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宫娥》 第一章 待嫁 姜采苓十八岁这年遇上两件喜事,一是东市的暮池轩和西市的木木饼铺被评选为京师名号,二是领了赐婚的圣旨。若是前一件事值得她宴开百席举杯畅饮一整夜,那么后一件就该让她欢喜到不知今夕何夕了。 沈牧迟,女伴们嗑瓜子聊八卦时从来少不了的名字,她打心底里喜欢的人,九月初三后就是她的良人,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年少时为了得到他的侧目不知做了多少蠢事,如今想来到底脸红,却也忍不住窃笑。 他曾说过厌倦了宫里的是非争斗、尔虞我诈,但愿能够找到一处安静之地,修两排竹屋,聊以度日。她便买了西市的饼店,想着要是有那么一天,做点小生意,两人也不至于面面相觑、无所事事。暮池轩从前叫金银阁,**珠宝玉器,她花了大价钱买来改了名字,那又是另一段故事,包括后来暮池轩隔壁的客栈东喜楼,东喜楼对岸河中画舫百雀阁,以及而后的许多家商号,那都缘起负气以及巧合。 爹爹说女子不应抛头露面,所以京师中多了一名锦衣公子,名唤姜少,居于东喜楼天字一号房,一住就是两年。姜少身边自有得力助手三人,掌事袁杰遗,帐房先生宋世聪以及保镖赫悦,三人虽说掌管着大半个京城的商号年龄却都不到二十五。很长一阵子,京城里待嫁闺中的女子不是想的如何攀龙附凤,倒是盘算着如何嫁给这些商贾之人。爹爹一边欣赏着杰遗从西域带回的羽毛笔,一边责备她败坏风气。 从爹爹的住所出来,杰遗欲言又止。她却笑得云淡风轻,“我爹说得不无道理,女子到底不该太过张扬,九月初三后,这世上再没有姜少。那些个商号就劳烦你三人帮我经营着罢。”她手一扬,将随手采摘的蔷薇捏碎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一地,昂首阔步向前走去。袁杰遗忽然想到那日是春季,他上京赶考落榜后走投无路要去投河,紫衣女子拿着一束耀眼的红蔷薇站在河边大声嚷嚷:公子有何事想不开?东边不亮西边亮,人生最不缺的就是从头来过。他这一生中最忘不了,是那一抹温暖的笑容,是那招手时飞扬起来的深棕色头发。也许是从那时候就埋在心底的承诺,他自是心甘情愿帮她一世。 纵使她为九月初三这一日准备许多,事无巨细统统得过一遍眼,比如喜饼的包装纸上那鎏金喜字若是歪的一定扣下来,让木木饼铺的管事亲自来解释,可到底还是出了岔子。喜轿虽是入了秦王府,秦王沈牧迟却迟迟不来拜堂。 迎亲时他不来,爹爹说皇家自是有皇家的规矩,秦王战功显赫自然是不需要来跪拜你爹娘的。她在大红喜帕里咬了咬唇,仔细思索自己家财万贯从此不靠他养活,是否也不用跪拜他的皇帝皇后父母,想归想到底不敢不跪。她带着一肚子气勉强来了秦王府,却遇到他不知所踪,大红喜帕扯落时,堂中达官显贵统统愕然,她却冷然道:“沈牧迟你给我出来!若是不想娶本姑娘就明说,畏畏缩缩躲起来算个什么?” 堂中寂静,忽然金戈铁马,嘈杂声中有妇人嘤嘤哭泣,原是被架在姜采苓脖子上的两把利剑吓得。银面紫发的赫悦拨开人群正欲拔剑,姜采苓却使了眼色,让他不可现身。如此这般,羽林军在新婚之夜闯入王府,莫非是沈牧迟出了意外?以往只知道他善战骁勇立功无数,尽不知他也觊觎帝位。也罢,既然已嫁入秦王府,与他同入天牢也算是夫唱妇随。她倒是不怕。 谁曾想,事情确是恰恰相反。阴暗的天牢里哪里有她朝思暮想的人啊,等待她的是相府十八口人,她的爹娘兄长嫂嫂,从来看不惯她的姨娘和妹妹采倩,他们都穿着素白的囚衣。她被推进牢房时,采倩上下打量她这件江南十位织女花费月余一针一线绣出的百花雀罗裙,冷笑道:“我娘说单你这条裙子可以抵得上三品要员一年的俸禄。如今怎样?还不是沦为阶下囚。姐姐要不要将它脱下来,不过也没关系,今后也没机会再穿上。” “爹……这是为何?”她来不及搭理采倩,向姜相站的方向走了两步,蹙眉道。 “败了……”她爹颓然道。 也不必问败了何事,对面的牢房单独关押的囚犯头上的束冠未及取下,白玉镶金上缀着的正是那颗南海硕大的明珠。姜采苓瞧了瞧颓丧的太子,已将当前形势了然八分,只冷然道,“必须是今晚么?你们那些事就不能等过了今晚再办?” 天牢内,大太监来宣读太子被夺去封号的圣旨,同时字里行间也将事情的始末描述了七八分。 九月初三酉时刚过,本是嵩白宫大师亲算的吉日良辰,若是彼时拜天地,必将夫妻结同心,举案齐双眉。可是大兴宫中传来一声闷响,兵马声旋即彼伏汹涌,数千人将皇帝的寝宫垂拱殿团团包围,原先把守在各处宫门外的羽林军统统被东宫的侍卫替换。太子头上那颗硕大的东珠在月光下闪闪发着光,照着他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变形的脸。他拔出腰间佩剑,冷笑数声,“儿臣一早知道父皇并不喜爱儿臣,儿臣虽不奢望得到父皇的青睐,可这江山万里儿臣却是志在必得。父皇若不答应,就别怪儿臣不孝!” 那一个“孝”字才刚从嘴里蹦出,手上握着的剑却被人击落于地,本该在秦王府拜堂成亲的老三,带着一小队精兵强将杀出重围,竟然将他反制住,冰冷的剑尖直指咽喉,他听到父皇冷声道:“留活口!”他不敢看父皇的眼睛,只回眸瞧了瞧老三,幼时娘娘们都说老三生得好看,眉眼细长,像极了父皇。每每听到这些,他只觉心中隐痛,而今夜他却只为父皇那一句“留活口”内心翻涌,有些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他甚至看不清老三那张冷峻的脸。太子逼宫,终像是一场闹剧,在三皇子的骁勇和事先的运筹帷幄中被化解得一干二净。 “采苓,素来你遇事最有主意。快同阿爹商议此番如何是好。”大嫂拉着她的袖子道。 “采苓,渊儿还在他姥姥家,孩子才不过四岁可不能没了爹娘啊。”三嫂抢先哭诉道。 “采苓,你总能想到办法不是?如今你也算秦王过了门的妻,你去求情他总该给你些面子。”二嫂蹙眉道。 采苓不语,只倚着墙壁,微微闭上眼晴。良久,听到几声尖叫,睁开眼看到她父亲晕倒在赵姨娘的腿旁,赵姨娘慌了声哇一声哭出来,母亲则跪在在地上轻柔地抱起父亲的头,让他的头枕在她的大腿上,仔细为其擦去汗珠,并幽幽对采苓道,“此番纵使是相府对不住你,可事关府内二十几口人命,你若心中有个主意,倒是同你阿爹商议商议。” 她迟疑片刻,语气竭尽平静,“女儿只是想,天牢这样大,太子却只关在离我们数十尺远的地方,陛下倒是不怕串供。看来坊间传闻没错,太子殿下作为嫡长子陛下甚爱之,果真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过如此。可世间一失足成千古恨之人许多,能够转危为安、反败为胜之人甚少,而这样的人通常都能忍辱负重寻找助力。” “采苓,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管旁人的事。”三嫂不满。 “苓儿……相府欠你了。”转醒后的姜相将采苓的话听了八分,这时揉了揉太阳穴,竟艰难地缓慢站起身,与狱卒交流几句后,被带往太子的牢房。 第二章 逼宫 子时,沈牧迟来了一趟天牢,一身银色戎装,束起的发丝上沾染了点血渍,面容却一如往日干净好看。三嫂欢喜道,“采苓,是你夫君来了……” 这一声“夫君”实是刺耳,沈牧迟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一眼看到一众素服里华衫红妆的姜采苓,只见她落落大方看过来,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两人对望片刻后,她却缓缓褪去绣百花百蝶的喜服,只留了素白的里衣和长裤。那件闪着熠熠光辉的衣衫被她仍在墙角,再不看一眼。半年未见,她五官又长开了些,青涩稚气也褪去不少,多了几分美艳,可是这小性子却丝毫没变,往日里变着法想引起他的注意,比这不同寻常之事甚多,他想都不愿意去想。 “采苓你这是做甚?”三嫂急道。 “我姜采苓并未与此人拜堂,更不是谁的妻,三嫂你可记清楚了。”她冷冷靠在墙上,再不看过来一眼。 七岁那年紫微宫初见时,太皇太后院子里的荷塘,她因为捡绣球落入水中,扑腾扑腾大喊救命,十岁的他刚好路过跳入水中将她救起来。她向吓得直打哆嗦的阿嬷说道,“这小哥哥怎生得这样好看?”阿嬷只说,“听说前朝的炀帝是天底下难得的美男子……”当时她不懂这两者的关系,却对他绝美的颜明里暗里地垂涎。后来她知道,前朝炀帝是他的外公。 十岁那年的宫宴,她如法炮制落入御花园的湖里,三皇子又奋不顾身跳下去将她捞起来。杨将军家长子陶陶与她是发小,自然知道事情始末,总是笑话她:采苓你是不是傻?非得是落水吗?弄得衣服湿透你不嫌麻烦。她却笑道,“你知我喜欢游水,宫宴多无聊,自是要找些乐子,况且如今是盛夏,三皇子说不定也想到水里泡泡,如今正感谢我呢。”这些笑谈本是无心,却被有心人听了去,传到三皇子耳中。他虽眉头未皱半分,却在第三次她想要再被英雄救美的时候补上关键一脚,将她踹入护城河里。 豆蔻时,官家子可以入宫做皇嗣们的伴读,陶陶被选中跟在三皇子身边,采苓如获至宝,常常拉着陶陶问东问西,陶陶的亲妹妹萋萋就坐在他们身边,弹琴、写字、作画和女红,时日悠远而平静。 及笄那年,她得知爹爹从西海商人处购得夜明珠数颗以为是自己的及笄礼,可是爹爹却只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半年后将夜明珠送给了小她半岁的采倩。她一点也不生气,那时候也没个嫉妒的心思,满脑子只有三皇子。他今天吃了甚,午休了没有,读的是啥书?一同打猎时,他多吃了一块她带去的桂花酥,她就常常嚷着桂花婆婆赶紧做,桂花婆婆毕竟七十岁了,也不愿再开桂花酥铺子,她就拿了及笄那笔钱买下饼铺,取名“木木”,与他名字里的“牧”字同音。 木木饼铺从前生意不好,她很是焦虑,兄长们为了资助她花了许多银子买饼,直到后来陶陶邀请三皇子喝酒,地点总设在饼铺后院厢房里,邻里街坊传闻木木家的桂花酥是三皇子的最爱,大家闺秀们就都来抢购。而后往来京城里办事的地方官员及商贾听说木木家是京城名媛的最爱,便总是会买一些伴手礼带回去,从此生意络绎不绝,终成京城名号。 再往后,她用赚到的钱又买了暮池轩和东喜楼等,统统都是让陶陶当托,变着法让三皇子频繁光顾,只要热度起来了,加之货品和服务一流,生意极好。她也从不会少了陶陶半分好处,两人最有钱的时候曾想过应不应该去北国买一处山谷,已备不时之需。 她生意上虽一帆风顺、势不可挡,感情上却从来不见起色。当她还是姜少时,三皇子与百雀楼的歌姬碧落来往最盛。 那时候她天字一号房里的大窗户刚好对着河对岸的画舫顶楼,遥遥能够看见碧落水袖轻摆舞得妖娆,三皇子坐在矮几前饮酒,偶尔竟会拨动古琴,为她伴一曲广陵散。陶陶以往说过乐理老师常常称赞三皇子,说他是极有天赋,坊间也流传着三皇子的琴音绝佳,民间却极难有机会听到。她站在窗口望着繁星点点,只觉得它们渐渐连成一片,明亮到刺眼,她闭上眼睛,温热的泪珠落在手臂上。 次日,她给百雀楼老板开出他无法回绝的条件,将画舫收编,她坐在画舫顶楼平台的矮几前,喝了一壶女儿红,那处地方正是三皇子昨夜弹奏古琴之地,她淡淡开口,“将那古琴砸了吧。碧落,你从此也不必再来。” 这事竟没完,当夜,三皇子亲临东喜楼,与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峙,三皇子一把抱住站在其身后弱不惊风仿若无骨的碧落,一字一句跟她说:“你我从前没有任何瓜葛,今后也不会有何牵扯。本王的事你胆敢再管半分,本王绝不轻饶!” 后来听说,当夜碧落就住进了秦王府。 也许那时候就该快刀斩乱麻,从此两清,可是整整半年,她借酒消愁却从来没一刻能够忘记他。皇帝的赐婚在七月,彼时,她拿着钓竿百无聊奈在西河的竹亭里小息,安神香燃了一半,碧螺春喝了两盏,府里的丫头前来传话,“宫里来了御旨相爷要小姐回去,奴婢不知是何事,不过看相爷极欢喜,想必是天大的好事。” 若那时候抗旨,倒还争个烈女子的名声,也不必再沦为京城名媛们的笑谈。偏偏当夜她喜不自禁在东喜楼中开宴三十余桌,锦衣而来的贵胄子弟相贺,马车将东市挤了个水泄不通,天下方知姜少原是相府的四小姐,举国哗然。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嫁入秦王府,可是那火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却如万箭扎心,她只能将之弃之如敝屣,就如同眼前的这个人,明明知道今夜是大婚之时,却一身戎装,他兴许从来没正眼看过她派人送去的礼服,同是江南织造花费月余,袖口有银线细细绣出的竹节纹和金线绣的几朵紫微宫中的莲。 这场猴戏一般的逼宫到底是太子策划还是源自他人,她不愿细想。心中无比清明的是,她因为喜欢他往日做的许多傻事与今日这场闹剧比起来实不算什么!她与沈牧迟真真是玩儿完了。 第三章 王府 若说姜采苓最先认识的皇族子弟,当属太子。她尚在襁褓中时就常常被抱去翠微殿里给皇后姑母揉捏,太子首当其冲,把这个瓷娃娃般的妹妹当作是玩偶,某一次还将她摔在地毯上。她讨厌太子,估摸着是源自于此。 爹爹总说他不够尊重太子,以后是要吃大亏的。她吐了吐舌头,储君又如何?她将来可是要与那人隐于山林,天高水阔皇帝远,谁也不怕。如今想来,亦是可笑。 此番太子败得一塌糊涂,她却破天荒的心生怜悯,恨不得钻到他的牢房里拍着他肩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后日子还长,谁说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她的人生里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可是看那垂头丧气的太子,他异常的心灰意冷,若是将自己了结在天牢,姜家的二十几口人命也就只能陪葬。 可是太子毕竟听爹爹的话,早先的一番商议让他打起三分精神。此番正与那前来审问的沈牧迟道,“此事乃本宫一人之计,太后那一处也去禀报,逼宫之事与姜家人无关。” 姜家人听及此无不松了口气,沈牧迟却微微眯起眼晴,“你知道这并非父皇想要的答案。” “可这就是事实。”太子凛然道。姜采苓唇间微扬,果真孺子可教。 事情与她预料的无异,太后听说此事与姜家人无关立马向皇帝施压,朝中姜派大臣也联名启奏试将姜相救出。皇帝以调查之名又关了他们十日,无果后才将之释放。太子便无此幸运,贬为庶人流放边关,终身不得回京。 采苓不知道相府后来如何,她刚走出天牢就被请上了秦王府的马车。 后来听说,他爹虽没有亲自参与逼宫却落得个辅太子无方的罪名,被贬去蜀地。她小时侯去过一次蜀中,其山虽陡峭,空气很清新溪水又甜,而且那里有一种黑白皮毛的胖猫猫,其憨态极其可掬,她从来都想养一只在后院,喝茶的时候就那样单单看着它打盹也能打发半日时光。 沈牧迟却不许她走出院门半步。秦王府本是留不住她的,赫悦轻功那样好举着她也可轻松飞檐走壁。可是那日沈牧迟突然来了,也不进屋子只在院子里喝一盏茶,留给她藏起赫悦充分的时间。待到她一并藏好紧张的心绪,故作笑盈盈走出来,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若要走本王自然不留。可你心中也明白,他们不一定想要你跟着。” 她眉头一拧却还是笑着,“殿下这说得是什么话,哪有父亲不要女儿的。”说完后与他那似笑非笑的双目对视片刻,她终是颓然道:“那该如何?你放我回家,我不跟去蜀中便是。” 他说得没错,爹爹如今为保命极其低调怎会想要她这样张扬的人跟在身边,而且皇帝要她嫁给沈牧迟难道真的是看中她的蕙质兰心、温柔贤淑?无非是要将姜家最有价值之人软禁在京中。偌大京城里,最适合的地方不过是秦王府。说来好笑,姜家嫡子三人庶子又三人,最让皇帝介怀之人居然是她一介弱女子,是姜门不幸还是她的至幸? 姜采苓叹了口气,“也好。我本不想回去相府,东喜楼的房间又总能瞧见百雀阁惹人心烦,就在贵府上叨扰些时日,等殿下厌烦时我便在王府旁买一个宅子,从此你我邻里之间只需和睦便是。”她将他手中的茶壶接过,拿到屋子里去喝。 赫悦等了一柱香的时间方离开,院子里早已无人,院门外把手的侍卫也从八人变成了两人。半月有余,因她安静不生事,那两人也忽然没了踪影,她可以在秦王府内随意走动。 那一隅池塘和紫微宫的极似,同样的九曲回廊红栏杆,同样的白荷和紫莲,她倚在河岸畔的杨柳下看一对鸳鸯戏水。九月底天气微凉,贴身的丫头叫漫云,将一件月白色大氅披在她肩膀上。她拢了拢衣裳,质地虽柔和却没有江南丝绸的滑软,她低头一瞥,淡然道,“这并非我的衣衫。”她喜爱鲜艳,从没有月白的衣裳。 “姑娘此番入府匆忙,府里来不及为姑娘准备合适的衣衫,如果姑娘有什么喜爱的,漫云去告知管事,明日采买可好?”漫云道。 “我本非此意。”她虽入府匆忙,可是数车的嫁妆却早许多日送到秦王府来,若是沈牧迟觊觎她几箱珠宝首饰还情有可原,但她那些旧衣裳难道也要一并扣下了。看来她要找个机会同他好好评理才是。 “碧落姑娘……”漫云朝东边屈膝行礼。她这才抬起头往来人的方向看,只见来人穿着翠色团锦纹罗裙,步履轻盈摇曳生姿,那裙子正是翠衫楼掌柜两月前送来的,号称布料来自西域贡品,她一直嫌弃这条裙子腰身有点紧,想不到穿在碧落身上倒还有些松。她一直羡慕碧落柳腰盈盈一握,如今更是气急。 “你为何穿我的衣衫?”忍不住质问后方知失了气度。往日采倩也常常偷拿她的首饰衣裳,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作不知,有时候还笑着调侃,“你穿橘色果真比我好看。” “姑娘有所不知。”漫云拉着她的袖摆低声道,“这些都是王爷赏给碧落姑娘的。” “他凭什么将我的东西赏给别人?”采苓怒道。 “王爷他……”漫云一句未完,只见姜采苓已经骑在碧落身上,她看着瘦弱却不知哪里来的蛮劲竟将碧落的衣裙撕得稀烂。碧落的随从连忙上前来将她拉开,却只听到她冷然道,“男人本姑娘可以给你!其他的东西一概免谈!” 碧落受辱后哭了一夜,沈牧迟悉心陪着,听说后来他命人将那些嫁妆全都烧了,又赐给碧落珠宝首饰数箱。漫云说:“姑娘与王爷打小相识,怎能不懂王爷的性子呢,倘若说几句好话这件事就过去了。”姜采苓却只心痛箱子里那幅隐士画仙郁墨言的百花百雀图,那可是当初找滔滔托人四处求得的,如今就这样付之一炬! 次日大早,他来兴师问罪,没有预料中的大发雷霆和关禁闭,他只冷冷说,“姜采苓你善妒本王是知道的。可是如今你也算是寄人篱下,难道还有什么嫉妒的资本?本王劝你这段时日老实在府里呆着,别到处转悠。”他转身要走,她气极将捏在手心里的茶杯掷出,他头也没回只微微侧身,茶杯落在墙角边碎了一地,哐珰之声引得门口侍卫涌入,他未看那茶杯一眼,负手而去。 传闻里王爷为了碧落姑娘打了姜相的女儿,还将一大堆的家具用品砸烂,警告其若是再敢越矩定不会有好下场。 他若是敢动手,我一定放火烧了这秦王府。 她听到这些传闻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毕竟是寄人篱下,等风头过后,再算账不迟。她暗自想。 第四章 嫁妆 采苓她到底是高看了自己,到底不是个沉稳到可以忍辱负重的人。在秦王府里搞破坏,从当日便开始。 首先是去膳房里红烧鱼却不小心烧掉了半间屋子,她满脸土灰看着王府里的人忙忙碌碌救火,本是非常内疚,可漫云道:“姑娘这是为何?王爷若知道了又该责备姑娘了。”她心中一爽,那内疚之感也巨减了许多。 下午她转悠到书房,说是随便看看,却“不小心”砸碎了文房四宝,要说墨台不胜高处落下碎成两半,那些狼豪笔怎么也一分为二了。面对精神紧张的管家,她微微扬起笑,“若是不好交差,就实话告诉你家王爷,本姑娘心情不好砸了他的东西。” 就这样放肆了许多日,王爷未曾踏入她的小院,她便是更加无所畏惧、逍遥自在。某一日,她在池塘边垂钓,竟然半天也钓不上一条鱼,她有些生气就叫漫云去拿了锄头,异想天开要挖出一条排水沟,将那池塘里的水排干。 漫云连忙阻止道,“姑娘万万不可,这里是仿造紫微宫里的荷塘修的。往日王爷在太后跟前教养时最喜欢那处地方,王府里无人不知。姑娘要是毁了这荷塘,王爷一定会怪罪的。” 她将那锄头扔在柳树旁,思绪万千,烦躁不安中竟带着一丝丝情动。 紫微宫里的荷塘夏天开着雪青色和白色的莲,莲蓬高处,有五彩翅膀的蜻蜓停留。那一弯扁舟,穿翠绿的荷叶而过,夕阳就斜斜挂在桥头。俊美的少年卧坐在扁舟上读书,橘红色的余晖照耀着他乌黑的长发和月白的衣衫,她在岸旁欢喜地叫:“沈牧迟,沈牧……。”老嬷嬷连忙捂住她的嘴巴,“那是三皇子殿下。” 往事如风,具是由他而心生欢喜。如今必不用,她拿起锄头,沿着岸边挖出一条细细的沟渠。 不多时,王爷的随侍来请采苓过去。漫云紧张地打探消息,采苓却随手扔了锄头:“我这就随你去。”自从她破坏了书房后,再没人给她领路,所有一直未有机会知晓沈牧迟的住所,此番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自然是要去走一遭的。 穿过圆月门,庭中精致典雅,九月底金桂飘香,丝丝入鼻仿若在山林,她忍不住驻足片刻。随侍道,“我家王爷也极爱桂花。” “哦,是么。还真巧。”她笑了,城中谁不知道相府的四小姐为了得到爱桂花的三皇子侧目,曾收集桂花做了一款香蜜,涂抹在手腕颈间,引领了京城名媛用香的新风潮。如今想来,过往活得可真累啊。 “姑娘请坐,王爷有些事,稍后会过来。”那侍者将她引入的居然是沈牧迟的卧室,房间虽极宽敞,她一眼瞧中的确是那梨花木的床,他素来喜欢淡雅,想不到连床上的锦被和锦枕也统统是白色的。她淡淡一笑,说起来她喜欢绣百花的床套和翠色的枕头,如此这般夜晚躺在柔软的床上就仿佛坠入花海,方能香甜入梦。他这人实则是无趣的。 若说无趣,眼前这青花瓷的瓶子插着两支辛夷花,又着实别致好看。可她只在书里看过辛夷,又不知此时是否是辛夷开花的时节,便想要走近细看。 “你对本王的花瓶有兴趣?”低沉悦耳的男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时看到他正随意将手里的一叠泛黄的纸扔在案上。她觉得案上的那一叠纸很是熟悉,却还来不及细看,听到他道,“如若非要砸也行,这几笔账本王也好一并寄去东喜楼。听王管家说账房先生是个好说话的,也不看看凭据就都给报了。” 她捏起拳,却只笑道,“好说。这些个杂物对本姑娘来说也就那样。” “杂物?砸物事小,改造王府事大,恐怕以你一人之力难以成事。这样吧,本王明日给你派两名帮手。你三人可以放心大干一场。”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坐在案前凝视着她。 她拉过案子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语重心长道,“其实我想过了,我如今做的这些事无非是气你烧了我的嫁妆,钱财乃身外物,我也不想要再因为那几箱衣物动怒。况且你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前是爱而不得,如今是心死,风云平息后你放我出去,从此你我二人两清,你看可好?” “你是本王过了门的妻,本王为何跟你两清?”他扬眉道。 “沈牧迟你是不是糊涂了!”她很不想说接下来的话,“你以往很讨厌我,你不记得了么?上元节灯会,你踩烂了我亲手糊的朱雀灯。我拉着你耍横,你一把将我推倒在人群里,我的这截手指当时都被人踩断了。”她举着右手小指,将当初哭了三天三夜的事说得云淡风轻。 “你可知我如今多快活呀。我可以不再刻意打扮自己,我脸上还会涂抹脂粉吗?我也很高兴能够只穿月白衣衫只戴一个乌木的发簪。我以前为了得到你的侧目,活得很累你也该明白个一二才是呀。”采苓止不住抱怨,“所以今后就算大发慈悲你也该放我一条生路不是。” 她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他都仔细听着,眉间轻扬是极放松的姿态。等到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他才道,“本王都知晓了。” 他的云淡风轻又一次让她情绪激动,“你都知晓了?你怎么可能都知晓?沈牧迟你太自大了。” “这一摞纸里写得很明白。”他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叠厚厚的纸,她伸手就拿过来看。 第一张泛黄的纸上字写得歪斜:为何沈牧迟可以长得这样好看?居然比大哥还好看,大嫂竟然敢说她福气好,嫁给长相和才学都一流的世家子。要是今后我能够嫁给沈牧迟,那才是福气好。 她脸微微红了,快速翻看第二张:沈牧迟有什么好的?姜采苓你身为相爷的女儿要矜持才是,绝不可败坏相府的名声。不对,追自己将来的夫君为何要矜持?幸福是自己争取的。 她感觉浑身都很烫,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又看了第三张:原来沈牧迟喜欢极瘦的女子,看来本姑娘要节食半月,陶陶胆敢在这期间找本姑娘吃夜宵,定推之并数月不想见。 她果真是个见色忘义之人。再也看不下去,她将那摞纸扔到一旁,气道,“相府被你抄家了?为何本姑娘从前写的这些糟粕会落在你手中。” 他浅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你自己带过来的。”看她不解,才道,“在那沉香木的箱子里,你很怕潮了么,难道是不是你还要翻出里看么。” 相府里是哪个不要命的丫鬟,居然胆敢将她写来给自己打气的傻话装进嫁妆里一并送到了王府?她气急,道,“你凭什么乱翻别人的东西!” “光明正大送到本王府中的东西,本王怎么就看不得了。”他眉眼里都是笑,仿佛看她窘迫的样子极是开心。 “那可是我的嫁妆!“她争辩道。等等,嫁妆。她的几箱嫁妆不是被他给烧了么?她瞪圆了眼睛直直看着他。 “本王早就说过传闻信不得。”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钥匙,扔到她跟前,“本王又不傻,金银珠宝扣下了以抵你这些日子的住宿和饭钱,衣服鞋子你自己去搬。” 她虽腹诽他的小器,却因为嫁妆没被烧掉而很是开心,又为这几日在府中胡闹愧疚,此番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我浑身都是劲正不知道怎样使呢,搬搬东西特别好,也不用劳烦你告诉我东西在何处,我问你的手下便是。” “柴房。”他道。 “柴房。哦,柴房挺好的,柴房干燥。”她笑道。 她悄悄伸手去够那摞令人很是羞愧的内心小白文,他却眼疾手快将之全都揽入臂中,“这些我扣下了,往后你胆敢继续胡闹,本王就将这些公布于世,看你如何在京城做你的姜少!” 实是丢脸!她乖乖道,“王爷别冲动。这些东西流落到民间,小女子名声不好是小,让王爷也成为笑谈实在不妙。我们还是一起将之烧掉比较稳妥。” “没事。本王脸皮厚,不怕。”说话时,他竟然将那些糟粕装进了锦盒里。好在她快速记下了锦盒的模样,总有一天她要来拿回这东西,不再受制于人。 第五章 碧落 正要离开时遇见陶陶,彼此极欢喜,互相问了近况,又拍了拍肩膀后,她才道,“你经常出入秦王府吗?这样一来,咱们今后能够常常见到不是?” 话才说完,方觉失言,说得好像她要久居于此似的,连忙补充道,“上次答应请你吃东海的鲍参,一直未有机会,等我离开秦王府当日咱们就去海吃一顿。” “好哇。”陶陶高兴时下意识拉着她的手。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彼此心里未有男女之分,旁人看来到底暧昧。 沈牧迟的目光移回手中握着的书册上,忽道,“你找本王有事?” 是啊!杨陶陶心中一惊,遇到采苓太开心差点将紧要的事忘了。他低声对采苓道,“在外边等等,我办完正事咱们细聊。” 采苓点头,秦王却又将目光从书册上移开,饶有兴趣打量他们片刻道,“本王看你们倒是合适。” 采苓感到好像有盆凉水从头顶上浇透,往昔她做了那么多事他全然看不到也不在乎,如今她只与好朋友笑谈,他就能妄议她的姻缘。 “殿下见笑了。卑职与姜少从小被凑在一块儿,因为太熟所以言行上思虑不周,殿下赎罪。”陶陶应是忽然想起采苓如今已嫁作人妇,而堂上坐着的正是她的夫君。 “你不用跟他解释那么多。”采苓拍了拍他的手臂,肌肉结实,最近看来有加强锻炼,她投递给陶陶一个赞赏的目光,陶陶回以傲娇一笑,已将彼此心事了然。采苓临走时不忘大声道:“我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秦王府了,你今日到东喜楼传个话,告诉杰遗说本姑娘极不满意姜氏商号的财务管理状况,怎能无凭无据任人讹诈!” 她说完一席话头也不回离开屋子,陶陶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扣脑袋,案子后的人却又拿起书册,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 “太子如何?”秦王只问。 “已经安全到达瑜州境内。”陶陶汇报道,“在缙州抓到的刺客昨夜已服毒自杀,虽未能找出幕后真凶,但已经查明此人乃北国探子无疑。” “绥州下毒哪个又如何?”秦王又问。 “卑职此番前来正是要向王爷禀明此事。”陶陶道,“在绥州往废太子饭菜里下毒的主犯已经招了,幕后之人乃……翰林院院士秋大人。” 秦王本要握笔在那书卷上批注,此番却停下手中动作。 翰林院院士秋峙白是他的启蒙恩师,在太后跟前那些年,秋峙白每日到紫微宫来同他讲学,有一日讲了周文王二三事,道:“画地为牢,刻木为吏,恰政恤民。”他不禁微微拧眉。 陶陶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道,“秋大人全心全意辅助王爷,出此下策也是情非得已。” 王爷却只道,“查一查秋峙白与北国有无联系。“ “是!”陶陶领命。正要告辞,王爷却留他,“你来得正好,本王这本诗集暮纭喜欢得很,非要夺人所爱,本王又不愿意给。你字写得不错,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就坐下来帮本王抄书吧。” 抄书!他可是领了命要去调查翰林院院士是否与北国奸细有瓜葛的,这是大事好不好,怎么会沦落到抄书的下场。 陶陶瞄了一眼窗外,采苓那丫头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因为距离远,时不时能看到她梳着圆髻的头从窗棂上冒出又落下,搅得他内心很慌。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推拒,只好握起了紫毫笔,一撇一捺写起来。 忽得他试探性问:“姜少……哦,姜四姑娘还在屋外,卑职可否先去同她知会一声?”连忙改了称呼。 “不必了!”王爷下巴轻抬示意他继续抄,“你不必高估她的耐心。” 往日微服去店里吃饭,她可从来不肯等桌子,据他所知,她便是因为某一日心血来潮想去东喜楼喝酒,没有订桌的情况下遇到客满需要等半个时辰,一怒之下她就买了那间酒家。 到底是从小就认识的,他知道她的脾气秉性。 采苓左右等不到陶陶,又跳起来张望了一般,同丫鬟打听后知道杨公子正同王爷讨论要事,她便留话说自己先回住所了。 柴房里的箱子还等着她去搬。 不过也不至于要亲自搬,她只拿出一匹绸缎送给漫云,不一会便有数名丫头来帮忙,她只需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她们忙碌便是。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她又从箱子里摸出许多件冬袄,“天气渐凉,大家要穿得暖和点才是。” 小丫头们虽在王府中当差数月却从未见过面料如此考究做工如此精致的衣裳,一个个很是欢喜,捧着冬袄仿若获宝,有个很有眼色的丫头居然答谢道:“多谢殿下。” 殿下。秦王王妃殿下?她微微一笑,将那茶杯放下。往日想尽办法要得这称呼,如今听来不过如此。 人去后,她依在榻上仔细思量,既然人生有了新的方向,她要将姜氏商号发扬光大,就不能让那摞纸成为受别人胁迫的凭证,非得在最短时间内将其销毁才是。思来想去今晚便是夜闯沈牧迟住所之时。 今夜月色正好,她骗漫云说很是疲乏要早睡,却穿了件轻便的常服悄悄潜去沈牧迟处。 因是听说他夜里设宴于青云阁,一时间应是不会回去住所的,采苓便行动得较张狂,甚至是大大方方推开那扇虚掩的圆月门。 不对,门内如何会有琴声?那悠扬的曲调令人心生平静,她好久没有静下来听琴,这番琴音极是雅致,想不到他身边还有这等情致高雅的侍者。 她想要去看看。 “你怎么来了?”坐在院子中亭内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沈牧迟,此番正抬眼恹恹瞧着她。 而那亭中抚琴之人着淡青色纱裙,乌黑的长头发随晚风轻扬,素手轻拨琴弦,白皙的脸上朱唇轻启,唱着一曲悠扬的小调。 原来碧落竟是如此美。她往日是被嫉妒给蒙蔽了双眼,从来只看得到碧落的弱小,今夜方知晓,她的才情和容貌绝佳,难怪京城里那么多世家子费尽心思只为博得她一笑。 她站在角落里静静听她唱完一曲,方道:“不好意思,走错地方了。打扰。” 看来今夜并非拿回东西的时机,她应该识趣走开。也不知道为何,自从她知道沈牧迟并不愿意娶她后居然就放下了。 往昔种种执着令人不甘,都化在如今的心死里。相府沦为宫斗的牺牲品亦罢,父母在蜀地也算是老有所养,她却绝不能将自己困入死局。 他却从没见过这样安静的姜采苓,他记忆中的她笑闹耍横、顽皮又无所畏惧,却从来没有这样失落的静静站在一处过。 晚风过处,她裙裾轻扬,眉头轻蹙,那树上吹落的桂花纷纷落在她的头发肩膀上,她却只将目光留在碧落处。 “你过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这话。 “不了。”她回答。 他放下酒杯,仔细看着她,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拒绝靠近他。她是吃错药了吗? “我这就回去。”她打量了一番屋内,丫鬟侍卫不少,想要偷偷从窗户爬进去怕是找死,还得再找机会伺机而动。 沈牧迟站起身走到采苓跟前,他长得高,此番微微低头仔细瞧着她,“你就这么想离开秦王府,为达目的誓不罢休是你的性子,可这乖顺的样子却从不多见,本王很喜欢,继续保持。” 她深知这不过是一句揶揄,是在笑她往日太过蛮横却得不到他的心,如今乖顺亦是无用。她轻笑以藏住心中的难过,只道,“你喜欢就好。” 那一边琴音戛然而止,是碧落拨断了琴弦。 他微怔忪,转头向碧落投去柔和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深不可测的笑意,很是得意。 采苓忽然懂了,他之前的话在她听来是揶揄,在碧落耳中却成了调情,他的目的便是要碧落吃醋吧,果真高明。 看他转身翩然而去的背影,她居然忘了拂袖而去,只静静看着他踱去碧落身边坐下来,将之拥在怀抱里,喂了一颗葡萄。 她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魂游般离开的,真是没出息,既然铁定了心要两清,怎还有这些难过的情绪。 原来,她终没有自己以为的拿得起就放得下的优秀品质。但是她下定决心要朝那个方向使劲努把力。 第七章 圆房 “四姑娘果真记不得了?”漫云杏眼圆瞪,指着梨花木锦榻,“王爷昨夜就睡在这里呀。” “他睡这里?”采苓单手撑于案上,揉了揉眉心,“那我睡哪里?” “您也睡在这张床上。”漫云努力解释着,“清晨王爷离开时,姑娘睡得很沉,王爷还吩咐奴婢去备醒酒茶给姑娘起身后服用。” 采苓接过漫云递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犹豫一番后还是问:“那么……我有没有衣衫不整?”她知道自己的酒品,发酒疯时与人打架都是常有的事。她怕昨夜不分轻重揍了沈牧迟。 漫云登时羞红了脸,“王爷离开时幔帐是放下的,奴婢看不到姑娘是否衣衫不整,不过……” “不过什么?”采苓放下茶,仔细听着。 “王爷临走时说四姑娘昨夜过于乏累,今日应需在房间里休息,怕奴婢一人照顾不好姑娘,又添了四名婢女过来,现在她们正在院子里忙碌呢。”说到“乏累”二字,漫云的脸上又泛起红霞。 过于乏累!她这是宿醉,竟然让漫云想歪了,采苓不禁笑起来。 “奴婢看到姑娘与王爷恩爱如此甚感安心,应去菩萨跟前烧柱香。”漫云喜道。 “傻丫头,你误会了……”采苓伸手抓了个空,漫云一溜烟已经跑开。 传闻里,虽未拜堂没有正式的名分,姜府四小姐极受秦王宠爱,即便姜相获罪,四小姐受此牵连,秦王妃的位置迟早也是她的。 漫云报告这些传闻时正在给采苓剥橘子,诱人的香气蔓延在空气里,蒙山新叶的茶汤鲜亮。 采苓抿了一口茶,喜笑颜开,“你再说一遍宋三小姐听到这些是何表情?” “尚书府三小姐撞碎了暮池轩里的古董花瓶。”漫云不懂为何四姑娘还想听一遍。 “那侯府的小郡主又如何?”采苓吃了半个橘子,再问。 “小郡主当天即到府中来求见王爷。可王爷当日与杨将军商谈要事,小郡主在前厅等了半日也未能见到王爷一面。”漫云如实回答。 “哈哈哈……甚好、甚好。”采苓笑得毫不收敛。这两人素来热衷于评价诋毁她,比如中元节受伤之事,经过这两个丫头的添油加醋,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姜相的女儿倒贴,关键倒贴别人都瞧不上。爹爹说她真是给相府丢人,从此不回相府也罢。因为这两个大嘴丫头,她有家回不得,整整半年之久。 虽说沈牧迟此番目的是刺激碧落,竟然也给了她打击敌人的好处,不免令她的心里生出一丝感激之意。 “碧落怎样?”她终究还是问了。 “听说前日从湖心亭回来就病了。”漫云嘟起小嘴,“膳房里近来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可她就是吃不下一口饭。” “哦,如此严重。”采苓放下茶碗,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她哪里管得上碧落的死活,沈牧迟如今应也知玩过火了,可能正在深深的懊悔中。他素来沉静,遇事一派云淡风轻,如今也能看到他焦灼,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笑。 正好有侍卫拿着食盒进来,声称是东喜楼送来的荷花酥。漫云打开后,采苓只瞄了一眼,毕竟刚吃了茶点,没有胃口。正想让丫头几人分食,忽的兴致勃勃道,“提上食盒,咱们去秦王跟前走一趟。” 漫云以为她是去谢恩,心中大喜,捧着食盒紧紧跟随,谁知她不过一时兴起想去看一场热闹。 秦王成日里忙碌,此番仍在书房里头商议要事。 于院中等待的半个时辰里采苓浮躁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此番前来虽是想看看他懊悔的模样,别人看来却多有讨好之意,这么一来竟与小郡主等人无异,无非是予人笑柄。 “漫云,咱们走吧。”她从石凳上起身,广袖轻扬。 “可是这些酥饼?”漫云将那食盒打开,恋恋不舍看着精致的糕点。 “没事,咱们回去分了它。”采苓道,“老蔡的荷花酥做的极好,你会喜欢的。” “你有事找本王。”浑厚的男音是她熟悉无比的,只不过这声音听起来依旧意气蓬发,毫无颓丧之意,真是令人失望啊。 “没事。闲来无事走着走着不小心就来了。”未及回头,她匆匆作答,忽然想到醉酒之事难免愧疚,“这一盒荷花酥……” 说到这里时幸好回头,一眼看到他身后站着的吏部侍郎、尚书府大公子、三江巡抚等人。陶陶在吏部侍郎身后适时冒出头来,挥手同她打招呼,她便顺势道,“我拿些荷花酥给陶陶。” 一行众人除秦王外统统倒抽一口凉气,陶陶更是笑着解释道:“打小的玩伴,多年的友人。”言罢故作姿态走到采苓跟前,拍着她的肩膀道,“有心了。” 秦王只负手站着,目光留在半开的食盒上,若有所思。众人察觉到异样,连忙拱手告辞,唯有陶陶满腔义气,并没有退缩。 这丫头真是找死还要找个垫背的。陶陶腹诽,奈何少年时彼此纠葛太深,自然是不能弃她于不顾的。可是当下还不走,愣着做甚?他悄悄用两根手指戳她后背。这丫头毕竟不笨,行礼如仪,“那我们先退下了。” “站住!”冷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采苓心中一惊,感觉大事不妙。 “殿下也想吃点酥饼?”采苓转身从漫云怀里接过食盒递到沈牧迟跟前,他脸上除了薄怒哪里看得到一丝憔悴懊恼之色,俊朗光洁的脸还是这样完美好看,令她恍了神。 “哪里来的?”他的怒气稍有平息。 “东喜楼送入府的,你一向喜欢老蔡的手艺……”她巴结讨好着。 可话未说完,那盒酥饼已经被他扬手打翻在地,她来不及看他严肃的脸,只眼睁睁看着一颗颗滚圆的荷花酥落在地上,沾上灰尘再不能吃。往昔太多这样摇尾乞怜得不到好的例子,她不愿再回忆,可为何还是会心痛,她觉得自己极是无用。 沈牧迟握住她的下巴冷声道:“王府里没厨子吗?从今往后想吃便吃,不吃饿死也没人管。本王不想在府中再看到东喜楼的东西。你懂吗?” 被他握住的下巴生疼,她的目光却留在了那满地的荷花酥上,怔怔地忘了挣扎。 “姜少……四姑娘孩子气,不懂事,三殿下消消气。”陶陶连忙上前打圆场。 沈牧迟看他一眼,遂将手放下,转身离开。陶陶连忙吩咐漫云道,““好生照顾四姑娘”,也跟着进了屋。 “姑娘别伤心。要不奴婢让厨子再做出一碟一模一样的来。”漫云急切地安慰。 采苓却仿若未闻,只站在原处紧紧盯着满地狼藉。那一颗颗白带粉的糕点虽然沾了些泥土,可是其间点缀的黑芝麻却历历可见,她之前怎会没有注意到?她从来不吃黑芝麻,相府内无人不知,袁杰遗将之写在记事簿上,老蔡更是铭记于心。 “脏……”漫云见四姑娘若有所思地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糕点藏在袖中,忍不住阻止道。 采苓却若无其事地笑,“没事。拿回去做个纪念。” 漫云很替她主子担忧,若四姑娘因此事疯了,那多划不来。 书房内,陶陶喋喋不休,“三殿下您是知道四姑娘的,这丫头从小也没个正形,凡事想到就做了,从不计较后果。卑职以为她对那盒糕点没什么兴趣,只是想找个借口来找三殿下您。她从小就是这样……” “你倒是了解她。”沈牧迟下了一颗黑棋。 陶陶连忙走一颗白棋,“并不是很了解,卑职与姜少就好像兄妹一般。” “兄妹?” “她是兄卑职为妹。”陶陶慌了,他岂敢自称王爷大舅子。 “哦……” “启禀王爷,碧落姑娘派人前来传话说甚是喜爱王爷送去的珠翠,今晚准备了爷喜欢的小菜,问王爷是否能够前去一聚?”丫鬟问。 “嗯。”沈牧迟冷峻的脸上扯出一抹笑,那笑意却很快消失不见。 待到丫鬟离开,陶陶问,“非得走这一步。” 沈牧迟将那黑子落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本王岂会损伤半分,为何不走这一步?” 次日,漫云在院子里忍不住抹眼泪,见采苓慢悠悠从院外回来,连忙故作无事道,“姑娘这么早就起身了。” 采苓揉了揉酸痛的双眼,她不是起得早,是一宿未眠。心中有事哪里睡得着。可见到漫云如此伤怀的模样竟然比她心事还重,她更是不能不问,“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漫云还想掩饰。 “是不是关于王爷的?”因为熬夜又不曾用过早饭,采苓觉得天旋地转,那一句“沈牧迟是不是找你麻烦了”还没问出口,漫云却误会她此番模样皆因关心对方。 “姑娘别着急。”看到采苓焦灼的模样,漫云极替她不值,“王爷安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她急不可耐。 “昨晚王爷竟然宿在青云阁里。”漫云留下一行泪,声细如蚊。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只觉如晴天霹雳,再一想却已波澜不惊,他同碧落的关系不一起睡才是奇怪。 “可是……王爷下了旨意要给碧落姑娘名份。”漫云一想到碧落身边的丫头一大早过来炫耀就一肚子气。 她只觉满脑子嗡嗡作响,从前那样努力,拼尽周身解数也要给他他想要的,就那样也从不曾得到过他的倾心相待。他虽然将她留在秦王府中却未有过半句给你个名份之类的诺言,如今碧落却轻易得到了。 多少年来,她防着尚书府三小姐,明里暗里与侯府小郡主较劲,可从来没想过败给的人会是青楼的歌姬。这世间果真有太多的稀奇事了,她倒要看看太后那边怎么允许他赐予一介歌姬王妃之名分。届时他定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场大戏她不可不看。 她正仔细掂量着到时候是否要去太后跟前帮他美言几句,说不定他念及恩情就将她放出府了呢,院子外有人破口大骂。她有些烦躁,叫漫云去看看什么情况。 不多时,漫云回禀道,“膳房秋二嫂养的狗被人毒死了。兴许是谁不满那条狗每日早吠吧。” 采苓顿觉天旋地转,她伸手去抓漫云的手臂却扑了空,身体倾斜晕倒在地上。与漫云闲话之前,她曾去膳房门口喂狗,喂的正是昨日的荷花酥。 第八章 入宫 许多年前,紫微宫中。 香炉烟翠起纤纤,鸟鸣啭啭嘤嘤,轩窗外薄雾未散,荷塘新叶笼罩在白纱般的雾中,三皇子在三五个宫人的簇拥下昂首阔步从书阁里过来。 太后坐于堂前主位上,拉着萋萋的手,“丫头,你看着哀家的小老三可还顺眼?” 萋萋掩嘴而笑,目光却留在坐在小榻上百无聊赖正在玩弄宫绦的姜采苓身上。只见她忽地抬首,见是三殿下,连忙蹦去,在那门口嚷着,“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萋萋将目光转回时,唇上还留着一抹笑意,太后却蹙眉,忽又笑道,“这丫头性情太过张扬,哀家觉得……不合适。” 姜采苓只回头故作乖顺,对太后行礼道,“太后姑奶奶说什么都对。采苓以后学着温婉贤淑还不成?” 一语未闭,她的小手已拽上沈牧迟雪青色外袍的一角。太后和萋萋相视一笑。 往昔岁月悠悠,即便在梦中也能清晰回忆。 将醒时,她觉得眼角处有些湿润,顺手抓了被褥来擦,睁开眼,却看到自己手中拽的那布料是雪青色云锦,仿若仍在梦中,她不禁拧眉,似呓语。“太后姑奶奶,苓儿知道自己没资格嫁作您孙媳妇儿,不嫁了还不成么?” “何必做梦也求人。”沈牧迟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角轻扬,“娶不娶你从来都是本王一人可以做主之事。” 她立马惊醒,惊出了冷汗,又听到漫云委屈道,“姑娘忽然晕倒,奴婢去请了大夫,大夫说姑娘气息平顺应无大碍,可姑娘晕了好几个时辰也未醒,奴婢这才斗胆禀告王爷。” “嗯。”沈牧迟抬了抬下巴,身后众人纷纷散去。他方问,“哪里不适?” “我并无不适。”她不过是太累了,加之陡然知晓有人要加害于她不免紧张所以晕了过去,如今酣睡一场已无大碍,“我父母兄嫂如何?” 刚醒来便知道关心别人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他舒眉道,“安全抵达。吏部的折子昨日我方看了,你爹对治理蜀中倒是有一番见解。” 姜采苓安心,方知此番并非爹的冤家寻仇,不然也不会留着姜家数十口性命只单单对她下手。 彼此沉默片刻,她仔细打量着沈牧迟,她与他无冤无仇只不过稍微死缠烂打,他就起心欲诛之也未免太小心眼了。 想了一想,还是说出口,“沈,哦,三殿下,你不要觉得我是个累赘。从前我是挺喜欢你,可是那些皆为少年意气,凡事要与别人争个高低,别的姑娘中意你我便也跟着起哄,其实我对你这个人也不是很了解,怎么可能非要死缠不放呢。所以你啊就放心大胆与碧落姑娘出双入对,她要是作了秦王妃气死一两个京城里的姑娘,我觉得倒也没什么。” “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他扬手过来。 她以为要挨打,连忙躲避,他修长的手指却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沉动听,“若本王要杀你,你该死一千回了。你父亲那边也大可放心,但凡是太后要保的人定是无性命之忧。” 若不是沈牧迟,这府里府外谁与她有这样的仇怨? 尚书府三小姐本性柔弱,蟑螂都怕,小郡主倒是张狂,却只是小孩子般的顽皮。她的那些手下忠心耿耿,即便稍微将疑虑放在他们身上也觉得十分对不住。 此事她又在院中琢磨了一两日,还是没个头绪。 漫云说那次送来酥饼的侍卫已经不知所踪,她估摸着是被灭了口,心下更是惶惶然。 往日出行虽必带着身壮如牛的赫悦,好像生怕被人刺杀劫财似的,她心里明白谁也不会胆大到敢与相府作对,那些不过是个排场,做样子吓唬人。 可是相府落败后,她再没有靠山,沈牧迟说得对,她的性命对权势滔天的人来说不过是草芥。如今在这王府中,听话一点,方能保命。 十月初八,于姜采苓新婚未成之期一月后,秦王与新欢碧落入宫拜见太后。懿旨里竟然还提到了姜采苓,太后说半年未见甚是挂念,让她也一道去。 采苓素来觉着太后不靠谱。许多年前力排众议帮助儿子求娶公主,后与自己的丈夫一同夺了公主老爹的江山,老公驾崩后,任由儿子冷落前朝公主,却将公主生的儿子养在膝下,极疼爱之。如今明明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她偏偏下旨要采苓去淌这一趟浑水。为老不尊必是如此。采苓默道。 紫微宫亲自安排了金漆马车来接,采苓站在王府石狮子侧看着那车上的珠帘,往日吵着要同三殿下同车,甚至敢于公主相争,有一次静和公主沈牧纭输了,居然斗气将车窗上的珠帘悉数扯落,被太后罚了禁足。一想到静和不服气嘟着嘴的模样,她唇角自然上扬。 沈牧迟与碧落从王府大门里出来时,诸事已张罗齐全。 沈牧迟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姜采苓,素来喜欢鲜艳的她,今日只穿了藕荷色罗裙,云锦织纹细密却未绣花样,反而将她姣好的容貌衬托得极好。往日她性子急凡事要与人争高低,他只晓得她张狂,未曾仔细看过她的容貌,如今方知亦是个美人。 姜采苓侧过头,只将目光从沈牧迟身上扫过落在站在他身后的碧落身上。 想必今日她极花心思装扮,发间累丝珠钗上的玛瑙与她一袭紫衣相得益彰。她本来相貌极美,如今更是富贵雍容。 再回眼看沈牧迟时正与他目光相交,她觉得今日他的目光温和了许多,应该是终于可以带碧落见皇祖母心中大喜,所以和蔼亲切。 她礼貌性微笑,从他俊俏的脸上移开,他虽穿着月白长衫,缀白玉的腰带却是浅紫色,正与碧落发间那枚紫色玛瑙相配。她由衷感叹这真是一对璧人。 “上车。”沈牧迟将碧落扶上车后,看向采苓,见她站在离车数尺远的地方不动,不耐烦道,“要本王扶?” “岂敢。”采苓笑道,“只是在贵府中困太久,如今想骑马。”她是脑袋抽了才会想要跟这一对璧人同处一车,看着他们你侬我侬、卿卿我我? “你要在宫中骑马?”他双眉一扬。 她知道即便是八千里轻骑递送边关战事的折子也只能在朝阳门下马,而皇族世家们进宫通常需要在安德门下马,地位高的可坐步辇,地位低的就权当皇宫半日游。 她都不愿与人同车了还会想要与人同辇?虽然极有可能没有她的辇,届时亦是尴尬。 “你别管我。我自会按时到紫微宫。”她昂着倔强的头,末了又极不争气道,“可好?” 他眼中有薄怒,将她拉到一边,旁人看来以为是责备刁难,那话却说得温和,“到了太后跟前与往日一般即可,不必太过恭顺,若是想要的就答应,若是不想要也可以拒绝,不用本王教吧。” “此话怎讲?”她要伸手去抓他的衣袖,他却已转身上了马车。 城中风景依旧,她要策马扬鞭,沈牧迟却只允许她跟在马车后头。 马儿闲庭兴步,她就在马上摇摇欲睡,路过东喜楼时她瞧见账房宋世聪和已经荣升为掌柜的老蔡并肩站在二楼窗户口同她挥手,她便也回了个潇洒的手势,纵使如今被拘着,在手下面前依旧不能失了身份。之后又经过木木饼店,她还从掌柜的手上接过一盒饼,忽觉马车上有人打帘瞧过来,立马将那盒饼扔回去,“本少在王府里好吃好喝住着,尔等就不必挂心啦。” 后来在暮池轩门口耽搁了少许,原是掌柜的要进一批货需要她签字方能去宋世聪处领银票,因暮池轩做的是大买卖,所以凡事经她手的比较多,如今得到消息说姜少要来,连忙派了四名壮汉在外堵着,掌柜也是个不怕死的,王府闯过几次未果,如今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虚,今日非要得到姜少的签字不可。 沈牧迟留给她一众侍卫后先行离开,她也不敢耽搁太久,处理完公事后策马朝宫门赶。当她在安德门下马,宫道上早没有他们的踪影。 绝就绝在他居然连一个领路的丫头也未留给她。 不过倒是在这宫中跑惯了的人,脑海里仿佛有张地图,只随意穿过巷陌就来到世外桃源一般的御花园中,那蔷薇、蝴蝶兰、海棠和各色菊花开得正好……哦,那几株害羞草还在呀。她蹲下身子,轻碰含羞草的叶子,看着它慢慢卷缩起来,觉得极是好玩。穿过御花园就是太后住的紫微宫,说不定她比他们走大路的还先到达呢。 那假山后似有人窃窃私语,御花园里此时未有一人,连鸟叫都比平素少许多,她觉得很诡异,却又想去一探究竟,毕竟皇宫里闹鬼这事不是人人可见的。 她悄悄走近,再近了,躲在大榆树后头,慢慢探出半个头。 明黄色衣摆绣着龙纹就在假山处若影若现,她心中大喊一声不好,要逃,可是目光竟被那抹明黄色锁住,她眼睁睁看着九五至尊单膝跪在地上,而他跟前之人却没有一同跪下或者蹲下身子去扶,只昂首那么站着。 如此骄傲的人,宫里只有一位,便是那翠微宫的宣婕妤,沈牧迟娘亲。 可素来听闻宣婕妤并不得宠,皇帝甚至半年也难得去她寝殿,如今这唱的是哪处? 正琢磨不透,想起必须逃了,脚下又踩到一节断枝。那明黄色连忙拽着宣婕妤的手站起身,见她未有挣扎,便顺势靠在婕妤身上,才厉声道:“是谁?” 死定了!这下神仙也难救!皇帝素来不喜欢姜氏一族,如今被她看到如此秘辛不被杀头才怪。她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忽感到有人拍她的肩膀,更是吓得腿软。 回头瞧见那人正是御前太监总管月公公。她同月公公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了。月公公摆了摆手让她待在原处,才走到树前道,“奴才已备好了酒菜,特来请陛下与娘娘移驾明悦阁。” “嗯。”皇帝回答,见月公公退下后,又虚弱道,“朕没有力气,爱妃扶朕去。” 采苓躲在树后,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似要倾泻而出,连忙捂住嘴。月公公方低声道:“你且同洒家来。” 她素来喜欢月公公,喜欢他的温和,喜欢他荣辱不惊好像仙者一般在这深宫里不急不忙地活着。听说沈牧迟也喜欢他,小时侯去太学的路上,常常拉着他的手。 “采苓谢过月爷爷救命之恩。”她故作平静,可双腿依旧发软。 “姑娘可还记得紫微宫如何去吗?”月公公白眉轻扬。 “知道。”采苓懊悔道,“一时贪玩犯错,今后必不会在宫中乱走,今日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嗯。”月公公一派慈眉善目,“那洒家就不送了,当下得去皇上跟前伺候着。” “月爷爷您慢走。”她恭顺道。 见月公公渐行渐远,她才激动得跳起来,连忙在九曲回廊上疾跑,心想:沈牧迟啊沈牧迟,恐怕你这辈子也没见过父母恩爱时,居然让本姑娘瞧见了,要不要我详细叙述给你听听? 第九章 紫微 采苓跑到瑜景阁门口时激动的心情依旧未能平复,差点撞翻春姑姑托盘中的茶,她恭谨地赔了礼,春姑姑只温和地笑。 此时,碧落正跪在堂前,沈牧迟站在一旁,太后坐在主位上半眯着眼睛,而端坐于阁中的三人分别是静和公主沈牧纭,杨家陶陶和萋萋。 采苓微微一笑,当初料想的倒是没错,要想嫁给沈牧迟,太后这一关准不好过。多年来,她老人家唯独满意的便是内侄孙女杨萋萋。 “门口是谁呀?”太后接过春姑姑的茶,正欲要喝又将其递回去,“这疯丫头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来赴哀家的约也敢迟到。” 阁中众人除了跪着的碧落纷纷侧目瞧过来,沈牧迟更是一派事不关己看好戏的表情。与之对视时,采苓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皇帝单膝跪地的模样,再也绷不住咧嘴笑开。沈牧迟不知原因,只当她是顽心未泯。 “民女姜采苓叩见太后,太后娘娘万安。”她阔步走来,跪在碧落身侧。 太后手一抬,身子微朝右边挪了一挪,腾出一个空隙来,“你过来坐在哀家身边。” “是。”采苓乖巧答。 “半年未见,你这丫头倒是出落得越发标志了。”太**着她的手,微微皱眉,“你刚刚叫哀家什么?” “太后娘娘……”采苓声音很是低微。 “往日里都叫哀家什么?”太后稍有不悦。 采苓踟蹰一时,方细声回答:“太后姑奶奶。” “哀家耳背,你再大声一点。”太后目光炯炯盯着的人却是碧落。 采苓稍提高声调道:“太后姑奶奶。” “嗳……”太后笑得慈眉善目,拍着她的手满意道,“哀家幼时常随母亲住在姜府娘家,住的可正是你如今那小院。你父亲幼时又在哀家膝下教养,你大可不必因为旁的与哀家生分。” “采苓谨记。”她素来知道太后的娘亲与曾祖父乃一母同胞,却不知自己的小院原是太后娘娘的故居,忽得生出父亲待她不薄的念头,转念间又记起母亲原先跟父亲有过唯一的一次争执乃是因为府中最好的羲和院要分给彩倩。彼时她在西边的蕲春园里不以为意,丫头们窃窃私语时却道,那羲和院乃太后娘娘幼时的故居,这几年修缮维持的极好,理应给嫡出的小姐居住,未曾想老爷却留给了二小姐。 太后大抵是知晓此事的,如今却这样说给众人听,无非是要碧落知道她待自己与旁人不同,有太后做靠山,归根结底是怕她在秦王府里受了半分委屈。一想到这里,采苓很是感激。 正此时,春姑姑来通禀说筵席已准备好,烦请各位前往偏殿。碧落终于寻得起身的机会,兴许是跪得太久,堪堪偏倒在沈牧迟肩旁,沈牧迟顺势轻轻搂着她,柔声细语询问是否安好。 太后全不将此放在眼中,早在萋萋的搀扶下去偏殿入坐主位。采苓却站在一处将这二人的温存看在眼里,沈牧迟对待女子尚算是细心,这一点同他父皇倒是像,就是不知沈牧迟会不会为了讨好碧落也单膝跪地呢? 她想得太过入神,未有察觉沈牧迟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未察觉碧落对她恨恨的敌意,直到陶陶行自身旁,轻轻戳她的手臂,而后拽着她的衣袖道,“姜少……你且别看啦。随本少去吧。” 偏殿席上,太后坐主位,左边上首是沈牧迟的位置,右边上首是静和公主。萋萋乖巧地站在太后身旁服侍茶水,并未入座。静和见陶陶与采苓携手入殿,极为不悦,忙从位中起身生生将陶陶拽着采苓衣袖的手掰过来自己牵着,拖到自己位置的一旁,道:“你坐这里。” 陶陶坐下后又向采苓招手,采苓却知道陶陶身边的位置应是萋萋的,因那小桌上摆放的菜式与旁的多有不同。萋萋素来挑食,想必春姑姑是依着她的口味做了些特殊的菜品给她。采苓正要落坐在右侧最下的位置上。 沈牧迟偏偏这时候进来,洋洋洒洒坐在右边上首的席位上,碧落未看采苓一眼,端端要坐在沈牧迟旁边。太后目光扫过,她却不敢再有半分动作,只哀怨又带三分可怜地望着沈牧迟。 沈牧迟正欲开口,太后却道,“丫头你还愣着做什么?你那小案上有你春姑姑特意给你做的桂花糕。你往日虽从你春姑姑处讨了方子在民间弄出个饼铺子,**这桂花糕,到底没有你春姑姑做得好。” 碧落这才不甘不愿退到最下首入坐。采苓坐下时不好意思地朝沈牧迟微微一笑,对横插在他们中间聊以抱歉,可是他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举筷夹走她桌上的一块桂花糕。 席间,太后循例关怀了列位小辈,大伙都将家中趣事、喜事同太后一一道来。采苓自是跳过,轮到碧落。太后道:“哀家是十年前去的扬州,没见过陈知府,但同你家祖母有过一面之缘,也不知她近况如何?” “回禀太后,碧落自小母亲早逝,乃跟在祖母身边长成,祖母对碧落体贴照顾恩重如山。奈何当初碧落太过顽劣,私自从扬州跑到长安,三年别离,魂牵梦萦,碧落极想回扬州陪陪祖母。”说到动情处,双眸含泪。 对面的两个丫头看到此番情况,早已是动情不已,陶陶也极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附和。采苓却是一头雾水,碧落从前不是百雀楼歌姬吗?何时成了扬州知府的女儿?那艘画舫停在东喜楼对岸,歌舞升平中,碧落靠在多少达官贵人的怀中,娇俏妩媚,是多少官家女子学也学不会的神态。 采苓瞧着沈牧迟,想从他的眼中察觉一点端倪。可是他却神色如常喝着茶,目光相接时,面上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她有些泄气时,碧落却站起身款款走到屋子中间,接过随行侍女递过来的锦盒恭敬道,“祖母听说碧落巧遇三殿下之事甚是欢喜,特地派人送来这枚茶晶镯子,让碧落献给太后娘娘。” “哦……”太后扬手,自有宫女前去接过,太后却没有打开锦盒的意思,只道,“替哀家谢谢你祖母。” 采苓听到茶晶镯子却生出许多兴致,不久前暮迟轩新到了一批货,其中便有一枚茶晶镯子。京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都爱玉爱金的,从来没看到谁戴过茶晶。她本觉得新奇,试戴后又很喜欢那透明的质感,觉得同藕荷色纱裙十分相配,想要自己收了。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偶尔为了方便行事会穿男装,带枚镯子好像不太方便。正此时,袁杰遗忽道:“当初你就不该同意进这批货,就这镯子倒是不入流的,也不知道何时才会有人买?” “这镯子我倒是不担心。”她笑道,“标价到最高,再随便编一个来由,自然有的是人抢。要不我们打赌,要是三月内被人高价买了去,我扣你一月的月钱,如果三月未售出,我赔你三月的月钱。”袁杰遗欣然同意。其实当时她也不是那么的信心十足,只是事已至此,她不过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实在不行她赔了三个月月钱给袁杰遗,自己再将那镯子收了便是。 未曾想,茶晶镯子竟然真是高价货,居然值得碧落将此献给太后。她倒是想看看自己店里摆着的那一只与碧落的相较又差在了何处? 她的那点小心思还是被太后察觉了,问话倒是直白,“怎么你想要?” 采苓笑道,“听闻扬州工匠手巧,采苓又素来极爱珠宝玉器手镯发钗什么的,好奇心使然,想要看看而已。” “拿给她看。”太后手一扬,宫女已经捧着锦盒跪在她身侧。 揭开盒盖的那一刻,仿佛晴天一道霹雳,她却极力掩饰惊讶,只笑道,“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又将那盒盖盖上,才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沈牧迟。他也转眼瞧过来,戏谑道,“你何时成了首饰鉴赏名家?” 面对她的讥讽,她回以冷笑。 沈牧迟你个呆子,这碧落来路不明,如今却说自己是扬州知府的女儿,可她家祖母千里送来的传家宝,却是暮迟轩里虚标了高价的普通茶晶镯子。她腹诽道。 接下来便是陶陶神采飞扬细说军营里的趣事。采苓心事重重,再吃不下,再听不进,仿若梦中。 筵席之末,太后忽道:“今日找你们几个前来倒有一件正事。”旁的人纷纷正襟危坐仔细凝听老太太的教诲,采苓却还陷在思索里,隐约听到太后念到“采苓”两字她才回过神。 陶陶很是替她捏了一把汗,却也是爱莫能助。 “既然苓儿是由八抬大轿送入秦王府的,即便是中间出了岔子你俩差了拜天地的仪式,怎么说这孩子也是我沈家的人。你如今要纳妃到底也只能是纳个侧妃。这其中的道理你应该懂吧?”太后这话是说给沈牧迟听的。 沈牧迟未反驳,静和公主却极不情愿,“如今姜相戴罪被贬蜀地,就算采苓与三皇兄有婚约在先,也绝不可能成为秦王正妃,难道皇祖母要皇兄终身不娶?” “你这丫头!”太后斥道,看了眼一副无所谓表情的采苓,又看了眼略带羞涩的萋萋,对静和公主道,“哀家自有打算。” 采苓心中了然,太后心仪的孙媳妇一向只是蕙质兰心、贤淑温婉的杨萋萋。忽得,太后问:“苓儿,你可愿意常伴秦王做她的侧王妃,从此与碧落姐妹相称?” 采苓方知晓太后此番设宴是要逼沈牧迟给她侧妃之位,皆因碧落若是嫁入了秦王府,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留在王府中的人必是会被下人们瞧不起,从此在府中活得更加艰辛。她很感激太后,可是此事却不能贸然同意。沈牧迟若是对她有半分情意,绝不会让她失婚后被禁王府,从此看着自己心仪的人与其他的女子恩爱缠绵。她如今自食其力,长安城里的生活多姿多彩,犯不着将漫长的人生绑在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纵使她曾经是真心实意喜欢着他。 她侧过头,还是瞧了眼沈牧迟。多精致的侧颜啊,肌肤光洁,棱角分明,双眉好像水墨画里的小山峰,她恨不得伸手摸一摸。此时,他静静地看着案上的茶碗,仿佛也在等她的答案。她忽然想笑,早上他不是才叮嘱过,说她完全可以拒绝太后的不合理要求。彼时,她虽然觉得他是在怂恿她抗旨,心想老娘信你个鬼,这时候她竟然想要听他的。刚要转头,沈牧迟却看过来,彼此目光交融,她抿嘴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放心吧,一切看我的。 采苓缓缓起身,跪在堂中间,埋首道:“太后姑奶奶的恩情苓儿铭记在心,终身不敢忘怀。可苓儿与三殿下正应了那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殿下的心只拴在碧落姑娘身上,既然苓儿得不到殿下的心便无意得到殿下的身。况且殿下如今只想着如何与碧落姑娘双宿双栖,必不会想见到苓儿,既然殿下不想见到苓儿,即便是做了侧妃,苓儿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此事还请太后姑奶奶收回成命,苓儿亦不再执着于此。” “你果真如此想?”太后却也不恼。她打心底里对采苓有几分疼爱,可是却不认为她会是三皇孙的佳偶,这丫头太过飞扬跋扈,不适合沉稳内敛的老三。况且老三如今是公认的储君之选,往后这丫头是否习惯被禁深宫她也持怀疑态度,倒不如等风平浪静后,给她另找个富贵之家许配之。 “苓儿句句属实。”果真与料想的无异,既然太后未有不高兴,大家都可以舒口气。她瞧向沈牧迟,本意是讨个好。可他的目光却是冷冷的,数日共处,她知道这表示他心情不太好。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在太后跟前细说他与碧落的情感令他不自在了,此举无疑会令太后更加不喜欢碧落。她又无所谓,至始至终她姜采苓从未对碧落有过半分的怜惜,令太后厌烦她,也是有意无意为之。她有些得意,扬眉一笑。 “啪!”那个茶杯不偏不倚砸到她的脚下,吓得跪着的她差点站起来。太后厉色看过去,沈牧迟只道,“孙儿手滑。” 第十章 宫中 御花园中,采苓坐在白玉石凳子上发呆,心中五味陈杂。 太后留她小住,她不敢不从,况且沈牧迟也没有要替她说话的意思,握上碧落的纤纤玉手,头也不回消失在紫微宫中,算一算已有五日之久。 昨日,在陪了太后下过数盘棋,拾掇过数盆花草,甚至读了数本典籍后,终于求得入昭和宫看望姑母的恩典。此时,往日的中宫已沦为禁宫,姑母并两名宫女住在空旷的宫殿中,终日不得出昭和。此时,姑母也被夺去皇后的称号,宫里人称她一声昭和娘娘或者废后。 听闻,姑母能够留在昭和亦是呈了太后的恩,若是真的打入冷宫,以姑母从小娇生惯养的性子早就抑郁,怕是三尺白绫已在梁上。 听闻,皇帝不许任何人探访姑母,却恰恰给她开了一个口子。细细想其中缘由,倒是一定与沈牧迟有关。 纵使入昭和前已经在春姑姑的嘱咐下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推门而入之时,也还是觉得心里冰凉刺痛。那一处花坛,往日种着月季和蝴蝶兰,如今空有枯黄的杂草。那一处白玉水缸,往日盛满了干净的井水,紫色的睡莲浮在水面上鲤鱼游戏莲叶下,姑母喜欢站在缸前掰细了米糕喂鱼,如今不过空剩一口满是泥泞污渍的水缸。她直视前方阔步走入大殿,不愿多看这庭中景象一眼。 姑母知是她来,只安静坐在大殿主位上,不惊不喜。她亦是走到往日自己爱坐的椅子前,乖巧坐好。姑母却道:“本宫知道你爱喝蒙山甘露,如今本宫这儿虽有这茶,却没了煮茶的宫人,所以你将就将就。” “姑母可知苓儿会来?”她问。 “本宫猜到了。沈砉让你来,是要你看清本宫如今是何模样,他不过是要提醒你,有些人并不是我们姜家人可以高攀的。”姑母直呼皇帝姓名忿忿道,“本宫打小与沈砉认识,你爷爷辅佐先皇打下江山有功,本宫以中宫之尊入主昭和,数十载夫妻,本宫竟然未曾看透沈砉他层层算计,将我姜家势力消弱不说,竟然与翠微宫的贱人情深意重!这许多年,他去翠微宫的次数寥寥可数,本宫便对那贱人放松警惕,这些年,本宫斗赢了陈贵妃、崔婕妤,毒死了梅嫔、兰美人,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那贱人手上!” 采苓未有言语,昭和娘娘忽的站起身指责道:“往日本宫三番两次提醒你娘亲要她管管你!沈牧迟并非善类,心狠手辣、见利忘义不比他父皇弱,你拼了命要往他身上钻,到头来不过是遍体凌伤。莫不说他对你无情,若真是有半分怜惜之意,也不过是暂时的利用。像他们这样的人,眼中只容得下江山。况且如今他留你在京城,也不过是作为质子,断了你父亲造反的念想。” 姜家的颓势姑母可能一心放在宫斗上从不曾了解,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若不是她送了大把的银票去蜀中,那一家子如何安顿还成问题,哪里有精力和能力造反?虽然采苓至今未能知晓沈牧迟要留她在长安城的目的,但是她却不赞同姑母的观点。 可姑母毕竟是了解沈家人的,沈牧迟并非善类也没错。采苓可不想有朝一日全心全意付出后被人利用,最终在这冷冷清清的四方天地里终老。 姑母继续道:“往日听闻你拿着你爹的钱在京中做生意,也算是做得有声有色。你一个女孩子家也不必留太多银子在身上,记得多往蜀中寄银子,你父亲和几个兄长雄心壮志将来自是要东山再起,有用钱的时候。” 采苓未置可否,一一听着。后来,姑母又嘱咐了许多,她都未有反驳,只是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姜家如何重整旗鼓,她听得乏了,父兄有勇无谋方至此,若能安心留在蜀中自是后半生无忧,又何必非要再入庙堂? 终了,她只同姑母道:“太子一路安全,请姑母不必记挂。” 她不知道姑母在这封闭的昭和里,是否也能听到宫外的消息,但是全程她竟没问过一句关于太子的事,她有些失望,但仔细一想这便是她们姜家人一派的作风,爹爹也是可以容她住在东喜楼里整整三年不管不顾。 姑母不再说话,只幽幽地看向窗外,她有些后悔,不该提太子来再次伤害她。懊恼和痛心让她留下眼泪来,可是那泪水在她步出大殿时已经擦干。殿门口懒散依坐着两名宫女,见是她来,只唤了句四姑娘,又恹恹坐在原处。 她取下手腕上太后早上赐下的玉镯和头上的金步摇,将之分别塞在那两名年轻的宫女手中,“日子看似漫漫无终期,却也不过五年之久,宫里头若是领不到俸,本姑娘自是会给你们补上,瑶芝你老家在山东,萍儿你老家在金陵,你们若在昭和里一日,本姑娘就会每年派人往你们家乡送银子,前提是你们将这昭和维持成过去的样子,本姑娘要听到鸟叫闻到花香。娘娘爱喝蒙山甘露,你们就要烧水沏茶。你们或许不知道本姑娘在这宫中的耳目,别以为这昭和成了禁地宫墙就密不透风。不肯尽心尽力,本姑娘可以养着你们的父母,亦可以做出其他的事来。” “谢四姑娘照拂。奴婢们定当倾尽全力,不负姑娘所托。”瑶芝叩谢道,萍儿也跟着跪下来。自皇后被贬以来,家中稍有权势的宫女纷纷送了银子给内务院以求转投别宫,只留下她两个家中一贫如洗的宫女求助无门,最终被留在这禁地里。本以为生不如死再看不到将来,不过行尸走肉般度日,如今竟能燃起希望,不免感激涕零。 采苓当时走得昂首阔步,如今独坐在花香扑鼻的御花园中不免悲从中来,只觉姑母可怜,她从前看遍这良辰美景无数,曾几何时想到过自己会沦为阶下囚?世间之事无从预料,若要独善其身,便要对旁人多多提防,绝不能倾心以待。 “姜少?”有人于遥遥之处喊他。 抬眼望去,银杏金黄色落叶翩飞中两名锦衣公子阔步而来。她抬手拭去泪水,白到透明的脸上扬起从容的笑,“陶陶。” “在这宫中数日过得可还习惯。”陶陶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微低着头伸手将她发髻上的落叶拨去。 “嗯。老样子。只是你们不在有些无聊。”她不懂自己为何说了“你们”,令阔步而来的沈牧迟误解,此时,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伸手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秦王殿下别误会。若是殿下在宫中,我应是更加不习惯。” 此话一出即后悔,她哪里用得着补这一句,沈牧迟来了这样久,甚至没有一句嘘寒问暖的话,她在宫中到底过得如何,同他到底是不相关的吧。 “姜少。我同三殿下此次进宫就是来向太后要人的。”陶陶笑着拉起她的手,瞥见身旁刀一样闪过的目光,连忙扔开。 “我不走。”她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我若是不能回相府,留在宫中与困在秦王府里有何分别?这里至少没有令我厌烦的人,日子虽然无趣却一点也不闹心。” “姜少!”陶陶很是着急,伸手握住她的衣袖。 “本王令你厌烦?”沈牧迟冷声问。 这呆子喜欢碧落的样子虽然看起来非常令人讨厌,却不至于谈得上厌烦,荷花酥事件还曾救过她性命,算起来也是恩人,却不懂他为何会有这样的误解。正要解释一二,沈牧迟却以为她默认了,转身即走。 “姜少,你留在宫里做什么?待事情平息后,你还怕将来不能在长安城中任意行走?”陶陶急道。 这小子说得没错,她并不想留在宫中如此度日一二十年,于是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小跑跟上沈牧迟的步子,在他身后小声道:“殿下误会了。采苓不过是被嫉妒烧坏了脑子。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厌烦哩。要说厌烦的,只是你的新欢而已。” 沈牧迟这才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垂目盯着她,方才便注意到她因为流泪哭花的一张脸,如今虽笑意嫣然眼中却依旧泛着点点泪光。往日这丫头没个正经,成日胡闹,他竟从未看到过她这副样子。不自觉的,他伸出手,可那指尖才刚刚落在她的面颊上,他便立即收回,只淡淡道:“你若想好了,本王这就同皇祖母讲。” “想好了,想好了!”采苓连声说。刚才不过一时嘴快,于跟前这人置气,气他那日一句话也没说就将她留在宫中,害她一方面要小心翼翼陪着太后一方面还要与每日皆前来挑衅的静和公主过招,真是身心俱疲。 沈牧迟唇间的一抹浅笑很快消失不见,却被采苓看在眼中,她的脸上也随之扬起笑容。 太后听说是沈牧迟来要人,也没多加挽留,只叮嘱了几句,并吩咐她今后多往宫中走动,便安排了马车来送。 马车停在安德门外,宽敞的宫道上她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沈牧迟放缓了脚步,二人并排之时,她无话找话,“想不到陶陶如今担着御前侍卫总管之职,说去当值就去当值了,煞有介事嘛。” 他唇角一勾,不搭话茬,行了数步,忽问:“你与他认识多久?倒像是感情很深。” “我与陶陶吗?”她笑道,“我们算是指腹为婚。” 沈牧迟忽停了步伐,采苓与他走得极近,一个不小心撞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刚要抱怨几句,迎上那一双冰冷的眼睛,再不敢埋冤半分,只接着刚才的话道:“可惜我俩情同兄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双方父母于朝廷中也不在一条线上,所以也没人管我们,定的亲事便不了了之。如今杨将军怕是很担心我会缠着他家宝贝儿子,还有,你那宝贝妹子——静和公主,倾心陶陶你知道吗?真是奇了怪,她干嘛老将我视为假想敌?陶陶在外面风流至此,待那百雀楼的歌姬都比对我温柔好不好。” 说到百雀楼的歌姬,难免会想到碧落,心中又是一阵伤感。她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有件事我思索了很久,终归想要告诉你。” “嗯。”他凝视着她,目光温和。 “秦王殿下万安。”有宫女忽然而至,跪在宫道的两边。有些大胆的,竟然偷偷张望着,眼中尽是对秦王美色的垂涎。 采苓不自觉拉上了秦王的衣袂,待到两人行至无人处,她方察觉,掩住羞臊,低声道:“碧落献给太后娘娘的茶晶镯子,暮迟轩里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沈牧迟听了,未有半分惊讶,只问她,“所以呢?” “你有没有对碧落的身世有半分怀疑?”她问。 “怀疑什么?本王喜欢的是她的人并非她的身世。”他忽然露出的笑容,狡黠地像一只狐狸,她有些急,他就越是笑起来。 她终于领悟过来,惊道:“你从来就知道对么?碧落是谁?她接近你有何目的?” 他笑意深沉,没有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只道,“姜采苓你果真不笨。” “你不告诉我也行。自己小心点便是。”她有些得意忘形,心想自己自然有办法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轮到他无话找话,“你若是真不笨,能否猜到为何本王要将你留在京中?” 她狡黠的眼珠子一转,将她留在京中无非是不放心***一派,如今相府众人以她的资助为生,将她留在身边便是在这群人中安插了最好的耳目,这一点她还是猜得透的。话说出口,却是,“无非是陶陶在你跟前多加恳求,那厮在我饭庄和饼店都有分成,最不愿看到我出城后诸事无人打理,落得个赔本关店的结局。对吧?” 她信心满怀的笑了笑。沈牧迟看她一眼亦是笑。她却忽然道,“我进宫后那厮是否又到你跟前去恳求了,要不你怎会抽出时间来宫里要人呢?不过,殿下也真是不守信用,既然答应了陶陶,当初太后要留我,你就不该答应,如今还得进宫一趟,不麻烦吗?” “进宫之前本王跟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他昂首阔步朝前走,不冷不热地问。 “殿下说太后的要求若是不喜欢的可以拒绝。”她回忆道。 “你可有拒绝?”沈牧迟质问。 “拒绝了呀。”她一口拒绝了做他的侧妃。话刚出口,她便察觉到他快速冷却的一张脸,心中一惊,“原来你说的是拒绝留在宫中呀?” 沈牧迟未回答,步伐加快,从拐角处消失不见。她一边紧紧跟随,一边扬声道:“秦王殿下,殿下。走错路了。安德门应该右拐。” 翠微宫鎏金的牌子悬挂在宫殿门口。沈牧迟不是走错路,是特意来看望母妃。 沈牧迟在前来迎接的宫人的簇拥下跨入殿门,采苓却踯躅了。 “慢吞吞的,在院子里作甚?”他止步门前,转身不耐道。 “今日我还是不进去了。今后有机会定当登门谢罪。”采苓声如蚊蚋。宣婕妤何人?是她自幼时就喜欢的别人家的娘亲。那么多次宫廷宴会,宣婕妤虽然只坐在不起眼的位置,她闭月羞花的容貌、姣好的身段以及眉宇间清冷的气质总能紧紧抓住采苓的视线。采苓永远记得宣婕妤看沈牧迟的眼神,脉脉柔情里全是慈母的关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普通,未点珠翠,关键是两手空空,实不宜见贵人。 “你说什么?”沈牧迟走近了问。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质问道,“偏偏这个时候来请安。” “我娘病了,想见一见你。”沈牧迟坦言。 “见我?”采苓有些局促,转念一想宣婕妤竟然病了,不免许多焦虑,“如何病了?太医来瞧了吗?是何症?” 沈牧迟未曾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心中生出感激之意,拉住她的手,将她拖入殿中,“你自己进去便知道。” 殿中坐在暖塌上的贵妇人见了他二人,缓缓起身,宫女忙不迭前去搀扶,她只抬一抬手,笑道,“本宫无碍。” 怎会无碍,不过走了两步,已咳了数声。沈牧迟箭步上去,将宣婕妤稳稳扶住,“明明说了要卧床休息,怎又起身了?” “躺了几天,实是无趣,看天气好想去亭子里……咳咳……坐坐。”宣婕妤目光一转已注意到站在沈牧迟身后数步的采苓,“这位莫非就是姜家四姑娘?” “民女姜采苓拜见宣娘娘。娘娘万安。”采苓连忙跪下行礼。 “快快请起。”宣婕妤竟放开沈牧迟的手,亲自弯腰来扶。采苓站起身后连忙搀扶着她。宣婕妤微笑着打量她一番,“上次见你还是去年中秋夜宴。在那敬亭山上搭了台子,各家姑娘才艺展示,你跳的那支舞叫什么……咳咳咳。” “娘亲少说些话。”沈牧迟蹙眉道。 “为娘没事。”宣婕妤摆手道。 采苓一边将她扶去榻上,一边笑道:“让宣娘娘见笑了。采苓当初不知天高地厚跳了一支“嫦娥奔月”,后来在台下见到各府姑娘争艳才知自己技拙,没想到能让宣娘娘记住。” “哪有技拙,本宫觉得你跳得好。咳咳……不仅是本宫,还有人……”宣婕妤看了一眼沈牧迟。后者连忙打断,“您多休息,少说话。” “您这是伤风吗?”采苓将远处的一扇窗户撑开,窗外温暖的日光洒进来,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气,“外面风大,看来是不能出去了。时不时开窗换气,或许能令您心情更好些。” “姜姑娘倒是体贴。”宣婕妤满意地笑着,瞥一眼沈牧迟,他正坐在暖榻的另一头吃茶,看不清神色。 “宣娘娘别见外,叫民女苓儿便好。”她忽地搬了小凳过来,贴心地给萱婕妤锤着腿。沈牧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尴尬之余,将那茶碗重重扣在小几上,茶水洒出来,有宫女连忙来收拾妥当。 如此悠闲的午后,三人闲话半日,宣婕妤要留他们用膳,沈牧迟拒绝。采苓脸皮厚,将沈牧迟拉到一边低声问:“你娘身体抱恙,就这点小要求你都不肯答应吗?难道你是太心急要回去见那个谁?” “本王是无所谓。”他冷笑道,“父皇他一日三餐都在翠微宫里用膳?你要同他用晚膳吗?本王乐意奉陪。” “宣娘娘,苓儿就不打搅您休养了。今日来得太过匆忙,未曾准备什么,下次入宫时苓儿定带上木木饼店最好的糕点来陪娘娘去御花园里赏花,可好?”采苓快步走回去,乖巧说道。 “嗯。好……本宫一定盼着你再来。”宣婕妤满面的笑容。 采苓知礼地退出殿外后,逃难一般快步出了翠微宫,又做贼一般走在宫道上,连沈牧迟都被她甩在了身后。 “喂!你等等。”他喝道。 “等什么等!你能不能快点。晚膳时间将至,我的小命还要不要了?”她回头不耐烦道。 “你怕什么?”他快步上前,“得宣娘娘如此垂爱,你还有何可惧怕的?” “也对呀。哈哈哈……”她忽然大笑起来,脑海里闪现九五至尊贵跪在宣婕妤跟前的画面,得宣娘娘垂爱她真的是无敌了,惧怕什么?沈牧迟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大,正要盘问两句,她却喜道:“也不知你娘为何喜欢我。我一不温婉二无家世,要说姿色嘛,好像也只是比那个谁强一点。听说有句话叫爱屋及乌,莫非是因为你对我有意,所以你娘便自然而然高看我两眼?” 他一时无话,只似笑非笑看着她。那一双如水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弯成两轮玄月,“开个玩笑,秦王殿下不必吓成这样嘛!殿下对我如何,我怎会不知。往日是我轻浮了,今后若能像陶陶一样与殿下做朋友乃是极好。若是不能,倒也无妨,说不定有机会做个干兄妹也是不错,对吧。” 话犹未完,她已经看到他眼中星星点点的怒火,她笑得极肆意,逗一逗他真好玩,想不到如今倒是找到了生活的乐趣,早就该这样! 第十一章 调查 清晨院中静谧,下人们都被打发走,采苓吹响一枚精巧的小哨,不多时,高大魁梧的赫悦已经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院中桂子树下。 采苓微笑着从屋檐下朝银面黑衣的少年走近。 依稀记得两年前初遇,那个流落街头衣衫褴褛的孩子,饭都没吃饱过一顿,居然还有余力为同伴打抱不平,狠狠揍了进京开眼界的平远侯二公子。 也怪那二公子调戏民女在先,可百雀楼里的歌姬哪一个不妩媚不多情,他偏偏喜欢街边卖身葬父的可怜姑娘。 要说喜欢,就给二两银子,让别人安葬老父再领回封地去慢慢培养感情也未有不可。可那二公子家有悍妇,他也只敢在街上摸摸那可怜女子的手,言语轻浮,连二两银子也不肯出。 姜父有意结交平远侯,所以二公子进京诸事都由相府打点,采苓更是不知为何领了一个陪二公子游览京都的差事。所以那一日,站在二公子身后的她也饱受冷眼,那女子哭得梨花带泪,采苓刚使了眼色让手下去将二公子拉走,另一边一个结实的拳头就砸在二公子的肚脐眼上。 只听嗷嗷几声,这纨绔子已经瘫在地上。相府的人按兵不动,在等采苓的指令,只有一个不知死活又爱出风头的,居然上去就打,结果被那少年一拳一脚就揍在地上再爬不起。在他那哀嚎之声中,采苓盯着那虎虎的少年忽然就笑出声。 后来是官府将少年抓进大牢受了鞭刑,采苓被姜相狠狠责骂。当日,采苓托了陶陶去求三殿下将那少年救出,又派人送了一些银子给那可怜的女子安葬老父,此事方平息。 又过了几日,那少年带着素衣瘦弱的女子出现在东喜楼外,那女子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说此身愿为姜少爷做牛做马。采苓甩了一甩衣袂,“若是无处可去,木木饼铺去做厨娘吧。” 那女子磕头谢恩,采苓忙拦住,又问那少年,“你可愿意跟着本少,从此不用乞食?” 那少年炙热的目光忽然无光,采苓方知失言,却不曾想这流离失所的乞儿也有这般傲骨,只对着他离去的背影道,“少年英雄,对不住了。你流落自此自有你的因由,我不该妄作评判。” 那少年止住步子,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用语调怪异的口音道,“姜少误会了。”采苓方知他不是南国人。 原那少年怕自己的身份为她招来祸端所以不能跟在她身边,可那时候她事业刚有起步,坊间求财之徒不胜枚举,传闻里张掌柜被绑后交不出银票被人剁了手指之事令人心有余悸,她迫切需要找到一位贴身的保镖。这孩子虽只有十三四岁,个子却如一般成人,看他一拳一式又是自小习武之人,性子虽莽撞却耿直豪爽,定是个忠心不二之人。 彼时她坚信天下诸事都有解决的办法。首先便是给这少年一个干净的出身。她托了许多关系,可官场里的人非但不愿意帮忙开具户籍证明,还警告她说窝藏北国难民是要以叛国罪论处的。她年轻不懂事,一根筋就喜欢那虎虎的少年,便去黑市花了不少银子为他办了南国户籍。那页泛黄的纸上该写名字,她问:“你叫什么?”。 他犹豫着。她道:“大丈夫坐不更名站不改姓。不怕。” “赫悦。”他道。她微笑着将那户籍纸递给他,纸上赫然写着“姜赫悦”。她羞赧一笑,“南国尚无‘赫’姓,委屈你了,小悦。” …… “小悦。”她笑道,“你是每日潜伏在王府里么,为何我一吹哨你就能听到。” “姐姐不在,我闲得慌,便时不时到王府的屋檐上坐坐。”不过两年,他已经说得一口流利的长安腔,个头也是长得飞快,如今比采苓高出许多,说话时要低着头,此番竟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都是我不好。”采苓忙安慰,“不过你这样肆无忌惮来往王府,沈牧迟的侍卫或者他本人竟从未发现?” “秦王殿下倒是知道的,上次他还用一枚石子碇我,那枚石子不大,力道十足,差点将我从房顶上的打下来。不过幸好我又站稳了,姐姐说说我是不是很厉害。”他忽得撒娇,和他高大魁梧的身型实在不般配。 采苓笑道,“你当然是最厉害的,不过万事小心,如果他再为难你就别老往王府跑,我在这里好吃好喝,你们不必太挂念。” “知道。”他乖巧的在银面具下笑了,半掩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今日我找你来倒是有件正事。”采苓确保四下无人后,“调查一下暮迟轩里茶晶镯子的买家底细。我估摸着来付钱的不一定是背后真实买家,所以此事要刨根问底、费些周折,就拜托你了。” “茶晶镯子之事我倒是听袁大哥提过,说是某个从未谋面的小伙子前来付账取货,城中富贵公子虽多,却没几个真正懂货的,所以以极高价买走茶晶镯子也无可厚非。可是那公子验货时的手势露了马脚,掌柜的一眼看出此乃内行人,此事传到袁大哥耳朵里,他暗中调查后才知道原是聚宝楼的掌柜派店里小二来咱店买货。” “聚宝楼?可是城西那玉器坊?”采苓想了一想,“莫非是幕后买家本想找聚宝楼,可聚宝楼苟延残喘下已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贝,所以他家掌柜无措下如此为之?” “袁大哥以为正是。” “很好。那就顺着这条线再查查幕后买家的底细?”采苓道。赫悦领了命要走,采苓又吩咐道,“万事小心。” “姐姐也保重。”话犹在耳边,人却已消失不见。 漫云携着数名丫头回到院中,带了各色早点,她又胡吃了一通。往日嫌弃秦王府里饮食清淡,自从在紫微宫中住了数日,才知何为清粥小菜。如今她需要吃肉,开些油荤。 “今日着实麻烦你们了,去膳房忙活这么久给我蒸大肉包子。”采苓满意得吃着皮软肉厚的包子。 “姑娘赎罪。”漫云并身后的两名丫头忽得跪下来,泪水嘀嗒落在木板上。 她将那肉包搁下,掩去心中隐隐的不安,“所为何事?” “奴婢们在膳房里与人争执,不小心打碎了一锅药膳。”漫云低泣道。 她复将肉包拿起,“与人争执确实失了风范,若是在膳房里为争个火头就大打出手,传出去是要给别人笑话秦王府的。不过我也去过膳房,见识过那里的宽敞,打挤是不会的,除非有人故意找你们麻烦?若是这样,这药膳砸了也就砸了,即便是龙肝凤髓本姑娘赔了就是。何须哭个不停?” “姑娘明鉴。