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末路》 楔子 “真无聊啊……”白霆转着笔,望着窗外。 台上传来的讲课声在他耳里与噪音无异,夏日的蝉鸣更加剧了烦躁。 很快,他打定主意,径直从后门离开了教室。讲台上的老师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讲着课。 沿走廊走到楼梯口,白霆坐上扶手,身体后仰,做了个深呼吸。 “芜湖!” 伴随着响彻楼层的怪叫声,他以一种共工触怒不周山的气势沿着扶手飞速下落。 声音传入教室,听到的老师和学生或是皱眉,或是叹气,却没人见怪,更没人出来阻止白霆。 很快他就滑到了教学楼底部,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一瞬间便滑出扶手,眼见就要摔在地上,他一个帅气的翻身,完美落地。 “呦,小哥身手不错啊。” 白霆循声望去,看见说话的是个约摸二十出头的陌生女子,正坐在树荫下。怪奇的地方是,这大热天她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额头上也不见汗珠。 他应到:“一般一般,其实我只是运气好。” 那女子莞尔一笑,说:“还挺谦虚。但从扶手上滑下来确实危险,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小哥还是少滑为妙。” “问题不大,反正也没几次滑的机会了。” “哦?”女子捏了捏下巴,猜测到,“莫不是要毕业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呢?” 白霆沉默了。 “呃,要是不方便说就……” “不,没什么不方便的。”白霆抱起双臂,说,“我要死了。” 女子吃惊得瞪大了双眼:“嗯?等一下等一下,你认真的吗?” “我倒希望是个玩笑。” “抱歉。” “没关系。”白霆平静地回道。这种对话他这些天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你是怎么死的?” “……你说啥?” 女子也意识到话有些不妥,急忙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跟我聊聊你的情况,也许我能帮上点忙?” 白霆闻言摇了摇头,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得的是绝症。” “是病吗,什么病?” “脑癌。医生说,运气好我还能活几年,运气不好也许明天就下去了。” “那确实很麻烦呢,不过我这有个好消息。”边说,她边站起了身。 白霆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颗相当大的海蓝色宝石。刚才在树荫底下还不太显眼,但现在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芒竟有种水波荡漾的感觉。更古怪的是,那光芒给白霆一种亲切非常的感觉。 他注意力被那颗宝石吸引,没太在意女子的话,随口回道:“噢?你能救我?” “哎呀,比那刺激多了。”女子一抬手臂,指向白霆身后的远方,笑吟吟地说,“你看,人类没准也就几年好活了。” 白霆收回看宝石的目光,半信半疑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吼!!!” 震耳欲聋的吼声传入耳朵的同时,他看见了足以在脑海中刻印一生的奇景。 天空,被撕裂了。 寒光四溢的利爪扯动着空洞的边缘,山岳般的狼首自漆黑的裂缝中探出,第一声吼叫就掀起了席卷人间的狂风。那猩红的双眼中仿佛盛满了毁灭,远望也叫人不寒而栗。 这样的生灵不应该存在于此世。倒不如说——那头狼,是来毁灭这个世界的。 这是没来由的直觉,但这股直觉是如此之强烈,白霆无法忽视。 他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当他转头打算找那女子问个究竟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沉入大地的水蓝光点。 以及静静躺在地上的,那颗蓝宝石。 第一章、沧海 “吼!”魔狼怒吼着,挣扎着,但还是被虚空中探出的金色锁链一寸寸拽了回去。 这已经是昨天的事了。现在,白霆正在通过视频复盘。 时间倒是很充裕。学校已经宣布暂时停课,至于复课时间,让学生在家等通知。 又看了一遍之后,白霆揉了揉眉心,关闭视频退回到电脑桌面。他坐在沙发上,摩挲着手中的蓝宝石,沉默地思考着。虽然是午餐时间,但他毫无胃口。纷繁的信息还在他的脑中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真相。 