一笑,语气比平时更加柔和:“既来之则安之。别想那么多,回去好好休息。” 哎,我叹了口气,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宿舍,发现其他三个人都在。宿舍好似没有平日里那般热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对了,是莱娜,这几天她都是这样,整日守着电脑,跟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下意识的凑上前看了一眼,小妮子居然在聊qq,对方的头像是个企鹅,名叫“往事如烟”。这个名字充满了岁月的陈旧感,跟时尚、洋气、沉迷韩剧的莱娜完全不搭调。 算了,毕竟这是别人的私事,还是少打听为好。 接下来的三天一安一直忙于查阅各种资料,我生性懒散,就找了种种借口躲在宿舍。再次见到他,是在他的课堂上。 跟上次一样,一安一下课,就有很多人围了上去。我随便找了个位子趴着等待。正当我半睡半醒的时候,脑袋被人轻轻戳了戳:“走吧。” “去哪?”我嗦的站了起来,声音大的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安显然一愣,随即眼角弯了弯:“我们边走边说。” 一路上,一安给我讲了这几天调查的收获。学校1924年成立至今,档案早已经堆积如山,他能在如此海量的材料中大海捞针一般的找出有用的信息,这样的办事效率,让我赞叹不已。 档案室的材料虽多,但真正有用的很少,绝大部分是八十年代之后的资料。八十年代之后,学校一直比较太平,除了几起学生意外身亡的事故之外,几乎没有涉及什么命案。而与荷花池有关的更是一件没有。 至于建校之初到七十年代之间的资料,由于经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化劫难,几乎毁于一旦,现在保留的大多是浩劫之后学校陆续收集和校友们捐赠的珍贵素材。其中有用的就两样东西:一本是校园建筑史册,从史册上得知荷花池是四十年代末才挖掘所建,之前是一片空地。另一样就是某位校友所赠的一本1962年的毕业生相册。 “也就是说,荷花池的秘密可能就发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之间?” “很可能如此,当然也不排除这片空地在荷花池建成之前就有问题,但是这个范围太大,根本无处可查,所以只能先从荷花池入手。”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去见一个那段时间生活在学校的人。” “哦,那至少也七、八十岁了,你怎么找到的?”一安的形象在我的眼前瞬间高大了起来。 “刚才不是告诉你,我找到了一本六十年代的毕业生相册,我对照着2004年参加学校八十周年校庆的校友名单,找到了8个人。通过他们留下的联系方式,用校长的名义与他们取得了联系,但是现在距离当时又过了快十年,很多人都陆续去世了,幸好还找到一个,他就在g市的白云里养老院。” 养老院远离市区,周围环境十分清幽。左边是一个小型植物园,平时人很少,偶然有周围小区的老人和小孩在里面散步。右边和后面都是小山丘,空气清新,的确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 沿着两米多宽的主干道进去,一路鸟语花香,我忍不住啧啧赞叹:“环境真好,以后有钱,我也要在这样的地方买个房子养老。” “还是五台山好。”一安一脸认真,一下子就把我逗乐了。 转了几个弯,很快就到了养老院的接待处,一个护士打扮三十多岁女人热情的接待了我们。她让我们简单做了登记,就领着我们到了一个靠着花园的房间。房间不大,十多平米,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冰箱、空调、电视机该有的都有,十分干净整洁。靠窗的位子,放着一把大大的摇椅,上面安然的躺着一个老人。老人看上去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正眯着眼睛惬意的晒着太阳。 “陈老师,有学生来看你了。”护士敲敲门,吆喝了一声。 “哦。”老人闻言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倒是十分精神。 “你们是哪一届的啊?人老了,记性不好了,学生的样子都记不住了。”老人爽朗的笑着,就要站起身来,显然十分高兴。 我急忙过去搀了他一把:“陈老师您好,我是z大的学生王逸轩,这位是莫老师。学校想在90周年前把校史资料补充一下,您知道很多资料都不见了。我们从校长那里得知您是学校资深的老员工老校友,z大的历史您一定最清楚,所以希望您能跟我们讲讲。”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理由,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从学校工作入手比较容易沟通。 “哦。”陈老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倒也没有怀疑:“你们想知道些什么啊?” “主要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那段历史,因为客观情况,那段历史相对空白。” “那个时候啊,让我想想。”陈老师舒服的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四十年代末,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我从小在z大长大,在我的印象中z大一直是一所优秀的学校,也培养了不少人才,所以在62年毕业后我选择继续留在这里教书。时间过得真快,当初自己才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现在都已经老的快走不动了。” 低沉平缓的话语慢慢从老人口中传出,仿佛拉开了一道时间的闸门。我和一安不敢打断他的思路,点点头,没有插话。 “我刚毕业那会,一切都挺好的,学校也愿意栽培新老师。可惜后来,哎,学生不思学习,老师不思教育。不过六七十年代,每个地方都一样,也不仅仅是z大。” “那z大在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 “重大的事情?” “比如荷花池?”一安突兀的插嘴。 一听到荷花池三个字,陈老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一直慈祥和蔼的脸顿时就僵硬了下来,看向一安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戒备。 第七章 往事不堪回首 陈老师的反应让我心中一喜,心道这次没有白来,有猛料。但是不一会,我又有点气馁,怪一安问的太直接了,一点谈话技巧都没有,现在陈老师已经心生戒备,再套话就不容易了。 “陈老师,实话跟您说。学校最近发生了几起命案,跟荷花池有关,我知道您也许不相信鬼神,但是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已经不再是令人三缄其口的秘密,无论荷花池发生了什么,死去的人都希望有真相大白,沉冤昭雪的一天。我是五台山的俗家弟子,法号无尘,校长委托我调查这件事,您可以打电话亲自问他。”说完就取出电话,递给陈老师,目光澄净。 我心里有点紧张,一安说的那么直白,还提鬼神,陈老师能信吗?要是把我们轰出去,估计只能找校长亲自来一趟了。 陈老师沉默了半晌,差不多半个小时没有说话,一安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自如,我却有些坐不住了,来回的看看一安,又看看陈老师,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在我焦躁不安的时候,陈老师低沉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添几分沙哑。 “也罢,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结,既然你们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吧。” “几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刚刚当老师没多久,我的导师姓严,年轻有为,是全国有名的生化专家,也是我父亲的同事兼好友。他有两个孩子,儿子严佑家比我小5岁,女儿严佑美比我小8岁。原本,这该是一个人人羡慕的美满家庭,但是那场运动一来,就毁了一切。严老师出生书香门第,是华南一带有名的学术世家。他的父母兄弟在解放前都随*去了台湾,当时严老师30多岁,已经在z大当了老师。他拒绝了亲人劝说,固执的带着全家留在了广州市。运动开始没多久,他便遭到了批斗,被指责为卖国贼,汉奸,每天都要通过广播向全校师生检讨。一开始,我父亲还暗自接济他们,但是时间一久,我们全家也自身难保,便没有余力再帮他们了。”陈老师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周围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我知道,我们需要给陈老师一个缓冲的时间,即使是我这样一个从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都觉得压抑的令人窒息,更何况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又无能为力的陈老师呢? 我给陈老师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过了许久,像是终于缓过了劲:“批斗大概持续了一年,中间的残酷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的折磨或许可以忍受,但是精神的煎熬会让人痛不欲生。后来又发生一件事,终于成为压死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心顿时纠了起来。 “他们那个年仅20的女儿被几个学生强暴了。” “什么?” “当时跟现在不一样,受害者得不到大众的同情与保护,几乎所有的人都说她活该,生活作风有问题,更可况一个卖国贼的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一群畜生。”我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就要烧起来,自己也不知道骂的是那几个犯罪的学生还是一群冷漠的旁观者。 “哎。”陈老师叹了口气,语气中有深深的自责:“可惜当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伸张正义,包括我自己。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小时候跟他哥哥两个人总喜欢跟着我,但是那时候我自身难保,不敢出来说半句。如果当时我能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陈老师语带哽咽,似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在一个良心受了几十年煎熬的老人面前,所有宽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不久之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全家溺死在了荷花池。警方没多久就断定是严老师杀害了他们一家,原因仅仅是实验室有一个严老师私自领取乙醚的记录。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早上,那个原本不大的荷花池密密麻麻的漂浮着四具尸体。尤其是严老师和佑家,他们的眼睛睁的老大,这是死不瞑目啊。” 看着老泪纵横的老人,我说不出话。作为一个连旁观者都算不上的人,我不过以一种同情的姿态听着别人的往事,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又有什么资格去愤怒。现在的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过是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罢了。荷花池中的亡魂,他们的哀恸和悲鸣,我们又要如何去平息? “那严老师一家的尸体怎么处理的?之后的荷花池有没有再出现命案?” 陈老师摇了摇头:“当时谁敢去打听呢,只知道警察把尸体拖走了。从那以后,我对荷花池就有种莫名的恐惧,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但是据我所知,整整几十年了,除了严老师一家,没有人再命丧过荷花池。” 我们又陪着陈老师默默的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养老院地处偏远,离主干道有一点距离,所以我跟一安两个人只好徒步走到大路去打车。 “一安,你说那个杀人冤鬼是四个人中的谁呢?”沉静了一会,我忍不住开口。 “现在还很难说,都有可能。毕竟我们连“它”平时如何与被害人联系,又如何杀人都没有查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如今的两起命案,与严老师一家肯定有关。” “那也太惨了,生前受尽折磨,死后还有可能魂飞魄散,命运对他们一家实在很不公平。”说完,我不由的叹了口气,心情十分低落。 “小轩,这些年我跟随师父云游四海,见过冤鬼厉鬼无数,大部分生前都是可怜之人,严老师一家绝对不是最凄惨的。但是一旦他们死后怨念深重,沦入冤鬼,那么就只能被收服。运气好的,能够放下执念重入轮回,但绝大部分都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即便我于心不忍,但是也不能放任他们害人。” 原来他是看遍了人世间太多的凄苦悲凉,所以才能对人对事如此淡定吗? “那如果他们只是报仇而不害其他人呢?” “冤鬼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害人之时不会考虑对方是否无辜。” “我是说如果。”我固执的坚持。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无论愿不愿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一安深深的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他的神色平静如常,可我总觉得这份平静里面似乎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悲伤。 第八章 诡异的人影 回校路上,我跟一安仔细讨论了现状,决定下一步着手调查严老师一家尸体的处理情况。据一安所说,所有的怨气都有一个依附的源头,绝大部分情况是死者惨死的地方,当然也可能是死者生前的某一物件,比如尸体。并且怨气都有一定的活动范围,越接近源头怨气越大。照道理荷花池是严老师一家毙命的地方,理应怨气最为深重,但是情况并非如此,整个学校的怨气分布十分均匀,让人摸不着头绪。 不过找谁打听呢?毕竟事情过了几十年。思量再三,我们打算在网上搜索一下严老师台湾亲人的联系方式,或许他们知道一些情况。在我搜索了无数网页之后,终于在一个严家举办的学术论坛中找到了严老师亲人的邮箱。然后我以学校生化系学生的名义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几天后我就收到了回信,信里言辞诚恳,对我们依然记得严老师充满了感激。同时还附上了一张解放初期严老师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文质彬彬,女人穿着一件民国时期的高领暗黑色旗袍,笑靥如花。他们手上分别抱着一个孩子,男孩三四岁模样,长得虎头虎脑甚是可爱。另一个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想必就是他们的女儿佑美,那个在二十岁的最美年华里同时丢掉了尊严和生命的可怜女孩。 我看着这张照片足足五分钟之久,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概。相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谁能想到这张照片将成为这个家庭曾经幸福过的唯一证明? 但信后面的内容让我有些失望。严老师的家人移居台湾之后就跟严老师失去了联络,直到近些年两岸重新恢复往来之后,才得知严老师发生的事,所以对严老师后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哎,关上电脑,我长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线索是断了。我拿出手机,给一安打了个电话,打算把这个情况告诉他。 过了许久,一安有些疲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轩,怎么了?” 我把情况快速的跟他说了一遍:“看来这个方法行不通了。你现在在哪里,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电话里一安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犹豫着说了地点,把我吓得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你等我,我立刻过来。”说完就随便抓了一件衣服套上,飞也似的出了门。 一路上我心乱如麻,在听到公安局那三个字起,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难道电视里的场景真的上演了,警察抓不到凶手就随便找了一个人顶替?我该怎么办? 飞的到警局,远远的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一安满脸倦容,满眼的血丝暗示他昨晚一夜没睡。 “一安。”我鼻子一酸,快步上前,拉起他的手上下一阵打量。还好,一张脸还是那么俊逸,没有被打的痕迹。如果不是有石磊在场,我真想扒开他的衣服看看,身上有没有淤痕,有没有受内伤。 “你们有什么证据抓人,广州是法治地区,别以为是警察就可以乱来。”见一安没受伤,我悬起的心稍微落下,继而转过身子义正言辞的盯着石磊。 “一安,你这个学生真是关心你啊,你看她凶神恶煞的样子,看来是认定我们虐待你了。”石磊哈哈一笑。 一安笑的有些无奈:“小轩,石警官没有对我怎么样,只是请我过来协助调查。真的,不然我也不能接你电话是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 “路上再说吧,我正要赶去学校,就送你们回去吧。”石磊插嘴,打断了我的问题。 回学校的路上,一安和石磊两人耐心的跟我讲了事情的始末,这要从昨天半夜说起。 昨夜,整个广州市出奇的闷热,不知是天气原因还是所谓的第六感,一安心里烦躁不安,迟迟难以入睡。突然他心中徒生一股恶寒,整个人冷不丁的一阵哆嗦,是煞气!他翻身而起,飞奔下楼,今晚的荷花池肯定有事发生。正巧当时是石磊亲自监视,他看到一安大半夜心急火燎的出门,心中一喜,以为犯罪嫌疑人终于露出马脚,就紧紧的跟在他后面。 周围开始起雾,荷花池隐藏于薄薄的迷雾中若隐若现。两人小跑了一阵,远远的就看见荷花池附近站了一个女人。但是明明近在咫尺的荷花池,却像长了脚一样,一直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怎么也够不到,连石磊都发现了异常。 阴冷的夜风让人有一种彻骨的凉意,羊肠小径边古色古香的建筑已经模糊不清,周围陷入了重重的雾气之中。一安的人影在黑暗中逐渐消失,石磊着急,也不管什么隐蔽身形的说法,就朝着一安大叫起来。听到石磊的喊声,一安身形一滞,许是他心中焦虑,居然一路都没有发现石磊跟在后面。 “莫老师,这是什么回事,怎么突然起了大雾?”石磊对于半夜鬼鬼祟祟的跟着一安倒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听到这我不由的朝他翻了个白眼。 一安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淡定:“我们好像遇到鬼打墙了。这个厉鬼道行不浅,估计在莲花池上方开一个结界,阻止普通人靠近。” 石磊满脸震惊,嘴巴张的老大,什么鬼打墙,什么结界,这不是灵异小说的题材么,主观上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相信,可现在自己深陷其中,由不得他怀疑。 “怪我刚才一时大意,竟然掉进了对方设置的迷伽幻境。”一安眉头紧锁,很是自责。 石磊当差十几年,第一次遇上真正的灵异事件,不管平日里如何稳重自信,眼下的他也失了方寸:“这......能破吗?” 一安没有时间作答,只见他快速从怀里摸出了一柄铜钱剑,一把将剑抛向空中,双手结印,低喝了一声“开”,铜钱剑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唆的一下横空立起,低低的旋转了几圈就朝前方飞去。 “若能找到阵眼,幻境自破。” 大约过了十几秒,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亮光,随之金光大盛,持续了没多久,就听到“咔嚓”一声,好似巨型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分外刺耳。 周围一下子清明起来。没有雾气,没有刺骨的冰凉,只有空荡荡的荷花池倒映着清冷的月光。 “然后呢,那个厉鬼呢?”此时的我早已身临其境,全身心的融入到昨夜的场景中,整颗心悬在半空。 石磊和一安同时叹了口气:“不见了!” “那个女生,救到了吗?” 车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许久没有人接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死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安低低的声音响起,是我从未见过的失落与疲惫。 “是我的错,我没有料到它会使用幻境,耗费了太多时间,都是我的错。”一安的头微微后仰,整个人无力的靠在座椅上。他两眼紧闭,双手捏拳,我能想象在看到尸体的刹那,他是怎样的心情。 “根本不关你的事,害人的是那个厉鬼。按照你的逻辑,当时我也在场,更是一点力都没用上,我岂不是要以死谢罪啦?一安,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想想对付那个凶手的办法,防止有学生再遇害。” 石磊的话掷地有声,果真是一个爽朗、有担当的汉子,我对他的印象大为好转。 “虽然我们没能救下那个女学生,但是也有发现。”石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为防止犯罪嫌疑人在荷花池重复作案,我们在那附近安装了摄像头,全天候监视。我跟一安打捞起尸体后,就给警局的同事打了电话,调出了监控录像。差不多12点的时候,一个身着粉色长裙的女生进入了摄像头拍摄范围。” 可能是想到了当时那个场景,石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起初她的面色平常,还有一点点害怕的样子,但是突然她脸色就变了,变得一脸的迷茫,双眼空洞,朝着荷花池边走边笑,神态非常温柔。关键是另一个镜头显示,荷花池那边空无一人。” “女生沿着荷花池徘徊了一会,直到镜头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也就几秒钟的时间,镜头就花屏了,再次出现画面的时候,女生已经消失,随后便是我跟一安出现。” “你们看到那个人影的样子了吗?”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安就在身边,我还是有种冷嗖嗖的感觉。 “哎,明明是高清摄像头,但是那个人影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根本看不清,隐约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白色衬衣和灰色长裤。任何角度的摄像头都没有拍到他接近荷花池。怕有人对摄像头动了手脚,我找了好几个局里的专家检测过,都一致认为设备没有问题,画面也没有剪切过的痕迹。” 说罢,石磊一脸的颓废:“哎,说真的,我对付人还行,对付这些超自然的东西真不是我的强项。以后只能靠一安了。” “石警官,你放心,即使你不说,我也自当竭尽全力。”一安郑重的点头。 “嗯,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别再叫我石警官,显得生分,叫我石头。” 一安笑的点头,随即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石头,还有一个事可能要麻烦你。在1966至1968年期间,有姓严的老师一家四口溺死在荷花池,希望你能查一查当年他们尸体的处理情况,这对眼前的案子可能会有所帮助。” “这没问题。”石磊倒是爽快,也不多问。他的性格我很喜欢,对待敌人如狮子一般凶狠,对待朋友却能毫无保留的信任。 “对了,那个死去女生叫什么?” 一安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奇怪,我的心不由的咯噔一下。 “你们学院的许涵芝。” 第九章 归来 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人我太熟悉了,她是我在大学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我们相识于军训,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在我心中她一直是一个性子恬静,与世无争的温柔女孩。 “你没有搞错,确定是我们学院的许涵芝?”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追问。虽然其他女生枉死,我也会十分难过,但人总是自私的,如果悲剧已经发生,潜意识里也不希望是自己亲近的人。 “小轩,是真的。我同事已经跟你们学院的辅导员取得联系,学校也已经确认了。你们应该住同一栋楼,你不知道?” 石磊这么一说,我倒是模糊的想起,今早出门的时候,涵芝宿舍围了好多人。但是当时我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解救一安,周围发生了什么根本没有时间关心。难道那个时候就是警察和辅导员来宿舍确认的时间吗? 眼泪无声无息的淌下,那么好的一个女孩,惨剧为什么偏偏要发生在她身上。她曾不止一次的提过,由于母亲晚育,38岁才怀上她,生她的时候差点难产而死。她从小努力学习,就为了将来能报答这份恩情。 我能想象,知道消息那一刻,她父母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回到学校,我立刻去了涵芝宿舍。宿舍极为安静,除了她室友,其他人都散了。一见我过去,许静忍不住抱着我哭了起来,她肩膀微微耸动,全身颤抖个不停:“小轩,涵芝她....” 我的眼睛再次泛红了。许静是涵芝的室友,由于涵芝的关系,跟我也极为要好。 两个人悲伤的情绪相互影响,顿时哭成一团。 当晚,许静执意让我留宿,涵芝死了,她不愿一个人呆着。我们轻轻絮叨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偶尔的喧闹声渐渐消失,才昏昏沉沉的入睡。 “啪啪啪”,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做梦吗,最近我的睡眠一直不好。我有些懊恼的转了个身又想睡去,但是急促的键盘声如催命的音符,让我本来就不安的心愈加烦躁,睡意没了大半。 那么晚了,谁还在上网?不对,我记得我和许静是最晚睡的,难道是谁半夜起来了? 勉强睁开浮肿的眼睛,侧了侧身寻找声音的来源。午夜的宿舍并非漆黑一片,暗淡的路灯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在灰暗的墙壁上投影出光怪陆离的图案。对面是涵芝的床,蚊帐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飘荡。我有种错觉,也许下一个蚊帐掀起的瞬间,涵芝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笑容温和,就如平时那样。 这么一想,我睡意全无,眼神不自觉的往她的桌上看去,只一眼,全身便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手脚顿时冰凉。 一个全身湿透的纤细女生此时正坐在对面书桌的电脑前,黑色的齐肩长发紧贴着后脑勺,还在淅淅沥沥的滴着水。她身子微微前倾,怔怔的盯着电脑,整张脸距离电脑屏幕不到十厘米。她的脸贴的太近了,这种距离根本就不可能看清屏幕。但她就以这样的姿势专注的敲打键盘,“啪啪啪”,没有一刻的间隙。 我的视角正对着她的后脑勺,虽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微弱的屏幕光照下,隐约可以看到她穿着一件粉色长裙。衣服跟她的头发一样,紧紧的粘在她身上,衬得她的身形更加单薄。 是谁?谁在那里? 突然我的手臂一紧,被人狠抓了一下,力气大的让我差点叫出声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身后的许静。此时她正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照道理,她应该看不到对面的女人,那么她的世界只有涵芝电脑上蓝色的windows界面和凭空出现的键盘声,想必更加诡异。 涵芝的电脑?这个念头一出,我的身体便再也不受我控制,整张床都随着我的颤抖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我和许静都很清楚,涵芝的电脑是设置了密码的,除了她自己谁都开不了。 那这个人难道是...... 是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粉色长裙不就是涵芝最喜欢的衣服吗? 我和许静一句话不敢说,两个人的身体贴的紧紧的。 双手不自觉的用力拽着手上的佛珠,眼睛怔怔的看着对面的背影,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涵芝的姿势和频率没有一丝改变,她好像并没有发现我和许静的窥视,只是反复着一个动作,不厌其烦。 键盘声差不多持续到天亮。我不知道她是如何不见的,正如她凭空出现一般,她凭空的消失了。如果不是她的电脑开着,我还以为昨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 “砰砰砰”,天一亮,我就奋力的敲响了一安的大门,幸好今天他们一楼的防盗门没锁,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上楼。 很快,一安就出来了,看到我穿着睡衣,双眼浮肿的模样,显然吃了一惊:“小轩,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直径冲进了他的卧室,飞快的爬上了床,一把拱进被子。一安的床还暖暖的,有他留下的温度,不知为什么,在见到一安的那刻起,昨晚强力压制的恐惧感像荒草一样疯长,原来恐惧也是可以如此后知后觉的么? 一安貌似被我一连串动作吓到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的坐在床沿,时不时的隔着被子轻轻拍我的肩。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也终于有力气把昨晚的事跟一安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一安听的十分认真,眉宇间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说到恐怖处,他就会伸手轻轻揉揉我的头。说来也怪,他的安抚好像有安定心神的作用,我一下子没那么害怕了。 “一安,为什么我明明戴着佛珠,还是能看到涵芝?”这个问题困扰了我整个晚上,因为涉及未来的人生安全,我觉得比什么都重要。 “你把佛珠给我看看?”听一安这么说,我立刻把佛珠取了下来,递到了他面前。 一安拿着佛珠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有些不明所以:“难道是你戴的时间太久,佛珠的灵性有所减弱?可能是我修为不够,看不出什么问题,回头我问问师傅。” “那我现在怎么办呢?” “你还是把它戴着,我想应该可以保你周全。”一安脸色凝重,小心翼翼的帮我把佛珠重新戴上。 我有些颓废。随之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一安,你说涵芝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的头遮住了屏幕大半,但是我依然从尚未遮住的剩余部分看出,这只是一个单纯的windows蓝色主页面,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在打什么呢? “我总觉得她好像想表示点什么。”我双手托腮,若有所思。 “想要知道,很简单。” “怎么样?”看着他神秘莫测的模样,我好奇的不行。 “招魂。” 第十章 招魂 一整天,一安一直在客厅布置招魂用的道具,我则窝在他的**上,要么睡觉,要么心血来潮的凑上前去看几眼,很快就到了晚上。 “一安,如果能用招魂,为什么你不招陈丹、吴灵的魂呢?”此时他正弯着腰,用黑色墨汁在地上绘制一张繁琐的符咒。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刚好画完最后一笔,一安直起身子,活动了下双手,“她们两人的魂魄已经再入轮回,并非所有冤死的人都会因执念留在阳间。” “那涵芝呢,她会不会变成冤鬼,无法超生?” 一安见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柔声安慰:“放心,从昨晚的情况看,她并非怨灵。之所以滞留阳间可能有心愿未了。今晚招魂之后,我会负责送她往生。” 闻言,我轻轻舒了一口气。 夜已经很深了,对面楼房的灯火在我们的等待中一盏盏的熄灭。看时间差不多,一安进入厨房用小碗乘了半碗大米出来,放置在了记录涵芝死亡时辰的黄纸上。然后取出三只香,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隔空挥了下手,香就自动燃了起来。我顿时瞠目结舌:“一安,这招太厉害了,跟马小玲一样。” 一安颇为好笑的看了我一眼:“马小玲?” “一部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驱鬼的,跟你一样。” “哦”他点点头,并不是很感兴趣:“引魂香必须用灵力点燃,不然就跟普通的香一样,不能起到招魂的效果。” “原来如此。”一安的话立刻浇灭了我用手机拍下他符咒的兴致。 “好了小轩,招魂要开始了,你去把灯关上。” “干吗这种事情非要黑灯瞎火的干。”我低声咕哝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走过去把灯关了,然后一个箭步跑回到一安身边,紧紧的靠着他。 一安闷闷的笑了一声,把香稳稳的插在了小碗中央,随后清了清嗓子,肃然道:“以香为媒,以灵为引,许涵芝,速来。” 我的神经紧绷,兴奋大于恐惧,毕竟有一安在身边,我并不是十分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灰暗的月光下,客厅的窗帘突然轻轻飘荡起来,而此时的窗户分明紧紧关着。同时,原本飘渺无序的袅袅香烟,瞬间垂直。 “她来了。”一安悄声说道。话音刚落,墨色的符咒上就慢慢浮起了一层白雾,不久就凝结成一个人形,粉色长裙若隐若现。大约过了3、4分钟,涵芝的模样逐渐浮现。她眼神空洞,视线毫无焦距,怔怔的看着前方发呆。湿漉漉的头发紧紧的贴着额头,裙摆边缘的水滴“嗒嗒”的落在地板上,放佛永远都流不完,在空旷而安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 看到涵芝的一刹那,我心中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涵芝.....”我喃喃的呼唤她,可她毫无反应。 “一安,她怎么好像没什么意识?” 一安低头沉思了小会儿,随即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缓缓的吟诵了起来。随着祥和的佛音不断的从他口中传出,涵芝的身影较之前更为清晰:“她的灵力太低,魂识很弱,难以接收外界的信息,我已经帮她固魂。” “那现在可以问她问题了?”一安点点头。 “涵芝,是谁杀了你?”过了五秒,涵芝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半点声音,难道她不能说话?强烈的失望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许涵芝,杀你的是鬼?是个男人?”正当我无措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安淡定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半点迟疑,涵芝的头几不可察的点了一下。 “你的死是不是跟电脑有关?”见涵芝有反应,我心中重新燃起了一股解谜的希望。 不出所料,她再次点头。 思索片刻,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她昨夜不停敲击键盘的影像,打字,聊天?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心中的想法不禁脱口而出:“他是通过电脑跟你聊天?qq?” 重重的点头,幅度比刚才两次都大。我心中激动的不行,没想到困扰我们那么久的重要谜团竟以这种方式轻易的解开了。 “小轩,许涵芝的灵气流失的很快,我现在要立刻送她入轮回,否则即便她再次投胎,魂魄也会不全。”一安略显焦急的声音瞬间把我从因解谜而生的开心中拉了回来。 虽然万般不舍,但我知道这是涵芝最好的出路:“涵芝,现在一安作法送你投胎,可好?” 这一次过了很久,涵芝都没有任何反应。一安说过,涵芝是因为有所牵挂才留在世上,除了死亡的真相,还有什么让她留恋人间呢? 我试探的问她:“你是不是不放心你的爸妈?”正如前几次一样,她毫不犹豫的又一次点头。 “涵芝,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当父母一样,替你照顾他们,你安心走吧。”我语带哽咽,郑重的一字一句承诺。听到我的话,涵芝面无表情的脸终于轻微的抽搐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朦胧间,我仿佛听到她温柔的说了一声“谢谢”。 送走涵芝,我没有什么睡意,正好石磊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有重要发现,约我们一早见面,于是就呆呆的一个人坐到了天亮。 石磊约的地方离学校很近,出了校门左转就到了,是一间相对高档的茶餐厅。其实z大的地理位置很奇怪,它位于广州市的市中心,临江而建,周围都是高档住宅楼。但是偏偏右边紧挨着一个相对混乱的城中村。我经常开玩笑的跟莱娜她们几个说,学校这是在激励我们,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石磊看来已经等了不少时间,面前放着几个空空的蒸笼。跟上次比起来,他憔悴了很多,蒙头垢面,胡子拉碴。看来这个案子给他带来的压力很大。一见到我们,他立刻高兴的挥了挥手,招呼我们过去。 “石头哥,才两天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哎,别提了,上头给的压力很大,我都两天没回家了。”他不由的轻叹了一口气,“对了,你们让我调查的关于严老师一家的事有结果了。”他貌似来了点精神,立刻从一个公文袋里掏出了几张a4纸递了过来。纸张卷着边,已经深度泛黄,一看就知道年代久远。 “由于当时没有多余的设备保存尸体,严老师一家一早就被火化了。但这次调查有了一个意外收获,他们一家,并非都是溺死,其中有一个人在浮尸荷花池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因是被人勒死的。” 第十一章 危机 “什么?”我跟一安同时叫出了声。 “嗯”石磊点点头,继续说道:“当时谁也没有心思调查,草草了事。幸好,法医还算负责,把这个情况记录了下来,否则现在也无证可查。另外,我还看了一眼那个被勒死的死者照片,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完,他小心翼翼的从公文袋里摸出了一张黑白老照片,放在我们面前。一安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他。” “是谁?”我赶忙凑过头去,照片里是一个白色衬衣,灰色长裤的年轻人。他脸色青白,双唇紧闭,如果不考虑到他死气沉沉的样子,倒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甚至跟一安相比都不相上下。 “这个人难道就是严佑家?” “没错。” “长得倒是挺帅的!”我不禁摇头叹息。 石磊斜视了我两眼,一脸鄙视:“你这丫头,怎么那么肤浅。石头哥告诉你,男人哪,一定要有担当,小白脸有什么好?” “那你说一安好不好?”我眉头一挑,贼贼的冲他笑了笑。 “那一安自然不同。”石磊被呛,有些憋屈。不过一会功夫,他又咧开了嘴,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所以你要看紧了,像一安这么好的男人,很抢手的。” 我的脸微微发烫,不禁偷偷瞄了一安一眼。只见他一脸淡然的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心中突生一种莫名的失望:“石头哥,别乱说了,我跟一安是好朋友。” 没等石磊接口,一安突然插嘴进来:“小轩她没有见过视频,所以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正是许涵芝死得那天,荷花池边出现的神秘人影。虽然样子看不清楚,但是衣着一模一样,相信不会弄错。” “所以说杀人的就是严佑家?”心中莫名的失落很快被好奇取代。 一安点点头:“*不离十。”随后他把昨天晚上的经历详细的跟石磊说了一遍。 “照你们这么说,许涵芝的死跟qq有关。只要查查她们三个人新加的共同好友,用排除法,说不定就能知道严佑家的ip地址,从而把他找出来。”石磊不愧为刑侦队队长,很快就想到了关键,“这简单,你们等等,我打个电话。”说完就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草草讲了几句就挂断了,“咱们在这里等一下,信息技术部那边说最多一个小时,马上有结果。” 正好我也饿了,就随便点了几个小吃,当然主要还是素食居多。三个人边吃边聊,直到石磊的手机重新响了起来:“嗯,好的,你现在把名字发到我手机上。” 石磊挂掉电话,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有结果了,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谁?” “一个网名叫做‘往事如烟’的男人。” 奇怪的熟悉感,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石头哥,对方的ip地址是哪里?” “哎,他每次登陆的ip都跟被害者相同,根本无迹可查。”石磊左手托腮,右手的食指轻扣桌面,发出轻微的“蹬蹬”声。 三个人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严佑家是被人勒死的,那么荷花池应该不是他死亡的第一现场,难道严老师一家的死另有隐情?”过了一会,我又忍不住发问。 “这只能问他自己了。” “可以招魂吗?” “估计不行,但凡有些灵力的鬼魂都可以拒绝施法者的召唤,我想严佑家是不会来的。不过严佑家的怨气主体在他真正的死亡地点,这个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石磊面带询问的看着我们。 一安低头沉思了片刻:“既然严佑家是通过qq跟受害的女生联系,那么他的鬼魂一定是附在了学校的网络上,通过网络游走于各个电脑之间。但我想不明白的是,学校的网络应该一早就存在,他为什么最近才开始害人?” 最近的网络有什么不同吗?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我差点兴奋的跳起来:“难道是新网络的关系。你们不知道,学校最近新建了机房,整个校园网的主机都换了。会不会是新机房有问题?” 一安和石磊神色诧异,也难怪,石磊不是学校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事。而一安,更是近几天才学会上网,对学校机房的事根本就不上心。 “原来如此。我有感觉,我们已经快接近真相了。”石磊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充满期待的眼神像是要发出光来,“小轩,你知道新机房之前是做什么用的?也许那里就是严佑家死亡的第一现场。” “这我真的不清楚,要不等会回去问一问?” 一安点点头:“石头,看来现在只能先这样。我跟小轩回去打听一下新机房的事,有消息就通知你。” 石磊立刻表示赞同,他的样子比来时多了很多活力。 调查新机房旧址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学校记载详细。新机房的旧址原是一个教师宿舍楼,后来由于教师的数量急增,学校就在西区,也就是一安现在所住的地方,建了一个新楼,原来的地方也就慢慢被荒废了。经陈老师确认,严老师一家就住在那里。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新机房是严佑家丧命的第一现场,接下来我们怎么做?”经过一个下午的忙碌,加上昨晚又没有睡好,我有点精疲力竭的感觉。此时正舒服的靠在一安那张带有他淡淡皂香的大**上,昏昏欲睡。 “夜间是怨气最重的时候,我打算晚上去新机房看看。你看起来很累,先睡一会吧。”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柔和,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疼爱,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一安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就触动我的心,让我不知所以。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当我仅仅是朋友吗?可我又只想做他的朋友吗? “嗯,你呢,你昨晚也没睡。”我貌似不经意的转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在桌上趴一会。” “哦,那你去机房之前叫醒我,我跟你一起去。”也许是太累了,很快意识便逐渐模糊,身子越飘越远。 “小轩,醒醒。”似乎只过了一小会,一安就唤醒了我:“9点半了,我随便做了几个菜,你将就的吃一点。要不,今晚我还是一个人去机房,你早点回去休息?” 思索了片刻,我接受了一安的提议。刚才一觉醒来全身酸疼的好像散了架一般,只想快点睡觉。 宿舍很安静,只有方瑜和静蕾两个人,简单洗漱之后,仍不见莱娜出现:“莱娜呢?”我有点惊异,莱娜向来胆子小,自从学校出了事,五点之后她就基本宅在宿舍,连晚餐都只叫外卖。 “不知道搞什么鬼!”方瑜语气不善,极为懊恼:“神神秘秘的,据说约了男生见面。” “谁啊?” “好像就是那个最近一直跟她聊天的网友。” “哦。”我点点头,三两下爬上了**。可不知为什么,心中总有隐隐的不安,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有什么不对劲,我好想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呢? “莱娜的网友不知道是谁,那么不靠谱,大半夜的约人出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等她回来,我非得好好管管她不可。”方瑜嘀嘀咕咕,一副管家婆的模样。 莱娜的网友?我一个机灵从**上弹了起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明白自己不安的源头。莱娜的网友不就是“往事如烟”吗? 不顾方瑜在我身后大声的叫喊,我飞也似得冲出了宿舍。一路上不停的给一安打电话,但正如所有的狗血剧一样,关键时刻对方的手机永远都打不通。难道是他夜探新机房,调了静音模式? 荷花池离宿舍本来就不远,我又几乎用跑的,不过7、8分钟就到了,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莱娜身材娇小,今天又身着一件白色及地连衣裙,很有几分仙气。如果在白天,我肯定会毫不吝啬的大加赞赏一番,可惜,现在是半夜。在一个没有一点人气的荷花池边,只让人觉得鬼气森森。 “莱娜,伊莱娜。”我蹲在不远处的棕榈树边小声的呼唤她,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在荷花池的沿边不停的徘徊。石磊跟我说过,涵芝死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心下焦急,又不敢一个人跑出去,只好一遍又一遍的给一安打电话,可总是无人接听。 终于,莱娜停止了徘徊,她面朝荷花池静静的站立着,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我眼前。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以她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能奢望她会在池塘中挣扎,只要一掉下去,必死无疑。 “莱娜,你醒醒。”万般无奈,我只好给一安留了一条短信,随后箭步上前,一把扯着莱娜的胳膊拼命往后拉,希望尽量远离这个索命的池塘。 此时的莱娜就像一个无意识的木偶人,全身根本没有着力点,被我用力一拉,整个身子顿时朝我重重的压来。她摔倒的速度太快,我不敢让开,只好任由她的重量压在了我身上。脚步一个不稳,就抱着她狠狠朝后摔去。“噔”沉重的手肘撞地声,一下秒,剧烈的疼痛就传遍了全身,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啊!”我忍不住一阵**。 第十二章 真相 “莱娜,清醒一点!”我用尚未受伤的手狠狠的摇着她的肩膀,只差甩她两个耳光,但是没有用,她还是刚才的样子,“你给我醒醒,醒醒。”我的声音很大,希望周围有人能听到,可不管我叫的有多大声,依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我有些绝望的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陷入一安之前所说的结界中了。 突然怀中的人动了一动,我大喜,以为莱娜终于恢复意识。但这种喜悦不过维持了几秒,只见她挣脱我的怀抱,无神的双眼直直看着荷花池。顺着她的目光,我一下子面如死灰。 在离我们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直直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白色的衬衣,灰色的长裤,简单却让人觉得舒服,他的五官和皮肤有着大理石般的细腻质感,黑色的眼睛极其深邃,让我不禁联想到了无星的夜空。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摄人心魂的微笑。如果不是事先看过他的照片,看过他那张青白的脸,我定会心动不已。 “严佑家。”我强自镇定,声音却依然止不住的哆嗦。 他略微收敛了笑容,看我的目光带着诧异:“你知道我?”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低音,有极强的吸引力。 “我知道,你父亲是著名的生化学专家,你也曾经是z大的学生。”我尽量拖延时间。 “哦,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他笑了笑,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我,目光从容宁静,丝毫没有冤鬼的狰狞,举手投足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气质和修养。“你还知道什么?”许是太久没有以真实身份与人聊天了,严佑家居然露出了一些高兴的神色。 “你是通过qq联系这些女生的吧,你附身在学校的网络上,寻找被害者。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那些女生怎么会加一个陌生的人为好友,而且沉迷其中?” “只要我想,就能出现在她们的好友名单中,她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仅此而已。” “为什么是女生,为什么选择她们四人?” “因为她们心中有着比普通人更强烈的情绪,或渴望、或压抑、或焦虑,至于为什么是女生嘛,因为我是男人,女人更容易接近,不是吗?”他耸了耸肩,有些漫不经心。如此轻松随意,却让我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和悲伤。一念之间,就断送了三个少女花一般的生命,三个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她们的死是多么的不值得。 “难道你忘了佑美,她们跟佑美一样无辜,你怎么能那么狠心。” “无辜?”他扬了扬眉,目光中的阴森、冷冽一闪而过,如毒蛇一般。那种毫无掩饰的杀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为自己刚才因一时意气而作出的指责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毕竟无论他生前是一个怎样的人,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杀了三个女生的冤鬼。 “我知道严老师一生受了很大的冤屈,你们一家人也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你有怨气我能理解,如果是我,我估计比你还要不甘,还要生气。”我顿了顿,连忙打了一个圆场。他的脸色阴冷,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看的出,你生前应该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但是这件事发生在几十年之前,学校早就不是当初的学校,伤害你们的人也早就不在这里,他们很多人甚至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在当年就报仇呢?” “因为封印已被破坏。” “什么意思?”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严佑家没有回答,怀中的莱娜开始不安的动了起来,幅度越来越大,看来他已经失去耐心了。 犹豫片刻,我只好投下一个重磅炸弹:“我们调查的时候发现,你并非溺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不知这个问题问的是否理智,但当下我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来引导他继续交流。 严佑家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出现我臆想中的激愤。他转身面朝池塘,轻轻叹了口气,表情有些黯然:“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确实,我不是溺死,而是被人勒死的。”他的眼睛定定的看着远方,眼神随着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迷茫,“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天我清楚的记得,父亲亲自下厨,虽然菜不丰盛,但是我却很开心,因为我们一家人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安静的一起吃饭了。吃完饭,父亲破天荒的聊了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从父亲被批斗开始,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轻松的态度跟我们说话,连这段时间从不开口的佑美都有了笑容。那个晚上我觉得时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的眼神十分柔和,我想那天晚上,他一定是幸福的,也许那段时间严老师给家里的压抑比外部的迫害更让他窒息。“那一年,我睡眠特别清浅,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睡得很沉,迷糊中听到客厅有拖曳重物的声音。小偷,那是我第一个反应,但是想想又不可能,我们家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偷呢。”严佑家自嘲的摇摇头,笑容很是苦涩。 “我拿着水果刀轻手轻脚的摸黑来到客厅,看到一个黑影正弯着腰吃力的拖着一个人。客厅很暗,但我依然一眼看出被拖的是一个女人,她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地上,脑袋和地板发出“兹兹”的摩擦声。” 听到这,我的头皮不自觉的微微发麻,后脑勺隐约传来一阵疼痛感,仿佛被拖在地上的是我自己。 “家里的女人就两个,长头发的只有我妹妹。我想她肯定已经死了,不然谁能被这样拖曳而丝毫不反抗呢。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为什么他们还不肯放过她。”严佑家双手捏拳,身体因为激动不停的颤抖:“你说死的那几个女生无辜,难道佑美就不无辜?我知道她一定不甘心,我要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下去陪她。” 严佑家狞笑了几声,哪还有刚才温文尔雅的模样:“黑影专心的拖着我妹妹,地板的摩擦声很重,很好的掩盖了我的脚步声。我顺利绕到他背后,刚准备拿刀扎他,没想到他突然回过了头,你猜我看到了谁?” “谁?”我声音发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真相难道是这样。 “哈哈,那黑影居然是我父亲。好笑吧,杀了佑美的居然是我父亲。”严佑家放声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父亲看到我显然很吃惊,尤其是看到我手上的那把刀子。那一刻我万念俱灰,本来以为日子已经够惨了,不会再坏了,没想到还有更坏的在等我。面对我声嘶力竭的质问,父亲哭了,这是我二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哭。他说生活已经没有盼头,不想我们全家再继续受苦,他想帮我们解脱。” “可我不想死,你知道吗,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抱住父亲,恳求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直到他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喜怒哀乐,剩下的唯有麻木。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的世界就再也照不进一点光明。 “我不停的哀求他,我想活,可惜他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好恨,我恨所有的人,更恨我父亲,为什么他连活的机会都不给我?”随着他的咆哮,严佑家的面容渐渐扭曲。 怀里的莱娜更不安份了,由于全身疼痛,我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没多久莱娜就推开我,朝荷花池走去。 “莱娜!”我失声尖叫。 “呵呵,时间差不多了。你拖延了那么久,我也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但是你的救兵估计来不了了。”严佑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一丝挑衅、一丝嘲弄。 我心一沉:“你知道我在等人?” “你问东问西,不就是想等人救你吗?”他蹲下身子,挑了挑我的下巴,指尖传来彻骨的凉意,“没关系,反正这么多年我也很无聊,正好有个人陪我聊聊天。更可况,看着一个人慢慢走向绝望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心中一股无名怒火熊熊燃烧起来,愤怒又悲哀,原来我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是的挣扎求生,在他看来不过是杀人前的余兴表演。 “好了,游戏结束了。”严佑家朝我笑了笑,怨毒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身体逐渐失去控制,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架着我起身,推着我朝荷花池而去。跟莱娜不同的是,这一刻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无能无力。难道他想让我亲自体验一次他死前的那种无助和绝望吗? 我双眼泛红,眼睁睁的看着莱娜走到池塘边缘,只差一步就要跌入水中。然后是我自己,一想到爸妈见到我尸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样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掉落下来。 “一安,救救我。” 第十三章 未完的结局 “咔!”伴随着玻璃刺耳的碎裂声,身上无形的束缚突兀的消失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由,双脚一个受力不稳,整个人再次重重的跌倒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使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身体不自觉的蜷曲了起来,大脑瞬间空白。 “小轩!”恢复意识的刹那,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我差点哭出声来。 一安两颊通红,大口的喘着粗气,嘴唇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白。 “莱娜......” 没等我说完,他就轻声打断我:“她没事,幸好我及时赶到。” 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严佑家呢?” 一安单脚跪地,半抱着我,下巴朝前方指了指。 只见两米开外处有一个人影全身泛着黑气,模样看不分明,正与一团“?d”字金网全力抗衡着。“他没有料到我来,所以刚才被我一击,受了重创,估计难以挣脱这个佛网。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将他收服。”随后,他轻轻的把我安置在地上,朝着严佑家大步走了过去。 “严佑家,你虽害多条人命,但我佛慈悲,若你肯放弃怨念,我将送你回五台山超度,相信假以时日定可重入轮回。” “放我出来,放我出来。”严佑家尖利的咆哮着挣扎。 一安不再多言,他取出一串念珠,双手结印,默念咒语。 念珠似与招魂那天所用的相同,在幽幽的月光下,散发着祥和的佛光,乍一看有上百颗之多。随着一安口中连绵不断的佛音传出,严佑家身上的黑气越来越稀薄,隐约看到他的双眼一片漆黑,跟当时的刘雅一模一样。 一安说过这种冤鬼比较厉害,当初要不是他的师父了缘大师赶到,恐怕我们早就死了,没想到现在他居然能在那么快的时间就将他收服,看来这些年一安的修为真是精进了不少。 严佑家此时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徒劳的凝聚黑气,不一会又被一安的佛光打散。突然,他周身的黑气一滞,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见一团闪着红光的黑色球状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向我的面门扑来。 “青龙白虎,斩妖缚邪;朱雀玄武,侍卫我真。”一晃眼的功夫,一安已经闪身挡在我面前,随着一句明显不是佛家咒语的真言,一把黑黑的铜钱剑凭空出现在了我面前。小小的剑身发出万张金光,变得与一般宝剑寻常大小,差点闪瞎我的眼睛。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周围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严佑家也不见了。 “他灰飞烟灭了?”我有些难过,虽然他死有余辜,但是这种灰飞烟灭的下场实在是太过凄凉。 “没有。”一安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他逃了。” “怎么会?”我大吃一惊。 “没想到他居然用自己的两魂六魄为引,强行突破佛网袭击你。刚才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只来得及救你,被他的一魂一魄趁机逃走了。”一安脸色黯然:“只剩下一魂一魄,他再也做不了什么恶,但也断绝了他自己转世投胎的机会。学校正气浩然,想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魂飞魄散。” 如果不是我,一安肯定能将他收服。严佑家身世悲惨,如果能在一安的帮助下,重入轮回自然再好不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决绝,他的恨到底有多深? 我自责的不行:“我真没用,真没用,就会拖后腿。” “不关你的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大部分冤鬼都会选择的路。”一安一边轻轻的扶着我起身,一边柔声安慰。 “疼吗?” 我尝试着走了一步,还好,腿上的擦伤不是很严重,只要胳膊不用力,倒是勉强可以行走:“我没事,你背着莱娜吧,医院离校门口不远。” 一安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去医院的路上,我详细的讲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真相令我们唏嘘不已。 “他还说了一句‘封印已被破坏’,你觉得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严佑家原先被人封印,现在封印被破坏了所以有机会出来害人?” “暂时只能这么理解。”一安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态严肃:“小轩,你怎么一个人莽莽撞撞的就过去了?” “当时情况危机,救人要紧,我又联系不上你。” “哎”一安叹了口气。随后说出的话令我后怕的心“蹦蹦”直跳,原来只差一点我就要变成荷花池的第五具尸体。 今晚,为了不受电话干扰,一安没有带手机。经过一番搜索,他发现严佑家的魂魄并不在新机房里。虽然那里的怨气确实比平常地方浓郁很多,但也正在消散中,想来是因为严佑家已经通过主机把魂魄融合于网络之上。网络覆盖范围十分广泛,如果严佑家不愿意主动现身,想要收服他也不是那么容易。 许是我命不该绝,一安调查无果,打算回到宿舍重新想办法。刚一开门,就看到漆黑的房间里微弱的黄光一闪。如果差那么十几秒,他根本就不会想到去看手机,也就来不及救我。 之后,一安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再说话。 由于是深夜,只有急诊开门,所以我的伤口只能简单的处理一下,详细的检查要等到第二天专职医生来了才能做。此时两人正坐在医院的急诊室门口等待莱娜的消息。 我时不时的偷偷瞄他两眼,见他依然不太爱搭理我,心里有些莫名的委屈。 “小轩,以后不准一个人涉险。你又不会法术,去了也没有用,你知道你今晚有多危险,你差一点就......”突然,一安有些烦躁的声音传了过来,在寂静的急诊室门口显得极为突兀,吓了我一跳。 一抬头,就迎上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深深的凝视了我两眼,复又转开头,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一安生气了吗?是担心我?心不自觉的跳漏了半拍。 我试探的用尚能活动的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生气了?” 一安无声的看了看我,没有回答。 “我保证以后不会一个人冒险了,好不好?”我可怜兮兮的仰头望着他。在我一动不动的注视下,一安的嘴角终于以极小的幅度向上扬了扬,很快又回复了刚才的严肃:“你的佛珠戴了吗?” 见他态度缓和,我心下高兴,忙不迭的伸出手腕:“戴着呢!” “怎么回事,明明不该有危险。”一安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佛珠上的舍利子,喃喃自语。片刻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铜钱剑递到我面前:“小轩,今天开始,你随身戴着这把剑。” 铜钱剑巴掌大小,由十三个铜钱串定而成,剑身漆黑,一看就知道年代久远,铜钱上的字体都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好像是刚才击败严佑家的那把剑。” 一安点点头:“这是徐福所制的辟邪剑。” “徐福,秦始皇那时候的徐福?”我诧异道。 “众人皆认为徐福为秦始皇炼制长生不老药,炼的都是丹药。但是事实上,徐福道法修为极深,是道家高人。在炼制丹药屡次失败之后,他另辟蹊径,想到了另一个长生不死的方法,即不求长生,但求不死。换句话说就是不再执着于增加寿命,而是逃脱死亡。”一安顿了顿,轻轻转过身子,让我以一个更舒适的姿态靠在他身上,“人死,无外乎魂魄离体,然后由鬼使送入轮回。但如果有一种东西能够使人的魂魄不离体,并且诛杀鬼使,那人不就不会死了吗?所以他用毕生精力,制作了这把辟邪剑,又称青萍剑,可斩杀鬼使。这把剑,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时,斩杀无数将士的那把配剑熔炼而成,煞气深重。” “但是秦始皇最终还是死了?” “是的,因为找不到另一样可以使魂魄永不离体的东西。秦始皇曾经派徐福几次去蓬莱仙岛,为的就是找这样东西。据说这是一颗由天地精华凝结而成的镇魂珠。镇魂珠在使用者体内万年不化,不仅能保证肉身不腐,还能使源源不断的生气涌入。可惜最后一次出海之后,徐福就消失了,而秦始皇最终空有这把宝剑还是难逃一死。” 听着一安的故事,我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样子。不是我不相信一安,只是这个故事本身太过匪夷所思。什么长生不老根本就是神话,就跟世上有神仙一样。而我从来只信鬼,不信神,因为我没有见过神。说到底,其实我跟石磊一样,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既然这把剑那么厉害,为什么会在你手上?你不是佛门弟子吗,也能用煞气那么重的武器?” “这是我下山之时,师傅给我的,来历也是师傅告诉我的。师傅说这把剑是他因缘际会所得,详情我也不知道。” 下意识,我把剑递回给了一安:“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拿。” “为什么?” “太贵重了,万一被我弄坏了,或者弄丢了怎么办?还是放在你身上安全。”我说的极其认真。如果这把剑真如一安所说,那肯定是无价之宝,放在我身上太浪费。 “拿着,没有东西比你的安全更重要。虽然严佑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是我心中总觉得不妥。”一安将剑一把塞到我手里,语气坚定的不容我推辞。 心里不由的泛起一丝甜蜜、一丝感动,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小心翼翼的收了下来。 “对了,严佑家的一魂一魄该怎么办呢?” “明天我去学校看一看,照道理他只剩下一魂一魄应该会回到死时的地方。”一安朝后仰了仰头,有难掩的疲惫。我知道对于严佑家的事,他的心情一定很沉重。虽然对人对事他一向淡然,也曾信誓旦旦的说过,魂飞魄散是很多冤鬼的宿命。但我相信他骨子里还是一个感性善良之人,无法对灵魂的消逝无动于衷。 第一章 黄昏的歌声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一安的陪同下做了一个全身检查,右手肘果然骨折,全身上下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幸好都不是很严重。莱娜依旧昏睡着,医生说只是疲劳过度引起的暂时性昏厥,让我们无需担心。 由于几天没休息好,白天又跟石磊详尽的描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天还没黑我便沉沉的睡着了,醒来已是半夜。 “这个生物钟得好好调一调,怎么老是半夜醒来。”我暗自发了一阵牢骚。随意的翻了一个身,朦胧间看到对面**上一动不动的坐着一个人,吓得我倒吸一口冷气。如果不是最近屡次遇到诡异事件,刚才那一刻我铁定已经尖叫出声。 走廊的灯彻夜亮着,暗淡的灯光从门口那个不大的格子窗透射进来,为原本就清冷的病房涂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 借着亮光,我终于看清那个如冤鬼一样坐在病**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莱娜。 她不会又中邪了吧。我看过很多小说,医院里最多枉死之人,很多灵魂在这里徘徊。莱娜刚受过怨气侵袭,阳气微弱,再次中邪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想到这,我悄悄的把手探到枕头底下,捏住了铜钱剑:“娜娜,你醒了啊?” 佛珠已经有点靠不住,幸好还有这把铜钱剑,让我心里多了不少底气。 听到了我的话,莱娜呆呆的样子似有了一点反应,她缓缓的转过头,怔怔的看着我,直盯得我发毛,手里的铜钱剑不由的紧了紧。 “呵呵。”清脆的笑声,在如此安静的夜晚让人?的慌,“干嘛,见鬼了啊。” 一句话让我戒备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不由的喘了口粗气。只一会功夫,我的额头上居然冒出了丝丝冷汗。 “臭丫头,一声不吭想吓死人啊。”我有些生气。 “什么嘛,我一醒来就在这,也没人跟我说话,幸好见到你,不然我早就赤脚跑出去了。”莱娜的声音止不住的委屈。 也是,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想必也是怕的,不知道她对昨晚的事记得多少。我的语气一下子柔和了下来:“娜娜,你昏迷了,所以我们把你送来医院,你记不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做了什么?” 莱娜动了动,重新调整了坐姿,似有些尴尬:“我记得出去见一个人,走着走着就不记得了。” “在荷花池?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会突然晕了呢,一点征兆都没有。”莱娜迅速转过了头,显然很诧异。 真相太过残忍,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小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跟我说啊?”正当我迟疑不决的时候,莱娜困惑的再次出声。 “娜娜,这件事很诡异,超乎常理。” “是关于严佑家,就是我那个网友的吗?” “你知道?”我脱口而出,睁大了双眼。 “我猜的,他跟我说自己叫做严佑家,是计算机系的。”莱娜的声音顿了顿,有些苦涩,“还约我在荷花池见面。你不知道,其实我有朋友在计算机系,她说她们系根本没有这个人。” “那你还去赴约?你......”我气不打一处来。如果她是被冤鬼蛊惑那就算了,可她居然心如明镜,还那么愚蠢的去涉险,差点害死我们两个。 “小轩,我是不是闯祸了?”莱娜蜷起了双腿,把头深深的埋入了被子里。 “哎,你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虽不想吓唬她,但我还是忍不住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遍。她喜欢看韩剧,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犯这样的傻。现实不等于小说和电影,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会唯独对女主另眼相看,甚至产生爱情。现实就是现实,不应该存在什么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 出乎我意料,莱娜对灵异事件的接受速度居然比石磊还快。没有臆测中的惊慌失措或者不可置信,甚至连一点疑问都没有提出。 “其实严佑家也是一个可怜人,他的怨气无处发泄,才会滥杀无辜。”看她一脸颓废的表情,我只能软言宽慰,“但是我想不通,你怎么会相信他呢?” 莱娜默不作声,许久不答话。 “严佑家的感觉跟我的前男友很像。”正当我平躺下来,准备再次入睡的时候,莱娜轻柔的声音幽幽响起,夹杂着淡淡的哀伤,“无论是说话的方式,还是感兴趣的内容,简直一模一样,我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前男友?”跟莱娜做室友那么久,我从未听她提起过家人或者大学之前的事。 “他死了。”莱娜双手抱膝靠在**头,半个侧脸隐在一片灰暗中,全然不似她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 三个字,味同嚼蜡,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两个人顿时陷入了奇怪的静谧,连隔壁病房里轻微的鼾声都异常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小轩,谢谢你。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讲讲我的故事。”片刻后,莱娜抬起头看着我,凄然的笑了笑,我从没有想过一向乐天的她居然会有这样的表情。 也许人心是最容易受蛊惑的,每个人都有不可说的秘密。陈丹、吴灵、涵芝,她们的故事又是什么,又有怎样执着的爱与恨呢? 严佑家的一魂一魄依然没有找到,莱娜经过了最初几天的郁郁寡欢之后,很快又找回了以往的快乐。我跟她十分默契的没有再提严佑家,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简单、惬意的节奏。由于入冬,南国的天气有些转凉,荷花池因为天气和死人的原因,夜间幽会的人群大大减少,比过去任何一个冬天都显得萧索和荒凉。 淡忘是人的习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想明年夏天这里一定会迎来新的生机。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圣诞节前夕,一个剧组的到来在校园里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女主角是现下当红的女星魏旖岚,男主角的名气相对不大,属于新近才展露头角的花样美男。 校园生活本来就单调无比,正好他们这部戏讲述的是民国战乱中校园男女的深情**,需要一些学生群众演员,所以我就被莱娜、方瑜以中午一顿盒饭外加10元的白菜价格给卖了。 “明天我不想来了。”站在归还戏服的储藏室门口,我心情恶劣。早上5点我就被莱娜从温暖的被窝拽起,直等到下午4点,居然被通知今天的场次取消了。 “小轩,你青春靓丽,说不定一炮而红,成为z大最美的群众演员。方瑜,你说是不是?”莱娜狗腿的谄媚。 “是你想做z大最美的群众演员伊莱娜吧。”方瑜不买账,“今天那么早的戏,我都说不来,就你积极,每场都要出现。” “那我不是想增加被选中的概率嘛,怎么说我们都是205宿舍的三朵金花啊,被埋没了多可惜。”莱娜略显委屈的嘟嘟嘴,小声咕哝着。 “来,在这里签个名。”门口站着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她接过我递上去的戏服,仔细检查了一遍,随手在一个记录本的空白处点了点。 “咦,负责道具管理的不是钟大叔吗,他不来了?”我有点好奇。原本储藏室是由一个五十多岁,小个子,矮矮瘦瘦的中年人负责管理。他不仅十分健谈,而且对学生演员极为关照。上次方瑜不小心勾破了戏服,他看到了也没有多说,只让方瑜偷偷补好就行,所以我们宿舍对他的印象都挺好。 小姑娘的脸色变的十分难看,恐惧一闪而过,冷言道:“他以后不来了。”说罢,便不再搭理我们,吆喝后面排队的学生上前签名。 “什么态度!”方瑜不满。 “算了。”我拉起她就往外走。没几步,一阵似有似无的歌声飘来,似有勾魂夺魄的魔力。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轻柔的女声带着淡淡的忧伤,把这首《送别》的意境演绎的淋漓精致。 “唱的真好。”我情不自禁的驻足聆听。 “你们不觉得她唱的很好吗?”没有等到莱娜、方瑜的附和,我诧异的看向她们,只见两人都是一脸的茫然。照道理,我们宿舍的品味很像,况且这个声音确实十分悦耳动听,有心人都能感觉到,歌声里融入了唱者浓浓的情义。 “小轩,你幻听了吧,哪里有人唱歌。”方瑜讪笑了两声。 “你们听,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是个女人在唱,你们没有听到吗?” 看着我一脸郑重的样子,方瑜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储藏室位于一栋古旧的老式平房里,这里原本是国学院的教师办公楼。红墙绿瓦,与校园的整体风格一致,楼龄大约也跟学校一样古老。门与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白蚁留下的痕迹,时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仿若一位迟暮的老人沙哑的叹气声。 屋子里很昏暗,老楼的设计并不通透,晌午阳光最烈的时候都显得阴冷异常,更何况现在是快入冬的黄昏。剧组为了拍戏方便,租下了整栋平房,不过也就三个房间。里面两个房间的房门紧锁,只有离大门口最近的储藏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杂乱的堆放着各种道具。 除了我们三个,整栋房子里没有几个人,在这一目了然的空间里,的确不可能有人唱歌,那这凄美的调子又是从哪里传来? “小轩,真的没有人唱歌。”莱娜相比于方瑜,在某方面更了解我,此时她已经紧张的声音只打哆嗦。 “哈哈,开个玩笑,那么不经吓。”我一把挽起她们的手,快步朝门口走去。房子里太冷了,比进来的时候又寒了几分。暗黄的灯光在陈旧的天花板上虚弱的亮着,好像一转身就会熄灭。 “你这丫头,干嘛吓人啊,不知道我胆小啊。”方瑜拧了我一把,娇声斥责。 “给你练胆啊。”三个人笑成一团。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忽远忽近的歌声在破旧的老楼里回荡盘旋,透着一丝柔美,一丝哀怨,一丝悲伤。 第二章 礼堂里的女人 自从前天晚上听到歌声开始,我总觉得不安,恰逢一安又被国学院派去山西参加什么佛学讨论会,一个多星期以后才回来。没有他在身边,我是决计不敢再踏入储藏室半步。 “小轩,今天晚上你陪我去一趟小礼堂好不好?方瑜她要上选修课,没有时间。”莱娜通过层层面试终于获得了一个剧组事务助理的岗位,今天是她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去干吗?” “晚上要拍一场男主角在小礼堂看到女主角练舞,从而一见钟情的戏,我作为助理要提前清理场地。”莱娜站起身,没等我回答就一把挽起我的胳膊,大步流星的朝门口走去。 途中,她给我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这部电影的剧情,这是她作为助理的特权。 电影名叫《因为爱情》。讲述一位身世显赫的富家公子与一个草根出身的美丽女学生的故事。