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洋之一、丰臣密令》 第1页 《谜 洋 之一、丰臣密令》作者:s奇亚 文案 明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公元1402年7月13日),燕王朱棣率军攻入明帝国的首都应天府,建文皇帝在一把大火中消失;成了中国歷史上最大的悬案之一。 为了解开谜团,3年后(明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 的郑和率领一支当时世界最庞大的舰队,七度航向大海。结果却留下更多谜团未解,直到600年后… 一本古游记、两件古文物、一张古地图:三条线索引领着国际知名的歷史学家张搴和他的中国好友江龙、巴格达权贵之女汀娜,与两位神秘的日本人物-儿玉誉士夫及金枝,展开一场横跨三大洲、两大洋斗智、斗力、亡命追逐的解秘任务。 六百年前所留下的歷史谜团、大明王朝的皇室秘辛,即将一一在张搴和伙伴的协力下逐一揭开。 内容标籤: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搴 ┃ 配角:江龙、汀娜&儿玉誉士夫及金枝 ┃ 其它:郑和、古物、寻宝、斗智、中日之战 课堂 曼哈坦(manhattan, nyc) 1940年 「所以,当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 ,1451年-1506年5月20日)在公元1492年8月3日,率领三艘排水量百吨左右的帆船,带着准备呈给中国皇帝及印度君主的国书,从西班牙(spain)的巴洛斯港(palos)向西航行,展开人类歷史上首次横越大西洋的航行。七十多天后,在1492年10月12日清晨发现陆地。不过,当时哥伦布并不确定他登陆的真正地点……他一直以为他到达的是……印度。没错。印度。直到1506年,哥伦布去世为止,他依然认为他所登陆的地点是印度。而不知道他已经到了另一片新大陆。」 「但……其实,早在哥伦布启程航向新大陆的87年前,也就是公元1405年。中国的明朝,当时代表中国官方的航海家郑和,就已经率领着他的舰队造访……真正的印度。而……当时印度半岛西岸上的古里国(calicut)也就是现今的科泽科德曾经是他远洋舰队的重要中继站,同时也是当时印度洋上最繁荣的贸易港口。中国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甚至是来自欧洲的马可波罗(marco polo,1254年9月15日-1324年1月9日)相传都经古里返回他的家庭--威尼斯(venice)……」 张搴右手往讲桌上一放,刻意停顿一会,扫瞄了下头学生们的反应数秒钟,然后开口:「谁可以告诉我,这支由郑和所率领的舰队规模如何?」 约莫过了10秒钟,下头的学生们如蜂群般窃窃私语,但始终没人响应老师所提出的问题。 「好吧!再给你们一点提示。这支中国舰队的规模非常……非常的庞大。比起180年后英伦海峡大海战(the battle of gr□□elines,1588年8月8日)中的英国的皇家舰队(royal n□□y),还是西班牙的无敌舰队(spanish armada)都来的大……」 又10秒钟的沉默过去,台下还是一片静默;显然没有学生知道这段属于遥远东方、充满神秘的国度--中国的航海歷史。学生们以注视回敬给他们的老师。对这结果张搴一点不意外,微皱了下眉头,轻扁扁口角,露出一丝苦笑及些许失落。显然没有学生在上课前做些功课。但他倒没有特别沮丧。因为事实上,绝大多数的西方人士,甚至专研于东方、或是航海史的学者专家,也和这些台下学生差不了多少。毕竟甚至对中国人而言,这都是段充满着争议及谜团的歷史。 张搴浅吸了口气,目光重回到学生上。 「这支舰队大概有……约二百多艘的大小船舰,接近三万名左右的军士,规模远远超过87年后哥伦布船队百倍之多;甚至……是180年后英伦海峡大战中的英国皇家海军。」 张搴的解释方才落下,台下立即传来一阵骚动,明显是讶异多于赞嘆。张搴满意自己刻意引起的骚动,接着开口:「虽然……当年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号称有200艘战舰,但是其中绝大多数的战舰是由商船改装的运输补给舰。真正称得上战舰的,不过30多艘。」 张搴目光向左一扫,朝着另外一半的学生:「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好一点,有60多艘战舰。但是,当年……郑和所率领的明朝舰队中最大的战舰—大宝船,单单大宝船……就有62艘。」 这个答案,犹如流星坠地,火山爆发,瞬间引爆另一波的骚动,下头传来更多的惊讶、质疑的声浪。张搴眉头微扬,扁起嘴角,轻轻摇头,露出个不以为然的表情。 「各位……各位……别这么……容易就给吓着。别这么吃惊!我保证,如果你们知道这些中国船舰的大小吨位,我保证你们……会更吃惊。和这些中国的巨大宝船相比,同时期,甚至百年后的西方船舰,当然,也包括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那三艘船只,简直就像是头小小的加州海狮……遇上了巨大的……座头鲸。」 阵阵惊嘆喧嚣声中,教室内一角冒出一句:「那海狮,不给大鲸鱼给吞了?」 教室内顿时爆出一片笑声。张搴立马把目光移至那位学生--马修身上。 「答错了!座头鲸……是鬚鲸类,只吃鳞虾、浮游生物;杀人鲸属齿鲸,才会把海狮、海豹当食物。」 张搴望着下头目光茫然的学生们,特别是方才发表“鲸鱼吃海狮”异议的马修。 「哥伦布的船有多大?有多少主桅?大概有多少吨位?」 「哥伦布的船吗?三桅帆船,大概100-120 吨……85呎长吧!」 张搴手掌往讲桌沉重一拍,发出一声砰然巨响,十足的戏剧效果,但可吓了马修及其他学生一跳。 「答得好,马修先生。」 张搴语气一沉,像是坠入了世界上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mariana trench),叫人不得不敬畏。 「郑和船队中最大的船舰,也就是大宝船。据说……有九桅、十二帆,长达400 呎,宽160呎,至于排水量嘛……高达数千吨,另一说法……可能上万吨,可容纳上千名的船员、军士及乘客……加上补给……」 张搴的补充叙述尚未结束,下头近天下大乱。 「开什么玩笑。那根本不可能。除了上帝,没人可以造出那么大木船。又不是“诺亚方舟”!」 马修夸张大叫,教堂内自又是笑声四起。张搴走近马修座椅,啪一声,左手放在他的桌板上一放,反问:「所以,马修,你……见过 “诺亚”……还有“诺亚方舟”喽?」 身材短胖精干且自信过人的马修虽有剎时有些尴尬,口气依然毫不退缩。 「当然没有!那是神话。」 当然马修也没有就此俯首称臣,头提得更高,和张搴四目对望,反问:「老师,有人见过那些木船?还是……挖到了任何遗蹟、化石、或是……文件档案?」 第2页 「中国官方歷史--明史中……有这样的记载。」张搴坚定回答。 马修一时语塞半秒…… 但聪明的他随即脱口而出: 「那……肯定是写错了。」 引爆另一波大笑浪潮。笑声给了马修更多自信,于是他继续对着张搴开火反击: 「果真这样子,当年中国……为什么没有称霸海权?成为海上霸主?发现新大陆?后来……还给英国人……打了个屁滚尿流?」 马修洋洋得意发表他的不凡见解,引来连串喧譁及热烈的掌声回应及支持。 「马修,这是个好问题。」 这不是张搴头一回受到学生的挑战,但他不以为意。这也是这堂课的特色—师生辩论。张搴主张:辩论可以激起更多不同观点及看法。因为他坚信只有一种看法及价值是□□及□□的根源。而这点是他最无法忍受的! 「我个人认为,中国没有海上争霸、向外扩张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后来中国的皇帝改变了政策,採取了闭关自守的政策,自我杜绝了……向外发展的机会。否则人类歷史也许会改写……」 张搴正色回道。停顿了下,身子一转接着话峰也一转。 「但……这是个歷史的『悬案』。真正的原因,有待我们这些后生去找出……真正的答案。」 「『悬案』?老师,你说悬案……是什么意思?」 张搴又一转身,看着这位一头金髮,满脸雀班,眼珠绽蓝如纽约七月晴空的雪莉,从容回应:「后来的中国皇帝不但颁布禁海令,甚至还下令毁了那些巨大的船舰……」 「中国皇帝为什么要下令毁掉那些船舰?既然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海上强权,为什么要自我毁掉这些船舰。老师,后来……中国不是还遭受到日本海盗(倭寇)的侵袭、骚扰?」 「对呀!干嘛不留下这些船舰,对付日本海盗?」 台下争议声四起,反应比曼哈坦下城(lower manhattan)渔市场(sea port)的早市还热络。见此反应,张搴甚是心喜。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已经燎起了一把议论大火,他得打铁趁热,添油加柴。 「不止如此,郑和舰队所有出航的官方数据,后来……也从中国官方的国家档案室中……“神秘消失”。」 张搴弯起四只手指(食指及中指),做了个强调的手势,且特别加强“神秘消失”四个字的语气。添了大把柴火,学生们自是更加的骚动。 「所以,我一直认为这是宗很大……很大的歷史悬案,或者应该说是一宗……“失落档案”,就像……亚特兰提斯大陆……一样神秘消失……无影无纵。」 张搴的解说,自然无法说服那位聪明、自信过人的犹太学生马修。小胖子顶着一头蓬松黑捲髮,以浓浓新英格兰腔开口:「也许,这一切全是中国官方夸大其词,杜撰出来的故事。夸大自己的海洋探险成就。后来嘛……因为无法自圆其说,所以又搞出另一套档案失踪的说法……掩人耳目。」 张搴目光一闪,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点头。 「马修,你的推论很不错。当然……我们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任何人都可以对歷史提出质疑异议,只要你能够提出左证,证明自己的看法和论述 “有凭有据”。推翻歷史……也不是不可能!譬如……george washington(1732年2月22日-1799年12月14日,美国首任总统)家喻户晓砍樱桃树的故事。后来证明,是位牧师为了教人“诚实”而编出来的故事。因为当时……维吉尼亚附近没有樱桃树。」 「今天,在亚洲的东南亚、南亚许多地区,仍保存了许多当年郑和出航留下来的遗蹟、庙宇和传说。这些地区的居民,也为郑和立庙祭祀,奉为神明。另外,华人在东南亚的大规模移民,也和郑和的出航有着相当大的关系。所以,歷史学者对于郑和,这位中国航海家出航的事实,并没有太大的争议。马修?」 马修一点没迴避张搴的眼光,依然嬉皮笑脸自信满满。 「也许郑和的确出洋,也到过这些地方。但是,这并不能证明他的船队曾经拥有上千、上万吨……这么大的木造船只。」 马修摇头晃脑,表情夸张,像极了位百老汇的舞台演员。 「这……太不可思议!太无法叫人信服。即使是今天……大概也无法复制做出这么大的木制船只?」 马修脸上除了质疑,当然也有捍护自己言论的自信。这位眼神始终骄傲的犹太学生。张搴明白没有十足充分的理由是绝难说服这位戴维王及所罗门王的后裔。 「马修,见过金字塔?」 「我……在电影上看过。」马修的回答又引来笑声。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数千年前人类不可能将数吨重,甚至几十吨重的大石块……搬到数十公尺甚至百公尺上的高度……建造巨大的金字塔?」 张搴的问题显然一时困住马修。他先是呆愣了几秒钟,接着像初生之犊般奋起,回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金字塔不是……埃及人建的,是外星人建的。」 当然又是闹堂爆笑。 「外星人?马修先生,我以为你的答案会是上帝、耶和华。不过,这堂课我教的是歷史学,不是神学,也不是外星科学。马修,你认定外星人建造金字塔,是不是你有什么强而有力的证据,支持你的说法?」 张搴晃回到马修的座前,故作姿态,瞪大眼珠等待解释。 「还是,你知道些……我们这些地球人所不知道的秘密?外星人先生,欢迎你来到地球!orson welles是你的亲戚?」 【註:orson welles, 1915年5月6日–1985年10月10日)着名影视媒体创作传奇人物;1938年时美国cbs着名广播剧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的主持人,当时曾引起美国人恐慌。1941年电影、大国民(citizen kane)的导演】 张搴的幽默反击引来另一波爆笑声。这会,马修有些尴尬,一脸困窘笑容。张搴头一扬,扫视教室内一圈后,又重新回到马修身上。正色道…… 「歷史上许多伟大,不可解释的文明。现今所以失传,遭受质疑其存在的真实性,甚至被视为是“神话”的原因,倒并不一定是……不曾存在在这地球上。而是往往因为……遗落了一些关键而且重要的歷史“片段”。因为,这些“片段”的遗失,所以无法和现有的文明做合理的连接。一旦我们找到这些失落的片段……像是那些失落文明的遗蹟或是遗物,便可以马上和现今的文明做衔接,合理解释那些一度被误认为是无法解释的歷史悬案、神话、或是谜团,还原这些失落文明或谜样般不可解的歷史真相,例如……郑和的舰队、埃及、马雅的金字塔谜团、亚特兰提斯大地……甚至所谓的外星文明等等。马修先生,你同意我的说法?」 第3页 马修没有响应,可眼神中依然闪烁着傲气的浮动。 「刚刚我向大家说过,郑和与他的舰队也是一椿歷史悬案。因为在中国歷史上,对于郑和出航确实有着明确记载,现今东南亚、南亚、中东、甚至东非,也都有他舰队造访过的遗蹟。但是,郑和舰队中最重要的出航资料『郑和出使水程』,及大量的原始资料,如中国皇帝的敕书、船队的编制、名单、航海日志,帐目等,后来从中国明王朝的官方档案室里头……凭空消失了。这……至今无法合理解释这件可能是人类歷史最伟大航海成就的主要原因。」 「因为战乱吗?」前排座第二位,鸟黑秀髮中泛着些许红褐,脸色红润白晢,个头高大、性情爽朗,但说起话来,声音却娇甜像个小女孩的雪莉不解追问道。 「我想不是。事实上,那段时间内,中国境内并未发生重大的战乱。」 「所以是……宫廷内斗?」 右侧第四排,黑髮、肤色白晢,个头不高有着义大利血统的茱莉亚,一边玩弄着指甲,沙哑低沈嗓音道出她惊人的推论。 「茱莉亚小姐。妳可……是个“阴谋论者”。不过,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娇小地道,有着东方脸孔,猫头鹰般大黑眼珠,有印度血统的谭雅,带着些地道英国腔开口:「你不是曾经告诉我们,中国是个非常重视歷史的国家?」 张搴对着谭雅点头。 「总之,曾经是史上最庞大的舰队,七次航行所有的航海记录及数据,就这么从档案室里头凭空消失……无影无踪。这就像是……百老汇的魔术一样。就这样从箱子里头……不见了。你们……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课堂上传出一片惋惜声,接着沉默。 「老师,那……依你推测,什么原因使得这些重要的数据凭空消失?」 「茱莉亚小姐。你是希望我可以提出……还是编出……另一个阴谋论的说法?」 茱莉亚掩嘴而笑。 「这……的确是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不过,却是个很好的问题。但是……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要提出另一个问题,也许和那些航海资料的命运有着相当的……关系!」 张搴挺正身子,走回黑板前,然后转身开口:「当时郑和率领着庞大的万人舰队七次出海,范围横越当时世界上大部分人所知的陆地,亚、非大陆,前后经过共28年的时间。但是为什么这些地区在……往后数百年间,并未发生如同日后欧洲海权兴起的殖民主义?相较于哥伦布,甚至往后的百年的欧洲;毫无疑问当时的中国和郑和船队的规模和实力,远远超过那些后者。但……为什么没有产生相同或是类似的结果?」 张搴吸了口气,正色续道:「我,一直认为“动机”决定“结果”。所以,这也可能影响了……那些档案后来的命运。至于这个答案,也许你们可以告诉我。各位在座的先生和小姐们,这就是你们这学期期末报告的题目,有任何问题?」 马修一声惨叫:「不!我们上当了。这是个陷阱。」 「马修,你又有什么问题?」 张搴故作不耐状,显然并没有阻止这位顽皮学生的继续抗议。 「是的!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位……中国的……什么……辛巴达先生和他的七次航行……」 「他叫郑和。」 「是!郑和……他所有的数据,不是全消失不见。我又怎么知道他的七次航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鬼事?海上女妖?独眼巨人?还是飞天巨鸟……造成中国人放弃殖民海外的念头。没有资料,没有答案,没有报告……难不成要我们去图书馆里头找『一千零一夜』,问辛巴达……来编……期末报告?」 张搴故作不悦,咬牙切齿,马修却毫不在意。 「当然可以,马修。事实上,郑和,与那位传奇水手辛巴达他们两位之间,还真有许多的相似点。除了航海路线相近及次数相同之外。我顺便可以告诉你一点。这位中国的辛巴达、郑和,也是位□□。他会说阿拉伯语,也懂阿拉伯文。也曾造访过……辛巴达的故乡。」 「不同的是,辛巴达只是个传奇的水手;郑和,却是位伟大的指挥官,海军将领及外交官。他所带领的不只是一群水手,而是一支军队。他们航海的动机也不一样,或许你真可以从「一千零一夜」故事中,找到你所想要的答案。记住!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别让你心中已经根植的既定观念,先决定你对歷史或是其他事与物的看法。这样的说明,你满意吗?」 马修斗大像是乌云蔽月的眼珠,难得泛出无助,彷佛是无言抗议:「你不是开玩笑吧。」 盯着马修,张搴半正经半开玩笑继续开口:「我不是开玩笑!这是段失落的歷史。在找到确实证据之前,任何推论……都是有可能的。但是,你们得好好找出数据来左证报告。我希望看见的是一份根据事实、文献资料,和想像力推论结合而成的报告。不是……只有充满想像力的幻想冒险小说。你们明白吗?」 「老师,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想法和推论关于郑和航海数据消失的原因?」 张搴身子一转,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 「茱莉亚,妳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meanwhile a voice echoed from behind. 茱莉亚露出甜美但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瞪着若满月般的大眼珠,坚定要求。 「是的!不过,我认为大家都很想知道 “你”的答案。」 教室里头起閧附和的声音四起。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我的答案!」嘘声再度四起。 张搴故意卖了卖关子:「我的答案就是我先前说『动机』决定『结果』;用东方佛教的语言来说就是『有如是因,有如是果。』」 「老师,你的答案太“禅”意。这里是西方,是纽约,世界的中心,距离东方……非常遥远。」 难得茱莉亚对张搴的回应做出挑衅。张搴意外但心喜。而马修则当场对这位美女竖起大姆指,以示声援。 「不!茱莉亚,你误会了。我不信佛,也不会说禅论道……我只是告诉你……我心中的想法。」 「郑和舰队出航的动机,可能关系着后来那些文件的下落。这便是我所谓『动机决定结果』。至于动机是什么?官方当然有官方的说法,民间也有民间的看法。两者有相同之处。也有相异的点。这是个谜,也可能是个秘密。……不知道你们这些傢伙,有没有兴趣解开这些迷团?」 「噢!不!又是报告。我们才不上当呢!」马修又发出惨叫。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各位小姐先生,我们就下课!期末报告请在三个星期后下午五点以前,直接投入我办公室的信箱内。我接受提早交件,但是不接受任何延迟交件。如果,你们无法准时完成你们的期末报告。很抱歉,我只能给你们一个「f」评等。」 第4页 张搴轻敲讲桌两下,以引起注意。 「噢!我必须提醒在座诸位,f是指失败(failed)、不及格,可不是通过(fine)的意思,千万别误会了。 」 张搴的幽默又引来不少笑声,这便是为什么他这堂「中国的歷史谜团与神话」的课普受欢迎的原因。张搴低头看看手錶。 「现在距离截止收件时间,还有21天又2小时零58分钟,请各位把握时间。」 张搴将带来的资料书籍收拾妥当,打包放进大半褪了色,本该是浅咖啡色而如今却泛着土黄色的公文包里,顺手拿起上头插着两只长羽毛深咖啡色的软呢帽(fedora)往头上一放,把堪称骨董级的深色西装朝皮包上一搁,从白色衬衫衣袖下微微透出的黝黑结实臂膀,捞起皮包,像个丛林中的酋长,带领着年轻族人,在嬉闹声中离开位于下城西12街的教室。 期末报告 曼哈坦(manhattan, nyc) 1940年 张搴喜欢用报告来替代考试评量学生的学习成果。虽免不了抄袭的疑虑,但他认为这是为人师表必要承担的成本,也是鞭策自己的方法。身为一位歷史学者,他的座右铭是:「人类是活生生的生物;所以歷史也不该是死板板的教材。」撰写报告,藉由旁徵博引,以古鉴今,或是以今议古的方式,可以激发出更多不同的观点,付予歷史更多元的面相。 桌上两大迭学生期末报告,张搴心中早有了谱;但秉持严谨的治学原则,在最后判定生死之际,他得再次确认一回。张搴不是个吹毛求疵的顽固老学究,给学生的成绩通常很宽松。只要是本人撰写且能准时交件者,大多可以得到「b」的评等;稍加点心,引用正确的史料左证自己的论述,纵然论述了无新意甚至八股,也可以得到不错的分数;至于少数提出与众不同看法,又能善用资料来加强论点的报告,无论内容多么离经叛道,天马行空。张搴会毫不犹豫给予更高的评等;这点完全符合他 “多元”史观的信念。 这次期末报告的主题:为什么昔日郑和舰队经过的区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殖民主义,日后成为中国的殖民地? 多数学生认为这个结果和中国文化及地理背景有很大的关系。中国以农业社会为主,停留在一个生活可以自给自足的封闭社会。因而没有迫切的须要和动机向外寻求发展。其次,当时的中国,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家,以□□自居。人民也以□□子民自许。生活在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度中,自然没有移民海外的诱因,特别是移往那些中国人向来认为是“蛮夷”的国度或是疆土。再则,在文化上,中国向来以农立国;农业靠的是土地,有土斯有财,因而安土重迁的观念深植人心,离乡背井、移民海外的举动不受欢迎。相较于欧洲的西班牙、英国等海权国家,中国是个陆权的国家,海岸线相对较短,也致使海权、海外殖民等观念不受重视。 多数学生的报告多从上述论点切入,论述中规中矩。茱莉亚的报告提及中国皇帝颁布的航海禁令、锁国政策,与官方封建保守自我中心的态度逼使中国丧失成为海上强权机会,及藉由国家力量发展殖民主义、推动国际贸易和成为地缘霸权的先机。 在所有报告中,最出人意表,论点最为与众不同却是来自课堂上满是意见的学生--马修的报告。这位顽皮小伙子果真以阿拉伯神话中「一千零一夜」的传奇水手辛巴达为中心,展开他的报告:提及郑和远洋航行的途径及范围,与传说中辛巴达着名七次航行所行经的水域与路线有着相当程度重迭及雷同。因为这些地方早已经是阿拉伯人、□□、蒙古人所掌控的领土及势力范围;再加上郑和本人也是□□,通阿拉伯语,在彼此语言、文化及信仰相通下,更了解这些区域,加上当时中国及这些地区的许多国家必须面对强大的共同敌人--蒙古帝国,联盟比殖民更迫切且务实。 这位课堂上满满意见的犹太学生,这回倒是给了张搴另一个意外惊喜。为了支持自己的论点,马修在报告中附上一张传说中辛巴达的航海地图。这张看似简约的古航海地图,立即抓住了张搴所有的心思。 这张平躺,上陆下海东西走向的横置地图,海中、陆上处处可见怪异图腾、图象及标示。当然传说中七次航行里出现的海怪、鱼精、巨鸟、巨蛇、食人族、兇险的妖海、华丽的宫殿一样不少。图上的神话、幻想、荒谬之处,张搴一笑置之;但一条条看似新月、又像弧形、宛如波浪、看似漩涡迷宫,蜿蜒曲折游走于海陆间的七条航路,却叫张搴眼珠为之一亮。剎那间,有种无法解释似曾相识的奇妙感觉袭身;在好奇、不解、迷惑、且难耐的情形下,张搴决定採取最直接的方式,登门拜访这位供图的始作俑者--马修。 张搴翻开笔记本,找出地址后。毫不犹豫跨上脚踏车,沿着百老汇/broadway街而下,左转东行,朝着「威廉斯堡桥/ williamsburg bridge」而去。 辛巴达地图 布鲁克林(brooklyn, nyc) 1940年 「威廉斯堡桥」是连接曼哈坦岛和邻近的布鲁克林区(brooklyn)的重要桥樑之一。只是长期处于他知名邻居「布鲁克林大桥(brooklyn bridge)」盛名阴影下,远不如「布桥」引人注目。 威廉斯堡桥在布鲁克林区这头,就叫做威廉斯堡。这地区是纽约市犹太人聚集的区域之一。没花费太多时间,张搴便来到马修住所门前。这是栋典型的中产独栋住宅。按了门铃,约莫十来秒钟,门应声开启,开门的人正是马修。 马修乍然看到张搴现身在门口,意外之情全写在脸上,支吾了半响,才吐出话:「我……博士……张搴,你……找我有什么事?」 张搴半倚着门口阶梯上的栏杆,应道:「有些关于你期末报告的问题,我想我必须请教你。问个明白……」 意外,加上心慌,马修显得辞不逹意:「现在?」 「你有约会?不方便吗?」 因为太想找出答案,张搴顾不得自己唐突的造访。面对着反应突兀的马修,直言问道。 马修低头含混地暗骂了句话,头再抬起来时,初生之犊的傲气不见了。 「你发现了?老师。我发誓……我只参考了部分,真的没抄袭别人的作品!」 意外、吃惊,加上一时慌了手脚,在张搴还不及问话前,马修居然不打自招先行招了供。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结果,张搴当下心头是一阵窃笑。但做为师长还是得摆出该有的态度。他脸色一沈,装出一副已然知情的微愠模样。 「嗯!