那匹狼,那个女人,以及这颗蓝宝石,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狼在出现33秒后被金色的锁链拽了回去,白霆昨天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尽管由于场面过于震撼,他没仔细观察,但还是举起手机把整个场面录下来了。 今早起床刷手机,白霆在网上看见了魔狼最后挣扎时被抓拍下的照片。放大之后可以看到金色锁链上已经遍布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碎。这张照片到处疯传,很多人都在担心那匹狼要不了多久就会挣脱锁链再次出现。 那张照片让白霆意识到自己可能遗漏了很多信息。所以他立马开始正放倒放二倍速零点五倍速地看自己录的视频,一直看到刚刚。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新发现。 电视正放映着一个相当权威的辟谣节目。这一期的专题正是巨狼和锁链,看得出是临时修改的,各方面准备都很仓促。 主持人:“所以,您的意思是这都是幻象?” 专家:“没错。说到这个幻象的原理啊……” 白霆又听了两句,发现听不懂,就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他对这些专家的解释持保留意见。退一步说,即使这些是幻象,那个凭空消失的女人以及现在他握在手里的这颗宝石,也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许是年少轻狂,但在白霆心里,一直有这样的念头:万年不变的石头,不如璀璨一瞬的流星。 他是厌恶平凡的。几乎在得知自己患有脑癌的那一刻,他就开始计划要在死前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以证明自己来过。 白霆想过很多。但那些都不如眼前这个机会——一个学生在沉重的现实引力下能制造出的任何动静,都远不如一头撕裂天空的魔狼和一个飘散成光点沉入大地的女人来得不同凡响。 而这个女人给他留下了一颗蓝宝石。 世界平静的表象下已有无数暗流涌动,没人知道未来将走向何方。 有人说过,如果人生是戏剧,世界是舞台,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道具,还有百分之零点九九是群演,剩下的百分之零点零一,才是能站在聚光灯下的演员。 而这颗蓝宝石,也许就是未来的聚光灯。往好处想,可能还能治好他的脑癌——虽说流星璀璨,但如果能成为既发光又长命的太阳就更好了。 问题是那女人一句话没留就消失了;白霆现在握着蓝宝石也只能感到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舒服倒是挺舒服,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白霆使劲回忆着先前跟那个女人的对话,以及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以期从中挖出这颗宝石的作用和使用方法。 可他昨晚就苦思冥想过很久了。单靠想,实在是得不到更多信息。 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气,放下蓝宝石,拿起了茶几上的细针:“先从最老套的试起吧。” 白霆拿着细针比划了几下,狠下心,往左手食指指尖上扎了下去。 “嘶,还挺痛。”他把食指悬在蓝宝石上方,用右手挤了下伤口,一滴血落了下去。 血珠滚落在蓝宝石上,眨眼就消失无踪,宝石依然蓝得剔透,如水波般荡漾的光芒也没有丝毫改变。 “嗯?这是吸收了吗?但是没其它反应。”白霆皱起眉头,“是血不够还是需要别的条件?” 他又挤了几滴血下去,依旧是眨眼消失,依旧是毫无反应。 白霆耐心地盯着宝石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正当他打算再采取些别的措施的时候,宝石的光芒却开始闪动,并且越来越剧烈,照得白霆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努力克服生理本能把眼睁大,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但在覆盖全部视野的强光下,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待光芒散去,白霆眼前的场景已与刚才大不相同。幽暗漆黑,仅有的光源是前方不远处一个隐隐透出红光的地洞……等下,刚刚好像有条灯笼鱼游过去。 他似乎从自己家的客厅来到了一片深海中,但呼吸和行动都没有受到影响。这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白霆在原地四下打量了一会儿,便开始小心地挪着步子走向那个地洞。 有几条灯笼鱼在他的身边游来游去,好奇地看着他。