与所有的灰姑娘一样,贫困的女孩得到了王子的青睐。两人不顾家人反对,冲破世俗的枷锁终于走到一起。可惜,一场残酷的战争结束了两人短暂的快乐。男人为了保家卫国,毅然决然的走向战场,不久,音信全无。与此同时,女人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未婚先孕,在民国时代算是一桩大丑闻,可是,因为爱情,女人不理睬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独自生下儿子,并坚强的活了下来,她坚信男人终有一天会回来找她。 十几年后的一天,女人的儿子在街上巧遇一位富有的好心大叔,经过种种波折,她终于发现这位好心大叔就是当初与她相恋的男人,也是儿子的父亲。 男人风采依旧,女人却在生活与岁月的双重摧残下衰老不堪,这是多么强烈的视觉冲击。原先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如今却成了天差地别的路人。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男人早已不记得女人。原来战争开始没多久,他便受伤失去记忆,并且重新组建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故事到这,按照一般的逻辑,下面定会出现一个令观众潸然泪下的感人重逢。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也是编剧匠心独具的地方。男人并没有因为意外恢复记忆,也没有因为家道中落,受到女人的帮助,从而重新爱上这个女人。 他始终记不得她。 他早已忘记了当初彼此间那种心有灵犀、深入骨髓的爱恋,在男人眼中,女人不过是一个面容沧桑,上了年纪的普通妇人。当初令他魂牵梦绕的美丽少女早已随着他的记忆一起留在过去。 要不要相认?女人面临一个严酷的抉择。 相认,必然会破坏男人现有的家庭。或许男人会因为责任而跟她在一起,但这种没有爱情的相守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不相认,那她十几年的等待又算什么呢? “最后结局怎么样?”我早已被电影的剧情深深吸引。 “我不过是一个剧组助理,结局自然不会知道。”莱娜眨巴眨巴眼睛,“不过既然电影名叫《因为爱情》,那么女主角所做的选择一定是基于爱情。” “美女,你终于到了。”一个略带痞痞的男声突兀打断了我的思路,吓了我一跳。 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材匀称的黑影斜斜的倚靠在礼堂的大门边。由于刚才全身心的沉浸在故事中,竟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小礼堂门口。 “你来啦,嘿嘿,不好意思,今天出门晚了。”莱娜灿灿的一笑。 “没关系,等待美女是我的荣幸。”油嘴滑舌,我对他的印象分瞬间为负。 “这位是?” “哦,这是我的室友,王逸轩。”莱娜边说边打开了手电照明模式,费力的在装满杂物的手提包中掏着小礼堂的钥匙。 “王逸轩?”男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古怪的重复了一遍。 在莱娜的手机光照下,我总算看清了他的样子。黑色的短发根根分明,不规则的交错上扬,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打理。剑眉,长眼,打扮甚为时尚,嘴角虽不笑,却天然的微微翘起,简直是花花公子的楷模。 “逸轩,这是张宇杰,跟我一样是剧组助理。”莱娜一边介绍,一边摸索着开门。 张宇杰,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咔嚓”,没等我细想,礼堂的大门终于在莱娜坚持不懈的尝试中打开了。 门一开,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就从礼堂深处传了出来。礼堂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校道上微弱的路灯光根本照不进去。 周围很安静,除了黑暗中缓慢而有规律的“呲呲”声,没有一点声音,让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开灯。”张宇杰说着,就跟莱娜一样打开了手机照明模式。小礼堂的电灯开关位于大门的左边,离门口有几米的距离。 “啪啪啪”,电灯开关频繁的脆响中透着一丝焦躁不安,小礼堂依然漆黑一片。 “奇怪,下午还好好的,灯坏了吗?”张宇杰自言自语的咕哝了一句,随即朝礼堂深处走去,“我记得礼堂里面还有一排应急灯,我去开,你们在这里等我。” 看着他手机的亮光一路向礼堂深处移动,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莫名的心悸,放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我们。突然他向前移动的身影停了下来,踉跄的连连后退了几步,一个不小心被台阶绊倒,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手机随后滚落在了一边。 “宇杰,怎么了?”莱娜惊呼,想也不想的就冲进了礼堂。 张宇杰呆坐在地上,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双眼透着深深的惊恐。顺着他的视线,莱娜颤抖着双手把仅有的光源朝前方照去。 晃动的灯光里,一双女人纤细洁白的小腿突兀的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这是一个吊在风扇上的女人,穿着一套民国风格的女生套装,深蓝色的上衣,黑色的及膝短裙,脖子上挂着一根粗粗的尼龙绳。她双手低垂,直直的黑发从额头披散下来,身体随着风扇缓缓的旋转。从我们三个人所在的位置,正好迎上她那凸起的眼球和酱色的脸。 手机光打在她身上,仿佛舞台上的聚光灯,摄人心魂。 “啊!”莱娜终于忍受不住,尖声惊叫起来,手机一个拿捏不稳,“啪”的掉在了地上。 在灯光晃落的瞬间,我猛然瞥见一个人影,她静静的站在小礼堂舞台的正中央,同样的蓝色上衣,黑色短裙。 她的左手水平抬起,直直的指着吊在电扇上的女人。 灯光一闪而过,可依然照亮了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全身一阵哆嗦,忙捡起莱娜的手机重新朝台上照去,但视线可到之处,除了空荡荡的舞台,什么也没有。难道是我的错觉,不可能,刚才的影像太过真实。 惊疑、恐惧让我一时间乱了方寸。 “我们走,赶快报警。”张宇杰第一个反应过来,拉起我和莱娜就快步朝门口狂奔。 直到警察到来,我的思绪依然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死去的女人是谁?舞台上的女人又是谁? 第三章 谁是宋诗雨 “小轩,怎么是你?”熟悉的声音把我从失神中唤了回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石磊。 “你们学校最近也不知怎么了,那么多事?你也是,怎么老往死人的地方钻。一安呢,他也在旁边吧。” “他出差了。”我讪笑了两声。 “哦。”石磊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随即向不远处打了声招呼,一个年轻女警便走了过来。“小陈,你过来,这丫头我认识,是她们发现的尸体,你带过去录下口供,我去现场看看。” 陈警官微笑的点点头,把我们领到一边。 三个人详细的回答了陈警官提出的各种问题,但当我们说到小礼堂的灯打不开时,她明显的迟疑了一下。 “灯打不开?” “嗯,打不开。”我们一致点头。 “你们确定?”在得到我们第三次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有些诧异,不由自主的往小礼堂看了一眼。 原来漆黑一片的小礼堂如今灯火通明,似对我们的口供狠狠的甩了一巴掌。 “当时真的打不开。”莱娜有些着急。陈警官定定的扫视了我们一眼,目光锐利,但最终还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这不是第一个了,是她,肯定是她。”一个尖利的女声突兀的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循声看去,竟然是魏旖岚。此时,她全然没有了电视上知性、温婉的样子,极为失态的指着一个差不多40多岁的中年男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说的是谁?”石磊一个箭步走到魏旖岚身边,沉声质问,显然刚才的话他已经听到了。 “石警官,旖岚这几天压力太大,有些语无伦次,请你见谅,你也知道,前几天才死了一个人,现在又出了这个事,剧组里人心惶惶,难免胡思乱想。”说话的是刚才被魏旖岚指着鼻子吼的男人,他语气平和,从容不迫,倒是见过大场面的。 “蒋导,你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你们剧组接连死了两个人,我们必须知道所有的线索。”石磊的话掷地有声,丝毫不卖那个男人的面子。 “蒋导?” “他是这部电影的导演蒋离,最近得了很多大奖,在娱乐圈小有名气。”张宇杰接口。 死了两个人,那除了今天的女人还有谁? “一定是宋诗雨。”魏旖岚的嘶吼声像一个炸弹在每个人的头顶嗡嗡作响,尤其是蒋离,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宋诗雨是谁,蒋导,看来你得好好解释一下。”蒋离的神色丝毫逃不过石磊的眼睛,他脸色严峻,目光如炬,仿佛所有的黑暗都将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蒋离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惊恐的表情一闪而过,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语气很是疲惫:“哎,宋诗雨是我和旖岚的同学,十几年前就自杀死了。” “死了?” “嗯,我、旖岚、宋诗雨、王俊,也就是本片的出资人,四个人是好朋友。当年大家都很喜欢民国题材的东西,这次选择拍这部戏,也是为了纪念她。”蒋离黯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哆嗦着手指半天没有打上火。 “为什么你认为是她?”石磊转过头,看着一脸惶恐不安的魏旖岚。 魏旖岚毫无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神色闪烁,半天才低声答道:“因为她当年就是这样,穿着一模一样的戏服,吊死在了小礼堂里。” “哦?”警察的敏锐让石磊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她为什么自杀?” “因为王俊要跟她分手,而当时她已经怀了王俊的孩子。未婚先孕,一时想不开......”蒋离的烟终于点上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的烟气笼罩住了他苍白的脸,使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当年,我们几个人正在彩排《因为爱情》这部话剧,她是编剧兼女主角,旖岚是女配角,就是陈可儿的角色。” 未婚先孕,这个宋诗雨倒是与剧中的女主角有几分相似。 接下来整个剧组的重要人员都被带到了警局问话,由于石磊的特别关照,我们三个学生不需要随行。 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我还好,毕竟这段时间见了太多尸体,胆子已被磨练出来。莱娜的状态就非常差,脸色铁青,捂着胸口,一副想要呕吐的样子。 “小轩,你是哪里人?”张宇杰不合时宜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浙江人。” “潭水镇?” 我瞬间止住了脚步,惊异的张大了嘴巴。 “小轩,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张宇杰啊。”张宇杰挑了挑眉,坏坏的一笑。 “宇杰?”简直不可思议,今年的故人如约好一般一个一个冒了出来。如果说遇到一安是惊喜,那么遇到宇杰我只剩下惊异了。 “想起来啦,喏,我背上还有被你用藤条打出来的疤呢。”宇杰故作委屈的努努嘴,随即好奇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啧啧,那么久没见,变得有女人味了哦。” 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小子,不仅样子变了,性格也变了不少,我记得他以前唯唯诺诺,胆小的很,现在怎么变成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怎么来z大上学?又怎么会去当剧组助理的?” “想远离家里呗,北方竞争又太激烈了,所以都来这里啦。”宇杰耸了耸肩,然后一脸鄙视,“我说小轩,你也太落伍了吧,我可是z大影视协会的会长诶,我们学校最近几部很火的微电影都是我导演的,你居然不知道,你是山顶洞人么?” “噗!”莱娜捂着肚子,笑的花枝乱颤。 我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哼,我才不关心你这种艺术毒瘤呢!” “嘿嘿。”宇杰爽朗的笑出了声。原来,我离开后不久,宇杰的爸爸就在潭水镇办了一个小型的轴承厂,两年后,厂子搬去了上海。 我们共同回忆了很多小时候的趣事,说到好笑的地方就忍不住乐成一团。愉快的氛围使莱娜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潜意识里,我并不愿意再想起那个吊死的女人,整件事让我不寒而栗。可第二天早上石磊的一个电话,把我再一次深深的卷入这个诡异的事件中。 第四章 镜头里的左手 “小轩,你醒啦?”刚打开手机,石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现在有空吗?” “石头哥,你有事?”我俩互留电话至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 “15分钟后z大北门见,我来接你。”没等我接口,电话那头已是一片忙音。这石磊,怎么如此心急火燎的样子? 一到北门,远远的就看到石磊的大众停在z大的大理石牌坊边。他悠闲的靠在驾驶座上,右手搭着方向盘,左手探出车窗,指间的香烟闪着火星,飘起袅袅烟雾,却不见他吸一口。 “石头哥,早啊。” 石磊一见到我,立马起身为我开了车门,神情甚是尴尬:“小轩,不好意思,那么早把你叫来,可这件事我也想不到可以跟谁说。” “没关系,反正今天我也有空。到底什么事?” “你看了就知道了。”石磊含糊其辞,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飞驰而去,电子狗的叫声响了一路。 “小轩,其实昨天的女人不是这个剧组第一个死者,前几天还有人以同样的方式死了。”石磊领我走进公安局二楼的播放室,边说边调试着播放器。 我没有接话,凝神的等待石磊继续说下去。 “第一个死者是剧组的道具管理员,名叫钟道。 姓钟,又是道具管理员,不会是钟大叔吧? “钟道有个怪癖,喜欢在客厅里安装各种摄像头,不过也幸好如此,警方才能看到他自杀的真相。” 自杀? “磁”,随着镜头里的雪花一闪,屏幕里的画面很快就解答了我的疑问。 时间显示四天前的晚上8点,钟道开门进入客厅。他微低着头,怀里紧紧护着一包用黑色尼龙袋子包装的东西,缓缓踱进卧室。窈窕的背影如弱柳扶风,仪态万千。这样的姿势如果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必定赏心悦目,可惜这是一个五十几岁的矮小男人,让人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钟道从卧室出来,只一个照面,心中徒生一股恶寒。 他的穿着跟昨天吊死的陈可儿一模一样。 尽管作为男人,钟道的身材相对瘦小,可男人的骨架毕竟比女人大了许多,蓝衫黑裙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肩胛骨与脖颈处的盘扣业已撑开,衣襟下垂,露出了一片因长期缺乏锻炼而显得极为松弛的胸脯肉。你能想象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穿着芭蕾舞裙的模样吗,此时的钟道就给我这种感觉。 镜头的左边是客厅的大门,大门边竖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镜子,想必是钟道平日出门时整理仪容所用。只见他漫步镜前,左顾右盼,搔首弄姿,足足有十几分钟之久。最终可能对当下的整体形象比较满意,他微笑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转身又回到了卧室。 不一会儿功夫,他便再次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条小指粗细的尼龙绳。 钟道小心翼翼的把尼龙绳的一头系到了大门把手上,缠了几圈,另一端打上死结,还时不时的用力拉几下,以测试绳子的结实程度。紧接着他把打上死结的那段绳子用力的勒住自己的脖颈,绕了三圈,满脸的欣慰和享受,然后快步走到客厅的另一端,直到绳子再也拉伸不了半寸。 下一刻发生的事,让我不禁瞪大了双眼,冷汗涔涔的流了下来。 他竟用双手抓住绳子的两断,咬牙切齿的勒住了自己。仿佛手中勒住的人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跟他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不一会,他的脸就由于缺氧憋成了猪肝色,眼珠凸起,舌头不自觉的吐了出来,可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轻。 我不由自主的用手捂住了嘴巴,惊恐的看向石磊。 石磊一脸严肃,沉重却没有半分诧异,想必这卷带子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镜头里的钟道,面部逐渐扭曲狰狞,最终全身瘫软,倒在了地上。他的头微微偏向右边,怔怔的盯着镜头,愤恨的眼神仿佛能穿越屏幕射进我的心里。直到死,他依然狠狠的抓住绳子,手上青筋爆裂,看上去像趴着一条条青色的蜈蚣。 播放室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四十厘米长度的正方形通风口,空气本就压抑。 胸口闷得慌,有些呼吸不畅。我疾步跑出了播放室,大口的喘着粗气。要不是亲眼看到,我至死都不会相信,世上竟有人能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活活吊死。 “小轩,没事吧。”石磊忙给我递上一瓶水,面色歉意,“你看到了吗?” 我点点头。 “所以我才找你来,一安不在,我想不出其他能够帮我的人。” “石头哥,钟道的死确实反常,但光凭这个视频也不能代表什么,一个客厅装满摄像头的人指不定还有其他怪癖。” “你没有看到?” 一想到刚才的情景,我忍不住一阵反胃,忙大口的灌了几口水:“我看到钟道把自己勒死了。” “还有呢?”石磊不死心的追问。 还有?看着石磊期待的眼神,心中蓦地升起了一种忐忑的感觉。刚才看视频的时候,我全神贯注的盯着钟道,好像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莫名的战栗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钟道诡异的自杀方式吸引了注意力。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无视了吗? “石头哥,让我再看一次视频吧。”虽然是第二次观看,心里有了准备,但恐惧的感觉一点没少。整个过程像是有一股冷风在背后嗖嗖的吹着,令我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等一下。”我突然大喊了一声,钟道的自杀场面被瞬间定格了下来。 石磊让我看的难道就是这个? 我抬头,惊异的看向他,发现石磊也正定定的看着我,蹙着双眉,脸色凝重。 画面里横空出现了一只手,一只洁白、纤细的女人左手。 镜头的右下方,一根玉葱般的手指直直的指着钟道,半截蓝色的宽口衣袖,款式跟钟道所穿的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钟道死之前直直看着的,不是镜头,而是镜头下面这只手的主人。 “拍到这个女人了吗?” 石磊遗憾的摇了摇头:“没有,只有一只手。” 一只手,一只指向死者的手。 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了心头,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见过,这个女人我见过。” 第五章 又闻歌声 “什么?”石磊倏地站了起来,看着我,面露惊异。 “在陈可儿死的时候,舞台上也有一个女人,用手指着陈可儿的尸体,一瞬间就不见了,我以为是我的错觉,但是现在看来,也许她真的出现过,而且......不是人。” 石磊愣在当场,随即一脸欣喜:“果真如此,我也是昨天重新翻看视频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所以才一大早找你过来。” 找我做什么?石磊不会以为我跟一安一样会抓鬼吧? 可我的胆量只限于一安在我身边的时候,何况此次随身佩戴的佛珠已被一安带走,据说他要顺道回一趟五台山。当下,我身上能用的只有一安留给我的铜钱剑,虽知这把剑来历非凡,可我没有灵力,在我手中,它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驱鬼道具,对付一般的冤鬼还行,要是遇到刘雅、严佑家这样的厉鬼能不能起到作用还是未知之数。 剧组跟我非亲非故,我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去逞英雄。想到这,我暗自叹了口气:“石头哥,其实我只能见鬼,不会驱鬼,帮不上什么忙。” 石磊神色复杂,嘴巴抿了抿,没有说话。 “或者这样,我见过那个女人,不知道这个线索有没有用?”看他失望的样子,我于心不忍。 “也行。”石磊略微一思索,重重的点了点头,颓废的表情一扫而光,“今天我准备去拜访投资人王俊,你也一起吧,说不定会有收获。” 下午,石磊和我走到停车场,见一位女警早已等在一旁,细看之下,正是昨天给我录笔录的那位。见到我时,她明显犹疑了一会:“队长,这位同学跟我们一起?” 石磊“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她也就不再多问。 “陈锦,衣服拿了吗?”原来这个年轻的女警叫做陈锦。 陈锦点点头,转身看了一眼放在我身边的那个黑色袋子,语气有些不快:“那王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一件不吉利的衣服非得拿回去。” “不吉利?”我忍不住插嘴,自从陈锦把袋子放在我身边,我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小包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身体不由的往旁边挪了挪。 “这就是钟道、陈可儿死前穿的那套戏服。” “什么?那这个不就是证物了吗?” “法医已经鉴定过,两人都是自杀身亡,衣服是王俊以私人名义借给剧组作为拍摄所用,他执意取回,我们也无话可说。” “他为什么如此执着?”我紧紧贴着车门,劲量远离这件凶衣。 “他说这是故人的遗物,很有纪念价值。根据蒋离他们的口供,衣服应该是属于他十几年前死去的女友的。” “宋诗雨?” “你怎么知道?”陈锦一脸困惑的看向我,要不是有石磊在场,非得好好盘问我一番。 “昨天魏旖岚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我为自己偷听的行为感到很不好意思。幸好没多久,车子就在香格里拉大酒店门口停了下来,一个身穿红色制服的服务员殷勤的上前帮我们开门。 酒店金碧辉煌,三盏巨型水晶吊灯璀璨夺目。训练有素的服务员排成两列,才进门就给我们来了一个大大的鞠躬。虽然我看上去并不像消费者,但是大堂服务员依然笑容可掬,亲切随和,五星级酒店的品质果然与众不同 “石警官,你来了。”门铃按响后不久,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出来开了门。他的五官相当精致,剪裁得体的衬衣西服把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托的更为器宇轩昂,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种令女人沉迷的气质。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脸色过于苍白,有些病态的阴冷,也许是我敏感吧。 “王总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原来他就是王俊,看上去比我想象中年轻很多,时间对他过于厚爱,留下的只有成熟与稳重。 “请进。”王俊的房间是豪华阁江景客房,会客厅很大,舒适亮堂,不过一想到每晚5390元的价格,我就暗自咋舌。即便是金子筑造的宫殿我都不住,谁花这个冤枉钱,不就睡一晚上么,跟一百多块的“7天酒店”也没有啥差别,有钱人的心思真不是我这种穷学生能理解的。 王俊礼貌的请我们进屋,眼睛却从未离开过陈锦手中的黑色塑料袋。 陈锦会意:“王先生,这是您的物品,正好我们今天要来循例问上几句,就给您送来了。” 王俊连连点头,立刻打开袋子仔细检查起来,透着毫不掩饰的急迫。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衣服,如抚摸少女的每一寸皮肤。他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拿的不是衣服,而是他失散多年的**。 衣服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我便觉得周围一下子阴冷了几分,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寒风冻得我直哆嗦。环视了一下四周,其他人形色如常,难道他们都没有发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俊才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两声:“石警官,不好意思,衣服对我特别重要。大老远要你们送过来,十分过意不去。” “没关系,反正今天我们也想来了解一下情况。王先生,我们想知道您和宋诗雨之间是什么关系。”石磊单刀直入,丝毫不给王俊准备的时间。也许这就是警察盘问的技巧吧,通过出其不意的进击,以观察每个人的神色变化,从而掌握线索。 果然,王俊的脸白了几分,面部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拿着玻璃杯的手一个不稳,杯中的水顺势洒了一地:“石警官,这跟案件有关吗?我已经跟你们江局长打过电话,他说两个人都是自杀。” 他面色冷峻,充分展现了这个纵横商场的男人应有的神态。 “王先生,我们只是初步排除他杀,并没有正式定义为自杀。”石磊的声音不卑不亢,“何况,两个死者都是穿着您手中的衣服上吊而死,难道您就没有一点疑惑吗?还有,魏旖岚和蒋离已经证实,十几年前,您的恋人宋诗雨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死去。作为警方,我们有理由怀疑,有人利用当年的死者,制造这一连串的凶杀案。” 说到这,石磊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语气恳切,一改刚才义正言辞的态度:“王先生,十几年后的今天,同样的戏服,同样的死法,我相信您也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巧合。难道您就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累了,想休息。”王俊不愧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许多年,完全不吃石磊胡萝卜加大棒的那套。 他慵懒的坐在靠椅上,貌似随意的旋转了180度,面朝江景,背朝我们,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见他软硬不受,石磊和陈锦互看了一眼,只得作罢。毕竟对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不愿意配合,也不能强来。 一看石磊和陈锦欲起身告辞,我忙喝了一口水,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幽怨婉转的女声,如泣如诉,流转盘旋,说不完相思情,道不尽离别意。 歌声忽远忽近,若有若无,不经意时清晰可闻,刻意去听又仿佛从未出现。 第六章 令人扼腕的爱情 “你说什么!”一声断喝,吓得我三魂七魄飞走一半,猛然回头正对上王俊那震惊的无以复加的脸。他的眼睛瞪的老大,平日里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此时唯有惊异,还有......恐惧。 见我不回答,他竟快步上前用力的钳制住我的手,手腕处顿时传来一阵生疼。 “王先生,你干什么。”石磊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王俊,想把他拉开。 可王俊却像着了魔一般,狠狠的甩开石磊的手,进一步逼视我,直看得我发毛:“你在唱什么?” 唱什么? 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难道自己刚才情不自禁的把听到的歌声哼了出来? “长亭外,古道边。你为什么要唱这首歌。” 王俊咄咄逼人的癫狂模样吓了我一跳,是什么让这位商界有名的温润君子如此失态? “刚才恍惚间我好像听到这首歌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唱出来了。”在他慑人的逼问下,我连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 “你听到了?” “是的,一个女人在唱歌,声音非常柔美,似有似无,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她唱了。” “是她,果真是她。”王俊踉跄的连连后退几步,跌坐在了椅子上。他双手掩面,喃喃的自言自语。 “宋诗雨?”石磊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王俊的身子如筛糠一般,抖的更厉害了。 许久,他的身体才慢慢平静下来,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岁。 “诗雨最爱这首歌。” 随着他开口,我、石磊、陈锦都重新坐了下来。 “我和诗雨在十六年前相识,那时候我二十二岁,诗雨比我小三岁。”果不其然,半晌后,王俊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一段甜蜜美好又令人扼腕叹息的爱情徐徐的拉开了序幕。 “第一次见到诗雨,是在小礼堂的舞台上,当时的情景我历历在目。我清楚的记得,那天太阳很烈,午后的校园里人烟稀少,我正好跟旖岚吵了一架,一个人出来透透气。” 旖岚,难道是魏旖岚? 王俊好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疑问:“没错,当时我正和魏旖岚交往,我们在一起没多久,矛盾就越来越尖锐。旖岚,想必你们都知道,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在学校也是众多男生的梦中**。男人都爱面子,跟旖岚在一起,很好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是,漂亮女人通常都傲慢任性,旖岚也是如此。我从小家境富裕,时间一久自然受不了旖岚颐指气使的模样,所以两人总是吵架。” “那天也一样,我一个人出来散步,不知不觉竟然就走到了小礼堂。午后的小礼堂门半掩着,一曲悠扬的《送别》从礼堂深处传了出来,鬼使神差的,我就推门走了进去。礼堂很安静,除了歌声没有一点杂音,远远的我就看到一个少女,在舞台上翩然起舞。如黑夜中的萤火,夜空里的繁星,一下子就把我深深的吸引住了。”说到这,王俊忍不住微笑起来,神情如此沉醉,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 “你们相信一见钟情吗?那时候的诗雨,穿着蓝衣黑裙的民国校服,在《送别》的旋律下轻灵的跳动,就像一个精灵。乌黑的长发瀑布般的披散在腰际,随着她的节奏轻轻飞扬。如玉般的脸庞上镶嵌着两颗宛如星辰般的眼睛,清澈宁静,吸走了我全部的心魂。那一刻,我知道,此生我的目光再也不可能离开她半分。” 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孩,不知是**眼里出西施,还是世上真有这般可人儿。 “很快,我跟旖岚分手,开始追求诗雨,几个月后她便接受了我。诗雨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她们母女,不知去向,母亲没多久也郁郁而终。只有一个舅舅跟她相依为命,生活一直很拮据。她的生命缺少温暖,唯一的舅舅因为疲于奔命也极少真正关心她,所以她对我极为依赖,把我当成了生命的全部。” 因为把一个男人当做生命的全部,所以一旦失去就天崩地裂,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了吗?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这是诗雨的悲哀也是很多女人的悲哀,可悲可叹! “诗雨单纯善良、温柔体贴,跟旖岚完全不同。那段时间,我真的想过跟她一辈子走下去。可惜,后来我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十几年前,我外公是广州地区最大的外贸出口商,爷爷是当地的政要。我又是家中独子,是两个家庭产业的唯一继承人,我母亲根本无法接受我跟一个如此贫贱的女孩在一起。”王俊疲惫的叹了口气,整个身子陷入了重重的黑影里。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冷,由内至外。 “我没有选择,生在这样的家庭,既享受了常人无法享受的尊贵,也必须承担常人无需承担的责任。自由,对我来说,是最奢侈的东西。” 是吗?我不以为然。 我没有这样的出生,也不懂他所说的责任。但是,在所谓的家族利益,所谓的前途前面,女人和爱情就是必须舍弃的东西吗?“没有选择”这四个字,是他背负家族兴衰的喟叹,还是他懦弱的借口? “后来的事,我想蒋离已经跟你们说过了。蒋离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帮我安抚诗雨。可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决绝,她怀了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如果有了孩子,或者我父母的态度就会不一样。” 将近四十岁的男人,在我们这些陌生人面前,嘤嘤的哭了起来,像个孩子。睥睨商场的霸气,游刃于政商两届的睿智,在这一刻通通不见,有的只有深深的悔恨和永远不会淡忘的伤痛。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投资拍摄这部电影呢,据我们所知,这部电影是由话剧改编,原来的编剧就是宋诗雨?”虽然大家都极为动容,但石磊依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那是因为一个梦?” “梦?” “近两个月来,我每天都做同一个梦。梦里的诗雨穿着她最爱的戏服,在舞台上哼着《送别》,一幕一幕的表演着《因为爱情》这部话剧,观众很多,但都是黑黑的影像,如蒙上了一层烟雾,只有我、蒋离、旖岚异常清晰。我想,拍这部电影应该是她的心愿,没想到......” “王先生,你有宋诗雨的照片吗?” “照片?你们要干什么?”王俊疑惑的看向石磊。 “这对我们很有用,具体以后告诉你。”王俊没有追问,此时他心情低落,已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十分配合的从钱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照片里,一个身穿蓝衫黑裙的少女,惬意的坐在小礼堂门口的石阶上,长发齐腰,纯真无邪。她的笑容腼腆,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是她吗?” 我点点头,心照不宣。 虽然内心并不愿意把照片上的漂亮女孩与小礼堂那个面无表情的女鬼联系起来,但见到照片的一刹那,我不得不承认,她们是同一个人。 告别王俊的时候,他依然靠在座椅上发呆,连我们离开都未曾发觉。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情意绵绵的歌声中,我依稀看到一个少女,轻灵的跳着舞步,时而旋转,时而跳跃,她的目光一直在王俊的脸上流连,带着一丝依恋、一丝不舍、一丝悲伤。 我猛然眨了眨眼,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唯有王俊寂寞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下拖得老长老长。 第七章 她的身影,像一朵摇曳的罂粟花 一出门,陈锦就兴奋的喋喋不休:“石队,真有你们的!你们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居然让王俊乖乖的透露了那么多信息。” “哦,我也是根据蒋离他们提供的线索想到的,这还要多亏小轩的配合。”石磊朝我扬了扬眉,开怀一笑。 “小轩,你真行,演技太好了。你知道么,你唱歌的时候一脸迷茫,声音哀怨流转,差点把我也唬住了。”陈锦对我的态度大为改观,亲热的一把挽起我的手,“不过王俊说的那个神神叨叨的梦,倒是让我头皮麻麻的,整件事都古怪的很。对了,你们刚才拿着宋诗雨照片的时候说了一句‘是她’,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作答,幸好石磊及时出声解围:“小陈,这个稍后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查一查剧组里面一行人的背景、身份,看看是否有跟宋诗雨相关的人员,我不排除当中有人借助宋诗雨搞鬼。我现在先送小轩回去,等会跟你汇合。” 陈锦立刻应了一声,当下也不再多话。这个年轻的女警办事干脆利落,总是充满着活力。 “石头哥,现在你打算怎么做?”车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总算可以开诚布公的交流。 石磊沉思了片刻:“根据你和王俊的描述,我基本可以确定,这两起自杀事件肯定跟十几年前宋诗雨的自杀有关。而且蒋离、魏旖岚两个人在陈可儿死时态度奇怪,尤其是魏旖岚,分明在恐惧。如果说宋诗雨是因为王俊要跟她分手才自杀,那么理应跟魏旖岚无关,她为什么情绪如此激动?另外,如果凶手是宋诗雨,那么她第一个要杀的应该是辜负他的王俊,为什么首先死的会是不相关的钟道和陈可儿呢?” 石磊不愧做了那么多年刑警,观察、分析能力都很到位。突然,我想到一件事:“石头哥,不知道是不是我敏感,我总觉得宋诗雨那件戏服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一安曾经跟我说过,每个冤鬼都有所依附,你说宋诗雨的怨气会不会依附在她的衣服上?” “要是一安在就好了,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哎,我们两人同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接下来我已经打算置身事外,逞强也得等到一安回来再说。可事与愿违,越想脱身,越是深陷其中。 为了莱娜和宇杰的安危,我自然希望他们远离剧组。莱娜还好,毕竟有上次严佑家的教训,被我一吓唬,立刻就不干了,可宇杰就令人头疼。他对电影拍摄十分狂热,这次更想借着《因为爱情》这部戏的机会,跟蒋离这样的名导演套套近乎。如果是陌生人就算了,可他偏偏又是我儿时的好友,我无法放任不管。 迫于无奈,我只好顶替莱娜的位置做起了剧组助理。毕竟学生助理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工作,我也好从旁看着他。 剧组助理的工作说到底就是打杂,鞍前马后,谁都能使唤上两声。第一天上任,就差点把我累趴下。 剧组因为陈可儿的死休整了两天,今日重新开拍。魏旖岚整日魂不守舍,每个场景都心不在焉,往往一个简单的镜头都要ng很多次,一天下来才完成了两场戏,电影的进度十分缓慢。 “那个谁,你过来一下。”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吆喝着我过去,印象中好像是魏旖岚的助理。 “你把这东西送去更衣室,岚姐这几天胃口不好,我特意差人去买的。”魏旖岚状态不佳,今天没有跟蒋离和一众演员出去开小灶,独自留在了更衣室休息。 更衣室在储藏室隔壁,距离整个剧组吃饭的地方大约7、8分钟。广州的冬日来的晚,也来的迅猛,气温下降的幅度很大。光这几天,我身上的衣服已由一件单衣变成了毛衣外套,夜风带来阵阵凉意,冻得我不由的缩起了脖子。 远远的,就看到老房静静的隐匿于层层的古树之下。天漆黑一片,今晚的云层很厚,月亮被乌云遮的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明。白天,红墙绿瓦的平房经过岁月的沉淀,给人一种洗净铅华之后的古朴与纯净,是校园里极有韵味的一处风景。但是一到晚上,少了人气的渲染,陈旧的四面墙只留下了阴森、破败的气息。 我极不情愿的往前挪动着脚步,7、8分钟的距离硬是被我走了足足十几分钟。眼看大门就在左前方不远处,我却犹豫的不敢再向前。 微暗的灯光从里面照射出来,丝毫没有给我增添一点心安。它像一个张大嘴巴的怪物,吞噬着一切生机。 犹豫间,一个身段修长纤细的女人从平房里缓步走了出来,灯光昏暗,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魏旖岚。 此时她穿着单薄的蓝衫黑裙,露出了半截白皙的手臂和小腿,仿佛一点都感受不到冬日寒风刺骨的冰冷。她微微低头,步态轻盈的直奔小礼堂而去。 不对劲,这种感觉跟钟道死前太像了。 心中泛起了强烈的不安,我眼睁睁的看着她走进礼堂,脚步却无法挪动半分。 怎么办? 我立马给石磊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又觉得远水救不了近火,赶紧又给魏旖岚的助理打了一个电话,可那边一直占线。由于我在剧组打杂不过一天,几乎没有其他任何人的联系方式。要不要找附近的同学跟我一起进去,念头一出,立刻被我否决了。这不是打架,人多并不一定有用,我还有一把铜钱剑防身,万一那些无辜的同学进去,出了状况我还得分神照顾他们。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优美的旋律此刻如地狱的魔音,让我整颗心忍不住的跟着节拍一起颤抖。 好像很久了,石磊怎么还不来? 进、不进? 我抓狂的揉捏着头发,如坐针毡。魏旖岚与我无亲无故,我犯不着冒险去救她。可是转念一想,事情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如若坐视不理,会不会形成间接杀人呢?再说,我手上有一安留给我的铜钱剑,说不定真能救下人,即使救人不行,自保应该没问题吧? 短短一分钟,无数念头在我脑中涌起,最终从小被灌输的见义勇为占据了上风。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铜钱剑,紧紧的拽在手中,蹑手蹑脚的推门走了进去,只一会功夫,身上的冷汗就沾湿了衣襟。 礼堂很黑,舞台上的灯光是整个小礼堂唯一的光源。 此时的魏旖岚口中轻哼着《送别》的音律,袅袅婷婷的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她面容白皙,身段姣好,纤细又不乏丰满,梦幻般的眼睛如两颗黑曜石,在时而踮脚,时而旋转的舞姿中,熠熠生辉。 近日里,失态的歇斯底里、神不守舍,令我几乎忘却了她的身份。但此刻,面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她终于再次绽放了惊心动魄的美丽。 恍惚间,王俊口中那个如精灵般的少女仿佛与眼前的魏旖岚重叠在了一起,带着一丝宁静、一丝温柔、一丝妩媚,如一朵夜空中摇曳的罂粟花,诱人、致命。 第八章 一安归来 我的心魂被牢牢的吸引,竟忘记了自己当下面临的危机,脚步不由自主的朝舞台迈去。近一点,再近一点,让我看的更清楚些。 直到魏旖岚突如其来的尖叫,令我从刚才奇怪的沉迷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瞪大双眼,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惊恐的看着我,不,准确的说,应该是看着我的身后。 “哎”,一声冗长、幽冷的叹息,随着夜风传入了我的耳膜。 心脏狂跳不已,汗毛直立,四肢冰凉,握剑的手抖的用不上力。 回头,回头! 暗暗鼓励了自己无数遍,我猛然转身,瞬间迎上了一张凄白的脸。 宋诗雨! 她眼神空洞,却透着一丝难以明说的深沉、凄迷,左手平直的抬起,几乎就要碰到我的鼻子。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发着冷气,身体由于受到惊吓,一个站立不稳,重重的向后摔去。双手一着地,我便连滚带爬的连连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紧紧的抵住座椅。 “哎”,又是一声无言的叹息,带着微微的震颤和哀愁。 “啊!”魏旖岚失声尖叫,漂亮的大眼睛充满了恐惧,还有......困惑,她看看宋诗雨又看看四周,似是对自己的处境茫然无措。 “你......诗雨?”她的双腿颤抖个不停,蓦地在原地瘫软了下来。 “诗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魏旖岚疯狂的用双手扣着脸,痛哭出声,不一会,原本一张白嫩的脸庞就被她细长的指甲抓出了丝丝血痕。 我的心咯噔一下。不是故意的?宋诗雨的死果然另有隐情么? “诗雨,我错了,求你原谅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求求你原谅我。”魏旖岚声泪俱下的哀求,眼泪和血渍模糊了她的脸颊,显得污迹斑斑。 宋诗雨依旧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一动不动,怔怔的盯着魏旖岚,青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突然,魏旖岚的表情变了,眼神由惊惧变成了绝望。 她的双手慢慢抬起,重重的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手抖动的厉害,似是与一股无形之力抗衡,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双手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嘴巴越张越大,一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一个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自己杀死,头脑清醒,却无能无力的绝望我很清楚,想必魏旖岚现在的心情跟我当初被严佑家逼着跳湖的感受一模一样,那种滋味,我不愿意再体会第二次。 魏旖岚的眼珠上翻,眼白凸起,眼看着就快不行了。 怎么办? 手中的铜钱剑,虽是威力无穷,但在我手上就成了一件上了年纪的古董,老态龙钟,没有丝毫用处。 要是一安在就好了! 正当我焦急万分的时候,舞台的灯光“磁”的暗了下来,依稀见到魏旖岚身后白光一闪而过,似是一个白烟凝成的人影。 由于刚才舞台的灯光太亮,白烟与光线融为一体,竟一直没有发现。白烟跟跪在地上的魏旖岚一般高度,离她的身体不过几寸距离。 这是什么? 刚才那股想要用铜钱剑救魏旖岚的勇气在看到白影的一刹那,完全消失。门口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此时看起来却如此遥远,一种危险的本能,让我的身体战栗不止,只想往外逃,可周身那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令我动弹不得。 “嘭”,一声巨响。 电光石火之间,大门被人用力的推了开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竟是一安。 他身后紧跟着石磊,两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的朝我走来。 一安一出现,身上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咚”,魏旖岚无力的倒在了地上,不知是生是死。周围除了一安和石磊急促的脚步声,异样的安静,仿佛刚才的宋诗雨和白影只是错觉。 “小轩!”一安的声音温柔的我想哭。 他轻轻的扶我起来,把我就近的安置在一个观众座椅上,凝视了我半晌,最后无声的叹了口气:“你怎么那么不听话,非要弄得这么狼狈。” “一安.....”我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腕。 “算了,没事就好!”一安伸手帮我擦了擦冷汗,额头上顿时传来了他掌心的温度。 “一安,魏旖岚还有气,但是看样子快不行了,我送她去医院。”石磊一边打横抱起魏旖岚,一边小跑着冲出礼堂。 石磊的车就停在礼堂门口,四个人很快就到了医院。 尽管经过抢救,魏旖岚的命捡了了回来。但由于大脑长期缺氧,以及受到了过度的惊吓,醒来后的魏旖岚彻底疯了,只一味说着“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别杀我”,任何人靠近,她都会歇斯底里的尖叫。 昔日一个风光无限的女星,如今却变成这副癫狂模样,不知道死和疯,哪个对她来说更残忍。 一安、石磊、我三人再一次聚在了上次那个茶餐厅里,经过一个晚上的忙碌,大家都又累又饿。石磊略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我知道他的压力很大。魏旖岚是当红的明星,她一疯,整件事就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一个剧组,两死一疯,嗅觉灵敏的媒体一定会大做文章,无论是z大也好,广州市公安局也好,都将再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乘着吃饭时间,一安大致了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昨晚一到校门口,他就巧遇了风风火火的石磊,两个人心下着急,还没有时间好好聊一聊。 “看魏旖岚的反应,当年宋诗雨自杀的案子必有蹊跷,我想这个案子十有*是宋诗雨索命。”石磊狠狠的喝了一口水,眼睛布满了血丝。 “昨天晚上魏旖岚试图自杀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半米多高的白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想起那个人影,我心有余悸。 “这件事我想没那么简单,昨天在小礼堂里,我感受到了两股怨气,所以当时在场的冤鬼,一定不止宋诗雨一人。” 第九章 迷雾重重 “什么?” “每个冤鬼的气息有极细微的差别,不留心很容易忽略。我觉得其中一股厉害的多,也怨毒的多。如此纯正的煞气,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一安的眉头皱的紧紧的。重逢以来,他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原本光洁的眉宇间出现了浅浅的褶痕。我的心不由的疼了一下,忍不住想伸手帮他揉一揉。 “哎,你们这是个什么破学校?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棘手,冤鬼一个比一个厉害,真......”石磊刚想爆粗,但一看我在,又生生的吞了下去。 一安没有接话,从怀里摸出了一串佛珠,轻轻的帮我戴上,一种久违的温暖感流遍了全身:“你说的没错,学校确实有麻烦。这次回五台山,我特意给师傅看了佛珠,师傅的回答跟我想的一样,出问题的不是佛珠,而是佛珠所在的环境。” 我和石磊听的一脸茫然。 一安顿了顿,显得心事重重:“起初,严佑家混淆了我的感官,我一直以为这股淡淡的煞气是严佑家所发,但是严佑家被收服之后,学校里的怨气有增无减。小轩,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一来学校就感受到了一股极煞之气,后来又突然不见了么?” 我赶忙点头。 “严佑家之后,学校弥漫的煞气跟那时的很像,而且越来越厉害。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暗自调查,可惜没有什么结果。我认为严佑家、宋诗雨这些冤鬼的出现,以及小轩佛珠失灵与学校这股与日俱增的煞气不无关系。我想,严佑家那句‘封印已被破坏’可能大有深意。”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一安居然一句都没有跟我透露,我有些埋怨的瞪了他两眼,一脸哀怨。 他被我看的有些不自然,局促的拿起水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小轩,一安不告诉你,是怕你有危险。”石磊偷笑了一声,及时解围。 我撅撅嘴,扭开了头。我心里当然清楚一安的顾虑,可就是不喜欢被他当成局外人的那种感觉。 “这个事咱们以后再讨论,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剧组的事情。”石磊把话题重新绕了回来。 我独自生了一会闷气,想一直不说话,但最终还是憋不住:“一安,你答应我,学校怨气的事,让我跟你一起调查。多个人多份力不是?” 一安看我一脸坚决的模样,无奈的点点头:“好,但是有一个要求。” “不准涉险,我知道,你真??拢??彝馄乓谎?!蔽遗??欤?滩蛔±至恕?p>  “噗嗤”三个人都笑了起来,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 “那现在该怎么办?” “根据魏旖岚与蒋离的反应,我觉得这件事情蒋离应该知道点什么,可他不比魏旖岚,嘴巴很紧,两次口供都问不出什么。”石磊有了胃口,现在正埋头狼吞虎咽。 “那就先带我去见见你们所说的王俊吧,顺便看看小轩提到的那件戏服。” 王俊貌似比上一次更加憔悴了。两死一疯,金钱的损失事小,精神的折磨事大。虽说警方认定为自杀,但再不济的脑袋也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更何况王俊是何等聪明之人。 “王先生,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石磊客气的寒暄了一句。 王俊摩挲着第三次回到他手上的戏服,语气说不出的疲惫:“石警官,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真不知道还能提供什么线索。” 我偷瞄了一安一眼。打从进门开始,他的脸色就一直阴晴不定,波澜不惊的面容时时露出不解、困惑的神情,令我十分好奇。但当着王俊的面,又不好立刻询问,心里痒痒的,如百爪挠心。 “王先生,这个戏服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保管的?” 王俊面露迟疑,显然对从未见过面的一安心生防备:“这位是?” “这位是上头调来专门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员,莫警官。”石磊说起大话眼睛都不眨,果然当警察要能骗能唬才行。 王俊点点头,没有深究:“十几年前开始保管了。” “那您什么时候开始做恶梦的?” “两个多月前吧?” “做恶梦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什么意思?”王俊不解的看向一安,眼底的怀疑一闪而过。确实,一安的问题不是一般警察会提的。 “王先生,莫警官隶属公安厅的特别部门,专门处理一些悬案,跟我们不一样,他问的问题自有他的道理。” 好应变,我简直要起身给石磊鼓掌。 “比如你有没有见过特别的人,或者去过特别的地方?” 王俊眼眸低垂,右手托住下巴,沉思了一会:“我一直住在国外,半年前才回国。十月份是诗雨的祭日,我就回学校转了一圈,不知道这算不算呢?” 一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王先生,您手上的戏服可以给我看一眼么?” 看着这套三个死人穿过的衣服,我无意识的一阵发抖,即便一安就在身边,我依然觉得周身有一种刺骨的凉意。一安神色如常,如王俊一般细细的抚摸着衣服,片刻后就把它递还了回去。 “一安,怎么样?”此次见面的时间比我想的要短,一出门,我便迫不及待的追问。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王俊身边有两种怨气,跟我昨晚在小礼堂遇到的相同。一种在害他,一种在护他。” 一安的话犹如一个炸弹,我和石磊不约而同的止住了脚步。 “害他的怨气就是我早上所说的那股至纯的煞气,戏服上有它残留的气息,我想它曾经一定依附在那件戏服上。由于护他的怨气萦绕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膜,使其加害之心一时无法得逞。但这事必须尽快解决,且不说这股至纯的极煞之气,道行高深,护他的怨气支撑不了多久。光是怨气缠身,时间一久活人也承受不住,所以他的脸色看起来才如此苍白。” “那怎么办?” “这个至纯的煞气不好对付,从昨晚我一进礼堂,它便消失可以看出,它不仅道行高深,还十分狡诈,居然能够感应到修道之人的灵力,懂得避我锋芒。”一安的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重,我不由的咬紧了嘴唇。 “一安,你不是说所有的冤鬼都是恶的吗,怎么会有救人的冤鬼?” 一安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困惑:“这个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 “王俊是去了学校之后才开始做梦,接着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到底这个冤鬼是原本呆在学校,跟上了王俊,还是一直附在衣服上面,被学校的什么东西触发了呢?”石磊情不自禁的搅动着双手,来回踱着脚步。 一安一席话,让整件事变得极为复杂。一个冤鬼变成了两个冤鬼,而且还是立场不同的两个鬼,谁想害他,谁想护他? “现在是时候去见见蒋离了,看看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十章 再见蒋离 蒋离在学校自建的招待所落脚。虽说是招待所,可也是四星级的标准,毗邻z大,面朝珠江,如果有学生证之类的证件,价格对半。平日里,学校专门用来招待外宾,很多人想订都订不到。 一进门,就看到门口处悬挂着“欢迎某某领导莅临指导”的标语,红底黄字,夺人眼球。酒店的大厅极为宽敞,服务员却稀稀落落没几个,基本都集中在前台,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的确太过奢侈。不过,反正是政府划拨的土地,跟商业地产没得比,学校自然也不必考虑每寸面积的合理利用问题。 蒋离的房间在25楼,房号2505,豪华的室内摆设,精致的朝江露台,典雅高贵,并不比香格里拉的套房逊色多少。见到石磊,他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显然这次拜访在他的意料之中。倒是我和一安,他多看了两眼,尤其是一安。 “蒋导,魏旖岚的事相信您已经听说了。” 蒋离沉默的点点头,随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这个男人的烟瘾一定很大,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好几根都被挤到了茶几上。 “魏旖岚是我送去医院的,她在小礼堂里发了疯,这位同学是目击者。小轩,你跟蒋导说说当时的情况。”石磊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的应了一声。 “昨晚我给岚姐送吃的,远远的就看到她身穿陈可儿死时所穿的同款戏服进入了小礼堂。我尾随进入,只见她一个人在舞台上一遍唱着《送别》,一边跳舞。开始我还以为她在为晚上补拍的那场戏排练,没想到她突然尖叫了起来,惊恐的盯着一个地方看,嘴里一直喊着‘诗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我,别杀我’,吓得我当场瘫软在了地上。”我绘声绘色的描述,声音时重、时轻、时急、时缓,把魏旖岚惊恐的声音和表情渲染的淋漓尽致。 蒋离的脸色随着我的话语越发难看,手指哆嗦个不停,几次都差点把烟掉在地上。 “根据魏旖岚的反应,我们警方认为十几年前宋诗雨的自杀定有隐情。可惜,她现在已经疯了,问不出什么,您现在是唯一的知**,所以我希望您把当天的情况再仔细的讲一遍。” 蒋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吸食了大量的尼古丁而显得嘶哑无比:“整件事上次我已经说过了。那天,王俊找我做说客,我约了诗雨在小礼堂见面。她很伤心,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离开了,回去路上正好遇到旖岚,两个人就去校门口吃了宵夜,第二天才知道诗雨自杀死了。”蒋离顿了顿,手上的烟还没有燃尽,就被他拧灭了,随后又点上一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焦虑,“那天要是我能细心一点,早点发现诗雨的情绪波动,多开导开导她,或许她就不会自杀了。” 他的脸隐于灰白的烟雾中,若隐若现,语气说不出的难过和自责。这一刻,他不再是红毯上那个人人仰视的大导演,只是一个沉浸在故人的悲剧中难以自拔的普通人。 “虽然我的工作很忙,但我依然接受了王俊的所托,来拍这部戏。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很愧疚,是我的一时疏忽葬送了诗雨的生命。” “那您觉得魏旖岚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我也不知道,或许她跟我一样内疚吧。总之,当年的警察也已经判定,诗雨是在我离开后自杀的,毕竟她怀了孩子,一时想不开也很正常。” 告别蒋离,三个人一时无话。 “石头,你对蒋离的话怎么看?” “老狐狸,我断定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惜过去了那么久,魏旖岚又疯了,没人再证实他的话。” 一安点头赞同。 我倒是觉得他说话诚恳,内疚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看来相比于一安和石磊我还是过于单纯。 “那他不肯说,怎么办?” “等。”一安意味深长的回头望了一眼酒店,正午的阳光直直的照射在酒店的外墙上,镜面的反光让我一时睁不开眼睛:“刚才蒋离头顶隐隐有一丝煞气缭绕,这是被冤鬼缠上的证明。想必过不了多久,那个冤鬼就会按耐不住,动手杀人。” “那我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杀吧?”连我都不能无视魏旖岚的安危,何况一安呢。 “放心。”一安笑着摸摸我的头,“刚才我跟他握手的时候已经暗自把‘金光神咒’印入他的体内,相信再厉害的冤鬼一时半会也杀不了他,我们就在附近等,只要那股煞气出现,就可以及时救他。” 怪不得刚才一安告别的时候还特意走过去跟蒋离握手,当时我还纳闷,怎么一安待人变的如此客套,原来他一早就布下了后招。 “哈哈,我想他被吓上一吓,估计就老实多了。”石磊爽朗的大笑起来。 此时三人都未曾想到,那冤鬼来势汹汹,终究还是超出了一安的所料。 女一号疯了,女二号死了,《因为爱情》这部电影再也拍不下去。作为导演,蒋离原本就是友情参与,手头上的工作排期很满,据宇杰所说,他明天一早就打算离开广州去新的地方拍戏。 “今晚那个冤鬼估计会动手,学校是它发挥至纯煞气的最好地点,我想他不会错过。”一安用了一张净心咒,把自己周身的灵力给掩盖了起来。 由于石磊没有法器,一安把自己那串念珠交给了他。念珠原名菩提珠,有99颗菩提子和9颗舍利子组成。9在佛家有吉祥之意,许多菩萨、罗汉的数量都以9乘以偶数设置,如18罗汉,72手观音。就连《水浒传》里的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共108个好汉也是取自于此。另外,佛曰人有六根,每根有六种烦恼,配合前世、今生、来世,共计108个烦恼,108颗佛珠正好击毁百八业障,克制世间污秽之物,与我那串十八颗珠子组成的念珠相比,威力自不可同日而语。 菩提珠现在看起来黑黑小小,毫不起眼,但是一遇到煞气便会自发祥光,保护持珠人。持珠人灵力越强,珠子的法力越大。石磊虽没有修为,但好在他做了十几年警察,正气凛然,也能发挥珠子的一部分威力。 以防万一,一安还临时教了石磊几句简单的大悲咒,事后证明,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否则我们三人恐怕无法全身而退,当然这是后话。 一切准备就绪,我用学生证在蒋离隔壁开了个房,三人在房间各自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凝神等待夜幕的降临。 第十一章 首次交锋 夜如约而来。 平日,石磊与人打斗数不胜数,但与鬼打斗算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他在房里来回踱着步,没有一刻消停。手里的菩提珠被他抠的紧紧的,看得我心惊肉跳,这可是一安的宝贝,真怕他一个大力把绳子给拉断了。 一安盘腿坐在地毯上,如老僧入定一般,不说不动,石磊几次走上前,张大嘴巴想说点什么,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终于,在绕着房间转了几十圈后,石磊再也憋不住了:“我说,这都十点多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到底来不来啊?” “石头,别着急。”一安睁开眼睛,目光清澈,神采奕奕,整个人看上去比打坐前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神韵,“我相信它一定会来的。” 一安气定神闲的模样给石磊打了一剂强心针,他焦躁的心略有缓和,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宁静。 时间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它来了!”一安低喝了一声,猛的站了起来,直冲向屋外。 酒店走廊里灯光如常,可我还是一眼就觉察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原本几米开外的电梯突兀的消失了,走廊无限的向两端延伸,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隔壁的房间不再是蒋离的门牌号2505,而是我们的2503,对面也是,隔壁的隔壁也是,所有目测可及的房间通通都是2503,我们陷入了一个2503的迷宫。 “开”,一安双手结印,毫不迟疑的祭起了铜钱剑。 “咔嚓”,随着结界破裂的声音,2505的门牌再次出现在了眼前。果然,这是一个结界,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一安已经应对自如。 2505的门出人意料的半掩着,黑黑的缝隙透着一股森冷,好似门后盘踞着无数怪物,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一安二话不说,一马当先,石磊和我紧随其后。 室内漆黑一片,桌面上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正泛着幽幽的蓝光。半米高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上面还插着一根尚未燃尽的香烟,闪着丝丝火星。一切,都向来访者暗示着主人离开并没有多久。 走廊里的灯火好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房屋之外,半点光明也透不进来。屋内电灯开关不合时宜的失灵,只剩下三团夜用手电筒的光晕,在黑暗中晃动。 房间还是上次那个房间。一个与床同等高度的床榻坐落在床尾,睡袍、浴巾随意的丢在上面。窗户大开着,窗帘被主人固定在了两边,强劲的寒风从高空中呼啸着灌入,直吹得书桌上一叠稿纸“沙沙”作响。 屋内空荡荡的,无遮无拦,没有蒋离也没有冤鬼,可五分钟之前,石磊明明确认过,蒋离还安然的呆在隔壁。 “怎么回事?一会儿工夫,人呢?”石磊焦急万分。 一安没有作答,他仔仔细细的把房间检查了一遍,洗手间、床底、甚至衣柜都不曾遗漏,依然毫无头绪:“不应该啊,明明怨气一袭来,我们就冲过来了,不可能晃眼间就把人抓走。” “难道它能空间转移?”我忍不住吐槽。 “空间转移?糟糕!”一安貌似想起了什么,随着他结印的动作,熟悉的结界破裂声再次响了起来。 房间的模样一下子变了,凌乱的白色被子,米黄色的地毯上放着一杯依然冒着热气的水。这哪是蒋离的2505,分明还在我们自己的2503,我们折腾了那么久,居然连房门都没有出过半步。 这冤鬼当真狡猾。在把我们三人强行拉入第一层结界的同时,竟然又制造了另一个结界。它完全利用了人的思维惯性。普通人打破结界之后肯定认为出现的是现实世界,没想到等待我们的会是一个局中局。要不是一安反应快,估计蒋离死了我们都发现不了自己中了圈套。 如此深的心计,我不禁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结界一破,一安疾步跑出了房门。蒋离的房间依稀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声响,隔着厚重的大门,我都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冻彻心扉的恶寒从房门那头源源不断的侵袭而来。一安再不迟疑,跟石磊两人对着房门狠狠一踹。 “石头,你去蒋离那里,记得保护小轩。”房门一开,一安就对着石磊大喊,同时脚步不停,直朝一团黑影飞奔而去。 蒋离双眼泛白,口吐白沫,全身痉挛的跌倒在茶几边,水杯、花瓶、烟灰缸等散了一地,还没等我们靠近,就嗅到了一股难闻的骚臭味。定睛一看,只见他胯下湿漉漉的一片,有一滩水渍和不明形状的稀糊之物。 这个纵横影坛的男人,在恐惧面前这般不堪,竟吓得屎尿**。 顶着恶臭,我和石磊快速跑到他身边。一接近蒋离,石磊手上的菩提珠便发出一层祥和的佛光,周遭的一股若隐若现的黑气顷刻间便被打散。蒋离原本只出不进的呼吸瞬间通畅了许多,他的脸色渐渐转好,时不时还能**出声。 看蒋离暂时没有性命之虞,我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一安那里,冷汗不由的涔涔流了下来。铜钱剑发出耀眼的金光正与一团黑气抗衡,黑影的轮廓不停的变化,看不出男女老少,数只青紫色的手,从黑影里面挣扎的撕裂而出,伴随着鬼哭狼嚎的咆哮声,张牙舞爪的向一安抓来。 房间里的摆设在气压的掀动下,“哐啷哐啷”震动个不停,虽然身在远处,但我依然能感受到逼人的阴气无休无止的从黑影中散发出来。 一安一边移动身体,躲避着鬼手的袭击,一边凝神聚气,保持着剑气的输出,眼看着就要应接不暇,金色气体在黑气的压迫下渐渐处于弱势。突然,他一个转身,凌空飞踏两步,闪人挡在我面前。 “石头,念大悲咒。”他急急的喊了一声,同时双手结印,四指交叉合拢,拇指相抵,口中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一团内有金色圆心、外呈蓝紫色、如电如露的美丽光环从他的印堂闪现,与石磊手中的佛珠交相辉映,发出一道紫色光盘把我们四人齐齐护在里面,生生的受了黑色气体重重的一击。同时一安胸前的铜钱剑随着他的咒语变幻出万道剑气,一齐向黑影中心射去。 “嘭”,似一个巨型烟火在耳边爆炸,耳朵嗡嗡作响,有片刻的失聪。 后来我才知道,一安印堂发出的光环叫做“丹光”,是修行之人毕生修为的精华所在,也是阿格硫斯之踵,除非性命攸关,不能轻易暴露。 巨响过后,一安的身子晃了晃,重重的倒在了我怀里,他的七窍有淡淡的血迹,我一下子就急哭了:“一安!” 怀中之人动了动,气如游丝:“别哭,没事。” “是宋诗雨,是宋诗雨!”蒋离半疯癫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打破了爆炸声后房间里暂时的平静。 第十二章 死亡揭秘 蒋离的话如冬日里的冰水,浇的我一个透心凉。 事情还没有结束,不知道那冤鬼怎么样了,一安这个状态是决计不能再斗了。不知道凭借着石磊的菩提珠、一安的铜钱剑和我身上佛珠,这三件法宝自身的威力能不能抵挡的住。 视线急忙从一安青白的脸上移开,朝黑气所在地望去。 屋内一片狼藉,碎裂的玻璃残渣和东倒西歪的酒店摆设铺了一地。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悄悄的,黑影消失了,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阴气,让我依然住不住的发抖。 “一安,那个黑影不见了,被你收服了?” 一安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说话的样子有些吃力:“暂时被击退了。” 暂时?一安伤成这个样子,对方却只是暂时被击溃? “它的道行超出我的意料,我从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角色。”一番话似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头重重的枕在我的肩膀上,牙关紧咬,嘴唇呈青灰色,冷汗不停的从额头和鼻翼两侧渗出。 见他如此痛苦,我的心难受的仿佛被针扎一般。他的身体不像平时那般温暖,体温比一具尸体高不了多少,抱着他的手不由的紧了紧,右手情不自禁的轻轻抚摸着他坚毅的脸,为他擦拭源源不断的冷汗。随着我的动作,一安的身体明显的一阵颤抖,睫毛动了动,但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宋诗雨来了,她在看我,她找我索命来了,她找我索命来了!”蒋离声音透着深深的恐惧。 “啪”,一声脆响,石磊居然狠狠的甩了蒋离一个耳光。他猛的捉住蒋离衣领,少说也有150多斤的蒋离居然像小鸡般的被他提了起来,裤管里的异物顿时“滴滴哒哒”的淌了满地:“你给我冷静一点。你说,宋诗雨到底是怎么死的?老子兄弟两人在这里拼命,你再给我藏着掖着,别怪老子我不客气。” 难闻的臭味,让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蒋离貌似被石磊愤怒的咆哮吓傻了,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怔怔的盯着他发呆。 “咚”,石磊的手一松,蒋离的身体如同一个沙包,重重的掉在地上,连我都为他感到疼。这个石磊,下手未免也太狠了吧,真不知道在蒋离心中是冤鬼可怕还是他更可怕。 见蒋离依旧不做声,石磊嘴角一扯,冷笑了两声:“不说也行,刚才我兄弟说了,宋诗雨只是暂时被击退,很快又会来找你,别以为你走了就没事,难道你没有听过,阴魂不散这句话么。” 宋诗雨三个字让蒋离深受刺激,木讷的表情渐而被绝望替代,他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的爬上前,紧紧的拽住石磊的裤脚,苦苦哀求:“救我,救我。” “那你就把事实说出来。是死还是说,你自己决定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失手。”沉默了半晌,蒋离终究敌不过内心对冤鬼的恐惧,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 “你说清楚点。”石磊怒喝,一安的模样显然已经让他烦躁的失去了耐心。 “宋诗雨是我失手勒死的,我不是故意的。”在蒋离哆哆嗦嗦的声音中,惊人的内幕徐徐掀开了面纱。 很多事,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当真相浮出水面的那刻,依然触目惊心。 “十几年前,我从内陆地区来广州上学,当年香港的影视产业极为发达,广州近水楼台先得月,很多电影都能先睹为快,面对如此新颖的东西,我一下子就沉迷了进去。但是,电影这种时髦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我这样的穷学生玩的起的。” 这跟宋诗雨的死有什么关系,我们都不说话,静静的等待蒋离说下去。 “我跟王俊的相识也是源于此。当时王俊家里有钱,他跟我一样喜欢电影并一手创立了z大影视协会,购置了协会里第一台录像机。我作为影视协会会员,跟他的关系越来越好。王俊人如其名,长相英俊又多金,自然深得女孩子喜欢,连学校公认的校花旖岚也不例外,他们很快就出双入对,成了校园里人人羡慕的金童玉女。可惜后来,王俊喜欢上了诗雨,旖岚就被抛弃了。那段时间她很难过,每天找我哭诉,可男女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蒋离叹了口气,也许是女人天生的直觉,我总觉得他对魏旖岚有不一样的情愫:“诗雨跟旖岚不同,是一个腼腆温顺的女孩,总是小鸟依人般的依偎在王俊身边,很少说话。旖岚聪明、漂亮,可惜她不懂男人的心。” “我原本以为,旖岚自此会与我们断绝来往,可没想到,不久她就像没事人一样再次跟我们玩耍在一起,还跟诗雨成了朋友,女人心海底针,这话一点没错。后来的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王俊因为家里反对,想跟诗雨分手,又不忍心当面说,就找我当说客。诗雨家境不好,所以他又交给我几万块钱。” 说到这,蒋离顿了顿,似有点难以启齿。 “你贪了这笔钱?” 石磊的反问让我恍然大悟。但凡杀人,无外乎情、仇、钱三个理由。前两样,从蒋离刚才的叙述中都没法体现,那剩下的唯有钱了。 果不其然,蒋离在石磊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当时,索尼公司发布了第一台dv摄像机,我心仪已久。可那昂贵的价格,靠我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下来。一时鬼迷心窍,我就挪用了王俊的钱,我想,少一部分,诗雨也不会发现,毕竟剩下的钱对她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宋诗雨发现了?” “没有。”蒋离摇了摇头,“诗雨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她同王俊一起,与王俊的家世不无关系,可没有想到,她居然不要钱。她要把钱还给王俊,还执意要亲自见他。” 蒋离的声音开始发抖,连带着我的心一起紧张了起来。 “那段时间我们正在彩排一个话剧,小礼堂的钥匙正好由诗雨保管。时间大概9点多,当时学校还有熄灯的习惯,校园里早已没什么人影。我一直劝她,王俊都已经不爱她了,去见他有什么用。她那么年轻漂亮,不如拿着这笔钱,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可诗雨怎么也听不进去,还说第二天一早就要去见王俊,好像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我当时很着急,摄像机已经买了,我不可能退回去,我也不想退回去。” “两个人推搡间,我居然一狠心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拼命的挣扎,拼命的挣扎,可我像是着了魔一样,她越挣扎,我就越用力。渐渐的,她不动了。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离忍不住“呜呜”的哭出声,不知是为过去的行为忏悔,还是害怕未来的审判。 “然后呢,宋诗雨被你掐死了,你伪造了她自杀的假象?”石磊丝毫没有同情他,一个杀人凶手,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都掩盖不了他为了一己私心剥夺别人生命的事实。 “没有,当时我呆住了,连确认诗雨是否死了都不敢。我有想过报警,我从小胆子小,连杀鸡都怕,更何况杀人呢。正当我犹豫间,礼堂里进来一个人。” 第十三章 意外的访客 事情到这一步,我大概已经猜到了来者何人。 “魏旖岚?” 蒋离点点头,无力的靠在墙上:“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见到她的那刻起,我面如土色,我想我这辈子是完了。可我没有想到,她非但没报警,还提议制造诗雨自杀的假象。不知她从哪里找了一根我们平时排演话剧用的红色尼龙绳,固定在了小礼堂的电扇处,然后又指挥我把诗雨的身体吊了上去。可令我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被吊起来的诗雨突然挣扎起来。原来她刚才并没有死,只是被我掐的休克了。” “然后呢?”宋诗雨最终还是死了,即使不问,我也能猜到结局,但听到这里,我依然不由自主的问出声。 “我很高兴,想立刻把她放下来。毕竟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我不过一时失手,并未想过真的杀人。但是旖岚阻止了我,她说即使诗雨不死,我也构成了谋杀未遂,同样要坐牢,不如将错就错,她会帮我作证。我六神无主,听从了旖岚的话。”蒋离一口气接不下去,竟咳嗽了起来,半晌,才慢慢平复,“诗雨的两只脚悬在半空不停的扑腾,不停的扑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是一直断不了气。我没想到,平时如此孱弱的她,居然有那么强的求生意志。可惜最终,她还是停止了挣扎,我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死了。”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连一路咄咄逼人的石磊都不再说话。 “她的眼睛瞪的很大,至死都恨恨的盯着我,那不解的目光,我至今忘不了。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由于王俊家里的关系,隔天,警方就判定诗雨为自杀,阴差阳错,她肚子里面的孩子成了她自杀的理由。诗雨怀孕,我始料未及,一个念头,居然害死了两条人命。”蒋离双手捂着脸,哀恸的嚎啕大哭。 当夜,蒋离就被石磊带去了警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这迟到的公义,不知宋诗雨看到没有,她心中的不甘和怒气又能否得到平息? 经过石磊与酒店交涉,酒店没有追究2505的损失。我又继续在酒店订了三天房,一安一天中只醒来那么几次,喝点汤水,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调息修养。看着他白玉雕塑般的脸,我总忍不住想摸一摸,但由于分不清他是真的睡着还是闭目养神,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今天是蒋离被捕的第四天,给一安送了点白粥,我就下去酒店大堂续订房间,一连的额外开销,令我囊中羞涩,我不禁为生计发起了愁。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电梯停留时间特别久。一楼的大堂怎么还没到呢,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红色指示灯。 醒目的25楼,怎么回事! 1楼的按键明明亮着,电梯坏了吗?按了一下开门键,没用,其他楼层的按键,也不亮。看来这电梯真是坏了。 真背,我暗暗发着牢骚,电梯里的灯却在不经意间全熄了。 心“咯噔”一下,不是吧,女人天生怕黑,何况是这个棺材般狭小的空间。赶紧按了紧急求救铃,可像所有的按键一样,它也失灵了。 经过了那么多灵异事件,我再迟钝,也不禁把现在的诡异情况与妖魔鬼怪联系了起来。可一安说过,那个冤鬼上次也受了重击,照道理这几天不会出来作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仿佛是对我的回应,一动不动的电梯开始下降,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如游乐场的重力过山车。电梯上方的红色指示灯一路暴走,数字飞快的变化闪烁,令人眼花缭乱。电梯伴随着火花,不时发出“磁磁”的尖利摩擦声。 我蜷缩在角落以保持身体的平稳。 “姐姐。” 一声稚嫩的童音在黑暗中突兀的响起,吓的我一个哆嗦。 只见红色指示灯下,一个半米多高,大约5、6岁的小男孩定定的站在斜对面。