这肉包在炉上蒸了一半最怕失了火候,可那青云阁的丫头们非要在炉子上炜药膳粥,况且周围有数个空的炉灶,对方就是不用,情急之下便推搡起来,以致酿出此祸。”漫云急道。 “是奴婢太过莽撞,一时情急先动了手。”另一名丫头用颤抖的声音说。 “奴婢们实是不忍心看到漫云姐姐被人欺负。”后一名丫头呜咽道。 “都别跪了。肉包正热和都来吃吧。一锅粥砸了就砸了呗,青云阁那位还能吃了本姑娘不成?”她面上虽笑着,心底却隐隐不安,这些宅斗小招她在相府里就看了无数遍,无关情理,闹到老爷面前统统只有得宠之人大获全胜,若是私了,那么较为不受宠的就得带着礼物诚心实意去对方跟前赔礼道歉,从此好像低人一等。从前只为姨娘们感到可悲,未曾想此事有朝一日竟也会降临自己头上。 去向碧落低头哈腰,她未曾想过,这辈子也不会做。幸得她还腰缠万贯,暮迟轩里珍宝无数,若是碧落到沈牧迟那里去闹,她或许能用一幅隐世画仙郁墨言的真迹换得太平。于是便稍安心,欲等着水来土掩。 可是事情却发生的颇为急转。碧落行事到底不同于相府里的姨娘们,后者为的是争宠,碧落求的却是立威。 漫云被带走时,采苓正在午睡。她浑浑噩噩的梦里沈牧迟扔了一个墨砚砸中她脑门。冷汗淋漓中惊醒,听到丫鬟们在门口嘤嘤哭泣。 了解事情原委后,她只披了件外衫就急匆匆往青云阁里去。原是从未想过要踏足青云阁的,故并不知路线,匆匆之间误入沈牧迟住所。圆月门内,冬日暖阳正好,将军们在院中议事,坐在上首的沈牧迟手里握着一张羊皮图正在细看,倒是陶陶最先注意到忽然闯入的她。 “你怎么来了……”陶陶故意压低声音,可院中实在安静,几双眼睛整齐地瞧过来。 采苓方知自己走错路,连忙转身,可那午睡后不争气的发髻忽然散开,她干脆将那及腰的长发披散着,迅速从圆月门里出去。沈牧迟将目光从军机图上移开,只看见她纤瘦的背影,小衫轻薄青丝飞扬。 幸得丫鬟引路,她才能顺利走到青云阁门口。可经过这番折腾,原本怒气冲天的劲头已经过去,唯剩担忧。漫云性子懦弱,最怕她受了气又不愿讲,以后再被人欺负了去。 刚跨入青云阁的院门,就听到甩鞭之声,引路的丫鬟面露土色,惊道:“这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就用上刑了?” 采苓加快步子奔入院中,转过九曲回廊,跨入圆月门,就看到碧落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坐在红木椅上,而跪在她跟前发髻凌乱衣衫破损的人正是漫云。漫云身侧有个气焰嚣张的婆子正扬着皮鞭,眼看就要再次打在漫云身上。 “住手!”初到时她便察觉青云阁与沈牧迟的居所不过一墙之隔,此事并不想惊动沈牧迟,所以她暗自告诉过自己凡事不可大动干戈。可是这一声呵斥实在太掷地有声了,所有人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我说今日青云阁怎么蓬荜生辉,竟是姜四姑娘大驾光临。”碧落笑靥如花,那笑意却不及眼睛,“我今日被一些杂事惹得心烦,家奴们疏于管教越来越不成体统,不能与姜四姑娘闲话家常,姑娘先请回吧。” “我今日来可不是要同你闲话的。”采苓性子本就急,看到身边人被打更是心情浮躁,“漫云自我入府以来一直跟在我身边,如果你要管教家奴,身边人比比皆是,何必将手伸到我院子里?” “姜四姑娘应是忘了吧。你和你的嫁妆虽然入了王府,王爷却从未承认过四姑娘的份位。府中人客气的叫你一声“姑娘”,不客气的你还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称呼你呢。若是换了我,早就消失无踪了,哪里肯无名无份赖着不走?”碧落手一抬,那婆子的皮鞭就狠狠抽在漫云身上,打得她皮开肉绽,那丫头却只咬牙不做声。 她当然知道碧落所说一席话无非是要激怒她,若是动怒便是上了小人的当,可是却不肯眼睁睁看着漫云受苦。她箭步上去,一把夺过那婆子手中的皮鞭,扔在墙角,又将漫云从地上扶起来,二话不说就要离开。 碧落却忽然从椅子上起身,拖住她的手不肯让其离开,并叫嚷着:“你这是什么道理,跑到我这里说带人走就带人走,当我这里是何地方?可曾将我放在眼里?” 采苓冷笑一声,以前、现在和将来她都不会将碧落放在眼里。她也不理解,这么一个肤浅的女子,沈牧迟到底看上她哪一点。论美貌倒是天下无双的样子,可是两人相处,难道仅美貌足以,彼此不用沟通相处吗?若说利用,碧落这样的女子又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呢? 采苓的冷笑彻底激怒了碧落。多少年来,她碧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日子过得极为顺遂,因为美貌和资源,身边的人不是恭维就是谦卑。只有这个姜采苓,在百雀阁里羞辱她,在秦王府里与她的爱人眉来眼去,太后跟前抢尽风头,如今连一个丫鬟都敢欺负到她头上,这王府里到底是侧妃主事还是这个无名无份的臭丫头,她倒是要看看! 碧落一把抓住漫云肩膀,那处伤口还流着血,她嫌恶地撇撇嘴,又换了一处地方抓着,并在她衣服上将手上的脏污处理干净,“都不许走。”像是命令。 采苓正欲一把推开碧落,熟料碧落身旁的侍者却快步过来,伸出一只手捏住采苓的下颌。彼此双目对视时,采苓看到对方眼中凛冽的杀气,不是任何居于深宅里的丫鬟可以展露的。若说这样的眼神,她幼时倒是在将军府里的画像上见过,那是将士杀敌的模样。生死威胁今日算是碰上了,可是她身边却没有赫悦,心中忐忑,却故作镇定。 第十四章 搭救 不多时,采苓已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正要走,漫云恰巧回来,急道:“王爷去了洛阳,估计两日内不会回府。” 采苓步子未停,“那就派人送信,说京中有疫望朝廷重视。” “可若非王爷的允许,姑娘如何能出王府?”漫云追道。 采苓方缓下步伐,“找人去通传碧落,就照实说我内侄染了天花。” “可是?”漫云一筹莫展。 “没事。”采苓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微笑。 采苓在侧门等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来传话要放她出府。她推测得没错,碧落巴不得找机会赶她出王府,天花便是最好的借口,府里容不下天花之疾,尤其是如今身怀六甲的碧落。 采苓刚跨出府,转头一看,漫云竟紧紧跟随,不解道,“你伤未痊愈,不必同我前去,京城我熟得很,必不会走丢。” 漫云却道,“奴婢幼时染过天花,听闻此症若是染过便不会再染上。姑娘何不让奴婢来照顾小少爷。” 采苓激动得很,可仔细看漫云脸蛋光滑丝毫没有麻点,疑道:“你从前果真染过?你可知此症极凶险,若成人染病十有九死,万不可胡说。” “奴婢的确染过。”漫云回答地坚决。 于是主仆两人上了马车,采苓扬鞭驾车,马儿在京城内的青石板路上跑起来。不多时已经到了东喜楼门口。 虽已过午时,楼上楼下依旧是宾朋满座,热闹非凡。主仆二人刚停了马车,蔡掌柜并两名小二前来迎接,一名小二接过缰绳,另一名小二连忙来搀采苓下马。采苓一边微笑道:“几日不见月缺、月圆都长个儿了。” 牵马的月缺害羞得笑了,来搀扶的月圆却道,“少主您小心脚下。” 老蔡走近道,“少主那间房属下马上去开,四楼是安静之地,无人敢上去叨扰。” “你把钥匙给我吧,我自己去开。你也够忙的,幸苦了。”采苓又对漫云道,“你在车上等我,我去去便回。” 老蔡交了钥匙,采苓又问:“街头的诸葛大夫还看诊吗?” “半月没见到,听说是南阳侯府的小少爷患了急症,诸葛大夫常驻侯府。” 果真如此,看来患了天花之症的并非她家渊儿一人,这病是从哪家孩子身上传出的如今已不可考,耽搁了时日恐怕京城里的名医都难找了。采苓又道,“找人去城郊请郎中,夜里送来姜府。” 老蔡得了令去办事,采苓急匆匆拾步上楼梯。屋子到底是被人精心收拾着,还是去时的模样,她也来不及细看,只从梳妆柜的暗格里取出一枚钥匙,去将那案旁上了锁的柜子打开,满抽屉金光闪闪的珠宝金银晃得人眼花。她随意拿了些金叶子,才刚锁好柜子,便被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咽喉。 她猜测来人并非图财,心中一凉,只觉就这么一命呜呼很划不来,便喝道:“何人?” 那人连忙伸手来捂住她的嘴,她心中石头落地,看来这人并不想立刻解决她。果然,那人将她嘴堵住手绑上,便露了真面目,是个清秀容貌的女子。正是前几日被赶出王府的护卫,碧落的护卫。 此番她既不避讳露了真容,采苓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可未曾想那女子恨恨道:“如今你既无王府保护,杀你太容易了。我家主子说了,杀了你太便宜你,她会好好待你的,不知道水牢你可曾听过?可曾想过余生都住在阴暗的水牢里会是怎样的痛苦?” 听闻水牢之刑在北国尤为盛行。采苓眼中放光,作为大难临头之人此神情极不正常,可是困扰她许久的问题终于快有答案,又令人兴奋。她甚至期盼着这名护卫带她去见见碧落。黑化后的碧落。 楼下宾朋满座,店小二又多,想要从正门走难,跳窗此为四楼,这护卫轻功虽好,可采苓却不会功夫,必将摔得奄奄一息,摔死了更是不能解碧落的气。所以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最终护卫艺高人胆大决定以她为人质横冲下楼。 雅阁内的客人虽把酒言欢着,时而传出笑语声,二楼大厅的客人看见姜少被人挟持者,都吓得不轻,有人抱头鼠窜,也有人吓得在位置上一动不敢动,小二们闪在一边,月圆、月缺举着长凳冲过来,被那护卫一脚踹下楼,蔡掌柜也不怕死得冲过来,采苓支支吾吾叫起来,意思是让他们别做无谓的牺牲。结果是蔡掌柜挨了一脚,躺在角落里无法动弹。 那护卫拿着匕首抵住采苓脖子,拽着她刚要出东喜楼的大门,门口却忽然挤着一排黑压压的侍卫。采苓正惊讶蔡掌柜办事能力,想不到这么快就找来了官府的人。从那人群后策马而来的却是一抹熟悉的淡紫色身影。 马蹄未停,人已经飞起来,锦靴尖点在门外侍卫的肩上轻轻一跃身轻如燕地落在厅内。采苓虽知晓沈牧迟武功了得,可从未见过他出手,如今见他翩然而至如仙般的身姿,竟然有些呆了,连忙回神,支支吾吾起来。沈牧迟听不清她说什么,只微皱了眉。 护卫知道大事不妙,如今怕是难以脱生,便要一刀将人质了结,也算未辜负主子的托付。那一刀正要落下,沈牧迟的长剑却已经狠狠刺穿她的胸膛,心头血随着他拔剑喷涌而出,那剑也飞快地击落了她手中的匕首。 一瞬间,沈牧迟一把将采苓揽入怀中,动作之快甚至未曾让她沾染上刺客的半点鲜血。她稳稳落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只听到他说:“没事了。”像是安慰,有点如释负重。 楼上响起掌声,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牧迟冷冷瞧去,那伙人又匆匆散得无影无踪。月圆和月缺并几个伙计连忙去搀扶蔡掌柜,掌柜被打得不轻,还在不断**。 采苓又对月圆道:“城郊请的郎中先留在楼里,替蔡掌柜看伤。我还有急事,先行一步。” 采苓绕过尸体就走,沈牧迟紧紧跟着,侍卫们连忙让出一条道来。 “还在生气?”他追上后问。 “多谢救命之恩。不过我有此劫数也是拜你所赐,所以你救我也算是理所应当。我在这里就不与你多话了。听说你要去洛阳,一路平安。”采苓走到马车旁,蹲下解疆绳,漫云早等得着急,见她来了,连忙跳下马车,又见王爷,慌忙行礼。 秦王对漫云颔首,接过采苓手中的缰绳道:“本王都知道了。” 他白净的手被寒风吹得通红,她瞧见了不免怔怔不语。他难得的躲闪。刚到了驿站,接到探子的加急密报,他策马扬鞭急速奔回,只为放心不下。一来一去百里之地。 采苓自是感激,克制住情绪,“渊儿患了天花,但我估计京城里必不会只这一起,所以派人传信,希望能引起朝廷的重视,避免更多人因此丧命。渊儿这边你不必担心,我会将他带到无人之地隔离,必不会给朝廷添麻烦。” “本王知道。”他笃定的点头,“本王已责令严查严管。” “嗯。”采苓再次去夺缰绳,“我如今便去接渊儿。一月后我若安好,一定会回王府,不会逃的。” “本王随你去。”他说罢已经跳上了马车。 “不可。“采苓蹙眉道,“你从未患过此症,若是不幸染上,极是凶险。你不值得为此冒险。” 最后几字虽说得极轻,他却听得清楚,表情坚定,声音温和,“本王知道。” 僵持片刻,采苓到底不敢违背秦王意思。王爷的贴身侍卫做起了马夫,漫云坐于车外,而他二人坐在车厢软垫上,一行人朝着良府京郊别院而去。 出了城门,官道有点颠簸,采苓忧心忡忡未抓好扶手,不小心弹起来头撞在沈牧迟的肩膀上。如今虽是轻装便服比不上往日的奢华,可头上毕竟有一两只珠钗,将他颈间的皮肤刮出一道微红。见他没反应,她便佯装不知,只往一旁挪了挪位置。 “小四。”沈牧迟蓦然开口。 采苓怔忪,然后环顾四周,确定车内只有他二人,疑惑地问:“叫我?”这方有了思量,彼此相识十数载,她拼了命在他面前表现,只为求得此俊男目光顾盼,可寥寥可数的回忆里,他生气时叫她大名倒有过几次,余下的连个熟人间的称谓都不曾有。 原来熟悉了之后,他是要叫她“小四”的,她在家中排行第四,三名兄长从前就这么叫她,听起来很温暖,像一丝春日的微风,绕在胸口上。 “划伤本王连一句道歉也没有?”他质问,却并非从前冷冷的语气。 那句“小四”像一枚石子,顷刻间击碎她锁起来的心房,“对不住。”虽然声音微弱,秦王听了却微微露出笑颜。 “渊儿之事本王自有考虑。”秦王目光柔和。 话犹未完,采苓急道:“渊儿当初留在京城是我母亲去求了太后的恩典,念在他体弱多病才被允许留在良府,待到成年以后再入蜀中。如今这孩子染了重症,如此可怜,殿下可万万不能将他带走。”情急之下,她伸手去拉住他的手。 他身体微僵,不过片刻,已经换成他拉住她的手,“本王知道。”他本是要告诉她,姜太常的宝和林早已准备妥当,就等着将这孩子送去治疗。如今倒是不想说了。 她挣了挣,没挣脱开,他仿佛很喜欢拉住她的手。这是往日发梦才会有的情景,如今却轻易得来了,原来他手心的温度会慢慢温暖她冰冷的指尖,原来被他拉着手是如此的安稳,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怕。因眼里噙着泪,她望了望窗外,不敢落下来,毕竟如今彼此再回不到从前,她再不想做秦王妃,他也有了碧落。 哦。碧落!她缓缓开口,“殿下知道挟持我的人是谁吧?” “本王一早想杀她。”他语气不惊,没想到的是居然会自己动手。 “她挟持我并非图财,只说要带我去尝尝水牢之苦。”采苓平淡道,仔细观察着沈牧迟,只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出一丝笑意,却也只是接话道:“那就更该死。”云淡风轻,可握住她的一只手却不自觉得加大了力度,好像怕她走丢了似的。 采苓还在揣摩秦王到底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马车已经停在一座年久失修的宅院门口。 第十五章 渊儿 顾不得礼法尊卑,采苓先行跳下马车,见良明月焦急地等在门口,连忙前去问起了渊儿的情况。 良明月本略带哭腔地说着,忽见秦王跃下马车,话音中断,表情复杂,匆忙向走过来的秦王曲膝行礼。再抬头时,绯红的脸蛋上有藏不住的娇羞。 采苓是过来人,瞬间看出其中的意味。转目瞧沈牧迟,他却依旧是往日冰冷的一张脸,虽然俊朗非凡,却是拒人千里的模样。往日她竟然看不出,巴巴望着他,以为彼此会有一段情深甚笃的美好时光。 “我先进去瞧瞧渊儿,你们就先在外等等,若是有何需要的,我再出来同你们讲。”采苓不想良明月涉险,更加不愿将沈牧迟牵扯进来。 呼得,一人一马奔驰而来,原是良府的人来报信,说是大公子家的小少爷没了。良明月听后没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外涌,她本长得极美,双唇微翘永远都是迷人的笑颜,如今落着泪,楚楚可怜,不禁令人分外心疼。采苓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后背,安慰几句。 采苓抬眼看向沈牧迟,见他也有几分动容,心下便有了主意,拉着沈牧迟的衣袖,两人走到一旁,她才道,“明月当下应立即回府,可她如今这般伤心,王爷可否代我送明月一程?”她想着支走沈牧迟后,她便快速地将渊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样既保全了渊儿,也对沈牧迟好。 “本王不走。”他执拗道,微低下的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柔情,“本王跟你一同进去。” 她心中忐忑,他却已经安排了贴身侍卫送良明月回府,自己也先行跨入了老宅。 宅中有名老妇引路,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一排竹屋就在眼前。采苓正要冲入屋内,漫云已经走到她前头,“姑娘在外等等,奴婢去将小公子抱出来。” 采苓见漫云胸有成竹,便道,“记得裹床棉被。” 漫云点头,面上虽是信誓旦旦仍不禁攥紧了拳头,迈着步子走进屋内。 “漫云为何如此?”沈牧迟问。 “她幼时发过痘疮,所以不惧。”采苓道,“你我幼时被保护得太好了,若是如漫云这般,如今倒是方便。”话音刚落,已知失礼,如何能与他“你我”相称,又如何敢将他与平民女子相提并论?他却不究,只目光专注地盯着屋内。 屋内传出小孩微弱的哭声,隐约听到“不去”“就不走”等等喊叫声。未等侍女出来,采苓已明白里面情况,“渊儿不认识漫云,一定是以为他外祖母又命人来带他走。” 话犹未完,人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忽觉身后有脚步声,转头见沈牧迟紧紧跟着,连忙劝道,“殿下不必冒险。” “本王不怕。”沈牧迟目光坚定。 “殿下不怕,我怕。殿下身系国家社稷若是在我手上出了什么差错,我怕掉脑袋。”她如实道,同时也伸手拦他。 “胡言乱语!”他责道,原来她的关心只与他的身份有关,突然的一阵恼怒,他打开拦住他的一只手,“本王执意如此。”已要跨步入屋。 “沈牧迟!”她忽然这样喊他,好久好久,她没有这样喊过他。入府后,她虽依旧桀骜,却也知礼地称呼他秦王或者殿下,她敢叫他名字时,尚是那些记忆里的青葱岁月。 “嗯!”他回答。她却已经伸手环在他的腰上,求道,“殿下万不可进去!”“ 沉默片刻,他终究缓缓道,“你难道不知本王幼时也曾患过此症?” 采苓怔忪,继而道,“殿下当我三岁孩童,竟然如此哄骗。”他从前可是她的掌心肉,关于他的大事也好琐事也罢,她都无不一一记在心坎上,可从未听过他出过痘。 “你第一次见本王时几岁?”他问。 “七岁。”她答。 “你幼时也算是养在宫中,怎会直到七岁才见本王第一面?”他有耐心地问。 “因为殿下幼时体弱多病,养在翠微里不出宫门。” “可知本王何症?” “宫中密辛,无人可以寻问。”她回答得倒快。 “还用本王继续解释?”他眉毛一扬,她便将信将疑松开了手。再一想,他毕竟身份尊贵,与自己又无以命相交的浓情,大可不必编造如此谎言来令他自己以身试险,便将悬着心放在肚子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方见并不宽敞的屋子里一张梨花木床榻上躺着的小小身躯,正在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哭闹。如此情况,若是别家的孩子早乖乖躺在床上任人摆布,可她家渊儿她是知道的,从前为了与兄长争物件,直直瘫倒在青石板上,将自己头磕流血都不见放手的。 这孩子难管,是三年前在渊儿周岁时她就在心里讲过的话,并且从此有意无意并不与这孩子亲厚。想不到如今倒是要换上一张慈母般的笑颜。 “渊儿……我是姑姑呀。“走近后,她低声唤道,“姑姑来带你回家。” “姑姑?……”渊儿说话还不利索,嘀咕道,“娘……叫姑姑来接……” “诶……”看着渊儿满脸的疹子,有些还渗出了脓水,采苓心似被刀绞,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柔声道,“是你娘叫姑姑来接渊儿的。渊儿乖乖跟姑姑回府,好吗?” “骗人。”说话的声音低弱,却透着浓浓的失望,“我娘说姑姑最会骗人!我娘她……早就不要。”话说了一半,小小的人再没了力气,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采苓急得连忙要去抱,却被人一把拉开,抬眼见到沈牧迟目光如炬。她连忙道,“你能不能帮我们请大夫?我今日必须将他带回姜府。” “漫云,将孩子抱上马车。”他冷然吩咐。 漫云抱着孩子坐在车厢内,同行的侍卫护送良明月未归,沈牧迟成了驺子,采苓坐在他身侧,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谁也没有想到秦王殿下会亲自驾车,路过颠簸之处,他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伸出牢牢将采苓护住,怕她被颠下车去。 采苓心中感激,禁不住道了句谢,马蹄声噔噔,将她的声音淹没在飞扬起来的尘土里,他却好像听清了她的话,只侧目微微一笑。 若是从前见了他这么温和撩人的笑容,怕是会控制不住立即扑倒。如今却只剩惋惜,不过是造化弄人。 马车一路未停,直驶入秦王府,在沈牧迟的住所院门前停下。车马刚停,院子里一众奴仆已经蜂拥而至,领头的正是魏苇,见王爷亲自驾车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禁眉头微皱。 由不得众人走近,沈牧迟命令含章院里凡是曾经出过痘的下人们留下,其余人即刻搬到别处,另外又嘱咐匆匆而来的管事,说明当下处境。 在管事和魏苇的带领下,众人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院子。很快,原本人声嘈杂的院落已经静谧得如同置身山野之地。几名奴仆同漫云一道将渊儿安顿在西厢房,采苓不放心,全程跟着。后来,姜太常带着两名徒弟也来了,徒弟们提着药箱和几个小包袱,看意思是也要在晗章院里小住,采苓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才好不容易归位。 姜太常替渊儿诊断后,开了药方,采苓接过药方仔细听着姜太常对于此症的解释,小师父们从她手上接过药方,连忙前去配药煎药。采苓又亲自守着漫云喂药,应是药苦,那昏昏迷迷的孩子一个呛咳,将浓黑的药汁吐出,并喃喃道:“娘亲……娘亲别走……” 采苓忙走近几步,柔声细语道:“渊儿乖乖喝药,等病愈后自然能够见到娘亲。” 那孩子听了,虽仍是痛不欲生的模样,眼角却有两串泪珠滑落。采苓心痛得很,嘱咐漫云继续喂药。待渊儿服了药,采苓仍不肯走,又坐在圆凳上同他说话,今日发生太多事,她身心俱疲,说起故事来也没个头绪,胡乱编造了一个蠢公子与驴的故事,那渊儿竟然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姑娘,渊儿由奴婢们照顾着,您就放心吧。时候不早了,您也该用膳了。”漫云道。 “什么时辰了?”采苓望向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边,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屋内烛光闪动。 “酉时刚过。王爷还在房里等着姑娘。”漫云催促道。 采苓离开时又嘱咐外屋侍候的婢女们记得多加两块碳。 出了西厢房,见到主屋内燃着通明的烛火,想着沈牧迟这一道策马狂奔从去洛阳的途中赶回,又陪着她折腾到现在,难免内疚,不愿再去叨扰。本想叫人去传话,今晚就不再烦他了,可是环顾四周院子里也没人,想来晗章院里生过痘疮之人并不多。 跨入主屋的门槛,才见到坐在案子后头秉烛读书的沈牧迟,他身旁站着的两名婢女,见她来了便到小厨房去取晚膳。 他已沐浴更衣过,屋内温暖似春,便只着月白色长衫,长发半梳,站起来身姿颀长,说不出的相貌堂堂。 真该死,如今已是白云苍狗、时过境迁,她依旧轻易就沦陷在他的玉树临风里。 他搁了书册,将她带到圆桌旁,亲自倒了杯水给她,“时候不早了,该饿了吧?很快就有的吃。” 她本是来道谢,顺便询问自己的住所,如今也的确方觉肚饿,却不想再多加叨扰。正此时,丫鬟们拿着两个层层叠叠的食盒进来,正在有条不紊的摆菜。 采苓才知道原来沈牧迟也尚未用晚膳,他该不会再等她吧?此时再走,于礼不合。采苓记得姜太常的嘱咐,吃饭之前仔细洗了脸和手。沈牧迟在身后道,“里屋备了热水,吃过饭去沐浴。” 采苓吓了一跳,连忙道:“殿下太客气了,我回房间沐浴就好。” 沈牧迟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是不容拒绝的冷漠,“从今日起你就住在本王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他们被隔离了,她心中有数,可是晗章院这样大,屋子又多,有何必要非要两个人挤在一起? “为何?”饭吃了一半,她还是忍不住问了。闷闷不乐的语气就差大骂一句:沈牧迟你是不是有病?老娘追你的时你故作高不可攀,如今老娘好不容易弃之如敝屣,你又搞事情! “什么为何?”他咽下嘴里的饭菜,明知故问。 “为何忽然对我这样?”语调已然柔和不少。 “怎样?”他放下筷,依旧明知故问。 “这样……好。”她顿了顿,终究说了一个“好”字。 “本王喜欢。”他依旧漫不经心,白皙的脸上隐隐现出梨涡。 余下无话。 第十六章 晗章 浴桶内的水即深又暖,水面上飘着馨香的花瓣,采苓刚吃过饭,泡在水里倍加舒服,只觉周身骨头一松,一日奔波而致的酸痛舒缓不少。 可怎会这样困?她努力提起精神,奈何还是败给了疲惫,昂着头便在浴桶里睡去。 稀里糊涂的梦里,怎么还是沈牧迟? 华灯初上的东街上,她站在人群熙攘里看着他的背影愣愣发呆,他回首,依旧是当初冰冷的一张脸,全没有今日的温和…… 分不清梦里梦外,说起来今日之事倒更像一场梦。 忽然的窒息之感,仿若沉入水底,她努力拍打水面,竭力呼吸,可是却呛到胸口痛,感觉小命不保时,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提起来,挣出水面时才从梦魇里醒来。 她深深呛咳起来,有人正为她拍背,后背皮肤上传来那人手心的温度,她连忙低头,慌乱地察觉到自己的不堪入目,连忙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头。 “现在知道害臊了。没见过这么笨的,沐浴也能睡着!”不掩责怪。 沐浴也不留个丫鬟伺候,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今日未曾死在奸细刀下倒是溺亡在他的浴桶里。 “对不住!”采苓觉得双脸很烫,兴许是泡太久了,连忙要将他打发走,“我这就起来。” 他却不走,采苓鼓起勇气瞪他,他却是笑,“该看的都看了,你身材不过如此,还有何好怕的?” 采苓怒极,掀起水花就要泼他,他这才退出房去。这样一闹,彼此的尴尬也缓和不少。 她换上的青色小衫和长裤,领口处秀着吐蕊的冬梅,她忍不住摸了摸,不知是他身边那名贴身侍婢的衣物,品味倒是不错。 他于梨花木宽敞的床榻上躺着,半眯着眼睛看她。她收敛住疑虑,只问:“我睡哪儿?” 他指了指床榻一侧的小榻,看样子是平日里伺候他睡觉的丫鬟睡的地方。她踟蹰了,并非觉得小榻不舒适,只是忽然就想到了魏苇。漫云的介绍回响在耳边:这是王爷身边的苇姑娘…… 原来贴身照顾他的人不仅可以与他朝夕与共,还会在一屋子内同眠。她从前倒是没有仔细想过,如今却又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楚。 若说放下,真的就这样难? 她又摸了摸领口下密密的冬梅,这件衣服也是苇姑娘的吧。眼前禁不住映入魏苇拿着小包袱搬出晗章院的样子,眼中没有怒意却尽是难掩的落寞,他喜欢的就该是那样的女子,身家清白,性情婉约。 “又胡思乱想什么!“见她愣在原地,他翻身朝里,隔了一会才道,“衣衫是新的,不曾有人穿过。再不去睡,莫非你想与本王同榻而眠?” 她连忙跳上小榻,裹着温暖丝滑的棉被却久久未眠。 原来沈牧迟睡觉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从前路过爹爹兄长们的房们,总能隐约听到他们的鼾声,她便以为男人们睡觉都会很讨厌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可是沈牧迟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纵使屋外已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屋子里却温暖如春,她垫着脚尖走到他床头,借着微弱的烛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确定他呼吸均匀已然熟睡,她帮他掖了被角,才悄咪咪又回到小榻上。仔细一想,自己全然开始履行他贴身丫鬟的职责,这小榻是不是被施了法,思及此,竟然笑出了声。 次日,阳光洒满一室,采苓才渐渐睁开惺忪的睡眼,又眯了一会儿,忽然跳起来,“坏了”。 “什么坏了。“沈牧迟在屋外写字。 “起床太晚。”她一边懊恼地穿衣穿鞋,一边回答道。 “你侄子已经服过药。今日状态也好。“他将一封书函塞进信封交给属下,才步入里屋来。 “那孩子没提起过我吗?”她正在梳头,一头深棕色微微卷曲的长发,飘荡在腰上,仿若画中仙子,他早知道她美,可是却依旧被这抹淡绿色身影吸引,竟没听清她说什么。 “殿下?”她将目光从铜镜处移开,转头再问,“渊儿可曾提起过我。” “那倒没有。只念了几句‘娘亲、姨娘’,这孩子与你不亲。“他说得很直白。 “到底同明月更亲。”采苓如释负重地笑。 …… 碧落来时,采苓正在姜太常屋里向他讨教医理,两人说到妙处,不禁相视而笑。忽闻院外嘈杂之音,听小师父说是碧落姑娘在院子外求见,让守卫给拦住。 采苓原本不想淌这趟浑水,无奈照顾渊儿的丫头来通传,说小公子醒了如今哭闹着找姨娘。 采苓面色一沉,“小命差点不保,还有心思找姨娘。这孩子就是惯的,哭闹就哭闹,谁怕他!” “如今切非管教孩子的时候。心绪不宁如何养病?”姜太常凝眉,说着就起身要去查看。 采苓连忙跟着,奈何从姜太常屋里去西厢非得穿过院子,已是疾行,却还是同沈牧迟撞了个正着。彼此对望时,朱门外响起碧落犹带哭腔的软语,“殿下,妾身很担心您。” 采苓用头指了指门,沈牧迟才踱步过去。纵是碧落如何相求,沈牧迟只悉心安慰,语气是温和的,面色却冷沉,也从未让守卫打开半丝房门。 采苓从渊儿房里出来,又恰巧碰到这对‘苦命鸳鸯’话别完。 采苓又退进屋内,姜太常正在的嘱咐小师父如何配药,头也没抬,对采苓道,“浊气伤身,孩子既然已经安顿好,你就别老往这屋里跑。” 她连说了几个“是”,确定屋外已无声响,才又钻出去。 “小四。”孰料,沈牧迟还站在院子里。 凌烈的寒风中,他虽着大氅却依显单薄,点点雪花飘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白玉发冠被雪打湿更加润泽,他就那么身姿挺拔地站着,轻声喊她。 她刚从暖阁里出来,本要跑回姜太常屋里,所以连斗篷也没有,如今却不觉得冷,只昂首瞧着他,忽然觉得应该先发制人,“让你俩分开实在对不住。可姜大人说了,咱们只需在这里待一个月。”见他面沉如水,余下的话已低声到自己都听不见,“最多两月。” “小四,你过来。”沈牧迟朝她招手。 她按捺住不安的心情,刚走到他跟前,他就将大氅的一侧展开,将她裹在带着他体温的大氅里,她惊呼一声,他只是低着头略带痞意地看她,顺带将她朝自己的胸口再拢了拢。 便是在这含情脉脉犹似梦里,仿若等待千年万年的完美时刻,采苓头脑一热、气急攻心!她小时候自然不是个遇事冷静的孩子,可后来跟着一帮老奸巨猾的人经商,老蔡教她曲意逢迎,宋世聪教她左右逢源,袁杰遗告诫她厚积薄发,连赫悦都暗示她忍辱负重,这些年来她已经脱胎换骨,渐渐学会自保。 可那一巴掌实是响亮,本院子里空无一人,打就打了,纵使将秦王的脸打出五指印不过是被他反打一巴掌。可是王爷屋里的丫头机敏,倏得冲出屋外,见到她尚立在半空中的一只手。 沈牧迟将她推出,她被大氅角绊了一下,人几乎是飞出去,跌坐在薄薄的雪地里。沈牧迟的笑颜早已换成了一副冷冰冰的脸,却不作声也未走,低头凝视着她,等着一个解释。 采苓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她不是存心要打秦王,如今她有难,得他相救如此已是感激不尽,从未想过要对他不敬。可她到底气急,气他前一刻还与妾室缠绵缱绻,后一刻就到她跟前来施展魅力。 在他给的片刻时间里,她拼命想要堆砌笑脸,然后说一句“小的手滑,不小心抓了王爷一下,请殿下责罚”,可就算怎样努力,强颜欢笑不成,此话也说不出口。猎猎寒风中,她眼睛蓦然疼痛,两行泪水就滑了出来。 实是软弱!她暗责一句,这迎风泪来的太不是时候,还不如调侃地认错,就算下跪磕头也比流泪强呀。她连忙擦拭,再抬头,沈牧迟眼中的寒意已消失不见。 “你若再敢对本王的侧妃口出狂言,就不是这一巴掌可以了结的。”他扔下这一句后负手而去。 采苓不明所以,直到几名丫鬟来搀扶,统统掩去刚刚的厌恶换了一副怜悯之色,她才明白沈牧迟说那话的意思。这些丫头们都以为是王爷为了侧妃娘娘打了四姑娘。这样她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吧,祖宗礼法先不提,若此事传到太后耳中,她怕是要挨多少板子! 死鸭子嘴硬,到底磨不过他的身份、权势以及此次的恩情,晚膳时,采苓还是主动道歉。 他本吃着一勺豆腐,无心看她,她却给他夹了只鸭腿,见四下无人才柔声细语道,“今日出手太重,殿下恕罪。” “恕罪?”他将那鸭腿夹还给她,质问:“本王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打在脸上!凭什么饶你?” “实乃无心之失!”采苓急着辩解,“我下午已经自我反思了许久,如今是真心诚意来道歉。此次渊儿患病,我姑侄二人得殿下恩情自是终身不忘,如有机会必报之以桃。” “继续说。”他心情稍安。 “可是殿下也有过失。”采苓颤巍巍。 “本王也有错?”他目光如炬,面色沉静如水。 “嗯。”采苓鼓足勇气道,“殿下曾是我的意中人,这也不算个秘密,可当初殿下待我却很冷漠,包括我妒忌碧落闹了许多荒唐之事,殿下想必也一清二楚。那时候我是一门心思陷在里面,搞得自己痛不欲生,也不受您待见。后来废太子出事姜门受了牵连,我才幡然醒悟,从此将求不得、放不下、怨长久这些烦恼统统抛诸脑后,人方活得稍微恣意,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王爷难道不是么?” “胡言乱语!”他忽得搁了筷子,片刻后问,“你果真如此?” 采苓眉眼含笑,有些事彼此说开说透,从此不必扭捏,真是求之不得,点头道:“我大胆猜测,殿下如今对采苓如此,大抵是因为内疚,内疚之感浅浅萌生出一丝情愫。王爷就想弥补一下,反正身边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便想要了却我多年的愿望,施舍了许多关怀。可是殿下,真的不必这样。我早就放下了。” “再不想做秦王妃?”他问得针针见血。 采苓忍不住苦笑,“这便是我最大的症结所在。都说了求不得的,放不下的都要让他们离开了,还谈‘秦王妃’做甚?”她又将声音压低几分,“如今的局势下‘秦王妃’便是将来的‘太子妃’,莫不说六宫粉黛,就是那深深的宫墙都令我十分畏惧,哪里有在东城西市里笑闹在京郊策马扬鞭快活呢?殿下与我幼时便识,知我性格。” 他久久未语,眉头不自觉微蹙,她便打破沉默,“所以从此殿下大可不必对我另眼相待,往日执念下,我做了许多出格的事如今正懊恼,若是殿下不究,我便感动得稀里糊涂了,不敢再奢望殿下的恩情。” “小四……”他忽得开口,“你果真这么容易就放得下?碧落她……” 这一定是幻觉,那么一瞬,她竟然看到了他眼中难掩的失落,他怎么可能失落,他是天之骄子,储君之选,他心爱的人是碧落,碧落怀着他的骨肉。她连忙打断,“我今后必不找碧落麻烦。也会避着苇姑娘。”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提到魏苇,来不及懊恼,“只求殿下大权在握时,放我自由。” 他终是听得心酸,未置可否,良久后才缓缓道:“你的这番话本王等了许多年。” 彼此不言,片刻后,采苓笑道,“若是初遇时,我便不曾对殿下有过非分之想,该是极好!” 他觑了她一眼,不答话。 这时,一名侍婢匆匆跑来,传话说渊儿病危。采苓倏得站起来,来不及说一句话,连忙跑去西厢房。 第十七章 守护 渊儿的高热一直不退,时而剧烈咳嗽,本虚弱似无骨的孩子,每每咳嗽都会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地挺倒在床上。加之脸和四肢都有脓疱,血水样的脓液渗出,十分可怖。 姜太常说孩子能不能救活全看今晚,她便执意要留在其病榻旁,姜太常不允,她就苦苦哀求,说尽了这孩子如何命苦,若是上天非要带了去,身边到底该有个亲人陪着。 姜太常勉强让人拿了条棉布,裹在她的口鼻处,又再三命令可以坐在窗边,万不可坐在榻前。她满口答应,这才求来陪着渊儿的机会。 漫云拧了帕子搭在渊儿额头,又拿了新帕子为他擦拭溃烂后的皮肤,听到渊儿极虚弱的哀叫声,采苓转过眼去。 “连日来你唤得最多的便是你娘亲和姨娘。”采苓同渊儿婉婉道来,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姑姑从没听过你提到爹爹。” “你爹是怎样的人,你可知道?姑姑兄长三个,你爹是同我年岁最近也最亲。小时候他淘气,常常带着我翻墙出相府去京郊打兔子,从不嫌弃我跑得慢。有一次,我崴了脚,你爹就背着我一路慢慢走回去,边走边讲故事,走啊走,居然迷了路。夜黑风高,我很害怕,你爹找了间破庙,用稻草铺了床,说天亮之后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准能找到家。” 采苓陷入沉思,面上却是微微的笑。 “后来家丁们举着火把将我们找到。回去后,我被罚抄书,你爹被送往了洛阳拜师,从此我们三年一聚首,直到他长大成人。现在你爹不爱出家门,最喜欢的是躲在屋子里雕刻,连话也不同人多说。许多年过去了,我们都丢失了不畏艰险的勇气和朝着太阳走就能找到家的乐观,但是曾经的那个少年,是我生命里的明灯。姑姑爱他。” “你爹要是在京城,看到我家渊儿生了病,他不会火急火燎像姑姑这样方寸大乱,但是他一定会坐在渊儿身边守到天明。” “再说到你娘,她又何尝不是为了你好,以为将你留在外祖母身边以后的路会少了许多荆棘,毕竟外祖母和你姨娘都很疼爱你。你若是有事,你娘往后的日子再没了盼头,你姨娘、外祖母也会抱憾终生。” …… 一夜未合眼,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朝阳的霞光通过小轩窗的缝隙洒在采苓身上,她晕晕沉沉却被寒风吹得立马清醒,说了太多话,觉得喉头微痛。 “姑姑……”嘶哑又虚弱的喊声,却像是心头擂起的锣鼓震天,采苓激动得倏忽从椅子上蹦起来,连忙走近,“渊儿!姑姑在……” 丫鬟们也激动,连忙去请姜太常,孰料与太常一同入屋的是沈牧迟。 太常把脉时,采苓对沈牧迟颔首,是打心底里的感激。 渊儿算是保住了性命,余下的治疗便是维持水分、增加营养以及皮肤护理。 姜太常极力反对采苓留在此屋,又对沈牧迟道:“请殿下也速速离开。” 采苓不敢多言,又对渊儿说了几句安慰鼓励的话,谁知道渊儿断断续续道:“渊儿没事了,姑姑自己保重。” 那行热泪就瞬间凝在眼眶里,仿若眼前这个孩子正是多年前姜府里的老三,成日笑闹、爬墙、打兔子、住破庙的三哥。 …… 过了十几日,渊儿已能下床跑跳,只是脸上和身上的脓疮正在结痂,瘙痒难受。采苓仔细请教姜太常,如何避免留疤,生得如此讨人喜欢的孩子,若是变了麻子可如何是好! 再过十日,即便是每日涂着药膏,也不准渊儿使劲抓挠,可还是留了些痕迹,小腿和手臂上较多,脸上只一二处,并不影响他的软糯可爱。采苓却极懊恼,总觉得自己未能做到最好。 “姑姑别伤心。我长大后又不光靠这副皮囊。”渊儿蹲在地毯上玩石子。 采苓忍住不笑,“想不到年纪轻轻,说的话还挺有道理。谁教的?” “姨娘。”渊儿抬头道,“姨娘还说好男儿应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良明月看男子的眼光到底比她好。从前她只认个风流倜傥、鹤立鸡群。不过,良明月不是也看上了沈牧迟吗?他哪里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了?他那是冰冷如雪好不好! 话到嘴边,却只是点头称是,“你姨娘说得很好。” 说话间,漫云端着茶进来。采苓笑着接了茶,正要喝,漫云忽得扬手将那茶碗打翻,热水将采苓的一双手烫得微红,连刚刚病愈的渊儿也冲上来,势要保护他姑姑。 采苓将他拦在一边,才看到跪在地上发抖的漫云满是疲态。多日以来,若不是她精心照顾渊儿,此时这孩子还不知是个什么状况。她姑侄二人还未曾对漫云说过一声感谢,心中不免愧疚。 “渊儿,漫云姐姐这许多日衣不解带照顾你,太累了。快给漫云姐姐道谢。”说着,就去搀扶漫云。 漫云一躲,避开了她的手。采苓以为是因为自己手湿,便使眼色让渊儿去。漫云磕头道,“奴婢失职,不该再留在姑娘身边。” “你这说得什么话!”采苓急道,“连日以来太辛苦你了,快去歇着,过几日缓过劲来,咱们再细说。” 漫云连忙退下,跨过门槛时顿了一下,双手扶着门框,似摇摇欲坠。采苓只以为她是过于疲劳,就像是她守了渊儿一夜,回小榻时也是昏昏沉沉。刚要去扶,渊儿却道,“姑姑,我饿了。” 被渊儿这么一提点,她恍然醒悟。 院子里的这些人帮了他们姑侄二人许多,她却毫无表示,真心过意不去。可是思来想去,困在晗章院里,也不知该如何感谢。 看着渊儿大口喝着鸡汤,她忽然开了窍。 沈牧迟喜欢吃清蒸鲈鱼,要答谢他就亲自去厨房做一桌子菜吧。 姜太常说过吃饭只吃七分饱,看来对吃食没什么兴趣,将来送一支千年的人参去。 至于漫云,自是女子玲珑,送一箱绫罗珠宝笼络之。 后院内的小厨房,临时调来的婆子秋二嫂正是曾经围观过她煮糖醋鱼的,如今看她不心死,心中啧啧叹了两声,却再不敢围观,连忙将厨房整体让出。 她本想叫秋二嫂杀了鱼再走,可那婆子似逃难一般,转眼就消失无踪。 她挽起袖子去缸里捞鱼,没想到肥硕的鲈鱼溜滑,好不容易捞上来,又窜到地上,在青石板上打挺。她再去捞,鱼又窜,好不幸苦。 反复折腾几次,鱼落地数次,终晕了过去,她嘿嘿笑两声,就要开膛破肚,谁知道刀刚触到鱼鳞,鱼就醒过来,比之前翻滚得厉害数倍,她吓了一跳,惊叫一声。 好不容易将鱼按在砧板上,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她忽道,“大婶儿!你总算回来了。” “谁是大婶儿?”沈牧迟的气息荡在耳畔,她心扑通一跳,手不稳,那鱼就又窜到他们脚下,她连连跳起来。他却站得笔直,不为所动。 “若是要吃鱼,吩咐一声,何必自己动手。”他蹲身捡起鱼,手起刀落,那条鱼瞬间毙命,也免于挣扎。 “我想给你做顿饭。”采苓失落。 “做顿饭?”他薄唇微扬,转过眼来看她。 “为了感谢你。”采苓依旧沮丧,“没想到连最简单的杀鱼都不会。” “谁说杀鱼简单。”沈牧迟柔声细语,“你可知晓本王爱吃何菜?” “清蒸鲈鱼、碧玉豆腐、西湖藕片、三彩羹、四喜鸭子、桂花酥……”她一口气说了数个。 “嗯。不错。”他面上带笑,挽起袖子,开始清理鱼肚子里的内脏。 见他用刀在鱼身上划口子,她连忙阻止,“清蒸鲈鱼应是把鱼剖成两半,不用划口子,糖醋鱼才划口子。” “懂得倒不少。”沈牧迟抓起那鱼凑到她跟前,“那你说说这条是什么鱼?” “鲈鱼呀。”她要做清蒸鲈鱼,当然得用鲈鱼啊,真是多此一问。 “出去可别告诉别人你管着京城最大的酒楼。”他复将鱼扔在砧板上,头也不抬,“这是鲤鱼。”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立马笑道,“一时情急,抓错了鱼。” “还愣着做什么?”沈牧迟忽然用头点了一下灶台。 采苓尴尬一笑,“对不住,我不会生火。” “你!”沈牧迟恨不得拿手上的鱼砸她,口口声声说要做一桌子菜来答谢他,如今认鱼不会,杀鱼不会,炒菜自然不会,连生火也不会! “殿下,看来此次是我有心无力,就此作罢吧。”采苓陪着笑脸,往后自然有能够报答他的时候。 熟知他竟自己拿着打火石和干草去灶台后蹲下,像模像样生起火来。采苓几乎是崇拜地看着他,“殿下锦衣玉食中长大,怎会生火做饭?” “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蠢!”他责道,见她有一丝沮丧,“三年前并州之战,敌军兵临城下我军穷途末路时,本王连树皮也吃过。” 他是想告诉她自己并非一帆风顺,日子也是有起有落,可是瞬间她的情绪却更加低落,“记得并州之战大捷后,殿下凯旋归来,车马已经入了城,陛下亲自出宫为殿下接风,谁曾想殿下坐在马上却被刺客的冷箭所伤。我眼睁睁看着殿下摔下马去,当时只当殿下妄自尊大,于战场上骁勇却差点丧命于歹人。如今才知,殿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时候是真的没有力气可以防得了暗箭。” 他怔了片刻,往炉子里扔了一把柴火。 她接着问,“后来追拿到刺客没有?知他受何人指使吗?” 他起身,“刺客被擒后自尽,线索断了不可查。”并不想告诉她实情:他沈牧迟是姜相的眼中钉、肉中刺,刺客们背后的指使者从来就是姜相! 她叹了一口气。 沈牧迟淡淡一笑,握着锅铲,好像握着一把剑,威风凌凌地看着她,采苓转而露出笑容。沈牧迟往锅里倒油,“今日就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第十八章 变数 从前采苓只知道三皇子生得好看、能文能武便附和着京师里的深闺小姐们迷恋他。如今吃了他亲自做的菜才知道看人不能太过表面,沈牧迟真是没得挑!若是尚书府三小姐和小郡主尝过他的手艺,估计打破脑袋也要挤进秦王府来。 沈牧迟看着一脸灶灰却笑得极为灿烂的采苓,让她再多吃点,本是客气,谁知道她真的停不了筷,转瞬就吃了半条鱼。他忍着不笑,又去倒油,准备再炒两个菜。 采苓忙去抢锅铲,“这怎么成?明明是我说要做一顿饭感谢殿下的,这全反了呀!” “就你那手艺?”他嘴上揶揄,目光却极为柔和。 “手艺差有何关系?只要心诚。”她说着往炉灶里再添了一把火,那架势是等着他快点炒菜。 他觑了她一眼,继续埋头苦干。 那一顿饭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吃上,期间采苓也没闲着,一直偷吃,到正式开饭时已经半饱,却不敢作声,只一再夸赞秦王厨艺了得。 几杯热酒下肚,她已经是晕晕然,与沈牧迟说着话,却已不知所云,只见到他眼中含笑,伸过来一只手指头轻轻敲了她脑袋。她顺势推了他一把,又给他满上酒,“我万万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你这般和睦……” “你当初可是要嫁给本王的,竟没想过会和睦?”他饮尽杯中酒。 她又给他满上,因状态不好,酒洒在他袍衫的一角,见他满不在乎,她只是笑,“那又怎样?当初想着我爹娘之间也不见得恩爱,不是也相伴长久。” “你是不是傻!”语气平淡,却透着多少无奈。 “傻是真的傻。”采苓笑着举起杯,“这杯敬你,愿你今后找到心仪的,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怎知碧落不是。”他冷着眼看她。 她拿起他跟前的酒杯递到他手中,强行碰盏后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她肯定不是。” 虽然猜不透沈牧迟为何留着碧落,可到底碧落的身世可疑,利用大过于真情。 说话间丫鬟怯怯来报,说碧落姑娘身体抱恙却不听劝阻非要来,如今又在院门外等着王爷。 采苓翻了个白眼,将杯盏放下,拍了拍沈牧迟的肩膀,“殿下去忙吧。” 他想要说两句,见她一派看好戏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冷然起身步出屋,丫鬟举着大氅来不及为他披上,连忙追了出去。 采苓又吃了几口菜,忽得听见院外浅浅低语,是沈牧迟在安慰碧落,嘱咐她如今怀着孩子,一切都比不过身子要紧。采苓顿时失了胃口,扔了筷子,趴在圆桌上睡着了。 沈牧迟进屋时,见到她将头埋在双臂间,只留一团乌发冒在外边。他有些嫌恶地将她落入菜汤中的几丝头发拔出,自有丫鬟们上来收拾残羹,另一名丫鬟正欲从他手里接过睡意深沉的姜四姑娘,只听到秦王道:“下去吧。” 采苓睡到半夜醒来,只觉得头疼,见自己和衣躺在小榻上,有些不明所以,但不细想,只去外间找水喝。 咕噜咕噜几口水喝下肚,浑身都舒畅,再回去睡时,微眯着眼,倏地撞在书案上,生疼,她捂着嘴不敢叫出声。 书案?她忽然想到那些随嫁妆一道送入秦王府后被沈牧迟收起来的内心小白文,不禁露出狡黠的笑。一阵翻找,抽屉干净,也没多少物件,可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那几张纸。 “小四!”沈牧迟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怒。她连忙将书案整理好,踮着脚尖回去小榻。 还没来得及躺下,见他翻身向内,语气已然清醒,“干嘛呢?” “没干嘛,去喝水。” “老实点,别想搞事情。”像是调侃更是告诫。 搞事情!采苓有气,拿回自己的东西那是天经地义,“你非留着我写的东西有何用?” “本王没有非要留着。”他转身平躺,黑暗中看不清脸色。 “那就还给我。”她鼓足勇气讨要。 “还不了你。” “为何?”她不依不挠。 “烧了。”他回答。 “烧掉了?”没来由的伤怀。 “你都说了从此要与本王两清,本王留着那些东西做甚?” “可是……” “小四,快睡下。”虽然是命令,他语气却带着疲惫,“再过几日你便能走出去,从此本王与你只做朋友,那些东西就当是送给本王了。” 她不再开口,想来想去不知说点什么,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才能安睡。 可次日,被一双小手摇醒时依旧是日上三竿。渊儿倔强地嚷道:“姑姑……姑姑快起身……” 她睡意惺忪地揉了揉他蓬松头发上的小圆髻,“谁家熊孩子,快领回去管教管教!” “姑姑,日头都挂在天中间儿了,姨娘说好孩子应该清晨公鸡喔喔叫时就起身。姑姑不是好孩子。”渊儿嘟着小嘴,嘴边脱痂后残留的痕迹犹存。 采苓摸了摸他软糯的小脸,“难道你每日清晨公鸡喔喔叫时都起身了,从不曾赖床?” “渊儿努力做到。除非是生病了。”渊儿很认真。 “凑巧了,姑姑今日身体抱恙,就让姑姑再躺会儿。”她翻身背过去,闭起眼睛。 渊儿继续摇着她,她还挺享受被他摇晃着,嘴边挂着笑,正要再次进入梦乡,那小手忽然停了动作,甜甜地声音响起,“姑父……” 姑父!采苓立刻被吓得睡意全无,几乎是弹跳起来。渊儿喜笑颜开,蹦跳着,“姑父一来,姑姑立即就起身了哩。” 采苓连忙捂住这孩子的嘴,并在他耳边低声告诫,“这是秦王殿下!” 渊儿支支吾吾要说话,采苓才放开手,谁曾想那孩子嚷道,“秦王殿下便是我姑父啊!喜糖喜饼我都吃了好多,你不也穿得红彤彤被大轿子抬走的么?” “你这孩子!”采苓脸涨红,扬手要吓他。 “姑父……”他蹦到沈牧迟身后,小胖手抓着沈牧迟的袍脚,露出个脑袋扮鬼脸。 采苓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古灵精怪,不收拾他是要闹翻天的。她便去捉他,可是他立即躲到沈牧迟身前,姑侄二人围着沈牧迟转了几圈。她跑得气喘呼呼,那孩子却只是呵呵笑。 “好了……姑父保护你。”沈牧迟忽然一把抱起渊儿,举得老高,采苓够不着。渊儿笑开了花,大声嚷着,“好耶!好耶!” …… 午后,采苓耐心教着渊儿写字,却被嫌弃字写得像毛毛虫,于是这孩子就嚷着要姑父教。沈牧迟正专心审阅公文,被这孩子打扰,却也不恼,只说安静坐在那儿等姑父一会儿。 他倒是听话,盘腿坐下一动也不动。采苓顺势将他整体抱起,扔到院子里,“秦王殿下也是你可以随意指使的么?”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他虽未受皮肉之苦,却耍起横,四肢在雪地里扒拉,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姑姑欺负人!呜呜……坏姑姑!” “你别哭呀。”倒不是怕他哭闹,只是这声如洪钟的哭喊一定会打扰沈牧迟,怪不好意思的。她连忙去捂住渊儿的嘴。 “坏姑姑!”手才刚靠近,就被那孩子咬住,未用全力的咬,只是吓了她一跳。她连忙抽回手,再扬手要去抓时,渊儿已经跑开。 姑侄俩又在院中追逐了一会儿,打着雪球,渊儿早已破涕为笑。采苓求绕道,“快让漫云来领你回去。我可没劲跟你耗下去。” “漫云姐姐病了。”渊儿似想起了什么,“早上我就是要去告诉你这个,后来见到姑父就给忘记了。” “病了?”采苓扔了雪球,“你怎知道?” “她早上晕倒在我床边,后来说太累就回房了。”渊儿跑近了压低声音道,“而且她脸上也有几颗和渊儿一样的痘疱哦……” “做得很好!”采苓拍拍渊儿的头,转身朝漫云的屋子跑。屋子的门窗紧闭着,敲门不应,采苓只好撞门。 撞了几下,只觉浑身疼痛,屋内的人终于虚弱地开口,“四姑娘请回吧,奴婢染了伤寒,怕传染给姑娘。” “漫云你开开门……”采苓转而苦口婆心,“你怎知就是伤寒?我们去让姜太常给瞧瞧。” “姑娘还是请回吧。”漫云的声音极微弱。 采苓继续撞门,直到沈牧迟带着渊儿过来,她才被制止。沈牧迟将她拽到一边,“你快离开此处?” “漫云身体抱恙。”采苓想到渊儿的话,“我怀疑她染了天花。” 沈牧迟毫不吃惊的表情告诉她十之八九她是猜对了。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明明漫云说过她幼时染过此症,听说便不会再染上。采苓还专门向姜太常请教,得到的也是肯定的答案。 “可漫云她说……”话才说了一半,采苓就在沈牧迟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看来她是被骗了,漫云为了帮她连命都不要,那丫头从前根本没得过天花。如今倒是染上了,就想躲起来自生自灭。 “一定要救她。”采苓再次恳求沈牧迟。 “放心吧。你先带渊儿回屋。”他吩咐道。 第十九章 秘密 漫云的病很快得到确诊,随后被安排在王府里一处偏僻的院落隔离治疗,院子里留着两名宝和林的小师父,随时用书信告知病情,姜太常也会亲自开药。 采苓依旧坐立不安,懊恼自己不能早点揭穿漫云的谎话,“或许我当时只将她看作是救命的稻草,对她关心实在不够。” “你怎么想得到?”沈牧迟递给她一杯热水。 接过瓷杯,两人对视时,沈牧迟目光稍微躲闪,采苓的心咯噔一下,放下茶杯就要去找姜太常问问,刚走到门边,被沈牧迟叫住。 她苦笑着追问,“你和漫云一样,都骗了我对吧?” 他不语,良久后,磨不过她不依不饶,终是点点头。 原来沈牧迟也不曾染过此病,难怪姜太常每日熬补药端来给他服用,他总说是怕采苓一个人喝药孤独,勉强陪她喝几口,其实他为他姑侄二人也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的境地。 心中五味杂陈,最分明的一味便是感激。她语不成声,“身子有没有何不舒服的?要不要请姜太常来把脉?” 他从容地笑了笑,“别担心。本王一切都好。” 她又仔仔细细凝视他片刻,确定他的皮肤光洁没有丝毫痘疮才稍微安心。 往后数日,她吃饭时会紧紧盯着他,生怕他胃口不好是生病的前兆。他看书乏了,将书册搁在一旁,她连忙过来追问,是否感觉疲乏。一夜她要起身数次,只为察看他的状况,那只手多少次抚上他的额头,生怕他有个头昏脑热。 “小四,太过了。”话是责备,却没有责备的意思,隐隐透着得意。 “哪里过了?”她只求这几日赶快过去,每日如坐针毡,生怕他有事。 …… 盼着盼着,明日便能出院门了。姜太常来请了平安脉,卖了半天关子才说王爷身体健康的很。采苓就差没有当场跳起来,难掩喜悦之情,对姜太常连声说感谢,只差没有跪下磕头了。 小师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喃喃道:“确保王爷身体健康是宝和林的职责所在,姑娘为何要如此?” 姜太常觑他一眼后,连忙看向沈牧迟,不料高冷的王爷正不掩笑意,紧紧盯着采苓。采苓不以为意,“小师父你懂什么?” 小师父会错意,以为说他年纪小不懂男女之情,便聊熟于心地笑了笑,姜太常怕这傻徒弟继续丢脸,连忙将之带出去。 晚膳时彼此无话,饭后下棋时彼此也无话,沈牧迟连胜三局,第四局他明显让她,她赢得并不欢畅。直到彼此躺在各自的床上,话匣子终于被撬开。 “明日我搬回去,不会轻易到晗章院来。你瓶子里的辛夷可不可以送我?”似无话找话,她是真心喜欢那两支来自西域的绢花。 “喜欢就拿去。”他倒是大方。 她便得寸进尺,“何时才放我出府?” “本王不知。” “若是你成了储君?”采苓质问。 “你就一起去东宫。” “若你登庸?”他有朝一日成了新帝,难道三宫六院里还要留着未拜堂糟糠的位置。 “未央那么大你还怕少一间屋子?”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却很坚决。 …… “你身边人有问题,我怕被灭口。”难掩的颓丧,她不是怕死,可如今渊儿在身边,她便有了软肋。 “北国奸细,志不在你,往后只需离她远点,凡事有我,必保你无虞。”他惜字如金,却倏得将碧落的身份揭露。 “为何将她留在身边?”她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问。 “暗箭难防明枪却易挡。既然她一心要接近本王,何不成全,况且她颇有姿色。”他将此事说得云淡风轻,似乎事不关己,可并没忘记曾经遭遇北国刺客的突袭,令他身边两名得力侍卫丧命。从那以后,他主动接近碧落,便是要在敌人的心里也狠狠插上一根刺。曾经碧落只是要取他性命,而今他一手策划,让她觊觎后位,想得到的远比从前多。 “如此说来,你对她并非情有独钟。” “情有独钟?”他忽然冷笑两声,“本王还不会傻到爱上对自己有所图谋之人。” “有道理。”采苓心中一涩,没有爱上却让那人怀了自己的孩子。沈牧迟从来不是痴情之人,他的身上留着帝王的血,人说帝王最无情,沈牧迟也并非异类。采苓其实羡慕这样的人,因为弃了情爱所以有了甲胄,方能笑傲在这风云变幻的人世间。她已经很努力,却似乎差了毫厘就失之千里。 次日一早,晗章院的朱门终于打开,风雪交加中门外已经站满了众人。油纸扇下,裹着火狐披风的碧落站在最前面,她的身后数尺是同样心心念念盼着入院的魏苇。 采苓一手拿着小包袱一手牵着渊儿从他们身边经过,众人皆往后退一步,碧落更是嫌恶地觑了一眼渊儿,双眉浅皱,芊芊玉手不自觉抚在自己的肚皮上。 采苓仔细看了眼碧落,天姿国色用在她身上到底还是欠缺的,如此妙曼的身姿即便是宫中最婀娜的舞姬也不及其三分。作为北国奸细的她,自是从幼时便习武、学琴棋书画,才情亦是绝佳。这样的女子从前却被她小看了,以为只是欢场里依附权贵的墙头草。可即便是铿锵如碧落者又如何?她眼里失了杀戮,余下的便是如今被他玩弄于鼓掌,却不自知。 两人行了数步,渊儿昂着头问,“那个漂亮姐姐是谁?” “她叫碧落,是秦王的侧妃。”采苓轻声作答。 “美是挺美,就是比不上姨娘。”渊儿似喃喃自语。 “行了吧!”采苓作势吓他,“口口声声叫秦王一声‘姑父’,现在竟然拿你‘姑父’的侧妃同你姨娘比,你当姑姑死的么。” “这是事实。姑姑你要认清事实。”渊儿吓得一哆嗦,既而拽着她的手,让她转头看,“瞧,漂亮姐姐抱住姑父了。” 采苓不耐烦转过身子,看到人群避在一边,朱门外落雪纷纷,一团火红的狐狸毛紧紧靠在沈牧迟肩头,他的目光却瞥在魏苇身上,彼此了然如心地颔首一笑。 这感情生活到底热闹!采苓不禁在心底斥了一句。正要回转头,沈牧迟遥遥看过来,彼此目光相接,许多念头在心中闪过,她却只轻轻点了头,将鄙夷之色小心藏好。 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在白茫茫的雪和火狐皮毛的映衬下,她看不清他手中握着什么。他倒是立刻察觉,将那只手背在身后,便是在那扬起的一瞬间,半紫半粉的辛夷花含苞待放的模样映入眼帘。她轻轻笑,拉着渊儿的手昂首阔步离开。 第二十五章 储君 腊月二十三,户部尚书苏莫辰及其众党羽落网,儒樾斋被一锅端,因其收了大量的北国官银用以贿赂朝廷命官。苏莫辰虽从未露面,可他手下户部员外郎却从不敢少了他半分好处,大量的银子存在某秘密据点,在杀头的威胁下唐氏将苏尚书供出。 大案告破,朝廷中议论纷纷。一日后,翰林院秋院士、工部、礼部、吏部诸位尚书、骁骑大将军等十二位朝中重臣联名奏书:秦王牧迟器质冲远、宏图夙著、孝惟德本、职兼内外、风猷昭茂、朝野具瞻,实乃储君之选。腊月二十五,立秦王为太子诏告天下。 王府里热闹欢腾,秋二嫂杀掉了养了半年的鸭子,说正月后搬去未央东宫,膳房里的食材皆为进贡珍品,哪里还用得着自己喂鸭子。采苓给渊儿夹了一块烤鸭腿,听漫云道,“其实在王府里也不用自己养鸭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午后,马车停在王府大门,是太后传采苓和碧落一同入宫觐见。自从渊儿病愈后离开晗章院时见过碧落,算一算如今已是一月有余,再见面时,采苓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不禁发愣,恍然发现她也正警觉地看着自己,才连忙将目光移开,面上只留一抹和善的笑容。 当了别人姑姑,知道带孩子的艰辛,看到孕妇都心生怜意,哪里还有当初的恨?可碧落不这样想,对她的敌意有增无减,甚至趾高气扬踩上马扎后将那小凳踢出很远,她是练过功夫的,一脚下去马扎翻着跟头,滚到墙角。采苓不作声,只等丫鬟们搬来另一个马扎,才上了马车。 今时今日,她既不烦也不惧同碧落同车,甚至心甘情愿将正中的座位让给她,自己只窝在角落里。进了宫门,碧落有辇乘,她只能步行,也不羡慕,只步履从容穿过青砖红墙的巷陌。 临行前漫云的话还在耳边萦绕,她已经极尽按捺,却仍然心潮起伏。 “宫里的姐妹传出消息,王爷,哦太子殿下要立四姑娘为太子妃,陛下未置可否,如今就等着太后的懿旨。太后娘娘待姑娘亲厚,如今又怎会不同意呢?”漫云拉着她的手激动得很。 “你为何哭?”彼时她正仔细扎紧饼盒,要将木木饼铺的糕点带去宫中给萱娘娘尝尝,听到这个,手中动作稍滞,抬头时见到漫云眼中盈着热泪。 “奴婢替姑娘开心。”漫云喜难自禁,她并非于王府中初识四姑娘,紫微宫中她只是个小小的斟茶宫女,可是她见过四姑娘在瑜景阁里等三殿下,从早晨等到黄昏。夏日的午后,三皇子爱在瑜景阁里看书赏荷,可是那几日四姑娘在宫中,他偏偏躲着不出来。人都说四姑娘不知天高地厚,钟情于对她毫无情谊的三皇子怎会有好结果。当初不信,现在终于看到她守得云开见月明,怎会不高兴? 采苓的心情很复杂,就好像小时候非要自己做一件绣百蝶的花袄,女红难为,手上扎了多少针眼,终于做成又恰逢天气转凉,可是穿在身上才发现不过如此,因为过程太痛,让她不由得思考是不是值得。 瑜景阁中,太后与碧落同坐一塌喜笑颜开地吃着茶点。采苓进殿时,太后也不曾抬眼看她,直到她行了礼,太后才道,“赐坐。”春姑姑搬来小凳,安放在离锦榻一丈之远。 她静静听了碧落孕吐的艰辛和三殿下对她的无微不至关怀,已经竭力做到乖觉。良久后,太后才看向她,“听说这次户部苏氏落网,你功劳不小。” “采苓不敢邀功。”她颔首。 “论功行赏,理应如此。”太后喝了口茶,再开口语气平淡,“做了太子妃可不能再与市井之人混在一处。” 那句“太子妃”才刚出口,碧落手中茶盖未拿稳,落入茶杯中溅起多少水珠,她却不管,只紧紧盯着采苓。若是当初,采苓自然不惧,可是如今已知碧落是北国的探子杀手,取她性命如杀蝼蚁,自然心虚。 万万想不到的是太后为了让她知难而退,居然用了碧落这把刀。心中如滴血,面上却平静如常,忽得忆起少年时与太后娘娘同住,她在屋外喊:“太后姑奶奶快来看,多美的落日呀映在这满池荷塘里。”太后施施而出,“丫头你要是喜欢看,哀家让他们在相府也给你造个一摸一样的荷塘。”当初以为是偏爱,如今才知道那是间接赶她走,疏远之意多明显呀,她当初竟然全然不知。 再磕头,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民女姜采苓心无大志也无辅佐储君的才德,如今只求太后娘娘恩典,容民女留在长安城中,研桑心计、当垆卖酒。” 殿中寂静,唯有她的额头碰着白玉地板发出的砰砰声,片刻后,太后幽幽开口,“好!”便这一字,仿佛烙在她心上的烧红的铁,来自心底深处的疼痛,渐渐蔓延全身。 “你在哀家这里说不算数。既然有这样的想法,除夕夜宴,你同太子再说说。”太后语气已然温和,却隐隐透着无限威严,采苓不惊打了个寒战,太后道,“起来坐吧。” 她乖巧地起身,将笑容挂在脸上,又听她们聊着日常还有过往。那些关于沈牧迟的事纵使再细致再有趣已经不关她的事。 太后从来不曾反对过她喜欢沈牧迟,可是若是涉及到中宫之位,她的心中早有心仪人选,便是杨将军家的嫡女萋萋。她又何必苦苦追求,到最后不过如碧落一般,自以为聪明却败得糊里糊涂。 从紫微宫出来,碧落坐步辇,临行时说会派马车再回去安德门接采苓。自从她求得离开沈牧迟的懿旨,碧落对她的敌意便少了许多。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谢。 已是努力至极,还是在御花园里流了两行泪。朦胧中遥遥见到萱娘娘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下翩然而至,她连忙抬袖拭泪。 人还没跪下,萱娘娘双手将她扶住,“问安便是,不许讲这些虚礼。” “这些是木木饼铺最畅销的糕饼。”她将精美的包装盒一一打开,“苓儿来时已将每盒试吃过一个,保证安全。”转眼间,她又恢复从前的调皮,吐着舌头道。 萱娘娘吃了一块绿豆糕,轻声问:“为何叫木木饼铺?” “太子殿下喜欢他家的糕点。”她低声回答。 “你还有家珍宝铺叫什么?”萱娘娘又问。 “暮迟轩。”采苓嗫嚅道。 “又是为何?”萱娘娘不依不饶。 “太子殿下喜爱郁墨言的画,长安城里只有霏摹轩能求得,苓儿买来改名为暮迟轩。”她硬着头皮解释。 “如今朝思暮想的都在跟前,又为何而伤心?”萱娘娘抚摸着她的肩膀道。 她再流了几滴泪,才破涕为笑道,“因为暮迟轩和木木饼店如今都需要改名字,苓儿担心影响生意。” 萱娘娘看她调皮的模样,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又吃了一块糕点后,才道,“迟儿自小到大,爱将心事隐藏,本宫从未见他争过什么,直到为了你,他同他父皇说江山社稷虽为重,太子妃之位只予一人,他不管她是否地高位亲,认定的人就不会再改。” “认定之人……”眼眶中何时又满是泪水,她使劲睁着眼睛,不愿它们留下来。 “本宫以为他很久以前就中意于你,只是姜氏一族与本宫势同水火,他便将所有的心意藏着。藏得太久了,他也会累。傻姑娘,你难道就从未发觉过?”萱娘娘眼中亦是湿润。 原来那夜马车中,他淡淡说出一句“本王累了”,源自如此。 可是那些岁月她忙着追求他,他忙着躲她,她一方面要制造许多与他见面的机会,一方面要处理闺秀圈里关于她倒贴的流言蜚语。爹爹因此厌烦她,兄弟以她为耻,全京城的人都说生子不生柏明义,生女不生姜采苓。柏明义是侯府的傻儿子,八岁时放火烧了半个侯府顺便将自己也烧死,姜采苓便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她!她哪里能看出他的情谊?彼时,他若是肯面上含笑的同她聊上两句,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如今都太迟了。”采苓幽幽道。 “本宫都猜到了。”萱娘娘眼中未有丝毫的责怪,“只为你们可惜。若是宫外生活更加顺遂,本宫倒是也替你高兴。只是,你可真能放下?” “苓儿放下了。”她自己不知最近说了多少句“能够放下了”,很多时候说得越多越像是劝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谁又说得明白。 “那就好。”萱娘娘柔声道,“那为何哭鼻子?” 采苓鼻子一酸,连自称都忘了,“只是不懂,为何所有的长辈都不喜欢我。我爹娘最爱的子女从来没我的份,如今连……”她不敢继续往下说:太后为了阻止她做太子妃,宁愿让碧落起杀心。 “怎会是所有?”萱娘娘一把将她揽过,“本宫亦是你的长辈。” 她靠在萱娘娘怀里,闻到淡淡的龙涎香和栀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好想一直这么靠着。直到丫鬟们齐声道,“太子殿下金安。” 记忆中,他爱穿的是月白、雪青、绛紫和偶尔的水绿,如今着一身黑色刺金滚边绣四爪龙纹缎袍,本就风姿特秀的男子,如此更显威严持重。 这样的人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愿意将整颗心交付。可是生而不易,死亦不值,她要的无非是自保。 萱娘娘同沈牧迟闲话几句后便要走,他要相送,娘娘不允,只在宫人的簇拥下逶迤而行。遥遥听到娘娘的轻咳声,两人极目望去,娘娘已经转过巷陌。 “刚从大理寺过来。”并行与皇宫内院朱墙下,她无话找话。 “嗯。”他只这样答。近日彼此相处中,他早不似从前般倨傲,可今日不知为何又突然冷漠。她隐隐叹气,高深莫测如他,又如何能轻易让人看透内心。 “还未恭喜你当了太子。”采苓侧过脸望着沈牧迟头上缀着东珠的白玉金冠。 他也侧过脸来瞧着她,目光却停留在她的额头上,浓眉微蹙,目光渐幽深,手指抬起来还未覆上,采苓已转回头去,那修长的手指只悬立在半空中。 额头上是在紫微宫中磕头留下的血印,沈牧迟是聪明人,既然见到如此情形自然能将事情猜到八分。采苓只等着他问,她便一五一十将今日之事告知于他。 可他收回手,半句话也没有,只埋首继续与她同行。黄昏时分,寒鸦悲鸣,树影婆娑,说不出的萧索。路过的一行宫人整齐地躬身于宫墙侧,向太子问安,采苓便放缓步伐,跟在他后头。 他忽然从刺金滚边绣龙纹的衣袂里伸出手来,一把将她的手腕抓住,她并不挣脱,只由他拽着在未央的宫道上急行。 迈过多少节石阶,两人终于在太阳落山前登上了雨花阁。此处城楼乃皇宫中最高处,四处围墙外举目可将宫中乃至长安城中景致统统收入眼中。 他拉她来到西边,看圆日落往山头,夕阳余晖映得满城灿若仙境,采苓从未见过朝夕处之的长安全貌竟如此娴静美好,便不自觉沉浸其中,“那边可是木木饼铺?” 因着“木木”二字同他的名字音似,刚出口便又些懊悔,而沈牧迟却目光温和地看她,“没错。” 待到日头缓缓落下,城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景色更是祥和致远。他拉着她的手来到东边,“东喜楼在那里,灯火最为璀璨之处。” 她得意洋洋地笑,“灯火璀璨那是因为生意好。”他并不反驳,只道,“往后想看随时都可以上来。” 她稍怔忪,此行目的原来如此,他想告诉她未央中自有去处能够排解她对东喜楼的思念之情。可是她要的不止如此,长安城中对酒当歌,只为赚钱埋头苦干而不与人心斗才是她要的。 “殿下……”她决定痛定思痛早些开口,“何时放……” 她在思考的是到底该用何自称。如今他已贵为储君,同他“你我”相称自然是不成体统。若是自称“奴婢”立马失了能与之谈判的气场,“臣妾”就更加不适合。 一阵大风刮过,将她余下的话藏在呼啸里,寒意渐起,她环抱着双臂。沈牧迟看了她一眼,立刻要脱大氅。他身穿的是太子朝服,四爪龙纹图案,她哪里敢僭越,直直退了两步。 沈牧迟收了动作,重新端立在城墙边,面色平静目光却极幽深。他认识姜采苓十年有余,从前她顽劣调皮,不知天高地厚,哪里肯将储君放在眼中,敢在宫宴上与前太子顶嘴,几句话呛得大哥坐在一旁喝闷酒。如今她乖觉懂事,唯唯诺诺,却令他好生不喜。 “不冷?”他问。 “不冷。还有点热。”她连忙道。 “还有点热?”他再问。 “是有点热。”她顺势擦了擦额间冷汗。 “你脱一件给我穿。我冷。”不容置喙的口气,令人啼笑皆非。她哪里敢让太子着女装,光是脑补已经笑出声,他也慢慢笑起来。气氛刚缓和,她回想起刚才那段话里他已未自称“本王”,身份不同自称改了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他好像用了“你我”,心潮翻涌,却只觉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十六章 由俭 当朝陛下崇尚节俭,凡宫中大小宴会参席者不及五十人,然而只有一日例外,便是除夕。后宫女眷列席、藩王回朝、连三品以上臣工及家属都可参加,采苓幼时出席过两次,只记得麒麟殿宽阔得可怕,殿内温暖似春。 用过早膳,采苓便随碧落入宫,临行前嘱咐渊儿等她回府一起放鞭炮,渊儿跳老高,她连忙蹲下身将他凌乱的短袄衣角整理好。 依旧照例去太后跟前问安,今日碧落不坐辇,两人并肩至紫微宫。虽然未央里处处张灯结彩,紫微宫中却尤其热闹,大红灯笼高高挂,轩窗上贴着各色春花,宫人们皆穿暗红缎袄,花坛里的海棠、山茶和三色堇开得正好。 “公公你过来。”碧落指着一名正在与小宫女调笑的男子道,“将本妃进献给太后娘娘的礼物端着。” 宫女忙屈膝行礼,正要说些什么,那男子已经昂首阔步过来。他只穿了鸦青色粗布衣裳,与宫中一色缎面红衫格格不入,面容也更较黝黑粗犷。 “好嘞。”说话间,那人已经将采苓手中大小锦盒接过,抱在怀中。两人对视的的片刻,采苓已然笑出声,那人却只做了个噤声的眼神。 “公公你多加小心。”上台阶时,望着他跌跄的脚步,碧落焦虑道,“不要摔坏了本妃进献的玉镯子。” “无妨无妨!玉镯我那里多得很。” 那人一派无所谓,即刻惹恼碧落,正要上去与之理论,春姑姑从内殿出来,见此情形,连忙欠身去接锦盒,又有太监数人上前来将春姑姑怀中的盒子接过,才听春姑姑忧虑道,“怎能劳烦王爷做这些粗活?” 王爷?碧落惊讶不已,此人周身穿着连宫中太监尚且不如,何以为王?她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他毫不掩饰,只似笑非笑注视着碧落。 “此乃三殿下侧室。”采苓上前一步低声警告。 “那小子眼光甚好。”他侧过脸来附在采苓耳畔道。 她狠狠觑他一眼。说话间,太后施施而至,指着那男子道,“老大不小了,成日里也没个正形,与这些小辈逗趣作甚?”又指着正曲膝行礼的碧落道,“这是太子身边人陈氏?” “这位你应该见过,姜采苓。你在京中时她大概十四,如今已是婚龄。”太后又特意指着采苓介绍道。 男子听到“婚龄”两字时,不厚道地笑了,被采苓剜了一眼。 “他便是滇王。排行十三。”太后对碧落道。 “十三王爷。” “癫王!” 碧落温文尔雅地垂首叫了声“十三王爷”,采苓却忍不住惊道。她每年除夕前后会见沈由俭几次,东喜楼中对饮,她知他在云南为王,却不知封号如此。 “云岭以南,滇池的滇。”他眉毛一抬,漫不经心地解释。 “你俩年岁相仿,又无血缘亲情,便都不用拘那俗礼,闹闹倒是无妨。”太后忽然大度非常。 沈由俭眉毛再一抬,像是同采苓传递什么信号,采苓故作不知,再狠狠瞪他一眼。她与沈由俭差了八岁,怎么就年龄相仿了?东喜楼中百雀阁内,斟酒添茶像供奉祖宗一般伺候着他,全因以为今后她要管此人叫一句“十三叔”! 午后,沈由俭换上太后为他准备的锦袍,又被春姑姑拖去整理了发冠,再出现时已是公子颜如玉,只是嘴唇周围仍蓄着一圈青须,透出乡野林间的放浪不羁。太后满意地带着碧落去午休,采苓与滇王二人便开始放浪形骸地寒暄起来。 “你察觉到没?”滇王喝了口茶,“母后怕是要撮合你我。” 滇王乃遗腹子,亲生娘亲为先帝某昭仪,生了滇王不过三年,也就郁郁而终了。他自小由太妃抚养,尊称杨太后“母后”。 “察觉到了。”采苓嗑着瓜子,“话说你娶妻了没?” 如今太后看来,她可以嫁给任何人,就是不能做储君之妻。眼前这位藩王便是大好的人选,云南地处国之边境,人杰地灵,物产颇丰,她嫁作滇王妃后自是衣食无忧。这样想来,其实太后待她依然不薄,竟然有些感动。 “正妻倒是没有。”他将花生米放在嘴里,片刻后才道,“侧室通房拢共十八位。” 彼时,她刚喝了口茶,茶汤很烫,她很想将之喷出,喷他一脸,想了想还是强咽了下去。 她不语继续嗑着瓜子,他忽然来了兴趣一般,聊数云南地貌之奇特,风景之怡人,细说云南女子的温婉多情,男子的憨直可靠。采苓静静听着不插话也不答话,他才无趣道:“你这丫头性子好生难琢磨。往年拉着本王袖子嚷着要我说长安城外的见闻,如今倒是这样个恹恹的模样!” “日子有起有落,不能总是顺遂。你是如何做到凡事不放在心上,活得如此恣意潇洒?快与我说说。”采苓放下瓜子,单手托着脸问。 “本王从前就一再跟你说,人间无非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本王心无旁骛,万般皆可抛,还有什么可烦恼的?”他淳淳教诲着,再没有玩世不恭的模样。 “万般皆可抛。你那十八房侧室如何抛?”她笑道。 “万物皆为化相,本王只争朝夕,不思往后。”他继续吃着花生米,侧卧在小塌上好不闲适。 片刻后,“得!”他瞄了一眼窗外的日头,“时候不早,我该去前朝参会了。十三叔说的话你再仔细捋捋。”他站起身拍掉蟒袍上的花生皮,“倘若用得着十三叔之处,你随便开口便是。” 他知她往日巴不得叫他“十三叔”,末了,便故意气她。她却大度非常,笑道,“谢十三叔!” 因是笑闹,音量便不加控制,这一声“十三叔”响彻殿中,她想捂住嘴,见沈由俭幸灾乐祸地笑,也是忍不住笑了。 正此时,侍奉沈由俭的宫人怯声道,“太子殿下金安。” 沈牧迟不知何时已立在殿外,一只脚跨在门槛内,另一只脚却未动,似乎被定住了。滇王由俭拱手道,“太子殿下。” 太子才进入殿中,还了一礼,“十三叔。” “不巧了,母后同你的枕边人正在午休,如今只有采苓这丫头在,你可是要来找她?”滇王笑问,特意把“身边人”换成“枕边人”。 采苓登时红了双颊,实是丢脸,她无名无份赐婚也因为父亲戴罪而作罢,如何能称陛下的胞弟一声“十三叔”?还偏偏让沈牧迟听见,他又该笑话她不自量力了吧。 可他脸上为何有笑意,喜笑颜开,蔓延在眼睛里,整个人趾高气昂精神极为抖擞,只听他道,“十三叔在这里正好,父皇正挂念十三叔。” 他说完“十三叔”三字后将目光投过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仿佛庭外开得正盛的那树山茶,灿若冬日暖阳。 第二十七章 除夕 夕阳西沉时,采苓独自从紫微宫往麒麟殿走,后宫女眷参宴需同行,所以碧落可以一直跟着太后,而她却只能形单影只走在宽阔的宫道上。 不知走了多久,腿脚有些酸了,她坐在杨柳树前的白玉石凳上休息,遥遥见一名锦衣公子气宇不凡昂首阔步过来,未及走近,那人已喜道:“姜少,原来你在此处。” “陶陶!”采苓终于露出笑脸,“本少好生无聊,看来老天到底待我不薄,居然在这里让我遇见你。” “走,投壶还是射箭,本少带你去见识见识!”陶陶拽着她的衣袖,激动得很。 麒麟殿前东侧的空地上摆着投壶器具,西侧则摆着箭靶,供皇子及大臣们的年轻家眷娱乐。采苓他们来时正看见静和公主沈牧纭与侯府的小郡主在比赛投壶,采苓饶有兴趣要看,陶陶一个劲戳她后背,她狠狠剜之一眼,陶陶低声道:“你要不走,本少先走了。” 话音刚落,静和公主已拿着白毛羽箭匆匆跑来,拽着陶陶的衣袖,“这一局你帮本宫投,若是投进了本宫明年一整年都听你的。” 陶陶面上是极恭谨,心中早已滴出血来,避无可避,便假笑着接过鹅毛箭,闭着眼睛随意的一投,本来只是敷衍,没曾想羽毛箭飞一般稳稳插入壶中。自是博了个满堂彩,静和公主欣喜地跳跃着,扑在陶陶身上送上一吻,再一吻。 所有人噤声,转而各自看向别处,仿若未闻,只与旁人笑谈。采苓站在人群最外边,也将此景看在眼中。静和放浪不羁,她早有见识,可未曾想她如今已不拘礼节到如此地步。 夜幕四合,陶陶好不容易脱身,同采苓抱怨道:“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恬不知耻之人。” 采苓觑了他一眼,“为了一些执念作出许多出格之事,我能理解。你看那边的小郡主和尚书府的三小姐。臣工们能够参宴的家眷人数有限,她们哪个不是想尽办法才能混入的。” “你往年也如她们一般?”陶陶试探性问。 “我曾为此替大哥抄了一整年的四书。”采苓皱眉。 “值不值?”陶陶幸灾乐祸。 采苓想了想,“难说。” “就算她为了本少连命也不要,本少也绝不会要她!”陶陶忽然笃定道。没有说出名字,但他们心里都无比清楚,“她”指代的便是静和公主沈牧纭。“ “这世间哪里有绝对。”采苓笑道,见他一脸委屈模样,又补充,“不过本少支持你!” 话音刚落,司礼太监齐声唱道:“恭迎陛下,恭迎皇太后娘娘,恭迎萱贵妃娘娘,恭迎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殿内殿外所有宾客,皆行跪拜礼,山呼万岁。陛下朗声说了句“众卿免礼”,一干人等才拱手起身。采苓刚站直身子,便于浩浩荡荡的皇族众人中瞧见沈牧迟,他穿的黑色缎袍虽用金线绣着四爪龙纹,可站在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一侧到底不显眼,可为何只一眼便瞧中了他。 那夜灯火正盛,繁星璀璨,他走近时那些流光溢彩便统统照在他俊朗的面颊上,说不出的摄人心魄。紧张急迫中,她转过头去对身旁的陶陶笑了笑,陶陶用一根指头直戳她的脊梁骨,压低了声音,“不要怕,本少也支持你!” “跟本王一同走。”沈牧迟如是说。等了多少年,仿佛从青丝到白头,只为他这句话。如今听来,心潮起伏,但是却失了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她颤巍巍举目看去,皇帝的眼神里有厌恶,太后虽依旧和蔼可亲,笑容里也藏着几分不悦。她缩回手藏在袖中,他便拉不到,也不勉强,只依旧面露春风地看着她。不敢不动,她便乖巧地跟在太子身后,碧落一侧,在皇家的队伍中占了一席之地。 “本王未曾想到你如今是这样个情况。”采苓落座于沈牧迟身侧的小案旁,滇王沈由俭坐在不远处,事不关己地揶揄她。 “我也未曾想过。”她难掩沮丧。 “你不是本王从前认识的小姜。”沈由俭目光直视前方。 “我知道。”她埋着头。滇王说的极是,从前的姜采苓敢爱敢恨,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心爱之人表白心迹,即便是被拒绝也只不过喝两壶浊酒,绝不会如今日这般畏首畏尾。可是如今她哪里还是从前那个身后有爹爹做靠山凡事为所欲为的相府小姐呢?如今她只是一介草民,家产有一些,属下靠她吃饭,孩子还等着她回家,哪里有任意妄为的资本?她其实很羡慕静和公主,可是羡慕又有何用? “若是用得着本王,只管开口。”滇王如是说。光是今日,他便将同样的话说了两回,她到底多软弱无助,尽能被人一眼看穿?采苓苦笑,却充满感激地看着滇王。滇王却早已换了一副闲适的姿态,与来敬酒的宗室和大臣们把酒言欢。 舞池内宫姬水袖轻扬、翩若惊鸿,水绿的衣袖翩飞若游龙,又灼若芙蕖出绿波,好不优美。舞池的对面,静和公主攀在陶陶肩膀上,非要喂他吃一颗紫葡萄。采苓蹙着眉,转开眼,稍远的位置小郡主和尚书府三小姐正瞥着她相互窃窃私语。 “不饿?”温和浑厚的男声,将她的注意力瞬时拉回原地。 沈牧迟转眼瞧着她小案上食物一丝未动,方有此一问。她却全不在意,只静静凝望着他,太后说若是在除夕宴上将自己所思所想告诉沈牧迟,便可得到自由身。她极爱在长安城中闲逛,饿了就在东喜楼上吃酒,无聊时就去木木饼铺看娇娘们蒸糕,乏了去暮迟轩赏郁墨言的山水画。这条件很简单,只消如实说出口,便可达成。可是嘴巴似被人封住,久久无法开口。 翰林院秋院士领着一众臣工过来向太子祝贺,人人如看豺狼般觑了采苓一眼,每一眼都如刀子割在她心上。从前爹爹得势时,也会召集大臣于丞相府议事,偶尔遇见,那些老头子皆笑得和蔼可亲,叫一声“四姑娘”。世事变化如白云苍狗,煞费苦心让姜氏翻船的这伙人,又怎会允许有人从深水里攀上船沿?南朝早已容不下另一个姜氏皇后,哪怕是姜氏后妃。 秋院士一行人离开后,采苓已暗自下定了主意。 “是否身子不适?”他又转过身来问。碧落就在身旁,也满是嫉妒的冷冷瞧她。 “我从未想过做太子妃。”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人声鼎沸,丝竹声喧哗,沈牧迟只定在原处,面上表情未变,好像未听清她说的话,便是在丝乐声渐起中,她提高了嗓门问:“殿下是否有意立我为太子妃?”那一句“可我并无此求”尚未出口,筝曲嘎然而止,人群也静默无声,真是天意。 台阶之上,端坐于龙椅上的皇帝目光森冷,极力压制怒火后,缓缓道:“姜氏。” 采苓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刚站起身,却被人拉住手,又跌回座位上,抬眼瞧去,沈牧迟垂目紧抿着双唇。采苓将沈牧迟的手拿开,翩翩行至大殿中央。本跳着“惊鸿一瞥”的宫姬们早已顺势退下,偌大的舞池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 “算一算姜相戴罪被贬到蜀地已有数月。朕留你在京中你可曾有半分感激之意?”皇帝问。 “民女感激不尽。”采苓朗声道。 “很好!”皇帝看一眼身旁的萱贵妃,语气稍有和缓,“朕听闻此次北银大案,你也有功劳。赏罚分明乃本朝规矩,你可有何心愿?朕听闻你倾心太子多年,可想过长久的留在太子身边?” 采苓来不及回答,皇帝又道:“这样吧……朕赐你太子良娣之位,如何?” 这便是陛下最大的宽容吧,也是念及萱娘娘对她的偏爱。采苓尚未谢恩,满堂朝臣却已哗然,转眼瞧去,议论纷纷中带着多少鄙夷的神色。这满朝文武中,早已没有父亲的亲信,她心里很清楚。 听到“良娣”二字,沈牧迟倏地站起身,他从来都是极冷静的人,泰山崩于顶不动声色,可如今为了姜采苓几次三番将喜怒写在脸上。采苓也注视着他,神色难辨,却分明是暗示他不要走近。 顷刻之间,采苓已经跪倒在墨玉地板上,便是像在紫微宫中那一日无疑,额头一次次抨击地面,叩头声咚咚在旷阔的大殿内回荡,众人早已鸦雀无声,片刻后,只听到采苓道:“民女姜氏举族戴罪,感念陛下不杀之恩,余生甘愿竭力尽犬马之劳,本不应求取恩赏。如今斗胆,只愿能留于长安城中,研桑心计、当垆卖酒。” 一语言罢,又是咚咚叩头。皇帝眯着眼睛不置可否,萱娘娘忍不住拉了拉龙袍的袖子,皇太后语气平淡却满是威严:“你既有这样的想法,亦是识时务。哀家倒是认同。” “不过你尚在婚龄,又曾入过沈家门,将来可有打算?”太后神色一凛,目光看向正举杯自酌的沈由俭。 滇王搁了杯盏正待起身,采苓转头投去哀求的目光。磕头太久,额头处淤血渐浓,整个人就显得更加孤苦无依,让人见了实在可怜,他方坐下未动。 沈牧迟冷冷将他俩的动作看在眼中,当下已是悲凉愤恨难辨,却还是行至殿前,朗声道:“儿臣愿意等姜氏一年,若他日恩情尚在,再做打算。” 殿中寂静,忽有人打碎了杯盏,秋大人跪在殿堂之内,语气愤愤,“臣有罪,愿领罚。”原来杯盏,是其怒而踯之。 良久后,皇帝揉了揉眉心,“今日除夕,就容尔等放肆!” 彩苓尚不解其意,沈牧迟已跪下谢恩。 第二十八章 爆竹 宴席将近深夜才结束,沈牧迟什么话也没有,带着碧落就离开了。人群四散中,采苓同他们走散,再找到秦王府的马车时,驺子已经策动缰绳,马儿也开始缓步朝前,太子的车马动后,后面诸车才能缓缓往前。 采苓于人潮涌动中目送太子的马车渐行渐远,陶陶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看来只能由本少送你回去。” 回程的马车内,陶陶极尽聒噪,将今夜之事不由分说地详细叙述了一遍。说到眉飞色舞处,口沫横飞,“姜少,你可真是烈女子,平常人哪里敢那样磕头,直把额头磕出血来,那尚书府三小姐素来嚣张,今日闭着眼睛不敢看。” 采苓心事重重,本不愿说话,看他一派幸灾乐祸的模样,忍不住狠狠盯着他。 那只不怀好意的手抚在额头上,极是轻柔,面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调侃,“本少刚开始以为你是做戏,没想到还真是渗了血。” “疼!”采苓没好气道。 “要不要去找郎中瞧瞧?”陶陶这才有了三分正经。 采苓当头嚷道,“除夕深夜里,你去找个郎中出来给本少瞧瞧!” “那你这伤的可真不巧。”陶陶故作焦虑样。 采苓闭起眼睛,身心俱疲,早说不出一句。陶陶自讨没趣,只坐在一旁不再惹她生气。 陶陶将之送到王府大门前就要走,采苓没好气道,“天色如此,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进去。” “府内自然安全。如今三殿下情绪不稳,本少还是保护好项上人头要紧。你我几日后便可在东喜楼再聚。今日后本少更敬重你几分,届时东海鲍参、山中珍馐皆算在本少头上。”陶陶向采苓拱了拱手,便催动驺子速速策马。 毕竟是除夕,王府虽大,处处院子张灯结彩,红灯笼高挂,竟将黑夜映得如白昼一般,欢声笑语仍在,所行之处满是生气。采苓心中却五味杂陈,想到渊儿还在等她,便是一阵急行。 推开院子的小门,见到屋内昏黄的烛光,心中瞬间安定。屋内,漫云在榻上绣帕子,渊儿枕在她腿上睡得安稳。采苓轻轻走近,看着他红扑扑的笑脸好生可爱,不由露出慈母般的笑容。 “哎呀。”漫云低叫一声。采苓转眼瞧去,见漫云将绣花针刺在自己食指上,目光却紧紧盯住她的额头。 采苓替她拔了指腹上的针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才道,“无碍。” 漫云小心翼翼将渊儿放平,才去帘后取来绢布和药膏,“幸好当初留下一瓶,不然这除夕夜里也不知该去何处讨药。” 采苓静静坐着,任由漫云将冰冰凉的药膏涂在她额头上,有些刺痛,药味浓重,她只强忍着。直到擦完药,漫云要将长长的白色绢布裹在她额头上,她才笑道,“这就不用了吧?好像不太吉利。” 