这事……相当不可取。你……山寨了别人的心血。」 屋里头这时传来个年长男性的沙哑声音:「马修,你在门口和谁讲话?」 一时陷入窘境的马修,瞻前顾后左右为难。张搴看出马修的困境。他只想着找出答案,并无意使他的学生为难。再说这时候也不适合来个正式的家庭专访。 「好吧。我不进去了,就在外头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 如释重负的马修,立刻转身朝着屋里头,喊了几句:「是贾许,我在外头跟他说些话。」 第5页 「别聊太久,早些休息。」 「知道啦。」 回过身来,马修给了张搴一个尴尬但难得感激的笑容,补上几句。 「你知道的……犹太人非常重视教育。要是我父亲知道……非打我个半死。」 「放心。我不是来给你制造麻烦的。」 听了张搴的解释,马修心中巨石顿时落了地:「老师,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谈话。」 「随你方便。」 马修马上领着张搴离开住所,来到附近一个小公园。 来到公园后,张搴把脚踏车往旁的路灯杆一搁,自己坐在个翘翘板中央,马修则像个受审的犯人安份站在法官大人面前,一旁无人的游戏设施和草木这会全成了沉默的陪审团。张搴坐定后,手往旁一指。 「你坐吧!」 「没关系,我还是站着好!」马修应得直接,张搴也没再坚持。 「马修,我知道今晚的拜访有些唐突。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只是想了解你的报告……」 马修仓促开口:「老师,我向你坦白,我的报告的确抄录了一些数据和内容。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加註上出处,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也许是张搴意外的出现,或许月夜公园里的宁静,平添几许肃杀气氛,马修显得异常温驯安份,一点瞧不出课堂上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从初生之犊瞬间成了温驯小羊。剎那间,张搴的得意成了失落。他可不希望看见他的学生丧失这股年轻该有的傲气。但身为师长,他有百分百的责任和义务告诉他的学生「是非对错」;因而先故意轻咳几声,掩饰心中的莞尔和失落。 「很好!马修。不论你将来有没有从事学术研究的打算,标明数据源及出处,是对作者必要的尊重。不要让人误会你是投机取巧,盗用别人的东西。」 马修毕恭毕敬站在原地回应:「是的!」 得到意外的认错后,张搴开始正事。 「马修,可以告诉我,你报告中那张航海图是打哪来的?」 「航海图?」马修一脸茫然,似全然不明白张搴所指为何。 张搴再次提醒:「就是附在报告里头那张『辛巴达航海图』。」 「那张图嘛……」马修以困窘的笑声来拖延解释。 「你……可以告诉我那张航海图是怎么来的吗?马修先生。」张搴刻意口气加重。给马修增添压力。 「那张图嘛……」 马修的迟疑引来张搴更多的怀疑和不耐。于是张搴虚张声势吓唬马修。 「记不起来了吗?还是,那份报告根本……不是你写?这可是一种非常严重的…… “罪行”。」 马修听得出张搴严重的口吻,脸色瞬间大变,赶紧出言解释:「不!不是的。报告的确是我亲自写的。不过,那张地图……」 马修吐了吐舌头,有些无奈招认:「其实也不是什么『辛巴达航海图』,那是我自己瞎扯胡编出来的。」 张搴犹不松口继续追问:「那地图是哪找来?」 马修终于顶不住压力,在不知所措下招供。 「是……在二手书店里一本游记里发现的。」 「游记?什么游记?」张搴问的急切。 马修勐抓头,像个无助的小童,目光迷濛。 「好像……是一本……阿拉伯人写的游记。」 张搴从翘翘板起身。「那书呢?」 心虚的马修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语气微弱回道。 「书……还在书店里。」 知道了答案,张搴压住心中不悦。 「还在书店?马修。所以,你……偷了那张地图。」 马修试图抗辩着,但语气更加微弱无力。 「不!我没偷……只是……只是……借了那张图。」 张搴狠瞪了马修一眼。马修整个脸垂下,如同只战败的公鸡,样子令人生怜。 「那张图夹在书里头。当时我一眼就想起辛巴达和期末报告,所以……就把它撕了下来……」 明白来龙去脉,张搴的怒气稍微停歇,反觉得面前的小伙子有点可怜。虽然小伙子错了件错事,但动机却让张搴同情,至少……他确实把期末报告放在心头上。 「马修。你的行为非常……非常不可取,我应该得好好处罚你。」 「请原谅我,我知道错了。老师。」 看着马修一脸受难的表情,张搴瞬间软了心。毕竟这档子事,年少轻狂的时候,谁没干过?碍于老师的身份,只得继续板起脸孔:「那本书书名叫什么?还记得吧?」 马修瞇着眼,奋力唤起回忆。 「好像叫什么……伊本……」 「伊本?」 「是的!是个阿拉伯名字。挺绕口的……」 张搴顿了下,脱口而出:「伊本?是不是『伊本巴图塔(ibn battuta 1304年-1377年,摩洛哥人,大旅行家)』。」 「对!就是伊本巴图塔。那本书叫做『伊本巴图塔游记(the ri)』。」 「伊本巴图塔……我知道了。马修……那二手书店是不是就在学校附近工会广场/union square不远的十三街上。」 马修一个子点头。「是的!就是那间书店。」 「所以,马修,你并没有详细看过那本书?你所知道的,就是报告中提的那些,对不?」 马修继续点头:「我只在书店里头大约翻了一下。」 不忍再苛责学生,不过身为老师还是得作势警告一番。 「马修,下回千万别再干这种事。你应该懂得去图书馆借书。不过,千万别取下地图或是里头任何东西。做下记录,载明出处,明白吗?」 「我希望书……还在那家店里头。」张搴望了望公园内及四周旁的住家灯火,半暗半明中对着一片浑沌,喃喃自语。 一旁马修像是个犯了过的孩子,安份望着张搴,不发一语。 「马修,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相同的事。」 「我向你保证不会再发生相同的事。我保证。老师。」 「好吧!没有其他的事……晚安,马修。」 张搴转身,牵起单车,转身跨上单车。 「老师,我的报告呢?」马修在后问道。 「别担心!写得还不错,我……喜欢你的论点。不过……记得以后得加批註,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是。遵命。」马修回得又快又响亮。 回到曼哈坦的张搴公寓里,坐在书桌前,张搴全力唤起回忆,思索着昔日读过的「伊本巴图塔游记」。只是,没太深刻的印象。至于,那张航海图更是全没记忆。 眼下纵有万般冲动,恨不得立即冲进书店。但夜已经深了,看着外面己是漆黑一片的夜色,张搴只能期待黎明的阳光能早点扬起。 阿拉伯游记 曼哈坦(manhattan, nyc) 1940年 第6页 隔天一大清早,张搴便和十几位同好伫立在十三街和大学道(university pl)交会处的一家二手书店前,等待书店大门开启。没一刻钟,一位身材中广秃顶的人物出现在转角。原来静默等待的人潮开始骚动起来。六十来岁的比尔是这家二手书店的店东,如同一座活生的瑞士时钟,分秒不差地准时出现在书店门口,开门、关店,数十年来如一日。许多老顾客全认得他,偶尔也和他闲聊两句,成为听众兼书友。 爱尔兰裔的老比尔,有着爱尔兰人勤奋踏实的传统,准时、认真、一丝不苟。除此之外,他还有颗记忆超强和罗盘定位指向功能的脑袋,如探照灯般的目光,随时提供给书友精准的书藉信息和摆置方位。有时候张搴自己都怀疑比尔的脑袋瓜子,怎能容得下这么多东西。早该推荐他去担任市立图书馆的馆长,不然也该是位顾问。 比尔老远便望见张搴。但既没有刻意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脚步,依然不徐不急地来到门前。 「早!张搴先生。这么大早就来店里报到……昨晚是不是又捨不得睡觉?」 比尔一眼便从张搴略带血丝的眼睛中,揣测出大概。 张搴耸肩苦笑。 「比尔。我来找一本阿拉伯游记。」 「阿拉伯游记?阿拉丁,还是阿里巴巴?」比尔一边开锁,头也不回应道。 「不,是辛巴逹。」 张搴的幽默并没有减缓或是加速老比尔的行动。 「我……来找位辛巴逹的朋友。他叫做伊本巴图塔……那本书名就叫做『伊本巴图塔游记』。」 比尔停下行动,但没回头。 「伊本巴图塔游记?……抱歉,没听过这本书。」 比尔打开锁,回过头来,一脸正经回道。 「老实说,除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外,我好像……也没读过什么其他的阿拉伯书籍。」 老比尔回的实在,卸下锁头,拉开铁门,扑鼻而来一股熟悉的古朴书味。比尔入内开灯。后头几位书友,频频挥手驱除这味道。但张搴没有,他明白比尔嘴上不说,可心头非常忌讳这动作。像是嫌恶他的宝贝一般。所以,比尔没少给这些傢伙好脸色,但张搴是少数例外,因为他懂得 “尊重”比尔的宝贝们。 不一会儿,店内便大放光明,书客一涌而入,张搴反给落在了后头。 「除了那些好莱坞出品,白种人扮演阿拉丁、阿里巴巴的可笑电影外。西方世界对□□教和阿拉伯文明的了解,实在少的可怜!」 张搴步入店内,对着正打理中的柜檯开口。 同时间比尔的声音从柜檯下头传来。 「游记在左边走道第八道的位置……接近后头。你……自己找吧!」 张搴立即朝着后头一排排高耸媲美长城的巨墙而去。高大接着天花板的书柜,宛若座封盖的迷宫。一旦踏了进去,无时无刻都可能深陷于这充满着神奇、幻想、喜悦、悲伤、痛快、哀愁……的魔法树林中而无法亦或不愿自拔。但今天张搴没这份闲情,他攀上抚下,甚至跪在地板上,没三两下功夫,便在巨墙的最底层找到「伊本巴图塔游记」。 他立正身子,倚靠着书墙,渴望地快速翻阅了起来。 然而魔法并没有如愿降临,除了那张已被马修撕去留下的残页,游记里头没什么出人意表的新发现。带着几许惆怅,张搴拿着书本回到了门口柜檯前。 「这么快就找到书。」 张搴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书本交给比尔。但脸上少了那份惯见的喜悦。比尔眯眼一眼,便看出了张搴的失落。双手一摊,往下一啪,把书及那双厚实大手搁在柜檯上。 「怎么,看来今天寻宝的结果……不满意?」 一夜等待难眠的疲惫这会全涌上张搴面容。 「原先期待在这里头……可以找到一些想要的东西。显然没有,至少……这本书没有,或者该……说是……这个版本没有。」 比尔把书轻推到一旁,结实粗壮双手撑着柜檯,像是泰坦神要撑住整个大地。 「既然不是你要的版本……就该去找你要的版本。管他是什么阿拉伯版本……波斯版本……印度版本、还是中国版本!如果,你有决心打算从里头找出些什么东西来……」 老比尔没有陈腔滥调的说教,但如同暮鼓晨钟的提示给了半醒半梦间的张搴一计当头棒喝。剎时间,张搴忽然又觉得浑身充满火山爆发般的精力和太阳般的希望,一夜未眠的疲惫像是长了翅膀的天使,剎时窜出门外,直上九霄天外。 比尔从张搴眼神中看出转变,随手将『伊本巴图塔游记』搁放回后方的书架子上头。 「张搴先生,我想现在你应该不须要这本书?」 「比尔!谢谢你。我看你才是这书店里头最有价值的书;不,是宝藏。」张搴赶紧笑脸陪上奉承。 「那当然!知识人人可得;但智慧,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呵!呵!」 比尔拿起另一本书,双手一拍,带着笑容,活像尊中国的弥勒佛。 诚心地向店东道谢后,张搴立马跨出书店大门,这会心中已然有了腹案,下一步该上哪找老比尔口中的「伊本巴图塔游记」。 自投罗网 曼哈坦(manhattan, nyc) 1940年 一个小时后,张搴出现在纽约市大都会博物馆馆长赖德曼(ph.d. rietman)博士的办公室外头。 一见赖德曼,张搴迫不及待开口:「老师,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见了爱徒,赖德曼显得有些不寻常的意外及惊喜:「插mp!你来的正好,我才打算过几天找你的。怎么……有事要我帮忙?那你先说吧!」 赖德曼在巨大办公桌后,挥手招唿张搴过来。张搴直接走向馆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不及坐下便开口。 「我见到一张航海图……很眼熟……」 「是地图?哈哈……」 赖德曼一听张搴说出地图一事,先愣了下,转眼间泛出一抹诡异但短暂的笑容,可张搴忙着把他的发现告诉馆长,所以没察觉。老馆长挥手要爱徒坐下。同时向后往椅背一躺,神色顿时解放,像是刚把个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这是命中注定。插mp,你就是老天挑的人选啦!」 「命中注定?註定人选?老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张搴入坐后,不解望着赖德曼。但智慧及谋略俱备的赖德曼笑着顾左右而言他,叉开话题。 「你那个地图是怎么回事?」 张搴像个兴奋的小学生,迫不及待开口:「我学生的期末报告,里头附了一张『伊本巴图塔游记』中的航海图。我觉得航海图的大部分路线,和我所知道中国明朝郑和航行的路线非常……非常“相近”。」 「嗯!这倒是个相当有趣的发现。」 老馆长眉头轻扬,注视着张搴,犹如许久前在课堂上的情形重现,等待着张搴的进一步解释。 第7页 「所以,我怀疑……郑和和巴图塔之间……或许……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所以……今早我去了书店,找到那本书,试着查出些相关线索。」 「结果?新发现?」馆长身子往前一倾,摆出聆听,但些许不以为然的模样。 张搴黯然摇头。老馆长一点没有意外,身子挺直回復原状。 「这也没什么好意外。插mp,你不也知道,长久以来欧陆到中国的通路--丝路,不管是陆上、海上大多是掌控在阿拉伯人、□□手里。这也是哥伦布寻求向西航行的动机之一。十二世纪左右,中国早已是海上巨人,成功掌控通往西方,也就是现今往中东的海上通路。南海、印度洋海域,早就是中国和阿拉伯商人海上贸易往来最频繁的路线。马可波罗当年不也是乘着这条航路返回他欧洲老家。伊本巴图塔,这傢伙……也声称自己经由这条通路去到中国。虽然……不少歷史学者怀疑他的说法。」 老馆长摸了摸他犹如印度象般硕大的粉润耳朵,又抚了抚安哥拉羊般的长鬍鬚下巴,嘴角轻扁,半响,才又慎重开口。 「郑和在出航前收集这方面的相关资料,採取类似的航线……也没有什么太奇怪的地方。」 「所以,老师您……认为郑和下西洋的路线,是循着当时阿拉伯人、印度人和中国人所熟悉的航海路线进行?」 「不是我认为。单单我认为……可不算数。至少,当时他所走的路线,不是新航线。在他之前已经有不少前人走过,这可是公开的秘密,不是吗?」 望着张搴犹做困兽之斗的模样,赖德曼继续开口道:「所以,我始终认为郑和是位伟大的航海者,军事家或者……外交官;但不是……探险家。探险家必须具备航向未知领域的勇气及企图。你可以不服气、不认同,但这就是歷史……」 「所以郑和成不了哥伦布?」 赖德曼没回答问题,低下头透着厚实的老花镜片张望着张搴。虽然尊师重道,但在研究及讨论上张搴从不轻易认输妥协。 「老师您说的是没错。不过,这些是我们已知的部分。那些未知的部分?除了东南亚、南亚、中东、东非以外的部分?可能是南非,澳洲……或甚至其他的地区?」 馆长难得打断张搴的陈述:「那得提出证据!据目前所知,郑和及他的船员们至少……目前没留下这样的证据,或是我们还没有发现……对不?」 老馆长的结论叫张搴无言以对,讨论结束。该是谈正事的时候了赖德曼起身走出办公桌。张搴赶紧也跟着起身。二人来到会客的沙发前,依序坐下。老馆长坐定,隔桌瞇望了张搴一会,似有所思地深唿了口气。 「插mp,我看你是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中了中国魔法。怎么,打算帮郑和翻案?要不,怎么突然对郑和感到兴趣?」 馆长眉头一皱,接着故意摆出了个苦恼模样。 「可不要哪天告诉我,是“郑和”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哈!哈!这可是会引起全世界的淘天巨浪!喔!真不敢想像会是个什么情形?」 老馆长年纪虽大,但笑声中气十足,直追市区里的圣派崔克大教堂(st. patrick’s cathedral)钟声般宏亮。 「老师,您放心。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肯定拿出成箱成柜的证据让您信服。」张搴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执着、自信、或者该说是狂热吧。 「不!不!不!不用我信服。得叫大家信服。我……从来不怀疑我的学生。不然,可得先怀疑自己。」 老馆长的笑声嘎然止住,口气一转,瞇眼斗然一张,瞬间成了双猫头鹰大眼。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也希望那个人就是你。你,这小子就是有一股别人难以理解的傻劲、执着……和想像力。」 赖德曼望着眼前这个他熟悉的学生,不知怎么地,总是对他有一股不寻常的期望。这股期望倒不是来自于彼此长久的相识,而是来自于张搴那股难以解释的怪异奇想,和对怪异奇想的坚持及执着。老馆长靠在沙发上,继盯着张搴,锁眉思索了好一会。吸了口气,缓缓开口。 「目前伊本巴图塔游记最古老的版本,可能在巴格达的伊拉克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iraq)内。博物馆的馆长好像……叫阿里。出身是当地政治世家,是总理瑞希阿里的家族成员之一。我和他算是有点交情,你可以试着连络看看,必要时提提……我的名字。」 【註:瑞希阿里(rashid ali al-kani, 1892年-1965年)三任伊拉克总理,期间分别为1933年3月20日–1933年10月29日;1940年3月 31日–1941年1月31日;1941年4月3日–1941年5月29日。】 听了赖德曼的话,张搴脸上笑容乍现,俨然自己已经置身于巴格达博物馆里头一样。 赖德曼移了移身子,张搴知道这是老馆长准备开讲大事的习惯,赶紧正襟危坐,准备聆听。 「插mp,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 「是的!老师,请说。」 「这么多年来,博物馆的运作,有一大部分是来自于民间私人的捐款及捐赠、或贊助……」 「这个我知道,老师。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望着赖德曼慎重的表情,张搴突然感到胸口一股莫名的沉重压力,叫他有些唿吸困难。 「有位来自德州的奥斯汀(jason austin)先生,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捐赠些重要的收藏品给我们。最近这位奥斯汀先生问我,是否可以推荐一位东方的古物专家给他。他有几件私人的收藏文物须要人帮他鑑定。所以,我推荐了几位精通东方古物的专家。结果……似乎都不符合他的要求。所以……」 赖德曼的眼珠子最后停留在张搴身上。不言自明,张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老师您……就推荐了我。」 赖德曼点头。但张搴不解这么简单的差事,老馆长有这般必要如此慎重其事?像是要他找人去鑑定「蒙娜莉萨」,「最后的晚餐」的真伪一样。单凭着世界三大博物馆馆长的头衔,只要拨通电话。全世界最顶尖的专家,都会抢着干这差事。顿时张搴觉得有种自投罗网飞蛾扑火的感觉。 他看着老馆长亦忠亦奸深不可测的表情,小心开口。 「这傢伙……难搞?」 赖德曼以诡谲的笑容代替回答。张搴虽心知肚明,但还是想从老馆长口中多挖些资料。 「既然……要求这么高?何不要他直接找克莉丝蒂(christie’s auction house)、苏士比(sotheby’s auction house),他们有的是叫客户满意的专家和法子?」 馆长换了个坐姿,左手托住满布皱纹的脸颊,悠然开口:「事实上,他已经找过了。没一个符合他的要求。所以,他要求更专业的……“行家”。」 听了赖德曼解说,张搴明白一件事:这绝对是椿烫手山芋的差事。 第8页 「看来这位奥斯汀先生,不是……很好……相处吧?」 为了不让赖德曼为难下不了台,张搴赶紧又开口。 「是什么样的东方文物?」 「好像……是一张古地图和一只古罗盘。」 「罗盘和地图?」张搴惊唿出口。 立马明白了为什么方才踏进办公室时,提出地图的剎那,赖德曼打探他的诡异表情。 既然话已说开了,馆长也不再顾忌。 「插mp,你为了地图来找我。我也为了相同的理由打算要去找你。所以,我说这是“天意”。」 赖德曼笑眯着眼,老谋深算的表情就像是在告诉张搴。 「这可是你自己自投罗网上门的。可怨不得我?」 对于这般如雷击中地的巧合,张搴这时还能说什么?只得耸耸肩,摆出认命模样。既然横竖都推不掉,还是趁早多挖些信息准备。免得到了德州,碰上这位奥斯汀吃苦头。 「是什么样式?」 张搴的提问,剎时倒叫老馆长有些发窘。他又摸了摸泛红的脸庞,白中带粉的皮肤看来更加红润。 「老实说……我也只听他提过,没看过。这位奥斯汀先生坚持不让他的宝贝离开收藏室。这也就是为什么连……克莉丝蒂那些专家……也全拿他没法子的原因。」 馆长话落下的同时,张搴有种想立马起身离开的冲动。干嘛在美好暑假的开始,找个麻烦的差事来坏情绪。 张搴于是双手一摊:「这样,我也没法子!老师,就凭现场看几眼,即便是顶尖的行家……也不太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赖德曼一点也不意外张搴的回应。他太了解张搴,老先生厚实的身躯又往后一躺,反摆出一副轻松模样。 「我……认为这位奥斯汀先生,要找的不只……是一位好眼力的鑑赏行家……」 「根据他以往捐赠的内容看来,我不认为他须要专家来证实古物的真正价值。我倒是觉得他真正想明白的……应该是两件古物背后的……“故事”。」 「那他……还想要什么?」张搴顿时眼珠张得斗大,露出鱼儿上钩的模样。 老谋深算的馆长向来知道什么东西可以钓住他得意门生的味口。这点即便张搴明白是阳谋,也无法抗拒。 「我已经推荐好几位一流的鑑赏家给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这些专家,包括克莉丝蒂、苏士比公司的傢伙,都不能符合他的要求。除非,他要得不只是这些。否则,这世上大概没人可以完成这任务。」 老馆长挑衅和诱惑并用的口吻果然收到预期效果。张搴很快便发现自己又中了赖德曼的圈套。百般无奈下只得往后一躺,一声长嘆。 「看来,老师您真给我找了份暑假好差事。」 「现在,你就是这世上“最后”,也是“唯一”的人选。要是你也搞不定……我想这世上便没人可以搞定这事。」 老馆长蓄意的恭维算是对张搴的一种补偿。张搴明知这虚无的赞美是安抚,也只得无奈眨了眨眼。 「老师,我真是受宠若惊,现在……我只担心得罪这位博物馆的。」 张搴举起双手,弯曲中、食指做了引号手势,加强了“重要贊助人”。 「那……就别把差事搞砸。」馆长笑得满意。 「不过,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绝对可以说服这位奥斯汀先生。」 赖德曼眼神比张搴更加闪亮且坚定。 「既然老师这么看重我,我只有全力以赴,不辱使命。什么时候去见这位难缠的…… “傢伙”?」 「明天,还是后天?」 馆长打铁趁热,明白他这学生可是个大忙人。一到了假期,便绕着地球转圈圈,一刻也闲不下来。 「您不是说过几天才要去找我?」 尽管开口抱怨,口气却不强烈。只是心头叫赖德曼这么一搅,还真有些迷乱。 「是呀!可你不已经答应。怎么明、后天有事?」 暑假才要开始。行程都还没排定呢,那来的事? 「没有。」 「那就明天吧!」 「德州?」 「是的!」 「别担心交通问题,奥斯汀先生会提供私人的交通工具给他的贵客。不过,别带太多行李。」 赖德曼话中有话,又半露着深不可测的瞹眛。还没出发,张搴头皮已开始发麻,对着赖德曼频频苦笑。另一头馆长倒是眉开眼笑,又解决一件麻烦事。这会他安坐沙发上,彷佛是个全不相干的旁观者。 牛仔贵族 普来斯顿哈洛(preston hollow, tx)1940年 隔天一早,张搴依约拎着个随身行李箱,来到曼哈坦岛西侧纽泽西州(new jersey, nj)的纽瓦克机场(newark airport, nj)。 当下张搴便明白赖德曼别带太多行李的建议。眼前没有豪华的私人客机,一架以军机霍克p-6(curtiss p-6 hawk)为底,改装的民用双翼双座小飞机在机棚内蓄势待发。 短暂寒暄后,张搴这才知道这趟远行的飞行员便是奥斯汀本人。起程后途中落地加油,接近黄昏时刻,降落在达拉斯(das, tx)近郊的私人机场。p-6缓缓滑进停机坪时,一辆八缸38-65系列的黑色凯迪拉克轿车(1938 cadic v-8 style number: 38-6549 convertible sedan)已在一旁等候。飞行员熄火跳下飞机,二话不说便和唯一乘客直接上了车,迅速离开机场。 旅程终点的普来斯顿哈洛距机场不远,地处北德州大城达拉斯(das,tx)北方的近郊,直到去年(1939年)才正式聚集形成一个小镇。不同于大部分德州宽广辽阔且单调干旱的原野景观,这个新兴小镇风景如画,绿木成荫,青草偏地,宛如个荒漠绿州。隐藏在苍郁树林背后的则是一座座可远观,但无法近窥的豪宅华厦。这是全德州,也是全美国最富庶的新兴小区之一。而大都会博物馆重要捐赠者奥斯汀先生的豪宅,隐身于路旁一片青翠树林之后。 车子在夕照金光下缓缓驶近奥斯汀宅第,经过一天疲劳飞行的张搴在恍唿半醒间,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真到了德州。 由american holly、lend cypress 等浓密林木环抱形成绿色巨墙将豪宅与外界的俗世相隔离,穿过一条长约百米的狭长绿荫通道后,眼前的景观霍然开朗,大片若高球场的绿草地映入眼帘;possom haw、pecan - native、mexican buckeye等树种稀稀落落散布在一大片无垠的青翠草地上,像极是一位位负责驻守的卫哨,也像极了顽皮嬉戏的小童,抖着闪闪夕阳金光,车子缓缓向前滑行,不一会功夫,隐身的宅第乍现眼前。 豪宅整个占地超过十英亩,一簇簇由carolina ja□□ine、morning glory、mealy blue sag、texasntana的花圃串串相依,每丛每簇都修剪得恰到好处,生意昂然但不失原野气息;及踝长度草皮的尽头是马房、车库及仓库;视野一转向外是片如大洋般的无尽绿地美景,绝对叫外客对德州向来荒野的刻板印象骤然改观。 