白净的面孔,水灵灵的眼睛,猩红的小嘴,虽然电梯指示灯的光线很暗,可他的面容依然清晰的映入了我的脑海。 真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孩,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再讨喜的面容也激不起我半分兴趣,幸好佛珠安然无恙的戴在手上,一安离我也不远,如果真有危险,他应该来得及救我吧? 想到这,身体不由自主的往角落里缩了缩,戒备的盯着他。 “姐姐,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 不伤害我,那这种恐惧片里的桥段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这是时下流行的友好招呼模式? 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抱怨,一直处于自由落体的电梯慢慢的停了下来。 “姐姐,我吓到你了,对不起,我只是一时贪玩。” 这个冤鬼的来意真让我越来越迷糊,如果他想害我,为什么不立刻动手。如果他没有恶意,那找我又是为什么,我可不记得自己招惹过这么一个鬼小孩啊。 “我是王俊未出世的孩子。”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我愣在当场。 “什么?”我张大嘴巴,忍不住叫出声。 小孩点点头:“是真的,宋诗雨是我的妈妈。”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长那么大?” “我也不懂。”小男孩黯然的低下了头,无辜的眼神令人心疼。我并非母性泛滥之人,可这样一个纯真的小孩,任谁都无法把他与一个冤鬼相提并论。若他在世,必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被人扼杀在了母体内。这是怎样的遗憾和辛酸。 “姐姐,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小男孩弱弱的声音把我从无穷无尽的怜惜中拉了回来。 “自有意识以来,我就感受到了妈妈强大的怨念。这段时间,她杀了好多人,可我太小,阻止不了她,所以只能把全身的法力集中在爸爸身上,保护他一个人。”说到这,小男孩顿了顿,两只小手搓在一起,面露愧疚。 “但是前几天,妈妈受了伤,她发现了一个厉害的哥哥,她怕再等下去会杀不了爸爸,所以打算明晚动手。这段时间,我的法力消耗太多,明天一定保护不了爸爸,我希望你们帮帮我。” 小男孩目光清澈、坚定。我很意外,如此无害、纯净的眸光居然会出现在一个冤鬼身上? “那你想我们怎么帮你呢?”声音不知不觉柔软了下来,在我心中,他已经不是一个令人害怕的鬼怪,而仅仅是个善良、孝顺又身世凄惨的小孩。 小男孩得到了我的答复,开心的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睛弯成了一片月牙,惨白的脸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明天晚上,去爸爸酒店,我会帮你们。” 第十四章 难道真是终结? 心中仍有许多疑问,可还没等问出口,小男孩便在我眼前倏地消失了,电梯里又重现光明。 再也没有心思下楼,我一个箭步跑回了2503,发现一安居然已经坐直了身子,慵懒的靠在床头。 “一安,我遇到一个人,不,一个鬼,你说的那另一个鬼,你肯定猜不到。”一进门,我就没头没脑的大喊,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有点口干舌燥。 “慢慢说,没人跟你抢。”一安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来,颇有些好笑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喝了一口水,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你不是说,王俊身上有两股鬼气吗?一股害他,一股护他,我今天遇到护他的那个鬼了,他来找我,你猜是谁?”我卖了个关子,等待一安的追问。可他一脸淡然,默默的看着我的眼睛,不急不躁。哎,我叹了口气,想吊起一安的好奇心,果真是任重道远:“居然是宋诗雨和王俊的儿子。” 接着我又忍不住噼里啪啦的一顿连珠炮,把刚才发生的情况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一安锁着眉头,听得十分认真:“刚才闭目养神时,我就感觉到了一股鬼气,不强,也似乎没有恶意,我就没有追出去,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罢又闭上了眼睛,两手交叉,放置胸前,食指轻叩手背:“你说,他看上去有五、六岁大小?” “嗯。”我点点头,无不可惜的感概,“而且他跟普通的小孩差不多,如果活着一定很漂亮。” 一安不再说话,深深的吸了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经过这几天的休养,他的脸色较之前好了不少,轻柔的室内灯光下,他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越发的隽秀,美得惊心动魄,令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好,那我们明晚就赴约。”半晌后,一安猛然睁开双眼,眸光如水,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我局促的别过头,老脸一红,不知他有没有发现我目不转睛的窥视? 第二天,我和一安就在石磊的带领下再次见到了王俊。 才几天不见,这还是当初那个浑身散发着令女人着迷的高贵气质的男人么? 下巴布满青黑色的胡渣,眼睛通红,微微水肿,头发凌乱的散落在头顶,油光锃亮,不过这不是主人精心涂抹的发蜡,而是几天不洗的头皮自然生成的油渍。睡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像个晾衣杆,全无一点形体美可言。 一部电影,牵扯出了一桩十几年前的命案,被害的是爱人,凶手是挚友,背叛的真相已然令他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整个笔录过程中,王俊疲态尽显,时而走神发愣,明显的心力交瘁。尽管石磊东拉西扯拖延了与他交谈的时间,可几个小时过去了,该问的也都问完了,我们便再没有理由逗留。 “一安,宋诗雨怎么还没有来?”王俊一关门,我就急不可耐的发问,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小男孩所说的事怎么还没有发生?难道他是骗我的吗,或者中间又发生了什么特别的情况,“会不会是宋诗雨改变心意,今天不来了?” “别急。”一安拍拍我的肩,从容不迫。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宋诗雨又不受我们控制,他怎么能断定她一定会来呢? 但是很快,事情的发展就证明了一安的话。 我们在王俊门口的走廊徘徊没多久,就听到王俊的房里传来一声闷响。五星级酒店的隔音效果理应很好,可那一声闷响偏偏清晰可闻。 这么大的声音会不会引起酒店的骚乱? 许久,没有一个住户出来围观,连酒店的工作人员都未曾出现,这声音好似专程为我们三人量身打造,只有我们才能听到。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挑衅? 王俊的门半掩着,什么时候打开的?可我刚才明明亲眼看见他关上的,来不及细想,一安已经冲了进去。 王俊的身体笼罩在一团黑气之中,他呲牙咧齿,面带痛苦的屈膝跪在地毯上,两手半握着拳放在颈边,仿佛抓着一根无形的绳索。 “那团黑气是宋诗雨吗?” “分不清,两股怨气已经纠缠在一起。” “那怎么办,王俊快不行了。”石磊的冷汗立刻涔涔的流了下来。 “如果强行驱散,那两个冤鬼都可能魂飞魄散。” 一安举起铜钱剑的手有些犹豫,毕竟其中一个冤鬼心怀善念,如果同另一个一起灰飞烟灭,他于心不忍。 “快点动手,爸爸支持不住了。”一个脆脆的童音在黑气中焦急的催促,虽不见人,但我还是一下子认出了他,那个小男孩。 仿佛印证着他的话,王俊半跪的身体突然直直的扑面而倒,身体不由的痉挛起来,脸逐渐憋成了酱色,表情越发狰狞,看样子已经处在休克的边缘。 石磊着急的大喊:“一安,救人要紧。” 再没有半分犹豫,随着一声“青龙白虎,斩妖缚邪;朱雀玄武,侍卫我真”的真言,铜钱剑发出刺眼的金光,瞬间变大了数十倍,朝着黑影直飞而去,黑影在凌厉的剑气攻势下,没有丝毫阻滞,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结束了?我不可置信。 宋诗雨不是很厉害吗,一安都说难以对付,怎么今天那么容易就被消灭了? 一安收回宝剑的刹那,我隐约看到他手上缠绕的菩提珠柔光一闪,但再凝神细看时,亮光又消失不见了。我有种错觉,菩提珠似乎比以前更加黝黑,如有了生命一般。 “一安,真的结束了?” 在我不甘心的第三次追问后,一安终于忍不住戳了戳我的脑袋:“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吗?” “那王俊和宋诗雨的孩子呢?也魂飞魄散了?” “他自有他的去处。”说话间,一安不由的瞟了一眼手中的菩提珠。 他的小动作丝毫逃不过我的眼睛:“他在珠子里?” 一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今天的态度很奇怪,严佑家杀了那么多人,一安依然对他的结局难以释怀,何况是宋诗雨。她身世凄惨,最后沦落到这个下场,一安却没有表现出半分难过,好似刚才把一个灵魂打的魂飞魄散的不是他本人,这样的一安根本不是我认识的一安。 还有宋诗雨,前几天一安拼尽全力,才勉强将她击退,可今天,胜利居然如此轻而易举,连我都觉得不妥,一安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 今天晚上的一切透着古怪,不对劲,很不对劲,可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希望是自己敏感多疑罢了。 第十五章 莫氏家族 黑气消散,王俊终于缓过劲。刚才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除了突如其来的呼吸不畅,他根本没有意识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一脸茫然。 打斗声、小孩说话声他都听不到吗? 石磊也不多言,含糊其辞的糊弄了几句。许是近期发生的事情太多,这种连初中生都不会相信的理由,王俊居然没有一丝狐疑。 不把宋诗雨和她孩子的事情告诉他,真的好吗?私心里,我认为他应该知道真相。 但见一安和石磊都没有解释的意向,我只好把快到嘴边的话生生的憋住了。 我没有一安洞悉怨气的能力,如果一安说一切已经结束,那么或许就真的结束了。 回到学校,我们各自回了宿舍,这几天无论是救人还是照顾一安,都让我心力交瘁。虽然在救人方面,我并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但仅仅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已让我虚脱,看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一点没错。 在宿舍睡了一天,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女人天生的第六感,让我觉的这事没完,或许我应该找一安再确认一次,至少得把我的疑惑告诉他。 怀着这样的心思,我整晚辗转难眠,久久不能入睡,第二天一睁眼,便向着一安的宿舍奔去。 大概已经习惯我清晨的突袭,一安没有前几次的诧异,他淡定的侧了侧身,让我进屋,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玩味和笑意。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斜斜的洒进屋内,他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柔光。 这是一种习惯么?是他习惯我清晨、或入夜的来访,还是我已习惯不问自来?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是一种毒,一种瘾,一旦沾染,便很难戒掉。或许,我应该在潜移默化中,尝试培养他更多的习惯。 背对着一安,我轻车熟路的走进卧室,熟络的爬上床,被子暖暖的,有他余留的香味。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只要我在,这块原本私人的地方已然成了我的专座。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有那么多战果了,想到这,我情不自禁的偷笑出声。 “一大清早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犯傻吗?”一安揶揄的俯视着我,惬意的架腿坐在了对面。他哪里知道,短短几分钟,我心中早已百转千回,制定了一个重要的战略,姑且叫它:“习惯培养计划”,土则土已,重在有效。 “咦,这是什么书?”无视他的戏弄,我指着书桌上一本古色古香的典籍询问。 一安轻轻的合上书页,把书递给我:“这是几百年前,一个驱魔世家的高人所写。书里详细记录了他们家族遇到的各种鬼物,以及最有效的收服方法。” 一本古老的手札,纸张微微泛黄,年代久远,却保全完好,看得出主人对它十分爱惜。小心翼翼的翻开扉页,入目的全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字体苍劲有力、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我虽不懂书法,却依然能品鉴出作者深厚的书*力。 “莫叉叉。”看了半天,我指着封面上的三个字,有些难为情。莫字没有繁体,我看懂了,可剩下的两个字实在太过复杂,研究了半天仍然揣摩不出意思。 “噗”一安揉了揉我的脑袋,笑的直眯起了眼睛。他的笑容如此灿烂,如春日里和煦的阳光,赶走冬日所有的阴霾。 “小轩,看来你得好好学习了。” “哼,我懂物理、化学、生物,我知道万有引力、杠杆原理、氧化反应,你懂么?”我心里不服气的诽谤了他几遍,嘴巴却是另一番说辞:“好啊,我也想学,莫老师,你教我吧。” “习惯培养计划”正式打响,第一步,创造更多的相处机会。 “嗯,”一安止住了笑,点点头,显然看不出我的小心思:“莫凌峰”。 原来这两个鬼画符一样的“酃酆”是念凌峰,这古人没事写那么多笔画,美则美矣,却是极不方便。 “姓莫,跟你一样呢?你说会不会跟你有什么渊源?” 一安摇摇头:“应该不会吧,这本书是我此次回五台山,师父给我的。据师父说,莫家起源于战国的墨子。众所周知,墨子是墨家学派的开山鼻祖,一位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科学家,但是在法术界,墨子的名声远不止如此,在玄学方面,与当时专门研究日星象纬、占卜八卦、预算世故的鬼谷子齐名。墨子著有《明鬼》《辩鬼》《降鬼》三文,《明鬼》列举古代的传闻、古代圣王对祭祀的重视以及古籍的有关记述,以证明鬼神的存在和灵验。《辩鬼》详细描述了当时坊间传言的各种妖魔鬼怪,他们的模样以及特性。《降鬼》收集了历代修道之人对付魑魅魍魉的法器、阵法,可以说是当时鉴鬼的百科全书。可惜,后来不知何故,《辩鬼》《降鬼》两文流失,只余下一篇《明鬼》流传于世,墨子的鬼怪一说,也被认为是无稽之谈。” 我愕然的点头不止,一安的脑袋里总是装着许多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知识,令我大开眼界。 “莫家从战国后期开始,一直是法术界赫赫有名的驱魔家族,在明朝达到鼎盛,曾有无数帝王将相拜他们的子嗣为国师。虽然,经过了一系列改朝换代,随着很多高深法术、法器丢失,莫家在清朝时期已不复过去的辉煌。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连慈禧太后这样的外族女人,也曾请莫家出山,以神鬼之道对付外国列强的入侵。可惜,一百多年前,这个昌盛的家族突然走向了没落,不久便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成了法术界一个未解之谜。” “那这本书怎么会在你师父的手上?” “我也不清楚,师父没有细说,只是略微提到在莫家消失之前,他曾与莫家的后人有一面之缘,被赠予了这本孤本手札。” “原来如此。”我把书还给一安,“说不定你真是那个传说中的莫家后人呢?” 一安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中的古卷,没有接我的话。谁能对自己的身世真正的无动于衷呢,即便是生性淡泊如一安,也无法真正释怀吧。 “对了,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安落寞的样子让我心疼,我赶紧扯开话题,“宋诗雨的事我觉得不对劲啊,还有很多疑点。” 第十六章 白瞳罗刹的传说 “怎么说?” “首先,你以前说过,这个至纯煞气非常厉害,尽管有王俊儿子帮忙,但是那天未免也太过容易了。其次,整件事一直曲折离奇,可一天之内突然柳暗花明,皆大欢喜,我觉得这样的转折也有点匪夷所思。最后,不知道是不是我感性,我见过宋诗雨的鬼魂两次,她都没有意图伤害我,只是指着死者不说话,我总觉得她并没有那么恶毒。” 一安静静的听我分析,时不时颔首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小轩,有时候你真是敏感又聪明,有时候又爱莫名其妙的犯傻,真矛盾。”一安风马牛不相及的回应让我顿感无语。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赞同还是反对? “你知道这世界上的鬼根据道行高低是如何划分的吗?” 我怎么知道,我也不关心这个问题,我现在在意的是宋诗雨这件事。一安今天的想法怎么老是跟我不在一个频道上呢。 心里不由的嘟囔了几句,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在法术界,根据鬼的道行高低,一般分为四种。一种是普通的冤鬼,也是大部分鬼的形态,他们由枉死之人的执念而生。这种鬼道行并不高,一般的人见不到,只有阳气低迷,或者有所谓阴阳眼的人才能看到,我记得小时候也给你介绍过,当年那个小女孩的初始状态就是冤鬼。第二种,是厉鬼,一般有几十年的道行,也不排除特殊情况令其骤变。比如吸食其他冤鬼的怨气,或者死在罕见的聚阴池中。厉鬼的道行比冤鬼高了许多,能伤害到普通人,他们的瞳孔呈漆黑色,严佑家就属于厉鬼,所以能通过网络害人。” 我听的瞠目结舌,身子不由的坐直了起来。 “第三种,名曰罗刹,实属罕见,目呈白色,也叫白瞳罗刹。这种鬼我从未见过,师傅一辈子,降妖除魔无数也只遇到过一次,还是他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一百多年前了。” “一百多年前?”我惊呼,那了缘大师岂不是超过一百岁了,当时在潭水镇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师傅已近一百三十岁,修行之人的寿命本就比普通人长久。” 一想到能活那么久,内心蠢蠢欲动:“不如你教我学法术吧。” “你动机不纯,不会有所大成。”一安居然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 我瘪瘪嘴,不以为然。我才不要有所大成呢,我只想多活个十几二十年而已。 许是看透了我的小心思,一安无奈的笑了笑,拿我没辙:“傻瓜,还跟小时候一样。” 说罢,伸出手指就要戳我的脑袋,被我灵巧的扭头躲了过去,随即朝他嘟嘟嘴,做了一个鬼脸,逗的他哈哈大笑。 “好了,言归正传,不许打岔。”一安止住笑,忍俊不禁看着我,我立刻乖乖的点了点头。 “一百多年前,师傅尚不满二十岁,也未曾出家,师承昆仑山玄青子。师祖玄青子虽不是名门出生,却在年少时便崭露了惊人的法术天分,是几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他开创的玄青门更与当时的莫家齐名。” “南慕容、北乔峰。”我不合时宜的咕哝出声。看着一安似笑非笑的眼神,只好赖皮的耸耸肩,做了一个保证禁声的手势。 “然而,不久之后的一件事,改变了师傅的命运。” “白瞳罗刹?” “嗯。”一安面露赞许,“一百多年前,两湖一带突然出现了一个女鬼,由于她生前是修道之人,本就灵气充沛,死后又以道法修炼,居然不久之后就练成了罗刹金身,一时大开杀戒,屠尽全城。当时以莫家为首,全国的法术界高手齐集一堂,讨伐女鬼,其中自然包括师祖玄青子。那一仗,师傅没有细说,但是光凭想象也能猜到,必定异常惨烈。五台山的即空方丈、武当山的清风掌门、峨眉山的慈安师太以及各门各派的一众高手,死伤过半,其中自然也包括师祖玄青子。莫家到了清末时期,本就人口稀少,那一战更是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不久之后就突然销声匿迹。” 法术界原来也分那么多门派,什么五台山、武当山、峨眉山在武侠小说里不是擅长武功么,居然也会抓鬼?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师祖玄青子去世之后,师傅没有继承玄青门,而是出了家。” “那个罗刹女鬼呢?” “被封印在两湖一带的某一地方。” “那第四种鬼呢?” “这种只存在于古籍中,称之为‘魔’,力可诸神,但是据我所知并没有人亲眼见过,或许只是传说吧。”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在我不知道的领域,竟也有如此多的故事,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两天我翻阅各种先人的手札,发现莫凌峰对白瞳罗刹很有研究。他的书中记载,白瞳罗刹的修成方式大概有三种。第一就是几百上千年的苦修,这种很难,因为大凡冤鬼作恶,立刻就有法术界的高人出面收服,所以要修炼那么久,几乎不可能,除非乱世。第二,就像前面所说的女鬼,本身灵气高强,又在极阴之地死去,天时地利人和,但这种也是百年难出一个。第三种,情况就更为特殊。” “是什么?”一安说了那么多,我有感觉,他接下来的话是重点。 “汲取母亲的怨念而生,吞噬父亲的骨血而长,在农历七月七,鬼气最盛之时,身处及阴之地,集百鬼煞气,就有机会修成罗刹。” “什么意思?” “修炼无外乎精、气、神三样,人、神、魔皆如此。母亲的精血为精,怨念为气,父亲的骨血为神,加之七月初七天地间的极煞之气顺通魂根,就能大成。小轩,你还不懂么?”一安的眼睛如一汪漆黑的湖水,如此深邃,令人难以捉摸。 脑海中一个念头“噌”的冒了出来,我的心不由的一沉:“难道是......” “你终于想到了。” 第十七章 幕后真凶 是的,我想到了,如此显而易见,我再想不到就真是傻瓜了。原本,一切就发生的过于顺利,并非我爱胡思乱想,只是近期发生的事纷繁复杂,令我思考问题的模式也不自觉的绕起了九曲十八弯,一目了然的答案反倒令我不安。 小男孩意外的拜访,宋诗雨轻易的被收服,一安难得的淡漠,一切的一切都向我暗示着四个字,另有乾坤。 母亲的怨念,父亲的骨血,不正象征着一个人么,那个面若玉盘,眼若星辰的小男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今天是农历几月初几么?”一安答非所问。 见我不明所以,一安继续接口:“农历十一月十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阴盛阳衰,是一个月中阴气最盛的日子,虽不比农历七月初七,但对于修炼而言,已是近期的最好时机。所以,两天后的亥时,我想一切答案自当揭晓。” “亥时,那是几点?”我依稀记得小时候一安也曾提过,但当时我性命攸关,哪有心思细问。 “亥时,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其实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认为子时,也就是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一点是全天阴气最重的时候,其实不然。一天之中,阴阳相辅相成,交替而生,午时、亥时、寅时乃是全天阴气最为强盛的时间段。午时,即正午12点,盛极必衰,阴气最重,但由于日光普照,不但人感受不到阴气,连鬼物也不敢出来作恶。亥时,阴气至纯至精,极为纯粹。寅时,即凌晨三点至五点间,虎匿深山,阴气最凶。亥时和寅时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亥时重在纯,寅时重在凶。而对于鬼物而言,纯阴之气自然是他们的最爱之物。” “那什么时候阳气最盛?”一安的话再次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卯时,即早上五点至七点间,阳气初生,蓬勃而出,任何鬼物都抵挡不了初升日光的照耀。” 一安有问必答,果真是一个好老师。 两天时间,在我度日如年的翘首以待下,终于过去了。一大早,我就出现在一安的宿舍,等待午夜的来临。一安吃完早餐就出了门,直到下午才回来,问他去哪也不回答,神神秘秘。 “一安,是不是该走了。”眼看着时间快到九点,去香格里拉大酒店还要一段路程,真怕错过救人的时机。 “别着急。”一安一副从容不迫的淡定模样。他一向如此,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我却做不到,恨不得立刻上前拉起他就走。 “铃铃铃”,一声清脆的电话铃响,吓了我一跳,这个节骨眼上谁打电话? 一安倒是没有半分讶异,好像这个电话在他的意料之中。接起电话,他“嗯”了一声,就站了起来:“小轩,走吧。”我赶紧跟上。 农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南国无冬日,在北方,现下早已是大雪纷飞的时节,可这里除了偶尔的寒风,依旧花影满园,皎洁的月色盈盈洒洒,为周遭的一切铺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月明星稀,万里无云,青色的石阶,幽静的小路,树影花影,真是广州难得的赏月好时机。 “一安,我们不是去王俊的酒店么?”穿梭在羊肠小道上,突如其来的萧萧北风,让我住不住的一阵发抖,右手不自觉的扯住了一安的衣角,向他靠了靠。 “冷么?”一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没等我接话,他的大手已经向我伸来,手背上顿时传来他掌心的温度,连带着我的心都暖和起来。一安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我的手被他握的严严实实。他把手轻轻的插入外衣口袋,重新疾步向前走去:“我们去小礼堂。” “王俊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是石头的安排,即使我们不这么做,那个小鬼也定会**他过来,学校是宋诗雨的死亡现场,也是他汲取怨念而生的地方,现今又迷漫着一股莫名的煞气,使这里变成了聚阴池,正是他吸食父亲骨血的最佳地点。” “石头哥也知道?” “嗯。” “所以保护王俊的其实是宋诗雨?”宋诗雨背负着杀人的骂人至今,原来她才是那个善意之鬼,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杀人现场她都要出现?心中的想法不由的脱口而出。 “你不是说过,宋诗雨每次都会伸手指向死者吗?我猜,她指的不是死者,而是死者身后的小鬼。她的大部分力量都在王俊身上,所以没有多余的能力阻止小鬼杀人,只能现身暗示。”一安低头若有所思,脚步却丝毫未停。 “那个小鬼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要借助我们的力量帮他除去宋诗雨?” 如果小鬼真像一安所说的那般厉害,为什么宋诗雨可以在他的鬼爪下一路保护王俊的安危。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小鬼是靠吸取母亲的怨念而生,自然母亲的怨气也是他天生的克星,这就是源头力量的可怕之处。” “那宋诗雨不是很无辜,她一心救人,却魂飞魄散,一安,你既然知道这是个圈套,为什么还......”我瞬时收声,我这是做什么,是想责备他吗?一安比我善良,如果我都不忍,他的内心必定更为痛苦,我该安慰他才对。 “等会你就知道了。”一安的声音平静淡定。可我明明看到铜钱剑的金光打散了黑气,难道另有乾坤? 借着夜色,我偷偷抬头,这是我第一次从另一种角度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是从小相识的缘故,我习惯依赖他,信任他,却从未认真想过这份信赖的源头是什么。尽管他对事对人总带着一丝不经意,不在乎,可只要他在身边,总能带给我莫名的安心。原来,他吸引我的,不仅仅是儿时那份难忘的情义,也不仅仅是举手投足间极尽的温柔,而是一份由内至外的力量。 我的小和尚真的长大了,他早已不是那个腼腆、害羞的小男孩,而是一个有担当、有谋略的男人,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一个可怕的敌人。 三层楼高的小礼堂在树影婆娑间婷婷而立,宁静安详。礼堂的外观呈犄角状,两边高,中间低。两端对称耸立着两栋两米来宽的三层尖顶楼,中间以两倍长度的平屋顶连接。小礼堂原名怀士堂,建于1916年,由美国克里夫兰州的华纳和史怀士公司所赠,最初作基督教青年会馆所用。时隔百年,古朴的小礼堂见证了太多的变与不变,饱经风霜,默默守候在古老的大学中。 纵观风云变幻,品味悠悠岁月,周围由最初的一马平川,变成了如今的古木参天,叶茂根深,不知道它有何感想? 我见过北大温润软玉般的未名湖、巍峨高耸的博雅塔,也见过象征清华地标的大礼堂,他们驰名中外,享誉古今。可我却觉得,z大的景致相比与这些人们津津乐道的风光,没有丝毫逊色。典雅秀丽的荷花塘,梁栋古木间的红墙绿瓦,这是我珍爱的百年老校独一无二的灵魂。 第十八章 大对决(上) 石磊的车子静静的停靠在礼堂的前方。车边依靠着两个人影,想来另一个应该就是王俊了。我不知道石磊是如何说服他的,也不知道一安究竟有没有告诉他今夜的风险,一个不好,说不定就会丧命,毕竟即便是一安也无法保证每个人的安全。 “王先生,你来了。”一安走上前,礼貌的打了一声招呼,我的手也顺势从他的口袋中抽了出来,“今晚的事,这两天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会竭尽所能保证你的安全,但所有的事都无法确保百分之百,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 王俊目光灼灼,透着我从未见过的清明。他身穿一件褐色的毛呢外套,一扫前几日的颓废无神:“莫老师,我已经决定了。我已经浑浑噩噩的生活了那么多年,今天我不惜代价,也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事情的真相。” 莫老师?不再是莫警官,看来一安这两天所做的事比我想象中要多的多。 王俊语气坚决、果断,暗含一丝霸道。我开始佩服这个男人,如果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追求真相,或许他对宋诗雨的爱,并没有我想的那么肤浅和不堪。 四个人不再多话,直径走入了礼堂。 礼堂内很黑,石磊快步上前,打开了电源,只见舞台的正中央平平的铺着一块黄布,四角压着四件法器。 “罗汉伏魔阵。”我喃喃出声。十几年前的记忆如开闸的水,涌入了我的脑海。记忆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有些人有些事,即便时隔多年,都不会随着时间淡去,反而愈加清晰,好像发生在昨天。 抬头看向一安,意外的发现他也在看我,目光轻柔。两人相视一笑,想必都想到了小时候的情景,当年九死一生,如今想起来真令人唏嘘不已。 突然,一种莫名的情愫破土而出。不,不应该说是破土而出,而是之前的我因为太多的顾虑,从未真正认清自己的心。 与一安重逢至今,我第一次如此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感恩、不是依赖,而是守候。未来,无论他的选择如何,都不再重要,因为现在的我,再也不愿看到潭水镇黄昏的路灯下,他单薄的身影,寂寥的让人心疼。 “王先生,现在开始,你坐在这个舞台中央,无论周围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阵。”一安一边郑重嘱咐,一边取下手腕上的菩提珠,递给王俊,“万一遇到危险,这串佛珠会保你周全。” 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三人就退到幕后,一安张开结界,将我们的气息都隐蔽了起来。 “一安,‘罗汉伏魔阵’那么显眼,那小鬼会上当么?”当年连刘雅都能发现的潜在威胁,我并不认为小鬼会发现不了。 “小鬼一向谨慎,如果我们什么阵法都不布置,它反而起疑。‘罗汉伏魔阵’只能用来困住普通厉鬼,它道行高深,以它的自信,并不会将此放在眼里。” “那王俊岂不是很危险?” “那就要看他手中的佛珠了。” 果然,佛珠暗藏玄机,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想明白:“如果小鬼看到阵法,那岂不是变相告知它,我们已经发现它的图谋?” “别急,耐心等待。”一安卖了个关子,紧缩眉头,面色凝重,不知道是真的不愿意透露,还是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掌心由于冷汗的浸湿,越来越黏糊。王俊的姿势打从进入阵内就一点没变,身体僵硬的一动不动,想来他虽然表现的勇敢无畏,但归根结底还是害怕的。 “爸爸,你在哪里?”虚无缥缈的男童音,带着三分稚气,七分阴森,由远及近,若有若无。 身体顿时如入冰窖。 “爸爸,原来你在这里呀,我终于找到你咯。”小男孩从门口处一蹦一跳的奔向舞台,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煞是可爱。 小男孩出现的一刹那,王俊哆嗦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虽然他一生都没有尽过半分父亲的义务,连这个所谓的孩子也是第一次见,可或许是父亲的天性,我看到他的面容渐渐由惊惧变成了惊喜。 槽糕,这王俊不会在这时候掉线吧。他样子看起来就要入戏,万一破坏一安的计划,可就神仙难救。 “爸爸,你在上面干什么?”小男孩黑黑的眼睛满是困惑,随即黯然的低下头,小手揉搓着衣角,声音止不住的委屈,“带我去玩好不好?爸爸从来没有陪过我。” “孩子,对不起。”王俊语带哽咽,父爱加内疚,已经让他泣不成声。我从报纸上看过,王俊目前没有子嗣,尘封已久的父子亲情,在见到小男孩天真无邪的脸蛋时,瞬间释放。 父子重聚的画面固然感动,但也仅限于平时,现在的我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心中默念:王先生,千万不要入戏太深,别搞不清楚状况啊。 “爸爸,带我去玩好不好?”小男孩抬头,可怜兮兮的看着王俊,如此目光,即便是钢铁般坚硬的内心都能化成绕指柔。 王俊听罢,果真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抬腿就要出阵:“好好,这就去。” 我心一沉,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个精明强悍的男人,少说也活了四十多岁,纵横政商两界二十年,怎么会这样幼稚?难道父亲的本能,真能降低他的智商? “王先生,不要出阵。”一安一抬手,结界顿时划开了一条银白色的缝隙。他大步流星的走到舞台前,随手轻轻一点,结界又如最初一般,完好无损的将我和石磊包裹其中,“孽障,还想害人?” 王俊被突然出现的一安吓了一跳,抬起的脚不自觉的又重新落回了阵中,看着小男孩的眼神满是犹豫和不忍。 “又是你?”小男孩面露诧异,“我就说,爸爸好好的怎么会来这里?” 随即他又把目光扫向了王俊身下的黄布,无辜的眼睛仿佛能滴出水来:“爸爸,你要帮着别人来害我吗?你真的不疼我,不要我了吗?” “孩子,不是,我......” “孽障,还想说什么蛊惑人心的话,你的目的不就是王先生的骨血么?”王俊一句话没说完,一安就打断了他。 “嘿嘿。”小男孩阴笑了两声,凶残的目光一闪而过,脸上的梨涡更深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收了宋诗雨之后,学校的至阴煞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想必这段时间你都是躲在学校里养伤吧?” “没错,妈妈真是给我挑了一个好地方。”小男孩咯咯的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利用我们打散了宋诗雨的魂魄,现在又要杀王先生,可是想修炼白瞳罗刹?” 第十九章 大对决(中) 小男孩听罢,止住了笑,倒是低头认真思索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天生就会。嘿嘿,原来这是白瞳罗刹么,你知道的真不少,你还知道什么?” “你是阴胎,随母亲而死,本没有形体。我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问题,你居然吸收了母亲的阴气怨念,幻化成实体,虽比寻常婴儿长得慢,但也逐渐长大。不过也正是因为你的存在,宋诗雨才得以保持本心和神智。” “没错。”小男孩开心的拍起了肉嘟嘟的小手,“自我在妈妈的体内苏醒以来,就一直觉得有一股力量绵绵不绝的灌入我的体内,起初是妈妈的,后来是不知名的,好像来自这个学校。后来,我居然发现自己能够离开妈妈,独立活动,这种感觉真奇妙。” 笑了一会,小男孩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王俊:“爸爸,你爱我吗?不如就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吧,像妈妈一样,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五、六岁的外表,稚嫩的童音让人几乎忽视了他已经活了十几年的事实,若不是刚才转瞬即逝的狠毒和狡诈,我都快忘了如果能够正常成长,他已是个少年,想到这,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王俊支吾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一安与小孩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如果还是头脑发热,就真是蠢钝至极了,幸好,他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爸爸,你真是让我失望,你果然还是不爱我啊。”小男孩叹了口气,满脸的遗憾,随即又诡异的咧嘴一笑,“既然这样,那我就只好自己动手咯。” 说罢,又朝着舞台走了几步。 “休要害人!”一安在小男孩动身的那刻,早已一个箭步,挡在了王俊身前。 “就凭你?”小男孩夸张的捂着肚子,笑的前俯后仰,眼睛危险的眯成了一条缝,眸光凶狠,“上次要不是有我妈妈,你以为凭你能伤的了我?”看似随意的抬手一挥,一股黑气就从他的衣袖间翻滚而出,连身处结界的我,都能感受到耳边呼啸而过的劲风。 “滚!” 一安闪身躲避,可黑气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一路追着他而去,他左闪右避,十分狼狈。眼见躲不过,一安当即双手结印,同时脚步不停:“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随着一句响亮的真言,铜钱剑分裂成万千剑气,围城一堵气墙,黑气一时进不了半分。 “倒是有些本事,居然能挡得住我的纯元之气。”小男孩面露诧异。 普通人的本元是生气,死后生气转为阴气,可他本就是阴胎,由阴气而生,这种阴气威力无穷,好比几十个严佑家同时攻击。 虽然勉力阻挡了小男孩的进攻,一安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嘴角流出了殷红的鲜血,气墙的金色光圈比初时暗淡了不少。 “我倒要看看,你能熬的了多久。”小男孩狞笑着双手平摊,两团更黑的煞气便从他的掌心腾空而起,直冲向一安的面门。 一安张嘴轻声吟诵了几句真言,印堂间倏地凭空出现了一个紫色圆环。柔和的紫光,与周身的剑气交相辉映,生生受了黑气的致命一击。强光突闪,刺的我睁不开眼睛。等到再次视物,气墙与黑气已经一同消失不见,一安脸色惨白,吃力的单手撑地,被一团几不可见的微弱紫光护在中心。 “一安。”我尖叫着就要冲出结界,可没等我起身,胳膊就被石磊紧紧的钳制住了。 “小轩,别去,你去了没用,一安自有打算。” “什么狗屁打算,人都要死了!”我愤怒的甩开石磊,一头扎入结界之中。可结界好似一个坚韧无比的蚕茧,而我就是那羸弱无力的飞蛾,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破茧而出。 “一安!”我失声痛哭,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石磊的话我何尝不清楚,我知道自己无用,可若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一安死在我面前,我真的做不到。 小男孩缓步走上了舞台,逼近一安,如同一个胜利的王者审视落败的士兵:“啧啧,算了,时间差不多了,等我吸食完爸爸的骨血,回头再吃你。修道之人的灵魂不知道味道如何,想来一定回味无穷。” 说罢就绕过一安,直径朝王俊走去。他的脚步不大,步伐不快,可每一次提腿、落脚都像一把利斧,深深的劈在了我的心里。 “你......你是怎么跟上我的?”面临死亡,王俊没有求饶,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这些年我一直在学校徘徊,直到前段时间终于得以脱离妈妈,自由行动,正巧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你一来,我就感应到了,可我没想到,妈妈居然出手保护你,没办法我只好跟着你回家,然后设法进入你的梦境,让你再次回到这里。”小男孩徐徐道来,极富耐心。 “为什么要杀其他人?” “我汲取了妈妈的怨念,自然就有了她死亡的记忆,作为杀害我的代价,那个男人和女人当然得死。” “那老钟呢,还有剧组的另一个女孩,你为什么杀他们?” 这时点,竟然还有心思问这些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他们嘛,是运气不好,那段时间我附身在衣服上,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对抗母体,我必须吸食新的怨念和灵魂,正好那两个人接触了衣服。” 原来如此,钟道是道具管理员,会碰到衣服很正常,而陈可儿,作为一个不知名的女配角,估计想在拍戏前排练一下,因而丢了性命。 小男孩说完便停下了脚步,俯身仔细观察起了王俊身下的黄布,随即扭头朝着一安甜甜一笑:“原来如此,你是想用这个阵法困住我吗?” 没有丝毫迟疑,他步态轻盈的跨入阵中。 “罗汉伏魔阵”顿时散发出一阵佛光,四件法器倏地悬空飞起,如一个巨大的绳索把他困在中央。小男孩神色如常,镇定自若,看不清他抬手做了什么,临空飞舞的法器便像断了电的风扇,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片刻后便纷纷跌落地上,发出“乒呤乓啷”的脆响。 我原本以为,即使再不济,这“罗汉伏魔阵”至少也能困他一困,没想到弹指间便被他破解,这小鬼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第二十章 大对决(下) 目前的状况是否在一安的控制之中,以他的睿智,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让王俊白白送死,他的后招到底是什么?又有几成把握? 随着阵法的崩溃,王俊身边唯一的屏障也被破除,他的脸上布满了恐惧,面对死亡,任谁都无法再保持平静。 “爸爸,你准备好了吗?”看着王俊连连后退的狼狈样,小男孩的眼睛弯成了一抹新月,红嘟嘟的小嘴里,两排森白的牙齿尤为晃眼。 他的动作太快,只见人影一闪,王俊的身上就多了五道鲜血淋漓的伤痕。伤口很长,从脖颈处一直延伸到胸口,深可见骨,领口的毛衣撕裂开来,与血肉粘成一片。 王俊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的了这样的创伤,顿时两眼一黑,哀嚎出声,整个人都疼的蜷缩了起来,不住的喘着粗气。 小男孩白嫩的小手殷红一片,血肉沿着玉雕般的手背蜿蜒而下,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他举手至眉梢间,凝神欣赏鲜血从指间慢慢滑落的瞬间,神情沉醉,如鉴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片刻后,他轻巧的伸出舌尖将指尖的血迹舔了舔,随即又似不过瘾,复又重重的吮吸起来:“爸爸的血肉真美味。” 不多时,满手的血肉就被他舔舐干净,如一头饿了几天的野狼。 “爸爸,疼么?”食指小心翼翼的在王俊的伤口边缘摩挲,随后戏弄般的狠狠戳进伤口,搅动了几下,鲜血骤然间如泉水般喷涌而出,顿时疼的王俊龇牙裂齿,倒抽了几口冷气,“恐惧中的血肉最好吃,爸爸现在的味道正好。不过,恐惧中的魂魄也很鲜美,我是先吃血肉还是先吃灵魂呢,真的好难选择,爸爸,你说呢?” 天真无邪的面容,凶狠歹毒的话语,这世上竟真有人能把两者如此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思索了片刻,小男孩似是最终打定了主意,声音略带遗憾:“哎,可万一爸爸疼死了,灵魂就不新鲜了,我还是更期待爸爸魂魄的味道。” 话音刚落,他的肩膀处便凭空长出了两只手,一只洁白无瑕,一只干瘪粗糙。两只手缓缓的朝着王俊的脖颈伸去,像鸭子般的将他提了起来,王俊的两脚不停的挣扎,可惧怕和疼痛很快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不一会,他就耷拉着双手不再动弹。 死了么? 从小男孩吸食鲜血开始,我的肠胃就翻江倒海。我只有狠狠的咬着自己的手背,强忍着才能让自己不呕吐出来,连牙印间渗出的丝丝血迹都没有察觉。 王俊死了,接下来就是一安,一安该怎么办?早知道那么危险,我就该拼命阻止他参与这件事。是我对他的能力盲目的自信,竟忘了小时候他也曾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事实。 “斯”,小男孩对着王俊深吸了一口气,一团白色的雾气便缓缓的从王俊的身体中抽离,徐徐飘至他嘴边。电光火石见,王俊手腕上的佛珠金光一闪,一团黑气,赶在白色雾气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蹭的钻进了他的口中。 “你做了什么?”小男孩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原本白皙的小脸弥漫着层层黑雾,他面容扭曲,脑袋以不可思议的180度扭转,怒视着一安。 白色的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扯回了王俊体内,他的胸口缓慢起伏,虽然气息微弱,但好在还有呼吸。 一安从容的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埃,恢复了以往一贯的淡漠:“怎么,母亲的魂魄融入体内的感觉不好么?” 宋诗雨的魂魄? “怎么可能,我明明看到她魂飞魄散了?”小男孩,不,已经不能称之为男孩了。他双瞳灰白,愤怒的嘶吼,皮肤以肉眼看的见的速度发红、腐烂,有些位置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的头骨,仿若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你很聪明,懂得借用我的手除去妨碍你的宋诗雨,可惜,从你第一天找上我们,我就已经知道真凶是你。”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一安忍不住轻声咳嗽了起来,半晌才继续说道,“那天,你故意将自己的怨气与宋诗雨的魂魄纠缠在一起,让我们难辨谁是谁。事实上,在发动剑气之前,我就已经启动了收魂咒。你在剑气未到之时就急于抽身撤离,所以未曾发觉其实宋诗雨的魂魄在最后一刻被我封印在了菩提珠中。” 原来如此,怪不得当时菩提珠闪了一下,似有了生命。 “你骗我,你骗我。”小鬼匍匐在地,溃烂的血肉冒着青紫色的气泡,整块整块的脱落,两只小手只剩下骨架,“你对我妈妈的魂魄做了什么?” “若不骗你,你又怎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吞入宋诗雨的魂魄?”一安叹了口气,“她的体内已经植入了‘净天地神咒’。” “爸爸,救救我,爸爸,救救我。”小鬼凄惨的哀嚎。 “莫老师......”一句话似拼劲了王俊最后的力气,“能不能送他投胎?”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能理解王俊此时的心情。虽然前一分钟,眼前的那个孩子还在讨论先吃他的血肉还是先吃他的灵魂,可后一分钟,当他痛苦的叫着‘爸爸’,向自己求救时,任何一个父亲都无法无动于衷,毕竟他们血脉相连,他欠了这个孩子一条命。 “来不及了,‘净天地神咒’属于道家八大真言之一,对世间一切凶秽之物都有极强的净化能力,宋诗雨与小鬼本就魂成一脉,一进入他体内,便与他的魂根融为一体,我已催动真言。对不起,我必须在小鬼修成罗刹真身之前除掉他,这也是宋诗雨的选择,她为了救你,甘愿灰飞烟灭。” “诗雨她......”王俊双手捂着脸颊,指缝间眼泪滚滚而下,泣不成声。 一安蹙着眉头,平静的脸上写满深深的无奈和不忍。我知道,此刻他的心里一定十分挣扎、难过,若非迫于无奈,他绝不会牺牲任何生命,哪怕是十恶不赦的冤鬼,他都愿意奋力拯救。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坚信这一定是目前除去小鬼的唯一方法。 第二十一章 我爱你,此生无悔 “诗雨,诗雨,我对不起你......”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小鬼歇斯底里的恸哭震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爸爸,救救我。” 渐渐的哀嚎声越来越小,身体气化分解,最终化为点点星光,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孩子,对不起.....”王俊的头,深深的抵在地上,肩膀剧烈的耸动,这一刻,他再次失去了爱人和孩子,而且是彻底失去了。 “俊,不要哭。”轻柔婉转的声音,使得王俊的身体猛然一颤。 明亮的聚光灯下,一个模糊的窈窕身影在王俊的身前慢慢浮现。 绸缎般的黑发如一帘瀑布,倾泻而下,美若柳叶,唇如朱丹,肌肤胜雪。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褶裙,使她的身段看起来更加的纤细柔弱。我终于明白那个夏日的午后,王俊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孩一见倾心,如此我见犹怜的模样,连女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惜,何况是个男人。 此时的宋诗雨,已不像我前几次看到的那样面无表情,她附身蹲在王俊的身边,细腻白皙的手轻轻抚摸着王俊因为失血而越发惨白的脸,一脸的柔情和担忧。我没有想到,这副较弱无骨的身躯里居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勇气和决心,敢以用魂飞魄散的代价保护一个曾经背叛自己的男人,这样的女人如何让人不心疼,如何让人不叹息? “诗雨......”许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俊张了张嘴巴,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 “俊,不要哭,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宋诗雨的声音,可跟前几次唱歌的时候不同,她说话的声音更为温柔和煦,仿佛能融化千年的寒冰,“答应我,你要好好的活着。” 说罢,她深深的看了王俊一眼,满目的依恋与不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起身缓步走到一安身边:“谢谢。” “诗雨,不要走,对不起,诗雨,不要走。”好似终于缓过神来,王俊连滚带爬的朝着宋诗雨跑去,伤口的鲜血再一次喷射而出,滴滴答答的,在舞台上绘成了一条血路。 “我爱你,此生不悔。” 这是宋诗雨消失前最后的一句话,没有丝毫怨念与恨意,唯有深深的眷恋。 再见即是永别,漫天的萤光点点下,王俊血迹斑斑的痴呆身影,我想此生是再也忘不了了。 四人在石磊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开往医院,王俊失血过多,五道深深的伤口触目惊心,不知道会不会感染。 他一路沉默,到了医院,也是任凭医生一阵忙碌折腾,不喊疼也不说话,连**都没有。呆滞的眼神,黯然无光,像极了脑震荡,差点就被医生拖进去做核磁共振。 “一安,宋诗雨最后的现身,是你帮她的么?”一安虽然伤势不轻,但非药石可治,自己调养生息即可,可我还是坚持他住院。 “嗯。”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他的气色很差,疲惫乏力,“我用灵力帮她续命,但也只能坚持一会。” 如此善良、细心,我自叹不如。 当夜无话,一安需要休养,我便不再打扰他,随便在旁边空置的病床上和衣将就了一晚。 事情到此结束,结局谈不上完美,可鬼怪存在的本身,就是世界残缺的产物,又何来完美可言呢。无论是爱是恨,背后的故事皆是徒劳的挣扎和沉重的无奈。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我进入了紧张忙碌的期末考复习阶段,一时顾不上一安。就连平日里贪图玩乐的莱娜,都窝在宿舍悬梁刺股,而我也再一次刷新了入学以来勤奋苦学的记录:整整一个考试周,总计睡眠不超过24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靠咖啡刺激神经,勉强使自己保持清醒。 考完最后一场,我整个人已经晕头转向,引以为豪的记忆力严重衰退,脑袋嗡嗡作响。 “小轩,剧组的事怎么样了?”经过一整天的睡眠,莱娜终于恢复了精力。 “真傻。”听完我的故事,她忍不住双眼泛红,“都说爱情让人盲目,没想到真有人为爱做到这个程度,甘愿牺牲自己,无怨无悔,值得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可我想,如果爱情可以用理性衡量,用值与不值计较,那或许就不是真正的爱情了。 寒假很快到来,在爸妈的电话催促中,我依依不舍的收拾行李回了家。 农历新年,小县城热闹非凡,沿街到处可见卖烟花爆竹、灯笼对联的小帐篷,极富年味。不可否认,一线城市繁华、璀璨,平日里像一团篝火,吸引着全国各地的人飞扑而去。可一到过年,情况就恰恰相反,无数外出务工的离乡游子,冒着严寒,坐着拥挤的火车、客车,拼着几十小时的车程,往回赶,这就是家的魅力。我们就像一只风筝,随风而去,可无论身在何方,线的那头永远系着一份无法割舍的记挂和思念。 大年三十的午夜十二点,在漫天的烟火中,我和一安通了一次电话。 “小轩,你那边好热闹啊。” “是啊,满城的烟花呢,估计一晚上都会响个不停。你那边呢,热闹不?” “谈不上热闹,就我和师傅两个人。” “其他和尚呢?” “五台山不止一间寺庙,这里就师傅一个人,他喜欢清静。” “你呢,喜欢清静还是热闹?” “我喜欢......” “嘭!”一个巨大的烟花在我耳边爆炸,一安的后半句话顿时淹没在了绚烂的烟火声中。隐约间,我好像听到了一个“你”字,但是不确定,不知道是不是我出现了幻听。 赶紧下楼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关上房门,心仿佛不受控制,“砰砰”跳个不停:“一安,刚才爆炸声太响,我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你喜欢什么?” “我没什么偏好,怎样都行。” 心突然闷得慌,淡淡的失落令我再也融入不了全城的欢乐中,总觉得,刚才的自己好像错失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第一章 八人同行 转眼又是两个月,一安在新学期照旧开了一门佛学课,选修课原本课时就少,只要上八个星期就行,今天是他本学期课程的最后一天。这段时间,我一直随他调查学校怨气的事,可自建校以来,除了近期两起灵异事件,学校几乎没有相关记载,也没有重大事件的发生。 难道问题出在建校前? “静蕾,你回来了?”一开门,我就高兴的大叫。自开学以来,静蕾一直没有出现,辅导员找了我们很多次,可没有人能联系上她。静蕾面色不佳,原本略显苍白的脸如今更是没有丝毫血色,每个细胞都透着疲惫。 “嗯,家里有点事,耽搁了,让大家担心了。”她笑笑,一如既往的温柔大方。 可能是天生的性格使然,静蕾一向恬静优雅,喜欢一个人看书学习,平日里跟宿舍其他人玩的少,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姐妹情深。四个人当下决定出去海吃一顿,庆祝静蕾归来。 小餐馆坐落于小北门的小食一条街中。下午六点不到,小街已是热闹非凡。 古语有云,吃在广州。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是活的,就没有老广人不敢吃的。广东本土有四大菜系,与举国闻名的鲁菜、淮扬菜、粤菜、川菜不分伯仲。他们分别是广州菜、潮州菜、客家菜、顺德菜。广州菜是粤菜的代表,自不必多说,早在清代初期就已经闻名遐迩。客家菜亦名东江菜,口感偏重,在广东菜中以“肥、咸、熟”独树一帜。连孙中山先生都曾对“客家酿豆腐”这道菜赞不绝口。顺德菜以做鱼见长,一条鱼能做出百般花样,烹、饪、煎、炒、?h,若没吃过顺德鱼就不算来过广东。 我们宿舍今天选择的是一家典型的潮汕菜馆。潮州的特色菜很多,牛肉丸、冰冻海鲜是我的最爱。潮汕牛肉丸与我们平时超市所买的有很大的不同,是真正的全牛肉,手工制成,若来广州,此乃必尝。而海鲜,我就不再多言,曾贬官潮州的诗人韩愈著有《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其中早已对潮州海鲜有详细的记述。 “小轩,过几天就五一了,有什么打算?最近老是看你和莫老师在一起,是不是有情况要向我们汇报汇报?”莱娜满嘴食物,说话含糊不清。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并非我不想说,而是实在无话可说。这几个月的相处,一安对我不是不好,而是很好,可我们之间总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比朋友多一分亲近,比恋人少一分暧*昧,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无法越雷池一步。 见我沉默不语,方瑜连忙扯开话题:“五一长假,要不我们宿舍集体组织个出游怎么样?”方瑜的性格我很欣赏,比静蕾活泼,比莱娜细心,是宿舍里不可或缺的调和剂。 “双手赞成。”莱娜的兴致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 “不如去我老家吧?”在三个女人极不靠谱的把中国的天南地北都走了一遍之后,静蕾略带迟疑的声音打断了我们进一步的热议。 见我们一时不回答,她赶忙挥挥手,笑道:“我也只是随便一说。你们要是不想去也没有关系。” “没有不想去。”三人异口同声。 “静蕾,你老家在哪里呢?”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静蕾的家在哪,每次问她,她都含糊其辞的说在北方,这次居然主动邀请我们,着实令我吃惊不小。 “山东淄博。” “齐国故都啊。”历史一直是方瑜的强项,“正好,我从来没有去过山东,顺便去趟青岛、泰山,你们说呢。” 方瑜、莱娜、我三个人都是风风火火的性格,一旦有了目标就恨不得立刻实施,现下立马决定,翘课两天,后天出发,坐火车去淄博。因为有静蕾这个活地图,我们没花多余的精力查看旅游攻略,只是简单的收拾了行装。 两天后的清晨,当全体人员集齐校门口的时候,静蕾讶异的瞪大了眼睛,原本说好的四人行居然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八人行。 一安自然是我叫上的,由于事先跟静蕾她们打过招呼,倒也不是太出乎意料。可另外三人,除了宇杰,与我们真是毫无交集。 “静蕾,我想外出旅游,多个男生多分安全,所以叫了张宇杰。”莱娜支吾了半天,弱弱的说道。原来如此,自从去年剧组事件之后,莱娜好似加入了宇杰的影视协会,两人的关系一日千里。宇杰的到来我可以理解,可另外两个人呢,高田田和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生,我实在想不通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不好意思啊。”宇杰挠了挠头,笑的有些尴尬,“田田是我协会的秘书长,这次五一也没别的安排,我就让她跟我一起去采风,这是童嘉,我女朋友。” “哼,我真无聊,多此一举。”的士车里,莱娜小声嘀咕了一路。从莱娜喋喋不休的嘟囔声中,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宇杰前两天刚分手,莱娜就好意邀请他一同出游,没想到他如此神速的又找到了一个。可她为什么对宇杰的事如此在意,难道有不一样的情愫? 宇杰是个出众的男孩,长相帅气,性格阳光,带点坏坏的痞*子气,确实招女生喜欢,可他生性风*流,女朋友的保质期不超过三个月,这样高段位的男生我觉得未必是她的良选。 火车上午8点出发,全程25个小时,虽然漫长,好在整个车厢都是年轻人,除了刚开始的生疏,不一会大家就混熟了,打牌的打牌,闲聊的闲聊,睡觉的睡觉时间倒也过的飞快。 “一安,跟我们一起玩牌吧。”高田田笑着招呼火车上铺正在看书的一安。由于彼此间逐渐熟络,大家对一安也不再是莫老师前莫老师后,而是直呼其名。 你倒积极,我暗自嘀咕了一句,其实我对高田田并无恶感,她天生就是娇滴滴的女孩,并不做作。而且从这几个小时的相处来看,她待人接物恰到好处,对所有人都照顾的无微不至。光是这份细心,我就自叹不如。 说实话,从小到大,我对自己的外貌也颇具自信,可与她相比,即便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中间存在的差距。她那眼睛,天生勾魂动魄,引人遐想,娇媚却不妖艳,给人出水芙蓉般的出尘感觉。 “不了,你们玩吧。”一安礼貌的回绝,声音不咸不淡。高田田脸上黯然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甜美的神态。一路上,在场的人只要情商没问题,都看出了她对一安有不一样的心思,可一安好似未察觉,不知道是迟钝还是故意的。 下了火车,我们在静蕾的指引下坐上了去沂源县的客车,中途又换乘了一次。淄博地势南高北低,南部及东西两翼山峦起伏,多丘陵、山区、岩溶,而我们的客车正是一路往南前行。道路由最初的泊油路、变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最终成了原始的泥土路。 起先,几个女生还叽叽喳喳,对沿路的农村景致感概的不停。可时间一久,便索然无味,尤其是坐在大巴后排的我,五脏六腑都似要被颠簸出来。 终于,身体散架前,车子在一个破败的小镇停了下来。 第二章 徐家村 小镇不大,满目皆是墙身外凸,快要倒坍的泥坯房。光秃秃的残垣断壁在昏黄的尘土中萧索不堪。即便是比较拿得出手的新房,外墙壁的白色石灰都已经掉落的七七八八,如一个病入膏肓之人。 时光仿佛一下子倒退了十几年,我记忆中最为破败的房子也不过如此。镇子里几乎看不到钢筋水泥,大风一吹,干燥的黄土便随着风势漫天飞扬,迷的人睁不开眼睛。 “静蕾,你家在这?”方瑜问的小心翼翼。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如果说我们的目的地是这里,那么乘早打退堂鼓得了。 “不是。”静蕾摇摇头,“我家在一个部族村落里,鲜为人知,建筑都很古老,离现在最近的房子也是建于明朝。”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把众人刚刚萌生的退意一卷而空,“不过再下去,就没有交通工具了,得靠两条腿走,你们能坚持么?” 看着我们一脸坚定的模样,静蕾会心一笑。 北方的山与南方不同,南方的山被密密麻麻的植被覆盖,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缝隙,而这里的山到处是东一块西一块光溜溜的顽石,如一个男人俊俏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不过对于看惯江南旖旎风光的我而言,非但不丑陋,反而充满了野性、张狂的魅力。 “还没有到么?”童嘉嘟着嘴靠在宇杰的身上,语气不善。客观上讲,童嘉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女,可在高田田这样级别的女人面前,也不过如斯,而且她的性格不及高田田的万分之一。她一路上没完没了的抱怨、指责、发脾气已经让所有人厌烦至极,可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点 “嘉嘉,忍一忍,应该快到了。”高田田软言安慰,她今天的表现可圈可点,连我都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四小时的脚程,所有的人都面露疲态,可她硬是顶着那柔若无骨的身段,没吭一声。 “不远了,要不休息一下?”静蕾面露为难。 我们在上午九点到达淄博火车站,随后坐了三小时客车,走了四小时的山路,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再拖下去,天一黑山路就更不好走。这点,作为一个成年人,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懂得静蕾的为难之处,所以一致决定继续赶路。 “有什么好抱怨的,自己屁颠屁颠跟来的,又没人请你来。”莱娜不重不轻的话,让童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山路越走越窄,最后几乎没有了路。张牙舞爪的错乱枝丫,枯叶下的土坑暗洞,令我们举步维艰,很多地方都得抓着树干攀爬上去。周围的树木根深叶茂,遮天蔽日,与之前稀稀落落的风格完全不同,夕阳的余晖被幽深的崖坡阻挡,阳光已经几不可见。 由于静蕾出发前的提醒,我们宿舍四人此番轻装简行,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而后增加的几人情况就不容乐观,一安还好,他的行李本就不多,现在帮高田田背了一个大背包,依然游刃有余。最倒霉当属童嘉,她居然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粉红色小型拉杆箱,一个相对大一点的灰色拖箱,这下子全压在了宇杰一个人身上,宇杰原本强壮挺拔的身躯像个小老头般弯腰驼背,走一步停一停,一直在体能的极限边缘挣扎。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两道光秃秃的断崖突兀的出现在了眼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一线天。 “我说静蕾,你们家是不是哪个朝代的落魄皇族啊,怎么就被你们找到这么个地方?”仰视着奇峭险峻的漆黑断崖,宇杰忍不住调侃。 “这里祖祖辈辈都姓徐,我倒不知道有哪个皇族是徐姓呢。” “徐家村么?”一般这种宗族的村落都是以姓氏命名。 “徐家村,也叫全坑村?” “为什么叫全坑村?” 静蕾擦了擦脸上的汗渍,神秘的一笑:“等会你们就知道了。过了这个一线天,马上就到了,最多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大家加把劲。” 一说快到了,所有的人立刻如打了鸡血,亢奋无比。万里长征终于走到尽头,怎能不兴奋? 一行人二话不说立马动身上路。 “咦,手机没有信号。”刚才一路自顾不暇,没有精力看时间,现在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这个问题。 “我也没有。” “我也是。” “......”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别紧张,只是这段路用不了手机,到了村里自然就有信号。”静蕾的声音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骚乱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不耽搁了,咱们赶快走吧。” “你们村有信号塔?” “是的,村里人自己建造的。” “那前段时间我们怎么联系不上你呢?” “哦。我家里有点事,忘了开机。” 这个理由太过牵强,静蕾的声音也有明显的犹疑,可当下我又累又饿,只想赶快到达徐家村,美美的吃一顿睡一觉,其他的以后再考虑。 心急火燎的穿过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不远处的密林中炊烟袅袅,似有人家。 “咦,没有路了,怎么过去?”不知道前面谁大喊了一声。 走进一看,除了静蕾,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一道两米多宽、深不见底的沟壑,把去路截成了两段。沟壑垂直陡峭,怪石嶙峋,仿佛是一块完整的山壁被利刃生生的劈成了两半。仔细聆听,依稀还能听到断崖下的潺潺溪流声。环顾四周,沟壑延伸处皆是绝壁,进无可进,明明就是死路。 “这怎么回事,这怎么过去啊?”童嘉娇嗔的瞪着宇杰。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反驳她,因为她的话正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没事,大家跟我来。”静蕾一边说,一边沿着沟壑朝左边走去,就在身体快撞到崖壁之时,突然,她一个闪身,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几个女生吓得尖叫出声,赶紧快步上前看个究竟。刚才宇杰做过实验,石头扔到沟壑里,半天没有回音,若是有人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走进一看才发现,原本以为死路的崖壁后边赫然蜿蜒着一条小路,小路尽头竟是一个几十平米的空地,上面安置着一张石椅,四条石凳,似是给长途跋涉的旅人歇歇脚。空地前方一览无余,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与绚丽的晚霞,为周遭的一切披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霓裳羽衣。 空地与对面断崖之间,悬挂着一座一米多宽的木桥,强风一吹,便“吱呀吱呀”的轻轻作响。 长那么大,我从未见过如此美景,一路以来的疲惫随着崖壁上的清风,霎时间便消散在空中。残阳断壁,瑰丽无双,让我不禁联想到武侠小说里面的绝世高手们,退隐江湖之后,寻找一处云雾袅绕、神秘莫测的岩壁石穴,坐看花开花落,坐拥云卷云舒,这是何等惬意的生活。 第三章 疯子陈阿婆 几个女人不约而同的拿起手机自拍了起来,尤其是童嘉,pose摆个没完。 “小轩,你能帮我和一安拍个照么?” 看着高田田一脸的恳切,我纵有千百个不愿意也不好推辞,心中自是诽谤个不停,良辰美景瞬时变得索然无味。 拍完照,我也负气的想和一安来个合影,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整的自己像是争风吃醋般,不妥不妥。 “我们走吧,村里的风景更好,有的是机会拍照。”静蕾笑的吆喝了一句,起身往木桥走去。 木桥摇摇晃晃,一路上我心惊胆战,双手紧紧的扶着两边的绳索,不敢俯瞰断崖绝壁一眼。 过了木桥,又朝前走了几步,发现一安没有跟上,我不由的返身回去寻他,只见他一个人默默的伫立在木桥边,低头垂目,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安,怎么不走?” “没什么。”一安抬头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一件黑蓝色运动服披在身上。淄博日夜温差大,白天二十五、六度,晚上才十几度。 “小轩,佛珠有戴吗?” 我立刻把袖子撸了撸:“戴着呢,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空地以后,一安的脸色就一直阴晴不定,时时走神,面露困惑。 “没有,我们赶快走吧。对了,菩提珠你也戴在身上。”说罢,不由分说的就把菩提珠从身上取了下来,一把套在了我的手腕上,随后拉起我的手,就朝静蕾他们方向追去。 回头看了一眼木桥,宇杰刚才的一番话不合时宜的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说我们这一行人来到这个偏远山村,一不小心就被孤立在这里,变成《名侦探柯南》里面的《荒村杀人事件》也不一定。虽然当时,他的乌鸦嘴很快被几个女生群起而攻之,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再加上一安的反常行为,我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隐隐的不安。 此刻的我并没有料到,宇杰的戏言竟最终演变成幸存者毕生难忘的噩梦。 “哇,好美啊!” 站在“徐家村”的石牌下,若不是穿着现代服装,偶尔穿梭于房舍之间的村民,我当真以为自己穿越了。 幽深的巷道旁错落有致的坐落着清一色的砖瓦木结构民房,民房井然有序,青砖黑瓦,巷道深邃却不狭窄,黑色的石板缀满墨绿的青苔。挨家挨户都有门楼,上面的装饰丰富多彩,有木刻、砖刻、石刻,居中还挂着一块牌匾,写着“xx居”,文雅而有格调。 建筑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与丽江古镇、乌镇之类的商业化古建筑全然不同。历经风吹日晒而日渐光滑的石墙、砖瓦,灰暗发黑的木材,都彰显着岁月的沉积,似有了生命。虽然房舍与房舍之间,建筑风格大同小异,但仔细观察还是会发现细微的差异,想来这些屋舍都不是在同一个时期,同一个朝代所建。 石牌的不远处,有一口两米多宽的石井,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咬牙吃力的摇着水井上方的木头转轮,见到我们,她显然吃了一惊,提到一半的水桶“咚”一声的重新掉入井中,激起了一片水花。 “木岚阿姨,提水呢?”静蕾亲切的朝她走了过去,“这些是我的同学,来我们村子里玩呢。” 这位名叫木岚的女人,目无表情的打量着我们,没有接话。 住过农村的人都知道,村民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现在的时点,正是大伙吃完饭,相互串门的时候。虽然静蕾的话音不重,但还是迅速吸引了附近几个闲聊村民的注意。 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蓝布开襟衫,面色呈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由于长期的劳作,与普通的城市妇女相比略微粗糙一些。另一个年纪大上许多,穿着白底蓝花的布衣,此刻正倚在三米开外的一扇木质大门前,望着我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睛里透着毫不遮掩的探寻之意。 “你们别介意,因为村子里很久都没有来外人了,她们都很好奇。” 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自然不舒服,静蕾似是觉察到了一行人的尴尬,赶忙歉意的打圆场。 “没事,我们理解。”我笑了笑。 “那我们走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 天黑的速度比我们想象中快的多,就那么一会功夫,太阳的光线又明显的暗了几分。 “又来了,又来了,统统都要死,统统都要死。” 正当一行人抬起脚步,重新出发时,一声尖利嘶哑,如同乌鸦一般的叫喊声吓了我一跳。 一回头,一个女人突兀的出现在了我面前。 陈旧破烂的黑色外套像一块抹布,松垮的披在她身上,双腿**精瘦,形容为两根骨头外包着一层皮也丝毫不夸张。她左脚穿着布鞋,右脚拖着一只明显大了许多的男士旅游鞋,一张脸布满沟壑,刀割般的褶皱里面嵌满灰黑的污垢,我甚至怀疑拿把刷子也未必能把这张脸清理干净。老树盘根般的手乌黑干瘪,没有一点血色,长长的指甲尖锐、锋利,如一把把切肤割喉的小刀,令人毛骨悚然。由于我和一安走在最后,此刻她那张老树皮般的脸,怔怔的盯着我,离我不过半米的距离。 “你,会死。”女人神秘莫测的欺身上前,鸡爪般的手指轻轻压在嘴边,嘴巴诡异的一咧,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几撮不知道多久没洗的油腻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那原本就不牢固的发簪上掉了下来,目光瞬间被发丝遮掩,显得越发阴森狠毒。 全身猛地一个机灵,我不由自主的向后一仰,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幸好一安眼疾手快,拉了我一把。 “一、二、三、四、五.....”女人指着几步开外的莱娜等人,笑意盎然,“五个,统统会死,统统会死。” 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五个?什么意思? 如果是外来人口,那我们一行明明有七个人,二男五女,难道是指五个女生? 第四章 热情的村民 “陈阿婆,又在胡说什么,赶快走开!”静蕾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心中,她一直是温和善意的,从没想过她也有这样冷冽的一面。她狠狠的推了陈阿婆一把,直把她推得连连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右脚的旅游鞋被甩到了远处,几根弯曲畸形的脚趾瞬间展露在了我的眼前。 “小轩,这是个疯子,别管她。”静蕾挽起我的手就朝着莱娜她们走去,也不上前看看陈阿婆到底摔的如何。 “那个陈阿婆......” “没事,她一向疯疯癫癫的,满口胡言乱语。” “她年纪好像挺大的了,这样摔倒没问题吗?” “哦。”静蕾俏脸一红,许是没有料到我的关注点在这,神情颇为尴尬,“我刚才看到她吓唬你,有点着急了。晚上我过去看看,你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我倒不是想责怪她,本来我也被陈阿婆吓得不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个疯女人,总觉得有点莫名的可怜。 “这里不是徐家村么,她怎么姓陈?” “她是这个村子里面唯一一个外姓人,几十年前来到这个村子,从我懂事开始,就已经疯了。”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沉重的大门前。 高大的门楼上挂着两盏巨大的红色灯笼,里面火光闪闪,竟是点了蜡烛。在朦胧的烛光下,“入安居”三个漆黑的大字异常醒目。木门两旁分别贴着两个黑白门神,以及一副对联。 右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东风送暖入屠苏 左联:千门万户??尤眨?馨研绿一痪煞?p>  横批:家宅平安。 “咦,怎么一路上每家每户都是这两幅肖像和这个对联啊?” 莱娜果真细心,因为一路与静蕾闲聊,我倒没有发现这个现象。 “是这样的,门上是郁垒神荼两位门神,传说他们是黄帝手下的大将,常在度朔山桃树下检阅百鬼,后来黄帝得道飞升后他们也位列仙班,成了了抓鬼神差,贴在门口有驱邪避害的作用。你知道我们这里偏远、与世隔绝,自然会有很多神鬼传说,所以家家户户贴这个,图个心安。” 说完,便使劲拍了拍门上的铁环,大叫了几声,不一会就听到内堂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哎呦,你们可算来了。”门还没开,里面便传出一个中年女人喜悦的声音,闻声识人,这门后面一定是一个和善可亲的女人。 果真,一开门,就看到一个体态微胖,慈眉善目的女人笑吟吟的站在门边。 “妈。” “嗯,回来啦。”徐阿姨对静蕾颔首微笑,侧身让我们进屋,“孩子们,一路辛苦了吧,我们这啊就是偏远,路不好走,来来来,快进屋歇歇,饭已经准备好了,洗把脸就可以吃了。” 通过门楼,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几株枚红色的桃花在廊灯的光影下,迎风摇摆,娇媚动人。门楼的右后方有一口古井,井沿边放置着一个不大的木桶,还有一滩尚未风干的水渍,想必主人不久前刚在这里打过水。 庭院很大,有百来平米,左手边还有一个鱼池,奇形怪状的假山耸立其间。四周都是厢房,可除了客厅里灯火亮堂,其余的房间都关着门,漆黑一片。房子的架构以木材为主,花格木窗、木雕隔栅。古朴的青铜灯悬挂在过道上方,散发着幽幽的烛光,每隔两米便有一盏,倒真是有几分电视里大户人家的气派。 一路过来,大家的称奇声便不绝于耳。 “姐姐,你回来啦?”一个十四、五岁,穿着休闲运动服的俏丽少女,轻快的从大堂内侧走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三碗白米饭。见到我们,她略微楞了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来了那么多人。 静蕾快步上前,赶紧从妹妹手中接过饭碗:“这是我妹妹,徐静茹。”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爱怜,看得出静蕾平时一定极为宠爱这个妹妹。 毕竟还是个孩子,不一会,静茹便没有了初时的拘谨,脸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一双不大却圆圆的眼睛,如同杏仁一般,黑白分明,不染一丝杂质。她的脸颊透着健康自然的粉色,如黎明时的霞光,散发着青春的朝气。 晚餐丰盛无比,桌子上放满了各色佳肴。众人本就饥肠辘辘,几个女生也不再管什么淑女形象,风卷残云般的一顿狂喝海吃,瞬间把一安和宇杰比了下去。 鸡肉结实有嚼劲,香味四溢,一尝就知道与平时吃的不同。鱼肉没有一点土腥气,入口滑嫩,鲜美异常。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我依然觉得意犹未尽,直后悔刚才动作不够快,吃的还不够多。 “啪啪啪!”桌子上的饭菜还没有收走,门口处便响起了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大姐,听说你们家来客人啦?”一个高亢的女高音在雕廊庭院中回荡。 本以为来人必定是个虎背熊腰的强壮女人,想不到对方竟是一个四十多岁,一米五几的矮小女人,她那瘦弱的身躯居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肺活量?心中不由的暗暗吃惊。 女人上下打量着一桌子的人,目光不住的在几个女生身上流连:“木岚跟我说,村子里来了几个年轻人,我一听就放下手中的活过来看看。几个小姑娘长得真是俊啊,你说说,咱们村子里哪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呀?” 说罢,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断了半截的门牙。 “大妹子,你消息真灵通......”徐阿姨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门口进来的三个人打断了。其中两人仔细看有点眼熟,好像正是刚才进村的时候,对我们指指点点的那两个女人,姑且称之为蓝衣女、白衣女。另一个面生,大约也是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藏青色的上衣、长裤。 如那矮小的女人一样,三个人对着众人一阵寒暄,十分热情。许是怕我们不习惯与陌生的村民客套,徐阿姨贴心的领着四个女人走到走廊边的墙壁后,聊了起来。 几个人说着说着便压低了声音,很快就只剩下了????的絮叨声。我也不在意,缓步踱到一堵墙边看起了照片。突然那个年纪最轻的蓝衣女人神情激动的一把抓住徐阿姨的手,声音徒然放大:“可我姐姐......”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余下的话被她生生的咽了回去。 我被她突兀的四个字吓了一跳,不由的扭头朝徐阿姨那个方位看去,正好迎上了她看向我的目光:贪婪、阴森,仿佛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心咯噔一下,仿佛被高压电击。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第五章 壁葬 方瑜等人此时正在客厅另一侧鉴赏几个不知朝代的古董,无人注意这边。 我猛然眨了眨眼,再次朝蓝衣女人看去。随意亲和的微笑,是再正常不过的农村女人独有的淳朴,哪还有半分险恶的感觉? 我是怎么了,怎么会用这样敌意的眼光看待别人? 可能是我今天太累了,虽在农村长大,可村里的人也没有这般热情,一时不习惯。我拍拍脸,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 朝着蓝衣女人礼貌的回笑,我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这堵黑红色的木质墙壁上。