漫云连连点头,又要去帘后找其他颜色的绢布,小榻上的人儿翻身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模模糊糊开口,“姑姑……” 既然渊儿强行醒来,答应他的事情到底不能不做。采苓让漫云将前几日赫悦送来的一包炮竹放在院中,便拿着火折子要去放炮。 这炮竹是稀罕物,采苓同漫云小时候都没玩过。渊儿年幼,自然是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采苓鼓足勇气站在院子中,一手拿着炮竹,一手拿着火折子,往火折子吹了几口气,火折子里便有火苗跳动。 “姑姑快去点炮竹上的细丝儿。”渊儿兴奋地跳跃起来。 采苓战战兢兢很想放弃,可见渊儿满是期待的目光,只好将颤动的手移到炮竹一头,火苗迅速传递到细线上,火星噼啪,采苓吓得尖叫,随手将那炮竹扔出老远,跌跌跄跄迅速跑回。 只听“砰”一声急响,却不见火花,唯有两声女子的尖叫。采苓问:“炮竹呢?” 渊儿和漫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指了指院外,谁曾想她竟然吓到将炮竹扔出了围墙。她哪里相信自己有这样的本事,非要去围墙外找那半截炮竹的残骸。漫云劝道:“那么小的炮竹,怎会好找?” “那么小的炮竹,怎能被扔到院外?”她笑道,刚拐出院子,一抬眼,见两盏琉璃灯摔在地上,两名丫鬟正吓得瑟瑟发抖。采苓心中有愧,忙要道歉,于那琉璃灯的光影里看清站在丫鬟后面的人,长身玉立,正是太子沈牧迟。 彼此对视片刻,默默无语中仿佛过了天长地久。采苓看见沈牧迟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夜里却很难看得真切,她便不自觉走近了两步,沈牧迟却将手缩了回去,转身正要走。 漫云带着渊儿一路笑闹着出门来查看情况,见了太子,知道刚才那炮竹冲撞了殿下,心叫不好,连忙拉着渊儿跪下。 渊儿强撑起头,嚷道:“姑父!姑父!” 采苓巴不得赶紧捂住这小子的嘴巴,却见沈牧迟止了步子。渊儿顺势乞求道道,“姑姑她不会放炮竹,实是无用,姑父乃人中翘楚,一定会放炮竹吧?” 沈牧迟身子一僵,采苓嗫嚅道,“三岁稚童,语无伦次,殿下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姑姑!我今年四周岁!”渊儿不依不挠。 她当然知道他四岁,只是说小一点方应了那句童言无忌,可这孩子怎么就这样不上道! “好!姑父同你放。”沈牧迟再转过身,已是和蔼慈祥。 那一夜除夕,全城喜气洋洋一派祥和,秦王府内炮竹声连连,孩童嬉笑声不断。直将一整包炮竹放干净,渊儿才心有不甘地拉着漫云的手去睡觉。 “今日之事是我莽撞,早该同你商议。”采苓将太子请进屋,面有愧色。 “册立太子妃之事,确实是本王思虑不周。”他忽然道歉。采苓最担忧的莫过于因此事与沈牧迟交恶,若是能推心置腹讲讲各自的难处,真是求之不得。 再开口时,已是面上含笑,“我很感动。只不过……”她想说“朝廷之内后宫之中早无我容身之地”。 “不过是本王随性为止,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喝了口水,说得云淡风轻。 像是有刺卡在咽喉,她半天说不出一字,良久后,笑问:“手里拿着什么?” “给你的。”他随手扔过来一个瓷盒,瓶身带着他暖暖的温度,正是宝和林的白玉膏。采苓打开盒盖,立即看出不同,平常得来的白玉膏有草药味颜色偏黄,而这一瓶色如羊脂香如芙蕖,可谓白玉膏中的珍品。 “谢了。”她正要将那瓷盒盖上,沈牧迟的手指便伸了进去,沾取膏体往她额头上抹,她本想躲开,可见他严肃认真的表情,又不敢躲,只怯怯道,“我刚才有擦过药。” “每日三次,不许偷懒。”他冷冷道。她忙着点头,熟知他手中动作未停,那白色的药膏就直端端涂在她头发上,她连忙手忙脚乱去整理乱发,见她如此,他才渐渐有了笑颜。 “明日你就出府去吧。”他的目光瞧向轩窗外,月色如水。 “嗯。”她垂目。 “往后多加小心,凡事与人商议,不可再伤了自己。”他如长者般淳淳教诲着,令她心上生出许多不舍,却竭力掩饰着。 “本王走了。”他站起身,目光幽深,再细细看了她两眼。 “恭送殿下。”她屈膝埋首,不敢让他瞧见眼中的湿润。 第二十九章 墨渊 正月里的长安城热闹非凡,一直到正月十五天天有庙会。采苓住在东喜楼中天字一号房,渊儿住在隔壁。姑侄两人成日出门溜达,只将往日未看尽之风景统统补回来。 午膳时分方从东街走回,一大一小各拿着糖葫芦、面人、纸偶等,渊儿边走边舔糖葫芦,采苓则负责叮嘱他走路看着脚下。月圆兴匆匆从楼里出来,接过采苓手中各色玩意儿,“萧掌柜来了,听说是为了明日墨渊阁开张之事。” “知道了。”采苓将渊儿托付给月圆,才去往内院。 雅阁中琴音致远,萧掌柜捧着一副画站在桌案边,见了采苓,连忙笑语相迎,“少主,此乃郁先生新作,在下费了好多功夫才求来,如今市面上价值已过百金。” 采苓走近了细瞧,群山连绵,孤舟远影,不过几笔淡墨,却已描出仙境。沉吟片刻后,采苓忽道,“他是不是最近缺钱?” 萧掌柜是画仙郁墨言的忠实崇拜者,当初便是为了凑足千金买画才忍痛出售了霏摹轩,听了这话极是不情愿,连忙争辩道:“郁先生身于隐世,淡泊名利,视钱财为无物,怎会如此?” 采苓笑道:“他也要吃饭不是?”见掌柜的不服,又补充,“你算算这不过半年,已得来几幅他的画?再想想过去数年,你手中又拢共寻得几幅他的真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提醒你世间之物皆因稀奇所以珍贵,他当下如此高产于市场价格而言并非好事,往后收购的价钱上可以压低点。” 掌柜如醍醐灌顶,连连称是。采苓将目光从画作上移开,“暮迟轩更名之事可已向官府报备?” “昨日已办好手续。”掌柜回答,却面有难色。 “是否怕影响生意?”采苓问。 掌柜点头道,“江湖传言唯长安城中暮迟轩能求得郁先生真迹,这下改名为‘墨渊轩’,像丢了半条命似的,谁会知道墨渊阁便是往日的暮迟轩。” “这都是我往日思虑不周。”采苓悔道。 “少主快别这么说。避太子名讳此乃国之礼法,不能违背。”萧掌柜劝道。 采苓心想,这老头倒是不糊涂,便安慰道,“将墨渊阁开张的气氛弄的越热闹越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晓此事。墨墨饼铺也一样。需花多少银子去账上支取便是。” 掌柜得了令,喜滋滋出门去。 正月十八,暮迟轩更名大典于东市热热闹闹拉开帷幕,出席的除了个别达官贵人外,基本是城中富贾。袁杰遗近日很忙,听说是筹备永州开矿诸事,此等琐事在他看来不过小菜一碟,便借故不参加。采苓却将此事看作重回京城社交圈的盛会,穿了绣百蝶的藕荷色罗裙,精心施了粉黛,发间一支四蝶金镶玉步摇熠熠生辉。赫悦见了,忍不住赞道:“姐姐真好看。” 采苓昂着头,喜滋滋听着门前的一派锣鼓震天,看着舞狮队伍上跃下跳,直到从其中两头狮子的嘴里蹦出一对词句:墨渊宝地生意盛,财源广进年年旺。 人群中喝彩声不断,采苓虽然觉得这两句有点俗,但是仍笑着拍手道:“好!” 这时,萧掌柜亲自爬上梯子,将店门口的牌匾摘下,换上鎏金的三个大字“墨渊阁”。人们皆将目光注视在新招牌上,唯独采苓盯着旧牌匾不放。掌柜拿了块红布将“暮迟轩”三个字遮起来,由两名壮小伙抬入仓库存放。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可采苓却无法控制地流出一行泪来。记忆里那是夏日,她站在人群如织的长安城街道上指挥赫悦挂招牌,“歪了,还是有点歪,往左边一点,再往右一点。” 彼时,刚将霏摹轩收入囊中,她不由分说要将之改名为“暮迟”,陶陶连忙拦着,说:“姜少,你这样会不会太过直白。” 她笑得无拘无束,“无妨!本少喜欢一个人不必藏着掖着。” 曾经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终究该将棱角磨平。有些人曾经近在咫尺也难握住手,如今身份悬殊,又怎能走在一处。她的年少青葱,终于要随着暮迟轩和木木饼铺一同去了。心中无限不舍,又能同谁细说? 赫悦递过来一张素白手绢,她拿在手上感激地点点头,转眼瞧见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擦干眼角泪水,人影憧憧中,原是看错了。 中午时分,东喜楼中宴开三十桌感谢前来捧场的贵胄富贾,如今满城皆知采苓于举族获罪中明哲保身乃是与当朝太子素有情谊,流言蜚语渐渐少了,巴结之人渐多。 采苓不计前嫌一一热情招呼应酬着,不知多少杯酒下肚,面上笑容不减,步履却已略蹒跚。月圆来禀告,三楼雅阁“采菱榭”里有贵客。三楼雅阁““采菱榭”顾名思义是她专属的宴请之地,如今再不同朝廷中人往来密切,便渐渐不用,不知今日是谁?月圆见她有疑,连忙附在耳旁道:“正是云南玉贵人。” “云南玉贵人”这便是滇王沈由俭在东喜楼中之美名,因他爱赏玉给众人,又说云南的玉天下无双。墨渊阁他亦有注资,只说方便日后有地方出售他那里的美玉。采苓收了几千金并两箱镯子、水晶、琥珀、绿松石等物,欣然同意。 “十三爷,什么风把您也吹来了。”月圆才刚推开雅阁的门,采苓便笑嘻嘻道。进阁时,脚步未稳绊在门槛上,幸而被月圆紧紧扶住,她附上月圆的胖手,“谢谢圆儿。” 站定后,才抬头看,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案后坐着的除了滇王还有太子,甚至是太子身侧的魏苇,她怔忪了片刻,是的,她没有看错,那略含笑意的绿衣女子正是魏苇。 片刻后已回神,面色一凛,双膝微曲,“参见殿下。”是朝着太子的方向。太子未有言语,只点了点头。她又笑嘻嘻坐于沈由俭身侧,见他酒盏已空,忙替他斟满,“你不知今日生意多好,光是和田玉的镯子就卖了百支。” 应是未吃饭就喝了酒,渐渐上头,手上不稳,酒水洒出,她亦不拘,拿着桌布一角替他擦干,才做了个请的手势。沈由俭望着她目里含笑,意思很明显,太子未饮,他岂敢僭越。采苓旋即将酒壶递给太子身侧的魏苇,温声道:“劳烦姑娘。”太子神色不变,滇王已笼袖自笑。 “何时回封地?”她要趁着清醒赶紧记下。 “三日后。”沈由俭答。 “我去送您。”她连忙道。 “嗯。”沈由俭饮下一杯酒。 太子无话,只冷冷看着他二人。 酒过三巡,采苓望着一直忙着为太子添菜的魏苇,见她忙前忙后自己却未吃几口,便问:“苇姑娘今日出府所谓何事?” 魏苇语迟,太子却答,“苇儿久居府中,不如你这般潇洒恣意,本王特意带她出门散心。” 采苓借着酒劲,笑道:“那千万不可拘束,还请多吃些,稍后去迟隆绸缎庄选些好料子,江南来了批新货,我扣了一些,殿下若要送予姑娘,我便立即与掌柜讲。” 太子抿唇不语,魏苇昂首道,“不用。正月后入宫,发饰服装皆由尚宫局负责。” 采苓似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只觉玄乎乎的醉酒之感顿失,脑袋一下子清明,不禁拿起酒杯独饮两杯。喝完后,见沈由俭紧紧盯着她不放,没好气道,“做什么?” “你拿了本王的酒杯。”沈由俭眼含笑意。她正要传人来给滇王换杯盏,由俭已自斟了酒,“今日你高兴,本王便陪你一醉方休。”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时,掌柜的来禀告,说宾客欲散,不知少主是否能借一步前去先送。采苓起身便去,太子忽道,“注意脚下。” 她忍住揪心一痛,只福了福身,“去去就回。” 半个时辰后,采苓果真面带春风的回来,身后跟着两名小二,皆怀抱锦盒。 她叫小二将物品放置一旁,拿起一个细长的锦盒,才笑盈盈道:“民女在王府里叨扰小半年,多亏了殿下诸事照拂,无以为报,这幅郁先生的新作还请殿下笑纳。” 太子抿唇看了她良久,只将她脸上的笑看僵了,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太子忽道:“本王收了。” 她又捧出一本诗集,对魏苇道:“此乃孤本,我知道姑娘喜读书,便差人取来送予姑娘,亦感谢姑娘素日照顾。” 魏苇怯生生看了眼太子才双手去接。采苓此时似乎才进入正题,捧出长白山千年老参,“此物送予太常大人,若不是他,渊儿如今也不知怎样。” “宝和林又不会搬,你自己送去便是。”太子冷然道。 采苓方将那人参放在一边,跪坐着道:“尚有一人,采苓无以为报,深宫禁地,亦怕再不得见,今日斗胆有此一求。” “说!”太子不耐。 “民女想向殿下求一人——虞漫云。”采苓字字铿锵。 说来说去,她只为了求这一人,午后日头正盛抵不过心中凉意渐起,原来她也知道此去经年他将居于未央,彼此相见不如往日方便,可她心里想的只是当初的丫鬟。果然情薄!他扔了杯盏,沉吟片刻,再说话已掩去怒意,“小四。别太过分。” 求而不得,她早有预料,可心中还是隐隐作痛。 “那本王的礼物呢?”滇王忽问道。 “三日后自有相送。”采苓知他为了打圆场,心中感激,眼中却难掩氤氲。 第三十章 送别 三日后,是滇王沈由俭启程回封地的日子,赶巧也是渊儿第一天入学。 东喜楼大堂内,采苓左右为难,对渊儿道:“不如你稍晚去学堂一会儿,待我回来一同去向夫子请罪。” “这哪行!”渊儿尚未开口,赫悦已经连连摆手道,“姐姐你别忘记咱们可是花了大力气才能入读白马书院,况且这还有半年的观察期呢。” 采苓踟蹰,白马书院乃京中第一书院,夫子是先帝时期的状元,官拜三公,辞官后开办此书院,是达官贵人们送娃入学的不二之选。可白马书院教学以及择生都极为严苛,光有钱有势不够,还得看孩子的资质。别看渊儿四岁能诗,采苓为此也是托了关系才能入学的。今日便是要去还礼。 “姑姑不必担忧,我有师父在身边已经足矣。”渊儿拽着赫悦的手,笑容天真。 “真不用?”采苓再问。 “师父送我挺好。”渊儿一脸崇拜地望着赫悦。 “可是姐姐……”赫悦看着软糯可爱的渊儿不忍开口。 “那就这么定了。姑姑下午去接你放学。”采苓将手中的小布包给渊儿斜挎起来,正要走。 “姐姐,京郊三十里,你千万小心。”赫悦在身后急不可耐道。 采苓头也没回,只摆摆手。身后忽然有一低沉的男声,询问道:“你去哪儿?” 她立即止住步子,转过身看着袁杰遗,老实交代,“云南王回封地,我去相送。” “城外三十里地。你一人便去?”他问。 “去时和他一路,回来自然只剩我一人。”采苓笑道。 “月缺。”袁杰遗未有迟疑,待到月缺急匆匆跑来,又道,“去牵我的马来。” “别忘了你约了萧掌柜谈事。”采苓连忙阻止道。 “无妨。”他抬腿就走,并对紧随其后的月圆道,“去墨渊阁传话,让萧掌柜一个时辰后再过来。” 就这样,袁杰遗顷刻间从姜氏商行的掌事变成了姜采苓的贴身保镖。两人并骑在长安街道上,直到与另外一队人马相会,袁杰遗才自动隐身不见。当下,沈由俭已换回墨色粗布衣裳,随从也只带了四名,马身上拴着的包袱小小的,不似出远门的样子。纵观几朝藩王回封地,没有似他这样寒酸的。 并骑而行时,采苓不禁摇头道,“又说云南地博物丰,素日花费上也不见你节省,如今怎就这排场?” “你懂什么?”沈由俭悠闲自得坐于马上,“此去千里,轻装最重要,本王可不要什么排场。” “想得倒是通透。”采苓赞道,沈由俭笑的很自得。 “还有一事,我该当面跟你说声谢谢。”采苓注视着他道,“渊儿入学白马书院之事,多亏有你帮助。” “好说。”他一派无所谓,“只是本王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韩夫子一面。”思及年少时在太学里读书,韩夫子从未因他是先帝遗子便另眼相看,反而若是他犯错,惩罚力度一定比沈牧迟等小辈们重。学习本不是他的强项,太妃却逼着他日日吟诗作对,如今想来依旧头疼。 采苓见他渐渐生出懊恼模样,不禁笑出声。滇王忽凝视着她道,“除夕那日大殿上,本王差一点就站起来向母后讨你。你若是肯,何不与本王同去大理,从此天高水阔任鸟飞。” “当时是情势所逼,我又如何能占你便宜。”采苓知道沈由俭天不怕地不怕,最不愿便是卷入宫中纷争,她哪里肯让他牵涉其中。 “谁占谁便宜尚且不知。”沈由俭狡黠一笑,已是策马狂奔。 采苓连忙跟上,寒风灌入斗篷,马蹄声噔噔。 京郊三十里外,有一片桃花林,绵延五里,春日里景色最是醉人。可是每年送沈由俭都在正月末,桃花空余枝,连个花骨朵都没有。那绵延五里的桃林,便只剩下萧索。 两人下马行至凉亭内,采苓方从随身的小包裹里拿出小小的锦盒许多个,“十八枝珠钗,个个不重样,送给你侧室姬妾们,望请十三王爷笑纳。” “有心。”他谢过,自然有属下上前来收好锦盒。他才问道,“那本王的呢?” 采苓像是知他会有这一问,只拿出玉简一册,“墨渊阁从此有你半间。” 他接过玉简,仔细看了一遍,叹道,“你我虽做不成夫妻,做个生意伙伴也是甚好!” 采苓点头微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她正要与之拜别,忽见到半里地外两人两马飞驰而来,她一眼认出稍前之人是太子沈牧迟,便对滇王道,“我先行告辞,你一路小心。明年此时再见。” 话音刚落,太子驾马已至亭前。待到太子下马,采苓才屈膝道,“小女子告辞。”太子未看她一眼,只从身边掠过。她又看了眼凉亭内话别的两人,才去牵马。 步行了一阵,马儿走走停停,她也不急,只等马吃够了草再走。直到袁杰遗忽然牵着马出现在眼前,她才急道:“又说要护送我,怎会突然不见了,这会子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直跟着呢,怕你不方便,藏在暗处。”他解释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采苓扬了扬手中缰绳。袁杰遗将她扶上马后,才跃上另一匹马与之并行。 他们虽不赶路却也算是策马奔驰,毕竟萧掌柜还等着袁掌事回去议事。离城门五里地时,采苓感到身后有马匹追赶之声,猜测应该是沈牧迟一行。她勒停了马,对袁杰遗道,“让太子先行。” 太子及其属下的马匹很快追赶上来,采苓驾在马上,马蹄声悠扬,本在闲庭兴步。袁杰遗驾马缓缓跟随。太子那一匹枣红色的马极速从身边掠过,只如同不识,看都未曾看她一眼,更何况说上半句话。采苓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她与沈牧迟如今就该是这般模样——形同陌路。 一切尚且安顺,直到太子随从的良驹路过采苓身边时,忽然发出一声嘶鸣,她的马儿又是于胡商处新购,野性尚存,听不得这声异响,顷刻间躁动。马蹄咯噔一抬,飞快跑了几步,采苓未有一丝准备,转眼间已被马摔下身来。那马儿知是犯错,竟然停下不敢再动。 刹那,袁杰遗已从马上闪身下来,一把扶住瘫坐于地上的采苓,“少主!” “我没事。”采苓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强站起身。抬眼间沈牧迟不知何时已调转马头,正半道上勒停了马遥遥望着她。 采苓扶着袁杰遗的手臂站稳,才朗声喊道:“太子殿下,尔等惊了小女子的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这样的话,他在马车上说过两次,这次终于该她说出口,本指望着太子说一句“对不住”,她亦是可在袁杰遗面前威风威风,可是熟料,太子面色冷然,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急速消失在视线里,只剩下她二人在尘土飞扬中互相扶着,好不凄凉! 第三十一章 姑父 自由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匆匆滑过,白驹过隙,转眼已经是三月。长安城的阳春,最是朝气蓬勃。 采苓穿着件藕荷色绣牡丹襦裙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喝茶,日头渐西斜。 陶陶坐在身旁,细说城内大事小事,唯独不提的便是东宫,以及早就搬入东宫居住的太子。他不说,她也不问,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状况。想来最后一次见太子,便是那日京郊送行,他全程未跟她说一字,明显是要同她划清界限,她这厢又何必苦苦追问。 “你品品这批蜀中来的茉莉花茶如何?”采苓打断陶陶喋喋不休的叙述。 “还行。”他急急喝一口,敷衍道。 “什么叫还行。”采苓推给他一碟茶点,“给点意见。” “茶汤鲜亮,饮后唇齿留香,就寻常人家而言绝对珍品。”陶陶瞥一眼采苓,见她正仔细听着,故作神秘道,“可与某处比还是差了点?” “某处是何处?”采苓觑了他一眼。 “承乾殿中。”陶陶笑意深沉地看着采苓,期盼她继续问下去,若她要问,他一定知无不言告诉他太子的近况。憋在心头很久的话,一直没机会说,快要将胸肺憋炸了。 “如今东宫也时兴喝这个?”沉默片刻,她缓缓问道。 太子爱喝什么茶你还不清楚吗?陶陶在心中抱怨着,可对采苓说话却依旧和气,“是啊。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道问了吧。他住的承乾殿,你从前也爱去,旭日东升,看日出的绝佳之地。” “我只是想。”采苓已是喜难自禁,“这批货算是进对了。你想,寻常人家最爱什么?” 陶陶听得恍惚,采苓拍手道,“跟风。若是禁宫里爱喝茉莉花茶,来东喜楼的客人还不十个有八都爱这个。” 采苓一心谈生意,陶陶心中话半句没说出,沮丧之意很明显。采苓正想关心他两句,忽得见到赫悦匆匆来了。她知他每日此时已将渊儿接回,今日如何只一人归来?心中已是忐忑,又听他道,“属下失职,未能保护好渊儿。” 采苓登时站起身,让他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说了。原是他在白马书院外等了半个时辰不见渊儿,进去问,夫子只说渊儿和同塾已结伴先行。他便问夫子,为何能让四岁稚童单独离开,夫子只说如今盛世太平如若不放心,大可不必来书院上课,关在家里不是更安全?他被呛到无话可说,只好策马回来看渊儿是否已先行回家。然而刚到楼下,月圆便问他小少爷为何没有一起回来,他心想不好,这才上楼来同采苓禀告。 “我即刻派人四处找。”陶陶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后匆匆下楼。 采苓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袁杰遗半月前北上永州,如今她连个商量之人都寻不到。冷静下来,她想到良府,该不会这孩子自己跑回姥姥家看姨娘了吧。 策马狂奔,不多时已经赶到良府,走上高高的台阶,正要敲门,赫悦劝道,“姐姐非得如此吗?如果渊儿今次只是贪玩,姐姐却惊动了良府,以后姐姐便很难将渊儿留在身边。” 采苓欣赏地看他一眼,如今赫悦也知道冷静分析利弊得失了,往夕只会拳脚的少年渐渐羽翼丰满。“没事。渊儿的安全重要。”采苓重重拍打了府门。 看门人将之引入府内,便有丫鬟斟茶迎客。采苓在大厅内来回踱步,直到片刻后良明月疾步而入,采苓奔至她面前,“渊儿不见了,不知他有没有来过这里?” 良明月听了亦是着急,连忙摇头,拉着采苓的手就往外跑,说要赶紧去书院周围找找。采苓此时却忽然有了主意,夫子说渊儿是同几名伙伴一起走的,他的同学说不定知道他们去了何处。思来想去,渊儿最要好的伙伴乃工部侍郎的嫡孙邱晓冬。采苓正不知如何与工部侍郎接触,良明月自告奋勇道,“我爹也在工部,兴许我去找邱少夫人比较合适。” 采苓向良明月投去感激的目光,三人疾步离开良府,可采苓一直觉得背后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但是如今却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只能将一门心思放在找渊儿身上。 夕阳西下,长安城内华灯初上。三人从邱府一出来,采苓便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策马奔腾在人群络绎的街头。邱晓冬颤巍巍的声音犹在耳边,“他们都笑话姜墨渊是个没爹娘要的孩子,说他姑姑虽然有钱却也是个没人要的女人,即便是嫁进了秦王府,到最后也被退了回来。姜墨渊不服气,说他姑姑才没有被人嫌弃,当今太子是他姑父。同塾都笑他,说他青天做梦,胡思乱想,简直是异想天开。他便与人打赌,说如果太子真是他姑父,他就让那些人喊他‘爹爹’。” 渊儿这孩子竟傻成这样!她抓紧了缰绳,一边要避开如织的人流,一边要加快速度赶往未央宫宫门外。 话说渊儿如今正带领着三名同塾躲在安德门外一里之地。皇宫禁院旁的建筑、府宅皆属王公大臣,府宅外的白玉石狮旁多站着侍卫护院,几个毛孩子哪里躲得了。可渊儿自小于相府长成,对这条街的建筑格局了然若心,此时正躲在两栋府宅间逼仄的巷内。月上枝头,蛇虫鼠蚁出洞,身后的箩筐内、头上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皆发出窸窣之声。两名八岁的同塾吓得泪流满面,只嚷着要走,另一名九岁的也是双脚打着颤,渊儿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箩筐作掩护,双眼紧盯着大街不放。 紫盖车舆急速奔来,在月光和街灯的交相辉映下,他看清那是匹枣红色良驹,便一鼓作气匆匆冲上了大街。“姑父!”稚嫩坚毅的嗓音划破禁城外的夜空。 大理寺寺卿的六十岁大寿,太子亲贺,本是喜事,奈何整晚上诸葛寺卿的脸上总带着藏不住的焦虑,后来知道原是其嫡孙从白马书院走丢。 太子离开后,宴会匆匆散场。 他亦并非特意早早离场,好让诸葛举府出动找孙子,只是身子不适,饮宴只为职责所在。 彼时,他正在车内闭目小息,马儿嘶鸣,驺子大惊,他也是废了大力气才于车内稳住身形,可额间还是碰在了横梁上。 车后本就有禁卫十人,皆在马上,见太子车停,统统匆匆勒紧马绳,一时间马的嘶鸣声响彻于此。 长安城内,竟有人胆敢冲撞储君车舆,此乃重罪。侍卫齐齐拔剑出鞘,一时间刀光剑影已将太子车舆包围的整整齐齐。 围在中间的还有个跌坐在地上的稚童,穿湖水蓝色小衫,总角上绑着同色缎带,只腰上系着一枚小小羊脂玉佩,稚嫩的童音再次响起,“姑父……”却已明显带着哭腔。 太子从车舆内走出,众人皆一惊,却只敢屏住呼吸低垂眼目,太子额上红痕即便是在夜色里也清晰可见,看来这稚童是真正闯了大祸。可是谁曾想,太子让近卫将之扶起,只问了句:“你姑姑在何处?” 一人一马匆匆奔来,侍卫们如临大敌,皆要拔刀相向。采苓未至跟前,已勒停了马,本想翩身跃下马来,可情急之下脚下不稳,只变成了连滚带爬。终于踉跄行至禁军前,人已跪在石板路上,“稚儿无知,冲撞了殿下车马,民女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你竟舍得死。”他清冷又略沙哑的声音蓦的响起,带着揶揄。 他的声音有时候是低沉,大多数声如洪钟乃玉石之音,为何今日带着沙哑?采苓未忍住,紧紧盯住太子,可于人影憧憧中极难看得分明。 太子刚举步过来,禁卫连忙避往两边,青石板路宽阔的官道上,采苓跪伏着抬头一眼瞧中太子额上红印,心中忐忑不定,正要解释,太子只居高临下看她,“夜深了,带着渊儿早点回去。” “姑父,您为何不要我姑姑?”真真是童言无忌,采苓尚跪在地上,却恨不得冲到他跟前捂住他的嘴。 “姑父不曾不要你姑姑。”太子语气泰然,“是你姑姑她……” “殿下不必与他一般见识。”情急之下,语气少了许多恭敬。 太子脸上却渐渐扬起笑容。她才敢去拽渊儿,就在此时,那三名孩童已迫不及待冲出巷子来,见了渊儿又埋头不语,而后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咬了咬唇,正要开口。 “不必啦。”那声“爹”才还未喊出,渊儿已摆手正色道,“尔等日后不许再说我姑姑半句坏话!” “是!知道啦。”三名孩童怯怯道。 采苓早已忍不住湿了眼眶,却只对目光幽深的太子道,“这些孩子成日里不思进取,国家之忧啊。” 太子轻咳两声,并不接话。 此时,赫悦和陶陶带着一队人马赶到,另一条巷口,原家的马车也来了,统统于一里外静候。采苓颓丧道,“如今当务之急是送这些孩子回家。” 太子同身边近卫耳语两句,便见那侍卫走到三名孩童中间,“哪一个是诸葛公子?” 其中一名七岁的怯怯举起手来,侍卫将其托上马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太子再登上车舆,马蹄声浩荡,进入宫门,宫门再掩住,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 “幸好诸葛小公子由殿下的人亲自送回。今日乃诸葛寺卿大寿,孙子却被渊儿拐了去,这罪名可不小。”回程的路上,陶陶舒了一口气道。 “诸葛寺卿大寿,你为何未去?”采苓刚问出口就后悔,他一早说过晚上有宴,趁时间尚早前来陪她喝两口茶。可后来渊儿走丢,便急不可耐帮她找。 “多谢。”他尚未回答,采苓便道。末了,采苓忽问:“太子近来如何?” 等了一个下午,她有闲心喝茶,却从未问出口的,于这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却问了。他提高音量道:“几日前病一场,如今仍未见大好。本少以为是因郁滞于心所致。” 采苓沉吟片刻,“这几日帮我约太子,东喜楼中相见。” 第三十二章 相见 除了诸葛小公子是太子的人亲自送回外,其余两位皆由采苓领着渊儿送回府。采苓又是赔礼道歉又是作揖,脸上的笑容、嘴上的好话不敢有半分懈怠,好说歹说两家人才都答应不会向夫子告状。 回到东喜楼,采苓才换了一副面孔,当冷下脸来的她轻瞥一眼渊儿,那孩子就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抓住他姨娘的腿道:“姑姑生气了。姨娘,我怕。” 采苓眉毛没抬一下,只冷冷看着他,这孩子擅长扮可怜,可这次她必须得给他好好上一课。毕竟这世间有可为有可不为,故意冲撞太子车舆那是杀头之罪。若此时谁求情她也是不会给情面的。 “姜墨渊,姨娘以前同你讲曾子避席的故事多次说过男儿丈夫知礼为重,你今日的行为实在令姨娘失望。”良明月素来温和,嘴角总带着一抹笑,可说出这一番话时却异常的严肃,“姨娘这便回府去。”说完又对采苓道:“渊儿就拜托给姐姐了。” 采苓感激地看她一眼,只吩咐赫悦去送。良明月走后,渊儿知道没有靠山,便乖巧地垂头站立于墙根。采苓未有言语,只派人取来纸墨,在书案后认真抄写书册。半个时辰后,渊儿已经站到双腿酸痛,又不敢哭,只委屈地望着他姑姑。 采苓写了整整一大篇纸,才停笔道:“这篇《礼记》我替你抄了,其中几句你应当记住: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讲的是生而为人却不懂礼节礼仪与禽兽无异。还有一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姑姑这个人并非完美,也有很多缺点,你不必因为旁人的话就耿耿于怀。不过保护家人之心难能可贵,这方面姑姑应该感谢你。” 渊儿眼中含泪,却是极力忍着,片刻后承诺道:“姑姑莫要生气。您的话渊儿已经谨记,从今往后再不会让姑姑担忧,也不会惹您生气。” 采苓心想:傻孩子,我要的无非是你学着自保,将来能够安生立命。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一来,姑姑也就安心了。” 姑侄两人这才和好如初。 几日后,陶陶来喝酒,兴高采烈地告诉采苓,他已经不负众望地约到了太子殿下。采苓忙问日期,届时好将彩菱榭布置一番。 陶陶却道:三日后,京郊五里桃林。 采苓忍住怒气,“我约殿下是为了真心实意地致歉和致谢,东喜楼中设宴款待哪里不好?你却要约去人多嘈杂之处。” 陶陶很委屈,“地点是殿下指定,关本少何事?本少费了多少力气,不负所托为你约到太子殿下,你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采苓摆摆手道,“罢啦,你这几日的酒钱算在我头上。” “这还差不多。”陶陶满意地笑了。 “若说桃林,我倒是想起一人。”采苓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漫云的身影,她曾说过万千花儿姹紫嫣红,她最爱的便是粉红的桃花,三月里开遍山坡,桃之夭夭,灼灼芳华。可是如今见他一面尚需托人找关系,又如何能再提出将漫云也一并带出来的要求,届时他无非说一句不要得寸进尺之类的话。 “什么人?”陶陶却问。 “没什么。”此次目的,无非是要同他致歉、道谢并看看他是否已经否极泰来身体安康了。漫云的事将来再想办法,终有一天她两人能够重逢,她有信心,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陶陶觑了她一眼,饮茶,无话。 三日之后,未央宫承乾殿。春天日暖,宫人早就换上了崭新的宫装。东宫近侍中,宦臣着茶色袍衫,宫女着嫣红襦裙,此乃尚宫局规定。 这日清晨,天空才现出一丝朝霞,内院中便有一抹耦荷色身影在大衫树后隐现。小太监玉德笑嘻嘻跑近,捧着个小小包裹,笑道:“漫云姐姐今日可真漂亮,玉德看来天上仙子不过如此。” “贫嘴。”漫云责道,含水双眸里难掩笑意,片刻后又问,“这颜色果真好看?发饰如何?这支钗是否多余?” “都好都好!恰恰好!”玉德夸赞着,目光流连处却停在漫云布着褐色麻点的脸颊上,小孩子自是不善说谎,渐渐垂下眼去。 漫云将同色面纱戴好,才问:“找我有事?” 玉德回道:“苇姑娘让我将这个给你。说怕殿下喝不惯外面的茶水,自带上煮茶工具。” 漫云接过包裹,将之环抱在胸口,才谢过玉德,自去准备。 同往宫外的马车内,魏苇有意无意看了漫云许多次,心想这丫头成日乖巧从不露锋芒,今日怎会刻意打扮如此?连坐在远处的太子也半眯着着眼睛看她一阵,这令魏苇更加介怀,可有何办法?是太子特意要带她一起出门的,思及此,禁不住胃部的强烈不适,她干呕了一下,连忙抬袖掩住。 “苇姑娘可好?”漫云赶紧问。 魏苇稳了一稳才道:“没事,有点头晕。” 太子眉毛一抬,并未说话,却轻咳了数声。自月前大病一场,太子的身体已不如从前,虽然太医院说是已无大碍,只待休息调养一段时日便能大好,可殿下的神采却再不如以前般奕奕,也不知如此一来怎样才能恢复往日的容光焕发? 三人无话,渐渐行至桃林。下了马车,漫云顾不得其他,目光顾盼处只找一人。往日心无旁骛便可在宫内宫外十年如一日的活着,直到那一日长安城街头初见,日薄西山时,牵一匹黑马的公子长身玉立、目里含笑,原来那便是一眼万年。她当然知道苇姑娘忌讳宫女们穿红着绿、刻意打扮,可是她哪里想过避讳,未央深深长安那样大,相见一面怎容易?何况今次,也不过猜测他会在这里。 目光所及,却没有那人身影,失落涌上心头,却见一绿衣女子翩然而至,头不点珠翠,衣不饰环佩,却是浑身透着富贵,一颦一笑间文雅大方。魏苇今日也穿水绿罗裙,腰间绣繁复山茶图案,尽显婉约,而那女子一袭绿衫丝毫没有绣纹,却是天底下难得的好衣料。那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四姑娘——姜采苓。 “漫云……”四姑娘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喊着。 她站在一颗古桃树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微风过处,一片片绯红的花瓣飞舞,缀在她深棕的头发和水绿的衣裙上,绝美不过如此。 漫云向太子投去征求的目光,后者点点头,她才敢迅速跑过去。采苓张开怀抱,紧紧将漫云抱在怀里。 两人兴奋一阵又伤怀一阵,采苓才将漫云介绍给赫悦,令其好好款待之。他俩在秦王府有数面之缘,又曾在东喜楼中一同护主,乃相熟之人,便笑着走往一处。 采苓跟在陶陶身后来到太子车舆前,陶陶作揖,采苓行常礼。陶陶道,“今已加强守卫,方圆两里外不得有人擅入。请殿下放心。” 太子未有言语,昂首阔步走进桃林,身侧的魏苇却警觉地四处观望一阵,才跟随。采苓笑问,“苇姑娘今日也出宫来?” “嗯。”魏苇轻声细语,言语间却满是疏离,“听闻此处乃长安百姓赏花的胜地今日特来瞧一瞧。” 采苓淡笑道:“正是。我们几个每年春日就爱这五里桃林。可惜今日其他百姓就只能赏那其余的三里。” 太子走在前面,忽顿了脚步,回头觑她一眼,目光相交时,她立马失了玩世不恭的态度,谨小慎微地垂下眼眸。太子回头,轻咳了两声。 采苓连忙抬头,刚要走上前询问近况,只见魏苇正踮着脚尖将手中大氅披于太子肩上。三月春暖花开的天气,午间日头正盛,人人中衣外只穿锦袍,何以殿下仍需着大氅。采苓心中忐忑不定,未留神被脚边树桩绊住,一个趔趄,在太子未回头之前连忙稳住身形。 太子眼角余光还是将她的动作看清楚,只淡淡开口,“小四。” “啊。”她还在看那截年轮复杂的树桩,忽然被点名,匆忙回答,顺便仔细凝听他的嗓音是不是仍沙哑。 “近来是不是爱饮酒?”他问。 她想了一想,声音虽不似洪钟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心中便安定了些许。“没有。最近爱喝茶。”她答。 “喝茶也能让你身形不稳?”他忽然笑了。 她也讪笑道,“是路不平。”那一日东喜楼中宴请她绊在门槛上,桃林送行她从马上摔落,宫门外踉跄而行,包括今日的树桩趔趄,她之前并未仔细想过,这样算一算离府后再见沈牧迟统统没有个优雅的姿态,真是可悲!暗自下定了决定,今日不疾不徐,一定要给他留下生活恣意潇洒的印象。 林间最美的一颗桃树下,摆着桌案、石凳,案上一壶清酒几碟佳肴。采苓做了请的姿势,等太子落座上首,才与陶陶和苇姑娘一同坐下。 漫云与赫悦以及陶陶的近身侍者坐于不远处的桃树下,亦有佳肴美酒一桌。 月圆侍立一旁,待到宾客落座后,上前来斟酒。 桃花酿清亮,刚倒入太子跟前的酒杯,魏苇便阻止。太子目光一扫,魏苇委屈地嗫嚅道,“太医叮嘱不可饮酒。” 月圆吓得不轻,不知是进是退,采苓轻拍他手臂,“没事。放下酒,去赫哥哥那里玩去。” 月圆退下后,采苓才从一侧取出个茶壶,“这壶蒙山甘露殿下应当会喜欢。”她与太子左边隔了陶陶右边隔着魏苇,就要站起身来亲自斟茶。魏苇道:“殿下近日爱喝庐州六安。” 采苓身子半起,握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盯着陶陶好像在说,都怪你,传递了什么破信息,又说太子爱的是茉莉花茶。陶陶满是委屈,用微不可闻之音道,“我真的不知道。” “本王就喝这个。”他亲自递来茶杯,目光里全是温和笑意。 余下便是客套的寒暄,采苓真诚道歉并细细说了渊儿的悔改之意,言语中满是愧疚。魏苇目光幽深,今日方知殿下额上红印如何产生,虽然几日过去后已只剩淡淡的淤青,今晨她还是仔细为太子涂过一遍白玉散瘀膏,又专们梳了个能够遮蔽的发式。 太子只道,“无妨。” 魏苇又觉心中烧得发慌,肚中绞痛难耐,只强忍住干呕。 第三十四章 梦境 采苓近日爱往宝和林跑,不是为了探望于医馆里养病的魏苇,也没想过要偶遇太子,只为渊儿。这孩子最近老做噩梦,严重时患了“迷症”,睡到半夜忽然出门走动,幸好东喜楼夜不熄灯,小二们就悄悄跟在他身后,待到他瘫软在地时,才将之抱回屋里。回屋睡不过半个时辰,嘴里就嘟嚷着“松哥哥、松哥哥”,然后大汗淋漓地蹬着腿,怎么叫也不醒,似被梦魇缠住。 月黑风高的晚上,听到一声声“松哥哥”总觉慎得慌,那孩子殒于少年,多少带了些怨气,所以才一再托梦给渊儿。月圆劝采苓找个道士驱鬼,采苓却以为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最可信的还是医者,便安排渊儿休学一日,特来找姜太常请教。 “姜爷爷好。”渊儿进屋后便作了个揖,很是有礼。采苓左看右看不觉得这孩子精神有问题,便问太常,“不知迷症可有解。” 太常未回话,只捻着胡须望闻问切观察一阵,才道,“脉象平稳,各方面正常。”又和颜悦色问渊儿,“最近可看见过什么?” “最近松哥哥总是来书院后院找我玩。有一次还抛过来一枚蹴鞠,滚到我脚边,我本不要理他,可一想那是他最爱的蹴鞠,便抱着球去找他,可是他却一溜烟跑了。次日,又来,我再去找,他跑开。晚上也总能看见,只是那面容极是模糊,看不真切。”渊儿回答的很认真。 采苓只觉后脊发凉,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 “松哥哥是谁呀?”太常问。 “我大舅舅的孩子。”渊儿嘟着嘴,“可是我不爱跟他玩。” “那孩子死于天花。”采苓忍不住附在太常耳边道。 “姑姑你说什么?”渊儿听不真切。 采苓心焦,劝道:“姑姑说也许是你看错了。” “渊儿没有看错。我认识那件松哥哥爱穿的红袍。”渊儿极力抗争。采苓见他情急,又想同太常私底下说话,便对那孩子和颜悦色道:“好渊儿,先去院子里玩会儿。” 渊儿蹦跳出去,采苓才问:“这孩子该不会真的魔怔了吧?” 太常思索良久,“身体上无恙,估计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两人又研讨了一会儿,采苓决定回东喜楼后即刻与渊儿谈心,将良松的遭遇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往日怕他小小心灵受不住表兄离世带来的打击,便一直未讲,如此这般再也瞒不住了。晓之以理,这孩子应该能明白她的苦衷。 推开门,只见院子里晒的草药被打翻了两箩筐,慌忙中,四处找不见渊儿。赫悦这时候从院外过来,手上还拿着串糖葫芦,“渊儿,师父给你买了你喜欢的……”望见采苓惊恐的眼神,话停在嘴边。采苓问:“渊儿呢?” “不是跟着姐姐你吗?”赫悦流露出许多担忧。采苓心中早已擂鼓,她还以为赫悦在院中等着他姑侄二人,便叫渊儿出屋去了,如此这般,这孩子便不知所踪。 往日里喜欢玩捉迷藏的小小人儿,不会躲在这重重宅院里吧,亦或是松哥哥的冤魂真的来索命?采苓不敢往下想,连忙在院里四处找起来。 片刻找寻未果,采苓与赫悦商量后决定分头去城里找,宝和林的师傅们继续在院中寻。采苓去的是东边,沿着街角巷陌苦苦找寻,见到前面的孩子身高差不离,连忙跑过去,看了不是,心下怅然,忽然记起沈牧迟说过的话:带孩子不易。时至今日,她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胜任此职。 “小四……”人群之后,有人匆匆过来,揽着她肩膀。 沈牧迟就在眼前,她本来全然不顾一心找孩子,可是忽见到他,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淌落,极力忍着,“我将渊儿弄丢了。” “别担心。”他将她揽入胸口,温和的声音仿佛山涧清泉淙淙,极能抚慰人心,“我们一起找。” 正此时,一辆马车从身边奔驰而过,马车上两枚铜质花铃发出叮叮当当之音,采苓记得那一日坐原明月的车去邱府,心中忐忑不安,坐于车内总听见车外的铃铛叮铃作响,似配乐一般,她在上车时便刻意多看了那两枚铃铛一眼。想不到只一眼,便已记住。她喃喃道:“良府的车。” “我得去一趟良府。”每每遇事,她都期盼渊儿是自己跑回良府了。 “上马。”才走了几步,沈牧迟驾一匹枣红色马,欠身伸手来拉她。 顾不得不好意思,她伸出手去,沈牧迟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坐在身前。他双手拉住缰绳,将她环抱在前,正要策马朝前。采苓忽道,“等一等。”她抬手将发髻上珠钗、金簪和步摇统统取下,藏于腰间,才道:“好了。” 发髻未有束缚,受不得风吹,很快便散落开来,她又将长发分成两份垂于胸前,自觉如此形容很是狼狈不堪,可是更不愿让那些锋利之物伤了身后之人。 良府大门紧闭,守门的本支支吾吾不愿为她通传,后来听说随行的乃太子殿下。 良家老爷亲自来迎,单膝跪地拱手道,“鄙府微寒,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罪不可恕。” 沈牧迟缄默,采苓已经将之扶起,“良老爷安好。不知渊儿是否来过贵府?” “姜墨渊?”良老爷正色道,“那孩子不是跟着你么?如何会到鄙府来要人?孩子稳妥时,没见你带他回来见见姥爷姥姥,孩子出事了,你就第一时间想到鄙府,我良某人还真有幸呀!”语毕,冷笑数声。 原本不语的太子忽得面色冷凝,目光刚至,采苓和颜悦色道:“良老爷说的是!采苓这便不打扰了。”话虽难听,却是在理。最近礼数到底不周,未曾带渊儿回来感谢过良府的养育之恩,近日便更加不能叨扰。 她拉着沈牧迟的衣袖走下石阶,忽闻府内小奴哭喊了声“老爷”,再回头时朱门紧闭,看不见府内发生什么。 “你想一想渊儿近来可有特别之处?”沈牧迟牵着马,垂下眼来问。 “有。”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那孩子总说松哥哥要来找他!”结合良老爷竭力掩饰的态度,她已然猜到此事一定与良府相关,可是谁会以已死之人的名义来害一个小小孩童呢?正思索着,忽见一名绯衣女子匆匆从巷陌窜出,应是跑得太急,停下后微微喘着气。“太子殿下。”翩然的身影,行礼如仪,动听的声音,洋洋盈耳。 “明月。”采苓沮丧道,“我又将渊儿弄丢了。” “姐姐莫急。”明月安慰,再望一眼太子,才低声道:“我大概知道渊儿在谁的手中。” 采苓大喜,忙不迭握住明月手臂,力道有些大了,她禁不住微微皱眉,太子将采苓的手拿开,“先别急,听她说。” 明月感激地再望一眼太子,双颊似着露的海棠,“大嫂近日失踪,失踪前已如疯妇,总是爱将松儿的红色衣服穿在草人身上,本府中怜她丧子之痛,都纵容着。可近来越发奇怪,总是早出晚归,有时还抱着松儿爱的蹴鞠。我昨日派人跟着她,才知她是去了白马书院。今日我去东喜楼找姐姐,可是他们说姐姐不在,我这刚回来就听说渊儿不见了。妹妹若是猜得没错,此事一定与大嫂有关。” “良大嫂会去何处?”采苓连忙问。 明月想了想,摇头道:“大嫂娘家人在关东开镖局,于长安城中也没多余的亲戚。妹妹实在想不出她带着渊儿要去往何处。” “上马!”沈牧迟似有了主意,托着采苓的腰将之安放在马上,这才翻身上马,马蹄声噔噔,消失在转角。 她不消问,只知道他心中要是有主意,她跟着一同前往便是。 出了城门,沿途风景有些熟悉,她想了一想才知道这正是去良府京郊别院的路,她如何就没想过,此处偏僻,正是犯案的好去处。心中早忐忑不定,风声呼啸里,沈牧迟道,“我只是猜测,若人不在此,我们再去逼问良家老儿不迟。” 第三十五章 别院 行至别院,刚勒停了马,采苓就迫不及待要往下跳,沈牧迟告戒:“小心有诈。”东市人潮涌动时,那马车刻意从身边经过,极有可能是故意引他们至此,不可不防。 采苓按捺住不安的心情跟在沈牧迟身后,朱门被推开发出咯吱响声,虽是白日竟令人心慌,走过修竹小径,总觉身后有脚步声,忍不住偷偷往回望,满院子的颓败,青苔铺了一路,未见人踪。 “呜呜呜……”一排年久失修的竹屋内传来小孩子的哭声。采苓听到这声音,顷刻间失了魂,跃过沈牧迟往前跑去。沈牧迟伸手拉她,却扑了个空,想不到往常走路都不稳的人如今却动如脱兔了。他连忙紧紧跟上。 竹屋门被推开,采苓急切地唤道:“渊儿!”那孩子正被绑在柱子上,虽未嚎啕大哭,眼泪还是流了满脸,咕哩咕噜似喊道:“姑姑……” “渊儿莫怕,姑姑这就来救你。”采苓冲上前去,刚要走到柱前,屏风后倏得窜出个红衣女子,明明是成人的模样,非得穿十岁儿童的袍衫,看起来怪异又可怕。此时,那红衣女子正诡异地咧嘴一笑,喃喃自语道:“好松儿,便是这女人害你没个伙伴,在阴曹地府里受人欺凌。今日我就让她和小渊都来给你陪葬。” 采苓正想要怒责她两句,忽见此人持刀而来,连忙劝道:“良大嫂休要再犯错。” 那疯妇哪里听的进劝告,恶狠狠杀过来,一招一式颇有章法,一看便是练家子。采苓思绪飞转,记起三嫂曾经的笑谈:我娘家大嫂身手是一等一的好,就是死脑筋。又忆起良明月说的话:大嫂娘家在关中开镖局。镖师哪个无功夫?采苓心中一凉。 那把弯刀就要逼近身体时,沈牧迟闪身而来,挡在采苓面前。两人交战时,采苓连忙去为渊儿松绑。渊儿嘴里的布条刚取下,那孩子便嚷道:“他们还有人,姑父快走啊。” 沈牧迟赤手空拳与手握弯刀精神异常的良家大嫂对打,本已占优势,听了渊儿的话后护住他姑侄二人往门口退去。谁知此时,院中早就围了八九名彪形大汉,操关东口音,问良大嫂:“大小姐,当下该如何?” 良大嫂嘿嘿阴笑两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就当多了一人给我的好松儿陪葬!”又对众人吩咐道,“还不快上!” 人群皆持利剑,生生逼来,采苓大惊,对那已经丧失理智的良大嫂道:“谋害储君,你不要命啦!” “我的松儿托梦于我,说他过得好苦啊!”良大嫂已是答非所问,采苓知道劝说此人行不通,转而对围攻沈牧迟的人道:“若尔等敢伤太子一根寒毛,举族受牵,死无葬生之所,还不速速弃暗投明。此时离开,我绝不会追究。” 此话一出,镖师们大惊,哪里知道此人会是太子?前几日听说大小姐在京城里受了委屈,特集结于此想帮大小姐出口气而已,实在没有谋害储君的打算和胆量。即刻便有人弃了兵器仓皇而逃。 采苓看着那人踉跄的背影,心中稍安稳,忽被人挡住视线,转眸看时,一把利剑极速刺来,刺中的却是沈牧迟的右肩,千钧一发时,是他挡在她的身前。而握剑的良大嫂亦是被沈牧迟一脚踢翻在地。镖师们见太子受伤,吓得魂飞魄散,多数的慌忙跑了,有一个想一不做二不休的举剑杀来,却被人自大腿上刺入一剑,鲜血喷涌,动弹不得。而刺入这一剑的人正是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的姜采苓。她扔了剑,又去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良大嫂,熟知良大嫂忽然冷笑着坐起身子,采苓害怕极了,刚要退后,只见良大嫂握住身边利剑,便往自己脖子上抹,鲜血横流里,听她幽幽道:“既然他们都不愿来陪你,为娘亲自来了。” 采苓十八年生命中虽并非平顺无舛,却从未见过此番情景。她连忙捂住渊儿眼睛,片刻后,听到渊儿道:“姑姑,姑父被剑所伤。” 采苓慌忙转过头,沈牧迟站在身后一尺,虽然依旧挺拔地站立着,脚步却不似之前稳当,身体有些颤抖,肩上鲜血止不住往下淌,血液很快浸染了月白色的衣衫。 采苓连忙将之扶住,他便顺势靠在她身上,采苓问:“可有大碍?”言下之意是插得深不深呀? 他没说话,眼睫微垂,意思是让她自己看。 手指颤抖的揭开被鲜血黏住的衣料,见到他右肩上被刺的伤口足足一寸有余,心中若擂鼓,面上却故作镇定,“看样子还行。” 他凌厉的眼光刚扫来,她拍拍他的手臂道:“没关系,我刚向姜大人学了包扎。这就给你止血。” 他抿唇不语,任由采苓将他扶坐在地上,采苓又对渊儿道,“把中衣脱掉。” 渊儿欲哭无泪,“姑姑你包扎伤口干嘛要用我的中衣。” “你的柔软。况且日头正盛,你不热哦。”采苓一边说话一边将沈牧迟的衣衫脱下,男子精壮的臂膀暴露在眼前。她从未见过沈牧迟赤膊,往日倒是想要看,从来没机会,包括彼此在晗章院中共度的一月时光,知礼如他从来都衣衫整齐,今日看来,到底令人脸红心跳。 目光相交时,受了伤的人居然虚弱地笑了,真是局促,采苓连忙转过眼瞪着渊儿,“别磨蹭,速速脱下。” 渊儿那件中衣乃苏州桑蚕丝布料,极其柔软,采苓撕下一角压住伤口,沈牧迟眉头未皱,目光看向一侧,采苓问:“不是第一次受伤吧?”光洁的臂膀上明显还有两处疤痕。 “嗯。”他回答,“被为我疗伤之人攀谈倒是首次。” 采苓笑道:“我这是怕你痛,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 “多谢。”他答。“多谢”二字,竟是他说出口,于东市遇见后他便紧紧跟随,别苑里又挺身而出替她挡了致命一剑,这声“多谢”她如何能担待得起。再说话时,泪水凝在眼眶里,只顺着他的话回了句,“好说。” 剩下的中衣料子刚好好,采苓小心翼翼将之从沈牧迟腋下绕过,在肩上打了个结,才为他重新将衣衫穿好。看着他虽然嘴唇略苍白,依然是公子世无双的模样,采苓才稍释怀。 “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地。”虽即便是良府中人不愿往这个找人,他的暗卫也能找到此处,可那帮有勇无谋的镖师也很有可能会折回,届时免不了受制于人,还不如先行离开此是非之地。 沈牧迟默许,渊儿便自告奋勇要去扶他姑父。采苓报以感激一笑,与小小渊儿一同扶着沈牧迟往别院外走,其实沈牧迟的大部分重量都倾斜在她身上,渊儿那边不过是做做样子。看那小子这样努力,采苓很是欣慰。 马车被镖师们驾走,野草地里只一匹沈牧迟的马还藏匿得好。采苓牵马过来,将马鞍取下后,一把将渊儿抱上马,渊儿摆手道:“姑姑送姑父回去要紧,渊儿可以在这里等,渊儿不怕。” 采苓感激的看他一眼,想不到这孩子如此勇敢懂事,她却不能再将他弄丢半次,安慰道:“无妨。太子的马健壮,应该驮得动我们三人。” 沈牧迟浓眉轻抬,立在原处,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我先上马,你从后面上来,抱住我的腰,你还有力气吗?记住要抱得紧紧的。” 话音未落,沈牧迟已经跃上马去,他在马上低垂眼睫看她,“自己坐到我身后去。谨记你刚刚说的话。” 采苓愣着没动,她不知沈牧迟受了这样的伤如何还能强撑着,又听到坐在马上紧握缰绳的人道:“小四,别磨蹭。趁我还有力气,还不快走。” 便是那匹枣红色良驹,驮着他三人在京郊的山路上狂奔。 她坐在沈牧迟背后,听到两边山崖风声呼啸不住,双手扶握在他腰间,渐渐似有雨滴落在手背上,血腥袭来,她察觉到应该是他才止住血的伤口又迸裂开来。她想要查看他是否安好,抬眼处只是伟岸凛凛的后背,以及随着马蹄奔波扬起来的青丝,泪眼朦胧中她将耳朵贴近他的后背,听到心跳声铿锵有力,那便是此生听过最好的声音。 第三十六章 明辰 酉时三刻,宝和林东厢房外跪着一名绯衣女子,云髻轻挽,玲珑有致,其身后站着一名二十出头的清俊青年,正皱着眉头欠身拉她起来,“小妹这又是何苦呢?” “殿下如今尚在昏迷,妹妹觉得跪着有用的话就一直跪着吧。”采苓跨步出屋,走到院中,却站在离两人一丈远的地方。本守在太子床前只求他平安醒来的人,非要被拉来管这些破事。她心里也有气。 那青年面色冷沉,看向采苓的目光中带着戒备,跪着的女子却似见到了救星,求道:“良府疏忽铸此大错,明月本不该来求姐姐,可事关全族安危,明月不得不来。” 采苓不为所动,“纵容你家大嫂胡作非为时,你举族可想过后果?” “明月有错!”良明月重重磕了两个头,采苓心软,当初在未央里磕头也是形势所逼,除非生死关头谁愿意拿身体受罪,明月又道,“若是姐姐大人大量肯帮良府一次,明月此生做牛做马不敢有怨言。” 采苓心想:我怎会让你做牛做马。面上却不流露半点怜悯之意,只转眼看着那眸中带怒的青年,“这位是?” 青年闭口不答,明月连忙道,“家兄明辰。” 渊儿口中的三舅舅,三嫂口中能鱼跃龙门的弟弟。采苓上下打量他片刻,喃喃道:“十载寒窗,殿试就在四月。”又看了一眼憔悴的良明月,才道,“明月你太替他们考虑了。” 已是要扶起她的姿势,“若是今日殿下平安醒来,我可姑且一试。” “姐姐恩情,明月他日定当衔环相报。”良明月握着采苓的手缓缓起身时,已感激涕零。 良明辰站于一侧,仿若事不关己。 明月兄妹二人离开后,采苓回到太子病榻前。一直在宝和林里休养的魏苇如今已大好,正于太子跟前尽心伺候、照顾。 进屋后,采苓放轻步子,魏苇还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便是那疏离又戒备的一眼,让采苓顿失走近的勇气。 “殿下可有醒来?”采苓忍不住问。 “失血过多,怕是今晚也不会醒。”魏苇尚算客气,“姑娘还是请回吧,我会在这里照顾殿下。” 采苓不愿走,她甚至不愿意将受伤的沈牧迟交给别人,可眼前的女子是名正言顺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人,她又如何能说一个“不”字。 “此事由我而起,若不能见到殿下平安苏醒,岂敢离开。”采苓振振有词,态度坚决。 魏苇坐在床榻边,双手覆在太子的右手上,紧紧握着,“姑娘说得倒也对,殿下是要来接我回宫的,若不是姑娘早上突然造访又突然出了事,此事也断不会发生。” 原来早上他是特意前来接魏苇回宫,还真是情深甚笃!强忍住心中的酸楚,她轻声道:“对不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哪里是会轻易跟不相干的人认错之人,可是为了能够留在这个屋子里,能够守着沈牧迟醒来,让她做什么都可以,何况只是说几句好话! 魏苇见赶不走她,便不再多说,只关切地望着床榻上唇色泛白的太子殿下。采苓站在远处,也踮着脚看了一会儿。 直到夜深时,魏苇很自然地躺在了沈牧迟的病榻内侧,仿若采苓不存在。床榻虽宽敞,毕竟躺在了一处,采苓心中早已酸涩难耐,可目光只留在沈牧迟的脸上。 大师兄叩门而入,见了此番情景,也是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对采苓道:“师父让人准备了一间厢房,你同我一道过去吧。” “麻烦你们出去时将门带上。”床榻上的人顺势吩咐。 采苓不好再留,跟着大师兄走到屋外,才谢过大师兄道,“天气不凉,我就在这屋檐下等等,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醒了。” 大师兄见她态度坚决,不好再劝,便摇了摇头走了。采苓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下玄月凉薄,宝和林里鸦雀无声,脑海中太多念头闪过,只好将头埋在双腿之间。 一坐便是两个时辰,睡意全无,静谧中她听到屋内有窸窣之音,紧张地连忙猛地站起身来,刚走近紧闭的门扉,魏苇的声音如鸟雀婉转,“殿下,您终于醒了……” 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到肚子里。采苓抿唇,右手轻轻落在门板上,未发出任何声响,听到太子问:“什么时辰?”声音虽虚弱,气息倒是平顺。 “寅时末。”魏苇翻身下床的声音,然后听她劝道,“殿下请喝水。” 采苓将耳朵贴在门缝,仔细听他有没有饮水。片刻后,听魏苇劝道,“时辰尚早,殿下再睡一会儿吧。” 他没说话,应该是又躺下了,采苓刚舒了一口气,听到他问:“姜姑娘何在?” 采苓心中像打鼓,恨不得立刻推门进去,却听魏苇道:“早在西厢房歇下了。殿下若要见她明早未迟。” 他没再说话。采苓等了等,又是魏苇翻身上床的声音。同榻而眠,原是他默许的。又吃醋了,真是该死!去西厢房吧,又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间房。回去东喜楼吧,又怕天亮后他会早早回宫,连句感谢的话都不曾相告。 她又坐回檐下,晚风送来鸟鸣,远处的天空露出一丝鱼肚白,渐渐就要天亮,日头出来时,就不会冷了。她裹臂坐着,继续将头埋在两腿之间,不知不觉睡去。 “姜姑娘!”早上起来扫洒的小师傅禁不住喊她。 她才糊里糊涂从梦里醒来,清晨的微风冰冷,刮在脸上生生的疼,仔细一看,原来头发上、衣衫上都是露水,连脸都冻红了。本来是三月阳春回暖天气,谁会想到一清早还是这般寒冷,往常她在东喜楼里直睡到巳时以后,连送渊儿也交给赫悦负责,从未见过春天的日出。原来那轮日头,从东边爬起,红彤彤的像渊儿转的糖饼。 “姑娘不会一整夜都坐在此处吧。”小师傅握着扫帚,充满好奇地看着她。 她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屋内忽然有响动,魏苇前来将门打开。便是在那开门的一瞬,采苓蹭地从石阶上弹起来,拍拍落在裙裾上的雪白梨花,“我刚睡醒了过来,见殿下还未起身,便在此处赏了会儿花。” “赏花?”沈牧迟不知何时已站在魏苇身后。披在身上的是那日桃林相聚时他丢给她的大氅,几日前她洗干净后还给魏苇。如今披着刚好能遮住他肩上的伤口,采苓很想瞧瞧他的伤,却是无果。心中怅然,但是见他屹立在身前,应当已无大碍,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原处。 “何时回宫?”这便是她见到他后的第一句话,没有关切的询问,不似魏苇一般喜极而泣,连挽留不曾有,只问他何时离开。 “即刻便走。”他冷冷作答,魏苇未曾想过他会如此说,难掩欣喜。 “我送送殿下。”这次她倒是很主动。 两人并行于院中,她欲言又止。他便将魏苇打发了,无人相扶,身子难免倾斜了一下。采苓双手扶住他的臂膀,他长得高,低垂眼睫来看她,目光复杂。 “殿下好重。”她忽然笑道。 “我尚未用全力。”太子故意将大部分力量压往她那边,采苓立刻摇摇欲倒,只努力将他扶稳,责道:“小心摔了。” 彼此笑闹一会儿,眼看他要上车,采苓仍不知如何开口。帮良府求情,其实也不是全为了良明月,她考虑的最多的还是渊儿,姜府受罪以来父亲权势皆无,哥哥又是个闲散之人,自己只是一名商贾,将来渊儿身后的靠山到底还得是良府。若是良府落败,于渊儿无益。 “小四,有何难言之隐么?”他略带欣喜地问。若是她说一句挽留的话,他亦是可以三日不回东宫。只要她开口。 “牧哥哥。”好久好久,她知礼地称呼他三殿下,相见时屈膝颔首行常礼,不曾这样叫过他。那还是翠微殿上,她绕在她姑母的凤椅旁,遥遥那么喊他;紫微宫中藕荷开了满池,她划一叶扁舟,站在那船头扬袖呼唤;东喜楼中她给青年们一一斟酒,待到行至他跟前,双颊染红,颔首叫一句“牧哥哥”。他从未理过。 “嗯。”这一次他终于答应了,他喜欢她这样叫他。从来没人这样叫过,妹妹们叫他“三皇兄”,姬妾们只敢称呼他“殿下”。 “此次我实在是莽撞,害你受苦了,以后一定引以为戒不敢任意为之。”采苓先认错。 “这与你无关。”他劝慰道。 采苓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可那良大嫂原本没有要谋害储君的意图,怪只怪我太莽撞了,让殿下跟着涉险。此人经历丧子之痛后精神不正常,良府本只是想家丑不外扬,谁知犯下大错,可却并非图谋不轨。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殿下可否既往不咎?” 那“既往不咎”四字已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口,真是无耻,他为了救她受伤如此,她竟然还劝他对凶手既往不咎!她再不敢看他的眼睛,即便是他一口拒绝,她也能够承受,只是不敢看他的眼睛,那神色从期待慢慢变成冷漠。 太子的车舆缓缓离开时,灿烂的阳光洒满巷子的每一个角落,采苓却觉得若身处无边黑暗。 脑海中,回现他离开的样子,连一句回复也没有,踩着马扎上车,手扶在车辕横木上,稳了稳身子,却还是没有回头。 魏苇上车时尚且对她颔首致意,他却连半个字也没说。 其实她还想问问:此去深宫,我如何才能知道殿下伤势好转了没? 还想问问:殿下何时再出宫?出宫后又要去往何处? 看着渐渐消失不见的紫金车盖,采苓忍着心痛,那些话就再没机会说了…… 第三十七章 东宫 接下来的数日,不得太子消息。采苓拿着各色珍宝,去过宝和林数次,与姜太常饮茶、下棋,太常道:“你若是来学医术我自然欢迎,不过空手来就行。况且殿下之事我也半点消息没有。” 采苓又将希望寄托在陶陶身上,可他已是数日不来。耐不住,派人去请,回来只答复说突勒王子来了京城,杨都尉奉旨陪护。白日陪护便是,晚上也没空?采苓为此特意走了一趟将军府,却吃了闭门羹,府中人只说小姐有疾不宜见客,她还未说明来意,就被关在了朱门外。 采苓并不放弃,坐等消息令人十分焦躁,她决定采取主动的战略,便是在渊儿曾经等沈牧迟车舆的地方站了半日,看了数辆紫盖,却都不是东宫的车。采苓悻悻而归,渊儿正在案前写字,小胖手轻挥,“姑姑,快过来看我这字写得对不对?” “哦。”采苓强撑着精神,一笔一画给渊儿做示范。 “姐姐。”出去打探消息的赫悦跃至跟前。 “可有消息?”采苓连忙问。 赫悦失望地摇了摇头,只道:“听说五日前突勒国王子与太子殿下宫中比试剑法,殿下险胜。” 比试剑法?五日前?那不正是回宫的次日,伤口哪里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复原!他竟然带着伤同人比试剑法!简直不要命啦!采苓握紧拳头,却还是腿脚瘫软。 “姐姐!你要去何处?”赫悦叫住匆忙出门的采苓。 采苓方止步,她要去往何处?宫门深深紧锁着,重兵把守,她一无宫牌二无入宫的圣旨如何能去东宫觐见。秦王府倒是可以去,可宅院深深,早没有想要见的那个人。 “悦……”采苓转过头来,好久好久,从未表现出无助,此番却是无能为力,“我想见见他。” 月圆在这个节骨眼上匆匆跑来,见了少主的模样知道事情紧急,踟蹰不前,采苓问:“你有事?” “回禀少主,彩菱榭内有贵人等着。”月圆禀明。 彩菱榭贵人?她心中一颤,满脑子都是他,已急不可耐冲上楼去。阁门虚掩,她在门口稍事整理了乱发,才匆匆推门而入。 端坐眼前的却另有其人。采苓恭谨地屈膝行礼:“娘娘万安。” 后妃除祭祀、侍驾和省亲外等闲不能出宫,今日萱贵妃却端坐于此,面色凝重,满是忧虑。采苓强忍住泪,若这消息不好,她听来何益,“民女不打扰娘娘清净。” “苓儿……”贵妃叫她,语气依旧温和。 采苓顿住步子,低垂双目,不敢看她的眼睛。 “本宫大部分的时间都居于未央宫。好久没看过长安城的春日。”贵妃幽幽开口,作为前朝公主,她生在未央,长在未央,婚后还是留在未央,“街市繁华,门盈珠玑,对酒当歌,不问世事,这些都足以是你远离禁宫的理由。” “苓儿只是不想卷入是非当中。”她求的从来都是自保。 “若是本宫求你?”贵妃站起身,拉住采苓的手。 心中霎时涌入一股热流,温暖了冰冷的身子,若是这世间还有什么事值得贵妃相求,便是太子未殒时。她因喜而泣,原来他还没死!她竟然想到他会死,真是有罪。若是没死,何至于萱贵妃亲至?一颗心又倏忽悬起。 “沈牧迟出了何事?”忘了避讳,直呼其名,明知故问! 萱贵妃却惊讶,“苓儿如何得知?五日前迟儿与突勒王子比剑,本是点到为止,谁知却被其所伤。这孩子,受了伤也不啃声,连太医都未宣,以至伤口感染,如今昏迷不醒。” 昏迷不醒!不宣太医!采苓刚刚暖和的一颗心又瞬间坠入冰窟。她恨不得冲入东宫,只为指着他额头骂一句傻瓜。 “本宫观察这孩子很久,自你离他而去后,他便不思饮食以至大病一场。病才刚好了又隐瞒伤情。本宫育他八载,又托于太后教养数年,从不曾想过他竟有这自暴自弃的一天!本宫虽悔又怒其不争,但为娘的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他既然是想见你,本宫便想尽办法要帮他。”萱娘娘如水双眸紧紧盯着采苓。 采苓心虚,他哪里是自暴自弃?他不过是答应了她要赦免良府,便不能让旁人知道肩上的伤乃良府所为,更不能嫁祸于突勒王子,毕竟两国交好不过数年。他便满着,连太医都不宣,自己强忍着。这样至诚至信之人,怎容的了“自暴自弃”四个字! 萱娘娘刚要开口,采苓已跪下道:“此番能随娘娘入宫,娘娘恩典,苓儿毕生不忘。” 原本是贵妃来求她,反而变成了她求贵妃。这便是萱娘娘喜爱她的原因,这姑娘从来不会为难于人。 同袁杰遗简单交代后,采苓又去拥抱了渊儿,渊儿倒是懂事,反倒说了许多安慰她的话,又说自己跟着师父不会惹事情。 匆匆忙忙中,采苓上了萱贵妃的马车。那辆紫金马车一直都停在门口吗?神情恍惚中回东喜楼,居然连这种重要的情况都未曾察觉到。 马车一直行到东宫门口,采苓急不可耐地冲入宫殿内,魏苇来时还不及开口,萱贵妃道,“领姜姑娘去见太子。” 寝殿明亮宽敞,六尺宽镌刻祥云图案的沉香木床边罗帐轻悬,帐内躺着她朝思暮想之人。待到近了,却不敢动,直到侍立两旁的四名宫女呆呆看她一眼,才走到账前,跪坐在脚床前,喃喃一句,“殿下。” 沈牧迟似熟睡,可肩上伤口处缠着绢布,分明还有脓血渗出。采苓忍着心痛,只在脚床上坐着,紧紧盯着他。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若涂脂,沈牧迟真好看。 不多时,宫女端来汤药,魏苇连忙接了要来喂,走到采苓跟前道:“殿下该服药了,劳烦姜姑娘让一让。” 采苓只从脚床上站起来,又坐于大床上,将昏迷的沈牧迟扶起靠在自己胸口处,再看向魏苇,示意她可以喂药。魏苇本想打发她走,却是得不偿失,只暗自气恼。 从光天白日坐到夜幕四合,再从夜稠如墨坐到拂晓破日,采苓不觉得疲惫、饥饿,唯一关心的便是沈牧迟是否还浑身发烫。 烧退是在次日午后,老太医眉头慢慢舒展开,温声道:“殿下已无大碍,不时应该会醒来。届时应多加休息,养好外伤,调理内伤,切记旧伤复发!” 寝殿内众人皆如释负重,萱贵妃焦虑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轻拍采苓的肩膀道:“你一宿未眠,不如先去睡会儿。” 采苓摇了摇头,她想要亲眼看到沈牧迟醒来,就好像上次在宝和林的屋外,即便是第一时间听到他的动静也让她欣喜若狂。萱贵妃未有劝阻,只坐在另一处的圆凳上,静静等着。 静默中,御前太监来请人·。刚听到自己名字时,采苓神情恍惚,不知所以,想不通为何被传去垂拱前殿的是自己而不是宠妃萱娘娘。再看了眼小太监,公公陪着笑道,“皇上正等着姑娘呢。” 萱娘娘见采苓不知所措,便要陪她一道去,可她深知为母者关心孩子的心情,娘娘她也一直等着沈牧迟平安苏醒。采苓微笑地抚上娘娘的手,“谢娘娘,苓儿自个儿去便是。” 第三十八章垂拱 按亲戚关系来讲,圣上原是采苓的姑父,可采苓从小到大不敢如此称呼此人,即便是在他尚未登基时。 如今已是前姑父,与姜氏一族的牵连便是他辉煌人生中的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采苓就是那伤疤上的一条蛆虫,他恨不得将之捏碎、踩扁。 可是今日,垂拱前殿内端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却破天荒对她和颜悦色起来,“朕听闻你不眠不休尽心伺候着太子。” “民女在秦王府中承蒙太子殿下照付,如今民女能为殿下做的却实在微不足道。”采苓垂目。 “很好。”皇上赞道,“朕心甚慰。” 说话间,太监上前去耳语两句,忽见皇帝面色一凛,道:“带上来。” 采苓正疑惑不解,见一名异域打扮头带毡帽的年轻人昂首阔步走来,单膝跪于大殿之内,“赦犰参见圣上。”阿史那赦犰?采苓听过这名字,听爹爹说那是草原上的一匹狼,曾经带兵不足一万征服八个部落。她一直想见见这人,却从来没有机会,想不到今日便不期而遇了。 采苓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高鼻梁、深邃的眼睛、鲜艳的服装、新奇的小辫子……谁知道那人也正打量着采苓,戏谑的目光中竟然带了一丝同情。采苓来不及深究,便听皇上道,“大胆赦犰!你可知罪?” “赦犰何罪之有?”突勒国王子问。 “本是试剑,点到而止,奈何你却居心叵测,伤我麟儿!”皇上字字咄咄逼人。 “圣上口口声声指责赦犰,可有证据?”王子不卑不亢,“突勒与北国交好,圣上难道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置两国关系与不顾?” “太子如今昏迷不醒,这难道还需要什么证据吗?”圣上反问。 “太子也有可能是被刺客所伤!”王子冷冷看了一眼采苓,“圣上未免太武断了!” “放肆!”皇上被激怒,“来人!将阿史那赦犰拿下,送大理寺审理!” “请陛下三思!”随行的鸿轳寺卿连忙劝阻。 “圣上若是诬陷,我突勒国定不会善罢甘休!”王子昂首大义凛然道。 采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虽一直忐忑未定,面上却刻意保持平静。本来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秘密,不知为何就搞成两国间的外交事件,突勒国虽小,却与南、北两国接壤,战略地位尤重,得突勒者得天下,连采苓都懂的道理,陛下却不管不顾了。 “民女有罪。”采苓咬了咬唇,鼓足勇气走了这一步。 “何罪之有?”皇上冷冷问。 采苓未曾多想,只道:“太子殿下受伤之事与民女有关。” “与你有关?”皇上示意她继续讲。 “太子殿下是被民女所伤。”无论如何她都想保良府,她仍然希望今后渊儿身后有钟鸣鼎食的官宦之家做后盾。 “大胆!”皇上怒不可遏,“你可知谋害储君罪可当诛?” “民女并非刻意为之。”采苓仍想辩解两句。 “来人!将姜氏押下去,送大理寺审理。”皇上冷声吩咐。 外交事件终于被化解了。她被带下去时突勒王子还特意深瞧了她两眼,将那同情的神色收好换了一丝崇敬之意,她可不要什么崇敬,她要的只是项上人头。不过这次可能真的走火了,这个局如何能破?直到此时此刻脑海里才出现一个“怕”字。 大理寺天牢,采苓也不是第一次踏足。上次是受了牵连,如今换成了主犯。手脚被铁链捆着,接受审问这一环节必不可少。采苓两眼注视着烧到通红的烙铁,脑子飞转,还是很难编出个合理的谎言,她凭什么要伤沈牧迟?近来他帮她若此,实在是可以托付终生的……朋友!她是脑子坏掉了才会想要伤害他。 “还不快老实交代!”打手作恶狠狠状伸手去拿烙铁的把手,自己却被烫了一下,连忙将铁棒甩开,扬起黑色的炭灰,场面一度很滑稽。 “冷静点。”采苓倒不慌,这场面是吓人但无非是要逼她开口,定罪前不会用刑,“我想想同尔等禀明便是。” “这还差不多。”满脸横肉的打手神色稍缓。 突然一小厮匆匆而来,附在坐于一旁的大理寺卿耳边报告。大理寺卿连忙站起身,“速速相迎。” 她出事后,第一个来探望之人是萱贵妃。娘娘亲手将她身上的铁链解下,又对那大理寺卿道:“对姜姑娘不可用刑。”大理寺卿垂首称是。 一行人退下后,萱娘娘拉住采苓的手,“本宫不相信你会伤害迟儿。有什么苦衷,都同本宫讲。” 她目里含泪,“殿下可醒来了?” 萱贵妃点点头,那孩子才刚刚转醒,身子还极虚弱,她正要将采苓入宫之事告知,便接到宫人密报,不敢声张便匆匆赶来。 “这便好了。”采苓扬起一抹微笑,如释负重。 “如今人在天牢,不是胡闹,有什么好的?”萱娘娘责道,“看来此事本宫还得问迟儿。” “娘娘。”采苓连忙阻止,“殿下大病未愈,需尽心休养,苓儿的事还请娘娘代为隐瞒。” 萱娘娘无声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开,“你好好在此处等着,本宫再想法子救你!” 即便是她真伤了沈牧迟,娘娘也会这样轻易就原谅她吗?萱娘娘真是这世间最好的婆婆,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奈何如今再也盼不到了。 懿旨晚上就到了,太后亲自救的她。懿旨道:姜氏曾养在哀家膝下,哀家甚怜之使其渐骄纵,此番无心伤了太子酿下大错,哀家有责,欲将之教导于紫微,择日指婚于滇王由俭。 指婚给滇王。这便是皇帝、太后最大的恩赐吧。她本应该感恩涕零,可是心中太过清明,只怪姜氏受罪以后那以往蒙在眼睛上的一层纱就骤然掉落了,看所有事物都变得明晰许多。 垂拱前殿,皇帝是跟突勒国王子唱了场双簧吧。老谋深算如陛下,怎会置两国关系于不顾?况且要拿下突勒国王子何必让她亲眼看到?朝堂之事于她一介弱女子何干?可那家国大事,即便是弱女子也不能置之不顾! 陛下是要考验她是否分得清孰轻孰重,可曾将国家安危放在心上。其实陛下早就知道阿史那赦犰并非凶手,而太子受伤一定与采苓相关。那告密之人,除了知晓前因后果的魏苇,还能有谁呢? 采苓从一开始就参透了,可是面对突勒王子的字字相逼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置之度外。若是隐瞒,陛下恐怕才会真的起杀心。如今,自是保住性命,也知道去往云南才是最好的归宿。 滇王由俭大她八岁,风流倜傥、幽默大方,他曾说过要带她去看崇山峻岭,听水流潺潺,吃遍山珍海错,游万里河山。每一年的桃林相送,他都塞给她一枚玉,羊脂的质地、稀世之珍。如若真的能嫁给他,亦是衣食无忧、恣睢无忌。可是为何一颗心全是空落落,怎么也填不上。 拍拍衣裙上的灰尘,她随宫人离开天牢,一路朝紫微宫行去。 第三十八章 垂拱 按亲戚关系来讲,圣上原是采苓的姑父,可采苓从小到大不敢如此称呼此人,即便是在他尚未登基时。 如今已是前姑父,与姜氏一族的牵连便是他辉煌人生中的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采苓就是那伤疤上的一条蛆虫,他恨不得将之捏碎、踩扁。 可是今日,垂拱前殿内端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却破天荒对她和颜悦色起来,“朕听闻你不眠不休尽心伺候着太子。” “民女在秦王府中承蒙太子殿下照付,如今民女能为殿下做的却实在微不足道。”采苓垂目。 “很好。”皇上赞道,“朕心甚慰。” 说话间,太监上前去耳语两句,忽见皇帝面色一凛,道:“带上来。” 采苓正疑惑不解,见一名异域打扮头带毡帽的年轻人昂首阔步走来,单膝跪于大殿之内,“赦犰参见圣上。”阿史那赦犰?采苓听过这名字,听爹爹说那是草原上的一匹狼,曾经带兵不足一万征服八个部落。她一直想见见这人,却从来没有机会,想不到今日便不期而遇了。 采苓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高鼻梁、深邃的眼睛、鲜艳的服装、新奇的小辫子……谁知道那人也正打量着采苓,戏谑的目光中竟然带了一丝同情。采苓来不及深究,便听皇上道,“大胆赦犰!你可知罪?” “赦犰何罪之有?”突勒国王子问。 “本是试剑,点到而止,奈何你却居心叵测,伤我麟儿!”皇上字字咄咄逼人。 “圣上口口声声指责赦犰,可有证据?”王子不卑不亢,“突勒与北国交好,圣上难道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置两国关系与不顾?” “太子如今昏迷不醒,这难道还需要什么证据吗?”圣上反问。 “太子也有可能是被刺客所伤!”王子冷冷看了一眼采苓,“圣上未免太武断了!” “放肆!”皇上被激怒,“来人!将阿史那赦犰拿下,送大理寺审理!” “请陛下三思!”随行的鸿轳寺卿连忙劝阻。 “圣上若是诬陷,我突勒国定不会善罢甘休!”王子昂首大义凛然道。 采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虽一直忐忑未定,面上却刻意保持平静。本来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秘密,不知为何就搞成两国间的外交事件,突勒国虽小,却与南、北两国接壤,战略地位尤重,得突勒者得天下,连采苓都懂的道理,陛下却不管不顾了。 “民女有罪。”采苓咬了咬唇,鼓足勇气走了这一步。 “何罪之有?”皇上冷冷问。 采苓未曾多想,只道:“太子殿下受伤之事与民女有关。” “与你有关?”皇上示意她继续讲。 “太子殿下是被民女所伤。”无论如何她都想保良府,她仍然希望今后渊儿身后有钟鸣鼎食的官宦之家做后盾。 “大胆!”皇上怒不可遏,“你可知谋害储君罪可当诛?” “民女并非刻意为之。”采苓仍想辩解两句。 “来人!将姜氏押下去,送大理寺审理。”皇上冷声吩咐。 外交事件终于被化解了。她被带下去时突勒王子还特意深瞧了她两眼,将那同情的神色收好换了一丝崇敬之意,她可不要什么崇敬,她要的只是项上人头。不过这次可能真的走火了,这个局如何能破?直到此时此刻脑海里才出现一个“怕”字。 大理寺天牢,采苓也不是第一次踏足。上次是受了牵连,如今换成了主犯。手脚被铁链捆着,接受审问这一环节必不可少。采苓两眼注视着烧到通红的烙铁,脑子飞转,还是很难编出个合理的谎言,她凭什么要伤沈牧迟?近来他帮她若此,实在是可以托付终生的……朋友!她是脑子坏掉了才会想要伤害他。 “还不快老实交代!”打手作恶狠狠状伸手去拿烙铁的把手,自己却被烫了一下,连忙将铁棒甩开,扬起黑色的炭灰,场面一度很滑稽。 “冷静点。”采苓倒不慌,这场面是吓人但无非是要逼她开口,定罪前不会用刑,“我想想同尔等禀明便是。” “这还差不多。”满脸横肉的打手神色稍缓。 突然一小厮匆匆而来,附在坐于一旁的大理寺卿耳边报告。大理寺卿连忙站起身,“速速相迎。” 她出事后,第一个来探望之人是萱贵妃。娘娘亲手将她身上的铁链解下,又对那大理寺卿道:“对姜姑娘不可用刑。”大理寺卿垂首称是。 一行人退下后,萱娘娘拉住采苓的手,“本宫不相信你会伤害迟儿。有什么苦衷,都同本宫讲。” 她目里含泪,“殿下可醒来了?” 萱贵妃点点头,那孩子才刚刚转醒,身子还极虚弱,她正要将采苓入宫之事告知,便接到宫人密报,不敢声张便匆匆赶来。 “这便好了。”采苓扬起一抹微笑,如释负重。 “如今人在天牢,不是胡闹,有什么好的?”萱娘娘责道,“看来此事本宫还得问迟儿。” “娘娘。”采苓连忙阻止,“殿下大病未愈,需尽心休养,苓儿的事还请娘娘代为隐瞒。” 萱娘娘无声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开,“你好好在此处等着,本宫再想法子救你!” 即便是她真伤了沈牧迟,娘娘也会这样轻易就原谅她吗?萱娘娘真是这世间最好的婆婆,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奈何如今再也盼不到了。 懿旨晚上就到了,太后亲自救的她。懿旨道:姜氏曾养在哀家膝下,哀家甚怜之使其渐骄纵,此番无心伤了太子酿下大错,哀家有责,欲将之教导于紫微,择日指婚于滇王由俭。 指婚给滇王。这便是皇帝、太后最大的恩赐吧。她本应该感恩涕零,可是心中太过清明,只怪姜氏受罪以后那以往蒙在眼睛上的一层纱就骤然掉落了,看所有事物都变得明晰许多。 垂拱前殿,皇帝是跟突勒国王子唱了场双簧吧。老谋深算如陛下,怎会置两国关系于不顾?况且要拿下突勒国王子何必让她亲眼看到?朝堂之事于她一介弱女子何干?可那家国大事,即便是弱女子也不能置之不顾! 陛下是要考验她是否分得清孰轻孰重,可曾将国家安危放在心上。其实陛下早就知道阿史那赦犰并非凶手,而太子受伤一定与采苓相关。那告密之人,除了知晓前因后果的魏苇,还能有谁呢? 采苓从一开始就参透了,可是面对突勒王子的字字相逼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置之度外。若是隐瞒,陛下恐怕才会真的起杀心。如今,自是保住性命,也知道去往云南才是最好的归宿。 滇王由俭大她八岁,风流倜傥、幽默大方,他曾说过要带她去看崇山峻岭,听水流潺潺,吃遍山珍海错,游万里河山。每一年的桃林相送,他都塞给她一枚玉,羊脂的质地、稀世之珍。如若真的能嫁给他,亦是衣食无忧、恣睢无忌。可是为何一颗心全是空落落,怎么也填不上。 拍拍衣裙上的灰尘,她随宫人离开天牢,一路朝紫微宫行去。 第三十九章 痊愈 几日后御花园中,一名着嫣红宫装的少女正同另一名穿着湖水蓝襦裙的女子窃窃私语。不远处的假山旁,有一双阴险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们。 “殿下当真已可下床行走?”采苓将湖水蓝宫绦上的两枚月牙形玉佩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已是喜笑颜开。 “何止下床走动,殿下今日去了早朝呢?”漫云喜道。 “果真如此?”采苓几乎要跳起来,“那应该是大好了。” “姑娘真的不让奴婢告知殿下事情的经过吗?”漫云想再尝试问一次。 “满着他挺好,不必再添事端。”采苓微笑道,沈牧迟与她已经不可能了,没有必要自寻烦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桃花千朵万朵压枝低,一阵暖风吹过,花朵片片飘零在头顶,脚边盛放着的是绯红的牡丹还有鹅黄色的迎春,仿佛身在梦境。 “不知姑娘在宫中过得可还习惯?”漫云皱眉问。 “挺好的。太后娘娘待我亲厚,紫微宫雅致,三餐合口味,没有什么好挂念的。”采苓反倒安慰着漫云。 “只不过……” “姑娘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漫云急忙问。 采苓拉着她的手,“只不过今后你我之间可不可以改改称呼?” “奴婢不敢。”漫云垂目。 “有什么不敢的。如今我亦是戴罪留于太后身边,每日服侍她老人家不敢懈怠,大家同在未央里当差,怎有自称‘奴婢’之礼?”采苓眼含笑意,“况且渊儿能死里逃生也是多亏了有你,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义结金兰,从此姐妹相称?” “奴……”漫云急急望着采苓,口齿不清,“漫云岂敢?” 眼前此人,乃相府嫡女,从小锦衣玉食,长在太后身边,敬她之人若过江之鲫,其中不乏材雄德茂的官家子,比如骁骑大将军之子杨都尉和他的妹妹萋萋,比如吏部员外郎之女良明月,甚至是十三王爷以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她何德何能敢与这样的人姐妹相称? “你可别有什么顾虑。”采苓笑道,“我比你虚长两岁,从此你便是我妹妹。” “漫云……”她还想推辞,却见采苓故作不高兴的样子,想了一想,才道,“苓姐姐。” “云妹妹。”采苓已是喜上眉梢。这丫头虽然将心思藏得极深,可她也算阅人无数,又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透她的小小心意呢。袁杰遗此人城府虽深却重情重义绝对是可以托付终生的好男儿。有朝一日,她是要撮合他们的,到时候以她妹妹的名份嫁入袁府,到底不会让她吃亏。 与漫云话别后,采苓不敢在外逗留太久,匆匆回了紫微宫,幸而太后尚在午睡,春姑姑只觑她一眼,她便吐了吐舌头,溜到窗边继续绣梅花。 才刚绣了几针,手指就被刺到,她强忍着,故作无事继续绣着。春天的午后,日头正好,目光流连处,正是那满池青翠的荷塘,塘里一叶扁舟正随风飘荡。 因为不专心,手指再次被扎破,血液染上白色的绢帕,她皱眉不语,却又顿觉省事,便将点点鲜血染在已经勉强绣好的枝干上,朵朵“梅花”便含苞待放了。她举着一张血淋淋的帕子感叹,想不到做女红也是要冒生命危险的。 “快拿走。”太后施施而至,坐在锦塌的另一侧,“鼓捣了一上午,你就绣了个这样的?哀家只怕你去了云南,招人笑话。” “也许云南的妇人不时兴绣花呢?”采苓收了帕子。 “你可曾听过云绣?”太后责道,“云南各族女子飞针走线无人不会刺绣。” “那可就难办了。”采苓嘟着嘴正想求一求看能否不去云南了,太后面色一凛,显然对她的主意心知肚明,立马将之否决。 春姑姑这时候拿着笔和纸过来,太后道:“你与老十三虽是旧识,接触得倒也不多,如今天各一方,更是无处培养感情。你虽是女子,也不必拘那俗礼,去给老十三写封信。” 采苓从榻上弹起,“那怪不好意思的。”她与滇王连手都握过,还怕鸿雁传书?只是在太后面前还是不能太过张扬。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过不了多久你便是他的人,提前培养一下感情难道不好吗?”太后理直气壮。 “苓儿有一事想不通。”采苓做疑虑状。 “什么想不通?”太后喝了口茶,淡淡问。 “太后姑奶奶怎么就想到要将我指婚给滇王殿下呢?”采苓做苦恼状,一边给太后揉腿,一边说,“到时候成亲了,苓儿是该叫您‘太后姑奶奶’还是‘母后’呢?实在有点乱呢。” “胡说八道!”太后责道,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不少,“哀家一再强调你同老十三没有半点血亲,况且哀家与你也只是远亲,做了滇王妃后,你自然要跟着他称呼哀家……”一句话似未完。 “母后?”采苓怯怯地将它补完整。 太后剜她一眼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采苓忍不住笑出声,连春姑姑的脸上也挂着笑容。 接过春姑姑手中的笔墨纸砚,采苓眉头深锁,不知从何下笔。说说京城的状况吧?他好像并不会关心。分享墨渊阁的经营情况?又显得好像在跟掌柜的邀功。问问他十八房姬妾的近况呢?似乎是要插手他的私事,必将招人厌恶。 实在抠破头皮不知从何下笔。不过以她同滇王的相熟程度,戏谑嬉之是最为恰当的,她决定将文风定在轻松向。风格定下来后,她便恣意并洋洋洒洒写开了。 写完了,发现春姑姑忘记给她信封,墨迹未干,她便提着那页纸从内殿出来找春姑姑,顺便给她们看看,她可是认真完成了任务。 “春姑姑……我该将这信装在哪里?怎么递送?不会是飞鸽传书吧?”连连几个问题,把自己逗笑。 刚走到主殿,见到殿内鸦雀无声,太监宫女垂头侍立,有相熟的正给她递着眼色。怎么?莫非是皇帝来了。她不敢朝前看,连忙收起笑脸,准备悄悄溜走。 “苓儿。”太后喊她。 “诶。这就来。”采苓连忙回答,手中拽着纸,来不及放下。 可那页纸在她手上也没留太久,趁其不备飘落在锦榻一侧,恰恰落在那人的脚边。采苓也如那页纸般,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她却半句话说不出口。往常倒能做到行礼如仪,如今连问候一句都忘了。他虽然依旧是俊朗风发的模样,一眼看去却清减了许多,也不知素来饮食可还妥善,有没有按时服药? 片刻的对视后,太子已将惊喜掩去,只笑问:“你也在这里?” 他们果真瞒得极好,他连她如何进宫为何留在紫微宫也浑然不知。 数日以来,她曾彻夜不眠服侍汤药不敢懈怠,也曾多次打听他的状况,为了他身体的每一次进步欣喜不已,还曾偷偷路过承乾殿只为从宫人的脸上推测出里头的情况。有一次,小宫女对小太监说:“苇姑娘待殿下实在是无微不至,数日来衣不解带地照顾,今日你可看见了,殿下的眼中满是感激之意呢。” 她巴不得也能像魏苇一样照顾沈牧迟,可是有谁可以给她那样的机会?除夕夜宴时她羡慕静和公主肆意妄为,敢大胆表白心迹,如今她羡慕魏苇,能够尽心伺候于床前。 “嗯。前些日子进的宫。”她笑着回答,目光却管不住要去看落在他脚边的那张纸。 他注意到她的紧张,要亲自弯腰去捡。她连忙箭步而至,也蹲下身子,两人咫尺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刹那的恍惚,他已将那张纸拿起,目光只淡淡扫过,微笑的表情慢慢变成凝重。 纸上如是写:滇王殿下尊鉴,一别数月,甚思,不知殿下是否皆好?我既惹事,不能独善其身,蒙君不弃,救之于水火,君之恩不敢忘,从此必尽瘁于君。是已知君之家状,十八位美妾相伴,我既得君之恩,不敢有怨,且得称太后娘娘一母后,足矣! 足矣!她竟然用了足矣二字。往昔多少情谊,都抵不过她要的岁月无忧,放纵不拘!其实他也可以给她安稳无虞,恣意横行的生活,只是她从未开口过。 