他原本想试试能不能碰到这些鱼,但一伸手灯笼鱼就飞快地游开,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虽说碰不到,逗逗这些鱼倒也挺好玩的。这样想着,白霆伸手伸得更勤了。 他边逗灯笼鱼边警惕着四周,但一直到他走到地洞旁边为止,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让我看看……”白霆探头看向了地洞下面,随即挑了挑眉,“竟然是岩浆?” 这当然不合理。但是既然自己都能在这深海行动自如了,岩浆和海水互不相犯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过既然深海的环境影响不到自己,那岩浆是不是也能探一探呢? 白霆有些跃跃欲试。 “那里面不能进去哦。”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霆转身,果然看到了那个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就叫我蓝吧。”自称蓝的女人只是招了招手,那些灯笼鱼就立刻弃白霆而去,亲昵地围到了她的手边蹭来蹭去。 “蓝小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您应该知道我想问的不仅仅是名字。” 蓝轻轻叹了口气,说:“大脑是生存引擎,不是真相探测器。按理说,你该问点更实际的问题。” “既然您这么说了。”白霆明智地转移话题,“请问如何才能治好我的脑癌?那颗宝石又有什么作用?” “关于你的病,虽然人类医学的诊断结果是脑癌,但实际上,那是一种潜能。” “此话怎讲?” “你了解北欧神话吗?” 白霆想了想自己看过的那本世界神话大全,谦虚地拱了拱手,说:“略懂一二。” “那就很好解释了。”蓝说,“你有成为命运三女神的潜质。” “您是说编织万物的命运?”白霆的眼神亮了起来。 “是的,那颗宝石能以某种形式引导出你的潜能。”蓝说,“我只是散个步,没想到正好会遇到你这种怪胎。人类本不应该有这种天赋。” 事实上,蓝当时抱着相遇即是有缘的想法,打算治好白霆的脑癌,没想到竟然失败了。仔细探查后她才发现,白霆的病并非脑癌。 恰逢那匹狼要出现的时候遇到了这样一个人,她颇为喜欢这种奇妙的巧合,因此才留下了那颗蓝宝石。 白霆的声音打断了蓝的思绪:“这么说,接下来的剧本就是您委托我拯救世界,我一路开挂拳打恶龙脚踢魔狼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了?” 蓝回过神来,轻咳了一下,说:“有一点我要纠正你,我没打算委托你拯救人类。” 白霆眯起眼,问:“那您的目的是什么?” “人性经不起试探,但我对试探人性一直乐此不疲。毕竟那真的很有趣。”蓝微笑起来,说,“我刚才说过,你的天赋不是人类应该有的。你使用它,需要付出代价。每用一次,你就离死亡更近一分。” “所以?”白霆皱眉。 “而现在,我明确地告诉你。如果你不使用这股力量干涉,人类一定会输。”蓝的笑容更甚,“你会怎么选?” 白霆的表情反而舒缓了下去,同样笑着回答道:“如果您想试探我的人性,恐怕是找错人了。只是舍去生命就能拯救世界,对我而言简直是物超所值啊。” “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那就拭目以待吧。”蓝说,“回去之后,那颗宝石会教你怎么挖掘你的潜能的。” 说完,她挥了挥手,白霆的身遭再次亮起光芒。 白霆只来得及说一句:“后会有期。” 深海旋即恢复了寂静与黑暗。 蓝轻轻抚摸着灯笼鱼,心情颇为愉快。这场一时兴起的会面又给她带来了不少期待,不知这次的结果要多久才能看到呢? 不过,等待三五年或是等待三五十年,对她来讲也没什么不同。在六十亿年的漫长生命中,都只是沧海一粟。 人类总是这么有趣。人也有趣,创造的东西也有趣。如果这次真毁灭了,要不要留些火种,免得日后无聊呢? 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她在空旷寂寥的深海中轻轻哼起了原始的歌谣。 越来越多的生物聚集到她的身边,伴随音律有节奏地拍击着水波,其中甚至能瞥见早已灭绝的物种。 仿佛歌声穿越了四十八亿年的生物进化,将它们聚集在了一起。 第二章、怪兽 白霆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自家客厅。 而是置身于一片星河之间。 正当他有些茫然时,一段信息传入他的脑海。 片刻后,白霆消化完信息,总算是捋清了情况。 这就是蓝宝石激发他能力的方式。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段命运,只要摘下星辰,他就能在现实中再现那些传说中的英雄。 白霆环视四周,发现这些星辰各有特色。 红的黄的紫的绿的近乎透明的,像人的像剑的像王冠的像矿泉水瓶的,简直是千奇百怪无所不包。