墙上整整齐齐的用图钉钉着几排照片,黑白彩色皆有。其中一张黑白老照片吸引了我的视线,照片里有五个人,一男、四女。男人三十来岁,国字脸、卧蚕眉,细看上去倒是与静蕾有几分相似之处。 难道是静蕾爸爸?从我们进屋到现在,只见到了徐阿姨和静茹,那静蕾爸爸去哪里了? 男人的肩头倚靠着一个女人,她的手里抱着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孩,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不是徐阿姨又是谁? 那站在徐阿姨跟前的十几岁小女孩一定就是静蕾了,只见她抿着小嘴,紧紧的拽着父亲的手臂,胆小而又害羞,与现在落落大方的仪态判若两人,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呢。 “笑什么呢?”静蕾轻柔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想必是发现我一个人离群站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小时候的你跟现在相比,真是差别好大啊。”我亲昵的挽起她的手臂,咧嘴笑了笑,“对了,徐叔叔呢,怎么一直都没有见到他?” “他死了。”静蕾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对不起。”我赶紧低声道歉。 “没事,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很小,都快记不得了。”静蕾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悲伤,或许时间真的能治疗一切伤痛,即便是至亲之人的死亡,依然能在岁月中慢慢消淡。 “这是我姑姑。”似是看出了我的好奇,静蕾主动指着照片里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女介绍。少女剪着一头精神的齐肩短发,虽不是很漂亮,但眉宇间顾盼神飞,神采飞扬,透着勃勃生机,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你姑姑呢?” “她也死了,跟我爸爸在同一年死的。”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心中直为自己问东问西的性格懊恼不已。 正当我尴尬的不知所措时,一个嘶哑厚重的男人声音适时替我解了围:“徐家妹子,据说你们家今天来了客人,果然很热闹啊。” 又一个访客,难不成也是来看我们的吧? “族长,你怎么来了?”走廊里顿时响起了几个女人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族长?莫不是这村里最有权威的人? 族长年纪颇大,少说也有六十多岁。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棉质开衫、长裤,黑色布鞋,虽然陈旧,却干净整洁,与庄稼汉们满是尘土、泥巴的沧桑模样全然不同,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黑白参半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两鬓布满褐斑,脸上的皮肤黝黑却极少皱纹,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光滑。最让我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带着秃鹫般的锐利,只一眼,便让人心生畏惧。 不同于刚才的几个女人,族长的目光只是轻轻扫过几个女生,最终停留在了一安身上。他上下打量着一安,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 “小蕾,听说陈婆在村口胡言乱语,吓到你同学了?”族长收回目光,转头朝我和静蕾看来,“同学们不要介意,陈婆疯疯癫癫,她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这族长消息倒是灵通,连这么一件小事都能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族长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会,可转念一想又不可能,我非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何德何能可以让族长另眼相看? 随后族长又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大致让我们几人尽情的玩,还特意提到他孙子徐田明日过来领着大伙到处转转,令众人受宠若惊。 送走了热情的村民,徐阿姨就为七个客人安排了房间,两个男生自是一间,我和莱娜,高田田与童嘉各一间,方瑜随着静蕾睡。 客房与整栋房子的风格一致,木质的桌椅、家具、床充满了古典气息,经过一整天的长途跋涉,我和莱娜困的晕晕乎乎,随便梳洗了一下就爬进了被窝。 徐田如族长所说,果真一大早就等在门口。 这是一个让人一眼难忘的少年。 四月底的清晨,气温不过十三、四度,尽管穿着外套,空气中的寒风还是见缝插针的渗透进来,让人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眼前这个徐田,丝毫不畏寒冷,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暴露在寒风中的手臂,没有半点多余脂肪,泛着最坚实的古铜色。一对浓眉如剑般斜斜扬起,鼻梁高耸,一双锐利的眼睛完美的继承了族长,可搭配他那一丝懒洋洋的微笑,和两三分淡然的酒窝,却不似族长那般令人畏怯。 见我们出门,徐田立刻快步上前,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番。按照他的行程安排,早上我们先去村子周围看看山水,领略下陶渊明笔下的田园风光,然后下午回村转转,感受村子里的古迹遗风。 昨晚由于太阳落山,我又饥累交迫,眼里只有徐家村的袅袅炊烟,完全没有观察周围的地形。今日一看,才发现徐家村地处盆地,周围皆是四百多米的山区、崖壁,只有一条小道与外界相通,果真是名不虚传的世外桃源。 “看,崖壁上好多洞。”方瑜指着高耸垂直的崖壁惊呼。 随着她的手势,粗糙的壁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洞穴瞬间进入了我的视线,如一个黑棕色的巨大蜂巢。由于太高,看不清洞穴的深度,也无法精确估计大小,只能粗略目测一下,直径约莫一米左右。 “所以这就是全坑村的来历么?” 徐田点点头:“看来小蕾已经跟大家介绍过了,我们徐家村之所以又称为全坑村,就是这个原因。” “这些都是天然的?”若是天然的,未免也太过巧妙。 “有些天然,但绝大部分是人工开凿。” “干什么用呢?” 我有些好奇,以村子的科技水平,人工开凿绝对是一个大工程。 “上面都是我们先人的坟墓,这里实行‘壁葬’。” 第六章 绝死之地 “类似云南地区的悬棺?”宇杰快速的拿出相机,“这个可以拍照么?” 徐田再次点头:“跟悬棺又有所不同,悬棺虽在崖壁,但至少有棺材,可我们村子里的人去世都是用特制石灰涂抹,制成石膏人,直接放入洞穴,不加棺木。” 我听过西藏把人解剖喂秃鹰以求灵魂的飞升,也听过埃及把人制成木乃伊以祈求未来的重生,那把人制成石膏人是为什么,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莱娜心直口快,先一步把我的疑惑讲了出来。 “这是村子的习俗,已经传承了上千年。” “徐家村都上千年了?”众人面露讶异。 “嗯,”徐田莞尔:“据说最早可以追溯到秦朝。不过历经的时间太久,虽然没有人为的破坏,可秦朝时期的建筑还是绝迹了。” 沧海桑田,日转星移,两千多年的风吹雨打,任是铜墙铁壁也被消磨殆尽,更何况是砖木石构成的民居呢,一股对悠悠岁月的缅怀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天地五行,相生相克,阴阳互生。戊土为阳,己土为阴,壬水为阳,癸水为阴,怎么会在这里建村?”一安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我身边,他一边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一边顺着我的目光仰头端详崖壁,眼睛清明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几分钟之前,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飘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云层,遮天蔽日。在阴云的笼罩下,神秘古老的洞穴泛着丝丝阴冷,黑黑的洞口仿佛一只只眼睛,瞪得我发毛,周身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没想到你们中间卧虎藏龙,居然有个风水行家。”徐田不由的上下打量起了一安,有些意味深长,“我听爷爷闲聊时提过,很久以前,村子里来了一位阴阳先生,他跟你说的一样,说我们村子是个绝死之地,人死入土不得轮回,所以要把尸体放置在崖壁之上。” 说到这,徐田顿了顿:“一安,我听大伙这么叫你,我也这么叫你吧?” 一安笑的点点头。 “刚才你说的戊土、己土、壬水、癸水,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这里是绝地?” 徐田一出声,原先四周看风景的人也纷纷聚拢了过来,兴致勃勃的把一安围在了中央。 “戊土、己土、壬水、癸水,都是出自《素问·五运行大论》。戊土,天干的第五位,代表阳土,通常指含有火性的硬土,石头崖壁就属于阳土。己土,天干的第六位,代表阴土,一般是指卑薄软湿之土,如田园闰土。壬水属阳,乃奔流活水,如江河、大海之水。癸水为阴,温柔缓慢,滋润万物,乃雨露泉水。这里四面环石,形成天然的‘戊土立四方,癸水困中央’之势,活水不畅,拘于泥沼,哪能再生万物?若人死入地,阴气不散,久而久之便会成为聚阴池,幸好你们这里实施壁葬,活阴不出,死阴不入,对活人而言倒也无妨。只是我沿路看到村里庄稼长得不错,这倒奇怪了,照理说这样的绝死之地是不适合活物生长的。” 一番话把众人唬的瞠目结舌,连看向一安的目光都变了,还待问点什么,天际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闷雷声。 “天公不作美,看样子要下暴雨了,咱们赶紧回村,再晚就怕来不及。” 尽管一行人意犹未尽,可风雨不等人,被淋成落汤鸡就不划算了,所以当下也不多言,跟着徐田就往村子里一路小跑。片刻后,斗大如珠的暴雨便铺天盖地的倾泻而下,鹅卵石铺成的庭院小路顿时激起层层水花。 “还好跑的快。”一进门,宇杰就气喘吁吁的拍着胸脯庆幸。他和童嘉方才险险的躲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其实他的速度倒是很快,可惜要沿路照顾童嘉,便被众人甩在了最后。 徐阿姨和静茹都不在,许是没有料到我们那么早就回来。而现在又下起了大雨,估计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了。 “田哥,你刚才说徐家村是秦朝时期建立的?”宇杰缓过劲,就开始坐不住了,他在屋内到处晃悠,时间一久便没了兴致。 “嗯,我也是听说的,毕竟从汉朝后期开始,村子里才有了纸张,修订了族谱,以前的事只是传说。” “既然你们知道这里是绝死之地,不适合生活,为什么当初不搬走呢?” 宇杰起了头,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加入了讨论,也难怪,古老的村庄总是令人遐想。不一会,话题又回到了刚才的风水之上。 “因为徐家村中了诅咒,但凡出村的都会因为诅咒而死。” 恰逢一个闪电划过,照亮了徐田半边侧脸,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诡异莫名,令我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哆嗦。屋内很安静,除了隆隆雷雨声外,没有一点声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噗嗤,”徐田忍不住大笑起来,“骗你们的,不然静蕾怎么能出去读书呢?” 大家在徐田的笑声中长舒了一口气,宇杰更是一拳头打在了他肩上:“田哥,你忒不厚道了吧,编这种故事吓唬我们。” 屋内闹成一片,抑郁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不少,可我却轻松不起来。 刚才所有人都在关注徐田,因此除了紧挨着静蕾而坐的我,无人看到这一幕。当徐田说出“诅咒”两字的时候,静蕾的身体剧烈的抖动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比泡了几天的尸体还要难看。 她的反应怎么如此激烈,难道也是被徐田的话吓到了? “田哥,给我们讲讲村子里的怪谈传说吧。”宇杰搂着徐田的肩膀“嘻嘻”笑道,经过一番打闹,他们已经十分熟络。 “怪谈传说嘛,倒真有几个。”徐田单手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刚才的诅咒就是其中之一,敢听么?” 他的目光在众女孩脸上一一扫过,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虽然害怕,可猎奇的心理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几个女生嘴巴嚷着别说,双眼却闪着兴奋的光芒。童嘉更是小身躯一缩,拱进了宇杰的怀中。 征得大伙同意后,徐田清了清嗓子,原本豪爽的声音在雷雨中显得低沉而神秘。 第七章 血之诅咒 “村子的传说有很多,光是那个不可出村的诅咒,就有好几个版本。其中一个版本是说,徐家村是齐国一支,因不愿意归降秦朝,躲入深山老林。一入村,村民们便自行发下毒誓,至死不离村。毒誓经过一代一代人的反复加持,最终成真。另一个版本呢,讲的是村子里有一个女人,因为丈夫离开村子之后再也没有回来,郁郁而终。临终之时,她指着苍天发下毒咒,使村子里的人终身不可离村。” “还有没有更玄一点的?” “嘿嘿,更玄一点的么也有,那我就跟你们具体讲一个女巫的传说吧。” 一听是怪力乱神的东西,在座的除了我、一安、莱娜、静蕾之外个个瞪大了眼睛,充满期待。哎,我不由的暗叹了一口气。无知有时候确是一种幸福,若有一天,他们也跟我一样,真正亲身经历这些玄而又玄的事,估计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狂热。 “传说很久以前,村里出了一个容貌绝丽的少女,她如瑶池仙子一般,令男人钦慕,女人嫉妒。少女天生通灵,就是俗称的阴阳眼,能与鬼神沟通,凭借这个能力,她在村子里的地位很高,担当了整个部族的祭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女也不负众望,不仅帮村民解决超自然力之事,还精通医术,治病救人,被村民奉为神明。” 大凡故事,若是开头极尽美好,结局一定惨淡无比,果然,徐田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我的想法。 “自从少女担当祭司以来,村子风调雨顺,虽不富裕倒也衣食无缺。可惜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打破了村子原有的平静。首先是村子里的老人、小孩手脚起疹子、红斑,奇痒无比,不久伤口便溃烂化脓,疼痛至死。传说死状极为恐怖,患者全身上下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腹中的内脏、血肉化成一滩黄水,散发着浓浓的腥味,方圆百米都臭不可闻。” 徐田的话似有魔力,我仿佛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从风中飘来,不由的抿起嘴巴,蹙了蹙眉。 “村里老人、孩子死了大半。尽管众人听从少女的嘱咐,对患者进行了隔离,对死者进行了火化,可疫病还是不可抑制的蔓延开来,最后连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也开始犯病,恐惧与绝望笼罩着整个村子。正当村民们束手无策,闭目等死之时,不知哪里传出了一个‘女巫之血可治百病’的荒谬说法。若在平时,村民自是不信的,可眼下病况危急,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于是村子里幸存的几个长老就与少女商议,希望少女能以鲜血救治村民。” “然后呢,少女救人了吗?”徐田一停顿,莱娜便迫不及待的追问。 徐田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少女心地善良,自然接受了村民的请求。她每天放血,给那些病重的患者服用。说来来怪,那些药石无灵,全身腐烂殆尽的病危者,喝了少女的鲜血之后居然真的开始康复,溃烂的皮肤缓慢结疤,不久就能下床走动。一场来势汹汹的疾病竟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结束了。 经过这件事,少女在村子的地位更高了,可这对她而言并非好事,因为不久之后就有另一个谣言传了出来,而就是这个谣言,激发了人性最原始的贪婪、无情,使整个村子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不少,不似刚才那般铺天盖地。瓦檐上的水淅淅沥沥的往下淌,像一串串银白色的雨帘,如梦似幻。远处,“轰隆隆”的闷雷声,时而从低压压的乌云中穿透而出,如一头发狂的野兽,做着进攻前最后的低鸣。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徐田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概这说来就来的风雨,还是这惨绝人寰的故事:“这个谣言就是‘女巫之血不仅包治百病,更可以延年益寿’。长生是人的本能追求,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谁人不愿,谁人不想?不然也没有炼丹制药,修仙飞升之说了,所以村民们对女巫之血逐渐趋之若鹜,欲求不满。 一个人的血液毕竟的有限的,任谁也无法源源不断的供应自己的鲜血,于是村民由最初的祈求,拜谢慢慢演变成了索取、抢夺,最后竟发展成圈养。 人们不再珍惜少女那通鬼神、治疾病的能力,也忘记了少女曾经对村子的贡献,这一囚禁就囚禁了几年。失去自由的少女痛不欲生,而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为整个悲剧添加了最后一把火:少女的父母终于忍受不了自己女儿遭受如此不公的待遇,想偷偷放她走,可被看管的村民发现,老两口被丧心病狂的村民活活打死在了囚房门口,无论少女如何声嘶力竭的哭喊、哀求都丝毫唤不醒任何一个围观村民的良知。当夜少女就自尽了,用了一个极其残忍的方式。” 说罢,徐田顿了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屋外,目光悠远深沉,仿佛能穿越时空。 “少女用自己长长的指甲割破了喉咙,伤口皮开肉绽,指甲里满是脖颈处的血肉。竟用如此缓慢、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有人能想象的到少女的决心到底有多大。鲜血染红了满屋的青砖地板,她双目圆睁,空洞的眼睛怔怔的盯着墙上的一排血字:‘凡喝吾之血者,子孙世世皆归还’,红色的血液从字里行间缓缓流下,尚未干涸,血字竟是刚写上去不久,可少女分明已经死了多时。 这件事后不久,村子里就开始闹鬼,每当入夜,少女一家人惨死的囚房里便会传出轻轻的啜泣声、叹息声,彻夜不停。无论村民的房子距离有多远,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耳边。更为可怕的事还在后面,那场本以为消除的疫病卷土重来,而且比第一次来的更快、更凶、更猛。村里的人这才醒悟,这是少女的诅咒啊,她要村民把她赋予的东西一件件还回来。” 第八章 腐烂的少女 屋内悄无声息,大伙凝神屏气、侧耳倾听,对故事接下来的发展既期待,又不忍。无良的村民咎由自取、应受此报,但村子里毕竟还是有一些无辜的人,比如那些孩子,长辈们的罪孽报应在他们身上,还是残忍了些。况且村子现在好好的,那后来肯定有了解决之法,不由的心生好奇。 “村民当时十分绝望,后悔、歉疚、恐惧充斥着全村,但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已死,再后悔也没有用了。这时候村外来了一个阴阳先生,他了解事情的始末之后,给村民支了一招,一方面印证了诅咒,抚慰了亡灵,另一方面也可保全村的安全。” “什么招?” “用村中少女的鲜血祭祀。” 屋外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这一次的爆发好似比刚才更为气势磅礴。经过了片刻的喘息,暴雨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仿佛要毁天灭地。庭院里的桃花被打落了一地,零落成泥碾作尘,虽无车轮的轧压,却也支离破碎,恰如故事中美丽少女的善良之魂,片片分离。 “哎呦,这天气,刚看着雨停了,怎么一回头下的比先前更厉害了。”徐阿姨嘹亮的嗓音打破了满屋的静谧,似一滩死水中注入了一线生机。 “怎么那么安静,一个个苦着脸,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静蕾招待不周啊?” “妈,静茹,你们回来啦?”静蕾赶紧上前,接过徐阿姨手中的蓑笠,挂至门后,“不是我,是徐田说的传说吓到大家啦。” “什么传说那么可怕?”徐阿姨笑的打趣。 “就是村子里最有名的女巫之血的诅咒。” 徐阿姨上前的脚步蓦地停了下来,眼神复杂,惊惧、犹豫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进门时候的灿烂笑意:“徐田,你这孩子,没事说这些个故事吓人干嘛。村子时间久了,有些故事口口相传,完全变了样,大伙别当真。” “阿姨,是我让田哥说的。”宇杰耸耸肩,颇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也就当故事听听,这不下雨么,也没什么事做。” “对,当故事听就行了。我去田里摘了一些新鲜的蔬菜,这就给你们做饭去。” 徐阿姨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内堂,同时也带走了一屋子的压抑气息。大家又开始闲聊、打牌,很快便热闹了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屋外黑压压的气流与屋内轻松愉快的氛围,我总觉得不协调,心中隐隐的不详预感愈发的强烈。 雨下了一天,丝毫没有停止的征兆。入乡随俗,吃完饭,大家就各自回房,准备早早的休息。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木质的格子窗在狂风的吹袭中“嘎吱嘎吱”晃荡个不停,给原本就不安的心平添了几分烦躁。走廊里的青铜灯,彻夜不熄,悠悠的烛光穿透门窗,洒入室内,仿若铺了一地的霜花。房子里的摆设若隐若现,庭院中桃树的枝丫,在廊灯的照映下,似一只摇曳的鬼手,在灰暗的墙壁上轻轻摆动。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身子旋转了180度,轻轻上浮,整个床铺一览无余。 床铺上的莱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未知的少女,她闭着眼睛,一头齐肩的短发懒懒的披在枕边,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似是在做梦。 少女的模样有点眼熟,像是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正当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之际,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眼前的少女猛然睁开眼,四目相对,吓得我一阵发抖。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片片红斑,随后化脓、腐烂,顷刻间整张脸便再也辨不出模样。表情逐渐扭曲、狰狞,由于脸上奇痒难忍,她不禁伸出双手使劲的抠着破损的肌肤。 “呜呜呜。”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阵阵闷哼声,脸上的皮肤,连皮带肉,纷纷掉落,散了满床。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几分钟,少女的双手终于离开了血肉模糊的脸,她的上半身奋力的抬起,侧身转向房门,似是在看什么人,五个手指吃力的抓着床沿,留下了五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呜呜呜呜”、“嘎吱嘎吱”呜咽声伴随着格子窗的转动声,令我的脑袋生疼不已,全身的血液一阵收缩,整个人天旋地转,直往无尽的深渊跌落。双腿重重的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过来,身边莱娜亲切的磨牙声,此刻听上去分外悦耳。 那个女人是谁,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似是劈开了我雾腾腾的脑袋,一个念头噌的窜了出来。 是她? 我为什么会梦到她,静蕾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姑姑? 仔细想想,又觉得是自己无厘头,可能昨天听了徐田的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中不自觉的把静蕾的姑姑与故事中腐烂而死的村民联系了起来,梦中的情景本就没有道理可言,一定是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一看,凌晨五点多,看来再入睡是不可能了。 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往床沿一瞥,只一眼,整个人就如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 古朴的雕花大床上,五条深深的划痕赫然在目,与梦中的位置一模一样。细细看来,不像新近留下的,该是有了些年头,这是怎么回事? 心跳的飞快,拿起手机,想通过上网来减轻心中不安,可手机一直显示“无服务”状态,怎么没有信号?昨天还好好的,不是手机出了问题吧。 反复试了几次,甚至关机重启了一遍,依然“无服务”。 直到一声尖利的喊叫声划破了清晨灰暗的上空,我才结束了自己无意识的关机、开机动作。 “方瑜,你在哪里?” 静蕾慌乱的声音响彻走廊,我一溜烟从床上爬起,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冲出房门,身后传来莱娜翻身下床的声音。 “静蕾,怎么了?” 隔壁的房门一扇扇陆续打开了,宇杰、一安、高田田、童嘉都披着一件外套,睡意朦胧的探出头来。 “方瑜,方瑜不见了!” 第九章 神选 “会不会是上厕所了?” “不会,我起来没见到她,就到处找她,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方瑜真的失踪了。”静蕾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别急,大家再仔细找找。” 雨下的那么大,外面又人生地不熟,方瑜没有道理会跑出去。 堂前、屋后、睡房、厕所甚至连上锁的储藏室、狭小的衣柜、床底都翻遍了,依然不见方瑜的踪影。 “大家别着急,先吃早饭。”徐阿姨端上一大盆肉丝面条,给在场的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咱们再等等,要是到中午方瑜还不回来,我就去跟族长说,让他找些村民去周围找找。放心,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呢,说不定她是出去转转呢。” 徐阿姨的话很有几分道理,加之一行人从起床到现在还滴水未进,确实也饿了,一会功夫,一大盆肉丝面条便只剩下了浅浅的汤水。 “对了,你们看看手机有信号没。”吃完饭,我起身帮徐阿姨收拾桌子,突然想起了这个事。 “哦,是这样的,村子里的信号塔本来就是自建的,一旦刮风下雨的,就会没有信号。”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拿出手机验证了徐阿姨的话。看来现在要和外界取得联系,就只有出村这一条途径了。 乌云依旧笼罩在古村上空,雨势渐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不停的在屋内来回踱步,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进村那会陈阿婆的话,不安与焦躁的感觉愈发的强烈起来。迟疑了片刻,我终于忍不住朝徐阿姨轻声说道:“徐阿姨,要不现在就去跟族长说说,请村民帮忙找找人吧,都十点多了,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徐阿姨立刻起身,拿起蓑衣便朝大门口匆匆而去,一安和宇杰两个男生紧跟其后。刚才等待期间,我们已经商定,男生跟随村民外出找人,女生留在家中等候消息,一个下午就在惶恐中慢慢的度过。 黑云翻滚,天空如泼了一盏墨汁。古村的建筑色调本就暗淡,青砖黑瓦给原本就灰蒙蒙的天地更添了几分压抑,连带着众人的情绪也跌落到了谷底。 一安和宇杰没有回来,方瑜依旧音信全无。陈阿婆的话,徐田的传说,昨晚的噩梦,一切看起来似乎没有一点联系,可通通都透着两个字:不详,也许等一安回来我该跟他说说昨晚噩梦的事。 胡思乱想间,庭院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一个箭步走到门口,索搜着方瑜的身影:“一安,找到人了吗?” 方瑜分明不在人群中,可我还是不死心。 一安的肩膀、四肢全是水渍,膝盖下面的裤管紧紧的贴着身子,正滴滴答答的淌着水。他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透着无法遮掩的疲惫。 “你快回屋去换件衣服,都湿透了,小心着凉。”方瑜的事固然让我担心,但一安要是生病我也一样心疼。 一安和宇杰先后走进了客房,很快就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 “我们在村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都不见人影。”知道我们担心,一安一坐下,便说起了今天下午的情景,“而且现在还出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什么问题?” “出村的木桥断了。”宇杰迫不及待的接口,一脸的困惑,“真是太凑巧了,怎么早不坏晚不坏,偏偏现在坏,难道是昨天的暴雨淋的?” 雨水会把木桥淋坏? “村民说这个木桥若要修好,起码要几天,现在我们手机不通,又出不了村,算是被困在这里了。”说道这里,宇杰不由的重重叹了口气。 一安双手握拳支着下巴,若有所思:“下午找方瑜的时候,我在村口不远处的崖壁下面发现一个山洞,有一人多高,两米来宽,本想进去看看,可村民好像不愿意进去,我又没带手电筒,所以打算回来拿个手电,等会下去看看。” 古村密洞,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好,大家一起去。”宇杰当下表态。 “孩子们,还是别去了。”徐阿姨端出了两碗姜汤,递给一安和宇杰,如此细心,让我心头一暖。 “为什么?”见徐阿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宇杰的好奇心更重了。 “这个洞是禁忌,去不得。” 迟疑了片刻,徐阿姨终究还是断断续续的说出了缘由。 一个女巫之血的后续传说。 少女死后,冤魂索命,村民为了生存就听从了阴阳先生的建议,用村中女子的鲜血祭祀。可用谁的呢?人性自私,谁都不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保全别人,所以一时间争论不休。 后来那位神秘的阴阳先生又出了一个主意:神选。 听过《格林童话》中《哈美恩的捕鼠人》么? 一个身着彩衣的吹笛人,以一首魔曲,引诱城中泛滥成灾的老鼠排队出城,最终争先恐后的跳入河中淹死。阴阳先生的主意跟上面的故事如出一辙,就是让少女的亡灵自行选择需要祭祀的贡品,被选中者深夜会听到少女的哭泣声,并受其召唤,如城中的老鼠一样,行尸走肉般的奔向少女,奉献鲜血。 而一安所说的古洞,正是阴阳先生侍奉那个女巫遗体,布阵施法的地方。那么多年来,村中也有不少人心存好奇,进洞探索,可从来都是有去无回,久而久之,这个洞便成了村中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徐阿姨,照你这么说,方瑜是受到召唤了?” 每个传说必然有其存在的合理之处,真真假假,总有说法,那么多年,我对此早已深信不疑。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打从我生下来开始,村子里就陆陆续续有女孩失踪,跟现在的情形差不多,都是半夜莫名其妙的就从家里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徐阿姨双眼泛红,原本健康、绯红的脸无半点血色。 “若是如此,那我们就更要去一趟了。”一安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可违逆的坚定。 “你们怎么就那么固执不听劝呢,跟静蕾她爸爸一个样子,最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十章 危机四伏 “徐叔叔?” “他跟你们一样,非不信邪,要去洞里看看,结果再也没有回来。”说着说着,徐阿姨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 在徐阿姨说话期间,一安一直很安静,他的拇指沿着碗口轻轻滑动,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瓷碗的花纹,半晌后,才轻轻说道:“我一个人去,你们都在这里等我,不要出门。” 淡淡的语调,平静的声音,虽不带任何强迫意味,却让人无法拒绝。 “不,我跟你一起去。”可我向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一安点了点头,罕见的没有出言反对,着实令我吃惊不小。 “我也......”宇杰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童嘉小手一拽,生生的打断了他的下半句话。只见她嘟着嘴,使劲的朝着宇杰使眼色,这也难怪,毕竟有徐阿姨的话做铺垫,任谁也不愿意男朋友冒险。 宇杰脸一红,神情颇有些难堪。 “宇杰,你就别去了。我对玄学风水有些研究,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就是嘛,你除了拍照能有什么用。”童嘉顺势就往宇杰身上靠了靠,语带娇嗔,宇杰的脸色更差了几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一个洪亮的男音突兀的从庭院中传来,抬头一看,竟是刚才与其他村民一同离去的徐田,只见他穿着一双黑色及膝雨鞋,肩披棕色宽大蓑衣,一顶尖角蓑帽压的低低的,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鼻头和一张嘴。若不是对他的声音极为熟悉,乍一眼,绝对认不出这副装备下藏着的居然是那个俊俏挺拔的少年。 “你这孩子,怎么也跟着胡闹,族长明文规定,不许踏足禁洞,你要是敢去,看我不告诉族长。”徐阿姨脸色一沉,恼怒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出门前跟爷爷说了,他也同意了。” “族长同意了?”徐阿姨面露狐疑,显然对徐田的话并不相信。 “徐阿姨,你要是不信,到时候自己问他就好了。” 徐田眉梢一扬,偷偷朝我眨了眨眼睛。 徐阿姨眼见苦口婆心的劝阻无用,只得重重的叹了口气,给我们找了三把手电筒,一个打火机,一条绳索和几瓶水以备不时之需。 三个人当下也不再耽搁,高田田和莱娜原本也想同行,可是被一安坚定的回绝,多一个人多一份危险,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倒是一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特别对待。 村子雾气蒙蒙,能见度不超过五米,一出静蕾家的院子,我就迷失了方向。青石路面满是泥泞,只一会,牛仔裤的裤腿处便浸湿了不少,黏糊糊的贴着皮肤,很是难受。一路上,我小心翼翼的贴着一安行走,深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田的人影离我们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安,你说徐阿姨说的那个传说可不可信?静蕾消失那天房间里有怨气残留吗?”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跟一安单独相处的机会,心中的疑惑恨不得一股脑儿倾倒而出。 “没有,倒是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意念气息在屋子里徘徊。” “意念?跟怨念有什么不同?” “怨念和意念都属于人的执念,区别之处在于怨念必须依附本体,换句话说必须有一个冤鬼存在。意念的话不需要本体,是独立于魂魄的存在,就像海市蜃楼一般,是过去的一种影像。可是,意念的存在感很薄弱,几乎诞生之后不久便会消散在世间,像这样一直飘荡的很少,我估计跟这里的绝地之势有关。” “对了,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一安的话令我心中一动。原先我以为是自己看照片时,不知不觉把静蕾姑姑的样子映入了脑海中,加之昨天徐田的故事,所以产生了联想,但是现在看来,或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安思索良久,俊逸的脸庞隐藏在大大的斗笠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薄薄的嘴唇与绝美的下巴在雨雾中愈发的神秘,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你是极阴的体质,非常容易接收死者的信号。就像声波一样,一般的人只能听到一定频率的声波,可你不同,你接收的声波频率范围更广,比如超声波和次声波。” 很形象的比喻,我立刻就懂了。看来这一年中他真的学了很多。上次我还在心里诽谤一安不懂现代科学,如今想来,真是惭愧的无地自容。 “静蕾姑姑是全身腐烂而死,与传说中那个病非常相似,难道传说是真的?可你又说房子里没有怨气,那方瑜不可能是被所谓的‘神选’选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安没有回答,我也并未期待他的回答,只不过发发牢骚罢了。 “这个村子不简单,木桥的绳子不是自然断裂的,是被人砍断的。”突然,一安止住脚步,转身看着我,他的声音很轻,若不是我一路留神与他说话,根本听不清楚,“虽然绳子被砍了多刀,但是细看还是能够发现,断裂处很多地方十分平整,不似自然崩裂的毛糙。” 一个可怕的念头蹭的蹦了出来,热血如激流一般冲上心头,全身不自觉的打了一个激灵:“你的意思是村子里有人故意砍断绳子,把我们困在这里?”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事情不简单。我考虑了很久,尽管洞中有危险,我还是希望你跟我一起,因为我不放心你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 原来如此,可是难道静蕾家里也不安全么? 转念一想,确实不安全,不然方瑜怎么就失踪了呢? “那莱娜她们怎么办?宇杰知道这事吗?是不是应该告诉静蕾?” “我跟宇杰提过,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人太多,我照顾不过来,相比与洞中未知的危机,对他们来说还是静蕾家里安全一些。” 宇杰知道,可回来后只字未提。他提议跟一安一起去洞中,估摸着也是希望与一安有所照应。没想到一向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他,关键时候那么沉得住气,是我小看他了。 “一安,你们在哪里?” 一团白色的亮光刺透重重的迷雾中照射过来,不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若隐若现。 “小轩,不要担心,有我在。”温暖的大手拉着我一步一步朝着白光走去,步伐不快,却很沉稳,就如他整个人一样,只要在他身边,我就无比安心。 第十一章 静蕾的秘密 “这是入口。”徐田站在洞口,手电朝洞中晃了晃。 “田哥,族长应该没有同意你来吧?这个洞在村子里被列为禁忌,你跟着我们来真的没关系么?” 刚才徐田对着我眨巴眨巴眼睛,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先斩后奏。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若洞中真有危险,我怕他应付不来。 “没关系,我早就想进这里看看。”徐田头也不回,一马当先踏入洞中,“以前一个人倒也不敢,现在有你们作伴,正好让我瞧瞧这洞里到底有什么蹊跷。” 一看徐田进洞,我和一安也不再多言,紧跟着他走了进去。地面初初水平向前,可供三人并列行走,可不多会就出现了向下的斜坡,而且越来越窄,最后只可同时容纳一人。 四周漆黑一片,两边石壁潮湿光滑,渗着水渍,手一碰便一手黏糊。大片大片的黑绿色苔藓,东一块西一块的布满崖壁,其间还有一只只米粒大小的尖尾小黑虫忙碌的钻进钻出,看的我头皮一阵发麻。岩洞幽深曲折,一安开路,徐田殿后,三人时而上行,时而下行,左弯右拐,直叫我昏头转向。 也不知走了多久,原本两米多高的洞顶逐渐降低,最后只余下半米,一个成年人需要跪着才能勉强通过。 “这前面能有路吗?要是死胡同我们怎么出去呀?” 犹豫片刻,我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前面看看,若是有路我再回头找你们。”一安说完,就四肢撑地,匍匐着朝前爬去,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最终光影一暗,消失在眼前。 一安一走,我就转身,换成了坐姿,徐田随即也同我一样,双手抱腿,屈膝而坐,身子轻轻依靠洞壁,倒是十分舒适。 手电光线的照射范围不大,加上山洞迂回曲折,除了前后几米的距离,其余方位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两人面对面呆坐了半晌,沉默间,不知是不是我敏感,总觉得徐田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的打量着我,气氛颇有些尴尬。 “田哥,你认识静蕾的姑姑吗?”随口问了一句。 “我没有见过,倒是听爷爷提过,好像十几年前病死了。” 我一听有料,立刻来了精神:“什么病?” “一种怪病,全身流脓腐烂,生不如死,跟我昨天说的那场疫病很像。” 心不由的一紧,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梦中少女惨不忍睹的模样:“那有其他人犯病吗?” “这倒没有,自我懂事起,村子里也就静蕾姑姑一个人犯病。不过在隋唐时期,村子里确实发生过一场大型的疫病,这个事徐家村历届族长手册中都有记载。” “为什么村子里会有这样的怪病?如果从隋唐时期开始,也有一千多年了,难道就没有人找出原因。” 徐田从包里拿出两支水,分给我一支。仰头大大的喝了一口,随即垂下头,半天没有说话,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轩,你相信诅咒么?”好一会,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略带迟疑的声音轻轻的响起,不似平时那般豪爽,在封闭的洞穴中显得尤为低沉。 “我相信。”干脆利落的回答,倒令他吃了一惊,他抬头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似有些意味深长。 凝视了我一会,他点点头:“昨天我跟你们说的,村民不可出村的诅咒是真的。” “什么?”我诧异的张大嘴巴,活生生的能吞进一个鸡蛋。几分钟后,我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发现诅咒存在的矛盾之处:“可你也说过,静蕾不是出村了吗?” “不可出村的意思,不是不能走出村子,而是这一辈子也摆脱不了村子的束缚” “什么意思?” “那场疫病之后,村子就得了后遗症,凡是村中的人,只要出村超过一定时间,身上就会发痒、起红斑,只有及时回村才会得到治愈。但是,如果发病后一个月内不回来,那么即便最终赶回来也无事无补。不同的年龄段,可离村的时间不同,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会越缩越短,如果到了三、四十岁,那么片刻不能离村,否则就会立刻发病。静蕾的年龄也到二十多岁了,我想这一次回村,她估计是不会再出去了。” 猛呛了一口水,剧烈的咳嗽令我呼吸不畅,差点背过气去。徐田见状,想伸手拍拍我的背,可惜洞中空间局限,他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如何是好。 “所以,静蕾的姑姑是因为出村所以才犯病的么?”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心中思绪飞快的跳跃,无数念头在脑中闪现。 徐田看了看我,目露赞许:“没错,小轩,你的反应很快。” “既然知道诅咒的存在,她为什么要出村?”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只是听说而已。” “那女巫的诅咒是真的吗?” “这也是我跟你们一起进洞探索的原因,我也想知道答案。”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徐田苦笑了一下,神色颇有些无奈。 正当我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徐田蓦地抬头,身后传来了一阵????的衣服摩擦声。一转身,一束明亮的光团便迎面而来,我不由的用手遮了遮眼睛。随着我的动作,前方的光线瞬间就暗淡了下来。 “小轩,徐田你们跟我走,前面别有洞天。” 一安淡淡的声音在这幽暗的洞中显得分外温暖。 当下便不再迟疑,手脚并用的跟着一安朝前方爬去,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窄窄的洞穴就逐渐开阔,形状犹如一朵绽放的喇叭花。潺潺的溪水流动声似有似无的回荡在洞壁四方,叮叮当当十分好听。 “洞顶估计有条河,不要到处乱看,小心脚下。”一安伸手拍拍我的头,阻止了我左顾右盼的动作。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溶洞空间很大,手电筒的光源一时照不到边际。刚才沿路还显的十分亮堂的光线,一进这浩然的黑暗中,便如水滴入海,瞬间黯淡了不少。尽管光线灰暗,可目所能及的瑰丽美景依然令我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手艺心生敬仰。 第十二章 凭空消失 洞内钟乳石琳琅满目、形态各异,或高大崎崛,或精怪玲珑,气势恢宏,精妙绝伦。石旗、石笋、石幔更是比比皆是,其间玉水清清,飞瀑飘流,仿若仙境。 “太美了。”我情不自禁的感慨出声。虽然这里未经开发,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状态,但正是这份原汁原味,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溶洞都要吸引我的心魂。 “山东淄博本就以溶洞闻名。”徐田走到我的身边,举起手电筒,顺着我的目光照亮了不远处的一串串栩栩如生的石葡萄,“不过我在村里生活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山中藏着这么一个奇妙的去处。” 随后也忍不住啧啧称赞起来。 “这边有个石桌,类似祭坛,你们过来看看。” 循着手电的光源,我疾步朝他奔去,临到之时,不慎滑了一跤,一下子跌进了一安的怀里。 “怎么毛毛躁躁的,不是叫你小心脚下了么?”头顶传来一安温柔的叹息声,我脸一红,赶紧站直身子,朝后退了一步,心狂跳不止,耳边清晰的传来胸口“砰砰”的撞击声。 “咦,香案、牌位,好像供奉着什么人呢?” 徐田的话总算把我的心思从刚才意外的“拥抱”中拉了回来。 这是一张两米长度的椭圆形不规则钟乳石石桌,上面放着一个比普通香炉大上几寸的空心石球,石球的底部与石桌契合,看上去仿佛天生就是一体,石球旁边还直立着一块三十厘米高的石牌。 “田哥,你怎么知道这是牌位?”石牌虽然看上去方方正正,可乍一眼我也看不出究竟有什么用。 “刚才一安不是说了‘类似祭坛’么,那我就联想到牌位了。”徐田不经意的随口作答,同时附身上前,一把拿过牌位仔细端详了起来。 一安看了看徐田,嘴角轻轻上扬:“徐田跟我想的一样,我也认为这里可能供奉着什么人。” “石牌上没有字?” 我赶紧凑上前去,一看,果真如此,是个无字石牌。 “一安,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徐阿姨说的那个被供奉遗体的少女?”转头看向一安,心瞬间漏跳了半拍。 一安不见了,可前一秒他分明还在我身边。 “田哥,一安不见了!”我忙不迭的伸手去拉徐田的衣袖,可手到之处,除了空气,没有任何东西。猛然转身,徐田也消失了,只有一块无字石牌静静的横躺在石桌上,告诉我刚才一切不是梦。 脑袋“嗡”的一阵蜂鸣,脚步一个踉跄,一把跌坐在了石桌中。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了自己无数遍,可没有答案,一安和徐田愣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难道这就是徐阿姨说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么? “王逸轩,冷静,冷静。”我狠狠的咬了自己的手背一口,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定是不知不觉中了幻境,一安一定会来救我的。” 想到这,我打定注意,暂时呆在原地不动。 四周黑压压的一片,手中微弱的光源此刻成了我周身唯一的依靠。手电光线照射处,千姿百态的钟乳石依然展现着剔透的身姿,可我已经无心欣赏。巨型的石笋,石旗如一个个青面獠牙的猛鬼,仿佛随时都会从黑暗中蹦出,然后将我撕得粉碎。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溶洞一如千百年来一样,默然、冷酷,像一个守卫领土的士兵,猎杀着所有入侵的生物。 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手电筒的光线愈来愈暗,为了省电,不得已我只能暂时关了电源,周围瞬间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浓密的如一碟墨汁,怎么也化不开。 眼睛不能视物,耳朵就会特别敏锐,“滴答滴答”,单调的水滴声此刻听起来尤为清晰,一下,一下,撞击着我敏感的神经。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丝除了水滴声以外的响声,仔细一听,竟是人的脚步声。心中不由一喜,难道是一安?溶洞形如廊道厅堂,中间圆形,两边狭长,脚步声正是从狭长的一端传来。 赶忙从石桌上跳了下来,打开余电不多的手电筒,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可仅仅跑了几步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个脚步声缓慢、吃力,似是拖曳着双脚行走,与一安平时稳重的步调截然不同。难道是徐田,也不可能,徐田从小在农村长大,他的脚步干脆有力,绝不会是现在这么病怏怏的,仿佛随时可能跌倒的模样。 来人是谁,难道溶洞里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还有其他人? 想到这,朝前迈进的步子不由的缓了缓。正当我迟疑不决的时候,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样的迟缓,一样的拖沓。可是,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一个人,而是此起彼伏,仿佛有人群成群结队的朝这边纷至沓来。 溶洞不可能有那么多其他“活人”的存在! 念头一出,心不由的“咯噔”一下,本能的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地面极为湿滑,尽管穿着防滑的运动鞋,可还是频频摔倒。衣服、双手满是泥土,膝盖、手心火辣辣的疼,可我丝毫不敢停下来看一眼。 周遭的空间越来越小,洞顶上方悬挂的钟乳石好几次差点戳到我的头,使我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这才发现由于刚才忙不择路的奔跑,居然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另一个狭长的岩洞,岩洞幽深阴暗,如一个深不见底隧道。 正当我以为得到暂时的安全,想稍作休息时,漆黑一片的洞穴突然传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踢踏”,与身后一直紧追着我不放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绝望,浓浓的绝望。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应该循着来时的原路出洞,而不该朝一个未知的方向逃命,回去还来的及么? 追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时间继续纠结,我再次拔腿往回跑。 第十三章 你果然来了 手电筒的光线开始明暗不定,幸好在完全熄灭之前,我又回到了巨大的溶洞大堂,来时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前方。 纷乱的脚步声仿佛就在耳边,空气中漂浮着谈谈的腐臭味,如一堆放了许久的猪肉,发霉,发烂,直熏的我想吐。一咬牙,强忍住呕吐的感觉,我没命的往洞口冲。 洞口不远,几十秒后就到了,与此同时我的心也跌入了地狱。 出路变成了死胡同,原本只容得一人爬行的狭小壁洞不见了,如一个唢呐,被人生生截断了长管,只留下了一无是处的喇叭头。 “踢踏......”,近在咫尺。 猛然转身,乌幽幽的灯光下,眼前的景象不由的令我倒抽一口冷气。 女人,层层叠叠的女人。 有些面部溃烂,如梦中的静蕾姑姑一般,每走一步,脸上的腐肉便簌簌的往下掉。有些还好,虽然脸色惨白,但好歹无缺无烂,还能分辨出模样。 她们穿着奇异,有的挽着发髻,穿着窄袖紧身的衫襦裙装,有的简单束发,身着宽松大袖的长衫,仿佛来自各朝各代,当然更多的还是民国至现在的装扮。 这些女人是谁?难道是徐阿姨口中的失踪少女? 来不及多想,洞口处一个人影步履蹒跚的挪步而来,腐烂的面容看不清是男是女,连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脚都滴着脓血,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它的目光呆滞空洞,似乎看不到我,可却又准确无误的朝我逼近。 惊惧中,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哆嗦个不停,手电脱手而出,“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瞬间熄灭,周围一下子全黑了。只有那愈来愈烈的呛人味道提示我,洞中的“人”正向我逐渐靠近。 不由的连连后退,直缩到一个角落,脑子“嗡嗡”作响,第二次,觉得死亡如此之近。 忽然,脸上传来了湿漉漉的感觉,似有什么东西滴到了额头,未等我动手擦去,软塌塌的块状物便接二连三掉在我的脸上,随后脖颈处传来一丝冰凉的触觉,吓得我几乎停止了呼吸,慌乱的抬手一挥,一团柔和的黄光顿时在我周围亮了起来。 竟是手上的菩提珠。 黄光亮起的一瞬间,脖颈处的凉意突兀的消失了,我也终于得以看清眼下的情景,只一眼,便让我尖叫出声。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毫无征兆的从黑暗中显了出来,怔怔的附身站在我面前,离我如此之近,近到我简直能够感受到她嘴巴呼出的冰凉气流。她的眼神并非空洞,而是在原本该是瞳孔的地方凭空生出了一层粘膜,厚重而粘稠,像一团果冻,紧紧的贴着眼球表面,令其无法视物,而先前掉在脸上的粘稠物体正是她腐烂的血肉和脓水。 再也控制不住,我一边急急的用手擦去脸上的秽物,一边疯狂的挥舞双手,歇斯底里的喊叫。 不知道是不是菩提珠起了作用,黄光所到之处,原本挨着我的“女人”居然往后退了退,直退到了黄光的照射范围之外。 心中不由的一喜,难道她怕佛光? 双手撑住洞壁,哆嗦的站了起来,往前试探的走了一步,结果令我大喜过望。我每走一步,眼前的女人便后退一步。 一见如此,心中顿生一股勇气,颤巍巍的挪近一个角落,扶着洞壁站稳,双手前伸,让眼前的女人尽量离我远一点。 手酸痛难忍,可我丝毫不敢放下,因为只要我略一垂臂,黄光的范围就会缩小,前方的“女人”便又围了过来。 一个人与一群不知道何物的东西,暂时称之为尸群,展开了一场奇怪的对峙。因为我实在不认为她们是人,可也并非鬼,鬼怎么会有呼吸呢? 渐渐的,尸群开始按耐不住,骚乱起来,一两个女尸试探的把手伸入佛光中。虽然只一下又迅速的收了回去,仿佛被火烧了一般,可她们没有丝毫畏惧,片刻后,越来越多的女尸争先恐后的探手过来,离我的距离一次比一次接近。 终于,一个面目尚且完好的森白女人,成功的抓住了我的手,我一激灵,本能的一缩手,心中暗叫糟糕。 黄光随着我的动作顿时黯淡了不少,早已急不可耐的尸群发出刺耳的“嘶嘶”声,朝我猛扑过来。 一股狠劲在心中徒生,我双手疯狂的挥舞挣扎,像疯子一样边喊边抓。突然肩膀一紧,一只手像利爪一般钳制住了我动作,随之一个身躯迅速的靠了过来。 脑子瞬间被抽空了,白茫茫的什么也想不出来,唯有一种求生的本能让我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发狠的对着前面的身躯一阵踢、抓、锤、打,甚至忘了对方令人作呕的腐肉,一口咬了下去。 随着一声闷哼,抓住我肩膀的手猛一用力,一下子将我拽入了怀中。 “小轩,是我,是我。”周身的温暖令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身子被抱的紧紧的,有点喘不过气来。一只大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丧失的神智随着大手的安抚慢慢回到了体内。 “一安?”我呆呆的喃呢。 “是我,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温热的体温,淡淡的香味,令我冰冷僵硬的双手找回了知觉,狠狠的咬着嘴唇,直到咬出了血,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一安真的来救我了。一直强力压制的害怕、手脚破损处的疼痛如开闸的洪水瞬间爆发了出来,眼泪不断的从眼眶中溢出,尽管极力克制,可依然止不住。 一安抱着我一动不动,他的头深深的埋在我的颈窝处,不断重复着“没事了”三个字,可我分明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微微颤抖个不停。 “一安,你的手。”半晌,我终于发泄够了,胡乱的擦了一把眼泪,才想起自己刚才发狂的一口,赶紧从一安的怀中挣脱,拿起他的手仔细检查了起来。 虽然隔着一件外套,可手臂上依然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还渗着一丝血渍。 “疼吗?”我仰头看他,想起刚才那一番又踢又捶,眼泪不争气的在眼中打转。 一安眸光似水,似乎比往日更加轻柔,即便洞穴再昏暗,也丝毫掩不住他周身散发的淡淡柔光。他静静的看了我许久,最终嘴角一扬,再次将我拉如怀中:“不疼,倒是你,以后打起架来,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脸不由的一烫,情不自禁的在他怀里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一安.....” “嗯?”他轻轻的应了一声。 “你果然来了。” 许是一安的怀抱太过舒适,许是此刻的情景我期待已久,总之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自己当下的处境,不由的朝四周看去:“一安,好多女尸......” “‘万骨冢’已破,她们消失了。” 第十四章 万骨冢 “万骨冢?” “是一个极厉害的迷阵。” “跟幻境一样?” “有所不同,幻境用于迷惑别人,施法者撤消了法力,幻境就消失了,就像严佑家和小鬼,目的是为了把人阻隔在一定范围之外。迷阵用于杀人,不需要施法者法力支撑,只要触发了机关,阵法就自行启动,除非破阵,否则就会永远迷失在阵法之中。” “这么说,那些女尸都是假的咯?”可刚才冰凉的感觉分明是那样真切,我有点糊涂了。 “也并非如此。我估计她们是被人封印在了迷阵之中,成了迷阵的杀人工具。”一安牵着我的手,朝原先的石桌方向走去,“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这么厉害的阵法,小轩,我想这次我们是遇到高人了。” 一安眉梢一扬,一如既往的淡然自若,可声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我想这次我们可能真的遇到**烦了。 接下来,在一安的叙述中,我大概知道了“万骨冢”的来历。 传说,商周时期,武王伐纣,姜尚就曾用此阵大伤商朝军队。据正史所载,商纣王博闻广见、思维敏捷。他攻克东夷,把疆土开拓到我国东南一带,开发了长江流域,可也正是这场旷日持久的东夷之战,拖垮了商朝国力,得以令武王奇兵突袭,于牧野一战功成。当时商朝精锐远在东夷,得知朝哥被围,立刻便想挥师救援,可是由于东夷之战血流成河,沿路皆是东夷民众的枯骨,姜尚就利用东夷百姓的尸首和怨念布成了一个一个“万骨冢”,严重阻碍了商朝军队回师的步伐,最终导致援救不及,朝哥被攻破。 至此,“万骨冢”就被流传了下来,冢中尸体年代越是久远,威力越大。此阵一开,即入幻境,布阵尸体若为军队遗骸,则无数骷髅士兵会带着怪声惨叫和骨头互磨的吱吱声响,从四面八方一齐逼来,将人乱刀砍死。若为饥民遗骨,则成百上千面黄肌瘦的尸体将把入阵者吞食殆尽,总之,“万骨冢”会因阵中尸体的种类而改变效果。 “那怎么判断这个是‘万骨冢’而不是其他的阵法?”我那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又开始犯病。 “万骨冢’的特点是‘三龙朝圣’,你看这张石桌位置是不是就在三条岩洞的交汇处,离每个洞口的距离都相等?” 经一安这么一说,我目测了一下倒当真如此。刚来的时候被洞中的奇景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 见我恍然大悟,频频点头,一安不禁莞尔:“原先我也没有发觉,直到身陷迷阵,我才想到,一切的不寻常都是发生在徐田碰了那个石牌之后。”说到这,他的目光不由的朝石牌看了过去。石牌已如当初那样,完好的立于石桌之上,可记忆中徐田明明就拿下来观摩了一会,随后横放在了石桌之上。 “所以我猜测问题就出在石牌上,仔细想了想,觉得当下情况与‘万骨冢’最为相似。” “你是怎么破阵的?” “摔碎石牌。” “可石牌不是好好的么?” 和一安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从小到大,我自认为并不笨,还一直被人夸奖思维敏捷,可怎么一跟他说话,就显得我反应迟钝呢。 许是看出了我泄气的颓废模样,一安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迷阵之中虚虚实实,要找出破绽,就一定得观察与众不同之处。比如我们进洞的入口,原先与外界相通,可阵中却是死路,还有很多东西,只是你没有注意到,皆与现实略有不同。唯独这块石牌,连位置都未差分毫,所以肯定有问题。” “明白了,就是找错。在所有的相同中找不同,在所有的不同中找相同。” 虽不懂什么游戏,但一安估计还是听懂了我绕口令似的话,朝我点点头。 “可万一我们不碰那石牌,不就不会启动阵法了吗?” “机会必定不止一个,这洞不简单,我们去另一边看看,徐田还没有找到,不知有没有挨到我破阵的时候。” 一边说一边拉着我朝第一次误闯进入的岩洞走去。 岩洞与我刚才进去的时候感觉差不多,不过话说回来,对我而言,每个洞都差不多。倒垂的钟乳石依旧纵横交错的挂在岩洞上方,不知是不是错觉,越往深处走,感觉温度越低,骤然袭来的寒意让我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寒颤。 “咦,这是什么?” 循着一安的手电光线看去,只见几坨青色块状物,表面凹凸不平,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绒毛,如发霉的腐肉一般,扁扁的贴在角落。。 难道是真菌,幽暗潮湿的地方最容易滋生这类东西,虽然好奇,倒也没有太在意。 可不一会,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沿路的青色坨块太多了,虽然大小不一,可越来越密集,最后简直铺满了整个洞壁,令人无法下脚,我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安,别过去了,好恶心。” 我拽了拽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你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我怎么听不到,我只知道前面的青色坨块不像初时那样死气沉沉,手电筒的光线一照,有些坨块的表层甚至产生了轻微起伏,如有生命,仿佛随时都有未知的生物从里面破壳而出。 突然,一安将我往身后一拉,闪身挡在了跟前。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我一跳,还来不及问清缘由,一声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就从岩洞深处传了出来,如一条巨蟒游走时发出的摩擦声。 “一安......”我紧张的舌头打结。 “嘘。”他微一侧头,如临大敌的模样使我瞬间噤若寒蝉。 “沙沙”声愈发的响亮,仿佛能刺透我的耳膜,我不由的抓紧了一安的手,感觉他的手心竟满是冷汗。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处变不惊的一安如此紧张? 未及细想,两盏散发着荧光的红色大灯笼便从黑暗中凌空漂浮而出。 第十五章 腹虫 而灯笼的真面目,令我惊惧的呆立当场,僵硬的身体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怎样的奇异生物! 身如巨蟒,背部的花纹红白相间,两根尖利的长针直立鼻头,腹部满是密集的吸盘,其中还有一丝丝细长的触角舞动。移动时,青绿色的粘液源源不绝的从触角中滴下,如一坨坨粘稠的口水。 全身打了一个激灵。 这双眼睛怎的如此熟悉,虽然大小不同,但是果冻状的粘膜几乎与不久前围堵我的那个女尸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女尸的眼睛黯然无光,呈灰白色,而眼前这个怪虫的双眼正在黑暗中烨烨生辉,如两颗夜明珠,刚才那两盏血红大灯笼便是它硕大的眼睛。 一安缓缓的护着我后退,说来也怪,怪虫的双眼虽然发光,但好似不能视物。大约过了几十秒,我和一安后退了七八米,正打算转身飞奔时,怪虫蓦地发力,庞大的身躯一伸一缩,箭一般的朝我们袭来。 电光火石间,身子被人猛推了一把,踉跄的连连后退,背部狠狠的撞到了岩壁上,胸口徒然一闷。待到回过神来,一安的全身已经缠满怪虫的触手,被生生的抵在洞顶中。 伴随着“嘶嘶”的呼吸声,怪虫的鼻头一扬,两根长针直朝着一安的身体狠狠插去。 “一安。”我尖叫。 余音未落,眼前金光一闪,一把金色的气剑横空出现在他的手中,只见他单手一挥,无数血红色的触角便被瞬间截成几端,如雨点般纷纷砸落。随着禁锢的消失,一安悬空的身体也从洞顶重重的掉下来,吓得我几乎停止了心跳。 眼看着他的身体就要砸落地面,突然,他手中的剑尖轻轻一点,身子便如轻盈的飞燕一般,凌空后翻,稳稳的立在我身前。随即腰身一紧,双眼一黑,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一片空白,等到重新清醒之时,身体已经处在两米之外。而原先站立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两个深深的凹洞,四周碎石散了一地。 怪虫的“嘶嘶”声一浪高过一浪,即便不懂虫语,也能感受到它满腔的怒意,一安只来得及说一句“站着别动”,便又踏步转身,飞身而起,脚尖轻点洞壁,身子如离弦的箭一般直冲怪虫的面门。 气剑金光骤亮,剑身增大了数倍,一剑劈在了怪虫脑门,墨绿色的汁液“嗖”的喷射而出。怪虫吃痛,嘶叫着便用长针回顶一安,一安借着剑势,向后一跃,双脚尚未着地,复又一个闪避,躲过了怪虫奋力的一击。 怪虫在刚才的暗亏中大概学聪明了一些,之后尽管一安左右夹击,飘忽不定,但每次剑未及身,便被怪虫的触手或尖针阻挡,竟是再不能伤它半分。 正当我焦急万分的时候,惊险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匍匐在地的怪虫如人一般兀的站立起来,数不清的触手瞬间从大大小小的吸盘间飞射而出,一安猝不及防,被生生的缠成了红色的虫茧,许是上次被猎物逃脱长了教训,一安的双手被怪虫尤为照顾,红色的触手层层叠叠,无论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可怪虫似乎不想给一安缓冲的机会,一招得手,尖针便直朝一安的腹部刺来。 脑袋似被一个闷雷,震的嗡嗡作响,慌乱间,我不及细想,拿起手中仅有的东西就朝着怪虫砸去。 东西所到之处,一团柔和的黄光霎时间亮了起来,红色触角如被电击般“嗦”的收了回去。怪虫在突如其来的黄光照耀下,似乎愣了愣,就这它失神的一刹那,一安手中的巨型金剑脱手而出,奋力的朝着它的红色瞳孔飞去。 瞳孔被刺,怪虫的身体剧烈的扭动起来,连带着岩洞都轻微的晃荡不止,似一场小型地震。在尖针和巨尾拍打下,坚硬的岩壁纷纷碎裂。 片刻后,岩洞的摇晃终于渐渐停止,眼前的怪虫也不再动弹。 “死了?”我还兀自停留在刚才命悬一线的紧张中,没有缓过劲来。 “嗯,眼睛是它的死穴,被击中眼睛估计是活不了了。” 一安的胸脯急速的起伏,衣服到处都是撕裂的痕迹,显然刚才一仗他看似轻松,其实也是九死一生。 “这是个什么东西?” “应该是传说中的‘腹虫’,可据我所知,这种虫类1500多年前就已经灭绝了。”一安双眉紧锁,面露困惑。 “什么是腹虫?” “据《山海经》记载,蝮虫,色如绶文,鼻上有针,大者百余斤,一名反鼻虫。由于灭绝太久,我一时间也没有联想到那里去。幸好最后突然想起,否则也找不到它的死穴。” “一安,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崇拜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许是不习惯我灼热的目光,一安颇有些尴尬的抿嘴笑了笑:“以前除了修行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只能看看古籍,所以这些书我都看了很多遍。” “对了,你有没有发现,腹虫的眼睛跟‘万骨冢’围堵我的女尸一样。”刚才命悬一线,我也没有时间说。 一安闻言一愣,片刻后,眸光闪烁,像是想到了什么:“腹虫在成年前是一种寄生虫,以人的血肉为食,别看眼前的这条如此庞大,可出生之时只有米粒大小,肉眼几不可辨。”说到这里,他缓步上前,用气剑戳破了腹虫旁边的一个青色坨块。随着他的动作,粘稠的墨绿色液体便从坨块的破洞处淌了出来,流了一地,“这是腹虫卵,必须在孵化之前寄居到人体内,否则不久就会死去。” 一安的话似乎与我的问题无关,不过我知道他向来不说无关紧要的话,不由的凝神静听。 “腹虫在人体内长大,不出一月就会成熟,成年腹虫有人的小臂大小。凡被腹虫寄居的患者,周身皆起红斑,皮肤溃烂,患者死时腹虫的粘液会从七窍溢出,遇到空气便自动凝结,所以眼睛如蒙上一层白膜。隋唐期间腹虫曾在北方一带泛滥成灾,后经朝廷血腥清扫,终于遏制住了虫病的扩散,据说当时屠城是常见的事,至此之后,腹虫也逐渐灭绝。不过由于这些措施过于残忍,正史没有记载,我也是偶然翻阅野史才知道有这么一段难辨真假的过去。” 第十六章 诅咒之谜 突然,全身一个激灵,心中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原来如此。” 见一安不解,我便飞快的把徐田进洞前提到的村子的诅咒复述了一遍。 “腹虫的虫卵能通过母体传染给下一代,所以村子的人一出生就被寄生了。” 说到这里,一安重新走到腹虫的尸体旁边,观察了起来,片刻后才重新开口:“这件事绝对不是巧合,还记得我们刚来村子的时候看到的壁间墓穴吗?” 我连连点头。 “徐田说过,这里的人死后都用石灰夹杂着某些药物涂抹尸体,制成石膏人,当时我还觉得奇怪,这样的风俗我从未听过,现在一想,倒是不难理解。村民一死,几天之后成年腹虫变会破尸而出,为了防止虫灾,所以用石膏把其困在尸体内。腹虫喜阴,而石灰干燥吸水,相生相克。” “所以说那个教村民‘壁葬’的人知道村子诅咒的秘密,‘壁葬’的本质并非所谓的人死轮回,而是为了杀死腹虫。”在一安的搀扶下,我颤颤巍巍的朝着溶洞大厅走去,刚才一系列碰撞、翻滚让我的双脚现在还打着哆嗦。 “一个神秘的阴阳先生。”一安眉梢一扬,目光似有深意,“徐田想必不在这个洞中,我们去另一个方向找找。” 两个人走了一会,很快就看到了溶洞大厅,期间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个女巫之血的传说里好像也有一个阴阳先生,传说中村民认为疫病是死去女巫的诅咒,为了抑制疫病,才用少女的鲜血祭祀,你觉得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 “若疫病是由腹虫引起,那所谓的女巫之血的救治就不可能存在,也就没有后面的圈养一说。但徐阿姨言之凿凿的提过,村里陆续有少女失踪,所以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细节。” 话音未落,手电筒越来越暗的光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吓了我一跳。 “一安,小轩?”声音极轻,可我依然立刻听出了来者何人。 “徐田你怎么了?”一安扶着我快步上前,徐田的样子蓬头垢面,裸露的双臂青一块紫一块,许多地方有严重的擦伤,看上去极为虚弱。 一见到我们,徐田猛舒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到了地上,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片刻后我们才在他有气无力的叙述中,了解到他在迷阵中的经历。 原来徐田跟我一样,晃眼间就发现其他人都不见了,顿时惊慌失措。后来又遇到尸群围堵,幸好他擅长攀爬,就在溶洞大厅的钟乳石上躲了一阵。最后体力透支,就掉了下来,在尸群中奋力挣扎了一会,以为快死的时候,尸群突然消失了。 虽然他的描述简单精炼,可中间的惊险估计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 “伤口如何,还能走吗,最好我们现在就出去,这里不是很安全。”一安听罢,快步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徐田的伤势。 徐田点点头,吃力的站了起来,三个人先后从来时的洞口爬了出去,由于我和徐田都身上带伤,回去的速度明显比来时慢了许多。 五月的清晨,阳光和煦温暖,徐徐的清风迎面吹拂,给人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想不到我们在洞中度过了整整一个晚上。莱娜她们一定等急了,念及此,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一进门,就看到大堂的木桌上围了一群人,莱娜、高田田、静蕾只穿了一套睡衣,表情沉重,宇杰更是夸张,在仍有些许凉意的早晨只穿着背心、裤衩,连外套都没有加。难道大伙在等我俩? “一安,你们回来了。”高田田率先看到了我们,猛地站起身,眼中泪光莹莹,似是要哭出来。 虽说见到我们平安无事,高兴很正常,但至于感动的哭么,这未免夸张了点吧。况且我跟一安一同进屋,怎么只叫一安一个人?心中暗暗嘀咕,脸上却若无其事的朝她甜甜的一笑。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任何场合都能较劲,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无聊透顶。 “一大早,怎么都在这,在等我们吗?这次在密洞中有重要发现......”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高田田的哭声打断:“嘉嘉不见了。” 一句话,如晴空中的惊雷。 “田田,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睡一起吗,怎么会不见的。” “我,我半夜肚子痛,又用不惯那个。”高田田脸颊一红,梨花带雨中显得分外娇艳。我知道她指的是痰盂,农村没有抽水马桶,普遍都用这个,城市长大的孩子用不惯也很正常。“我就出去上洗手间了,就半个小时,回来嘉嘉就不见了。”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刷刷的掉了下来,她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愧疚。 只不过半个小时,一个活生生的人到底会去哪里呢? 童嘉那么胆小,她绝无可能一个人走到外面,何况是深夜时分? 难道所谓的神选真的存在,我们被诅咒了? “不关你的事。”宇杰摇了摇头,双手捂着太阳穴,一脸疲态:“我们再找找。” “谁?” 一安的厉喝声突兀的响起,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已疾步跑出大门,只见巷角处人影一闪,一个矮小的背影快速消失在视线中。 “陈阿婆?”静蕾面露诧异。 “就是第一天来村子时候遇到的那个疯婆婆?” “嗯。”静蕾点点头,“应该不会看错。” “她住哪,我们跟去看看。”一安一边说一边朝着陈阿婆拐入的巷角追去。 在静蕾的指引下,众人拐过几个弯,跑经两个田埂,终于到达了陈阿婆的茅屋。与其他村民不同,陈阿婆的房子远离主村,孤独的伫立在一个僻静的崖壁边。 房子是简单的泥坯房,一个巨大的裂口从屋顶弯弯曲曲直伸到墙角。连日暴雨的冲刷下,混黄的泥浆在房前凝聚成了一条浅浅的水沟。屋顶由于年久失修,许多地方早已破裂不堪,远远一看,仿佛一个倒塌的废墟。 第十七章 人比鬼更可怕 木质的房门被白蚁蛀的坑坑洼洼,左下角还缺了一大块,这样的房子既挡不住风霜雨雪也防不了蛇虫鼠蚁,夏天闷热,冬日严寒,比露宿街头好不了多少,心中对陈阿婆的同情不禁增加了几分。 “进去看看。”一安说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阴暗潮湿,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那泥墙的缝隙与门口的破洞勉强能穿透进一丝光明。室内的摆设已经不能用简单来形容,目及之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桌子上摆着一口不知道多久没洗的黑漆漆的脏碗,里面还有几块吃剩下的红薯皮。 “嘿嘿。”桀桀的怪笑声中,一个人影从黑暗深处探出头来,蓬乱潮湿的头发,破布般的黑色外衣,不正是陈阿婆吗? 刚才她整个身体与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竟一时没有被发现。 “一、二、三,少了两个,还有三个......”嘶哑的笑声,令我的心蓦地跳漏了半拍。 少了两个,方瑜和童嘉,剩下三个,不就是我、高田田、莱娜么? 如果说刚进村的时候,我还是怀疑,那现在就足以确定她指的肯定是我们五个人。 “陈阿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宇杰大喊一声,猛地走上前,吓的陈阿婆往后一缩,一下子退回了阴影中。 “宇杰,别这样,好好说。”我拍拍他的肩,转头看向陈阿婆,软言道,“陈阿婆,你不要怕,我们没有恶意,我有两个同学失踪了,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已经死了!”陈阿婆压低的声音,显得阴气森森,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封闭昏暗的空间内,“她们已经死了,你们也要死。” “小轩,这根本就是个疯子。”宇杰气急败坏的怒喝。 “陈阿婆,今天早上躲在门口的是不是你?为什么要窥视我们?” 尽管没用,但一安仍然做着最后的尝试,可陈阿婆除了怪笑便是沉默。 一行人一时对她毫无办法,恳切相求她好似听不懂,暴力相向我们也做不出来。 “人比鬼更可怕。”正当众人有些失望的打算放弃之时,陈阿婆徒然发声,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可全然不似方才的疯癫,分明清醒。 “什么意思,是不是村里的怪事都是人为的,你知道是谁做的?”一安声音一沉,他的话令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呆立当场。 “小心村民。” 四个字,如一击闷拳,令众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突然,陈阿婆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整个木床都随着她的身体“嘎吱嘎吱”的摇摆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一会条理清晰、一会胡言乱语,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到底是真疯,还是装傻?她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回到家,徐阿姨还没有回来,自从一大早出门找族长之后,就一直不见她的人影。几个女生只好在厨房自给自足,凑合着煮了一点面条,反正谁也没有胃口,不过是填饱肚子而已。 吃饭间,我给大家简单的描述了一遍洞中发生的事。“万骨冢”、“腹虫”无一不令在场的人瞠目结舌,震惊的瞪大双眼,若在平日,一定难以接受,可方瑜、童嘉在深夜里莫名其妙的失踪,已使众人对未知的接受能力大大提高。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诅咒根本不存在,而是寄生虫作怪?”静蕾捏着筷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掰断了一半都不自知。 我理解她的心情,姑姑惨死,而她自己也因为这个所谓的诅咒被困在村子里多年,任谁都无法平静:“静蕾,你的事徐田跟我们说了,你放心,虽然现在一安还想不到办法,但是外面资料很多,我们一定能找到法子杀死你体内的腹虫,以后你就可以在村子外面生活了。” 静蕾低着头,一声不吭,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许久,她默然的站起身,朝屋内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用几不可察的声音说了一句:“来不及了。” 心莫名的一沉。 一安从静蕾失态开始,一直用若有所思目光打量着她,眼神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小心村民是什么意思?” “木桥是被人为破坏的,从洞中的场景来看,那巨大的腹虫该是有人圈养,所以我觉得村子里一定有人在搞鬼,方瑜和童嘉的失踪与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他妈的到底是谁!”随着宇杰双拳的锤击,桌面的水杯不由的一阵跳动。 气氛一时间无比压抑,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纸,捂住了我的口鼻,令我呼吸不畅。 突然,大门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抬头一看竟是早上与我们在村口处分别的徐田。 徐田身上的伤口黄一片,蓝一片,擦着不知名字的药水,看来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虽然双眼仍然布着血丝,但精神比清晨时好了许多。 “一安,小轩。”