第9页 车子在一栋木顶石屋平房前停下。说得实在些,这是一串如火材盒、骨牌般大小相连石屋最前头的一栋,屋子前方有座充满着西班牙风情的塑像喷泉圆形广场,大门前头站着四、五名戴着墨西哥大圆帽,候待的黝黑僕役。 张搴随着奥斯汀下车,迎面而来的僕人,满脸笑容,大声问候:「senor!(西班牙语先生之意)」 不及回话,奥斯汀以流利的西班牙语交待僕人;僕人接下张搴的行李箱,及主人手中的车钥匙。奥斯汀调头和张搴打了声招唿,便直接进了屋,张搴则由管家带领入内在客厅稍事休息。 屋里头没有东岸豪宅用以展现家族身份及背景的人物画像,也没有金壁辉煌的彩绘天花板,或炫耀品味的精緻瓷器收藏品、叫人赞嘆花俏的水晶吊灯,古意盎然的骨董厨柜,或是由二楼弯沿而下,如同好莱坞电影般的戏剧化红色地毡弯梯;未经琢磨的裸石所堆砌而成凹凸不平的墙壁,咖啡色的原木地板,搭配同色系的皮革沙发家具,单调的吊扇,吐露出一种简单、粗犷、朴实的德州风格。少了份贵族的拘谨约束,却多了份牛仔豪放的自在感觉。 张搴很快便习惯,甚至开始有点喜欢这个环境。这感觉让张搴暂且忘记来此的目的,和那位曾经拒绝两大甩卖公司和多位专家的难搞主人--德州收藏家/奥斯汀。张搴犹沈醉原木巨石自然环抱的风情之中,一个低沈带着浓浓含混德州口音的声音自屋角传来。 「嗨!孩子,欢迎你来这里。德州很热吧!」 高大挺拔的奥斯汀先生换上休闲衬衫缓步走进客厅,来到张搴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给张搴来了个充满力道德州式的握手礼。眼前这位年近七十,外型和新近好莱坞电影「驆马车」里的年轻影星“公爵”约翰韦恩有着几分神似的奥斯汀先生,满布皱纹、有稜有角的面容上,两道如白云般的泛白八字鬍,深邃的蔚蓝眼珠一如德州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样绽蓝,头顶着牛仔帽,脚下皮革雕花、带着尾轮马刺的高筒牛仔皮靴,衣着打扮已然告诉来客他是位地道的德州老牛仔。 【註:驆马车(stagecoach, 1939年)美国西部电影经典作品,导演 john ford;约翰韦恩(john wayne,1907年5月26日–1979年6月11日),美国影坛知名影星,绰号公爵。】 张搴挤出个微带疲惫的笑容,回道:「现在五月天……还算宜人。可……到了七、八月间,德州会成个大烤箱。希望这趟工作……不会到那个时候吧。」 来客的回答叫老牛仔意外。 「噢!孩子。你挺了解德州。」 「奥斯汀先生,我在denton(逹拉斯以北的一个小镇)待过一年。所以。我也算是半个德州人。」 张搴礼貌且谨慎回应。他可一点也不想得罪这位赖德曼口中的重要捐赠人。但出乎意外老牛仔的反应直接而坦率。 「denton?孩子,你在那地方干什么?」 「噢!我在北德州大学(unt, university of north texas,创立于1890年)教授过一年的歷史课程。」 「原来如此。那赖德曼老头早该介绍你来才对。呵!呵!」 奥斯汀带着爽朗的笑声走向沙发,比了个手势,示意张搴坐下,但自己先一步滑入宽大的沙发中。 「张搴先生,我想赖德曼应该已经告诉你,请你来这里的原因。」 「是的,奥斯汀先生。馆长大略提了一下关于你的收藏品:地图和罗盘。」 「我的收藏品?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奥斯汀抚着自己的鬍子瞇眼道:「那不是我的收藏……呵呵。我从来没有去过亚洲,那些地方对我来说……太远了。我一点也不了解东方。当然,也不会有兴趣收藏东方的文物。那应该……说是我家族的收藏。」 「家族收藏?」 听见家族收藏几个字,张搴心中便活落了起来。毕竟家族总是比个人来得多些歷史和故事。老牛仔背顶着沙发,顺手点起雪茄,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悠然地吞云吐雾一番,全不在意客人的反应。过了一会,似乎心满意足了这才又开口。 「是的!是我家族收藏。我的家族……在德州可是有点名气。张搴先生,既然你是歷史学家,那应该可以从我的姓氏里……探出些端倪来吧?」 老先生一边吞吐烟雾,一边嘴角扬起属于德州人直率的骄傲。没叫人反感,但也没给人太多舒服。想起赖德曼再三叮咛,张搴只得耐住性子,开始面对老牛仔的第一个考题。 奥斯汀在美国并不是什么稀奇罕见的姓氏。美国歷史上的名人可谓是族繁不及备载,一时间要联想起眼这位老牛仔和德州相关的可能人选,可得费些精力。张搴心知这大概算是门---入门考试吧。远道而来,张搴可不想头一回合,便像个初登棒球大联盟的菜鸟选手给人三振出局。张搴闭目思索了会,然后……迸出了个答案。 「奥斯汀?奥斯汀?……史帝芬奥斯汀,难道你是史帝芬奥斯汀的后人?」 【註:史帝芬奥斯汀(stephen fuller austin, 1793年-1836年)人称德州之父。】 老牛仔抚着提起的下巴,得意地笑着,显然对应试者--张搴的答案表示满意。 「看来你的歷史知识合格。难怪赖德曼向我打包票,说……要是你也搞不定,他就任何没法子。你是最后……的人选……」 老牛仔的日光中闪出一丝赞赏。而张搴的初试算是通过了。 「也许,应该说是你家族先人的名气……太显赫;歷史很难……忽略吧!而我这初来乍到的北佬,至少……在德州这块土地上,这点基本的知识应该是必要的。」 张搴带点世故狡黠的吹捧,搏得老牛仔一阵得意大笑。 「小伙子,除了歷史学者外,看来你还是个“社交达人”吧……叫我杰逊/jason吧!」 老先生瞥了张搴一眼,满布皱眉的眼角闪着许久不见的欣喜。看在对坐的张搴眼里,心想,看来赖德曼口中难搞老牛仔,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难相处。 「您可以叫我插mp!我的朋友都这么叫着,如果您不嫌弃,杰逊。」 「冠军(插mp)!哈!赖德曼这回给我请来位……冠军先生,事情应该没问题……肯定可以搞定了吧!」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张搴应的有些心虚,盘算着老牛仔接下来又要出什么难题。 「孩子,你可要比先前那些北佬谦虚多了。」 【註:北佬(yankees)之意,美国南方人对北方人鄙称。】 奥斯汀笑望着张搴,深吸了口雪茄,接着泰然吐出。辛辣呛鼻的雪茄味,伴随牛仔的口气在室内像是群四处奔窜的美洲野牛/buffalo,呛得来客-张搴差点无法招架。 「这些傢伙,以为我是个没落家族的牛仔。故意找些古董作藉口,想换些钞票。老以为我们德州人没文化,比不上他们那些都市人。哼!真是……可笑的很。」 接着老牛仔连串fxxx字咒骂道。 第10页 顿时,张搴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头巨石顿时卸下。想必是先前的那些专家会错了意,有意或无意刺伤老牛仔的自尊。虽待在德州的时间不长,但张搴了解德州人的自尊及骄傲,一点也不比那些东北部自许的文化都会人来得少。 「插mp,你既然知道我家族的由来,想必你也可以告诉我『罗盘』这玩意的故事吧?」 「杰逊,我开始……觉得我好像正在参加中学的歷史考试。」 张搴摆出无奈模样,惹来老牛仔又一阵开怀大笑。 「没错。这是入门考试。在鑑定我家族的收藏品之前,我这个做主人的有权了解这些东西的歷史背景及源由。」 老牛仔的右腿往左腿上一搁,继续吞云吐雾,左手食指无名指间掐着雪茄,像是顶着□□似地……指着张搴说道。态度自信但半带威胁。 「你,有必要让我知道我应该知道的事情。我总不能随便让个人走进我的收藏室,看了我家族的宝见后,几句胡弄几句话,便想打发我这老头子。」 老头子眼珠一瞪,活像头德州长角的大公牛,叫人好生畏惧。 「我可不吃这套,就算这些东西是破铜烂铁,也得给我个合理解释,告诉我来歷。孩子,你说我老头子这点要求,过不过份?」 老牛仔说完了陈述,语气仍难掩激动,但他的直言坦率,对张搴而言反是种解脱。至少眼下他明白了老牛仔难搞评语的原因。 「合理,一点不过份。」 明白了事由,张搴吸了口气,沉思了会,接着开口。 「杰逊,你听过“风水”吗?」 杰逊点头。 「中国人的迷信。」 「所以你不相信风水?」 杰逊不加掩饰的豪迈笑声,告诉张搴是个否定答案。望着牛仔,张搴又理了理思绪,谨慎开口。 「中国人相信在天、地之间,甚至人的身体里头,有一股气的存在。中国人的气和我们的空气,在某些方面是类似、相通的。它是一种无形无色,但非常重要的东西。中国人的观念里,气在天地及人体中到处流通。如果气的运行顺畅,就会产生很大的力量,就像是……气流对飞机一样,良好、穏定的气流,有助于飞机的飞行。」 不同于许多高高在上的学者、大师,张搴不喜欢卖弄术语,反而喜欢以最通俗、最平实的口语来解释专业的知识和观念;见识过了老牛仔开飞机的本事,张搴选择用主人熟悉的事物来做解说。 「好的气在人的身体中,人体就会健康,做事就容易成功,国家社会就会安泰而富强。」 望着奥斯汀似懂非懂的迷惑表情,张搴知道一时间要位门外汉了解这样的观念并不容易。 「但是,如果气不通畅,轻则遇事不顺,重则容易生病,甚至会丧命;就像人体内的血管,如果阻塞了,就容易得到高血压、心脏病,飞机在空中遇上乱流一样。气的运行不只在人体内,也运行在天地万物之间。所以,中国人的住宅,乃至皇宫的建筑,都要讲求方位,有了正确的方位,不但有利于气的运行,有助于提升个人及国家的命运。反之,如果气的流通受到阻碍,不但影响身体状况,甚至会给国家带来灾祸。像是地震、飓风、旱灾、水灾等等。而……气的流动,就像水的流动一样,有一定的方向。只可以顺流,不能逆流。所以方向、方位的判断,就非常重要。」 奥斯汀摇了摇头,露出难以致信的表情;但有一点至少他搞清楚了---罗盘和气有关。 「所以,中国人因为相信风水,发明罗盘?」 「可以这么说。中国人看风水的风水罗盘一直延用至今。现今的纽约,或是旧金山中国城里头都可以找到。不知道逹拉斯附近……有没有中国城?」 「中国人真是一个很迷信的民族。」 「迷信?或许吧!不过,事实上,我们受惠于这个迷信的民族还真是不少。没有这个你所谓的“迷信”……」 张搴刻意停顿,再度举起左右两手的食指及中指,弯曲做了个常用的“引号”手式来强调。 「没有这些迷信的产物。也许你我今天可能还生活在欧洲?」 看着张搴认真的教学表情,牛仔忍不住又大笑,张搴因此停下了叙述。随即挥手示意张搴继续。 「公元前三世纪左右,中国人就已经发现磁石可以吸铁的原理。经过三百年,到了公元一世纪,也就是中国的东汉时期,相当于罗马帝国的时候。中国人已经懂得利用磁石磁性的原理,发明了指南针,当时中国人称之为“司南”。“司南”按中文的解释,就是……指着南方意思。往后的千年间,因为指南针一直无法克服水上漂浮所带来不稳定的指向问题,所以……没有运用在航海上。一直到……公元十二世纪左右,大约在中国宋朝时期,指南针的运用有了突破性的发展。」 【註:沈括、梦溪笔谈(1088/1095年)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然常偏东,不全南也。寇宗大、本草衍义(1115年)以针横贯灯心,浮水上,亦指南,然常偏丙位。萍洲可谈(1119年)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观指南针。】 老牛仔聆听入了神,不自觉脱口开问:「突破性发展?」 「后来中国人知道磁石磨擦铁器,会使原有的铁器,也产生磁性。所以公元十二世纪的中国人,将经过磁石磨擦后的铁针,贯穿竹管,放置于水中。结果,即便是在漂浮不定的海上,指南针依然可以精准发挥指向功能,这就是中国人所称的水浮司南。关于这项技术的应用,中国文献中有明确的记载。且与1207年英国人alexander neckam(公元1157–1217年)所着的论器具(de naturis rerum「on the natures of things」)一书中的说法几乎一致。」 张搴停顿一下,观看奥斯汀,发现老先生专注神情并无不耐,这才继续叙述。 「中国的这项发明,一般人相信是经由阿拉伯人或是蒙古人传到欧洲。由于指南针的发明,海上航行的船员水手可以突破天象的影响,在海上准确判定方向,大大提升海上航行的精准性,相对减少风险,使得船舶可以从事远洋的航行探险。所以说,指南针的发明深深影响欧洲,甚至关系着新大陆的发现。只可惜……」 「这项重大的发明,在一直以农业社会为主的古代中国并未得到太大的重视。中国人发现磁石,也了解磁性的原理,后来也发明指南针,将罗盘运用在航海上。十二世纪左右,中国的大型帆船,已经纵横于南中国海及南亚的印度洋海域。可惜……却没有进一步向远洋……探险。否则,今天人类的歷史可能会改写……最先发现美洲……可能会是中国人,不是哥伦布。」 「杰逊,这样的解说……可以吗?」张搴小心翼翼地探询老牛仔反应。 奥斯汀身子斗起身子,向前一仰,瞇眼,皱眉,瞧着张搴,半响,开口:「怎么?我像个难搞的老头?」 第11页 张搴叫牛仔的问话一时给愣住了,不知如何响应。但见,牛仔大手,往腿上一拍。「啪!」 「幸好中国人没进一步向远洋探险。要不,现在我可能不住在这里。我可是喜欢德州得很!」 从奥斯汀愉悦的表情中张搴知道,他又通过了一回考试。 以牛仔干脆的个性,绝不会要张搴继续在沙发上久坐。 果不其然,奥斯汀接着说:「插mp!谢谢你的解说,现在明白我家族的宝贝是个什么东西。咱们是先吃点东西?还是……?」 「先看您的宝贝吧!」张搴毫不犹豫接口道。一则渴望早一点看见传说中的宝贝。二则希望早点把任务搞定,好返回纽约,展开他的等待己久的暑假。 奥斯汀二话不说,起身,张搴追随奥斯汀的脚步,离开客厅,穿过走道,左转右拐经过一排排的房间,最后在走道尽头的一道门前停下。 宝库地宫 普来斯顿哈洛(preston hollow, tx)1940年 主人打开门,入室,打开电灯开关,室内瞬间明亮起来。这是一间规模中型的展示室,约一、两百平方米。室内布置简单,但井然有序。墙壁上挂满大小不同的人物肖像、地图和旗帜;一旁古董收藏柜中,陈列不同时期的文件及书信;柜子上头横放数把不同尺寸的军刀及枪枝,从古老的毛瑟枪,到随身的左轮都有。 「天啊!这是个小型博物馆,真是个小宝库。」 张搴心中暗暗叫道,明知举动有些失礼,还是止不住左顾右盼张望。老牛仔瞧见小伙子的举动,手一挥,拍在张搴的左肩上。 「孩子,这可是要收门票。」 「当然。杰逊,这些可都是无价的歷史文物。这房间内的收藏,比起许多收费的博物馆,一点不逊色!应该收费。应该收费。」 张搴的颂赞,叫牛仔心中更加大乐,毫不掩饰得意模样,信手一指,指着眼前横放的书卷和军刀。 「「这是moses austin(1761年-1821年。德州之父stephen fuller austin的父亲),接受密苏里(missouri, mi)当时的总督william henry harrison(1773年-1841年,美国军队指挥官及政治家,俄亥俄州(ohio)代表、参议员及第九任1841年美国总统)任命为potosi(mi)当地法官的任命状,及做为民圑军官时所佩带的军刀。」 接着手指向另一旁的柜子。 「这是1821年德州总督antonio maria martinez将军(死于1823年11月。墨西哥当时统治者。后因战败。被迫同意德州脱离墨西哥独立)允许史帝芬奥斯汀探勘墨西哥湾沿岸san antonio河和the brazos river河寻找合适殖民地的授权书。」 接着又指向下层的文件。 「这是1836年10月28日,当时德州共和国总统sam houston(1793年3月2日–1863年7月 26日。德州共和国参议员暨总统,加入联邦后成为首任德州州长)指定史帝芬奥斯汀为国务卿时的公告文件。」 奥斯汀边指边道,眉头时扬,眼神不时闪烁着家族骄傲的光芒,连一旁的外人--张搴也被牛仔的兴奋之情所感染。这间收藏室绝对媲美一座小型的博物馆,而这些收藏品对于美国歷史而言,更是珍贵的宝贝。 「你所见的这些文物,其实仅仅只是一小部分。我家族许多收藏品及文件,多半已经捐赠给国会山庄图书馆,及其他的博物馆。当然也包括大都会博物馆。孩子,我打算将来这些收藏全部捐出,这里的大部分东西,应该是属于全体美国人民。」 老牛仔的陈述,无论任何人听了也会肃然起敬,张搴当然是感动非常。 「杰逊。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感谢您及您家族的慷慨。对于我们及下一代的贡献实在是无法形容。难怪赖德曼馆长特别交待我,说您是位 “非常重要”的捐赠人,博物馆的 “贵宾”。」 「是吗?他是这样说的吗?他早该当面告诉我。」奥斯汀半严肃半开玩回答。 「不过,在我捐出这些东西之前,总得先搞清这些东西的来歷。孩子,你说是不?我可不能捐了个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东西出去,坏了我这位“非常重要”捐赠者和家族名声。」 奥斯汀带着笑意步向收藏室里的壁炉。这是个在平凡无奇的壁炉,上头有些寻常的烛台挂饰。壁炉不深,里头收拾的干干净净,看来像个许久未用的摆饰家具。 张搴困惑望着牛仔背影。老牛仔来到炉边,弯下身子左手伸进炉内,在内侧转了转,接着往后一推,壁炉后头乍然露出条通道。奥斯汀探手向内一拨,其后亮出一条向下楼梯。下头应该是间隐密的收藏室,一个不对外展示的库房。 张搴耐住性子停留在原地。经验告诉他,大部分收藏家不喜欢受访者过度积极的动作。好奇心不但足以杀死九条猫,更容易引来主人的戒心与反感。耐心待在原地,静待对方的指示,是礼貌,也是尊重。 奥斯汀回过身来,发现张搴仍安份待在原地,马上以父执辈般的口吻叫道。 「孩子,还等什么,快进来!」 张搴这才连忙起身,跟上奥斯汀的脚步,走进通道。 通道往内延伸约二米,接着一条约一米半宽向下的楼梯。张搴跟在奥斯汀后头,进入地下室。映入眼帘的是个堆满大大小小各式箱子的地下库房,面积至少是上头展示室的数倍之大。地下室的四面墙壁,如同上头的石房一般,也是由一块块岩石堆砌而成。由岩石的质地及纹路看来,应该是类似花岗岩之类的石块。虽无法断定这些岩块的墙壁究竟有多厚。但可以断言,这类石材并非达拉斯当地及附近出产,应是从外地运来。 相较于一般的室内屋顶,通常美国房子的地下室天花板比较低。这是因为地下室多用来堆放工具、杂物或是锅炉间使用,鲜少有人进出。但这不是一般的地下室,这是座地宫。因而天花板的高度和楼上的客厅相近,这在德州可是相当罕见的设计。 若张搴目前身处在美国东岸豪宅,或是欧洲贵族的古堡地下酒窖,或是博物馆的大厅之内,自当便没什么好奇怪。但这里可是地广人稀,美国本土第一大州-德州,一栋私人房地产里头,这可就显得相当特别。地下室里头大、小木箱层层迭迭,排列整齐,数目不下数百之多,叫人眼花撩乱。 张搴犹在神迷之际,老牛仔的声音又从前头传来。 「你知道的,我们家族的先人,个个都是探险家。一路从东岸到中西部,再到德州、到纽奥尔良(new orleans, al)、到墨西哥……多多少少难免要带些纪念品。日子一久,就成箱成堆……」 奥斯汀并非夸大其词。从地下室内这些成箱成柜的收藏来看,就算没打开,但以这个家族在美国及德州歷史上的地位及贡献看来,光是猜测就足够令人动心。 「孩子,你可是这些年来,头一个走进这地下室的外人。」 站在前方面对着木箱的奥斯汀,回头对张搴说了这样一句话。 「谢谢您对我的抬爱,我真是受宠若惊。」 奥斯汀说完话后,头也不回走进木箱堆中,开始翻箱倒柜,似乎没听见也不在意张搴的恭维之词。 第12页 地下室内每个箱子上头都有个编号如a4,b5等。至于里头装着些什么宝贝,恐怕连奥斯汀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因为数目实在太多太杂。张搴虽有心想上前助老牛仔一臂之力。但主人一直没开口。因而他觉得还是安分杵在原地,静待结果才是上策。 内承运库 普来斯顿哈洛(preston hollow, tx)1940年 过了好一会,奥斯汀终于从箱子堆中窜出,手中端出一大、一小两个盒子。较大那个是个深黄褐色的木盒子,大小长短和一个成人手臂相当,约30-40公分,看来扎实有些分量。小的盒子约合手掌大小,奥斯汀握在手掌中。 奥斯汀回到地下室中央的桌子前,将大木盒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示意张搴坐下,二人眼神全盯在这两木盒上。 木盒长得好生怪异,任凭谁瞧上一眼也难忘怀。外表及周边看来原始粗犷,充满原始部族的风格;但上头却雕有两条盘结交错的东方巨龙,争夺着一对高悬的太阳和月亮。双龙夺珠的周边满布原始丛林般的瀑布云雾图腾。整个木盒杂混着东方神话及热带雨林的风情,既不搭嘎且怪异非常;此外,木盒右侧面有个看来像是鳄鱼般利齿的金属钥匙孔。 奥斯汀左手这时也移到桌上,握着一个如同手掌大小的平扁金属盒子。打开盒子,里头是支异常特别的钥匙。从外表略带暗黑的颜色看来,应该是支久未使用的金属合金钥匙。 木盒的图腾设计已是非常诡异突兀;但却远比不上这把钥匙来得引人注目。因为这是把 “龙钥匙”,一把有着龙造型的钥匙。这条龙,并非是西方传说中口吐火焰,长着翅膀飞行,充满攻击性的西方火龙;而是条类似东方中国、日本,没翅膀却能腾云驾雾,全身长满鳞片、有着修长优美蛇身,不喷火却喷水的东方祥瑞神兽。这副不中、不西怪异的木盒和钥匙组合,任凭谁也绝难想像把他们兜在一块。 见了张搴诧异的神情,牛仔打破沉默道:「这就是这个盒子的钥匙。」 张搴满是迷惑的脸孔,彷佛告诉着主人。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是在开玩笑。」 奥斯汀一把将钥匙推向张搴。 张搴小心翼翼把钥匙放在手中把看諯详。这只钥匙的顶端被雕刻成为龙头,末端是龙尾。匙身两侧,上下各有一对像是龙鳍般的锯齿,但并不对称。左侧锯齿的位置位于钥匙后段部位,延伸至龙尾,齿长不到一公分。龙身一个精巧翻转,锯齿转向右侧,也约同长;其后衔接细长鳞甲镶刻的龙身,近十公分长,最后才是张牙舞爪、神气活现的龙首部位。张搴一面赞嘆着雕工的精巧,一边检视钥匙各部细节。 正当张搴醉心把看钥匙时,蓦然发现匙身中段上头刻着一行中国汉字,上头写着:「禁宫内承运库」六个小字。乍见这六个字,张搴宛如遭到电击般差点没从坐椅上跳起来。 「孩子,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张搴食指着匙身的文字处,颤抖的声音,应道:「这支钥匙……可能……是来自紫禁城……中国皇宫。」 牛仔闻言大感意外。 「中国皇宫?孩子,你不是在对我开玩笑吧?」 「杰逊,我怎么会拿这事情和你开玩笑?事实上,我也是非常……吃惊!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这钥匙真是来自中国的皇宫,想必盒子里头的东西也可能是来自……内承运库……内承运库。」张搴重复着最后四个字。 牛仔盯问着张搴,不解问道:「那是什么意思?孩子。」 「这是中国明朝时……皇室库房的称唿。」 「中国?明朝?我对中国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牛仔脸上满布迷惑,张搴马上开口解释。 「明朝是中国歷史上倒数第二个王朝,大概距今约三百年到六百年前。这个朝代的时间是从公元1368年到1644年。」 「三百……六百年前?这不是比我们美国还古老得多。」 老牛仔脱口而出的答案。叫张搴不觉皱起脸孔,碍于礼貌勉强压下笑容。老牛仔立马发现张搴的反应,倒是不以为意,明白自己失了言,马上出言。 「叫你笑话。我知道……我们国家很年轻……就像我一样。年轻……不是吗?」 主人的自我解嘲,叫张搴一时不知如何响应。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老牛仔并非顽冥不化,死不认错的老古板。 同时张搴心中顿生另一疑问。 「怎么,先前那些专家没告诉你这些?」 老牛仔停顿半秒钟。 「噢!他们?不……没有,他们什么也没告诉我。」 这会张搴心中疑惑更加,究竟那些专家们在奥斯汀屋里看了什么。 「所以,这东西真是古董?」牛仔脸上泛着好奇。 「这……还必须做些进一步的考证。如果是真的……至少有三百年的歷史。」 张搴的解释,叫奥斯汀大悦,脱口而出:「孩子,既然你知道这钥匙的来歷。那肯定知道怎么打开这锁?」 奥斯汀无厘头的话语,一时叫张搴语塞,不知如何响应,满脸困惑望着主人。 「开锁?杰逊。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不知道怎么开这个锁?」 老牛仔点了点头。 「那您怎么知道,里头……是地图和罗盘?」 张搴回得直接,当下张搴觉得方才的反问太直接、太失礼,恐伤了主人颜面,只是言已既出,覆水难收。他只能指望老牛仔不在意。 牛仔左手往空中一挥,吸了口气摇头。 「老实说……我从来没打开过这个锁。」 开锁任务 普来斯顿哈洛(preston hollow, tx)1940年 老牛仔扬起手轻抚着下巴,眉头轻锁,眼眶四周的皱纹深加长陷,开始忆起往事…… 「是我母亲打开的……小时候,见过里头的东西,一张旧地图和一块扁平木板。木板中间有块圆形的金属铁片,上头有些奇怪的文字和图案。当时我对里头的那块木板非常好奇,纒着我母亲问是什么东西?她告诉我,那木板叫做『罗盘』,是水手在大海中用来指引方向的工具。我接着问母亲金属片上头是什么文字?母亲回答,可能是日文吧!」 牛仔的脸色一沈,失落满布在脸上 。 「后来,我压根忘了这档事。直到去年重新整理家中遗物,才又发现这盒子。虽然找到钥匙,想打开它,重拾孩童时的回忆。但……不知怎么地……就是打不开!也找了锁匠。他们也打不开。锁匠告诉我,说从没见过这种怪模样的钥匙和锁头。也担心搞坏……赔不起。所以,建议我应该找些古董专家来试试。」 「我听了锁匠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就找上了赖德曼。我想赖德曼介绍来的……肯定是一等一的专家高手!没想结果还是一样。那些行家们,没一个可以打开它。还有个……混蛋傢伙建议,干脆噼开他。哼……噼开盒子这种烂点子……要他们教我!白痴北佬!」牛仔啐口骂道。 第13页 「什么?这趟远道的德州之行竟然只是为了……开个锁?」 乍听了奥斯汀的解释,张搴心中顿时升起一把无名火。心想这老牛仔也未免太小题大作,有钱也不能这样折腾人?!要他大老远跑来德州开个锁,真把他当成街角锁匠!虽然张搴有着人人赞许的好脾气,可这会也是一肚子火气。 但想起赖德曼的再三提醒:老牛仔是博物馆重要的捐赠人。剎时张搴只得压下不悦,掩住情绪。 这会张搴终于完全明白这趟工作的真正目的:开锁。当回锁匠。协助个老人打开陈封的回忆和心愿。虽说,这钥匙和盒子可能是陈年古物。但要那些顶尖专家们,专程远道而来开个木盒子,实在也未免太小题大作。难怪从这些专家口中,丝毫听不到丁点好评。 张搴开始埋怨赖德曼没告诉他实情。要是早知道是这回事,现在肯定不会出现在德州。可能已经在前往巴格达的途中,找寻依本巴图塔的原版书。 