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那贫瘠的神话传说知识,试图和眼前这些星辰对应上,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好吧,看来世界神话大全还是太简略了。”白霆耸了耸肩,放弃了鉴定。 不过当他打算走向这些星辰的时候,又遇到了问题。 这漫天的星辰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围着白霆缓缓转动。当白霆前进的时候,它们便后退;白霆后退,它们便前进。 他现在能触摸到的只有最近的一颗闪着红光的剑型星辰。 “这算什么?抽卡游戏的新手教程?”他尽管嘴上这么吐槽,身体还是老实地伸手碰向了那颗星辰。 刹那间,红色的光芒将白霆淹没。 …… 少时为质,远离故土。 “哼,去罗马看看也好。” 牧童献剑,受命于天。 “哦?捡到的剑?有声音叫你把它送给我?” 暗杀兄长,独揽大权。 “一国岂容二主……” 横扫东西罗马,一生纵横无敌。 “什么东罗马西罗马,都只是我们胡人的粮仓罢了!” 最终在新婚之夜死于爱神的诅咒。 “……什么……竟然……荒谬!” …… 白霆从那些画面中回过神来,看见的便是熟悉的自家客厅,以及站在自己面前的蓝眼大胡子男人。 在刚才那些灌进脑子里的信息中,他对这张脸已经很熟悉了。 正是匈人大王阿提拉。 白霆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白霆。 最终是阿提拉率先开口:“你就是天命?” “如果天命是指召唤你的人的话,我是。”白霆谨慎地回答。 “那么——”阿提拉走近,白霆的精神紧绷起来。 白霆正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直接伸手搭上了肩膀。 阿提拉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都勾八哥们!以后我罩你!” “呃,大哥好?” “别叫我大哥!你可是天命!”阿提拉使劲拍了拍白霆,“有点天命的架子。我当皇帝的时候,可不会跟下面的人称兄道弟。” 你唯一的兄弟不是被你给干掉了么。而且这也是你先叫起哥们来的…… 白霆心中腹诽,面上神色不变地回道:“那你能先放开我吗?” “噢!不好意思,一时激动,没注意。”阿提拉一副刚刚恍然大悟的样子,松开了白霆的肩膀。 “为什么会激动?” “你死了再活,你也激动。” 白霆不由得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啊。 “那你为什么会称我为天命?” “感觉就应该这么叫你。” 得,问了跟没问一样。 白霆心下叹气,不过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拉刀光吗?” “啥?什么拉刀光?” “就是用你的剑像这样舞来舞去,然后整出一片非常炫酷的剑光特效。”白霆努力比划着。 阿提拉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以是可以,但这有什么意义?” 白霆一本正经地说:“时髦度,就是区分正派和反派的关键点。” “天命,你还蛮有幽默感的嘛!”阿提拉哈哈大笑,“对了,今天是哪年哪月?” “二零二三年六月二十一日,明天是端午节,今天是夏至。” “喔!夏至啊!”阿提拉摸了摸下巴,“东西罗马那边有一个怪物的传说,据说夏至时那怪物的气力将达到巅峰……” 白霆的表情僵住了。等一下,你不会是要插旗吧? 阿提拉接着说:“我征战一生也见过不少奇人异事,甚至亲手猎杀过很多传说中的怪物。却从没见到过那种怪物。想必这只是流言罢了。” 不不不你这经历就已经很脱离现实了,对这种传说故事还是有点警惕性比较好吧?! 白霆已经快按耐不住自己的吐槽欲望,但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打断了他。 “不是吧,真来?” “这种气息!”阿提拉的眼神凝重起来,“不得了的怪物啊!”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就是你刚刚说的那种怪物?” “不会这么巧吧?” “会的!” “哎,这个先放在一边。我出去看看那怪物。” 话音刚落,白霆还没来得及阻拦,阿提拉就三步并作两步从阳台直接跳了出去。白霆快步跑到阳台向外张望,看到了阿提拉在大楼间飞跃的身影。 “在垂直的墙面上奔跑,感觉比拉刀光更离谱啊……”白霆摸了摸下巴,“而且也很有时髦度!” 阿提拉去凑热闹了,白霆无事可做,便折身回客厅,想看看新闻是怎么报道的。 “哔——”电视开机。 “插播一条紧急消息!阳城陆山中有不明巨大生物现身,现当地附近居民正听从警方指示迅速撤离,军队也已开拨。现在连线现场记者。” 在嘟嘟的提示音响过之后,记者刘东出现在了画面中。 “刘东你好。” “主持人你好!” 刘东此刻心里异常兴奋,本来他只是在附近进行一个普通的采访任务,没想到正好撞上这种大事件。