尚未踏进门槛,徐田便热情的打了声招呼,“大家都在啊,我是特意过来说声谢谢的,要不是你们,估计我的小命就交代在洞里了。” 说到这里,徐田爽朗的一笑,眼睛里满是诚恳的谢意。他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坐到了静蕾原先的位置上,面露诧异:“咦,怎么就你们几个人,徐阿姨、静蕾呢?宇杰,你女朋友呢,还在睡觉?” “徐阿姨一大早就出门了,静蕾刚刚回房,童嘉......”高田田说到一半,眼眶不由的再次泛红。 宇杰叹了口气,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当说到村子可能得了腹虫病时,徐田的表现跟静蕾一样:“所以说村子是遭受了虫灾,而并非诅咒?” 许是男人的神经天生比女人坚韧,除了初时的失态,一会儿功夫他便缓过了劲:“一安,你确定真是这样?” “*不离十。”一安微微颔首,“徐田,你知道那个教村民‘壁葬’的阴阳先生吗,我总觉他是事情的关键。” 第十八章 五行聚灵阵 “我知道的不是很详细,不过既然是隋唐年间发生的事情,《族长日志》中应该有所记载,要不这样吧,你们如果着急就跟我回家看看资料。” 说罢站起身子,就要出门,当真是雷厉风行的性格。 “田哥,你知不知道陈阿婆的事,今天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挺在意的。” 去徐田家的路上,我心里反复琢磨了很久,最终还是迟疑的问出了声。 “她让你小心村民?”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道。 “她一直如此,对村子里的人报有很深的敌意。”徐田叹了口气,话语间满是无奈,“陈阿婆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听我爷爷说,几十年前,她跟着一个外出的村民来到村子,当时还带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儿。” “那她的女儿呢?”陈阿婆现在的住处,一看就是一人独居,她女儿难道放任母亲不管? “失踪了,就像现在的方瑜和童嘉一样,半年后的一个晚上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与村民有什么关系?” “陈阿婆当时怎么都不相信女儿会无缘无故的失踪,觉得是村民把人藏了起来,在整个村子里来回寻找,找了差不多一个多月。不过也确实奇怪,在陈阿婆之前,失踪的都是本村的女孩,因为诅咒是用来惩罚当年贪婪村民的后代,与陈阿婆并没有直接关系。之后,她就变的神神叨叨,常常将他的丈夫咬的遍体鳞伤......” “她的丈夫?” “就是那个带她进村的村民,木岚阿姨的父亲。” 木岚,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就是我们第一次进村时候遇到的那个在石井边打水,面无表情的冷漠女人。 “那她现在有照料陈阿婆吗,陈阿婆的房子很偏远、破旧,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木岚阿姨对陈阿婆也算仁至义尽了,陈阿婆一直认为自己的亲身女儿是代替木岚阿姨而死,所以从小对她又打又骂,最后木岚阿姨的父亲实在受不了,只得在村边给她建了一个茅屋,让她单独居住。” 原来陈阿婆的故事是这样,心中不禁唏嘘不已。 沿路遇到了几个拿着锄头、菜篮的村民,可能是方瑜和童嘉失踪的事已经传开,村民们一见到我们,都忍不住瞄上两眼,让人周身不自在。几分钟后,众人便在一个古朴的雕花大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徐田边说边拿出了钥匙。 大门与其他村舍略有不同,暗红色的厚重门板上,用金黄色的油漆绘染着纷繁复杂的花纹,与午后的阳光交相辉映,散发着金子般的亮光。不知为何,仅仅看了一眼,一种神秘、庄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见到大门的一瞬间,一安的双眉不由的一紧,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门徐徐打开,屋内的布局令我大吃一惊,与静蕾家相比,可谓反其道而行之。 一座木质楼舍赫然坐落在原本应属庭院的位置,楼舍四周由两米来宽的狭长空地包围,就如一个“回”字格,中间的“口”字部位是屋舍,两“口”之间是庭院。大门左右两边分别安置着一个一米左右的大理石水槽,形如一个高脚酒杯,吃水很浅,波光盈盈中一红一白两块圆形玉石散发着柔和圆润的光泽。 “五行聚灵阵。” 聚灵阵,顾名思义就是聚集天地灵气,一进门,我就感到一股源源不断的生气充斥着整个院落,空气尤为清新纯净,与庭院外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什么是聚灵阵?”高田田不解。 “灵力与修行密不可分,若修炼之地灵气密集,则事半功倍,聚灵阵就是修行之人为集天地灵气而创造。青、白、红、黑、黄五色玉石顺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分别放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周边灵气便会如漩涡般聚于中心一点。” 话未说完,高田田与莱娜两人便迫不及待的跑到庭院的后方确认。 “后面跟前面一样,真的放了青色、黑色两块玉石。”不一会,两人兴奋的声音便从屋舍后传了出来。 徐田看着一安,目光不由的多了几份钦佩:“不错,这个房子从建造开始已经上千年,爷爷说是某位得道高人帮忙设计的。” “就是那个教‘壁葬’的先生?”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从时间上算,应该不是。”徐田摇摇头头。没等一安继续追问,他便清了清嗓子,自己说了下去:“传说建村不久,我们家族就得了一种怪病,小孩出生不久便会夭折。一开始族中的长辈以为是小孩本身体弱多病,或是受了风寒,可后来的几十年来中,小孩夭折的现象一直存在,最终导致家族人丁零落,只剩下了我爷爷一支。” “遍寻名医无果,家族长辈心灰意冷,以为就此绝后。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村里来了一位得道高人。久病乱投医,本没报什么希望,可这位高人一眼便瞧出了端倪,他说村中五行与我们家族相克,犯了命缺,唯有比常人更多的吸纳灵气才能续命。随后指导族中长辈修建了这座宅邸。” 说到这里,徐田重重的叹了口气,抬头凝望着眼前的屋舍,神色竟有些黯然:“可惜《五行聚灵阵》虽然使出生婴儿不至于夭折,但依然不能从根源解决我们家族命缺的问题,所以家中孩子从小体弱多病,成年之前都要待在聚灵阵之中,不得出门。” “田哥,难道说你从小没有出过家门?” 徐田点点口,笑容极为苦涩:“在16岁之前,我从未出过这个大门。” “可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身体羸弱啊?” “许是物极必反吧,从小吸食灵气,成年后反倒令我有了比常人更好的体质。” 徐田边说边朝厅堂走去。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单薄寂寥的身影,渐渐的竟与记忆中的一安重叠在了一起。一安就如一潭春水,外表淡漠,内心却柔软温暖。而徐田就是那奔腾的溪流,光是站在旁边,就能感觉到勃勃的热情与生机。同是寂寞的童年,他们的性格倒是截然不同。 第十九章 天灾还是人为? 厅堂的布局与静蕾家大同小异,一盏双层琉璃雕花吊灯垂悬正中,十分精致,令我不由的多看了几眼。灯身由五色琉璃制成,雕刻着山水人物,花竹翎毛,中间转心缓慢旋转,依稀还能看到龙凤?e水,蜿蜒如生的画面,简直妙不可言。 琉璃花灯虽与房屋古朴、简约的整体风格不符,却丝毫没有显得不协调,反而如那无星夜空中的明月,光彩夺目,慑人心魄。 “徐田,这是你家先人么?” 正当我兀自陶醉在琉璃花灯的精妙之中时,一安的声音瞬间拉回了我的注意。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张栩栩如生的人物水墨丹青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一个英俊的古装男子。 长发整齐的束在发髻之中,面部线条柔美俊逸,儒雅中带着些许洒脱,沉稳中透着一丝桀骜,内敛中又有几分不羁,一双眼睛如海般深沉、如剑般锐利,如梦般迷离,似能透过这层薄薄的宣纸,射进我的心里。虽然画中的他抿着双唇,表情略有些严肃,可依然遮掩不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寥寥几笔,人物极富神韵,仿佛顷刻间便能从画中款款而来。 “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救了我们一家的得道高人。先人为了表示感激,就描绘了他的肖像,世世代代挂在厅堂前。这幅画已经不是最初的那张了,由于年代太过久远,最早的原版早已经发黄,现在这张是对照原版临摹的。” “得道高人长这样啊?”莱娜盯着肖像看了半天,“眼睛跟你倒是有几分相似呢。” 开始并不觉得,被她这么一提醒倒是愈发相像起来,虽然水墨画不能像照片一样拿来细细对比,可眼神中若隐若现的那股锐利却一模一样。 “哈哈,是吧,可能看太久了,越长越像了吧。”徐田挠挠头,笑声中带有几分憨厚,“你们在这里等会,我去把《族长日志》拿出来,资料很多,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资料数量果真非“很多”可以形容,简直堆成了小山。一本本薄薄的册子,用蓝色油纸封皮,绵绳装订,封面上用正楷端正着写着年份。翻开一看,我便立刻打起了退堂鼓,直后悔没有认真跟一安学习繁体字,现在除了解放后的记录尚能看懂外,其他龙飞凤舞一般的字体,根本就无从下眼。 “我看近代的吧。”当下立刻自告奋勇的举手自荐,最终宇杰、高田田、莱娜三个人都加入了我的行列,只余下一安和徐田两人在书海中奋力挣扎。 四个人很快把近代的资料浏览完毕,都是些村子里发生的琐事,没有值得关注的信息。只是其中一段反复出现的话和一个熟悉的名字让我的目光驻足停留了很久。 “公元二零一一年初一晚,神舞仪式顺利举行,定五人,徐雅婷、徐方钧、徐静茹、徐丹、徐敏。” “神舞”好像是徐家村的传统,村子每年初一都要进行这个活动,之后就会出现一连串的名字,这个徐静茹是我认识的徐静茹吗? “田哥,‘神舞’是指什么?” 徐田头也没抬,随口答道:“是村子里传流下来的一种祭祀。” “那后面的人名是怎么回事呢?我看到有静茹的名字,是静蕾的妹妹么?” “嗯。”徐田点点头,语气有些迟疑,“‘神舞’顾名思义就是为神跳舞,她们是舞者。” “原来如此,不过好像每年的人数都不一样呢。” “对,略有不同。”徐田回答的干脆利落,看起来没有继续解释的意向。 每个古老的村子都有这样那样的传统,徐家村想必也不例外,当下也不再多问。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直到我把屋内外细细转了几遍,几乎记下了聚灵阵里每颗石头的纹路时,一安终于合上册子,长舒了一口气。他的右手轻捏印堂,神色有些许疲劳。 “有线索么?” 一看他放下书册,一行人便急急的围了上去。 “我大概浏览了一下,日志从东汉末年开始存在,但在隋唐疫病爆发至唐朝中后期之间存有很长时间的空白,所以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无从知晓。不过从字里行间来看,徐家村在隋唐之前一切都比较正常,并没有‘壁葬’‘诅咒’之说,也没有少女失踪,所以我想那场疫病应该是一切的关键。” 说到这里,一安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徐田:“我觉得这场疫病有人故意为之,即便一开始不是人为,那疫病后期的发展也绝对是人别有用心的结果。” “为什么这么说呢?” “第一是时间问题。从腹虫灭绝到徐家村的腹虫病爆发中间间隔了二百多年,徐家村的地理位置可说四面环水,绝崖峭壁,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爆发虫病?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把腹虫带了回来。” “那带回来的人或许自己并不知情呢?” “这也是我即将提到的第二点,腹虫的寄生主要通过两个途径,第一是母体传染给婴儿,第二就是吃进含有虫卵的血肉。隋唐期间北方曾经爆发过虫灾,主要原因是这片地区当年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干旱,引起了大饥荒,易子而食是常有的事,更别说动物的腐肉。腹虫在成长期间一般会将虫卵下在人的血肉里,虫卵一旦离开血肉几乎无存活可能,所以岩洞里面的虫卵虽多但都没有威胁。” 许是长时间的坐姿让徐田的筋骨僵硬,他转了转脖颈,随后神情专注的看着一安,等待着一安继续说下去。 “所以或许第一个带回腹虫的人是无意识的,但是徐家村并不具备大范围寄生的条件,不可能爆发大面积虫灾,除非......” “除非?” “除非有人用了什么手段,让村民们都吞噬进了虫卵。”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目的就是让村民不可离村。” “村民不可离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第二十章 背叛 一安摇了摇头,食指不自觉的轻轻叩着桌面:“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少女失踪这个事情本身就不合理。” “为什么呢?” “直觉。徐家村的村民身上全都寄生了腹虫,可现在依然生活的好好的,说明村子里有抑制腹虫生长的元素,那么通灵女孩的鲜血作用就没有了,也就不会发生冤魂索命下的少女失踪。” “村民们一直认为是由于少女的鲜血祭祀,才得以保全徐家村的平安。这点与你所说的也不矛盾,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女巫的怨念被安抚,所以村子里才出现了能够抑制腹虫成长的元素呢?” 徐田的话也不无道理,尽管我们已经解开了疫病之谜,但这并不能说明“神选”之说不存在。 “可方瑜失踪那天房间里不是没有怨念么?” “怨气和诅咒是不一样的。”一安耐心的为我解答,“它们虽然都是源于冤鬼,但是诅咒一旦产生,便可以脱离冤鬼而单独存在,其要求之高也并非一般的冤鬼可以做到。与怨气不同的是,诅咒是附着于人的魂根,根据力量不同,驱逐难度也不尽相同。力量越小,诅咒的印记越显眼,也越容易被消除,可那些道行高深的冤鬼以魂飞魄散的代价所下的诅咒,无形无影,连修道之人都无法看出。这种诅咒十分可怕,一旦产生几乎就没有办法解除。” 宇杰、高田田一脸的不可置信,看向一安的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也许,在他们心中风水与鬼怪完全不是一回事,一安由最初的玄学风水大师摇身一变成了抓鬼除妖的高人,这样的跳跃需要一定的时间消化。 “我之所以不敢完全排除村民的诅咒之说,原因也在这里,虽然在村民身上看不出诅咒之印,但也不能断定没有。”一安边说边随手拿过一本近代的日志,翻阅了起来。片刻后,他目光一凝,转头看着徐田:“每年大年初一的祭祀是你们的传统么?” 徐田点点头。 “这么祭祀是怎么进行的,为什么要举行这个祭祀?” “就是全村人聚在一起,通过‘神舞’等仪式祈祷一年的平安。” “‘神舞’选出的女孩们现在在哪里?” 在一安一动不动的注视下,徐田的面部表情有些不自然。“哎,你果然还是问到了。”许久之后,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似是难以启齿,“也罢,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我想你们也该知道真相。‘神舞’其实是‘神选’的的一部分。” “什么?” 这绝对是一记重磅炸弹。 “大年初一的祭祀本质就是‘神选’,那天族长会召集所有村民聚集在祭坛,然后利用祖传下来的仪式,选出本年将被献祭的少女名单,这些少女通过‘神舞’与女巫的亡灵达成契约,愿意以罪恶之人的后代鲜血保证村子一年的平安。” “是怎样的仪式?” “我不很清楚,具体细节恐怕连爷爷也不知道。听说村子从阴阳先生那里继承了一个八角紫檀箱,只要将女孩生辰八字投入其中,片刻后紫檀箱便会自行吐出被选中的少女名单,人数每年都不同,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几个,有时候什么都不吐。” “这么说,今年被选中的是静茹等五个女孩?” 徐田迟疑的再次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失踪的是方瑜和童嘉?”莱娜右手捂着嘴巴,似是难以接受。 “因为替换么?”一安平静的声音透着一丝冷厉,“就像陈阿婆的亲身女儿替代了徐木岚一样。” 说罢,他拿出刚才翻阅的册子放到我们面前。册子的封皮写着《一九八一》四个字,想必是一九八一年的村中记事,顺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看去,一排工整的楷体小字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公元一九八一年初一晚,神舞仪式,一人,徐木兰。” 这不是真的,我摇摇头,一把跌坐到了椅子上。身上的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都在抗拒一安说的每一个字。 “徐田,你说过,陈阿婆的女儿是村子里第一个失踪的外姓女子。”一安看了看我,无言的叹了口气,“我推测一定是那一次,村子里的人知道了死亡原来是可以替代的,是不是?” 徐田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一安的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一安的目光深邃,定定的看着徐田,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不忍心看到村子在诅咒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静蕾知道么?”莱娜的头深深的埋在交叠的双臂之间,全身无力的趴在桌面,声音又闷又轻,平添了一份压抑。 徐田又一次沉默,心不由的一紧。 突然,莱娜嗖的站了起来,直朝大门口冲去。 “娜娜,你去哪里?” 待到我反应过来,莱娜的背影已在大门处消失。一安疾步追去,很快便在小巷中截住了她。 “不要拦着我,我要去问问她。”莱娜焦躁的想绕过一安,可每每都被他巧妙的闪身挡住去路,顿时寸步难行。 她,显然是指静蕾。 “你想问什么?”一安直视着莱娜,淡然如常。 “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问她是不是故意让我们来替她妹妹死。”莱娜的声音极大,有些控制不住的歇斯底里,我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巴,害怕惊扰到了其他的村民。 徐田知道的事实想必其他村民也知道,他们漠然的看着我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即便不是凶手,也是冷漠的旁观者,参与者甚至告密者。 “呜呜呜。”莱娜奋力的挣扎,很快就要挣脱我的手。 “小轩,算了,她想去就让她去吧。”一安拍拍我的肩,示意我放手。 “可是,一安......” “其实我也想知道答案。”宇杰捏紧了拳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脚步如灌了铅一般,似有千金重。 “你们去哪里了?”静蕾正坐在厅堂发呆,直到我们推开大门走至她跟前才回过神来。经过一个下午的调整,她已经没有了上午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一如往常的恬静、温柔。夕阳的余光懒懒的洒在她脸上,与本就白皙的皮肤融为一体,如镶了一层金膜。 第二十一章 徐田的决心 心中不由的浮现出宿舍四人一起卧谈、一起逛街、一起吃饭的种种场景,还有她平日里对我的温柔贴心。难道这样一个善良、温顺的女孩真的是把我们送往地狱的刽子手? 心矛盾的像针扎一样,真相,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静蕾,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见到静蕾,莱娜反而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什么事?”静蕾收起了笑容。 “静茹是不是今年被诅咒选中的祭品,我们成了她的替身。” 略一犹豫,她终究还是坦然的点点头:“你们都知道了。” 说罢神色轻松,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姑姑的事,你们也听说了。”没有等莱娜继续质问,静蕾长出了一口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她死的时候我还很小,才十几岁,但是当年的场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说到这里,她扭头朝左边看了看,伸手一指,目光悠远,似是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就在小轩和娜娜住的房间,有好多年,我都不敢靠近那里一步。知道我姑姑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村子么,因为她被仪式选中,成了祭品。她不甘心,所以想逃离注定的命运,可惜她最终摆脱不了,还以惨上百倍的方式被疫病折磨致死。我爷爷奶奶去世早,爸爸就姑姑一个妹妹,从小最疼她,他不想看着姑姑死去,打算去洞中破除拿所谓的诅咒根源,可直到我姑姑死的那天,他也没有回来。” “但是诅咒是不存在的,我们已经证实了。”静蕾的这份淡定,不知道为什么,令我后背发凉,竟然有些害怕。 “不,诅咒是存在的,从村子开始用外人替身的那刻开始,我们就已经逃不掉了。”静蕾轻笑出声。 一安一直默默的看着静蕾,许久,冷冷的说道:“方瑜、童嘉悄无声息的失踪,是人为的吧,根本不存在什么召唤,对不对?” 一听到方瑜的名字,静蕾的身子不自觉的一阵颤抖:“没错。” “静茹只是一个人,为什么失踪了两个?”宇杰的声音发颤,看样子是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情绪。 “因为今年被选中的不止静茹一个。”静蕾的左手撑着额头,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说不出的疲惫,“我不想的,我只是想救静茹。” 突然,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流遍了全身,脑海中不禁涌现出第一天来村子时那几个来访的热情村民,难道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动了邪念?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声,在众人的愕然中,莱娜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静蕾的双肩,狠狠的摇了起来,“那是方瑜啊,静蕾,那是方瑜,你是不是人!” 静蕾的脸颊瞬间红了一块,五个淡淡的指印触目惊心,她默默看着莱娜,不反抗也不挣扎,安静的吓人。 “方瑜、童嘉她们去了哪里?”一安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意。 “断崖底下是有个祭坛,献祭的女孩都在那里,可已经来不及了。”静蕾慢慢站了起来,身子有一瞬间的摇晃,“你们赶快出村吧,今天是第三个女孩献祭的日子。” “为什么还要献祭,不是说了你们体内是寄生了腹虫,而不是诅咒?” “村里的人是不会相信的,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即便相信,谁又能保证一定有办法除去我们体内的寄生虫呢,与其冒风险,不如一切照旧。” 庭院里突兀出现的男声吓了我们一跳。 “徐田?”静蕾面露诧异。 此时的徐田,我真看不懂,他在这个事件中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角色,难道真是为了解救村子才帮我们的吗,可若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们真相,而要等到方瑜、童嘉失踪之后才说呢? 想必大家跟我想的一样,看向徐田的目光充满了戒备。 徐田扫了众人一眼,苦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现在你们不会相信村子里的任何人,可我确实想帮你们,毕竟一安救过我一命。”说到这里,他把目光转向一安,眼神坚定,“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村子错上加错,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知道你并非普通人,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找到方法彻底解除村民身上的虫病。” “木桥已经断了,我们还能怎么出去?”一安沉思了一会,面露犹疑。 “断崖底下有座石桥与外界相通,不过要过石桥就必须经过祭坛,这几天是献祭的日子,祭坛日夜都有村民看守。” “那我们怎么过去?” “乘着夜色摸黑而去。到时候我会带你们下断崖,然后出村。” “你带我们出村,那你回头怎么跟村民交代?” 徐田耸了耸肩,泰然自若:“他们不会发现是我,即便发现了,我爷爷毕竟是族长,也不会拿我怎样。” “好,就这么定了。”一安一语掷地,没有半分犹豫。 或许眼下这个情况,只能选择相信他。 据静蕾所说,童嘉的献祭本不在徐阿姨和静蕾的计划之内,虽然一开始就有村民跟徐阿姨交涉,希望我们这几个女孩能够代替其他女孩受祭,但是徐阿姨一直没有同意。所以童嘉一出事,她就去祭坛了解情况,现在还没有回来。 夜幕终于降临,八点不到,屋内便漆黑一片,谁也不敢开灯,身上除了手电筒什么都没有带,众人聚集在黑幽幽的大厅,凝神等待徐田出发的信号。 一安一入夜便出了门,说是去确认一样东西,让我们在家里等他。 “一安怎么还不回来?” 虽离一安出门只过了半小时,可我觉得漫长的如过了一个世纪。 “谁?”黑暗中,徐田轻声断喝,令我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倏地绷紧。 树影幢幢的庭院中,一个人影翻墙而入,轻盈的仿若电影中飞檐走壁的侠客,若不是身处这样的境地,我当真要为他叫一声好。 “是我。”熟悉的声音令众人高悬的心暂时落了地,“回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两个人守在门口,估计是村中女孩的家人。” “那怎么办,我家可没有后门。”静蕾的声音有点焦急。 “翻墙。” 第二十二章 石梯 夜出奇的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地仿佛被一张巨大的黑丝绒笼罩的密不透风,连每一寸皮肤都染上了墨色。田埂两边半人多高的荒草,在五月的凉风中左右摇曳,“沙沙”作响,我摒住呼吸,低着头快步行走着,由于太暗,几个女生都差点摔倒,没办法只得放缓了前行的速度。 田鼠成群的从旁边低矮的野地里窜出,闪着火红的眼睛,不时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叫声,还有那结队的蝙蝠,扑扇着黑色的羽翼,在空中投下一片暗影,给本就如墨的夜空凭添了一份阴森恐惧。 原本按照前两天惯例,村民掳人应该是发生在半夜,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可刚才翻墙途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使一切变得无法预测起来。 静蕾家的围墙大约两米多高,若在平时,三个女人只有暗自喟叹的份,可今天情况紧急,加上一安和宇杰在墙上拉,徐田在墙外接,大伙一咬牙倒也顺利的翻了过去。许是人有三急,正当一行人打算静悄悄的溜走之时,守卫在门口的其中一人凑巧绕至墙角准备解手,瞬间打了一个照面。 黑暗中,墙角的人影有刹那的失神,面面相觑间,一安跃步上前,重手一击,黑影悄无声息的在我们跟前倒了下去。一切瞬息发生,没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结束。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可情况却不容乐观,守卫大门的有两个人,想必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神经紧绷,若其中一人长久没有回应,另一人肯定会周围寻找,那发现晕倒之人也是迟早的事。 心紧张的七上八下,连呼吸都急促不堪,可脚步却丝毫不敢有所怠慢,越往前走,视野越来越窄,两边陡峭的崖壁黑??的,几乎快压到人的头顶。 记忆里,再走十几分钟,就要走到入村时候的木桥了,难道去断崖的小路在村口处? 突然,徐田一个左转,直径朝一座崖壁走去。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崖壁前方赫然出现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小土丘,一米左右的灌木纵横交错,荒草交杂其中,一眼看去不过是最稀松平常的崖前野地,平时即便见到,也不会多加留意。 见我们面带诧异,徐田二话不说,一马当先,大步踏入草堆,顿时没了踪影,众人见状,当下也不再迟疑,疾步跟上。走了几步,崖壁角落徒然出现了一个山洞,一束明亮的黄光在洞内晃了晃,引我们过去。山洞不知深浅,不到一米高度,形似缩小版的隧道。洞壁被打磨的极为光滑,一看就是时有人进出。 “你们进来吧,这个洞不深。”徐田压低的声音在洞中回荡。 山洞果真如徐田所说,不过七八米的深度,不一会前方便豁然开朗,迎面而来的景象不禁令我双脚发软。 万丈悬崖,深不见底,崖下奔腾的溪流声隐隐传入耳中,细小的几不可闻,夜风凌厉,吹得我有些站立不稳,可就在这样的绝崖峭壁之上,硬是被人生生开凿出了万阶天梯。 阶梯嵌于断崖内,每个台阶大约宽三十厘米,长三十厘米,高十厘米,呈六十度斜角,蜿蜒而下,没有任何栏杆和扶手,若要下去,全靠徒手攀爬,一个踏空,必然万劫不复。 也许,相比于这条出路,想个办法跨越进村时的那条沟壑更靠谱一些。 可没等我说出心中的想法,徐田已经快步从石阶上走了下去,只见他口中咬着手电,两手抓着凸起的石块,身手敏捷,如履平地,简直像一只矫健的猿猴。 徐田的身影越走越远,一安回头看了几个女生一眼,柔和的说道:“别怕,不要往下看,只看脚下的台阶就好了,我和宇杰走在前面,你们在后面跟着,要是谁跟不上了,就叫一声。” 说罢朝宇杰点点头,也学徐田一般,一步一步朝崖底而去。 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力克制着乱了频率的心跳,一咬牙,一抬脚我就跟着宇杰爬了下去。脑中什么也不想,十指用力的抓着凸起的石块,时间一久竟有点抽筋。 第一次为自己眼下所处的黑暗环境庆幸不已,崖底和周遭的景致即便想看也看不清楚,反倒令我聚精会神的只关注自己的脚下,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块平地,我才回过神来,茫然的看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许久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从万丈悬崖爬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断崖高耸入空,黑漆漆的,望不到尽头,一条两米多宽的河流飞奔其间,激流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尤为响亮。心中不由的升起一个念头:“田哥,其实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绕过祭坛,顺着这条河走说不定就能找到出路。” 徐田摇摇头,颇有些无奈:“这个问题刚才一安也问了,可惜顺着河流再走百来米,就不再有落脚的沙滩。若要出村只能往水流的上游走,但这样就必然会经过祭坛。” 说到这里,他抬头朝峭壁看了一眼,随即脸色一沉,立刻关掉了手电筒。顺着他的目光,我的心不由的一紧,只见高处的黑暗中一团亮光转瞬即逝,而与此同时高田田和莱娜的手电筒光线分明就离地面不远。 “一安......”我急急的转头唤他。 “嗯,我看到了。”一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深邃的眸光,“没想到那么快,可他们怎么就知道我们下来祭坛了呢?” “也许这次他们倒并不是冲着你们而来,毕竟人不见了,第一时间来通知等在祭坛的亲人也很正常。” “原先被选中的女孩也等在这里吗?” “嗯,每个女孩都有被献祭的确切时间,一般提前一天就要守候在此。” “有替身的女孩也是如此?” 黑暗中,徐田点点头,算是做了回答。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从方瑜失踪后我就一直没有见到静茹。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会眼睁睁的看着别人代替自己死在面前,也许人心的残忍程度,比我想象中更有潜力和空间。 第二十三章 血祭 莱娜、高田田一落地,一行人便马不停蹄的朝祭坛赶去。根据徐田的推算,村民从崖洞下来,最多十几分钟,而从看到灯光的那刻开始,已过了三分钟,若被后面的村民发现,众人必将陷入被人两面夹击的不利处境。一安双拳难敌四手,混乱中女生受伤的可能性很大。 微弱的亮光在前面若隐若现,随着距离的缩短,火光愈来愈亮,依稀可以看到祭坛的轮廓模样。跳动的火苗忽明忽暗,连带着投影在崖壁间、沙滩上的影子都明暗不定。祭坛四周人影幢幢,少说围着十几个人,却是一点人声都没有,安静的令人心惊肉跳。 突然,疾行的徐田身影一滞,闪身躲到了崖壁边一块凸起的巨石后面,阴影极好的掩护住了他的身形。 “不能再过去了,前面已经没有藏身的地方。”徐田悄声说道。 目测之下,巨石离祭坛不过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若无遮掩的确很容易暴露。 祭坛大约半人多高,有土石堆砌而成,呈圆形,四周立着十二个熊熊燃烧的火把。每两根火把对应着一张梯型石床,以祭坛中心为圆心,均匀的散射开来,中间低,四周高,如一朵盛开的石头花。 “这就是祭坛。”徐田压低嗓音,“十二火把参照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列,祭祀开始,女孩就相应的躺在对应时辰的石床之上进行血祭。” “血祭?”光听名字就让我后背发凉。 “石床有人型凹槽,刚好可以躺进一个人,时间一到,村中执法长老,也就是除了族长之外最具权威之人,将依次在女孩的四肢动脉处割一刀,鲜血顺着凹槽流入中间的蓄血盆中,每日亥时,血盆会更换一次,由执法长老交由族长,浇灌女巫的头颅。届时,全部在场的人都会进洞叩拜,以示虔诚。” “怎么人群里不见族长?” 沉默了半晌,一安哑然出声。 “在祭祀期间,族长都是呆在祭坛旁边的洞穴之中。”徐田微微侧头看了一安一眼,许是诧异一安绝好的视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等到亥时,等到祭坛周边的人都进入洞中,我们就经过祭坛,去前面的石桥。” “对。”徐田点点头,“这里背光,报信的人该不会留意到我们 “那方瑜和童嘉......”自从听到血祭开始,莱娜的身子就不住的瑟瑟发抖 “应该躺在背对我们的石床上,童嘉的祭祀是从早上开始,来不及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方瑜和童嘉的出生时辰,而且那么凑巧就跟本该被祭祀的女孩相同?”宇杰的声音发抖,透着难以名状的愤怒和寒意 “他们并不知道。” “那时辰不一样,替身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我也一直没有搞清楚,反正木岚阿姨成功的活了下来,村子里也相安无事,也许诅咒对替身的要求没有那么高。” “村子常有外来的女孩做替身么?” 徐田沉默了许久,点点头:“自陈阿婆之后,村子时而从人口贩子里买女孩,不过近些年,人口贩子越来越难找,买女孩也不容易。” “女孩被祭祀的时候还活着么?”心一紧,我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可内心依旧寻求着最后一丝安慰,希望方瑜不是在清醒的时候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液一点一点流逝殆尽,即便是死,我也祈求她不要历经漫长的痛苦和绝望。 黑暗中,徐田的表情看不清晰,片刻后,耳边才响起了他微弱的叹息声:“活人之血才具备灵力。” 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声和轻轻的啜泣声。 “嘘。”阴影中,徐田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吓的我一个激灵。 不多会,身后就传出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和气喘声。村民果真如徐田所说,并没有发现石块后面藏着的我们,心中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 几个人一走到祭坛,那边就炸开了锅,随后,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了夜空,声音有些熟悉,如此大的肺活量,该是那个第一天来拜访的瘦弱女人。 “今天本该她女儿被献祭。”徐田淡淡的说道。 领头的男人走至女人面前,似是说了些什么,女人的哭声更大了,有些歇斯底里的疯狂:“不要啊,再找找,我们再找找,他们跑不掉的,一定在村子里。”说罢,奋力的挣脱开男人的双手,拉起身边的小女孩,跌跌撞撞的就朝着石梯方向跑去,“我现在就去找,我现在就去。” 男人低头看了女人一眼,摇了摇头,一个跨步挡住了女人的去路,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壮汉也上前一步,伸手朝女人身边的小女孩抓去。 “放开我。”小女孩尖叫着挣扎,声音还带着些许稚气,看起来与静茹差不多大。 “阿贵,求求你,晓丹是你的亲侄女啊。”对着三个男人一顿冲撞,披头散发的女人终是不敌,眼看着小女孩被人抓到了石床旁边,她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名叫阿贵的男人跟前,声嘶力竭的哀求,此情此景,任是铁石心肠的陌生人也会动容。 这就是人心。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对女人而言,自己女儿的命无比珍贵,若是换成了我、高田田、莱娜中的任何一人,估计她不会流一滴眼泪,想到这,心中徒生的同情一下子烟消云散。 脑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个曾经看过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面对伙伴的惨死他痛哭流涕,于是正义之人就对他进行了声讨:“你为什么不能把这些善意分一点点给那些被你杀害的不相关的人?” 沉默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正是因为那些人不相关。” 他的心态不正是绝大多数人的心态么? 祭坛的混乱终于引出了一个人,伛偻着背,步履蹒跚。 “这是执法长老,祭祀都是他执刀。”徐田小小声说道。 执法长老一出现,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除了小女孩之外,连那个嘶嚎的女人也瞬间噤若寒蝉,她的手紧紧抓着阿贵的裤脚,肩膀剧烈的抖动。 老人缓步走到祭坛中心,弯下腰,不多久就端出了一个石盆,连看都没有看哭喊的小女孩一眼,便重新走下祭坛,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想必是进入了徐田所说的洞穴里。 “浇灌仪式开始了。”徐田的话一下子令我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第二十四章 洞中洞 村民果真如徐田所说,朝着老人消失的方向鱼贯而入,不久便纷纷不见了踪影,就连女人也不例外,她低着头,拖着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随着村民而去,对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置若罔闻,似是没有了灵魂。难道在她心中,祭祀比女儿的命还重要? “我们走。”徐田轻声招呼了一句,在村民消失的那刻,一个箭步从巨石后面跃出,急急的朝祭坛飞奔而去。 绕过祭坛的时候,众人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朝石床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 方瑜的双手双脚被牢牢的绑定在石床上,鲜血早已流干,只有两条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蜿蜒而下,触目惊心。她闭着双眼,皮肤呈青白色,连嘴唇都没有丝毫血气,如一个没有上色的白瓷娃娃。手背和脚后跟破损严重,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白骨,可见她先前的挣扎有多激烈。 无法想象,当鲜血缓缓的从体内流出,视线逐渐模糊,冷与黑包裹着全身,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慢慢感受死亡降临,是怎样一种绝望。 哀恸、愤怒如电流一般刺激着我周身每一个细胞,一瞬间,我竟有些认同那个女巫的做法了,也许行凶之人就不该被原谅。 忽然,一个人影从我身边绕过,大跨步走上了祭坛,定睛一看,竟是宇杰。 只见他快速的走到童嘉的身边,双手撑着石床边缘,整个身子都以肉眼可辨的幅度微微发抖。 手背青筋凸起,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冰凉的石床之上,满目的自责和愧疚。 “宇杰,快走......”一安一句话未说完,一声尖利的叫喊声便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妈妈,他们在这里,外村人在这。” 尖叫的是那个名叫晓丹的女孩。此刻的她如方瑜般被人绑在石床上,无辜且可怜,出于同情也好,无力救她的内疚也罢,众人选择性的忽视了她的威胁,可此时的她犹如一头饿的发慌的狼崽,双眼散发着贪婪、怨毒的光,哪还有半点无害的样子。若不是双手双脚被固定,我毫不怀疑她会不要命的扑上来,咬我几口。 原来在生死抉择面前,人可以毫不犹豫的变成一头野兽,跟年龄、性别无关,因为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潜伏着一丝不可磨灭的兽性。 女孩尖叫声后不过几秒,左边一个隐密的山洞中便快速冒出了一个一个人头。 手臂兀的一紧,脚步不由的朝前奔去,待回过神来,我已在一安的拖曳中疾步飞奔。 可女人的跑步速度又怎么比得上村子里的壮汉,没多久,几个速度稍快的村民就以一个合围之势,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徐田,你想带他们逃走么?” “阿贵,别跟他们废话,赶快抓住那几个女的。”女孩的母亲迫不及待的逼近了一步。 阿贵双眼微瞪,如豹子般矫健的身躯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压迫感排山倒海般侵袭了全身。周围的村民蓄势待发,仿佛一群猎豹捕食着几只弱小的羚羊。 “闭眼。”突然,一安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子再一次被拖曳着朝前一顿猛冲。村民铁钳般的手指时而触碰到我的身体,但随即都被一安飞快的打开,我听话的闭着眼睛,任一安拖着我左右突围。 “睁开眼。”奔跑中,一安轻声的说了一句,脚步却没有分毫停顿。 一睁眼,熟悉的景象让我有种错乱感,我们不是应该跑到石桥边的么,怎么又跑回祭坛了,剧烈的奔跑令我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在一安的牵引下,机械的跟随徐田急速的背影。 十几秒后,眼前骤然出现了一个客厅大小的山洞,徐田一个箭步跑了进去,一安和我紧随其后。进洞的那一刻,山洞角落里坐落的一张巨大的木质屏风随即进入了我眼角的余光范围。 下一刻,徐田的举动吓了我一跳。只见他一把拉开屏风,屏风后的摆设顿时暴露在了我眼前。屏风内跪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连我们发出那么大的动静都未曾转头看上一眼。那人的前面,安置着一张巨大的石桌,石桌上有一个石盘,盘内拖着一个骷颅头。骷髅头呈暗红色,暗红的液体从骷髅头顶淅淅沥沥的往下淌,尚未风干。 这就是徐田所说的“浇灌仪式”么,骷颅头的色泽是一种从内部渗透而出的暗红,不知道浸泡了多少无辜少女的鲜血才能有如此颜色?想到这,身体不由的一阵抽搐。 石桌正前方,还有一个洞中洞,幽深阴暗,不知通向哪里,徐田二话不说,一个弯腰就往里冲。一安急行的身影顿时一滞,可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犹豫片刻,他还是拉着我毅然的钻进了洞中。 慌乱中,我无意的朝身后看了一眼,一种奇怪的感觉顿时充斥着全身。 屏风后的人果然就是族长,可他目光空洞,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骷颅头,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丝毫没有第一次见到的精明模样,好似一个没有任何生机的傀儡人。 可当下的情况容不得我多想,宇杰的身影一出现,我便松了口气,回头在洞中专注的摸索前进。 一路前行,一路黑暗,手电筒早已在混乱中不知所踪,洞外的火光越来越远,最后透不进一丝一缕。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晦暗的气息,慢慢,慢慢的竟让我有些喘不过起来,凉意如附骨之蛭,吸附住我的骨髓,一点点带走我仅有的热量和生机。 “咔?辍!彼孀乓簧?嵛5拇嘞欤?淮鼗鹈缭诹矫卓?獯︵岬拇芰顺隼矗?艚幼牛?焯秣詈诘牧吃诨鹈缰?筝氲叵韵郑?吼瞻愕难凵窳钗也挥傻暮笸肆艘徊健?p>  “徐田,为什么往这个方向逃。”一安侧身上前小步,正好挡在了我和徐田之间。 “刚才那一下,已经用完了我身上所有的石灰粉,本来就带的不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徐田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下来,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我的错觉,“如果仅仅是你、我、宇杰,我们自然可以往石桥方向逃,但是以小轩几个女生的体力,很快就会被追上,到时候该怎么办?这个洞穴跟上次那个一样,是村中禁忌,祭祀只在洞口进行,村民是不会进入这里的。” 说罢,顿了顿,用打火机朝着洞壁四周照了一圈:“说不定禁洞之间互有相通,我们能找到另一个出口逃生。” “宇杰他们人呢,刚才进洞的时候我看到他了,可怎么现在还不见人?” 徐田没有接话,只是将手放置嘴边,示意我别出声。 几秒后,来路方向传来了一阵????的脚步声,很快,宇杰的身影便在打火机的光照范围内出现了,身后还跟着高田田。 “宇杰,娜娜呢?”看了半晌,依旧等不到莱娜的身影。 “刚才进洞的时候,娜娜不小心绊了一跤,宇杰只来得及拉上我。”高田田的眼眶一下子泛红了,鼻子一张一合,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第二十五章 何人可信? 双脚一软,心好似碎了一地。 宇杰沉沉的低着头,对着洞壁狠狠一拳,整个人无力的沿着洞壁滑跌而坐,指骨处泛着血丝,似是磨破了皮。 “莱娜现在还不会有危险。”徐田的声音十分平静,“晓丹的生辰是卯时,离现在还有七、八个小时,在这期间我们想想办法,说不定能救到她。” 七、八个小时,我们能做些什么,如何在一群虎狼般的村民手上把人救出来? 咬咬牙,强迫自己狂躁的心冷静下来。 “我们进洞吧。”一安干脆利落的话语令我大吃一惊,以刚才的表现来看,他该是对徐田进洞的做法心怀迟疑,怎么现在这么主动? 徐田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安一眼,点点头,转过身,大步向洞内走去。 来不及宣泄更多的悲伤,众人就在徐田的带领下朝着未知的密洞出发,可不知为何,心中似乎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强烈不安。 山洞同预料中一样崎岖曲折,越走越窄,徐田、一安、我、高田田、宇杰五人依次连成一线,在徐田打火机微弱的光线引领下,艰难的迈着脚步,这一次与两天前进洞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说那一次还带有一些探险的兴奋,那么这次唯有惶恐和压抑。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路平稳的火苗突然剧烈的跳跃起来,随即最后的亮光也倏地消失不见,四周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心漏掉了半拍,吓得我一个踉跄,急急的朝前走了一步,一下子撞到了一安的后背。 “不要怕,我在这。”一安从容不迫的声音似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 右手兀的传来一丝凉意,一只柔软无骨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我,小手满是冷汗,冰凉的没有一丝体温:“田田,是你?” 我轻声问道,很快就得到了她更小声的回答,她的声音不住的发颤,连抓着我的手都抖个不停。 “打火机没有油了。”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后,徐田无奈的叹息道,“看来我们只能摸黑往前走了。” 徐田的话音刚落,原本漆黑一片的洞穴倏地闪现出一丝淡淡的柔光,凝神一看,居然源自一安的食指尖头。 “这是丹光化灵。”一安朝徐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是我身上的灵力凝结而成,因为极耗灵气,一般都不使用,不过大家尽可放心,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会化灵成光。” 说罢,指尖的柔光幻灭,四周再一次陷入了黑暗,可这次,众人显然没有第一次那般惊慌失措,连身后高田田冰凉的小手都慢慢恢复了一点温度。 无疑,这种近乎玄幻的招数给了高田田和宇杰极大的鼓舞,一时间,一安成了五人生存的希望。 也许,人在绝境之中,需要的也仅仅是一个支撑下去的希望,想必一安跟我的想法相同,所以才会在这个关头以这样的方式给众人打气。 各怀心事,一路无言,一安时不时会用“丹光化灵”看一眼我们当下所处的环境。 “咦。”前方探路的徐田突兀出声,与此同时,柔光一闪,一安的指尖灵光蓦然出现。 在柔光的照耀下,一个巨型洞厅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安和我面面相觑,表情复杂,没想到果真如徐田所料,又一次来到了两天前的溶洞大厅。 而我们当下身处的幽深小洞,正是“三龙朝圣”中我和一安尚未探索的“一龙”。 “一安......”我拉了拉他的手,又是“万骨冢”,又是“腹虫”,我对这个地方心有余悸。 一安用没有发光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随后叮嘱众人:“这里就是上次我、小轩和徐田来过的溶洞,里面机关重重,大家什么东西都不要动。” 话一说完,高田田就尴尬的吐了吐舌头,那只伸到一半,想摸摸面前倒垂的石葡萄的手立马缩了回来。 “什么声音?”突然,我全身打了一个战栗,后背一阵阵发凉,“一安,你听。” 熟悉的“踢踏”声,噩梦般如影随形,难道一进入这个场地,我就产生了幻听? 一安神色戒备,一把将我扯至身后,声音低沉而急促:“大家到我这边来。” 心凉了半截。 为什么,我们刚入大厅,明明什么都没有动,为什么就触发了“万骨冢”? “这不是‘万骨冢’,而是有人解除了‘万骨冢’里面尸群的封印,所以他们破阵而出了。”好似感受到了我的困惑,一安低声解释。 “所以,我们现在是处在现实之中?” 一安默然的点点头。 “是谁,是谁放出了他们?” “踢踏”声从四面八方涌现,我的疑问很快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声响中,高田田紧挨着我,身子瑟瑟发抖,连宇杰的脸色都森白了几分,冷汗涔涔的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淌下,打湿了他大片的衣襟。 “果然是你。”一安右手一挥,一个侧身将三人护在身后,他目光如炬,灼灼的盯着面前的人,声音冷漠的没有一点感情。 “虽然慢了点,但还是没有让我失望。”对面的人慵懒的扬嘴一笑,眼睛微微眯起,弯成了一个俊逸柔美的弧度。 竟是徐田。 从踏入徐家村的那刻起,众人就一直被虚情假意和背叛包围,以为自己的心已被磨砺的足够顽强,坚固的能够抵挡任何更凶狠、更猛烈的欺骗,可当真相一步一步揭开之时,蓦然发现,原来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百毒不侵。 徐田,这个男人,一路以来我对他心存感激,若不是他的提示,腹虫之谜、祭祀之谜根本无法解开,莱娜、高田田和我都可能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成了别人的替死鬼,可现在的他却摇身一变,以这样一个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怎能接受? 高田田和宇杰的惊异丝毫不亚于我,他们睁大双眼,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徐田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只是煞有兴致的打量着一安,他随手一挥,一团更为明亮、更为耀眼的火光便从他的掌心猛然升起,片刻后竟脱离了他的控制,如有生命般,漂浮在他的周围,好似一团幽冥鬼火。 火光出现的那一刻,一安的脸色瞬间惨白,汗珠几乎是用肉眼可辨的速度沾满了他的眉宇和鼻尖。 第二十六章 猜猜我是谁 “一安,最后一个游戏,猜猜我是谁。”徐田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悬浮的灵火,“猜中了,我就告诉你徐家村的真相。猜不中......” 他眨了眨眼睛,莞尔而笑:“那么你们就只好跟这个村子一起被尸群吞没。” “不要尝试着逃跑。”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徐田顿了顿,转头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一安,“你该知道什么是绝对的力量,什么是绝对的差距。我活的太久了,也太过无聊,你是唯一一个能引起我兴趣的人,这一次,也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浅浅一笑,眼看着他只是向后踏出了一小步,可身子却飘出了几米远。他懒洋洋的倚身靠在一根巨大的钟乳石笋上,随意的左右挥手,无数柔和的灵光便如暗夜苍穹下的繁星,一颗颗脱离他的掌控,扬扬洒洒的飘向漆黑的溶洞上空。石旗边、石笋旁、石葡萄下,如镶嵌着晶莹的宝石,散发着莹莹的火光,与本就精妙绝伦的钟乳石交相辉映,美的令人晕眩。 一安说过“丹光化灵”极耗灵力,连他也只能维持一会,可如今这漫空的灵光却被徐田玩味般的挥洒而出,那他的灵力该是到了何种地步? 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一安在看到灵光的那刻,面如死灰。毫无疑问,他已然察觉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那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个人怎能与洪水、海啸、山崩、地裂相抗衡? 尸群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在徐田漫天的灵火照耀下,滴着血肉交融的粘液,“啪嗒啪嗒”,一步步朝我们涌来,那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能吞噬天地间一切生命。 “你就是那个阴阳先生?”片刻后,一安淡淡的出声,突如其来的绝境反倒令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神色又恢复了以往一贯的从容自若。 “是也不是。”徐田摇了摇头。尸群仿佛很怕他,似乎是出于远离危险的本能,离他足足有一米左右的距离便不敢再继续靠近,纷纷绕开了他的所在,朝我们走来。 “阴阳先生、徐田都只是我在徐家村的代号,我要你猜猜我是谁,我的真正身份。”说到这里,徐田意味深长的凝视着一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如我知道,你叫莫一安。” 莫一安,三个字,给我的震惊远远大于徐田的背叛,脑袋好像被人用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知道一安姓莫,进徐家村以来,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连名带姓的叫过他。 一安的想法一定跟我一样,他的眉宇瞬间皱成一团,嘴巴不可控制的微微张开,偷偷放置身后,紧捏着铜钱剑的手轻轻发抖。了缘大师曾经说过,他捡到一安的时候,“莫一安”三个字就被人缝在了他的衣服上,那么能一眼看出一安姓氏的人,是否也知道一安的身世呢? “你怎么知道?”一安不由的上前一步,厉声质问,认识一安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态。 一安的反应好似令徐田十分满意,他笑吟吟的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我还知道,你偷偷放在身后的那把剑,叫做青萍剑。其实我知道的东西比你想象中多的多,只要你猜出我是谁,我就告诉你。可是现在......” 说罢,徐田兰花指印一弹,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一安整个身体突然重重的向后飞来,电光火石间,金光骤现,铜钱剑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与地面相交。最终,一声尖利的摩擦声后,在一安的身体撞飞我们之前,险险的阻滞了他继续向后的动作。 “你还没有资格要求我回答。” “噗。”一口鲜血,毫无征兆的从一安口中喷出,我本能的上前一步,抱住了他跪倒的身体。 一安嘴唇发白,冷汗直流,显然刚才一下受了重创,可我丝毫没有看到徐田用了什么招,他是那样随意,仿佛刚才一下只是率性而为,却把一安伤成这样? “一安。”我尖叫,心疼的在滴血。一抬头,看到徐田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股悲愤冲上了脑袋:“我们就算死,也不会陪你玩什么破游戏,活该你无聊致死” “小轩......”一安用力的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不要胡说八道。 “呵呵。”徐田一点都没有生气,也是,如果他是一个人,我就是那只挣扎求生的老鼠,一个人跟一只老鼠生什么气。“小轩,你是除一安以外第二个令我感兴趣的人。” “谢谢抬举。”我冷笑了一声,“可我一点也不感到荣幸。” “你不用紧张,一安的能力远远超乎你的想象,现在之所以那么不堪一击,不过是因为从小被人封印了与生俱来的灵力。” “什么封印了灵力。” “啧啧。”徐田看似无奈的叹了口气,像个小孩般委屈的嘟嘟嘴,“一不小心就说漏了,下面我铁定不会再给出任何信息了。” 说罢伸出手指,沿着嘴巴,做了一个拉链的手势,嘴巴却笑得合不拢。 说漏了,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呢,先给一安莫名的重创,让一安直视双方实力的差距,不敢轻举妄动,拧灭他最后反抗的决心,然后一点点引诱他,击溃他的精神防线,令他心甘情愿的配合他玩什么猜人游戏。 果然,在徐田说出“封印”两字的时候,一安的脸色由白转红,剧烈的咳嗽起来,似要把心肺都咳出体外,吓得我赶紧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 高田田、宇杰自徐田翻脸开始,就一直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一安受伤,才似回魂了几分。 咳嗽了半晌,也不知是不是我的拍抚起了些许作用,一安终于缓过了劲,眼睛不由的朝前方看去。 一瞬间,心沉坠的像灌满了冷铅。 腐尸群发出“嘶嘶”的如野兽般的沉重咆哮声,离我们不过一米左右的距离,那烂肉般的恶臭一缕一缕钻进我的鼻孔,刺激着我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令我的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而那个,我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高深莫测的男人,正惬意的站在一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欣赏着我们如同油锅里的老鼠般,做着垂死前的挣扎。 第二十七章 我已知道你是谁 菩提珠。 生死关头,我的心反而无比清明。我飞快的取下手腕上的菩提珠,递给一安。上次自己得以坚持到一安的救护,全仰仗菩提珠的神力,这一次,有一安在场,想必菩提珠定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一安接过菩提珠,略一迟疑,便低低吟诵起了咒语,瞬息,一道温暖的亮光闪现,形成一道半径一米左右的球型屏障,包裹住了四人,同时也挡住了尸群进一步的移动。 做完这些,一安轻轻舒了口气,朝众人淡淡一笑,眸光如水,清澈平和,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戾气:“对不起,方才我乱了心智,连最基础的结界都忘了做。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定会尽力护你们平安。” 说罢,剑气支地,勉力站了起来,直直的看着徐田,无惧亦无欲。这份坦然,倒是令徐田吃了一惊,眼中流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想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哦,你说说看。”一安的话,不仅令徐田双眉一挑,兴趣盎然,连我、高田田、宇杰都不由的瞪大了眼睛。 “徐福。”语气平静如水,语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却比那晴天霹雳还要令我麻木、失音,双脚如生了钉子,动弹不得,仿若一个泥塑木雕的人。 高田田和宇杰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也许不明白徐福是谁,可我却瞬间反应过来,若果真如此,眼前的人岂不是一个活了二千多年的怪物?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徐田,不,应该说是徐福,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他煞有介事的上下打量着一安,目光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第一,刚才你已承认阴阳先生的身份。根据记载,阴阳先生出现在疫病爆发之后,那是一千五百多年前,但按现在的情况看,建村时的阴阳先生与疫病出现的阴阳先生该是同一个人,那么时间还要大大推前,大约到了秦末时期。” 徐福边听边点头,一想到他是活了二千多年的老头,鸡皮疙瘩就忍不住掉了一地。 “第二,青萍剑销声匿迹百余年,如今的模样跟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况且师傅说过,汉朝开始青萍剑就被奉为道法至宝,很少有机会祭出,绝大多数人只闻其名不见其形,见过它庐山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能一眼认出,想来这世上也没有几人,当然它的制作者除外。” “有点道理。”徐福讪笑了两声,“但是我活了那么久,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见过呢,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所以还有第三点。”说到这,一安用空余的手探入口袋,片刻便捏了一个拳头出来,“就是这样东西。” 一摊手,一颗比鹅卵石大上几分,如大理石般光洁圆润的珍珠便赫然入目。珍珠的颜色极为特别,在白玉般的色泽中渗透着一丝丝淡淡的绯红,如纯洁无瑕的白莲花,盛开时绽放的一缕诱人红蕊,如端庄高洁的圣女,无人时袒露的一抹撩人风*骚,纯净中带点性感,高雅里透些魅惑。仿佛世间任何一样珠宝在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看到珍珠的一瞬间,徐福那悠然自得的面孔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惊疑一闪而过:“你怎么得到它的?” “徐家村地势四面环石,生气不通,活水不畅,难生万物,可这里的庄稼却长得非常茂盛,原本我就怀疑村子里一定有一件灵物,滋生源源生气,可一直都没有发现,直到‘五行聚灵阵’的出现,让我一下子醒悟了过来。‘五行聚灵阵’乃是聚集天地灵气的阵法,若配合滋生生气的物件,一聚一散,不就正好在村里形成一个生气循环么,所以今晚出发前我就特意去了你家里确认,果然不出所料,琉璃花灯里面供奉的正是这个宝物,若我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当年始皇派你去蓬莱寻觅的镇魂珠吧。” 见徐福不答话,一安继续说道:“最后一点,山东淄博在战国时期属齐国故都,而你正是齐国人士,又姓徐,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一安思维缜密,逻辑清晰,我恨不得拍手叫好。 “啪啪啪。”徐福收敛了笑容,拍拍手,一改一直以来的戏弄态度,颇有些赞许的意味,“虽然推理还存在漏洞,不过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也值得认同,好吧,作为奖赏,我承认我就是徐福。” 说罢,食指在耳后一拂,一层蛇皮般的黑膜就被揭了下来,顿时,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这张脸,当真妖孽。鼻如云峰,肤如羊脂,唇若朱丹,一双凤眼,三分邪魅,七分出尘,也许用妖孽来形容一个男人不太合适,可如此一张倾城绝世的脸,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辞藻,仿佛任何赞美都无法尽述他的万分之一。 就在早晨,我还坚信那副水墨丹青里的俊美男人必定融入了画师太多的遐想润色,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物,可现在,眼前的男人活生生的告诉我,若有百分,当年的画师勉强也只能得一分,那还是手下留情。 “美么?”徐福轻声浅笑,勾魂夺魄。 “自恋狂。”美好的感觉一下子被他洋洋自得的模样破坏殆尽,活了两千多年怎么培养出了这么一个不讨喜的性子,我暗骂个不停。 “哎。”徐福叹了口气,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仿佛繁星闪烁的天空被乌云遮住了大片星光:“阿政以前可老夸我是美人呢。” “阿政,难道是嬴政?” “是了,你们现在都管他叫嬴政。”徐福眼角一弯,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但我与他交好之时,他还只是赵政。” “传闻你为始皇出海蓬莱寻得镇魂珠,却因贪恋长生,最终将镇魂珠据为己有,至此消失于人世,看来你已经成功了。”一安淡然出声。 “贪恋长生?”不知道为什么,徐福仰头大笑起来,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苦涩和嘲弄,“是了,阿政一定也与其他人想的一样,想必恨我入骨了吧,也罢也罢,没错,我就是贪恋长生又如何?” 说罢,眼神一变,犀利尖锐的如同天葬台上的秃鹫。 第二十八章 痴心错付 “不能如何,不过既然我已猜出你是谁,希望你遵守约定说出徐家村的真相。”不理会徐福的挑衅,一安的声音始终平静如常。 “也好。”徐福眼中的锐利倏地消失不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就从徐家村建立开始吧。” 当年徐福寻得镇魂珠之后,就与一众童男童女逃到这个隐蔽的地方,绝世而居,一过就是几百年。一开始,村子里的人因惧怕始皇的追杀,倒也安分守己的不敢出村半步,可渐渐的,年轻一辈的心就躁动不安起来。 起先,出村的人不过零星几个,徐福倒也不是很在意,可后来想要出村看看的人越来越多,由于信息外泄,东晋时期甚至常有外人莫名闯入徐家村,其中最有名的就属陶渊明。陶渊明的到来不仅令村中人心蠢蠢欲动,随后一篇《桃园源记》也令寻觅此处的人络绎不绝,虽然按照约定,他并没有写出真实地址,但长此以往,徐家村的秘密终将暴露在世人面前。 徐家村三面环山,遗世孤立,本是寸草不生的绝死之地,可万事皆有两面,配合镇魂珠与《五行聚灵阵》,绝死之地的构造反而发挥出了镇魂珠最大的威力。 为了不让村民发现自己不老不死的身体,建村以来徐福就一直以多重身份生活,那所谓的家族怪病也不过是令多重身份合理化的借口。其实族长是他,徐田亦是他。 听到这,我暗暗咋舌,怪不得,族长、徐田,甚至画中的阴阳先生,他们的眼神总是出奇的相似,也许一个人的外貌可以无穷变化,可眼神总是骗不了人。 随即我又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即便你可以通过家族怪病,不停的以一个16岁的新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总得有个女人吧,难不成你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呵呵,有趣。”徐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懒懒的靠在石柱子上兀自笑个不停,“小轩,怪不得一安喜欢你,有时候你可真是有些天然的可爱。” 一安喜欢我? 天知道,这可是我进徐家村以来唯一听到的好消息了。 脸一红,不由自主的偷瞄了一安一眼,宇杰、高田田同我一样,神色复杂,一安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倒是面不改色,眼角略一抽搐,便淡淡的说道:“小轩的问题也是我想知道的。” 淡淡的失落感,我已习以为常,当下也不在意,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到了徐福身上。 “为了令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女人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还记得进洞时候的族长么?”徐福止住了笑,表情略微严肃了一点,“他是傀儡人,亦是我的替身,任何机能都跟普通人一样,不过没有思想,只能执行我的命令。我娶的女人全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平日与我的替身一起正常的生活,一到时间,我便会给她中下‘孕蛊’,形成假孕,生孕之时难产而死就行了。” 徐福说的轻描淡写,我却有种抑制不住的悲愤。 “可惜,事情出了一点意外,一个女人发现了我的秘密,她是天生的阴阳眼,看穿了我的傀儡人。” 心咯噔一下,一个念头蓦地蹦了出来:“传说中那个女巫?” 徐福点点头,眉梢拧在一处,没想到视人命为草芥的他,也会为一个女人难过、不忍和愧疚? 徐宛儿,一个孤女,九岁之时,父亲留下她们母女离开了村子,也不知是被花花世界所迷惑,还是被战乱所累客死异乡,总之再也没有回来,几年后,母亲思念成疾,不久也郁郁而终。在徐福娶宛儿之前,他并不知道她是阴阳眼,谁知成亲当天,宛儿一眼便看出了傀儡人,还根据徐福所谓的家族疾病猜出了徐福的秘密,徐福这才发现,或许自己惹了一个麻烦,是以失足掉崖、淹死还是出村失踪的方式解决掉她? 正当徐福犹豫不决的时候,宛儿坦然找到他,承诺恪守秘密,若他不信,愿意以死明志。对于一个人的誓言,徐福向来是不信的,可当他看到宛儿那如水般的清澈眼眸时,他没有让她死,而是允许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用他自己的话说,因为无聊。 我从未见过宛儿的模样,可从徐福的简单形容来看,必定是一个极其美丽、温婉的女孩。宛儿对徐福无微不至,默默付出毫无怨言,也从不求一丝回报。 虽然对男女之情早已无甚感觉,可宛儿的心思徐福还是心知肚明。渐渐的他对宛儿也不像一开始那般提防,闲来无事的时候还会教她一些医药知识,宛儿生性聪慧,不久竟融会贯通,成了村里有名的医师。 生活闲适而平静,但不久之后,一位村民的归来便打破了宛儿短暂的幸福。 也许对徐福来说,这个村民给了他极大的灵感,令他想到了一个使徐家村保持与世隔绝的好方法,但对于宛儿,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噩梦。 那位村民回来不久就生了怪病,先是全身发痒、起红斑,紧接着皮肤流脓、溃烂。当年离北方大规模腹虫病爆发已差不多间隔了一、两百年,宛儿根本无法将两者联想到一起,还以为是疫症。 村民死后,徐福将他体内成虫捉了出来,并使了一点点小手段,令接触过死者的人纷纷吞进虫卵,相继发病。 面对来势汹汹的疾病,宛儿心力交瘁,束手无策,这时徐福告知她,由于她天生具有灵气,不妨用鲜血为药引,许有神效,不仅能治好已发病的患者,对尚未发病之人也可起到预防的作用。天真的宛儿信以为真,却不知,徐福不仅在她每日饮食中加入“蛇悬草”,令其血液中产生了抑制腹虫生长的元素,同时也以她的身体为容器,培育了无数虫卵。“蛇悬草”虽可抑制腹虫生长,但不能完全杀死腹虫,并且需要长期服用,这也是时下徐家村村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体内却依然有腹虫蛰伏的原因。 听到这,心中不禁唏嘘不已,若非对徐福的能力心生忌惮,我真想上前甩他一个耳光。宛儿以血为引,本是出于善意,却不料无意中成了整个村子感染腹虫病的帮凶。如此一个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爱慕自己的少女,他怎能忍心欺骗,不仅利用她的信任,还以她的身子为虫穴? “然后呢,为什么又会有血之诅咒的传说?以宛儿的性格,她定不会做出这样的诅咒,况且她也没有父母。” 第二十九章 元婴 “‘蛇悬草’有淡淡腥味,几不可闻,普通人根本觉察不出来。”沉默半晌,徐福再次低缓的开口,“或许宛儿学医之后,对草药的气味越发敏感,居然发现饮食之中存在的异味。起初她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对食物的处理格外细心,令我一时间居然找不到机会继续下药。停止服药,宛儿体内的虫卵急速生长,而且由于数量居多,她病发的症状比其他人更加严重,至此,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感染了疫病。” 说话期间,徐福时而恍惚,时而叹息,或许,宛儿对他的意义,并非如他所说那般,仅仅是一个千年岁月中用来消遣无聊时光的道具。 由于发病,宛儿自然没有精力再关注饮食,在徐福的照料下,病症逐渐转好。可惜,宛儿太过聪明,在这个过程中竟然觉察到治疗疫病的不是自己的血,而是那个散发淡淡腥味的东西,经过反复的发病、治愈,她越来越坚信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以血为引自然不可再用,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始终无法找出治愈之物。而与此同时,停止供血导致村中腹虫病再次爆发,人数和规模都比第一次大得多。 平日宛儿煎药,时有药童帮忙,其中也不乏见到宛儿以血为引之人,他们一致认为,是宛儿吝啬鲜血才导致的疫病爆发。为了抑制疫病,村民不顾宛儿的解释与拒绝,强行放血,疫病果然再次被遏制,可“女巫之血有神效”的信念也深入人心。 “所以,这才是宛儿被囚禁的真相?” 徐福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在井水中、土地里都播种了‘蛇悬草’,可人的习惯思维,还是让村民固执的认为只有宛儿才能解救村子。” “宛儿最后是怎么死的,自杀的么?” 徐福点点头:“是我让她以血为引,而我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不知不觉摄入‘蛇悬草’之人,所以她开始怀疑我。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之后,她在墙上留了一行血字,第二天就自杀了。” “什么问题?” “从今往后,即便没有她的血,村民留在村中是否也能平安?” 我愣住了,这是一个何等聪慧的女子! 或许,她至死都不明白腹虫的真相,可徐福的动机却猜的*不离十,当真知徐福者莫若宛儿。 “那行字,应该不是后来传说中的那样吧?” “君系余心之所善,妾身九死犹未悔。” 余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明知被利用,还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么?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改宛儿的血字?” “宛儿死于村民的自私,让他们付出代价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村民的自私,不如说是你的自私。”有时候我觉得徐福的逻辑当真混乱,听得我不由的冷笑出声,“宛儿生性善良,你却让她背负了一世恶名,她甘愿以死结束身上的污毒之血,却最终被人当成了诅咒。这一切通通都是因为你,还好意思指责别人,若论对不起她的人,谁能及的上你?” “血之诅咒,恐怕并非为宛儿吧。”一直默不出声的一安突然开口,目光若有所思的在徐福和镇魂珠之间游走,“难道不是为了这颗镇魂珠么?” “哦?为什么呢?”忧伤转瞬即逝,徐福顷刻间便恢复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眼下的镇魂珠虽然灵气充沛,却并不足以让你修炼长生,唯一的解释就是经过几千年的入世,镇魂珠灵力大不如前。”一安单手将镇魂珠举至一簇灵光之下,缓缓旋转。在灵光的交相辉映下,镇魂珠晶莹剔透,光晕浮动,一抹绯色娇艳欲滴,“鲜血本就是人的生气之源,何况是少女之血,灵力更佳。古往今来,许多妖物、邪道都有采血补气之说,所以据我猜测,镇魂珠里的红色该是长期浸泡鲜血所致。” 全身猛地一个激灵,背脊一阵发凉。 原来这就是血腥与美丽的畸形交织么,越美的东西越有毒。 “一安,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徐福满脸雀跃。 “若镇魂珠裂,”一安边说边提起手中铜钱剑,目光一凌,金色的剑气只差一厘米就要与镇魂珠相碰,“会怎样?” “哈哈,有趣有趣,你这是在威胁我么?”徐福笑的前俯后仰,朗朗笑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溶洞上空,激起了阵阵回音,“若在一百年前,你的威胁或许真的有用,可惜,现在的我已修至‘元婴’,还需要这颗珠子么?” 听到“元婴”两字,一安的手不由的一抖,差点将镇魂珠掉在地上。 “什么是‘元婴’?”看一安的反应,该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徐福看起来心情大好,未等一安回答,便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一般修行分为六个阶段:练气、筑基、丹成、元婴、元神、大成,佛道两家,虽然修炼方法不同,但是过程大同小异。以一安的修为,印堂紫气缭绕,丹光闪现,该是到了丹成阶段。” “‘元婴’跟‘丹成’不就差了一步,有什么好得瑟的?”我不以为然。 “‘元婴’是修道的分界线,也是半神与凡人的分割点。”一安摇了摇头,声音低落,信心仿佛在听到“元婴”两字之时,瞬息崩溃,“‘元婴’阶段,若无外界伤害,肉身不老不死,‘元神’阶段,即便肉身尽毁,只要元神不灭就可重生。而‘大成’的话,你可以理解为羽化升仙。” “难道真的有神仙?”我指了指天,诧异程度不下于别人告诉我孙悟空其实真的存在。 “呵呵。”徐福伸了一个懒腰,以一种更惬意的姿势靠在钟乳石上,“为什么要把仙理解的那么狭隘呢,难道所谓的仙就一定要住在天宫,不食人间烟火?何为神,何为仙,不就是身负异禀,无所不能吗,当一个凡人无所不能的时候,不就成了神,成了仙?” “既然如此,以你的能力,想要困住村民,获取鲜血简直易如反掌,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复杂的布局?” 徐福左手托着下巴,略一沉思,便浅浅一笑:“因为太无聊了,活那么久,什么都唾手可得,不是很乏味么,我总要找点乐子打发这无穷无尽的时光,不是么?” 第三十章 灵能的苏醒 “那么祭祀呢,既然已经不需要少女之血,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 “因为我实在好奇,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到底可以做到何种地步。”徐福止住了笑,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丑陋和邪恶,仅需一点点刺激就能被完全激发出来,这就是人心。” “你错了,这只是长期活在恐惧阴影中扭曲不堪的人格,并不能代表所有的人。” “哦,是么。”徐福笑了笑,眼神颇具玩味:“那么你呢,愿意为别人自我牺牲么?” 四周顿时弥漫起一股危险的气息,令我为自己的一时口快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徐福,你怎么知道我姓莫,我身上的封印是怎么回事?”一安似乎已从刚才的挫败感中回过了神,蓦然出声,十几秒的功夫,我的后背竟全是冷汗。 “这个问题么,”徐福的注意力成功的被一安吸引,“你挨过去了再说。”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嗦的消失,未等我看清,身边突兀的传来一安的闷哼,随即人影晃动,一安、高田田、宇杰的身体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脑子一片空白。 一安双眼紧闭,眉头深锁,面色一阵青一阵红,身体不停的抽搐、痉挛,全身热的烫手,如烧红的铁钳。 “一安。”我急的眼眶泛红,直盯着徐福尖叫,“你这个疯子,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徐福默默的打量着晕迷不醒的一安,淡然出声,“我不过帮他解除了印堂上的封印,令他与生俱来的灵力能够冲破阻滞,流遍全身。”顿了顿,他又兀自笑了起来,“不过呢,这好比一根血管,原来容量的确很大,可长期得不到顺通,便愈发萎缩,现在一下子灌进了大多鲜血,说不定一个承受不了,就会爆炸。” “至于另外两个么,”目光朝高田田和宇杰瞄了瞄,“我看着碍眼,就让他们先睡一会。” 说话间,怀里的一安猛烈的痉挛了几下,七孔竟渗出了点点血渍,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一时间,我六神无主,只得紧紧抱着一安如火炉般的身子。“你不是很厉害么,你救救他,我求你,你救救他。”明知眼前的男人是罪魁祸首,可我依然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苦苦哀求。 “救他么,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怕无聊,救人这种事不会带给我丝毫趣味,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说罢,双眼一眯,嘴角轻微上扬,“记得我刚才的问题么,为别人牺牲,你愿意么?” 心一沉,身体如掉进了严冬的冰窖。 以命换命,这是要用我的命换一安的命么? 脑中不禁闪现出了父母的面孔,他们绝望的哀恸和无言的痛哭像无数尖针,扎的我体无完肤。 “怎么,不愿意么?”徐福轻笑出声,目光意味深长。 一安的颤抖逐渐微弱,一动不动,安静的好像死了一般。 “你保证救他么?”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我怕死,怕的要命。我舍不得父母,舍不得一安,舍不得这个让我留恋的花花世界。为别人牺牲自己?我想我大概是不愿意的。