君之恩不敢忘,尽瘁于君!他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可曾换来一句君恩不敢忘,他病重未醒之时她又在何处?实是可笑! “殿下……”她怯怯伸出手来。 他觑了她一眼,只将那纸扔回地上,片刻后还是不死心,问:“你与十三叔?” 采苓捡了信,将之折好,不知从何答起,太后沉稳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苓儿已经答应哀家嫁给你十三叔为妃。” 本该这样直截了当,往常她就是太优柔寡断,才给彼此平添多少烦忧。可是沈牧迟的一只手捏在凭几上,似要将那木扶手捏断,她恐他旧伤复发,连忙道:“殿下!” 沈牧迟转目瞧过来,面色冷沉,目光炯炯似乎要在她眼中看出事情的真相。 往日虽知她爱与十三叔笑闹,却从未想过他两个之间的私情。眼前这女子从前可是追在他身后,闹着要嫁他为妻的,他怎会想过有朝一日连她也有变心的时候。 “皇祖母,孙儿身子不适,先行告辞了。”他站起身,作揖道。 采苓立在一旁,听到“身子不适”四字连忙要上前问个清楚,不是说都大好了吗?怎会又不舒服了?可是如今连个知心的话都不能说出口,又如何能肆意关怀?她只垂目侍立一侧。幸好人在宫中,打听打听还是能得知他的近况,不似当初朱墙宫门深锁,心心念念的人了无音讯。 “大病初愈的人,早些回去休息也好。春儿,快去送送太子。”太后吩咐。 “不必了。”春姑姑正要去搀扶太子,他已经阔步走到采苓身边,“你送本王回去。” 第四十章 用计 从紫微宫出来,穿过玉树琼花、争奇斗艳的御花园,走在九曲回廊的小径上,拿着拂尘的公公走最前,沈牧迟走中间,采苓悄无声息地跟着。 如果只是这样静静走到东宫,未尝不好。从前无端端要在沈牧迟耳边聒噪两句的人,现在倒是无话了。 回廊曲折,到拐弯处,沈牧迟忽止了步伐,采苓没有一丝防备,为了避免撞到他,连忙停步,身子控制不稳,额头撞在圆木红柱子上。 “小四。”他紧紧盯着她,幽幽地喊。 “我没事。”她揉了揉额头,挤出一丝笑容。 “是否有苦衷?”那目光里的期盼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神色,温和而含情脉脉。 她差一点就要沉迷在里面,还好最后一刻思路明晰起来,“没有。我与滇王年岁相仿,况且他又不在意我的身份,有钱又大方,是良婿。” “你就看重他这些?”太子冷冷问。 “滇王还有许多优点。我自然是思量很久后才做此决定。” “思量很久!”太子忽然将她推到圆柱旁,用右手撑住柱子,低垂眼睫看着靠在柱上的她,“有多久?久到你公然说钟情于本王之时吗?还是你从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拿本王做幌子。” 彼此靠得这样近,仿佛那些晗章院的日子朝夕与共,她睡醒了起来总能看到他坐在外间读书或批阅公文,他做的饭菜极香,两人对坐畅饮,他替她夹菜,修长的手指从唇边划过…… 真是不争气!两行泪怎的就悄然滑落了。往日幻想过的彼此靠近时,她可是要踮着脚主动亲吻他鼻尖的。如今真的发生在身上,却是个做小伏低的样子,着实令人讨厌。 可太子却一把将她拥入怀抱。他的胸怀宽阔又温暖,她没有挣扎,只乖巧地依偎着他,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同他靠近,就让她再放肆一回,今后寥寥可数的记忆里,还能存一些他的温度。 “你要的本王何尝不能给。”他坚定地低语,听在她耳里除了感激便是担忧,往日不懂鸿鹄之志,以为他爱闲庭野居,便幻想着要拉着他远离朝堂。数月相处,真正了解他后才知道江山社稷是他心之所向,她又如何能阻碍他? “殿下果真聪明。我自以为隐藏很深,奈何却让殿下瞧出来了。”她掩去悲伤换了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我倾心滇王已久,奈何差着辈分,不敢明说。往昔拿殿下做了幌子,真是对不住了。” 彼此相顾无言,片刻后,太子冷笑,“东喜楼中斟酒添茶,除夕夜宴眉目传情,京郊三十里年年相送,本王如何没有看出端倪?只是本王不肯信!” “对不住。”她咬唇道。 “不敢当。”他将目光移开,右手颓然垂下,转身就走。他步子飞快,转眼就消失不见,采苓心中忐忑不定,最怕的是他忘了身子还带着伤,走得太快将那伤口再撑开了。连忙跟着,至少要亲眼看到他回到东宫。 她知一条近路,得穿过明月湖旁的水帘洞,管不了那么多,她急急跑过去,衣服头发都打湿了,却一心只想着跑去东宫。 远远瞧见他的背影,心中大石头总算落地。承乾宫的朱门外也等着人,仔细一看,那一抹清丽的身影正是魏苇。两边红墙琉璃瓦,太子阔步走在宫道上,魏苇脚步飞快笑脸盈盈地走近,拉住太子未受伤的左手臂,“殿下总算回来了。奴婢可担心坏了。” “本王去紫微宫给太后请安,临行前不是告诉过你?”太子语气和缓,任由她拉着手臂。 “殿下是说了,可奴婢这几日眼皮总跳,只要有一眼没见到殿下就像慌了神似的。您下次再去紫微宫,可不可以也带着奴婢?”魏苇撒娇道。 他看了一眼正苦苦哀求他的清丽女子,点了点头。 采苓心中的凉意不比身体和头发上的轻,却未流露出半点伤感,只转头要回去紫微。 “姜姑娘?”是玉安公公在喊她。 她心不在焉没有看路将迎面而来的玉安差点撞倒,连忙道歉,玉安却不计较,只打量着她,“姑娘这是刚从水帘洞过来?” 看来是同道中人,这孩子也常常为了走近路穿水帘洞吧。采苓笑着点了点头。 彼此闲话一阵,玉安忽然拍着额头道:“正事差点给忘了。苇姑娘差奴才去给萱娘娘送点心,这时候应该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 “快回去吧。”采苓催促道,待他走前又问,“帮我同你漫云姐姐传个话,就说三日后我在御花园老地方等她。” “这……”玉安欲言又止。 “有难处?”采苓问。 “传话倒不是什么难事儿。”玉安皱着眉,“只怕漫云姐姐三日后没办法去御花园。” “为何?”采苓拦住他,生怕漏掉了重要信息。 “姜姑娘还不知道吧?漫云姐姐调去了掖庭,听说掖庭的姑姑可严厉了,最讨厌手下的人擅自在宫中走动。”玉安低声道。 “怎会调离的,可是她犯了什么错?” “漫云姐姐做事细心,待人和善,又是殿下身边的老人儿,本不该去做个扫洒宫女。可苇姑娘说她胳膊肘往外拐,将殿下的事四处张扬,需小惩大戒。” “嗯。你快去复命。”采苓拍了拍玉安的肩膀。 又是魏苇!入天牢之事,虽然采苓未查清告密之人,但她并不想计较,即便那人真是魏苇,她也能够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太子的贴身侍婢当然不能让自己主子受了不明不白的伤,告发采苓这个罪魁祸首那是理所应当。可是魏苇不该将矛头对准漫云,采苓这个人宽容起来连事事针对她的妹妹彩倩都可以与之和谐相处,小气起来也是真的小气。 数日后,紫微宫中,已经显怀的碧落穿着宽松的襦裙来给太后请安。几句寒暄后,太后就以头风不适为由去内殿休息。 碧落未走,趾高气扬喝了一碗茶,翻着白眼瞥着坐于一旁的采苓,语气冰凉,“本宫刚来时见你同太后耳语,到底说了什么?” 这碧落从前一定是审问了太多人,这语气和态度专业又瘆人,却是正中采苓下怀。 “没说什么呀?只问了问太后姑奶奶,碧落你是否有些日子没来了。太后说有身子的人自然是更加娇贵了了些。我又说太子受伤昏迷时只见苇姑娘衣不解带伺候着,也不见你流连于病榻前,太后回答说有身子的人自然见不得血。”采苓不急不忙喝了口茶,“你可别说,这有身子的人就是不同。” “放肆!”碧落气急,蹭地起身,动作之敏捷让人看不出她身怀六甲,果真是练过功夫的。 采苓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极平静,“陈良娣注意言行。我虽是平民,不如良娣身份尊贵,可手里也握着指婚的懿旨,滇王由俭乃受陛下器重的弟弟,当年若不是他自请去云南,那汉王之位轮得到他人?这深宫之内树一敌容易,寻一份助力多难,良娣应该心知肚明吧。苇姑娘正得宠,东宫今后是谁主事还难说,良娣又何必视我如死敌?” 碧落未看她一眼,冷笑道:“本宫从前以为你心仪的也是太子。未曾想你的心思却在滇王身上。” “确实是在滇王身上,只不过同殿下逢场作戏罢了。”采苓说得越是云淡风轻,碧落越是气急,她求而不得的在姜采苓眼里不过是鸡肋,凭什么!手指的骨节捏到泛白,话音却是温和婉转,“如此一来我们应该摒弃前嫌,做朋友?” “自然是做朋友。”采苓笑道,那笑容却不抵眼底,流于表面。 “你比本宫大两岁,本宫今后就叫你‘姐姐’可好?”碧落也是同样的笑容,揶揄道。 “那不行。”采苓仍是笑,“差了辈份。” 碧落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是气的,笑容不减,“春日和暖,满园姹紫嫣红,本宫一直想找机会赏花,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同游?” “我也正有此意。”采苓拍手道,终于进入正题,不得不欣然一笑,“何时何地?” “三日后烟波亭?可好?” “三日后,我恐怕?”采苓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那姑娘定日子。”碧落连忙道。 “你既如此真心实意,那就三日后吧。”采苓笑道,“既是秦王府旧人相聚,不如咱们也叫上苇姑娘,你看如何?这么一来,也显得你大度不是?” “姑娘说得极是!”碧落颔首,目光中却有一丝摄人的寒光掠过。 采苓亲自将碧落送出紫微宫,又等了两日,第三日将要出行时碧落将聚会的日子改到第四日,时辰也从上午的巳时改到下午的未时,采苓不慌不忙去了趟翠微宫,陪萱贵妃饮茶散步。临行时,她学着碧落的话,“春日和暖,满园姹紫嫣红,苓儿一直想找娘娘一同欣赏宫中美景,不知娘娘愿意吗?” “愿意。”萱贵妃和蔼地看着她,“何时何地?” “明日未时三刻,沉香亭上。”采苓欠了欠身子。 萱贵妃眉头轻皱,“你知本宫最不爱爬山,况且未时,本宫不知会不会贪睡未醒。” “没关系。我在亭子里准备了您最爱的杏仁糕,您稍微来晚一点,苓儿乖乖等您便是。”采苓乖巧道。 萱贵妃忍不住抚着她的头,“你我到底缘浅。若是真能做婆媳该多好。” “今后做了妯娌不也是亲戚。”采苓吐着舌头道。 “贫嘴!”萱贵妃斥道。 从翠微宫里出来,采苓的脸上再也装不出笑容,无限惆怅涌上心头。这世间上她最不愿利用之人便是萱贵妃,可是事已至此,除了萱贵妃外又有谁能做个鉴证。激怒碧落,将自己置于死局,明日的聚会到底是沛公之意不在酒,她亲手给碧落制造了除掉劲敌的机会。魏苇持宠而骄,早是碧落的眼中钉,所以才有桃林中毒,奈何魏苇命不该绝,可是如碧落者,一旦找到机会绝不会善罢甘休。除掉魏苇这件事上,采苓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只是碧落的桃林中毒奸计意在一石二鸟,这次也一定不会放过她,在这场博弈里她最终也会自伤。 虽然禁宫之内杀人、下毒皆为险招,她也不确定碧落就不会用。沉香亭在明月湖东边的小山上,坐于庭中便能将湖上景致看得清楚。碧落既将会面地点选在明月湖侧的烟波亭,她便要选一个能够将烟波亭尽收眼底之处,届时萱娘娘可以保她性命。 第四十一章 烟波 虽是午后,明月湖侧的六角凉亭内烟波四起,朦朦胧胧,四周以各色春花为低栏,丛丛簇簇,清香四溢。 亭内,坐着三名妙龄女子。碧落坐于上首,身后侍立两名宫女,魏苇坐在右边,其身后也站着另外一名太子身边近侍,唯独采苓形单影只前来赴约。 桌上摆着各色茶点,一壶碧螺春正飘着香气。碧落吩咐宫女倒茶,又同魏苇寒暄,问太子最近的生活起居。采苓目光留在魏苇身后小宫女的脸上,似出神。 之前来的较早,采苓便去沉香亭考察情况,回来时见魏苇与小宫女先至,正一筹莫展商量着什么,采苓顺势躲在假山后,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楚。 小宫女问:“苇姐姐果真好大的气魄,难道不怕陈良娣再加害于你。姜姑娘虽然是不问世事的样子,我估计她也没安什么好心。”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和陈良娣同是服侍太子的人,今后于这未央之中低头不见抬头也要见,总是躲着也不是办法。”魏苇沉吟片刻后,答。 “姐姐是要化干戈为玉帛。” “我虽然有这样的心思,恐怕良娣她也不肯。”魏苇皱眉。 “倒不如……”小宫女压低声音道,“我们先发制人,一不做二不休将她……” 话犹未完,魏苇厉声斥道:“胡说!”见小宫女委屈欲泣,又温声道,“如今她怀着殿下的骨肉,即便与我有着不解之仇,当下也并非谋害她的时候!我朝龙脉单薄,先帝虽然有十三子,长成的不过四人,陛下诸子,废太子贬为庶人,二皇子早薨,整个未央都盼着殿下的子嗣。为今之计,自然是隐忍。” 小宫女不甘愿“哦”了一句,与那魏苇一同欣赏着湖中美景,笑容浅浅洋溢在脸上。 …… “姜姑娘。”此番,魏苇注意到采苓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自己身后的人,疑惑地叫她。 采苓回过神,喝了口茶,目光却仍未离开小宫女,直把小宫女看到惶恐不安,采苓才问,“你叫什么?” “奴婢……”小宫女正要作答。 “这是襄阳侯的亲侄女,不久前选入宫中,在殿下身边当差,殿下多次夸赞她聪颖。”魏苇连忙护着。 “嗯。”采苓将那白玉茶杯放下,再问:“叫什么?” 那宫女本也是官宦家的庶女出身,如今又出入东宫,旁人见了尊称一声“姑娘”的人,如今却被眼前的女子吓住,怯怯回答,“奴婢叫珩儿。” “嗯。”采苓这才将目光收回,似笑非笑看着碧落。 三人又说笑一阵,皆是皮笑肉不笑,互相做戏罢了。碧落忽指着绿水清波的湖面道:“苇妹妹快替本宫看看那只是鸳鸯么,为何形单影只的,好生奇怪!” 魏苇迟疑未动,珩儿便要去看,碧落厉声道:“如今苇妹妹还未有册封,本宫就叫不动了,果真得宠就娇贵得很啊。” “奴婢不敢。”魏苇已经翩然起身。采苓不动声色喝着茶,一派看好戏的姿态。 只见魏苇才刚走到亭边,便被碧落身后的一名宫女踹下湖去,随她一同坠落的还有两盆花团锦簇的牡丹,那娇俏艳丽的花瓣在冰凉的湖水里沉沉浮浮,就像正在水中挣扎的绯衣女子。 “苇姐姐……”珩儿大惊。 碧落只递过去一个凌厉的眼神,那女子忽然停止了呼唤,只跪下道,“奴婢只看到苇姐姐失足落水。” “很好!”碧落渐渐有了笑颜,同样的目光转而看向采苓,“自本宫同太子相识以来,你便似幽魂一般缠着不放,本宫早该将你解决。” 如何解决?投湖?采苓自然是不怕,自五岁起她的盛夏便是在京郊虔来山中的小屋度过。山间有座湖,湖水清澈,她常常在湖里畅游,从不曾溺水。 采苓坐着未动,却禁不住望着在湖中拼死挣扎的魏苇,还是不忍心,竟然还是忍心不下。她的怒气早在魏苇说殿下的骨肉伤不得之时便渐渐消散了。如果他身边还有这样一个肯为他着想的人,她此去云南,便不至于忧心匆匆,至少不用担心他的饮食起居。 或许魏苇应该活着! 她微微闭上眼睛,再给内心一次挣扎的机会。再睁开眼,只等着碧落的手下将她扔入湖中,她便顺势去救魏苇。 可是她到底小看碧落了,碧落曾经说过让她就那么死了,是太便宜了她。果不其然,碧落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扑通一声,自己纵身跳入湖中。 她这是要嫁祸呀!那两名仕女还未跳下救人,一声熟悉的尖叫响彻耳畔,“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采苓瞥眼瞧去,假山后隐现之人正是静和公主沈暮纭。 采苓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已扔了手中茶杯,纵声跳入湖中。 无视碧落,她直端端朝已经毫无力气渐渐沉入水中的魏苇游去,几乎是潜入水底将之捞起来。 魏苇正处在濒死之际,本是放弃了挣扎,头刚露出水面,顿时见到生的希望,那即便是一点点生的希望也要紧紧抓着,她便将采苓当作浮木,使出浑身的力气攀扶着,采苓几次三番被她按于水下,冰凉的水从鼻子里灌入咽喉,再呛于肺中,原来溺水的滋味这般难受。采苓调整姿势,用足力气吼道:“要想活命就别动!” 可魏苇似听不懂,采苓心中一凉,就要放弃,转身游走,却被魏苇死死拽住。任她费大力气也挣不脱,难怪以前哥哥教她游水,再三告诫没有十足把握不可私自去救溺水之人。 采苓觉得这次是九死一生,正拼命想着逃身之计,一抹墨色身影从岸边纵然跃下,水花飞溅,朦胧之中,她瞧不清来人,却只笃定是萱娘娘的宫人来相救了。 日光洒在湖面上,也照着那人发髻上熠熠发光的东珠,还有他坚毅俊朗的脸庞。原来是他!脑海里闪现数年前紫微宫中,她落入池塘,本想要趁着烈日炎炎玩水嬉闹,三皇子却如大英雄一般将她救起来,从此开启一段求而不得的孽缘。 采苓轻笑,如今真的快要死了,最后一面居然看到的还是他,足矣! 短暂的相视后,他径直朝她身后游去,很快那只死死抓在她腰间的手掰开,没了束缚,整个人如游鱼一般轻松,她才能顺利浮于水上。转头瞧去,太子将魏苇半拖着,正努力朝岸边游去。 本是肩上还带着伤的人,如何能做这样危险之事?他身边是连一个侍卫也没有吗?采苓气急。若是魏苇又像刚才那般垂死挣扎,他又该用多大的力气才救得了她! 再看时,魏苇已经乖巧若无骨一般只是靠在太子的臂弯中,采苓方舒了一口气。 游到岸边,才知原本安静的亭内已站了许多人,一双双眼睛瞧过来,她一眼看去仍是同太子两两对望。 他也是刚游上岸的,浑身湿漉,头发还淌着水,目光却紧紧盯在她身上,“小四”,正要站起身,却被怀里的魏苇死死抱住,那女子闭着眼睛似梦魇,呼喊着,“殿下,救救奴婢。殿下……” “既然大家都没事,我就先行告辞了。”采苓见碧落也一早被侍从救起,心想今日之事就当一场胡闹,谁让她心软杀不了魏苇。 “站住!”是静和公主尖刺的嗓音。采苓皱眉,并不打算停下脚步。 “人是她推下水的。”静和公主急不可耐,指着采苓的后背,“本宫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采苓冷冷一笑,已是坦然转过身来。她与静和也算是打小的玩伴,不知何时生的嫌隙,往日她不屑修复,如今才知彼此之间早就有了补不上的窟窿。 “是你先推了宫女下水,然后再谋害陈良娣。本宫在假山后面看得一清二楚。”静和振振有词,在太子跟前极力解释。 “想不到公主还有躲在假山后窥视的癖好。”采苓冷冷一笑。 “你!”静和气得双手发抖,小脸涨红。 “的确是姜姑娘推了妾身。”被两名宫人搀扶着的碧落如是说。 “来人。”太子吩咐,“将陈良娣送回承乾宫,传太医。” “你哪里也别想去,本王还有话要问你!”是对采苓说的。 审问倒是不怕,她行得端正,况且知情人魏苇不是捡回了一条命吗?难道她还眼瞎了不成。采苓面不改色走到太子跟前,“问什么?” 他抬头刚要说话,却被魏苇再次紧紧抓着胳膊。采苓见他没有要挣脱开的意思,忍不住问:“你是要亲自将她抱回东宫?” 他平静的眸色中闪出一丝凌厉,“为何不可?”下一刻,已经抱起奄奄一息的魏苇。 采苓连忙要去劝阻,尽管心中满是对他这种行为的鄙视,心里骂道,你怎么可以如此不顾自己安危,嘴上却只有抱怨,“身边这几个侍卫是放着好看对吗?下湖救人要你亲自跳,如今送人回东宫也非得是你自己抱着,你是忘记自己身上有伤了吗?” 他抱着魏苇的动作一滞,头也不回,只冷声道:“你竟记得本王受过伤?本王受伤时苇儿衣不解带伺候汤药,你又在哪里逍遥快活?” “我……”采苓强忍住。 第四十六章 春猎 四月二十,太后随驾春猎迁往洛阳行宫,彼时东都的牡丹正漫山盛放,锦绣山河,美不胜收。 仪驾停在紫微宫门口,紫盖铺满长长的宫巷。采苓刚要扶太后上车,笑容满面的老太太拍了拍采苓的手,“下月去云南成婚,届时难以得见洛阳城的牡丹,今次该玩就玩,不必拘束。” “多谢太后。”采苓喜不自禁,洛阳城倒是有几个旧友,届时亦是可以对酒当歌。 驾马缓缓而来的青年,穿一袭深紫色劲装,银色发冠缀一颗同色玛瑙,面如冠玉,身如孤松。他身后闪现出另一位更年轻的锦衣公子,打马先来,刚勒停了马,跳下来打开采苓的手,搀住太后道,“启禀太后,人马已在安德门集齐,只等您一声令下。” “既然大家都准备妥当,这便出宫吧。”太后由春姑姑亲自搀扶坐进马车中。 那少年又上下打量采苓一番,“想不到你一介罪臣之女也有资格随驾春猎。” “小孩子家家胡乱说话!”采苓故作生气,横眉怒对,“你十三叔听了又该责你了。” “你!”八皇子气急,恶狠狠盯着采苓骂道,“你配不上十三叔!” “太后和陛下的指婚,哪里由得你说配不上。是不是又想以下犯上?”采苓笑问。 “本皇子没有!” “还不快去通报,在外头嚷嚷什么?”太后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你给本皇子等好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警告人起来却带着许多狠戾。采苓却不怕,只看着他气鼓鼓离开,踩了两次马镫才成功上马,禁不住笑出声。 后面缓缓而来的公子,正是沈牧迟。八皇子从他身边掠过时,他本就要调转马头,可与采苓对视片刻后,还是行至跟前,“小四。” 一如往昔的温和语气,好久好久,他刻意避着她,即便是来紫微宫问太后安,皆是选在她不在之时,偶尔于宫道上不期而遇,他与属下说着话,从不看行礼于一旁的她半眼。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再无和好的可能,正拼命要释怀,他却再次喊她“小四”,几颗热泪氤氲了双目,可笑容却立即挂在脸上,“嗯。” “别招惹老八。他还是个孩子。”像是告诫,更像请求。她正不解其意,太子已调转马头策马而去,只留给她一抹英姿勃勃的背影。 她哪里不知八皇子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她与这孩子也不过数面之缘。可宫中传言,太子与皇帝之间生了嫌隙,八皇子正得帝宠,她就无端端想要针对他,现在想来,确实是自己心胸太过狭窄,得改! 傍晚时分,即到洛阳。行宫外,站着一众华衣锦服的大臣及家眷皆是早早安顿好前来迎接圣驾。 采苓扶了太后下车,一眼望中跪在人群前面的良家姐弟。明辰着翰林院朱红官服,粉面上平添几分老成,不像是初出茅庐的样子。明月穿着绣牡丹的罗裙,本就是天姿国色,如此一来更显婉约,目光相接时,采苓会心一笑。 金科状元,正是意气风发时,皇帝刚说了‘免礼’,便有公公将之迎往陛下身旁。明月站在一众家眷中,鹤立鸡群,很快被太后注意到,“那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倒是水灵。” “回太后。那位正是状元郎的亲妹妹——良明月。”采苓笑道,又连忙过去,将明月带往太后跟前。 明月自是知礼,连忙给太后问安,她人长得美声音又温婉动听,同杨萋萋比也丝毫不差,素来多有读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无不答,太后尤是欢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哀家竟不知世间还有这样的可人儿。” 采苓站在她们身后,放慢步子,渐渐让人群将自己掩藏起来,走在了大臣家眷的后头。漫云低声问,“良公子步步相逼,为何姐姐还肯引荐明月姑娘。姐姐难道没有一点怨言?” 采苓笑道:“金殿之上可以求财求女人,良家却只求渊儿。他有心如此,我又怎会有怨言?只不过,如今还不能将渊儿还给他们。因我尚不知,良家是否就是可以托付之人。” “姐姐果真深思熟虑。”漫云叹道。 “快让开。”几名侍女抬着箱子从身边经过,见了漫云,陪着笑道,“原是姐姐啊。” 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采苓问:“认识的?” “东宫旧识。”漫云回答。采苓有疑,按说沈牧迟身边之人不会这般嚣张,漫云接着说,“陈良娣近侍。” “魏奉仪可有同行?”采苓问。既然碧落来了,魏苇也该随侍才对。 “听闻昨夜哭了一晚,殿下依然不为所动。”漫云低声道。 “他还真是君心难测。”都说喜新厌旧,他这是留着新人哭只见旧人笑啊。 采苓唇上扬着一抹苦笑,很快消失不见,又附在漫云耳边低语道,“我在中午休息时已在亭中留了暗号。今晚戌时,洛阳城中旧友相聚,你也一起来吧。” “姐姐的旧友相聚,妹妹前去恐怕不妥。”漫云犹豫道。 “袁大哥会来。”采苓扬眉轻笑,等了一会儿,才问:“你来吗?” 漫云脸上顷刻间已满是红霞飞,极力掩着激动,“嗯,我去。” 入夜后的行宫花园里,围坐着众人,太后和皇帝坐上首,萱贵妃肖婕妤以及皇子皇女们分坐一旁,参宴的外臣除了宰相和杨将军外便只有良明辰,听闻皇帝尤爱他的书法文章,如今更是赞不绝口。 良明月同太后聊了许久,直到晚宴前还舍不得分别,自然被邀请前来,采苓作为陪伴也必须出席。因约了袁杰遗、赫悦并洛阳的两名旧友,心中有事,她只呆若木鸡坐在案前,不肯动筷。 目光所及,静和公主又在灌陶陶喝酒,采苓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萋萋之疾何时能痊愈,要是杨将军家唯一儿子也被灌出了毛病,看她静和如何向大将军交代。 “啪”采苓扔了一个木碗给陶陶,被他紧紧接住,她方知他未醉,只示意他情急时可将酒吐在碗里。陶陶眨了眨眼睛,感激地回望着她。她只恨自己不敢大义凌然当头痛骂静和一阵。 “殿下与良娣果真情深甚笃。”坐于身旁的明月,忽然哀怨道。采苓方转过眼去,瞧见碧落正巧笑嫣然地为沈牧迟夹着菜,随即他也附在她耳旁说着什么,碧落笑得更加绚烂。 “逢场作戏罢了。”采苓不以为意。 “啊?”明月惊道,暗淡无光的眸子忽然闪现出一丝光彩。 采苓这才正色道:“世间还有很多好男儿,如太子这样风流倜傥、气宇不凡的自然很能打动人心,可是他身边早有佳人相伴,不会对谁死心塌地,更不值得你为之倾心。” “姐姐有所不知。”明月并不气馁,反而安慰采苓道,“如今姐姐要嫁给滇王了,妹妹才敢说出真心。自从妹妹见太子第一面时,便倾心于殿下,不能自拔。若是能陪在殿下身边自然是极好,若是没那个福分,妹妹就算这样远远看一眼殿下已是足矣,不敢奢望其他。我喜欢他与他身边有多少人没有关系。” 采苓如遇雷击,本要忍着去洛阳城里痛饮,如今也还是拿起酒杯,畅快喝了一壶。 戌时三刻,宴会终于结束。太后意犹未尽,拉着明月的手不放,春姑姑提醒明月姑娘还得回驿馆。 采苓终于找到机会,兴匆匆对明月道,“既然太后还要同你说会儿话,不如妹妹今晚就在宫中住下。我那间房离太后娘娘的寝居不远,妹妹要是不嫌弃,今晚跟我同住便是。春姑姑,届时还劳烦您带路。采苓先行告辞了。” “丫头。”太后喊她,“要去哪儿?” “苓儿不胜酒力,先回屋睡了。”采苓眨了眨眼睛做了个揖,太后已经了然于心,不再搭理她。 忽然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抬头见是一脸桀骜的八皇子,他身边的静和公主也是一脸傲慢地看着她。她一心想着要快点逃出行宫,自然不想跟他们纠缠,举步要走。 “站住!”八皇子冷冷道。 她哪里肯听他的指示,加快步子匆匆跑了两步,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八皇子气到连连顿足,她姐姐拍着他肩膀冷笑道,“别急!本宫自然有办法收拾她!” “谁要你帮啦?”八皇子忽然啐道,“你自己那点破事还没搞清楚呢。” 静和公主双拳握紧,骨节轻响。 第四十七章 醉仙 且说漫云这边,在围墙外张望良久,只听到宫内丝竹声未断,知道宴会还没结束,只劝慰马车上的赫悦道:“恐怕还得等一会儿。” 赫悦半躺于马车外,双手枕在脑后,似自言自语,“我倒是不急,只怕有人心都飞走咯。” 漫云登时羞红了脸,再与赫悦对视,他已经禁不住笑出声,漫云才问:“真的这么轻易就看出了?” 赫悦点点头,“那还用说。你看到袁大哥眼睛中会有小星星,你不知道呀?” “小星星?”漫云问。 “就如今晚的天空,一闪一闪,绚彩夺目。”赫悦认真道。 漫云莞尔一笑,她喜欢他的比喻。 片刻后,采苓提着裙摆逃难一般跑过来,跃到马车跟前还不忘左右观察。 “放心吧。此处侍卫最少,当下又是各大臣回驿馆的时间,快点走,不会有人察觉。”漫云提醒。 采苓露出机警一笑,“刚刚被一个小孩子找麻烦,怕他紧缠着不放。” 三人来到洛阳城中最大酒楼——醉翁居,掌柜的亲自在楼下迎接,见面便是一阵寒暄,热情之势令人招架不住。 后来采苓才知原来醉翁居不久前也被袁杰遗收入囊中。如今这洛阳城中也有她的产业。看着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客栈酒肆,采苓露出难得的欣慰笑容。 掌柜的亲自将三人引入雅阁,不似外间的雕栏画栋,雅阁内极为简单雅致,纱幔垂曳中,大四方的桌案摆在中间,四周是蒲团为席,一架古琴摆在窗边,绿衣女子素手纤纤,拨动琴弦,琴声潺潺如流水。 “袁大哥近来可好?”人未进,声音先至。 袁杰遗只一抬手,琴声嘎然而止,歌姬安静地垂首立于窗边。他尚坐着未动,身边的两名旧友早就耐不住前去将采苓拥住,“姜少!难得在洛阳城见到你,别来无恙啊?” “本少好得很。”采苓笑道,又握着两名旧友的手臂道,“今年的洛阳牡丹开得正好,袁大管事有没有说要向两位订上千盆呀。”原来这两个乃洛阳的花商。 “姜少果然豪爽。”其中一位穿蓝衣的,竖着大拇指道。 “不过价格方面我要比去年再低两成。”采苓忽正色道。 “姜少你……”另一位穿灰衣的脸霎时一白。 采苓才恢复笑脸,拍着小灰的肩膀道:“本少同你们说笑。价格方面同袁大管事商谈就好。” 小白、小灰皆笑,采苓被簇拥着坐于上首,袁杰遗就坐在身边,采苓连忙招手叫漫云坐下。漫云坐采苓对面,抬眼便能望见袁杰遗,采苓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其余的人要怎么坐,她不管,只拿起酒杯敬各位道:“劳烦大家星夜而至,采苓先干为敬。” 酒至大半,彼此笑闹一阵,两名旧友适时先走。采苓将之送了出去,再回来时,袁杰遗才附在她耳边说了好些商铺的经营状况,她仔细听了,待他说完后才正色道:“我在宫里惹了点事,恐怕要去云南躲几年,姜氏商号是由袁大哥你带大的,恐怕今后也只能指着你了。大事小事你说了算,再不用同我详说。” 神情不小心带了些悲伤,就越发像交代后事。袁杰遗蹙眉问:“惹了何事?可另有解法?” “并非大事,只不过免不了要去趟云南。”采苓刻意说得云淡风轻。 “无妨。我正好想去当地看玉。”袁杰遗露出一副闲适的表情,眼中担忧的神色难掩,“倘若时机成熟,南下大展宏图未可知。” “袁大哥好胆识。”采苓举杯与之对饮。漫云亦是露出欣慰笑容。 赫悦扣了扣脑袋,“南下?岂不是离我的家乡越来越远?” 众人皆笑,采苓问:“渊儿如何?” “这几日同宋大哥学算账,兴致颇大,快要把我这个师父给忘了。这几日先让他住在宋大哥家,听说嫂子特别喜欢他,恨不得认了做干儿子。宋大哥说万万不可,这么一来便是同少主攀关系,惹人非议。”赫悦答。 “无妨。”采苓笑道,“难得宋大嫂子喜欢渊儿,若是渊儿愿意,待我出宫后自当登门补齐所有礼数。” “宋大嫂子做梦也该笑醒了。一连生了五个女儿,这才终于得了个干儿子。”赫悦叹道。众人皆拍手而笑。 回程路上,弃了马车,四人在静谧的街道上步行。 “洛阳就是好,换了长安,这时候一定仍是车水马龙。”采苓走前面,赫悦紧紧跟着,时不时还扶住踉跄的她,“姐姐,你喝醉了。” “我哪里醉了?”采苓摆手道,“喝醉酒的人还能找到路吗?” “您这是跟着灯火走,当然能找到路。”行宫沿路皆以五彩牡丹灯为饰。 “悦儿!”采苓责道。 “赫悦。”与漫云并肩行走在稍后头的袁杰遗忽笑道,“看紧她便是。” “是!袁大哥。”赫悦像个得令的精兵,说着就要去搀扶偏偏倒倒的采苓。 “袁大哥可会在洛阳待上几日?”漫云踟蹰着终于问。 袁杰遗温和回答:“明日清晨即回程,京中诸事代办,由不得自己。” “嗯。”漫云似自言自语,“见一面果真不容易。” “的确是不容易。”袁杰遗望着采苓跑跑跳跳的活泼身影,难掩温和笑意,“可往后自然有的是时间。” 绚丽灯光下,漫云将他温润如玉的眼神看得真切,垂下眼来,多少心酸,如碧波荡漾,以为他心意只在采苓身上,眼中氤氲难散。 他忽得转过头来,目光深邃,微微低着头看她,“既然见一面不易,虞姑娘自当照顾好自己,往后再见时可不能似今夜这般消瘦。” 空落落的心顷刻间被填满,扑通扑通跳得欢畅。她只极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答道:“袁大哥也一样。” 可是教她如何控制,脸上的笑容还是灿烂若五月的牡丹。他紧紧盯着她,俊逸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霞。 “小悦。快托我上去。”采苓指着朱红的行宫围墙,见身后的两人还慢悠悠走着,拍拍赫悦的肩膀,“且慢,先将漫云托上去。” 话音未落,藕荷色身影翩然跃上墙头,只站在那高高的围墙上将手臂伸出。 “哦,一时忘了你也会功夫。”采苓揉了揉眉心,其他三人皆笑。 告别了他二人,采苓走在幽深的小径上,只觉天晕地转,恨不得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倒下呼呼大睡。头脑里却忽然闪现出良明月的笑颜。她摇了摇头,对身后的漫云求道:“好漫云,我今晚可否去你房里睡?”她可不想深夜醉酒回房,困得不行,还要同良明月同榻而眠,一身酒味,如何掩住? “我倒是巴不得跟姐姐睡。可是我那屋是通铺,住着其余三名宫女呢。”漫云道,虽是难事,面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哦。那更加不能去。”采苓看她笑自己也笑,“没事,实在不行我在那屋外石凳上将就一晚上。” “这可如何是好?”漫云焦心。 “无妨。”采苓笑道,忽见前方一撮浓烟自树影中窜出,混乱的思绪顿时有了三分清明,“何处失火,快去瞧瞧。” 漫云跑出小树林,须臾已经回到身边,“正是姐姐住所的方向。” 哪里只是住所的方向,根本就是她那间屋。因是挨着太后的居所,宫人们都分外着急,采苓逮住一名拿着木桶赶着去接水的小太监,“屋内之人可有救出?” “有人冲进去救,却不知情况。”小太监挣脱开她的手,匆匆跑了。 采苓只觉晕眩,却极力站稳,三步并作两步走近火场,那间厢房虽是刚烧起来,从轩窗往外冒得浓烟滚滚。采苓心中像打鼓,只恨自己为何要留良明月住在行宫。 “苓姐姐?”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从身后响起。采苓连忙回头,见到只穿了中衣惊魂未定的良明月站在院中,豆大泪珠连连滚落。 “幸好你没事!”采苓连忙跨步朝前,握着她的手臂道。 “床上有一堆蛇,我刚吓到跑出屋子,就见有人扔了火把进去。”明月哭诉道,“恰好殿下经过此处。” “哪个殿下?”采苓稳了稳偏偏欲倒的身形,“是不是太子?他人在何处?” “殿下不由分说冲进了火场。”明月顿足道。 采苓从来都痴迷于饮酒带来的醉意,晕眩之感令人忘却许多烦忧。可今夜,她只恨自己饮了酒。来不及交代一句,眉头未皱一下,她已要冲入火场。漫云上前拦腰将其抱住,她只道:“我清醒着。”使劲挣脱开,人已经冲入烈火之中。 她和沈牧迟相识的许多年里,自然有许多对视,有紫微宫中的单恋,有宫外的痴缠,还有王府里的相濡以沫,甚至是未央里的冷眼相对,可于这漫天火光中相视的一瞬,却一定是她今生最不能忘的记忆。幸好,他还安然。 “殿下!”她喊道,滚滚浓烟渐渐将她单薄的身影遮住,只听见呛咳声。头顶上的那根横梁就要被烧断,他飞奔而至,揽着她的腰将之带出火场。 “为何不先问问清楚?你何时变得如此鲁莽?”望着他满脸的土灰,采苓骂道。她不知,话音刚落,太子刚伸出的一双手颓然垂下。 “饮酒了?”他问。 “嗯。喝得不多。”她回答。 “哪家酒肆?”眼中已有星星点点的怒意。 她却未有察觉,思绪飘忽不定,“醉仙居。” “你!”握起来的拳头只藏于袖中。他心急火燎冲进去救人,那人却刚从花天酒地里回来。 “多谢殿下相救!”另一头,已经穿好外衫的良明月翩然而至,跪在太子跟前。 “你起来。”太子吩咐。 “真好!”采苓不顾身前之人,只抬头望着天,颗颗甘霖坠落在脸上,“这场雨来得还真是恰逢其时哇。” 她是从来不知,饮醉后的自己有多像个傻子。 第四十八章 失火 因行宫纵火乃重罪,况且纵火之地离太后的居所很近,惊动了陛下,于大殿上躬亲审问。 将近子夜,殿外春雨淅沥,采苓酒醒了大半,对那站在自己数步远的八皇子道:“你为何浑身发抖?” 他觑她一眼,并不答话,可是一双小胖手又不自觉抖了两下。 “难到你就是那罪魁祸首?”采苓压低了声音问。 “本皇子从未放火!”老八惊呼,惹的身旁之人纷纷侧目。采苓故作面目可憎地瞪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八皇子立即垂下眼去,像只斗败的公鸡。 “姜氏!”相识许多年,皇帝仍舍不得叫一声她的名字,采苓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从人群中走出,站在大殿中央回话:“民女在。” “事发时你在何处?”皇帝冷声问。 采苓正踟蹰,欺君有罪,私自出宫也是要受罚的,左右为难不知从何答起。 “依儿臣所见,姜采苓嫌疑最大。她平白无故邀请良姑娘入住行宫,事发时又不知所踪,她前段日子与状元郎交恶,如今一定是嫉妒良姑娘的美貌和才情,先放蛇吓人又起了杀心纵火。”静和公主忿忿不平。 “启禀圣上。”明月跨前一步,勇敢道,“臣女敢以性命担保,苓姐姐绝非那样的人。” “你便是太后跟朕提过的良家小女?”皇帝稍有悦色,“可知因为此人你差点丧命。如今竟还肯为其求情!” “臣女良明月与苓姐姐相识多年,亦是闺中蜜友,此番因陛下隆恩得以相见,情难自已,便主动恳求留于宫中,却不想生出事端,求陛下恕罪。”明月说起谎来,脸色不变。 “倘若此话不假,那姜氏就更应说出她去了何处?”皇帝不依不挠。 “民女……”采苓才刚开口。 “儿臣邀其饮酒。”太子朗声道。 “可太子哥哥明明当时就在事发之地!”本应在闺阁之中的静和竟然将此事知情如此,太子星目所至,已带了三分凌厉,皇帝亦是黑眸稍黯,缄默不语。静和方知自己说漏嘴,连忙垂下眼去。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翠娥曾见过一人。”鹤发红颜的月公公上前启奏。 “传。”皇帝揉了揉眉心的疲惫。 “奴婢叩见陛下。”翠娥颤巍巍跪在大殿中。 “宫女翠娥,你毋需害怕,只将所见之事一一述来便是。”月公公安抚道。 “是。”翠娥环视大殿一圈,未见所怕之人,才怯怯道,“亥时三刻,奴婢奉命去姜姑娘的房里添置床铺,却见到……” “见到谁?”月公公催促。 “见到达贵公公正拿着两条蛇要放进床上的锦被中。”翠娥说着眼泪滑落下来,“八皇子殿下还警告奴婢说不许说出半字,否则性命不保。” 众人惊讶,皆知达贵是八皇子的近侍。 “奴婢刚向太后娘娘禀明此事,便见姜姑娘住所失火。奴婢既犯苟且偷生之罪,求陛下责罚。”翠娥朗声道,侍奉太后的三年里,她尽心尽责,忘不了太后叮嘱的:襟怀坦白、光明磊落。 “下去吧。”皇帝一语刚罢。 “出来!”太子已飞身出去,跃至人群后,逮住正欲逃跑的老八。八皇子吓得不轻,哐铛跪下,抱住他三哥的小腿求道,“哥哥恕罪。我只是想要吓吓她,没想过要杀死她。况且那些蛇也没毒。” 那如铁的拳头刚扬起来,陛下连忙喝止道,“且慢!” 话音刚落,太子的拳头落于身侧,众人稍舒了一口气,却见太子扬腿一踹,身型矮胖的八皇子便被踢出几丈远,弓着身子,痛苦地捂住肚子动弹不得。 “我的儿啊!”肖婕妤哭着迎上去,指着太子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兄弟情谊,本宫从前是错看了你!”又朝着陛下哭诉,“这样狠戾之人若为君,如何还有我母子的活路?不如容我母子俩人当下就撞死于柱上以谢陛下。” “请便。”沈牧迟冷冷道。 “哇……”肖婕妤嚎啕大哭,“陛下!” “胡闹!”皇帝大怒,指着沈牧迟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朕对你太失望!” 旋即,转身即走,却登时晕倒在龙椅旁,幸好被眼疾手快的萱娘娘扶住。太医连忙前去内殿诊断,只说是气急攻心,需静养数日。 大殿外,风雨交织。来程的马车内春姑姑说要是这几日能下场雨也是极好,往后日子放晴,恰好适宜春猎。采苓附和道:“春雨如油。”如今只求这“油”快点止住。皆因跪于大殿外的人只穿着单衣,密密匝匝的雨水很快将之浇透。 “殿下这又是何苦呢?也不知陛下何时才肯消气。”漫云焦急道。 “父子间不会有隔夜仇,可君臣间难说。”采苓举着油纸扇,“无论如何,我陪着他站一晚上便是。” 采苓刚要走上前去,有人在身后喊她,“姜姑娘。” “秋大人。”采苓行颔首礼,时任中书省中书令的秋峙白站在廊上负手而立。因是近臣,特赦居于行宫内。两两对望片刻,采苓退回廊上。 “姜姑娘还是不肯放过太子?”秋宰相开门见山。 “不敢。”采苓仍举着油纸伞,雨水滴答落在墨玉石板上。 “既是不敢,烦请姑娘与殿下保持距离。”秋峙白冷声道,“殿下因姑娘之事数次冒犯陛下,如今更是惹怒龙颜。长此以往,陛下必生另立储君之意。” “秋大人注意言辞。”采苓警告道。 “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姑娘如今是何身份,理应自知!”秋大人说完一席话,转身即走,从始至终未看跪于的殿外空地上的太子一眼。 “姐姐。”漫云轻声喊她,采苓才从失神中醒来。 “你先回去歇息。”采苓拍着她肩膀道。 “姐姐还想去陪殿下。”漫云不解。 “不去了。”采苓微微一笑,“站在廊上便是。” “姐姐难道相信秋大人的话?” “不相信又如何?我留在殿下身边到底不好。只是看不透从前那般运筹帷幄的人怎会忽然至此。漫云,也许有很多事我们只看了表面。”采苓将目光移往廊外,太子既要自己罚跪,她又如何能破了他的局? “我也认为殿下绝不是那样的人。”漫云肯定道,目光所及,一紫衣女子撑一把油纸伞小跑着冲到太子跟前,坚定地为太子挡住头上的雨滴,甚至不惜让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漫云惊呼:“良姑娘怎会在哪里?” 采苓似早有预料,只挤出一丝苦笑,这才收了伞同漫云道,“我们走罢。” 漫云还想争辩几句,却见采苓脚步飞快,转眼消失在长廊的拐角。 大殿之外,雨声淅沥,乌云密布。太子身姿如松跪于雨中,衣衫被雨水浸透,隐露出结实的肌肉曲线,银色发冠上一颗紫色玛瑙在雨中熠熠生光,雨水集结成珠,从额上颗颗滑落。“你来做何?”冷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油纸扇顷刻遮在他的头顶,燕语莺声软软响起:“殿下因明月受罚,明月不能不来。” “与你无关。”太子头也未抬。 “明月心意已决。无论殿下要在此处跪多久,明月都会陪着。”语气坚决。 太子面如凝霜,缄默不语。目光稍倾,见廊上早已空空无人。 第五十章 春猎 春猎前一日,陶陶劲装而至,面色凝重说要赶回长安。采苓识他十年数载,知道他凡事爱往好处想,从来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定是遇到棘手之事,却还是打趣道:“可恶的静和!她将你玩坏了是不是?” “姜少!”陶陶凝眉责道,“别不正经。” “同你如何正经?”采苓掩住笑意,“到底发生了何事?” “萋萋病危,恐不久于世。父亲同我请了圣谕,特许回京。”陶陶低着头不肯看采苓。 采苓只觉心中坠痛,那抹笑容还凝在脸上,仿佛再也收不回,打小的玩伴,令她自愧不如的天之骄女,如何这般薄命?“我可否同你们一起回京?”片刻后,她落着泪问。可是此等急事,他父子两人自当策马驰骋,她若随行必是拖累,连忙道,“宝和林的姜太常素来医术了得,兴许值得一试。” 陶陶再抬眼已是愧疚感激难辨,揽过她的肩膀,附在采苓耳旁道,“明日春猎,报病勿往。” 采苓愕然,回神时他已转身行了数步,可此时人却站着没动,原是迎面而来的静和公主,正展开双臂要拥抱他。 “公主!”劲装的青年拱手道。 “陶哥哥果真要离本宫而去。”静和嘟着粉唇,旋旋欲哭。 “舍妹病危,赶着回京见上最后一面。”陶陶说罢,从其身侧而行。 静和动作极快,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陶陶,小脸蹭在他结实的后背上,“本宫如何舍得你?” 陶陶嫌恶地掰开她的手指,头也没回大步流星朝前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公主请自重。”自家道中落,采苓向来让着静和,避免与之交恶,如今却冷脸喝之。 “本宫行事还轮不到你一介罪臣之女教。”静和昂着头冷笑。 “公主行事大胆自然不需我教。”采苓面色如常,“不过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屋里的那把火放得可还畅快?” “你胆敢污蔑本宫!不想活啦?”静和故作镇定,指着采苓鼻子道。 采苓冷笑,藏在袖中的纸舒展开来,竟是字字以血书成,“达贵临死前传书一封,我只粗看一眼,好像是说公主近侍曾找过他,共商纵火之事,他虽有歹心却不敢杀人,遂将之回绝……” 话犹未完,静和怒道:“笑话!父皇和三哥才不会信一名罪该万死的奴仆之言!” 采苓亦是冷笑,“圣上和太子殿下纵是可以不信。那被禁足的八皇子又会如何?听闻达贵七岁入宫,跟在八皇子身边数载,主仆情深,以血为书,知第莫过姐,你说说他信不信?” “你!”虽是指责却已失了许多气势,只问,“你要如何?” “巧了,公主这句话正是我想问的。”采苓冷声道,“次次针对,你不累么?” “本宫……以后自当离你远点。”静和颓道,忽然扬手来抢采苓手中的血书,漫云忽至,将其隔在半丈之外。 “公主是不想要这最后的机会。”采苓冷笑。 “你肯放过本宫?”静和愕然。 采苓将血书收入袖中,“既我与明月无恙,自当将此事作罢。” “你记住所说的话,不可失信。”反倒是静和警告道。 采苓忍住心中厌弃,冷声道:“不会。” “那本宫走了。”静和嚣张的态度已敛去八成。 “等一等。” “后悔了?本宫就知道你心肠歹毒!”静和怒道。 采苓面色未变,“你身边的那名近侍,找个由头配入掖庭,终身不得出宫!” 静和还想争辩几句,采苓目光凌厉而至,她已吓得只敢点头答应。 见静和走远,采苓才从袖中拿出另一封书信,交予漫云道:“我既答应过达贵要送其归乡。这事就交给赫悦来办,只是那乱葬岗上不知尸骨可全?也是个可怜之人。虽赠百金与其父母,不可抵其丧子之痛啊。” “其父母既狠得下心让他七岁入宫,恐家中潦倒,怕百金能救之于水火,姐姐已是帮了他许多。”漫云安慰道。 采苓心中郁闷,消解一半。 次日清晨,丽日当空,微风徐徐,洛河以东百里长林的一处空地上,筑营扎帐,太后、陛下、太子、诸妃、各随扈文武大臣皆各列坐于席上。 锣鼓震天响了一炷香的时间,采苓站在太后身侧,忍不住低语道,“这样闹腾,各种猎物都吓跑了,要是谁能猎到才真是奇才。” 本是一句笑谈,没有陶陶在身侧,无人懂得回应,只换来春姑姑的一个侧目。她立马缄默。目光飘忽处,瞧见太子正拱手朝着陛下,他今日穿着墨色绣龙纹猎装,以同色缎带束发,犹是英姿飒飒。 “儿臣先去。”转眼间,人已翩然上马。身边两名护卫,也相继蹬马而去。各武官皆着劲装,片刻后拍马起行,只看鹿死谁手。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采苓恨不得也骑一匹快马,拿一柄弓箭策马去林里涉猎。可是如今只能同碧落、静和等人坐于一处同太后聊家常。肚子挺得老高的碧落自然是受到万众瞩目,连素来喜静的萱娘娘都说亲自给孩子做了一套小衣服。静和明显乖觉,再没处处针对采苓。 半个时辰之后,忽有勒马嘶鸣,众人皆惊,侍卫们手扶佩剑,及目瞧去,一名宫人跌下马来,连滚带爬行至扈前,犹带哭腔:“启禀陛下,八皇子殿下薨逝。” 老八死了!采苓只觉头脑里嗡嗡作响,目光瞧向圣前,肖婕妤已瘫坐于地悲痛欲绝,陛下面色冷沉,只扶着座椅的手微微颤抖,怒不可遏:“沈牧迟!果真是良心狗肺,竟连老八都不放过!朕可立他,亦能废之!” 啪!那沉香木案被陛下拍成两半,“起驾回行宫。” 顷刻间,两名轻骑行至跟前,只看了眼面露忧色的中书令秋峙白,垂下眼帘,拱手道:“启禀圣上。太子殿下坠入万丈深渊,微臣前往查看时,只看到崖下墨色尸首一具。” 坠崖!纵是丽日当空,对采苓而言已是无边黑暗。纵使侍卫们言之凿凿,她哪里肯信!纵是襦裙繁复,也阻挡不了她飞速跑出,腾上马去,早已朝着他去时的方向纵马狂奔。“拦住她!”碧落刺耳的吼叫声划破晴空,她也不去深想,全然不管。 牧哥哥。我尚来不及告诉你洛阳的牡丹今春绚烂,东喜楼购入千盆,最是锦簇的我让他们敬献给东宫。 牧哥哥。你尚且不知洛河之水浅浅东流,源头之上取水酿酒,我让他们存在窖里,从今往后只殿下可饮。 牧哥哥。我暂且未说,云南之行不过权宜之计,待你登庸纳揆时,自有人在边关为你岁岁祈福。 泪水不受控制,喷涌而出。她举袖将之擦干,拍马急行。 忽然金戈铁马,目光所及之处,许多军士举矛狠狠杀来,身后远处的帐营内喧哗声漫天。她心里担忧太后和萱娘娘,策马欲回。 那人便在金戈铁马、重重包围中飞身而来,击杀数名军士后弃马落在采苓的马上。墨色猎装和发丝上染了一点血渍,就像当初天牢里相见,那日她巴不得亲手将之杀死,如今竟只是傻笑道:“沈牧迟!太好了!你没死!” “我如何舍得离你而去?”千钧一发之际,他竟有心说这话。来不急追究,深深的一吻便附在她唇上,“你为我伤心,我很高兴。” 采苓握起来的拳头还来不及捶在他胸前,他已握紧缰绳,打马回奔:“坐稳了。” 第五十一章 死别 营寨内,锣鼓喧天,禁军内侍死伤过半,余下的手握玄铁宝剑,剑光闪闪。 本应誓死保卫圣上的右将军、御前内侍卫统领却将剑端直指扈前。 文臣处,有几位大义凌然指责叛党,有几位吓得瑟瑟发抖,新科状元倒是故作镇定,可谁都能看见其裤子湿了大半。 中书省最高长官秋峙白冷冷笑着踱步到右将军身侧。 “秋峙白,你乃两朝重臣,先帝待你不薄,皇帝亲封的宰相,如今竟要谋反?”太后喝道。 “臣有罪!可臣也绝不能眼看着壮丽山河沦于昏君之手。”秋峙白辩解道,“徐州三年大旱,多少人流离失所,陛下可曾关心过百姓疾苦?雍州蝗灾,斗米十金,哀鸿遍野,朝廷可允过开国库救灾?运河开渠,一修数载,只为了陛下南下江东,劳民伤财!国之哀矣!八皇子荒唐无能,陛下几欲立之。如今太子既崩,吾辈自当拥立其遗腹子为帝,守住先帝基业。”其手中举书两封,乃退位诏书及南太宗罪己诏,皆早已拟好。 “拥立遗腹子为帝?笑话!”太子的声音刚在林中响起,众人皆惊。一众叛军如临大敌,左右环顾。 太子一手将采苓的手紧紧拉住扶于腰上,另一只手执马辔,拍马而来,居高临下看着那灰须老者,“秋大人如此肯定那肚里的孩子一定是个男儿?看来只怪翰林院太小,关不住秋大人野心,想做辅政大臣还是要弑君自立,本王心知肚明?怪只怪本王未死,不能遂了大人心愿。” “你竟然……”那一句未死还挂在嘴边,心中早已凉成一片,知是凶多吉少。 “来人!”右将军却不知情,运筹帷幄,丝毫不惧,“快将此人拿下。”五十里之地,遍布八千军士,只为今日擒王大业。 金戈铁马、旌旗飘飘,马的嘶鸣人的哀叫连城一片,杀出重围的却只昂首侍立于半里开外。影卫闪身而出,拱手禀报:“启禀殿下,杨都尉领兵一万剿杀叛军无数,正赶来护驾,骁骑大将军领军三万已密布于洛河之滨。” 太子下马,步步紧逼,右将军咬牙切齿握着玄铁宝刀直直砍来,他闪身避过,几个回合,那刀已在太子手中,右将军殒。御前内侍卫统领欲弃兵而逃,影卫们忽至,将其拦下,为首的一剑割破其咽喉,只挣扎两下便再也不动。 太子弃了宝刀,负手而立,“秋大人声称为国担忧,可知眼前之人真实身份?还是秋大人一心卖国,与北国奸细里应外合?” “你!”花白头发仿佛瞬间成雪,秋峙白指着碧落冷笑道:“想不到老夫竟为了北国奸细付了一世英名。”复又指着太子,叱道,“堂堂南国储君,竟让北国奸细身怀长子,极尽荒唐!” “本王这便帮你了结冤孽,以慰你泉下忠心。”太子讽刺道,拿起影卫的佩剑,剑端寒光,直指碧落高耸的腹部。 碧落两眼圆瞪,惊惧非常,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是北国奸细,奉命伏蜇在他身边,知道她肚里的孩子,其实在数月前已经流产。买通太医院,买通御前内侍卫统领,右将军,甚至游说了秋大人,只为夺取南国政权。其实要杀他,也是百般不舍,可是皇命在身,无可违!如今,就让这一切都结束,纵使她再逃不回故土,她也要让他将自己永生永世铭记于心。 “不要!”狂奔而至的,正是本应站在陛下身后的萱贵妃,如今正展臂挡在碧落腹前。 剑端寒光一闪,长剑在最后一刻偏了数寸,堪堪刺于地上,太子稳住身形,正要将萱贵妃护住。只见碧落以眨眼的速度从腰间拔软剑出来,剑锋抵住萱贵妃咽喉。 “住手!”太子大喝。 “萱儿!”皇帝奔至跟前。 碧落弃了贵妃,轻盈的身姿腾空而起时,藏于肚中的软枕掉落,萱贵妃见了,方知上当,心中悲痛难当,来不及伤心,又见碧落执剑飞身,堪堪朝向皇帝的胸口刺去。静谧的林中,只回荡着碧落高亢的女音:“狗皇帝,纳命来!” 锋利的剑尖刺入胸下的肌肤,鲜血即刻喷涌而出,皇帝却站在原地毫发无损,身前的的女子墨发轻挽,髻间插累丝镶珠凤头钗,钗上是血是玛瑙难分。挡在皇帝身前这人,正是萱贵妃娘娘。 碧落正要拔剑再刺,却觉锥心至痛席卷全身,低头一瞥,只见银闪闪的长剑已刺穿自己胸膛,纵使再想使力,已是丝毫不能动弹,人如坠深渊,仓皇倒地。眼睑似有千斤,怎么也闭不上。 意识模糊里,看到的是故乡的梅花,开在密密匝匝的大雪里,极尽嫣红。画面一转,长安城百雀楼中,公子手持一把折扇翩然若仙者之姿,扇端轻点她的下颌,面若桃花,说一句:姑娘善舞,本王甚悦,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共饮?那一夜,琴音潺潺如自深谷幽山,是他亲奏的《广陵散》。 是末,碧落细长的眼角滑落出最后一串泪滴,可总算能闭上眼睛。 不远处,皇帝颓然半跪于地,托着奄奄一息的萱贵妃,手中染血,极力克制着悲痛,“萱儿别怕,朕即刻带你回家。” “陛下。”萱贵妃面容惨白,神色却如常,温声求道,“将臣妾葬于永陵……父母之侧。” “苓儿……苓儿。”垂死之时,只竭力看向采苓。 “娘娘!”采苓踉跄奔至,跪在跟前,额上汗珠,眼中热泪滚滚而来。 “我的迟儿……自此托付于你……”萱贵妃语讫,拉着采苓的一只手浅浅无力垂落。 “啊!”皇帝仰天长啸,悲痛至无以复加。 自始至终,太子手握一柄染血长剑,颓然站于一侧,几经谋划,力求万全,甚至已事先将碧落身份告知母妃,唯独没开口的,便是胎儿之陨堕,源自数月前的一碗麝香红花,北国奸细之子孰可存留?却不知,事竟至此? “来人!”眼中之泪,尽数隐去,“护送太后回行宫。” 将士得令,各司其职。众文臣齐声跪地,悲怆贵妃之丧。 采苓未动,泪如泉涌。八皇子被保护在行宫别院,太子诈死,杨将军父子引援兵,连萋萋重疾濒死也是计谋,层层算计,只为蒙骗叛军,谋反之人下场皆可悲。可萱娘娘何罪之有?为何就偏偏死了? 记忆里…… 御花园里,温柔揽她入怀:本宫也是你的长辈,不是? 东喜楼上,温和的目光流连在小轩窗之外,遥看街市繁华、车水马龙,说:本宫大部分时间都居于未央宫。好久没看过长安城的春日。 翠微宫中,如花容颜面露忧色:碧落她毕竟是有身子的人,待到孩子平安出生再清算不迟。本宫是有点生气,可你要什么同本宫提便是,本宫自会帮你。 洛河之林,血光弥漫,牡丹开了遍山遍野,垂死之人执手相告:我的迟儿自此托付与你…… 呜呼!悲不可言! 第五十二章 倾诉 是年四月二十七,崩逝的萱贵妃被追封为孝慈皇后。扈驾星夜赶回未央宫,于殡宫停灵三天,设莫献香烛,悬挂招魂幡于宫门之右。 皇帝辍朝着素服,妃嫔宫人皆着缟素。王、公主、王妃及三公分列于殡宫,王以下宗氏于殿外丹陛上,文武官员于丹墀下各依班次早晚两次齐集举哀,一连三日。 五月初一,皇后灵柩移出殡,众跪举哀,后于前朝地宫永陵安厝,丧仪甚隆,校尉以上武官八十人抬舆,皇帝亲自临送。 紫微宫中,穿着一身缟素的采苓正同太后禀明今日送丧的经过。她既非宗室也不是命妇,本没有资格恭送于殡宫,多亏了太后恩典,让她以内命妇身份侍祭,才能送得萱娘娘最后一程。 太后摆手道:“皇后端淑却命薄,哀家听了难受。不说也罢。” 采苓抹开眼角泪水,恭顺地埋头不语。 太后忽问:“可见太子悲痛?” 宫中传闻,储君持重,运筹帷幄、掌控大局,内安后宫、朝廷,外待各国使节,礼数俱到,一日三拜举哀,却从不见他面露悲伤。 “殿下扶灵、读祝祭酒、行礼、焚祭等无不躬亲。”采苓答。 彼时,她站在内命妇密密的人群里,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旁人都说储君持重,亲自操持丧仪,却不见半分悲色。可明明,即便是那么远的距离,她也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眼中的黯然,仿佛是坠入深渊拉不住半根绳索的孩子,却不敢大哭大叫,怕引来狼群,于是只强忍着,却无论如何寻不得出路。从来意气风发的人忽然无助,让人愈发生出了保护欲。 “如何说着说着又哭了?”太后轻责,却递来一张绢帕。 采苓还未将眼泪擦干,宫人朗声通传:“太子殿下、滇王殿下觐见。” 年轻的储君和气度非凡的王并肩昂首阔步而来,行礼如仪,“孙儿(儿臣)给太后请安。” “都快坐下。”太后执着太子的手,关切道,“诸事可都妥当?” 太子点头,又将连日来宫中大事一一同太后禀明,须臾,太后拍着他的手道:“你到底有心,还记挂着祖母。不似皇帝,哀家已经多日未见到他。朝不可一日无君,他如此这般该如何是好?” “父皇不日定会走出悲痛,孙儿自当尽心匡扶社稷。太后身体要紧,切勿过多挂念父皇。”太子反倒安慰太后。 “祖母明白。”太后老泪纵横,转目瞧向滇王时已是面色如常,“老十三你连夜赶路回京,许多疲乏,就在京中多留几日,时常到哀家跟前走动。” “谢母后。”滇王一身缟素,遮不住一脸胡茬倦容。 拜别太后,两人又一前一后离开大殿。采苓获得太后的允许,连忙追出去,遥遥喊道:“王爷。”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由俭还是个一派无所谓,吊儿郎当的模样,牧迟却是郑重其事,耐心等着她走近。她怎么忘了,太子从前也是王。 采苓撇过眼,不敢再看,只对由俭道,“十三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啊。”由俭望一眼太子,点头作答。 牧迟转身即走,快步流星,颀长清癯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在视野中。 “有大事?”今日由俭面色虽凝重,见了采苓依旧似笑非笑问。 “嗯。”采苓虽然踟蹰,却铁了心道,“杨皇后崩逝,朝廷规定二十七日内不准官员婚嫁作乐,你我的婚约怕是要搁置了。” “二十七日?本王等你三月、三年又如何?”滇王略带戏谑,见采苓难掩难色,才正经道:“你是不是不准备跟本王回云南了?” “王爷若是要怪罪,采苓甘愿做牛做马。”采苓连忙道。 “本王不要你做牛做马。本王在京中也没几个交心的朋友,只要看着你过得好就成。”滇王态度如常,“可留在长安,你到底能不能全身而退?” “我还不知道,没想过。但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届时再找法子。”采苓如释负重。 “嗯。”滇王忽拍着她肩膀道,“自己多加小心。本王改日再来同你叙旧。”说罢,转身欲走。 采苓道,“若嫌王府太大,东喜楼上还留着王爷的房间。” “知本王者莫过你姜采苓。”滇王似惋惜般叹了口气,采苓心中有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 月上柳梢,徐徐晚风,各宫早早熄灯,采苓提着食盒走在静谧的宫道上。此行目的是东宫。 刚走进宫门,便见魏苇站在殿外,露华正浓,仕女们正规劝她早些回寝殿歇息。“殿下不肯进食,臣妾如何能安心歇下。”如泣如诉的语气,音量也刻意提高三分。 采苓微微叹了口气,只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姜姑娘?”魏苇低呼,转瞬已是质问,“你来做何?” “来看看殿下。”采苓回头平静作答。 “殿下如今喜清静,受不得打扰,姑娘还是请回吧。”魏苇昂首做了个请的姿势,自有宫人前来催她离开。 “大胆!”采苓低喝宫人一声,目光却是紧紧盯在魏苇脸上,“我奉太后懿旨前来,谁要阻拦?” “奴不敢!”宫人们面面相觑,连忙退回半丈。有人正要进去通传,采苓将之叫住,已大步流星跨入殿中。 “说过别烦本王,又来作甚?”青花茶碗掷过来,哐当一声,碎了满地。轩窗一侧坐于案后的男子,头也没抬。采苓绕过碎渣,将那食盒放在小几上,只跪坐于席上。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正写字的人抬起眼帘,已是悲喜难分,“你怎么来了?” “特意来瞧瞧你。”采苓起身行礼,走到案前,凑近看他写的一排字,果真是浓淡枯湿、力透纸背、秀丽疏朗。采苓却胆大到将那宣纸揉成一团,再撕个粉碎。太子静静看着她,无话。 “心中难过,要哭要闹发泄一通不好吗?为何只在这里写字。”采苓蹙眉。 “你如何会懂?”他淡淡揶揄。 “娘娘待我亲厚,亦是我的长辈,我如何不懂!”话未说完,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 太子垂下眼去,须臾,以将哭成泪人的她拥在怀里。两人皆穿缟素,采苓的泪渐渐晕染了太子衣襟。她极力控制着悲伤的情绪,抽噎着道:“本来我是要来劝你的,可是却搞成这副模样。” “我知道。”他的语气虽平淡,两行热泪一涌而出,落在采苓的脸上,她又在自己衣襟处将之擦干,才昂着头对太子求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同我说说可好?” 良久无言,她觉得脖子仰得很酸,正要放弃了,太子道:“是我思虑不周害死了娘亲。” “富贵由命,生死在天,世间之事岂有定数。”采苓伸手揽住他的后背,轻拍了两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娘娘在天之灵,绝不希望看到殿下自责。” “嗯。”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而后,两人对坐望月约一个时辰,相顾无言。采苓指着食盒道:“若是肚饿,吃两块点心未尝不可。春姑姑的手艺,要是我做的你恐怕不敢吃。” “要走?”他牵出一抹苦笑,只问。 “瞒着太后呢。要是被她知道我夜闯东宫,又该责我不懂规矩。”采苓说罢起身,行礼。 “今后有何打算?”太子忽然拉住她的手问。 “暂且不知。”采苓抚着他额上一丝乱发,“恐怕是不会去云南了。” 太子深邃黯然的眸中终于闪现一丝亮光,片刻后又消失不见,“过几日,我去找你。” “嗯。殿下保重身体。”采苓嘱咐道。 殿外的魏苇,依旧不依不挠站在月色风中。 “姜姑娘。”玉安提着素绢宫灯紧紧跟上来。 “公公何事?”采苓问。 “殿下命奴才送姑娘回紫微宫。” “可我……”采苓到底是怕紫微宫人知晓她去过何处。 “殿下吩咐送到御花园后,只遥遥见到姑娘入了宫门就好。”玉安说着走到前头引路。 第五十三章 登基 再见面时,已是康和元年。 皇帝发退位诏书,自梳己过,传玉玺于太子,退居翠微宫,称太上皇。 太子沈牧迟素服继帝位,按礼制戴孝期三年,经众臣联合奏请多次,遂由三天代替三载。 紫微宫中,太皇太后正握着门下省侍中递上来的折子,其上罗列着当朝重臣适龄嫡女的名字,请太皇太后过目以备选后大典。 “中书侍郎的女儿?哀家见过,好像个子矮了些。”太皇太后对春姑姑抱怨。 “左相的孙女倒是长得俊,就是性子太急,担不起大任。”太皇太后摇头道。 “关东侯的小郡主?” 因是旧识,采苓抬头注视着太皇太后,才听她老人家叹道:“瘦得剩皮包骨,恐怕戴不上凤冠。”遂将折子扔在一旁。 春姑姑将茶碗放在她手里,笑道:“您心里一早有人选,恐怕如今是谁也看不上了。” 话音刚落,太监前来通传:“滇王殿下、杨都尉和杨姑娘觐见。” 自萋萋称病以来,这是头一次见到她,虽然依旧是貌若桃花,身子却清减了许多。采苓正猜不透她到底是否真病过,滇王用手肘碰她的后背,低声附在耳旁道:“你为本王准备的安神香,本王很喜欢。” 采苓才想起,那是许久前自西域购入的灵香草,风干了存在窖里,偶有听说滇王睡眠浅,秉着无微不至的客栈服务精神,特意在他房里备着。希望他别误会才好。采苓笑道:“哪里哪里。” 见他依旧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又道,“不必见外。”他这才回转眼眸,同太后相谈。 紫微宫晚膳早,此时不过是日头西斜。太后说自己静下来坐坐,让这些同龄人到池畔玉瓷桌旁各自说话。四人围坐在一起,从长安城中聊到云南大理,又说到沿路风景之奇丽,采苓眼中闪着光采,却不做声,只认真听他们叙述。 “不高兴?”滇王温声问。 采苓笑笑,来不及作答,淘淘抢先道,“姜少不日便能去云南,不似我等,不知多少年后才有机会,她有什么不高兴的。” 采苓正想解释,萋萋问:“苓姐姐要去云南?” “你多月不出府门自然不知。姜少同滇王殿下可是太皇太后钦定的一对佳人。往后你苓姐姐便是滇王妃殿下。”陶陶骄傲道。 “陶陶!”采苓轻斥。 “整个未央宫乃至满朝文武皆知之事,姜少又何必藏着掖着。”陶陶笑道。 满朝文武皆知?采苓怎会没有料到。 如今她要退婚,他到底是欣然同意的,朝野之中又会有什么流言蜚语?钟鸣鼎食之家的闺秀又会怎样看他?二十六岁未娶,本就是大龄,连她这种罪臣之女都能弃他。其他人又会如何欺他? 采苓面色凝重,再勾不起一丝笑容。 “恭喜苓姐姐。”萋萋似铜铃的声音回荡在耳旁。直到御前太监玉安来通传,“皇上驾到。” 众人除太皇太后外,滇王拱手作揖,其余人皆行跪礼。年轻的皇帝示意免礼后,走到太皇太后跟前,“孙儿几日没来向皇祖母问安,不知皇祖母身体可安康?” “新帝登基,自然诸事待办,哀家如何不懂。”太后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几日不见,你竟也清减了,江山社稷虽重,可有王公大臣们辅佐,皇帝一定要保重身体哇。” “孙儿谨记。”新帝颔首,目光所至,便留在采苓身上以及同她并肩而站的滇王,皇帝笑道,“皇叔也在?” “因不日便会回云南,特意来向太皇太后辞行。”滇王恭敬道。 要走?之前却从没听他提起过,采苓错愕地看他一眼。这一眼看在新帝眼中,便是不舍,新帝道:“云南路虽远,皇叔轻骑三日便到,况且尚有鸿雁传书,还怕什么?” 滇王点头陪笑,采苓看滇王一眼,却是气到脸红,沈牧迟当了皇帝揶揄人的本事更胜一筹了,往后有她苦吃。他们这一眼对视,她的忽然脸红,看在新帝眼中便是娇羞,新帝道:“没事就先回府休息吧。” “臣告退。”滇王再作揖,采苓正不知如何是好,太皇太后道,“苓儿你去送送。”滇王又向太皇太后跪拜行了出行的大礼,才同采苓并肩而出。 “孙儿也……”皇帝才刚开口,太皇太后拍着他龙袍的袖子道,“萋萋如今已大好了,你们也许多日子未见,不如在哀家这里好好叙旧。” …… 去往安德门沿路,已是明月当空照,虽各宫亮着长明灯,到底是宫墙深深、阴风阵阵。采苓素来怕走夜路,长安城是个不夜城,禁宫却安静得很。 “上次听说十六病了。如今可大好?”采苓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打破这死寂,随便问。她知十六是滇王的宠妾。 “染了风寒而已,最近尤是生龙活虎,成日嚷着要本王陪着去山里打猎。”滇王笑道。 “真好。”采苓举着琉璃宫灯,由衷道,“人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难怪您一心要留在云南。” “本王就喜欢你冰雪聪明又识大体。”滇王仰头望一眼明月,戏谑之言。 “谢王爷。”采苓屈膝行谢礼,转头对他轻轻一笑。 “你看前面是什么?”滇王忽指着宫道前方惊恐道。 采苓正回头瞧他,一听此话,再看他表情,早吓得扔了宫灯,再不敢看前方一眼,只连蹦带跳跑到他身边,躲在他身后,“是不是有鬼呀?” “嗯。” “啊?”采苓悄悄探出半个头。 “本王是想说宫门就在前方不远处。”滇王哈哈大笑,采苓连忙跳出来捡起宫灯,幸好烛火未灭,故作镇定道,“若是真有鬼我才涨了见识呢。” “不怕?”滇王问。 “为心无愧,有何好怕的。”采苓嘴硬。 “那可惜了,本王还想说要是你怕,本王再将你送回紫微宫又如何?”滇王仍是笑着。 采苓被他一语逗乐,屈膝行了送礼,“此番回封地,我再不能送您出城,自己多保重。” “你也是。”滇王眼中有不舍,很快已是转身阔步而去。 话别了滇王,采苓提着宫灯走在静寂宫道上,忽然尤为想念长安城的夜色,坐在东喜楼上听曲子,袁杰遗总是问她中意不中意舞台上的戏子,若是喜欢就多排她几个场子。筝曲悠扬,长袖善舞,周遭人来人往,她轻拍着桌案,仔细聆听一曲长安月。 风起长安月朦朦,几度露华浓。亭外芭蕉惹春雨,伊人立桥头,君至否? 采苓为了壮胆,跟着记忆轻声哼唱,有几处记不得曲调,自己胡乱编了个音,怪怪的,生生将自己逗笑。 等一下!前面那抹黑影是什么?身形同十三王爷八分相似,可她才刚刚将王爷送到安德门。如若是名侍卫,他又怎能单独行动,要说是公公也没有这么高壮的,侍女们更加不可能,没有理由深夜出门不掌宫灯的呀。采苓心中打着鼓,排除了各种可能,正要转身就跑。 “陛下……”玉安举着宫灯匆匆追来,从拐角冒出个头。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照得分明,明黄色龙袍和头上皇冠上缀着的几颗东珠似熠熠生光。 “民女拜见陛下。”采苓连忙屈膝,脑子转得飞快,如今沈牧迟已是新皇,她乃平民,该行跪礼,忙跪在宫道中间。 “快起身。”新帝躬身将她扶起。 “陛下如何在此?”采苓问。 新帝刚握着她的手要走,玉安已经懂事地接过她手中的琉璃灯,一人掌两盏灯走在前头。 “我送你回去。”陛下温声道。采苓举目,见玉安公公也是步子稍滞,应是极吃惊。 采苓连忙道:“民女不敢僭越。”还是太子那会儿,他总是自称“我”,她尚且不提,如今他已是万乘之尊,如何能让旁人知晓她与圣上你我相称,那可又是难赦之罪。 “你同朕说话用得着这么生分吗?”他略带不悦地问。 “哪里生分?在这未央宫中可是有前车之鉴的,后妃越是持宠而骄越是活不长久。”采苓压低声音,眼珠一转,本想故弄玄虚顺便缓和一下气氛,却不小心将自己与后妃们相提并论,连忙垂着头,想着法子自圆其说。 “你只将心放在肚子里。”沈牧迟笑道,“纵你持宠而骄朕也不杀你。” “我……”她连忙辩解,一时语快不知如何自称,“本宫……奴婢……民女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连在前面引路的玉安公公都笑到肩膀轻抽了。还“本宫”呢,她到底是贼心不死,还是觊觎后位的吧。采苓不禁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虽左相右相都劝朕尽早立后,可朕还想再为娘亲守孝一年,你耐心等着,期满后朕自会补你一个隆重的婚礼。”沈牧迟坚定地说。 采苓心头一痛,她知道纳妃不会有婚礼,他言下之意是要册立她为皇后。 可是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又如何同长戟高门的嫡女们争锋,若是仗着他的情深意重拿得皇后册宝,朝中无人为靠山,必是步步如履薄冰,不过数年光景那些狼人自是会找了她小小毛病,无限放大,让她从高位上重重摔下。 怪只怪,他当初虽有情意,却不是深爱!若是深爱,怎会任由她家道落魄? “陛下可也会补上万金彩礼?”采苓故作平常,戏谑问道。 “你还在责怪朕从前不上心。”沈牧迟渐渐有了笑意,“果真是商人,处处想着的是钱。” “那是当然。”采苓不以为意。 走在影影绰绰的御花园里,采苓看一眼周围,低声道:“幸好在半路上碰到陛下。不然人是回到紫微宫,命却丢了半条。” “不是碰见,朕是特意去找你。”皇帝道。 “啊?”采苓明明听得真切,却情不自禁低呼一声。 “你说你不会去云南,朕很高兴。可朕只要看到你同皇叔在一处,就无端端生气。”沈牧迟自嘲道,“朕不管你是变了心还是从来只对皇叔有意,只要你肯留在朕身边,朕其他的都不去想。” 微风过处,吹动彼此衣袂,吹来阵阵花香,她仔细望着眼前之人,虽然持重老练,却分明还是当初在紫微宫中初见的少年,依旧是秦王府、长安城中一次次无怨无悔出手相救的公子。那些关切的言语犹在耳旁,那些斗嘴和笑闹从不曾离去。 她踮起脚尖,在他光洁的面颊处落上一吻。他一小半惊讶,一多半欣喜,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再低头时,薄唇轻启覆在她的唇上。 微风徐徐,吹动他们缠在一起的青丝。 那一夜,紫微宫里的并蒂莲开了两朵…… 第五十四章 断发 次日清晨,天才刚刚亮,漫云轻轻摇动她的手臂,“姐姐快起身。” 她知漫云等闲不会叫她起床,刚睁开惺忪的睡眼,表情极是惊惧,“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太皇太后传姐姐大殿觐见。”漫云愁眉苦脸道。 采苓舒一口气,“她老人家就是起得早。”又在床上不舍地翻滚了数圈,才郑重其事道,“快帮我梳妆。”微曲的青丝,及腰摇曳着,漫云细心将之挽成流云髻。 大殿上,太皇太后拿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春姑姑连忙接过去,她才表情凝重地盯着采苓,严肃的令人害怕。采苓知大祸临头,乖巧站在一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你可知犯了何错?”太皇太后厉声道。 “苓儿不知。”虽心中已猜到几分,却不敢声张。 “翠娥。你告诉她。”太皇太后让身旁的宫女站出来。 原是昨日御花园中的场景被翠娥瞧见了,彼时她正领了太皇太后的旨意要去接采苓回紫微。翠娥站于太皇太后身侧,绘声绘色叙述着她与新帝的缱绻悱恻,采苓听了也为之动容。 仔细看来,宫女翠娥正是前些日子在洛阳行宫挺身而出力证她清白之人,如今又是要将她投入火海,这世间之人哪有极好极坏,不过是为着自己的利益苟且偷生。 “民女不敢觊觎后位,甚至甘愿无名无份,只愿守在陛下身边。”采苓将姿态放到最低。 “你有这样的想法固然是好!可哀家的孙儿哀家心里明白,他要是认定之事无人能改,而这朝廷之上再容不下姜氏皇后,你姑母的后程你又何必走进去?”太后敛去怒气,已是规劝。 春姑姑从后殿出来,已拿着一个个小包袱,太后才道:“现在就出宫,老十三在城郊五里桃林等你。此去云南,十年之内不要回来。” 采苓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又求了一次,太后不为所动,只幽幽道:“几月前你既伤了太子,本是不赦之罪,哀家救你,老十三不嫌你是二嫁之人,如今你不知报恩,倒是倒戈相向。你若弃了老十三,庙堂之上、举国上下会有多少哗然之音,你是要让不问世事的他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民女并无此意。”好久好久没有这种彷徨无助之感,仿佛被人遏住咽喉,窒闷到无法呼吸。春姑姑已经走到跟前,将小包袱塞到她手上,“姑娘快快起行,王爷还在宫外等着呢。” “民女再求太皇太后一事。”采苓跪在地板上,恳求道,“容民女去奉先殿再给萱娘娘上柱香。”若是要走,至少应该给长辈们都辞行。 太后默许后,春姑姑才将她搀起来,嘱咐道:“为今之计,唯有先去云南,待时机成熟再回京未迟。” 她知道时机成熟指的是皇后人选已定之时,所以太皇太后定了十年之期,可是十年后她年岁快三十,牧迟应该也是儿女成群,那些还未说出口的爱意终将湮没在岁月的尘灰里。对此,她倒是不怕,她怕的是他以为她无情,心存恨意、意志消沉,而她远在天边、毫不知情。 拿着小小的包袱,举步维艰,望着春日湛蓝的天空留下两行泪水。这泪水一行给爱而不得,一行给无能为力。此去云南,应当励精图治,专心经营生意,多少年后避世于山林,再没人能左右她的人生。 “姜姑娘?”奉先殿内诵着妙法莲华经,极能抚慰人心,采苓刚上了一炷香,尚跪在殿中,便有一名着灰袍的尼姑跪在身旁,捻着串珠替她诵了一段经文后,才招呼她。 “你是……”仔细一看,此人正是此前翠微的宫女,“梦槐?” 瞧见采苓眼中的疑惑,梦槐才道,“自娘娘崩逝,紫微宫中的几个姐妹甘愿剃度,只想尽自己一份薄力,为娘娘诵经超度,不敢懈怠。” 采苓转眼一瞧,虔诚诵经的比丘尼里果真有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原来也不是不能留,只是看能不能狠下心走这最后一步。 佛言:“若复有人,手持观世音菩萨名号,乃至一时礼拜供养,是二人福,正等无异,于百千万亿劫,不可穷尽。无尽意,受持观世音菩萨名号,得如是无量无边福德之利。 比丘尼嘴里念念有词的,正是《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的一段。 记忆里,萱娘娘的音容笑貌犹在,洛水之林,执手相告:我将迟儿托付于你…… 采苓忽然出神,殿外等待的翠娥前来催促,“姑娘请务必起行。” “请你回去禀告太皇太后,我甘愿守在奉先殿里日日为萱娘娘祈福诵经。”采苓又对梦槐道,“小师父可愿为我剃度?” “贫尼法号普慈。”梦槐双手合十,左右为难道,“姑娘尘缘未了,贫尼怎敢……” “朕竟逼得你要出家为尼?”熟悉的声音,自大殿外传来。 众尼停了诵经,皆颤巍巍跪在殿中。奉先殿内供奉着祖宗牌位,采苓不敢有扰,连忙退出殿外。 便是在那空旷而一尘不染的殿外空地上,沈牧迟负手站着,众宫人皆埋首分立两侧。采苓暗自叹了一口气,如今该怎样跟他解释,朝廷之上、后宫之中都不能有她半分位置,心甘情愿困在未央中,哪怕是堵上一辈子的姻缘也不惧,他能懂吗?况且嫁的人不是他,又何必再嫁? “陛下息怒。”她才刚刚出口。 “太皇太后告诉朕,你要去云南?”皇帝强压着怒火,隐隐苦笑,“只为逃开朕的逼迫?” 不去云南了。终于可以不去了。采苓眼中挂着泪,正要笑着作答。 “朕竟没看出。昨夜之时你的一言一行都是要同朕辞行。要走便说,何必故作姿态,是想让朕痛不欲生?你太高看自己,朕即能一次不要你,便能次次不要你!”皇帝语气冰冷。 采苓扬起一丝苦笑,不知太皇太后跟沈牧迟说了什么,看来倒是十分奏效,她老人家的目的无非是要沈牧迟死心,要断就断个干净,采苓却从来做不到。 “要走就走!朕不会逼你剃度。”终于,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颓然道。 他当然舍不得她落发为尼,毕竟她说过多次今生最大心愿,便是寒鸦溪上,落英缤纷,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若是不表明姿态,太皇太后如何会留她在宫中,滇王殿下如何能全身而退。带刀侍卫就站在自己身后一尺之距,在御前夺刀当然是自寻死路,可是她已别无后路。 奉先殿的侍卫本是个闲职,谁也不会傻到刺杀圣祖们,配刀不过是为了威仪。此番,这名侍卫正沉浸于新帝的感情澎拜起伏之中,全然未曾料到,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子竟然以势不可挡之力迅速拔出他腰上的佩剑,心下大惊,连忙要一脚将其踹翻在地,一抹明黄色极速掠来,挡在他身前,便只敢跪伏在地上,其余侍卫拔剑出鞘却统统不敢动一丝一毫。 “姑娘,小心伤了陛下。”玉安公公跪下哭求。 “放下剑。”他低喝,转瞬已是语气温和,“既铁了心要走,朕放你出宫便是。也不用担心朕会因为你跟皇叔生了嫌隙。” “民女有愧于陛下。”她以为这样说,朝廷里自当解读成她为了滇王落发,将她与滇王的情深传为一段佳话,从此即是保全了滇王,也能留在未央宫中。而后,时不时经过垂拱殿,或能探听点他的饮食起居之事,那便是最大的安慰,不似身在边关,只能在半月一次的书信里读到国家大事,关于他生活的琐事再无从打探。如今她要的已如此卑微,不过是陪着他,即便是躲在角落里,可是他真的懂吗? 剑光锋利,云髻散落,长发及腰,她握住厚厚的一缕青丝,闭上眼睛,把心一横,就要割断那一簇秀发,突觉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她下意识使了点劲。 “陛下!”玉安公公哭喊道。 采苓连忙睁开眼睛,身前一幕几世不能忘。九五至尊屹然站在身前,手握利剑刀锋,鲜血淋漓,却眉头未皱一下,只冷冷看着她。她早吓得手脚瘫软,只是极力站着,皇帝扔了手中带血利剑,垂手于身侧,冷然吩咐:“今日之事,尔等倘若传出去半字,绝不轻饶!” 她知道他所言是关于这弑君之死罪!望着他右手的鲜血滴滴落在他云靴旁,她已是如坠深渊,心痛难忍,说不出半个字。 “姜氏违抗圣旨,拒不为妃,从此配入掖庭,终身不得出宫。”皇帝字字铿锵,一句欲诛心。 可配入掖庭,不是恰恰是她心之所想?终于不用落发为尼也能守在未央宫中。宫门深深,她从相门嫡女到街头商贾再到扫洒宫女,人生还真是跌宕起伏,别人是越过越滋润,她是越过越颓丧。 可是他娘的,却是心甘情愿!她不知道为何就心甘情愿,掖庭事务繁杂,往后要受多少罪她心知肚明,可是就是不怕。只要这四方城中住着一个他,她无论身处哪个角落,过着如何的生活,都不怕! 他转身即走,清癯颀长的背影微微驮了些,不似往日的意气风发,手上的鲜血止不住往下落,落了一路,为一尘不染的空地落了朵朵红梅花。 玉安公公连连吩咐身侧:快传太医!已是脚不点地,速速追去。 殿内比丘尼念念有词,还是那首《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善男子,若是无量百千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色,皆得解脱。 第一章 掖庭 掖庭宫地处未央西南角一隅,是宫女们和罪臣女眷配没劳动之处,其正中为宫女住所,东边为内侍局所在地,皇仓在北边,南边便是浣衣局。 采苓由一名宫女引领着来到南边的小屋舍前,只见茅茨土阶,似不避风雨。未曾想过金碧辉煌的未央宫里居然有这处破瓦寒窑。 “姑娘稍事整理,随我去见吴姑姑。”宫女扬头示意让她自己进去,屋内是何惨状,不用详述,连浣衣局的宫女都不愿踏足。 采苓举步就要进,忽闻身后匆匆脚步声,漫云道:“姐姐且慢。” “你怎么来了?”采苓微皱双眉。 漫云心疼地看她一眼,已是陪着笑脸对那宫女道:“姐妹们都住中间的屋舍,为何姐姐要将姜姑娘安排在此处。”说罢,从腰间拿出一个银元宝,塞在宫女手上。 宫女收了银子,面色稍霁,“掖庭之中只有罪妇哪有姑娘?再说这可是吴监作特意安排的住所。姑姑说姜采苓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得了浣衣局的苦,若再让她住安生了岂不是到掖庭里享福来了?” “姐姐这话……”漫云还想争辩几句,采苓忙道,“我就住这儿。” 说完跨步入屋,漫云也随她一起进去,将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袱扔在稻草铺成的床板上。采苓问:“你这是做何?” “此后我也住这儿,陪着姐姐。”漫云一边收拾着床板,一边说道。 采苓知道太皇太后的的侍女们皆统一住在紫微宫西侧的一排厢房里,如此这般,这丫头是又犯傻了,责道:“自请了配入掖庭是吧?” “姐姐在哪儿漫云就在哪儿。”她笑得天真,面颊上点点的痘印照在树影斑斓里,如跳动的精灵。 “嗯。”采苓忍着心疼,换上粗布深蓝的宫装。 屋外不远处便是浣衣局的大水池,池畔晾着各色布匹宫装,五月末的天气,蚊虫嗡嗡而至,叮咬着颈肩露出来的皮肤。 年少时,宽敞明亮的住所里燃着紫苏香,丫鬟们缓缓打着扇子,奶娘就坐在窗前缝香包,温声细语:“我家姑娘可千万别被蚊虫叮了,将来肤若凝脂才会受夫君疼爱。” 东喜楼中,从西域归来的锦衣公子将好几个漂亮的香囊塞在她手中:“你爱饮酒,夏日里招蚊虫,记得挂一个在腰上,五日一换。这些只够这个夏日,明年我再去给你买。” 啪!她拍死了一只蚊子。 午后池畔,两名宫女看着堆积如山的衣物望而兴叹。采苓道:“先帝的后妃大多移居太极宫,哪里还有这么多女子的衣物?” “姐姐有所不知,这里边也不是都是娘娘们的衣物,也有宫人的。比如这套便是尚衣局司珍大人的衣衫。”漫云拿起一件质地精良的水绿色襦裙。 采苓扔了手中捣衣杵,漫云笑笑继续埋头苦干,采苓又乖乖捡起那根棒槌,学着漫云的样子将衣物都仔细洗干净,然后过清水,拧干,抖一抖,再小心翼翼晒在竹竿上。吴监作的话音犹在耳边:你娇生贵养,如何受得了浣衣局繁重的劳务,不如向主子们求个情,兴许能早日脱离苦海。 一直劳作到日头西斜,好歹将满池的衣物洗完晾晒起来,采苓累得直不起腰,却笑得尤是自满:“没想到做完这些事能给我这样的满足之感,足矣。” 漫云瘫坐在一边,揉着手臂道,“明日收衣,折叠,熨烫又是一整日的工作。姐姐还是快去歇息,我将池水换了就来。” 她怎么忘了这一潭池水已是浑浊,需要一桶一桶担出再一桶一桶换了清水注入。正愁眉苦脸,有个年轻的太监匆匆跑来,“谁是姜采苓。” “我!”采苓没好气道。 “姜姑娘。”太监忽陪着笑脸道,“宫门外有人找。” “不见。”采苓想也没想就回答,毕竟工作还有很多没做完,谁有心去陪不相干的人闲话。 “姑娘都没问过那人是谁?”公公有点失望。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采苓说罢挽着袖子抬着桶就要舀水。 “杨都尉说了要是你今天不出去,他就站在掖庭宫外一夜不归。”公公胸有成竹。 陶陶性急又耿直,一定能说到做到。小时候她常常欺负他,比如放毛毛虫在他的靴子里,然后等着看他左跳右跳,乐得不能自已;又比如装作是别家的姑娘给他写情信等着他拿着信来分享激动的心情,她再当头淋一盆冷水告诉他真相,看着他渐渐结冰的笑脸笑得前俯后仰。对他干了这些蠢事、坏事,他却从来不生气,依旧待她如昔。这样的朋友,她又怎么忍心让他真的等上一夜。 “漫云,你先歇一歇,待我回来后再干活。”嘱咐完后,已是小跑着往宫门而去。 “杨都尉大人!”遥遥见到风姿绰约的公子站在宫道上,往来宫女纷纷侧目,恨不得多看他一眼。 “姜少!”陶陶奔至,抓着她的手臂道,“今日才听说此事。你说你既然不想入宫为美人,一心想去云南,乖乖好好地求求陛下不行吗?非要意气用事!搞得现在自请配入掖庭为奴,今后该如何是好!本少素来敬重你顾大局,想不到你也是个笨蛋!” “我没事。你也不必担心。今后的事谁也说不清,说不定我能在掖庭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哪有人会喜欢枯燥的浣洗工作,她却要安慰陶陶。 “本少能同你见面当然不急。你东喜楼中的伙计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陶陶蹙眉道,“袁杰遗当下凑齐千金,听说今晚就要去门下省中书令府上走一遭。先不说你受罚是因惹恼圣颜,除了皇上赦免谁也不能救。当今圣上最见不得的便是那贿赂苟且之事,本少是怕他病急乱投医,反倒让自己陷入困境。实在不行,我今晚替他前去,那老头看在我爹的份上,恐怕好说话一些。” 采苓只觉头顶轰雷炸响,连日以来她只想着要留在沈牧迟身边,却将自己身边贴心的人忽略了,他们又不懂宫中事,此番应该是多么彷徨不知所措。 采苓只恨当下找不到笔墨纸砚,看了一眼衣裙和手指,以血为书?受伤了又该如何浣衣,到时候又是苦了漫云。她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将头上唯一一根乌木桃花发簪取下,放在陶陶手中:“务必告诉袁大哥,我在宫中自有打算,坊间消息全不可信。明年此时,我与他宫外再相见。但倘若肆意妄为,彼此恩断义绝,此生不见!” 明年此时?圣昭昨日就发去蜀郡的家人手中,说姜氏采苓罪不可赎,配入掖庭,终身不放出。 陶陶摇了摇头。老爹说男儿流血都不流泪,为何眼中湿润,几颗泪水无端端坠落。 “哭什么!”采苓嘲笑,“动不动就哭了,还担得起都尉之职吗?别以为你同我有多亲厚,当初无非是看在你是他的伴读,想从你身上套点消息而已,还以为我真的愿意跟你这样懦弱的人交朋友?” 陶陶不可置信望着她的眼睛,表情痛苦,采苓把心一横,问道:“还不走?” “姜少你这样说,本少很伤心。”他忽拉住采苓的手臂。采苓厌弃地甩开,“你不走也行。慢慢站着吧。” 快步进了宫门,掩于大树之后,才敢任由泪水落了两行,片刻后抬袖拭干,往后路还得自己走,她如何忍心让这些心疼她的人跟着受苦,却犹是后悔说话没掌握好分寸,将陶陶伤害至此。此去经年,但愿他一切都安好。 快步行至浣衣池畔,见四周的晾衣杆倒了数根,无风的傍晚,树影婆娑。采苓心中一紧,已猜到一半。 走近后见漫云正同两位年岁相仿的女子争辩,她连忙前去将她拉至一旁,“少说两句。” “姐姐不知,这两人无端端掀翻晾衣杆,使得我们才晾的衣服都弄脏了,现在还得重洗一遍。”漫云气急。 采苓瞥眼瞧去,其中一位肤白的正是从前东宫的侍女珩儿,另一位虽不知姓名,却是在静和公主身边见过。这两人从前都侍奉贵主,也都因她一句话被贬至掖庭浣洗,心中怨气,终于得以发泄。 “没事。忍一忍。”采苓劝道,说罢蹲着身子去捡掉落的衣物。 才刚捡了两件,再伸手却被人狠狠踩住,素色布鞋在她手背上反复磨着,布鞋主人冷声质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采苓将手抽回,已是红肿不堪,再去另一处捡,又是那双布鞋,踩在她另一只手上,“我问你话呢!” “珞雪妹妹从前可是静和公主身边的红人!”珩儿轻鄙冷笑,“因你一句话,配入掖庭做着这等非人的工作。想不到恶人恶报,不过数日,你就来了!往后这浣衣局才是真的热闹啊!” 两人相识一笑,可那笑容还没持续多久,就换成了惊叫,渐渐连声音也发不出一丝。原来是被漫云狠狠掐住了咽喉。 “漫云!”采苓惊呼,漫云却不为所动。采苓心中如擂鼓,连忙去抱住漫云的的后腰,要将她拖开,可是她如大树盘在地上,一动不动。 采苓惊出冷汗,脑子转得飞快,却想不出别的法子。 “住手!”吴姑姑带着众人赶来,匆匆喝止。 第一章 掖庭 掖庭宫地处未央西南角一隅,是宫女们和罪臣女眷配没劳动之处,其正中为宫女住所,东边为内侍局所在地,皇仓在北边,南边便是浣衣局。 