他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总部,总部果然决定由离得最近的他立刻开始报道。 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在新闻行业尤其是至理名言。 不过虽然心情激动,他还是维持了一名前线记者应有的基本素养。接到主持人连线后,就开始描述现场。 “我们可以看到,画面中的这只形似河马的怪兽正在穿越群山,向城镇的方向走来。” 主持人问:“你认为那是怪兽吗?” “是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刘东答。 直播间中的主持人将目光转向了秦教授,问:“秦教授,请问您怎么看?” 秦教授捻了下胡子,说:“刘东记者说得对,那种生命确实只能用怪兽来形容。很难想象他的生物结构是怎样的。” “有没有可能跟上次那匹狼一样是幻象呢?” 秦教授面上微笑,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那头狼是幻象才怪!当时热成像都能扫到它的体内热量。要不是被强行要求,他之前也不会在直播间睁眼说瞎话,搞什么辟谣。 现在这头怪兽都开始大摇大摆地开山裂土,甚至要威胁城镇安全了,眼见瞒不住,才让他来说真话。 早干嘛去了! 主持人再次提醒:“秦教授?” 秦教授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咳嗽两声,说:“刚才我在思考这个措辞。” “没关系,这种事确实难以第一时间给出合理的解释,我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也能理解。” “这只怪兽绝不是幻象。”秦教授说,“现场的探测机器返回的数据显示它毫无疑问是活着的。而且,它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很经典的形象。” “什么形象?” “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旧约?” “嗯……虽说我国信仰自由,但我并不信教。不知这和旧约有什么关系?” “那只怪兽很像旧约中所描述的贝希摩斯。按照传说,只有上帝之剑可以审判它——或者,海兽利维坦也能与它同归于尽。” “感谢秦教授的科普。不过我想在现代化的武器面前,所谓的怪兽应该没有抵抗力。” 秦教授没有说话。 有两架战斗机已抵达现场。 从画面中可以看到,战斗机没有立刻展开进攻,而是在进行盘旋。 秦教授心里猜测可能是在向那疑似贝希摩斯的怪兽喊话。毕竟现在它还没有伤人,如果有通过沟通解决事情的可能,当然再好不过。 接下来的情形却令他几乎惊得站起来。 “人类,你们的傲慢令我发笑。”怪兽低沉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莫名清晰,甚至能传到刘东这边。 虽然设想过怪兽可能有智慧,但竟能口吐人言,秦教授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说完这句话后,怪兽仰天怒吼,两架战斗机几乎同时栽向地面。 轰! 这下,怪兽的敌意展露无遗了。 主持人脸色有些凝重,同时有些不解。都播到这种场面了,竟然还没下达停播的指令? 但是既然还没停播,就得继续报道。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说:“祝我们的飞行员顺利脱身。现在让我们将目光再次转到前线记者。刘东,请问在现场听到怪兽的怒吼是什么感受?” 刘东的脸色简直是惨白:“我觉得我的脑子像被狠狠敲了一棍,很难想象吼声能有这种效果。” 秦教授接茬道:“可能不是单纯的吼声。我猜有除了音波之外的东西在发挥作用。” 主持人额头见汗,不是,秦教授,你这很容易把话题导向封建迷信啊。 秦教授无所畏惧,反正来之前上面跟他说这场节目有什么就说什么,那不得说个痛快?而且既然存在,就能被科学研究。这可不算封建迷信。 他继续输出:“我推测,现代武器对它可能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也许我们得去找找上帝之剑,或者利维坦……” 说话间,已经又有一组战斗机抵达现场。这次他们没有盘旋,而是直接发射了导弹。 轰!轰!轰! 硝烟散去,怪兽的身影显露出来。 毫发无伤。 “所以说。”怪兽又一次开口,“你们的傲慢令我发笑。” 不知得到了什么指令,战斗机迅速后撤到了较远的地方,停止了进攻,只是继续跟随着怪兽移动。怪兽也没有管他们,而是继续向城镇前进。 秦教授在心里推测着接下来的行动。等全部火力部署就位,应该还会有一波饱和式打击。如果还是完全无效,撤离完成后,上面也许会动用那个。 问题是,现在的撤离太仓促了,很难赶在怪兽进入城镇前全部撤离完成,到时没法动用大规模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怪兽屠杀平民,或者派士兵用生命去拦截…… 这时,现场却突然出现了一点意外。