可是,一安不是别人,他不是一个可以让我选择无视的别人。当徐福提出这个选择题的时候,其实答案就只有一个。 “你决定了么?” 泪水一滴一滴,掉落在一安苍白的脸上。 默然的点点头,徐福的脚步轻轻响起,明明就是一个跃步就能到达的距离,他偏偏要如此缓慢的前行,一步一步,折磨我脆弱不堪的神经,也许这就是他的乐趣,品鉴他人在绝望中战栗的乐趣。 徐福的靠近,令尸群忙不迭的纷纷后退,发出了悉悉索索的摩擦声,有些身子不够灵活,一个退避不及,被其他尸体踩在脚下,瞬间肠穿肚烂,使本已*的身躯更加惨不忍睹。 低头静静的注视着一安,脖颈的动脉处突然传来一丝冰凉,令我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战栗,可我已不甚在意,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的心反而无比平静,只想好好记住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记住他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微笑。 突然腰身一紧,脖颈处的剧痛兀的消失,随即天旋地转,一股温暖的气流游遍全身,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碧蓝的海洋中遨游。 “不错不错。”不远处,传来徐福熟悉的笑声,“比我想象中快上许多,我还以为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了。” 一睁眼,入目即是一安深邃的双眸,散发着毫不遮掩的杀意,这种冰冷的压迫感,令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徐福摊了摊手,状似无辜:“啧啧,这眼神,我不过看你不醒,就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何必当真?” “现在可以说了,告诉我,我是谁。”一安轻轻松开环住我腰身的手,直视徐福。 话音未落,溶洞里骤然刮起一阵旋风。旋风如同一台巨型绞肉机,离风口最近的尸群纷纷被强行卷入了风眼中心,大块大块的腐肉,啪嗒啪嗒的跌落一地,洞顶、洞壁,到处黏贴着碎裂的断肢,一时间,血雨纷飞,目所能及之处,铺满了肉碎,简直成了一个炼狱屠宰场。 这就是一安的真正实力吗? “喏,不错的力量。”徐福毫不在意的挑了挑眉,“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姓莫,是驱魔世家的莫氏子孙。” “你怎么知道?”一安极力克制,可声音还是不住的发抖。 “你身负莫家与生俱来的灵力,这是独一无二的,我自能一眼分辨出来。” “可莫家已经销声匿迹上百年了?” 徐福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也很意外,想不到莫家还有人活在世上。” “什么意思?”一安的拳骨“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这个么,我暂时还不想说,一安,追逐真相的道路,不是很有乐趣么,就像徐家村的秘密一样,慢慢发掘吧。”徐福一脸欢快,在我和一安默默注视下,独自乐了半晌,最后笑容一敛,竟露出了一丝严肃,“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线索。” “说。” “你身上不仅有封印,还有一个诅咒,一个极为厉害,连我都解不开的诅咒,这跟莫家的消亡大有联系。给你一个忠告,去找封印你能力之人,不过区区二十多年,相信会有收获。” ps:喜欢本书的朋友们,阿萌由于工作调动,以后白天上班会比较忙,更新时间改为晚上8点--10点之间,希望大家能一如既往的支持,谢谢大家! 第三十一章 尾声 “会哪里找?” “你从哪里来,就去哪里找,不需要我再提示了吧?” 一安和徐福两人一动不动,定定的注视着对方,疾风在溶洞中飞旋,牵引着地面微微震动,如爆发了一场小型地震。半晌,一安叹了口气,点点头:“我还会见到你么?” “我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希望下次见面之时你已查出了莫家的秘密。” “还有莱娜。”我轻轻扯了扯一安的衣角,小声提醒。从一安和徐福的对话里我意识到此次有可能全身而退,刚才那种视死如归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我不敢再跟徐福多说一个字,生怕节外生枝。 “出路在圈养腹虫的洞口,直通村外,至于那个小姑娘么,放心,我会放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 “那么村民呢?” “他们也会得到解脱。”看着墙角边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的尸群,徐福的目光意味深长。 “最后一个问题。”一安一肩一个,分别扛起宇杰和高田田,走了两步,转头看向徐福。 “哦?” “从进徐家村开始你就一直暗示我、引导我,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帮我?” “刚才不是说了么。”徐福眨眨眼,“因为我对你感兴趣,况且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也需要与人共享不是么?” “是么?”一安眉头一挑。 “好吧,也不尽是。”徐福正了正身子,一改玩味的态度。若不是深谙他的本质,乍一眼,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你以后就会知道,你我的渊源并非仅限于此。” “原来如此。” 看着一安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安似乎不一样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语,直到眼前一亮。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片鱼肚白,密林深处,树影婆娑,五月的野草鲜花散发着轻微的泥土芬芳,沁人心脾,凌晨的第一缕清风吹走了满身的尸腐臭,令人由内而外的神清气爽。 活着真好。 “小轩。”一安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嗯?” “我听到了。” “什么?” “你跟徐福说的话。”一安止住脚步,声音又低又轻。 “一安......” “以后别这样了。”说罢,头也不回,重新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口中仿若咀嚼着黄连,又苦又涩,不是滋味。 莱娜果真如徐福所说,安静的躺在青草从中,看到她的那刻,一种失而复得的感动差点让我哭出声来。 之后,如我所料,警局出动了大片警力,漫山遍野的进行地毯式搜索,仍未发现一丝一缕徐家村存在过的迹象,若不是方瑜、童嘉切切实实的消失,她们的双亲肝肠寸断的哭喊,连我都要怀疑这一切是否仅是一个冗长的噩梦。 徐家村消失了,正如它莫名的出现在我眼前一样,连同静蕾、腹虫、诅咒一起,埋葬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莱娜依旧昏迷不醒,不知徐福对她做了什么,她看上去一切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因为没办法联系到她的亲人,宇杰在医院照料她。 坐在去山西忻州市的火车上,我依然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莱娜在学校档案里填写的每一个亲人的联系方式都是假的,不是查无此号,就是号不对人。身边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清晨时分,离目的地忻州市还有一站路,同车厢的乘客已在太原站全部下车,只剩下我和一安两人,俨然成了一个包厢。 “小轩,在想什么?” “在想娜娜的事。”我笑了笑。这几天,不知为何有些意兴阑珊,一安那天的话其实想来也没有什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我涉险,可心里总是莫名的失落。如今,我对自己死皮赖脸的跟着他上五台山的行为,恨不得踹上两脚。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莱娜的身体没什么问题,醒来应该是迟早的事,不用担心。” “嗯。” “师傅喜欢清静,寺庙位置地处偏僻,你若觉得无聊,就去附近景点转转,见完师傅,我再来找你。” “好。” “要是累了,就在山下的旅馆休息休息,这几天忙着录口供,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 “好。” “小轩......” “嗯?” “你不开心了?” “没有啊,昨晚火车上没睡好,我闭目养神会就好了。”说罢,就利索的爬上床,躺了下来。铁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枯燥、单一、一成不变,突然,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做一台机器也挺好,只要每天加点油,加点煤,就能无休无止的运作,无需揣摩别人的心思,提防他人的恶意,谁说简单不是一种幸福? “小轩......” “嗯?”在火车的伴奏下,我几乎快睡着了。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你不高兴了?” “没有啊。” “因为在洞口我说的话么?” 沉默了半晌,我噌的坐了起来,摇头苦笑,“一安,若你我并非相识于少年,对你而言,我跟高田田或者其他女生是不是没有两样?” “是。” 刹那间,心如死水,眼泪即便咬破嘴唇也憋不住,也罢,说破也好,断了我的念想。 “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假设呢,你对我而言,自是不同的。” “可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跟小时候是不一样的。”重重吸气,令声音尽量平静一些,指甲不由的深深掐进虎穴,也许只有疼痛才能让我克制自己,避免没出息的哭出声来。 “你喜欢我。” “呵。”我简直哭笑不得。 “如果说,跟你在一起很开心,看到你受伤会难过,一想到你要死我就心如刀割,这样的感情是喜欢的话,小轩,我也喜欢你。” 这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运转,我僵坐着,如木偶般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一安的声音柔和平静,仿佛秋日里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你喜欢我?”我轻声重复。 “徐福都知道的事,为什么你不知道?” 心疯狂的跳动,简直要蹦出胸膛,脸红的发烫。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忍不住趴出床铺,低头看向一安。 “你不也从未说过,可我一直都知道。”一安背垫枕头,舒服的斜依在窗口,一抬头,便迎上了我不知所措的目光。 片刻,他的眼中柔光一敛,竟含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愫,是恐惧和不安么? “不过,洞口的那句话,我是认真的,以后不要这么做。你若为我而死,叫我如何活的下去?” 第一章 公路怪谈 火车终于在经过二十四小时的颠簸后,停了下来,一下车,我就感到一阵凉意侵袭,居然有点南国冬日的味道,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一安从包里取出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小轩,想逛逛五台山么?” “可咱们不是急着找了缘大师吗?” 一安侧头看了看我,轻声浅笑:“时间还早,况且那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急于一时。” “想是想......”我迟疑着。 “那就走吧。”话未说完,就被一安打断,他拉着我快速走向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面包车十分陈旧,蓝色座椅破了一个大洞,黑乎乎的油渍东一块西一块,似是许久没有清洗。司机三十来岁,可能是常年穿梭在黄土高坡之上的关系,他的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看小哥儿样子,是旅游的?” 开了一段路,司机的话闸就打开了。他摇下车窗,任晨风夹杂着黄土拍打在脸上,一边哼着《康定情歌》,一边随着音乐摇动,神情陶醉。 “是的。”一安礼貌的点头。 “我拉过那么多人,倒是极少遇到年轻人。你们这个年龄,可真叫人羡慕,想去哪就去哪,不像我,为了养家糊口,想走也走不了。” 说罢,略一停顿,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从小在五台县长大,说实话,五台山这风景么,看多了也这样,其实五台县真正有名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哦,哪两样呢?”一安似乎来了点兴趣。 “王大仙和怪谈。” “这两样倒真是没有听过。” 司机一见有人接话,便立刻坐直身子,变得精神抖擞。其实并非所有司机天生都是话篓子,只是职业习惯,若一个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一个四方盒子里,只能通过与天南地北的乘客聊些奇闻异事打发时间,那说话自然就会越来越多 “王大仙是我们五台县的活菩萨,据说是战国时期鬼谷子传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推算的命格没有不准的。” “噗嗤。”我不禁笑了起来,“原来是个算命先生。” 相比于大城市,这些所谓的神婆、算命先生在小县城确实更有市场,不过大都是骗人者居多。 “小妹妹,你可别笑。”司机看我不信,面露不快,“王大仙跟你想的神棍不一样,他是有真材实料的,而且算命只看缘分,很多山西煤老板,千里迢迢跑过来求他算上一卦,若是无缘,也是枉然。” “嗯。”一安打了个圆场,“传说鬼谷子曾隐居山西云梦山,真有后人也并非不可能。” “就是。”司机脸色微微好转,对一安的态度瞬间亲昵了许多,“这位小哥说的对,现在的年轻人自以为受了高等教育,对问卜算命不屑一顾,要知道这可是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国粹,谁敢说《周易》是糟粕?” 看来我已经被司机归为“现在的年轻人”一类了,不禁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 一安笑眯眯的拍拍我的脑袋,以示安慰:“那怪谈又是什么呢?” “五台县人口不多,才三十多万,可流传下来的怪谈就不止百个,所以五台县也被称为‘怪谈县’。” “只是以讹传讹么?” 司机略一迟疑,眼中的恐惧一闪而过:“都是确有其事,所以才有名,比如这条路。” 随着海拔愈来愈高,从车窗灌入的寒风已有些刺骨,加之司机徒然压低嗓音,令我后背发凉,全身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哆嗦。 “司机大哥,麻烦关个窗,我们从南方来,禁不住高原的冷风。”一安伸手将我搂近了些。 “呵呵,小哥真体贴。”司机尴尬的谄笑了两声,“我们这些北方老爷们,就不如你们会疼人,小妹妹有福气。” 我脸一红,不由的朝一安身边靠了靠,刚起的寒意被心中的暖流一冲而散。 “对了,大哥你刚才说这条路怎么了?” “哦,几年前的事,当时我入行没多久,就出现了‘公路怪谈’,这条路也一度被封锁。” “怎么回事?” “看到前方的‘慢行’指示牌了么。”沉默片刻,司机伸手指了指右手边,一块立在盘山公路一侧的黄色三角形指示牌,指示牌样式十分普通,任何马路都随处可见。 “看到了。”一安配合的点点头。 “曾经有一段时间,晚上八点之后,任何路经这个指示牌的车辆都会消失不见。尽管装了许多摄像头,但总见车子进,不见车子出。” “是掉下山崖了吗?” 盘山公路出现翻车事件也并非不可能。 “不。”司机摇了摇头,“第二天车子便会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个指示牌附近,可里面的乘客个个都是血肉模糊,分明是高空坠车的死状。所以那段时间,没有司机敢夜晚行车,最后甚至连白天也没人敢上这来。” 一安仰头靠在座位上,思索了片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七年前了,回想起来,我干这行都快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之后,司机一路絮絮叨叨,幸好不久后,我们便站在了五台山下。 五台山由五座山峰组成,峰壁深峻陡峭,峰顶平坦如台,故名“五台”。东台望海峰、西台挂月峰、南台锦绣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岩峰。五峰之外称台外,五峰之内称台内,台内以台怀镇为中心,也是我们此番的落脚点。 抬眼望去,群山层峦叠嶂,峰岭交错,由于未到夏季,山顶春雪未融,牧草也尚未长成,目及之处,一片苍茫,一种庄重、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五台山东西南北中供奉着五大佛,东方阿?佛,西方阿弥陀佛,南方宝生佛,北方不空成就佛,中央毗卢遮那佛,各自代表着大圆镜智,妙观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法界体性智,你想去看哪一个?”放下行李,一安拉着我出门。 “什么什么佛?” “大日如来为普度众生将自身智慧幻化成五方五佛,分别除去无明烦恼、嗔心、我慢、贪欲、嫉妒五种人心孽障。”看我依旧一脸茫然,一安叹了口气,满脸无奈,“算了,你随便挑一座山峰吧。” “哪里自然风景最好?” “五峰各有奇妙。” “那就去最高的地方。”不是有句话么,“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虽不是说的五台山,但登高望远总是没错的。 “那就去北台叶斗峰,正好师傅也在那里。” 北台叶斗峰,又名“华北屋脊”,乃山西最高峰,如一根擎天巨柱,巍然矗立。沿着山路而上,名刹古寺,鳞次栉比,佛塔摩天,殿宇辉煌,时有悠远的钟声隐隐传来,佛音缭绕,平添了一份宁静祥和。 “钟鸣千嶂外,人语九霄中。”一安迎风而立,轻颂浅吟,俊美的侧脸,在金色的日光映衬下,浮动着一圈圣洁的光晕,如那未融的积雪,美的令人不敢直视。 “看够了没有?” 一安似笑非笑的眼神令我脸颊一热,赶忙转过头去。 第二章 莫家之谜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日坠西崖,红艳艳的晚霞卷积天际,与金灿灿的大地融为一体。入暮的钟声,空灵平和,衬的这片土地越发的幽静肃穆。 在一安的带领下,我们沿着叶斗峰山腰的一处小径拾级而上,路经层层叠叠的山坡,终于在两座百米来高的小土丘间见到了一间茅舍。 茅舍靠山而立,木质结构,屋顶铺满了厚厚的茅草,前方一道半米多高的木栅栏,将茅屋前的空地围出了一块百来平米的菜地。贫瘠的土地上稀稀疏疏的种植着几撮植物,不像一个寺庙,倒似一个简陋的乡野民居。 “一安,你回来了?”还未走至门口,屋内就传出了低缓、有力的声音。 “是的,师父。”一安低头垂目,恭敬的站在门口,那严肃的模样连带着我也紧张起来。 “同来的,是潭水镇的小丫头么?” “是的,师父。” “进来吧。” 一进门,就迎上了了缘大师肃穆而慈悲的目光,了缘大师身穿一件陈旧的灰色僧衣,眉毛似乎比十几年前白了些许,人也更为清瘦,僧衣经过长年累月的清洗,已微微泛白,但依然干净、平坦,没有一丝褶皱。 “一安,这趟下山可有机缘?”了缘大师只看了我一眼,便把目光投向了一安,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着他。 “是。”一安点头,随即将徐家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了缘大师一边听,一边双手轻轻拨动着一串墨色佛珠,时不时的说上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没想到当今世上竟真有此高人,能一眼看出你身上的封印,然后出手解除,怪不得我感觉你这趟回来,灵气比过去充沛了很多。” “师父,您知道我身上有封印么?”一安迟疑了片刻,小声说道。 “阿弥陀佛,封印你灵力之人正是为师。” “所以师傅一直都知道我是莫家后人?”一安的声音微微发抖,“那为什么一直不告诉徒儿?” “为师捡到你之时,你不过一个出生数月的小娃娃。”了缘大师重重的叹了口气,神色竟有些黯然,“襁褓之中的你哭声洪亮,灵气十足,身上缝着‘莫一安’三字,身边还放置着青萍剑和莫凌峰手札,于是为师就猜到了你的身份。” “请师父告知我实情。”一安突如其来的直直下跪,吓了我一跳。 “因果循环自有定论,既然你的封印已解,为师也不瞒你,你先起来。”了缘大师缓缓走至一安身边,伸手拉起他,“莫家的事说来话长,还记得为师跟你说过的百年前那场白瞳罗刹大战么?” “徒儿记得。”一安点头。 “其实原因并非如此。” 明朝末年,莫家盛极而衰,人才凋零,实力大不如前。为了挽回颓势,重建莫家在法术界的地位,莫家族长苦心经营,率领莫家仅存的精英秘密研究禁术:驭鬼。 冤鬼本就是世间悲、哀、恨、怨的衍生物,作为修道之人,若不能送其重入轮回,就必须用另一种方式结束他们的痛苦,如果出于私欲,把冤鬼强行留在人间,加以训练、利用是为正道所不齿的残忍行为。 可莫家一意孤行,强行试炼,最终竟真被他们练成了“驭鬼”之术。传闻,“驭鬼”之术第一步就是了却冤鬼的心愿,想杀人者任其杀人,想报仇者任其报仇,如若不然,怨气得不到平息,冤鬼也不能为其所用,任其差遣。 鬼物一经收服,不仅灵气强盛,还能与人一样继续修行。其中有一个女鬼最为厉害,她本就是莫家子孙,天生灵气超凡,加之死后怨气滔天,在莫家的协助下,竟一夜屠城,随后依据莫家术法,不久就练成了白瞳罗刹。 莫家的屠城行为终于引发了众怒,群情激奋下,法术界以了缘大师的师父玄青子为首,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伐莫大军”,与莫氏家族及他们手中的鬼物在两湖一带大战一场。虽然莫家在人数上处于绝对的下风,可上千年的灵力传承,加之手中鬼物威力无比,竟一时难分胜负。当然,最终莫家还是败下阵来,而正道中人也死伤惨重,无力进行最后的追击,令莫家残余逃脱,从此销声匿迹百余年。 在这百余年间,一直有法术界人士打探莫家子孙的下落,企图斩草除根,了缘大师为了保护一安,所以出手封印了一安身上代表着莫家血脉的灵能,同时一直漂泊,直到五年前才在五台山安定下来。 “那我的父母呢?” “为师也不知道,不过为师是在潭水镇附近的乔家村找到你的,或许那里还有线索。” 怪不得了缘大师曾带一安两次游历潭水镇,原来是去找人的么? 一安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残阳如血,余光透过窗户斜斜的打在一安背上,投下了一段灰暗的阴影。 “一安,吃完饭再走吧。”半晌,了缘大师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疼惜。 一安的整张脸都隐匿于暗影之中,表情看不分明:“是,师父。”随即转过身,缓步走了出去。 “一安,你就是你,你也只是你。”看着他落寞的样子,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从未像今天这样嫌弃自己的口拙。 “小轩,我没事。”一安将洗好的青菜切片,放入锅中,“只是我觉得,事情不该只是如此,师傅一定还有所隐瞒。” “为什么?” 我理解一安的心情,任谁也不愿意接受好不容易知晓的家人原来是魔头的事实。 “直觉。小轩,你相信我么?” “我只相信你。” 此时此刻,无需多言,我知道一安一定能看懂我的坚定。晚饭都是素食,三菜一汤,清淡雅致。一安和了缘大师低头默默吃饭,不发一言,安静的令我浑身不自在。 正胡思乱想间,饭桌上蓦地响起了“啪嗒”一声轻响,原来是了缘大师吃完饭,放下了碗筷,随即一安也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放在了碗边。 这是什么意思,吃完了?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默默的将那伸到一半,准备夹菜的手,缩了回来,也学着一安把筷子放到一边。心里无声的哀怨,这绝对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憋屈的晚饭,没有之一。 “一安,你们吃饭一直都是这样的么?”下山的路上,我拉着他的手,忍不住问道。 “嗯,食不言寝不语,师父喜欢清静,不喜欢吵闹。” “哦,那我平时是不是很吵?” 一安止住脚步,转身凝视了我半晌:“不,我喜欢你说话。” 皎洁的月色下,他的表情是那样认真,认真的让我心疼。 第三章 说谎的人吞千针 见完了缘大师,原本打算坐次日的火车去潭水镇,可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改变了我们的行程。来电的是久未联系的石磊,能在五台县见到他,我们彼此都很惊异。 “石头,你怎么会来这里?”石磊身着褐色皮衣,黑色牛仔裤,狼吞虎咽的吃着眼前的几碟小菜。 “哎,说来话长,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咽了一口饭,又喝了一杯水,石磊终似缓过了劲:“这次邀请我来五台县的,其实是我警校的一个师弟,他比我低了几届,我毕业那会他才刚入警校。原本我俩也不熟,不过后来一起经手办了件大案,彼此臭味相投,就成了铁哥们,喏,他来了。” 说罢,朝我身后招了招手。一转头,只见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朝我们走来。 男人跟一安差不多大,青黑色的风衣、深蓝色休闲裤,身材匀称,装扮得体大方。长得虽说算不上帅,倒也眉清目秀,令人不自觉的愿意多看上几眼。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剑眉星目,唯一的缺点就是脸色不佳,似有些病态的白皙。这样的男人,如果说是老师我还相信,可若是警察......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石磊,暗暗对比之下,这个男人实在太过纤细瘦弱了。 “石哥,久等了。”男人的声音跟想象中一样,优雅动听。 “王朔,你来了。”石磊站起身,兴奋的一把抱住这个叫王朔的男人,力道大的简直要捏碎他的肩。 王朔重重的回抱了一下石磊,随即把目光转向了静坐一旁的我和一安:“这两位是?” “哦,这是莫一安,z大的老师,这是王逸轩,z大的学生,上次跟你说过的蒋离案,全靠他们帮忙。” “幸会幸会。”王朔一边与一安握手,一边好奇的上下打量着他,柔和中带着精明。 仅仅几眼,我就断定,若作为敌人,这个男人一定极不好对付。 “你说巧不巧,我正想麻烦一安过来一趟,没想到他就在这里。”石磊一脸高兴。 “听石哥说,莫老师精通玄学?”王朔淡淡的一笑,为我们的水杯分别加了水。 “不过略有研究。” “莫老师,这世上真的有鬼么?” 又是这个问题,石磊难道没有跟他说么,还是说了也不信? “叫我一安吧。”见水已加满,一安食指轻叩桌面,以示感谢,“这个问题,王警官不是已有答案了么。” “叫我王朔。”王朔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好看,给原本不算出众的长相平添了几分魅力。随即,他笑容一敛,重重的叹了口气,“原本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这两天发生的案件太过匪夷所思,让我不得不对自己的信念产生怀疑。去年石哥破获了一起十几年前的谋杀案,也略微跟我提过其中的玄妙,当时我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也许这个世界真有我不知道的力量存在。” “到底什么案件?”一安放下水杯,颇有些好奇的看向王朔。 “听过‘说谎的人吞千针’么?” “勾手指,勾手指,骗人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指。”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看过的一则日本动漫,里面的主角就是这样相互约定,当时由于年纪太小,不自觉把这个誓言具现化,吓得晚上连续做了几天噩梦。 “难道发生了吞千针的事?” 王朔艰难的点点头,面色凝重:“连续三起事件,死者都是吞针而死。” “为什么排除人为呢?” “因为法医解剖后认定,死者在吞下成百上千的缝衣针之时,完全清醒,是有自我判断能力的。而且我们查过卖缝衣针的商店,店员证明缝衣针是死者生前主动购买,可普通人又怎么会用这么残忍的方式自杀呢?” “也许他们受人所迫?” “这两天我们对三个死者的背景进行了调查,暂时排除了这个可能。三个死者中,其中两人是夫妻,另一人是单亲妈妈,全部身家清白。监控录像也显示,案发当天,死者家里并没有可疑人物出现。” “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夫妻的话,是男方父母串门,发现死者后报的案,至于单亲妈妈,因为她的女儿肚子饿,向邻居讨吃的。” “她女儿在现场?” “没错,而且据我所见,死者的孩子面对尸体十分平静,不哭也不闹。那对夫妻的父母甚至证明,发现儿子和媳妇的尸体时,孙子正满身满手的鲜血,坐在尸体旁边玩耍,一点也不害怕。虽然是孩子,但警方循例也要问几句,可那孩子除了反复一句话以外,什么都不说。” “勾手指,勾手指,骗人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指。”一安旋转着手中的玻璃杯,声音很低,如吟诵着一个慑人的魔咒。 “没错,就是这句话。” “那切掉小手指呢?” “死者的右手小指齐根断裂,凶器经过化验证明都是家中的菜刀,并且菜刀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 “你怎么看?” “呵呵。”王朔苦笑了几声,颇有些自嘲的意味,“因为家庭原因,我申请调派五台县不过半年,去年年底才回来。不过在我来之前,五台县已经有了一个极为出名的别称。” “怪谈县?”一安眉头一扬,目光深邃。 “你怎么知道?” “我们来五台县的第一天,一个面包车司机跟我们介绍的,说五台县最出名的不是五台山,而是‘王大仙’和‘怪谈’。”我解释。 不知为什么,在听到“王大仙”三个字时,王朔的眼角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没错,五台县是出名的怪谈县,我来之前,几乎每年都会出一遭无头公案,最终不了了之。过去,我还以为是这里的警察办事不力,所以假托怪谈之名,可现在我不得不相信,或者这个县城真的是被怪谈诅咒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诅咒。”一安的声音透着一丝清冷,许是想起了徐家村的事:“我得亲眼看看尸体情况,才能判断这到底是否是人类所为。” 王朔有一瞬间的为难,但随即又下了决心:“行,既然石哥信任你,我也就信任你,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说罢,刚要起身,一声悦耳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王朔接起电话,眉头瞬间皱成一团,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嗯了几句,匆匆挂掉电话,他苦笑着看向一安:“看来不用去停尸房了,刚才同事打来电话,说又发现了一名吞针而死的死者,就在隔壁街的住宅楼。” 住宅楼似乎已有了些年头,走廊狭长,所有的住户房门都对着马路,朝向同一个方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被尘埃涂抹成了灰黑色,由于长年累月的雨渍沉淀,看上去犹如一道道暗色裂纹从楼顶蜿蜒而下。案发单位在七楼,没有电梯,远远的就看到一群身穿警服的警员拉着白线,围在门口。 “王队,你来了。”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年轻便衣,一看到王朔,立刻殷勤的跑了过来。他的年纪不大,一脸青涩,想必是入行没多久。 “虾米,什么情况?” 虾米?我暗笑,看他人高马大,与虾米哪有一点相似? “死者四十三岁,名叫林秀兰,在旁边的川菜餐厅做服务员。是邻居发现尸体后报的警,死者没有什么亲人,与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同住,听邻居说,小孩是她收养的。” “小孩呢?” 虾米面色一沉,尽管极力控制,依然掩饰不住目光中的恐惧:“他在那,由李老板照看着,我们赶到的时候,他正啃着死者的断指。” 第四章 两手准备 王朔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走入房门。 客厅不大,铺着灰色的花岗岩地板,一张圆形的可折叠式餐桌旁随意放置着几条圆椅,没有沙发,一架老式的白色三叶电扇,作为天花板唯一的装饰品,高高的垂挂在上空,由于一个冬天没有运转,看起来满是灰尘。房间极不通透,尽管是大白天,阳光依然照不进来,只有一盏灯管微微泛黑的长管白炽灯散发着凄白的光,勉强照亮了简陋的一室一厅。 死者身处卧室,尚未走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原以为历经荷花池浮尸、礼堂吊尸、徐家村腐尸,我已能坦然面对任何尸体,可当下我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见到尸体的一刹那,胸口蓦地一闷,双脚差点站立不稳。一个女人,穿着印有“xx川菜馆”字样的工作服,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瞪的老大,面孔极度扭曲,脖颈处银光闪闪,一根根细小的针头刺透皮肤,向四面八方绽放,如一个拳头大小的仙人球。鲜血汩汩的冒着气泡,不停的从嘴角满溢而出,沿着腮边蜿蜒而下,不知是吞针时扎破了嘴,还是喉咙根部鲜血倒流。 她的右手小指齐根斩断,殷红的血液打湿了大块被褥。惨白的断指远远的坐落在床尾,有种异样的干净,简直没有一丝血污。一想到它曾被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啃咬过,胃部不由的翻江倒海,赶忙快步逃出房间,对着墙角一顿干呕。 等我回过劲,再次入屋,一安、王朔、石磊已经出了卧室,此刻正齐齐的围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灵气逼人,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粉嫩的小脸肉感十足,简直可与那画像中的仙童媲美。他的左侧站着一位身穿运动套装,体态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想来就是虾米提到的绰号“李老板”的警员。 面对三个大男人的询问,小男孩显然有些紧张,嘴巴一瘪一瘪,十分委屈,似乎想哭又不敢哭。 “小朋友,你叫什么?”换上一张善意的面孔,我尽量笑的亲和无害。 “小宝。” “小宝乖,告诉姐姐,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勾手指,勾手指,骗人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指。” 小男孩轻声嗫嚅,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楚。 “妈妈说谎了,所以要吞针?” 一安的声音突兀的在我身后响起。 小宝低头愣了半晌,正当我以为一安的问话太过直接,吓到小宝之时,他猛抬头,朝众人咯咯一笑,举起了小手指:“撒谎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指,那样妈妈以后就再也不会骗小宝了。” 边说边把他那肥肥的小指头伸到我面前,似乎要与我拉钩。心莫名的一个战栗,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没想到,我,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在一个五岁孩童天真无邪的动作下,居然萌生了惧意。 正当我局促的不知所措,一安突然向前一步,一把勾住了小男孩的手:“哥哥跟你勾手指,小宝想与哥哥约定什么?” 石磊、王朔被一安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相互对视了一眼,面色有些难看,尤其是王朔。我的想法大概跟他们相同,小孩子的想象天马行空,难保不说出根本没办法实现的愿望,若是如此,是否也会如林秀兰一样招致祸端? 骤然间,脑中灵光一闪,难道一安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小宝眼睛一眯,一安的反应似乎令他很开心,再一次咯咯的笑了起来,在这充满血腥的房间里,显得尤为诡异:“我想看老虎。” “好,哥哥明天就带小宝去,好不好?” “好啊,不许骗人哦,说谎的人要吞千针。”小宝兴奋的拍着小手,双脚悬在高高的座椅上,一晃一晃。 “一安,那小孩看起来不太正常。”一出门,石磊就迫不及待的拉着一安走到一边。 “死者身上有怨气残留,非人为致死。”一安答非所问,若有所思的朝客厅看了一眼,此刻尸体已放入裹尸袋,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一前一后将尸体抬出房门。片刻,他转头看向王朔:“若要判断这几起案件是否是同一个冤鬼所为,我还得看看其他尸体的情况。” 停尸房位于公安局的最左边,一路走来竟没有遇到一个人影,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们四人。低沉、空洞的脚步声,给原本就阴气森森的廊道平添了几分压抑。 一开门,后脊一阵发凉,勃颈处传来的丝丝寒意,令我的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清冷阴晦,仿佛是停尸房永恒的基调,一格格冷柜,静静的伫立在房间两侧,常年的冷气排放,令室内的温度比室外低了许多。 “哐当。”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封闭平房里显得尤为尖利。 随着王朔开锁的动作,三个冷藏柜依次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男、两女三具僵硬的尸体。尸体的双眼紧闭,眉毛与发根粘着碎碎的冰渣,一道三厘米宽度的缝痕,如一条巨大的黑色蜈蚣,从喉咙处一直延伸至胸腔,令人心惊肉跳。 一安只看了一眼,便让王朔将尸体重新推进了冷柜。 “尸体残留的怨气,与今早的死者相同,确定是被同一个冤鬼所杀。” “那现在该怎么办?” “两手准备。第一手,查查这几个死者是否有什么共同点?比如近几天有没有去过同一个地方,见过同一个人,或者接触过同一件物品?找到死者与冤鬼接触的契机。” 王朔轻叹一声:“面对这一系列相似命案,即便想不到鬼怪这层,我们循例也会对死者之间的共同点进行调查,可惜调查结果显示,前三个死者之间没有丝毫联系,暂时找不出共同点。” 说到这里,王朔双手猛然相击,似想到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个方向没有调查。等我打个电话。” 当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简单交代了几句。放下电话,他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我已经跟虾米交代,让他立刻去调查四个死者孩子之间的共同点,幼儿园、培训班以及最近去的地方,尽快给我答复。那第二手准备是什么?” 一安眸光一闪,有些意味深长:“等。”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五章 天煞孤星 从停尸房出来,天色已晚,原本我和一安打算随便入住一个酒店,可王朔极力邀请,盛情难却之下,三人便跟他回了家。 房子坐落在离市中心不远处的郊外,两层楼高,呈砖红色,茂密的爬山虎,从墙根一路向上蔓延,布满了整块外墙,给整栋建筑增添了几分神秘和阴郁。房子的形状很特别,似一口大棺材,前门高,后门低,一靠近就有种极为压迫的感觉,令人周身不舒服,即便我不懂风水,也知道这样的房子势必运势不佳,称不上吉利。 见到房子的刹那,一安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室内的布局古色古香,一进门就看到一幅巨大的人物肖像画挂在客厅的最显眼处。画里的人高束发髻,胡须及胸,衣袖飘舞,迎风而立,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画像的前方放着名贵的红木香案,一鼎精致的紫檀雕花香炉冒着袅袅香烟,散发着安神静气的清香。 桌椅都是高档的梨花木,雕花巧夺天工,山水鸟兽栩栩如生。左边的博古架上,光是那几个蓝白相映的青花瓷就价值不菲。 一安环视了一下客厅,嘴角一扬:“这布局倒是有趣。王朔,我猜你一定有个妹妹。” “你怎么知道?”王朔惊异的张大嘴巴。 “我也是根据这个房子的布局凭空猜测。” “哦,怎么说?”石磊似乎来了劲,大步上前,围了过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方位无所不在。”一安淡淡的笑了笑,“虽然我对室内风水只是略懂皮毛,但‘八字方位图’是风水学的精髓,万变不离其宗。” 随后缓缓踱了几步,走至一个小型龙纹喷水台边:“根据八卦,一般家居可分为北、东北、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八个方位,当然还可以根据子、丑、寅、卯等十二支与壬、癸等二十干把方位继续加以分类,形成‘二十四山’,不过这个就过于复杂,没必要细讲。简单来说,西南方至刚至阳,代表父亲,西南方至阴至柔代表母亲,剩下几个方位分别代表了家中其他成员,东方长男、北方中男、东北少男、西南长女、南方中女、西方少女。而从你们家庭的布局来看,除了东方、西南两位潜龙出水,暗含生机,其余方位皆是大凶之兆。” “为什么这么说?” “这间房屋户型前大后小,风水学上称之为‘棺材屋’,从名字上也可得知长久居住必不利于健康。可是物极必反,若凶煞至极,一旦生机皱现,灵气便蓬勃而出,不可阻挡,你家的布局正印证了这个说法。” “你的意思是设计者故意把整间屋子布置成凶宅,只为了给东方、西南方积蓄生机?”石磊的反应很快。 可没等一安回答,二楼的拐角处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随即人影一闪,一个单薄的身影从暗影里显现了出来:“咳咳,王朔,看来家里来了同行啊。” 声音有气无力,一如他整个人一般,瘦弱的身躯套着一件印有太极画案的白色唐装,脸颊毫无血色,更衬托的黑眼圈尤为明显,如常年吸食白*粉的瘾君子。一眼看去,弯腰驼背,简直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头。 “爸,这是我跟你提过的石磊,此趟过来帮我查案,这两位是他朋友。”王朔的介绍令我吃惊不小,若不是这一声爸,我还以为是他爷爷。 “好,好。”王叔叔莞尔一笑,如阴天里的一丝阳光,使我原本紧张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对了,刚才是哪位在谈风水?” “是我。”一安微笑颔首。 王叔叔好奇的上下打量着一安,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诧异:“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居然也对风水感兴趣?” “我不过信口胡诌。刚才听您说同行,难道王叔叔是行家?” “我乃鬼谷子第三百代传人,从事占卜八卦,预算世故。”王叔叔作势摸了摸没有胡须的下巴,笑的高深莫测。 “王大仙?”。 一安的话令我和石磊石化当场。 “喏,你听过我的名号?” “五台县一绝,卦赐有缘人,刚到这里就听过了。”一安适宜的恭维令王大仙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凄白的面孔似乎都有了些许红润。 “小娃儿识货,不像这小子。”说罢,不满的朝王朔努努嘴,“看来你我有缘,来来来,我就免费给你算一卦。” 边说边兴致勃勃的拉起一安,朝客厅的梨花木椅上走去。自王大仙出现以来,王朔的眼角就不停的抽搐,满脸的不屑,就差写上“神棍”两字。 王大仙摇头晃脑,细细看了一安许久,随即神色一暗,竟出现了一种我始料未及的眼神,一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在一安身上的眼神,那是......同情。 “你是六亲无缘之相。” “爸,你别乱说。”王朔赶紧出声打断。 “王叔叔说的对。”一安若无其事的笑笑,“我本就死孤儿,自是六亲无缘。” “非但如此,你乃天煞孤星,命犯双亲,你的出生是以全家的死亡为代价。” “爸,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王朔面色一沉,嗖的站了起来,全身僵硬,尴尬的不知所以,“你平时唬唬别人就算了,一安可是我朋友,别在这危言耸听。” 这次不光是王朔,连我都快坐不住了。 偷偷瞥了一安一眼,只见他双眉一蹙,双手不自觉的捏成一拳,嘴唇微微发抖,这样的失态我只在徐福告诉他身世的时候见到过。 “王叔叔,你能说的具体一点么?”一安极力克制,才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见此情形,王大仙长叹一声,声音更加的沙哑、低沉:“告诉我生辰八字。”。 “我不知道。” 一安轻轻的摇摇头,神情落寞的令我的心不由的一疼,鼻头发酸,眼泪直在眼眶打转。 “那我就无法再推算了,也罢,前尘往事何必再探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王大仙意味深长的看着一安,似乎话中有话。 “若无过去,哪有将来?” 半晌,一安终于从失控中恢复过来,神色清冷,却透着不可逆转的坚定。 第六章 苦与乐 “小娃儿,难得糊涂。”王大仙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缓缓的走上楼梯,不久就消失在了楼道的阴影之中。 “一安,别介意,我爸平时就爱胡说,对我也是如此。”王大仙一走,王朔就红着脸,着急忙慌的解释,“他以前还说我命短,活不过十岁,你看我这不活的好好的。” “没关系。”一安淡然一笑,拿起身前的紫砂杯,抿了一口,“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面对话题的突兀转变,王朔显然愣了愣,随即几不可察的轻轻舒了口气,重新坐到椅子上:“打算跟进死者孩子的那条线索。” 一安点点头:“那明天我们就分头行动吧,能给我安排个空置的房子么?” “做什么?” “守株待兔。” “所以今天与那个小孩的约定只是一个诱饵是么。”石磊的脑筋转的飞快,“可是,那冤鬼的底细我们都没有摸清楚,一安,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点?” “放心,我自有分寸。” 众人各怀心事,当下也没有继续闲聊的兴致,便纷纷在王朔的安排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高原的天空云层稀薄,星月璀璨,仿佛离我不过举手的距离。窗棂边,爬山虎的细丝在凉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新生的嫩茎与银色的星空交相辉映,静谧而安详。 独自在床上辗转了一个小时,怎么也无法入睡。方才分别的时候一安看起来已与寻常无异,可在关上房门的刹那,他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告诉我,对于王大仙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如表现的那般坦然。 想到这,一个翻身从床上爬了下来,蹑手蹑脚的走到了一安的房门前。一安的房间漆黑一片,驻足片刻,正当我想转身回房的时候,门后突然传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小轩,是你么?” “嗯。” “门没锁,进来吧。”一安的声音一如继续的柔和。 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倚窗而立,轮廓朦胧,似乎已与这片静穆的夜色合二为一。 “一安。”我小心翼翼的走至他身边。周围很安静,除了垂悬的窗帘在夜风中“哗哗作响”,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小轩。”沉默了半晌,一安终于再次出声,“佛祖有云,众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潜心苦修那么多年,居然还是未能参透,辜负了师傅的一片苦心。” “为什么要参透?” “参透七苦,方能达到‘涅??’,从而摆脱人生的极苦,得到解脱。” “为什么要解脱?” 一安缓缓的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我:“脱离苦海,方登极乐。” “我不这么认为。”我摇摇头,“生,或许因为相貌残缺、富贵平贱苦,可生命的诞生本身难道不是一种快乐?老,或许因为年华流逝、行将就木苦,可毕竟曾经年轻过,疯狂过,岂不是也曾幸福过?还有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谁说其中只有苦没有乐,我觉得苦与乐是相依相存的,没有苦就没有乐。若解脱了苦,得到的不是乐,只是淡漠,对世间一切的漠然,一安,这是你想要的快乐吗?” 沉默了半晌,一安最终摇头苦笑:“小轩,也许你比我更有悟性,更适合参禅。” “我只想告诉你一点。”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他放在窗台上的手,由于吹了一夜的冷风,触肤是彻骨的冰凉:“不论你是莫一安还是周一安、吴一安,也无论你是天煞孤星,还是北斗七星,在我心中,你永远都只是你,不管你做什么,从今往后都不会是一个人。” 掌心中的手不由的一抖,在这如水的夜里,一安的眸光闪动,似那无边无尽的黑暗中,闪现的唯一亮光。 “这三天没有新的死者出现,难道是那个冤鬼发现我们在调查他所以收手了?”入夜,四人坐在客厅碰头,王朔的声音满是疲惫。 一连三天,王朔与石磊的调查没有丝毫收获,而那个冤鬼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不会,冤鬼不会因为忌惮而停止杀人。”一安一边摇头,一边用修长的手指随意的翻动着一份报纸,突然他动作一滞,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好奇的凑过头去,原来是一则本地医疗纠纷的新闻,标题醒目,《夺命妇儿医院再现离奇死亡》,草草浏览了一遍,内容大概是《妇儿医院》的一位孕妇因为胎儿流产跳楼自杀,家属认为是医院失职所以索求赔偿。 “王朔,你去查查这家医院。”一安戳戳我的脑袋,轻轻拨开我的头,把手中的报纸递给王朔,“光这个星期,就有两个孕妇因流产而跳楼自杀。” “这跟我们调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石磊双眉一蹙,面露不解。 “石头,你觉得一个人口三十几万的小县城,怪案频发,会是巧合吗?”一安站起身子,从王朔家中存放旧报纸的箱子里又搬过一摞报纸:“这其中必有联系,若要彻底解决问题,必须探究根源。而且有一个现象我一直感到困惑,五台县的怪谈之名由来已久,这些年来奇异的死亡案件也不下百件,由此类推,这里应该怨气冲天才是,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小轩,还记得上次我们路过的公路吗?” 我赶紧点头。 “五台县给我的整体感觉与那条公路一样,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干净。”说罢,眉头一扬,迅速从茶几处拿过一支笔,在报纸上圈了起来,似乎又看到了不同寻常的新闻,“冤鬼只会随着时间推移,道行逐日精进,怎有做了几件恶事之后销声匿迹的道理?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王朔也来了一点精神。 “一种就是魂飞魄散,一种就是转世投胎,可无论哪一种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生,不是么?” “所以此次的‘吞针案件’也与这些性质相同?”说到这里,王朔指着手中的报纸晃了晃,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脆响。 “我不确定,也有可能此桩案子不过是普通的冤鬼作祟,是与不是我明天去确认一下便知。”一安飞速的将手中近半年的报纸翻阅完毕,并把注有标记的几份报纸挑出来递给王朔:“另外这几个新闻都有点古怪,若有时间最好能一一了解事情的始末。” “你明天如何确认?” 一安闭着眼睛,右手按着睛明穴,嘴角一扬:“不是还有一个尚未履行的约定么?” 第七章 线索 再见小宝,是在警察局的接待室。才不过几天,小宝肥嘟嘟的小脸便清瘦了许多,垂着头一声不吭。 “小宝,还记得姐姐么?” 听到我的声音,小宝搓着衣角的双手滞了滞,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我,眼中莹光闪闪,满含泪滴:“妈妈,小宝想妈妈。” 心不由的一痛,许是受剧组小鬼的影响,第一眼见到小宝,我就心生惧怕,不自觉的把他妖魔化,竟忽视了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小孩的事实。他不懂对错与善恶,也不会像成年人一样控制自己的情绪,死亡的真正涵义,他又怎会明白? 或许“吞千针”不过是对母亲说谎行为自然而然的情绪宣泄罢了。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不能回来。” “小宝想妈妈。”小宝语带哽咽,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刷刷的往下掉。 “小宝乖,不哭不哭。”伸手将小宝揽入怀中,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姐姐带你去动物园好不好?” 终究还是个孩子,抵不住玩的**,哭了一会,他便渐渐止住啜泣,弱弱的点点头。 动物园比我想象中小了许多,稀稀疏疏的树丛中立着一块块简陋的指示牌,标示着各类动物的方位。所谓“虎园”,不过是几十平米的铁笼子里关着两只垂头丧气的小虎崽,毫无生气可言。唯一可看的就是鸟和猴子,其他的大型哺乳动物,比如狮子、大象,更是寥寥无几。只看了一会,我便索然无味,可小宝却兴致勃勃。一整天,他都异常兴奋的骑在一安的脖颈处瞎指挥,眼下他正第三次缠着一安到不远处的“猴子乐园”看金丝猴杂耍。 “哎呦,看不出你们年纪轻轻,孩子都那么大了?”正当我懒洋洋的倚靠在栏杆边,一个六十多岁,精神抖擞的老太太,牵着孙子热情的过来打招呼,“小两口长得真俊,孩子也好看,瞧他,多灵气呀。” 我脸一红,心里却暗爽了一把,也不解释。随即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了半天,直到一安带着小宝回来才挥手告别。 “孩子他妈,现在我们去哪?”见老太太走远,一安颇有些玩味的看着我,眼中笑意盎然。 一安不会是听到我和那老太的对话了吧? 脸颊发烫,红晕几乎蔓延到了脖子根,一想到我方才胡诌的育儿经,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支支吾吾半天才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懒得跟她解释。” “傻瓜。”一安笑笑,转身慢慢的朝出口走去。入暮的阳光温暖和煦,给郊外的动物园蒙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辉。一安和小宝冗长背影,在夕阳的笼罩下,绘织成了一幅宁静而平和的醉人风景。 一安,你知道么,其实快乐就那么简单。 “小宝,哥哥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你能告诉哥哥么?”回警局的路上,一安摸摸小宝的头,柔和的询问。 “什么问题?”小宝声音清脆,显然心情很好。 “勾手指,勾手指,骗人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指,这几句话是谁教小宝的?” 小宝撅撅嘴,面露犹豫,半晌才小声的咕哝:“小宝跟别人勾过小手指,不能说。” “不能说是谁吗?” “嗯。”小宝重重的点点头。 “那可以告诉哥哥是在哪里遇到的吗?” “这个可以说。”小宝眼睛一眯,双手搂着一安的脖子,亲昵的蹭了蹭,“是在一个公园里。” “哪个公园呢?”心莫名一紧,不由的脱口而出。 “就是公园啊。” “那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或者好玩的东西吗?” “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妈妈每次都会买冰淇淋给小宝吃。”说起妈妈,小宝原本快乐的脸蛋又暗沉了下来。 听到这里,我和一安不自觉的相互对视了一眼。 安顿好小宝,一安便立刻找到了王朔,把小宝的线索简单交代了一下。约莫半个小时后,王朔就把一份资料放在了一安面前,如此办事效率,令我不禁刮目相看。 “一安,五台县只有一家肯德基,那附近也只有一个公园,并在近一个月里,发生过一起命案。” 资料显示,大约半个月前,“五台花园”发生了一起小孩意外死亡的案件。死者是一名十岁的小女孩,名叫李燕,父母离异,跟妈妈居住,也不知她是如何爬进“五台花园”的地标建筑魔方盒子里,由于魔方盒子呈不规则摆放,内壁陡峭,结果被困在里面,最终因尸身浸泡发臭,才被公园的环卫工人发现。 材料中还附带了一张李燕的照片。小女孩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扎着羊角辫,两颊凹陷,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浮肿,嘴巴微微张开,身子瘦小而单薄。 “说起这个案子,我倒是有些印象。”去“五台花园”的路上,王朔一边开车,一边沉声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父母,孩子失踪了一个星期才报案。” “怎么回事?” “李燕说来也可怜,离婚后判给了妈妈,可父母不久就双双组建了新家庭,也无暇管她。过去每周日,李燕爸爸都会带着她去肯德基,离婚之时也答应她每周日来接她。据她妈妈推测,那天她应该也是循例一早去了公园等爸爸,可当天五台县正好下了一场几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她爸爸并没有出现。而李燕妈妈一直误以为李燕跟爸爸回了家,直到一个星期后双方通电话才知道小孩不见了。”王朔重重的叹了口气,面露无奈。 “李燕被困在魔方中,应该会大声叫喊才对,公园里就没有人发现么?”一想到一个无助的小女孩,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明明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人回应自己的求救,最终只能活活饿死,心中不免凄凉。 “当时五台县连下了几天暴雨,谁还会去公园,后来李燕估计也饿得没有力气呼救了。”几人说话间,车子便在一个露天公园的门口停了下来,随即一个巨大的三**方便迎面进入众人的视线。 第八章 饿死的一家人 公园面积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水池、假山、凉亭、草地、树丛该有的都有。与所有的开放式公园一样,一到晚上,“五台花园”人流涌动,热闹非凡。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水池的水有些浑浊,燃烧了一半的烟蒂和几个白色塑料袋也在花丛中若隐若现,妨碍了整体的美观。 一安疾步走至魔方下,沿着底座缓缓绕了一圈,随即瞳孔一缩,眉头不自觉的动了动。 “不出所料,魔方上残留的怨气与林秀兰尸体上的相同,杀人者十有*是李燕的冤魂,可如今她已不知去向。” “也就是说,三天前李燕的冤魂还在这里,可如今已经不见了?”石磊追问。 一安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离开“五台花园”,四人便在一家川菜馆停了下来。川菜馆的装修简单而地道,洁白的墙上挂着一串串红辣椒,桌布、窗帘皆是满目的红色,一进门就让人感受到了浓浓的辣味。 许是入世已久,尽管一安对油腻腻的食物依然心生抗拒,可已不像过去那般只吃素食。才吃了几口,一安便放下了碗筷,脸色十分凝重:“据我观察,李燕是新生之鬼,死亡地点并不是聚阴池,照道理她不该有如此大范围的杀人能力,到底是什么东西将她的怨念一下子放大了呢?” “那现在该怎么办,这案子不会又是无头公案吧?”王朔往碗里随意的夹了根青菜,却一口没吃。 “冤鬼消失。‘吞针案’算是结了,可五台县的怪谈之谜尚未解开。” “我倒要看看这个怪谈之县究竟是怎么个怪法。”王朔猛的搁下筷子,一脸坚决。随后期待的抬头看向一安,“石哥明天就要回广州了。一安,你能留下来么?” 一安迟疑了一会儿,面露为难:“这么多年的谜题恐怕一时半会也解不开,我最多只能留几天。对了。昨天报纸上的情况调查了么?” 一听一安愿意留下来,王朔立刻来了精神:“都派人出去打探过了。三起案子除了‘妇儿医院孕妇跳楼事件’是在本周发生以外,另外两起都是几个月之前发生的。其中台南镇的‘午夜浴缸溺死案件’已经侦破,凶手也已落网,只不过报纸没有登出来。另外台东镇的案子倒是有些怪谈的味道,因为不是谋杀案,并不归我管,具体详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什么案件?” 王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正面朝下。神神秘秘的推到我面前。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油笔工整的标着编码。一看就知道是案发现场所拍,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王朔摁着照片的手一离开,我便迫不及待的拿起它看了起来。片刻一股恶寒倏地从我的脊椎一直蔓延到了头顶。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客厅,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木凳,每条凳子上都坐了两个人,一男七女,其中一人白发苍苍,显然上了年纪。第一眼,我还以为八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可细细观察,不难看出,暴露在镜头里的男人侧脸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惨白脸皮松松垮垮,毫无弹性。他的嘴巴轻微张开,嘴唇干燥开裂,整个头好似一个头骨套着一层皮,几乎见不到半分肌肉。 “这是五台县台东镇涌泉村一家八口,老太太、儿子媳妇以及五个孙女。邻居发现他们之时,已经活活饿死在家中。可奇怪的是,米缸近在咫尺,里面分明装满了大米。对此,邻居讳莫如深,只说是报应,直到虾米出示了警员证才道出原因。” 说到这里,王朔不由的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据邻居所说,死者赵峰和妻子刘洋结婚十二年,一直想生个男孩,可天不从人愿,一连五胎都是女孩。去年刘洋又怀上了,用土方法检测了一下,本以为是个男孩,可没想到孩子一出生仍然是个女孩,老太太为此大发雷霆。刘洋因为年纪大了,奶水不足,所以小娃娃一直用奶粉喂养,可不过几个月,女娃突然就病死了,邻居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原本好好的小孩简直瘦成了皮包骨头,猜测一定是大人嫌弃是个女娃,不给足奶粉,把婴儿给活活饿死了,最终导致鬼婴报仇。” “婴儿死亡距离赵峰一家饿死间隔了多久?” “也就一个多星期。” “之后涌泉村还有相似案件发生么?” “没有了,饿死的就只有赵峰一家人。” 一安双眉一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果然如此。” “怎么说?”王朔立刻坐直了身子。 “根据这几起案件,我大概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怪谈中的冤鬼皆是死后不久的新魂,本该法力微弱,却突然拥有了杀人的力量,而杀人之后便销声匿迹。”一安边说边用食指轻轻拨弄着面前的水杯,目光深邃,“看来这五台县不简单。” “你认为有人操纵这一切?”王朔何等聪敏,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安的言外之意。 “也可能是某种力量。你知道五台县最早的怪谈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么?” “这我还真不知道,明天我回警局查一查。” 一安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妇儿医院的案子呢?” “医院不愿多说,只当普通医疗纠纷案处理,我和石哥今天事多也就没有细问,明天我再去看看。” 妇儿医院坐落在五台县最繁华的中心地区,十五层楼高,与周边低矮的建筑群相比,可谓鹤立鸡群。一大早,医院门口便人头攒动,似乎医疗纠纷并未造成实质性影响。 由于王朔的大队长身份,院长亲自接待了我们三人。这是一位四十来岁,戴着无框眼镜,烫着乌黑短发的中年妇女,与生俱来的严肃与刻板加之那件神圣的白大褂,令人不由的心生敬畏。 “患者由于胎儿先天性不稳导致流产,虽说并非医疗事故,但出于道义,医院还是会对患者家属予以一定慰问。如今医院已与家属达成和解,不知道王警官还想要了解些什么?” “妇儿医院的医术远近闻名,自医院建立以来从未出过任何意外,可如今一个星期内连出两单事故,循例我们也要来了解一下情况。”面对院长官味十足的回答,王朔的声音不卑不亢,“另外,据我所知两个孕妇皆已怀胎6、7个月,医理上该是胎儿最稳的时期,此刻莫名流产,仅一句胎位不稳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说到这,院长的面色不由的一僵,神情闪烁,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王警官,恕我直言,虽然患者自杀,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我深表遗憾,但这里是医院不是神堂,我们并不能保证治好每一个病人,况且我们已经竭尽所能,自认为没有任何不当之处,这一点卫生局已经做出了证明,如果仍有问题,您可以联系卫生局。” 病房里的女人 说罢,低头从一叠厚厚的文档中抽出了一份,仔细阅读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眼见从院长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一安率先起身告辞,“如果方便,我们想去住院部看看。” 顺着一安的目光,气派的落地窗外,一栋比门诊大楼略高几层的精致楼房赫然屹立在众人面前。与大楼的外立面一致,住院部的内部装修也同样精细,白色的墙壁与天花板间镶嵌着浅棕色的门窗,淡蓝色的窗帘随着阳台的晨风轻轻飘荡,散发着一种医院独有的肃穆与平静。 年轻的护士一边面带自豪的领着我们参观五台县首屈一指的现代化住房部,一边不时的偷偷打量着一安。护士姓陈,看上去比我还小一两岁,红扑扑的脸蛋如一只成熟的苹果,洋溢着健康的香气。 “这就是她们原来住的房间。”陈护士在一间门牌上标着1208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房间的房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在这个据说床位档期已被排至年末的妇儿医院,显然有些浪费。许是看出了我们的疑问,陈护士小声解释:“院长觉得这间房子不吉利,暂时不安排住人。” “你们院长也信这个?”王朔嘴角一扬,语带调侃。 “嗯,自从那个女人之后,邪乎的很。”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陈护士尴尬的吐了吐舌头,说话声戛然而止。 “什么女人?”一安正准备推开房门,闻言手中的动作一滞。 陈护士面露迟疑,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 在一安一动不动的凝视下,陈护士脸颊绯红,扭头作势朝房内张望:“我真不了解详细情况,她被送来的时候已经下半身全是血,好像是流产引起的血崩,院长交代不让我们多问。” “她死了?” “这倒没有。幸好刘医生医术高超,算是抢救过来了。”说罢,瞳孔微缩,眼睛不由的瞄着1208的房牌。“后来她就住在了这里,我巡夜的时候见过几次,想想都怪瘆人的。” “怎么说?” 毕竟年轻,多聊了几句,陈护士便不再遮遮掩掩:“病人名叫蔡香来,在这里住了差不多半个月,平时很少见她说话,总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几次,我晚上巡房,发现她一个人悬坐在阳台沿上。双手这样。”陈护士神神秘秘的用双手做了一个抱婴儿的手势,“等我们在床上将她安顿好,打算关门离开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说到这里,陈护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一回头。我就看到她咧着嘴跟在我们身后。” 陈护士一边说,一边走进病房,学着她口中蔡香来的样子,将头贴近房门上的方形玻璃窗,对着众人森森的一笑。 幸好是白天,她精湛的模仿颇有几分喜剧色彩,可若是空无一人的晚上。在医院廊灯昏暗光线的笼罩下,如此诡异的动作,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后来呢?” “后来她就出院了。”陈护士耸耸肩,“不过就我观察来看,因为丢了孩子,她看上去神智有点不正常。” “那另外两个自杀的病人呢。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 “这倒没有,她们都是因为胎位不正所以住院调理,没想到半夜突然大出血。”陈护士叹了口气,“我做了两年护士,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出血量。整条被子都被泡在血泊中,重的一个人都抬不动。幸好刘医生在,不然铁定没救了。” “刘医生?”目前为止,我已经听陈护士提到了两次。 “他是我们妇儿医院医术最好的外科医生,年轻有为。”一说到刘医生,陈护士双眸盈光流动,一脸倾慕。 “刘医生现在在医院么?” 陈护士点点头。 刘医生的办公室装修很简单,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上,除了一摞摞文件就只有一台16寸的液晶屏幕。在一块标着“主任刘东”的字牌后,一个年轻的男人正低头全神贯注的看着文档,他的身后是白色的落地窗,窗外翠绿的草坪中,几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正在家人的搀扶下悠闲的散着步。 “刘医生。” 听到陈护士的轻声叫唤,刘医生飞快的抬起了头。国字脸,吊梢眼,眼睛狭小的如同一个人在他的脸上割开的两条缝,五官称不上俊朗,脸色也有些暗沉,可尽管如此,身披白大褂的他,依然给人一种稳重、自信的魅力。 “我是五台县的刑侦队长,王朔。”未等刘医生开口,王朔就上前一步,拿出警员证递了过去,“这次来,我们主要想从刘医生这了解一下蔡香来以及近期自杀的患者情况。” “王警官想知道些什么?”不似院长那般官腔十足,刘医生态度谦和,倒是十分友善。 “蔡香来流产的原因是什么,另外两名患者又为什么会突然大出血?” 王朔话一说完,刘医生握着警员证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沉默了许久,才轻叹了口气:“患者自杀这件事,我只能说确实并非医疗事故,也不是医院的责任。至于蔡香来,我不愿意撒谎,也无可奉告。” “刘医生,我相信你是一个好医生,也救了很多人。”一安缓步踱至橡木书桌前,目光柔和,“但有些病医生能治,有些病医生治不了。如果这件事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为什么不让专业的人士来解决呢?” 说罢,身子突然前倾,伸手朝刘医生的额头一点,随即一股黑气如小旋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倏地从刘医生的头顶窜出,在一安手中挣扎了一阵,片刻后烟消云散。 随着一安的动作,王朔和刘医生双双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在他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一安若无其事的坐了下来,朝刘医生淡淡一笑:“可几天的不适感是不是好多了?” 第十章 早产儿 愣了半晌,刘东才回过神来:“你......” “刘医生,你被煞气侵蚀,阳气流失,所以感到不适,现在你身上的煞气已经被我拔除,暂时没什么事了。但这件事还没有完,如今整个医院都弥漫着煞气,长此以往势必对人的健康造成影响,告诉我真相,才能彻底解决。”一安的声音坦然的如一泓清水,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真诚。 出于医生的职业素养,刘东除了初时本能的失态,很快便维持了镇定。他飞快的将一安上下扫视了一遍,眉头深深的皱在一起。 “这位是莫先生,我局请来专门处理这类案件的专家。” 王朔的佐证似乎起了作用,半晌后,刘东苦笑的摇了摇头:“这件事的真相只有我、院长和当晚手术的助手知道,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原本我们打算绝口不提。可自手术后,我的身体状态每况日下,整天疲劳嗜睡,心里也有些疑惑。也罢,患者流产的原因其实并不是胎位不稳,而且早产。” “早产?” 刘东点点头:“两人早产的原因一模一样,并非外界因素所为,而是腹中胎儿自身的行为导致。” 看着我和王朔活活可以吞下一个鸡蛋的嘴巴,刘东无奈的长出了一口气:“说实话,我做妇产科医生那么久,什么奇怪的病例没有见过?可那天的情景还是吓了我一跳。” 刘东一毕业就来妇儿医院工作,至今已有8年,可以说,如今的成就,是他辛苦努力与医学天赋的结晶。那天刘东照常在医院加班,十点左右,突然接到巡夜护士的电话,说1208病房的患者莫名大出血,情况危急。原本以为这是寻常的孕妇流产。可见到患者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事实远比他想的要诡异的多。 孕妇的产道严重撕裂,成型的胎儿半个头已经钻出母体外。两只通红的小手紧紧的抓着宫颈口。由于尚未到分娩期,孕妇的宫颈没有柔软度,因此一个拳头大小的胎儿要从一条只有乒乓球直径大小的产道挣脱而出,对其产生的破坏可想而知。 为挽救孕妇,刘东当机立断,强行剖腹,将胎儿取出体外。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血肉模糊的小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嘴巴一咧,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将手术刀掉在地上。待他回过神,准备检查一下胎儿的生理机能时,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一个孕期六、七个月的早产儿,即便是医生助产,存活的几率也很低。胎儿的死亡在刘东的意料之中。可一见到死婴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刘东就不自觉的后脊发凉。 助手立刻联系了院长,几人商议决定,死胎交由院长处理,这件事也就此过去,当做普通流产案例处理,可几天后的另一起早产。令刘东知道,这件事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段,另一位两天后入住1208的患者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做手术时刘东发现,胎儿的手指严重挤压变形,与此同时,孕妇的宫颈处有许多浅浅的凹痕。与手指的形状吻合,似乎是胎儿迫切的想从母亲子宫内“爬”出体外时留下的痕迹。这一次刘东几乎可以断定,胎儿在母体内已经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说到这,刘东苦涩的笑了笑:“如果这不是超自然现象。便是医学奇迹,可我宁愿它是前者。幸好两个患者都是因为胎位不正住院,医理上流产也说的过去,如果不是自杀,相信这件事情也不会引起过度的关注。” “蔡香来呢,她的流产难道也是同样原因?” 直觉蔡香来应该是这件事情的关键,毕竟据陈护士所说,她才是1208病房第一个流产的患者。 刘东迟疑了一会,面露为难:“这倒不是,不知道她的事跟我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从这几起命案来看,这个鬼物的道行不低,该是到了厉鬼的阶段,以它的能力,猎杀范围该不会仅仅限于1208,可为什么它对这个病房那么执着?据目前所得信息,我只能推测,蔡香来或许与此次作恶的冤鬼颇有渊源。” “莫先生,你无法在医院里找到那个......厉鬼么?”刘东顿了顿,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蹦出“厉鬼”两字。 “厉鬼不是普通的冤鬼,加之医院本身阴气就重,找它的藏身之处不易。如果能知道它怨气的来源,以及杀人的目的,那么请君入瓮就容易的多。” “台南镇青草村,蔡香来的家就在那里。” 五台县原本就不大,各个乡镇离市中心开车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距离,很快,三个人就站在了青草村的村口。青草村是五台县有名的贫困村,人口却居于五台县众村之首,一进村子,鲜红的“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十字横幅就迎面进入了我的视线。除此之外,挨家挨户的外墙上都用红漆刷着各种各样的计划生育标语,令我感觉一下子回到了八十年代。 在村民的指引下,不一会儿,三人便找到了蔡香来的住所,一间老旧的土坯房。 黄土堆砌的墙壁上开了一个正方形的洞,上面横竖立着几根交错的木棍,算是窗户。高低不一的树枝在房屋外面围出了一块圆形空地,没有种菜,倒是堆满了柴火。门槛上坐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正与一条黄狗打闹着,男孩稍大一些,浑身脏兮兮的满是泥巴,脸上也布满了一道道黑色的汗渍。 见到我们,两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表情一变,如见到洪水猛兽般惊恐的大喊了一声“妈妈”,就钻进了里屋。如此过激反应,倒令我们三个人一下子尴尬的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片刻,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就从屋内走了出来。女人皮肤黝黑,强烈的高原紫外线,令她看起来分外沧桑,许是正在干家务,头发随意的扎在头顶,几撮碎发凌乱的垂下,贴着额头和脸颊。可若不考虑皮肤以及打扮,女人的五官倒是长得十分精细,很是耐看。她一面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我们三人,一面双手局促的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们找谁?”女人的声音很轻。 “蔡香来在么?”王朔快步上前,礼貌的伸出右手。 女人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点头:“我就是。” “我是五台县刑侦队长王朔......” 听到刑侦队三个字,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未等王朔说明来意,她便一下子哭了起来:“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没有钱,你行行好,你看这两个娃儿还要读书呢。” 第十一章 隐情 我和一安惊异的相互对视了一眼,怎么把我们当成了古代搜刮民脂民膏的蛮横官吏,难道真如陈护士所说,蔡香来神志不清了么? “蔡女士,你别误会,中国是法治社会,警察怎么会随便来要您的钱呢?这次来,是有个案子想您协助调查。” 这一下蔡香来的哭声更大了,两只手紧紧的抓住王朔的衣袖,猛地跌坐到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警察同志,我不可以坐牢,我家孩子还小,不能没有人照顾啊,警察同志......”原本因为小产,蔡香来的脸色就略显苍白,嘴唇泛白干裂,如今情绪一激动,身子竟然微微发抖,似乎有些站不稳。 面对嚎啕大哭的女人,王朔手足无措,只得转头求救似的看向同是女人的我。 “蔡姐,我们不会抓你,也不会要你钱,只是有个案子想你提供线索,警民合作。”我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左手搂着蔡香来的肩膀,右手一遍一遍的轻抚她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凸起的手。 “真......真的不会抓我,不要罚......钱?”蔡香来嘶哑着嗓音追问。 “你又没有犯法,是不是?” 兀自啜泣了一会,蔡香来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声。此时,木栅栏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好事的村民,探头探脑的朝里张望。 见状,我低头对着蔡香来软言道:“蔡姐,你先起来,你看,两个小娃娃都被你吓哭了。” 说到孩子,蔡香来立即抹了一把眼泪,利落的站起身领着我们朝屋内走去。 屋子极其简陋,进门就是乌黑发亮的四方饭桌和几条做工粗糙的木凳。左边,是一面黄白相间,挂满了一串串晒干的玉米与大蒜的墙壁。右边。是一个黄土烧制的灶台,四平八稳,与江南灶台的秀气不同,透着一股子北方糙汉的粗犷劲。灶台上嵌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许是想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蔡香来的表情有些拘谨。 四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会儿家常,我便直入主题:“蔡姐,听说你前段日子小产了,身体还好么?” 听到小产两个字,蔡香来的眼神一下子警觉了起来:“挺好的。” “怎么会小产的呢?” “没......没什么,干农活的时候不小心。” “明明是他们把你抓走的,回来弟弟就没有了......”蔡香来话一说完,依偎在她身边的小男孩就大声嚷嚷了起来。 “啪。”蔡香来狠狠的给了小男孩一记爆栗,沉声呵斥:“小孩子懂什么。不许胡说。” “蔡女士,谁抓你?”王朔目光灼灼,“你放心,我是警察,保护人民是我的责任。” “没有。小孩子胡说八道。” “蔡女士,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鬼么?”一安突兀的打断王朔与蔡香来的对话。 蔡香来的身体猛然一抖,刚刚好转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这个反应自然逃不过一安的眼睛:“你那未出世的孩子现在成了厉鬼,妇儿医院的近两起孕妇自杀案,都跟它相关,若放任不管。只会落的魂飞魄散的下场。” “你胡说!”蔡香来倏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指着一安。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住院那几天,我想你该是见过它吧。” 一安话音刚落,蔡香来的眼眶就一下子红了,她紧咬着嘴唇。身体如筛糠般瑟瑟发抖,脸色比泡了几天的尸体还要难看。 “蔡女士,这是我的警员证,这位是我局请来专门抓鬼的高人。” “扑通。”沉默了半晌,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下。蔡香来突然直直的朝着一安跪倒便拜,语带呜咽:“不要抓我的孩子,它是无辜的呀。” “要救他,就必须知道他心怀怨念的原因。” 蔡香来双眼噙着泪珠,深深的看着一安的眼睛,许久才哽咽道:“我可怜的孩子,我对不起它。” 之后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们总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蔡香来与丈夫结婚十几年,一个月前流产的孩子是她的第三胎。