采苓由一名宫女引领着来到南边的小屋舍前,只见茅茨土阶,似不避风雨。未曾想过金碧辉煌的未央宫里居然有这处破瓦寒窑。 “姑娘稍事整理,随我去见吴姑姑。”宫女扬头示意让她自己进去,屋内是何惨状,不用详述,连浣衣局的宫女都不愿踏足。 采苓举步就要进,忽闻身后匆匆脚步声,漫云道:“姐姐且慢。” “你怎么来了?”采苓微皱双眉。 漫云心疼地看她一眼,已是陪着笑脸对那宫女道:“姐妹们都住中间的屋舍,为何姐姐要将姜姑娘安排在此处。”说罢,从腰间拿出一个银元宝,塞在宫女手上。 宫女收了银子,面色稍霁,“掖庭之中只有罪妇哪有姑娘?再说这可是吴监作特意安排的住所。姑姑说姜采苓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得了浣衣局的苦,若再让她住安生了岂不是到掖庭里享福来了?” “姐姐这话……”漫云还想争辩几句,采苓忙道,“我就住这儿。” 说完跨步入屋,漫云也随她一起进去,将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袱扔在稻草铺成的床板上。采苓问:“你这是做何?” “此后我也住这儿,陪着姐姐。”漫云一边收拾着床板,一边说道。 采苓知道太皇太后的的侍女们皆统一住在紫微宫西侧的一排厢房里,如此这般,这丫头是又犯傻了,责道:“自请了配入掖庭是吧?” “姐姐在哪儿漫云就在哪儿。”她笑得天真,面颊上点点的痘印照在树影斑斓里,如跳动的精灵。 “嗯。”采苓忍着心疼,换上粗布深蓝的宫装。 屋外不远处便是浣衣局的大水池,池畔晾着各色布匹宫装,五月末的天气,蚊虫嗡嗡而至,叮咬着颈肩露出来的皮肤。 年少时,宽敞明亮的住所里燃着紫苏香,丫鬟们缓缓打着扇子,奶娘就坐在窗前缝香包,温声细语:“我家姑娘可千万别被蚊虫叮了,将来肤若凝脂才会受夫君疼爱。” 东喜楼中,从西域归来的锦衣公子将好几个漂亮的香囊塞在她手中:“你爱饮酒,夏日里招蚊虫,记得挂一个在腰上,五日一换。这些只够这个夏日,明年我再去给你买。” 啪!她拍死了一只蚊子。 午后池畔,两名宫女看着堆积如山的衣物望而兴叹。采苓道:“先帝的后妃大多移居太极宫,哪里还有这么多女子的衣物?” “姐姐有所不知,这里边也不是都是娘娘们的衣物,也有宫人的。比如这套便是尚衣局司珍大人的衣衫。”漫云拿起一件质地精良的水绿色襦裙。 采苓扔了手中捣衣杵,漫云笑笑继续埋头苦干,采苓又乖乖捡起那根棒槌,学着漫云的样子将衣物都仔细洗干净,然后过清水,拧干,抖一抖,再小心翼翼晒在竹竿上。吴监作的话音犹在耳边:你娇生贵养,如何受得了浣衣局繁重的劳务,不如向主子们求个情,兴许能早日脱离苦海。 一直劳作到日头西斜,好歹将满池的衣物洗完晾晒起来,采苓累得直不起腰,却笑得尤是自满:“没想到做完这些事能给我这样的满足之感,足矣。” 漫云瘫坐在一边,揉着手臂道,“明日收衣,折叠,熨烫又是一整日的工作。姐姐还是快去歇息,我将池水换了就来。” 她怎么忘了这一潭池水已是浑浊,需要一桶一桶担出再一桶一桶换了清水注入。正愁眉苦脸,有个年轻的太监匆匆跑来,“谁是姜采苓。” “我!”采苓没好气道。 “姜姑娘。”太监忽陪着笑脸道,“宫门外有人找。” “不见。”采苓想也没想就回答,毕竟工作还有很多没做完,谁有心去陪不相干的人闲话。 “姑娘都没问过那人是谁?”公公有点失望。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采苓说罢挽着袖子抬着桶就要舀水。 “杨都尉说了要是你今天不出去,他就站在掖庭宫外一夜不归。”公公胸有成竹。 陶陶性急又耿直,一定能说到做到。小时候她常常欺负他,比如放毛毛虫在他的靴子里,然后等着看他左跳右跳,乐得不能自已;又比如装作是别家的姑娘给他写情信等着他拿着信来分享激动的心情,她再当头淋一盆冷水告诉他真相,看着他渐渐结冰的笑脸笑得前俯后仰。对他干了这些蠢事、坏事,他却从来不生气,依旧待她如昔。这样的朋友,她又怎么忍心让他真的等上一夜。 “漫云,你先歇一歇,待我回来后再干活。”嘱咐完后,已是小跑着往宫门而去。 “杨都尉大人!”遥遥见到风姿绰约的公子站在宫道上,往来宫女纷纷侧目,恨不得多看他一眼。 “姜少!”陶陶奔至,抓着她的手臂道,“今日才听说此事。你说你既然不想入宫为美人,一心想去云南,乖乖好好地求求陛下不行吗?非要意气用事!搞得现在自请配入掖庭为奴,今后该如何是好!本少素来敬重你顾大局,想不到你也是个笨蛋!” “我没事。你也不必担心。今后的事谁也说不清,说不定我能在掖庭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哪有人会喜欢枯燥的浣洗工作,她却要安慰陶陶。 “本少能同你见面当然不急。你东喜楼中的伙计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陶陶蹙眉道,“袁杰遗当下凑齐千金,听说今晚就要去门下省中书令府上走一遭。先不说你受罚是因惹恼圣颜,除了皇上赦免谁也不能救。当今圣上最见不得的便是那贿赂苟且之事,本少是怕他病急乱投医,反倒让自己陷入困境。实在不行,我今晚替他前去,那老头看在我爹的份上,恐怕好说话一些。” 采苓只觉头顶轰雷炸响,连日以来她只想着要留在沈牧迟身边,却将自己身边贴心的人忽略了,他们又不懂宫中事,此番应该是多么彷徨不知所措。 采苓只恨当下找不到笔墨纸砚,看了一眼衣裙和手指,以血为书?受伤了又该如何浣衣,到时候又是苦了漫云。她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将头上唯一一根乌木桃花发簪取下,放在陶陶手中:“务必告诉袁大哥,我在宫中自有打算,坊间消息全不可信。明年此时,我与他宫外再相见。但倘若肆意妄为,彼此恩断义绝,此生不见!” 明年此时?圣昭昨日就发去蜀郡的家人手中,说姜氏采苓罪不可赎,配入掖庭,终身不放出。 陶陶摇了摇头。老爹说男儿流血都不流泪,为何眼中湿润,几颗泪水无端端坠落。 “哭什么!”采苓嘲笑,“动不动就哭了,还担得起都尉之职吗?别以为你同我有多亲厚,当初无非是看在你是他的伴读,想从你身上套点消息而已,还以为我真的愿意跟你这样懦弱的人交朋友?” 陶陶不可置信望着她的眼睛,表情痛苦,采苓把心一横,问道:“还不走?” “姜少你这样说,本少很伤心。”他忽拉住采苓的手臂。采苓厌弃地甩开,“你不走也行。慢慢站着吧。” 快步进了宫门,掩于大树之后,才敢任由泪水落了两行,片刻后抬袖拭干,往后路还得自己走,她如何忍心让这些心疼她的人跟着受苦,却犹是后悔说话没掌握好分寸,将陶陶伤害至此。此去经年,但愿他一切都安好。 快步行至浣衣池畔,见四周的晾衣杆倒了数根,无风的傍晚,树影婆娑。采苓心中一紧,已猜到一半。 走近后见漫云正同两位年岁相仿的女子争辩,她连忙前去将她拉至一旁,“少说两句。” “姐姐不知,这两人无端端掀翻晾衣杆,使得我们才晾的衣服都弄脏了,现在还得重洗一遍。”漫云气急。 采苓瞥眼瞧去,其中一位肤白的正是从前东宫的侍女珩儿,另一位虽不知姓名,却是在静和公主身边见过。这两人从前都侍奉贵主,也都因她一句话被贬至掖庭浣洗,心中怨气,终于得以发泄。 “没事。忍一忍。”采苓劝道,说罢蹲着身子去捡掉落的衣物。 才刚捡了两件,再伸手却被人狠狠踩住,素色布鞋在她手背上反复磨着,布鞋主人冷声质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采苓将手抽回,已是红肿不堪,再去另一处捡,又是那双布鞋,踩在她另一只手上,“我问你话呢!” “珞雪妹妹从前可是静和公主身边的红人!”珩儿轻鄙冷笑,“因你一句话,配入掖庭做着这等非人的工作。想不到恶人恶报,不过数日,你就来了!往后这浣衣局才是真的热闹啊!” 两人相识一笑,可那笑容还没持续多久,就换成了惊叫,渐渐连声音也发不出一丝。原来是被漫云狠狠掐住了咽喉。 “漫云!”采苓惊呼,漫云却不为所动。采苓心中如擂鼓,连忙去抱住漫云的的后腰,要将她拖开,可是她如大树盘在地上,一动不动。 采苓惊出冷汗,脑子转得飞快,却想不出别的法子。 “住手!”吴姑姑带着众人赶来,匆匆喝止。 第二章 孤身 池畔另一处较敞亮的屋子里,漫云跪在地上,采苓站在她身边,其余人皆怒气冲冲瞪着她们。 “漫云。你动不动出手伤人,莽撞至此,你可知罪?”吴姑姑厉喝。 “是她俩犯错在先。”漫云极力解释。 “我们不过是不小心撞翻了晾衣杆,正要去扶,漫云就怒不可遏像要杀了我们似的。太可怕!掖庭里有这样的人,姐妹们如何能安心哇。”珞雪如泣如诉。 “明明是你们先伤人。”漫云争辩。 “不要吵!”吴姑姑低喝一声,“姜采苓,你也是当事人,还不快快说出事情始末?” 采苓站在原处,身子一僵,漫云当初在秦王府被碧落找麻烦,打得皮开肉绽未吭一声隐藏得极好,如今不过是道行尚浅的两名丫头就让她爆怒至此,果真是关心则乱。 “是我出钱让漫云收拾这两名贱婢。”采苓昂首道,“谁让她们故意撞翻了晾衣杆。” “姐姐!”漫云双目圆瞪,不可置信。 “漫云,我如今也没多余的银子,你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采苓恳求。 “大胆。竟然仗着有几个钱就胡作非为。”吴姑姑怒不可遏,“姜采苓将所有衣物再洗一遍,漫云罚跪一晚,明日搬去东屋,你两个从此不准相见。” 漫云已是满眼泪光,抱着采苓的腿不肯放手。采苓狠心踹了她一脚,头也没回前去涣衣池。如今她站在风口浪尖上,多少人盼着她坠入深渊,她可不想拉漫云来垫背。既然保护不了的人,离得远远的,反倒是好。 浣衣,晾晒,换两个池子的水,事情好不容易做完,天已经微微露白,漫云所在的那间小屋还燃着微弱的烛火,她遥遥看了一眼,在袍衫上擦干泡到发白的双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小破屋躺下。多多少少睡一个时辰,也好。 床板很硬,月光从破了许多洞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翻身朝屋内,沉沉睡去。 次日早晨需扫干净池畔的落叶,中午之前收起昨天洗的衣物,用烧烫的铁壶熨烫,小心翼翼折叠,按样式和颜色分成小包袱,由专人送去各宫各院。 第三日又是蹲在池边洗堆积如山的衣物。接下里数日如一。唯一的好消息,是漫云调去洒扫,可以拿着扫帚走在宫道上,虽仍是苦力,却并不枯燥。 以此往复,统统繁琐而枯燥,却皆为序章。 真正的悲剧出现在半月以后,正是她来月信之时。因近来身体劳累非常,她向上级告了假,早早回屋子里歇息。那间破屋,经过这几日的修葺整理已算是个温暖的居所。采苓躺在硬邦邦却干净的木板床上,一动不动,只等癸水顺畅流通,小腹部的坠痛感方能减轻。 迷迷糊糊的梦里,奶娘端着红糖水来给她喝:“月信来时,各方面尤其应该注意,万不可疲劳受凉。”她本应该咕噜一口气喝干红糖水,却不知为何开始啃桌角,并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她总说自己啥都不怕,其实怕走夜路也怕蛇,最怕的还是那老鼠。如今吓得惊醒过来,耳边还是吱吱吱的声响。按说粮仓在掖庭宫内,这里最见不得老鼠,应该是绝无鼠患的。采苓正想壮着胆子去将油灯点亮,再将那老鼠打死。可是肚痛难忍,她已是极力撑着,还是不敢去点灯,只能蜷缩在墙角,静盼着天光大亮。 没多久,天还没大亮,便有人来拍门,她才刚打开门,小宫女忧心忡忡道:“采苓,你昨日交给我的衣服里可有尚宫大人的披帛。” “有啊。”采苓不明所以。 “今日司制房派人来领尚宫大人的披帛,要倚着款式、大小再给大人做一件,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宫女急得额头的冒汗。 采苓安慰道,“我这就去浣洗池边再仔细找找。” “啊!”小宫女圆眼惊恐地瞪着,手指着采苓屋里除了床以外的唯一家具,破了脚的圆凳,此时圆凳上放着的水绿色衣物已被咬得支离破碎,圆凳另一个角落,一碗打翻了的红糖水浸染着已经残败不堪的衣物,水滴黏黏乎乎往下滴,角落里两只贪婪的大耗子,正意犹未尽品尝着糖水,听到宫女的惊呼,这才一股脑跑了个没影。 “那是尚宫大人的披帛!”宫女惊惧非常,死死盯着采苓。 还是池畔那间平日里浣洗宫女们休息的屋子,高堂上坐着的人却换成了尚宫局的韩司制,冷眼瞧着她:“你入宫多久了?竟然不知糖水是主子们的饮食,宫女也能偷喝吗?” “糖水为何在我屋中我也并不知情。”采苓面色苍白,极力辩解,“昨日我早早告了假……” “依本司制看绝非首次,不然何以招致鼠患?”韩司制对一旁的吴姑姑道。吴姑姑近来多有关注采苓,知道她踏实肯干,对那些吃食和衣料更是毫不关心,应该不会躲起来喝糖水,更不会私藏尚宫大人的披帛,正要解释两句。韩司制又道,“吴监作对掖庭的罪妇是越来越仁慈了。以本司制看,此事万不能轻饶。宫女采苓,拖下去杖毙如何?” “万万不可!”吴姑姑连忙跪下求道。 “本司制试探你而已。”韩司制讪笑道,“吴监作到底心软。本司制自当禀明尚宫大人,或许应该请她同掖庭令商量,再指定监作人选。” “来人!将采苓拖出去,杖责。”吴姑姑咬唇。 “杖责?还未说数量,吴姑姑这也算惩罚。可惜了尚宫大人的披帛,那可是太皇太后恩赐的料子。”韩司制不依不挠。 “请大人示下。”吴姑姑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 “浣衣局的内务本也不该本司制管,既然吴监作开口求,那本司制就大胆说一句,听闻浣衣局是有水刑的。这宫女犯了如此大错,难道不应该尝尝水刑吗?“韩司制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险。 采苓心中凉了半截,想不到北国奸细想加注于她身上的刑罚在自己的国家、在无比熟悉的未央宫中就要“享受”到了! 如今却不是悲叹的时候,她极力想着脱身的法子,却已被几名壮妇压着捆了手脚,扔进其中一个水较深的浣洗池里。池水及胸,虽是初夏,只觉下半身冰凉刺骨。 迷迷糊糊的意识里,见到一名纤瘦的女子跪伏在浣衣池畔,采苓横眉冷对,怒道:“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姐姐,别这样!”漫云哭求,“我知道你是故意同我划清界限。” 采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颓然道:“既然知道,还不快走。” “我不会走的。从此都不走。”漫云忍着泪水,“虽然浣衣局里劳务繁重,但能跟姐姐在一起,我心足矣,什么都不怕。” 采苓忍着心痛,脸上一抹苦笑映在水面上,她顿觉头很重,就要栽入水中。 漫云惊呼着涉水而来,一使劲就要将她抬起来,采苓用最后一丝力气道:“我撑得住,此劫过后浣衣局里才总算有我们的位置。你让我撑着……” 起先在小屋内,吴姑姑怜悯的神色不掩,近日以来她勤勤恳恳做工,老老实实做人,无非是要吴姑姑摒弃偏见,要是能受下这水刑,吴姑姑便再不会认为她只是个锦衣玉食什么都不会做的娇小姐。 意志虽强,身体却不允许,晕倒在水池里,漫云连忙将她拖到池畔石板旁:“姐姐等等,我这就去求人。” 记忆从此断片,以为会在昏迷里见到燃着炭火的相府院落,奶娘坐在炉边将棉花塞进丝绸布条里,责她:姑娘家即来月事躺在床上最好,为何要到处跑?全都看不见了,头脑一片空白,应该这便是快要死去了吧。可她还有许多心愿未遂,比如去江南再开一家东喜楼;比如把饼铺的生意在全国各地开上百家分店,那些酥饼可都是照着司膳房的精品制做的;再比如说抚养渊儿长大,那孩子软襦可爱,拉着她的手左右摇摆:姑姑怎么会老?就算是老了,渊儿也会驾着大马车带姑姑周游全国,或许我们还能去北国看看。 ……她如何能死!意志尤其坚毅,便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再醒时,是次日清晨,破旧的小屋内挤满了人,一名穿着翠色襦裙的老妇人坐于床边,见她转醒过来,连忙握着她的手道:“既然醒了,其他都不要想,只需多休息。” 此人正是尚宫局韩尚宫大人,从前在紫微宫里见过数面,从未有深交。采苓意识尚不清晰,只不解其意地看着她。韩尚宫温柔道:“不过是一件披帛,何至于此?” 采苓极力撑坐起来:“可是披帛并非我拿的,那碗红糖水为何会在房中我也毫不知情。”极端的肚痛袭来,额间汗珠滚滚而落。 “吴监作,此事交给你彻查。务必查出事情的真相。”韩尚宫严肃道。 “属下领命。”吴姑姑犹豫,“韩司制还跪在屋外。” “让她跪着。手伸得还挺长,竟然管到浣衣局来,让她好好反省正好!”又拍着采苓的手道,“你多休息几日。待身体大好了,再出门未晚。” 待到众人离开,漫云将采苓身下的厚棉布移出,只见上面鲜血淋漓,竟已是乌血成块,漫云忍着心痛,如自言自语:“这要是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见才苓也正看着那一滩乌血块,连忙安慰,“太医局遣人来过,虽只是个学徒,却也跟着医正学医数载,他说姐姐只是感染了妇人之症,一日三次准时喝药,一月后即可无恙。” “你找了尚宫大人?”采苓只问。 “姐姐好好将养身体,其他的别想太多。”漫云小心翼翼将另一张棉布垫在床板上,见采苓紧紧盯着自己,才嗫嚅道,“是去找了玉安。玉安来后,惊动了内侍局,这才通知了尚宫大人。” 采苓刚听到这里,立即忍着肚痛要下床来,被漫云紧紧按住:“别担心。别担心。我求过玉安了,此事千万不可张扬,不会让陛下知晓的。” 采苓这才躺下,翻身向内,片刻后对漫云道:“谢谢你,再救我一次。” 第三章 碧霄 与她预料的别无二致,一月之期未满,浣衣局里上下便早对她二人另眼相待,从此再不会受人欺负。 原是吴监作查明真相,害她受了水刑之苦的罪魁祸首是珞雪。有宫女指证她深夜出现在存衣处,一包裹得紧紧的红糖粉也在她房间内的枕头下发现,证据确凿,上报掖庭令,由慎刑司打断了两条腿,扔出宫去。 采苓虽然觉得傻子才会将红糖粉放在枕头下,一来招惹蛇虫二来留着罪证、自寻死路。可是既然众宫女言之凿凿,可见珞雪平日做了不少坏事,引致公愤,她也不想帮她做半分的努力,只冷冷看着哭求无辜的她被人拖走。 夏日和暖,微风过处,吹动竹竿上丝质衣料,仿佛一朵朵硕大的牡丹迎着日头盛放。采苓蹲坐在池畔浣衣,一月以来,她干这活已算熟练。 “你每日在此浣衣,真从不肯听小师父的劝告?”吴姑姑坐在池畔石板上,口中“小师父”是指太医局的学徒,掖庭罪妇能由学徒看诊已是隆恩。 “妇人之疾,需要常年累月地调养,不治也罢。”想到下腹部的鲜血淋淋漓漓持续了大半月之久,虽是担忧,却不敢当作疾病。浣衣院工作繁重,若她休息,漫云和其他宫女就要多做,她又不忍心。 “我以往是错看了你。”吴姑姑蹲下身子,拿起一件百褶裙,在大池子里过了水,也揉搓起来。 “姑姑此言怎讲?”采苓抬起湿漉漉的手拨了额间乱发。 “以为你是恃宠而骄。” “持宠而骄。持的是谁的宠?”采苓笑问。 吴姑姑觑她一眼,“这还用问?陛下待你如何?整个未央宫都知道你是要做滇王妃的人。”说到“滇王”二字,素来老成的吴姑姑也不禁微红了面颊。 采苓狡黠一笑,“敢问姑姑从前在哪宫哪院?” 吴姑姑不知她打着什么鬼主意,只道:“景阳宫慧太妃跟前伺候。” 景阳宫?岂不是沈由俭寄养之处。采苓笑道:“陛下对我是否出自真心,此番大家都看得分明。滇王殿下意欲求娶,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吴姑姑像是被人戳破秘密,小脸一阵红一阵白,“你同我说这个做甚?” “没什么,只随便说说。”采苓笑着低下头继续浣衣。 须臾,一名太监匆匆跑来,拉住吴姑姑的袖子要引至一旁。姑姑却不避讳,“是否是冬梅出了事?” 刚从宫外回来的公公跑得大汗淋漓,喘着气道:“冬梅倒是没事。她前年嫁的良人忽染重疾,恐不久矣。你知道冬梅,二十五之大龄才放出宫去,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人家肯要,虽是家徒四壁,上有老母下有乳儿,可也算是有了家不是?没想到又遭此劫数!”公公连连叹了几口气。 “公公几时才会再出宫?”吴姑姑眼中噙满泪水,连忙用湿漉漉的手拔下发间珠钗,塞在公公手中,“待我回屋去再拿几件值钱之物。” 采苓上下打量公公,瞧他一派正色并不想贪图小利之人,又听他道:“远水解不了近火!莫不说洒家一月方能出宫一次,你的钱还需存起来以备将来出宫之用,又怎能救得了她家?”采苓稍舒了口气,起身回屋。 不多时,采苓已来到吴姑姑屋里,见她正从柜里拿出一枚锦帕包裹着的墨玉,玉色温润,晶莹剔透,一看便是珍品。应是极喜爱之物,吴姑姑眼中流露出不舍,左右抚摸之,才交到公公手里。 “且慢。”采苓跨步入屋时,两人纷纷侧目,采苓才道,“这么好的东西你也舍得变卖了?” “冬梅与我同年入宫,时有帮扶,我不能弃之不顾。”吴姑姑垂下眼去。 “你且将之收好。”采苓盯着案上笔墨纸砚,“我刚才回屋,才知道您给安排的房间连张纸、一支笔都找不着。”说罢,已坐于案前疾书起来。 “这是?”公公不解。吴姑姑却道,“你若肯救冬梅,今后我的月奉都给你。” 片刻后,采苓收了笔,将信交给吴姑姑,拍了拍她的手道:“长安城里的宝和林,郎中们个个医术了的。我曾在姜太常身边学医,虽学艺不精,但交到几个朋友,你只需托人送去这封信,管事的自然认识我的字迹。费用方面也别担心,只需说是东喜楼的伙计。” “今后我定会还你。”吴姑姑感激涕零,连忙捧着信。 “我救的是冬梅,你还作甚?”采苓忧道,这世间最苦之人通常都有个毛病,就是忍不住会将别人的苦难揽在自己身上,“若是救好了,他夫妻二人去东喜楼或者墨墨饼铺做工便是。若是救不好,便作罢。” 吴姑姑眼含热泪,握着书信朝内侍局去。采苓接过公公手里玉佩,仔细观察,竟发现似曾相似,总感觉哪里见过,却没有半分思绪。她便将那玉包好,放在吴姑姑枕畔,才同公公走出房门。 采苓救冬梅无非是要感谢吴姑姑查明真相以及近日以来的照顾,可未想过要得她的回报,可世间有句话叫投之以李,报之以桃,但凡知礼之人都会铭记在心。 这几日珩儿意气风发,走路都在笑,好像快要喜从天降。采苓尽量避免与她起冲突,所以当她同其他宫女侃侃而谈时,采苓只走到另一边浣衣。 于一堆衣物中拿起的正是一件质地精良裙摆用金线绣出水仙花的红色襦裙,虽浣衣有些时日,却鲜少遇到这样雍容华贵的衣衫,小宫女低声道:“这是碧霄宫魏才人的裙子,千万别勾破了。” 采苓将之弃在一旁,见漫云连忙要上来捡,才故作无事小心翼翼在手里揉搓着,对宫女道:“谢谢提醒。” “如今陛下身边尚无其他娘娘,魏才人便是这宫中当之无愧的主子。”小宫女继续道,“前日寿辰,陛下御赐其着红衣。你说受宠不受宠,真是令人羡慕呐。” “注意点。”漫云提醒,掖庭罪妇岂能对皇帝报有非分之想,小宫女连忙自己捂住嘴。采苓见她局促,只埋头浅笑。 片刻后,吴姑姑派人来传话,让她去一趟东屋。她擦干手,扶了扶深蓝色头巾,匆匆起行。 东屋内,吴姑姑让她换上绯色宫装,“圣上大赦,你换了衣服跟着公公出掖庭吧。” “圣上大赦?关我何事?”采苓推拒,不过一月之久,他真的已经消气了吗? “听说是有人求了陛下。问那么多作甚?出去后好自为之。”吴姑姑敷衍又催促道。 有人求了陛下?思来想去这宫中对她尚有情意之人,除了太皇太后还能有谁呢?可太皇太后真的不再气恼?或许是萋萋,不日她便是皇后,赦免一个奴婢也不算是难事,皇帝会给她面子。 “我在掖庭里过得不错。不想走。”采苓一派无所谓,承了萋萋的恩情,往后也不知如何去报。 “你既想老死掖庭,可想过身边之人。漫云因你再入浣衣局,每日干着那粗重的活,你可忍心?”吴姑姑语重心长,劝道,“如此机会,可遇不可求。出去之后,才有法子救漫云,不是吗?” 她无声叹了口气,垂下眼去,再说不出半字。 太监玉德从前也是翠微宫的旧侍,年长玉安三岁,同样师从纵横未央六十余载的月公公——前朝旧宦。月公公教养他们的那些年,常常告诫切勿妄测君心,只本本份份做内臣。 近来却有一事总令他烦恼,源自太皇太后的告诫:陛下毕竟年轻,没事举荐几名姿色了得、家世清白的宫女未尝不可,毕竟君不可无嗣,份位高低事成再说。 玉德嘴上连连称诺,心里头却擂着鼓,陛下安雍州之乱、赈徐州之灾,无不躬亲,如今心中只有社稷哪会贪恋女色?可太皇太后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所谓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无嗣,他要做之事也是关系到社稷安康,心中顿时澎湃不已,自己给自己打足了气。 经过他层层筛选,两名姿色颇佳的适龄宫女被安排站于通往紫微宫的巷子里,那处较为逼仄,各施其法吸引陛下注意,全看她们造化。 早朝后,陛下循例前往紫微宫探望太皇太后。玉德紧紧跟在身后,陛下步子素来快,他个子小需要小跑跟着,极目看去,那两名宫女已穿戴得桃红浅碧从巷子一角翩然而至,不愧为他亲自遴选之人,艳而不妖,他心中很是畅然。 “奴婢拜见陛下。”娇声燕语,款款而拜。 皇帝负手而行,从其身边经过,丝毫未有侧目,仍是大步流星。其实也在预料之内,连魏才人生辰都不能留下陛下,更何况是宫女。 “咣当……”一枚环佩坠落滚在陛下脚边,他才稍有顿足,宫女娇媚求道:“奴婢该死。”胆大如她,仗着自己姿色颇佳,竟敢举目望着圣颜,陛下也正神色匆匆看其一眼,四目相对,一人以为是电光火石,另一人却起了杀意。 “风起长安月朦朦,几度露华浓……”巷子尽头飘来跑调的歌声,须臾,已连忙止住。皇帝转目瞧去,一袭绯色宫装的女子局促地站在不远处,正是要去碧霄宫报到的姜采苓。 玉德大惊,这姑奶奶如何能出掖庭?又如何会恰好出现在此处?明摆着是要来搅局! 皇帝却只怔忪了片刻,已是躬亲蹲下将那璎珞环佩拾起,交于宫女手中。宫女大喜,娇俏的容颜绽放如花,另一名较老实的绞着袖子,只恨自己不够主动。 陛下目不斜视,经过采苓身边时,步子未顿,速度又比平时快了三分。采苓垂首行礼,只避在一旁,半句问安的话也没有。待到陛下走远后,采苓拿着个小小的包袱,继续朝碧霄宫方向而行。 过了拐角,又行了数步,皇帝忽止住步子,玉德全然没有准备,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 “那名宫女叫桃红。”玉德傻乎乎地一笑。 皇帝觑他一眼,已然转身朝后追去,步伐矫健如风,他连忙跑着追道:“陛下稍安,待奴去将人找来便是?” 跑到刚才的巷口,幸好那两名宫女还在,玉德稍舒口气,却见皇帝垂然立在巷子里,目光落得很远,根本没在那两名宫女身上,方知大事不好,连忙跪下求道:“陛下恕罪。” “自去内侍局领罚,朕三日内不想见到你。那名宫女该如何,不用朕教你。”皇帝冷声道。 玉安满头大汗,连忙要谢恩退下,皇帝忽道:“先去查明她要调往何处?” …… 碧霄宫地处偏僻的角落,素来住着不怎么得宠的后妃。采苓以往更是没有机会来此闲逛,此番正紧紧盯着宫门口鎏金的三个大字发呆。想不到刚出了掖庭就能遇见沈牧迟,可这未央宫毕竟是他的宫廷,他要出现在何处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她都管不着,甚至是与谁一同出现。 刚刚她也是无意听到宫女们窃窃私语,说陛下的手好嫩白好滑润,带着暖暖的温度,一触碰到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让人心跳不已。彼时,她虽然觉得很好笑,很想告诉她们被雷劈了会死人而不是心跳加速,却故作镇定地从她们身边经过。现在脑海里,却再此出现他一抹黑色的身影,好像是比之前又清减了些,如何也挥之不去。 “是你?”前来应门宫女,竟然是魏苇身边的凇荷。采苓还想问几句,对方又扯着嗓子喊道,“娘娘……不好了……。” 采苓讪笑,哪有人这样通传的,下人们**成这样,这碧霄宫应该也是没什么机会觐见圣颜的。 魏苇坐于堂前主位上,极力忍着怒火,“本宫趁生辰之机方能求得的恩典,要的人是珩儿,如何来的人却是她!”一拍桌案,全身发抖。 “娘娘息怒。应当是浣衣局的奴仆们自作主张,奴婢这就去找他们理论。”凇荷辩道,“这次奴婢一定亲自去将人带来碧霄宫。” “等等……”魏苇忍下怒气,已是皮笑肉不笑,“既然人已经来了,又是从前秦王府的旧人,让她进来吃盏茶如何?” “诺。”凇荷了然于胸,也是皮笑肉不笑。 虽是碧霄宫主殿,及不上秦王府的小院雅致,也没有紫微宫任何一处殿宇奢华,不过是几间稍宽敞的屋子。采苓款款而入,心中唯一想的便是此番李代桃僵是否会牵连到吴姑姑。 采苓站在堂内,并不打算向魏苇行礼。这不到一年里,家道中落,看尽世间薄凉,她已学了些曲意逢迎的“本事”,可仍不能做到对魏苇卑躬屈膝。 “见了娘娘你竟不跪?”凇荷说罢过来踢了她的小腿,生生将她踢跪在地板上。 “如何能对姜姑娘无礼?”魏苇作势怒责凇荷道,“快扶姑娘起身。” 凇荷正要走近,采苓已经站起来,魏苇为难道:“此番姜姑娘能来,本宫尤其高兴,但是实不相瞒,本宫盼的却是从前东宫旧友名唤珩儿的。这次劳烦姜姑娘白走一趟,本宫难心安啊!” “魏才人只将心放在肚中,不必不安。采苓这就回掖庭。”正中下怀,她哪里肯留在碧霄宫中,日日伺候魏苇,倒不如掖庭里自在逍遥。 “那自然是好。”魏苇笑道。 “皇上驾到……”殿外,玉安公公的声音传来,魏苇搁下手中一碗茶,忙不迭从主位上下来,小跑着到宫门口接驾。 “陛下今日总算得空到臣妾这里来。臣妾真是喜难自抑啊。”魏苇跟在沈牧迟身后,满面春风地进了屋子,才想起采苓还站在原处,连忙示意凇荷将其打发走。 凇荷几乎是小跑着绕到采苓跟前,低嚷:“还杵在这儿作甚?还不赶快走。” 采苓瞥眼瞧去,陛下已经站在几丈外,采苓冷冷瞧着凇荷:“是你让我走的哦。”凇荷自知于礼不合,不耐烦道:“行了礼再走。”采苓百无聊赖行了常礼,正要同其他宫女一道退下。 “她为何在此?”沈牧迟问,不待魏苇回答,又冷笑道,“魏才人生辰宴上求的人竟然是她。你可真是顾念旧情,这也是朕看重你之处,不似有的人朝秦暮楚。” 魏苇本想说一切都是误会,她求的人从来都是珩儿,是那掖庭的人擅作主张,才将这罪妇调来此处,如今正要原封不动送回。 采苓已道:“奴婢是来送衣的,这就回掖庭。” 皇帝冷眸深邃,修长的手指捏成拳头,薄怒渐起,开未开口,魏苇已拉着她的手和气劝道:“既然陛下都看出来了,姜姑娘也不必有再多的顾虑,只安心留在本宫这里,与本宫姐妹相称如何?” “奴婢不敢。”无奈之下,竟对魏苇自称了“奴婢”,说完后也没有从前想过的难堪之感,这不过是个代号,原来很多事都是可以释怀的。比如是否还应该留在未央宫里,也是应该做一番打算了。思及此,不禁发了会儿呆。 “朕要去紫微宫,魏才人也一道去给太皇太后问安吧。”皇帝吩咐。魏苇如获至宝,开心到合不拢嘴,连忙称是,跟在皇帝身后款款而行。 第四章 恩怨 采苓从没想过自己已经随遇而安成如此模样,竟然能够留在碧霄宫半月之久。 虽然她洒扫院落、收拾花草、传递物件无事不肯做,但是绝不会在皇帝留宿碧霄宫之时服侍左右。 宫女们私下议论都说采苓这样的奴婢,迟早有一天是会被杖毙的。 这一日晴天,明月湖里的睡莲朵朵似亭亭仙子水中绽放,清香之气飘荡在烟波亭里。魏才人设宴于此,款待静和长公主及各府小姐。 采苓同其他宫女一道将各色佳肴摆于案上,魏才人靠坐在一旁,享受着凇荷打扇飘来的徐徐凉风,“本宫还记得,当初要不是姜姑娘,本宫恐怕已命丧于这湖中了,哪会有这样的福气伺候在陛下身旁。” “娘娘福大命大,自然有菩萨保佑。”凇荷觑一眼采苓。 “姜姑娘,今日委屈你了。”魏苇假惺惺道,“不过长公主点名要你,本宫也没法子。况且今日之宴,本就是要感谢她在本宫生辰时送来玉如意两支。” 采苓似笑非笑,手中动作未停,却并不搭话。凇荷又想教训她,魏苇抬手拦住,在其耳旁低声道:“待会儿有她好果子吃!” 临近午时,长公主领着众姑娘翩然而至,裙裾飞扬中脂粉飘香。 抬眼看去,熟面孔不少,小郡主和尚书府的三小姐必然在列,可刚大病初愈的萋萋也出席却令采苓意外,毕竟素来喜静的她,以往可不会轻易参加静和的宴会。 “苓姐姐近来可好?家兄很是挂念你。”静和同魏苇寒暄时,萋萋退后两步拉着采苓的手道。 “一切皆好。”采苓笑答,待到见长公主等人落座,“杨姑娘请入席。” 萋萋这才松了她的手,款款走到长公主右边自己席位上。 “魏才人花容月貌神采飞扬,果真是正得圣宠,与众不同哇。”静和一语,众人皆举目看向魏苇,无不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长公主见笑了。”魏苇浅笑嫣然,“本宫今日邀各位前来小聚,一是感谢长公主殿下素日照拂,二便是要与诸府小姐们见上一面,待到日后姐妹相称之时也不显生分。” “臣女不敢。”众府小姐们异口同声。 “魏才人倒是大方。”静和笑道,“哦,对了。本殿听闻魏才人新得一奴婢,还是从前我们都认识的老人儿……” “老人儿”,本姑娘不过十八岁,你才老人儿,你全家都是老人儿!采苓忍住心中的怒气,只垂首站于原地。 “姜姑娘。”魏苇故作无可奈何,“劳烦你过来同长公主殿下问安。” 众人皆惊,不知宫里的主子怎会对一名婢女言语和缓至此。尚书府三小姐附在小郡主耳旁:“这姜采苓的性子你还不知吗?耍混作妖起来天王老子都不认。况且陛下对她到底如何?谁又能猜得透。” 采苓走近时,恰好有宫女给静和上茶,采苓顺势接过托盘,蹲下身子将茶碗摆放在静和的小案上。静和目里含笑,极其得意洋洋,拿起茶碗,手却一抖,啪,整碗热茶倒在采苓手臂上,雪白的皮肤顷刻间烫红。 “你想谋害本公主!”静和先发制人,“来人啊,还不快将此人带下去,杖责二十。” 一时的爽快,话说得太快,尤是后悔,连一旁的魏苇都对她连连摆头,杖责二十必得要了姜采苓半条命。纵使再巴不得她死,皇兄那关总没法子过,如今虽然是将她贬为婢女了,可当初奉先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有谁知晓呢?皇兄对她的情意,谁又敢断言已消失殆尽了呢?况且滇王虽人在边关,其朝中势力却不敢小觑。 “求殿下开恩。”站起来走到身旁来的正是萋萋,先温婉地向长公主行礼,再劝道,“苓姐姐初初为婢,自然有许多不足之处,殿下仁厚还请原谅她。况且,家兄若是知道苓姐姐被杖责,怕是会伤感许久。” 采苓抬眼看着萋萋,目光复杂,如此一句话到底是要帮她还是害她?不过,萋萋的话还真是奏效,静和敛去怒气,“本公主自然不屑于同区区婢女计较。” “退下去。”此话一出,采苓转身便走,手腕处烫得通红,自然是要回住所处理伤口。 “你兄长近来如何?”静和本是命令采苓站回原处侍立,没想到她竟私自转身离开,正想责骂几句,见萋萋正笑望着她,话锋一转,再不顾采苓。 “没想到即便是沦为婢子,那谁也不怕的坏脾气始终不变,倒是难得。”小郡主望着采苓单薄的背影忽然带着几分崇拜。 “怪只怪大家都看不清局势,无人敢妄动。”三小姐低声道,“若是陛下真对她没有丝毫的情意,想杀她之人如过江之鲫,你说她一婢子还能撑多久?” 两人相视一笑。 采苓回通铺住所,翻找半天没见金创药,便只用井水浸泡伤口后用棉布条仔细包扎,然后躺在床上睡了半日。 当初万没想过会留在未央宫里,自然不愿违心地同静和交好,如今被此人当众羞辱,却好像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采苓固然爱沈牧迟,可是爱情必须以安定的生活作为前提,朝不保夕、苦不堪言还提什么情情爱爱。 如果沈牧迟已经无恙,她便离了未央宫又有何难?万金一出,自然有人马首是瞻,买通内侍局后,各种奇法还怕逃不出未央宫?届时,隐姓埋名,江湖之大还怕没有她的竹屋几间?为今之计,万不可留在碧霄宫,回掖庭从长计议才对。 睡了许久,有宫女前来推醒她,“采苓,采苓……” 睁开惺忪睡眼,见已是日落黄昏:“何事?” “陛下于正殿用膳,向玉安公公问起你,可我们找了许久都不见你,陛下怒极。”小宫女怯怯道,“若是让凇荷姐姐见你在此偷睡,又该责备你了。” “这叫午休,不是偷睡。”采苓苦笑不得,却不急,只穿戴整齐,才阔步朝正殿而去。 “姑娘……”玉安遥遥见到她,已匆匆迎上来,“洒家着急得很,您却是闲庭信步!您是不知,找不着姑娘您,陛下是一口饭也吃不下哇。” “吃不下饭?”采苓瞪着两只圆眼睛,“多喝两杯酒岂不更好?” “可不敢逗趣儿!”玉安连忙做个噤声的手势。采苓忍俊不禁。 主殿内清凉,宫女们打着芭蕉扇,微风送爽。凇荷捧着托盘垂头丧气出来,采苓为了避让她,连忙闪到一旁。“站住。”玉安叫住凇荷,又对采苓道,“劳烦姑娘为陛下送菜可好?” “份内之事。”采苓抬手去接托盘,凇荷虽然不情愿却不敢吱声。 转过绣百鸟的屏风,轩窗一旁皇帝和魏才人相对而坐,却谁都不举筷。 皇帝目光瞧着轩窗外如水月色,魏才人微低着头,委屈道:“臣妾日日夜夜盼着陛下,始终如一。就算臣妾知道陛下肯来多半是为了姜姑娘,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要能得见龙颜便已是十二分的欢喜。可如今陛下因为姜姑娘没了踪影就不思饮食,臣妾如此心痛,陛下可知半分?” “你……”沈牧迟才刚要说话,转目瞧见站在屏风侧的女子,便再说不出半句。那女子穿着淡绯色宫装襦裙,宝髻松松挽就,往日多少有些胖嘟嘟的脸蛋,如今已是两腮无肉。他竟然有一日会觉得她瘦?往日用膳时刻意少吃一口,说要减掉腰上赘肉的,如今已是弱不胜衣,腰如束素。 采苓将一盅热腾腾的汤放在桌上,手腕处新伤很疼,本来准备好要恭敬问安的一句话噎在喉中无论如何出不了口,于是只皱了皱眉头,退后两步站在一旁。 晚风微醺,吹来院子里淡淡的茉莉花香,往日最爱花的人因近来身子虚,闻不得花粉,只觉鼻痒难耐,忍着喷嚏却控制不了泪花,明明没有半分难过,泪水颗颗坠落。采苓抬袖掩住,片刻后落下手臂,见到沈牧迟眼中有星星点点的笑意。 又是一场误会!她皱眉不语,他已拿着调羹愉快喝汤。 晚膳后,魏才人陪皇帝月下赏花,采苓娴熟地收拾着桌案,两人吃得都不多,碗碟也整齐,她很快就收拾妥当,捧着托盘送到宫门外,自有司膳房的宫人等着收。 司膳房的公公连连问了她几个问题,生怕今日的菜不合陛下口味,采苓笑着安慰了几句,说陛下心情欠佳与菜肴的好坏无关,小公公才如释负重提着食篮一溜烟跑了。 采苓刚跨入宫门,院侧一排茉莉花正飘香,往常喜爱茉莉如她一定会凑近了闻了再闻,叹一句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可惜,今年只能避走。都怪这日渐虚弱的身子!思及此,更是下定决心要逃离未央宫。屏住呼吸,闭上双目,疾步避走——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佳方法。 “姜姑娘!”玉安公公匆忙喊了一声。 她连忙止住步子,脚背还是撞在石阶上,身子欲倒时,有人健步而至,长臂一伸将她的手腕紧紧抓住,往怀里一带,她才避免了摔在数层石阶之上。 月华如练,殿中烛火通天,她见到救她之人穿着玄黑龙纹织锦对襟衫,腰上一枚琉璃香囊与去年夏日袁大哥从胡商处购得的一模一样。去年送给他的,今年此时还在。袁大哥说过此香囊虽好却只能用数十日,没想到他竟留了一年。忍不住凑近闻闻了,果然没半点香气。正要劝他两句,却已被他厌弃地推开。 采苓福了福身,正要走,沈牧迟开口:“你有何不适?” 应该是他说话太温和,如冬日暖阳一般萦绕在胸怀便让她失了神,以为尚在长安城里或是五里桃林,彼此举杯痛饮,不知今夕何夕。“我……”才刚开口。 “放肆!”魏苇怒道。 如当头棒喝,混乱的思路顷刻明晰:“奴婢一切都好。”说完连忙低下头,再不敢让那该死的泪花坏事! 都好!她说得倒是云淡风轻。可他难道也是一切皆好?朝堂上事务繁杂倒能疏解胸中抑郁,可那些空闲之时呢?成夜的失眠,回想在脑海里的还是晗章院里共度的短暂时光。夜里醒来,总能看见那张粉嫩的小脸,睡容安稳,他便知足了。长久以来最恨的,不过是去年九月初三日,与幸福擦身而过。 “奴婢先行退下了。”采苓依旧没抬头。 原来是看也不想再看一眼!他好不好应该也是同她再无关系吧。“朕今晚留宿碧霄宫,你在殿外伺候。”沈牧迟冷声吩咐。 她如何不知殿外伺候何意?便是在他二人同榻共眠时,她站在殿外檐下,而且是靠近殿门的位置,等着随时被传唤,如果皇帝临时要离开,她还得火急火燎跑去通知在偏殿屋中小歇的玉安公公。所以需要一面装作听不见殿内之事,一面则要侧耳倾听殿内的一举一动。 教她如何做得到?即便是再次配入掖庭,又有何惧?“奴婢今日身体不适,恐不能担此重任。”手腕上一阵烧心之痛侵袭而来,他刚才抓住的正是她有烫伤之处,她一直忍着,当下却愈发觉得痛。 “依朕看,你没什么不行的。”皇帝再次拉住她的手臂,紧紧抓住的地方还是冒着水泡的右手腕,她仿佛感受到水泡破裂了,还好!自己不敢做的事,他竟然帮着完成了,只是可惜找不到金创药,千万可别感染了才好! 采苓被沈牧迟拖行上了台阶,扔在殿门外,“今夜你就站在此处。做好你宫女的本职。” 腕上疼痛难耐,心中窒闷难当,她怕今夜会死在这月凉如水里,狠了心,她只能忤逆一会,脑海里盘算着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杖责一种便是配入掖庭,后者是心中所想,前者横竖都是死她亦不惧。 “沈牧迟。”她被扔到跌坐于地,便顺势靠在殿门上,抬眼望着他的眼睛:“即便是死,我也不想听到你同其他女子的欢愉之声。今夜我却没有力气撞死在这门上,所以求你网开一面,姑且饶了我,也不枉我曾痴迷你一场。” “姜姑娘……”玉安神色悲伤,连连使着眼色,陛下的名讳全天下都避着,她竟然敢直呼。 “玉安。”皇帝怔忪不过片刻,已是神色如常,转身步下数层台阶,“回宫吧。” 第十章 鲈鱼 采苓因月事告了一日假,竟然错过了翰林院纂修的本朝史册初稿,正是懊恼之即,今日却有幸碰到翰林院大学士领着一众臣工前来请示圣意。 原是昨日的初稿不合皇上心意,翰林院挑灯夜战后,自觉已修补了各处纰漏。 皇帝粗粗翻看一遍,刚将那书侧搁在案上,大学士拱手道:“洛阳之变,臣等仔细斟酌,力求以事实为基准,绝不参杂个人的情感。良编撰不愧为状元郎,文笔了得,全篇字字珠玑、简约凝练,虽为史书却有诗赋的华丽词藻和磅礴气势,定能流芳百世!” “状元郎?”皇上才刚说出口,轻蔑之色还未挂在脸上。 “臣在!”良明辰自众人中走出,拱手作揖。 陛下冷笑道:“三年一届的科举,翰林院有多少人是状元,你们当朕毫不知情。” “臣等不敢!”数人连忙跪下。良明辰吓得小脸煞白,直到同僚扯他的袍角才反应过来,堪堪跪下。 皇帝将那本初稿扔在大学士腿边,面色如常,语气里未带半分感情:“秋峙白,身居相位,欺上瞒下,勾敌叛国,劫制君父,包藏祸心,挟百官于朝廷!这便是尔等所谓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其不带一兵一卒三次出使突勒,使两国友好人民免去战争之苦,是否功不可没?” “哼……勾敌叛国?其生前三番五次上表欲一统中原,说他勾结敌国,尔等信吗?秋相自太祖时期为官,便是在这翰林院中,其功过几何难道还需要朕来细数?” “臣知罪。”翰林院学士叩首道。 “关于废太子。”皇帝缓缓开口,众人皆惊,连忙侧耳倾听,“性聪敏,善骑射,工草隶,宠冠诸王——与事实相符。” “遵旨。”大学士拱手。 采苓端着一杯茶,终于是时候奉到圣上跟前,今日的陛下就像天空上高悬的太阳,特别的明亮,尤其温暖人心。 众人退下后,采苓才刚走到廊上,便见到一脸颓败的良明辰正被同僚们奚落,有说他有眼无珠猜不透圣意的,也有说他狼心狗肺毫不顾念知遇之恩的,大学士摇了摇头,任由别人评说他,大有怒其不争的无奈。 一行人走过拐角,良明辰却还在廊上驻步不前,采苓不想与他交流,连忙找了根大柱子躲起来。 “姜姑娘。”大殿之上虽有一次无意的对视,素来不熟,实在不用打这声招呼。 “良大人,别来无恙?”采苓微笑着探出头。 “良某沦落如此,应该正合了姜姑娘的意吧。”本意是揶揄,颓丧之人说出口便少了许多气场。 “哪里哪里。”采苓心中腹诽:当初到底是瞎了眼要将所有的赌注加在你身上。 “失陪了。这会儿还得回陛下身边服侍。”短暂的一炷香休息时间,实不想浪费在此人身上。 “姜姑娘。”他连忙伸手拦她。采苓犀利的目光扫过,他才收了手,“小妹托我带封信于你。” 采苓盯着信封半霎才接,“往后这些私相授受之事还是不要做了。” “你!”良明辰心中一股怒气正无处发泄,此番就像刚点燃引线的炮竹,顷刻要炸开,采苓已经大步流星从偏门进入殿中。 是夜,采苓秉烛读信,以为是何大不了之事,原来是中秋那夜良明月与沈牧迟单独在彩绫榭中,良明月大胆地对沈牧迟表白了,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陛下听后,即从座起,拂袖而去。自那夜后,良明月终日惶惶惴惴,不得不传信给采苓,寻求救助。信中写的很明白,陛下若是无意,三尺白绫悬在梁上,她也绝不嫁给侯府的浪荡公子。 采苓烧了信,心中百感交集,想当初自己也不是没跟沈牧迟表明过心意。 那是个狂风大作的夜里,酒席将散,最佳助攻杨陶陶提议请秦王送采苓回府,他破天荒没有拒绝,她心里一阵排山倒海以为正是佳期难觅。 两人并行在车水马龙的长安城中,她扭扭捏捏故作姿态,他回头不耐烦盯着她:“走不走?”她含羞道:“牧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一阵妖风吹来,将她披在肩上的头发从后吹起,四肢微张,笑容满面,整个人仿佛是刚刚走火入魔的邪派妖女,极为慎人。刚好秦王府的马车就在身后,沈牧迟跳上马车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若当时也知引用几句《诗经》或许不至于那么狼狈。 “姐姐如何想?”漫云正要回住所,听了此事,心中惴惴不安。 “尚且不知。”采苓叹了口气,“只是忽然觉得这良明月倒有几分我当初的模样。实在有趣。” “她明显觊觎陛下,姐姐竟然觉得有趣。”漫云气急。 “为国君者拥天下,三宫六院,粉黛三千,难道不是正大光明让普天之下的女子觊觎的吗?”采苓笑道,“就算她不觊觎,张三李四还要觊觎呢。拦得住吗?” “姐姐果真如此想?”漫云仍担忧。 “你觉得我是言不由衷?老实说,不出宫还好,出宫一次便令我更加想念宫外的日子。如今只等五年期满。”采苓拍拍她肩膀,“你也快了。袁大哥不会那么早成家的,别急。” “姐姐又笑话我。”漫云登时羞红了脸。 “我袁大哥的魅力果然大。”采苓笑得合不拢嘴。 次日,垂拱内殿上,陛下破天荒为一件事头疼。 缘起刑部尚书刘继道正是壮年,却上表辞官,理由也很可笑,不是回乡奉养祖母也不是意欲归隐田园,只是想念家乡的煨鲈鱼,便夜不能寐、日渐消瘦,恐不久于人世,不得已而为之。 本朝向来倚重人才,对有功劳的大臣更是敬重,刘继道一封辞表言词恳切,似铁了心要回吴中。可如今大理寺卿年届古稀,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刘继道执掌刑部十年之久,当之无愧是此官职的最佳人选,当下可不是放他走的时候。 “你回去再思考十日,期满后仍然归心似箭,朕必不拦着。”他鲜少如此惯着朝臣,看来刘继道非但劳苦功高在朝廷里更是举足轻重。 “刘大人请留步。“采苓这是擅离职守来到殿外。 “陛下……姜姑娘这是?”玉德望着皇帝,欲言又止。 “由着她。”皇帝面色如常,只瞧了廊上一眼。 秋风送爽,蝉鸣声浅浅,长廊之上,深紫朝服的男子稍拱手:“姜姑娘有事?” “老师。“采苓连忙作了揖。 “本官不过教授姜姑娘两年,哪里敢当。”刘继道摆了摆手,笑容渐渐洋溢脸上。 “老师客气了。”采苓郑重道,“老师从前常常告诫小女子,说:欲安其家,必先安于国。据小女子所知,老师殚精竭虑编撰本朝法典,如今大志未筹,如何会甘愿归乡?其中隐情老师不妨明说。“ “姑娘自小有大抱负。可如今身在后宫,又怎会知晓庙堂之事。”刘继道深深看她一眼,又见四下无人,才缓缓道:“实不相瞒,陛下后宫之中诸主位空悬,多少臣工纷纷谋划将闺女孙女觐献陛下,本官孑然一身,并无子女相伴,如今感怀颇多,自觉今后如浮萍一般漂浮无依,不如早日还乡聊度残生。“ “老师此言差矣。“采苓浅笑嫣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女子尚且站在这里,老师又怎能说是孤苦无依呢?况且,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老师真的舍得离开刑部,舍得离陛下而去?” “唉……”空余一声叹息,刘继道目光复杂。 “老师若是一心盼着家乡的鲈鱼,这倒也不难。只愿老师解了乡愁,仍不忘家国啊。“采苓又作了一揖,算是送别。刘继道神色难辨,再投来的目光里已带着三分的敬重,也拱了拱手。 黄昏时分的晚膳,两人对坐桌前,各自吃着,不多话。 “陛下生气了?“采苓搁下碗筷。 “没有。” “后宫不应过问政事,奴婢下次再不敢了。”采苓连忙承认错误。 沈牧迟搁下碗筷,深深地瞧着她:“你既肯为将来打算,朕不知有多高兴,怎会生你的气。可你就确定刘继道值得做靠山吗?朕也想过,若是你父亲在蜀中勤勉为国,待几年后再调回京中也未尝不可。“ “一次不忠,终身不用。“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我父亲是怎样的人,陛下还不清楚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留在那里大家都放心不是?” “你……”陛下被逗笑,轻柔地揽她入怀抱,“你是万般皆好,只是从来都不知道,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又何必总是寻了旁人。” “要什么都可以给?”她再问一次,“出宫行吗?” “休想!”陛下不掩薄怒。 “言不由衷。”采苓忍不住抱怨,将耳朵紧紧靠在他的胸堂之上,听心跳铿锵有力,那是这世间最好的声音。 十日期满后,刘继道于朝堂之上对陛下的挽留感激涕零,终甘愿留于京城。 有好事之臣揶揄:“区区十日,刘大人便不再思念松江的鲈鱼?这思乡之情甚短啊……” 另有臣子秉明:“同僚们有所不知,长安城中的东喜楼专程从吴中请了厨子,购松江之鲈鱼,日日送到刘大人府上。刘大人感恩百姓,怎么还舍得归乡?” 陛下笑容不掩:“民间有心至此,应该赏。“ 臣子再秉:“民间已将此传为一段佳话。将这名女子的所作所为奉为典范。” “区区一名女子却心系朝堂家国。朕也对她也有几分钦佩,众卿以为立其为贵妃如何?“皇帝转目瞧来,一半戏谑一半真诚。采苓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可姜氏乃罪臣之女,受封四妃之首恐有不妥。况且如今后位空悬,贵妃位同副后,恐姜氏难以统摄后宫!请陛下三思啊!”门下省侍中首先提出异议。多名大臣复议。刘继道表情尴尬。 “朕心意已决。”陛下一抬手即挡住悠悠众口,柔和的目光深深瞧着采苓,扬眉道,“上前听封。“ “陛下!“采苓双膝跪地,不卑不亢,“此事奴婢不敢邀功。东喜楼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是谁肯出钱就得听命于谁。虽然奴婢听了此事也打心底里感动,但是却并非奴婢所为。“言罢,对那名稍年轻的臣工道,”敢问大人是否知晓那名女子的姓名?“ 大臣踟蹰片刻:“正是工部员外郎府上的四小姐——良明月。”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门下省官员变脸比翻书还快。 尔后,垂拱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陛下紧抿薄唇,只冷冷看着身前跪着的女子。那名女子微微低垂着头,静静跪着,仿佛是一尊雕像。灵魂去了哪里,她自己也无从知晓。 良久,陛下抬眸起身,从采苓身旁走过,龙椅旁地方不大,玄黑绣如意祥云的锦靴刚至,她连忙要避让,确是不及,慌忙间避错了方向,陛下抬脚踢在她的肩下,右臂之上,登时一阵酸痛,却还是跪得笔直。 殿中响起恭送皇上之声,一阵嘈杂过后,玉安公公前来将她搀起:“姑娘这又是何苦呢?” 她对玉安报以感激的一笑。何苦为之?她又如何说得清楚。沈牧迟登基已三月 有余,朝堂之事无不躬亲,唯独后宫选妃却一拖再拖,言官们再三上谏的无非此事: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无嗣。八皇子余党尚在汉中,拥滇王之朝臣也不少,长此以往,必生枝节。他虽不愁,她却不能不管。 良家四女明月,贤淑端庄,知礼纯善,诗词歌赋不输其兄,家室清白,又死心塌地爱他。想来想去,到底是最适合他的。感情这种事若非杀父之仇到底是能慢慢培养的。从前那么不待见自己的人,如今不是也温和体贴了么? 于是嘴上说再别私相授受了,没过两日就亲自给良明辰递信,让明月送鱼。 娇弱女子,手提食盒,莲步生花,穿过大街小巷,一连多日,日日鲈鱼。京中从不缺好事之人,风声传得极快,此事被文人们编撰成诗,颂咏女子不让须眉,也能为朝廷出一份力,必是流芳百世。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顺利到令她都有点不敢相信,可是为何会心痛,明明被踢的地方在肩膀下面,却是心痛? 她理了理裙角,同玉安公公一道离开垂拱前殿。 第十一章 贤妃 又是一年九月初三日,今日不早朝亦无朝堂议事,采苓睡了个自然醒,梳洗打扮齐整刚出房门,见颐念在院子里跟她招手。刚走近,颐念挽着她的手道:“今日长乐殿人来人往,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采苓驻步,“你可不像是爱凑热闹之人。” 颐念微微一笑,“今日各宫各殿的主事女官齐聚长乐殿,韩尚宫也在,正好将你介绍给她们。” “真的要走?”采苓问,毕竟放出去对她而言仍似漫漫无期。 “下月初五。不是跟你一直在交接吗,还问。”颐念如释负重地笑了。 “着实为你高兴。”采苓也露出笑脸。 两人并肩来到长乐殿,只见水榭楼台、雕栏画栋,金碧辉煌的大殿与精致的庭中小景交相辉映,廊上挂大红的幔帐,风动处,摇曳生姿。刺金的大红喜字贴在门窗上,一行宫女捧着手腕粗的红烛、红彤彤的蜜枣,以及果实饱满的花生从身旁而过。 “颐念姑姑。”众人齐声道。 颐念与采苓驻足,让忙碌的宫女们先过。颐念目光看向远方,“这长乐殿距垂拱殿最近。听闻陛下与良姑娘是旧识,此时永和殿中的册妃典礼我等虽没机会目睹,晚些时候倒能在这新妃的殿中闹上一闹,也算是讨个彩头。“ 今日正是良明月被册封为贤妃,入宫之日。 颐念这是要来闹洞房吗?可现在天色尚早,册妃典礼结束后新人还得去奉先殿祭祀祖宗,下午去紫微宫觐见太皇太后,与太皇太后用过晚膳后再回到长乐殿行礼。如此一来,她们要在这长乐殿中待上大半日。 她看看颐念,白净微胖,果真比大户人家的小姐保养得当,心中暗自揣测,内廷女官确实是难得一寻的闲职,不禁喜从中来。 “笑啦。”颐念拍手道,“云鹤姑姑还告诫说今日不可向你提陛下册妃之事,我连日观察下来,倒觉得你对陛下没那个心思,所以拉你过来考验一下。没想到你果然没那个心思。咱们做女官的,最忌讳就是觊觎主上,不会有好下场。前朝炀帝的内廷女官倒是个特例,做到贵妃,最后也是老死他乡。” “小声点。”采苓连忙提醒,炀帝的那名贵妃,算起来是沈牧迟的外祖母,再讲下去两人的项上人头怕是不保,谈何放出宫外?不过颐念也算是一朵奇葩,如此没心没肺竟然能先后做了两名皇帝的内廷女官,好歹正四品。采苓越发觉得一月以后,坐上她的职位那是捡到宝了。 不过颐念到底有许多优点,比如待人接物、看人脸色方面溜滑如泥鳅一般,就是采苓学不来的。韩尚宫特别喜爱她,此前与采苓有过的不愉快,统统如过眼云烟一般消散。各宫主事听说采苓要新晋正四品女官之位都来道喜,偏殿里焚着百合香,香气袅袅,屋外红灯笼高高挂,梅花格轩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好像这场册妃大典主角是她一样。 她笑,一直笑,笑到两腮的肉酸酸的痛,才想到应该要收回笑容了。可是脸却僵了。 “陛下、贤妃娘娘驾到……”玉德在外唱道。众人连忙收拾妥当,出外相迎,采苓作为韩尚宫的新宠,被簇拥着走在中间。 “参见陛下。参见贤妃娘娘。”众人行礼如仪,异口同声。 “平身。“皇帝心情不错。 “苓姐姐。”良明月穿着一袭大红色绣百花金雀的喜袍,尽显雍容华贵,白皙的脸上梨涡浅浅,细长的眉眼如一湾清泉,是闭月羞花的模样。众女官得见天颜,皆惊,纵是前朝后宫里美人入云,从未见过如此清丽的容颜。 “贤妃娘娘。”一张僵硬的脸还来不及揉一揉,便干脆仍是笑着,眼睛刚抬起来,却是与站在明月身旁的沈牧迟来了个对视。自几日前鲈鱼之变,沈牧迟再没回过垂拱殿用膳,她便顺势落得清净,再不踏足他的寝殿半步。白日在前殿仍专心奉茶,他时而接过茶杯,时而不理不睬,从不同她多说一字,是完完全全的主仆关系。 这一抹对视,他的目光却实是胶着,片刻未移开,她无言以对,脸又特别的僵,一时不知如何进退。良明月跨步而上,执手道:“苓姐姐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玉德凑上来,小声在明月身旁道:“良辰已至,请娘娘给陛下行礼。“ 即便是新婚之夜,他仍穿玄黑的龙袍,竖金冠,大红的喜服、拜天地、喝合卺酒那些仪式是留给皇后的。众人垂首退在一旁,新妃盈盈跪下,三拜两叩,誓效忠于陛下。 去年九月初三夜,秦王府的红烛燃了个通天,要来拜堂之人却不知所踪。今年此时,她到底是想看看沈牧迟成亲时会是如何的模样。可刚抬起头,便与堂前主位上坐着的君主四目相对。这一抹对视,他黑如暗夜深潭的眸子冰冷如霜,就那么不带一分感情的凝视着她,电光火石,她仿佛能感到有许多利剑刺在心间,连忙垂下眼去。 接下来的仪式,她再不敢看,混在女官的队伍中,趁乱偷偷溜走。 颐念说得没错,长乐殿毕竟离垂拱殿近,她云里雾里般随便走走就顺利回到小屋。 关起门来,一颗颗泪水滑落无声。原来心是会痛的。 她站在众人之中,谎称一心奉主旁的都不敢去想,心之所向是正四品的官职,可是谁会懂,她爱他已至膏肓,因为别无他法,便试图全身而退。哪里还能全身而退?心都缺了一块哪里还能补得回来? 糊里糊涂睡至半夜,忽觉窗外雨声潺潺,唇角勾起一抹笑,都说风调雨顺,希望他二人也能万事皆安。不对,为何有人卧在身旁?雨水的潮湿和他手的温度从腰上袭来,连忙惊醒过来。 “陛……“来不及说完,他滚烫的薄唇滑过面颊,停在唇边,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又隐隐带着伤怀,“小四,别将我推给别人。” 怔忪的片刻,脑子里滑过许多片段,大殿之上,众臣启奏:君不可无嗣。她如今的身子,月事淋漓不尽,下腹部常常如刀绞一般疼痛,又如何能生孩子。况且朝廷里,再无姜氏立足之地,倘若有朝一日色衰而爱驰,又有谁能全力保她。就算嚣张跋扈的姑母尚被太皇太后保住性命赐往行宫幽居,她又有谁呢? “陛下请自重。”黑暗中,他垂下的发丝滑在面颊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他俊逸冷然的脸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冷眸像一颗葡萄映出她的轮廓。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觉得不过一年之期,却仿佛过了万年那样长。不似当初,她肆无忌惮地追求他,不知撞了多少次南墙,不过是摸摸头,重复笑呵呵的模样。原来成长这样痛,原来有顾虑会让人如此悲伤。 不过是轻轻地一推,沈牧迟便倒在床上,采苓翻身下床拿出火折子点燃烛火,一室幽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白墙上,好长好长。她便顺势坐在那幽光里,零星的雨滴从半开的轩窗飘入,打在她的面颊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玄黑龙袍还在身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就那样躺着。披着轻薄外衫坐在窗边蒲团上若有所思的人,就那样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快要燃尽之时,采苓缓缓道:“去年此时,秦王府中张灯结彩、宾朋满座,我穿着最好的嫁衣要嫁给天底下最好的男儿,满心愉悦。红盖头下,我见到往来的云靴满堂,却不见要等之人。喜婆一再催促,说再不拜堂恐误了良时。我笑得很轻松,既嫁君子,每时每刻都是良辰吉日,不急一时。可后来,兵戎相见,扣押我的人穿着整齐的甲胄。我从未上过战场,也只在你凯旋回朝时见过男儿穿盔甲的模样,实在是英姿飒爽。可是没有人期待在大婚之夜见到这些人。我们的婚礼便是在满堂哗然、满城风雨中半途就落了帷幕。哦……对不住,那是我一个人的婚礼,与陛下没有关系。” 床上躺着之人,颀长的腿微张,胸口平稳起伏,仿佛睡着了,她苦笑道:“又是一年九月初三,陛下选了这一日纳妃,难道也是要让那长乐殿中的女子独守新房,饱受奴婢当初之苦。明月没错,她爱你想要跟你在一起,怎会有错?你又何必总是蒙着双眼,不去看看真心待你的人。” “你还在怪我?“等了那样久,红烛噼啪一响,几欲燃尽,沈牧迟缓缓开口,”你我之间可还能补救?你要什么我都依你。“ 她轻轻地笑,带着已将前程往事统统抛诸脑后的洒脱,“奴婢说了这样多,并非想要与陛下重新来过。世间之事,过去的就不必再提,错过的也再找不回来。只求陛下怜取眼前人,不必再对旧事心存内疚。奴婢也会向前看,今日之后,再不去想从前,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你果真这样想?“红烛燃尽泪始干,他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不辨神色。 “奴婢句句属实。“她也站起身,摸黑打开房门,窗外秋雨淅沥,她拿出门后一把油纸扇,撑开等在廊上。廊上两盏琉璃灯在风中摇曳,玉安还等在灯下。 他昂首阔步出来,灯光照在脸上,已恢复平素丰神俊逸的模样,薄唇轻抿,浓眉舒展,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她踮着脚将伞撑在他头顶上,他看都未看一眼,举步朝前,三两步就将她甩在身后一丈远,玉安提着宫灯连忙追赶,不忘了提醒她:“外面风大雨大,姑娘还是快点回屋吧。“ 她将伞交到玉安手中,连忙退到檐下,极目望去,沈牧迟阔步朝前不惧风雨,要去之处应该正是长乐殿。 她回去,擦干头发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又躺在床上,起先他躺过的地方尚有余温,还有那若隐若无的龙涎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闭上眼睛。 后来听颐念讲,陛下当夜的确留宿长乐殿,不过去时已是浑身湿透,殿中宫人们又是打水又是来垂拱殿里拿衣裳,忙得团团转,新妃喜极而泣,扑在陛下的怀里久久不愿离开。 次日素娟上的落红呈太皇太后过目,转彤史女官记录在册。 明月虽一心倾慕陛下却不愧是饱读文章,处理后宫诸事游刃有余,将紫微宫安排妥帖不在话下,前朝太妃们的起居用度也再没人敢克扣,戏曲弹唱时有安排,这些太上皇的妃嫔们虽居于最远的永乐宫里,却觉怡然自得、得养天年,没有一日烦闷。明月又时常奉劝陛下雨露均沾,连许久不曾见过圣颜的魏苇也被临幸,未央宫中一派祥和。 可太皇太后还是不满意,数次刁难,甚至当着陛下的面责备他太宠爱贤妃已致宫中多有抱怨。后宫除了良贤妃就魏苇一人,谁会抱怨?再者说魏贵人因贤妃一言受陛下恩准晋封了美人,正是意气风发时怎会有半句抱怨? 明月查清了其中因由,某一日紫微宫中同太皇太后赏菊,拉着杨萋萋的手轻轻地拍:“孝慈皇后崩逝未满一年,陛下仍时有悲痛,不肯迎娶中宫。妹妹暂替姐姐代管后宫事,待姐姐今后入宫,妹妹一定竭力辅助,不敢不尽心。”萋萋温婉一笑,太皇太后冷沉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从此再未同皇上抱怨过半分。 采苓最近极为安分,一名小小御前奉茶,只煎最舒展饱满的茶叶,烧最甘洌的清泉,泡最清香的一盏盏茶,朝堂之事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再不记半句。 只是杨陶陶最近有点惨,举所有财产买了西郊的土地,如今不能盖书院、客栈,只能耕作,却没钱雇足够的农人,派了家丁们去收割谷子,搞得家里落叶未扫,被杨将军知晓此事,罚了个杖责。看着一脸可怜兮兮的陶陶,采苓顿觉内疚,便让他去东喜楼支一百两银子,以缓手头之急。虽然袁大哥又该责备她大手大脚,可是陶陶有事,她也不能不管,虽然这厮原意是背着她一个人发财致富,告了病假结果却是偷偷躲起来同人买地。 “你走吧。一月之内别同本少说半个字!”她叉着腰嘟着嘴,恶狠狠盯着他。 “姜少……”朱红朝服大高个居然拉着她的袖子揩眼泪。 “何事?“凶恶不过半刹,又换成了软语,连忙正色,”有事说事,别哭哭啼啼!“ “其中三百两是向同乐坊借的!呜呜呜……“一脸的惊恐。 “你到底是多没钱?区区三百两也要向赌场借!也不思量思量那些都是什么人,管你是大将军的儿子还是武当的掌门,那些人路子广,杀人可是不长眼的。”采苓连忙压低了声音道。 “呜呜呜……本少知道。他们说今日再不连本带利还上就要砍了本少的小指头。” “不急。告诉你爹去。你爹手下精兵几万,还怕他一群小喽啰。”采苓揶揄。 “倘若我爹知道此事,我掉的恐怕不止是这根小指头。再说,要是让旁人知晓,我堂堂杨家大少还如何在江湖里混。姜少,你我素来情深,这次一定要救我……”已是拽着她的臂膀。 采苓狠狠跺脚,对方即刻拿出纸笔,苦不堪言、摇尾乞怜般看着她。 采苓在纸上眉飞色舞写下一排字,扔回给他:“一年之内还我这五百两。若是不还,我也能劈了你信不信?“ “多谢姜少救命之恩。“转眼之间,人已经一溜烟跑了。 第十二章 万寿 内廷女官之职也并非谁都能胜任的,幸得苦追沈牧迟那些年已将他的各种癖号熟稔于心。采苓胸有成竹。 云鹤问:“陛下喜欢水绿还是绛紫?“答:”绛紫。“ 云鹤问:“陛下夏日爱吃西瓜还是荔枝?”答:西瓜。 云鹤问:“陛下午休时突然有八千里加急军报送至该如何?”答:“立刻叫醒。” 云鹤问:“陛下何时会用左手写字?“答:”当右手受伤时。“ 云鹤冷冷瞧过来,采苓连忙吐吐舌头,补答:“心情欠佳时。” “嗯,不错。”答题这关算是通过了,接下来便是实操考验,“明日清晨你顶替颐念,为陛下穿朝服。” 次日卯时,天才刚刚露白,采苓端着玄黑十二章纹朝服及玉带、佩绶等站在长乐殿内,云鹤站在她身前三步远,端着通天冠。 不多时,良贤妃的近身女官来通报说陛下已起身。 云鹤捧着托盘昂首挺胸往寝殿走,采苓踟蹰一瞬,已暗自告诉自己若要做正四品内廷女官,当务之急应是要战胜自己的怯懦,这一步非走不可,便紧紧跟着云鹤,也是昂头挺胸,毕竟手中捧的是天底下至尊之物。 寝殿内焚着百合香,深秋的早晨,微凉。 陛下半垂着头坐在床沿边,目光空洞,似紧紧盯着对面的铜镜,却又好像要将那铜镜看穿。算起来,他们共处一室的时光里,她从来没有比他先起身过,所以不知道他半睡半醒时居然是如此憨憨的模样。 “陛下。”帐内的女子忽得扑在他背后,他迷迷糊糊里一个趔趄,幸好稳住身形,此举让素来老成的云鹤姑姑也惊的低呼了一声:“皇上。“ 帐内的女子露出半个头,这时候才看见来人,忙低垂着头望一眼自己的衣衫不整,极是害羞,娇笑着缩回帐内。 皇帝这时候已是清醒了大半,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微张双臂,任由云鹤给他穿衣。云鹤将盛通天冠的托盘放在案上,从采苓端着的托盘里展开十二章纹的玄黑朝服为他披在身上,抬头的一瞬,他才察觉到今日的颐念有些不同,定睛一看,原来是她,昏沉之感顷刻间荡然无存。 这个如何才能系紧一些呢? 朝服穿好后,云鹤让采苓给陛下系玉带,她在他腰间转了一圈,没搞清楚要怎样才能将这条缀宝石东珠的腰带系紧一些,以免走着走着就松开了。在背后打个结应该会好点,她使了许多力气拽了一把玉带,陛下原本是站得笔直,吃痛之下忍不住弓了身子。 “皇上可无碍?“云鹤连忙问。 “无碍。“皇帝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再次站直身子。 “玉带是虚束而非系紧。”云鹤连忙告诫。 系上玉带后,在袍服外要配挂组绶,她捧着黄赤四采坠白玉绶带的一双手在微微发抖。暗自骂了自己不争气,抬头时见陛下正怔怔看着她,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明显是戏谑,嘲笑她连穿衣服都不会,还妄想做内廷女官。一气之下,稀里糊涂为他佩戴好绶带。云鹤怒其不争,却不好责备,只仔细为陛下做了一番调整。 “朕的头发有些乱。“陛下忽然道,”你来给朕梳头。“仍是戏谑的眼神,瞧着采苓。 “诺。”她学着颐念的知礼懂事,手持一把梳子为坐在铜镜前的君王梳理头发,他的头发比女子的更加顺滑,一不小心触摸到,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柔软,像是摸在一匹锦锻之上,这么会保养头发,不知是否有什么宫廷秘方……梳着梳着就走神了。 “你对朕的头发感兴趣?”陛下轻轻勾起唇角。 “奴婢知错。”连忙回过神,懊恼得很,这场实操考试要是不过,她恐怕连御前奉茶都做不成了,毕竟昨日安慰了奉茶女官,说:知道姐姐你唯一心愿便是给陛下奉茶,再不抢你饭碗了还不成? 如今怕是垂拱殿里再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实在是悲惨啊。不知不觉,流露出伤怀。 陛下瞧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她,撇撇嘴,“云鹤,你来给朕带冠。” 通天冠戴在头上,玄黑龙袍加身,帝王的威仪无双,临走之时,他在云鹤耳边低语:“这丫头为朕盘的发髻不错,留下了。“ 陛下昂首阔步离开主殿后,云鹤严肃的一张脸上微微露出笑容,采苓这才敢舒一口气,正要同云鹤一道回垂拱殿反思今日的错处。帐内的女子已在宫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上前来温声道:“姑姑可曾用了早膳,不如同明月一起吃吧。“ “奴婢不敢。娘娘称奴婢云鹤便是。“云鹤连忙垂首回答。 “娘娘是主子,应当自称‘本宫‘。”明月身侧的近侍女官连忙提醒。 明月笑容甜美:“那么本宫可否向姑姑借苓姐姐一柱香的时间。“ 云鹤看了眼采苓,见她微微点头,才道:“任凭娘娘吩咐。“ 云鹤走后,明月拉着采苓的臂膀,高兴的似雨后初晴,百灵鸟归林,“姐姐果真好办法,如今妹妹我心想事成,姐姐想要什么回报,妹妹一定竭尽所能不敢推脱。再说,陛下待明月……“此处无限娇羞,”极好!要是明月开口,姐姐要做内诏女官恐怕也不难。“ “娘娘注意隔墙有耳。“采苓连忙叮嘱,云鹤的位置她是从未想过,一心只想领着正四品的俸禄平安度过这五年的漫漫时光,便是足矣,”如今娘娘贵为贤妃,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与奴婢姐妹相称实是不妥。“ “姐姐是小渊的姑姑,我是他姨娘,彼此之间本来就是亲戚,姐妹相称如何不妥。姐姐又何必总是讲究那些虚礼。再者说,妹妹也是这深宫中伺候陛下的人,只是与姐姐分工不同。” 采苓忍住苦笑,只问:“娘娘有事情交代?” “再过两日便是千秋节,明月不知送陛下什么较好?姐姐素来深知陛下喜好,明月斗胆向姐姐讨个主意。”极为温婉讨巧。 不知不觉已是十月。遥想去年此时,虽然同住于秦王府中彼此却置着气,只知道王府内有一日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却忘了原是他的生辰。 “孝慈皇后崩逝未满一年,千秋节从简,应该只是家宴。“言下之意是不送也罢。 “既是从简,更应该挑一件符合陛下心意的礼物,毕竟生辰一年只一次。“明月很坚决。 采苓思忖片刻:“陛下素来喜爱郁墨言的画,听闻墨渊阁里新收了一幅花鸟图,若要你要价格好商量。其实自己画一幅更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多谢苓姐姐。“对方巧笑嫣然,拿起案上的一瓶香露滴上两滴在手心,推开来,轻轻擦在脖颈处,见采苓一脸吃惊,忙问:“姐姐要擦一些吗?新制的桂花香蜜。” 一阵馨香随风飘来,沁入心脾,采苓忽然忆起许多年前的深秋,她收集了金桂树下万盏的花,仔细研制了许多天的香蜜,涂在手腕处洋洋自得,如今见识了这款,才知自己的及不上这个的味道的一半。 终只是苦苦一笑,有些人站在那里,天人之姿一举一动皆是仪态万千,仿佛不管你怎么努力都及不上她半分。良明月便是这样的人。 两日后的千秋节,晚宴设在甘泉宫,只近臣和皇室成员参宴。采苓作为皇帝的近侍女官自然是有资格出席,不过是站在陛下身旁三步远,不似良贤妃,她的席位摆在帝座稍后的位置,也算挨得很近。 采苓很期待今夜,并非想要看帝妃和谐,只是因为太皇太后。自上次那么一闹,她配入掖庭而后辗转碧霄宫又来到垂拱殿,却一直未有机会回紫微宫看看太皇太后。以她今时今日在内侍中的地位,别人都尊称一声“姑姑”的人,去趟紫微宫也不是难事,可是她心中无限愧疚又如何敢去? 那帝座旁的老妇人为何满是白发、疲态尽显?犹记得当初离开时,她还是头发花白、脸色红润。采苓的心咯噔一下,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 站在太皇太后身旁的春姑姑首先发现了她,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走近。可如今在帝前,一举一动皆是规矩,她哪里还敢任意妄为,横冲直撞抱住太皇太后的大腿撒娇呢? 原本微笑着凝视众臣的太皇太后顺着春姑姑眼光瞧过来,见了是她,笑容渐渐凝住,不悦之色难掩。 明月连忙跪坐过去,将一碟糕点放在太皇太后与皇帝共用的案子上,太皇太后脸色稍霁。 大殿之中,长公主依旧拉着陶陶不肯罢休,萋萋依旧坐在她兄长一侧闷闷不乐仿佛这满室的高歌与她浑然无关,大臣们举杯对饮簇拥在中间的却是良明辰。 良贤妃见哥哥终于仕途坦荡了,感激地望一眼采苓,随后又是巧笑嫣然紧紧凝视着陛下,直到陛下将目光从舞姬身上移过去,回了个浅浅的笑容,她轻轻颔首后再抬起了头,已是粉面桃花,娇艳欲滴。 陛下不语,饮酒一杯,不多时再饮一杯,已是一杯接着一杯。青花瓷的酒壶不多时已空,他将之扔在采苓腿边,幸得地毯厚实,未碎。采苓将之拾起,将手中的茶壶递到陛下的案前。 “大胆!”陛下怒责。 采苓皱眉,二十三岁尚无一子,到底是焦灼的吧?可纵使烦闷也不能借酒消愁啊,从前她便吃过那样的苦,晕眩之时是可以忘了许多烦忧,第二日清晨又会头痛难忍,烦恼也不会少了半分,实在是自欺欺人。 “苓姐姐也是关心陛下。“良贤妃粉面桃花,”可陛下年轻气盛,多喝两杯也不会伤身,不如我们让陛下尽兴如何?“ “诺。“采苓将茶壶拿开,良贤妃已经亲自拿了斟满酒的夜光杯递到陛下唇边。 夜宴之后,陛下亲送太皇太后回宫,沿路上一再询问老人家身体状况,春姑姑说半月前感染的风寒倒是好了,却日渐消瘦总是口渴,太医不间断的瞧着就是找不到病根。 陛下蹙眉:“那些个庸医,没一个得力!”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皇帝莫急,哀家自有天命。“ 采苓走在一行人后,听了此话,只觉眼中氤氲,后悔不跌。 送入紫微宫,太皇太后又将陛下的右手拉住附在良贤妃的一只柔荑上,淳淳道:“你素来心疼祖母,其实啊,只要你们尽早生了小皇子给祖母抱抱,祖母的病指不定就不治而愈了。“ “太皇太后……“良贤妃娇羞一笑。 众人分成两路,一路伴在君侧,一路迎送太皇太后入紫微宫。 玉安、玉德举着宫灯在前面引路,采苓和长乐殿的内侍女官走在陛下和良贤妃身后数步。 御花园里小径曲折,只听见“哎呦“一声,采苓抬眼望去,原是良贤妃踩在石头上脚下一滑,幸亏陛下反应迅速,伸出手一把将其拉住,她便顺势靠着陛下的臂膀上。陛下却是一推,将她推开数尺远。 “陛下……”又是娇滴滴的一声。 “小四……”陛下微醺,负手而立。 记忆犹新,当初送滇王到安德门,回来的路上吓得不轻,颀长的身影闪出深深的红墙头,温声叫她一声“小四”。他郑重其事说到:不是碰巧,我是特意去找你。她信誓旦旦笑道:不去云南了,从此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今夕何夕?当初两人相对而立,发下誓言之处,正是这曲径幽深的御花园。正要回答。 “臣妾在。”是良贤妃的声音。 她到底是忘了,良明月在其娘家也排行老四,到底叫谁,谁又说得清楚?幸好未回答。 陛下稍怔忪,顷刻间已是举步疾行,良贤妃连忙小跑着去追,样子极是娇憨可爱。 岔路口,陛下吩咐:“时候不早,你先回去罢。”玉德举着宫灯往长乐殿方向相送,玉安直端端朝着垂拱殿的方向走了两步。 “陛下。“良贤妃嘟着粉唇摇摇陛下的手。 采苓低头一看,陛下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微是一颤,如此美貌的女子撒起娇果真难以抵抗。 “今日是千秋节,也是臣妾第一次为陛下过寿辰,臣妾斗胆请求陛下到长乐殿中小坐,不知殿下可情愿。”良贤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得似夜空中最美的繁星。 “朕乏了。“陛下转身要走。 “陛下……“良贤妃求道,”就只看一眼,连苓姐姐都说陛下会喜欢呢。“ 皇帝稍是踟蹰,看了眼采苓,“那朕这就去看看。” 言罢,意气风发朝着玉德的方向而去,玉安连忙去追,采苓却驻步不前,待到灯光微弱时,她转身朝着垂拱殿的方向走去。 小屋的案格里藏着一幅昨晚画好的千里江山图,她从未走出过关山,并不知千里的江山有多绮丽,不过是模仿记忆里郁先生的画作随便涂了涂,没有先生三分的灵气,可是那些浓抹淡彩到底是她自己慢慢推开的,倒是喜欢的很。 画边一排娟秀的小楷:二十三岁生辰安康。 那一夜,她知道陛下不会回来,可还是守着,久久未睡。垂拱殿内的烛火亮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她睡眼惺忪极为疲乏下还得去长乐殿为他更衣。 良贤妃诗词书画精通,一幅画到底是比她的好吧。 可后来她才知道,良贤妃为陛下准备的是一碟糕点,用了自己亲手收集和储存的桂子,又亲自去小膳房制作的桂花糕。 第十三章 重逢 千秋节从简,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寿却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一是要给身体抱恙的老祖宗冲喜,二是为了彰显皇家的威仪。 便是在这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初冬,采苓再次见到了滇王。 那一日恰逢奉茶女官告病假,因采苓伺候起居方面素来深得陛下赞赏,云鹤便安排她代职一日。 她如常站在一众宫女的最前头,进入好久未曾踏足的垂拱前殿。茶案还在那里,她跪坐席上,烧水煮茶,一切行云流水。陛下就坐在正中的龙椅上,正听着门下省对此次寿辰诸事的禀报。 “皇宫真的好大呀。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比滇王府更大的房子。”一席如泉水流动般娓娓动听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嘘。”低沉的男音。 “要低调,要低调。对不住,一时间太激动,又给忘了。”女子窃笑。 陛下看一眼殿外,下巴微抬,玉安朗声通传:“传滇王及侧妃觐见。“ “臣参见陛下。”难得见他穿着朝服一派正经模样。 “臣妾参见陛下。”稍微慢了一些的动作和语言,越发显得娇憨可爱。 “免礼。”皇帝抬手赐坐,“皇叔近来可好。” “有劳陛下挂念,臣一切皆安。”滇王恭敬作答。 话音刚落,自有宫女上前奉上新茶两杯,采苓也煮好了一盏茶正要端给陛下。 “好香啊。“滇王侧妃乌溜溜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采苓,引得滇王也转目瞧过来。 “那是皇上的御用奉茶女官,自然能煮天底下最好的茶。“滇王轻轻掐了她的大腿,小声提醒不可大惊小怪,恍惚间似被冷箭击中一般,愣了片刻,再转目瞧去,已是怔怔不语。 听闻她配入掖庭朝不保夕,为何如今竟在这垂拱前殿内供职?举手投足,仪态万千。可是哪里还有半点原先娇憨可爱的模样?犹记得,东喜楼中一杯接一杯饮酒,喝醉了袖子一扬遮住半张粉面倒在桌案上就呼呼大睡的人,如今却静如处子般跪坐席上,煮一壶这世间最清香的茶,再恭敬地送至皇帝的案前。 此时,她也注视着他。正局促间,见她颔首微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歉意。他只好回了一笑,目光流转,似有万语千言。 “旧识?”侧妃警觉地看过来,采苓知礼地对其微微一笑。 “见过几面。”滇王早已恢复常态,揽了揽侧妃的细腰,在她耳畔低声道。 采苓虽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却能明显感觉到滇王的疏离。前程往事如斯,自然不敢奢求他的原谅,如今见他一切安然,与侧妃感情融洽,她便尤是开心,脸上止不住的挂着笑容。 “为何来此?”陛下冷声质问,竟是看着她。 “替补一日,明日必不会出现。”她没有半分畏惧,轻松作答。 皇帝被噎得无话,瞥过眼去。滇王又禀奏了许多云南的民情政事,皇帝仿佛有些疲乏,早就没了刚见面时的热情,待他说完后,只道:“太皇太后还盼着皇叔。待会儿别急着出宫,去紫微宫问个安吧。” “是!”滇王拱手道,顺势指着身边的娇俏女子,“臣此次回京一是奉旨为太皇太后祝寿,二便是想请她老人家看看这未来的儿媳可还满意。” “皇叔有心了。”陛下点头应允。 众人散去,采苓却久久未走。 滇王也想要安定下来了吧,十八位美妾中选了一位册立为正妃。虽然她觉得这女子娇憨有余沉稳不足,可那是他的家事,她绝不能参言,如今只需要为他高兴便是,他若过得好,她才能收拾好心情了无牵挂地开始崭新的人生。 寿宴前夜的家宴在紫微宫瑜景阁内举行,采苓站在陛下身后半丈远,伺候他的饮食。席上依次坐着良贤妃、魏美人、长公主、各王爷及家眷。滇王远道而来,辈份又大,还是首次带着内眷出席太皇太后的家宴,自然倍受瞩目。 “回禀太皇太后,她叫琮知,父亲在云南经营玉石生意。”面对太皇太后的询问,滇王坦率作答。 “他们都叫我‘小虫子‘。“悦耳的女音洋洋盈耳,顷刻间感受到被人拽了一把裙角连忙补充:”不对,是臣妾。启禀娘娘,他们都叫臣妾‘小虫子’。“ “哈哈……“原本一脸正色的老祖宗瞬间被她的娇憨可爱逗笑,温声问:”那么小虫子,你喜欢哀家的老十三什么?“ “臣妾什么都喜欢,即便是殿下睡觉时拳打脚踢十分不老实,臣妾都喜欢。“侧妃昂着头笑容憨厚。滇王破天荒流露出一丝羞愧之色,连忙喝一杯酒稳住。 采苓见此,也是由衷的高兴,面上不自觉挂着笑容。只是,从前那么好的两个人直到此刻也没说过一字,偶有目光不自觉相交,他统统熟视无睹很快移开视线,破碎的情谊始终不能恢复如初。她暗自告诉自己,或许明年就会好,实在不行五年后登门谢罪未尝不可,便将此释怀,仍然坦荡地服侍着陛下。 “陛下,您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鱼羹?”良贤妃托腮问。 “朕吃够了。“陛下语气温和。 “那臣妾可否吃您剩下的。“不等陛下回答,”苓姐姐,请帮我递过来一下。“ 采苓面无表情,双手从陛下案上端起盛鱼羹的碗送到良贤妃跟前,正要离开,贤妃温声相求:“请姐姐帮忙端走这碟烤肉,实在是吃不下了。”采苓微微一笑,顺势端走。 忙完这一切,才刚在原位上站好。太皇太后忽然道:“皇帝,哀家听闻你的内廷女官从前也是侍奉你茶水之人,一杯梅子茶煮的是清香扑鼻,今日大伙儿都在,不如恩赐给众人一杯?” 这几日陛下胃口不好,磨成粉的乌梅倒是随时备着,可从未想过要给皇室众人奉茶,倒也不拘,这活计比浣衣局的轻松了不知多少。陛下还未应允,她已经退下准备。 梅子茶清亮,盛在黑陶杯盏里尤是香气扑鼻,宫女为她端着托盘,她将第一杯奉给太皇太后,好像是期盼很久的仪式,看着她老人家轻轻抿了一口,无限欣喜涌在心头,若是她不再生气,给满朝文武奉茶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杯给陛下,陛下却不接,她只将那八分满的茶杯放在案上,待会儿给他加两滴蜜糖。接下来是良贤妃,却是比她还恭敬的模样,微微垂着头:”有劳苓姐姐。“然后是魏美人。 终于走到滇王跟前,她蹲下身子,将一盏茶递给他:“殿下请用茶。“坐在席位上的男子,双目微垂,并不看她一眼,举着茶杯的一双手有些酸了,她却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什么。 “王爷不喜欢酸食,我同他喝一杯便好。”侧妃连忙打圆场。 “王爷……王爷!”侧妃压低了声音提醒,”这可是陛下的内廷女官,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更何况……“余下的话,掩在滇王瞬间抬起来的冷眸之中,侧妃一惊差点打翻案上的茶盏,采苓微微一笑,伸手将那杯茶扶稳,颔首离开。 后来也行礼如仪地给八皇子和静和长公主奉了茶,茶水摆在案上,喝不喝都随他们。再回到帝座前,已经换了一杯热茶,递到陛下跟前:“加了两滴蜂蜜,必不会酸的。” 陛下深沉如寒潭的眸子瞬间似有星辰闪动,接过茶盏,埋头浅饮。 侧妃说了许多俏皮话,哄得太皇太后很高兴,留她于紫微宫住下。魏美人不受宠,自然是早早告辞回宫。各皇室成员也四散后,滇王才负手疾步走过那一池开败了的荷塘。采苓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的发呆,即便是明日寿宴上还能再见,终不似从前笑闹无忌,再见也不知几时,禁不住难受一阵。 “陛下好几日未到长乐殿,一定不知臣妾窗前的水仙花都开了两盏吧,今晚月色正好,能否陪臣妾赏一赏水仙?”刚走到御花园,良贤妃攀在陛下的臂膀上,苦苦哀求。 果真风雅,恰合陛下心意,明月不愧为才女。走在人群后的采苓于心中暗自赞叹。 忽然假山后似有人影闪现,吓得她连忙快走了两步。 “姑姑可是见到人影?”长乐殿的女官连忙询问。 “没事。一只猫而已。“她匆匆安慰,好奇心使然,仍回头一看,一抹瘦高的身影再次从假山畔隐现,还同她招了招手,“忽然想起落了东西,请你妥善伺候陛下,我去去就来。” “姑姑?”宫女轻轻吼了一声,转眼瞧去,人已经瞬间消失不见。 “公子躲在此处做甚?”采苓轻拍那人的鸦青色袍衫。 “注意言行。”滇王昂首故作清冷模样,“本王可是被人遗弃之人,受不起姑娘的轻佻。“ 采苓哈哈大笑,盼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他的如常笑闹,柔声问:“殿下可还生采苓的气?“ 借着一地月华如练,他凝视她片刻,忽然揉了揉她已没多少肉的脸蛋,“原本是气的,可见到你这副形容,叫本王还如何气得起来。本王是从未想到,聪颖顽皮如你会做小伏低成这个模样。要是本王没有记错,那良贤妃从前是你闺密吧,如今怎么着?你居然甘愿恭恭敬敬给她递送碗碟。本王不禁想,本王是哪里不好,你竟然宁愿落魄如斯也不肯嫁给本王!着实可气!“ “殿下哪里都好!即便是睡着了拳打脚踢十分不老实的样子都很好!“采苓轻轻笑。 “竟敢揶揄本王!“滇王也忽然咧嘴笑开。 “想不到太皇太后本意是让我尝尝**之耻,却歪打正着激起了殿下的一颗怜悯心,能够与殿下重修旧好真是太……太……太好啦。”她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 “原来你也知道她老人家的良苦用心。”滇王正色道,“若是嫁给本王何必需要给旁人端茶送水。” “是啦,是啦。你们都对。“她摆摆手,”往事统统都随风消散了吧。“ “嗯。该说这话的人好像是本王。”滇王冷声道。 “对不住……”采苓禁不住又笑出声。 片刻后,滇王阔步走出假山,“如今住在何处?怕走夜路不是,本王送你回去。” “垂拱殿一侧。”她嗫嚅回答,小心翼翼抬眼看他。 滇王露出一丝苦笑,“那小子果真有办法。”回过头来再问:”还不走?“ “这一路我熟得很,自己回去也没事。“采苓连忙推辞,他从云南不辞辛劳带了妾侍来禀告说要立为正妃,良好的态度明显是意欲与陛下冰释前嫌,她怎敢不懂事。 “本王虽然忌惮着那小子,可毕竟是他的皇叔,他岂会致本王以死地。既不会死,本王又有何好顾及的。相见不易,就让本王送你回去。“他态度坚决,是打心底里对这小宫女的怜惜。 两人无话,并肩走在月色如水的深深永巷里,红墙绿瓦,灰墨色的天空,寒鸦从头顶盘旋而过。他腰上一块由璎珞系着的环形墨玉,随着他脚步的移动上下起伏,她紧紧盯着那块玉,忍不住问:“十八位姬妾,每一位都赋予真心了吗?” 他嫌弃地瞧她一眼,不耐烦道:“小小宫女,管得倒是很宽。既然弃了本王,就不许再问本王的情史。” 向来就是打破沙锅问到底,追了两步,再要开口,一人提着一盏琉璃灯从拐角徐徐走近,见了他二人,连忙避在一旁,屈膝行礼:“滇王殿下金安。” “嗯。本王一切都好。“按说诸王于深宫中遇到宫女行礼,大可不必搭理,至多也是说一句“免礼”,这么突兀回答“本王一切都好”的还从未听过。采苓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滇王,见他常常一派无所谓的一张脸居然染上了红晕,真真是万年的奇观! “吴姑姑!”采苓转目瞧一眼那名宫女,已是惊呼出口。吴监作对她报以微笑。 “本王这就出宫了。将来有机会再见,你多保重。“往日说话竟是揶揄调笑,没见过他正经如此,采苓不禁饶有兴趣看着这二人。 “殿下也保重。“吴姑姑只柔声道。 太失望了!着实是太失望了!再没有过多言语,两人只是擦身而过。月色纵是如水,两人却不是游鱼,相见时难别亦难,可就这么平淡地互相说了一句保重? “殿下。“采苓追上他的步子。 “嗯。“他半刻才回过神来。 “殿下腰间的这块美玉可否送给小女子啊?“她试探性问。 “本王下次给你带赤琼。别打这块的主意。“骨节分明的一只手轻柔地抚过那块墨玉。 “好吧。一言为定。“转身已经跳过拐角。 “小苓……“ “垂拱殿就在前面,我自己回去,就不送殿下去安德门了。“采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明日甘泉宫中再见。