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声音仍是不大,却如同怪兽的声音一样能清晰地传遍四方。 “阿提拉,奉天命而来。” 第三章、英雄 “这家伙怎么嘴上说着去看看结果就直接参团了……”白霆看着电视屏幕吐槽道。 不过,没记错的话,阿提拉那把剑好像有上帝之剑这样的称号…… “各位观众朋友,现场有突发情况。”电视屏幕中的刘东脸色还是很白,“突然出现了自称阿提拉的神秘声音,我们的无人机正在附近搜索,应该很快能找到他。” 主持人接过话题:“辛苦前线记者了。那么观众朋友们,让我们再听听秦教授的看法。” “如果真的是阿提拉的话,也许可以解决这只怪兽。按照传说,阿提拉的剑是由牧童捡到并听从天音献给他的,被称为战神之剑、上帝之剑。”秦教授皱着眉头说,“不过阿提拉早已死于公元453年,虽然死法众说纷纭,但并没有假死的可能。即使当时是假死,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秦教授的意思是,这个声音并不是真正的阿提拉?” 秦教授扶了扶眼镜,思索了一下,说:“不,我刚刚只是站在一个正常的角度阐述。贝希摩斯这种传说中的怪兽都出现了,阿提拉复活也不是绝对不可能。所以不排除是真正的阿提拉的情况。” “复活?听上去真是不可思议。那秦教授对声音提到的‘天命’又有什么看法?” 主持人也豁出去了。反正到现在上面还没掐节目,看来这期是可以畅所欲言。 “这个我觉得有两种可能。”秦教授刚刚就想过了这个问题,所以回答得很快,“第一种可能,指的是形而上的‘天命’,无形之物,类似于我们所说的天道、命运一类的存在,这种情况意味着阿提拉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感召,遵循着冥冥中的指引来的。” 说完第一种可能之后,秦教授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着说。直播间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凝。 主持人见状,打了个圆场:“秦教授可能是想让大家先消化一下这个信息,再继续说。观众朋友们不用着急。” 又等了一会儿,主持人都忍不住想催促一下秦教授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第二种可能,‘天命’指的是具体的事物,甚至是具体的某个人,这种情况就意味着阿提拉是得到了明确的指示。”秦教授说完之后,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仿佛松了一口气。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秦教授没说的东西。 如果是具体的人做的,那这代表着那个人掌握着能将人复活的技术,这已经足够令人疯狂了! 并且,如果这只怪兽真的是传说中的贝希摩斯,那些传说中的英雄很可能也是真实存在的。这个‘天命’今天能复活阿提拉,明天未必不能复活亚瑟王。 那些神话传说中的英雄,可不比这些怪兽弱。这样一支力量,如果有心,将会掀起多大的混乱? 正在思量间,刘东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主持人,无人机已经捕捉到疑似阿提拉的男子的画面,请转接无人机!” 主持人按下忧心,开口道:“好的,感谢前线记者。观众朋友们,接下来让我们把视线转到无人机这边。” 画面切换,可以看到,无人机此时的位置很高,只能看到下方一个身影正在山林间穿行,前进的方向正是贝希摩斯所处的方位。 秦教授粗略估算了一下,说:“他的速度很惊人。这样下去,应该还有不到两分钟就会与怪兽相遇。” 就在这时,疑似贝希摩斯的怪兽停下脚步,开口了:“我记得你,人类。” 秦教授和主持人都愣住了。 电视机前的白霆则摸了摸下巴,心想阿提拉不是说没见过么,这怪兽怎么记得的? 阿提拉则停下了疾驰,抬头看向远方的怪兽笑道:“怎么,你也听过我的名号?” “有好些年,许许多多的灵魂都诉说着对你的恐惧。你确实勇武非常,让那群羔羊闻风丧胆,甚至将你视为上帝的惩罚;你的剑也有伤到我的资格。” “你怕了?现在求饶也不晚!”阿提拉哈哈大笑起来,“当我的坐骑,你的头颅便可以留在你的脖子上!” “你跟他们一样傲慢,人类总是傲慢的。不过,你确有傲慢的资本,足以成为人类的代表。阿提拉,吾名?????。下了地狱记得报我的名号,没有恶魔敢为难你!”说完,它微屈身体,蓄势待发—— “吼!!!” 霎时间地动山摇,挡在它冲锋路上的无论是古木还是山峦,都被直接撞碎! 导播间的秦教授微微色变,说:“如此庞大的身躯,居然能这样迅捷有力地奔跑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主持人说:“秦教授,还有个问题我很关心,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也是。