过去,青草村虽然在计划生育政策的执行方面比其他村子严格,但当下毕竟不是八十年代,许多时候村干部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大约半年前,蔡二柱当选了新村长,因为他哥哥是五台县的高官,所以平日里为人飞扬跋扈,村里的人也不敢得罪他。 新官上任三把火,为了立威,蔡二柱从蔡香来下手,强迫她打胎。蔡香来自然不肯,拖了几个月,原本以为跟往常一样,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一个月前,蔡二柱突然伙同村里的几个干部强行将蔡香来带去了台南镇的卫生所进行人工引产。 怀孕八个月,孩子早就成型,引产自然也是十分危险,果不其然,手术过程中出现了大血崩,一行人连夜将蔡香来送去妇儿医院,总算捡回了一条命。蔡二柱威胁蔡香来的丈夫,不许张扬,否则他哥哥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蔡香来一直忍气吞声,不敢吐露实情。 “岂有此理。”王朔面色一沉,拳头重重的敲在了桌子上。 “二柱说了,这次免去我们罚款,我已心满意足,只是我那可怜的孩子,一条命啊......” “那引产下来的孩子呢?” “被二柱扔在了台南镇卫生所。”说罢,又止不住哭了起来,“警察同志,请你帮帮我那孩子。” “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 “一安,你怎么知道那个厉鬼就是蔡香来的孩子呢?”去台南镇卫生所的路上,我忍不住询问。 “我不过胡乱猜测罢了,如今倒是确定了六、七分。”一安淡淡一笑,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 三人在台南镇街边随便找了家餐馆吃了午饭,便匆匆赶往卫生所。卫生所面积很小,设施简陋,卫生状况也令人堪忧,虽到了上班时间,可前台挂号处依旧空无一人。差不多又等了半个小时,才见一个穿着护士服,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慢悠悠的出现在门口。 第十二章 玄蜂引魂 “差不多一个月前,有一名叫做蔡香来的青草村村民,在你们医院做了人工引产,这事你知道么?”一见面,王朔便亮出了警员证 护士面色一僵:“这事我不清楚。” “不要紧,不清楚的可以去警察局慢慢想。想不出来,就请你们所长一起去想。” “您等会,我打个电话。”护士讨好的赔笑了几声。 挂掉电话,便领我们走进一间空置的办公室:“王警官想了解什么?说实话,我也是做妈的人,也觉得这事实在作孽,手术之前,我们真不知道孕妇是被强迫的,要是知道,也不会同意这么做。” 王朔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不置可否:“详情我们自会调查,我这次来是想知道胎儿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当时情况很混乱。”护士叹了口气,“我记得被他们随手扔在了医院后面的垃圾箱。可第二天早上我路经垃圾桶的时候,尸体已经不见了。” “被垃圾车拖走了?” “不会。”护士摇了摇头,“垃圾车下午才来,我想可能是家人不忍心,回头捡走了吧。” 离开医院,车子在尘土飞扬的水泥路上缓慢的前行,时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尖锐的喇叭声,给本就烦躁的心情平添了几分压抑,仿佛闷的透不过气。 “你确定那个厉鬼就是蔡香来的孩子么?照道理,台南镇卫生所才是那个小鬼的死亡现场,怎么会无端端跑到妇儿医院呢?”安静了许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不记得护士说的话了么?尸体不会无缘无故不见,小鬼的道行也不会毫无理由的突飞猛进。” “所以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人为的?跟怪谈有关系么?”经过了徐家村的事,我已然成了“阴谋论”拥护者。 “且不说这件事是否与五台县其它的怪谈有联系,单看那个厉鬼,我也不能听之任之。”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一安一边慢慢摇下车窗,一边侧头出神的看向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媚和煦。广袤的黄土地上,青黄的草尖在暖风的拂动下轻轻摇曳,“王朔,先不回妇儿医院。咱们再去一趟青草村。” 见到去而复返的三人,蔡香来愣了楞,她的双眼有轻微的红肿,想必在我们离开后兀自大哭了一场。与所有的母亲一样,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她便接受了一安的安排,重新入住1208病房。 医院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五台县的夜市并不发达,不到十点,街上就只剩下了稀稀落落的三两行人。站在12层楼的阳台上,凭栏远眺。不见繁华的万家灯火,只有那一排排昏黄的街灯,以及灯影下一条条幽深的小巷,孤寂落寞,令初夏的夜晚愈发的宁静、冗长。 结界中。三人静静的蜷缩在床尾的墙角边,身体紧贴墙壁,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般一动不动的盯着病床,如黑夜中等待猎物的猎豹。 走廊里又传来了护士巡夜的脚步声,“嚓嚓”“嚓嚓”,每一下都牵动着我的神经。许是院长事先有交代。巡夜护士并没有在我们的病房前停留。 印象中,这已是今夜第三次巡夜,依照一小时一次的频率,当下已是午夜11点了。 “一安,怎么还不来?”尽管时值初夏,可深夜的气温还是切肤的冰凉。王朔侧头靠近一安。额头的冷汗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嘘。”一安的话音刚落,床上的蔡香来就直直的坐了起来,吓得我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哆嗦。 蔡来香紧张的往我们所在之处瞅了瞅,随后面带惊惧的朝枕边张望,由于距离太远。床头正处于屋子的暗影之中,看不分明。片刻,她双目呆滞的兀自站起,似丢了魂一般,俯身从枕头边抱起了什么,直愣愣的就朝阳台缓步走去。她的双手虚空环抱,可怀里却空无一物。 见状,王朔紧张的用胳膊肘支了支一安,随机一个箭步冲到蔡香来身边,未等她爬上阳台,便将她一把拽入怀中。 蔡香来身子一僵,随后如一头困兽般发出嗷嗷的咆哮声,恶狠狠的盯着王朔,发疯似的挣扎起来。由于王朔不敢动真格,而蔡香来又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很快她便占了上风,在王朔脸上留下了几道渗着血丝的抓痕。 在王朔与蔡香来周旋期间,一安一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病床,眼看着蔡香来就要挣脱王朔的禁锢,再次冲到阳台,一安突然单手结印,伴随着一声断喝“破”,一安飞身跃出结界,同时指尖柔光一闪,黄色的火苗如离弦的箭一般朝床头急射而出。 火苗所到之处,“兹兹”声不绝于耳,随之一股焦臭味弥漫了整个房间。不一会儿,一块块黑色物体纷纷凭空显现,如雨点般掉落了一地,与此同时,一个全身通红的婴儿在火苗围成的圆圈中渐渐浮现了出来。 远远的看去,婴儿的体型很小,与成年人的小手臂相比,大不了多少,全身血迹斑斑,布满了拇指粗细的黑点,臀部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肉色脐带,乍一看,如长了一条尾巴。随着一安的靠近,婴儿焦躁的左右爬行,可一接近火圈,便又被蹿高的火焰逼了回来,只得不甘的张开嘴巴,朝着一安“哇哇”嘶叫,声音尖锐刺耳,如一只频死的乌鸦。 婴儿一出现,蔡香来瞬间安静了下来,无力的瘫软在地上,似乎昏睡了过去。我赶紧快步走到一安身边。婴儿的模样令我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火光中,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含怨毒与恨意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朝他一步步走去的一安。而身上的黑点,竟是一只只如拇指大小的蜜蜂,通体乌黑,翅膀呈暗红色,腹若酒壶,尾若尖针。满地的焦炭,正是这些蜜蜂烧焦的尸体。 “ ‘玄蜂引魂’。”一安眉头一皱,俯身蹲在了婴儿的身边,随手一挥,火焰便幻化成了一条绳索,牢牢的捆住了婴儿,“原来如此,怪不得新死之鬼能有这样的道行。” 第十三章 黑衣人 “什么意思?”王朔快速的安顿好蔡香来,疾步走上前。 “‘招魂’是修道者与亡者沟通的常用方法,但是有三种鬼魂是招不到的。小轩,还记得招许涵芝魂魄之时,我跟你说的话么?” “重入轮回的魂魄招不到,有一定道行但是拒绝被召唤的冤鬼也招不到。” “没错。”一安点点头,“还有一种,就是距离魂魄太远,这就是为什么大凡招魂都要在死者的死亡现场进行。” 说罢伸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只蜜蜂的的尸体,仔细观察起来:“传说‘玄蜂引魂,亡者必归’,即便是那身处轮回,最难召唤的亡魂,只要玄蜂引路,也将被强制招回。” “这些蜜蜂就是玄蜂?”王朔朝一地的黑炭努了努嘴。 “玄蜂也称‘引魂蜂’,《山海经》的海内北经中曾有记载:大蜂,其状如螽,产于大荒,有剧毒。可这些蜜蜂体型比传说中的玄蜂小了很多,而且我也只在古籍中看到过,所以无法确定。”一安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玄蜂乃是一种贯通阴阳的上古神兽,楚辞《招魂》中就提到‘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壸些。’由此可见,玄蜂生活在冥界西方。与蜜蜂的蜂毒一样,玄蜂的阴力聚集在蜂尾,招魂之时灵力通过尾针转移到被召者魂体之内,虽然对普通人而言,阴气有剧毒,可对鬼物而言,吸纳阴气乃是修炼的捷径。” “那为什么上次招魂我们不用玄蜂?” “玄蜂招魂与蜜蜂蜇人的原理一样,蜜蜂蜇人后会死,玄蜂输送灵力后也会力竭而亡,早在战国时期玄蜂就已灭绝。” “咦,快看。”王朔一边凝神倾听着一安的讲述,一面仔细观察着鬼胎身上尚未烧焦的蜜蜂。突然他兴奋的指着小鬼失声大叫,“这个血迹形状怎么有点像电影里道士画的咒文。” 一路以来,我的注意力全被满地的蜜蜂吸引,倒是没有对鬼胎身上的血迹上心。全当是它从母体内爬出后遗留的血污。如今被王朔这么一提醒,倒真是越看越像。血迹虽然纵横复杂,却并非无迹可寻,若从远处打量,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符文。 “从婴儿尸体失踪,到‘玄蜂引魂’,即便这个真是咒文,也在意料之中。”一安眉头一皱,身子前倾,若有所思的凝视了鬼胎半晌。诧异道:“莫非这就是‘灵系’。” “灵系?” “‘灵系’之术乃是‘驭鬼’术的一部分,我也是前不久才有所研究。”一安脸色阴晴不定,“这种方式具体怎么操作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契约被双方刻入三魂七魄之中,任何一方违背约定都会魂飞魄散。由于鬼物本身就是灵体。所以契约才会被我们的肉眼所见。” 驭鬼术? 心漏跳了半拍。难怪一安的神色如此复杂,莫家不就是因为这种邪术而引致正道追杀? 心中所想不由的脱口而出:“一安,‘驭鬼’不是......” “没错,王朔,上次我让你调查的五台县怪谈起源有消息了么?”一安飞快出声,打断了我的下半句话。 “具体的时期真的很难查,只知道大约传了上百年了。” 百年。莫家销声匿迹也是百年前,难道这件事与莫家有关? 想必一安与我的想法相同,他双拳紧握,目光深邃的凝视着鬼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才淡然出声:“你身上的符文可是灵魂契约?是谁与你订立的契约?” 面对一安的提问。鬼胎没有回答,伴随着低声的咆哮,它如一头野兽般,在光绳的束缚下龇牙裂齿的奋力挣扎。 见状,一安不再追问。只见他目光一冷,一团幽暗的蓝色火苗便倏地从他摊开的手掌窜起。与此同时,鬼胎身上的光绳也瞬间变色,由黄转蓝,光晕浮动,阴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如燃烧起了幽蓝的火焰。蓝光升起的刹那,鬼胎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尖利的哀嚎刺透夜空,吓得我和王朔一个哆嗦。 一安面色冷峻,淡然的看着鬼胎嗷嗷惨叫,几秒后,右手一捏,手上的火焰兀的熄灭。随着一安的动作,鬼胎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它无力的趴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几条小指粗细的焦黑伤痕散发着奇怪的臭味,触目惊心,一双漆黑的眼睛愤恨的盯着一安,怨毒的目光似要将他拆骨剥皮。 “这是地狱的‘冥火’,专门灼烧灵魂,刚才我只用了一层灵力。”一安平静的对视着鬼胎的眼睛,声音清冷的没有一丝情绪,“你身上的符文可是与人订立的灵魂契约?” 这就是世间俗称的‘刀山火海之刑’么,对于这么一个未出世的鬼胎是否残忍了一些? 鬼胎倒抽着冷气,不发一言,瞳孔快速的转动,终于还是不敢再一次领教“冥火”的灼烧,嘶哑出声,它的声音比咆哮之时更为难听:“是个男人。” 据鬼胎所说,一个多月前的凌晨,它刚死不久,眼看着母亲离自己而去,满含怨气又无可奈何在医院后面的垃圾筒内徘徊,这时一个身穿黑衣黑裤,头戴黑帽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它面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他封印在尸体之内,待到它重获自由之时,已身处一个昏暗的房间。 房间的阴气很重,黑衣人从头至尾都处身暗影之中,模样看不分明,只记得他的嗓音十分沙哑。黑衣人问鬼胎是否愿意与其缔结灵魂契约,他会帮它发泄怨念,达成心愿,而鬼胎也要在心愿达成之后供他差遣,当时鬼胎满心愤恨,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契约的仪式很复杂,最重要的部分就是魂魄互换,黑衣人分离并抽取了鬼胎的一魄,并将自己的一魄与鬼胎剩余的魂魄融合,以此达到灵魂相系。 听到这,一安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魂魄如此不协调。” 说罢,低头思索了一会,接着问道:“既然是契约,那他想要什么?” “我的寿命。” “寿命?” 鬼胎面带困惑的点点头,颇有不解。 心一紧,从徐家村回来,我对寿命两个字特别敏感,不由的联想到徐福,难道这个黑衣人也跟徐福一样用邪术续命? 第十四章 不该出现的女人 若是如此,他岂不是已有上百岁? “这段时间你一直盘踞于此?” 鬼胎再一次点点头。 “你的肉身现在在哪?” “那个男人那里。” “我知道了,你走吧,若再害人,我定不饶你。”一安双手结印,原本捆绑住鬼胎的光绳也随之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不见。一安的决定令我和王朔大吃一惊,王朔猛的拉住一安的手,大叫:“一安,不能让它走。” “你要打的它魂飞魄散?”一安眉头一挑,语气却平淡如常。 王朔显然没有料到一安会如此反问,愣了半天才犹豫的接口:“那......那至少也得送它投胎转世。” “它的怨念未消,无法转世。” 就在一安和王朔对话期间,鬼胎小心翼翼的朝后退了几步,见一安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倏地一下凭空消失在我眼前,只留下了一地的玄蜂焦炭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一安,其实我们不是可以念经超度它的么?”离开1208病房一段距离后,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小鬼的煞气正在消散,似乎这两次的杀人已经降低了它的怨念。” “那我们是要等它再次杀人,自动消除怨念么?”王朔的声音有些生硬,显然对一安的做法并不认同。 一安止住脚步,回头看了看王朔,莞尔一笑:“王朔,我刚才自作主张,没有跟你商量,你别介意,其实我这么做另有原因。” “哦?”一安的解释令王朔的脸色好了许多。 “鬼胎与契约订立者之间魂魄相依,刚才在它遭受冥火灼烧之时,幕后黑手理应也受到了同等伤害,相信他已知道我们的存在。接下来他只有两种选择。第一就是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与我们正面冲突,利用玄蜂强行将鬼胎招回。第二,就是甘愿丢掉一魄。任我们将鬼胎打的魂飞魄散或者进行超度,通过外力强制解除与鬼胎的契约。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从他目前的行事作风来看,这个男人该是一个谨慎之人,并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份。”王朔想了想,继续分析,“弃车保帅也并非不可能。” “没错,既然如此,那唯有我们主动找他。” “怎么找?” “幼崽受伤就会寻求父母的庇护,这是动物的天性。”一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况且人的灵魂与肉身之间存在着强烈的羁绊,通过鬼胎的肉身,它一定能帮我们找到男人的所在。”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刚才我解开鬼胎束缚之时,已将灵力注入它的三魂七魄之中,一旦那个幕后之人将自己的魂魄抽离。我便会知道。” 听到这里,王朔释然的舒了口气,同时看向一安的目光多了几份敬佩,想必没有料到一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整件事考虑的如此周祥。 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回到王朔家已是凌晨三点,三人随便的洗漱了一下便各自回房。躺在床上,我对黑衣人的身份做了无数推测。越想越兴奋,明明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暗示自己疲劳过度,需要休息,可思维却极其活跃,辗转了半天,怎么也无法入睡。 从小。一睡不着,我就喜欢看书,看一会儿就犯困,所以我的床头时刻都会放上一两本书作为催眠之用。我依稀记得房间的左边有个小箱子,里面似乎有些小说。于是一溜烟从床上爬起。赤着脚快步跃至木箱前,随便抽出一本武侠小说便又“蹬蹬蹬”的跑回到床上。 书本半新不旧,书沿之处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似乎很久没有翻阅了。 轻轻拍了拍书封,一股呛鼻的发霉味便扑面而来,令我不由的将书移远了点,随意的抖了两下,一张纸片便从书页中滑落了下来。 拾起一看原来是张照片,一男一女。男孩大约十六、七岁,穿着球服,一手抱着篮球,一手搂着身边的女孩,笑的十分灿烂,一看就是初、高中颇受女生欢迎的阳光男孩。女孩与男孩年龄相仿,穿着与男孩同款的球服,做着流行的剪刀手,满脸的雀跃。 不知为什么,女孩的模样令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瓜子脸,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尽管做着夸张的表情,可依然能够看出五官十分漂亮。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 是她,一个我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照片的人。 照片中的男孩显然并非王朔,那么她跟书的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跟王朔又是什么关系?难道她就是王朔的妹妹,可她并不姓王? 一激动,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迅速的披上衣服,就朝一安的房门跑去,木质的楼板与我的拖鞋发出了“嚓嚓”的摩擦声,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显得尤为突兀,令我不由的放慢了脚步。 未等我敲门,一安的房门就自动打开了,他披着外套,慵懒的倚靠在墙上,朝我轻轻一笑:“老远的,就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想来也是你。” “一安,你看。”顾不上脸红,我一把递上照片。 一安诧异的接过照片,扫了一眼,最终将视线转移到了我光秃秃的脚丫子上。此时我才意识到,刚才出门太急,只穿了一套打底的内衣,连袜子都没穿,一时间寒意袭来,双脚不由自主的一阵哆嗦。 “进来。”他叹了口气,朝床上扬了扬下巴,“去被窝躺着。” 被窝温暖舒适,留有上个主人的余温,我惬意拱了拱身子,将被子一团,只露出了一个头,懒懒的看着一安关上门,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床边。 柔和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宁静的夜晚、朦胧的柔光、眼前的男人玉雕般的脸,令我的心跳不由的加快了几分,为了阻止自己进一步的胡思乱想,只好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的朝一安扬了扬眉:“你觉得照片里的人是谁?” “这个女孩是......”一安仔细的看了看照片,片刻抬起头,神色与我方才一样的吃惊。 “没错,伊莱娜。” 第十五章 莱娜之谜 说罢,我直起上半身,靠在床头,想到莱娜心中又不免有些担心:“不知道莱娜醒了没有,你说她跟王朔是什么关系?” “你乱猜也没有用,明天问问当事人就知道了。”一安站起身子,凑过头,摸了摸我的脑袋“睡吧,太晚了。” 我点点头,刚才条件反射般就来找一安,如今想来的确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不如明天直接问王朔实在。想到这里,四肢满怀不舍的在柔软温暖的深蓝色羽绒被中蹭了蹭,随即揭起被子一角就要下床,动作刚进行了一半,就被一安出手阻止,“晚上冷,你穿成这样跑来跑去,小心感冒,今晚就睡这吧。” “那你呢,你睡哪?”我心一动,小声的问道。尽管不久前我还在这迷蒙的灯光下心猿意马,可毕竟尚未做好共居一室的准备,对一安的建议有些期许又有些为难。 “我自然是睡你的房间。”一安好笑的打量着我,目光带着若有若无的戏谑,“难不成你让我睡这里?” 脸一红,在一安的轻笑声中,猛地钻进被窝,捂着头闷声闷气的嘟囔:“晚安,晚安。”伴随着房门关上的“嘎吱”声,兀自别扭了一会,终究抵挡不住睡意,不久,便沉沉入睡,醒来,已是中午。 睁开眼,绚烂的阳光便穿透浅蓝色的窗帘,在被子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如洒落了一地的黄金。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叠放着我这今天要穿的毛衣、外套,想必是一安趁我熟睡之时为我放置床头,想到这,心中又泛起了一丝甜蜜。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沿着木质的长廊走下楼梯,一眼便看到了一安和王朔,两人各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梨花靠椅上,低声交谈,餐桌上留了满满的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旁边还放着莱娜的照片。 “王朔,照片里的女孩你认识?”顾不上早餐,我一个箭步走到王朔身边。 “这个世界可真小。”王朔苦笑了一声,“我正跟一安说这事。你们猜的没错,她是我妹妹王婷。” “可她叫伊莱娜......” 王朔重重的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当年我还在警校读书,放假回来婷婷就已经离家出走了,老爸让我不用联系。不过我不放心,还是时不时跟她打电话,这几年,从来电显示中我知道她在广州,可一直查不到她在哪所学校,没想到是改名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莱娜......王婷是我的室友,我们一起住了三年,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过家人。”刚想说前几天她差点死掉,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的憋了回去。 “也许是伊帆出车祸死了,她想离开这个伤心地。”王朔双手交叉。黯然的低下头,随即又面露不解,“可即便如此她也不需要离家出走那么多年啊?刚开始,我还追问她原因,可她一听就挂掉电话,慢慢的我也就不提了。” “伊帆?” “是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朋友,就是照片里的男孩。”王朔拿过照片。拇指轻轻的摩挲着照片上的人,眼中满是伤感,“他跟我们一起长大,我把他当亲弟弟看待,可惜六年前,在陪朋友去五台山游玩的路上。出车祸死了。” “是从五台县通往五台山的那条盘山公路么?” “这里只有一条路。” “公路怪谈?”一安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沉浸在追忆中的王朔愣了楞,抬起头木然的看向一安。 “据说那条公路六、七年前接连出过好几起车祸,被坊间传为怪谈,我也是刚来五台县的时候听司机提过。”一安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看着王朔手中的照片,“伊帆的死也是其中之一么?” “确实有这么传闻。”王朔点点头,“可当时我正在读警校,血气方刚,哪里会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 说罢,神色一变,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难道这件事真是怪谈之一,跟我们现在查的案件相关?” “可能性不小,当年的车祸详情如何?” “听说是一对新婚夫妇自驾游,因为车子抛锚停在路边,被一个醉酒的司机撞下了山崖,你们也知道盘山公路那里有多陡,自是尸骨无存。后来,在同一个地点又陆续发生了一连串的交通事故,伊帆也是受害者之一。据说,当时车祸的情形十分诡异,车子凭空消失,凭空出现,而里面的乘客统统血肉模糊。”王朔的声音有些干涩,面色略显沉重,“我从未见过现场所以无法想象,听我爸说伊帆的尸体四肢像被重物碾压,全身的骨架子都碎了,连寿衣都穿不上。婷婷一定是看到了尸体所以深受刺激,毕竟那时候她还小。” “王叔叔不管么?”照理,女儿都是集父亲万千宠爱于一身,王婷离家的时候才16岁,王大仙难道就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生活?说起王大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近很多天没有见到他了,应该说自他出现给一安莫名其妙的看了面向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就连前天晚上石磊想做个临别践行都没能成功。 “哎。”王朔再一次重叹了口气,“我妈死的早,我爸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除了见客便极少出房门,所以婷婷的性格自幼叛逆,一旦做了决定,家里就没有人能劝得动,小轩,她如今脾气还是这样么?” 莱娜原来是这样的女孩,现在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想到这我笑着摇了摇头:“她现在很开朗,性格也很温和。” “那就好,我一直怕她的性子在外面会吃亏,她现在好么?” 闻言,我不自觉的看了看一安,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告诉王朔真相:“挺好的,你放心。” 三个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对了,一安,鬼胎的事有消息了么?”过了一会儿,王朔将手中的照片放在茶几上,同时右手捏拳,重重的叩击着茶几:“如果伊帆的死跟怪谈有关,我定不会放过这个幕后黑手。” “还没有,看来他比我想象中要慎重。”一安摇摇头,若有所思。 第十六章 再次失踪 “今天我打算去趟交通局,查看下台南镇卫生所的道路交通监控系统有没有拍到黑衣人,虽然希望不大,看总归还是一条线索。”王朔长出了口气,张手抹了一把脸,随即站起身子,“你们跟我一起去么?” “不了,我回一趟五台山。” “那我呢?” “你留在家里。”一安一边披上外套,一边随同王朔一起走出大门,“我很快回来。” 也罢,毕竟了缘大师是一个出家人,如今避世清修,不方便接见尘世女子。况且这几天我跟着东奔西跑,当下也有些疲劳,便草草吃了早餐,起身回房。 王朔家的房子阴晦暗沉,古朴的木质装修加上颇大的楼龄,显得整栋楼寒气森森。原本一安和王朔在家的时候倒并不觉得特别阴冷,如今两个男人一走,似乎带走了楼房所有的生气。尤其是二楼,长长的走道两边交错坐落着七个房间,尽头各有一闪窗户,紧闭的窗户和紧拉的窗帘似乎有意识的将阳光挡在了屋子外头,使整个房子看起来由于一座活死人墓。 楼道左边有三个房间,分别住着我、一安和王朔。右边有四个,两个空房,正半掩着房门,另外两个房门严实,虽没有人明确提过,但是根据推测也该知道是王大仙的房间和书房。 走进房门的那一刻,我的眼神不自觉的朝王大仙的房间瞟了一眼,由于位于走廊的最深处,一种入暮的清冷感扑面而来,寒意令我不由的一哆嗦。 脚下的步子也不由的快了几分。 莱娜不知现在如何了,这几天跟着一安瞎忙活,几乎快忘了她。想到这,快速的拨通了一个号码,随即是一串单调的嘟嘟声,正当我打算挂掉电话之时。一声熟悉的“喂”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 “娜娜,你醒了?”我兴奋的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莱娜的声音有气无力,“我今早才醒来。” “宇杰呢?” “给我买吃的去了。” “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 说罢,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私心里,我很想知道莱娜被村民抓住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仔细一想,必定万分惊险,如此可怕的回忆不提也罢。 “静蕾她怎么样了?”半晌,莱娜忍不住低声询问,看来宇杰并没有把事情交代清楚。尽管这些天,在一安身世的新线索、五台县的命案的掩盖下,我已经刻意去遗忘徐家村的事,遗忘方瑜的死。遗忘静蕾的背叛,可莱娜的一句话令我鼻头一酸,眼泪依然无声无息的掉落了下来。 默默的擦了一把眼泪,我便将莱娜被抓之后发生的事仔细的说了一遍。当说到徐田的真实身份之时,莱娜连发了几声不可置信的感概。 不知不觉。通话时长已近一个小时,发红的电量格一直警示着我电量不足。 “娜娜,我们现在在五台县。”内心挣扎了许久,眼见手机快没电,我还是打算将王朔的事告诉她。 “啊?”莱娜的声音不自然的扬高了八度。 “我们认识了一个朋友,叫王朔,他是警察。”见莱娜不接话。我便清了清嗓子,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他有一个妹妹,叫王婷。” 说到这里,我刻意停顿了片刻。 “发生了什么事么?”莱娜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除了刚才情不自禁的走音之外,她似乎立刻恢复了正常。冷静的像是顷刻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边发生了几起玄案,你知道一安对玄学有所研究。” “死人了?” “嗯。”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了几年前去世的男朋友,正当我后悔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小轩。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是王婷这件事么?” “嗯。”莱娜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还是身份突然被揭开尚未缓过劲来。 “护士,我要出院。”停顿了小会儿,莱娜突然大喊了一句。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我一跳,还没有等我问出声,房门外一道更为凄厉的惨叫声便打断了我的话,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也因为没电瞬间全黑了。 惨叫声是从走廊传出来的,出声者分明是个男人。虽然声音经过极度的扭曲走音,早辨不出是谁,可家里只有王大仙一个男人。 念及此,我一把扔掉电话,一个箭步跃出房间,直朝王大仙的房间奔去。 “王叔叔,你还好吧,王叔叔?”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后,许久,门后才传出王大仙低哑的声音。 “咳咳,我没事,咳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王大仙的声音颤抖个不停,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老毛病犯了,你去忙你的吧,咳咳。” “王叔叔......”我有些迟疑的停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等待了片刻,除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门内再也没有人回答,我犹豫了一会,只好转身回房。 莱娜的电话已经打不通,宇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院,便失踪不见。难道是因为我知晓了她的身份,怕王朔找到她,所以再次人间蒸发? 思前想后,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毕竟她过去并未完全与王朔断绝联系,而且去一个新环境重新开始的成本太高,她该不会这么做。 莱娜到底去了哪里? 顿时,我有些后悔跟她说了这些话,王朔回来我不知道如何跟他交代。 还有王大仙,刚才的惨叫那么凄厉,绝对不是我听错,什么老毛病能让他发出这样的痛苦的声音? 时间,在我满腹疑虑和焦躁不安中一分一秒过去,我时不时的将头伸出窗外张望,直到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安,莱娜又不见了。”一安尚未进门,我便心急火燎的迎上去,将莱娜与我的通话大致讲了一遍,心里懊悔的不行,“我怎么就那么冲动?” 听完我噼里啪啦的一顿叙述,一安一边思索,一边拉着我上楼,路过走廊的时候,脚步不由的一停,朝王大仙的方向看了两眼:“别担心,那么多年过去了,或许莱娜已经想通了。再说,以我所见,她也并不是那么偏激的人。” “那她怎么着急忙慌的出院?” “小轩,你觉得莱娜出走的原因真如王朔所言么?” “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若仅仅是为了离开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跟家人断绝联系?而且听你所说,莱娜电话里的反应平静的出奇,我觉得她似乎知道点什么。” “知道什么?” “怪谈之谜。” 我一愣,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第十七章 续命 “你的意思是......” 一安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朝我一笑:“今天在家有见到王叔叔吗?” 面对一安答非所问的话,我有点缓不过劲,随口应道:“没有。” “他还好吗?” “还好吧。”此刻我哪有心思管什么王叔叔,过了半晌才猛然回过神:“不对。” 一安显然被我一惊一乍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等一安出口询问,我便又将今天上午王叔叔突如其来的惨叫,以及他面对我的关心所表现出来的冷漠详细说了一遍。期间,一安一直若有所思的交叉着双手,两个拇指不自觉的绕着圈,直到我说完,仍然不发一言。 “一安。”我用手肘支了支他的手臂,“在想什么,这次上五台山有什么收获吗?” “算是有些收获。”一安停止手中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身子,缓步走到窗外。五月,北方的天气还十分寒凉,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在原本光秃秃的枝干上点缀着几片青黄。王朔的家原本就在郊外,周边不是树木就是草地,鲜有人家,如今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空旷。 “师傅说,驭鬼之术高深莫测,并非只是我们先前理解的那么简单,养小鬼、五鬼运财都只是驭鬼术的皮毛,更深一层,还可以替人续命。” “续命?” “师傅也是年轻时候听祖师玄青子提过,当年玄青子曾与莫家少掌门甚为交好,双方皆为法术界难得一见的奇才,彼此惺惺相惜,曾一起研究过驭鬼术。” “但是了缘大师不是说过,驭鬼之术乃是禁术,莫家就是因为这个才......”说到这,我一下子止住了声,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一安。见他脸色并没有发生变化,才又继续说道:“当年正道的首领不就是玄青子吗?” “玄青子正是在研究的过程中发觉这个法术虽然厉害,但有违天道五行,因此在是否继续的问题上与莫家少掌门产生了分歧。最终分道扬镳。所以,师傅只知道驭鬼术的一些作用,但如何实施,他也不清楚。” “那这件事,你怎么看?”我轻声的试探。 此刻,我心中大概有了结果。这个幕后黑手想必与莫家是脱不了干系的,也许是莫家残存的成员也不一定。若是如此,一安该如何面对?人非草木,亦非圣贤,大义灭亲这种行为。我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也许与莫家有关。”说到这里,一安的身子突然朝窗边倾了倾,循着他的目光,王朔身着咖啡色风衣的身影蓦地从大门口旁边一颗两人来宽的大树后面拐了出来。他一边走,一边将嘴边的烟蒂扔到地上。用脚重重的碾了碾,随后呆呆的立在原地,对着大门楞了半晌,最后才缓缓的推门进来,从头至尾都没有朝二楼的窗户看上一眼,似乎一直都没有发现我和一安的存在。 “王朔回来了。”见王朔进屋,我转身就想下楼。“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发现。” 走了两步,见一安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直的盯着窗外,不由好奇的再次移到他的身边。窗外的景色与方才没有什么两样,除了天际偶然掠过的飞鸟,静谧的如同夜晚。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留在那小鬼身上的灵力有了反应,看来有人终于按耐不住,将放置小鬼身上的一魄抽离。” 心一紧,那么重要的线索一安怎么现在才说? 如此说来,一安岂不是已经能找到幕后黑手了吗。那该赶紧跟王朔汇合,去抓那个凶手才是,怎么还能如此淡定,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对着窗外发呆。 “那我们赶紧走啊,你不是说一旦对方收回魂魄,你就能找到他吗?” 见我这般焦急,一安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肩膀,算是安抚,“不着急,我们下楼再说。” 心中自是百爪挠心般难受,可见一安如此坦然,我也不好再催。我了解一安,他处事向来稳妥,心中必然已经有了盘算,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下楼,就见到王朔静静的坐在客厅一角,头顶烟雾缭绕。才这么短短几分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就横七竖八的插着两三根烟头,多是才吸了一半就拧灭了。相处那么些天,我竟不知道王朔原来会吸烟。 “王朔。”我轻喊了一声,没有反应。 “王朔。”我略微加重了语调,依然毫无反应。 直至第三声时,王朔才猛然抬头,如大梦初醒般木然的看向我和一安,满脸的倦容。 “王朔,你还好么?” 见他这副模样,我不安的回头瞅了瞅一安,却见他默默的上下打量着王朔,目光意味深长。 “交通监控那边有线索么?”像是没有意识到王朔的反常,一安平静的走到王朔身边坐下,浓郁的烟味令他不由的皱了皱眉。 “没有什么。”王朔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他究竟吸了多少烟,声音极为沙哑。 一安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如刚才般若有若无的的打量着王朔。 这是怎么了,才半天不见,两个人的表现怎变得如此怪异。 觉察到一安的目光,王朔不自然的干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余烟熄灭:“你这边呢,有进展么?” “算是有吧。”一安收回目光,随意的向后一仰,修长的食指轻叩着梨花座椅的扶手,“师傅说,这种驭鬼术应该是作续命之用。” 我一愣,诧异的看向一安,不明白一安为什么要撒谎。刚才,他分明说了缘大师并不知道驭鬼术的详情,可如今却信誓旦旦的说是续命之用,到底是什么用意? 可见他神色如常,我只好保持沉默。 “续命?”王朔猛然坐直了身子,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刚才那副麻木的表情顿时烟消云散,“真有这种事?” “嗯,道术博大精深,循序渐进的修炼,少则延年益寿,多则可得永生。”一安将修行的筑基、练气、丹成、元婴、元神、大成六个阶段简单的用寿命长短来概括,虽不准确,倒也浅显易懂,“当然绝大部分人只能延年益寿,跳脱三道五行之人毕竟是极少数的。因此,一些心术不正之人就会想方设法通过邪术增加自己的修为。” 一安的话让我不禁想起了徐福,那个倾倒众生的男子,不就是利用镇魂珠和无数少女的鲜血才达到他永生不死的目的么? “所以这个幕后之人就是想达到永生?”王朔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第十八章 抉择 “这倒是未必,续命也不见得是为了自己。”一安眉头一扬,“就如你家的风水摆设,其实说白了也是一个阵法。还记得第一次来时我说的话吗?房子里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八个方位,除了代表长子的东方和长女的西南方位隐含生门之外,其余方位皆是死门。” “一安,我不懂这些,你说的清楚一点。”王朔有些烦躁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全然不似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从容不迫。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们全家的福寿都倾注给了你和王婷,若我没有猜错,你母亲应该也是早亡。” “没错,妈妈生了婷婷之后就死了。”王朔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神色复杂。他的皮肤本就比普通人苍白,如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所以,我也不排除怪谈之谜的幕后黑手或许跟你家先人的想法一样,目的并不是为自己续命。” 一安说毕,三人不再说话,周围陷入了一阵奇怪的沉默。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呼之欲出,可我怎么也抓不住。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怪谈的事明天再调查吧。”半晌,王朔轻轻的站起身子,没等我反应过来,便已转身上楼,只留下我和一安两人相视无言。 王朔的身影很快在楼道口消失不见,原本颀长的身子微微弯曲,让我不由的想起了当天晚上王大仙的背影,一老一少,一样的单薄,一样的苍白。 “一安,怎么不跟王朔说小鬼魂魄的事?” 随着王朔关门的声音响起,我迅速的凑近一安,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我要给他一点时间。”一安抬头朝楼道口瞥了一眼。神秘莫测。 “什么时间?” “抉择的时间。” 心莫名的咯噔一下,那呼之欲出的信息犹如破茧而出的蝴蝶,一下子冲出了我的大脑。 “一安,难道凶手是......”声音无意识的的抬高八度。 很多人说过。女人的第六感是极为准确的,不要问为什么,有些东西就是直觉。只是这一次,我真心希望我的直觉是错误的。 夜又一次降临,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管我们如何不情愿,时间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 黑漆漆的客厅,空荡荡的走廊,阴森冰冷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眼下,即便是再昂贵奢侈的梨花家具。再精美绝伦的紫檀香炉也不能给这所死气沉沉的房子增添任何生机。王朔的房门依然紧闭,几个小时内未见他出门半步。有一瞬间,我似乎以为,这所房子只剩下一安和我两个会呼吸的生物了。 “咕噜”肚子开始抗议,此刻我才想起从起床到现在。除了早餐的那点豆浆、油条,我好像再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饿了?”一安走到床沿低头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 “我去给你做点吃的。”说罢,就要朝门口走去。可没走两步,原本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的走廊,突然传出“吱呀”一声门响,惊的我瞬间坐起身子。 “一安。”我轻喊。 一安努努嘴,食指摇了摇。示意我不要出声,随即走至门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敲门声依稀可闻,似乎从很远处传来,随即又一声极轻的“吱呀”,似乎又有门打开了。之后,外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安,没事,我不饿。”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他拉回床沿。 “你说。王朔会怎么做?” 等待的过程实在是太过漫长,我合上书本,想找点话题。 现在的我多少有些看客的意味,王朔的纠结和痛苦我无法感同身受,最多只能一声长叹。可若我知道,事情的结局会朝着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此时此刻,我岂能如此淡定。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铁面无私。” “如果王朔无法秉公办理,你怎么做,替天行道?”一说到替天行道,电视剧里那些头束发髻,手执长剑,一袭青衣的道士形象瞬间冒了出来。 “替天行道?”一安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奇怪。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莫家的灭门,似乎也是那些正义之师扛着替天行道的大旗所为,想到这里,就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子。正义这把剑,对付别人是那么容易,可对付自己原来是那样难。 “哎,我是个修道者,不是警察,对付鬼可以,但是对付人不是我的专长,只能找擅长的人处理。” “但是谁会相信呢?”警察只会把一安送进精神病院去,在无神论的国家里,即便是石磊这样亲身经历过怪力乱神的人,也不能随便表达自己的立场。 半晌,一安苦笑的摇了摇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滞在了门口,期间还夹杂着王大仙熟悉的咳嗽声。 听到敲门声的响起的同时,我早已一溜烟从床上爬起来,今夜事态到底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我毫无头绪,整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 “咳咳。”一开门,王大仙身着白色唐装的瘦弱身形便出现在眼前。几天不见,他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仿若那枯萎的古树,正一点点流失着生机。 “跟我来。”王大仙双手反握于背后,不等一安说话,便转身自顾自的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今夜的走廊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朦胧的灯光从王朔与王大仙半掩的房门中倾泻而出,为原本暗红偏黑的木质走廊洒上了一层金辉。 王大仙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像是飘在空中,没有半点声响,刚才过来敲门时发出的悉悉索索似乎是故意让我们听到。他的影子在幽暗的地板上时长时短,时明时暗,像极了灵异小说里面描述的幽灵。 要跟上去吗,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房子别人的家,尽管我们相信王朔,可谁也不能保证一个人在骨肉亲情与公义之间抉择时,会大义凛然的选择后者,更何况,这其间还涉及王朔、莱娜的命。此刻,我愈发觉得莱娜或许知道父亲的所作所为,知道真相后的她,最终选择以离开的方式进行逃避。 眼看着王大仙的身影越来越远,一安似乎也与我有相同的顾虑,并未立刻跟上,初春的寒风中我硬是急出了一身冷汗。 正当我焦急万分之时,汗涔涔的掌心突然感到一阵暖意,一安用力的握了握我的手,如一粒定心丸,瞬间驱散了我的不安。 “不要紧,我们跟上看看。” 第十九章 密室 一边说一边拉着我一步步跟着王大仙,直至他的书房。 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天,整个房子唯有王大仙的卧室及书房我尚未参观,平日里,这两间房总是房门紧闭,密不透风,王大仙也很少下楼,所以尽管享用同一条走廊,可走廊另一端总是充满着阴冷和神秘。 王朔见我们进入,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想必他们父子事先已有过沟通。 书房没有窗,像一个密封的盒子,除了书,还是书。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三面书墙,里面整整齐齐的叠放着各种各样的书。书柜的外立面,悬挂着大小不一的八卦镜,数以百计,显得神秘而庄重。王朔说过,王大仙只在书房接待来客,若我是信徒,乍一眼也必然被书房的架势震慑住,平添几分信任。 “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玩意。咳咳”王大仙似乎看出了我的诧异,解释道,“真正的玄机在这里。”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王大仙左边的书柜一下子裂成了两半,其中一半缓慢旋转,片刻,一个黑哟哟的阶梯便露了出来。阶梯陡峭幽深,在书房灯光的照耀下,能见度只有一米来深,如一条张大嘴巴的巨蟒,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心跳的很重,重的我似乎能听到胸口“砰砰”的响声。 “真正的秘密在地下。”王大仙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手电筒,驾轻就熟的走下了台阶。面对黑漆漆的台阶,我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内心有些犹豫。正当我踌躇不前之时,手背突然一紧,抬头一看,只见一安定定的看着我,那是一种永远都不会受外界干扰淡定与从容,瞬间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面对密室。王朔吃惊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我和一安,他的眼睛瞪的老大,似被使了定身咒般呆立当场。 一栋拥有历史和回忆的老房子,究竟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台阶盘旋而下。十分狭窄又没有扶手,每一步我都走得分外小心,恨不得手脚并用的一步一步往下挪。心底不得不佩服起王家先人来,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建造出这个地下密室,并且瞒过从小在这里长大的王朔,实属不易。 大约下行了两分钟,我估算着,以我们的速度,约莫也下了4、5米。终于,王大仙手电筒的光线不再垂直向下。而是水平的往前移。 突然,远方烛光晃动,感觉四周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定睛一看,原来是王大仙点燃了蜡烛。青铜烛台有上下两层,每层分布着5个台柱。各插着五根蜡烛。十根蜡烛,原本不算太亮,可对于眼睛已经逐渐适应黑暗的我来说已如白昼。 借着烛火,我快速的扫视了一遍地下室。地下室呈正方形,石头砌成,只有一个房间,似乎没有暗格。如许多大家族的祠堂一般。正对着台阶的是一个五层案台,上面工工整整的摆放着数十个排位,一看就知道是王家祖先的灵位牌。案台前立着一张长方形的八仙桌,上面端放着一个香炉,7碟小食,7个酒盏。7副碗筷。香炉里的香已快燃完,点完蜡烛的王大仙侧身抽出三根香点燃,恭敬的后退了一步,对着排位拜了三拜。 墙上还贴着许多人物肖像,有站着的。坐着的,神态各异,与真人大小相仿。 整个地下室的陈设极其简单,唯有最左边那一张差不多占了整个地下室面积五分之一的石台,十分惹眼。石台上都是些瓶瓶罐罐,褐色的斑点东一块西一块的散乱分布,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血迹?一想到这,全身不由的一阵哆嗦。 “上个月我总是心绪不宁,老觉得有事发生,就破例给自己算了一卦。”王大仙的话及时的将我的注意力从褐色斑点的无限遐想中拉了回来。王朔、一安和我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聚精会神的听王大仙继续说下去。 “卦象显示有故人来访。”王大仙顿了顿,对一安笑了笑,如第一次见到时那般慈爱,“一安,若论渊源,你可以叫我一声叔父。” 除了王朔,一安与我倒并不是十分吃惊,根据先前分析,王大仙与一安即便是同宗族的也不出奇。 见我们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王大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王家与莫家虽同归于玄学,但擅长的领域不同。莫家善于治鬼,是与‘地’打交道,而王家善于推衍,是与‘天’打交道。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以治鬼著称的莫家注定要出一个魔君,毁天灭地,而与天打交道的王家因为泄露天机太多,注定要受天谴而绝子绝孙。” “什么魔君?”一安自进入书房以来首次出声。显然“魔”这个字对他的震撼很大,我依稀记得一安以前说过“魔”似乎是鬼的最高境界,等同于神。 王大仙上下打量着一安,摇头苦笑:“看来你知道的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也罢,既然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就已经做好将秘密公开的准备,这件事说来话长。” 说罢,他随意的席地而坐,似乎在整理思绪,片刻后,幽幽的烛火下,几代人的恩怨情仇随着王大仙沙哑的声音慢慢展开。 据王大仙所言,王家的的确确是鬼谷子王诩的传人。王家每一代嫡系子孙中必会出一个天赋异禀,继承祖先占卜预算能力的人。可由于王家泄露天机太多,后代子孙体质越来越差,王家祖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方面不希望子孙后代因为风水之术命残命缺,另一方面又不想看到老祖宗传下来的精华失传,因此王家每隔一定时间都会收养一个有天赋的有缘人,并交他一部分风水之术。其中历史上有名的风水大师,如隋末唐初的李淳风,宋朝的赖文俊,元朝的刘秉忠甚至明朝的刘伯温皆是师承王家。 可是,上天依然是公平的,既给了王家子孙独一无二的禀赋,也必然会拿走同样重要的东西。尽管王家祖先已经尽量让嫡系子孙远离玄学,可在延长子孙的寿命方面却收效甚微,到了王大仙爷爷的爷爷辈,已经频频出现夭折的婴儿。 当时王家的话事人是王明阳,而王大仙爷爷尚在襁褓之中,可已奄奄一息,眼看又要活不成了,这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突然到访,给这个濒临绝后的家族带来了一线生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了缘大师的师傅,玄青子。 第二十章 灭世魔星 玄青子要求王明阳破例再算一卦,代价就是“驭鬼”术中的续命术。 听到这里,我和一安惊异的互看了一眼。玄青子,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三番两次出现在莫家的灭门惨案之中,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算什么卦?” “灭世之卦。”说罢,王大仙似有若无的看向一安,满脸的叹息,“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年,王家占卜算卦的本事外传了许多,也流失了许多,但这种涉及天地人三界的大事,唯有王家天赋的人才能算的精准。” 莫名的,我的右眼剧烈的跳动起来,俗话说的好“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感,令我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入了心脏,甚至有阻止王大仙继续说下去的冲动。 据玄青子所言,他的师祖千年前也曾请王家祖先算过一卦,卦象显示千年后将有灭世魔星诞生。为此,他们这一派世世代代避世苦修,遍寻古籍想要找到解救之法,以歼灭魔星为子孙恪守的使命。根据手札,算起来灭世魔星诞生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所以他想看看具体是什么时候。 原本,王明阳是要拒绝这个请求的,毕竟他自封能力多年,可“续命术”的诱惑实在太大,最终家族一致同意破例一次,而这一次破例终究改变了另外一个家族几代人的命运。 王明阳不愧为王家掌门,虽然能力不及前几代王家翘楚,也远远不及当年那个能推算千年后大事的先人,可跨越百年的占卜问卦还是勉力可为的。 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王明阳总算得知魔星诞生的年份,可这时,玄青子又提出另一个请求,即恳请王明阳再算一算魔星的出处。王明阳自知能力有限,仅仅是方才年份的窥测已毁他一半寿命。更何况是详细到出处呢?可事关人间大劫,他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而正是这一试,断送了王明阳的命。 具体卦象。王大仙早已不得而知,只知道王明阳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用精血写了五个字。 “什么字?”连一直不在状态的王朔也不由的被这个扑朔迷离的故事深深吸引,迫不及待的发问。 “世者莫家。” “不是只有四个字吗,哪来的第五个字?” “哎。”王大仙重重的一声长叹,“祖师当时殚精力竭,自毁精元才留下线索,最后气血上涌,忍不住喷了一大口鲜血。也许是天意,这口鲜血正好位于第一个字之上。不过,从剩余的笔画以及祖师平时写字的习惯。众人仍然推测出此乃‘灭’字。” “灭世者莫家。”一安脸色惨白,在明灭不定的烛光里喃喃自语。 看着一安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狠狠的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王大仙,不服气的怒吼:“既然看不清怎么就能断定是‘灭’呢。太武断了,怎么就不能是‘救’,‘灭’跟‘救’喷了口血,我看就差不多。” “自然是不能光靠揣测,还有先祖留下来的半边卦象佐证。” “半边?” “先祖跌倒之时,不小心打乱了案台上的另外半边。” “卦象怎么说?”一安不知何时早已静静的倚靠在右手边的墙壁上,一脸的平静与淡漠。全然不似刚才听到线索时那么失态。可是,他越是这般平静,我却越担心。 “阳压制于阴,阴出自于阳。” 见我和王朔一脸茫然,王大仙继续解释:“此种卦象若用于解释魔星出处,可以理解为魔星产生于一个灭魔世家。莫家世代驱鬼。相当于阳压制阴,而阴出自阳,也就是说这个魔物必会出自莫家。” “一派胡言。”我不懂阴阳之说,也不想再听他讲尘封百年的往事,什么灭世。什么魔星,我根本就一点都不信。 不知道为什么,恐慌如疯草般在我心头滋长,蛮狠而暴戾。长这么大,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心悸,即便是徐福要杀我的那刻,我也不曾如此害怕。我有一种直觉,也许我和一安的命运要就此改变,而这种改变是我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此时此刻,我再也不想理会什么五台县,什么王大仙,这些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即使没有我和一安,还会有其他修道者来解决。对,不是还有了缘大师么,我就不相信,凭借了缘大师的修为会对付不了王大仙。 “你不过是个杀人凶手,别以为编一些故事就能掩盖你杀害那么多人的事实。”我一边朝着王大仙大叫,一边大步靠近一安,想拉他走,“一安,别再听他胡说八道。我们走!” 可是,伸出一半的手尚未触到一安,就被他不着痕迹的避了开去。 “杀人凶手”四个字,如晴天霹雳,令王朔身子猛然一颤,差点站立不稳。 见到王朔战栗不止的模样,我心里徒生一丝愧疚。我本无意伤害王朔,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用如此残忍的话戳破真相的窗纱,可是,我心中莫名的恐惧已经令我不管不顾。 “不。”一安的声音冷漠的没有丝毫感情,如同一把刀子,用力的扎在我的心口,一瞬间,我的心似乎被他的利刃扎的粉碎。 “王叔叔,你继续说。” 看到我们三人的反应,王大仙无言的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虽然当时,在场的人都认为这个字极大可能是‘灭’,但毕竟只是推测,所有人都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可后来‘莫家修炼禁术’的消息,将整件事推向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局面。” “谁也不知道消息从何而来,区区几天之内,莫家为了保住驱魔界泰山北斗的地位,竟然秘密钻研‘驭鬼术’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法术界。要知道‘驭鬼术’乃为正道所不齿的邪术,消息一经传出,一下子炸开了锅。众人义愤填膺,纷纷上门质问,可莫家却闭门不见。莫家的做法进一步证实了这一消息的真实性,可即便如此,因畏惧莫家的实力,众人也只敢耍耍嘴皮子,不敢真正的对莫家有所行动。” “那后来为什么有‘两湖一战’?” “你知道?”王大仙皱了皱眉,毫不掩饰眼中的诧异。 “我师父了缘大师,乃玄青子的弟子。” “竟是这样!”王大仙惊讶的合不拢嘴,“可是,他又怎么......” 第二十一章 解谜 “也罢,也罢。”停顿了片刻,王大仙又叹了口气,我已不记得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 “真正令整个法术界行动起来的,是那个白瞳罗刹。白瞳罗刹加之先前先祖王明阳的卦象,玄青子认为这个白瞳罗刹极有可能是先祖所说的魔星。” “可卦象显示,魔星不是百年后才会出现吗?”一安语带不解。 “怎么说呢,王明阳虽然继承了王家的天赋,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时,算错时辰也是有可能的。”王大仙老脸一红,不自然的摸了摸下巴,“过去一段时间,莫家陷入一片声讨中,作为莫家挚友的玄青子却一直对此表示沉默,直至白瞳罗刹的出现,终令玄青子站出来表明立场。 既然玄青子是你的师祖,你必然知道他乃是玄学奇才,是那时法术界唯一能跟莫家相抗衡的人物。玄青子的表态,对整个局面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五台山、峨眉山、武当山等大派立刻纷纷拥护玄青子为‘伐莫首领’,对莫家进行讨伐。接下来的故事,你也知道了,两方人马在两湖一带大战一场,终以莫家的败北而告终。” 两湖一战,我已听不同人提过不下一次,了缘大师与王大仙说的如出一辙,相信真相虽不近亦不远。 我不是不讲道理,我也知道,做任何事都必须承担的后果。即便是一安,我相信他也无法对莫家的做法苟同。一安是那么的善良,又怎么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残害无辜呢。 只是为什么,明明已经赢了,还要对失败者进行无谓的杀戮,甚至追杀百年? 斩草除根,这种残酷的做法,以除魔卫道,拯救大众为己任的修道者也无法幸免么? 沉默了片刻,王大仙慢慢的站起身。朝身后摆放灵位牌的案台走去,并在桌面下面摸索了一会。他的身子摇摇晃晃,似乎走起路来都十分吃力。才几天不见,王大仙的身体怎么变得这么差了。看样子,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片刻后,王大仙走回到我们面前,手上多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 “这些事,我也是继承了‘续命术’之后才得知,详情都写在了这本书上。至于‘两湖之战’之后莫家幸存者的事,书中并没有记载,想必王家没有再参与其中。”说罢,将书小心翼翼的递给了一安。 “王叔叔,我只有一个问题。”一安将书捧在手心。一边翻阅一边低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莫家的人?” “说来惭愧,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推测,所以试探了一下,发现你对自己的身世知道的并不多。后来经过观察。发觉你的灵力至纯至净,绝非你这个年龄的普通修道者可以企及,应该是出自一个大家族。与王家有渊源的驱魔世家估计也就只有莫家了。” 一安点点头,借着幽幽的烛光,低头开始仔细浏览手中的书籍,不再说话。四周一下子陷入了一片静谧,只有长短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纸张偶尔发出的“沙沙”声暗示着。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还四个活人。 “这些年,五台县发生的命案都是王家所为?”半晌,王朔终于打破了沉默。 虽然这个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可王朔看来还是希望王大仙亲口说出答案。 “没错,‘续命术’说白了即是借命,借阳寿未尽的枉死之人的命。”王大仙一改方才缓缓叙来的音调。表情严肃,“儿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过,你乃短命之相,活不过十岁。你一直把它当作玩笑话,其实是真的。我,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都是王家借助‘续命术’才存活下来。” 停顿了小会儿,不等我们发问,王大仙又继续说道:“一直以来,王家居住五台山,用‘天眼’寻找此地阳寿未尽且心怀怨念之冤鬼,若生辰八字合适,则封印他们的冤魂于尸体或者某件死者之物中,带至密室。”说罢,朝那个污迹斑斑的石台瞟了一眼,“在这里,通过抽取冤鬼的一魄,与施法者的一魄互换。同时,用玄蜂蜂毒将冥符刻入双方魂根之中,至此,契约即成。这些冤鬼,原本就是些命不该绝之人,自然心怀怨气,想要他们的阳寿,必须完成他们的心愿,这是所有‘驭鬼术’的根源。通常,冤鬼的目标都是害死他们的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只要心愿一了,自然也就安心上路。” “那伊帆呢,还有那些被牵连的无辜的人?”王朔双眼通红,声音发抖,似乎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王大仙深深的看了王朔一眼,目光中有疼爱,有惋惜,有无奈:“某些人死后的怨气太深,伤及无辜在所难免。” “婷婷知道?” “没想到伊帆对婷婷如此执着,死后还要来找她。你也知道婷婷的性格,不知道真相誓不罢休,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了她一部分实情。” 突然,我觉得莱娜,我还是习惯这么叫她,太可怜,挚爱之人死于挚亲之手,这是怎样的痛苦。 “据我所知,玄蜂乃上古神物,曾在洪荒时期出现,如今早已绝迹。我很好奇,为什么王家会有这样的东西。”默默的看了王家父子一会,一安轻轻的将书放置一边,起身走到石台。 “那里有记载。”王大仙用手指了指地上的书,“玄蜂乃当日玄青子所赠,至于他怎么得到,就不知道了。” “还有一个问题。五台山有诸多修道者,一百多年以来,我想我们必然不是第一个发现此地有古怪的人,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出面干涉?” “这是先祖王明阳算卦的条件之一。以玄青子牵头,与正道达成协议,只要死者数量在一定范围之内,就不会干涉王家的事。” “呵,原来正义凛然的法术界也有内幕交易。”我冷哼一声,不由的出言挖苦。 王大仙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讥讽,站起身,缓步走至一安的身边,我迟疑了一会,也好奇的跟了上去。 第二十二章 结局 石台的材质并非普通石头,比花岗岩通透,比大理石细腻,且纹理特别,条条道道,像极了人的血管。刚才我认为是血迹的斑点,走近了看原来是石头自身的花纹,且一对一对,对称分布,仿佛巨大的眼睛。 “冥石?”一安用手轻柔的顺着石头的纹路抚摸,语气诧异。 王大仙赞许的点了点头:“没错,据说这块石头从鬼谷子那一带传下来,至今已有几千年。” “什么是冥石?”看一安的样子,这石头似乎大有来头。 “传说阴阳两界之间,除了鬼门关外,还存在许多秘密的裂缝,所以阴间的鬼物有时候会绕过鬼门关,通过这些裂缝逃到阳间。为了维护阴阳两界的平衡,第一代阎王效仿女娲用五彩神石补天,采用冥石补裂缝。据说有黑眼石的地方,就是阴间与阳间的缝隙所在。” “真有这样的事?” “这世间的玄妙,又岂是你我这样的凡人可知。”王大仙说罢,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的一只手用力的撑着冥石,整个身子半跪在地,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将心肺都咳出体外。 “爸,你怎么了?”前一秒,王朔还在声嘶力竭的指责王大仙,可这一刻,一见到王大仙快断气的模样,父子情亲还是立即占据了上风。王朔大步靠近王大仙,一边轻抚王大仙的背脊,一边焦急的蹲下身子:“爸,你要不要紧,我,我去给你拿水。” 边说边起身朝楼梯跑去。没走一步。便被王大仙一把抓住了衣袖。 “不用了,咳咳......”才说了两个字,王大仙又咳嗽了起来,半晌才缓过劲,“我大限将至。没用了。”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大限将至?” “呵呵,孩子,没关系,能见到你长大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一生不曾想害人。但终究还是害了许多人。”王大仙勉强抬头朝王朔笑了笑,随后沿着冥石慢慢坐了下来,“若用我一条命可以让所有枉死的人安息,即便是死十次我也愿意。” “爸......” “这些年,我使用‘驭鬼术’的次数比你爷爷多了数倍。不但伤及了我的魂根,也折损了我的阳寿,但我不后悔。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被我害死的人,可是即便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爸......” 一向巧舌如簧,善于逼供的王朔,此时如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除了一声“爸”以外,似乎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王朔,你的阳寿至少还有40年。好好活下去,别在沾惹王家的事,这一切就随我长埋地下吧。好好照顾婷婷,我对不起她。”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寥寥数语。似乎是对生命的最后告白,一种难言的悲哀在密室里弥漫。 “一安。”王大仙突然转头吃力的看向一安。似乎有话想说。见状,一安赶紧蹲下身子靠近王大仙。 “莫家的事。王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叔叔不能祈求你的原谅,但是为了你自己,听叔叔的话,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王叔叔,你认为所谓魔星真的已经在百年前被消灭了吗?” 王大仙愣了愣,静静的大量着一安,眼神复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片刻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命运之说,命乃天定,运则由己生。”沙哑低声的声音,一如我第一次听到的那般。|“你是个好孩子,本心善良,希望不要走错路。” 他的脸色逐渐转白,气如游丝,渐渐的只剩下出来的气,没有进入的气了。 “爸,爸,你醒醒。”王朔如个孩子般无助的呜咽着。 就在我以为王大仙可能就这么撒手人寰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此刻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只见他双手扶住冥石,缓缓站起身子,一安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却被王大仙摇头拒绝。他一步一步朝王家祖先的排位前走去。走到案台前,他神色敬畏的抽出三支香,对着灵位牌拜了三拜,随后背对着我们三人盘腿坐定。 三个人默默的等了一会儿,王大仙再无进一步的动作。终于,王朔按耐不住,小心翼翼的探身上前,只一眼,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看着王大仙一动不动的背影以及王朔剧烈抖动的双肩,一种悲凉油然而生。也许对于枉死的人而言,王大仙身负多条人命,罪孽深重。但是对于王朔和莱娜而言,他却是个伟大的父亲。如果我是王大仙,我真的怀疑自己是否能做的比他好。 王大仙的葬礼很清冷,原本王家就没有什么亲人,加之这次案件的特殊性,王朔也不愿意邀请局里的同事朋友参加,所以整个过程,要不是最后有个人意外的推门进来,我以为只有一安、王朔和我三个人了。 莱娜的出现,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只是她风尘仆仆的归来,迎接她的却只剩几撮青灰,我想这一切都将成为她毕生的遗憾。葬礼结束,我和一安就先回学校。途中,我俩都很安静。几次我想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安,你不去找了缘大师问个清楚吗?”校门口分手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若师傅想说,他早就说了。”一安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转身静静的看着我,眼神是我看不懂的深邃,“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休息,其余的事儿我们以后再说。” 五月的z大,树木葱笼,绿草如茵,就连冬季萧瑟的荷花池也恢复了生机。池畔的石椅上,坐满了一对对低头呢喃的校园情侣,精致的花坛中多了许多拍摄花卉的校外人员,人们似乎早已忘却去年这个时候荷花池发生的命案,温情和笑声充斥着整个校园。 除了宿舍里空荡荡的三张床铺,一切似乎是那么美好。 看着一安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走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但转念又暗自嘲笑自己,也许是我这段时间跟一安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太过依赖他的缘故。 可是不久我就发现,当时的直觉是对的。 一安消失了。 他的房门紧闭,手机关机,办公室也不见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校内仅有的几个熟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一安的大门,我从每天敲三次,到每天两次,再到每天一次,直至我闭着眼睛都能熟练的回忆起大门里每一条缝隙,每一道刮痕。 终于在我最后一次敲响一安大门的时候,门后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此刻我才明白,一安是真的消失了,正如他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一般。(未完待续) 第一章 寿宴 转眼暑假过去,新学期又来了。 开学第二天,一下课,我就直直的往宿舍走。自从五台县归来,我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喜欢到处玩。除了偶然跟宇杰一起吃饭,剩下的时间我都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宿舍发呆。 打开宿舍的大门,突然眼前人影一闪,还没有等我回过劲,一个黑色的人影就朝我猛扑过来,吓了我一跳。可随之响起的熟悉的声音,令我心中一阵惊喜。 “小轩,你可想死我了。”莱娜搂着我的脖子,亲昵的半天不肯松开。 “娜娜,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却突然不想再问,只想紧紧的抱着她。 莱娜比上一次见面消瘦了,也成熟了。 过了最初见面时的激动,宿舍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两个人拉着手,面对面坐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最终还是莱娜打破了沉默。 “小轩,最近怎么样?” “最近没什么课,挺闲的。你呢?” 迟疑了半天,我小心翼翼的问道。莱娜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深怕一不小心就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我在家跟哥哥呆了一段时间,毕竟那么久没有见了。”莱娜笑笑,倒是一脸坦然,顿时令我安心不少,“哥哥还老提你和一安呢,一安怎么样,他好吗,是不是还是那么受欢迎?” 说罢冲我**的一笑,调皮的眨巴眨巴眼睛。 “我不知道。” “啊?” “我很久没见他了。”我摇摇头,想学着莱娜这样轻松坦然的笑一笑,却怎么也做不到。 一安的情况概括起来也就四个字:不辞而别。 听完了我的话。莱娜轻轻的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是何等聪慧的女孩,尽管我从未明确的表达过我的心思,但我对一安的感觉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别一张苦瓜脸了,说不定哪天他又突然出现了呢。”莱娜猛然转身。用力的握着我的双肩,认真的看着我。随后一把抓住我的手,大步朝门口走去。 “娜娜,干嘛?” 被她拉的一个措手不及,我身不由己的向前踉跄了数步。 “逛街!”莱娜大力的将我往门口拽,一副不容质疑的模样。“王逸轩,你不觉得宿舍一股子霉味吗,再不晒晒太阳,你都要长蘑菇了。” 看着莱娜风风火火的身影,我哭笑不得。无奈的同时,更多的却是一股久违的温暖。 这样的感觉,真好。 莱娜回来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十一小长假也随之而来。 尽管我盛情邀请,但莱娜还是执意回五台县。也罢,毕竟她在这个世上也只剩王朔一个亲人了。想必分外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 十一假期,在家清闲的过了几日,我便陪外婆回到了潭水镇。 外婆在潭水镇生活了大半辈子。临老才搬到杭州与舅舅住。最近老是念叨着想回来看看,正巧,有一个十分远方的亲戚做寿,托人辗转找到我妈妈,邀请外婆参加,于是顺理成章的。我便陪着她一起回来。 老人的寿宴延续着过去的风俗,极为热闹。若不是我碍于外婆的面子。得招呼一大群从未见过面的三姑六婆,我还是很喜欢参加这种带有浓厚怀旧气息的活动的。 首先。是老人的儿女推着小车,挨家挨户分发寿礼。寿礼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里面装了速冻馒头和方便面,相当于寿包和长寿面。东西虽不贵重,但是每户人家,无论认识与否都会收到这份心意。 然后就是唱大戏,这是家境殷实的人家必备的节目。大戏一般会在下午举行,根据各家条件不同,邀请来的戏班子层次也不同。有纯粹吹拉弹唱的本地业余艺人,也有盛装出席的职业戏班,甚至有些家庭还会邀请到一些小有名气的艺人。尽管主人家条件参差不齐,但无论富裕与否,表演的场地一般都设在自家院落。一旦舞台搭起来,锣鼓敲起来,方圆百里也便知道这家人正在“办事”,从而也达到了本次唱大戏的目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环还是宴席。农村里流行流水席,流水席一般包含早、午、晚三餐,有些家庭甚至会连续摆上三天。无论是谁,只要进门皆是客,可以随便找个位子坐下便吃。不过现代社会,尽管主人敞开大门,参加的大都还是认识的宾客。 晚宴设在村子里的小祠堂里。由于下午的大戏时间太久,今天的晚餐明显比普通的寿宴晚了许多。太阳早已落山,连仅有的一丝余晖也消失殆尽,唯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力照亮了前往小祠堂的小巷。 正当我扶着外婆,随着人流走出院落的时候,一对依靠在院落拐角处的男女令我不由的多看了几眼。虽然他们身处阴影,可两人出挑的气质还是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 女孩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短袖连衣裙,样子十分单薄。时下的江南已是初秋,气温虽不冷,可习习晚风之中已透着些许凉意,比起周围的人,女孩明显是穿的过少了一些,可她似乎浑然不觉。此时,她正如小鸟依人般依靠在男人的肩头,一双眼睛由始至终从未离开过男人半步。 男人身处阴影,模样看不分明,只见他身着藏蓝色的针织开衫,浅咖啡色的休闲裤,一头褐色的短发轻柔的披在额头,看似随意却透着由内而外的优雅气质。 比起女孩*裸的爱恋,男人的反应似乎冷淡了许多,由始至终,我都不曾见他看女孩一眼。 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女孩终于将印刻在男人身上的目光移了开来。 这是一个如水般柔软的女子,一头秀丽的黑发,加之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令人不由的产生呵护和疼爱的冲动。尽管她的五官不算惊艳,可娴静温柔的气质,使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明说的魅力。 四目相对,女孩朝我莞尔一笑。不由的令我老脸一红,仿佛一个偷窥别人被抓个正着的变态,只好尴尬的回笑了两声便急急的拉着外婆朝小祠堂走去。 一进门,一股陈旧而熟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灰黑色的水泥地板,污迹斑斑的石灰墙壁,一切的一切都暗示着年代久远。天花板纵横交错着硕大的房梁,一扇扇灰白的老式吊扇静静的挂在房梁之上,积满了灰尘。祠堂的面积不算小,堪比两个篮球场,举目望去,一张张上了岁数的圆木桌子和板凳,整齐的排列其中,大约有四十张之多。 