抬头一望,看着老牛仔混杂着渴望、兴奋、怀念及失落的神情和眼神,张搴心中的不满,瞬间消去了不少,取而代之怜悯之心一点一滴的心底涌出。既然木盒已经到了手上,套句中国人的说法,也算有缘。 套句老馆长常挂上嘴边的口头禅。 「古物有灵,唯有缘者得近之。」 要不,他张搴怎会在个最西部的地方,碰上个最东方的古物,这又得怎么解释呢? 「天意。就是天意。」 张搴说服了自己,索性耐下性子,帮老牛仔圆一回未了的童梦。 终究不忍心见老人家失望,张搴平抚心情后,试着以持平的口吻回应主人。 「我来试试看吧!」 张搴心头安慰自己,纵使木盒里头一无所有。但看了这对怪异组合的锁和钥匙,也算不虚此行。张搴把看着龙钥匙,心头思索着:龙头的尺寸大小远大于锁孔,当然不可能进入锁房。反手一转,将龙尾轻轻推进钥匙孔里,小心地左右摆动,试探孔内反应。 龙钥匙推进孔内三分之一左右,指端传来阻碍。张搴立即左右试探转动,说也奇怪,无论向左、向右无任何不同,全畅行无阻。这结果可让张搴好生不解。依着自己习惯,将钥匙顶住向顺时钟方向转动。转了半圈后,没想钥匙竟直接滑入第二道锁里头。对此进展张搴有点兴奋,没想到开锁过程竟如此顺利,脸上不禁流露得意笑容。 对座的主人,显然没像来客这般乐观。大概是这情形早已见怪不怪。每回开锁者都和张搴一样,很快展露自满笑容。最终却没一人可以打开盒子。 张搴继续将手中的龙钥匙向内深入,直至触底为止。重复先前的动作,左右摇摆试探,不料竟是同样结果。当下张搴不只是迷惑,简直如同坠入五里迷雾中。 这内、外两道锁内,呈现出同一的怪异现象,可以左、右,顺、逆时针转动,全没个固定方向,内部似空空如也---全无任何机械装置存在。简单的说锁头内像是空无一物。既是如此,究竟靠的是何种力量或机件来启动开锁。 当下张搴即陷入和先前开锁者相同的困境与疑惑:锁是不是坏了?锁里头像是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足以支撑开启锁头的装置。那么龙钥匙上头的锯齿又有何用?话虽如此,但锁里头又确实区隔成内外两道锁。而钥匙也能依序进入内外锁道内,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开锁秘密? 张搴感到空前挫折。原想不过开锁的尔等小事,劳烦他千里而来,何止大材小用?简直是牛刀杀鸡。可没想反掌折枝的易事,这时却叫张搴身陷迷宫。先前的自得意满,剎时烟消云散,落得是深陷泥沼、骑虎难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张搴不得不抬头,面对主人,咧嘴苦笑。 「这……真是个很特别的锁!不只外表特别,内部更是非常……奇……特!」 张搴勉强挤出“奇特”,取代差点脱口的“怪异”,掩饰自己的窘境。 瞧着张搴的眉头不展,老牛仔眨了眨眼,似有所悟,接着开口。 「孩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认为这个锁已经坏了?认为我故意把你找来开一个……已经坏了的锁?」 张搴没响应,可表情已然道出答案。 「你不说,我也明白。先前几位锁匠也这么说。包括那些专家……建议我干脆拿把斧头,把盒子噼了。但我相信总有人可以完好无缺把盒子打开。有些东西毁了,便是永远毁了,永远回不来了……」 老牛仔的最后一句话讲来带着几分沉重伤感,滑入张搴耳朵里,直入心房。 张搴了解奥斯汀的意思,换成自己也不捨得将一个充满着童年回忆的收藏品给破坏。这感觉就像是亲手杀死自己心爱的竉物,同样叫人心碎。想到这里,张搴感同身受,换了个心情开口。 「杰逊,你放心。我相信我可以打开这个锁。请给我一点时间。」 「那有什么问题?又没催你!不管打不打开这盒子。爱留多久……便留多久,没问题!」 奥斯汀回得爽快。叫张搴心情宽松不少。 密室神龙 普来斯顿哈洛(preston hollow, tx)1940年 张搴撑着下额,试着重新整理思绪,半响,然后开口:「杰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你问吧!」 「你可记得当年你母亲是怎么打开这个锁?」 老牛仔左手拖住下巴,思索了回:「这个嘛?实在记不太清楚。不过我记得,我母亲并没花什么功夫就打开盒子。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连请来的那些专家也打不开盒子。真是……怪!这锁看来不像是个很困难的锁。」 「那……」张搴欲言又止。 「那什么?孩子。有话你就问吧?」 看出张搴的欲言又止,老牛仔换了个坐姿,摸着泛白的八字鬍,态度和善地注视着对座张搴。 「那……您……是不是记错了钥匙?因为,从盒子外观、锁头纹彩,和这支龙钥匙……似乎非常……非常地……不相配。」 张搴问的含蓄委婉,结果却引来牛仔大笑回应。 「哈!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孩子,你见过这么特别的钥匙?」 张搴摇头。 「对我来说,这支龙钥匙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当年,我放在手中把玩许久:追问我母亲,这究竟是条……蛇?鳄鱼?还是只……蜥蝪?」 牛仔眼神泛着纯真,嘴角不时上扬,愉悦的神情,叫张搴觉得自己方才问了个蠢问题。 「那时,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条……东方龙。我以为是条蛇。这玩意,可真是特别。当时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现在,你还认为我会记错?」 依照主人的描述情形听来,张搴同意老牛仔的说法,应该不太可能弄混锁和钥的组合。只是张搴不明白,为什么这看似无解的锁,奥斯汀的母亲当时却可以轻易打开?现今,有着丰富开锁经验的专家,和一群老手行家,却拿这钥匙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14页 相较于眼前小木盒上的简单锁头,张搴先前可是经歷过许多比现在更复杂、更困难、更危险的开锁经验。就拿多年前在中国陕西那回,自己接连开了两道复杂的太极八卦锁,才得以进入秦始皇陵地宫,取出干将宝剑和一块上古青铜碎片(见张搴之指南车一书)。当时的情形可说是九死一生、千钧一髮。相较眼前小小盒子上的怪锁,如今真有点牛刀杀鸡,全使不上力的气馁感觉。 注视着眼前木盒,张搴反覆思索着。 「如果奥斯汀太太可以轻易打开这个锁,应该……不会是个很复杂的锁。否则,没法开锁,应该会寻求援助。再则,如果锁真的是这般复杂,奥斯汀太太应该会告诉她儿子开锁方法。也许,她忘了;或是,她觉得太容易没必要。也许……」 千百种可能性在张搴脑子中打转。见张搴浑然忘我的沈思苦恼模样,奥斯汀剎时也同客人一样陷入浓浓迷惑之中,一时半刻也忘了时间。直到老牛仔觉得眼珠有些干涩、身子有点疲惫,这才想起这是个忙碌的一天,远行的他自己和客人还没休息,顿时难得失礼感觉和愧疚浮上。 「孩子,我……可没要你一个晚上便打开这盒子。走,咱们出去透透气……吃点东西、逛逛房子和花园。现在可是德州……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也算半个德州人的张搴,不只有股不服输的牛仔硬脾气,做起研究和事来向来有废寝忘食的狂热。脑子中的热情那顾得肚子及肉体的飢乏。尽管眼中布着些血丝。但穿透血丝,所散发的专注执着眼神,却像德州太阳般的刺眼,叫人无法逼视。 「杰逊,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放轻松,你……有得是时间。在德州……没什么事比时间更充裕。」 牛仔再次开口,安份坐在一旁专心当个观众。 张搴将龙钥匙再度放进钥匙孔中,结果依然和先前情况没两样。失望之余,只得将钥匙小心从锁头中抽出,重新放回手掌中。 张搴手握着钥匙苦思。一度怀疑奥斯汀拿错钥匙。但奥斯汀坚持钥匙没错,再则主人的说词合情合理,描述清楚且具体,出错可能甚低。这让张搴苦恼不解。无计可施之下,他想起以往作研究受挫时的唯一方法--- 归零;一切重新再来过。推翻原先的假设。于是他将手中龙钥匙再度检察省视,试着能不能再找出些先前没发现的蛛丝马迹。 握着龙钥匙,顺着匙身的纹理雕刻,一路从末端龙尾顺着龙身往前触摸,张搴没有放过任何细节。除了尾端上有些许磨损外,左右两面锯齿上几乎毫无伤损痕迹。对这结果没有太多惊讶。两道锁内空空如也,匙身没有接触磨擦撞击,自然不会留下痕迹。龙尾的些微磨损,应该是开锁者试探时使力抵压碰撞锁底留下的结果。 大体而言,整支龙钥匙的状况保持得相当完好。雕工、纹路及细节清晰可辨,上头龙角、鳞片、雕花是条纹分明,沿着龙身、龙鳍、往高直达整支龙钥匙最精华的部分-龙头。更能感受到这把奇特钥匙的精美细緻与特别。 反覆把看昂首吐信神龙活现般龙钥匙的张搴,不知是否因为长途飞行过于劳累,亦或专注寻找线索太过伤神,还是一时失神眼花;眼皮一眨,钥匙突然自手中幻化成一条神灵活现的真龙,在他手掌心中舞动起来,接着一个转身,迎着自己张牙舞爪直扑而来。 张搴受惊,双手一抖,钥匙顺势滑落。对座的老牛仔眼捷手快,出手一捞,龙钥匙落入他满布伤痕及皱纹的巨掌中。惊魂甫定的张搴则是一脸尴尬。 「你还好吧?」 张搴点头,闭上双眼,双手轻抚眼睛和面容,深吸了口气,往后一仰,直靠椅背,犹如拉弓一般,把整个身子后后挺直。 「孩子。歇会吧!」 「我还好。没事。一时眼花而已。很抱歉!」 「没事。没事。」 望着客人疲惫的表情。牛仔过意不去,将手中钥匙放回桌上。 「我出去……弄点吃的东西、咖啡进来,填填肚子、提提神、你先歇会。」 张搴的执着让奥斯汀为自己的怠慢来客感到更加愧疚,随即起身离桌,张搴见状马上起身跟进。 老牛仔对张搴的举动又是一阵错愕不解。 「嗯。有问题吗?」 「跟你一道出去!」 「想一起出去透透风也好。」 「不。你……不担心,我独自在你的宝库里?」 精神稍微恢復,张搴打趣开口。 「怎么,你怕一个人待在这?!」 老牛仔似懂非懂反问。 张搴摇头。 「你不担心我…… “借走”……你的宝贝?」 老牛仔这才恍然大悟,大笑。 「我……不担心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什么差池,我找赖德曼要人,要赔偿!肯定不吃亏。再说,你跑得出我的地盘?」 奥斯汀反问,脸上带着一抹世故笑容。 「改变主意要上去透气,也行。记得带上外头的门。」 牛仔大笑转身离开,但张搴并没跟上前去。 奥斯汀离开后,张搴吸了几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密室长期封闭的结果,这口气并没让张搴清醒多少。半昏半沈间,张搴重新将专注力投射到桌面的钥匙上。 眼下的情形虽不至于老眼昏花,但一天折腾下来也难免眼冒金星。既然睁着眼珠找不出答案,干脆闭上眼睛,改以触摸方式试着能否寻出些端倪来。 张搴拾起钥匙,双手细细抚触,像是安抚着自己的宝贝竉物一般,匙身的凹凸起伏从指尖娓娓传来。从平钝的龙尾,光滑无损的龙身,向前触去。几番摸索下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昏沉之间,脑海里乍时又浮现先前神龙现身的影像。这回,张搴没给吓着。 「没想到……睁眼、闭眼全见了龙。」张搴暗自挖苦自己。 既然苦无所得,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休息片刻,张搴又重新展开工作,双手沿着龙身往龙头抚去。没想这一摸、一触、一揉、一搓,奇妙的感觉微微从指尖传来。张搴赶紧睁开眼睛,一瞧,手指停留处,钥匙最前端的龙嘴部分,竟有些不寻常的损伤擦痕。 张搴举起钥匙,像个修钟錶的师傅,贴近眼睛再瞧。没错。果然像是碰撞后所留下的擦损。原本雕工精緻丝丝分明的龙鬚、龙嘴纹路的部分显得有些模煳。对这结果,张搴甚是不解。龙首大小远甚于锁孔,根本不可能塞入锁内。再则做为把手的龙头部位,开锁过程中,只与手掌指接触,应该不可能产生这般的磨耗损伤。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张搴又再一次用手仔细触摸。结果相同--应是碰撞所造成的结果无误。这下子张搴可是更加迷惑。从整支钥匙保存的良好情形看来。使用者无心疏失造成的损伤应是微乎其微。另一个问道随即上了心头。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些磨损?是否暗藏着什么特别秘密? 回神再想,方才神龙现身,张牙舞爪的部位,竟和目前手触的部位完全吻合。独处于满室古物中的张搴,剎时奇思异想又上了身。难不成是神喻?虽然以现代的知识分子自处,但张搴一向不排除任何超自然的力量。毕竟在以往探寻古蹟的过程中,发生太多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及遭遇。再说,即便是身为世界顶尖博物馆馆长的赖德曼也相信「古物有灵」的说法。 第15页 想到这里,张搴不觉阵阵寒意自脚底直窜头皮,即便在热如烤炉的德州夏夜里,依然不自主连打了几个冷颤。回首一瞧,地下室里昏暗灯光下大小相迭的木箱,视线竟瞬间有些朦胧,有些模煳,而自己有些无法言语的莫名心悸。彷佛黑暗中隐身着无数对眼珠子在深浅不一的阴影里窥视打探着自己。顿时,只觉得心头、五脏六腑,犹如烈酒浇灌,连番翻搅,心跳怦然加速,咚咚声响穿透胸脯,直奔耳室。剎时张搴一身冷汗,对先前独留在密室的决定,甚是懊悔。 正在天人交战之际,密室上方传来脚步声。张搴勐然抬头一瞧,奥斯汀一手拧着个铁壶,一手端着个铁盘走下密室,张搴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又吸了几口气,免得叫主人瞧出尴尬。 神龙天马 普来斯顿哈洛(preston hollow, tx)1940年 老牛仔踏着稳健步伐回到桌前,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上头是两个像臂膀粗壮厚实夹着大片火腿及生菜的三明治,一小杯牛奶、两个杯子和一对马头茶匙。 「这……晚餐还行吧!」 老牛仔的幽默把张搴从神灵虚幻的恐怖世界中拉回。不及响应,三明治和咖啡已经推到张搴面前。没有客套,牛仔便开始大口啃着满布火腿片的三明治,啜着咖啡。温暖浓郁的咖啡香气在密室四处飘散,把原本窒闷死气的石室剎时增添了振奋的香气及人气。 张搴一面嚼着食物,一面为外白内黑的杯内,沿着杯缘加入牛奶。白色的奶水在乌黑的咖啡中,形成一道弯曲白河,宛若条在黑水中嬉戏的白龙,缓缓潜入水中,隐身消失。伸入茶匙轻轻搅拌,混成张搴心中完美咖啡色泽。张搴这才抽回茶匙,往旁一搁。就在卸下疲惫,正准备悠闲品享之际,奇怪的事发生了。 平躺在桌面上雕着马头的精緻小茶匙,突然微动两下,开始沿着桌面滑动起来。 「锵。」 一声清脆如暮鼓晨钟般的金属撞击声在几近死寂的密室里,发出如同睛天霹雳般的震撼巨响。说巧不巧,茶匙不偏不倚落在龙钥匙的龙嘴上,彷佛就像是神龙张口便要吞下天马一般。当场二人全叫这惊天动地的一幕给愣傻了。过了半响,才无意识地将手中的杯子和未完的食物放下。 「他俩喜欢玩亲亲!」老牛仔幽默开口。 牛仔话方落下,张搴脸上瞬间绽放出媲美德州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好个玩亲亲。哈!方才的真龙现身,张牙舞爪,原来是这意思!杰逊,谢谢啦!你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张搴分开及拾起桌面的龙钥匙。不过,这回将钥匙反向调头,握着龙尾,将顶端的龙嘴部分,靠近锁孔轻轻一敲。瞬间,一个微弱、清脆的金属声响自盒内传出。木盒便在张搴、奥斯汀两人眼前应声开启。 「成功了!」 张搴吐了口气,如释重负。奥斯汀开怀笑容中,伴随着难以致信的敬佩眼神。 「赖德曼说得没错!他要我相信『你绝对是搞定这档事的最佳人选』。前一秒钟,我还思索着该不该噼开这盒子。感谢上帝,幸好没这么做。孩子,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杰逊,多亏……你和你母亲告诉我。」 张搴笑望着牛仔应道。 「孩子。你在开我玩笑吧!」老牛仔故意板起脸孔。 张搴知道牛仔是开玩笑,不急不徐应道:「不!我说的是真的。你告诉我,你母亲轻而易举打开这锁。我反覆思索,如果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锁,为什么夫人没告诉你开锁的方法。若不是她给忘了。应该便是开锁的方法很简单,根本不须要告诉您。但又为什么那些专家全束手无策?我想应该只有一个可能,因为他们认定,是“你”搞错而且给了把错误的钥匙。」 「事实上,我也怀疑过这种可能。但你的解释非常合理。再加上这把钥匙造型这么特别,任何人见了必定印象深刻,终生难忘。而且你又坚持当年亲眼所见,亲手把玩过这把钥匙。所以,我相信你出错的可能性……应该是微乎其微。」 张搴轻啜了口咖啡,继续开口:「如果,所有假设……全不成立。那么,原因只有一个;是自己的错误,开锁者的错误。只是,究竟错在哪里?所以我决定重新检视这把钥匙。许多事物得用眼睛去观察。但,不是全部。有些事物,得用手、用心去感受!」 张搴举起自己的手,亮了手指在空中轻弹两下,像是拨动空中无形的吉他琴弦。 「所以,我便用手去触摸。结果发现钥匙最前头的部分有些磨损。照常理来说,这情形是不该发生。开锁哪用得着这部分?再说这部分的大小远大于孔头,任谁也不会联想到和开锁有关,不是吗?正值苦无对策之际。你的美味大餐到到……肚饱精神足之后,接着……茶匙和钥匙再这么……这么一碰。我……乍然想起锁内似乎是空无一物。莫非……我搞错了方向,这不个机械锁。而是个……磁锁。开锁必须得靠钥匙的磁性部分---也就是具有磁性握把部位的“龙首”。所以,就这么给解开了。」 兴奋之余,张搴仍不忘隐去神龙现身的一段。要向主人这样地道的牛仔解释此等事,只怕费上一辈子也徒劳无功。 「所以,要没有你的咖啡;少了马头茶匙,我还真打不开这盒子。」 老牛仔叫张搴一番吹捧,更是心花怒放。 「那我还真得记上一功喽?!」 张搴当然懂得把面子做给主人的道理,这是他从父亲及好友江龙身上,学到的处世哲学。 「哈!哈!插mp。你果然是赖德曼口中一等一的好手,先前的那些专家没一个比得上你。谁能够想到这开锁方法。」 「这不是他们的错,专家总是太相信自己主观的判断。我想他们和我先前犯了相同的错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太相信自己的经验。见了这原始风格的木盒子,和看来八桿子扯不上关系的中国龙钥匙,心中早已先下了主观判定。认定是你搞错,给了把错误的钥匙。有了这样的成见,当然很难……进一步探查思考下去……找出答案。当然,我的运气也不错,没有上帝和你的帮忙,我是不可能打开他的。」 「孩子,你太谦虚了!这里是德州,不是纽约。用不着这么谨慎……和谦虚!」 老牛仔率直的训示叫张搴略显尴尬,气氛为之一僵。奥斯汀见状赶紧补上一句:「不过,这调调……我喜欢。」 密室内的大笑声迅速化解尴尬。一老、一少开心展开下一步探索。 地图与罗盘 普来斯顿哈洛(preston hollow, tx)1940年 多年的等待尔今一偿宿愿,重返孩提时代的童年旧梦。老牛仔,这会变成了个十来岁的快活小牛仔,像是迫不及待打开自己的圣诞礼物一样的兴奋愉悦。果如先前描述,映入眼帘是一个约一平方英呎大小的罗盘。奥斯汀将罗盘小心取出,像是把个小婴儿般地缓缓放在桌上。 这个由上等楠木制成的罗盘,中心是个黄铜制的大形圆盘,铜盘中间有两个不同大小的同心圆,大圆直径约18 cm,小圆直径约12 cm。大、小同心圆间,分隔为二十四个不同等分,分别是天干加上地支:酉、辛、戌、干、亥、壬、子、癸、丑、艮、寅、甲、卯、乙、辰、巽、已、丙、午、丁、未、坤、申、庚。 第16页 圆盘周围有云彩图绘,并标有天堂、山头等字样;大圆外围云彩间,另有甲寅、艮寅、坤中等字言。 <明代罗盘二十四方位图> 罗盘自木盒取出后,下方还有张折迭完好的东西。 「杰逊,我可以拿出来吗?」 「当然!」 张搴小心翼翼从木盒中取出这东西,摊在桌面上。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古老的世界地图。就地图的外观判断,距今绝对有段相当长的时间。地图材质是类似制作中国纸伞的油纸,纵使经歷相当长时间存放,上头的标示与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地图上头除了河、海、山、川等地形描绘与现今有别外,另有些简单的文字及图案叙述。例如,在疑似在美洲的陆地上,出现了些可能是原住民的小人图样,张搴推测应为印第安人;在非洲大陆上则有皮肤黝黑的人种,另有长颈鹿、和狮子等图像的物种;中东地区则出现清真寺与骆驼;南亚的地区上有大象;东南亚地区则有巨型蜥蝪(科莫多龙)等等的地标及动物描述。 相较于大部分的古地图,这张地图已经摆脱横向表图的方式,可谓是相当的先进位图概念。但其中几个重大且令人无法理解的遗漏疏失,叫张搴好生纳闷。古地图对现今世界的描绘可算是相当精准。以地图上的大洲与大洋显示的情形及位置来推算,此图完成的合理年代,应是在1522年麦哲伦(ferdinand magen,1480–1521年)完成绕行地球一周之后。要不,怎可能如此有准确的地理描述? 但这张地图中最大且最不能理解的疏漏及错误,首推是遗漏曾是海上强权、日不落国的大、小不列颠群岛。关于这点,幸好张搴不是英国人,不然肯定对这张地图大为光火。 对这项疏失,张搴所以觉得不能理解的原因,乃因为古地图既然可以约略标出全球三大洋的位置,何以单独漏掉大、小不列颠群岛?这两座岛屿远在罗马帝国时代就已为人知,更何况千年之后? 除了这项重大疏漏外,另有多项不甚合理之处。统合来说可以分为三个大项: 第一、地图上,朝鲜半岛上标註“高丽”二字。根据歷史纪载,公元1392年高丽王朝的大将李成桂推翻王朝,自立国王(史称李氏王朝)。当时中国明王朝的统治者--明□□朱元璋曾「诏听之,更其国号曰朝鲜」。因此,若此地图在十六世纪,中国明朝中叶,即麦哲伦出航之后所制,这样明显的错误实在是极不寻常也无法合理解释。 第二、依张搴推断,地图制作的可信年代应该在中国明朝以后。而当时北方蒙古高原上早已没有匈奴存在,因为这支民族早在一千多年前便从歷史上消失。但地图上却标示着“蒙古”、“凶奴”、“鞑靼”。张搴推测“凶奴”可能是匈奴的误写。另外,明代的蒙古族分为“鞑靼”和“瓦剌”二部,前者在东,后者在西,地图上既没有“瓦剌”的标註,反而将原本在东部的“鞑靼”误植于西部。歷史上的误谬及地理上的误置,在张搴这等专家眼中近乎是不可思议。 第三、地图中标註“琉球”一地,却在位于现今更南方的台湾岛上。但“琉球”早在明帝国□□洪武五年(1372年) 时即成为当时中国的藩属国,也就是今天日本沖绳县,地理位置在当时就已确定。更没道理在一百五十多年后发生如此重大的谬误。 【註:关于错误地图的指正,乃是出自上海復旦大学、中国歷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先生论作。质疑郑和发现美洲,古地图存有八点致命错误。2006年1月21日经济观察报。】 时空上和地图上的错置,顿时塞满张搴的脑袋,他实在想不出任何合理原因来解释这些明显且重大的错误,为何会出现在这么一张应该是非常精确的古地图上。 正值困惑难解之际,牛仔像个孩子一般欢乐地向他的友人--张搴展示罗盘。 「这是日本字吧?」 张搴看着铜盘上的文字。 「不。杰逊,这是中国汉字、楷书。」 张搴的回答叫牛仔大感意外。 「哈……哈……我母亲和我一直以为这是日本字。原来我们搞错了!」 为了不使奥斯汀困窘,张搴委婉解释:「日本字原本就是由中国的汉字演变而来。就像我们现在所使用的英文,许多是拉丁文、法文、希腊文和其他的欧洲古文字演变而来一样。日本人至今依然使用部分汉字全角。所以说这些字是日本字,也不能算错。」 牛仔当然听得出张搴刻意的用心,但大笑。 「哈!插mp,你真是个好好先生,顾及我这老头子的面子,谢谢你啦!。我的罗盘,管用得很。孩子,你的地图怎么样?」 张搴低头又查看地图一会,脸上依然迷惑满布。 「这地图大体来说……还算是正确。只是有几处重大的缺失和矛盾,我一时不能理解。这可是要比打开盒子困难得多,也许得……花几十年时间解开。」 听了张搴叙述,牛仔脸上迷惑及好奇并陈:「那不对头?」 「如果这盒子里头的罗盘、地图和钥匙同属于一个时期。那么地图应该也至少有300至600年歷史,应该是属于中国明朝时期的东西,甚至是来自明朝官方的文 张搴食指指着地图:「您看这张地图,上头清楚标示着三大洋,几乎和我们目前所知的世界地图没太大差异。能够制作出这么精准的地图,应该是在十六世纪中期……也就麦哲伦环绕地球一周之后,依此推算距今也有四百年,符合我先前的推测。但……」 原本对东方不感兴趣的主人这会叫张搴的一番解说,激起难得的兴致及好奇,追问道:「但是什么?孩子你快说呀!」 「您发现了没?这张地图上少了什么?」 老牛仔自衬衫口袋中掏出老花眼镜,戴上,开始在地图上专注地搜索起来。见了老人卖力的模样,张搴心中突然有种罪恶感涌上。赶紧提示道:「应该说,。少了个重要的国家,和我国有深厚的歷史关系。」 「英国!大、小不列颠岛不见。」奥斯汀很快便发现地图上的遗漏。 「是的。这张地图既然可以精准显示现今已知大洲、大洋的位置,为什么独独遗漏这两个岛?而……这两个岛的位置,远在哥伦布之前,甚至在罗马帝国时代,就已经出现在当时的地图上。所以,我觉得非常奇怪和不解?!」 奥斯汀听了张搴的叙述大笑。 「我想制图的人,肯定不喜欢英国佬。英国佬呀,太骄傲、太自负、太自以为是……太贵族。」 「我也这么认为。」 张搴顺口补上一句。牛仔笑得更是开怀,笑声在地下室内迴荡不已。 「孩子,这该……不会是张假的地图吧?」 「杰逊,就算是张假地图。经过了几百年,也是古物,同样珍贵的!」 「没错。是宝贝。至少是我的宝贝。」 「虽然一时无法断定这张地图的年代。但就地图材质和风化的情形看来,绝对有相当的年代。」 第17页 「也许制图的人没到过欧洲,却先来了美洲;也或许是故意做假?」 牛仔脱口而出的看法,叫张搴一时不知如何响应。只是这套足以推翻歷史的理论实在太劲爆,太叫人难以承受。 看了张搴的表情,牛仔自知失言,难得有些尴尬,赶紧打住话题。 「孩子。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又不是歷史学家,别当回事。」 「杰逊,没关系。我的座右铭就是『人生永远是无法预测的』。任何事都是有可能。也许真有这么一天……证实你方才所说的推论……是事实。就像,也许哪天有人找到了……旧约圣经中的“法柜”、失落二千年的“圣杯(holy grail,相传耶稣最后晚餐中所用的杯子。