刚刚怪兽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 “正是旧约中的贝希摩斯。那只怪兽——不,贝希摩斯,它是用古希伯莱语念的。那是写就旧约的语言。” “原来如此,看来这只怪兽真的是传说中的贝希摩斯。”主持人说,“不过幸好,那位奉天命而来的阿提拉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当然了,毕竟他也是人类。”秦教授在心里补了句,至少看上去是。 “您认为他能战胜贝希摩斯吗?” “不好说,阿提拉刚才表现出的身体素质虽然已经达到了非人的级别,但要凭此面对贝希摩斯恐怕还是力有未逮。” 白霆紧盯着电视屏幕,试图对现场的情形做一个准确的判断。 秦教授说得没错,按目前的表现,阿提拉确实不是贝希摩斯的对手。更准确的说,甚至可能不是一合之敌。不过他敢冲上去,应该是有依仗的。 好,那接下来我就只要期待阿提拉爆种大杀特杀贝希摩斯就好—— 白霆耳边突然传来了阿提拉的声音。 “天命,喂,你怎么在挂机啊?你再不动我就要完蛋了!” 白霆震惊,都没顾阿提拉是怎么跟他对话的问题,直接喊道:“不是,你刚刚那么嚣张我还以为你能把贝希摩斯吊起来打呢,打不过还这么嚣张?而且我要怎么操作啊!” “输人不输阵你懂不懂啊!一看就没打过仗!你现在就没点感觉吗?我作为你麾下的英雄,是可以作为你的力量节点的!天命,快用你的能力想想办法!” “我在想了,在想了——”白霆眼见阿提拉就要被贝希摩斯撞上,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希望贝希摩斯停下了来。 下一刻,贝希摩斯如同撞上了壁垒,轰的一声停了下来,尽管毫发无伤,它还是有些头晕目眩。 它在原地站定,使劲晃了晃脑袋。可定睛一瞧,前方分明空无一物。 “阿提拉,你怎会有这种手段?那些灵魂可从未提起过。”贝希摩斯低沉的声音响起。 阿提拉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高声喊道:“这是天命的力量!贝希摩斯,你不可违逆天命!” 秦教授惊叹道:“这天命究竟是何方神圣?能直接挡下贝希摩斯的冲锋,说是上帝之手也不为过!” 主持人感觉自己又要流汗了,虽然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但这话不是迷不迷信的问题,说出来被狂信徒找上门怎么办? 他赶忙补救:“秦教授刚刚这个一时激动,有些口不择言。他只是想形容一下天命的强大,对部分观众朋友的信仰绝无冒犯之意哈。” 而另一边,贝希摩斯已经看透了这堵墙的虚实。 “荒唐。阿提拉,你这样自封为王中之王,神中之神的狂徒,也会相信什么天命么?你以为这就能拦住我吗?” 贝希摩斯后撤了一段距离,大张开嘴。 “吼——” 这次的怒吼格外悠长,且随着怒吼声的传递,开始不断有其他的野兽吼声加入进来。最后简直变成了一场百兽的原始大合奏。 每有一种吼声出现,贝希摩斯身上便浮现出一抹虚影。等到它结束吼声,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虚影覆盖,几乎看不到原来的样子。 ——随后,它再次开始了冲锋。 沉闷的破碎声一闪而逝,空气墙几乎只阻挡了它一瞬间就被撞开。 阿提拉面上毫无惧色,心里狂呼白霆。 “喂,天命!再整一个!” “不是,你等我先缓缓,现在整不了……”白霆此时才刚刚从头晕目眩中恢复。 刚刚那道空气墙生效的瞬间他就两眼一黑,差点晕倒。他心里猜测也许这就是蓝说的代价,或者反噬之类的。现在立刻要他再来一个,恐怕力有未逮。 “整不了?这头畜生马上要把我一头撞死了!” “哎,我再琢磨一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直接挡是有点顶不住……” “它过来了,你想好没!” “别急,总之别急……” 眼看着贝希摩斯就要撞上阿提拉,千钧一发之际,阿提拉突然被一股力量极速升到了高空,让贝希摩斯撞了个空。 “……能飞行?那又如何。”贝希摩斯身上的百兽虚影闪烁起来,似乎是要发动攻击的前兆。 “贝希摩斯,你的努力不过是徒劳无功!我的身后是天命!” 阿提拉喊完又心里问白霆:“你还能躲不?” “动你确实比造个墙轻松多了,但感觉也动不了几次了,刚刚造墙那一下太猛了。” “那就不躲了。”阿提拉说,“把我放到它头上去!” “啊?来真的啊大哥,我还以为你就是来拖延时间的。” “一开始是拖延时间。但我刚刚仔细想了想,你们的武器大概都伤不到他。不在这里宰了他,恐怕还是会死很多人。” “看你历史记录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的王国已经毁灭,但我早已习惯为人民而战了。”