“ 第十四章 相约 采苓欢喜地回到垂拱殿,忽觉一阵凉风自颈后灌入,不禁打了个寒颤,收紧领口,往小屋的方向小跑着。 “姑姑。”如今连玉安也这样称呼她。 “你怎会在此处?”按说今夜玉安当值,不在长乐殿里守着,跑回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主殿的两扇朱漆大门嘎吱一声被打开,穿着月白常服的皇帝负手立于殿门口。 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一眼他,见对襟长衫外连个大氅都没有,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檐下:“更深露重,殿门大开就不怕吹了凉风啊?” 说话间,人已经跨入高高的门槛,以极快的速度将重门掩上,“时候也不早了,明日会很忙,陛下还是……早些休息。” 最后四字已是说得极小声,因为被皇帝拦在殿门一侧,他长臂一展撑在殿门上,手掌就离她的脸咫尺之远,她靠在殿门上再不敢轻举妄动。 “去哪儿了?”他冷声问,一点点的酒味令人迷醉。 “走散了,便去掖庭宫找漫云说了会儿话。“她胡乱想了个理由。 “怎会走散?”他垂下眼来,紧紧盯着她。 他的目光实是逼人,采苓结结巴巴紧张极了:“不小心崴了脚,所以……所以就蹲下去揉了一揉,然后呢……然后再抬起头来已不见陛下踪影。” “并未欺瞒朕?”皇上将信将疑。 “岂敢。”她居然不争气地笑了,然后极力忍住,为了掩饰又轻轻推开皇帝,可是一双手刚放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脸就蹭的红了,连忙低垂着头。 “怎么?脚还痛?“他忽然蹲下身子。 她连忙双手将之扶起,“不痛了,一点也不痛。就是踩空了而已,最多就是当时吓了一跳。“ 皇上蹙眉看着她,柔声道:”往后走夜路时,切记要跟在朕身后,跟紧一点。“ 心中好内疚,却仍不敢说出实情,她极为沮丧地埋着头。 “还在生朕的气?“他似笑非笑地问。 咦?生气。她为何要生气?不禁抬头望着皇帝。 “若你不去送杯茶,太皇太后的气又如何能消。“ 皇上说的原来是这个呀。 采苓轻松地一笑:“嗯。奴婢明白。“ “好!“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大殿的朱门打开,跨步走到廊上,才直视着前方说,“见你平安归来,朕才放心去长乐殿。明日不早朝,你不用来为朕穿衣。早些歇下吧。” 玉安举着宫灯在前面引路,灯后那人步履从容。她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送那一抹高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原以为自己能够不看、不想、不嫉妒,如今却尤是失落,仿佛幼时遗失的那个布偶,原本没觉得它与众不同,忽然有一天遗失了,满屋子地找,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颓然坐在寝殿内,初冬的风带着凌冽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只让那风吹着发丝乱舞,极目望去,长乐殿的灯光最为璀璨。 须臾,她已经拍拍裙子站起身来,明日又是新的一日,离出宫更近的一日。 次日,太皇太后七十岁的寿辰,百官朝贺,普天同庆。采苓却连踏入甘泉宫的机会都没有。皇帝让云鹤殿前伺候,按说待诏女官不用事必躬亲地伺候皇帝的饮食起居,可那是皇命,云鹤只叮嘱采苓让她好好休息一日。 百无聊赖,外头锣鼓喧天,垂拱殿院内虽张灯结彩却似与世隔绝,看不见多余的人影。 采苓素来爱热闹,受不了这种寂寞深庭的幽幽哀怨,便拿着一大盒点心去掖庭宫找吴姑姑。 在浣衣局的大水池旁,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看小宫女们浆洗衣裳,不知不觉已是半日。 “姜姑姑在此闲坐倒是悠闲,可苦了这一众宫人,连个偷懒的机会都寻不到。往后姑姑再来,也没我什么事了。干脆这监作之职给姑姑做如何?”吴姑姑忙完活计,笑着揶揄。 “每日的活就那么多,早忙完早休息,忙不完夜里也不能睡。我这是给她们施以动力,能够早点收工,她们感激我来还来不及呢。”采苓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空位给吴姑姑。 忽然锣鼓声大起似要震破长安城的天空,采苓微微朝后仰躺,“甘泉宫中的午宴开始了。我们也进去用膳如何?我给你带了司膳局新制的糕点。“ “陛下对你真真是极好。“屋内,吴姑姑由衷道,“即便是女官等闲也不能随便吃到这等精致的糕点。” 采苓微微一笑,“嗯。是还不错。“心中酸涩,又能与谁细说。若说极好,明明知道她爱热闹却不肯让她瞧瞧满朝文武及家眷,原本陶陶要在大榆树下等她,给她带墨墨饼铺新做的杏仁酥、老蔡的烧鹅以及墨渊阁的白玉笔,如今怕是望穿秋水也等不到了,幸好托了玉安去传话。其实她也并未被禁足,想要去甘泉宫也不是难事,只是如何能去,若是被人瞧见,到底是有失身份。即便只是四品女官,在这宫女入云的未央里到底还是受人敬重的。 “昨夜怎会突然出掖庭?据我对你的了解,若不是有事,不会随便外出的。”采苓进入正题,先试探性问。 “你知道的。“吴姑姑不加掩饰,无奈一笑。 采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尴尬,打趣道:“那怎会那么巧,真的让你们遇见?姑姑你该不会是打着灯笼满未央转悠,只为瞧上殿下一眼。“ 吴姑姑如水的眼眸中似有冰晶闪动,瞬间已是苦苦一笑,“毕竟见一面不易。“ 采苓刚拿起杯盏的手僵在原处,片刻后将原封未动的杯盏放回桌案上,“殿下可明白姑姑心意?” 吴姑姑浅笑着喝了口茶,面色如常:“明不明白已不重要。听闻他在云南有多位姬妾,如今更是带回最心爱的要立为正妃。他若过得好,我便心安。况且,纵是往昔感情甚笃,毕竟身份不同,王者之尊又怎会纡尊降贵心怡我这名小小的宫女呢?不必自寻其辱。” “姑姑怎会这样想!”采苓面有薄怒,若是没有半点的情谊,他为何要将两人各有一枚的墨玉常年佩戴在腰侧,若是无情,原本嬉闹如常的人怎会忽然就黯然神伤? “有些人走着走着忽然就走散了,就不要再去寻了,寻来寻去,不过是自寻烦恼。”吴姑姑垂目道,更像是告诫自己。 采苓握紧拳头。若是爱了就要深爱,尚不知心意的两人兜兜转转浪费了许多年华,终有一日幡然醒悟时却旧人不在,那才是人生的一大后悔。遥想追求沈牧迟的那些年,虽然闹了满城的笑话,却是一心坦率,如今回想起来虽是尴尬却了无遗憾。他二人自然不必如她当年那样莽撞,但是敞开心扉互诉衷肠倒也不是不可,“今夜戌时三刻,烟波亭上,姑姑可否前来一聚?” “你我今日还没聚够?”吴姑姑觑她一眼。 “不够!”采苓连忙拉着她的袖子道,“姑姑念在我素日烦闷十分需要人谈心的份上,一定要来。” 吴姑姑喝了一口茶,轻轻一笑,颔首答应。 快步回去垂拱殿,她磨墨写字,将那淡黄的宣纸小心翼翼折起来,藏在袖中。纸上如是写:戌时三刻,烟波亭上,不见不散。 再快步走去甘泉宫的榆树旁,陶陶果真还等在那里,见了她来登时手舞足蹈、极是欣喜。 “不是让玉安公公传话于你,我今日没机会伺候帝前。”采苓皱着眉头。 “本少听说了。只是午后无聊,再来巴望你一会。想不到你果真也心系本少,寻了机会就来了。”陶陶笑得眉眼弯弯,“今日甘泉宫中十分热闹,各种表演不断,让本少给你细说,一定比亲眼目睹还精彩。” “陶陶。”采苓连忙制止他的滔滔不绝,“可否帮我约滇王殿下此处相见?” “滇王殿下?”陶陶惊得张大嘴,“姜少你如今已经沦落至此,为何还贼心不死?” “与我无关。”采苓忙道,“是正经事。” “若是让陛下看见你私会滇王,再正经的事也会变得不正经。”陶陶警告道,见采苓满面忧色,才好心道,“不如传书一封,总好过你二人私会于此。” “也好!”采苓将备于袖中的纸条交到陶陶手中,“记住这是正经事,与我无关。“临走时又告诫,”不许偷看。“陶陶摆摆手,意思是让她放一百二十个心。 黄昏刚过,夜色渐起,甘泉宫中丝竹之声未断,采苓拿着一包瓜子躲在烟波亭不远处的小山后,偷偷观察着湖畔的动静。如今虽已是物是人非,明月湖为着避良惠妃的名讳也改了叫承影湖,湖畔这座曾经静和躲过的小山却还是原来的模样,功能也未变,依旧能将亭内的动静看得明晰。 磕了半包瓜子,才见一抹清瘦身影徐徐走进亭中,负手凭栏眺望湖面,纵只是个背影轮廓也能看出其王者风度。采苓抬头看了眼月亮的方位,估算着时辰尚早,滇王这是早到了。极速跳动的一颗心,一方面心存感激,一方面极是担忧。吴姑姑为何还不来?她这是要让殿下等多久啊? 在她喂了自己一个瓜子壳后,方见到一盏琉璃灯缓缓由远及近,走到亭前忽然不动,滇王回眸,彼此对视片刻。 吴姑姑到底还是来了。 待到彼此走近,于烟波亭内一高一矮相对而立,新月如钩,两抹清瘦的身影印在微微的烛火中。 只可惜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片刻后,再抬头望去,只见滇王伸出一只手臂,微弯着腰将瘦弱的吴姑姑拥住,姑姑的脸靠在滇王肩上正朝着小山的方向,虽看不清表情,却见到她原本局促的一双手,缓缓拍了滇王的后背两下。 采苓嗑完了瓜子,瞧着满地的瓜子壳,有些内疚,转念一想明日自有宫人来打扫干净,便转身走了。这时候再偷窥下去,就真真是猥琐了。 回去的路上特意绕开烟波亭,却还是绕不过承影湖,湖面上闪着银色的波光,偶有寒鸦掠过水面,惊起游鱼一片。 走不得夜路,为了壮胆,又开始唱那走调的小曲:风起长安月朦朦,几度露华浓…… 她今夜尤是欢喜。 “贱妇!“尖刺的女音划破宁静的夜空。 点点烛光中,陛下长身鹤立站在桂子树下,身旁站着的女子怒目圆瞪,正是滇王的侧妃。 “带下去!“陛下冷冷吩咐。 “对!此人勾搭殿下,不知廉耻!陛下您一定不能姑息。“琮知一脸的委屈。 冷眸稍移,玉德已是恭敬地埋着首,对琮知道:“侧妃娘娘还是随洒家下去吧。“ 琮知极为震惊,没想到陛下怒责之人竟是自己,却不敢违抗皇命,只好跟着玉德离开。 四下无人,月光洒下一地冷冷的光。 风动处,桂子树叶纷纷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云靴之上,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她的解释。 “宴会已经结束了吗?今晚必是也不用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的吧。”她故作不知情,“那么奴婢先行回宫了。” 转身,举步往后走。 “站住!”被他厉声喝止。 “陛下还有事?”已是知道大事不好,握成小拳头的一双手微微颤抖。 话音刚落,来不及回身,迎面见到一抹瘦长的身影翩然走近,正是滇王,连忙踢了脚下的一块石子,提醒他别走近。 “小苓?”事与愿违,他越走越近,近到也瞧见了她身后的男子,忙作揖行礼。 “皇叔也在?”陛下冷声问。 他思忖一瞬,正要回答,采苓却连忙又踢了一块石子到他脚边,觊觎主上是宫女的大忌,吴姑姑素来以严厉的做派立威于浣洗局,此事若是传出去对她不利。 如此小动作又怎能逃过皇帝的眼睛,深如寒潭的双眸满是凝霜,从面无表情到横眉冷对不过刹那。 “臣遇到一位旧识,不禁多聊了几句。”滇王还是如实回答。 好在陛下并不深问,只冷冷吩咐:“太皇太后正四处寻皇叔。若是没事,就去跟她老人家问个安,早些出宫吧。“ “臣遵旨。“滇王拱手道,离开时不禁看了眼采苓,深邃的眼眸中难掩落寞,甚至是委屈。不是都拥抱在一起了吗?为何不是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却是这副形容? 采苓心中七上八下,恨不得问个分明,滇王已经举步离开。皇帝冰冷的声音响在耳畔,“还有什么要跟朕解释的?“ “没有要解释的。“她喃喃道,脑子里风快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腰上一颗墨玉带了这些年,她枕下也是一颗墨玉伴了无数漫漫长夜,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你可知今日之事,朕可以杀了你!”让素来冷静如他恼羞成怒的,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她。 “奴婢知道。“心里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知是头脑发热还是中邪了,明明知道皇帝是要精心伺候着的,同他讲的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斟酌,万万不可惹怒了龙颜。 可就是再乖顺不起来,算起来,这股气生在昨夜他在垂拱殿里等她,然后说了一篮子的好话,可转眼之间又离开,去了长乐殿与他人缠绵缱绻。 真是好笑,她居然又吃醋了!可这次真真是自讨苦吃! “知道?“他走近一步,彼此靠得极近,她迫不得已退后一步,他却是步步紧逼,眼看就要退入湖中,他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住。 “陛下自重!奴婢并没有觊觎主上的心思。”冷冷的语气,并不比皇帝的差了半分。 “哼……没有觊觎主上的心思!若是没那个心思,你私会滇王做什么?想再逃去云南是不是?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朕都能将你找到!”他只轻轻一提,她便离了湖边数步远。 她的手腕被拽得生疼却再不敢说半个字,只任由他拖着自己穿过郁郁苍苍的林子,垂拱殿还在很远的地方,她正担心走夜路,正好他就来了。 可是九曲回廊上的烛光照过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眉眼细长,眸子里全是怒火,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第十五章 落红 今天下三分,突勒地处西域,南北两国中北方却只是个小国。 前朝炀帝昏庸无为,骠骑大将军拓跋护口腹蜜剑、任人唯奸,将炀帝毒杀于内廷,拥立其幼子为帝,后又意欲废主自立,太祖皇帝于晋阳起兵攻占了长安后拥立后主,拓跋护败走极北,建都于成乐。 时,幼主体弱,灾祸连年,朝中百废待兴,突勒国蠢蠢欲动,半年后,太祖皇帝废黜幼主,自立为帝,定都长安。 后,两国边境冲突不断,太上皇令秦王挥师北上,一举收复幽州、永州等地,北国遂沦为一隅之地。 秦王的军队势不可挡,一统在即之时,太上皇命令连战皆捷的大军拔寨起营退据永州,各中应由世人不知,所以如今北国虽小却仍是拓跋氏的江山。 这一行数日,陶陶兴致高昂,时常给采苓讲解北国的历史人文,采苓只当他是说书人,于酒肆歇脚时,喝着热茶、吃着花生米,看着他手舞足蹈、兴会淋漓。 萋萋坐在一旁,螓首蛾眉,巧笑倩兮。 说到当初同秦王征战北方,即从座起,口沫横飞,兴致盎然道:“陛下当初立下军令状说兵贵神速,永州未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后所过诸贼界,莫不风驰草靡,裹粮卷甲,惟命是从……” 笑容慢慢僵在脸上,余下的都听不进去,原来听到他的故事,心的一块仍然会隐隐作痛,不过数日,思念像决堤之水滚滚而来。 此时正是午膳时分,他是一个用膳?还是两人对坐于窗前?或者他又不思饮食,新调任的内廷女官是否知晓该如何规劝? “姜少!”瞧见她蹙眉颔首,陶陶立刻上前来轻拍她的后背。 “没事,我去去就来。“忽然想打水洗把脸,遂走至屋后的小溪畔。 脚下野花遍开,流水淙淙,心中的抑郁瞬间瓦解大半。 “受死吧。“黑衣人忽然逼近,她闪身躲过,那人身手敏捷,登时一只手抓住她的两只臂膀,一只手扼制住她的咽喉。 “出来吧,静和。别躲了。”忍着疼痛,她用沙哑的声音道。 自草垛中闪身而出的女子,穿深紫色劲装,圆髻高耸,刁蛮中带着三分稚气,“知道本公主暗中跟着,却不知收敛,果真是不知廉耻的贱妇。” 采苓稍一使劲,挣脱出黑衣人的控制,拍了拍沾染上尘土的衣裙,“你深知我此行是奉懿旨办事,杀不得,却偏偏派人来恐吓,果真是不分轻重的傻子!“ “你!“静和气到跺脚,“竟然敢辱骂本公主。” “骂了你又如何?”采苓扬眉一笑,黑衣女子正要一掌劈来,漫云闪身出来,两个回合之下便将那女子拿下。 “沈暮芸!“陶陶闻声奔至,直呼其名,“请自重。“ 静和旋旋欲哭,“你竟然为了这个贱妇吼本公主。“随即,苦苦道,“北国冰封,豺狼虎豹频多,本公主是不放心你前往,所以一路上跟着,多加保护,你竟不知感恩。” “本官行事自有分寸,还轮不到长公主教。“陶陶一把将采苓拽到自己身后,“请长公主尽早离开,别逼本官禀奏陛下,届时不好收场!“ “你……“静和气得双手发颤,身旁的黑衣护卫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算作提醒,静和气极却再不辩争,只对采苓恶语道,“你最好别死在北国!回来本公主给你好看!“ 静和与随从气冲冲走后,面对陶陶的歉意之色,采苓微笑道:“你们都不小了,就打算这么拖着?“ “是啊!“陶陶蹙眉,“本少压力也很大,父亲一再逼迫,若非此次寻得良机出宫几月,恐怕本少不日便要娶那悍妇。” “皇命难违,从北国归来,难道就不用娶了?”采苓苦笑。 “拖得一天是一天。“陶陶破天荒伤感,”父亲虽然拥兵数万,朝堂上毕竟势单力薄,若是能与长公主联姻,倒是能网罗些心腹,不至于老有所虑。“ “静和若是真心实意对你,悍妇又如何?纵使是悍妇,你也能让她小鸟依人不是?”采苓打趣,朝堂之上诡谲难辨,谁不想多寻一些依傍,陶陶总算不再是那个啥都不顾的少年郎。 几人又行了数日,过雁门关,经幽州抵达永州,所到之处已飘起了鹅毛大雪。 陶陶于永州买了裘皮数件,换马车两辆,与永州牧私下会面于山川峡谷中,握锦书一封,已换了身份做幽州以西永安城宋家的二公子,又称采苓为大姐,萋萋为小妹,漫云与诸侍卫为家丁。 “永安宋氏世代为制陶商人,如今我等去怀远县意欲何为啊?”出了永州城门五十里外便是北国的领土,马车内,陶陶问。 较早前采苓得知袁杰遗在永州经商,可于城中寻了两日皆不见其踪迹,正焦虑中,未能听清陶陶的话。 “我们去怀远县的桃花谷购买陶土。“萋萋近来心情不错,抢先答,目光所及,叠嶂山川,银装素裹。 又行了五十里,来到一处巍峨的城门下,匾牌上书“怀远”二字。 兵士来时,陶陶送上锦书又奉银百两,自有人将他们迎进城,城内建筑精巧、布局合理、八街九陌、繁华热闹。 来人直将他们迎往府衙,张县令躬身相迎,“久仰永安宋府大名,今日有幸得见二公子,果真是气宇轩昂、名不虚传。这二位是?“ “我家大姐宋苓苓小妹宋萋萋。“陶陶面不改色。 “倒从未料到宋府小姐也一同莅临敝处。“张县令转虑为喜,”本官有一女,年龄恰与小姐们相仿,届时让她引小姐们四处转转,亦好。“ “有劳县令大人。”陶陶拱手作揖。 “宋公子不必多礼,本官的女儿要是能多与尔等贵人走动走动,不成日躲在那深山老林之中,本官才要多谢公子小姐们呢。”县令摇头道。 采苓正听得起劲,想问事情原委,张县令问:“不知宋公子落脚何处?” “兴隆客栈。” “兴隆客栈好!兴隆客栈那是举世无双的好!可那也不是有个臭钱就能住的地儿。”尖刺的男声由远及近,响彻堂内,众人纷纷回头,见一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灰布衙役服,腰间却系着由数块无双美玉装饰的玉带,正微眯着眼睛盯着萋萋。萋萋本胆小,连忙往陶陶身后躲。 “小小衙役,好大的口气。“采苓不禁怼道,这世间哪有什么最好的客栈,她的东喜楼尚不敢称大,这小小县城里竟出了个无双?不知所谓! “这位便是吴府的公子,在本官这儿谋了个职,他单名一个符字。”县令介绍。 “无福?“陶陶刚说出口,采苓没忍住笑。 “你!”吴符气极,握着升堂木横眉怒怼之下眼看就要挥舞过来,陶陶连忙将采苓往身后一拽。 “吴符,休得无礼。这几位便是永安来的客官,要看你爹的陶土矿,若是生意谈成,你爹财源广进,将兴隆客栈赠送给你也未尝不会,届时你也不用在本官这里领着微薄的俸禄,成日里百无聊赖。”张县令连忙打圆场。 “本公子在此才不是为了那些个臭钱。”吴符啐了一口痰。 采苓嫌恶地看其一眼,用手指轻戳陶陶后背,催促其快点离开是非之地。 “舟车劳顿,本公子先行回客栈,改日再来同张大人详聊,告辞了。“陶陶拱手道。 “吴符,你快送送宋公子一行去你爹的客栈歇下。“张县令连忙道。 ”宋家“众人哑口无言、表情难看。 怀远县位于南北通商要道,县内唯一的一家客栈生意果然很兴隆,往来宾客不绝。陶陶站在店门外,低头看着一尘不染的青石地板:“不错。本少的担忧又少了大半!” “糟老头子!”吴符叉腰大喝,“还不快滚出来迎接你爷爷。” “可不敢当。”陶陶笑着摆手道。 吴符冷冷瞥他一眼,意思很明显,这位爷爷是他自己。 “符爷……”白发老翁蹒跚而来,弓身迎接吴符,“小的老晚了,符爷别怪罪。” “你这糟老头,迟早有你苦头吃。”吴符瞥着‘宋家’人,“这些是本公子的朋友,尔等好好招呼着,若是招呼不周,有你们好看。” 掌柜老先生连连称是,吴符悻悻而归。陶陶连忙同掌柜的解释:“我等只是永安城的陶商,与吴公子萍水相逢,实在不熟,更加谈不上是朋友。掌柜的您可别误会啊。“ 老先生会心一笑后,陶陶转过头来求表扬,采苓朝着他连连竖起大拇指。 “你敢这么对东喜楼的伙计吗?”老掌柜离开后,陶陶问。 “找死!老蔡不给我做红烧肉可如何是好。况且我那月圆、月缺可是用来疼爱的。”采苓正色道。 “按说我们才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孩子,论嚣张跋扈竟然比不过一个陶土小商的儿子。”陶陶若有所思。 “钟鸣鼎食?你的千亩良田如今稻谷都收了吗?油菜籽撒好了没?“采苓忍俊不禁。 “姜少!“陶陶欲哭无泪。 “我今日也算长见识了。原来嚣张没礼貌如此讨人厌。”采苓收了笑容,拍拍他的肩膀,“幸好我们幼时不知嚣张跋扈的真实模样,以为拿着一盒子绿宝石、夜明珠去买了别人的酒肆就算嚣张到极点了。” “对啊!”一想到二人以前做的傻事,情不自禁呵呵笑开。 兴隆客栈并非只有一排二层小楼,后面还有几处四合院,‘宋家’兄妹便被安排在一处别致的院落里。采苓与漫云住西屋,陶陶和萋萋各住一屋,各自安顿。 第十九章 初遇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山谷裹了银装分外妖娆。 今日是个晴天,天空湛蓝高远,湖面如镜,偶尔被微风吹开一圈涟漪,缓缓飘荡。 采苓将竹篮子挎在手臂上,娉娉婷婷走到村口,一眼瞧中坐在湖边钓鱼的年轻男子,连忙让陶陶把风,自己调整好笑容后款款靠近,临走时不忘告诫陶陶千万别让旁人打扰了她的好事。 陶陶越发觉得她是要以色事人,却不敢不从。 郁墨言所坐之处恰有几株腊梅花含苞待放,微风过处,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采苓深深吸了一口气,故意踩在一截断枝上,咔嚓…… 对方没有反应。采苓继续走近,不小心将一块石子踢入湖中,对方直视着湖面没有瞧她一眼。 她一鼓作气,走在郁墨言身边,蹲下身子将那篮子上层的粗布铺在草上,拿出一小包自己昨日花费许多心血烘炒的茶叶,又捧出各种器皿,抬手于腊梅树上取雪,吹亮火折子开始烹茶。 茶香很快袅袅,他这才手握钓竿转过眼来瞥她。 “小女子敬仰公子也有许多时日,如今有幸得见公子真容实在是三生有幸。从前听闻公子爱饮茶,这壶信阳毛尖以雪煎成,望公子不吝品茗,看是否犹带梅花的幽香。“采苓双手捧着一杯清亮的茶汤,笑容十分可掬。 “你会煎茶?”他放下钓竿,略微来了些兴致。 “不敢说举世无双,却也是值得称颂的好。”采苓将茶递到他的手中,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与他共饮。 结了冰晶的湖面平静没有波澜,今日怕是掉不上鱼了,可采苓却格外开心,能与郁墨言共饮一壶茶那是她的荣幸,况且对方喝完一杯后还让她再续杯,这是对她茶艺的肯定。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片刻后,他仍然面无表情地说。 “一篮子红薯也没有吗?”采苓皱眉。 万年冰霜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虽然很快便消失不见。 采苓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只是因为生活太无趣了想出来透透气,并没有打算非要将你找到,交给他们来赎罪。“ “我如今孑然一身,关心之人的将来也都有了着落,赎不赎得了罪已然不重要。既然注定这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不如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彼此多说几句话,做个朋友可好?“ “况且你隐居在这荒山野岭中,可有说话的人?那些长安城中的旧人新事可有挂念的,只管问我便是。可是……我也很久未去过长安城,怕是回答不上许多。“ “生活太无趣?“他忽然问。 画仙的侧重点果然很奇特。 她在心里嘀咕,又从篮子里拿了一盒点心,递给他后才道:“我住的地方是个大大的府邸,府里有一位老太太对我有救命之恩。她患了一种怪病,时常口渴,体重减轻,还影响视力,大夫们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上一次她被我气到晕厥未醒之时,有人向少爷举荐,说郁公子乃当世医仙一定有办法医治老太太。因她老人家对我有恩,所以我不得不来并且必须得尽最大的力将此事办成。“ “但是如若不成,也就算了,我想府里面也有另外的绝世神医,若没有两把刷子怎么敢在那么大的府邸里混呢?“ “哦,对了,这杏仁酥你快尝尝,便是我昨日指导兴隆客栈里的厨娘做的。我虽不会烹饪,却将那大宅里的秘方背得滚瓜烂熟,盼着将来用在自己糕点铺里。“ “那府里的少爷待你如何?“郁墨言吃了一小口杏仁酥。 侧重点怎么越来越奇怪? 采苓心道,却很喜欢他问东问西,便答:“少爷对我很好,可是他毕竟是少爷,从我入府时他就姬妾不断,若是姬妾少了还会令许多人有意见,大家都盼着他早生孩子,不对,是他的妾侍们早点生出孩子。” “所以你只是府里的小丫头?“他忽然来了兴致,扬眉问她。 “嗯。“想到与沈牧迟的种种,那些爱而不得,那些彷徨和不知所措,采苓垂下眼去,”一名对主子有非分之想的丫头。“ 对方凝眉,刚要放进口中的杏仁酥忽然掉落在地上,徐徐滚落到湖里,波光潋滟中居然引来两条大鱼争食。“原来这湖里真有鱼!“采苓兴致勃勃地望着湖面拍手道。 “你是谁?在此大呼小叫的。“迎面走来的红衣少女正是前几日院中的锦衣女子,此番指着采苓的鼻子怒目而视。 “这位是我的客人。”郁墨言如是说,采苓很感激地看一眼他。墨言又对红衣女子道,“春兰,我的事你不要再管。” “郁大哥这是要同我两清?”春兰抬着袖子擦眼泪。 “你我二人本来就没什么。”墨言很无奈。 原来也德德是个倒贴啊。采苓将眼前形势看清个八分,准备帮郁墨言一把,便贴近了蹲下来,“郁大哥,快看鱼咬钩了。对了郁大哥,我爹说我已到了嫁人的年纪,不知郁大哥何时会来永安提亲呢?“ “你是永安来的陶商?“春兰听了此话,立马气红了脸。 “正是。“采苓正思量,为何一提到永安对方就知道她扮作的是陶商,难道永安制陶业已经声誉在外了,郁墨言道:“同你父亲说明,我正有此意。” “嗯。”采苓笑得眉眼弯弯,却感觉被人踹了一脚,巨大的力量让她控制不住身形,踉跄着眼看就要栽入湖中,郁墨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她便只是跌坐在他的小凳旁,回眸见到春兰一幅恶狠狠的模样,“永安宋家又如何?敢跟本小姐抢男人,你不想活了。” 扑通一声…… 采苓抬目一望,本应在毫无危险地把着风的陶陶此刻正在水里扑腾,沉浮,眼看就要溺水。 采苓将心一横,脱了披风一跃入湖,湖水冰冷刺骨,她咬着牙游到陶陶身边,将他捞起来,再拼命游回岸边。 陶陶不会游水,但就像她许多年前在虔来山的冰湖里救的男子一样,见她来了便十分冷静,不会极力挣扎,所以她才能救他们,要是换了魏苇那样拼命打水的,救人不成反送命的可能性不知有多大。 “怎会落水?”回程的马车上,采苓穿着一袭粗布棉袄,蜷缩在兔毛披风里冷得瑟瑟发抖。 “被那小女娃子盯得发怵,一不小心踩滑了?”陶陶打了个喷嚏,穿得正是向郁墨言借的深蓝色冬衣。 “你会怕一名小女娃?”采苓嗤笑,忽而脑中闪现小女孩儿乌溜溜却空洞无神一双眼睛,不禁再打了个寒颤。 “楚茨姑娘也站在那里,问我为何又来了,是不是找她有事。“陶陶笑得小脸通红,”我登时一激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她叫我一声,说小心,我低头就撞见那小女娃的一双眼睛正冷冰冰盯着我,脚打了个颤,跌到湖里去了。其实你大可不必救我,让楚茨姑娘见了我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小姑娘救起像什么话。你真是的。“ “命重要还是情情爱爱重要?”采苓冷瞥他一眼,“况且你那楚茨姑娘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此话怎讲?本少以为你也喜欢楚茨姑娘。”陶陶蹙眉,明明她临走时将良贤妃恩赐的玄狐大氅也送给了郁墨言的妻妹赵楚茨,如今又说这样的话。 “若要请郁先生回京为内廷效力,恐怕突破口在楚茨姑娘身上。“ 采苓拢了拢衣领,玄狐大氅不过是考验,她将之奉上,说感谢姑娘借衣之恩,请务必笑纳,她双目发光、喜难自抑,推拒一二后将之抱在怀中。 陶陶羞怯拿出一盒泡了水的红豆样胭脂,她看都没看,就将其推回陶陶手里,陶陶自形惭秽,退回车内。 花样年华的少女,到底是对桃花谷外的世界充满了欢喜和期盼。 采苓闭上眼睛,心中一阵思量:此番落水也不是白落,他日来还衣自然能再见上一面,届时再从长计议。 可未曾料到回去后采苓染了伤寒,病了数日,陶陶请了医馆的大夫来看诊,吃了几副药后勉强能撑着走动。 是日,她想叫漫云去拿洗好熨好的衣衫,好去桃花谷再走一趟,可叫了两声未见漫云身影,知她又出门晃悠了,只好自己去取,又去安排马车。 所有事办妥时,已经临近中午,陶陶去应酬怀远县令,与其一并到吴符老家看陶土,几个时辰内是回不来的,她便独自上了马车,一路朝桃花谷而去。 心想:这个时辰前去,要是运气好还能在郁家蹭顿饭,若是能吃到郁墨言亲自掉的鱼那就真是太好了。 可那一日血光漫天,握着横笛的牧童坐在牛上如静止一般立在村口,数十名衙役面色阴沉将郁家院门紧紧堵住,而后郁家老小被押解着纷纷从屋内走出。郁墨言的月白色长衫上染了鲜血,原本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如今更是阴冷,令人不敢直视。 采苓不明所以愣愣站在原地,郁墨言从她身边经过时,低声在她耳边道:“小川……”四目相接时,采苓点了点头,他便丝毫未挣扎,只由衙役们押解着上了囚车。 赵楚茨倒是吓哭了,陶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紧紧跟着双手被反扣住由一名衙役推着往前走的她一再保证:“楚茨姑娘你放心,本少一定会力证你的清白。” 三人被押解上车后,张县令忽然悲不可言地从郁家的竹篱笆门口奔出来,蹲在小径上埋头痛哭。采苓不明所以,却已然知晓事情非同小可。 “他闺女被人杀死了。尸首如今正躺在郁墨言的床上,衙役们来时刚好撞见郁墨言拿着作案凶器——一把满是血的匕首。” 陶陶走近身旁,“本少听闻此事是正在不远处的山头看红泥巴。张县令听说他闺女被人杀死了,差点摔下悬崖,硬生生跑了五里地来到这里,发狠话说要严惩凶手,莫不说区区一神医就算皇亲国戚也饶不了命,以本少看郁先生恐怕活不了今晚。” “他闺女是?”采苓问。 “刚才本少跟进去看了一眼遗容,正是前两次呵斥我们的红衣女子。如今红衣染血、面目狰狞地躺在床上,真是令人发怵。”陶陶打了个冷颤。 “原来她是张县令的闺女。”采苓忙道,“你先回怀远县,不管是花钱还是用暗卫,千万得保住郁先生性命。你知道此行目的,郁先生若是有三长两短,我们回去也会少半条命。” “万一他真是杀人凶手?”陶陶问。 “经过一番审理后真相自然能水落石出。若是跳过审理直接用私刑,那便是万万不行。” “那你呢?要留在此处?” 采苓压低了声音:“他们带走了三个人,可郁家还有一名小孩子你不记得了吗?郁先生临走时满面忧色,可当他跟我说了‘小川’二字后便坦荡了许多,他既然担心她,又不敢同衙役们曝光她,我总觉得这孩子极其重要。先不说与案子有无关系,即便是一个普通孩子也不能被独自留在黑灯瞎火的屋子内啊。” “郁家如今是凶杀案现场,虽然张姑娘的尸首已经被抬走,可毕竟是凶宅,你素来胆小,如何能在那屋中过夜。”陶陶蹙眉。 “我也知道。“采苓拍着大腿道,”谁让我就摊到这事了呢?又不能不管。“ 陶陶迅速上了马车,还不忘一再告诫她千万小心。 她点头称好,转身已经朝屋后的小山而去,找到日头西斜也没见到小女娃的身影。 傍晚时分,郁家却亮起了烛光,采苓鼓着勇气走近,见几名衙役还在院子里翻找,并没有一丝搜寻证据的小心翼翼,反而是将各种箩筐打翻地快速搜寻。 原来他们也知道还有个小女孩儿被漏掉了。采苓心道。 不久后,衙役们举着火把沿着田埂上山去寻,屋内只余星星点点的烛火,一阵凉风吹过,她忽觉头晕欲倒,才想到自己还在病中,却只用冰冷的手附在额头上降温,思忖着等火把离得再远一些,她便溜进郁宅找孩子和线索。 突然被一块小石头砸中右肩,她有点怕,隔了片刻才鼓足勇气回头,黑暗中看不清来人,身形却不是大人,她心里激动:“小川!“连忙要冲过去抱住她。 走近了才看清,原是朝她扔石子的是那名常常骑在牛背上吹笛子的小小牧童。 “我知道小川在何处?“ “你为何肯告诉我?“采苓生疑,试探性问。 “我喜欢你带来的杏仁酥。“小孩子满是稚气,毫不掩饰。 采苓才记起那日同郁墨言湖边垂钓,她是送过两颗杏仁酥给前来捣乱的小牧童,当时这孩子拿了糕点很快就懂事的离开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被美味给震撼住了。 “那你带我去找。找到了再送你一盒。“采苓以物诱之。 “好!“小牧童胸有成竹地走在前面引路。 第二十章 真相 半个时辰后,小川在隔壁邻居家的地窖里被找到。 那扇暗门藏在厨房里的圆角柜后,小牧童却不用多大力气就将之推开。采苓问:“这家里没人吗?如何推门就敢进?” “原是有的,只不过她从不进厨房。“小牧童走进黑暗里,”况且她今日已经死了。“ 采苓的脑子仿佛瞬间炸开来,“这是张姑娘的房子?“ 顿觉一股凉风自颈后灌入,撑着墙壁,欲倒。 “这里原本是褚爷爷的家,战乱时他挖了深深的地道。爷爷逝去后,这里就成了我们的秘密据点,直到张姑娘搬来后,我们便来得少了。“ “你确定小川会在那里面?“采苓指着幽深的隧道,”她不像是会跟你们这些孩子玩在一起的样子。“ “她是喜欢孤单,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傻。村里人都说她傻,其实他们最傻。”牧童很认真,“她喜欢这里,我就是知道。” 果真不负所望,他们在隧道尽头的地窖里发现了小川。 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抬手遮住迎面而来的油灯的微光,右手拳头上染了血却捏得紧紧的,好似要将指甲掐进肉里。 “小川,你爹爹被人带走了。姑姑来这里找你,然后会想办法救你爹爹。你跟姑姑先离开这里,好吗?” 她想自称姐姐,可是这眼前弱不禁风的小女孩儿只与渊儿一般年岁,她打心里怜惜之,一不小心套了个近乎。 “姑姑?”片刻后,小川将手从脸上垂下,可拳头还是捏得紧紧的,眼神空洞地呢喃。 “姑姑就是爹爹的妹妹。”小牧童忽然解释道。 小川乌溜溜的眼睛这才有了几分神采,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前几日见过你……“ “是的。我来找过你爹爹。那日在湖边,你可吃到姑姑带来的点心?好吃吗?“采苓忙问。 “及不上我娘做的。“小川忽而话锋一转,”有十八朵兰花。“ 采苓不明所以,只以为是生病让自己产生了幻听,蹲下身子解释:”姑姑自然比不上娘亲。可是小川,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救爹爹,对吗?小川也不想爹爹受罚,对吗?“ “爹爹他没有杀人……“小川忽然鼓着大眼睛,双手微颤,右手拳头仍然捏得紧紧的。 “姑姑,大冬天的你额头上怎么冒着汗?“小牧童举着油灯,靠近了问。 风寒加癸水,头脑昏痛加小腹坠痛,真是祸不单行。她懊恼片刻,抬手将额上汗珠擦去,“先出去再说。“ 她伸手去拉小川,她避过右手,走到她的右边用左手拉住她的手指。三人仔细摸索着出了隧道。院子里却不知何时燃起了火把,窸窣之声令采苓心悸。 小牧童道:“兴许是官府找来了。我去前院将他们引开,你们从后门逃走。“ 采苓看了一眼他指着的后门,又感激地瞧一眼约莫八岁的他,“改日姑姑给你带杏仁酥。”转身已经抱着小川飞奔。 可官府在吴符的带领下于村子中设下天罗地网,她们才跑出竹林就被人围住,为首的吴符笑得极阴冷,“老子劝你们永州的陶商就别管我怀远的闲事,现在逃走,老子还能饶你一命,若是不识相,别怪老子的刀不长眼,一并将你除掉!“ 言下之意是要杀人灭口?采苓怒极,护住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孩子,“这不过是个五岁的女娃,即便是他爹犯错又与她何干?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吴符笑得如发狂,看一眼周围的随从,大家也都笑起来,“北国边陲之地,你跟我讲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言罢,两名壮汉举着杀猪刀就来,采苓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反击。两把飞刀如风般射来,直刺入两名壮汉的大腿上,痛苦哀嚎声中,一袭黑衣的女子闪在采苓跟前护住,正是漫云。与她一同前来的两名侍卫也立在人群之中。 这丫头成日里在外游荡,关键时候倒是少不了她。采苓心道,已是感激极了。 山野莽夫们哪里抵得过廷尉局高手,不过几个回合,全都败下阵来。三人连忙护送采苓和小川上了马车,马儿嘶鸣一声,快速驶出阴云重重的山谷。 怀远县城西边的菜市口,纵然已是亥时三刻仍被来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火光通天中,桃花谷杀人案“主犯”画仙郁墨言将被行刑于此。 “刀下留人!”马车冲开人群疾驰而来,车还未停稳,一名风尘仆仆的女子跌撞而出,健步冲到行刑架前,“我有目击证人。” 侩子手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中,转目瞧着不远处坐在案后一脸悲色的张县令。 侩子手也不傻,知道刀下之人深受拓跋皇帝垂爱,正左右为难时,幸好这位姑娘冲出来救人,登时一颗悬着的心稍安。 另一边,人群后,陶陶拔剑出鞘正要飞身上去,几名暗卫亦混在人群中,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去救人,陶陶身旁站着的锦衣公子微微眯起眼睛,只拍了他手臂一下,利剑顷刻间已缩回鞘中。 “来着何人?竟敢闯入刑场,可知死罪?”衙府的师爷大喝一声。 “在下永安宋苓苓。”采苓看一眼于刑架上捆着却毫无惧色的郁墨言,他穿着白色带血的囚衣,他们竟然对他用刑了!采苓忍着怒气,“可以证明张姑娘并非郁墨言所杀。“ “笑话!凶犯自己都招了,你还要来证明什么?”师爷狠狠道。 采苓不可置信望一眼郁墨言,他垂着头回避她的视线,再转头,见到人群里穿着素白衣衫满面是泪水的赵家父女。果真与她猜测的无异,为保住岳父和妻妹他连命都不要了,岂会顾念名誉半分? 他虽不贪、不念也不惧,她却不能不管不顾。莫不说连日来累积下的点点情谊,单说那墨渊阁内的藏画会因他的名誉尽毁而沦为废纸,她也要保他万全。 可是,脑中一个念头飞快转过,若是他此次冤死,六月飞霜、真相大白之日她那墨渊阁里储着的画恐怕就不止值千金万金,那可就是当之无愧的无价之宝。 她撇撇头,只将这念头迅速捻灭。 “这位是郁墨言的女儿。当时她也在现场,可以证明郁墨言的清白。”采苓将身后的小女孩儿牵到张县令跟前。 小女孩儿扭捏不前,抬头怯怯看一眼众人,满脸已是通红,采苓蹲下低声在她耳畔道:“天底下最爱我们的人除了娘亲就是爹爹,对吧?爹爹出事,做女儿的应当勇敢相救,对吧?姑姑在你身边,你只将白日所见统统告诉县令大人即可,其余的都交给姑姑来办。“ “杀人犯的傻女儿,还出来自辩什么?“人群中有人嚷道,喧哗之声渐起。 “我爹爹没有杀人!“小川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不住地呢喃。 即便如此,她的右手依然紧紧得捏成拳头。 “傻子一名,她能证明什么?”又有人高声道。 “本官正是悲痛难耐之时,宋姑娘请回吧。”张县令啪一声拍在桌案上。 “那位姑娘……”采苓指着人群中一名穿着花袄的女子,“请你站到此处来。” 女子在人群的怂恿下站了出来,采苓解下身上所穿的披风将之裹住,朗声问小川:“你可见到这位姐姐穿的袄子上绣着多少只蝴蝶?” “八只。”小川回答。 采苓解下包裹住女子的披风,又让另一人数数,果真是八只蝴蝶,众人皆惊,有不服气的站出来,“我这件衣服沾染了墨迹,若是这女娃娃一眼能看出有多少颗墨点,才能证明她并不傻。“ 火光之下,那名穿白衣的男子转了一个圈,小川稚嫩的童音即起:“十六块墨点。“ 那男子呵呵笑起来,“应当是十四颗,我今晨闲来无事方数过,若是十六颗之多,我还穿这件衣服做甚,不如将其扔掉!“ “那你应该尽早将它扔了。腰带上还有两颗。“小川冷冷道。 男子惊讶,今早虽数了衣衫,却忘记数腰带上的,没想到腰带也沾染了墨迹,一脸羞愧,隐入人群中。 “县令大人,如此便已证明小川并不傻,反而较同龄孩子更加聪明。“采苓连忙道。 之前在马车内,她也是忽然想到小川说过‘十八朵兰花’,其正是她那日的兔毛披风角上绣着的春兰数量。 “小姑娘,你且说说看。”张县令神色稍霁,“今日到底见到了什么?” 小川又看了一眼爹爹,才埋着头道:“姨娘和爷爷上山挖红薯去了,爹爹在院子里晒草药,我的绣球滚进爹爹的床下了,我就钻进去捡,但是忽然见到有人抱着红衣姐姐进来屋中,红衣姐姐的手垂下来,血也流下来,染了一路。我很害怕,却不小心踢动了绣球,球滚了出去,那人便低下了头来,见到了躲在床下的我。他举着刀要刺我,我咬在他的胳膊上,使劲挣脱开,在后山碰见牧童哥哥,是他将我藏在褚爷爷家的地窖里。” “你可识得凶手?”张县令撑起身子问。 “老张头,千万别被这小女娃糊弄了。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婉儿死状实在是太惨了,你可千万别对行凶之人有半分的怜悯,还是早点杀了他血债血偿,以绝后患!“吴符从马背上跃下,手中一把利剑直指采苓的咽喉。 啪,一枚石子从空中飞速掷来,恰好打在吴符的手腕处,长剑应声而落,“是谁暗算老子!“话音未落,双腿已颤抖不住。 人群内,陶陶转目瞧一眼身旁的锦衣公子,禁不住露出一抹意味深沉的笑。 采苓以为是漫云相助,只朗声问吴符:“你既是第一个到郁宅的,可知是何人报官?“ “无人报官。” “既无人报官,你又如何擅离职守到桃花谷走那么一趟?“采苓咄咄逼人。 吴符有点慌:“老子去看望没过门的媳妇难道还要跟你打声招呼?“ “吴公子与小姐的确有婚约。“师爷补充。 “你去看没过门的媳妇,就去她家里好了,跑到郁宅去意欲何为?“采苓朝着众人道,”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清楚了,这位吴符公子到张婉儿家中图谋不轨,受张姑娘抵抗,一怒之下便将之杀害,后又抛尸郁家意欲嫁祸,却被郁家女儿看到真相,所以他在桃花谷中找了一晚上,一心要杀人灭口!郁墨言是被人陷害的,还请县令大人明察!“ “请大人明察!”人群中即刻有人附和,采苓一看,正是医馆里的几名郎中。 “大家可别被南国来的妖女蒙骗了。此事说不定与她也相关。如若不然,她为何前去桃花谷多日,不为看陶土,却专找郁墨言?”人群中一名穿着灰色裘皮的微胖中年男人指着采苓忿忿不平。 “吴员外说得有理。此人行径的确可疑。”师爷拱手对张县令谏言。 此人正是吴符他爹。 “将他们打入牢房!”张县令拧紧双眉,“待本官处理好婉儿的后事再来好好审你!”指着的却是采苓。 衙役们步步逼近,小川忽然站到采苓身前将她挡住,染了血的右手缓缓展看,手中一枚虎皮玉在火光中散发着幽光。 小川的声音稚嫩却铿锵:“凶手将我抱住,挣脱时我从他的玉带上扯落了这枚玉。你们虽然不愿查看他胳膊上被我咬伤的牙痕,可这枚玉你们一定不会不认识吧?” 人群立即交头接耳,沸腾起来。 举县之内,只吴家财大气粗敢佩戴虎皮玉,而那吴符公子更是在粗布衙役服外佩戴缀满虎皮玉的玉带,此乃家喻户晓的事实。 “吴符!”张县令悲痛欲绝,“你将手臂撩起来给本官看看……” “爹……”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男子,这时已抱着他爹的裤脚,吓得浑身发抖,“我不是存心要杀死她!我只是想要去再劝劝她,那个郁墨言有什么好的!” “去你的!”他爹一脚将其踢出半丈远,已是立刻要与他撇清关系。 “宋姑娘……” 郁墨言从刑架上下来,虽然仍穿着一袭囚衣,面容却较从前还精神,饱含情谊地望着采苓,采苓只忍住咳嗽,颔首一笑,“郁公子。“ 可生理上,你能忍住哭,忍住笑,最难忍住的便是咳嗽,她埋着头咳了两声,才觉得胸中舒服了些,再抬头,眼前的公子已经凝眉而视,骨节分明的手很快便附在她的脉搏之上。 神医终于又要重出江湖了,真好! 采苓露出欣慰的笑容,应是太高兴了,顿觉天旋地转,努力稳住身形,却只觉是徒劳,身前的公子轻轻将她揽住,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嗖…… 陶陶只觉像是一道闪电,身旁的锦衣公子已经一掠而起,立在两人跟前。 第二十一章 重逢 那名锦衣男子正是远道而来的沈牧迟。 登基不足半载就离宫来到这北国边陲,于内他要安定朝堂遴选辅国大臣,于外更是要布置周全严防居心叵测之人的暗算,这么一来,虽是轻骑,再见时已是一月有余。 刚到怀远镇便碰到此事,城西菜市口行刑,要杀之人居然是受他敬仰多年的画仙郁墨言。 他喜欢他的画,一小半是因其的确风雅,一多半是因为她在卖画。 于人头攒动中瞧见陶陶,开口第一句便是:“她在何处?” 陶陶像遇到了救星,一再聒噪,大谈自己的救人计策,说数名暗卫早已就位只等一声令下。 他寒潭般的眸子沉了沉,“姜采苓在何处?“已是不耐烦。 陶陶顿时感到一股冰凉的寒风从头到脚灌了个透,虽是遣了漫云并两名侍卫去保护,可桃花谷那么大,她又誓言非要找到郁家女儿,漫云到底能不能碰见她尚且不知,要是眼前的这尊大佛知道他将姜少独自留在凶宅了,恐怕会掐死他。 “她……我……”一时间只剩结巴。 恰此时,行刑牌被张县令扔在地上,侩子手握着寒光闪闪的大刀,表情狰狞而凶狠,眼看就要手起刀落。 他连忙拔剑出鞘,准备大干一场,也好将功赎罪。 马车冲开人群,憔悴却一脸急切的女子未等马止步便纵身跳下车来,冲到刑架底下,大声喝止:“刀下留人!” “喏……那就是大姐。“陶陶藏住剑,抱胸看一场好戏。原来此事姜少以智便能化解,他们根本不用暴露身份。 真凶找到后,他禁不住拍手叫好,转头见到陛下原本冷冰冰的一张脸上也扬着微微的笑意。这笑意他只在父亲脸上看过一两次,那还是他小的时候,当他绞尽脑汁写了一篇极好的文章被夫子夸赞时,父亲就那样微笑。 这笑意却没持续多久,一身素服发丝凌乱的郁墨言从刑架上下来,刚走到姜少身旁,这笑容便即刻隐去。 原来陛下也会吃醋的吗?这下可有好戏看。 陶陶暗爽,只抱胸看着陛下,那抹鸦青色身影却登时从眼前一掠而起。 “拙荆愚笨,叨扰先生数日,还望海涵。“沈牧迟面无表情,伸手从郁墨言怀里捞过半醒的采苓,深深看了她一眼后将之横抱在胸前,抬腿就离开。 众人纷纷议论:想不到这永安宋家的大姐还有这等气质风采卓绝的夫君。 “我是又做梦了吗?“病得一塌糊涂的人,面色苍白,气息奄奄里露出一抹甜蜜的笑容,”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古人诚不欺我。“ “别说话。“他低下眼来深深看她,皱着眉叮嘱。 “眉头要舒展开才好看嘛。”采苓努力抬手,还未摸到那一双浓眉,指尖便停留在他的脸颊处,甜蜜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对不住。病迷糊了,将公子错认成他人。” 唇边勾着一抹自嘲的笑意:“他怎么可能会来呢?他是断不会来的……” “我来了。“他低头在她发烫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我来带你回家。“ 怀中的女子却已晕厥过去。 陶陶心中虽擂着鼓,脑子却分外清明,快步走到郁墨言身旁,拱手道:“家姐病重,望郁先生念在她带病也要立证先生清白的份上,千万别见死不救。“ “宋公子请回吧。我姐夫他早已经弃医了,怕是爱莫能助。“片刻的静默后,赵楚茨搀着老父亲劝道。 “可是家姐她?“陶陶正要摆出一副悲痛的模样。 “我这就随你去。”牵着小女娃的男子,儒雅白净,一句话说得毅然决然。 陶陶快要感动到哭了,若是姜少明日清醒时知道神医郁墨言为了她破戒,如此大的荣耀会不会让她高兴到飞起来呢? 神医虽愿意破戒,那尊佛一路将姜少抱回宅院,此刻却不准任何人进屋门。 “姐夫……“陶陶在屋外踌躇片刻,情急之下壮着胆子拍门道,“家姐并非病了一两日,之前已经吃了好几副庸医开的方子,本以为大好了,谁知道如今更加严重,如果不让郁大夫瞧瞧,恐怕……” “进来!”屋内之人冷冷吩咐。 他连忙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姿势,让郁墨言先行。 郁墨言依旧穿着素白的囚服,眉宇间却全是冷沉,衣摆轻轻一甩,风度翩翩佳公子,气度风采不是他这个穿着裘皮之人可以比拟的。 神医重出江湖,这气场就是非凡!他心道。 床上躺着的女子微闭双眼,薄唇轻启,呢喃道:“郁公子不可能杀人!要是他杀人了,我的画还要怎么卖呢?” 陶陶登时惊出一身的冷汗,恨不得冲过去捂住她的嘴。 素白衣衫、头发有些的凌乱的郁先生却只是勾唇一笑,走到床前,低下身子,右手轻轻覆在姜少的手腕处。 “姐夫。“陶陶厚着脸皮,“劳烦您将家姐的袖子卷起来。” 坐在床畔的沈牧迟星目一抬,未置可否,神医道:“无妨。”隔着衣袖便开始诊脉。 须臾,神医已经开了一张长长的方子,说是去城东的医馆拿药,若是遇到什么阻碍只管拿着药方给掌柜的看,掌柜的认识他的字迹。陶陶恍然大悟,难怪那些年找他看病的人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即便是求得这一张亲笔书写的墨宝,也是价值不菲的。 他又低着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些行云流水的字迹,才对郁墨言拱手道:“天色已晚,如郁先生不嫌弃,请留宿鄙府一夜明日再起身回桃花谷可好?” 因知陛下要来,他匆匆忙忙买了这个府宅,位于城西,就在兴隆客栈的一侧。 “姐夫,我还真有点怕。张姑娘被人杀害后抛尸在我们家里,想一想还真是挺阴森恐怖的。“楚茨牵着小川站在陶陶身后,抢先道。 “姑姑……“小川忽然抬手指着躺在床上的采苓,情绪激动。 小川自懂事起对任何事都无兴趣,仿佛只生活在自己静谧的世界里,所以也没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可是今晚,一切仿佛都瞬间改变了。 墨言觉得有些温热的东西在眼中闪着,他温和地揽过小川:“你的姑姑她没事。“ “我……“小川嗫嚅道,”我想等姑姑醒来。“ “既然如此,在下这便遣人去布置房间。”陶陶捧着药方,笑得眉眼弯弯。 “叫漫云进来。“众人离开时,坐在床畔一直紧紧盯着采苓的沈牧迟道。 “是!”刚退到门口的陶陶立刻要行屈膝礼,被郁家人盯着,连忙站直身体笑着化解尴尬,补充一句:“姐夫,好好照顾家姐哦……” 昏沉的美梦里,有人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手腕,丝丝凉意透过衣料传入肌肤,也有人端着黑黑的药汁一勺勺喂到她的嘴里,还有人为她宽衣,把厚厚的锦布垫在她的裤子里。“对不住啊!“她知那人是漫云,心中无限感激,配合地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后来,身旁躺着的人,臂膀结实,轻轻地揽着她。 那只温热的手慢慢滑过她的脸,手臂,最后在小腹上停下,月信来时小腹最痛,正需要这份温暖。 她连忙伸出双手将那只手抓牢,指尖摩挲过那人手心的位置,竟然有一条轻微的凸痕。 如今做梦已这般真实了吗?连沈牧迟在奉先殿外受伤留下的一条疤这种细节都处理的这样好。 果真是聪明人做的梦呀!她唇角微微勾着,咳嗽两声,抱住那只梦里的手进入更沉也更香甜的睡梦。 次日再醒来,已是午膳时分。 瞧一眼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着的小雪,一株腊梅开得正好,枝丫快伸到窗户里来。 等等,这里并非兴隆客栈的厢房!她环顾四周,陈设奢华,屋子也比之前那间厢房大了许多。 我在哪儿? 惴惴不安中转头瞧见身旁躺着的男子,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是昏迷数月,被人送回了京城?可这里分明不是未央宫。 原来昨夜种种都不是梦。 她干脆翻了个身,紧紧盯着沈牧迟看。 往日共眠时,他总早早起身,很少有机会见到他睡着的模样,眉眼细长,皮肤白净,棱角分明,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又抬起了,正要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慢慢睁开眼睛,浅笑着问她:“看够了没有?“ “何时来的?”她问。 “昨夜刚到。”他回答。 “一路上奔波,所以累到起不来了。”她怜惜地望着他的眼睛。 “嗯。”他再次闭上眼睛,那只温热的手又轻轻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陪我再多躺一会儿。” 这一躺又是半个时辰,直到陶陶来叩门,用微弱的声音道:“姐夫……郁先生一家要回桃花谷了。若是家姐醒了就来同小川道个别,要是家姐还没醒,要不,您来送送客?” 沈牧迟微眯着眼睛,双手捏成拳头,差点就要砸在床板上。 采苓已经起身穿好了袄子,急不可耐道:“让他们等我一下。“ 院中积雪已有一尺厚,采苓跑出屋子时脚步一滑差点摔倒,趔趄时,郁墨言健步而上将她扶得稳稳当当。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长衫外披同色大氅,头发半束,身材挺拔,几片雪花落在他的发上、眉间,说不出的温文尔雅,仿若画中人。 “郁公子。“采苓才刚开口。 那人便立即收了手,离开半丈远,站得笔直,“郁某失礼了。“ 采苓并不在意他的刻意疏离,蹲下身子微笑着望着他身旁软糯可爱的小女娃:“小川,你真棒!多亏了小川的勇敢,爹爹他如今才平安无事了。答应姑姑,我们以后也都要勇敢,好吗?“ “嗯。”面色红润的小女娃隐在厚厚披风下,使劲点了点头。 采苓又站起身来,对墨言道:“郁公子既然已决意弃医从文,我便再不会纠缠不休,可是小女子素来敬仰公子的才华,若是公子某一日回长安,不知是否有机会共饮一杯?“ “大姐!“陶陶连忙跑过来,”郁先生并没有弃医从文。“ “此话怎讲?”采苓问。 “你昨日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如今却生龙活虎的,正是因为服了郁先生开的药。”陶陶摇了摇她的胳膊,“还不赶快谢谢救命恩人。” “郁公子。”采苓心中五味杂陈,“你大可不必……” “宋……”墨言刚开口,瞧见屋门处负手而立的男子,昨日他称她为“拙荆”,原来她果然已嫁做人妇,余下“姑娘”二字便不能叫出口,只垂目道,“保重。” 长身玉立的公子牵着女儿的手,微低着头走出院门。 采苓并未回身,只静静目送他们的背影良久。 昨日出手相救不过是江湖义气,并非一心想得到他的回报,若是要回报,随便赠两幅画便好,可是他却大方到直接为她破了戒。开了这个口子,从此面对那些纠缠不清的人,又如何能全身而退?她打心底里替他担忧。 “大姐。姐夫不高兴了。”陶陶推了推她,也不知是她大病未愈身子虚还是想得太专注了,这轻轻的一推就将她推倒在地。她干脆颓丧地屈腿坐在雪里面。 “大姐!我可没用大力气!”陶陶连忙要来拉起她。 身子才刚要蹲下,便见一抹深紫色闪来,弯腰将其捞入怀中,打横抱在怀里:“身子还虚着,非要跑出来作什么?“ 语气不带一丝的责备,全然是关怀。 午膳时,采苓没吃几口饭,便将那一双竹筷搁下,撑着头看着沈牧迟。 他吃饭很慢,微闭双唇的模样极文雅,比写字时还好看,做内廷女官那些日子她最爱的消遣便是站在半丈外看他吃饭。出门个把月不能观察他吃饭,倒是想念。 “怎么?不合口味?”他吃完一口饭,轻声问。 这风度仪态,非要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能开口说话对吧? 哦,对了,往日垂拱殿内一起用膳时,他不知告诫了多少次——食不言。 可她认为人在用膳时心情最佳,如此美好的时光不用来见缝插针地说一些闲话那多没意思。 “这一路的青山绿水,都仔细看了吗?过雁门关时可有到长城上远眺关外?和亲亭参观了吗?”采苓问。 他咽下食物,温声道:“我骑马走了代州,避过雁门关。“ 他为何会选择避过雁门关,而走地势更为险要的代州?采苓不解,又问:“那幽州的大雁塔可登了?“ 他干脆搁下碗筷,专心同她聊天:“没有。“ “那永州的城楼呢?那上面可留有诗词一首,歌颂当年秦王英勇收复失地。”她兴致勃勃。 “没去。”他认真地看着她。 “这一路上匆匆地来,怎么只知道赶路却错过了沿途的许多风景。游览个名胜古迹也用不着多少时间吧,况且来趟边关也不容易。”采苓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到处看看的。可是刚过了太原便接到密报,所以马不停蹄,余下就只知道赶路了。好久没上过战场,骑马的速度比不过从前,到底是晚了些。”他懊恼地苦笑。 “竟然有令你弃车骑马、马不停蹄赶路的密报?那密报上说的可是极重要的事?“采苓蹙眉。 “嗯。“沈牧迟靠在椅背上,朝后微微仰着身子。 “到底是何事?”采苓拉着他的袖子,连忙问。 “密报说有个傻丫头跳入冰湖里救人后染疾……”他微闭着眼睛勾着一抹笑容。 片刻的怔忪,有些丢脸,心中涌起的暖流又那么的明显。 沈牧迟日行千里,原来只为她。 “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多吃些饭。“她连忙为他夹了一碗的菜。 他才刚吃了一口,她又忍不住道:“待会儿你要是没事,陪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这次,他嘴里还包着饭,已是笑意深深道:“好!“ 第二十二章 梅林 那一处红梅林,位于前往桃花谷的必经之路上。 之前听兴隆客栈的掌柜介绍此地为怀远县最时令的游览圣地,正是赏雪景的最佳去处。 陶陶曾嚷着要去,她一直拖着,如今沈牧迟既然来了,当然是时候将心愿了一了,再去叫陶陶一同前往,他却左右推辞。 采苓撇撇嘴,对端坐于车内的沈牧迟道:“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说有要紧事办,说什么也不肯同去。” 沈牧迟扬起一抹笑容:“由他去。” 午后雪停,梅林内繁花似锦、银装素裹,游人往来如织。 因素来知晓沈牧迟不喜欢人多拥挤之处,正有些懊恼,低头看着对面的云靴纷沓而至。 他轻轻将她往怀里一带,低声附在耳畔道:“小心。” 迎面挤过来的男子手里拿着梅花的断枝,饱含歉意地笑了笑。她靠在他的怀里,成功避过那截枝桠。 “没想到这里游人如此多。从前路过时可没见过这么多人。”采苓抬眸望着沈牧迟,“要不我们还是先走。我还有好的去处。” “我只是在想你为何会选这梅林。”他低垂着眼睫,眼中除了白雪和梅花,便只有她。 到底是不满意的吧?采苓心中正沮丧,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不怕花粉了吗?大好了?”他只问。 她呵呵笑开,“是啊!这事儿我自己都给忘了。” 登时跑到一颗红梅树前,深吸一口气,寒冷刺骨的空气令风寒之症尚未痊愈的她又咳嗽了两声,沈牧迟连忙走过来,轻抚她的后背。 “没有打喷嚏耶!“她高兴到手舞足蹈,”也没有流眼泪。太好了,我再也不用怕闻不了花香了。“ “像个小孩子。“沈牧迟也笑着,将她的披风再拢得紧了些,“切莫再受寒了。” 她低着头看着那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她胸前整理衣衫,不免羞涩,绯红的脸蛋堪比朵朵红梅花儿,他瞧见了,轻轻摇了摇头,微微笑着,她就更加不知所措。 “想去那里吗?”他转身指着山腰上的六角观景亭。 “嗯。想去。”她连忙点头。 “走吧。”他的一双手垂下来,右手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左手五指连同那手掌都被他紧紧握住,火热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上。 一时间,她脸上的笑容仿佛被霜雪冻住,就那么一直保持着。 原来幸福并非家财万贯、锦衣玉食却无人相伴,幸福是在这漫天冰雪的北国,红梅绽放了满目,被人紧紧拉住手指头。 原来幸福也不是黄粱一梦,幸福也是确确实实来过。 “宋姑娘……“有人在喊她,四目相对时连忙道:”哦……不对……是夫人。“ “掌柜的?”采苓疑惑,“你也来赏梅吗?” 此人正是医馆的掌柜。 “夫人这话说的,好像鄙人就只知道赚银子不懂风雅情趣似的。”掌柜的讪笑,又朝着沈牧迟道:“敢问公子贵姓?” “他姓姜。”采苓不假思索,既然要叫她夫人,至少也应该是“姜夫人”。 “姜公子仪表堂堂,一看便是富贵之人。郁先生在鄙人心里便是应了那仙人之姿的形容,未曾想姜公子年纪轻轻,气度仪态竟不输其半分,鄙人好生佩服。”掌柜的拱手作揖,沈牧迟也拱手,然后负手而立。 采苓道:“我们就先不打扰您赏花了,后会有期。“ “姜夫人若是不嫌弃,可与本医馆的众人共赏花。那些吃食和美酒可都是仰仗夫人才能得了那么多。反正我等也吃不完。“掌柜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此话怎讲?“沈牧迟忽然来了兴致。 “那日姜夫人向鄙人打听郁先生,随手就扔了两枚金叶子。夫人问这问那,鄙人还没说几句,好巧不巧郁先生自己来了,夫人脸一红,跑啦。” “鄙人生怕夫人秋后算账跑到医馆来找鄙人还金叶子,可夫人也没来过呀。鄙人当时就在想这永安的陶商还真是大方,未曾想夫人背后还有您这么颗大树靠着。其实郁先生弃了医也没关系,若是需要,咱们医馆自是乐意为您效劳……” 掌柜还在喋喋不休说着,沈牧迟已经举步离开,采苓剜一眼这搞事情的人,赶忙去追。 “不高兴啦?”六角亭中,采苓小心翼翼望着负手站着的锦衣公子。 “不会是心疼银子吧。“采苓觉得头很大,”陶陶也没告诉我这次的预算是多少呀?我自然是出手阔绰了些,往后必会改的。“ “你知道我并不在乎这些。“他目光瞧向山下的白雪皑皑、姹紫嫣红,似有心事。 “那你在乎的是什么?“她问。 他瞥了她一眼,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转瞬已是面色如常:“我什么都不在乎。” 采苓觉得心有点痛,却说不出为何。 他若是不在乎她乱花银子,便是最好啦,她还管别的做什么? “怎么打算的?”他问。 “啊?”正被眼前美景吸引,她有些懵。 “郁墨言。”他目光瞧着远方,冷冷提醒。 “不知道。”采苓叹了一口气,“为何找神医这么重要的差事就非得交给我来完成呢?我自己都不想留的地方,又该如何去说服别人,一意孤行,岂不是将人往火坑里推吗?”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昂着头,看也不看她。 她恍然大悟,嘴快正是该死,幸好这是在北国,若是身在未央宫中,恐怕小命都不保了,连忙讨好道:“我不是说你府里不好。只是郁先生他早已习惯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若是被那些条款束缚着必定活得不自在,况且府里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也不知郁先生是否都能应付。我以为你也是喜欢郁先生的……” “也是喜欢……“他呢喃。 她还想再做些解释,沈牧迟转身瞥她一眼后昂首阔步离开,她连忙去追:“诶,怎么又说走就走了。快等等我呀。“ 走在人群前面的男子,脚步稍滞,却未回头。 回程一路,车上两人并肩坐着,都不说话。 采苓是怕嘴笨又说错话,沈牧迟仍在想着药店掌柜那句:好巧不巧郁先生亲自来了,夫人脸一红,跑了。 相识许多年,他笑看她为了追求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心想反正是自己家的傻媳妇,闹就随她去闹,可是这么些年,他还从来没见过她娇羞跑掉的模样。原来,她竟然知道害臊,却是对别的男子! 咕噜…… “我肚子叫了……”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仰着头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瞧他。 那戾气忽然就少了三分,“回去就有的吃。” “他们做的菜不好吃!”她嘟着嘴。 也对,那些侍卫拿起刀杀人倒是不在话下,哪里能做好饭菜。 “想吃什么?也不知膳房里有什么食材。“言下之意是要亲自下厨。 采苓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南市有家牛肉面还不错。” 南市面摊的竹棚内,两人对坐桌前,等着小二端上面。 棚外,小雪纷纷中,夜幕悄然降临。 原本还想着在梅山上看日落,却不懂为何这位爷就忽然不高兴了,只好在这燃着火堆的棚内举目望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 “客官,您的二两牛肉面。“小二笑嘻嘻往她跟前摆下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她拿起筷子,陪着笑脸:“真不吃?” “不吃。”回答得很肯定。 “从没吃过摊子上的面?“她饶有兴趣地问。 “这地方如此破败,食物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你小心吃坏肚子。”他冷眼瞥她。 “味美就成,其它的你管它那么多干嘛,又不是每天都吃。”采苓轻轻吹一口面条上腾起的热气,“那我就不客气啦。“ “吸溜……吸溜……”是她吃面发出的声音。 抬眼瞧见他一脸厌弃的表情,采苓用手背擦干净嘴旁的汤汁,嘿嘿笑两声,“见笑了啦。我平时不这样,这不是在外面吗,稍显放纵不羁一些。” “你平时就这样。”他喝了口茶,冷冷瞧她。 “诶,你喝茶了耶。你不怕……”采苓很惊讶。 “小二,再来一碗面。”他已经朗声朝内喊道。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共用膳,却是他们首次在外面的摊子一起吃晚饭,虽然他只吃了面条,将那为数不多的牛肉粒都夹给了她。她吃了很多面条,两人份的牛肉,还将面汤也喝干了,极是满足地盯着他看。 “现在肯回家了吗?”马车就停在摊子的对面。 “吃太多了,我想走走路,况且怀远城也不算大,你也很少有机会能……“她还想多求求,毕竟下雪天想要弃车步行的人一般脑子都抽了。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阔步朝马车而去。 唉!果真是不解风情。 她叹了口气,连忙扔下银子跟上去。正要钻进车内,他已经弓身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油纸伞,“不是想步行吗?上车做什么?“ “是啊。“她笑意嫣然,”就是来拿伞的嘛!虽是小雪,也不能让您淋到呀。“连忙接过他手里的伞,撑开来。 夜色中的怀远城自然不比长安,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街灯也不明亮,狭长的小巷走下来,空余阴寒。她要撑伞遮住他的头顶,必须得踮着脚,才不过走了百步已是累到气喘吁吁。 “怎么不走?”他负手而立,转过头来。 “等等……”她轻咳了两声,“缓一下再走。” “咦!这不是永安的宋大小姐……”从对面走过来的年轻女子抬头望向身侧的夫君,往他的伞底下挪了挪身子,娇媚低笑,音调已是极低,“也是造孽,堂堂大户人家的女儿要如此做小伏低地服侍着夫君,倒不如我们乡下人家快活恩爱。” “宋大小姐。“两人从她身边经过,还不忘打声招呼。 “两位可真是羡煞旁人啊。“采苓颔首浅笑,撑在沈牧迟头顶的一把伞却旋旋欲倒。 人去后,采苓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下将那伞扔掉踩烂的冲动。 又心劝自己道:他们哪里懂?她这是在尽职,眼前这爷怎会是他的夫?那是她的君,为臣子的自然是要为君主马首是瞻、身先士卒,撑一路伞算得了什么? 他微低着头,从她手中接过油纸伞,自己撑着,昂首阔步走了。 她连忙小跑了两步,紧跟在他身后,冰凉的小雪飘落在头顶,脸颊上,慢慢化成水滴。 “那个……”本来想问一问车内是否还有另一把伞,他忽然止了步子,半转过身子来看着她。 气氛总归是要缓和一下的,她笑道:“你是不是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自己撑伞呀?” 他冷峻的脸上漾起一丝笑容,却很快消失不见,可那顶端描画着红梅花儿的油纸伞已经遮在了她的头顶。 她又乖顺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笑道:“今夕何夕兮,得与公子同伞。” 他轻瞥她一眼,轻蔑道:“一点也不押韵。” “嘿嘿……嘿嘿……”她就只知道笑。 刚走到离府邸不远的拐角,便觉巷子里灯火通明。 采苓抬头望着沈牧迟:“是有贵宾驾临府上?”转念一想,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他还尊贵的人呢,不禁再次笑得眉眼弯弯。 可府外巷子里高悬的数百盏红梅花灯在小雪纷飞的的夜色里随着微风徐徐飘扬,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致,在她混迹长安城的那些年里也从来没见过。 长安的百姓较浮夸,逢年过节挂的皆是彩灯,哪里会有这一色的红梅花灯。 她站在巷头呆若木鸡地抬头望着如此满目的嫣红,笑意顷刻间荡漾在眸子深处。 他用胳膊肘轻碰她一下,温声道:“走到灯下去。” 她照做,微风徐徐吹过,花灯里的红梅花瓣一颗颗纷纷扬扬随着雪和风就飘散下来,清香的花瓣落在头顶、面颊和衣衫上,她莲步轻移忍不住愉快地转起了圈。 良久后,她跑过来,拽着他的手,满面的笑意:“灯下实在太美了,你也陪我转转圈可好?” 他被她拖拽到灯下,像一根柱子般立着,微低着头看她绕着自己转圈圈。 青丝飞扬,罗裙翩翩,是好久没见到的长安城姜府里的四小姐。追着他跑的小四。 “我还担心你闻不得花粉。如此便太好了。“他不掩笑意,喃喃如自语。 她停了笑闹,站定了看着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又是负手而立的姿势。 “这些梅花灯该不会都是你为我而点的?“虽不确定,还是想问。 “你又做梦了。“他揶揄一句,将油纸伞再次撑在她的头顶,“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府去。” “还没。”她的眉眼弯着,仿佛再也直不起来了,“怎么也看不够。” 萧萧北风中,小雪渐渐变成了中雪,他撑一把油纸伞站在灯海之下,长身玉立的人一会儿往左边侧身,一会儿又往右边,原是那狡兔般兴致高涨的女子正四处蹦跳着。 府内,他揽着采苓的肩膀才刚走到大堂的檐下,她连忙接过伞收起来,抬头笑道:“今日我真是一万分的开心。就算你说这是一场梦,也减少不了我的开心。” “小四……”他抬手拨去她额间发丝上的落雪,正要告诉她这不是一场梦,他们的每时每刻都不是梦。 “少主……“ “您总算回来了。“娇滴滴的莺语从堂内传来,穿着玄狐大氅的女子因赶路而稍有疲态,美艳卓绝的容貌却因欣喜而越发娇俏。 “苓姐姐……“ “原来你也在呀。”微微埋着的脸上,娥眉轻轻皱起来,转瞬已经是巧笑嫣然地抬起头来,“少主为妾身准备的梅花灯海,妾身十分喜欢,比妾身生辰时少主藏在花园中的数盏明月灯还要美呢?” 今日一万分的开心,就算是一场梦也减少不了那开心。 她好像才刚刚说过那样的话,此刻却已经坠入冰潭,潭水冰凉刺骨似要将她吞噬了一般,一丝笑容也装不出来。 她将那油纸伞扔在墙角,转身就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 “小四!“ 感谢他还会挽留一句。 娇滴滴的女声再次响在耳畔:“妾身在。“ “啊呀……少主您这一侧的肩膀都被雪水打湿了呢。快脱下大氅来,以免着凉了。来人啊……” 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才勾起一抹苦笑,啪一声推开院子东边自己房门。 良明月也来了。 原来他过太原,到雁门关,从幽州至永州,那么多的风景名胜,要与之携手登楼看日出日落的,都是明月。 第二十七章 沈泰 车马行了一夜,来到一处白雪皑皑的山谷,虽亥时已过,人群往来如织,皆在矿中挑灯夜寻。 采苓气极,心想:若不是资助了沈泰,凭着这些人蛮实的干劲,还不给她挖出个金山银山来。 晋王府内,背对着她们负手而立的男子穿着百花蟒袍,头顶发冠上一颗东珠依旧熠熠发光,极为引人侧目。 “表妹……“那人唇角一勾,慢慢转过身子。 采苓曲腿坐在堂中矮椅上,喝了一盏侍女奉上的茶,又盯着那侍女看了片刻,才道:“沈庶人……“ 站在一旁的萋萋倒抽了一口凉气,沈泰身旁的侍卫已经拔刀出鞘:“大胆!此乃晋王殿下!“ “诶。”沈泰垂眼瞥视那人一眼,闪亮的刀已经重回腰间,“看来表妹并非甘愿来投靠本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已是极力克制怒火:“你如今有此成就,我着实为你感到高兴,毕竟从古至今也没有如你这般励志的事迹。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用我的银子,我虽不明白你是如何要挟袁杰遗,可你应该明白我此行目的不过是要同你两清!以后沈泰你胆敢再打我姜氏商号的主意,可别怪我不客气! “表妹怕是误会了。”沈泰凑过来,坐在旁边的矮椅上,“此事可并非本王一人的主意,当初在天牢里,舅舅给本王许的诺,表妹怕忘记了吧。舅舅说表妹经商数载,所积累的一金一银都是为本王今后东山再起铺的路。” “本王在那边境之地蛰伏一年之久,恰逢北国政变,各地封侯逐鹿而起,本王幸得表妹作为坚实的后盾,招兵买马不在话下,三月之内收入麾下之人三十万众,而今更是直指北都成乐,封帝登基指日可待,表妹这时候要来跟本王两清?”沈泰骄傲的似那年灯谜大赛受了太上皇的夸赞。 “你有今日的成就,我从心底里替你高兴。”采苓又喝了口茶,“你素来纯孝,可知你母亲尚在别宫幽禁。你若敢对我不利,我便能让她过得更不顺。” 沈泰眼中流露出一丝伤感,顷刻间已用笑意遮蔽:“表妹你也素来纯孝,又怎会忍心如此对自己的姑母呢?” “沈泰!”她怒拍面前的小案,沈泰却依旧似笑非笑看着她,她昂首道:“北国金矿权当是送你的的贺礼,放我的人回去,此事就此作罢。” “金矿本宫是势在必得,袁杰遗却并非受本王逼迫,他是心甘情愿跟着本宫,本王倒是愿意让他走,可是你再仔细想想,一旦他回去南国,此事被人查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可有他活命的可能?”沈泰扬眉问。 采苓想了一想:“有何要求,你且提一提。“ 沈泰的黑眼珠骨碌一转:“表妹果然聪明。本王也不是不能同姜氏商号撇开关系,不过需要表妹做一件小事。” “哼……小事?”采苓撇嘴一笑。 “去年九月初三是表妹的大喜之日,本王忙着逼宫来不及送上贺礼是本宫思虑不周。可本宫当时是太忙了,自然也有忘记的时候。”沈泰竟拱手作揖,采苓只冷笑。 沈泰继续道:“可你那新郎倌却与本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将本王打入天牢,夺去本王太子之位,如今竟早早做了皇帝,这一件件事就像是将一把把利剑插在本王胸膛之上。本王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表妹也替本王刺一把剑在他的胸口上,以表妹内廷女官的身份,此事不难吧?” 采苓将茶杯搁下,茶水洒了一桌子,她站起身来冷冷一笑:“我只答应将你母亲送来北国。其余的就别浪费口舌了。” 说罢,已经拉着萋萋的手要离开,熟料萋萋挣了挣,竟然径直走到沈泰身后。 采苓看了他二人一眼,转目瞧了瞧北国装束的侍女,沉声问沈泰:“你有今日的成就,应该不止是靠着我那些银子吧。” 又盯着侍女道:“姑娘项间的祖母绿可是价值不菲呀。” “表妹……”沈泰才刚开口。 那名侍女已经昂首道:“本郡主就是来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令我郎君朝思暮想。” 采苓露出笑意:“郡主误会了,沈泰他朝思暮想之人并非是我。对不住,我没听清郡主可是称我的表哥为‘郎君’?” “姜采苓!”沈泰终于被激怒。 “郎君干嘛动怒?”扮作侍女的北国郡主嘟着小嘴,“难道跟本郡主成亲郎君后悔了?”已是双眼氤氲,跑出门去。 “郡主……”沈泰连忙去追,临走时不忘狠狠剜了采苓一眼。 “走吧。”采苓拉了拉萋萋的衣袖,却见她颓然站在原处,面无表情,眼中闪烁着泪花,仿佛下一刻就会似断了线的珠子般啪啪往下掉。 她放了萋萋的的衣袖,自己随侍卫到厢房歇下。 门外响起敲门声时,采苓正躺在床上盯着幔帐顶发呆,心想世间之事还真是变化莫测,若是连沈泰也能否极泰来在北国当了皇帝,她将资产全贡献出以资助他恐怕将来也能为列三公。 “进来吧。”她合衣躺在床上,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少主!”袁杰遗拱手跪于床前。 “袁大哥可知我气的是什么?”采苓没有看他,依旧空洞地盯着幔帐顶。 “少主可是怪我不曾将此事如实禀报?”袁杰遗问。 “那有把椅子,袁大哥起身去坐吧。“采苓冷冷道,袁杰遗却跪着没动。 “自木木饼铺盈利以来,姜氏各商号全由袁大哥一手经营,我虽名衔上是少主,可商号中各大掌柜额无不听命于你。大事小事你要同我说我便听着,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采苓斜着瞥他一眼,“可是沈泰之事你万不该插手,与之素来无瓜葛,又何必冒此等大险?“ “少主之事便是袁某之事。“袁杰遗郑重道。 “我同沈泰素来没有瓜葛。“采苓很坚决。 “属下知错。“袁杰遗拱手道。 采苓没回答,片刻后,从床上翻身而起,双手扶住袁杰遗,待他站直了身体,才道:“沈泰问我如何敢只身独闯虎穴。我只回答他,如果我丧命于此处,袁大哥会将此处给炸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袁杰遗眼中盈着泪花,采苓拍着他的手道:“此番我却不是要来送死。我要平安回长安去,与袁大哥一同回去。” 袁杰遗内疚地望着她,采苓又道:“自然是平安回去,往日所作所为皆一笔勾销。“ 袁杰遗已是感激愧疚难分,“我如何还能全身而退。” “我提的条件,沈泰他会仔细考虑的。若是不行,我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陛下,惩罚再大能大过从此有家不得回,流落到这极北之地?况且求上一求,兴许免罪也是有可能。”采苓执手道:“这包蒙汗药明日放在门口侍卫的饭菜中,再去备三匹最快的良驹。” “杨姑娘也甘愿离开?”袁杰遗很疑惑,毕竟前几日他是亲眼见到杨萋萋同沈泰的难舍难分之情。 “嗯。她会走的。”采苓很有信心,这也得感激北国郡主,出现在最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萋萋心气高,不会甘愿只身留在北国为妾侍,从此无依无靠。 袁杰遗走后,门被掩住,暖阁内渐渐温暖似春,她却似躁闷难当,推开窗户盯着不远处的一株落雪红梅。 幸亏她领命寻找郁墨言,若是不曾有机会来北国,袁杰遗必定越陷越深,东窗事发后她背着叛国的罪名倒是不怕,她那在蜀中的父母兄弟又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次日午后,沈泰出门办事,守卫们纷纷被迷晕了后,三人跃上马背朝着怀远城的方向策马狂奔。 途中歇息时,采苓看着一脸疲惫的萋萋,问:“昨夜没睡?“ “嗯。睡不着。”萋萋面无表情盯着一地雪白。 采苓拍拍她肩膀,“别看太久,小心雪盲。” 萋萋眼睛里的泪水一颗颗滚落,“我为何就没能发现沈泰他已另结新欢……” “不是你没发现,是从不肯相信。”采苓眼中也泛起泪花,“沈泰对她,我想利用大过于爱吧。可是朝夕相处的利用有朝一日也会留下爱意的,不管是深爱还是浅爱,但凡是爱了,便再不能把那名字从他心底里抹去。我们又何必非得去争一争呢?” 片刻无言。 “苓姐姐。”反倒是萋萋提醒她,“别盯着雪地久久看。“ 她方回过神来,拍拍裙后的雪,登上马背。 再行了三十里,已是黄昏时分,晚霞染满橘红色的天空,忽见一行数十人的马队迎面奔腾而来。遥遥已见为首之人穿着墨色劲装,身姿气宇与沈牧迟相似,其半个马身后的人微胖,正是陶陶。 “太好了。是陛下和哥哥。”萋萋挥舞了手臂。 “袁大哥速速离开此地。”采苓立刻吩咐,见他虽已调转马头,却依旧目光流连,连忙挥手道,“回去后长安再相见。” 沈牧迟带着数名侍卫轻骑而来时,萋萋策马相迎,采苓却牵着马慢慢走在她后面。 萋萋扑进陶陶怀里,忽然号啕大哭:“哥哥……”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做什么哭?”陶陶轻轻拍着萋萋的后背,“好像是阿姐她要将你拐跑了似的。只是贪玩迷路了对吧,如今不是被我们找到了吗?都没事了,没事了。” “苓姐姐。”萋萋哭得梨花带雨,“她并非存心……”话说到这里,再也开不了口,只将脸埋在她兄长的怀里。 采苓牵着马满意地瞧一眼萋萋,同时回避陶陶略带责怪的眼神。让萋萋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她,到底是自讨苦吃,可是杨家她要一心一意保全的,便是她的好兄弟杨陶陶。 转过眼来,沈牧迟已在几丈之外站着,身姿卓绝,面无表情,深不可测的眼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慌忙间揉了揉眼睛。 顷刻间已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因为靠得很近,她听到属于他的突突有力的心跳声,那是她的世界里最美丽的声音。 来不及解释半句,沈牧迟温声道:“我不该对你那么凶,你若不想要孩子,我们便一直都不要孩子,可好?只要你别跑,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露出一抹苦笑,心想:我的人曾经资助着你的敌人,你若知晓了此事,还会什么都答应我吗? 沈牧迟低头看一眼她的这副形容,又将她的头往其温暖的胸怀里靠,“咱们别请神医了,你同我回宫吧的,咱们还像往常那样。我起来便能看见你,处理完政事你就站在那里,晚上睡觉前还能再看看你。” “阿姐可是让我们找了整整一天一夜。”陶陶忍不住抱怨。 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怀中,仿佛能令她暂时忘记了杨萋萋和袁杰遗带来的烦忧,却又忆起数天前她满怀远城找沈牧迟的提心吊胆,那夜她不过找了几个时辰已是身心俱疲,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找了她们一天一夜。 内疚之感顿生。“对不住。”她悄悄道。 “嗯。”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完结,谁知道真正的灾祸接踵而来。 从四面奔至的军士骑在黑马上,将他们团团围住。沈牧迟将她护在身旁,冷冷看着众敌。 陶陶惊呼:“我们中了埋伏。”萋萋连忙躲到他身旁。 一声马的嘶鸣划破黄昏的天空,众军士忽得让出一条路来,骑在马上昂首而来的人,正是沈泰,却只看了沈牧迟一眼,转目笑着招呼采苓:“过来吧。表妹。” 众敌逼近的压力之下,陶陶颓然道:“少主如今可还是不信?阿姐她果真与废太子勾结。”最后几字如喃喃自语。 一众黑压压的人群,端坐于马上,刀光剑影顷刻将至,他半句话没有,只紧紧盯着她,盼望着她说一句没有,只要她说,他便肯信。 昨日两名被伤得体无完肤的侍卫回来禀告,说她同北国人有勾结,他都可以只当那是普通的置气逃跑,心甘情愿寻了她一宿。 她却只是冷冷看着沈泰,眼睛里全是愤怒:“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本王要什么?”沈泰仰天笑了几声后,对她招手道,“表妹,你过来,本王慢慢告诉你。” “小四……”沈牧迟拽住她的手腕。 采苓心疼地瞧一眼眼中布满血丝的沈牧迟,将他握在自己腕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是她将他引入虎穴的,便不能弃之不顾。 “你可会顾念一点点的手足之情?”采苓来到沈泰坐骑前,仰着头问。 沈泰埋首轻声道:“本王自然不似他那般无情。本王说过,本王所谓的复仇不过是要当众羞辱他一顿罢了,这把剑你拿着,替本王刺在他的胸口之上,只要刺出血就成。” 采苓才刚接过利剑,忽觉身后长剑如虹、打斗声渐起。转身一看,是沈牧迟正孤身对战八名壮汉。另一边,陶陶也身在激战之中,随行的侍卫们也纷纷与对方交手,林原之中顷刻间已是刀光剑影、厮杀不断。 第二十八章 断臂 那一日本是朗朗晴空,到了傍晚时分,彩霞更是弥漫了整个天际,殊不知都是这场血雨腥风的前奏。 眼看着沈牧迟在击杀了数人后体力渐渐不支,采苓握着长剑步步逼近,北国的将士本对眼前这杀红眼的南国君主十分畏惧,见她来了,便都退到一边。 她使劲抬起利剑,剑端直指沈牧迟。 他却未躲,将手中的长剑插到雪地里,抬着眼皮冷冷瞧着她,眼中悲伤、愤恨难辨。 “沈泰。你从前最瞧不起我喜欢眼前这人。你说了许多次,沈牧迟清高,绝不会瞧上我姜采苓。”她嘴唇上勾起一抹笑容,对身后的男子说道,目光却留在对面的男子脸上,他却只冷然看着她。 “可是沈泰,你错了。他不禁瞧上了我,还一心只在我身上。”采苓笑着笑着忽觉眼中模糊一片。沈牧迟是何反应,她再管不了。 “所以沈泰,伤他不如伤我。”采苓忽地调转剑头,紧闭双眼将剑往自己胸口刺去。 可那剑端才刚划破了衣衫,便被人击落于地。 沈牧迟站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此生再不许你伤害自己一丝一毫!” “小心!”采苓惊呼一声。壮汉中有人举着大刀快速逼近。她要挡在沈牧迟身前,可是却被他紧紧拉着,不准她动弹。 “不……”采苓嘶声力竭地喊。 目光所及,是陶陶用手臂挡住了就要砍在是沈牧迟后背上的快刀,一截断臂滚落到脚边,臂上湖水蓝色的锦缎染满鲜血。 “啊!”是陶陶发出的仰天长啸,“尔等速速掩护陛下离开。” 沈牧迟转过身去,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登时全是怒火,五步一击杀,北国壮汉们无不心惊,统统后退数步。 采苓将那雪中断臂捡起来,裹在大氅之中,忍着锥心之痛,走到沈泰跟前,求道:“你要的我都给你,放他们回去。” 她转目看向萋萋,萋萋却早吓得躲在一名黑衣侍卫身后,浑身发抖。目光相接,萋萋连忙回避。 “哈哈哈……”沈泰毫无感情的笑了数声,低垂眼睫看她,“表妹,多少年了你还是首次如此柔和地同本王说话。那人到底是本王的亲弟弟,本宫不会让他死在这千里雪原。可是表妹,你给本王开出的条件,本王仔细想过了,倒觉得可行。可本王给你的时日却不多,半载如何?” “一言为定。”采苓坚决道。 沈泰唇角勾出一抹邪魅的笑容,忽然伸手将她额间一抹鲜血抹去,她抬手便打在沈泰手背上。 沈泰收了手,勒紧马绳打马回奔,全程竟没有看萋萋一眼。众将士也登上马去,马蹄声踏破了幽静的山谷夜空。 人去后,采苓连忙抱着一截断臂蹲在陶陶跟前,“快跟我去找郁大哥。” 陶陶倒在雪地里,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一只手支在雪地里撑住身子,一只袖子空落落随着凛冽的北风左右飘摆,袖子里一滴滴血滑落在雪地里,登时融化了冰冷的落雪。 他咬紧牙关,转过眼去,没有啃声。 “哥哥!”萋萋奔至,哀怨地望着采苓。 那一刻她的心比这冰封的北国还要凉,终于意识到,她一心想要保护的人却是因为她而受伤。来不及悲伤,扯开裙角的棉布,她将雪敷在他的伤口之上,然后正要裹上棉布止血。 