正当我和外婆四下张望,考虑选择哪个桌子入座之时,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身着修身的蓝白色棒球外套,湖蓝色的牛仔裤,加之向上轻轻扬起的发梢,如此肆意张扬的男生,不是宇杰又是谁? “你怎么来啦?”一见宇杰,我便毫不犹豫的扶着外婆过去入座。一整天,对着一群陌生面孔,我早已不耐烦,没想到在这种场合还能见到这样亲切的脸,怎能让我不激动。 “喏,我也是陪我奶奶来的。”宇杰朝旁边的老人努努嘴,这时我才看清,一个80多岁,与外婆年龄相仿的老太太正笑眯眯的看着我。老人剪着齐肩的短发,头发花白,却梳的一丝不苟。岁月虽在她脸上布下了一道道皱纹,但她看上去依然神采奕奕,精神头很好。(未完待续) 第二章 张宇泽 “哎呦,这不是明嫂吗?”老太太似乎认出了外婆,颤巍巍的站起身子就要朝外婆走去。见状,我赶紧将我的座位让给她。“明嫂,自从你儿子接你去杭州享福,我们老姐妹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你看起来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外婆的反应也是同样的激动:“达嫂,你也是没变,我后来回来过几次,听说你小儿子接你去上海了,真是好福气。” 随后两个老人拉着手一阵寒暄,此情此景我今天已经见了不下数次,所以便不再关注,一边随意的环视着进场的宾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宇杰闲聊着。 宾客络绎不绝,小祠堂很快便热闹了起来。 直到一个男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不得不承认,在所有的宾客中,他确实如砂砾中的明珠,夺人眼球。宇杰虽然也很帅气,但相比起他来,在气场上明显稚嫩了许多。 是他。 虽然刚才的角落很阴暗,我并未完全看清他的长相,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男人身穿深紫色的针织开衫,搭配着一条浅咖啡色的休闲裤,简洁而优雅。褐色的短发,轻柔的搭在额头,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深邃中又透着淡淡的忧郁。他的皮肤十分白皙,在白炽灯的映衬下,散发着如玉般的光泽。 好一个俊美的男人。 “帅么?”耳边突如其来的温热,令我全身猛的一个机灵。 “要死了,想吓死我?” 不理会我狠狠的杀人目光,宇杰笑嘻嘻的耸了耸肩膀。一脸不以为意:“我看你都入迷了,怕你流口水,所以给你准备了纸巾。”说罢,竟真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来。看着这张离我不到十厘米的玩味面孔,我恨不得一掌拍死他。 “不过想想就算了。我堂哥快要结婚了,你是没有机会了。”略微收敛了下笑意,他重新坐直了身子。 “嗯,我从戏场过来的时候遇到过,你未来嫂子长得很漂亮呢。” “羡慕了?”见我不搭理,他嘴角一扬。伸手剥了一粒开心果递到到我嘴边。 回忆一下子如潮水般涌入了我心头。小时候,因为住得近,我和宇杰一起参加红、白喜事的机会很多,两个人总是为抢开心果大打出手,被揍哭的总是他。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我的心不由的激起了一层涟漪,如一片平静的湖海突然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许是一起经历过徐家村的生生死死,我跟他的关系似乎比过去亲近了许多。这半年来,虽然在口头上,我总吃他的亏,可实质上,却受到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记得放暑假之前,我尝试去一家机构应聘实习生。回来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当时在地铁中的我并不知情,可是一出地铁。便看到宇杰撑着伞一直等在风口,一瞬间我有种想哭的冲动。想起来,在雨中等过我的男人,除了我爸爸,似乎也只有宇杰。但是,下一妙。他漫不经心的话就完全破坏了这份难得的意境。 “我正巧陪个妹子在这附近吃饭,人家减肥。吃剩下了许多,我觉得扔了也是扔了。就给你打包回来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当时的他,嘴角轻轻上扬,正如他现在的表情一般。 哎,我暗叹了口气,接过了开心果。也罢,如果有一天他不再说些损人的话,也许就不是宇杰了。 “明嫂,你看这两个孩子,多般配啊。”老太太的话蓦地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杰杰小时候,我问他‘长大了要讨谁做老婆?’,他每次都说要讨那个‘坏小轩’,哈哈,小孩子的心思真是不懂,明明每次都被打哭,还老爱跟在屁股后面玩。” “奶奶,多久之前的事啦?”宇杰的脸上泛起了难得的绯红,“那时候,不是因为没见过其他女人么。” “小轩啊,有男朋友了没?”无视宇杰的打岔,老太太兀自沉浸在自己的话题中。 “嗯,算是没有吧。”我尴尬的不知如何回答,脑海一安的模样瞬间浮现了出来。一安和我,算么?似乎我们从未明确定义过彼此的关系。 比朋友更近一点,比恋人更远一点,也许最能准确的表达我和他的距离。 “达奶奶,你就不用操心了,宇杰有女朋友啦,说不定很快你就见到孙媳妇了。”虽然我的话一部分是为了转移老人的注意力,可说的毕竟也是事实。开学初,宇杰又交了个新女友,这个人我和莱娜都很熟悉,竟是久未见面的高田田。 他们两人在一起,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孙子的事情,果真是比我这个外人要吸引人许多,达奶奶的关注点很快就发生了转移,看着宇杰怨妇般的眼神,我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一口气。 “这是哪家的孩子?”正当宇杰忙着给达奶奶打太极绕圈子时,外婆也注意到了那个刚进门的男人。 “这是宇泽啊。”达奶奶终于不再纠结宇杰的感情,沿着外婆的目光,将视线停留在了宇杰的堂哥身上。“明旭家的孩子。” 事后,我才知道,张宇泽是宇杰爷爷的哥哥的孙子,和宇杰有一些血缘关系。若在大城市,这样的远方亲戚或许彼此之间早就不来往了,可是在农村,双方还是关系密切的近亲。 “明旭家的孩子啊,没想到长那么大了。那孩子小时候一直身体不好,还以为长不大呢。” 有八卦? 好奇心瞬间被撩拨了起来,我猛地竖起耳朵,全身心投入到了两个老人的对话中。 “是啊,那孩子自从乔家村回来后就一直体弱多病,在床上躺了几年,可把明旭媳妇急死了。中医、西医,试了无数办法都不好,幸亏后来来了个高僧,不然宇泽这孩子,真是不好说。对了,那个高僧叫什么来的,人老了,都记不清了,我记得后来他又来过潭水镇几次。” “了缘大师?”心思所致,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达奶奶听到我的话,明显的愣了愣,随后和善的笑了笑:“小轩这孩子,记忆力真好,看来我们这些老婆子当真是没用了。” “宇泽哥得的是什么病?”旁边的宇杰也插话进来。 “怕是撞了邪。”达奶奶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许沉重,“杰杰,那时你还太小,可能早就忘了,不过你说的那些话可把你明旭舅舅吓得半死。” “我都说了什么话?” “你说宇泽哥哥背上长了个小朋友。你舅妈就问你是什么样的小朋友,你说是白色的,没有脸,半截身子还长在了宇泽的背上。” 后脊不自觉的一阵恶寒,都说小孩的眼睛能见到一些成人见不到的东西。说不定,宇杰真看到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就被你爸爸狠揍了一顿,可你非说看到了。当时你才2岁,可真是倔強的很。” “宇泽哥为什么会生病,达奶奶,您刚才说的乔家村是什么意思?”了缘大师、乔家村,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让我对这个事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未完待续) 第三章 陈年往事 “哎,这个事儿我们也只是猜测。当时宇泽爸妈在城市打拼,他奶奶又要照顾其他的孩子,所以宇泽一出生就在乔家村的奶妈家寄养,三岁的时候才被接回家。 回家之后,宇泽的体质就不太好,容易生病。最初明旭两口子也没太在意,以为是奶妈不用心,孩子没照看好。可是后来,宇泽的身子就越来越差,几乎到下不了床的地步,医生说是疲劳过度所致。原本我们也没有往那方面想,可你说的话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达奶奶见我和宇杰有兴致,便清了清嗓子,絮絮叨叨的说了了起来。 “宇泽奶奶坚信是撞了邪,明旭原本不相信,可眼看孩子病情有加重的趋势,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大伙琢磨了一番,把所有可能撞邪的地方都想了一遍,觉得最可能发生的就是乔家村。你们小,不知道,当年乔家村有一户人家一夜之间莫名其妙的都死光了,这这家人正巧就在奶妈家不远处。” 心咯噔了一下,二十几年前的乔家村灭门案,莫不是一安家么? “之后,你舅舅舅妈就找了很多神婆、和尚驱鬼,可是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宇泽依然不见好。你五岁的时候,宇泽病情恶化,我们以为他就要这么走了。” “那后来宇泽哥怎么又康复了?” “当时大家都绝望了,你舅舅舅妈都开始准备后事,就在这个时候,镇子上来了一个云游僧人,诺。就是小轩说的了缘大师。大师也算是不请自来,毕竟那时你明旭舅舅对这些所谓的驱鬼除魔的人十分失望,对他们是很不待见的。不过幸好你舅妈还存有一线幻想,想着怎么也要再试一试。” 随着达奶奶徐徐道来,当日的情景如一部老电影。在我的眼前缓缓展现,“了缘大师做了几场法事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说宇泽的煞气已除,但因为卧床太久,需要几年时间调理身体。当时大家都不怎么相信,可没想到宇泽的身体真的没再继续恶化。半年后就可以偶尔下床走动,这时我们才知道,了缘大师当真是得道高僧。” “那了缘大师有说宇泽哥到底是什么病吗?” “几年之后,了缘大师再次来到潭水镇,我们终于有机会带着宇泽亲自道谢。当时也问了宇泽生病的缘由。” “怎么说?” “大师说宇泽的身体里住了两个魂魄,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别人的。宇泽毕竟是个普通人,而且还是个孩子,身体承载不了两个灵魂的重力,所以才会体力透支,终日疲劳过度。如果放任不管,终将力竭而死。” “那了缘大师有说另一个魂魄是谁的吗?” “这个大师没有说。” “达嫂。宇泽的媳妇今天怎么没有来?” “他媳妇我也是昨天第一次见。小姑娘人长得倒是很漂亮,就是不太好相处。”达奶奶无奈的笑了笑,“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是这样的。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 不好相处?但我明明觉得那是一个温柔和善的女子啊,难道是人不可貌相? “明嫂,难得这次那么赶巧,宇泽那孩子你也从小看着长大,留下来一起参加他的婚礼吧。” 之后,两位老太太的话题我再也听不进去。心思百转千回。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不停的徘徊。 他会去乔家村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我便起了床。早餐也没什么胃口吃,只是一路琢磨着怎么跟外婆编个理由。让她放心我去一趟乔家村。 “明奶奶,早上好啊。”正当我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之时,宇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哎呦,这不是杰杰吗,快过来一起吃早餐。” “好。”宇杰爽快的答应了一声,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明奶奶,您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吃过了,您自己多吃点。”见外婆起身想去拿碗筷,宇杰赶忙阻止。 “我今天要去一趟乔家村,宇泽哥结婚想邀请乔家村的奶妈一起下来。”宇杰一边给外婆倒豆浆,一边解释。“但我觉得一个人去也挺无聊的,明奶奶,不知道能不能让小轩陪我一起去?” 说罢,趁外婆不注意,撇过头来朝我偷偷的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怎么知道我想去? 乔家村与潭水镇之间只有山路想通,约莫3个小时的脚程。我依稀记得小时候似乎跟着外婆去过一次,但是早已没有什么印象。虽然宇杰事先准备了简略地图,但若不是沿途遇到许多耕作的村民,我们大概还是会迷路在山中。 初秋,没有盛夏的炎热亦没有冬日的严寒,清风拂面,夹杂着山菊花清新的芬芳,沁人心脾。沿路,不仅有茂密的松树林,还有成片的柿子树和橘子树,金黄色的果子镶嵌在满目的青山之中,烨烨生辉,阳光透过稀稀落落的缝隙,在山路间铺下了满地的金黄。 欣赏着迷人的秋色,聆听着山间清流的潺潺声,很快,我焦躁的心便不由的舒缓了下来。 一路走走停停,晌午时分,我们终于站在了乔家村村口。 如今的乔家村早已人丁稀薄,大部分年轻人不是搬到山下镇子居住,就是进城打工,留守在这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许是村子里很少有城市长大的青年男女过来,一进村,一大群在黄土地里追打的小娃娃便围了过来。 在小孩子的带领下,我们很快便找到了乔婆家。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不算太大的院落,院落正中央放着一个圆形大筛子,上面晒着满满的一筛子白菜,靠近房门的白色墙角处堆着一捆捆劈好的柴火,上面铺着几根玉米和大蒜。柴火旁边放了一条竹椅,上面坐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在晌午和煦的阳光下,老太太正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悠闲的摘着菜叶子。 “乔婆?”听领路的小朋友介绍,村子里的人都称她为乔婆。 听到我们的招呼,乔婆慢慢抬起头,老花镜顺势滑到了鼻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沿,乔婆怔怔的看了我们半晌,面带犹疑。 “乔婆,你还记得潭水镇的张宇泽吗,张明旭家的小孩,十几年前在您这边住过几年?”宇杰亲切的率先走了进去。 乔婆愣了愣,似乎在庞大的记忆库里搜索着久远的回忆。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吃力的站起身子,一把拉住了宇杰的手,激动的连声音都在颤抖:“泽泽啊,你是泽泽啊?” “乔婆,我是张宇泽的弟弟,他现在在潭水镇,快要结婚了,让我请你去喝喜酒。”许是怕乔婆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宇杰的说话声很大。 “结婚啦,好好,真好!”乔婆说罢就拉着宇杰进屋,“来来,孩子,走了那么多路,肯定累坏了,快屋里坐。” 一坐定,乔婆就翻箱倒柜拿出了许多水果和糕点,尽管我们极力推辞,乔婆还是拼命的往我们怀里塞。 “泽泽要结婚啦,真快,都那么大了,当时来我这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呢。”乔婆的双手比划着,开心的合不拢嘴。 之后,在乔婆断断续续的述说中,我们听了很多张宇泽小时候的事。我几次想问撞邪的事,但一看到老人充满爱怜的眼神,就怎么也问不出口。毕竟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是她没有把小宇泽照料好,如果贸然问出口,会不会引发老太太内心的愧疚,让她难过呢? 正当我盘算着怎么巧妙的把话题引到撞邪上面,又不至于令老太太伤心的时候,契机终于出现了。 “宇泽这孩子,真孝顺,现在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有点哽咽,“幸好他现在没事了,过去几年,我真是睡觉都不安生。” “听说宇泽哥小时候撞过邪?” “哎。”乔婆叹了口气,“作孽哦,冤有头债有主,人都死了,还缠着别人家的小朋友做什么呦?”(未完待续) 第四章 消失的婴儿 “是突然死掉的那户人家吗?”我试探着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老太太透过薄薄的老花镜片,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般嘟囔:“最近怎么那么多人来打听。” 心“蹬蹬”的跳个不停,剧烈的几乎要蹦出我的胸腔:“乔婆,你的意思是也有别人来问过?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他现在在哪?”因为激动,音量徒然的抬高了几个分贝。 面对乔婆一脸愕然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幸好乔婆并不是很在意:“前不久有个小伙子来村子里,也是打听这个事,还在我老太婆这住了段时间,这不,一个星期前刚走。他看上去跟你们年纪差不多,长得还挺俊朗。” 没错了,一定是一安,他果然来过! “乔婆,那您知道他现在去哪里了吗?” “小伙子没多说,我老太婆也就不好多问。”乔婆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我,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蕴藏着洞悉一切的智慧。 “既然你们好奇,我老太婆就把告诉小伙子的事原封不动的再说一次。”乔婆慢悠悠的站起身子,走到一把摇椅上以一个舒服的姿态轻轻躺了下来。 “我从小生活在乔家村,印象中打我记事开始,莫叔一家就住在这里了。听我父母说,他们是乔家村唯一的外姓人,当年山路还很不好走,乔家村又偏远又闭塞,真不知道他们一家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开始,村子里的人都很忌讳他们。关于他们的传闻也很多,有人说他们家是朝廷钦犯,也有人说他们是逃难的皇亲国戚,毕竟他们看起来不像我们这样的村民。不过传闻归传闻,他们最终还是住下了。直到我出生那会。村子里已经没人拿他们当外人了。 莫叔一家因为来历神秘又有文化,在村子里很受尊敬,从我懂事的那会起,他们家在十里八乡都已颇有名望。原本一切都很正常,可是没想到一夜之前全家都死了,作孽哦。” “他们是怎么死的。乔婆,你们住的那么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地方?” “说来也是奇怪,当晚整个村子的人都睡的特别沉,尤其是我。其实平时我的睡眠很不好。失眠多梦,可当天晚上也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事后,邻村的人都说,当晚乔家村特别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现在想想,真是后怕的很。” 也许是回忆起了不好的事情,乔婆闭上眼睛,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还有件事。我那死鬼老头也是死前才告诉我,或许你们也想知道。” “什么事?” “那天我那死鬼跑去邻村喝酒了,喝的烂醉。半夜才回来。因为莫叔家的门半掩着,他便误认为是我给他留了门。夜很黑,风又大,我那死鬼怕吵醒我后挨骂,就蹑手蹑脚的偷偷溜了进去。一跨过门槛,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踉踉跄跄的一把跌在了地上,幸好地上有个不软不硬的东西接住了他。才不至于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平时胆子就大,又喝了酒。就想瞧瞧绊倒他的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嘴巴。看到我这个表情,乔婆一边叹息,一边沉重的点了点头:“换作别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早就吓得连滚带爬的逃了,可我那死鬼老伴,其他本事没有,就是胆子大,他凑近一看,竟然是莫叔的儿媳妇。据他所说,当时莫叔的儿媳妇和衣趴在地上,除了脸色青灰,就如睡着了一样,她的怀里还护着一个小孩,就是他们刚出生没多久的孙子。 他凑近一探鼻息,发现娘儿俩都没气了,这才知道怕。借着月光,他环顾了下四周,发现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几个人影,不过这时候他的酒也醒了大半,再也没有勇气过去一探究竟,一溜烟爬起来就跑回了家。 后来,因为莫叔家人死的蹊跷,我那死鬼怕惹麻烦,就一直憋着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前两年死前才告诉我。” 听到这里,我总觉的这个故事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错,是那个小孩。 “乔婆,乔爷爷说他们的孙子死了,他确定吗?” “我那死鬼老头死之前信誓旦旦的说,娘儿俩都断了气,不过后来莫叔一家唯独小孩子的尸体不见了,他还一度以为是诈尸,几天没有睡好,后来也不见有什么事儿,才慢慢安心。泽泽生病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个小鬼死的凄惨,缠上了泽泽?” 脑袋嗡嗡作响,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可能,小孩子怎么可能死了,一安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一定是乔爷爷喝醉酒,搞错了。但是如果小孩子没死,那么又是谁带走了他,了缘大师又是在哪里捡到的呢? 了缘大师说过,一安被捡到的时候,声如洪钟,衣服上缝着暗示身份的名字,那这一切到底又是谁做的呢?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话题,宇杰见我没有什么兴致,便起身告辞。他想接乔婆一起下山,但是乔婆年纪大了,说收到心意就好,不愿意走动,我们也不便勉强。 这次的乔家村之行,不能说没有收获,但是新增的谜题远比解开的多。 “别想了。”回来的路上,在我第四次差点绊倒之后,宇杰一边眼疾手快的扶住我,一边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脑袋,“脑袋不大,想的事情倒是多,能转的过来吗?想不通的事情,想多了也没有用。” 宇杰的眉头紧锁,脸上夹杂着责备和关心,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打在他脸上,为那棱角分明的侧脸铺上了一层柔美的光晕。这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看他,这个我从小认识的男人,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以为一安就在我身边。 “宇杰,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走了一会,我忍不住问他。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我总觉得从乔婆家出来后,就一直有人尾随。 “你希望谁跟着我们?”宇杰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一安?” 迎着他揶揄的表情,我尴尬的赶紧撇开头。 “小轩,你已经走火入魔了。”沉默了半晌,宇杰轻轻的再次出声,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你总想着镜花水月,却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东西。” 心莫名的一紧:“宇杰......” 宇杰安静的看着我,目光深邃,原来他也可以有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笨蛋,比如你脚下的石子。” 下一秒,他那玩味十足的欠揍表情,刹那间就把刚才深沉的形象击的七零八落。 “早说嘛,玩什么深沉!” “那你觉得我深沉点好还是浮夸点好?” “都不好,你自尽吧。” “小轩,你怎么那么歹毒,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一路上,我和宇杰吵吵闹闹,倒是让我暂时忘记了乔家村的事。(未完待续) 第五章 庭院深深 回到潭水镇,天已渐进黄昏。 潭水镇位于潭江边,依山旁水而建。每当黄昏,夕阳西下,江边就陆续聚集起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其中,有早早吃了晚饭,无处可去,来江边闲话家长的老头老太,也有提着菜篮子,将刚从田里摘来的蔬菜拿到江边洗涤的大叔大婶,还有一群一边吃饭一边玩耍的孩童。 宇杰舅姥姥家坐落在江边,位于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几米开外,此起彼伏的人语声便从暗红色的大宅门满溢而出。 “你舅姥姥家似乎很热闹。” “嗯,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欢人多,这次在潭水镇办喜事,也是为了老太太高兴。” “亲戚都到了?” “能来的都来了,一则是假期,二则这样齐聚一堂的时刻毕竟有限,说不定下一次团聚就是老太太过世的时候了。” 宇杰的话,虽令人难受但也是事实,我暗叹了口气,不由的朝大门口看去。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窈窕曼妙的背影,仿佛刚才还不在那里。 一身水湖蓝的短袖连衣裙,乌黑的秀发瀑布般的散落,映衬着她的身形更为纤弱。此刻的她,独自一人半倚着门框,低头静静的看着台阶,周围虽不时有人经过,却不见她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见她看任何人。 达奶奶说过,这个未来孙媳妇似乎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也不怪她,城市长大的孩子不习惯一下子见那么多亲戚也是情有可原的,倒不是说她一定不好与人相处。 “时间还早,进去凑个热闹?” 宇杰的建议令我颇为心动。儿时的我曾对这座神秘的大宅充满了惧怕,总觉得这里生人勿近。甚至连外婆,平时都以“再闹,就把你一个人扔到鬼宅过夜”来吓唬我。所以,尽管外婆家离这里就巷头巷尾的距离,可印象中我似乎从未走进过这个宅子,其中的原因不仅仅是每次路过,这里都是大门紧闭。更重要的是我对这里有着莫名其妙的强烈恐惧。 现在长大了。惧意早已不见,剩下的唯有好奇。终于我还是抵不过内心的好奇心,随着宇杰一同走进了老宅。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四合院。所谓“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即便是在潭水镇,也是屈指可数的古宅之一。若在平时。因膝下儿女早已各自在城市安家立业,偌大的宅院就老太太一人。高墙深井显得分外清冷。 路经门口的时候,原本想跟准新娘打声招呼,可才一眨眼的功夫,人影就不见了。 如所有的江南四合院一般。大门后是一座由鹅卵石铺就的庭院,由于这两天人多,原本绿幽幽的青苔已被来往的人群踩的稀稀落落。院落的一角放着一口半人多高的水缸。一把黄棕色的葫芦水瓢悠然的在水缸上漂浮着。 水缸的旁边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众多盆栽,苍劲的万年青。火红的山茶花,金黄色的代代橘,给幽暗的庭院增添了不少亮色。 穿过庭院,便是一个正方形的厅堂。一张暗红色的大方桌紧挨着墙壁位于厅堂的左边,桌上摆满了糕点、糖果之类的果品,还有一叠叠尚未贴完的喜字。桌子的下方,三个用红纸装饰的竹箩筐,静静的并排立在一起,上面还盖了一块绣着龙凤呈祥的绒布。 厅堂的右边放着一张茶几,还有数把椅子,一群男女正围着茶几悠闲的喝茶、聊天,浓厚的呛鼻烟味,远远的便飘了过来。 “杰杰,你来啦?” 四下张望间,一个中年妇女笑吟吟的朝我们走来。不似大部分中年妇人的发福,眼前的女人显得十分苗条。一头黑色的短卷发,深深的双眼皮,皮肤虽不能说是吹弹可破,可相比于她的年龄已是保养得当。 “舅妈。” 原来是张宇泽的妈妈,想必张宇泽的长相是遗传了妈妈的优良基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女人总给我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这个小姑娘是?” “这是逸轩,明奶奶的外孙女。” “哦哦,是小轩哪,这都多少年没见了,长成大姑娘了。” “阿姨好,恭喜恭喜。”我笑着应答。印象中我似乎没有见过她几次。 “亲家母,这个挂件是挂在哪里好?” 正想再说点什么吉祥话,一声吆喝从不远处传来。 抬眼望去,一个身穿绛紫色丝绒连衣裙,模样极为富态的女人正往我们这个方向看,手里拿着几串紫红色的花生串。 “亲家母,你坐着休息就好,我来我来。”宇泽妈一边说一边朝那个女人走去,中途还不忘对我们客气道:“宇杰,你带着小轩到处转转,我就不招呼你们了。” 见状,我和宇杰赶忙点头。本打算转一圈就走,不留在这里添乱,可没一会儿,宇杰也被叫去帮忙,我便不好意思独自开溜,只得跟在宇杰后面见缝插针的帮下手,期间遇到了宇杰的父母,可他们今天在潭水镇还有其他事忙,所以没有一会儿就走了。 很快,天就全黑了。 “舅妈,宇泽哥和嫂子呢?” 由于宇泽妈妈的极力挽留,盛情难却之下,我只好留在这里吃晚饭。餐厅在大堂右边的偏厅。吃饭的人很多,大约有十几位,一张大圆桌都差点装不下,一眼望去,除了宇杰外,满桌都是不认识的中年男女。虽有几位眼熟,不过也是今天才打了个照面,唯一说过话的便只有宇杰舅妈,顿时对留下吃饭的决定十分后悔。 “舅妈,宇泽哥和嫂子呢?怎么一直不见她们?” 宇杰的问题也正是我心中所想,自我来这后,除了大门口见过准新娘一面,便再也没有见到她,甚至连准新郎都未曾出现。按理说明天就是这对新人的正式晚宴,全家人都在热火朝天的布置新房,这对准新人循例也该出现才对。 “思琪这孩子水土不服,不太舒服,泽泽正在楼上陪着她。” 回答的是紧挨着我左手而坐的女人,也就是思琪的妈妈,宇泽的未来丈母娘。细细打量,她倒是与刘晓庆长得有五分神似,却与那娇柔纤细的新娘半点不像。 不知怎的,一说起新郎新娘,原本热闹的饭桌便突然清冷了下来,场面一时颇为尴尬。 “亲家母,思琪这孩子,从小就被宠坏了,以后还望你们多担待。她若做的不对,你当自家闺女一样,直接管教就好。” 说话的是对面一个穿着薄夹克的男人。男人慈眉善目,一开口,眼角就微微上翘,自然流露着笑意,从刚才的观察来看,他该是新娘的父亲。 “亲家公哪的话,这次还要多谢你们体谅,不远千里的配合我们来潭水镇摆酒。”宇泽妈赶忙接口,“思琪一看就是乖孩子,她从小就在城市长大,没有住过这种老房子,不习惯也是正常的,泽泽多陪陪她就好了。” “不就是么,就连我们自己,多年没有回来,偶然住一晚上也觉得阴气森森的,何况是个小姑娘。” “明旭说的对,对思琪,我们两口子都是喜欢的不得了。” 明旭夫妇你一句我一句倒是将刚才尴尬的气氛一挥而散,只是他们的对话我和宇杰都似懂非懂,当然也不好意思细问。 草草的吃了几口,我便起身告辞,宇杰舅妈执意送我们出门。 刚走了几步,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便骤然响起,如金属片在玻璃上重重的划了一道,那种尖利刺耳的感觉,令我浑身不由的一颤.(未完待续) 第六章 庭院深深(二) 三个人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呆呆的站立门边,尚不及有所反应,一阵接二连三的嘶吼便再次从厅堂内传出。本在偏厅吃饭的一群人,想必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尖叫声震惊,从偏厅一涌而出。甚至连漆黑的大门口,也瞬间聚集起了三两个村民,无不好奇的往里探视。 明旭舅舅和新娘的父亲率先冲出人群,三个男女紧随其后,五人疾步朝大厅的里角走去,随后人影一闪,竟纷纷不见踪影。 紧接着耳边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将仍在失神中的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回过神来的宇泽母亲,只见她面无表情的快步走到大门口,迅捷的关门、上栓,将仍不住往里张望的村民毫不留情的关在了门外。 此刻的她,木然冷漠,一双漂亮的眼睛透着空洞的光,简直与刚才笑吟吟的模样判若两人。一种久远的熟悉感蓦地涌上心头,没错,记忆中的女人就该是这个表情。 终于我想起来了,下午第一次见到宇泽母亲的那种莫名的违和感由何而来。在外婆家的几年里,我并非没有见过她,只是在仅有的几次里,印象中都是她那阴郁的脸,所以小时候我才那么怕这个地方,想必早已把她当做这里的恶鬼。 宇泽母亲一关紧大门,便匆匆的往明旭舅舅他们消失的地方跑。我和宇杰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走进才发现,大厅里角暗含玄机。普通的江南四合院,扶梯都挨着大厅的墙壁而建。远远一看,一目了然。可这里,却多了一道工序。 一块与墙壁颜色相差无几的木板,上至天花板,下至地面,人为的在大厅中隔出一道狭长的空间,楼梯就隐于墙壁和木板之间。若不是熟悉老宅之人。乍一眼。怎么也想不到楼梯竟隐藏在这里。 厅堂里三三两两站了许多人。男人们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已经坐在了下午茶会的椅子上,闷声吸烟。女人们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宅子就是不干净,不知道明旭夫妻怎么想的,把这里做新房,明明在城里有那么大的房子。” “城里酒席多贵。一桌得多少钱!” “他们两口子不是挺有钱的嘛,据说亲家也是做生意的。” “哼。眼见为实,我才不信。” “你这嘴巴!”瞬间,女人堆里爆发出了一阵压低的笑声。 “你还记得我小儿子生病的那年不,也是来这里之后回去就病倒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我听明旭老婆说当年来了一个和尚,已经驱过鬼了,宇泽不也好了么?” “是不是真的好了。谁知道。这次要不是明旭媳妇请我帮忙,我也不愿意来。这宅子,我都愿绕路走。” “你看明池两口子多聪明,来了会就走了。”明池是宇杰的父亲。 “就是,今天在这里忙里忙外的,有几个是他们自己的亲戚,全是左邻右舍,平时都见不着几面。” “听说宇泽的媳妇昨晚就撞邪了,这不今天一天都在楼上休息么?” “真的假的?” 正说着,一个穿灰色绸缎长袖的女人冷不丁的回头一看,正巧同宇杰四目相对。只见她面部一僵,朝宇杰咧了咧嘴,笑的比哭还难看。随后,用手肘狠狠的顶了顶旁边一个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妇人。 女人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令我不得不佩服她们那种收放自如的功力。 面对灰衣女人尴尬的笑脸,宇杰并未多看一眼,便拉起我,侧身从她们身边走过。 认识宇杰那么久,他一直是个极有教养的人,尤其是对女性,这样的冷面相对,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想必女人们的长舌让他很是生气。 如此,我自然也没有必要装出和善的样子。 只是思琪昨晚撞邪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楼大厅的灯光只能照亮楼梯入口处一米左右的面积,再往上便是昏暗一片。我只得双手扶着门板,双脚在台阶上一步一步摸索,深怕一脚踏空,滚下楼去。心里不由的暗暗嘀咕,刚才上去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人顺手开灯呢。 楼梯由木板一块块拼接而成,很窄,却不高,大约二十个台阶左右,踩上去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两边的横梁和门板,双手触及之处,不时出现一个深深的小洞,还有零星的粉状物,想来是白蚁留下的痕迹,看来,这座曾经风光一时的古宅,骨子里还是慢慢的腐朽破落了。 一走出楼梯,视野瞬间明亮了起来,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如一楼一般大小的宽敞大厅。虽然没有开灯,可透过雕花推窗泻入的一地清辉还是令原本如蒙了一层纱布的眼睛顿时清晰了许多。 “思琪,好孩子,放下剪刀,危险。” 尚未来得及仔细打量下二楼的摆设,宇泽父亲焦急的声音便从右边的走廊传了过来。 “琪琪,你不要吓妈,呜呜。”紧接着是思琪母亲的声音。 循着人声,我们很快找到众人所在的房间。 房间十分凌乱,似乎有打斗的痕迹,嫁娶用的道具马桶、高高叠起的被褥散落了一地。方才先我们一步上来的六、七个人团团围在门口,还有一整天未露面的张宇泽,使得原本就不算太大的房间显得更为拥挤。 张宇泽一脸的疲惫和憔悴,一边朝屋内张望,一边撸起袖子,身边的宇泽母亲正满脸心疼的检查着他的胳膊,似乎是受伤了。思琪的母亲则倚靠着丈夫,哭着便想往里屋走。 新婚夫妇打架,新娘用剪刀伤人? 这是我首先想到的画面,可转念一想,今天下午我才见过新娘,看样子她也不是那种泼辣蛮横之人。 越是好奇,越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可是门口堵着的人实在太多,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缝隙,便拉着宇杰挤了过去。 尽管方才对新娘的状况已做了充分的设想,可真正见到之时,还是吃惊不小。(未完待续) 第七章 鬼上身 幽暗的灯光下,一个身穿红色绣花嫁衣的女人,侧身低头,斜靠在床边的梨花木箱上,满头的长卷发胡乱的披散着,遮住了她整张侧脸。她的头轻轻磕着木箱,发出规律的“蹬蹬”声,双手用力的握着剪刀,一下一下,使得原本崭新的朱红色木箱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 明旭舅舅见状,尝试着夺下她手中的剪刀,可每次一接近,新娘就发狂,发出“啊啊”的尖叫,双手乱挥,好几次差点刺中明旭舅舅,迫使他不得不退出一米远。明旭舅舅一离开,新娘便又恢复了刚才千篇一律的动作,双方陷入了诡异的拉锯战。 “琪琪,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你跟妈妈说,妈妈给你做主,你千万别伤害自己啊。”见思琪不回答,思琪母亲一边哭一边转身用力抓住张宇泽的另一只手臂,“宇泽,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思琪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阿姨,我也不知道啊,今天一直都好端端的。下午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睁开眼睛琪琪就已经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醒来的时候,思琪就穿成这样,背对着我坐在床边,喊她也不答应。没等我起身,她就突然扑过来使劲掐我的脖子,我想挣脱,她就取出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剪刀一下子就扎过来...”说罢,眼神不自觉的朝右手臂看去。顺着他的目光,果然发现他的右手有一道明显的血痕,伤口尚未愈合,殷红的鲜血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琪琪没事怎么会掐你。扎你,你说,是不是欺负她了?” “亲家母,泽泽怎么会欺负思琪呢!”宇杰舅妈说着眼泪就刷刷的流了下来,“你看看他的伤口!” “好了,别再吵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思琪。”随着明旭舅舅的一声大吼。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连一直用剪刀划木箱的思琪也蓦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见状,明旭舅舅赶紧再接再厉,他一边小心翼翼的靠近思琪。一边放缓语速:“思琪,好孩子,有什么事你跟叔叔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先把剪刀放下。” 明旭舅舅的话似乎真的起了效果,思琪不再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的挥舞剪刀。只是低头缓缓的转向众人,乌黑的大卷发如一块幕布,遮住了她整张脸,像极了香港鬼片里面的红衣女鬼。 慢镜头般的动作令我的后脊一阵发寒。全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众人凝神屏气的看着明旭舅舅接过思琪手中的剪刀,刚想轻舒一口气,惊人的一幕又发生了。 平静下来的思琪猛然抬头。双臂伸直,十指弯曲。因为新婚而涂抹鲜红的指甲此刻仿佛能滴出血来。她狠狠的盯着众人,不,确切来说应该是张宇泽。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的众人吓了一跳,几个女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一阵尖叫,连一马当先的明旭舅舅也踉跄的后退数步,被横放在地面的凳子一绊,差点摔跤。 同所有人一样,惊吓之下,我不由自住的靠近宇杰,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可是,更令我吃惊的,却是黑发后的面孔。 脸若银盘,口若朱丹,翠眉红唇,肌肤丰腴,即便现在瞪着双眼,面部狰狞,依然能想象出平日里定然是个美人。 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跟我心目中的张宇泽未婚妻,那个蓝衣女人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未等众人进一步反应,思琪双眼一翻,一下子瘫软在地。 在场之人尚处于惊恐之中,眼看着思琪倒地,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正当大家犹豫不决之时,一声虚弱的呼唤声传了过来:“妈...” “琪琪...” 思琪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思琪,放声大哭,刚才的连番惊吓已经使她接近崩溃。 “宇泽呢?” “我在这。”张宇泽早就站在一边,心急火燎的看着思琪,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顾不得正在包扎的伤口,立马围了过去。焦虑和心疼溢于言表,若是没有见到新娘的面容,我必然十分动容,可如今,却怎么也感动不起来。 “夏琳,夏琳回来了。” 听到夏琳两个字,张宇泽的脸色瞬间变了,同时变色的还有思琪的父亲和母亲,刚才还在嚎啕大哭的她顿时止住了哭声。 “谁是夏琳?”沉默了片刻,明旭舅舅沉声问道。 “她是我们的同学。”张宇泽轻轻抚摸着思琪因惊恐而颤栗的肩膀,软言安抚:“琪琪,你一定是做梦,别胡思乱想了。” “我没有看错,是夏琳。” “怎么可能呢,夏琳不是已经...” 思琪母亲的话未说完,便被张宇泽打断:“琪琪肯定是因为结婚的事压力太大了,加上从没有住过这样的古宅,很容易做恶梦,我抱你去床上休息休息。” “不是的,不是梦,是真的,她还说她是被害死的,要来报仇!” 张宇泽抱着思琪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但还是立刻平静了下来。他利索的将思琪在床上安顿好,盖上被子,随后转头朝他母亲轻声说道:“妈,你帮忙打盆水上来,给思琪擦擦脸。” “宇泽,夏琳说她是被害死的!”思琪见张宇泽不接话,激动的一把抓住张宇泽的手,红色的指甲几乎要深深的掐进他的肉里。 “琪琪,你不要乱说,夏琳是失足落水淹死的。”思琪母亲脸色灰白,嘴唇直哆嗦。也难怪,见过刚才的场景,谁都心有余悸。 难道刚才就是传说中的“鬼上身”。 虽然我经历过一系列灵异事件,但说起真正的“鬼上身”,倒还是第一次见。 “我没有胡说!”思琪的双目徒然增大,惊恐的指着墙角大喊:“她在那,她在那!” 心急速收缩,全身的血液猛然冲上大脑,下意识的我就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黑色的墙角,红艳艳的窗帘,可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但思琪那肝胆俱裂的模样,又不像是装出来的,难道是因为我戴着菩提珠所以看不到? 右手情不自禁的摩挲着左手的菩提珠,要不要取下菩提珠看一眼?可是一安又不在我身边,若真有厉鬼我一个恐怕应付不过来。 其他人想必跟我一样,什么都看不到,可依旧如临大敌般瞪着墙角。半晌,明旭舅舅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思琪,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在那,她在那,她正看着我们,为什么你们都看不到!” 思琪的话令周围的空气骤然降低了几度,后背凉飕飕的,令全身的鸡皮纷纷直立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所谓的夏琳让我尤为在意。豁出去了,我有菩提珠,厉鬼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就看一眼,看一眼我就离开这里。 念及此,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取下菩提珠,快速的朝墙角瞟了一眼。(未完待续) 第八章 夜半访客 依然空空如也。 难道是菩提珠戴久了,阴阳眼失效?亦或者是思琪果真是压力太大,产生幻觉? “看到什么了?”耳边突然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流,耳根酥痒,脖颈不由的一阵发麻。 一转头,首先迎上的是宇杰探寻的目光,随即是他的整张脸,彼此相距不到十厘米,即便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也颇为尴尬。 想必宇杰跟我的想法一致,两人仅仅相视了一秒,便立刻移开了头。 “亲家,要不让思琪住我和永芳的房间?”永芳是宇杰舅妈的名字。 尽管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恐惧和质疑参半,但事已至此,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房间逗留。 相对于二楼,一楼的房间显然要宽敞明亮许多,在众人的陪伴下,思琪的情绪也随之逐渐平稳了下来。 “小轩,那么晚了,你外婆是不是该担心了?”宇杰舅妈有些为难的看着我。 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一楼原本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去,想必是宇杰舅妈第一次下楼的时候就把人都打发走了。 一想到我成了古宅里唯一一个外人,脸不由的刷一下红了。心里十分懊恼,直骂自己蠢:王逸轩啊王逸轩,亏你吃了那么多年米饭,真是只长个子不长脑袋,这个场合怎么好意思还留在这里,非要等人家下逐客令才知道进退? “没想到那么晚了,永芳阿姨,谢谢你们的招待,那我先回去了。” “嗯嗯,下次再来玩。我这还有事,就不送你了。”宇杰舅妈咧了咧嘴,却没有半点笑意,“杰杰,你送送小轩。” 本想说几句安慰话,可思来想去,只会画蛇添足。便再次表达了谢意。随后逃也似的出了门。 “你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见我一直低头不语,宇杰用胳膊支了支我。 “你有没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亲戚。长直发,挺漂亮,穿一件水湖蓝的连衣裙。”如果结婚的对象是思琪,那么昨天看到的蓝衣少女是怎么回事。看他们的亲密样子,关系绝对不普通。难道是亲戚? “我们家都是男丁,如果说是远方亲戚就有可能,可这几天我也没见到你说的那个姐姐,按照你的描述。她在农村应该很出挑才对,不会没有留意到。” “哦,那宇泽哥跟嫂子关系怎么样。感情好么?” “这我怎么知道,我也不常见他。不过去年他偶然提过。这是他第二任女朋友,也是为了她,才跟第一任分的手,我想感情肯定是好的吧,不然也不会结婚。不过,你问这个干吗?”宇杰狐疑的瞥了我两眼。 该不该说呢,会不会显得我跟那些个三姑六婆一样八卦?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提也罢:“你说为什么我会看不到嫂子所说的夏琳的鬼魂呢?” 见我不说,宇杰也不追问:“也许真如他们所说,嫂子精神压力太大,事实上根本就没有鬼。” “如果真是幻觉,为什么她的幻象里出现的是夏琳,嫂子父母似乎也认识死者,听说是失足淹死的,既然是个意外,为什么她幻想着夏琳跟她说自己是被害死的?如果真是幻觉,那细节也未免太过具体,你难道不好奇吗?” “好奇心害死猫。”见我努努嘴,一脸不以为然,宇杰突然停下脚步,认真的扭头看我,他的表情认真,漆黑的瞳孔仿佛能映出夜空的星光。 “小轩,我没有一安的那种能力。”停顿了片刻,宇杰轻声说道,“若真遇到危险,我恐怕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知道吗?” 一句“我知道啊”刚想脱口而出,可不知道为什么,宇杰那淡淡的失落和无力感,让冲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他想到了童嘉,没想到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他依然无法释怀。 “宇杰,我们只是普通人,遇到特殊情况,警察都无能为力,更何况是我们。”我字字斟酌,小心翼翼的安慰,“有些事情,你已经尽力了,也做得够了。” “没错,我只是个普通人。”宇杰抬起头,看着路灯下扑闪的小虫一动不动,“说起来很好笑,大概是太自以为是了,以前我总觉得若真到了小说里的玄幻世界,即便不是主角,我也不会是炮灰,但是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要是真到了那一刻,恐怕我连当个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宇杰......你想太多了......” “其实我很羡慕一安。”没等我说完,宇杰就打断我的话,“我也希望能像他一样,守护你......和身边的人。徐家村回来后,我研究过玄学。”说罢,苦笑了几声,“可是这些我真的不懂,所以我只好去学跆拳道,学散打,我想让自己至少有点用处。” 听到这,我的心隐隐刺痛了一下。 原来如此,我就一直纳闷,为什么一向追求享受的宇杰会突然转变心性,学习那些又枯燥又累人的运动,也曾问过他原因,可当时他的回答是为了增加追女生的噱头。 “宇杰,你已经很努力了,现实世界哪有那么多极端情况?” “极端情况只要一次就够了,就像徐家村,只要一次,我......算了。”宇杰收回目光,转头笑了笑,“答应我,这次宇泽哥的事你不要参与,明天就回城里吧,目前看来,婚礼也是办不成的。” 一晚上,宇杰的话总不时的在脑边回旋,我迟迟难以入睡。平时不正经的他居然背负了那么沉重的心理压力,我却不知道,原来我嘴上挂着关心别人,但事实上却并未真正上心。 凌晨三点半,楼下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将我惊醒,依稀记得方才入睡的时候差不多已是一、两点了,那自己最多也就睡了两个小时,顿觉得头痛欲裂。 因为姥姥去了杭州,潭水镇的房子便借给一家亲戚住着。我听到亲戚家的叔叔开了门,原本以为事不关己,就默默抱怨一顿,转个身想继续入睡,没想到脚步声“蹬蹬蹬”的一路响起,最终停在了我的房间门口。 “啪啪啪”急促有力的拍门声。 “小轩,你醒了吗?” 居然是她? 女人焦急的声音把我的瞌睡虫赶跑了大半,我条件反射般弹起身,摸索着去拉床头的电灯拉线。 外婆的房子很老旧,这个房间平时又没有人住,亲戚自然也不愿意花钱装修,所以电灯依然是十几年前的那种小灯泡,开关是系在床头的拉线。 “永芳阿姨,我醒啦,你等一下。”随便披了一件衣服,便下床开了门。 “小轩,思琪她...”说罢,欲言又止的看着我,“那个,我这么说可能有点突兀,你能不能把你手上的佛珠借我用一用。”许是没化妆,与白天相比,此刻的她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未完待续) 第九章 他的模样,分明是深深的恐惧 她怎么知道我有这东西。转念一想,当年我撞邪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外婆对别人提起菩提珠也不是没有可能。 见我不答,宇杰舅妈两眼一红,语带哽咽:“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我也听人说过你的情况,但是现在真是没有办法,家里镇邪的宝剑、太极两仪卦都用上了,可是不顶用。” “嫂子她......” “张家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泽泽是这样,娶个媳妇也是这样。” “我能去看看么?”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宇杰说的没错,没有一安,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人,甚至比宇杰都不如的普通人,去了又有什么用? 可我实在不放心把菩提珠交给别人,说实话,私心里我并不想借出菩提珠,毕竟这是我珍视的东西,可对方偏偏又是宇杰的亲人,此情此景,拒绝的话我又怎么说的出口? 宇杰舅妈听到我的要求,愣了足足有三秒,随后点点头:“要是你不怕,就跟我一起去吧。” 随后,宇杰舅妈又对同样被吵醒的外婆解释了十几分钟,外婆原先是坚决反对的,可老人家架不住邻里之间的面子,最终还是同意了。 十月的夜晚,农村的小巷万籁俱静,在清冷的月色下,白墙黑瓦的砖泥房紧紧相连,偶尔传来的虫鸣,反衬的周遭更为寂静。 前方,手电筒射出一团浅浅的光晕,照亮了不足两米的地方,随着人影的移动,光圈也跟着一晃一晃。一时间,时光仿佛倒退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漆黑的凌晨。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寂静,小小的一安,拉着手足无措的我,拼命的奔跑在潭水镇的街头。那时的自己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仿佛全世界的黑暗都在向我压迫而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手心那仅有的一丝温度。 想到这里,我不禁暗暗庆幸,庆幸当年的自己如此任性。也庆幸当年的他太小太孤单,所以鲁莽的我才能横冲直撞的闯入了他的世界,并且死缠烂打的成了他的朋友,如果换作现在。只怕即便我心里想的要命,一遇到他淡漠的眼神。也早已胆怯。 正想的出神,突然听到宇杰舅妈在前面唤我的名字,抬眼一看,已经到了古宅门口。 不知是否是夜间降温的缘故。一踏入大门,我便接连打了数个喷嚏,全身冷不丁的一阵哆嗦。 古宅内的温度似乎比外面低了许多。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房子越老,阴气越重?可我昨天来的时候似乎还不是如此。 宅内灯火通明。大厅、偏厅、卧房,除了二楼外,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开了灯。 “小轩,等会大家都在,你不要怕。”宇杰舅妈刻意压低声音,小声叮嘱着。 本来,这样的场景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倒是不怎么害怕,可被她那谨小慎微的表情感染,我的心不由的一揪,连带着整个人也紧张起来。 明旭夫妇的房间在大厅左边倒数第二间,老太太住最里面。一进房,便看到宇杰的舅姥姥左手拿着三炷香,右手拿着用纱布包裹的半碗米饭,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嘴里念念有词。 老太太据说九十多岁了,年纪比外婆还大了一圈,目前一日三餐都在自己的房间解决,很少出门,即便是昨天那么热闹的场面,我也只见她出来过一次。 眼前的她穿着一身青布开襟衫,脖子上挂着长长的褐色捻佛珠,满头银丝整齐的盘在头上,略带姜黄的脸布满了渔网纹和老年斑。她一面念着谁都听不懂的经文,一面双手画圈,不时的朝天叩拜。 这个场景我是极其熟悉的,这在我小时候的农村经常见到,所谓的“驱鬼”。若经文念完,右手的半碗米饭缺了一角,便是撞邪,则需要祭拜天地祖宗,一则承诺对先人多上贡品,希望先人不要缠着后辈;二则也希望先人帮忙赶跑孤魂野鬼,保佑后辈平安。 房间内除了缩在床头瑟瑟发抖思琪之外,在场的所有的人无一例外的紧紧贴墙壁,全神贯注的盯着老人的一举一动。 此刻的思琪比我想象中安静许多。 原以为她会像昨天晚上那样癫狂,可眼下身穿粉红色丝质睡衣的她,除了双手紧紧捏着被角,不动也不叫。远远的,我见到她嘴巴一张一合,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但是距离太远,老太太念经的声音又大,所以完全听不清。 终于,老太太的仪式完毕,她将手中尚未燃尽的三支香一把插在房门与墙壁的缝隙之间,与此同时将右手边的纱布打开。一看碗中的米,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满满的一碗米果真缺了一块。 老太太见状,脸色一沉,本就姜黄的肤色显得更为难看:“思琪果然是撞邪了。” “妈,那怎么办?”明旭夫妇异口同声的问道。 “先给祖先烧些经文,然后再对思琪念几遍金刚经,看看有没有用吧。”说罢,她转身颤巍巍的走出房门,“明旭,你也来。” 明旭舅舅赶紧答应了一声,搀扶着老人一同走进了隔壁房间。 老人一走,在场的人终于意识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齐刷刷的看向了我,面露诧异。 宇杰舅妈尴尬的朝我笑了笑,随后面向众人解释道,“刚才我看闹的凶,也没有其他办法,就想起小轩有一串佛珠,是当时把泽泽治好的了缘大师留下的。了缘大师是得道高僧,留下的东西必定不简单,我估摸着或许有用....” “真的吗,那赶紧给琪琪戴上。”思琪母亲一听,当即大步走至我跟前,一副恨不得立刻把菩提珠从我手上抢过去的模样。 见状,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阿姨,你不要那么着急。”张宇泽见我皱眉,立刻上前一步,阻止了思琪母亲进一步逼近的动作,“既然是了缘大师留下的东西,这佛珠必然十分珍贵。” 说罢转头对我温和的笑了笑:“小轩,你不要介意,阿姨是太担心思琪了。要你大半夜赶过来,真的过意不去,现在思琪也平静下来了,我先带你去大厅喝杯水吧。” 低缓磁性的声音,彬彬有礼的态度,加上他俊逸的面孔,确实配得上“温润如玉”四个字。要是平时,我对这样优雅的男人是极富好感的,可是见过他与蓝衣少女的亲昵,又得知他是为了现在的未婚妻才抛弃前任,内心难免有些排斥。 况且,不知道是不是我敏感,我总觉得对于思琪见鬼这件事,眼前的男人肯定隐瞒了什么。 “小轩,听说你小时候也撞过邪?” “是的。” “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小时候有奇特的境遇。”见我不答话,张宇泽一边倒水,一边继续说道,“其实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要不是我父母一直提起,我都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存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的我是否只是生了一种罕见的疾病罢了。” “小时候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虽然我没有任何依据,但是听乔婆的意思,似乎张宇泽的“病”跟莫家有关,所以瞬间提起了兴趣。 “只记得几个片段,印象中似乎有个隐形的人一直陪着我,不过长大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淡,或许当年只是一种错觉。小轩你呢,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嗯。” “所以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鬼?” “我相信。” “你见过鬼吗?” “我......小时候见过。” “没想到那么小的事情,你还记得清楚。”张宇泽将一杯白开水递到我面前,他的目光诚挚而透彻,犹如冬日里的阳光,这样的男人,我实在无法把他跟一个浪荡子联系起来。 “宇泽哥,你认识一个穿着一条水湖蓝短袖连衣裙,长直发,皮肤白皙,看起来很温柔的女孩子吗?” “砰!”张宇泽手上的杯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微发抖,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瞳孔放大,令本就因为憔悴而凹陷的眼眶更为突兀。 “你怎么知道?” 说实话,张宇泽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即便真是脚踏两只船的举动被我抓个正着,顶多也就是难堪而已。何况,据我这几次的观察,他应该是个处变不惊的人,怎会如此失态,他的模样分明不是丑事被发现的窘迫,而是...深深的恐惧。(未完待续) 第十章 夏琳 他失控的模样,吓了我一跳,令我一时语塞,半天答不上来。 张宇泽也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反常,随即略显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再度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小轩,我只是有点吃惊,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我摇摇头,说的也是实话,毕竟只是远远的见过两面,的确称不上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两次。”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在哪里见到的?”张宇泽的声音已经开始明显的发抖,突然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倏地冲上了我的心头,脑袋莫名其妙的嗡的一声。 “我前天和昨天都见到了,一次是跟你一起,一次在你家门口...” 听到我的话,张宇泽瞬间跌坐到了凳子上,双手捂着面孔,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灵魂:“怎么会...” “宇泽哥...” “不可能啊...” “宇泽哥,怎么了?” “你确定是一个身穿蓝色无袖连衣裙的女孩?”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是在他的瞳孔中我却看不到焦距。 “我...大概吧。” “她果然还是不甘心。”他喃喃自语。 “她是...” “她是...是一个故人。” 既然张宇泽不愿意再多说,我便也不再追问,说到底虽然我心生好奇,但并不愿意涉足其中。 两个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的一齐沉默了起来。今年的入秋温度似乎比往年低了许多,十月的秋风掠过中庭,吹到我身上。非但没有惬意的凉爽,反而带有一股入骨的阴寒,令坐在大厅的我时不时的打哆嗦。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知不觉手中的满满一杯开水已经快见杯底。这样的场景让我突然联想到奶奶去世那年,我也跟现在一样,手捧一杯开水,在四合院的大厅守尸。唯一不同的就是当时守的虽然是死人。可内心很平静,因为奶奶毕竟是自己的亲人,至少不会伤害自己。而现在守的虽然是活人。但却总是隐隐不安。 正想着,突然,隔壁房间传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一阵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东西打翻的声音一齐响起。 在我有所反应之前。正在发呆的张宇泽豁然起身,把手中的白开水随便往茶几一扔。想也不想的便朝隔壁房间奔去。 毫无疑问,喧闹声是从思琪所在的房间传出。此刻的她,一边尖叫着“为什么,为什么”。一边卯足了劲奋力挣扎,尽管被父母钳制住双手双脚,可依然如一头发疯的母兽。好几次差点把老太太在她头上转圈的三根香打落。 明旭夫妇见状,也上前帮忙。至此,思琪总算动弹不得。老太太一边绕着床念经,一边用香头轻点思琪的额头,场面混乱不堪。 可真正令我如落冰窖的,不是思琪歇斯底里的尖叫,而是她目光所看的方向。 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角,赫然站了一个人。 水湖蓝的短袖连衣裙,乌黑的长直发,本来白皙的肌肤,在钨丝灯光的照耀下,如一块冷冻柜里藏了几年的生猪肉。 从众人的反应来看,整个屋子,除了满目惊恐的思琪,看的到她的似乎只有我一人。 周围的空气瞬间又低了几度,这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伴随着针扎般刺痛的阴冷,我跟一安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虽然除魔卫道的本事没有学会,可这种感觉起码我已经经历过数次,这是阴气,而且是充满恶意的阴气。 蓝衣女孩的气场似乎比我第一次见阴冷了许多,如果说她原来的气息是平和的,甚至让我觉得与常人无异,那么此刻,我一下子便感觉出来,她已然不是活人。 她直勾勾的瞪着思琪,一动不动,冰冷的眼神透着丝丝恨意。 与蓝衣女孩冰冷的恨意不同,思琪的眼神,比起恐惧,似乎困惑要多的多。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原本盯着思琪的蓝衣女孩蓦然转头看向我,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气压瞬间袭向了我的心脏,令我心口一紧,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大的怨念! 如此戾气,应该属于冤鬼行列,可为什么昨天在二楼我并没有看到她出现呢? 而且,第一次见面之时,我分明没有感觉到她的恶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短短一天时间,眼前的女孩,不,确切来说应该是女鬼,阴气重了那么多? “她在那里?”趁着所有人都吓得六神无主,张宇泽偷偷移步至我身后,在我和蓝衣少女四目相对之时,用颤抖的声音悄声说道。原本,我的心就已经提到嗓子眼,被张宇泽突如其来的声音一吓,全身不由自主的一哆嗦,脑子如电脑里那播放了一半的电影突然卡屏。 幸好这种画面凝固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我终于回过神来,用僵硬的姿势扭头朝张宇泽轻轻点了点头,就在我转头的那一会儿,蓝衣女孩再次消失不见。 “夏琳?” 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的说出答案,张宇泽收回墙角的目光,愣了片刻,终究还是几不可察的轻轻点了点头。 说实话,刚才在大厅喝水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出是夏琳,从小我在这方面的第六感就特别敏锐,记得在上高中那会,一个几年没有联络的亲戚突然打电话过来,连我妈妈都没有听出是谁,但是我却一下子猜到了。 看到夏琳的一刹那,我暗自松了口气,夏琳的眸色,是正常人的颜色,并非漆黑,也就是说她尚未转化成厉鬼,不能直接害人,这也是刚才我为什么那么大胆的与她对视的原因。 夏琳、思琪、张宇泽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直觉告诉我,他们之间必然不简单,夏琳对张宇泽的留恋,对思琪的怨念,难道她就是说宇杰口中说的张宇泽为了思琪而分手的前女友? 不久我的猜测便得到了验证。 伴随着夏琳鬼魂的再次消失,思琪也逐渐平静下来。四个家长见状,便一点点放开了对她的桎梏,见她不再如方才那般激动,才敢完全放开她的手脚。许是双方那才都太过用力,思琪裸露在丝质睡衣外面的如白玉萝卜般的娇嫩手臂,赫然出现了两块淤青的抓痕,看的思琪母亲心疼的直掉眼泪。 一得自由,思琪便一把钻进了被窝,蒙住头,蜷缩在被子里,谁叫也不应。 众人没法,只得留了几个人守在床边,其他人就给老太太打下手,又是烧纸,又是祭拜。 在宇杰舅妈的再三恳求下,我把菩提珠留在了思琪的床头,这么做,一方面是不好意思推却,另一方面却是刚才电光火石间,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黎明前惊魂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一轩鬼事录》更多支持!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影响,我是片刻也呆不下去了。 “你经常能见到这些东西吗,小轩?”尽管只是街头巷尾的一点距离,可张宇泽还是执意送我回家。 “偶尔吧。” “夏琳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穿着一件水湖蓝的短袖连衣裙,看起来跟活人差不多。”停顿了片刻,我又继续说道,“宇泽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什么事?”这种开场白显然令他相当紧张。 “可能是我多心,在我看来,夏琳的鬼魂对你的感情似乎不一般。” 闻言,张宇泽顿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立刻接话,场面瞬间变得十分尴尬。正当我认为他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而打算放弃与之对话之时,张宇泽突然轻叹一口气,缓缓开口:“其实,我们曾经在过一起。” “怪不得,我看她依偎在你身边,看你的目光充满了爱意。” 话一说完,张宇泽的肩膀如被开水烫了一般,不自然的颤抖了一下。也难怪,被一个看不到的鬼魂含情脉脉的注视,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自在。想到这,我赶紧补充了一句:“她看起来没有恶意,毕竟若存着害你之心,她散发的气息就不会那么平和,还让我误以为是个活人。” 不知道我的安慰是否有效,反正张宇泽听完并没有太大反应。 “小轩,你对这种事好像很有...”张宇泽迟疑了半晌。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半天才吐出了“研究”两字。 “相对于普罗大众,应该算的上‘很有研究’”我用玩笑的语气说道,想尽量让气氛放轻松一点,但似乎收效甚微。 “那...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驱鬼么?” “你想要?” “思琪被吓坏了,毕竟人鬼殊途。” “哦?你想要怎样个驱法?”虽说张宇泽说的有理。我无可反驳。可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况且我刚才也解释了夏琳对他没有恶意,但是这个男人知道夏琳的存在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关心夏琳的命运,也不想见上一面,而是直接驱逐,当真凉薄。 大概是听出了我的言外之音。张宇泽下意识的捋了捋头发,抿嘴笑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勉强交集对谁都不好。” “你说的没错,但你就一点不想知道夏琳为什么放弃轮回,徘徊人间。不想知道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纠缠嫂子?” 见张宇泽久久的沉默,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别人的私事。 之后。两个人便不再说话,走了百米。眼看着家门口就在眼前,我又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夏琳是在哪里去世的?”一安说过,鬼魂都不会离自己的死亡地点太远,有一个活动区间,但夏琳会在这老宅出现,难道是死在这附近? “这个很重要么?” “因为鬼魂都有地域的局限性,一般不会离去世的地方太远。这是鬼的本能,离开死亡之地越远,灵能就越弱,维持灵体也就越困难” “她死的地方离这里还是挺远的。” “那就奇怪了,或许她附身在了死亡的时候随身携带的某件物品之上,而这东西必然是她生前珍惜之物,所以现在跟着这件东西来到了这里。”说罢,我故意顿了顿,侧头看张宇泽的反应。 果不其然,他双眉微蹙,一副若有所起的模样。 “小轩,你懂的真不少,怎么学会的?” “跟某个专业人士学的。” “那...他现在在哪里...方便来潭水镇么?” “说不准。”听到我模棱两可的回答,张宇泽一脸的疑惑。可我确实说的心里话,一安能不能来潭水镇,我真的说不准。 跟张宇泽道别,我蹑手蹑脚的进了门,不想吵醒屋内的其他人。可门刚一打开,外婆就从房间走了出来,看到她伛偻的身子,披着一件秋衣,连灯都来不及开的模样,鼻头不禁一酸。想必自我走后,她没有睡着,否则怎么会如此惊醒,一点点动静就知道我回来了呢,想到这里,眼泪直在眼眶打转。 好不容易安抚了外婆,爬上床的时候差不多凌晨五点了。 还有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可我丝毫没有睡意。 我所在的房间十分陈旧,墙壁上随便一抹,便是满手灰。自从十几年前,外婆尚住在潭水镇的时候刷过一次墙,就再也没有翻新过了。关上灯,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那感觉仿佛置身在一个真空的世界之中,安静的令我怀疑是不是耳朵出现了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死水般的死寂快令我窒息,于是故意大力的翻了个身,借此让棕榈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来驱散心中的不安。可效果却事与愿违,本想着创造生气,可单调的响动反而令我的忐忑加剧。 不知道何时起,耳边感受到了嗖嗖凉意,仿佛是夜风透过窗户的缝隙直往我后颈钻。这种感觉我很熟悉,就像家里的窗户没有关好,本来很普通,可现下,我全身的细胞一下子全僵住了,因为我清楚的记得,刚才自己反复确认过,虽然没有上锁,但是门窗已经关紧。 我很想拉开被子,伸出头来一探究竟,毕竟目前发生的事情,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身体的反应永远比内心更真实,除了眼珠子之外,全身似乎一动也动不了。 耳根的凉意更重了,感觉有什么东西的慢慢靠近。 身子仿佛如秋风里的树叶,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终于忍受不住黑暗中有东西慢慢接近的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一咬牙,我猛然坐起身,同时伸手去拉灯线。刚一伸手,心蓦然凉了半截,原本床头绑定的那根连着灯泡的尼龙线,不知道何时消失了。 “你在找什么?” 双手不死心的继续摸索,一声细软柔美的声音在我耳后骤然响起,离得如此之近,我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因为呵气而带来的空气波动。 心一紧,下意识的,我连滚带爬的跳下床,一个翻身紧紧的靠着房门,同时朝刚才所在的位置看去。 借着月色,床头空空如也。可窗门却打开了,纱织的窗帘在夜风中不停的飘动。 “你在找我?” 耳边的又响起了刚才那轻柔至极的声音,可这一次仿佛是贴着我的耳根说的。 吓的我瞬间从门边跳开,如一直受惊的兔子瞪大眼镜,看着房门。 还是没有人。 脑子里如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正当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扇看似正常的房门之时,门边的推窗“吱呀”一声慢慢打开了。 房间不大,却有两个窗户,一个面朝小巷,位于床边。另一扇窗户则是与房门一个方向,面朝走廊,正是我现在面对的这扇。窗子分成左右两片,中间装有一个木栓,将木栓取下,往外一推,窗子就能打开。 几秒后,窗柩上先是出现了一只脚,随即是一双手,最后以极为轻巧的姿势翻入了一个人影。看到手和脚的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 人影一落地,却没有如我料想那般走到我身边,而是静静的伫立的墙边,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 “一安?”我颤抖着朝他慢慢伸出手,几乎忘却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小说《一轩鬼事录》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怨灵诉 这几个月来,这个身影,几乎每天每晚都会出现在我脑海中,即便闭上眼睛,我都能清晰的画出他的轮廓,现在他终于以这样一个姿势出现在我面前,尽管他不发一言,面孔因为背朝月光,几乎隐藏在黑暗之中,但我依然确定这是他。 从乔家村回来之后,心中总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尽管宇杰不相信,但我相信,乔家村回来的路上,跟着我们的是一安。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现身,但是我不甘心让他那样离开,我有一种直觉,若这次不抓住他,或许我就真的要失去他了。 我之所以毫不犹豫的把菩提珠借给思琪,也是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也知道,以我的体制,夏琳很可能来找我,只要夏琳出现,我想一安就必然会出现。 况且,退一万步说,即便我的想法错了,一安果真不在,现在离天亮也就一个小时,夏琳约莫也不能拿我怎样,毕竟她的怨气比起以往我遇到的厉鬼小很多,应该不能直接伤害我。 面对我伸出的手,人影动了动,但是没有同样伸手。 难道是因为这几个月的不辞而别,所以不好意思回应我。的确,在一安出现之前,我设想过许多我和他再次见面的场景,其中不乏自己赌气,不理他,或者怨妇般狠狠埋怨他几句,可一切的一切,当他真正出现的一刹那,都烟消云散。 念及此,我慢慢靠近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似乎没有一丝温度。 好冷。冷的我差点缩手。 一安的手怎么那么冷,他怎么了,生病了,受伤了? “一安,你怎么了,手怎么那么冷?”一安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冷淡,面对我的关心。连一声回应都没有。冷漠的仿佛换了一个人。 强忍住喷涌而出的委屈,心想也许他是生气了,气我以身犯险? 没错。以往一安也生过气,都是我不听劝告,差点丢了小命,想必这一次也是一样。他一定在气我为什么明知道有冤鬼,还把菩提珠交给别人。 “为什么把佛珠给那个女人?” 正当我支支吾吾打算解释的时候。一安冰冷的语调像一把冰箭射入我的心口,全身冷不丁的打了个寒战。 “其实,我主要是想...” “为什么要妨碍我?”不容我说话,一安冷冷的再度打算我。冰冷的如同室内的温度。此刻,我才发现,为什么房间里比刚才冷了许多。令光着脚的我,刺疼刺疼。 “为什么要妨碍我?”毫无感情的重复。 “为什么要妨碍我?” 当这句话第三次响起时。我的心瞬间被掏空了。 “他”不是一安。 方才的自己兀自沉浸在“果然如我所料”的欣喜中,忽略了太多的东西,比如他冰冷的手,冰冷的空气,以及比一安冰冷的多的音调。 念及此,我一把甩开刚才紧紧握住的手,连连后退了数步,直到撞上床沿,退无可退。人影不动声色的看着我一连串动作,缓缓的从暗中走出来。 一安的身材,一安的脸,却挂着一安脸上从未有过的邪魅的笑。 为什么会这样,我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也没有听一安说过,冤鬼可以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难道是幻觉,又或者是一安出了什么事,被附身了? 想了想,第一种可能性似乎更大。 眼前的“一安”眼睛微微眯起,没有了原本那份平静如水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七分阴险,三分邪恶,原来一张同样的脸,是可以给人这样截然不同的感觉。 我心中十分清楚,这个“一安”百分之百是夏琳的杰作,可她又怎么知道一安的模样,并变成这样来吓我,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见我一脸戒备,眼前的一安又向前走了几步,但我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夏琳?” 退无可退,我只得硬着头皮与她对视。 闻言,一直逼近我的“一安”顿时止住了脚步。 “你找我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伤害思琪。” “伤害她?”假一安哼了一声,“我是在帮她。” “帮她?”这话让我吃了一惊,不由的觉得十分好笑,“你没有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么,你帮她什么?” “帮她看清真相。” 她的话我自然是一点都不信,如果真是如此,直接现身告诉她就好了,不会三番四次的吓唬她,更不会上她的身。说起鬼上身,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晚思琪身穿红色嫁衣,披头散发的模样,全身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对了,她当时似乎还说了一句话,好像是“还我命来”。 想到这,整个人仿佛一条被堵塞很久的排气管,突然通气了。前女友、新婚夜、冤魂索命,种种桥段拼接在一起,令我快速的组织起了一个老套的故事情节。 “他们说你是失足淹死的,难道不是这样?” 说到自己的死,一安的脸,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夏琳通过一安的样貌所表现出来的脸一瞬间变得有些狰狞,但更多却是深深的忧伤。 “不,我的确是失足淹死的。” 夏琳的回答,让本以为刚走出迷宫的我,发现不过是陷入了一个更大更复杂的迷宫。 “那你为什么你要上思琪的身,还说‘还我命来’这样的话?” 听了我的话,夏琳嘴角微微一扬,神秘莫测。事后,我才醒悟,当时她谜一般的笑容后面所隐含的真正涵义。 “我没有上她的身。” “啊?” 我的思维完全混沌了,这么说还有另一个我没有见过的鬼存在?但是思琪当天分明说的很清楚,说夏琳的鬼魂是来报仇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刻的我,对整件事的好奇心早已超过对夏琳鬼魂的恐惧。 “我跟思琪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上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高中,最后还考上了同一个大学,住进了同一个宿舍,关系好的就像连体婴儿一样,比亲姐妹还亲。”夏琳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很诧异,她居然能如此耐心的给我解释这些,“从小,我的性格就很内向,不善交际,而思琪活泼开朗,加上人也漂亮,所以无论何时总能成为别人目光的追逐对象。久而久之,我就成了思琪的影子,别人口中那个‘总跟思琪在一起的女孩’,越发的不起眼起来。” 夏琳的的话,似乎在我的眼前勾勒了这样的画面:一个光彩夺目的少女,身边总跟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孩,荣誉、赞美统统都与平庸的女孩无关,甚至走在阳光下,留给她的也只有光鲜的后背和后背下一片暗影。 这样的环境,最容易滋生嫉妒和憎恨,如果说夏琳一点都不恨思琪,我是不相信的,难道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夏琳死不瞑目,死了也要缠着思琪?(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