阿提拉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况且你们这个国家很合我意啊。有这样勤劳的人民,这样忠诚的军队。这样的国家,可不能被这种畜生践踏。” m,燃起来了!”白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狠狠挥拳,“好,我们一起把这蠢河马做掉!” 楔子 一栋位于郊区的二层小洋楼内。 白霆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死党:“今天你怎么来找我,不陪女朋友了?” “哎,我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吗?这不寻思着好久没跟你聚过了,来找你喝两杯。” “可今天是七夕啊?” “什么……”死党露出迷茫的眼神,“qixi是什么?” “七夕不就是七夕吗,你这又闹得哪一出?” “我倒想问问你闹得哪一出呢。真没听说过什么qixi,你给我讲讲?” 白霆有些无语,但还是打开了浏览器,准备照着念一遍七夕的百科,看看死党打算整什么花活。 奇怪的事发生了,竟然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与七夕节有关的搜索结果。 “嗯?出bug了?” 然而,无论他换多少个搜索引擎,都是一样的结果。 白霆想了想死党为了整蛊他把整个互联网的七夕相关信息抹除的可能性,沉默地收起了手机。 死党有些不明所以,问到:“怎么了?” “不,没什么。你就当刚刚我脑子不清醒说了胡话。”白霆拍了拍死党的肩膀,“走,喝酒去。” “行,老地方走起。我骑了摩托来,载你过去。” 白霆应是。两人便出门上车,风驰电掣般向市区行去。 到了地,赫然是家烧烤店。 老板见他们来,笑眯眯地说:“啊呀,好久没见你们了。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死党喊道。 老板便上了四瓶啤酒,四十串羊肉串,十串臭豆腐,十串骨肉相连。 白霆与死党一番谈笑叙旧,胡吃海喝,丝毫不见异样。 到散场挥手作别后,白霆却掉头直奔图书馆。 当然,步行。虽然心情很急切,但他还是牢记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走进图书馆,白霆直奔神话传说区。扫了一圈,拿了两本书。 一本中国神话大全,一本爱情神话大全。 他先是翻开了爱情神话大全,看了一遍目录,没有七夕,没有牛郎织女。 再翻开中国神话大全,看了一遍目录,没有七夕,没有牛郎织女。 白霆又花一小时把两本书速读了一遍,没有七夕,没有牛郎织女。 合上书,白霆揉了揉眉心,凝神沉思片刻,又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鹊桥仙秦观,无结果。 长恨歌白居易,无结果。 西都赋班固,无结果。 他放下手机,又在图书馆里找来了秦观全集、白居易全集、班固全集,翻阅了一遍。 那些涉及七夕、牛郎织女的作品确实是消失了,一点影子都没剩下。 白霆对七夕有限的印象只支持他查到这里。不过,这几乎已经可以断定七夕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 ——又或者,所谓七夕真的只是自己的幻想?该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了? 不、如果能把那些登峰造极的诗词歌赋凭空幻想出来,白霆早就拿下诺贝尔文学奖了。这毫无可能。 是一种神秘的自然现象?既然曼德拉效应这种集体性记忆错误可以出现,集体性失忆自然也可以出现。 但这无法解释本应是客观存在的书面记录及网络数据的消失。 那么、是拥有超高技术的某些人——或者不是人——做的,这又有什么意义,出于什么目的呢? 无数猜想在白霆脑中碰撞,但在现有的信息量下,显然不足以做出进一步推论。 但转机总会出现的。是的,朋友,无巧不成书。或者说,白霆注定陷进这个漩涡里。 一名老人向白霆走了过来,他观察白霆很久了。 “年轻人,你看上去需要一些帮助。” 白霆循声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平凡而不简单的老人。他有一身平凡的衣服,一双平凡的鞋,一把平凡的胡子以及一个平凡的发型。 不简单在哪呢?在那双冒火的眼睛里。 字面意义上的冒火。 白霆定了定神,低头不再与那双眼睛对视,说:“是的,老先生,看上去您一定能帮到我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莫非这世上真有超自然力量?”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老人边说边不紧不慢地把手搭在了白霆的肩膀上,“但我是行动派。” 眨眼间,两人从图书馆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