他狠狠甩动只剩上半截的手臂,将鲜血甩到她的脸上,却仍未啃声,撇过脸去。萋萋接过她手中的棉布,为她哥哥包扎伤口。 不再理她的人还有沈牧迟。来时是一队数十人,回去时却只剩寥寥六人。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太医左右踱步,焦急万分,说杨大人失血过多,怕难以捱过今晚。 她听后登时冲出屋去,沈牧迟这才同她说了话,他冷声问:“做什么?” “我去请郁大哥。”她眼中一片氤氲,却一再告诫自己哭不得。 他盯着她片刻,冰冷的眼眸像寒潭一般要将她溺死在里面。她不敢看,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随你去。”他道。 “少主!”明月连忙拉住他的袍角,“雪天路滑……” “无妨。”他转过眼去,回复了一个温柔的笑意。 采苓才刚登上黑马,他便立即骑在同一匹马背上,夹了夹马腹星夜启程。 一路行至桃花谷,采苓用力拍打着小院的门,烛光微亮后,郁墨言出现在院中。 “郁大哥……”两行泪顷刻间再也控制不住,滑落了两行。 即便是有郁墨言这样的神医星夜赶来医治,陶陶只求了个性命无忧,左手臂是再也接不上原来的位置。 五日后,已勉强能够走动的陶陶去府后溪边葬断臂。满树的梅花开得艳丽,雪还是纷纷扬扬落着,落在胡须鬓角杂乱的他头顶之上。 采苓撑了一把油布伞,虽犹豫了片刻,还是鼓着勇气走近,将伞撑在跌坐于地的他头上。 “对不住……”想了好久,只这句话可以出口。 “我幼时第一次见你是在将军府门口的小巷子里。赵王世子伙同几个无赖来找我算账,我不敢告诉我爹,也不敢同他们打架,所以一直在那个巷子里被人欺负,以至于每次出府门只敢走后门。可是那一次,你站在我身前,张开双臂,说男子汉怕什么流血,是不是真的怂打一架看看再说。所以我们将汉王世子揍了。父亲拿了千年人参去赔罪,姜相也罚你禁足一月,可是从此再没人敢欺负我。” 采苓撑伞的手抖了一抖。 “后来他们告诉我,你之所以要帮我,是因为想要通过我认识三皇子殿下。” “陶陶……” “我不怪你。我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多少年来,你便是我唯一的朋友。父亲告诫,离姜氏远一点方能避灾祸。我从来不信……” “可是我现在信了。”陶陶抬起眼来冷冷凝视着他,口吻从呢喃自语变成责问:“废太子是如何的人你难道不知?陛下又如何待你,你是没有心还是眼睛被蒙蔽了?竟然敢勾结沈泰!” “我没有!”采苓辩白。 “哼!你以为我还是总角稚童?”陶陶轻蔑一笑,“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是如何入了沈泰的埋伏?你们俩又做着怎样的交易?” “我……”采苓才说出一个字,陶陶便再也听不下去,站起身子,碰落了她撑在他头顶的油布伞,那伞随风滚动了半丈远。 “从此你我二人如陌路之人。”陶陶走时,头也没回,只顿了顿步子,语气冰冷地警告:“别忘了碧落!陛下可不会对北国奸细心存怜悯。” 采苓跌坐在断臂的坟冢前,红梅花落个不停,溪水都结了冰,北国的冬天尤其寒冷。泪水留下来的,本是温暖的两串液体,滴在手上慢慢就有了冰晶。 她抬起头,找着藏在云里的日头,朗空晴日的春天,何时才会再来? 那日去桃花谷请来郁墨言,就再没了送他回去的时候。 沈牧迟当夜便坦诚相告,又说意欲册封赵楚茨为昭仪,郁先生若是甘愿回国效力,他便将整个太医局都给他一人执掌,若是想要留在北国,他也不会强人所难,马车就备在门口,郁墨言最终选择了留下。 宋府外,停了数辆马车。小川拉着他爹爹的手:“阿爹,长安也有这么漂亮的梅花灯吗?” 郁墨言抚摸着小川圆圆的脑袋,“有。”说完后,转过眼来,看着采苓。 采苓这才露出笑脸,蹲下身子对小川说道,“宫中的琉璃灯,很美。” 小川将信将疑,走到她姨母跟前,她姨母正是风光时,娇俏的小脸上每时每刻都洋溢着笑容,拉着小川的手在雪地上转着圈子。另一边的马车旁,两名侍女搀扶着身体虚弱的的良明月,明月愁容不掩,紧紧盯着无忧无虑的赵楚茨。 “往后日子还长,郁大哥心中可有主意。“采苓仍忍不住要提醒。 “至少能保她不死吧。“郁墨言的目光也停留在赵楚茨身上,紧接着又问采苓,”笑什么?” 采苓收住笑容,摇了摇头。 她心里想:若是这世上也有这么一人能够保她性命无虞,她也许也能活得如同赵楚茨这样恣意。她很想念年少时的光阴,可是却再也回不去了。 沉吟中被人拽住胳膊,她连忙转过眼去看,见到他白皙而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她每每看见都禁不住激动的一个人,她结结巴巴道:“沈……陛下……少主。” 自陶陶断臂后,再没同他说一个字的人,将她塞进最豪华的一辆马车内,自己也坐进来,也不看她一眼,便伸长了腿那样坐着。 采苓局促中带着几分紧张,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眼前这人趾高气扬的模样明显就是垂拱殿里至高无上的君主,所以她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将他伺候妥当便是。 整个回程的路途,从永州到幽州,再从幽州到雁门关,途中住了四家客栈,采苓皆是卯时便守在他的屋外,静等他起身,然后进去为他更衣梳头。 有一次良贤妃恰好在里面,采苓就静静候在幔帐外,等良贤妃穿戴稍整齐后,她才蹲在床榻旁为沈牧迟穿云靴。靴子才刚穿好,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云靴上绣如意祥云的地方,他举步就走,她来不及收回手,两根手指便被他踩在脚下。 “少主……”是良贤妃娇滴滴的声音,待到他回头,才道,“您踩到苓姐姐了。” 他面无表情,转过头去,微张开双臂,是在等着她为其穿衣。她来不及多想,只将深紫色的衣袍穿在他的身上,仔细为他系着腰带,他细长的手指忽然也伸过来,刚好触及她被踩过的手指,两两无言,她垂下眼去,将手指移开,连忙去取大氅。 “姑姑为何要站在姜公子身边?姑姑犯了什么错?他们为何不许她吃饭呢?”到了太原,在客栈用膳时,另一桌的小川拉着她爹的袖子低声问。 郁墨言将目光移回来,瞧了眼无心饮食的杨家兄妹,又给小川夹了一块白玉豆腐,低声道:“你姑姑她没有犯错,她是内廷女官,侍奉陛下是她的工作。” 小川瞪圆了眼睛,“姑姑是内廷女官吗?那我长大了也要做内廷女官。” 最后几字稍微说得大声了,隔壁桌的采苓转过眼来看了她一眼,她连忙伸出一双小手来将自己的嘴捂住。 休息时,马车停在小树林,采苓来到溪边准备装一壶水,正好遇见正陪女儿玩耍的郁墨言。她自知自己如今狼狈不堪,只笑了笑,甚至没有要同他们闲聊的打算。 “姑姑,你快来看。这溪里有好多鱼。”小川扬手招呼她。 她正踟蹰不前,郁墨言缓缓走近,接过她手里的水壶,蹲下身子接着最石头旁最清亮的甘泉,“除了你,小川她不爱同旁人说话,要是没事,就留下来待一会儿吧。” 两人抱膝坐在溪边草地上,看小川拿着长长芦苇逗鱼,偶尔相识一笑。 “累吗?”他忽然问。 她摇了摇头,“其实沈牧迟他并不难伺候,除了有些菜不爱吃需要人劝两句外,其它的都好。他的头发又很柔软,像摸在一匹锦缎之上,为他梳头是我的一大享受呢。” 他没有接话,反倒是笑了。她不服气地推了推他的手臂,“什么意思?是不相信吗?“ 他收了笑容,摇头道:”没有。你要是享受就好。“ “我是真的享受。”她再次强调,片刻后,却觉眼中似有异物,连忙将一颗头埋在两腿之间。直到她感到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正在轻拍她的后背,她抬起头来,并不知自己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只努力说道,“我从前在长安城了可是叱诧风云,谁也没有怕过,过得可比你在桃花谷还安逸呢。” “我知道。”他看着她,温和的眼神,坚定的语气。 这次换采苓哈哈大笑,“你怎会知道?我们不过才相识。明显是敷衍我嘛!想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对吧?” “你如今过得也不差。”他依旧温暖如四月的风。 “真会安慰人。“采苓站起身后拍拍屁股后头的枯草,”多谢郁公子开导。不过马车旁还有主子等着我伺候,小女子这厢先告退了。“ 转过身子,见沈牧迟就站在几丈之外,他们的交谈被他听了多少去,她已经不想再去思量,只扬着手中的水壶笑道:“山涧里的清泉。” “少主。”良明月似一只归林的百雀鸟,从马车处走过来,一双柔荑缠在他的胳膊上,“那边有一株开得好美的红梅花儿……” 第二十九章 回宫 来回一趟不到两月,仿佛过了数年那样久。 去时,长安还未飘下冬日的一场雪,回来时宫墙上已经积着厚厚的雪白。 垂拱殿内燃着地龙,温暖似春。 云鹤仔细瞧了一眼司膳房呈上的一桌佳肴,满意地离开了,采苓去请书阁内的皇帝和静和长公主用膳。 人才刚走近,便被一本书册砸在头上,抬头望去,陛下正不掩怒气瞪着侧席上的静和。 静和忙起身,双膝扑通跪于地:“静和恳请皇兄收回成命。” “朕以为你对杨陶陶情深甚笃。”皇帝蹙眉,难以置信地看一眼静和。 静和继续跪伏在地,“妹妹年幼不懂事,往日做了太多令皇兄失望的事。可是妹妹到底不甘愿嫁给一个残废之人!况且杨陶陶他与姜采苓素来瓜葛不断,皇兄虽可以不计较,妹妹却难以释怀。” “一派胡言!”陛下冷冷瞧着她,片刻后,已是温声以告:“你可知杨陶陶是为朕受的伤,是朕欠了他一条手臂。“ “既然如此,那皇兄自然能找到亲自弥补他的法子,不用非要我嫁给那个残废。“静和辩争道,”况且此事即便是太皇太后答应了,父皇他一定不会答应。就算父皇也应允了,妹妹穷尽其法也不会屈从的。“ “你……”皇帝举起右手,指着静和,片刻后却只颓然放落案上,“你走吧。出宫去吧。” 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估计也没有用膳的胃口。 采苓虽只穿了薄衫,连忙跟在静和的身后出了垂拱殿的大门。 “你这个扫把星,跟着本宫做甚?”雪狐大氅内的女子娇美华贵,顿住脚步。 “奴婢想同长公主澄清一件事。”采苓将所有的骄傲埋藏起来,已是异常卑微,“奴婢与杨都尉不过是普通朋友,而且杨都尉也说过,从此跟奴婢再无任何瓜葛。长公主殿下可千万别与杨都尉置气。” “哼……连你也来哄骗本殿。”静和邪魅一笑,“往日里对本殿嗤之以鼻的人现在都来求着本殿接受那个残废。可是本殿凭什么要将大好的青春年华葬送在那个残废的手中?你说给我听听,从古至今你可听过断了手的人还能在军中做将军的?杨陶陶的后半生算是完了,本殿现在只庆幸没有下嫁于他!” 北风呼啸而过,凌冽的风雪如刀子划过面颊,只觉疼痛难忍。她眼睁睁目送裹在雪狐大氅内的女子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上了步撵,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永巷的尽头。 她以前就想过,要是每个人都能同静和一般,喜欢的都勇敢去追求,不喜欢的就弃之如敝履,生活便会变得简单许多。可是为了这份简单,就值得活在人世间吗? 她只希望在百年之后待生命落幕之时,再回想一生的经历,没有遗憾的事,也没有对不住的人。 再回到垂拱殿,见桌前膳食仍原封不动,她取来食盒,挑了几样陛下尤爱的,提到书阁去。 她将几碟饭菜摆在小案上,见陛下正用左手批阅着奏折,她轻声道:“一定能有更好的法子。” 他手中的笔稍滞,瞥视过来,剑眉星目,已是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决断。 后来,他册封杨萋萋为贵妃。 欠陶陶的,他要以赋予他妹妹万千宠爱来偿还。 杨家虽然失去一名能带兵打仗的儿郎,却多了一位能在内廷中呼风唤雨的一品夫人。 自配入掖庭,人生好像是被人牵着线,她早已学会了逆来顺受、不争不辩,只等五年后平安放出宫去。 可是这一次,她竟然以内廷女官的身份反对陛下册妃,朝堂之上敌对者的声音几乎要将她溺死,可她就是跪在垂拱前殿内两天一夜。 许多年后,民间还有人悄悄说起,慈仁姜皇后善妒,竟敢以区区四品女官的身份阻止陛下册立杨贵妃,无所不用其招,逼得陛下好苦,幸得良贤妃明辨是非又顾全大局,在她跪于垂拱前殿之后不久后也一并跪在她身旁,好言相劝了一天又一夜。那良贤妃当时可是怀着龙嗣,身子但凡有半点损伤,谁能担待得起,言官们苦苦相劝,慈仁姜皇后这才作罢! 紫微宫内,池水结着薄冰,九曲长廊旁的灌木丛上堆着厚厚的雪白,两株腊梅花儿迎着呼啸的北风吐露花蕊。 采苓站在长桥上等萋萋。 “苓姐姐。”雪狐大氅内的女子朱唇轻启,颔首低眉。 “你可知我约你相见所谓何事?”采苓沉声道。 萋萋蹙眉:“是关于陛下要册立我为贵妃之事?看苓姐姐的意思难道是要我抗旨?” “哼……抗旨?”采苓冷冷道,”你难道还有接旨的打算。你与他已经走到哪一步了,我暂且不去思量,你有信心入宫以后能全心全意只侍奉陛下,从此将之忘记?“ “为了杨家、为了哥哥我也应该如此。这些不是姐姐你一再告诫我的吗?要我顾全大局。如今为何自己倒是无所不用其极来阻碍此事?哥哥为此有多恨姐姐你,你可知道?“萋萋一双手拢在狐狸毛袖子里,不掩埋怨地看她一眼。 她与陶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吗?思及此,找人算账的气势顿时没了。 “姐姐你放心,我同沈泰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我如今只庆幸未与他有夫妻之实。”萋萋低声道。 采苓黯淡的眸中忽然闪出一丝光彩,“此话属实?” “若是姐姐不信,可以看看我臂上的守宫砂。”说罢,就要撩起袖子。 “不用了。”采苓见她言之凿凿,便只叮嘱道,“后宫不输朝堂,从今往后你应当学着自保。” “多谢苓姐姐成全。“萋萋微微屈膝,转身离去。 这后宫之中到底又多了一名敌人。她撇撇嘴,扔了一块石子击穿了池塘里的薄冰,溅起三、四点水花。 她轻轻一笑,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负手站立于桥边小径之中,她转目瞧去,与时任太医局最高长官太医令的郁墨言四目相对。 她连忙扔了手中另一枚石子,扑通一声,再击碎一个冰窟窿。 “郁大哥……”她小跑至郁墨言跟前,朗声喊道。 “姜大人。”一名更年轻的医正从树后闪身而出,拱手作揖。 她回了礼,再看向郁墨言,才发现他深邃的眼里并没有任何欢喜,她便将心中的话都吞进去,只问:“郁大人可还习惯近来的生活。” “嗯。”他只这样回答,连提着医药箱子的医正也局促,忍不住往树后挪了数步。 “郁大人这是刚为太皇太后诊了平安脉?”采苓微笑着问。 “嗯。”这次他点了点头。 采苓依旧微笑着,颔首道:“郁大人忙,我就不打搅了。”说罢,避在小径的一旁。 他从她身边经过时,留下一阵略带花香的风,她忽然开口道:“上次开的药都吃完了,也不知道痊愈了没?” 他的步子一顿,两只指腹已隔着襦裙衣袖附在她的手腕之上,须臾,他道:“同样的方子,再吃三副。” 她窃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所及,他冷峻的脸上忽然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将他的俊朗更点亮了些,她忍不住仔细看了看。他却很快瞥过眼去,转身离开。 宫中时日悠远而枯燥,有的人拼了命要往里钻,有的人身不由己,前者是良明月、杨萋萋等,后者是郁墨言,而她呢?两者兼有之。 只是为何郁墨言对她的态度忽冷忽热?要不是刚才的考验,她还以为连郁大哥也要同她划清界限。那这漫漫看不到头的日子,才真的全是道不尽的苦楚。 又等了一柱香的时间,皇帝疾步从瑜景阁里出来,玉德打着尘拂小跑着在后面追。采苓避在小径旁,只等他走近了便跟在他身后。 刚走近,他却顿住步子,负手而立,一株腊梅在他身侧吐着花蕊,花香弥漫。 她这才抬起头来,错愕地看他一眼,四目相对后,她微微一笑:“陛下是想问,为何我会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头,不知到暖阁里去等?” 皇帝本来冷肃的一张脸,顷刻间稍缓,深不见底的冷眸里也点亮了些许的光:“竟敢揣测圣意?” “日日伺候陛下,到底不能是笨蛋吧。“采苓笑道,见他还等着她的回答,连忙回答:”怕老祖宗见了我又是一肚子的气。” “嗯。太皇太后是被你气得不轻。“皇帝阔步走在前头。 “陛下就不能骗骗奴婢吗?”采苓紧紧跟在他身后,“可没有这般宽慰人的?“ “朕并没有要宽慰你。“皇帝转过眼来瞥视她一眼。她嘟着嘴,满腹的牢骚只敢对自己发泄。 回到垂拱殿处理政务、用晚膳皆与平素无异,直到玉德捧着几位娘娘的牌子来,皇帝看也没看一眼,抬手便让他端走。 玉德同云鹤抱怨道:“良贤妃今日竟来垂拱殿来找陛下,赵昭仪自数日前进宫还未得见圣颜,魏美人就更别提了……“ 云鹤微微一笑,转目瞧着采苓。采苓有些内疚,心知是近来自己极力反对陛下册立杨萋萋引致陛下烦心了。 在小屋内睡至深夜,忽觉有人坐在床沿上,将她轻轻往里推。她气不打一处来,迷迷糊糊道:“我明明从内锁好了门。” 片刻无声,那人已经找了足够的位置躺下,轻轻将她往怀中一带:“小小一把锁难不倒朕。” 睡意深沉,她不愿再深究,只靠在暖烘烘的胸口上进入香甜的美梦。 次日,她听说皇帝打消了要册立杨萋萋为贵妃的念头,纵使朝堂上多有微词,陛下只说:“朕心意已决。” 穿着朱红朝服,一只袖子却空空如也的陶陶跪在垂拱内殿的大理石地板上,“臣斗胆再来替臣妹求一次。” “你可知朕自可保你杨家。朕可封你为平阳侯,世袭罔替。”皇帝劝道。 “臣如今不过是一介废人,无法替国效力,封侯又如何?可臣妹素来面子薄,臣恐怕她会有不测。如今臣虽不能为国为朝廷效犬马之劳,却希望给妹妹一个未来可期。求陛下成全。”陶陶磕了三个头。 陛下道:“你先回去。朕自会再三思量。” 陶陶退出垂拱殿,面对追出来的采苓,抬手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她:“这是欠你的钱,从此你我二人就再无瓜葛。” “陶陶……”她没有伸手去接,只难过地看着他。 他便将那银票扔在空中,北风凌冽吹过,将之卷起来吹入雪中,他的话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姜大人请自重。” 因此事,她告了一日的假,在小屋里辗转反侧地思量。直到午后,春姑姑亲自来传话,说太皇太后想见见她。 她连忙找出太皇太后喜欢的绛紫色衣衫,又梳了精致的发髻,拿上新培的茶叶随春姑姑去了趟紫微宫。 一路上想过好多遍的问安还来不及说出口,太皇太后开门见山就问她:“有何条件?你开出来便是。” 她瞪圆了眼睛,虽然已经猜到是关于杨萋萋的,却还是想要问清楚:“开什么条件?” “你若不再阻碍萋萋入宫,哀家答应保你五年后平安出宫。” 她凄冷一笑,何德何能,竟然能跟同老祖宗谈条件。 “若是能提条件,奴婢还真有一个。” “说罢。”太皇太后轻咳一声。 “奴婢的姑母还关在行宫,连八皇子的生母也能搬到王府同儿子居住,废太子不过是一名庶人,关着她的母亲有何用?不如也放姑母去边关吧。”采苓跪下恳求道。 “只这件事?”太皇太后虽怨废后不争气,却到底是她的姑母,不是真的狠她,采苓提其这事,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嗯。只这事。“采苓道。 “哀家答应你。”太皇太后嘱咐,“不过,你也别忘了答应过哀家什么。“ 那一夜跪在垂拱内殿外的女子求的竟然是:求陛下册立杨氏。 后来有说书人说到这段,自然不懂其中缘由,只说慈仁姜皇后有野心、懂手段,一招欲擒故纵便将皇帝捏在股掌之中。皇帝虽几日不理睬她,却了结了心头一桩烦忧之事。慈仁姜皇后依旧做着内廷女官,直到第二年的开春。 第三十章 叛逃 杨萋萋的册封大典比当初杨贤妃入宫时还要繁复许多,笙箫鼓瑟一直热闹到次年的正月。 太皇太后的病也有了起色,本快要失明的双目如今又能够清晰视物了,老祖宗高兴,整个未央宫都笼罩在一派祥和幸福的氛围里。 那一日,她正在垂拱殿内点龙涎香,云鹤匆匆进来,她还逗趣问:“啥事情让您紧张成这样?” “采苓。”云鹤欲言又止,低头看她手中拿着燃着火苗的香,忙接过来,才低声道:“姜太守举家叛逃。” “叛逃了……”采苓还保持着点香姿势,发愣了一瞬,也不知道姑母是不是已经顺利出了长安城。 “听说是逃去了北国,投奔废太子泰。而泰如今已在北国称雄,是北国朝廷最忌惮的起义军的首领。”云鹤低声叙述着。 这一切顷刻间明晰,难怪袁杰遗会听命于沈泰,原来后面的推手是她的父亲。当初在北国遭遇种种,她小心翼翼瞒着沈牧迟,一方面是要保全姜氏商号和杨家,另一方面便是担心连累蜀中的家人。谁知道,她的家人便是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 当初太子逼宫,日期选在她大婚之日,成败未知,这么大的事没人提醒一声。 如今举族叛逃,连囚禁在别宫里的姑母也都恢复自由身了,她这个成日在皇帝身边的人却直到事情发生了才后知后觉地知晓。 他们的阴谋算计里次次算计的都是她!他们的顾全大局里,就从来没有顾过她! 她颓然坐在大殿内的黑色金砖地板上,本就不温暖的心坎上全是寒意。 “采苓。”云鹤仔细看她一眼,忽道:“你也算是自小在宫中长大,那条暗道不用姑姑带你去吧。“ 采苓感激地望一眼焦急万分的云鹤,安慰道:“无妨。陛下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连我也怪罪的。” 话音刚落,廷尉局的大内高手们已经齐齐站在殿外,领头的就要近来扣押她,云鹤冷喝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垂拱殿内抓人?“ “白大人有所不知,卑职正是奉皇命而来,要押解姜采苓入天牢候审。”首领拱手道。 “我同你们去。”采苓双手合拢奉上,大理寺的天牢她也不是第一次踏足了,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天牢内,依旧燃着熊熊的火焰,凶神恶煞的小吏再次握着烧红了的三角烙铁头扬言如若不招便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个值得终生纪念的印记。 她平静道:“那我就再说一次,我同废太子没有任何的关系,并非你们所指的北国奸细。” 小吏拿她没有办法,一气之下,将手中烙铁扔进火中。采苓转身回去自己的牢房。 她在监牢里呆了整整两日后,迎来了一名贵人。 良明月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踏入天牢时,随行的女官依旧在喋喋不休劝告,此处污浊阴气又重恐对小皇子不好,采苓抱膝坐在牢房里,远远便能听见。 “苓姐姐……”依旧是如黄鹂鸟一般的音色。 “良贤妃娘娘金安。”她坐在地上,未动。 贤妃并不计较,只嘱咐小吏道:“一定要好好伺候姜大人。” “小的遵命。”小吏收了银子,笑的眉目弯弯。 她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笑容和善的女子,忽觉寒风一阵阵从铁窗外往里灌,从前天真烂漫的娇美女子,信誓旦旦说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就这样恨他了。 或许是在北国时,她放在膳房内的红花、雪莲还有鹿胎都让她误会了吧。也怪自己太粗心。 采苓将一颗头再次埋在两腿之间,什么都不看、不听、不去想。 后来,是赵昭仪跪在垂拱殿外求了陛下,杨贵妃又在太皇太后和陛下跟前说尽了好话,陛下才肯来天牢里来亲自审问她。 那天,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的她瘦骨嶙峋、面色惨白,跪在陛下的椅子前边。 走近时,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龙颜,他却没有看她,只将目光移向一旁。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人都说帝王最无情。她的沈牧迟,到底不是异类。 “父亲叛逃之事奴婢并不知情。奴婢与废太子也无勾结。”采苓首先澄清。 “哼……你还敢说并无勾结?”皇帝冷声质问,“若无勾结,你怎会处心积虑求太皇太后的懿旨,你可知你姑母才放出行宫几日,你父亲就从蜀中叛逃。这一切不是步步为营安排好的又是什么? 她再说不出一字。沈牧迟说得对,在那些人的算计里,姑母只要平安出宫,一切暗里的东西便都可以摆到明面上来。她不过是这场算计里的一颗棋子,没人会管棋子的死活。 “被人利用了?”皇帝轻蔑的一笑,将她所有的骄傲顷刻间击得七零八碎。 她跪在原地,一声不吭。 “念在你尽心侍奉过朕,朕不会杀你。”皇帝忽然给她一颗定心丸,她正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他叹了一口气后道,“去云南吧。别再回来了。” 说罢,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很想看清楚他颀长的背影,因为此生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可是模模糊糊的,刚抹了把眼泪,那背影就消失在铁门之后。 后来刑部来宣,内廷女官姜氏受奸人蛊惑,发配云南无诏不得回京。 出天牢的那一刻,她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只望着蔚蓝色的天空,空中几只杜鹃鸟从头顶一掠而过。应该是高兴才对吧,即便是发配,从此也会像小鸟儿一般天高任鸟飞,可是两行热泪还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 此时,垂拱内殿,皇帝斜靠于书案之后的龙椅上,不远处的矮凳上,滇王沈由俭正襟危坐。两人无话,各自喝着茶。 一柱香的时间后,滇王先开口:“陛下真的放心将她留在微臣身边?” 陛下冰冷的目光瞧过来,滇王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无诏不能回京又是为何?” “朕左右思量,唯皇叔最值得信赖,便将她放在皇叔身边,还望皇叔细心呵护。”皇帝虽客气,一双星目却仍是摄人心魄,“待到此事稍平息,朕气也消了,自会诏她回来。“ “臣明白。“滇王拱手回答。 大理寺的天牢外,不过数百步便是宫门。 此行千里,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长安。 临走时,她还是往垂拱殿的方位深深瞧了一眼。 忽然,有宫人步履匆匆前来同刑部的侍卫交谈了几句,侍卫便将她押解着掉了一个头,往宫内而行。 采苓全然不知是为何,却没有要深究的打算。 直到,“碧霄宫”鎏金的三个大字,依旧如往日一般醒目。 她微微一笑,心想,如果魏苇以为这点羞辱就能给她造成伤害,恐怕是太低估她了。这些时日以来经历的世事变迁,哪一件不是惊涛骇浪。 “大人们请在此耐心等待片刻,我家娘娘同姜氏有些交情,如今见她可怜,特摆了临行酒相送。娘娘也深知大人们有要务在身,不会耽误提太多的时间。“淞荷礼貌地颔首致意,再转过眼来看向采苓,已经是眼光寒冽,“姜采苓,你随我进去觐见娘娘。” 采苓站着没动,看了眼侍卫们,见他们正握着银子冷笑,这才同淞荷一道进入院中。 殿门紧紧掩住后,坐在堂前主位上女子笑得邪魅狂狷,“哟……这不是姜大人吗?” 采苓安静地站在原地,斜瞥了魏苇一眼。 “大胆奴婢,见到娘娘居然不跪。“淞荷又上前来踢她。 她忽然发怒,一掌将淞荷推出去老远。淞荷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你!“淞荷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来打她。她眉头未皱一下,已经做好了与之缠斗的准备,虽然与人打斗着实有失身份,可是如今一肚子火,倒是想要找到一个发泄口。 “淞荷……”魏苇抬手阻止,随即双眼直视着采苓露出一抹极为诡异的微笑,采苓正不解其意,忽见她拍了拍手,一名身形发饰同她八分相似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那人居然也穿着素白的囚服。 “抬起脸来,让她瞧瞧你。”魏苇笑着扬了扬广袖。 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采苓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这张脸与她每日于铜镜里见到的自己有七分的相似。有一刹那,她以为是这人是妹妹彩倩。 “哈哈哈……连你自己都分不清吧。”魏苇笑着笑着,忽然一脸正色,“这位不是别人,正是珩儿。这天底下最强的易容术,诚不欺我。哈哈哈……” “你这是想李代桃僵、偷梁换柱?”采苓苦笑道,“你可知我是获罪去云南,无诏永不能回京。” “云南?云南山青水秀、人杰地灵,将你发配于此,实在是太便宜你了!”魏苇道,“珩儿用了你身份,今后虽不能任意回京城,到底能在西南一带任意行走,总好过在那掖庭里干着粗重的活。” 采苓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不无道理。 这时候,珩儿也展露了笑颜,脸很僵,一笑就露了破绽。魏苇赶紧叮嘱她多加注意。 随后,魏苇命淞荷将冒充成采苓的珩儿带出去交给刑部。 采苓连忙要冲出去,却被碧霄宫内的几名太监紧紧捂住嘴巴,反捆了双手。 “我一直知道你恨我,但没想到这恨意能让你杀人。“片刻后,已放弃抵抗的采苓只冷冷一笑。 “要杀你的,可不是本宫哟。”魏苇昂着头,“你可还记得碧落,当初得陛下万千宠爱,最后却死在陛下的利剑之下。你真是糊涂了,竟敢与北国叛党勾结,你可知陛下对北国奸细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说是沈牧迟要杀她? 采苓瞥视窗外,这么拙劣的谎言骗骗三岁孩童还行,她到底是不会信的。如果他存心要杀了她,又何必如此麻烦,当初在天牢也不用说出“朕不会杀你“这样一句话。 “不信?”魏苇凌然一笑,又拍了拍手掌心。 此时,从内殿出来的太监穿着暗红色袍衫,手中捧着的金漆托盘内有个白瓷瓶子,“这是陛下赐的鸩酒。” “陛下赐的鸩酒?”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之人,“你把头抬起来让我仔细看看。” 玉德!一定是向来同她疏离的玉德。她在心里数次呐喊。 “姜姑姑……”那人抬起脸来,圆嘟嘟的脸蛋上淌着两行泪水,原本就不精致的五官拧成一团,已是扭曲。 “玉安……”她才刚呢喃出声,泪珠便也不听使唤地颗颗掉落。 往日在垂拱内殿,若是受了陛下的责备,玉安总是跑到她跟前来诉苦,并且说:“也不知洒家何时才能同姑姑一般得陛下之垂青。”她总是笑着回答:“玉安不急。”玉安反倒安慰她:“姑姑千万别再想出宫之事,陛下以真心待姑姑,是多少妃嫔主子们都得不到的福泽呢。”她又是笑:“我知道。” “谢公公走一趟。”已经将珩儿送走的淞荷进入殿中,快步走上前去,连忙要拿玉安手中托盘,玉安死捏住没放,魏苇瞪了他一眼,他才松了手,淞荷连忙将托盘内旋旋欲倒的鸩酒护住。 玉安才刚走,采苓举步就上去拿鸩酒。 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降生在世代簪缨之族,自幼出入深宫,结交了许多朋友,也曾当垆卖酒,还做过四品的内廷女官,生命在最美的年华戛然而止,或许并不是那么坏的事。 至少,她再不用担心沈牧迟无后又无嗣,不用担心他吃不好睡不着,也再不用事无巨细都将他放在心尖之上了。她这样想着。可是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淌,她抬手一抹将之擦干,黄泉路上自是要一个人走,哭哭啼啼的多不像话。 来世若能选择,愿再不相见。 “等等。”魏苇继续冷笑着,忽然拿住一把锋利的小刀,“单单喝一杯毒酒实在是太便宜你了。本宫还有更有趣的,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三十一章 鸠酒 目光只要落在那杯鸩酒上,身体上所有的疼痛都能被忽略。 她被人按在地上,锋利的刀片划过额间肌肤,只觉有“水滴”从额上缓缓淌下,直到滴在手背上,才知是鲜红的血液。 这辈子就算了吧,下一世再从头来过。 她最后劝慰自己一句,走上去端起鸩酒就一饮而尽,周围的声音很嘈杂,听得最分明的便是魏苇的笑声。 她为何愉悦呢?大概是因为当初秦王府内与她作对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场吧。采苓想,随后眉头一皱,只将魏苇的笑声屏蔽在心门之外,顿时觉得余生最后的一点点时光无比安静。 酒杯尚未凑近唇边,便顿觉四肢酸软,丝毫无法用力气,渐渐瘫倒在地上。算了吧,他们自然是会将一杯酒喂入她的咽喉的,她又何必非要挣一挣,好像自己饮毒酒多么潇洒似的。 迷迷糊糊中,见到的人大约就是黑白无常了,听说黄泉路上有忘川河要饮孟婆汤,若是到了孟婆跟前,她一定端起汤就饮,不做抵抗和流连。以前看的话本里说,孟婆汤能让人忘记前世的种种,她不是正需要吗? 可是黑的就在眼前,白的怎么还不来呢?阎罗王啊,难道是我姜采苓果真太过福薄,连地府来接人都要缺斤少两吗? 她嘴角上勾着一抹苦笑,额间的血液顺着脸颊滑如嘴唇,腥甜到令人作呕,只好闭了双目。 紧接着便是灵魂出窍似的神游。 去了相府的蕲春园,见张妈妈正在暖阁里数宫花,嘴里还念叨着:“我们四哥儿喜鲜艳,这些红的绿的紫的统统留下,那些个浅蓝、淡绯的都拿走罢。” 忽然有人从肩膀一侧扬手阔步走过,更像是穿过了她的肩膀。她错愕地盯着那人,圆领袍衫的男装打扮却是桃花粉面,她轻轻一笑,原来是数年前的自己啊。 “本少如今这风流倜傥的扮相,岂能戴这些个鲜艳浮夸之物?”那人望着托盘里的金丝宫花,摇了摇头,片刻后忽然拿起一支,别在圆髻上,“张妈妈,你说我美吗?沈牧迟他会喜欢吗?” “普天之下,只我的四哥儿最美。谁说四哥儿不美,那是他没张眼睛。“张妈妈说着说着,眼中就蕴满了氤氲。 “好了啦,好啦。我戴就是,你别哭呀。“她连忙拉着张妈妈的手左右摇摆,”况且沈牧迟一定会喜欢的。“ 这一抹神游的灵魂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嘴里只蹦出两个字:“真傻!“ 还去了东喜楼,走在赫悦身后一丈远送渊儿去学堂,她跟在他们身后,紧紧盯着前边小脑袋瓜上的小小圆髻,舍不得移开一点点的目光。 到了白马书院,她听见渊儿拉着赫悦衣角问:“师父,是不是我学完了《中庸》姑姑就能出宫了?” 赫悦很笃定地点了点头,渊儿便一蹦一跳混入了书院的人流之中。她努力再找了找,只看到那个小小的圆髻蹦到殿门里头去了,她便也笑着。 而后,全是零散的片段,有良府的京郊别院,有秦王府含彰院里的小厨房,还有桃花谷的半山腰上,甚至是北国烈烈寒风中,一个人骑在马上,跑遍了怀远城方圆二十里之地。见了许多人,爱的亦或是恨的,连陶陶都说要同她重修旧好,云南那位爷更是慷慨,甚至拿出许多银子要给她盖一座竹楼,明月生了大胖小子,沈泰坐上了北国皇帝之位,站在他身边身披彩云金龙皇后朝袍的女子却是杨萋萋。 就在此时,她才忽然明白,这趟灵魂出窍的神游其实更像是一场梦。可是即便是梦,她也再不能见到沈牧迟哪怕是一面。 浑浑噩噩中也不是没“游荡“到垂拱内殿,年轻的君王端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内廷女官将新煮好的茶送到案边,皇帝搁下手中奏折,抬起脸来,却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那浓密的眉毛,幽暗深邃的眸子,微微卷曲的睫毛,英挺的鼻梁,那薄唇如涂脂,即便是那白皙光洁的面颊都统统不见了,周围景物清晰无比,连他玄黑龙袍上绣着的金龙正咆哮的面目都清晰可见,可是他的面容就是糊作一团。 她忽然就哭了,原本就要忘记的人,即便是见不到最后一面又有什么可惜的呢?她自问一句,也没个回答。 哭着哭着,竟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浅绯色的幔帐,绣着翠色的蜻蜓并几朵嫣红的牡丹花。 转过眼去,见到窗前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扣了书册在胸前,朗声背道:“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嗯……子曰……” 采苓轻轻一笑,发出虚弱的声音:“夫孝,得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姑姑……”小女娃连忙放下书册,奔至床前,“你终于醒来了。” “小川……”采苓才刚刚抬起右手,小川便跳起来,“我这就去告诉爹爹。”一溜烟跑出房门去。她想撑着坐起身,却动弹不得,只抬眼看着幔帐顶上硕大的牡丹。 首先进入屋子的是漫云,她眼中藏着泪,跪坐在床榻前,“姐姐,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 “漫云。”她咧嘴笑道,“你变美了。”当初离开北国时,漫云还在桃花谷中养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恢复白皙光洁面容的漫云,心中一股暖流,温暖了虚弱的身子。 “姐姐……”漫云眼中的泪水再也藏不出,吧嗒滴落在手背上。 “这是小川的房间吗?”采苓将周围打量一圈,“我怎会在此处?” “是漫云将你救下了。”站在门口的郁墨言轻声说道。 “多亏了郁大人神机妙算,若没有郁大人的迷魂香,怕是我也没有把握可以在碧霄宫中救人。”漫云朝郁墨言投去感激的目光。 “多谢你们。”采苓道。 “姐姐安心养着身体便是,只是未免横生枝节、惹人怀疑,我今后怕是不能再到太医院来看望姐姐。”漫云忧伤的很。 “傻丫头。我如今好吃好睡,人又还在未央宫中,你难过什么呢?”采苓笑责。 “陛下他……”漫云才刚开口。 “往后别再提他了。”采苓将她的话打断。 随后,采苓将目光看向门口,使了点力气:“郁大人……” 郁墨言走近了几步:“好好躺着,不要试图起身。” “郁大人因何救我?” “前几日有人来取鹤顶红?我估摸着应该是要用在你身上。”郁墨言说得满不在乎。 “所以你就给了更加烈性的鸩毒?”采苓问。 “我自己配的鸩毒,我自己自然能解。那鹤顶红,暂时还没有法子能解。”郁墨言俊朗的面容上闪现出几分失望。 采苓慢慢笑开,“谢谢你,郁大人。”忽觉额头上一阵刺痛,“可是为何我一笑,额上就像是要炸裂开,是不是饮了鸩酒的后遗症?“她连忙问。 “你根本就没沾到。”郁墨言宽慰她。 “那是为何呢?”采苓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眉心之上,好痛,却似乎能摸到一个轮廓,“他们是否在我额头上刻了字?” “嗯。”郁墨言点点头,“不过别怕,我自有办法。” “刻了何字?”她皱眉问。 郁墨言也皱眉看了她一眼,瞥过眼去,没有回答。她头上似乎有一个惊雷瞬间炸开,连忙看向一旁的漫云,“快告诉我是何字?” 漫云低着头,眼泪啪啪滴在地板上,她连忙伸出手背遮住眼睛。 “是个‘奴’字。奴隶的奴。”站在漫云身侧的小川开口说出实情。 屋内静谧无声,仿佛一切都静止了,漫云仍然落着泪,片刻后才哽咽道:“若是我再早一点赶到,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消担心,我自有办法。”郁墨言信心满满。 “其实我早就看烦了自己这张脸,巴不得换个容颜呢。”采苓看向自责不已的漫云,微微笑着。 待漫云带着小川出了房门,采苓满怀期待地看向郁墨言,弱弱道:“虽然我一直嫌自己脸太圆了,鼻子不够挺,眼睛不够大,可是能不能只解决额头上的问题,就算是留下多大的疤也没事,反正我又不嫁人了。” 他目光极温柔,笑容极和煦,走上前来,隔着衣袖给她把脉。是末,他将她的手臂放回锦被中,温和而低沉的声音仿佛是天籁,“在天牢里吃了些苦头吧?不消担心,只需静静躺着养好内伤,其余的就都交给我。” 她还巴巴望着他,可是听了这话,眼睛里忽然就浸满了泪花,不敢眨眼睛,只将它们睁得大大的。片刻后,转过头去,让泪水滴在枕头之上。 自去年九月初三,她的世界发生了斗转星移,她忙着曲吉避害亦或是全力保护所爱之人,常常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会因为落入脏水池子而身患疑难杂症,也会因为身心俱疲而渐渐累积了内伤,稍不注意便会染了风寒,以往只一碗药、一碗药喝着,喝完后又与平素无异,从未想过让时间暂停,好静静躺在床上养一会儿病。 “谢谢你,郁大哥……” 她忽然改了称呼,他听了很满意,原本皱起来的双眉慢慢舒展开来。 京郊五里桃花林外,刑部的囚车刚过了长亭,便见五个黑衣人骑着高头大马拦在路中央。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住刑部要员!”领头的拔剑出鞘,冷声质问。 “正是本王。“从路旁策马而来的公子,穿着粗布衣裳,腰间一枚环形墨玉系在紫色的璎珞之下。 “下官参见滇王殿下。”刑部众人连忙下马,拱手行礼。 “免礼。本王并非要阻碍尔等押送犯人。”滇王也从马上一跃而下,堪堪站在囚车之前,“本王只是想见一见故人。” “这车未免也太破旧了,这帘子是怎么回事?居然破了如此大一个洞。”滇王手指着囚车,连连摇头。 “殿下,这是押解犯人。”领头的壮着胆子提醒。 “犯人怎么了?犯人也是人,本王估计坐你们这车一路往西,等到了云南,人就得散架了。”滇王提高了几分音量,领头的正要再解释几句,滇王道:“幸好本王早有准备,那辆停在那里的马车看到没,去换吧。”手指着的马车,崭新而华丽。 “这如何是好?我们押解的可是囚犯。”领头的嘟囔道。 滇王踹了他一脚后放了狠话,“你不去将人给本王请到新车上去,本王就钻到这囚车内与尔等一同回云南,反正本王也正不想骑马。” 说着,甩了甩袍角,一只脚就踏在了囚车之上,只听车架发出嘎吱一声,连拉车的老马也转过头来嘶鸣了一下。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领头的连忙弹起身,连连拱手劝着,“这车太破旧,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下官怕是难逃其咎啊。” 滇王眉毛一抬,领头的点了点头,就这样,事情便办成了。他两手抱胸站在官道中央,等着采苓从囚车内出来,他还在想要不要扮作极严肃的模样,让她全程提心吊胆、唯唯诺诺,往后,彼此对坐品茗时,到能拿出此事来解了闷。 “小苓……”才刚看到她从囚车内出来,他便忍不住扬手招呼。可是她却并没有抬头来看他,反倒是左右躲闪似在回避他。 该不会是在天牢内被人用了刑?他的拳头不自觉捏紧了,疾步走到刑部官员的跟前,轻轻一掌将人群拨开,站在素服女子跟前,他握着她瘦弱的手臂,“小苓。让本王看看你。“ 手中的女子微微颤抖着,嘴里嗫嚅出一声:“王爷。” 他的身子僵了一僵,片刻后,伸手握住她的下颌,让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珩儿虽并未料到滇往会出现,却对自己扮相有八分的把握,只凝视着滇王,见他英武俊朗,情不自禁就露出了一抹娇羞的笑容。 滇王面无表情看了她片刻,遂将手从她的下颌处移开,任何话也未留下,转身跃上马去,策马一溜烟消失在视野之中。 刑部的小吏们交头接耳:“如今是该换车呢还是不换?” 后来,不到一年,珩儿死在了云南。 第三十三章 城楼 站在雨花阁城楼的顶部,可以将长安城尽收眼底。 还是内廷女官之时,她寻得空闲便爱攀着石阶往上走,凭栏眺望东边,那是墨渊阁和东喜楼的方向。 今日到底是贪心了些,跟在一众宫人身后将吴姑姑送出华清门,本就该老实回去太医局,可是却鬼使神差走上这雨花阁。 傍晚时分,云霞将靛蓝色的天空晕染出红橙相间的绚丽,宫中一排排的桃花和雪白的梨花开得正好,极目远眺,长安城中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紫微宫的方向,确定宫道上并无郁墨言的身影,暗自决定再站一柱香的时间就回去太医局。 一年前,郁墨言在她额头上刻出一朵嫣红的曼珠沙华。 “彼岸花。”她对镜自照,尤是满意,“为何偏偏是此黄泉之花?” 他的目光极柔和:“为了覆盖那个字,我只能选了这花。“ “嗯。我挺喜欢的。”她笑道,“只要你不同我生死两隔,永不相见。” 不过是随口一句笑谈。 “苓儿。这朵花在你额头之上很美。”他正色,“我会想法子送你出宫,从此别再回来了。” 她收起笑容:“要送我走?能去哪里呢?天地虽大,已没我容身之处。” “北国可好?”他问。 “沈泰与我素来水火不容,父亲更是从来不管我的死活。” “云南想去吗?”他再问。 “殿下有十八位姬妾,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怕死。” “隐居乡野,从此不问世事?”他没有放弃。 “这么说来,你果真是要与我永不相见?”采苓笑着打趣。 “苓儿……”他蹙眉。 “能留下来吗?留在你身边。”她问。 “我会换掉所有认识你的人。”不过一瞬,郁墨言回答。 她摇了摇头,顺手拿起一张绢布遮住半张脸,“我甘愿再不以真面目视人。只要我不说话,没人会认出的。” 一个月之后,她跪在他身前敬了三杯茶,从此成了他唯一的爱徒。 时至今日,太医局内的学业和事务都相当繁杂,不比东喜楼中恣意潇洒,也没有垂拱殿内的游刃有余。昨日解剖一头母羊差点要了她半条命,师父还说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不久后便会让她解剖新鲜的尸体。人的尸体。 即便如此,近日心中总能生出四个字——“未来可期”。 她已经在幻想自己行走江湖,被人称为神医的模样,那时候她一定是一身白衣若雪,手握一把玉折扇,姿容绝代。 凭栏眺望时,忽然就笑出了声,还好那轻轻的笑声快速地掩盖在北风猎猎的呼啸声中。 “小四……“ 这天籁之声又是打哪儿来的?是梦里,还是幻觉? 她两只手拍在石栏上,哀声叹口气。 “你是何人?”无比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随后是玉德气喘吁吁的声音:“城楼上风大,陛下可要当心龙体啊。”隔了一瞬,才惊恐道,“来着何人?见了圣上却不知回避。” 采苓心中一凉,埋头转身,屈膝行礼,一气呵成。 她的腿已经很酸了,沈牧迟却仍一声不响站在原处。 玉德上前来仔细瞧了她一眼,问身旁的侍卫:“这位可是太医局郁大人的关门弟子?” 守卫弓身回答:“正是宋医女。可惜是个哑女,听不见公公的斥责。” “启禀陛下,此人不过哑女一名。奴这就将之打发走。”玉德拉了拉她的胳膊,下巴指向出口,示意她速速离开。 她转身要走,可是偏偏贼心不死,临走之前没忍住,偷瞥了沈牧迟一眼。 听说,陛下如今正是盛年,连师父也只能每隔半个月去请个平安脉而已,其余人更是从未有见到龙颜的时候,她便很少听说他的近况。 真是可笑啊,既是要杀自己的人,她竟有心思关心他的近况。 面纱之下,她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一抹心酸的笑容。 四目相对后,她的心扑通跳个不停,连忙转过眼去,出口就在十步之外,她一定可以落荒而逃。 “别走。”倏忽间,皇帝已经抓紧了她的左手腕,如若是往常,她会挣一挣,可如今扮作哑女,自然应该唯唯诺诺,不能轻举妄动。她僵在原处。 “启禀陛下……宋医女她听不见。”玉德连忙再提醒一次。 “让朕看看你。”九五至尊,说出这话时满腔皆是请求。 她心中五味杂陈,却依旧一动不动。 皇帝阔步走到她跟前,咫尺的距离,他俯下身子,双目炯炯盯着在她的眼睛上,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缓缓抬起来,指腹轻柔地在她额间那朵彼岸花上摩挲。 “这又是什么?”皇帝问。 “启禀陛下……此乃黄泉之花曼珠沙华。”玉德环顾四周后,硬着头皮回答。 皇帝深不见底的眸子半垂,冷声道:“滚!” 玉德再次环顾四周,让侍卫们先退下,自己也灰溜溜避往一旁。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呼啸的北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皇帝的手已经落在她的面纱一角上,她闭上了眼睛,倘若面纱掉落,他知道她未死,会否大发雷霆呢?她忽然也想知道。 可是师父又该如何?窝藏囚犯的罪名可不小。届时她一定会咬死说是自己胁迫郁大人,将他撇清得一干二净。 那只手却停在了面纱外,她耳根处,那温暖的指腹只触摸到她的耳根,淡淡的龙涎香气透过面纱传入鼻中,她摒住呼吸,生怕会情不自禁去深吸一口气。 皇帝的目光似浸满氤氲,顷刻间,却已又是一渊深不见底的寒潭:“是朕认错人了。你走吧。” 反倒是她愣了,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以为必死无疑,可是却轻而易举便逃开了。是应该暗自庆幸的吧,可是为何她心里似被掏空了,无比怅然呢? “陛下……”莺声燕语,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石阶门口传来。 她垂着目,并不想去看。可是几声奶娃的哭声,倒是勾起她的兴致。 良贤妃怀里抱着的婴儿,刚过半岁,正是当朝第一位公主。沈牧迟的长女。 “城楼上风大,抱她上来做甚?”皇帝负手而立。 玉德见良贤妃上来了,宋医女却赖着不走,连忙上前来赶人。 “陛下有所不知,沧凌哭个不停,应是想念父皇了。”她怀中的婴孩,果真朝着皇帝的方向挣了挣,一双小小的藕臂努力伸向皇帝,小嘴瘪着,不住抽泣。 采苓刚走了两步,忽顿住步子。原来他的孩子叫沈沧凌,真是个好名字。 “过来吧。让父皇抱抱。”皇帝的声音极为温和。 “您嘞,快走吧。别仗着自己又聋又哑就在此以下犯上。”玉德连忙给她指路。 采苓游走回了太医局的内院,见郁墨言和小川正坐在大堂内吃饭。她安静地走到平时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小川连忙给她夹了块肉:“姑姑,我爹有点生气。” 她吐了吐舌头,确定四下无人后,凑到小川耳旁:“我知道。” 全程无话,连小川都觉得气氛不好,只乖乖扒完了饭到屋外玩耍。 采苓收拾完餐具,试探性问:“师父。您要喝普洱还是龙井?”郁墨言没有理她,起身往前殿而去。 次日,郁墨言将人体解剖课提前,采苓一点心理建设没有,跟在韩医正身后唯唯诺诺。屋子外却围了许多学徒和医女,统统巴望着能进去大开眼界。 刚步入屋中,便感到一阵肃杀的凉意迎面袭来。一具微胖的妇人尸体挺直地躺在案板上,一袭月白长衫面无表情的郁墨言,就负手站在尸体的一侧。唯一庆幸的是尸体的面容被一张白色的绢布遮住了。 “我嘞个去!”韩医正也打了个寒噤,自语道:“虽是罪妇却也下不去手啊。还是让这丫头划第一刀吧。” 采苓站在他身后,故意踩住他的靴子,他一个趔趄,差点跌进尸体的怀抱,被吓得当即哇哇大叫。直到郁墨言冷冷瞥他一眼,才站直身体,摆出一派虚心求教的模样。 “小韩你划开胸口,让宋儿划开腹部。”郁墨言指了指两处位置。 韩医正用唇语跟采苓解释了一番,她两只手不断发抖,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是血淋淋的,即便是许久后想起来,也会浑身不舒服,可是师父却说他十岁便见惯了人的身体构造。她感觉自己对师父的崇拜又增加了无数多。 可是这次解剖却让她清楚认识到胞宫和其它妇人器官,这些都是书册上画不出来的。学习结束后,郁墨言又让他们将各个器官缝回原位,连胸口和腹部上的开口都小心翼翼缝了,三人对尸体鞠了躬,才先后步出小屋。 围在屋外的人群立即将韩医正包围住,纷纷询问解剖的经过,采苓只觉头昏目眩很不舒服,可看韩医正却意气风发、滔滔不绝与人讲着,仿佛这次经历多么值得炫耀。转过头去,见郁墨言也看着韩医正,嘴角勾着一抹欣赏的笑容。她有些沮丧。不对比还好,如此看来,谁是学医的谁是来混日子的一目了然。 中午,韩医正端了碟菜到后院来,她一点也没食欲,所以连面纱也没取下来,就静静坐在案子前。韩医正将那碟菜凑到她面前:“宋儿,来尝尝这碗猪大肠。” 脑海中顷刻间满是卷成一团血淋淋的肠子,她冲出屋外,蹲在檐下,胃里翻江倒海,连连吐着。 屋内,韩医正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郁大人,下官可不是故意的。”说完后,搁下猪大肠又来给采苓顺背,窃笑道,“看你今后还敢不敢绊我。” 她很沮丧,并非是被韩医正给摆了一道,更多的是郁墨言居然没来关怀几句。 别人学艺困惑时,师父总会语气温和地谆谆善诱:别灰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的师父还是不理她,甚至没抬眼看她一下。 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她裹着被子蹲在屋子里背《黄帝内经》,膳房的阿嬷来敲门,连说带比划,意思是她养在的膳房后院里的羊快生了,胎水流出,小羊却久久无法娩出。 她速速跑去羊圈,见母羊拱腰伸腿,不时痛苦哀叫。她伸手探入产道,只摸到小羊的屁股,无法将其拉出,正不知如何是好,郁墨言拿着医药箱就站在跟前,他递给她用于麻醉的曼陀罗草,一把小刀和剪刀。 母羊的剖腹产很成功。看着小羊从胎膜里挣出来,伸了伸腿,睁开眼睛,她忽然开心到留下泪来,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让她在羊圈里不住蹦跶,吓得旁边圈里的小羊们嗷嗷直叫。 “师父。多谢你教我医术。”两人并行穿过大殿后的庭院,她附在他的耳旁低声道。 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提着木制的药箱,低垂眼睫来看她。她连忙乖巧地双手接过药箱,抱在怀中,“伞还是您自己撑着吧,我够不着。” 他空出一只手,刚好能将她往伞下一带,她便稳稳当当靠在他的肩头,他唇角勾起一抹笑,语气极为温和:“是你天资聪颖。” 师父终于肯搭理我了,师父还夸我天资聪颖呢? 她心道。面纱下的小脸上早就开出了一朵花,眉眼弯弯似今夜的月牙,举头望着郁墨言:“师父,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会偷跑出去。” “嗯。”郁墨言垂下眼来深深看着她。 又过了两日,垂拱殿的小太监匆匆来请太医,说陛下抱病不起。 韩医正多问了几句,小太监道:“前日落雨起风的天气,陛下站在雨花阁顶久久不愿下来,怕是那时候染了风寒。” 采苓正在分拣药物,忽顿住,小太监看了她一眼,试探性问韩医正:“这位宋医女不是哑女么?如何像是能听见咱们说话似的。” “公公多虑了。”韩医正连忙道,“我这就去通知郁大人。” 采苓再无心拣药材,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却不小心撞在桌案的一角上,力道有些大,榆木的大桌案抖了几抖,她却一声未吭,甚至没有看一眼受伤的大腿,只默默离开。 “啧啧……果真是名哑女。”公公呢喃。 第三十五章 淑妃 若非太医丞们捻着白胡须连连摇头称良贤妃此番凶多吉少。 若非韩医正一个劲儿打哑语劝她前去长乐殿哪怕只看上一眼。 若非往日从宫女们的闲谈中多少知道皇帝并不疼爱杨贵妃所出的大皇子,独爱良贤妃所生的长女沧凌。 她也不会走出太医局的大门。 五月牡丹花开的季节总让人特别忧愁,生怕又一名他爱的人香消玉殒。 初夏绵密的雨滴落在油纸伞上,太医局的大人们匆匆来到长乐殿的院子里站成一排。院中一抹明黄色身影由两名撑伞的宫人簇拥着,尤其引人注目。 为首的太医丞刚行了礼,皇帝已经疾步走上前来。 “胎水流出逾十二个时辰,胎儿却不落,实属万分凶险,若不果断采取措施,不仅小皇子难保,贤妃娘娘也有性命之忧啊。”太医丞如实禀报。 “可有法子?”皇帝蹙眉问。 太医丞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将心一横,道:“郁大人正在研究一种剖宫之术,应能救急,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冷声道,“难道他不在,太医局内云云众生就没一个可用之人?” “陛下息怒。”太医丞瞥了一眼站在最末的白衣女子,“宋医女乃郁大人的关门弟子,自从医以来便专研孕产之症,能够委以大任。” “宋医女……”皇帝呢喃。 韩医正用胳膊肘轻碰她一下,见她没反应,干脆将她推出了队伍外。淅沥的雨下个不停,很快将她的头发和衣衫打湿,她只静默地站着。 皇帝转身走到她跟前,宫人们连忙将伞遮挡在他们头顶,因为要顾全主子,所以伞皆往皇帝的方向偏,如瀑布一般的流水从伞上往下淌,刚好落在她的头上,雨水顺着额头往下落,打湿了面纱,她连忙低垂着头。 皇帝伸手夺过一把伞,避在她头顶之上,默默看了她片刻,直到殿内再次响起女子痛苦的哀嚎声,皇帝看向太医丞:“有几分把握?” “臣等不敢隐瞒陛下,此术从未有过先例,实属冒险为之,如若陛下有虑,尔等也可竭力保全贤妃娘娘,只是小皇子就……”太医丞不敢再说。 “那就再想个万全的法子。”皇帝冷声道。 “这……”太医丞面如土灰。 “这便是个万全的法子。”“哑女”宋医女忽然开口说话,令在场众人皆惊得挣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静默无言里,唯有落雨噼啪敲打着地面,她咬唇抬起了头,面纱之下,一张脸上全是决然。 “你可知如若出了半点差错便是死罪!”皇帝贴近耳畔,冷声质问。 “微臣明白。” 此时,殿宇内再次传来阵阵痛苦的哀叫声,采苓沉声道:“微臣甘愿一试。” 给良明月进行的剖宫之术并不比之前在动物身上试验的难上多少,只是被人胁迫着难免多了几分提心吊胆,可是转念一想,自父亲叛变以来,她便如同一颗无所依傍的浮萍,莫不说沈牧迟要杀她,连救命恩人郁墨言都不要她,似乎苟且偷生的活着也没太大的意义,倒不如利用此次机会,大展身手。 孩子呱呱捧在怀中时还沾满了血,她将其递给稳婆,见惯了生产之事的稳婆双腿发抖,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拿出棉布轻轻擦拭着孩子身上的胎膜。 她再看了眼孩子,眼睛里的光彩暗了暗,转过头认真缝合伤口。随后听到长乐殿女侍跑出去通禀:“恭喜陛下,良贤妃生了一名公主,母女平安。”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又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女子,织云将手指从其手腕上移开:“师姐,娘娘脉象细弱。” “不着急。再等等。”她只这样嘱咐,而后坐在锦凳之上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瞧着那五官轮廓到底更像沈牧迟一些,情不自禁露出了一缕笑意。 “师姐,你的面纱上染了许多血。”织云提醒。 “无碍。自然会干。”话音刚落,血的腥气随风传入了鼻端,她只极力忍着。 这时,女侍从殿外小跑着进来:“太医丞大人让小的传话请医女大人到殿外通禀娘娘的状况,陛下还等在院中。” “我这就去。”织云看采苓一眼,抬步就走。 不多时,织云垂头丧气回来,低声道:“陛下果然心疼贤妃娘娘,我自认为已经禀告得极清楚了,说娘娘今夜是不会醒来的,他依旧不肯放弃,难道说是甘愿在院中站上一晚上吗?陛下身旁的玉德公公更是奇怪,拉着我叮嘱说要请姜姑姑出去劝一劝。” “你们这儿谁是姜姑姑呀?”织云问侍女们,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回答。 采苓将她抬起来的手往下按,站起身走向门口。 “师姐……”织云瞪圆了眼睛。 风雨未息的大殿之外,皇帝还负手站在院中,几名宫人执着灯,玉德撑着伞,太医局一众同僚们依旧整齐地排成一排。 采苓迈着坚毅的步伐,走近后行礼如仪。 “产后暴崩虽是止住了,妄言母女平安为时尚早,虽然小公主脉象平稳脸色也未见发绀,可毕竟是滞留胞宫中太久,具体情况如何还有待观察。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到偏殿静候,太医局诸位大人都上了岁数,怕是不能在此干站上一整夜的。” 皇帝紧紧盯着她,深不可测的眸子里映出长乐殿内明如白昼的灯火,缄默不语。 采苓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拽住,迈不开步子。雨水嘀嗒落在那人的手背上,她不由自主的稍微偏转身子,将头顶的伞朝那人的方向偏了一偏。 他仍没说话,跨步进入她的伞下,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间。片刻的对视后,他抬手将她脸上的面纱扯落,单手捏住她的下颌,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勾出一抹笑。 “玩够了吗?”他只问。 她的心似乎要蹦出来,目光垂落,只见他将那面纱捏在手心里,雨水落在他手上,那面纱上本就没干透的血迹便被冲刷下来,一滴一滴的血水落在水坑里,落在他墨色的锦靴之上。 良贤妃在两日后清醒,小公主也安然无恙、活泼健康,宫里宫外都在传颂宋医女高超的医术。 与此事完全不相干的刑部侍郎却落了狱,原是皇帝追查当初魏美人谋害姜氏一案,受牵连之人皆难逃厄运。 太医局内人人欢笑,只为了庆祝“宋医女”沉冤得雪。韩医正羞红了脸:“没想到你就是当初垂拱殿那位姑姑。” “小韩,咱们当初在紫微宫内见过。”采苓笑道,“后来欺瞒了你是我不对。” “师姐可别这么说。我也有错。”韩医正盯着她白皙若雪的一张脸,渐渐语无伦次。 “师兄错在哪里?”织云连忙问。 众人纷纷笑开。这时候,御前太监玉德忽然来了,捧着一道明黄色的锦帛,太医丞们立即收了笑容,皆正色。 “太医局医女姜采苓接旨。”玉德朗声道。 众人皆跪下,采苓稍滞,织云扯了扯她的裙角,她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氏乃开国功臣姜坤德之嫡孙女也,懿范性成、徽音素著、温惠端良、贞静持躬,今册封为淑妃。钦此。”玉德捧着圣旨,弓身道:“恭喜淑妃娘娘。” 本朝四妃中,贵、淑、德、贤,贵妃为尚,淑妃次之。 采苓面无表情跪在原地,并未接旨。玉德连忙将她扶起,凑到耳边低声提醒:“娘娘,抗旨可是杀头的大罪。” “玉德。册封典礼几时?”采苓问。 “依陛下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圣谕刚到礼部,估计就这一两日内。”玉德松了一口气,又将圣旨望她跟前推了推。 “能否替我传个话?请陛下恩准十日之期。” “奴但且问问。”玉德虽为难,仍点头称是。 采苓这才双手接了圣旨。 大殿之内,一派欢声笑语,前来道贺之人接踵擦肩,唯韩医正和织云略带伤怀。 织云瞧了一眼身旁之人:“你也想到了师父对不对?倒也无妨,从今往后,有咱们全心全意跟在他左右,不会给他伤心的机会。” 韩医正窘迫地看一眼织云,转身走出喧闹的人群。织云找了处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心想师父明明说一月便会回来,今日就整整一月了,却不见人影,也不知能不能赶上师姐的册封大典? 五月十三,是嵩白宫大师亲算的良辰吉日,巳时初便是姜淑妃的册封之礼。 宫人命妇簇拥中,一袭极繁复的衣装之下,却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为了等郁墨言,她将册封之期尽量拖延,拖了十日再十日,明明说了一个月,直到今日还没将他盼回来。 漫云带着数名宫女来太医局迎接:“姐姐,你今日可真美。” 凤冠之下,女子朱唇微启,只问了一句:“查得如何?郁大人的车舆可到了长安?” “前几日便到了,郁大人在宫外买了宅子,陛下特许他过些日子再回宫复命呢。”漫云叹了口气,“姐姐是想同郁大人道别吧。往后宫中倒也能见到。” “走吧。”采苓伸出手去由人搀扶着,出了太医局,坐上步辇,凤冠珠帘之下,白皙若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即便是织云在后面喊了两声“师姐”,她也再没有回头。 第三十七章 赐婚 茉莉花开时节,翠微宫中,采苓坐在一颗水杉下托腮看书,渐渐涣散的双目没一会儿就合起了眼皮,手中一本《神农本草经》掉落于地,漫云赶忙走上前来将之拾起,她也瞬间被惊醒。 “看来看去皆是这本书。娘娘应该能够将之熟背了吧。”漫云含笑问。 “从前不爱看,我师父总逼我看,如今没人催促着却脱不开手了。”采苓拍了拍书册上的薄灰,将之放于案上。 “娘娘切莫再提起郁大人了。”漫云面露难色,“陛下不喜欢呢。” “郁大人是我师父,陛下喜不喜欢有何关系?”采苓不以为意,“你大约是成日里担忧太多,这一月来日渐憔悴了。过来让我给你把把脉,吃两副药调理一下也好。” “奴婢没事儿。”漫云瞄一眼四周,“奴婢是担忧您与陛下。” “有何担心的?”采苓扬眉,“昨夜,前夜,大前夜,再往后推,你说说哪一夜陛下不是留宿咱们翠微宫。” “陛下虽然夜夜前来,可是娘娘同陛下说过几句话?陛下用膳时,娘娘曾几何时给陛下夹过一筷子菜?陛下尚挑灯夜读,娘娘哪一次不是躺在床上手里握着这本《神农百草经》不管不顾就睡了过去?陛下卯时要起身,哪一次娘娘睁开过眼睛?”漫云咄咄逼人、句句扎心。 “这么说来还是我不对。”采苓呢喃,思绪慢慢回到了昨晚。 皇帝步入翠微宫时,采苓刚用完晚膳,宫女们正收拾着碗碟,听是陛下来了皆惊,拿着碟盘的手不自觉发抖。 “陛下可用了晚膳?”漫云连忙向玉德打探。 “不曾。”玉德望着殿中此等状况皱紧了双眉,低声道:“别宫的娘娘都是盼着陛下去用膳,淑妃娘娘倒好,自己先吃了。” 漫云连忙去司膳房亲自走了一趟。 采苓见满桌的佳肴摆在皇帝跟前,他却未吃几口,一再心劝自己皇帝身强体壮又年轻,少吃一两顿正好算作辟谷,兴许对身体还有益,可是左右思量,仍道:“不合味口?若有什么想吃的,让玉德去司膳房传个话,也免得他们费尽思量精心做出这些菜,却得不到您的青睐。厨子们大约会很难过吧。” 一席话说完,非但没有让他多吃几口,反而搁下了筷子,皇帝靠坐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怎么了?”她问。 “淑妃倒是关心别人。”他神色冷峻,深邃的眸子寒如冰潭。 她忽然就再也说不出旁的话,只埋下头去。这些年来,兴许是在药房里呆太久了,有些呆滞,渐渐不懂怎样与人沟通,所以做一名恭顺贤淑的妃子到底是难为她了。 晚上她半躺在床上看书,并非她愿意,只是皇帝迟迟不来,她又开不了口,便自觉乖巧地先睡下。这些年养成的习惯,眼睛盯着《神农百草经》过不了多久就能进入梦乡。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有人从她手里抽走了书册,并在她耳边呢喃:“还是忘不了他?或许朕就不该再来。” 忘不了谁?她在半梦半醒间挣了挣,却摆脱不了梦魇,睁不开眼睛更开不了口,算了,她眼中滑出一滴泪,继续睡着。 次日天刚露白,她翻身朝向他,借着一室幽光,她仔细盯着他的脸,眼睛都忘了眨,好像要将三年来梦也不曾梦到过的容颜再烙印在脑海一遍。 她的手指头抬起来,轻轻落在他的鼻端之上半寸,却停在那里,动也不敢动。直到,他眼皮动了动,她连忙收回手,翻身朝内。 随后他坐起身,内廷女官们捧着朝服和通天冠进来为他梳洗更衣。 “娘娘,往后日子还长,您可千万别过于忧虑呀,小心身体。”漫云拉住她的袖子,将她的思绪也拉了回来。 她微微一笑。是的。往后日子还长。误会总有解除的时候,她倒是不怕。 然而,皇帝这一日却未到翠微殿来,晚膳时她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直到玉安好心来通报,说未满三岁的公主会读诗了,陛下一高兴留在了长乐殿,她微微一笑,同漫云抱怨:“早知道便不等了。” 再次得见龙颜,已是半月之后。 紫微宫中,后宫诸妃给太皇太后问安,采苓列席中间。 大家闲谈之事紧紧围绕着三日前的选妃,禹州太守的独女才貌双全、诗词歌赋不输男儿,听说尤得皇上青睐,赐封了美人,同时受封的几人中,唯有她得了机会侍寝。 采苓喝着一杯蒙顶石花,面色不变,仿若未闻。 恰好,郁墨言带着韩医正按例来给太皇太后请平安脉,两人行礼如仪,采苓端坐席位上,再没有抗争。 是末,太皇太后蹙眉相问:“打定主意要走?连哀家也留不住你?” “微臣老丈人病危,当初没能照顾好别人的女儿,如今不敢不尽力。”郁墨言沉声道。 “姐夫他出宫后一旦治好了臣妾的爹爹,一定会再回来的。”赵楚茨连忙补充。 郁墨言未做声,瞥眼看了一眼采苓,四目相对时,采苓露出一抹笑容,心想:能出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宫外才是师父的乐土。 郁墨言走后,话题又落在静和长公主身上。 杨贵妃道:“状元郎才貌双全,深受陛下器重,长公主能够觅得如此良人,老祖宗也该放心了吧。”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 良贤妃道:“可惜新科状元世代乃经商之人,实在是委屈了长公主,但愿嫁给此等商贾世家,咱们静和不会吃了苦才是。” 采苓微微一笑,心想:不知是哪个倒霉蛋?静和不拿苦头给他吃便是福气了。 杨贵妃瞧一眼采苓:“殿试之时,淑妃妹妹尚在太医局内不问世事。可知新科状元郎是谁呀?” “不知道。”采苓遂收了笑容。 “妹妹竟不知?”杨贵妃倒是扬起笑容,“那人啊不是别人,正是姐姐的得力助手袁杰遗。如今袁大人深受陛下器重,本应在翰林院任职,却破例受封了工部侍郎,可谓是前途无量呀。前日陛下赐婚,将咱们的静和长公主许配给他。往后这袁大人呀也是皇亲国戚咯。” 采苓只觉心中若擂鼓,头脑中乱做一团浆糊,半句也听不进去,只用力扶着椅子的把手,努力稳住身形。 恰此时,玉德在殿外朗声道:“皇上驾到。” 太皇太后缓缓放下茶碗,其余人皆从座起,采苓精神有些涣散,却也跟着众人行礼如仪。 皇帝身后跟着一名穿湖水绿纱裙的美貌女子,二八年华,双膝着地向太皇太后行礼:“臣妾离思叩见太皇太后。” “你便是宋太守的独生女,果真是个难得的美人,跟这几个沉鱼落雁的姐姐们比也输不了哪里去。”太皇太后打趣。 杨贵妃、良贤妃、赵昭仪掩唇而笑。采苓却只看向大殿中的柱子,面无表情。 随后,宋美人挨着顺序给各宫主妃们行礼,杨贵妃亲自将她扶起,又叮嘱她从今晚后应当尽心尽力服侍陛下。 宋美人踱步来到姜淑妃跟前,稍是怔忪,一早听过姜淑妃的故事,原以为出身于世代簪缨之族的女子,该是如杨贵妃和良贤妃一般温婉娴静才对,却未料到竟是如此清冷的模样,那一张白皙的脸上除了白里透红就再也没有什么了,一点笑容也见不到,还未深交便拒人以千里之外。 “嫔妾参见淑妃姐姐。”宋美人屈膝行礼。采苓却依旧盯着大殿内的柱子出神。宋美人僵在原地片刻,不禁再次抬起头来觑视她。左右两边的妃子虽讶异却都不动声色,杨贵妃微低垂着头,良贤妃含笑望着陛下。 “淑妃姐姐。”下首的赵昭仪轻唤了一句。 采苓这才回过神来,见跟前跪着一名身材婀娜、面容娇美的妙龄女子,虽然未知晓她的来历,却含笑着让她起身,随后听到她向良贤妃行礼,才知道原是新选入后宫的嫔妃。 采苓目光追随着这名女子片刻,瞧着未到十八,该是多么美好的年华。她十六岁时遇见袁杰遗,那时候他也还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呢。 那些年里,她饮酒无度,撑着头坐在东喜楼的桌案前听戏,他便也坐在一旁,不喝酒只守着她,下玄月如勾,她戏谑道:“这么会照顾人?将来谁要是嫁给你,倒是令人羡慕的福气。” 他眉毛轻扬,勾出一抹笑容:“放心吧。我若娶妻一定娶极温柔贤淑的女子,哪里会如你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醉酒?” 是啊!温柔贤淑如漫云者才应该是他将来的妻子,只有那样的人才可以陪在内敛深沉的他身旁。 静和?追陶陶时无所不用其极,抛弃陶陶时一瞬间就可以划清楚两人界限。三年前的冬日,雪狐大氅里昂着头微眯着眼睛的女子用冰冷的语气道:“本殿才不会甘愿跟着那残废。”那场景,那些话语还历历在目。她如何忍心眼睁睁看着袁大哥走入歧途? “臣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采苓屈膝行礼,面无表情。 她走后,太皇太后蹙眉道:“淑妃也算是宫中的老人儿了,竟然仍如此孩子气。” 皇帝看着殿门口,冷峻的脸上慢慢勾出一抹笑容。 良贤妃道:“郁大人来之前,淑妃姐姐一切都如常,郁大人走后,姐姐便满是伤怀。臣妾听闻郁大人用了三年悉心教导姐姐医术,如今分别在即,姐姐舍不得他也是人之常情。” “贤妃妹妹说得不无道理。”杨贵妃附和。 “皇帝。”太皇太后推了推身旁之人,只见他虽面色如常,一双星目半眯,双手紧捏着座椅的扶手,青筋暴起,骨节分明。 自那以后,姜淑妃半月未得见龙颜。 第三十八章 心计 七月二十,翠微宫中,宫女呈上几匹绫罗并许多珠宝玉器:“今日是娘娘的生辰,贵妃娘娘特意命人送来这些贺礼。” 采苓微微一笑,抬手让她拿到后头去,目光留在正半跪在香炉前点麝香的漫云身上,只见瘦成一张纸片般的人儿一只手握着香,一只手拿着火折子,香早就点着了,火折子却未收,眼看香上燃起了火光。 “姑姑小心。”身旁的宫女提醒。 漫云吃了一惊,似乎忘了自己拿着香和火,瞬间不知该灭火还是放下香,慌乱中被冒着火光的香给烫红了手,宫女连忙去帮忙,一切收拾妥当,她只看了眼被烫到脱了皮的手背,眉毛也未皱一下。 采苓递给她一瓶膏药:“我师父特质的,用了它绝不会留下疤痕。” “娘娘怎么又提起郁大人。”此刻,漫云反倒是凝眉呈忧虑状。 采苓不在意,只问:“你愿意不求名份跟着心仪之人从此隐忍度日呢?还是宁愿与其相忘于江湖?” 漫云以为她言下之意是指皇上,严肃道:“自然是甘心守在心仪之人身边,指不定有朝一日便能拨云见日了呢。” “拨云见日?”采苓露出一抹微笑,“我明白了。” 恰此时,宫女来禀报,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采苓提醒她有话直说,她才道:“奴婢从司珍房回来时,遥遥见到陛下朝着咱们宫的方向来了,可是待到奴婢走近,才看到陛下往岔路上去了。奴婢便在那路口多望了两眼,却见陛下又折返回来,奴婢正要跪迎。谁知,宋美人忽然出现在宫道上……” “然后呢?”漫云匆匆问。 “陛下携宋美人去承影湖赏花了。”宫女嗫嚅道。 “你怎的不知留住陛下,就说我们娘娘一直在盼着陛下。”漫云急道,而后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 “奴婢不敢。” “你……” 采苓盯着漫云,平静的脸上遂露出一抹苦笑:“你别为难她了。”说着,她轻叹了口气,举步就往殿外走。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漫云连忙跟上。 “去承影湖走一趟吧。兴许能够碰上。”采苓沉声道。 从前这片承影湖叫明月湖,姑母还是中宫时,她时常入宫,夏日的傍晚就爱在湖边闲坐着看日落。 后来这湖因为避良贤妃的讳改了名,倒是无妨,湖水依旧平静无波,倒影着岸边一排垂柳和天空中绚丽的彩霞、斜斜的日头,成群的蜻蜓从水面上掠过。 采苓才刚走到湖边,便注意到亭中一高一矮两抹身影正背对着她,遥遥就能听见宋美人欣喜道:“陛下,那可是一行白鹭?” 采苓也望向天空,见一行白鹭整齐的翱翔在绚丽的彩霞之中,仿若画中。 “淑妃娘娘。”守在亭外的玉德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礼。 采苓垂下眼来,微微一笑,再往亭中瞧去,之间原本负手而立的皇帝已是半转过身子,轻轻搂着宋美人。 “娘娘您也瞧见了,如今陛下正同宋美人赏芙蕖呢。”玉德挺为难。 “无妨。本宫就是随便出来走走,并非想要坏了陛下的雅兴。”采苓音调稍提高了些,“本宫这就回去了。” “恭送娘娘……”话音未落。 “玉德!”皇帝忽转身唤道。 “奴在。”玉德赶忙回应,又对采苓道,“陛下应是见到娘娘您了,如今娘娘再走便是大不敬了。” 采苓故作为难:“那本宫就随你前去请个圣安?” “多谢娘娘。“玉德作了个揖。 采苓忍不住勾出一抹笑容,行至亭中,这抹笑早已掩住,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你怎么来了?”皇帝不冷不热问,目光甚至未落在她身上。 采苓站直身子,含笑道:“臣妾也想赏一赏这湖中的芙蕖。” 皇帝怔忪,转过头来凝视着她,她只含笑看着皇帝。 宋美人半依在皇帝怀中,冷冷看着这突然闯入的人。半月前紫微宫中虽见过一面,对她的印象却不深,当初以为她清冷高傲,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因容颜逐渐凋零而摇尾乞怜的可悲之人,不禁轻视她许多,连见面行礼都自行免了。 “淑妃姐姐若是太过烦闷,可以去找其她姐姐们聊天,何必也到这里来?”宋美人往皇帝的怀中又靠了靠,嘟着小嘴。 “放肆!”采苓冷冷觑了宋美人一眼,“本宫要去何处该做何事岂容你来安排!” “陛下……”宋美人娇容顿失色,抬头望着皇帝,满脸的委屈。 皇帝此时仍注视着姜淑妃,深不可测的眸子里隐现出一抹笑意,遂松开了揽住宋美人的一只手,只负手而立,“你退下吧。” “恭送淑妃娘娘。”宋美人这才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屈膝行了一礼。 皇帝冷眼瞥过来,玉德连忙来劝:“宋娘娘,陛下是让您先退下。” 宋美人嘟着嘴依依不舍行至亭外,问玉德:“这姜淑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陛下对她倒是纵容。” “以后您就明白了。”玉德连连打着手势,让宋美人赶快走。 亭中,忽刮起一阵暖风,吹出湖面上一圈圈涟漪。 “回吧。”皇帝面无表情。 采苓走到皇帝跟前,笑盈盈挽住他的手臂,走到白玉石凳旁,“坐下赏赏芙蕖可好?” 皇帝未置可否却端坐在石凳之上,目光未移向亭外,只堪堪瞧着采苓。 “看上她什么?”静谧之下,她侧着头,与之对视。 他俊朗的脸上勾出一抹似笑非笑:“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年轻貌美。” 片刻无声,她清澈的眸子渐渐染了一层氤氲,只呢喃道:“年轻……” 是啊,她也曾在最美的年华遇见风华正茂的好儿郎,只不过命运斗转多舛。 少女时代倾心于他时,他心在江山社稷,只将她看作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后来嫁与她为妻,一无拜天地等仪式,二已过了女子适嫁的年龄。 三年太医局里潜心学习,虽成就了一身的技艺,受封淑妃之时已是后宫女子中最年长者。 今日,是她二十二岁的生辰。 此时,本端坐着的皇帝忽然站起来,垂目看着她,一只手抬起就要放在她的头顶上,她抬头看去,那只手便只停留在半空中。随即,她报以释怀一笑,也跟着他站起身来。 “臣妾这就回宫去。“笑容未减,屈膝行礼。 “等等。”皇帝道,“朕与你同去。” 两人并行与郁郁葱葱的承影湖畔,皇帝抬手拨去挡在她跟前的一缕柳绦:“禹州水患,宋太守三过家门而不入,朝廷向来赏罚分明,宋太守既将独生女送至内廷,朕此举只愿能慰籍臣心。” 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当初她设计将良明月送入宫中,便是深谙其中道理。 此番,她只垂目点了点头。 行至翠微宫,只见宫女们围在殿内桌案前,窃窃私语。漫云连忙前去寻问,采苓扬眉问皇帝:“陛下可是送了什么奇珍异宝来?” 皇帝瞥视玉德一眼,见他挤眉弄眼满面的惊惧,嗫嚅道:“陛下嫌俗气,那十颗夜明珠还放在垂拱殿里。陛下御笔亲书的字……” “玉德。”皇帝低喝,玉德连忙止住。 “漫云?”采苓问,“是何稀奇的东西?你叫她们端进去做甚?” 漫云的手微微发着抖,抬眼瞧过来,脸上的惊惧比玉德还多了一半,采苓忽然就明白了,只怔怔不语。 皇帝冷声吩咐:“拿来给朕看。” 宫女们颤巍巍捧着一幅画卷出来,皇帝头一扬,玉德前去将之展开来,素白的画纸上一株正吐蕊的红梅花枝繁茂,枝桠上两只黄鹂栩栩如生。 “太医院郁大人遣人送来的,说是恭贺淑妃娘娘生辰。”面对陛下寒如冰窖的目光,宫女老实交代。 采苓平静的脸上渐渐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也不自觉蒙了层水汽,遥想当初,师父他说:我只画山水从不画花鸟。 “漫云。将画收起来,找机会送去墨渊阁吧,一定能卖个好价钱。”采苓未再多看一眼,又对陛下道,“小厨房煲了牛腩,陛下可否陪臣妾饮一杯生辰酒?” 那一晚,皇帝歇在了翠微宫。可第二日清晨依旧是不欢而散。 漫云望着陛下渐行渐远的背影,纳闷极了:“明明昨夜还是笑脸盈盈的,怎知今早又是闷闷不乐。” “无妨。”采苓对镜梳妆。 “怎会无妨?”漫云开始喋喋不休,“后宫主子们统统期盼着侍寝,娘娘要是……” “漫云。”采苓道,“把郁大人那幅画帮我拿出来吧。” 画卷再次展开,仔细一看,红梅树下藏着一丛紫色的花,正是一片子苓。 从前读百草经,不懂子苓、竹苓、茯苓的区别,打趣道:“这些苓统统比不过一个姜采苓。” 师父握着书册的手稍颤,瞥视她后朗声笑起来。 如今,手指摩挲过这一卷新墨,心头早就五味杂陈。 “娘娘,奴婢今日就托人将此画带出宫去。”漫云双手来接。 采苓收了画却将之牢牢握住:“无妨。” “娘娘……”漫云紧锁双眉,“将之留在宫中毕竟夜长梦多,若是让陛下再瞧见了,恐怕对娘娘不利啊。” “无妨。”采苓亲自将之收入柜中,转过头瞧见一脸焦虑的漫云,含笑道:“我辰时三刻还得去趟垂拱殿。快去传早膳来。” 漫云一听“垂拱殿”三字,立即提起了精神,原本布满阴云的脸上也很快荡漾起笑容。 采苓坐在殿中,望着她快步出门的一抹身姿,不禁蹙起了双眉。 昨夜亥时末,皇帝仍未合眼,采苓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便问:“那十颗夜明珠明日可否让人送来?” “你想要?”皇帝问。 “臣妾向来贪财。”采苓笑道。 皇帝沉吟片刻:“朕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给你。如若果真喜欢夜明珠那便最好,若不喜欢,朕再想想别的。“ “喜欢。”采苓含着笑,转过脸来看着他,“不过臣妾近来有个心愿,隆恩浩荡,不知陛下可愿意帮臣妾遂愿?” “说来听听。”皇帝也垂下眼来看着她。 “臣妾想要见新科状元一面。”采苓诚恳道。 皇帝未置可否,转身朝外,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次日清晨,皇帝穿戴整齐后对帐内冷声道:“辰时三刻,垂拱前殿。” 第四十章 新婚 民间近来口口相传一个故事:新科状元考取功名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也曾名落孙山,心灰意冷时又怕无颜见父老,行至江边,便生出一死了之的念头,幸好被一名女子所救。 经这名女子苦苦相劝、悉心陪伴,状元郎才重整旗鼓,继续科考之路,临行时两人跪拜天地私定了终生。岂料,金榜题名时,圣上将其赐婚于长公主,状元郎不愿辜负糟糠,长跪于午门外。那名忠义的女子正是姜淑妃身边的女官虞氏。 故事渐渐传开后,百姓们皆为虞氏的深情动容,为状元郎的不离不弃感动。人人称颂:世人都爱攀龙附凤,唯状元郎飞黄腾达之时还记得相逢于微时的那个她。请愿之声渐起。 圣上却不肯舍弃如此优秀的妹婿,毕竟长公主的婚嫁问题一直都是他的一块心病。几经思忖,圣上最终同意让虞氏作为平妻同一日嫁入状元府邸…… 傍晚时分,状元府中,金桂飘香,张灯结彩,宾朋满座。 “皇上、淑妃娘娘、贤妃娘娘驾到……”有人朗声诵道。 众宾客跪下山呼万岁,状元郎的父母更是跪伏在人前,不敢抬起头来。 皇帝亲自将老人家扶起,笑道:“静和自小与朕亲厚,她的婚礼朕就不请自来了。” “陛下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老夫得见圣颜喜不自禁。”袁父连忙拱手道。 皇帝爽朗地笑了两声,被状元郎迎至主位落座。皇帝坐席旁各有两张椅子,良贤妃已经踱步往右边走,采苓却站着没动。陛下落座后见左边的位置空空如也,目光一瞥,提醒她该入座了,否则众宾客也不敢入座。 “请问袁大人,虞府娘家可有人来?”采苓问。 “臣妻漫云乃孤女。”状元郎回答。 “不知袁大人可方便在那边设立一桌虞府娘家的席位?” “娘娘这是?” “本宫便是漫云的亲人。” “娘娘相赠的十里红妆,臣感恩不尽,实在不敢再劳烦娘娘。”状元郎拱手道。 “本宫相赠之物那是给妹妹的嫁妆,与袁大人并无多大关系。”采苓道,说罢自顾自找了大堂内的席位坐下。 状元郎立刻派人去安排坐席,其后,又躬身相迎,使其落座于皇帝的席位下方,与袁家父母同席。 典礼上,状元郎捧着一个绸缎绣球,绣球的两侧以丝缎相连,身旁的两名女子以红盖头覆面,各自拽着丝缎的一头缓缓走向高堂。 堂上手臂粗的红烛内火光跳跃,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状元郎可真是好福气,左拥右抱,从此享尽齐人之福。” 与皇帝、良贤妃同坐于一侧的姜淑妃只露出一抹苦笑,姻缘之路上,两个人携手仍是曲折,三个人未免也太拥挤了。 转目一瞧,良贤妃正含笑望着皇帝,皇帝的目光却在静和长公主身上。 片刻后,“静和!”皇帝怒喝。 采苓连忙转过头去,瞧见堂前的红烛不知何故落下来,砸在漫云的脚边,顷刻间已将她百褶裙的裙边点燃。 “漫云!”采苓连忙提醒。 功夫身手都在普通人之上的漫云,今日似乎入了魔障,出宫时心不在焉,此时竟然躲不了一根落下的红烛。采苓倏得站起身,却被皇帝拽住手腕,她挣了挣,未果,便转过头来狠狠盯着他。 此时,袁府的家丁已端了盆水来将漫云裙上的火浇灭。 那条红裙上的山茶花和蝴蝶,是漫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那些个翠微宫里无眠的长夜,采苓就躲在灯影里看她绣花,并笑她恨嫁,如今那些着火的山茶被水一浇便都荼靡成灰。 “你是什么东西?敢与本殿争男人。”静和声音虽小,却被采苓听得一清二楚。 “放手!”她已是极为冷静。 “大好的日子,姐姐怎敢如此顶撞陛下?”良贤妃责道。 皇帝手一松,采苓跨步而上,推了状元郎一把,自己站到两名女子的中间,她深看了眼漫云破损的百褶裙,转过身子,一巴掌拍在静和长公主脸上。红盖之下的长公主忽然懵了,竟揭开盖头来,扬手要还击,采苓没动,袁杰遗挡在她跟前,替她挨了一掌。满座皆惊,随后一片哗然。 “你让她在大婚之夜受辱,本宫尤其失望。这一掌……”众人皆以为事情就此作罢了。 熟料,姜淑妃再次扬起手臂,重重赏了一个巴掌在静和长公主的脸上,“无论何时何地,本宫的人都不许你碰丝毫!” “皇兄!”静和捂住脸哭求。 皇帝冷声吩咐左右,“起驾回宫。” 回程的马车内,采苓坐于极远处,将皇帝身边的位置留给良贤妃。贤妃讨巧,沿路上一直在聊沧凌公主的趣事。 “静和是朕的亲妹妹,让她嫁给袁杰遗,朕以为是下嫁,本已对她心怀愧疚,你为何非得当众给她难堪?”皇帝冷声问。 采苓勾着一抹冷笑,借着月光和窗外的灯火见他正凝视着自己,便回答:“让漫云与静和同侍一夫,臣妾也很愧疚。” “你!”皇帝气极,冷静了片刻后,才语重心长道,“静和她不过是要在袁家立威,漫云知道,袁杰遗也知道,你那么聪明的人为何就不懂呢?” “臣妾向来愚笨,还望陛下见谅。” “你!”皇帝压低了声音,“果然是恃宠而骄。” 良久无声。 “怎么?不顶嘴了?知道自己理亏?”片刻后,皇帝问。 良贤妃连忙转过头来查看,片刻后惊呼:“陛下,姐姐她晕倒了。” 次日,翠微宫中,韩医正亲自送来一碗深棕色的药,苦口婆心道:“师父听闻娘娘您再次晕倒,又仔细研究了微臣所述的脉象和症状,开了这个安胎的方子。” “师父为何不肯亲自过来?”采苓问。 韩医正叹了口气,“娘娘当初在太医局里与师父朝夕相处,陛下到底是介怀的。虽然师父并不在意,当徒儿的自然是要为他考虑周全,往后娘娘有什么话同微臣说便是,微臣自当转告师父。” “我也没什么要同师父说的。既然他一切都好,便是最好了。”采苓笑道。 “娘娘快喝药吧。”韩医正将药碗放至她跟前,“娘娘可是想要亲自看一眼药方?” “不用了。我相信你。”采苓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韩医正走后,采苓望着空落落大殿,心生惆怅。昨夜皇帝守在床边,待她醒来,只说了一句话便头也没回地离开。 他说:“朕虽答应过你即使是你恃宠而骄,朕也不杀你,可若是朕的孩儿有半点差池,朕永生都不会原谅你!” 那也是我的孩儿,我又怎会不全力相护?采苓心道。 不过十日,便出了差错。 中秋节的晚上,紫微宫中设了家宴,后宫诸妃陪太皇太后赏圆月,静和长公主携驸马列席,歌舞不休,丝乐未断。 采苓照例坐在杨贵妃下首,良贤妃以上。皇帝与太皇太后并坐于堂中主位上。驸马行礼时,太皇太后笑道:“果真是个标志体面的人儿,怪不得哀家的孙女非嫁不可。“ “老祖宗……”静后娇嗔,“孙女哪有?”说完后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众人皆笑,唯独采苓面无表情。 “姐姐近来兴致不高,是否身体不适?”