另一说是耶稣血脉,见da vinci code 一书)”,亦或是被希巴女王(queen sheba,古衣索匹亚女王,所罗门王 king solomon的情人)带走的“所罗王宝藏 (king solomon’s mime),或是……」 「北极,圣诞老人(santa use)!」 奥斯汀无厘头接上一句,逗得张搴错愕大笑。剎时密室内巨大的桌子,不再成为隔绝二人的距离。这一老、一中倒像是对相识多年的忘年之交。 老先生笑瞇着双眼继续开口。 「孩子,你真是个歷史学家?我看,你倒像是个爱幻想的小说家。」 牛仔顿了下,接口又道:「不过,我喜欢你这调调。」 「谢谢您,杰逊。我认为做不论任何事,都必须具备一些想像力。哥伦布相信他会找到另一条通往东方的路。所以,今天我们才有机会在这块美丽的土地上见面。您的先人不也因为这相同的理由……才会来到德州?」 奥斯汀摸着自己己半花白的八字鬍,透着厚沈的老花眼镜望着眼前对坐的这个年青人。毫不掩饰对张搴的欣赏,顺手把一旁的罗盘也递给张搴。 「你看看这东西,也许你又能发现些什么?」 张搴接过罗盘,起身在地下室里头来回走了几回。果然罗盘运作无误。 回到位子上端详罗盘,果不其然罗盘的背面也出现「禁宫内承运库」六个中文字。张搴立即向牛仔指出。 「怎么,这罗盘也是中国皇宫的东西?」 「有这可能。罗盘应该和龙钥匙来自同一出处。地图,也有相同可能。也许,他们是一整套、一整组……」 接二连三的线索浮现,张搴心头升起更多疑问。 「杰逊,您知道这木盒子的来源?」 奥斯汀摇头:「事实上,我也很好奇这东西和我家族究竟有什么关连?」 牛仔的回答叫好生张搴失望,但他没有止住发问。 「杰逊,也许你的家族去过东方,或者……在拍卖会上得到这两件收藏,或者……或者是礼品、馈赠……」 「你的说法都有可能。但是,你也清楚我家族的歷史。我那些探险家的先人们,除了没到过中国、东方外,去过的地方可多了。这盒子的由来,就我所知真没有记录。也……或许有,遗失了。不过,若是你真有兴趣。我倒是可以提供你一个机会。」 乍闻牛仔的提议,张搴原本已经有些涣散失焦的眼神,马上又重新聚焦。 「机会?」 这会,牛仔坦率的笑容中带了些世故。 「我可以把木盒、罗盘和地图三件东西都提供给你作研究。」 张搴无法致信耳中所听到的提议,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一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口不择言连声回道:「谢谢您,杰逊……真的谢谢您。」 老牛仔嘴角一扬,表情更加得意自信。 「我已经捐了一大批宝贝给国家,大不了再多做一回。不过,天下没白吃的午餐。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这会张搴比方才的老牛仔更像是个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不加思索回道:「杰逊,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我一定尽力。」 老牛仔望着张搴,粗犷的面容上又现出长者般的慈祥笑容。事实上,打从木盒开启的剎那。老先生的笑容和笑声便没断过,今天肯定是牛仔多年来最快乐的一个夜晚。 「孩子!既然你有本事打开这盒子。相信你一定也有能力可以解开这盒子里头的秘密。告诉我盒子的由来,这就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尽管几近失控的高兴,但张搴明白这绝对不是件容易的差事。他也不敢寄望有如开锁一样的好运道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于他的身上。对座老牛仔的慈眉善目眨眼一变,瞬间成了锐利的鹰眼,第一时间抓住张搴的难色。 「怎么,没信心?」 张搴吸口气应道:「这差事,恐怕不比……寻找圣杯、法柜来得容易。」 老牛仔也脸色一沉,故作严肃开口:「不!应该容易得多了。至少现在你手中已经有三项线索。不过,可得快些,我……可没法子活两千年。」 奥斯汀起身绕过桌子走向张搴,伸出他那厚实的牛仔大手。张搴本能伸出自己的右手,两人的手紧紧地相握着。二人脸上同时绽出惺惺相惜的笑容。 儿玉机关 上海 1940年 上海日租界虹口地区吴淞路一带,有间日本人经营的大商社,叫“儿玉机关”。机关的负责人就叫做儿玉誉士夫。「儿玉机关」表面上是大商社,但实际上是一间由日本帝国政府所授权运作的--合法走私公司。 儿玉机关负责的进出口项目,既多又杂且广,除了铜、镍、钴、镭等重要金属和石油、粮食等民生物资外,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的秘密工作:就是搜括占领区内有价值的贵重物品,包括从民间掠夺而来的黄金、珠宝、玉石等等。大多数的搜括行为多半在明、暗的灰色地带下进行。不但得到日本当局及军方的默许,有些时候甚至获得官方的出力协助。 一辆飞驰而来的黑色轿车,嘎一声,急剎车,一阵白烟下,在吴淞路旁儿玉机关上海支部的门口停了下来。只见一个壮硕的黑影从后座跳了出来;周遭人士全叫这突如其来一幕给吓杵住站在街头,剎时还以是正在十里洋场表演的马戏团里脱逃的黑熊给闯进了市区;定神一瞧,一名虎背熊腰,外表干练,有着副宽大国字脸型,外加上两道横粗黑眉,身材粗壮的壮年男子,正是这头黑熊。 这人就是鼎鼎大名儿玉机关的机关长--儿玉誉士夫。儿玉今天的举动大为反常,在场候命的员工莫不诧异。这位年纪不大,但经歷丰富,现今大权在握的机关长,尽管长年生活在海外,但对日本封建传统的礼制却是异常坚持。他不但是个极端的保守主义和国家主义份子,而且是个忠贞的封建主义支持者。这便是为何他早年投入激进组织参与刺杀日本政治人物,包括日本首相斋藤的原因之一。 通常儿玉会正襟危坐待在车内静待司机为他开门。这是种礼仪,一种身份的表徵,一种地位的坚持。短短数秒的等待,特别对于没落士族出身的儿玉来说,有着非常特别的意义。 今天,儿玉不但一反常态没有沉静地待在车内,反倒直接开门冲出车箱,朝着前来接待的职工噼头问道:「金枝先生到了?」 第18页 「是的!机关长,金枝先生已经在办公室等候半个钟头。」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回话者脸上。火红的脸颊,像极了块才出炉的叉烧肉,火红地烧烙着。挨了巴掌的职员那敢出手抚摸他那通红脸颊,只是直挺挺杵在原地像尊石像、木偶、傀儡。 「巴格也鲁!这是给你没在第一时间回报金枝先生到来的处罚。记住……金枝先生不是普通的客人。下回,再这么怠慢,就把你推下黄浦江里餵鱼。」 儿玉沙哑的嗓门才落下,人影已经从门口消失,调头快步已进红砖洋楼。两位随从迅速跟了进去。留下大楼门口一脸困惑的司机,和那脸颊依然赤红的职员。 这些年来,儿玉已经改变了许多。通常他不会这样对待手下,即使他曾经有个黑帮出身的背景。但这些打打杀杀的粗鲁举动早已不符合他如今位高权重的机关长身份。倘使是早些年,他还是朝鲜、中国东北打滚的时候。方才那傢伙早是断手断脚,那只两个巴掌这么好打发。 儿玉今天连串的反常举动,更加说明这位正在等待的贵宾---金枝先生的特殊身份及重要。 步入大楼后,儿玉迅速走向楼梯。沿路上,员工们频向他鞠躬行礼。但他头也没抬直奔上楼,快步来到位于三楼后段的机关长办公室。才接近办公室,儿玉便挥手示意两位贴身随从退下。然后一人独自走进办公室里。 纯东洋和室设计的办公室里,但见一位身材略显清瘦,脸庞上青涩却不失高贵,散发着几许忧郁,几许傲气,眉宇间微隐着一抹压抑,白晰洁净的脸颊上架着副圆形金框眼镜,一身高级质感西服,一双如云朵般洁净白袜,站立在一尘不染的光亮桧木地板上,这景象彷佛是踩着祥云降临的天府贵客,伫立在办公室一角,正默默地欣赏柜上的青花瓷瓶和盆景。 适才儿玉急促的脚踏声,当然足以惊扰房里的客人。只是这位年青人,充耳不闻,依旧优雅地继续着动作,恍若全然不知儿玉的到来。主人见此模样,居然也没有半点不快,悄悄地退到办公室一角,静静地候着这位年青人的传唤。 好一会,年青人转过身来,瞧见了主人。一点没意外,嘴角一扬,表情满意,显然早知儿玉的到来。 「儿玉,这盆景长得好,哪找来?应该有相当时间?」 「是的,有三百多年了。是从苏州的『拙政园』里头搬来的。先生,要是您喜欢,马上差人运回东京。」 难得儿玉回得这般恭敬,但客人却不领情。 「我,向来不夺人所爱,还是留着吧!」 儿玉注视着来客,语调没有一丝不悦,平和答道:「是的。」 金枝走到东侧箱房的和室桌前坐下,同时示意儿玉就座。儿玉直挺挺立在一旁,看着金枝入座后,才谨慎坐在金枝对面。 「儿玉,差事办得不错。感谢你为祖国所做的努力。」 听了金枝开口。儿玉难得显现兴奋,只是一抹笑容,很快便从脸上褪去。 「能为天皇及祖国效命,是我儿玉至高的荣耀,也是我家族无上的光荣。」儿玉应得掷地有声。 「好。儿玉,你不愧是大和民族的战士。来的时候天皇陛下亲口告诉我,特别表扬你的贡献。」 主人方才压下的笑脸瞬间又即浮出。儿玉转向金枝,跪地,行了个九十度贴地的大鞠躬。 「感谢天皇陛下……他……亲口……」 「是的。」 金枝点头。儿玉激动莫名。身为一位极端支持天皇封建制度的拥护者,如今受到天皇的亲口赞扬是何等的荣耀及恩典。这或许可以解释这位年少得志的机关长今天这般忘情的表现及屡屡反常的举止。 「感谢天皇恩典。我,儿玉誉士夫……誓以肝脑涂地以报天皇陛下荣恩。」 随着儿玉低沈的声吼,只见跪地的黑熊身躯轻微颤动。尽管力持镇定,试着不让客人瞧出。但金枝还是立即感受到了主人身上的激动。 「很好!很好!坐下吧,儿玉。」 儿玉重新回復坐姿。「先生,这回来上海,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任务交办?」 金枝似笑非笑望着儿玉,半响,开口:「我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要交代你。」 「什么事,劳您亲自来趟上海。拍封电文便可。我儿玉自当竭尽所能为您效命。」 注视着儿玉,金枝眉宇间有意无意间流露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犹豫,扁了扁嘴,思索了会,这才话出口:「这项工作,必须……亲自交待你。」 金枝停顿了下,吸了口气,然后慎重又慎重开口:「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现在,须要你的努力。」 「关键时刻?打算……要和美国人摊牌?」 金枝不置可否。但儿玉明白主子心中所思。接着开口…… 「也好。反正迟早会走到这天,不如……」 「不如怎样?」 金枝从儿玉眼神中看见如太阳般炽热赤焰。 「先发致人!中国兵书里头说:『善战者先发致人,不受致于人。』」 儿玉甚少有这般的放情陈词。因为他明白韬光养晦,锋芒必须内敛的道理;中国曹魏时代的司马懿和日本战国时的德川家康向来是他崇拜的偶像。金枝隔空端望着儿玉,眼神闪着几分好奇、疑惑。儿玉很快便察觉金枝的反应,自己的踰越和失礼,态度一变回復原先的恭敬。 「失礼了!」 金枝轻松一笑:「说吧。又没怪你。你说吧。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儿玉重新坐正身子,看着金枝真诚的眼神,这才开口。 「相较于美国,我们日本的人口、资源都有一段差距,既然免不了和美国人冲突。不如“先发致人”。我们……不是为了这天已经……准备多时。」 听了儿玉的解释。金枝倒也不觉意外,毕竟儿玉不再是个那个曾经在底层打滚的江湖人士。 他笑着继续问道:「是吗?我倒有兴趣听听怎样个先发致人?」 金枝的眼神里质疑多过好奇。他怀疑能从儿玉口中,听到些什么不一样的看法。儿玉当然也看出金枝对他的疑问。这些年来东奔西走,和军方合作,的确也长了不少见识。如今的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金枝的质疑,倒是给了他一个展现自己能力和判断的机会,及未来更上层楼的筹码。望着贵客,儿玉决定赌上一把,大胆表达自己的看法。 「我儿玉,是个江湖人物。行军作战,不是行家。但讲起黑帮刀口下舔血的日子,我可是一等一的好手。先发制人,是我这些年来,刀里来,火里去……得来的答案。」 儿玉静默了会,见金枝没有异样,才又接着开口:「打个比方吧。这上海滩头有两批势力争夺外滩码头。势力小的一帮,如果不想坐等着被消灭,下属被招降,赶出上海滩。硬拼……当然行不通。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假使硬来,人马没对手多,势力没人大,只有吃亏的份。依我看来……求胜生存之道只有一个法子。」 第19页 儿玉停顿了一下,观察金枝的反应。但见金枝满脸笑意。于是开口继续…… 「就是……『先发致人,先下手为强』。趁对方始料未及……不及防备的时候,先来个致命一撃,偷袭对手的心窝要害、最重要的堂口,杀他们个冷不防。在对手不及还手之前,就打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杀得对手屁滚尿流滚出上海滩……」 儿玉带着凌人霸气一口气道完,脸庞上犹闪着半隐半现的杀气,活像个才结束杀戮的战士。 听了儿玉的这大胆言论,金枝难得不顾形象失声大笑。 「哈!哈!儿玉,我真是太小看你了。你根本就是个将军之才,你的看法和山本大将……不谋而合!」 【註:山本五十六(isoroku yamamoto, 1884年-1943年)二战期间日本海军大将,偷袭珍珠港的策划人。】 金枝难得不加掩饰的赞扬,没让儿玉更加自满。精明干练的他明白韬光养晦、过犹不及的道理,可不想叫金枝因此多了戒心。马上收拾起霸气,虚声应道:「战场不一样,我不敢和山本大将相提并论。这些不过是我在刀尖上讨生活,学来的求生之道。」 金枝精神一振,忘形出手往大腿一拍。 「求生之道?没错,这的确是条必要的求生之道,而且还是致胜之道。儿玉,我打算要交付给你的任务,正和你所说的这个……求生之道不谋而合。」 「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我都愿为祖国和天皇誓死效命。」 金枝收起原先的笑容,严肃正色,开口:「一旦日、美开战,我们日本的处境可就和现在大大不同。美国可是现今世界上第一等的强权,距离日本千里之外,先发致人的策略,纵使能给予美国人重重一击,但……要说到“致命”,还是……有一段差距。毕竟,我们是不太可能像现在占领中国一样,占领美国本土。」 听了金枝的陈述。儿玉目光闪烁,犹豫了会,似乎考虑着什么。金枝察觉对方的踌躇。 「儿玉,还有什么看法,尽管开口说吧。现在国家和我要的是……可以做大事的人材。」 「先生,您所说的都是事实!虽然如此,但……至少我们可以让美国人在太平洋上安份一段时日。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完成……很多事情。」 丰臣密令 上海 1940年 儿玉这番话给金枝全新的震撼及感受。他不发一语静静盯看着儿玉,心中琢磨眼前的这个人,未来无论战争何时结束,儿玉肯定会在未来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至于这个角色为正?为邪?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眼下金枝和日本没有太多的时间等待未来。金枝话峰一转,笑容从脸上浮现。 「说得好,儿玉。这正是我们所要的。未来将会是一场艰困且持久的消耗战争。届时必须拥有庞大的资源、资金来支撑这场战事,来赢得最后胜利。唯有像德川家康大将军那样坚持到底的人,才能得到最后胜利,一统天下。」 【註:德川家康(tokugawa ieyasu, 1543年1月31日–1616年6月1日)。日本江户幕府,也称德川幕府的创始人。江户时代自1603-1867年。】 「儿玉,天皇和这个国家现在须要你的帮忙。」 从金枝严肃的表情中,儿玉明白这绝对是项可以足以名垂表史,入伺靖国神社的任务。他眼神坚定回望金枝,毅然点头。 【註:靖国神社位于日本东京千代田区九段北的一个神社,供奉自明治维新以来为日本国战死的军人或军属,绝大多数是在中日战争及太平洋战争中阵亡的日兵及殖民地募集兵,其中并包括14名甲级战犯,使得神社备具争议性,被视为日本军国主义的象徵。】 金枝从西服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巧精緻的黑色雕花竹筒递给儿玉。儿玉双手恭敬自金枝手中接过竹筒,小心打开,里头是一张地图。一张以片假名及汉字标示着坐标方位的古地图。 「这是张……江户时代的中国古地图。」 「中国地图?我还以为这是张日本地图。」 金枝的回应叫儿玉略显意外。 金枝没回答儿玉的问题,接着开口:「儿玉。你对……丰臣秀吉大将军的生平知道多少?」 【註:丰臣秀吉,toyotomi hideyoshi,1536年-1598年。继室町幕府后,完成近代首次统一日本的战国时代大将。法名国泰佑松院殿霊山俊龙大居士。统治时期1582年-1598年。以他的城堡名称命名为桃山时代,某些学者认为桃山时代直到1603年德川家康接任征夷大将军,建立江户幕府为止。】 「先生。我想应该没有日本人不知道这位统一全日本的大英雄吧?他也是我个人最崇拜的偶像。秀吉大将军永不服输的毅力,从一个贫穷出身的贱民,翻身成为一统天下的大将军。以中国的俗语来说就是……『英雄不怕出身低。』」 事实上,出身没落士族的儿玉自懂事起,便把丰臣秀吉视为自己的偶像。期盼有朝一日,能做上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因而毫不掩饰对丰臣秀吉的崇拜。 「儿玉。那么……你对大将军在朝鲜用兵的事情应该也很清楚?」 「您是指……文禄庆长之役?」 【註:文禄庆长之役1596年。丰臣秀吉藉口朝鲜未派人致意,二度遣兵入侵朝鲜。日军盘据釜山,进逼汉城。其后中国明朝派军入援,日军陷入困境,被迫死守于海岸各城堡。1598年8月18日丰臣秀吉于伏见城逝世,享年62岁,侵朝日军在石田三成为首的五奉行安排下逐步撤军。日本称这次入侵朝鲜的战争为文禄庆长之役,朝鲜称为壬辰倭祸、壬辰卫国战争,中国将其归为万历三大征之一。】 金枝摇了摇头。 「事实上,大将军曾经两度征伐朝鲜,文禄庆长之役是后来的一次。第一次在四年之前(1592年)。但这两次征伐,都因为受制于中国明朝出兵阻止……所以未能成功。大将军对此视为生平的奇耻大辱。所以,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挥兵西进,打败明朝,称霸中土。事实上,这个想法早自秀吉的主子---织田信长公……在世时便已经有了。后来……要不是发生了「本能寺之变」。也许后来挥兵……朝鲜及中国之人……便是信长公……而不是秀吉。」 【註:织田信长(1534年-1582年6月21日)是活跃于日本战国时代至安土桃山时代的战国大名,于1568年至1582年间,作为掌握日本□□势的领导人,推翻了名义上管治日本逾200余年的足利幕府,使从应仁之乱起持续百年以上的乱世步向终结。在日本歷史上,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并称「战国三英杰」】 【註:本能寺之变发生在日本天正十年六月二日(1582年6月21日),织田信长的家臣明智光秀于京都附近的桂川叛变,讨伐位于本能寺的织田信长(1559年起出仕幕府)及其后继者织田信忠,逼使两人先后自杀。本能寺在事变时发生火灾,令信长葬身火海且尸骨难存。】 第20页 「原来如此。原来……秀吉大将军是继承信长公的遗志。」 「难道不该吗?要不是当年信长公勇于打破传统破格任用,怕是秀吉一辈子都只是下人奴才。那轮得到他来一统天下,当上大名、关白、甚至太閤……」金枝的口气中略带讥讽。 【註:「大名」是日本战国时代诸侯之称;在战国时代,无须幕府任命,只要支配数郡到数国势力,能稳固支配国人者,且为城主格以上,就是战国大名。「战国大名」,出身背景以守护、守护代、国人和平民四种为主;「关白」等同于宰相及摄政;「太合」,正式名称为太合下,狭义上是对已经将摄政、关白官位让给子弟的前摄政(近似太上皇;日本战国时代,天皇大权旁落。出身大名的关白才是真正掌权者。】 儿玉一方面当然听出了金枝的话中带话;借着秀吉的出身及崛起,来暗示他和主子的关系一如秀吉和信长;要他感念主子-金枝对他的知遇之恩,更不要忘了自己是奴才下属的身份。但另一方面,明白了自己心中的偶像,不但有一统日本的辉煌大业,甚至想进一步称霸中土的雄心壮志。当下,他难掩对长久以来对秀吉的敬佩及仰慕之情,两眼中更是投射出熊熊热焰。 看在对座的金枝眼里,他也心知肚儿玉的反应。金枝心中盘算着,若儿玉有天真成了他手下的羽柴秀吉(丰臣秀吉在作为织田信长家臣时,信长赐多的名字),他不就是再世的织田信长-日本战国歷史威名赫赫的大英雄。只要善加利用儿玉一定可以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想到这里,金枝也不经意流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双方彼此各有盘算,四眼相对了会,金枝这才继续开口:「所以,在第一次朝鲜战役之后,秀吉便积极地展开西进中土的计划。」 「他的谋士—黑田官兵卫告诉他,朝鲜之役未能获胜的主因,在于未能阻绝来自中土的明朝援军。如果当时日本有强大的舰队,便可以在渤海和鸭绿江上阻击、并歼灭跨海渡江而来驰援的明朝军队。没有了来自境外中国明朝的外援救兵,朝鲜便像是俎上肉,盘中飧一般唾手可得。秀吉接受了官兵卫的建言,明白岛国的日本要能长久占领朝鲜,甚至入主中土,首要之务就是必须建立一支庞大的舰队。一则、可以源源不绝把军士,补给送上隔海的朝鲜;二则、可以仿效之前骚扰入侵中国沿海地区的海上浪人(倭寇),出奇兵直接突袭登陆中土,发挥围魏救赵的功用。但这所有一切的计划要能成功,必须仰赖一支庞大的船队。而唯一的方法,就是仿效明朝的永乐皇帝,建立一支像郑和所率领的庞大舰队。」 【註:黑田官兵卫即黑田孝高(1546年12月22日-1604年4月19日)日本战国安土桃山时代武将,亦为天主教徒大名。为豊臣秀吉心腹的立场,在军略与外交工作方面都相当活跃。与竹中重治(半兵卫)是秀吉身边最重要的参谋双璧,对其取得天下的过程有重大影响,后世并称为「两兵卫」。】 「只是……当时明朝已经实施禁海多年,早已不再建造大型战船,而相关的造船及航海技术也因为当局施行海禁锁国,而早已经失传许久。正当秀吉失望,正要打消这一念头之时,官兵卫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秘密……」 金枝刻意中断了叙述,看了看儿玉的反应。一如所料,儿玉眼中的烈焰这会叫他的叙述加油添材地燃烧地更加炽热。于是,他继续开口:「官兵卫告诉秀吉,他派出去中土的间谍传回消息:据传当年郑和出航的大部分资料,其实……并未从明朝皇宫中消失。只是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叫郑和的部属及后人给藏了起来……藏在一个神秘的地点。连当时的中国皇帝也不知道这件事。」 「官兵卫……果然是号了不起的人物!」儿玉忍不住赞嘆。 「没错,他的确是号人物。本能寺之变后,得知信长死讯,官兵卫建议秀吉立即和毛利氏议和,并说服秀吉立即撤军北返讨伐叛军;这就是战国歷史上着名的—中国大返还。秀吉随后击败明智光秀,并取代织田信长,成为天下共主。没有官兵卫,天下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注;此中国,乃当时日本战国时代毛利氏控制的领地,本州岛高松城一带】 听到金枝的感嘆,儿玉立即接话:「在下愿做先生的官兵卫……为先生肝脑涂地誓死效力。」 金枝闻言大乐,愉悦之情溢于言表,脱口出:「好。好。很好。儿玉未来我的大业就有劳你了。」 「我儿玉一定为先生您尽心尽力,开创大局。」 过了一会,金枝情绪略微平復后,他才再度开口:「但是……秀吉所处的……安土桃山时代……距郑和去世已经超过足足一百五十多年。当时……就连真正的郑和墓穴的所在……都无法确定?而且关于郑和墓穴真假的传闻也不断。所以,秀吉听从官兵卫的建议,又派出大批的死士、间谍及忍者前往中土及南洋各地……找寻真正的郑和墓穴和可能航海文件埋藏的神秘地点。」 「只是终其一生,秀吉……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当然也没有机会实现他征服中土的梦想。而当年派出的大批死士,多年之后发现了可能的地点,制作了这张地图。但秀吉已死,丰臣家族先在关原之战落败,随后在二次大坂之役后,丰臣家族覆亡,天下落入了德川家康家族所主宰的江户时代。这些死士们回不了日本,只好留在中土及南洋各地生根……」 【註:关原之战,庆长五年九月十五日(1600年10月21日),日本战国时代末期或安土桃山时代发生于美浓国关原地区的一场战役,交战双方为德川家康领下的东军以及石田三成等组成的西军。最终在西军将领小早川秀秋叛变的情况下,这场战争在一天内即分出了胜负,德川家康取得了统治权,三年后成立德川幕府。此战也被誉为「决定天下的战争」,是战国时代影响最重大的战役。】 金枝的故事虽然震撼,但却叫儿玉一头雾水,他两眼迷濛地望着金枝。 「先生。请恕在下无礼。即使根据这张过时的地图,找到真正的郑和墓穴,或是文件埋藏的地点。只是……已经多过了三百多年,当年的造船技术,如今早派不上用场。这对我们未来的战争又有什么帮助?」 金枝轻咳两声,儿玉立即止住了接下去的问题,端坐在一旁静心等待。 「儿玉……你听过德川家康大将军……“观杜鹃”的故事没有?」 【註:传说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三人共赏杜鹃鸟,鸟儿不叫。信长说:「要它叫,不叫杀了它」。秀吉说:「逗它叫。」德川家康则说:「等它叫。」显示三人完全不同的性格。德川家康沉稳的个性,终于开创了江户幕府盛世。】 儿玉明白所指,略显尴尬回道:「耐心。等“杜鹃”叫。」 「是的。耐心,儿玉!未来这场战争,最须要的就是耐心。」 第21页 「是的。先生。」 儿玉立马伏地向金枝鞠躬致歉。 天皇密召 上海 1940年 金枝挥手表示不在意。见儿玉回正了身子坐正后,金枝这才再度开口:「这些留在中国的死士,在找寻神秘地点的同时,无意……探知另一个秘密:传说中这些神秘地点里,除了保存着当年出洋的航海数据外;可能……还另外隐藏着另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郑和最后一次出航真正目的的机密……」 「除了寻找中国癈帝(建文皇帝)、通商、向海外宣示中国的国威之外……还有其他军事外交贸易以外的意图?」 