良贤妃故作关切,“姐姐肚里的小皇子,陛下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着呢。”说完后,瞥视杨贵妃。 采苓也侧过头看了眼杨贵妃,见其很快收起笑容,只垂首漫不经心捋了捋裙上的褶皱,似并不愿意置身事中。 采苓心中有了几分思量,转头瞧了眼皇帝,见他正漫不经心喝着宋美人亲自斟的酒。采苓将目光移到对面,跳过正喋喋不休讲述新婚趣事的静和,与袁杰遗四目相对。 那目光依旧温和,一双眼睛仿佛带着笑,依旧是多年前东喜楼里的锦衣公子,哪里会是朝堂上的工部要员,后宫中的长公主驸马? 她薄唇勾出一丝苦笑,举杯对着他,这一杯敬逝去年华仿佛指缝间的流沙。 她跟前的席案上放着的酒壶里只是一些清茶,她刚落座时便闻到了清淡茶香,所以才敢喝了数杯。袁杰遗却不知,只端着酒杯怔怔望着她。 “啪!”一声脆响,一只夜光杯落在她脚边,碎成了渣渣。 抬眼瞧去,皇帝正朝着此处冷然睥睨,而他身侧的宋美人早吓得花容失色,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打颤。 采苓也受了一惊,却仍然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宫人们连忙来收拾碎渣。 “谁让你们给她上酒的!”皇帝责问。 “启禀陛下,淑妃娘娘案前的酒壶里只装着清茶。”玉德垂头丧气,“用酒壶装茶水是奴自作主张,奴有罪,求陛下责罚。” 殿内鸦雀无声。片刻后,皇帝面色未变,只冷声道,“下去领罚。” “等等。”采苓忽然站起身,大腿触碰到小案使得案上的茶壶左右摇晃,她有弓身将之扶稳。可就在直起腰之时,腹中一阵剧痛,她故作无异,坐回席位上。 “姐姐可是想为玉德公公求情?”良贤妃问。 采苓的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脸色逐渐苍白,笑容却洋溢在脸上,努力提了口气:“玉德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清茶唬弄本宫,应当罚。” “姐姐果真这样想?”良贤妃一再找话。采苓只点了点头。 恰此时,一股热流滑过两腿内侧,她明白,见血了,还是怕是保不住了。 可是她却不敢动,皇帝还端坐于大殿之上,太皇太后慈眉善目地望着众人,杨贵妃正端详着一块桂花糕,良贤妃拨弄古筝准备亲自献曲一首,赵昭仪托腮望着皇帝,宋美人跪坐在皇帝跟前,含笑为他再倒了一杯清酒,其余说不上名字的嫔妃们坐在一处,互相低语。 太热闹了,热闹到她不愿去打扰。在这月圆的中秋夜,她第一次生出了害怕的念头。 目光移向对面,袁杰遗也正焦急地回望她。到底是陪过她朝夕的朋友,她细微的动作又如何能逃得了他的眼睛?眼看他撑着小案就要站起身来,采苓狠狠瞪他一眼,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目光再回到皇帝身上,见他正饮着宋美人递来的一杯酒,微眯着眼睛看着莲步轻移走入殿中央的良贤妃。曲子悠远绵长,醉心其中令人仿佛身处空山幽谷。一曲终了,皇帝含笑拍了拍手。 采苓一只手抚着腹部,一只手拽过长而厚重的裙摆垫在臀部之下,深怕血浸透了中裤,无心听曲。 第四十一章 算计 好不容易捱到宴会结束,只待皇帝和太皇太后离开后,她方能回去翠微宫中。 中秋天气,气温尚暖,宋美人只穿了件翠色的纱衣,隐约能够见到两截藕臂,采苓却穿着绸衫,这时候仍是浑身冰凉。 “陛下今夜可愿意到臣妾的殿中共赏婵娟?”宋美人娇俏的小脸上微微散发着红润的光彩。 皇帝未置可否,走下堂中,站在采苓跟前。左右两名妃子皆盈盈起身,采苓却坐着没动。 微醺的皇帝垂目凝视她片刻,她却只埋头盯着案上的一杯清茶,生怕心中的慌乱和担忧被他瞧见。 眼角余光瞧见一抹明黄色掠过,采苓才抬起眼睛,可是倏忽间,皇帝又转身走了回来,四目相对,一人情绪复杂,一人满是惊惧。 “如若没有别的安排,今夜可想回秦王府一趟?”他如是相问。 她眼中瞬间湿润,却连忙低下了头,小腹处隐隐的肚痛尚且能忍,缓缓流于双腿两侧的热血却不受控制。时间再也拖不得,早一点找到师父,孩子兴许能有救。 她鼓起勇气,低声道:“臣妾今夜刚好另有安排。不如陛下找别人同去?” “你!”皇帝气极。 “陛下,陛下……”宋美人巧笑嫣然,“臣妾仰慕陛下多时,一直想参观陛下作为秦王时的府邸。” 皇帝瞥视她一眼,负手阔步离开。宋美人连忙追了出去。 杨贵妃扶着太皇太后步入内殿,良贤妃正要走,见采苓还坐在原位,笑问:“姐姐是否身体不适,可要妹妹去请郁太医?” “不用。”采苓只道。 良贤妃颔首,领着两名宫女离开。静和长公主也正要走,却见驸马还端坐在席位上,于是蹲下身子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那人却没反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中的是面露忧色的姜淑妃。长公主气极,狠狠踩了驸马一脚,驸马这才收回视线,跟在她身后离开。 “娘娘……”贴身女官绿芜劝道,“众人都散了,咱们还是回宫去吧。” “绿芜,去给本宫找抬步撵来,夜深了,本宫不想走路。”采苓吩咐。 亥时末,翠微宫门紧锁,直到有人轻叩宫门,守在门檐下的宫女连忙问:“是谁?” “是我。快开门。”绿芜凑到门缝边,说完后,又转头对身后之人露出一抹笑容。 宫女紧锁的双眉稍舒展开,连忙打开一扇门,顷刻间,又皱紧了眉头问:“为何不是郁大人?” “问这么多做什么?”绿芜无心搭理她,只对身后之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步履匆匆行至内殿,宫女连忙又点了几盏红烛。 此时,床榻上平躺着的人伸出一只手来,似要紧紧抓住这一线生的机会,身子虽未动,头却已经移向了床沿边缘。 可是借着烛光,透过绣桃花的屏风,她看清绿芜身旁拿着药箱的人并非她一心要找之人,本就不热乎的一颗心几欲结冰。 “娘娘……”满脸焦急神色的韩医正隔着屏风问,“您是不是并不想见到微臣?微臣自知医术没有师父精湛,可是师父他……”余下的话似出不了口。 绿芜走入屏风后跪在她床前:“奴婢有愧,请不到郁大人……” 采苓收回了垂落的手臂,为何会请不到?是由于中秋佳节他出宫了?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再见到她?无论是何种原因,她都不愿意再深想。 “小韩。”声音虽细弱,语气却很坚决,“我下腹部坠痛,宫口处有污血流出,快来帮我看看。求你一定要保住孩子。” 韩医正把了脉后,思索片刻,开了安胎的方子,采苓亲自看过一遍,宫女们急急去太医局取药、熬药。整个中秋夜人人忙到满头大汗。 临走时,韩医正犹豫再三后开口道:“念及与娘娘三年同窗之情,微臣冒死直言。” “此次虽能暂时保住胎儿,可是微臣依旧要恳请娘娘三思。自娘娘怀胎以来,诸事不断,几欲滑胎,种种迹象表明此胎并不稳固。” “娘娘读过不少医术,况且师父一再提醒,妇人怀胎应当遵守世间万物的规则,优胜劣汰,如果强行保胎,大几率会生出有缺陷的孩子。民间这样的孩童通常难逃厄运,更何况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帝王之家。” “小韩……”采苓见绿芜尚在屋中,不由为他的直言不讳担心。 “师姐!”韩医正忽跪在黑砖地板上,情难自禁地抹了一把泪,“师姐可要为自己考虑周全呀。” 采苓平躺在床榻上,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可眼睛里渐渐噙满的泪水却从眼角处滑落。 羽睫合上,满脑子都是沈牧迟,他握着她手道:“这是朕跟你的第一个皇子……若是名公主,朕也将半座江山留给她。” 思绪一转,是他说:“朕的孩儿若是有半分差池,朕永世不会原谅你!” 翌日仍需去紫微宫问安,采苓早早起身,计划去了紫微宫后再找小韩仔细商榷。 太皇太后慈眉善目笑盈盈同众妃闲话家常,采苓依旧神游太虚,目光空洞地看着某处,不曾搭腔。 巳时半,太皇太后小歇,众人相继散去后,采苓还留在席位上。春姑姑捧着食盒过来,恭敬道:“这盒桂花糖蒸栗粉糕是太皇太后特意命老奴做的,请娘娘收下。” “太皇太后怎知我喜欢这糕点。”采苓连忙接过食盒交给一旁的绿芜。 “娘娘昨夜除了吃了两块栗粉糕几乎没动过筷子。太皇太后今早起身后开口便吩咐奴婢做糕。”春姑姑敲了一眼她的肚子,微笑着。 愧疚之感席卷而来,采苓怔怔不语。 “娘娘。是时候回宫歇息了。”绿芜提醒。 采苓回过神来,正要走,再瞧一眼目里含笑、鬓间花白的春姑姑觉得分外亲切,问道:“郁大人还按时来为太皇太后请平安脉吗?也不知……” “娘娘!”一句话未说完,绿芜匆匆打断。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往常是漫云紧紧叮嘱她不可提起郁墨言,如今漫云出宫嫁人了,尚宫局派了另外的女官绿芜来,偏偏也是对这人讳莫如深。可这人是她的师父呀!她没有什么需要避忌的。 采苓未理睬绿芜,只微笑等着春姑姑的答案。 “娘娘有所不知,郁大人告了假,早在半月前就出宫了。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意思是让他出宫为老丈治病,治好了病再会太医局任职……” “什么?”采苓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半月前就出宫了吗?” 在状元郎成亲那夜晕倒后,小韩送来的保胎药,口口声声说是师父亲自开的方子?如何推算那一夜都在半月之内啊。 昨日!昨日绿芜去请师父未果,只请来了小韩,两人言之凿凿都说请不到郁大人,具体原因却绝口不提。 若是师父已离宫,小韩又何必隐瞒呢? 她转过眼去冷冷瞥视绿芜,这年轻的女子虽然也敢回视她,可目光中却带着藏不住的惊慌。 “春姑姑,可有记错啊?”采苓问。 “那日郁大人前来辞行,并交代老奴让太皇太后戒口半月,中秋前一日刚好半月,老奴又怎会记错呢?”春姑姑脱口而出。 “但愿郁大人能早点回宫。”采苓若有所思。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正盼着呢。”春姑姑点点头。 从紫微宫出来,绿芜跟在身后,嗫嚅道:“奴婢真的不知郁大人昨夜不在太医局值守?奴婢刚走近太医局,便见到韩医正站在院中,听完奴婢的叙述,韩大人立刻赶往翠微宫,一刻都不敢耽误。再说,娘娘有滑胎之像却瞒着不报,韩大人也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救娘娘的呀。” “绿芜啊。”采苓冷声道,“从前你在哪宫哪院?” 绿芜只觉背脊后忽然一阵冰凉,“娘娘这是?” “从前是哪儿的就回哪里去。本宫这里是容不下你了。”采苓面无表情。 “娘娘……”绿芜抱着食盒,很快眼泪就涌出。采苓不为所动,只身朝御花园走。 刚走到小池旁的假山处,忽然有块蹴鞠滚到脚边,幸得她仔细看路,才未踩在圆滚滚的蹴鞠上。抬头后见到一名胖嘟嘟的小男孩蹒跚跑来,个头小小的,大约两岁半,正是大皇子。 这孩子便是沈牧迟的儿子吗?为何每次瞧见这孩子都让她想到别人。 “淑妃娘娘。”大皇子在离采苓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拱手作揖。 采苓皱紧的双眉慢慢舒展开,苍白的脸上扬起笑容,“大皇子,本宫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寅恪。娘娘可以叫我恪儿。” “恪儿。”采苓低语,“恪”为谨慎而恭敬,并无储君威严。 “娘娘不喜欢我的名字?”大皇子问。 “哦。不是。”采苓连忙微笑着问:“这名字很好,是父皇给取的吗?” “不是。”大皇子的小脸瞬间写满悲伤,“父皇都不肯见我,又怎会给我取名字?是母妃的主意。” “嗯。”采苓也跟着伤怀。 “娘娘。”小男孩又走近了几步,却早已忘记伤心,嬉笑道:“我可以要回蹴鞠吗?” “当然。”采苓正要蹲下身子,忽然想到肚中未稳的胎儿,只道,“你自己来捡吧。” “是。”大皇子咧嘴一笑。 大皇子才刚走到采苓身前,她便觉身后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重心不稳后,直端端朝假山的棱角处跌去,惊慌失措中她连忙捂住肚皮,可是肩膀却依旧蹭破了皮,满腹疼痛中,她蹲下了身子,转过头,那人却极速消失在视野里。 “淑妃娘娘……”大皇子脸色发白,眼中噙满了泪水,也一并蹲下来。 “大皇子殿下……” “娘娘别怕,嬷嬷来了。嬷嬷会救你。”大皇子收了几丝惊恐,转头喊:“我在这里……快来人……” 采苓将他的嘴捂住,沉声道:“恪儿乖。恪儿扶我起来。从今往后这是我俩的小秘密,谁都不可以告诉,好吗?” 憨萌的大皇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使劲将采苓给拽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滑胎 “小祖宗啊,老奴四处寻遍,原来您在这儿!”老嬷嬷蹒跚而来,见了采苓,连忙道,“老奴叩见淑妃娘娘。”行礼如仪。 “起身吧。”采苓故作严肃,“往后可不能大意,伺候大皇子可马虎不得。” “老奴谨记淑妃娘娘教诲。”嬷嬷低头望一眼大皇子,稍舒了口气。 “怪不得嬷嬷。”大皇子拉住采苓的手臂解释,“是长乐殿的宫女带我来此处的,还说凌姐姐在此等我,可是我如何找也找不到她呀。” 采苓皱眉,“你凌姐姐先回宫了,你也同嬷嬷回去吧,不要让母妃担心。“ “恪儿知道。”大皇子拉住嬷嬷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头瞧了她一眼,她忍着腹中绞痛,微微露出笑颜,大皇子这才苦着一张脸离开。 不管此番是谁的诡计,她都不能让其得逞。这胎儿在肚中本就怀的不稳,本想着若是吃药保不住就不要再想尽办法了,毕竟万物都有天命,却不知还有人算计这还未成型的胎儿。 穿过繁华似景的御花园,路过早已萧条的昭和殿门口,再走了数十步,眼看翠微宫红底鎏金的牌匾就高高怪在头顶,她想抬手擦一擦额上的汗,却再也没有力气。 目光凝视着两扇虚掩的宫门,思绪涣散无边,仿佛那扇门推开,便是那一日傍晚,沈牧迟带她来见萱娘娘,她全无准备紧张到不知所云,萱娘娘的笑容和煦如四月的春风:“这位莫非就是姜家四姑娘?”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赐婚的圣旨才刚刚接到,她尚是东喜楼中的少主,相府内唯一的嫡出小姐,摇一把玉折扇,行走在繁华的长安街头,看见有富户家中的妾侍当街打架,赫悦凑到耳旁:“嫁人有何好的?倒不如留在东喜楼中恣意潇洒。”她走出拥挤的人群,自信十足地笑了笑:“这些争风吃醋的事如何会发生在本少身上?“ 如今,在这萧瑟的深秋,银杏暗黄的叶子在天空中徐徐飞扬,她再也没有力气站直身子,只躺倒在一地落叶上。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别宫的太监从此处走过,远远瞧见蜷缩着躺在地上的人,吓得不轻,连忙奔过来查看情况。采苓用仅存的一点力气道:“太医局……” 她无非想说:太医局郁大人。可是郁大人在哪儿呢? 那天底下唯一能救她也救她肚中孩儿的人如今已不知所踪。 在这深深的宫廷,从前她解剖死人都不后怕,只因为身边总有个他,他就住在她房间的对面,夜里总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她睡不着时,推开窗子便能见到灯光映照下他正读书的一抹剪影。 “快来人啊!”宫女们惊呼,“淑妃娘娘晕倒啦。”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之后,只觉下腹部依旧疼痛,却缓解了不少,她心中才稍安,一瞬后又察觉到两腿之间依旧有血液在流出,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张了张嘴。 “师姐。哦,不对。淑妃娘娘。“坐在床边小凳上的织云惊醒,瞪着一双圆眼睛,“您终于醒了。” “织云。”采苓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声如蚊蚋,“孩子如何?” 织云愣了一瞬,转过头去,片刻后已收了泪水,低声道:“娘娘服用的滑胎药药力实在过强,别说小皇子未保住,差点要了娘娘的性命,后经数位太医丞联合会诊才好不容易将娘娘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两行泪水悄无声息滑落于枕上,她忍着心痛问:“滑胎药?” 织云见她虽然挂着眼泪,平静的脸庞上却无多少波澜,便将当天夜里发生的事照实叙述。 “娘娘晕倒时,陛下尚在秦王府中,听闻消息后,万乘之尊星夜轻骑回宫……” “这些都可不必说。”采苓提醒。 “当夜,诸位太医丞大人们联合会诊,确定孩子保不住了。陛下蹲在床沿边,握着娘娘的手,只说若是娘娘您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太医局都脱不了干系。” “这时,翠微宫女官绿芜并其她几位宫女上前解释,言之凿凿都说与太医局无关,是娘娘您执意要饮滑胎之药。” 采苓冷冷一笑,原来那些人算计的不止大皇子,说来说去被玩弄在他们股掌之中的都是她:“陛下信了?” 织云摇摇头:“翠微宫诸人拿出了留存的药渣,几位太医丞大臣们商榷之后,确定里面含有红花、麝香、生川乌等。韩师兄跪在陛下跟前,哭诉说这些药材都是娘娘您逼迫他送来的,他素来知晓娘娘善使妇人药,便不敢多嘴相问,更不敢不从。陛下大怒……” 采苓微不可察叹了口气,“韩医正如今在何处?” “大理寺天牢。”织云心有余悸,“绿芜与其余几名宫女都交内侍省处理,丢出宫去了。” “唔……”采苓闭上眼睛。 “微臣虽与娘娘相交不深,却坚信娘娘并非狠心残害自己亲身骨肉之人。虽知晓此事张扬不得,却仍然想一五一十告知娘娘。深宫中人心叵测,不比往日在太医局中。”织云忽想起了什么,“师父人在永安,不日便会回宫。“ “陛下传召他入宫?”采苓皱眉问。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千万不要再踏入泥沼啊! “师父临走时交代微臣一定要多关注娘娘。中秋夜宴的晚上,微臣察觉到韩师兄不对劲,便跟了他几条巷子,见他同绿芜窃窃私语后离开。微臣不明所以,便给师父去了信。今晨收到回信,计算车程,再过三日,人便能到了。” “娘娘难道不想见师父?微臣是否做错了?”织云嗫嚅。 “并非如此。”采苓微微露出一抹笑,“多谢你。师妹。” 织云说罢去请太医丞,殿外传来玉德的声音:“皇上驾到……” 一名陌生的宫女连忙来扶,温声道:“娘娘,奴婢扶您坐起来的接驾。” 她摆了摆手,回绝宫女,依旧平躺着目光紧盯着的藕荷色的幔帐顶。 皇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望她一眼,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也转过头去看着他,却只见到他憔悴不堪的容颜,微微凹陷的眼睛里空洞到没有一丝光彩,四目相对后,他瞥过眼去,似并不想见她。 目光稍移,见到站在皇帝身后的良贤妃,同样也是满面憔悴,正目里含笑紧紧盯着她。贤妃身边的女官道:“淑妃娘娘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也不枉您昨个儿跪在奉先殿外一整夜为娘娘祈福。” “淑妃姐姐。万不可太过伤心,气坏了身子,您同陛下都年轻,以后尚有许多机会。”良贤妃蹲在采苓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热泪一颗颗坠落,甚至落在她被握住的手背上。 这是,太医丞来把脉,众人才相继散去。 陛下坐在床边,仿佛是自言自语:“朕知道你不爱朕,可朕竟还盼着你会爱自己的孩子。看来是朕错了。“ 翠微宫里人来人往,可她只觉烦躁,微闭着眼睛,一颗眼泪也再流不出来。 次日清晨,太医局派人来复诊,织云依旧将一条红丝线绑在她的手腕上,她依旧如没有灵魂一般躺在床上任由他们摆布。 “娘娘。原来从永安到宫中不过一天一夜的马程。”织云抬眼望了一眼屏风之外。 采苓侧过头,透过满屏的桃花,见到那抹清瘦的身影坐在桃花之外。采苓唤来宫女,说想要见一点日头,去将屏风撤开。 近在咫尺,四目相望,她看到他风霜满鬓,他看到她病骨支离。 从前他隐居山谷,淡墨泼洒出天下文人雅士称颂的山水图,临江独钓,寒梅在枝头。 从前她身处红尘间,握一把折扇,醉卧不知暮日迟,闲谈不问政事,富可敌国。 可是如今,却都成了这一具魂不附体的躯壳。 “师父。”她终究还是开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微弱,“你是回来救我的吧。你知道我还不想死对吗?” 对方沉默。采苓微微一笑,“其实我想过了,这一世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从小什么都不缺,后来经商赚了不少钱,还差点嫁给秦王为妃,如今更是贵为淑妃,其实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如果老天要在这时候带我走,也没什么可以留恋的,只求来世再重新来过。” 深瞧了一眼对面的缄默不语的人,采苓劝道:“师父,别管我。出宫去吧。” 这时候,郁墨言忽然站起身来,阔步走到她跟前,不顾礼法坐在床边,俯身靠近她的耳旁:“不要怕。我自有办法。” “我不怕。即便是死我也再不怕。”采苓望着他坚定的眼睛,露出一抹苦笑。 “那就好好地活着。”他语气坚决地叮嘱。 “哼……”采苓苦笑道,“活着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关在这四方的宫城里,为了一个男人勾心斗角,值得吗?” “若是我说,你滑掉的孩子并非怀得不稳而是受奸人所害,可会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宫里头成日燃着麝香,你竟毫无察觉。小韩给你的第一碗‘保胎药’便是滑胎药,你竟全然不知。我从前交给你的,到底是都付之东流了。” “师父。”知道怀孕后,虽然很欣喜,却被诸事所扰,没有心思放在饮食和起居上,到底是被歹人利用了时机,如今再懊恼已晚。 顷刻间,憋了许久的泪水颗颗坠落,滑落在眼角,他想了也没想,将之拥在怀中。 片刻后,响起宫女嗫嚅之音:“叩见陛下……” 第四十三章 心死 宫女们战战兢兢屈膝行礼,抬起头时却不见陛下踪影,互相觑视对方,确定并非眼花。 织云瞪圆了眼睛盯着采苓,张了张嘴,却只埋下头去。 采苓坐直身子,含笑对郁墨言道:“其实我不是想死,而是如今已不惧死。师父您不一样,小川还等着您今后为她寻觅一户好人家呢。” 话说到这里,两人虽都埋着头,却心如明镜。郁墨言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二十八日之内不准出房门。” 可憋不过十五日,她身子渐愈后便去了一趟天牢。往日拿着烙铁吓唬她的老头跪地行礼,她只吩咐随行的女官荷儿留在原地,自己随牢头进去。这地方前后来过几次,她走在逼仄的过道中间对各个牢房的未知了熟于心。 “娘娘要见之人就在此处。”牢头恭敬道。 “本宫与故人说些话。你先下去吧。”采苓沉声吩咐。 牢头离开后,采苓走进韩医正的牢房,见到蓬头垢面的男子穿着素白的囚衣瘫坐在一地稻草上。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鬓青须的男子便是从前太医局内意气风发、谈笑风生之人。 “小韩。”隔着铁窗,她轻喊。 碰头男子微微转过脸来,涣散的目光瞧向铁窗外,似不可置信,遂将头埋在两腿之间,身体有轻微的颤抖。 采苓目光一扫,见他面前的食物未动,一壶酒却饮干躺倒在托盘里。 “有人给你送了酒?”采苓皱眉问。 借着几分醉意,韩医正苦笑着站起身来,“既是将死之人,喝点酒又有何不妥?” 采苓叹了口气:“你若肯供出是受谁的指使,本宫自会饶你性命。” “你……”韩医正怔忪。 “三年时光,本宫虽未同你多言,可毕竟是朝夕相处,本宫相信你一定是受他人的蛊惑。事已至此,本宫只想知道那罪魁祸首是谁。至于你,也没必要非得做了别人的替罪羊。”采苓紧紧盯着他。 “师姐……”韩医正蹲下身子,抱着头,满面的后悔,“那一晚若不是我将你推出去,你也不会被皇上识出选入后宫。如今你肚里的胎儿没了,你便能毫无顾及地逃出宫去,再也不用受皇上的冷眼相待,也不用在宫中为奴为婢。” 果然是受人蛊惑,才会说出这等不着边际的话。采苓郑重道:“我与陛下相识于少年,后来我想嫁到秦王府未果,后来亦是心甘情愿悔婚滇王进宫为婢,后来父亲叛逃,我迫不得已留在太医局中,可是这些年,没有一日我不思念陛下。” “小韩,告诉我,是谁让你那样想的。”采苓苦苦相劝。 “我……”韩医正眼中噙满泪水,悔恨不迭,抬起头来正要开口,却登时喷出一大口鲜血,甚至溅到采苓的脸上。她惊恐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的人瘫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师姐……”那人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她连忙伸出手去,隔着铁窗,她连他的手指头都摸不着,只听他嗫嚅一声:“娘……” 然后,就瞪着双目一命呜呼了。 后来,宫中传闻,姜淑妃亲自审理韩医正,用了私行,所以人没了。可很快,这传闻便无人再敢提起,都说韩医正是因护主不利畏罪自杀。采苓心中却有另一种盘算,皇帝向来杀伐果断,不会对不利之人留下活口。 往后帝妃见面,彼此便产生了隔阂,面上虽相敬如宾,私底下却在没有共同吃过一餐饭。翠微宫内,再也见不到陛下的身影,只有四名宫女,两名太监,还有一个终日抱着一本《神农百草经》修生养息的素衣女子。 因为也露不出一个笑颜,太皇太后便索性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成了宫里头唯一一个吃穿用度样样在人上,却寸步不出宫门,宛如囚禁在冷宫中的后妃。 立冬时,荷儿递来一封信,薛涛笺泛着腊梅的香气,漫云在信上说袁杰遗官至工部尚书,静和长公主怀胎已足三月,袁家二老身体康健,却半句未提她自己。 采苓手握着信,躺在小榻上半眯着眼睛,只觉疲惫,咳嗽了数声后,荷儿连忙端来一碗深棕色的药:“娘娘快喝药吧,郁太医特意叮嘱一日两次,不能马虎。” “我师父的技艺大不如从前了。”采苓笑道,“本宫最近越发提不起精神。”说罢,只觉胸中一阵闷痛,不禁咳嗽了数声。 荷儿叹了口气:“娘娘郁结在胸,长时间得不到抒怀,单凭药物又如何能治愈呢?不过,这碗药至少能让您安稳地睡上数个时辰,总比您往昔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强许多吧。” “这倒是。”采苓半坐起身子,端着药碗将其一饮而尽。荷儿递上的白釉小盘里盛着两颗话梅,她拿起一颗,放入口中,继续闭上眼睛。 如今的生活仿佛是多年前憧憬过的,锦衣玉食、安稳无虞,偶尔还有歌姬来唱戏解闷,御书房派专人往翠微宫里送书册,可谓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可是她竟没了力气来“享受”这一切。那一日长安降下第一场雪,她裹着大氅坐在殿外的檐下看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落在红梅的枝桠上,落在小跑入殿的宫人头发和肩膀上。她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笑容,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充斥着宫人们沉重的啜泣声,她慢慢睁开眼睛,漫天的纷纷扬扬的白雪让她想到了数年前怀远县的冬天,桃花谷的十里桃树空余枝,湖边一排红梅花儿却开得绚烂。思绪一转,是县城里长长的小巷,沈牧迟撑着伞,缓缓走在她的身旁…… “娘娘……”荷儿泣不成声,“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 采苓淡笑道:“可别大惊小怪,往后自然会有那么一天。”一句话说完,身体仿佛被掏空,连勾出笑容也那么那么的难。 飞雪初降的这一天,她知道,原来衰亡近在咫尺,只是她不知道那会是在哪一天?她会耐心等着,直到那一天悄然降临。 垂拱前殿,户部诸位臣工退下后,工部尚书并两位侍郎进入殿中,所谈之事涉及晋阳水利以及扬州的运河工程。 玉安接到消息后匆匆进入殿中,站在皇帝身旁的玉德首先注意到他,使了个眼色,玉安随即避到侍茶宫女的屏风后,玉德这才过去侧耳倾听。 回到御前,只见皇帝正仔细聆听工部的陈述,玉德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又站了一瞬,皇帝忽瞥过眼来,沉声问:“何事?” 玉德连忙跪伏在皇帝跟前,低泣道:“淑妃娘娘……脉息微弱……或许……“ “哐当……” 堂中,尚书大人打翻了一盏茶,却仿若未知,只凝视着桌案。 “朕以为……“皇帝瞥过眼来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众卿的提案颇佳,只不过……” 众人侧耳倾听,生怕理解不全圣意,玉德还跪在原处,皇帝已经倏忽从龙椅上起身,阔步走出大殿,将剩下的半句话湮在风中。 殿外纷纷扬扬飘洒着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侍奉在廊上的宫人皆穿着厚棉袄,皇帝从暖阁出来,身上却只有一件玄黑色单薄的长袍。玉德接过宫女手中的雪貂大氅,连忙去追。 玉德追到翠微殿门口,早已是气喘吁吁,却不敢停留,正要跨步进院中,见到皇帝颀长的身影就立在原地,猎猎寒风中,雪花飘洒在他乌黑的青丝上,落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以及玄黑的锦靴之上,他却只颓然站着,仿若不知。那么冷的天气,将他露在衣袖外的双手冻到通红,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只静默地站在原处。 玉德垫脚将大氅披在皇帝的肩头后,连忙撑起了伞。目光移向大殿外的廊上,半卧在躺椅上的女子清瘦虚弱,对诸位跪着抽泣的宫人道:“本宫就爱欢喜的人儿。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本宫可不想你们统统苦着个脸。” 向宫人通报陛下驾临,以备众人迎驾是他的职责。可是这次,他嘴巴张了张却如何也喊不出口。一阵寒风袭来,吹得他眼睛生疼,却也吹了一滴热泪在他的手背之上,落雪冰凉,唯有那颗泪带着温度,令他一惊,可是因为站在陛下身后几寸远,他看不到也不敢看圣颜,片刻后,依旧嗫嚅出声:“皇上驾到……” 数月以来,彼此不曾见面,他不知她病重将死,她也不知道他瘦了一圈,隔着跪伏的宫人,隔着飘零的落雪,以及院中一颗枝桠摇曳的红梅花,两两相望。 片刻后,她勾起一丝笑容,握扶着躺椅的竹藤扶手支起身子,他见此急切地迈开步子,匆匆从院子里走上台阶,肩上的大氅随之滑落。玉德连忙蹲下将之捧起。 “臣妾……”她刚要屈膝,却被健步如飞冲到跟前的他紧紧扶住。 “为何不说!”他痛心疾首。 “如何说?”采苓苦笑,“病来如山倒,连臣妾自己都不知道。” 还好能见最后一面。她想。 “郁墨言在何处?他为何不来?”皇帝喝问。 翠微宫中一派静谧,一如往昔,宫门口连个传话的太监都等不来。采苓接过玉德手中的大氅,努力踮着脚为他披在肩头,又仔细系好领上的锦绦,伏在他胸口道:“天底下再好的名医也治不好心死之人。” 皇帝怔忪,一双手缓缓放在她的腰间,将盈盈一握的她往自己胸怀里靠,犹豫一瞬,郑重道:“忘了他。我们重新来过!” 她拖着孱弱的病体,靠在他暖暖的胸口,倾听他的心跳声突突有力。 让她想到那一日在良府别院,他替她挡下那一剑,回程的马驰骋在峡谷蜿蜒的小道上,他一只手握住僵绳,时不时反转另一只手来确保她坐得稳当,便是那一日,她笃定了心思要跟在他身后闯过生命了所有的风雨。 年少时的喜欢不过是人云亦云,虚荣心作祟,长大后才知道,心中留下的烙印,要用一辈子去磨平。 不久以后,诏书到:淑妃姜氏,乃工部尚书驸马袁杰遗之义妹,系出高闳,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兹仰遵太皇太后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 第四十四章 薨逝 又过了五日,雪越积越厚,天寒地冻。 殿外檐下已坐不住人,宫人们将躺椅安置在暖阁靠窗处,采苓就靠在那地方成日里恹恹没精神。 辰时一刻,锦衣妇人在两名宫人的引领下进入翠微宫,刚跨过高高的门槛便疾步冲到窗前跪下,一只手紧紧握着躺椅的扶手,一只手放在采苓的膝盖上:“娘娘……” “漫云啊。”采苓努力撑起笑颜,“你怎么来了?” “娘娘可想吃点绿豆桂花糕?”漫云轻声问。 “可是木木饼铺的?”说完后瞧见漫云略带诧异的眼神,补充道,“事到如今,记忆不如从前了,应是墨墨饼铺,可不敢犯了忌讳。” 漫云将一块糕放在她的手中,语重心长道:“娘娘只管养好身体,圣谕说要册封娘娘为皇后,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采苓使劲握了握糕饼,只觉使不上力气,眼看着这颗翠绿色滚落在脚边,她闭上了眼睛,“往后……我怕是等不到的。” 漫云不作声,只流下两行眼泪,可等采苓睁开眼睛时,她已抬袖将泪水拭干。 两人相互做伴了半个时辰,皇帝跨步进入殿中,因玉德未有通传,忽然见到一抹明黄色,吓得漫云忙不迭站起身,屈膝行礼。 “袁夫人有心了。”皇帝手一抬。 漫云正要退下,皇帝道:“袁夫人留步,淑妃见到你心情会好些。” 采苓含笑点了点头,皇帝随即坐在她身旁,双手握住她的一只手,郑重道:“礼部那些人,筹备册封典礼不力,朕已传旨设五日之限。五日后,你便是朕的皇后。” 采苓静静听他说完,视线虽不尽清晰,模模糊糊里却也能将他的眉眼看全,纵使时光变迁,眼前的男子依旧是当初秦王府时的模样,只是岁月到底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 记得刚刚重逢时,在长乐殿前的空地上,他虽然一心担忧着难产的良贤妃,可精神上依旧蓬发,身形也比如今更加挺拔,眉心的川字纹还很浅淡,与如今天壤之别。 “陛下可能忘了。”采苓轻轻将手抽离出,缩到盖在腿上的雪狐大氅里,“臣妾从来没奢望过中宫之位。” “这与你无关,朕意已决。”皇帝道,说完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陛下想说什么?”采苓问。 “即便是心死,朕也有办法让它起死回生,将从前都忘了,从此与朕白首不离。”皇帝很坚决。 她也想把从前都忘了,可是那些从前如何能忘:东喜楼上的种种,秦王府里的相伴,垂拱殿里的朝夕,怀远县的日日夜夜,三年每到雨夜便绵延在骨子里的思念,以及如今翠微宫中不时的相见。 “臣妾忘不了……”她淡笑道,眼角滑出一颗泪。 他抬手将之拭去,“罢了。忘不了就算了。朕用下半生向你证明,朕一定比他好。” 她头脑混乱如浆糊,根本想不通他在说什么,有一些头绪,也懒得再去解释,“陛下,臣妾大限将至,只想见一人。” 皇帝炽热的目光渐渐黯淡无光,颓然问:“可是郁墨言?” 采苓轻轻摇了摇头:“并非师父。臣妾想在见一见滇王。可好?” “你只想见皇叔?”皇帝有些不可置信。 “臣妾近来时常想,倘若当初跟着滇王去了云南,一切恐怕就不同了。” 皇帝良久无言,一旁的漫云紧张到只敢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采苓却始终保持着一抹笑容:“臣妾此生最后悔的,唯此。” 皇帝倏地站起身,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深情愤恨不辨,负手转身离开。 自册立为妃,她已经不知将皇帝气走了多少次。漫云却还没有适应,怯怯问:“娘娘为何要一再伤陛下的心呢?” 采苓这才收了笑容,微闭着眼睛,沉声道:“还记得三年前那杯鸩酒吗?存心要杀我之人,我又如何会对他留有半分的情谊?” 漫云无话,只强忍着泪水。 下午时,漫云跪安,两人互相看着,都明白此番是死别,不禁泪眼迷蒙,不多时,采苓率先偏过头去:“出宫去吧。我累了,想要眯一会儿。” 再过了三日,滇王回京,采苓撑着病体到垂拱前殿与之会面。 皇帝已离开,滇王依旧坐在席位上,手中把玩着白釉杯盏,并未抬头。 采苓坐在对面,遥遥看着他,也静默不语。殿外飘着小雪,似飞絮一般。两人不约而同都盯着落雪纷飞。 “殿下……”采苓率先开口。 滇王稍转过头来,却仍不看她。 “回京千里,一切可还顺利?”她问完后,忍不住轻咳两声。 “何时染病?染的是何病?”滇王答非所问,“不是在太医局里跟着那神医学艺三年之久吗?竟医不了自己。” 采苓微微一笑,反问道:“殿下可还生我的气?“ 四目相对,她微微笑着,滇王却蹙紧了双眉:“三年前你信不过本王非要跟着郁墨言留在深宫之中,如今这副形容,却嚷着要见一见本王。你是想让本王内疚吧。本王自问对你情真意切的,并无内疚之处。” 说完后,又颓然垂下头去,悲伤的情绪难掩。 “殿下……”采苓轻唤了一声,直到对方抬起头来盯着她的眼睛,她才笑道:“将殿下置于尴尬的处境是我不好。可是师父他对我有恩,我又怎能?” “那么本王呢?本王对你不好吗?你就从未想过要保全本王?”情急之下,滇王打断她道。 采苓莞尔一笑,道:“这天底下最不用我来保全的,便是殿下您。” 滇王勾起一抹苦笑:“到底不笨。” “殿下。”采苓这才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怕是时日无多了。今生至此,唯有一人放心不下。” “虽然我从来看不透陛下是否真心待我,可我毕竟从来都真心待他。此番他力排众议也要立我为皇后,似乎对我极有情谊。倘若如此,自我死后,陛下他必将伤心难过。我想,若是他以为我并非真心待他,或许那些伤心会减少许多。我便也就放心了。” “所以你便拉本王来做挡箭牌?”滇王问。 “嗯。”采苓大方承认,“殿下意下如何?” “本王觉得这个主意很不怎么样!”滇王怒道,“有心思关心他,却没精力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你才多大?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一病不起了!” “殿下……”采苓逐渐觉得体力不支,眼皮重重的,合起来便睁不开眼来。片刻后,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温柔低沉的嗓音自头顶响起:“本王答应你。都答应你。” 她缓缓抬起眼皮,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您先走吧。我还想在这垂拱前殿多待一会儿。” 滇王再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刚跨出垂拱殿的宫门,长长的永巷那头,一抹月白色颀长的身影正静静等在风雪之中。 封后大典前夜,紫微宫中灯火通明,太皇太后设家宴,后宫宗室皆盛装出席。 采苓依旧坐在杨贵妃之下,良贤妃姗姗来迟,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笑盈盈道:“沧柔太粘我了,一时间离不开耽误了,姐姐可别怪罪。” 采苓关注着对面的静和公主夫妇,只浅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良贤妃又道:“想来若是姐姐之前的那一胎顺利,如今也应该和宋美人的肚子一般大了吧。” 话刚说完,采苓才瞥见下首坐着的宋美人果真已是孕肚明显。采苓非但未生气,还对怯怯看过来的宋美人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姐姐恐怕还不知道宋美人有身孕了。这可是咱们宫中的一大喜事。”良贤妃紧紧盯着采苓。 “的确是。本宫也替她开心。”采苓漠然。 “姐姐难道不想知道韩医正是受谁的指使?”良贤妃忽然冷冷问。 终于肯亲口告知了吗?采苓心道,说出口却是:“不知。” “正是陛下。”良贤妃低声道,“姐姐在太医局内潜伏三年,刚入后宫便有身孕,陛下当然会有所怀疑,咱们陛下可不是甘心替别人养孩子之人。” “大胆!”采苓气极,一掌拍在桌案上,歌舞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侧目瞧过来。 “姐姐……”良贤妃挤出两行眼泪,“您是否身体不适?” 与太皇太后并排坐在主位上的皇帝也看向此处,她稳稳了心绪,对主位的方向颔首。本坐于对面上首的滇王,从席位上站起身,走到良贤妃跟前,面无表情道:“本王跟你换个位置。” 采苓只觉身体似被掏空一般,说话也困难,唯一愿意之事,便是合起眼睛,将一颗似千斤重的头搁在桌案上,再也别抬起。 滇王道:“别倒在桌上,额头上会磕出血,喏,肩膀借给你靠。” 她微微一笑,提起最后一丝力气,道:“我知道她在说谎话骗我,可我还是上了她的当,来来回回被她算计着,看来的确是我太愚蠢。就连师父,他也要杀我。我只是想不通为何他也要杀我……若有来世,只愿生在乡野间,再不入宫门。” 便是在那落雪纷飞的夜里,歌舞升平,离封后大典不过数个时辰,姜采苓倒在了小桌案上,推翻了满桌的佳肴。 皇帝踉跄奔至,将其抱在怀中,一直颤巍巍的手滑到脉搏之上,片刻后只颓然垂落。 御前太监玉德宣:姜淑妃娘娘薨逝…… 第一章 和亲 康和六年初春,未央宫中姹紫嫣红开遍。 长乐殿内,女官珠玉捧着一卷文书恭敬站在软榻前,凝眉道:“这些是礼部呈上的迎亲流程,请娘娘过目。” 良贤妃抿了口茶,眼睛未抬一下:“陛下给了什么份位?” “陛下未有定夺,听太皇太后意思应是会受封昭仪。”珠玉不敢抬头。 良贤妃搁了茶碗,冷笑道:“倒是比本宫预想的要高。”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不能亏待了北国郡主。”珠玉叹了口气,“娘娘也知道那北国郡主与太皇太后是远房亲戚。难怪敢孤身前来敌国和亲,毕竟有那么大的靠山。” “既然太皇太后喜欢。那么就传话给礼部,本宫的意思也是要将典礼搞盛大些。”良贤妃娇俏的脸蛋上露出一丝笑容,“孝慈皇后崩逝已一年多了,后宫难得有喜事,自当热热闹闹的。” “可是娘娘,皇上最忌讳的便是铺张浪费,而且皇上似乎对那北国的郡主也没什么意思,此事是否应再请示请示?”珠玉局促不安。 “无妨。皇上既然让本宫主理后宫,这些事本宫自然能做主。”良贤妃摆了摆手,珠玉只得垂着头退下。 此时,乳母嬷嬷带着沧凌公主进入殿中。 待到两人走近,良贤妃轻抚公主的肉嘟嘟的小脸:“沧儿,是谁惹你生气了呀?” 沧凌双眼噙满泪花,趴在良贤妃腿上:“母妃。父皇是否再不爱凌儿了?” “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良贤妃蹙眉。 “母妃让孩儿每日去给父皇请安。一年多来,日日如此,从不间歇。可是父皇不是在处理政务,便是躲在垂拱殿旁的小屋中,从不肯与孩儿多说话。往后那些请安,孩儿再也不愿意去了,倒不如到太学里去逗寅恪那傻小子有趣。”沧凌嘟起小嘴。 “胡言乱语!”良贤妃怒从中来,“那大皇子本就不受你父皇器重,你非去与他逗什么趣。让他无声无息待在那角落里不好吗?你就非得让他也同你一般瞩目!” 四岁的公主只歪着头,未听懂其中含义。 良贤妃语重心长道:“母妃的意思是,你父皇并非不爱你,只是他暂时无心来爱你。不过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们既然胜利了,自然能笑到最后。天下薄情是君王,用不了多久,你父皇就会将她忘记。到时候,有我们陪在他身边,他除了爱我们还能爱谁呢?” 沧凌依旧未听懂她母妃的话,却倔强道:“父皇还有宋娘娘啊,他还能爱宋娘娘和小妹妹。” 良贤妃指节分明,捏成拳头,藏于衣袖里,喃喃若自语:“幸亏她生的是个丫头。” 沧凌越听越迷糊,转瞬间又似乎将在父皇那里遭受的冷落全然忘记了,只若有所思牵着嬷嬷的手离开。 宫外,长安城一如往昔热闹非凡。 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正是自北国前来和亲的数十辆车舆。 “这位兄台,敢为京城之人何时对北国人如此热情了?”有外乡人挤进人堆,懵懂问。 “说来话长,如今北国皇帝并非他人,正是当今的皇上的兄长,算来算去这天下为一姓。如今北国既送来郡主和亲,自是存心要臣服于我国。大兄弟,你说咱们开心不开心。”锦衣男子笑盈盈道,“况且,你可知这北国郡主是谁?” “是谁?”外乡人摇头。 “说来也与咱们长安城有几分渊源。”锦衣男子笑着卖关子,只扬了扬头,“瞧见那酒楼没?郡主的姐姐曾经便是那座楼的东主。不过现在,早就物是人非啰。” 此时,外乡人举头瞧见那富丽堂皇的二楼上,临窗处站着一位面无表情的的男子,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袖子却空空如也,微风过处,吹起他的发丝以及绫罗衣袖。 喀嚓……那人将窗户合上。 中间最豪华的车舆内,两名女子并肩而坐,其中一名年岁稍长的穿着繁复的襦裙,忽掀开帘子一角对骑马的侍卫道:“本郡主肚子饿了,先去东喜楼歇歇。” “可是郡主?鸿泸寺卿还在宫门口迎候。”紫发碧眼的侍卫说着一口地道的长安腔。 “无妨。”郡主话音刚落,身旁的婢女递来一张面纱,她含笑接过。 东喜楼中,郡主斜倚在二楼临窗处听曲,戏子曲调悠扬:风起长安月朦朦,几度月花浓…… 一壶洛日红摆在案上,一人,两盏夜光杯。 春天和煦的日光倾泻在肩膀处,郡主为对面的酒杯斟满酒,又将自己跟前的一杯添满一饮而尽后,怔怔望着对面发呆,思绪万千,却丝毫也抓不住。 于是,耳边是清曲,楼下是人群涌动想一睹她真容的百姓,街道上人群往来如织,河的对岸,百雀楼却安静如斯。 她就忽然想到,有一次,她无心对他抱怨,说百雀楼生意虽好却是她极不喜欢的地儿,于是,她再也没见过百雀楼画舫的顶上有人弹琴起舞。可是如今这 眼泪啪啪落下来,似收不住的珠子。 良久后,方见有人站在帘外,微风吹起那人一截空空如也的锦袖。 侍卫前来催促:“启禀郡主。鸿泸寺卿尚且等在宫门外。” 她抬手端起对面那杯酒,洒在桌案前,放下一片金叶子后起身离开。 反倒是侍卫,站在那处地方,若有所思,再也挪不动半步。 “小悦……”行至楼梯口,郡主手扶住木栏杆,低声道。 入宫之事,与自己料想的别无二致,丝毫不顺利。内侍省安排的住所,竟是早些年就沦为禁地的碧霄宫。 随嫁侍女莲之举头望着这处破旧阴暗的房屋,眼中写满了忧虑:“将此处收拾打点出,怕是要费些时日。” 郡主笑笑,行至殿中。看一眼那黑金的地板上尚存的血迹,只找了个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这时候,内侍省遣来数名太监女婢,并要将侍卫带走,说本国宫廷内并不允许后宫与侍卫共处。 莲之连忙解释道:“此时我国使节早知会过贵国,郡主身边的侍卫是从小陪伴的郡主之人,离不得。” 总务太监并不口软:“既然郡主已身处本国,自当是按本国的习俗。陛下怪罪下来,洒家可担待不起。” 本坐在堂中央的郡主,忽然站起身来,将屁股下摇摇晃晃的木椅子举高扔出殿外,那年久风化的木椅子滚落在台阶下,散落成几截。 众人怔忪中,听到郡主厉声道:“对待和亲郡主便是这样的礼数?本郡主到底算是开了眼界了!一个个都给本郡主滚!告诉你们陛下,若是敢带走我身边一人,我便敢让这鬼地方再多一个冤魂!” 总务太监认怂,带领着众人灰溜溜离开。 和亲大典之日,郡主睡到日上三竿。御前太监玉安站在殿外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这可如何是好?要是陛下怪罪下来,恐怕咱们人头皆不保。” “你们陛下是如此残暴之人吗?”珠链红盖之下,郡主冷笑道。 玉安鼓起勇气瞧了瞧,虽然看不清楚,却令他的心漏跳了几拍,这声音,这下颌,包括这身形竟然与皇后娘娘如此相似。 此时,郡主似乎能读懂他忐忑的一颗心,走近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本郡主是孝慈皇后的亲妹妹,自然与她肖似,不必大惊小怪。” 郡主正要随众人离开碧霄宫,莲芝捧着装着北国宝物血玉璧的锦盒交到她手中。莲芝凑近了道:“据奴婢所知,这南国皇帝正恼着郡主,今日和亲大典恐怕不会给您好果子吃。这血玉壁摔了便摔了,郡主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郡主苦笑道:“放心吧。这事儿啊,你们陛下恐怕能做出来。可这南国的皇帝,心中的最惦记便是黎明百姓。这血玉壁代表着北国人对边境和平的祈愿,他又怎会摔玉壁呢?” 莲芝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站在碧霄宫门口目送郡主上了步辇。 大殿之上,礼部为此次和亲大典煞费苦心,各种流程繁琐肃穆。 郡主像是牵线木偶般,走上殿外百步汉白玉石阶,走过殿内黑到发亮的金砖地板,跪在南国皇帝跟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手中捧着的白玉锦盒内正是北国进献之物。 皇帝自宝座上站起,负手缓缓走到跟前。隔着额前垂落的一层珠帘,郡主看不清皇帝的容貌,却也并没有丝毫要觑视的打算,只面无表情微微低着头。 皇帝亲自从她手中接过锦盒时,郡主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幸好,皇帝只是将其转交给内大臣,又对北国前来送亲的使节道:“朕感谢贵国君主的美意,朕亦有一物相赠。”使节连忙躬身去接。 随后,皇帝转眼瞧着已经站起身郡主,隔着那层珠帘,彼此四目相对,却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郡主却似乎预感到大事不好,两只手不自觉紧紧捏成了拳头,藏在衣袖中。 “我国皇帝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如今馆陶郡主前来贵国和亲,只愿两国结秦晋之好……”使节还在作揖谢恩。 皇帝已经走到郡主身前咫尺,彼此鼻息可闻。 皇帝冷声道:“朕听内侍省说你对未央宫似乎有许多不满意之处。朕都不想提醒你,此次和亲可是你方提议的。为了促成此事,你方甘愿奉上十座城,朕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郡主不啃声,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朕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是生是死,朕不会放在心上。”话音未落,皇帝抬手拽住她额前的珠帘。 众目睽睽下,皇帝一使劲,将那珠帘悉数扯断,那些晶莹剔透的东珠噼啪落了满地,落在郡主血红的绣鞋旁,不断跳跃着。 殿内诸大臣哑口无言,随后面面相觑,惊得瞪大了眼睛。北国的使节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一张脸时而发白,时而发红…… 御前大太监玉德也瞪着双眼,呢喃:“娘娘……” 皇帝却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却直勾勾留在郡主的脸上,仿佛那一日天牢里相见,她也是穿着这样一件大红喜袍,背靠在牢房土坯墙壁上,倨傲冷漠地瞥视着他。 第二章 真相 那一年深冬,封后大典前夜,姜淑妃薨于紫微宫中的家宴上。 皇帝悲痛欲绝以至不思寝食,三日后于垂拱殿内一病不起,在病榻上下诏追封姜淑妃为皇后,丧仪甚隆。 工部十万火急布局兴修帝王陵寝,主墓内姜淑妃穿一袭皇后的礼服平静地躺着,只仿若是睡着。因是合葬墓,墓口并未封死。 五日后,棺木内的女子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痛苦地咳嗽几声,周遭的空气却窒闷到要将重新醒来的她扼死。 正绝望之际,棺木被推开,迷迷糊糊的意识里,只在黑暗里看到几抹鬼魅般的人影,在阴冷的地宫中飘过。极度害怕中,她只好再次闭上了眼睛。 “小苓。”熟悉的声音响在耳旁,她伸出一双手来,在一片漆黑里紧紧抓住了那人宽厚的手掌。 那一夜,月黑风高,滇王沈由俭带着亲信夜闯帝陵,将假死的姜采苓救出,并连夜驾车一路朝南。车上,他柔声细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给她听。 他说:“你师父郁墨言不仅能妙手回春,也有让人假死的本事。他同本王说看你活得太苦,宫外的天高海阔才应该属于你。本王觉得他说得没错,便参与了进来。你别怪本王。” 她牵扯出一个笑容,昏昏沉沉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路朝南。 晚冬时节,长安的雪还积得几尺厚,云南却已是艳阳高照、春暖花开。 滇王将她安置在别院,叶榆泽之畔,竹楼下花开了满园。因着人杰地灵、照顾有加,一月后她已经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在未央宫中时更显年轻。 某一日,滇王的十八位姬妾来探望,为首的便是琮知,领着众人给她行了跪礼,真切道:“王爷既将娘娘看作是亲妹妹般,从此我们也必将以真心待娘娘。” 采苓将她们一一扶起来,笑道:“王爷既将我看作是妹妹,我更是不能受诸位嫂嫂们如此大礼。”说罢,众人皆笑。 过了不久,琮知便领着众人将之迎回了滇王府。她的院子离得与滇王最近,两人下棋对饮,情深意重,从没有人阻挠嫉妒。采苓笑道:“倘若当初知晓会是这样的情况,我削尖了脑袋也要缠着你。” 滇王觑她一眼后,招了招手,须臾间,紫发碧眼的男子跃至身前,她鼻子一酸,脸上却笑靥如花:“小悦。” 赫悦告诉她,自姜淑妃薨后,东喜楼便按她当初的遗嘱转送给了杨陶陶,姜墨渊也被送回了北国的父母身边。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问:“袁大哥可知道我并未死?” “此事属下不敢张扬。”赫悦为难道。 采苓点点头,安慰:“也对。知道太多对他到底不利。庙堂之上,风云诡谲,过不了多久,他便能将前事都忘了。到时候也落得干净。” 便将此事再不提,从此过着安逸悠闲的生活。滇王带她去游大理城,在叶榆泽平静的湖面上泛舟,看落日绯红的余晖染满青山上高远的天空。滇王带她去登苍山,一条蛇就蛰伏在山道旁,她颤巍巍躲在他身后,却不忘偷偷瞄那条令她惧怕的小小生灵。滇王还带着换成男装打扮的她出关去了一次暹罗,带她去看成群的大象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直到,许久以后的一日晴天,赫悦眼圈微红,一声不吭。她知道大事不好,踟蹰片刻,只问侍女莲芝:“王爷是否回京?” 莲芝回答:“王爷如今正在书房与将军议事。” 采苓稍舒一口气,只紧紧看着闷声不响的赫悦,直到他的眼泪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往下落。采苓沉声问:“是谁没了?” 良久后,赫悦泣不成声:“袁大哥被斩首于东市。” 东市斩首!字字如针刺入她的心所在的位置。 她愣在原地,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连眨眼睛都忘了,更不会问他堂堂工部尚书,朝廷的正三品大员,如何说没就没有? 赫悦哭道:“他们说他勾结北国,是北国皇帝安插在南国的奸细。” 采苓未说一字,也未流下一滴眼泪,只转身离开,回到竹楼中关了数日。 某一日天空中下着瓢泼的雨,她坐在窗前似出神,却兀自开口,对坐于身后的滇王道:“近来我越发感受到生活的好,沉迷其中,不肯清醒。可是事到如今,有些事不能不去面对。” “要如何面对?”滇王问。 “去北国。”淅沥的雨声将她的声音掩住。 “凭什么相信沈泰那小子会甘愿帮你?”滇王却问。 “大皇子沈寅恪。”采苓转过头,与之四目相对。 滇王平静的脸庞上闪现出一丝诧异,片刻后已恢复从容姿态,“既是你心之所向,本王就送你去北国。” 滇王亲自将她送至北国的都城后,为保他的身份不被泄漏,她带着赫悦悄悄离开了客栈。 敲开北国丞相府两扇巍峨的大门时,家丁们只当是两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贵族,面上有礼,举止间却拒人以千里之外。她并不介意,温和道:“劳烦传话给三爷,就说墨渊小少爷的师父从南方远道而来。” 不多时,三哥与渊儿疾步前来迎接,目光相接后,多年未见的哥哥流下了两行清泪。 渊儿扑到她怀里:“姑姑!太好了,你还在!姑姑!我好挂念你!” 她点点头,热泪盈眶,深深看他一眼,惊觉曾经的那个软襦的稚童已经同她一般高,面容也张开了些,已能用俊朗来形容。心中顿时感动、酸楚难分。 她拥着渊儿,对三哥道:“我回来只为见沈泰。” 她三哥成日只喜欢雕刻,自然是没办法将她引荐入宫。幸而她爹还未彻底无情,对她这几年的遭遇倒有几分同情,安慰道:“从此将前程往事都忘了,留在爹爹身边,将来亦是衣食无忧。” 她苦笑,抱歉地看一眼站在一旁娘亲:“我从前是太不懂事了,分不清好坏。如今时过境迁,我也想弥补过错。可是让我留在府中混吃等死,又等同于杀了我。正好,如今我手中有陛下想要的,从此或许能够如采倩一般活得恣意潇洒。” 她爹虽凝眉不语,却耐不住她娘的游说,最终答应带她入宫觐见。 那夜,丞相府热闹非凡,交杯换盏,都在为她的平安回归庆祝。直到宴席末,她才又见了采倩。本是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意气风发的模样竟然还像是当初十八岁的模样。她有些羡慕,微笑看着采倩。 采倩眉毛一抬,斜着眼睛看她:“本郡主以为是出了啥天大的好事呢?原来是南国那个倒贴也没人要的可怜虫逃回来了呀。早知道今夜便不回来了,可怜本郡主那一众的朋友。” 她冷冷笑出声,带着一脸怒气的赫悦离开,心想:“多谢你采倩,让我对你的愧疚之感骤减了几分。” 三哥追上来,劝道:“你可别听采倩胡说。” 她云淡风轻道:“其实她说得也没错。我到底是像个丧家犬般回来了,这些年也没个好归宿。” 她三哥欲言又止,最终憋不住:“两年前你若是答应了他,倒不至于走到今日这地步。” “此话怎讲?”她怔怔问,“答应谁?” “画仙郁墨言啊。” “三哥误会了。郁墨言对我只有师徒的情谊。” “恐怕你还蒙在鼓里。两年前,郁墨言曾到府中提亲,送的彩礼是一幅怀远新春上河图长卷。有富商大贾出价万两求购,父亲最终将之敬献给皇上,给采倩换了个郡主的身份。” 原来那时候师父久久未回宫,是去了趟北国的都城。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约,郁墨言想娶她,是要正大光明给她一个安安稳稳的未来。可是彼时,她却不懂,偏偏将花期错过。 后来,她进宫面圣,看着龙椅上的沈泰,多少有几分帝王的威严。她行了礼, 只说了三段话。 “当年你被困芫乌百日,损兵折将,眼看兵败如山倒,忽然得了几十箱金子,给你招兵买马,笼络人心。你不让我跪你,自然是感恩我当年的资助。可是你错了,当年自北国回去后,我再也没资助过你一块银子。是你那弟弟。就算受你侮辱,亲眼目睹你的手下砍了他亲信的一只手臂,他仍是舍不得看着你死。” “大皇子沈寅恪,生于康和三年的八月。其母乃四妃之首,镇国大将军嫡女,深受太皇太后器重,却巴不得静静躲在最静谧的角落。令我奇怪的是,贵妃受封入宫在十二月,怀胎不足十月就生了大皇子,按说应是早产先天不足,可那孩子却足了八斤。你知道还有谁出生就八斤吗?正是圣上你啊。这一切,你以为沈牧迟他不知?他给恪儿玩的那枚蹴鞠,正是你留在未央宫中的旧物。” “袁杰遗死了。我即便是赴汤蹈火、双手染满鲜血也要回去清君侧。我要的,你能给。你要的,我也会双手奉上。” 三日以后,北国使节便出发提议和亲,圣上力排众议一并奉上了十座城池。 采倩兴高采烈穿上喜袍,却被人迷晕了扔在荒郊野外。 姜相跪在大殿之中,皇帝冷冷质问:“难道你从来只有一个女儿?” 从此馆陶郡主换了人。 重回长安的路途中,自怀远,到永州、幽州,过雁门关到太原,她一言不发,只在长安城东喜楼中流过两行清泪。 只因为,纵然是时光荏苒、事过境迁,那人的音容笑貌犹在。 第三章 家宴 自以和亲郡主的身份再次踏入未央宫至今,采苓只见过皇帝一次。 便是在受封大典上,他在文武百官、北国使臣等众目睽睽中,扯落了她额间遮蔽新颜的珠帘。 一朝受辱,碧霄宫彻底沦为“冷宫”,皇帝从未走近过此地半里之内。 牡丹花盛放的五月,她接到了良贤妃送来的请柬,今夜沧柔公主两岁生辰的家宴,她终于得到机会走出此地。 莲芝仔细为她梳妆打扮:“看来郡主送往长乐殿的两套岫岩玉和夜明珠起了作用。不过明明是沧柔公主生辰,为何贺礼却要送双份呢?” 采苓对镜抿了抿红唇,将头上多余的一根珠钗拔下,笑而不语。良明月偏心于沧凌,明眼人皆懂,她又为何不好好利用呢? 长乐殿中的家宴,满座皆是旧人。采苓的席位略末,左边是赵昭仪,右边是一个空位。 此时,赵昭仪正目瞪口呆紧紧盯着她看,而她的目光却流连于对面帝座下的静和长公主以及她身旁的良明辰。见两人正有说有笑,静和时不时还将一只红酥手搭在良明辰的肩上。 她轻蔑地笑了,这才转过眼去看赵昭仪,道:“驸马死了不到半载,长公主已是谈笑如常,果真最是情薄帝王家。” 赵昭仪稍愣,片刻后压低了声音道:“你刚从北国来还不懂规矩,可不敢随便议论长公主。”说罢,抬眼瞧了瞧空空如也的主位,感怀身世般叹了口气,垂下眼去。 又等了三柱香的时间,沧凌带着小寿星妹妹到良贤妃跟前抱怨两次,说困意难捱,也不知父皇今夜是否会来,能否能让她们先回寝殿。 良贤妃安慰了她姐妹俩几句,又问珠玉:“陛下如今在何处?” “听说三公主染了风寒,陛下先到宋美人宫中去一趟,这会儿也应该过来了。”珠玉恭敬道。 两位公主只觉等待无趣,如今又不能溜走,极是气恼,只将气撒气在各自的侍女身上。 “两位公主。”采苓笑着对她二人招手,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这里边有些面团,我将它们分成几坨各染了漂亮的颜色,两位公主若是喜欢可以自己捏个泥人或是动物花草,打发打发时间。” 沧凌公主接过锦盒,带着妹妹愉快跑到坐席边,愉快玩耍起来。 良贤妃原本厌恶的眼神也稍有收敛,采苓友好地朝贤妃微微一笑。 不多时,玉德的声音响彻殿中,众人纷纷站起,恭敬地站于两侧。 年轻而威严的皇帝昂首阔步进入殿中,众人行礼如仪,贤妃牵着两位公主的手,前去迎接,却见皇帝身后跟着的正是装扮精致的宋美人。 贤妃掩住不悦,温婉极了:“臣妾盼了陛下多时了。” “沧海发高烧,朕放心不下便多待了会儿。”因皇帝目光柔和,红光满面,贤妃虽心中不是滋味,却也不用担心皇帝日渐消沉,倒是难得的轻松。 贤妃的笑容才刚刚扬起,两位公主便跑上前去,抱住皇帝的大腿,“儿臣极想念父皇。” 皇帝笑意越发温和,手掌轻轻拂过两位公主的发髻,拍了拍她们的后背,“父皇也想念你们。” “陛下。臣妾这就入席了。”父慈女孝的美好画面被宋美人一句话破坏。皇帝放开两位公主,目光瞥过微微嘟着小嘴的宋美人,留在采苓身上,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采苓刚要回视他,却见他的目光已经移开。 皇上冷笑道:“入席?你坐哪里?难道是这最末的位置?” “臣妾份位低微。自然是坐在昭仪姐姐之后。”宋美人乖巧道。 “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皇帝唇角勾着一抹笑意,可一双眸子却依旧深不见底,“自你生产后,朕也没多少机会见你,倒是忘了赏你。” “陛下……”宋美人喜极而泣,拉着皇帝一截袖子凄凄切切:“臣妾唯愿能日日见到陛下。” 众妃面面相觑,连静和长公主都投来一抹厌弃的目光。良贤妃一双手捏成拳头,藏在广袖之中,面上的笑容凝滞。 皇帝温柔的拍了拍宋美人的手,正要开口。采苓忽然笑了两声。本是轻笑,因为此时殿中极为静谧,这笑声就越发显得突兀。 “姜昭仪有意见?”皇帝问。 采苓不惧,朗声道:“臣妾不敢。只是为病亡的家姐感到不公平罢了。想当初家姐她不顾一切嫁给心仪之人,也是希望能与之朝夕与共、白首不离。熟料却是红颜薄命的结局,比不上宋美人这般好福气。” 听了这席话,众人更是惊惧,纷纷低垂着头。谁都知道,未央宫中慈仁姜皇后是个禁忌,提不得,这北国来的愣头青却敢这般与陛下说话,果真是不要命了。 皇帝不语,只深深看着她,她亦是不惧,举目紧紧回望着皇帝。大殿之中,参宴者众多,却又仿佛只有他们二人,两两相忘,不知今夕是何夕。 “陛下。”宋美人拉着拉龙袍袖子,怯怯道。 皇帝的目光这才从姜昭仪脸上移开,负手道:“今夜沧柔是主角,你的事以后再定夺。”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有人看见皇帝的冰霜脸上漾着一抹笑容,眼睛也弯弯似玄月,以为是眼花,定睛一看:皇帝果然还在笑。 夜深时,两位公主先退下前去歇着,皇帝坐在主位上饮酒,良贤妃道:“臣妾已经让他们去准备洗澡水。” 众人知礼地站起身,一一告退,姜、赵两位昭仪行了礼正要离开,瞧见宋美人深蹙双眉道:“刚才有人来传话,说沧海哭闹不止,臣妾心急如焚,这就先行告退了。” “你等等。”皇帝道,“朕同你一道去。” 良贤妃恨得牙关紧闭。皇帝从主位上下来,行至殿中央两位昭仪所站的位置,赵昭仪连忙避让,姜昭仪却已来不及被皇帝撞到了肩膀,她却一声未吭,避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皇帝拉着宋美人的手离开。 “姜昭仪。”良贤妃叫住她。 “贤妃姐姐。”她行了一礼。 “本宫要感谢你起先的仗义执言。本宫也为姜皇后鸣不公,却不如你这般勇敢。”贤妃心想:若非这个莽撞又不怕死的,今夜宋美人那个狐媚子又该抢尽风头了。上天到底待她不薄,带走了一个最强助攻,又送来一个替死鬼。 “姐姐谦虚了。”姜昭仪满面堆笑,“从前家姐给我的信中也一再提及贤妃姐姐的好。如今妹妹我只是看不惯那宋美人以下犯上、持宠而骄的模样。” “你同你姐姐的性格倒是很不同。”贤妃若有所思,“可你们却长得极像。只是……” “只是我姐姐额头上有块胎记,似彼岸花。我爹说不吉利,便让她常年用厚粉遮住了。后来听说她让那彼岸花重现在额头之上,最终招致了厄运,年纪轻轻就没了。”姜昭仪使劲搓了搓自己的额头,“虽然我俩出生时间之差了半年,幸好我没长那晦气的东西。” “嗯。”良贤妃敷衍道,“那彼岸花虽然好看,到底不吉利。” 从长乐殿出来,抬眼便见灯火璀璨的垂拱殿,那些过往的记忆汹涌而来,每一帧画面皆是他。可是今夜,他应是在宋美人宫里。 她转身自小道离开,月黑风高,她连一个掌灯的宫女都没带。可这未央再大毕竟是自小出入之所,每一条小道她都聊熟于心。 走过树丛时,被枝桠勾住了发髻,她抬手将之撇断,顺便抚过额前。 那朵曼珠沙华,往昔对镜自照她是极喜欢的,却也不得不剜肉削骨,对自己的面容做了些调整。 和亲之前,她在桃花谷住了两月,郁墨言出宫后又回到了旧居。于那羊肠小道上再相见,她说:“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次。” 他还是如当初谪仙般出尘的模样,眉宇间却多带了几分愁绪,轻轻点了点头。 朝夕相处的两月,她忘了曾经的信条,那便是要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要笑,不许悲伤。可是有他在身边,她总是轻而易举就控制不好情绪。 他给她换药,指头捻取纱布轻轻抚过额间,疼痛在冰冰凉里骤减了许多,她只咬咬唇。郁墨言温和道:“想哭就哭出来。有我在。” 半月后,她整张脸裹着纱布,坐在黄昏里打了个盹,醒来时见到身上盖着他的大氅,她深深吸了口气,极淡的麝香和栀子混杂的香气,让她想到多年前,她是永安的宋苓苓,他是桃花谷的采药人,彼此坐在冰冻的湖边,取梅树上的雪煮茶。 一月后,他凝眉为她取下纱布,手指头轻轻抚过她的下颚,若有所思。她淡淡笑:“师父。难道说是失败了。” 墨言这才回神:“没有。” 她巧笑倩兮,取来铜镜,对镜自照,“师父果然是圣手。没想到我也能拥有这般美艳的容貌。” 说着说着,忽然鼻子一酸,转过眼去。那些年即便是被沈牧迟不喜,又被人在额上刻字,她都从来没想过要改改自己的容颜,此番,为了重新踏入未央宫,到底是孤注一掷了。 郁墨言轻轻将她揽住,让她靠在他的胸口处,她本就没有挣脱的意思,郁墨言却稍使劲,将她揽得更近。彼此深知,此番恐怕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那些深重到要用一辈子去还的恩情,就都藏在这份拥抱里。 晚霞绚丽,桃花开了满山谷,喜鹊站在枝头,粉红的花儿随风飘落。 郁墨言的脑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当初他跟着白芝草学医,在祁连山上采药时跌下瀑布,落入万丈深潭,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救起,他被安置在草丛边,那里正开着一大簇的曼珠沙华。 她轻拍他的脸颊,一滴滴冰凉的水珠从她额间发丝上落在他的鼻尖,他看见她欣喜喊道:“快来人啊,他还没死。” 他从未见过那么唇红齿白的一张脸,也没见过那么纯真的笑容。 再后来,她来桃花谷寻他,手握着锄头走在冬日湿滑的田埂间,为了保持平衡,走得极慢,可笑容依旧如当日那般纯净美好。 他的心为之一动,方知爱上一个人或许就只在一瞬之间。 两月期到,分别在即,她一身白衣若雪,他一身布衣,两两相望。而后,他目送她上了和亲的车舆,她没有转头,踩着一地桃花泥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第四章 冰释 走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前面不远处便是碧霄宫的所在,极目瞧去,但见几点烛光闪烁在漆黑的夜色中。 “小四……”这声音虽沉稳,却带着浓浓的伤怀,骤然听到让她的心似乎也漏跳几下。 其实在明月殿里被他狠狠撞了一下,彼此目光交融时,她就预感到他会在这深宫的某处等着她。沿路走来,到底没见到他身影,以为只是臆想,都要放弃了,可他偏偏就站在距碧霄宫百丈之外。 “陛下可是认错了人?”行礼如仪。 “既是狠心离开朕,又为何处心积虑回来!”他满腔责问,已是憋了半月。 她嘴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袁杰遗死了,从前一直守护她的人被斩首在东市,东市有他们引以为豪的酒肆和画阁,还有那些风花雪月以及一起作伴的日子。虽说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一切都要向前看,可是她爱的人就那么忽然消失了,她再没有云游四海的心思,她只想看看那些害他的人最终会是如何的下场。 “袁杰遗之事,朕心中有愧。”他宽厚的手掌伸过来,紧紧握住她的一只手,语气温和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犹记得那一日,工部尚书跪在空旷的垂拱殿内,郑重道:“让此事泄露是臣的疏忽,臣万死难辞其咎。如能解此局,臣甘愿一死。” 他沉吟良久,只道:“关于静和,是朕对不住你。” “陛下千万别这样说。人各有命。臣妾如今只想要从头来过。”她掩住悲伤,根本不敢去想起那张含笑的脸庞,可是越逼自己不想,却越是想起来。眼泪如抑制不住一般,倏倏掉落。 “那朕与你便重新开始。”他将她拥在怀里,郑重许诺。 她不懂,为何他这么轻易就原谅了她?若是当初他不惜假死来逃避她,她一定洗心革面从此与这人行同陌路。 她当然不懂。那些没有她的日子,他的形容枯槁、多日不言。 多年前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好,在太医局内将年华虚度,他常常站在雨花阁的高处,瞧着那抹白衣若雪,从梨花雪白到北风猎猎。 自雨花阁重逢,虽面覆轻纱,他一眼便将那双眼睛认出,可是他却放她走了,换来了两年绵延的思念。 这一次,他决定跟着自己的一颗心走。即便她罪至欺君,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那一夜,碧霄宫内,风起云涌。 深夜里转醒,微微的烛光下,将他低垂着眼睫深深看着她。她将头从他的手臂上移开:“为何不睡?” 他伸手将她的头掰回手臂上,轻轻将她揽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失睡之症已有一年之久,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她也没了睡意,缓缓开口:“父亲叛逃时,刑部得了圣谕要将臣妾发配至云南。不料半途中被魏苇给拦住,送来御赐的鸠酒,臣妾还未喝毒酒,便被那一群人按在地上。随后,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臣妾的额头上便多了一个‘奴’字。” “臣妾并非甘心入宫为奴。当初,太上皇恩准臣妾与陛下两清,臣妾在宫外也已经安顿妥善,谁料陛下病重昏迷,萱娘娘亲自来了东喜楼,臣妾连多一件衣裳也来不及带便入了宫。这一入宫,却再没机会回东喜楼。陛下贬臣妾至掖庭浣洗,臣妾落了场病。后来遇到他,他治好了我的病,也将我额头上那个‘奴’字换成了一朵曼珠沙华。” “臣妾爱那朵曼珠沙华,并非是要同陛下两清。要两清的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彼此无言,碧霄殿内静谧到可怕。良久后,她已经闭上眼睛昏昏欲睡,陛下低声道:“朕从来没想过要你死。” 她唇角轻勾:“臣妾知道。” 是真是假她再也不愿去揣测。从前她一心要保护从来不肯攀附而活的男子,她必将好好利用。虽不知彼此之间会有多少道伤痕划在心上,却别无他法。 次日,姜昭仪受封德妃,赐居翠微宫。 为此,良贤妃发了很大的脾气。两位公主在母妃跟前受了气,憋着一肚子火,来到御花园中玩耍,却见大皇子正在草坪上玩蹴鞠。 “这傻小子昨日被父皇训斥一顿,连头也不敢抬。今日却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在此愉快玩耍。看着就令人来气。” 沧凌给沧柔使了个眼色,才两岁的小女孩厉害得很,忽然装作摔倒在地,沧凌连忙大喊:“快来人啊。寅恪又欺负沧柔啦。” 寅恪刚从一大堆文章诗词中解脱出来,好不容易能自己玩会儿,忽然别点名,局促地看向此处,见沧柔跌倒在地,本要跑过来查看,思忖片刻,已觉事情有诈,可是同情心作祟,仍然大咧咧跑了过来。 熟料,良贤妃也正行至此地,见了此情此景,自然将寅恪数落一番,并罚他跪在宫道上不得起身。 贤妃走后,姜德妃来了,将寅恪扶起,只问:“任人欺负者,是大丈夫所为么?” 寅恪若有所思,呆呆道:“淑妃娘娘,你与往日不同了。” 姜德妃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在这深宫之中,人善被人欺。娘娘既然能改变,恪儿又为何不行呢?” 于是过了一日,沧凌故伎重演时被大皇子狠狠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公主被她母亲领到皇帝跟前哭诉遭遇,却被杨贵妃甩了一个大嘴巴子。那一日闹剧,搅得皇帝心烦。 而后,太皇太后听闻此事,便将良贤妃罚了禁足。可奇怪的是,皇帝却将沧凌、沧柔两位公主养在身旁一月之久,宠爱有加。 太皇太后这些年倾尽全力也无法扶持杨贵妃,渐渐便想开了。执念去时,人也就坦然多了,竟说要搬去洛阳别宫居住。 姜德妃提议:杨贵妃常年阴郁烦闷,洛阳别宫正是调养身体的好地方,不如让她随侍太皇太后身侧,为陛下和太上皇尽孝。 太皇太后虽已无多余的精力管后宫事,却并不甘心任由杨氏一族从此落寞。依据洛阳别宫之事眼看就要作罢。姜德妃去了一趟紫薇宫。 主殿内,德妃跪坐在老祖宗膝下,像极了当初待嫁滇王之时。除了她二人,便是春姑姑,仍未缓过神,呆呆站在一旁。 “太后姑奶奶。”德妃道,“这些年来,您总将大皇子带在身旁教养,难道没觉得他像极了沈泰吗?” 太皇太后垂目未语,德妃又道:“陛下当初在北国时身边带着良贤妃,并未与萋萋共处过,回程时皆由臣妾伺候起居。您不会以为此事陛下毫不知情吧?有没有恩宠过萋萋,陛下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此举,不过是要保杨家,并念及手足之情。可是这些年背负着这样的耻辱,又有谁会心疼他呢?” 太皇太后紧紧皱着眉头,隔了许久,沉声问:“既然已经全身而退了,你又何必再回来。” “因为臣妾不甘心。”德妃露出淡淡的笑容,“陛下还是太子时,即有立臣妾为太子妃之心,无奈您心仪的人选是萋萋。臣妾也认为萋萋比自己好无数倍,甘愿将陛下拱手让人。可是,原来这便是萋萋。臣妾猜想,萱娘娘薨逝那年萋萋称病避在府中,便是因为要保胎,谁知那孩子到底命薄,未能保住。” “无凭无据,岂容你胡言乱语。”太皇太后微露。 “无凭无据自然是不敢乱讲。可如今活蹦乱跳的大皇子就在宫中,纸永远也包不住火,君心难测,若非是念及太皇太后您,陛下难道要一直替北国的皇帝养孩子?” “你如今是越来越大胆了,可知哀家可治你死罪。”太皇太后轻拍扶手,不怒自威。 德妃仍是微微露出笑容:“死过一次的人便没那么怕死了。况且,臣妾答应了沈泰,要将人带回北国去。” 太皇太后紧紧盯着膝下神情泰然的女子,不过短短几年时间,性情却有着天翻地覆的改变。犹记得封后大典前一夜,萋萋满面凄楚地前来问安,她安慰的话是:人若是心死,身亦活不了多久。 如今她死而复生,眼中再没有绝望。一双眸子闪烁如星辰般,带着一缕阴怨的幽光。她不知道从前那个天真纯善的苓儿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可是她忽然很愧疚,所有的怒气只化作一团浊气窒闷于心间。 不久后,太皇太后移居洛阳行宫,杨贵妃奉懿旨随侍,无诏不得回京。 良贤妃大喜,从此独掌后宫,也开启了残害大皇子的新篇章。 某一次,大皇子原本乖顺的小马驹被居心叵测之人下了药,待大皇子坐在马背后,忽然发狂,将这刚刚学骑术的小孩甩在碎石地上。那孩子满膝盖是血立即爬了起来,对前来搀扶他的姜德妃道:“父皇在那边瞧着,恪儿不敢懈怠,一定要更加努力地练习。” 德妃抚了抚他凌乱的头发:“恪儿别怕。很快你就能离开这里。” 数日后,大皇子身边的宫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半个未央宫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原是大皇子坠湖,熟谙水性的宫人们像下饺子一般往湖中跳,却怎么也找不到落水的大皇子。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就那么忽然消失了。 密道外,大皇子抓着赫悦的手昂头问:“姜娘娘,你可知将我掳走是杀头之罪。” 德妃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我并非要掳走你,只是送去你见亲人。” 又过了数日,避在深山寺庙里的太上皇打开门便见到一个软糯的小孩子,怀中抱着一枚褪了色的蹴鞠,歪着头看着他:“您就是太上皇爷爷?” 一霎那间,时光仿佛倒回。 太上皇弓着身子、张开双臂,将这孩子拥在怀里:“泰儿……” “姜娘娘说,太上皇爷爷能送恪儿去找父皇。可是恪儿刚从宫中逃出来,看到广阔的天地,听到潺潺的流水,闻到清甜的空气,这一切好美,再也不用担心会惹沧凌生气,也不用怕踢蹴鞠伤到沧柔妹妹。太上皇爷爷,您看起来特别慈祥。能不能别带送恪儿回宫?恪儿其实很怕。”小孩子埋着头,不敢看人的眼睛。 “恪儿别怕。”太上皇单膝着地,老泪盈眶,轻轻拍着寅恪的后背,“有爷爷在。” 第五章 再嫁 又过了半月,洛阳行宫传来消息,杨贵妃因幼子早丧悲痛成疾,一病不起后撒撒手人寰。 为安抚杨氏,皇帝赐封杨家长子为安平侯,世袭罔替。 翠微殿中,帝妃对坐,两两相望,只让黄昏后漫长的时光从指缝间悄悄溜走。 夜幕四合,德妃道:“陛下该去宋美人宫中歇息了。臣妾最近总感觉疲累,可不敢就这么一直陪陛下正襟危坐。” “原来你也会感到疲惫?”皇帝冷冷一笑,“处心积虑回来,难道只是为了他母子俩人。你可知,朕最不喜被人利用。别再试探朕的底线。” 言语间明明是威胁,语气上少了许多严厉,便像是恳求。她诧异地望着皇帝,叹了口气后开口:“此事臣妾有错。” “承认错误倒是极快。”皇帝语气和缓。 “当初萋萋与泰之事,臣妾本知情,可为了顾全大局一直将之隐瞒。害陛下精神上受了多年的折磨。如今倒不失为拨乱反正的大好时机。算一算,陛下也未有太大的损失,后宫诸妃多年来也未得皇子,恪儿的存在至少能安抚臣心,为陛下减少了许多压力。” “你!”皇帝气极,一拍桌案:“姜氏!” “瞧那院中的小太监。”德妃指着窗外,“那人正是宋美人派来打探消息的。这宫中既然还有人诚心诚意盼着陛下,又何必再去想那些如土似尘的前事。咱们都向前看吧,你宠爱你的宋美人,让臣妾完成一些未尽之事。” “未尽之事?”皇帝厉色道,“你是想祸乱宫闱!” 德妃站起身,靠在窗边,不发一语。片刻后,皇帝也起身,行至她身边,微微垂下头,语气和缓:“静和是朕的亲妹妹。” 德妃冷笑:“哼……” 福身恭送陛下。 帝妃不合,渐渐传遍宫中。后来,皇帝下旨让寡居的静和长公主搬去洛阳行宫陪侍太皇太后。 千秋节前,德妃去了趟垂拱殿旁当初慈仁姜皇后住过的小屋,捧出一幅泛黄的画卷交到知鹤手中。 夜晚,烛火摇曳,皇帝搁下奏折,凝眉遥看殿外一轮明月。知鹤只将那一卷画放在梨花木案头。皇帝略带疑虑地将之展开,一幅泼墨技巧拙劣的江山图跃然纸上,左边湖光山色旁两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右角处一排小字倒是工整漂亮:二十三岁生辰安康。 皇帝望着那副画良久,直到夜深,亦不肯离开案前。直到知鹤道:“怜取眼前人。”皇帝将画收起来,放入案旁的屉中,眉头已舒展开,满目的喜色。 数日后,帝妃和好如初。陛下每夜皆在翠微宫,按时入睡,却常常卯时也起不了身。内廷宫女们奔走相告:谢天谢地,陛下的失睡症,终于大好了。 千秋节热闹非凡的宴会,良贤妃正凝神静听内侍省的禀报,却见主位旁姜德妃正闲适安逸地饮茶,顿时一股闷气阴郁在胸。 此时,静和长公主却盈盈走进殿中,朝着帝座叩拜:“妹妹来祝贺皇兄。愿皇兄寿与天齐。” 皇帝摆手:“也罢。晚宴后,即刻回洛阳。” 可静和却再也不想回洛阳,回去守着不苟言笑的太皇太后多没意思,她要继续做万众瞩目的长公主,与风流潇洒的王公大臣们对酒当歌。 德妃便随了她的心愿。夜深时,各大臣相继离开时,却见到刑部尚书良明辰与静和长公主正在杨柳树旁耳鬓厮磨、难舍难分。朝堂上悠悠众口,细数公主的不知检点。 因此,皇帝不得不将静和指给良明辰做妾,因这刑部尚书三年前大婚,尚书夫人正是侯府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郡主。 良贤妃大怒,当夜砸了数支前朝的花瓶,明月殿中一片狼籍。珠玉嗫嚅:“长公主毕竟是陛下的亲妹妹,她要是嫁进了良府,照理说应是件好事。” 良贤妃冷笑:“她是什么样的人,本宫再清楚不过。当初气不过与一介奴婢同为平妻,连自己身边人都狠心谋害。袁杰遗资助北国皇帝的罪证,若不是她拿出了账本,大理寺卿哪有那样的本事将之定罪,良明辰也不能将之即刻斩首于东市。” “以奴婢看,长公主是真心待良大人。”珠玉尽可能说着好话。 “哼!”良贤妃冷笑,“当初在本宫眼中,她也是以真心待杨陶陶,以真心待袁杰遗。所为真心,在她眼里还比不过一根针,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 从此,良贤妃收敛了许多,连往日最见不得的宋美人都被她拉拢着。 翠微殿中,帝妃仍是对坐无言。皇帝压抑着怒气,等着德妃的解释。德妃缓缓道:“没错。是臣妾派人暗中跟踪长公主,而后又引众大臣前去捉奸。可良明辰年纪轻轻已官至刑部尚书,难道不是国之栋梁,将长公主许配之,那是极好的一段姻缘,陛下又有何烦恼呢。” “那良明辰家中已有妻室。” “有妻室不是正好。”德妃笑道,“当初仗着有陛下撑腰,长公主欺凌袁府一家老小,以致袁杰遗死后,漫云也悬梁自尽,如今只留得个襁褓中的婴孩给袁家两老聊以慰藉。真的慰藉吗?那孩子的亲生母亲可是蓄意谋害他们儿子之人啊!” 皇帝不发言语,德妃又道:“若是旁人,臣妾一定让她遭遇同样的痛楚。可是这些年静和从来不喜我,我又何曾对她做过什么天大的坏事?今朝不过是随了她的心愿,往后全看她的造化。陛下若是真心疼爱她,便应当与之划清界限,如此一来,兴许她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否则,良明辰便是下一个袁杰遗,良府便是下一个袁府……” 皇帝只问:“倘若朕从此不见静和,你是否能放她一条生路?” 德妃仍是笑:“普天之下,陛下最大。竟然如此问臣妾,臣妾是应该受宠若惊呢还是跪下磕头说万不敢当?” “小四。”皇帝颓然。 “臣妾身在宫中,倘若长公主不得进宫,臣妾自然没得机会能与之见面,又谈何加害于她呢?”德妃浅笑。 自那以后,静和长公主无诏不得入宫。 宫中静谧如斯,良府却似乱马奔鸣。小郡主与长公主势不两立,常常当堂拔刀相向,吓得良家二老浑身发颤。良尚书躲往百雀阁,与画舫中来自江南的名妓一见钟情,奈何此事被长公主知晓,将人打了个半死。 百雀阁报官后,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最终由大理寺亲自审理,所为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长公主入狱半载,从此良府也消停了半载。 直到长公主出狱那日,皇帝的八弟汉王亲自将脸色苍白的长公主送入良府,并且当堂甩了良尚书两个响亮的耳光。 后来,汉王时常出入良府,长公主时不时也会去晋阳,一住便是小半个月。 这些都并非大事。宋美人有喜,号出喜脉的当日,皇帝封其为昭仪。 当夜,皇帝留在翠微宫中,临窗对坐,德妃道:“臣妾还未恭喜陛下。宋昭仪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皇帝警觉地看一眼她:“别打这孩子的主意。” 德妃笑得眉眼弯弯:“陛下太瞧得起臣妾了。祸乱宫闱这种事,臣妾孤掌难鸣。” 皇帝冷笑:“如此朕便安心了。这宫中除了你也没第二个人诚心害皇嗣。” “陛下太抬举臣妾了。”德妃也冷笑,“如此一来,臣妾倒是为了保住项上人头必须得时时保护着宋昭仪才是。” 彼此对望,神情淡漠,剑拔弩张。良久后,德妃忽朗声大笑。 “又犯什么病?”皇帝责道。 德妃将皇帝的手轻轻握住,将他两个手指头按在自己的右手腕处,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的皇帝,眉毛慢慢扬起来:“陛下摸摸看,臣妾这脉象是否也是圆润入珠,跳搏快速有力。” 皇帝微怔,抬眼时,脸上已难掩喜悦。德妃道:“摸不出,对吧?光是摸这样的脉象,臣妾在滇王府里练了半年。” 皇帝无心听别的,双手已经轻轻揽着她的肩头:“你何时知晓的,为何瞒着不说?” “祸乱宫闱之人到底不敢太张扬。”德妃笑道。 皇帝蹙眉:“小四。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同朕斗嘴?” “既然如此。”德妃正色道,“不如臣妾向陛下讨个赏赐?” 皇帝问:“你要什么?” “臣妾听闻陛下今早得知宋昭仪有孕,当即升了她的份位。” “你难道想?” “臣妾想做皇后。”德妃字字铿锵有力。 “小四。”皇帝尤其失望,“你若不说,朕自会打算。可是你却迫不及待提要求,如此一来,朕便不会答应你。你如今已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连日来,朕不禁想,朕的小四若真的是死了,倒也罢了。” 这话很伤人,德妃却仍是唇角含笑:“小四她早就死了。臣妾是北国来和亲的郡主,如此事实,是陛下一直不肯相信罢了。臣妾身在宫中,若不觊觎中宫之位,便是太不思进取了。” “你!”皇帝一掌拍在了椅子扶手上,德妃扬眉看一眼他,又瞧向大殿珠红的高门,送客之意明显。皇帝一甩广袖,头也没回大步离开。 皇帝走后,莲芝前来服侍更衣,忍不住道:“娘娘何必又将陛下激怒呢?” 德妃凝眉不语。她的沈牧迟如今也有最爱的宋昭仪了。 从前他便说过,他喜欢她的不谙世事、单纯可爱,凡事都将他放在首位。 多年以来,她本一心要与之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远。有时候对坐共饮,也再没有从前垂拱殿中的闲适,更像是与陌生人在敌营里对弈。 她有些伤心,不过只在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中宫之位,她势在必得。 如今她要做这皇后,已经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 步步为营,终于也到了大展拳脚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