儿玉有些困惑。即便他对中国歷史及政治不甚了解,但也不会天真地全然相信中国官方(甚至所有官方)的说法。但他也无法想像除了上述光明正大、光面堂皇的出航原因,还有什么理由去驱使一趟组织庞大且耗费巨资的远航。 「儿玉,你觉得郑和这次出航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金枝反问儿玉。 「先生,很抱歉,属下才疏学浅,没法子回答这个问题!」 儿玉回得谨慎。虽然他确实没接受着太多教育。但跟着金枝做事多年,倒也长了不少见识。为了达成这些日子金枝所交付的工作,他的确搜集了不少信息,当然也做了不少功课。只是他了解主子的个性,非必要时,他不会轻意表示自己的看法。 「没关系。你大胆猜猜。我要听听你的推测。」金枝没放弃追问。这是他给下属的考题。他希望儿玉是他未来的黑田官兵卫和羽柴秀吉。 「是贸易。」 儿玉吐出了他的答案。 「儿玉。你不愧是个商人。果然是以商人的角度看问题。」 金枝的气语中带着些许轻蔑。 「说说你的理由吧。」 「是的。先生。我并非全然从言商的角度来推断。郑和最后一回出航时,已经经过了三任中国皇帝。照时间推测,当年出逃的中国皇帝可能早已经死了。即便未死,明国的新政权已经稳固,不会再受到前朝臣民的困扰和质疑。所以我排出了第一个动机。其次,经过之前的六次出洋;当时的中国早已经是亚洲,甚至是世界的霸权。这事大家都明白,国威还有什么好宣扬的?不过是锦上添花!最后,当时的中国是全世界最富强的国家,中国的瓷器、丝绸、茶叶……都是各国的抢手货。通商、贸易对中国只有好处、利益……一点坏处也没有,自是理所当然之事。」 「好。好。儿玉你的确做了不少功课。任务交给你,是找对了人。」 金枝忍不住贊起儿玉,儿玉又一次给了他意外的惊喜。 「谢谢先生的夸奖。我是个实务的人。凡事分析得比较直接。先生勿怪……属下的推测判断。」 「儿玉,你的分析有理。答案很接近……」 金枝欲言又止,故弄玄虚一番。儿玉没有追问答案,耐心地等待主子揭晓答案。他可不想像黑田官兵卫一样,太过光芒外露,后来反引起主子—丰臣秀吉的忌惮。 「没错,郑和最后一次出洋,真正的企图和前两者无关。是为了利益……财富。但和贸易无关……而是去寻找……海外宝藏。」 【註:郑和第七次下西洋于宣德五年闰十二月初六(1431年1月)从龙江关(今南京下关)启航。返航时,郑和因劳累过度于宣德八年(1433年)四月初在印度西海岸古里去世,船队由另一正使王景弘率领返航,宣德八年七月初六(1433年7月22日)返回南京。据载第七次下西洋人数有27550人。】 「我也听过这个传说。不过,只当是个唬人瞎扯的故事而已。像这种藏宝传说,无论哪个时代都多的是……」 既然已经把秘密说开又得到了主子的认可,儿玉勇于表达自己的看法。 「儿玉,你的看法可能对,也可能不对。当年,明朝永乐皇帝死后,他的继任者仁宗皇帝,以国库空虚为由,下令停止郑和的出洋航海行动。但九年后(1431年),到了永乐帝的孙子。中国明朝的宣宗皇帝,突然……改变了他父亲的决定,宣布重启出航的行动。虽然,中国官方的对外说法……是要那些多年不来朝贡的藩属旧国重新来朝。但你的推论没错。按照时间推算……当年出洋的目的……即使没达成,怕是那时从中国皇城出逃的废帝(建文皇帝)也早已经死了。即便有子嗣在外,也不够成任何的威胁。有什么理由及原因使新皇帝改变心意及政策,重启出洋的任务?当然,要外邦来朝,只是个官方说法。这种光面堂皇的官方说法,东西皆然,日本和中国也没有不同,你我不是最清楚不过。」 「事实上……应该是……郑和说服了他的新主子,出海寻宝,为了充裕国库。新皇帝被郑和说动了,同意让他再度出航。至于宝藏?据说……找是找到了,是一笔惊人的大宝藏,足以支撑当时明朝国库支出百年以上。但……」 金枝突然话峰一转,语气一变异常慎重。 「后来……奇怪的事发生。郑和……没回到中土,便死在返航途中。至于是真死?还是没死?亦或假死?有没有其他不为人知或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是永远没有人知道!」 儿玉脸上的表情这会彷佛像被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他简直无法相信金枝所说的后半段故事。 「而据说返回的舰队带回一小部分的宝藏,而不是全部。至于……最后这趟航行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中国皇帝在舰队返回后,马上改变心意,宁可放弃剩下来的巨大财富及宝藏,立即颁下了禁海令:尔后,更匪夷所思地下旨拆解所有的舰队船只?即便,不再出洋也无须把所有船只拆了吧!你不觉得这整件事……很是蹊跷、不合常理?!」 儿玉频频点头,同意金枝的说法。这会倒不是顺从主子的意思。而是这事的确是十分诡谲,不合常理。 「至此之后,中国明朝再也没有出航的举动?所有的航海数据,也从明朝官方的档案室里消失!这后来发生的事……告诉我们一件事……其中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见不得光……的秘密!我推测……应该和最后这趟……宝藏之旅……脱不了干系。」 「先生。虽然这事疑点重重,但也不能证明郑和的出洋和宝藏有关,或真有宝藏的存在,不是吗?」儿玉思索了会,然后开口问道。 金枝嘴角微扬,有意无意现出一丝无法形容的莫测神情。 「后来……的中国歷史也证明宝藏之说,应该不只是传闻。同意郑和再度出洋,尔后又下令海禁的明朝宣宗皇帝的继位者,也就是他的儿子英宗皇帝,即位后不久……不但重修了多年前在他曾祖父-永乐皇帝时代被大火烧毁的紫禁城三大殿。没隔几年之后,还亲自率领五十万大军,学着他的曾祖父去打蒙古人(瓦刺)。这些事实显示,当然的明朝在财政上得到相当大的支助。这一点,在中国的歷史上有明确的记载。所以,我认为……宝藏之说,应有相当的可信之处。」 第22页 【註:明成祖永乐十九年四月(1421年5月9日)紫禁城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在一场大火中焚毁,直到明英宗时才重修。】 儿玉终于明白了金枝这趟上海行的真正目的。 「先生。虽然我对中国的歷史不太清楚。但是我明白您的意思。您要我找到这笔宝藏,作为未来开战后的支出所须。」 金枝微微点头。 「这张地图后来辗转交到了德川将军手中。他的后人--德川庆喜在「大正奉还」时……还给了明治天皇。如今交到你的手中。儿玉,你知道这个意义吧!」 【註:大政奉还,发生于日本庆应三年10月14日(公元1867年11月9日)。江户幕府第15代将军德川庆喜受到萨长同盟缔结的威胁,主动把政权交还天皇,成立以徳川家为中心的新政府,实则使德川庆喜仍然掌握政治实权。以萨长同盟为首的讨幕派对大政奉还这样的内容有异议,决定策动政变,事件最终引发戊辰战争。最后,讨幕派以西乡隆盛为代表,德川家以胜海舟为代表进行和谈,德川庆喜遭到软禁,江户时代才正式告终。】 听了金枝最后几句话,儿玉马上伏身在地板上,至恭至敬地对着金枝深深鞠躬,语气里满是激动和感动。 「谢谢天皇和先生的器重。哪怕是要把整个中国土地全给翻开几十回。我儿玉发誓必定完成这个任务。否则,切腹向天皇谢罪。」 满意儿玉的答覆,金枝展露满意笑容。 「儿玉君,你不愧是我大和民族的好男儿。天皇陛下为嘉许你爱国的行为,决定在事成之后……将这笔宝藏的百分之一交给你做为嘉奖,这是……天皇对大和勇士的赏赐!」 儿玉立马一个转身,头朝着东北(东京)方向,不断奋力叩头高叫,低沈沙哑夹杂着难得的哽咽,在办公室内迴荡。 「天皇陛下,万岁!万岁!」 过了好一会时间,待情绪略为平抚之后,儿玉才回正身子,面对着金枝开口:「感谢天皇陛下的盛德;为天皇效命是我儿玉至高无上的荣誉。天皇的赏赐我儿玉万万不敢接受。我愿为天皇和祖国肝脑涂死,也不敢奢求任何回报,请先生转告陛下……」 「儿玉,这是御令。你要抗旨吗?」金枝打断了儿玉的陈述。 「不。在下不敢。」儿玉急忙解释。 「儿玉。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无法体察出天皇的圣心……」金枝望着儿玉,略显失望悠悠道哉。 「在下驽钝,还请先生明示。」 「儿玉,赏赐给你。但你要如何运用,才能将天皇的恩泽广布,才能使大日本帝国更加强大壮盛。聪明的你,难道还要我告诉你怎么做吗?」 儿玉马上明白金枝所指为何,语气激昂,像是位即将赴战的武士,霸气开口:「先生。在下明白了。多谢您的提点……恕在下见小识微,差一点就误解了圣心。我一定会善用天皇的赏赐,为现在……及未来的天皇及祖国效命,开疆闢土……」 金枝微笑不语,显然儿玉的回答令他满意。但金枝不知道的是,他眼前的儿玉在大战结束后,跃上了更大的舞台,甚至超越了他,成为当代日本社会上最具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一号人物;一如400多年前本能寺之变而崛起的丰臣秀吉。 继往开来 上海 1940年 告别奥斯汀后,张搴带着丰厚的纪念品(木盒、罗盘和地图)离开德州,返回纽约。赖德曼已经先一步从奥斯汀的电话中,得知任务圆满逹成的消息。师徒二人会面后,赖德曼也对罗盘及地图存着相当多的疑问和好奇,当然对张搴先前推翻歷史的大胆推论(郑和可能是第一位完成环绕世界一周壮举的人),开始有了遐想及信心。 于是在恩师及馆长的支持及鼓励下,张搴决定再次远赴中国,试图找出些与罗盘及地图的线索。若时间许可,当然也不排除顺道来趟巴格达的辛巴达之行。 既然又得踏上中国,这趟旅程肯定少不了张搴那位情同手足的好伙伴—江龙。这对中西好搭挡的故事,得从今日东方明珠上海的一处知名景点「豫园」开始说起。 上海城隍庙边九曲桥旁有座歷史悠久,号称「城市山林」的江南林园:豫园。二十年前,少不更事但初生之犊的张搴来到亚洲。造访日本时,京都小巧精緻的日式庭园,屡屡叫张搴流连忘返,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张搴随后知道日本自汉唐以来深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于是才踏上现代中国门户的上海,便兴沖沖操着他那半生不熟、洋腔怪调的中国话,直奔当地中国林园代表之一的豫园。 冲动好奇的张搴甫到这中西交会如万花筒似的大都会,当下便吃了闷亏。来到城隍庙附近,当地商家见这位初来乍到且人单势孤,又全然不懂上海话的洋傻小子好欺。当场将一桩说定以银圆支付的买卖,在成交后,硬辩说是以美金计价,要张搴补足价差。张搴当然气愤拒绝,欲要回先前付出的银元走人之际。商家仗着人多势众,不但硬不退还已经付出银圆货款,还堵住张搴的去路。现场哟喝的人虽多,但大多袖手旁观,等着看洋小子出洋相。 正当四面楚歌,进退维谷之际。附近一名干粗活的年轻小伙子,见众人包围拉扯着一位斯文带着稚气且慌张失措的年轻小伙子,当场拿起随身干活的扁担便往人堆里沖。 这位貎不惊人,身材中等(身高约一米七左右),但胆识过人且身手了得的小伙子,有着一副张老爷(张飞)万夫莫敌的惊人气势和胆识。一番挥拳舞掌下,吓得向来动口不动手、欺生怕恶的店家,乖乖退还货款,加上道歉赔不是。就这样解了张搴的城下之危。 一场原本看似危机四伏的绝境,弹指间在这位来自苏北庄稼汉子的傻劲下给解了危。感激之余,张搴拉着江龙要回外滩下榻的和平饭店吃洋大餐报恩。江龙虽不全明白张搴的意图。但却叫这洋人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又是握手的诚意给感动。两人比手划脚,一番拉扯相持下,小伙子反拉着张搴就近尝了附近大名鼎鼎「南翔馒头店」的蟹黄汤包;接着又领着洋小子品尝了上海地道的各种小吃美食—排骨年糕、生煎馒头、烧卖、蟹壳黄……等等。结果叫张搴在爱上中国林园之前,先爱上了中国美食。 自是每回到上海的头一件差事,便往豫园跑。当然不是急着去赏园子,而是去品美食。美食伴随着美景便成二名好友在上海碰面的固定场景。 宛若武侠小说般的情节,江湖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二人从此结缘,成了行走江湖的好搭挡。张搴是个独子,又比江龙年长几岁,除视江龙为一位异姓兄弟外,还教授江龙许多知识、国际礼仪和洋文。张搴不摆架子随和兼具书生和牛仔本色的个性,搭配上大而化之、直来直往庄稼汉本性的江龙。南辕北辙悬殊的出身和背景,加上鸡同鸭讲的语言及文化隔阂,尽管最初几个年头,弄出不少状况及笑话。几年相处下来,相辅相成的特点,两人反倒成为一文一武的好搭挡。 第23页 这会馆子里头的江龙正一边享用着蟹黄灌汤包,一边和张搴话着家常。 「怎么,又嘴馋?不早跟你说过,忘不了蟹黄灌汤包,干脆辞掉工作,来上海教书,不就随时爱来就来,爱吃就吃。反正教书嘛!哪不都一个样?你呀,想学我们的孔老夫子,周游列国。行!可……蟹黄灌汤包,全世界只有咱们上海有,别的地方想吃……你也吃不到。」 每回瞧着江龙一脸像个老学究般正经说教的模样,张搴便想笑场。但这回,他没笑。但一拳头搥在同伴肩头上。 「吃东西就吃东西,哪来这样多大道理?没听说过:『吃饭皇帝大!』」 江龙一脸疑惑,没抚摸肩头,倒是勐抓着脑袋瓜子,反问:「有这俗语?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中国这么大,部族何止百千,文化这么多元,光汤包就不下几十种;敢情你都去过、听过、吃过?」 张搴虽有故意作弄江龙的意图。不过,话倒也是实在。 「也对!你是大学者、大教授,话一向有道理。可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龙这人有个好处,不会和你硬抬槓。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搞不定的事,便说搞不定。虽然天南地北四处闯荡,落脚在大都会的上海多年,可庄稼汉子的纯朴和率直依旧不改,质朴地叫人可爱。 江龙常说他母亲总是这么告诫他的:「为人要诚恳踏实,千万别打肿脸装胖子。」所以,江龙就连扯个小谎,也会脸红耳赤。这点可和张搴的见多识广,必要时耍些世故的小技俩、小计谋大有不同。 张搴啜了口茶,去去口中的油味、肉味,接着开口:「这话的意思……是说:『吃饭的时候,自己最大。就连天皇老子,也得等你把饭吃完,才能要你干差干活。』中国人不是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所以,吃饭的时候,当然是吃饭的人最大。凡事总得先把肚子给填饱。否则,啥事也办不成。」 听着张搴说理讲道,江龙则埋头继续祭他的五脏庙。 「插mp,你说的有道理,『吃饭皇帝大!』这话我喜欢。我现在要专心吃包子,当皇帝,可别再打扰我。」 江龙抬头瞧了老同伴一眼,接着大口塞进一个满是滚烫肉汁的汤包。不及阻止,但见江龙含着满口包子,脸色涨红的如同关老爷。张搴赶紧递上碟子和茶水。 江龙一口将半个包子吐在碟上,赶紧补上大口茶水,勐眨着眼珠,脸红耳赤,气喘唿唿,开口:「这皇上还真不好当!差点……没烫死我。」 张搴强忍住笑意,口气中痛惜多于责备:「又不是头一回吃汤包,瞧你吃的狼狈模样。」 「还怪我?都是听你讲大道理,一时给岔了神。差点没烫死我!」 江龙勐吞茶水,狂吐舌头,摇头晃恼的滑稽模样,当下又把张搴逗得大乐,终于忍不住开口大笑。大堂中可不只张搴和江龙两个客人,整个大厅顿时传出爆笑声,唯独江龙面红耳赤伴着火眼金星,好不尴尬。 一顿饱餐后,两个老友走进豫园,循着蜿蜒石板步道,顺着水流,绕过水塘,穿过仰山堂、点春堂,来到了座小丘前-大假山。夏日时节的上海,其实和纽约相去不多,气候湿热难当。避开园内着名的两厅堂,一则是屋外凉快些,二则为避人耳目。 二人一路悠闲走到玉玲珑下方。玉玲珑其实是块八、九米高的巨大太湖石。峰石玲珑剔透,周身多孔,具有漏、透、皱、瘦之美。据说在石头下,点一炉香,石头上的个个孔洞都会冒出烟雾;若从上方倒下一盆水,个个孔洞也会喷出水花。石上刻有「玉华」二字,意为石中精华。 走着晃着,张搴沿途寻幽访胜,时而伫足观望,时而举步向前,时而拨看奇石花草,时而探头寻奇,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这两位逛园子的闲客,是初来乍到的观光客。向来性急如火的老友,可没有像张搴太多的惬意,一会工夫,可就沈不住气。 「插mp,现在总可以告诉我,这趟……来上海的目地?你别告诉我,是专程来看老朋友,吃美食、逛园子……」 久未见面,张搴逗着老友:「怎么,不行吗?」 江龙当然也没这么好打发,跟着老友唱起对口相声。 「行!当然行。我随时奉陪。不过,后来可别找我干些玩命的麻烦事。」 张搴笑了笑,轻舔两下嘴唇,露出棘手模样,摆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果然江龙又耐不住性子上了勾,脱口叫道:「你就快说呗。别这么吞吞吐吐地……像是娘们……不干脆。」 「好了!好了!我是来找资料,找些关于明朝的资料。」 「那你来错了地方。你该去北平,或是去南京。干啥子来上海?听说这上海在清朝时还是个小渔村,这有什么好挖宝的?」 张搴闻言,立马出手回了江龙一拳。 「江龙、你唬弄我?北平现在……已是座文物空城,故宫的那些宝贝和专家不早就南迁到上海?」 听张搴这番明白话,江龙反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些许愧色,压低声音回道:「这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蒜?那些故宫的宝贝是来了上海,没错。存放在法租界的天主教堂里。但后来日本人来了上海……上头担心那些宝贝迟早有危险,所以后来又转去南京……」 张搴闻言,深嘆了口气。 「唉!又是一场古物浩刼。」 张搴这一嘆,可引燃江龙心中的无上怒火。 「那还用说!不过,听说这些宝贝现在也不在南京。要是真留在南京,这些国宝还有活命的机会?不早给鬼子搬光,运去东京。那以后咱们要看祖宗留下来的国宝,不得去东京。敢情这象话吗?这班□□的死鬼子……」 一番发泄后,江龙左瞧右瞄了数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朝张搴耳朵一靠。 「后来又听说啊。这些国宝分成了三路走北、中、南三路,和一批国宝专家、老师傅离开南京,去了大后方。现在恐怕也没多少人知道他们到了什么地方。」 江龙这席话,叫张搴愁眉深锁。没想这趟行程开头便如此不顺畅。 「看来……来得真不是时候。」 「谁叫这天下没有公理?鬼子当道,都欺侮到咱们中国人头上?」 望着张搴皱眉沉思的表情,老友大概也心知肚明同伴在想些什么。肯定是为开头便遇上的瓶颈,思索出路。一向快人快语的汉子就是耐不住。 「麻烦。当然麻烦。咱们那回差事顺利过?!甭操那个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寻宝探险这档事,有我江龙出手,肯定是……先苦后甜、逢凶化吉!这事包在我身上!」 江龙自说自唱自鸣得意,甚是快活;没一会工夫便把先前对日本人的满腔火气全给发泄了。嘴巴像连珠炮似,一发不止。 「甭为这事操心?你不是常挂在口头上那句什么……赖不赖……」 江龙半调子的英文,每每叫张搴愁眉稍展,瞬间开怀。 第24页 「不是赖不赖……是life人生。人生……永远是无法预料!life is always unpredictable.」 「管他什么……赖不赖。反正我江龙从不赖皮,也不赖活。该出手时,就出手,绝对不含煳。」 张搴这会又叫江龙连串大气发言给逗乐了,顺口接话一搭。 「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大侠。」 江龙往自己胸膛一拍。 「没错!便是我江龙是也。」 爽朗的笑声从巨大的太湖石后传扬而出。叫往来的游客频频好奇探头。张搴赶忙比了个手势,二人立马止住笑声。 江龙往石巨旁一块小石上一坐,开口:「插mp!既然你来中国寻宝,我就告诉你近来传闻的一件怪事……」 「这几年,上海虹口兴起了个日本商社,叫做……什么来这……」 江龙皱起眉头,努力和他的脑子作战,试着唤起模煳的记忆。没一会…… 「对。叫……儿玉机关。本来以为是就个一般般的贸易公司吧。后来不少传闻……说这公司尽帮着日本人干些搜括占领区物资、宝贝见不得光的勾当。听说,已经搜括了不少值钱的宝贝。」 「和欧洲……纳粹希特勒的行径没两样。世界上所有的侵略者,干的都是相同的下流勾当。世人只知道纳粹是……杀人无数挑起侵略战争的恶魔,却不知道他们也是史上最无耻的……文物强盗。」 张搴闻言愤愤不平啐道,但江龙却是一脸迷煳对同伴所言一知半解。毕竟欧洲大陆发生的事情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 「最近这儿玉机关做的事情……可就更加奇怪……」 张搴盯望着江龙,等待同伴进一步说明。 「听说最近这个儿玉机关在南京搞起维修古蹟的工作,把市郊的钟山、牛首山都给封了。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邪门?」 张搴倚着巨石,紧闭双眼,思索片刻。 「这事什么时候开始?」 「好像……在清明之前,听说……还挡了不少当地人……扫墓祭祖。」 张搴托住下巴,又思索片刻,才开口:「怕是挂羊头卖狗肉。」 「是呀!我才不相信鬼子的鬼话。我看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 张搴的目光往附近的古老厅堂一扫。 「伙伴,南京钟山附近可有什么重要的古蹟?」 叫张搴这么一问,江龙便来兴致,马上滔滔不绝开口:「有!当然有!可多咧。南京可是中国的六朝古都,大明朝的开国之都,歷史文物一点也不比北平少。北边的钟山有中山陵、明孝陵、孙权墓、常遇春墓、六朝祭坛遗址。南边的牛首山有岳飞抗金故垒、弘觉寺、南唐二陵、郑和墓……」 江龙这么一提,张搴眼神为之一亮。 「唉!怎么没想到南京?」 「怎么,我说漏了什么?」 张搴依着巨石上拍了拍好友肩头。 「没错。没错。伙伴你讲得好,我满脑子只念着北平。怎么给忘了南京才是大明国的开国首都,郑和下西洋的出发地点。」 张搴心想北平如今是人去楼空,大概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南京既是明朝开国之地,也是当时郑和海上霸业的发源地。当年大明舰队就是从南京近郊的刘家港出发。相传南京城郊的废弃船坞,就是打造那些传说中巨舰的所在地。奥斯汀木盒中的罗盘和地图,皆是航海之物,说不定真能在南京找到些线索。 张搴这会像是突然开了任都二脉,心情豁然开朗。 「伙伴,其实这趟来中国的原因,是我在美国得了两件可能和大明朝内承运库有关的古文物,一支龙钥匙和一只古罗盘。大明朝搬到北京之后,没多久……便禁海锁国。即然现在北平的文物已经空了……也许南京才该是咱们的首选。」 张搴的决定虽下,心中还是不免疑惑,自言自语:「南京近郊这两座山……多半是一些墓地,难不成日本人想从这些古墓、皇陵里挖宝?」 张搴望着江龙,接着开口:「日本人总不可能把整座山封得密不透风吧?!」 「真要密不透风,我也有法子打个洞,叫他透风。」江龙豪爽接话。 「那……咱们就去探探!」 有了新方向,心头疙瘩去了大半,张搴笑得开怀,点头。 江龙起身倚着玉玲珑,追问:「那北平,还去不去?」 张搴这会心情大好,刻意模仿起好友的语调,豪气开口:「要有必要,南京、北京……那怕是东京,咱们也得去闯一闯,对不?」 江龙闻言也大乐,脱口道:「说得好。我就是欣赏你勇往直前的美国……牛排个性。好,咱们就去南京。」 江龙这话一出,张搴闻言爆笑。江龙见状,赶忙问道:「怎么。又哪不对!」 张搴止不住笑意,解释:「不是美国牛排……是牛仔!」 江龙毫不在意,霸气回道:「管他牛排、还是牛仔。反正都“牛”得很。」 「是。没错。都牛。咱们俩也牛。出发咧。」 二人随即像两朵云彩,消失在豫园大假山的山水间。 夜探皇陵 南京 1940年 张搴、江龙来到南京好些天了。这些日子两人昼伏夜出,每到夜阑人静,便现身在南京近郊的山区。 据经验的判断,张搴选定这次探勘行动从北边玄武湖旁的钟山开始。钟山又名紫金山,背山面水,是片上好的风水宝地。是故举凡三国时代东吴的孙权、明朝开国功臣常遇春的墓地,乃至明□□朱元璋的明孝陵,和民国创建之父孙文的中山陵,皆位于钟山山麓上。 一个月明星亮的夏夜里,张搴和江龙再度潜入钟山。 「幸好……入夜后才干活,要在大白天里在这大蒸笼干这差事,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江龙一面拨开前头浓密草丛,一面嘴上不忘唠叨几句。 「感谢大侠赏光!」 「不客气。谁让我们是好伙伴!自家人就……马马虎虎。」 相互调侃,发发牢骚是这对搭挡面对许多枯燥任务最佳的润滑剂。 「下回,可得……找个天寒地冻的日子干活,看看自家好兄弟耐不耐得住?」 「天寒地冻是吗?行!可……别通知我。我宁可窝在屋子吃火锅!」 张搴手肘顶了江龙一把:「你不是说少了你,怎么干活?」 「没错。少了我,肯定成不了事。所以,先当皇帝……吃完火锅……再干活。不你告诉我……吃饭皇帝大嘛。这话我喜欢,谁不喜欢当皇上!」江龙嘻皮笑脸回道,叫向来思路清晰、辩才无碍的张搴这会也无言以对。 二人嬉笑中摸进了明孝陵的外围。果不其然,孝陵周边,几个服装整齐的日本士兵来回巡逻。二人见状,立马又一头钻进草丛里,像两只夜行鼠般绕过防线,沿着明孝陵前神道外围,依续穿过下马坊、禁约碑、内红门、碑亭中壁、石像路、方城明楼,最后来到陵寝的主体建筑—宝城、亦称宝顶。 第25页 宝城四周以高大城墙围绕,后方是朱元璋及皇后马氏合葬的地宫,俗称「宝城」,是个直径约400米的圆形大土丘。宝城厚实坚固,依山势高低起伏,下砌巨石,上用明砖垒筑,厚约1米。整体造型像极了顶西洋帝王头上的巨大皇冠:四方隆起的巨墙及正面高大的入口为皇冠,包袱在内其上植满林木的宝城土丘,像极了□□爷的天庭宝盖。 宝城上头林木浓密,在盛夏时节益发茂密昌盛,几至林荫蔽空,尽管这晚月明星稀,但在土丘上来回行走仍犹如置身地宫暗室,难辨方位。所幸二人皆是行家老手,密林反成了最佳的掩蔽,叫二人行动增加了不少便利。两人在林间纵横穿梭,时而伏地查探,时而从树叶间隙中窥视星空,时而跪地触探草地,时而拨草前进,时而抚土细察,时而贴地屏息竖耳聍听…… 几番来来回回,宝城内上除了零星几座檯架,三、两搭梯,些许散落但依然排列整齐器具外,未见任何工作人员及应有帐篷。二人顶着参天林木,偶见漏空星光,在漆暗如墨的林子里搜索了数小时,几番折腾下来,除时响时隐的虫鸣鸟语,并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江龙脚轻跺着皇陵土丘,纳闷不解。 「我怎么看,这也不像是盗墓挖掘?难不成鬼子们真良心发现?维护起□□爷陵寝?」 张搴环视宝城周围数回,低头思量了会,接着摇着头。 「不!不可能。日本人现在忙着四处侵略放火……不会有闲工夫做这档子事……我想……这可能是个……“榥子”!」 「榥子?」江龙不解问道。 张搴又四周扫视了一圈。 「伙伴,咱们一起工作这么些年。那回……见过这么干净简单的工地?这么单调,这么……欸!该怎么说?」 一时找不到适当的用语来形容眼前莫名景象和心中迷濛感觉。张搴低下头,望着昏暗土地,停顿了几秒,头一抬,目光穿透林叶缝隙,直望星空,手一扬,霍然出口:「是……反常。伙伴,你看这些施工的架子、器具、设备放的位置……该搭的地方没搭,该摆的地方……没摆;完全不像是工作的样子……一点不像维护古蹟!日本人做事……不该是这样子。」 张搴继续噘着嘴摇头道:「日本人做事向来谨慎且一丝不苟。可是这孝陵之内,完全瞧不出真正干活的样子。所以,我觉得这事有点鬼?应该是个榥子!」 听了张搴一席说法,江龙勐然一想,乍然也觉得似有几分道理。 「是呀!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我也是觉得这地方有这么点怪,就是一时说不上嘴。鬼子做事就是鬼!准没安好心眼。」 张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几个排列整齐空荡荡的工作架上。 「你瞧……这土丘、城墙上干干净净,就这几个空空架子,不搭棚架,没有修补材料,就连个桶子也没有?这不……像是干活的样子?我们以往待过的挖掘地点。那个像现在这模样?」 「没错!插mp,你说得没错,还是你行。方才……我就觉得怪……就是说不上那里怪……这些该死的鬼子!」江龙又啐骂了句。 张搴也觉得纳闷,但总得先理出头绪来。两腿一弯,蹲坐在地上,脑海中开始召唤起所知记忆,喃喃自语:「据我所知,明□□朱元璋出身贫寒,当上皇帝后,还在宫廷内亲自种菜耕作。所以皇宫内,没有御花园,倒是有御菜园……」 「至于……马皇后,更是以贤德着称,两人在宫中的生活甚是简朴。孝陵虽是二人合葬之地。但陵墓之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太贵重的陪葬品或是秘密。再说正史和野史上,也没有特别的记载。日本人要是真要打帝王皇陵的主意,应该上北平,去明十三陵,或是清朝的东、西陵?」 见同伴皱眉苦思的模样,江龙插口提议道:「也许,鬼子们打得是中山陵的主意?中山先生可是近代咱们中国的大人物。」 张搴一时也没个头绪,只得顺口应道:「或许吧!」 「那咱们现在就过去瞧瞧。也许在中山陵可以找出些线索……」 张搴没反对,只是临走前习惯性地回头又瞧了孝陵两眼,依然没瞧出任何异样。二人没耽搁,便穿过孝陵,朝着中山陵而去。 一个小时后,张搴和江龙摸到了中山陵外围。二人从东侧山麓潜入,一路在月光及树荫掩护下,没一会工夫便直攻层层而上宛如墨西哥的奥蒂瓦坎(teotihuacan)的太阳金字塔顶端的主祭堂。 不同于充满着封建帝王气息的明孝陵,中山陵给人全然不同的感受:没有高耸隔世的城墙环抱,没有高深莫测的深藏地宫,没有层层护卫故弄玄虚的深宫严肃,置于钟山之顶群峰环抱的主祭堂,登高望远,视野开阔,连天接地,没有传统皇陵家天下的炫耀气势,只有天地合一、天下为公高瞻远瞩的传世气魄。 【註:teotihuacan(英文);teotihuac n(西班牙文);特奥蒂瓦坎(中文),位于墨西哥城东北面约50公里。teotihuacan 在公元前100年至公元150年左右已发展成大致上今天的规模,到了公元250-600年间发展至它的高峰,人口多达125,000-200,000人,是当时美洲最大城市和世界第六大城市。公元600-900年间teotihuacan渐被弃置,居民迁往四周地区。后来阿兹特克人(aztecs)来到时,十分惊嘆它的伟大,称它为 teotihuacan,意思是「众神之城」或「众神的居所」。】 主祭堂大门紧闭,二人便绕着周围慢步探查绕了一圈,重回到大门前。张搴不发一语,转身便朝下方阶梯走去。 江龙追上前去:「怎么,不想法子进去?」 「不了。我想,应该没这必要。」 江龙也不多问,多年相处共事,他向来相信老友的判断。 「中山陵虽然也称为陵寝,却是孙中山死后才修建,和传统的帝王陵寝不同,甭说是宝藏?怕是连个秘密也没有!再说孙中山本人……就是个反对封建帝王的革命家,里头肯定不会有太多秘密。我上回来南京时……便拜访过中山陵和主祭堂,里头真要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想必也早被国民政府带走。主祭堂周围并没施工的迹象,所以咱们可以下去了。」 张搴的解说合情合理。中山陵四周的确没施工迹象。所以二人便重返林间,顺着坡地下山。 「看来鬼子是不敢动咱们先人的陵寝?!」 张搴虽依然纳闷,但他打心眼里不相信,在物质缺乏的战时当下,日本人会把维修古蹟当成是首要工作。即便是为拢落人心,可能性也不高?既是如此,那背后的目的究竟为如何?正如二人顶上明月里阴暗交错的黯黑窟窿,叫人好生疑心和好奇? 「我看这些可能……全是榥子。但……日本人把整个钟山封起来,绝不会无的放矢。如果里头真没有什么名堂,干什么派士兵站岗巡逻?」 「可……鬼子到底想干啥?」 第26页 二人退回林子里,张搴指着入口处的岗哨卫兵:「伙伴,你看这些士兵,是正宗的日本陆军卫队,连半个伪军也没有。光是看门都这般谨慎,要是里头没鬼,咱们才……真碰上鬼!」 张搴隔空远远盯着卫哨,半响,可恨恼子依然一片空白。 「这事是怪,可我一时也说不出那里怪……」 张搴专注苦思之际,一旁的江龙这会却勐打哈欠。 「天快亮,明晚咱们再去多探几个地点,或许可以探出个端倪来。」 江龙的肚子这时也应景发出连串咕噜声响,叫同伴充耳不闻也难。 「也好!回去前,先找点东西垫垫五脏庙。」 「没错。肚子空,脑子就空,能想出好法子?我想连皇帝老子也没办法……」 江龙回得义正词严。 「是呀!再不走,怕是这咕噜咕噜声响,一会把守卫全给引来,届时……想走……也走不成。」 「那咱们还是赶紧下山,免得叫鬼子给纒上了……」 两人就在黎明将至前,快步下了钟山。 化敌为友 南京 1940年 张搴和江龙下山后,辗转来到秦淮河畔夫子庙一带的街市。天亮开市后昔来人往的吵嘈声,让人几乎忘却了两年多前(1937年)发生在此地那场震惊全世界惨绝人寰大屠杀。 二人在夫子庙附近找了个早餐铺子祭祭早已是飢肠辘辘的五脏庙。虽不是头一回尝试“朝牌”(註:苏北人对烧饼称唿,因饼长方形状十分类似古代大臣们上朝时所持的朝牌,故而得名。)卷着油条的早餐。但张搴还是觉得异常新鲜,连声赞许这中国式的义大利薄饼裹上没内馅的春卷是天下一绝。 对张搴而言,南京人的甜甜豆浆,比北平酸味呛人的豆汁顺口多了。一夜的折腾,让两人胃口大开,各自吃了两套饼,加上一笼包子及蒸饺。此外,江龙还另外要了十几个朝牌,说是要揣在身子,为接下来夜晚的长期作战做准备。 二人刻意选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中用餐,真正的意图是为了方便打听些消息。市集中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人多,消息也灵通。果不其然,前头烤炉传来二人的对话。 「老刘,去登记了没?」 忙着往火炉内贴烧饼的中年老闆,满头大汗回望着这位有些年纪的微胖妇人。 「我说马大娘!日子都快过不下了……哪来时间去登记?」 「还是赶紧去登记。我听说这回晚了,可是要罚不少钱的。」大娘热心叮咛。 「罚个屁?现在都日本人、汉奸当道,都当了亡国奴,还登记户口个屁?登记当亡国奴?!」 一脸怒火的老闆顺手把布巾往肩上一搁,如火炉般赤红脸颊扯嗓骂道,马上引来张搴和江龙的注意。 大娘赶紧向着老闆使了个眼色,目光朝二位外人一飘,低声道:「小心点,隔墙有耳。老刘,别惹祸上身。」 张搴和江龙发现大娘的眼神正朝他俩使来,当然明白自己便是大娘口中隔墙有耳的目标。向来直肠子的江龙那受得了这鸟气,身子一抖起身,方打算向前解释。张搴却先出手按住了同伴。不急不徐起身,朝着老闆和大娘走去,先从容不迫向二位作揖行了个礼。 「两位好,我叫张搴,是个美国人。但,可别叫我洋鬼子。我不是汉人,所以当不成你们口中的“汉奸”。不过,我更没兴趣做鬼子走狗,宁可做中国人的朋友。你们可别误会。」 身材略显福态,左脸颊上鼻旁带颗如绿豆般大小黑痣的马大娘叫张搴这么一说,像是喝了大口呛辣白酒,满脸涨红,连句话都吐不出来。 早餐铺老闆听了张搴这番幽默不失严肃的自白,圆场开口:「张先生,你别介意,马大娘她可是没什么恶意。这年头兵慌马乱,我这小店来的多半是些街坊。你俩眼生,自然引些注意。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张搴打心眼里,一点没生气。但总得摆明自己立场,免得树立敌人。张搴微笑点头以示谅解和友善:「我们可是和你们站在一边。千万别把我们当成汉奸,我可承受不起!」 张搴一席话,引来一阵笑声,瞬间拉近彼此距离。江龙那肯放过这机会,赶紧在一旁敲起边鼓:「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张博士,可为咱们中国找回不少国宝。你们还把他当成汉奸,这玩笑可开大了……」 张搴使了个眼神给同伴,要他别浑了。 刘老闆和马大娘闻言,只得一个劲地向张搴连陪不是。 「张博士。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把我们的话往心上搁!」 「这不怪你们。不怪你们。别听我朋友瞎起闹……他就是喜欢开玩笑。」 刘老闆立刻展现南京人纯朴热情的一面。 「这顿早餐我请客。张博士,你可千万别推辞。要是推辞,就是不给我老刘面子。」 面对这份热情,张搴心头立时一片温暖。 江龙趁隙开口:「刘老闆。张博士这趟来南京,是帮国际组织来调查日本鬼子趁火打劫咱们国宝的事?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刘老闆拿起布巾擦去额头汗水,踌眉思索了半天,然后开口:「最近,也没啥子特别的消息。」 没想这头话方落下,一旁心直口快的大娘插话:「谁说没有,前些日子就有一椿。」 三人注意力立马移至大娘身上。 「大娘,是什么奇怪的事?」 「前些日子,有人上门说要看看我们家族谱。你说说,自家的族谱能随便给外人看吗?」 刘老闆也满脸疑惑。 「是呀?这年头也怪,看别人家的族谱干嘛?」 「是呀,这档子事还是我江龙头一回听到。」 张搴心知有异,马上接口又问:「那人可有说是什么用途?」 「他们先问我有没有?接着向我借?我不回应,便掏出钱来要买。说是什么要做中国姓氏的研究,还说是什么大学的教授。反正来了三、四个傢伙,个个是西装毕挺,人模人样。」 江龙追问道:「那大娘,妳没给他吧?」 马大娘嘴角一扬,带着一丝骄傲,回道:「当然没有!他们以为我这老太婆没见过世面,想曚我。当时我就觉得这事挺奇怪,就推说我从来没瞧过族谱,打发他们走人。」 江龙赶忙补上句窝心话:「大娘您……真是机灵!」 只见马大娘开心笑得合不拢嘴,出手遮牙。 「瞧你说的。我只是感觉这事不对劲。」 听马大娘这么一说,张搴心头马上来了朵乌云,也觉得这事怪异,绝不可能像表面上所言这般单纯。他低头思量,再把入店后听来对话,串起来重新思索一回,接着若有所悟,开口:「所以,接下来便要你们去登记户口?还要带着你家族谱一块去?」 张搴此言一出,马大娘原先泛红的笑脸,剎时一片惨白,急问道:「是呀!这事你怎么知道?」 张搴眉头深锁,屁股往板凳上一沉。 第27页 「看来他们是在找某样东西?」 听张搴这么一说,刘老闆心头也有些慌。 「他们是谁?要找什么东西?博士。」 张搴头一抬,望着满身大汗,急得不得了的刘老闆。 「我想是这事背后可能是……日本人搞鬼。他们……正在找寻某些关于……你们家祖宗的东西。所以,才想法子要族谱。」 「鬼子要咱们族谱做什么?」 江龙插话反问:「刘老闆,你不知道最近南京近郊的钟山和牛首山给鬼子封了的消息?」 「知道!打从清明前就不准上山。他娘的这些鬼子,不知道清明扫墓祭祖是咱们中国人的大事。早不封山,晚不封山,偏偏挑在这时候封,真他妈,狗娘养的王八蛋!」 张搴沈心把事情一兜,知道这事肯定大有问题。 「我推测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这两地多古墓皇陵,现在又要你们带着族谱去登记户口,查你们老祖宗的底,日本人搞这事……肯定不会没有目的?」 听了张搴的分析,马大娘脸色更形慌张,拉着张搴的手,追问:「你说得有理,博士。你可得帮我们出出点子,万一这鬼子真找上门。该怎么办?」 张搴起身,看了大娘、老闆一眼。 「大娘,你们别担心。真碰上这事,就演戏装傻。推说朝代都换了好几回。祖宗的事,在兵荒马乱的年头,谁搞得淸楚。只记得父亲、祖父、曾祖三代之内的事,其余的……在几年前日军进城时,祠堂被毁时全给烧光了……没了!叫这些人去找日本人要……」 「没错……叫鬼子汉奸……去找鬼子要……这帮□□的。」刘老闆忿忿咒骂道。 听张搴这么一说,刘老闆和马大娘心头重担顿卸,欢颜稍展。 「人家……博士就是博士,果然知道比咱们自己人还多。咱们真碰上了,就依博士说,来个装疯卖傻。难不成鬼子能硬说我老刘……是刘邦、刘备的后人不成?」 张搴和刘老闆一搭一唱,叫马大娘的愁眉舒缓不少。 张搴扁起着嘴,双手抱着胸口,低头闭目又沉思了好一会,接着才又开口:「你们别担心。我想这些人目前还没个头绪。南京城可是个六朝歷史古都……要找个人或是线索没这么容易。所以,他们才会想出这乱枪打鸟的猴把戏。你们就依我所说的回答,他们一时是奈何不了你们的。」 一番交谈解说之后,张搴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便向二位新朋友告别。尽管张搴二人坚持付帐,但刘老闆怎么也不肯收钱。双方推拉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顺了主人的盛情,道别离去。 返回临时住所途中,张搴一言不发只顾着闷着头走路。跟在一旁的江龙则识趣一路保持沉默,担心打断同伴思绪。但时而盯看着张搴,深恐他一时想的忘神,叫车给撞了,甚至一头栽进了路旁水沟里。 经过一段漫长无声的路程后,张搴如大梦初醒,抬头对着江龙开口:「咱们今晚不去钟山。」 「那,去哪?」 「往南,咱们上牛首山。」 「行。你说去哪,咱们就上哪。」江龙回得直接,没有质疑。 话说完了,张搴又开始继续闷着头前进。江龙紧跟着脚步,二人快步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郑和墓 南京 1940年 当晚张搴和江龙摸上了牛首山。和前夜全然不同,这回是个时而乌云蔽月,时而明月再现的夜晚。天候助二人行动方便,轻易绕过看守卫兵,进入牛首山。 二人埋身在及腰的杂草丛里,江龙低声问道:「插mp。咱们今晚从哪里开始?抗金故垒?还是南唐二陵?我猜呀,鬼子……会不会怀疑山里头藏着什么……武穆兵书、孙子兵法,好帮着打败咱们中国?」 张搴望着两眼闪着纯真的同伴,摇头。 「伙伴。你太小看……日本人的野心。我看就算真拿下中国,日本人也不会就此罢手,不久他们肯定会发起更大、更广泛的战争……接下来在太平洋里和美国争霸……当世界的顶尖强权……」 江龙一听张搴分析,当头便咒骂起来:「小日本胃口还真不小,他们吃得下?不给噎死!」 张搴停下脚步,江龙也跟着停下,二人弯腰一蹲,剎时只见面前一片齐高的芒草,暗夜微风下,随风摇摆,恰如起伏的长江水,二人身影瞬间没入水面下。 「现在欧洲战事打得火热。英国、法国这些西方的殖民强权,自顾都不暇。哪有时间管亚洲的殖民地?日本不会放过这些到手的肥肉?我看……不出几年,中南半岛、南洋……怕是这些国家和地区全逃不过日本帝国主义的魔掌……接下来……得先解决唯一碍事的傢伙---美国。」 张搴这番理性的分析,更是叫江龙如梗在咽,大为光火。 「那你们老美就只顾着……坐着看戏?总该……出手管管呗!?」 江龙情绪一来,嗓门自然就大。要不是入夜后的山区生意昂然万物争鸣,怕是便要泄二人行踪。张搴赶紧比上手势,要满腔热血义愤填膺的同伴压低声音,别把守卫引来。 停顿了数秒,见一切平静下来,张搴又回復到像是位在课堂上传授国际关系的教授,开口:「出手……管事?伙伴,你真以为美国……和你一样,是不顾代价行侠仗义的大侠?也许吧……我相信大部分美国百姓是善良好人。但绝对不是……华府那帮政客;他们各个全是比商人……还奸诈狡猾的……商人。再说……国与国之间,就像是做买卖……只有利害关系,显少有正义可言!」 「美国……迟早会参战。只是上回的世界大战,没捞到什么好处,还损兵折将,最后……还给人欠了一屁股债,做了白工。这回学乖了,非得撑到最后一刻钟,否则绝不会轻易参战。除非……」 「除非什么?」 江龙望着同伴,表情迷惑。 「除非是……先挨了别人的闷棒……痛打。否则……得不到教训的……」 张搴仰望着天际若隐若现的星辰,嗓音在夜风中悠悠散去,愈加飘渺寂寥,彷若是来自十亿光年外的另一个星球的过客,有种天下皆醉,唯我独醒的孤独和无奈。 「那鬼子不就……横行天下,他娘的没天理。」 心头满是岩浆怒火的江龙顿时便要迸发。要不是张搴眼捷手快,赶紧出手,摀住同伴大嘴,只怕便要一声狂吼,以火山爆发之势,以泄心头郁闷。 「日本,迟早……有一天会为了争夺亚洲的利益,和美国翻脸开火。到那时候,真正的大战才开始,才真是烽火遍地。」 张搴嘆了口气,忧心说道,可江龙却是瞠目结舌,眼珠瞪得有月儿一般大。 「啥么?现在还不烽火满天?中国都已经死了好几百万人!」 第28页 「欧洲不也……死了好几百万人。只是……这场战争才要开始。我想最终的结局,怕是……没个……千万条生命为代价,人类是学不到教训的。唉!一场无法避免的浩劫才正要开始,可惜无人能制止。希望……」 说到这里,人类歷史的错误反覆性。张搴这时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有着知识分子的感慨和自责。 「希望这是人类……歷史上最后一次的大战。」 张搴又嘆了口气。 「插mp。难道……咱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望着同伴的失落,为了避开同伴的眼神,张搴头一抬,望着黑幕重重的云海,岂料剎时破出了个云洞,一抺乍现的光明,从天而降,投在二人原本乌黑的脸庞上,闪着微弱光明。张搴吸了口气,提振精神。 「不,至少……现在……今晚,我们可以尽点力,查出日本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的直觉告诉我,一个重大的阴谋正在进行中。」 叫同伴这么一说,江龙心头这才舒畅些。 「我江龙,现在杀不了鬼子,总得帮咱们中国人出点力。就是要上刀山,闯阎王殿,也没什么好怕……咱们现在上哪?」 「南边。」 「南边哪里?」 「郑和墓。」 江龙眼一瞇,脸上斗大的满月马上成了弦月,告诉着同伴,对这决定不以为然。 「没听错吧?这时候去个太监墓地干啥?」 虽然心存疑问,江龙还是立马起身,调头准备朝着郑和墓而去。 江龙虽不吭气,张搴也明白同伴的反应。 「我想确认一件事。确认之后,再告诉你。」 二人在忽明忽暗的夜里一路潜行。要不是江龙熟悉地形,今夜行动肯定连东南西北方位都难分辨,更甭说摸黑探路。 没一会工夫二人来到牛首山南面的郑和墓地。如同□□爷的孝陵宝城,郑和的墓地也是座土丘高地。没有高墙的环抱守卫,自然也少了皇陵的气派森严。不同□□宝地上的参天林木,土丘全被及腰的草地覆盖。占地面积约二十亩,南北长300米,东西宽60米,高约8米,像是平躺巨人脸上陇起的鼻樑。 果然在郑和墓的入口,也部署卫兵岗哨,有四名日本士兵来回走动巡逻,其严密情形比之前晚在明孝陵犹有过之。夜色掩护下,张搴和江龙轻意绕过岗哨,摸进入岗哨后方的土丘上头。没多耽搁,二人便分头绕着郑和墓周围开始探查。约莫个把小时后。二人重回到墓地下方的草丛中碰头。 「天太黑了,啥子没瞧见。你呢?」 张搴失望摇头。 「看来咱们得挑个月圆的晚上,再来探探。」 望着眼前一片暗黑的土丘,张搴也只得无奈点头。 江龙调头正准备下山之际…… 「等等!」 张搴突然止住脚步,在后头轻唤道。接着,一手滑进了胸口里,握起胸前那块伴随他多年的月形古玉(来源见诸:“追月”一书)。古玉是多年前张搴首趟敦煌之旅中,一位在酒泉奇遇的老者送给他的见面礼。说也奇怪,打从张搴接下这块古玉,每每在不可思议的绝境中逢凶化吉,柳暗花明绝地再生。在这暗夜无光的时刻,张搴这会心头忽然窜出遐想,希望“她-古玉”,能再一回带给他一丝峰迴路转的好运道。 江龙早见惯了张搴这举动,索性停下脚步一屁股又坐回草丛里,望着天空及同伴,静待其变。 张搴手握古玉闭目,从心底里祈祷唿唤道。 「月儿……月儿……请给我一点点、一丝丝光明,让我瞧个清楚明白……我恳求你……」 时间……半响过去了。 天空犹然漆黑一片,没有奇蹟发生。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张搴好生失望,低头不语,显然有些沮丧。 见着同伴失落,江龙低声安慰道:「没关系。咱们改天挑个月明的晚上再来探探……不就是了。再说……求神拜佛……哪能每回都灵验。神明也得休息……打个盹不是吗?」 岂料江龙的话方落下…… 不想蔽空的乌云,突然从如棉花般云层中,崭出了个云洞,若鬼使神差般,月光自洞中破茧而出,一道光束直下墓丘,就像是盏探照灯不偏不倚打在舞台上头。 二人见状又一熘烟隐身回草丛。 「插mp……你那宝贝还真是灵!」江龙喜不自胜咋舌道。 「是月神垂怜,嫦娥仙子……要咱们看个清楚明白,别白跑一趟!」 「下回也请她显显灵,告诉我彩票号码……真要中了。我一定请戏班子演上一个月好好报答她。」江龙口不择言说道。 不想,突然一片云朵飘来,遮了乍现月光,四周剎时又陷黑暗。 江龙见状,赶紧双手合掌,口中念道:「神仙原谅。神仙原谅。在下一时财迷心窍,罪过罪过……弟子不敢再有妄言、再有贪念……求你行行好。原谅我一回……我请戏班子演戏给您陪罪。」 江龙话方落下。说也奇怪,夜空又突然乍放光明。这回江龙紧闭嘴巴,不敢再出胡言乱语,深恐又惹得月神不悦。 月光下,墓丘上头一片出奇平坦。这景象叫张搴觉得怪异纳闷。突然灵光一闪,脸上浮出笑容。 江龙望着笑颜乍现的同伴,不解开口:「怎么啦?」 「你瞧瞧那上头有那里不寻常?」 江龙赶紧瞪大了眼珠,朝着土丘上头勐瞧。 「没……什么……不一样……」 「你再仔细瞧瞧!」 江龙目不转睛又瞧了好几眼,依然看不起个所以然来…… 「没。我瞧不出来哪不一样。」 「土丘上的杂草……再瞧瞧……」 江龙再聚精会神又瞧了会。接着口中喃喃自语…… 「这草哪不对劲……我看长得挺好的……整整齐齐……」 张搴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愉悦。 「是整齐没错……不过太整齐了吧!」 「这草长的整齐……难道也不对吗?」江龙皱眉应道。 「不对。不对。那有野草长得这般整齐?」 江龙这才恍然大悟。 「对。对。对。那来的野草长得这般齐……」 江龙转身对着张搴勐眨眼。 「多亏月神垂怜赏光,这墓新近修整过……你瞧这土丘上的草,一点也不像野生野长,倒像是人工刻意给植上去的。」 张搴微扬手指,朝向土丘指去。 「瞧见了没,这……些杂草长得太整齐,全一般高,哪来的野草长得这般齐高。」 「唉呀……没错……这事邪门!」 「要不是这道月光,怕是咱们就是再来上十回,也瞧不出这“异象”!」 第29页 张搴手握着胸口古玉,昂首凝视空中云洞里的一轮明月,心中好是激动。 不知是上天满意张搴的感恩之言。原本散开的云洞,一阵风起,又再度密合,大地重回一片昏暗。 张搴再度扬起左手,紧紧握住那古玉,心中万般感激。 「谢谢妳……谢谢妳……」 张搴原本心想便要白忙一场的夜探行动,没想在收尾离去之际,竟有峰迴路转的结果。不由得叫张搴心中更多了遐想。 「这些日本人,做事虽然小心谨慎,但是百密一疏。」 「这话怎讲?」 「方才你我在土丘上有发现任何……开挖的痕迹?」 江龙摇头。 「我只能说日本人事后……掩饰工作做的太好……但太过头了。」 张搴笑着摇头。 「过……犹不及!虽然方才一时……把咱们俩给骗了。可老天有眼,避得过人眼,但可逃不过“天眼”!」 张搴的目光犹注视着土丘。 「日本人做事太……一板一眼,就连土丘上回填的杂草也给植的整整齐齐……这不摆明告诉我们……他们已经来过了。草可不是刚修剪过!要不草头上肯有刈过的痕迹。方才我查看过……所有草头还在,没有割过的痕迹。这会月光一照,全给漏了馅!要没方才那道拨云见月的月光……怕是这事没人能瞧得出来!我说……肯这是郑和……给咱们显的灵!」 话虽如此,但张搴又不由自主地扬手握住胸口古玉。 江龙没怀疑同伴的判断,只是表情仍难相信自张搴口中脱出的神鬼之言。 「你真相信这个!」 张搴止住笑,正色道:「孔老夫子不是说:『敬鬼神而远之。』我是尊敬他们!天地间有太多超过科学所能解释的东西。没见过的……不能说没有!就算是见过的……也不能说全是。不是吗?」 张搴一番禅意的解说,当然叫同伴更加一头雾水。江龙没多费神,很快把视线转到了附近的村子。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这下头有个村子,要不要找他们问问?打听鬼子到底搞什么?」 「我想不必了。」 张搴扬手轻挥,目光一撇,瞄向入口的岗哨。 「墓地已经整过了,这里又有日本人站岗监视着。咱们去打探,怕是只会给他们添麻烦……再说不也泄漏我们的行踪……摆明告诉鬼子……咱们来过。」 「那不又叫鬼子占了便宜?」 江龙才又要咒骂,张搴抢先出言:「未必。想必他们也还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江龙又两眼迷惑看着同伴。 「要是日本人已经找到想要的东西,干嘛还要马大娘的族谱?要他们带着族谱去登记户口,搞出连串把戏?」 「那事……和这事有关联?」江龙结巴问道。 「郑和的“郑”姓是皇帝赐的。他本家原是元朝时云南的□□,就是所谓色目人,并不是汉人。其实他本家姓“马”,名“三宝”。在叫赐名郑和之前,本名叫做马三宝。」 江龙恍然大悟:「难怪大家都叫他是三宝太监。」 张搴补充解释道:「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说,郑和后来受了戒,皈依成为佛教徒,三宝乃是指佛、法、僧三宝之意。」 「管他啥意思。反正鬼子做的这些事肯定……和郑和脱不了干系,对不?」 「我想是的。日本人肯定是在郑和墓中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所以打算从郑和后人着手,想从族谱里头来确认,没想到被马大娘这般人拒绝。所以,便想出户口登记的猴把戏。」 「有理!马大娘,真是郑和的后人?」 「要不,要她的族谱干嘛?就算不是,日本人也会用同样的法子,找到……要找之人。清明是中国人祭祖的大节日。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传统。所以想出这个计谋。藉口封山,再故意安排宽松的守卫。来追查偷偷前来扫墓的后人,我想这便是找上马大娘的原因。」 张搴又瞧了墓丘一眼。 「不料这计不成,所以又弄出连串把戏。中国人向来敬天法祖,把族谱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不太可能将族谱遗失,所以日本人便打起这主意。」 「那是当然!毁坏族谱,可是对先人大不敬。」江龙一个子点头。 「只是,郑和都已经死了五百多年,要是里头真有什么宝贝,墓早被盗了,能留到今天吗?」 张搴也觉得江龙的话有理,思考片刻:「要是日本人找的不是宝物,而是其他如线索之类的东西。追查郑和的后人,这事……就可以解释。如果,马大娘一家果真是郑和的后人,那么……」 张搴和江龙异口同声:「她就危险。」 急性子的江龙脱口提议:「咱们还是赶紧去给她通信吧!免得遭鬼子毒手。」 「是。我们快去找刘老闆。」 二人当下就收拾起装备,离开牛首山。 . 示警 南京 1940年 天方刚亮,张搴和江龙又现身在早点铺前,这头刘老闆正忙着往火炉里贴烧饼。抬头一见二人到来,立马便将差活交给在旁十来岁出头的小伙子。 「顺子,你来接。」 身子一转,刘老闆脸上堆着友善笑容,出声招唿:「早!今个这么早?才开铺。二位要用些什么?是不是和昨天一样?」 这头刘老闆的话还未落完,江龙噼头抢道:「快去通知马大娘,她家可能有危险,鬼子要找的人可能就是她!」 听江龙这一嚷嚷,刘老闆心也慌了,对着小伙子叫道:「顺子,赶紧带两位先生去找马大娘。」 小伙子手握着夹烧饼的大铁夹子,双眼盯着炉里头的熊熊火焰,一时也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烧饼怎么办?」 刘老闆大吼一声:「别管了,快去。」 小子赶紧将搁在脖子上的毛巾和手中铁夹交给老闆,转身对着两位客人开口:「大叔,跟我来。」 领着张搴和江龙,三人一熘烟消失在小巷里头。 张搴和江龙在顺子带领下,转过四、五个转角,转眼工夫来到一栋古老四合院门口,顺子使力敲着大门。没一会,隔门传来熟悉的声音。 「谁呀?」 「是我呀!顺子。」 「顺子!这么早,有什么急事?」大娘的嗓门带着方起床的干涩。 「我爹,要我带两位叔叔来找你。」顺子隔门回道。 「找我?」 门应声打了开来。大娘一瞧是张搴和江龙,嗓音一提:「是两位先生,请进,快进来吧!」 「大娘、大叔。我得回去帮忙。」 见任务逹成,小子身一转,一熘烟消失在转角。 马大娘领着二人入内,穿过天井,来到充满着古意的大堂内,几张颇是古朴明清式的座椅前,招待二位来客入座。 第30页 「两位请坐。我进去泡壶茶。」 「不用了。」 张搴立即对着马大娘开口:「大娘,冒昧一大早来打扰您。我推测日本人正在找寻的东西可能和您家先人有所关联。」 马大娘目露疑惑望着张搴。 「跟我?」 张搴续口道:「如果,妳祖上族谱有记载着“马三宝”这个名字,也就是明朝时的大太监“郑和”这个人,我建议你和家人赶紧去外地避避。」 大娘不知是方起床,犹半醒半昏,亦或是一时脑子转不过来,没法子把张搴的连串警诫串在一块。一脸依然迷惑,皱着眉回道:「这事……我可不大清楚。得问……我家老头子。你们坐坐我去请我当家的。」 大娘话方落下,堂后头传来一个年长沙哑但充满着戒慎口气的男性声音:「谁呀?谁找马三宝?」 接着一位年约七十来岁,双颊削瘦,一搓山羊白须,深陷的眼窝宛若枚铜钱,头髮斑白、瘦骨嶙峋老先生,杵着根结实树干状的拐杖,身着青衣长袍,从东侧箱房慢步跺了出来,马大娘赶紧上前搀扶。 待老先生坐妥后,马大娘向张搴和江龙介绍道:「张博士、江先生,这是我们家老爷子。」 「马大爷!您好!」 马大娘向老先生说明张搴和江龙二人来意。听完大娘的解释,目光炯炯满布敌意的老先生,不想竟口气严厉地对着二人质问道:「你们要找马三宝?」 「老先生,不是我们要找马三宝,是日本人要找马三宝。」江龙一头未干的汗水急忙解释。 张搴也抢着搭腔:「马大爷。昨夜我们俩去了趟牛首山。探了三宝太监郑和的墓地。发现鬼子……不但派了卫兵站岗驻守。而且墓地有被人整动作过的迹象。因为郑和本姓马,昨日我们在刘老闆的铺子里,听马大娘说有人登门查问族谱的事,后来又提到了登记户口的事。所以,担心……这事可能和府上有关系,赶紧来警告你们。」 听了二名来客的解说,老先生非但没有半丝感激,反而目光狠狠一瞪,闪着强烈的质疑及不信任,以质问口吻斥责道:「你俩三更半夜上牛首山干啥?肯定不是干什么光明磊落的事……去盗墓?」 叫老先生这么一责问,二名来客先是一愣;回过神来,江龙一肚子无名火直上脑门,他压根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反叫人误会,当成个贼,正所谓:「士可忍,熟不可忍。」 当下江龙也顾不得作客身份,便朝着马大爷噼头回呛:「谁盗墓?真要是上山盗墓,干嘛来通知你,真是好心给人当了驴肝肺!」 张搴也是大感意外,他没想到马大爷对他们的通风报信,竟是这般解读。但不同江龙,他强按捺住心中错愕和不悦,试着心平气和向老先生解释:「老先生,您误会了。我们不是盗墓贼。我是个歷史学者,这趟来中国是来找些和明朝有关的文物资料。因为听说日本人在南京封了钟山和牛首山,觉得事有蹊跷。所以偷偷上山查个究竟……」 张搴答得句句宛转礼貌,不想老人家回得却是字字锐利如刀:「这事干你美国人啥么事?用得着你们洋鬼子插手费心!?肯定和日本人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没安好心眼!」 听了她家老爷回话,马大娘满脸尴尬,赶紧出声圆话:「老头子,人家张博士是一番好意,您别误会了人家。」 老人犹敌意不减,回瞪了马大娘一眼,怒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东西!」 大娘不敢再帮腔,只得委屈静伫在一旁。 这头的江龙听了主人连串几近污辱责骂,当下更是火上添油,怒气难耐,立马起身,调头,拉着张搴便往大门方向走去:「咱们走,别浪费时间在这不知好歹的老不死身上。」 张搴拉住江龙的臂膀,深吸了口气,缓了缓情绪,然后不急不徐开口:「老先生。不论哪一个国家的古蹟,都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我和我的朋友都会尽其所能去保护他们。留给后代子孙一个了解先人的机会。如果,你认定我们是盗墓贼或是和日本人是一伙……真是非常遗憾!不过,倘使贵府真与郑和家族有所关联。我建议你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在下不多打扰,就此告别。」 张搴说完话,不忘作揖行礼,这才转身与江龙调头准备离去。 不料老先生虽年事已高,但火气毫不逊于黄毛小儿。二名外客转身步出大厅之际,仍不忘在后头补上连串骂人粗话。 「滚。快滚。混蛋……人渣……□□的……」 江龙怒火中烧,本欲调头回呛,却硬叫张搴出手给拦了下来。二人头也不回,过了天井中庭,来到大门前。没想后头又传来一句日语。 「巴格也鲁!」 江龙这下子再也压不住这等鸟气,回头便向着室内啐口吼道:「讲什么鬼子话,咱们又不是鬼子。鬼子才听得懂鬼话!」 张搴也觉得错愕。没想到老先生口中竟冒出句日语。认定自己和江龙是日人走狗。虽有委屈,但心想此时多作解释也无益。拉着面红耳赤的江龙往大门拖。赶到门口的大娘则一脸歉意,频频作揖道歉。 江龙恨死了日本人,如今反叫人当成是走狗、汉奸,这口窝囊气那咽得下,他摔开张搴的手,转过身来,对着屋内的马大爷便是一顿咒骂:「老傢伙。我看你是老眼昏花?鬼子和人都分不清楚。我老家在苏北。当年台儿庄大战时,全村跨界帮着打鬼子。现在却叫自己人看成是鬼子。笑话!我看你是个不折不扣……眼瞎心盲的……“老不死”。」 张搴满脸尴尬,没想到一番好意前来示警,反搞成这般死僵。万般无奈下转身提步准备离开,岂料老先生叫江龙这番臭骂后,没有继续口出恶言,脸色反而和缓下来,轻咳两声,在后头中气十足唤道:「二位留步。」 江龙气愤难平,硬是装着没听见,继续朝着大门而去。 「老朽……的确是心瞎心盲……这就给两位先生陪罪,请留步。」 老先生起身,朝着张搴和江龙的背影,弯腰作揖,来了个大鞠躬。 「张博士、江先生,请原谅老朽无礼,请留下来。」 张搴这才停下脚步。但江龙怒气未消仍不回头,张搴只得又向前快步,一把拉住火气沖天的同伴。江龙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只见老先生依然弯着腰身,作着揖未回正身子。张搴飞快往前,穿过中庭天井,直入大堂,扶起主人,并将老先生搀回原来椅子上,挥手示意江龙把方打开的大门给关上。 「老太婆还杵在那干啥?还不快去给这两位先生看茶!」 老先生坐定后,眨眼间又恢復一家之主的模样,像位指挥官一样开始发号施令。马大娘立马转身入内。 「不用了。马老先生,你们还是赶紧盘算盘算,这事该怎么办?」 只见,老先生手一挥,要大娘继续动作,接着气定神闲不徐不缓开口:「不碍事,这事扯不上咱们,你们甭操这个心。」 第31页 哪知这头老先生的话方落下,另一头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低沈迴荡的声响穿透大门,穿过天井,直扑大厅而来,屋内顿时又陷入一阵肃杀的沈寂。 「日本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张搴暗吃一惊,马上向江龙和马家二老比了个手势,江龙迅速悄悄移向大门后。 此时敲门声又起。低沈的敲门声,在宁静的清晨时分,犹如苏州城外寒山寺的晨钟般嘹亮,一声声如万斤重锤敲打在众人胸口,几至叫人肝胆俱裂。 鬼使神差 南京 1940年 捺住胸口的迸跳,江龙掏出怀里的□□,顶着厚大的木质大门,对着即将而来的变局,额头汗珠直若雨下。马大娘叫这转变,吓得更是手足失措,脸庞瞬间像是洒上一大把的白色面粉,全身直打哆嗦,嘴唇颤慄不止,半响却开不了口。张搴轻捺住马大娘肩头,使了个眼神,大娘这才回神,连吞了数回口水,这才出口。 「谁呀?谁呀?」 然而门外,半响没回音。这会屋内气氛更加紧绷,山雨欲来之势,叫屋内诸人各个是脸色惨白,像似刚上了白妆的京戏脸谱。 张搴赶紧再对马大娘又使了个眼神,大娘出手捺住碰跳胸口,再度发着颤抖嗓门开口:「谁呀?是谁呀?」 半响沉默后,一声晴天霹雳破门回应。 「是我呀!顺子!我爹要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须要帮忙的地方?」 众人悬挂在半天高的心头,顿时若冰雹落地,各自吐了口气,剎时笑颜再展。江龙连喘了数口大气,摇着头,出手举起门闩,把门打开。但见顺子手中提着一个大包袱。 江龙怒瞪着小童,悻悻然开口:「我们好得很。只差点……没叫你这小子……给“吓死”!」 顺子张着一双无辜大眼,一头雾水,不明白江龙所言为何,犹傻唿唿问道:「吓死?大叔,你说谁给吓死?」 「没事!」张搴隔空接腔回答。 顺子犹一脸困惑看着主人和两位客人。 「我爹说,怕你们肚子饿了,要我赶紧送早点过来。」 顺子打开包袱,亮出了烧饼油条。见此情形,张搴心中一阵暖意,赶紧掏出钞票要交给顺子。但顺子一个子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把钱收下,应道:「我爹说不能收你们的钱。我得赶紧回去帮忙。」 不及拦下这孩子,顺子又一转身,一熘烟地熘出大门。江龙只得赶紧又将门关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过后,大伙收拾起惊魂甫定的情绪。这时马大爷提了口气,缓缓情绪,再度开口:「放心。日本人查不到这里的。」 老先生的话引起二名来客的好奇。大娘这时提着开水、茶具,从偏房回到大厅,开始为三人沏茶。 老先生气定神闲正坐中堂,犹如草船借箭的诸葛孔明端坐在大堂之中,镇定开口:「二位请用茶,还没吃早餐吧?」 大娘迅速将烧饼和油条递到张搴和江龙面前。 「孩子们……早离开南京去大后方。这屋子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老骨头。就算鬼子真要来硬的,也没什么好担心,横竖不就……两条老命!」 老先生的口气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坚强的宿命,如疾风劲草般叫人动容。啜了口茶,接口又道:「我也不暪二位。日本人的事情,我早知道了。」 张搴和江龙闻言一脸诧异。 「你们去过牛首山,山下有个小村落吧?!」 二名来客点头。 「村子叫做郑家沖。里头的村民是当年郑和部属的后人,受封在那地方,担任守墓的工作,迄今已有五百多年。几百年来,一直和我们保持连络。日本人在那里搞什么名堂,郑族长早就派人传消息告诉我了。所以,鬼子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全一清二楚……不管他们想搞什么坏事,肯定是白费工夫。」 二人听老先生这么一说,心中谜团如昨夜的云破月开剎时解了大半,难怪老先生一副泰然自若、八风不动的样子。 「我已经一把老骨头,原本没什么好挂心。这回鬼子不管想打什么主意,肯定不会成功。早先郑家沖那头来人告知这档子事,我心中便已有了主意,所以先把……族谱调了包。日本人拿去的那本族谱是假的,就算是找破了头,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为了避去麻烦,就连我家老太婆也不知道。」 马大娘闻言自是好生埋怨,怒瞪了马大爷一眼。可老先生全不在意,继续悠然开口:「不过,还是不得不小心一点。方才出言冒犯两位,真是失礼了。」 马大爷不愧老谋深算,平心静气将源由一一道来。两位外客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一切全在老先生的掌握之中。咱们俩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瞎操心。」 江龙这会火气也全消,脱口叫道:「是呀。咱们这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屋内爆出一阵笑声。 老先生停顿了会,望着对座的张搴:「张博士,这趟来中国,不会只为了我先人的墓园来的吧?」 老先生果然见过大风大浪,一出言便一掷中地。 「大爷问得是。我这趟来中国是为了找寻一些关于中国明朝『内承运库』的资料。」 老先生摇头。 「这个……我恐怕使不上力。张博士,我虽是郑和、马三宝的后人。但除了从族谱上知道有这么一位伟大的先人外。其他的事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记载。你所说的『内承运库』。那是……皇宫大内的事情,我们一般小老百姓,可就更不知道了,真是抱歉得很。」 老先生回得诚恳直接。张搴倒也没有太多意外。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政治的中心北迁。皇家大内之事,南京所留不多。后来又逢太平(天国)军、湘军、及日本人三次兵祸杀戮屠城。许多史迹早是人事全非。难怪日本人连查族谱的这般乱枪打鸟的招术都使上,可见这差事的困难度极高。但张搴明白日本人的民族性向来小心谨慎,若没有可靠的原因理由,断不会草率行事。虽没查出重要线索,但碰上郑和后人,对张搴而言,这趟的示警之行,倒也不是全无收穫。既有来到了龙王庙前,索性把握机会将所有疑惑问个明白清楚。 张搴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及组织思绪,然后开口:「大爷。有件事,想向您冒昧请教打听,但怕是得罪失礼。」 老人摸了摸半长不短的斑白鬍子,严肃的脸庞展着和气。 「你说吧!我知无不言。」 「那我就得罪了……老爷子……歷史上有个传闻,说牛首山上的郑和墓穴,是个衣冠冢,是个空穴,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张先生,这点我可以确实回答你。墓穴不是衣冠冢,是确实有先人真体。话是祖宗们传下来的,郑家沖的族长也知道这事。没想到平平静静躺了几百年,现在叫鬼子给骚扰……」 老先生脸色一沈,眼神间满布着怒火和哀伤:「都是我们子孙,不肖啊!连个先人墓地都保不住。」 第32页 张搴赶紧安慰马大爷:「大爷。老天有眼。贵族的先人有灵,鬼子们嚣张不了多久。」 「是呀!所以昨晚……三宝大人才在山上对我们显灵!我们才找上门来示警的!」江龙插话。 二老闻言眼珠子张得斗大,又是诧异又是惊喜,张搴便将昨夜山上拨云见月一段告诉二老,但他刻意隐去了祈求古玉的那段;为了是希望两位主人相信他俩的拜访是先人的神迹指示,而不是他个人的运气。 大爷、大娘听完张搴的陈述后更是惊讶激动。马大爷紧握住张搴双手,语气哽咽自责:「原来,是先人示意。老朽真是胡涂、胡涂啊!得罪,得罪二位!」 老先生话才说完,噗咚一声,向二名外客跪地叩首行礼致歉。张搴和江龙大吃一惊,赶紧飞步向前将老人家扶起。老人不依,硬是磕了三个响头后才如愿起身。一番坦诚相告后,马大爷态度更形友善恭敬,更对两位善意示警的访客充满感佩。顺了顺气继续开口:「张先生。你所说的『内承运库』数据,到底是什么的东西?方便告诉我?让我瞧瞧吗?」 「当然方便。可惜远道而来没带在身上。那是把龙造型的钥匙、一张古地图和一只古罗盘,大小、尺寸大概是这个样子……」 尽管没抱多大希望,张搴还是煞有其事般向马大爷详加解释,并掏出随身笔记本,当场便在上头画了起来。不想,这番礼貌描述,竟得来石破天惊的回应。 老先生闭眼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 「龙钥匙、古地图,我从没见过。不过……张先生你说的罗盘,我,倒是见过。」 张搴喜出望外,问得急切。 「大爷,你在那见过?」 老人眼珠子一眨,目光一闪,开口道:「就在这屋里!」 「这屋里?」 张搴简直不敢相信耳中所闻,这会像是中了头彩一般意外狂喜。 「是!我这便去拿给你瞧瞧。二位稍候。」 老先生做势要张搴和江龙待在原地,起身后在大娘搀扶下步入室内。不一会,拿了个扁平黑色的木盒子出来,放在茶几上。方一打开木盒,张搴差点没失声叫了出来。里头果然是同样一只木底铜盘、上头刻印云朵图案及天干、地支等字样的古罗盘。 「没错。就是这罗盘。一模一样的罗盘。」 看着张搴欣喜若狂的表情。二老也深受感染,马大爷有感而发:「看来张先生真是受先人所託的「有缘之人」!」 原本只想着善意赶来通知郑家后人避开灾祸。结果竟阴错阳差寻得宝贵的相关线索,鬼使神差般的巧遇发展叫张搴和江龙都觉得不可思议,连声惊嘆。 「既是二位是受先人指示而来,此物对尔等应会有所帮助,那……便送予二位足下。也当是答谢二位一番盛情好意却叫我这个老煳涂误会受委屈的补偿!」 马大爷的大礼叫张搴意外且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却没沖昏了头。 「大爷。您的大礼我实在……受不起。这罗盘是您家的宝贝,应该留给您家后人。我瞧瞧便是心满意足。往后若有须要,再来向您就教。」 尽管是份价值千金的重礼,可张搴向来不爱夺人所爱,更何况是这等传家的寳贝。马大爷见张搴诚意推辞,也没有坚持。对于眼前远道来客更增添几许敬佩。 「也好。拿去看吧。」 张搴立即自盒中取出,开始详细端察。果然和奥斯汀的罗盘几乎是如出一辙,二十四方位、云朵图示、就连上头的文字字样、大小全如同一个模子造出。张搴将罗盘躺放在桌子,正反查看。但唯独少了「禁宫内承运库」的几个字样,结果叫张搴略感失落。 「大爷。请问这罗盘来歷?」 老太爷微笑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这罗盘不是皇家之物。各家族长都有一个。郑家沖的族长也有一个。据说是先人追随郑和下西洋时,仿舰队官用的罗盘所制。当然没有官方的字样……要不,私造官家公物可是杀头大罪。但这几百年来,一直被视为先公真品待之,要我们后世子孙莫忘先人七下西洋的丰功伟业!」 老先生停下,又喝了口茶,续道:「所以,我这个是仿品。你的那个……才是“真品”,是皇家、官家之物。」 老先生的解释叫张搴整个心头全在颤抖。见张搴模样,主人接口又问:「现在,我也要问你个问题。张先生,你那只罗盘的来歷?」 张搴将实情从头开始一五一十告知马大爷和大娘。二老闻言更是啧啧称奇,连声惊唿。 大爷放下手中茶杯,闭目抬头,长嘆:「张先生。看来,你就是这档子事的“真命天子”。希望你能帮……我们郑家、马家后人,把这事情弄得水落石出。我这就给你叩头……」 老先生撑起身子,噗咚一声又跪了下来。张搴大惊,赶忙一个箭步向前欲扶起老人家。但老人家倔强得很,又连磕了三声响头方才止住起身。剎时张搴直感千斤重担加身,差点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定。一定。君子一诺,千金不改。」 自是马大爷与两名外客敞开心胸相谈甚欢,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江龙渐不敌睡意频打哈欠,二人这才起身向二老告别。 「老太爷。虽说日本人可能查不到线索,不过你们还是小心些。祝你们长命百岁,福与天齐,早日合家团圆。」 二老听着张搴连番吉祥话。笑容满面,频频道谢。 「谢谢!你们也是!」 张搴、江龙二人告别两老,便离开马府。 抽丝剥茧 南京 1940年 回程途中,走着走着江龙忽对着张搴开口:「插mp,你相信马大爷的话?」 「相信。我相信,他已经将他所知道的事告诉我们。怎么,难道你怀疑马大爷的话?」 「没得事。只是想听听你这专家的看法。」 「所以,墓穴里头真有郑和的真体?!」 江龙好奇的眼珠子张得像初升的太阳般斗大。 张搴沉默了片刻,回应:「可能是吧!」 江龙当然听得出同伴口气中的不确定,接口又问:「可能是?难道……那老头说的不是真话?」 张搴摇头。 「我是说:『我相信,马大爷他已经将他所知道的事……全告诉我们。』而马大爷所知的也是先人口述传下来的。口述歷史是……相当重要的资料没错,但……也不能尽信!」 江龙听了张搴的解说,反是更加迷惑不解。 「为啥不能全信?」 「口述歷史有相当的局限性和主观性……往往只是事情的一面……当事人一方的说法……且多半是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不一定是全盘宏观的角度。再说……代代相传下来……难免有些遗漏……添油加料……甚至……张冠李戴……那白话三国演义和正史的三国志不也有不少出入。」 第33页 「所以……我知道的三国故事……不全是真的!?」 江龙越听是越迷煳,对自小耳熟能详故事的质疑,令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张搴瞧见了同伴的纠结的表情,接着解释: 「大部分人物和歷史……是事实……但不少转折……是罗贯中和歷代说书人为了增加戏剧效果……编的故事。所以说……是七分实、三分虚……」 「七实三虚!所以……有三成是假的。」 张搴点头。 「所以……墓穴不是空的,并不代表里头的一定是郑和的真体。」 江龙依然如身处五里迷雾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脱口问道:「所以,鬼子去墓地是为了查证郑和身份?」 江龙的瞎口一问,惹得张搴差点失声大笑。 「不!他们是去找东西的。这个时候……日本人肯定……没这闲工夫。」 经过连串事件后,张搴对于自己的判断更加肯定,只是依然不确定日本人所寻找的东西及目的为何? 江龙突然自迷雾中脱出,眼珠一亮,脱口:「找东西?挖宝?肯定是挖宝!」 「哪个盗墓者挖了墓后,还大费周章做掩饰,补上全新草皮?追查墓园主人的后人?怕人不知道?这样子的事……至少,我不曾听过!」 张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对。哪鬼子到底要找什么?」 见江龙犹然困惑的模样,张搴肩一耸,学着恩师赖德曼,逗弄起江龙。 「那你得去问鬼子?怎么问起我来?我又不是鬼子。」 叫张搴这里一搅,江龙困意消了大半,知道同伴逗弄他,立马回呛道:「可你也是个洋……鬼子!」 张搴故作不悦状,但江龙全没当回事。敢情这样子的对话不是头一遭,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双方又步行了一段距离。江龙若有所思开口:「这鬼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咱们现在又不能去抓个鬼子来问明白?不过,这事……肯定跟郑和脱不了干系,对不?」 张搴点头。 「所以,鬼子们还没找到所要的东西?」 「我想是的。」张搴回得简洁。 这趟寻找古物的中国之旅,由于古罗盘仿品的意外现身。印证了张搴原先的推测无误,果然和郑和下西洋的事件扯上关系。但令人费解的是冥冥之中似乎又和儿玉机关正在进行中的秘密行动有所牵连。张搴不得不重新思考眼下情形,试着理出点头绪和未来的方向。 「插mp,咱们当然不是鬼子。就是真找到鬼子……鬼子说的鬼话也不一定可信。」 张搴回了同伴一个同意的眼神。江龙得到了嘉许,开口又问:「可要是咱们真是鬼子,在南京没找着郑和的东西。那么……接下来得上哪找去?」 别看江龙出身乡野江湖、生逢乱世没受过几天正规教育,许多时候神来一语倒是充满智慧和哲理,比之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学者专家也不遑多让。 张搴因而笑称自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江龙则在一旁应道:「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 张搴心想郑和七下西洋,经歷数十年,航线长达万里以上,横跨亚、非两大洲,若是日本人在南京没找到线索,那么他们的下一步会选择在哪里落脚?这绝对是个复杂棘手又难以回答的问题。 张搴不语,继续默默走着。江龙继续打着哈欠,不时回首望着陷入苦思的同伴,既担心他失神栽跟头,也担心插话打断同伴的思绪。于是二人又一路陷入无言沉默。 最终…… 「甭烦恼。回去有的时间,慢慢理头绪!」 「是……找周公商量吧?伙伴!」 「这说法也没错!人吃饱了、睡足了、脑子就清楚,肯定好理头绪。再说郑和也得睡觉!你说是不?」 江龙往胸口一拍,毫不迴避,带着几分笑意,一口认了自己的阳谋。 望着自己的宝贝同伴,张搴怎可能愁眉不展太久。 「是!是!你说的有道理,郑和也得睡觉,咱们……回去理头绪吧。」 二人并肩而行,很快消失在大街上。 回到住所后,江龙很快便上周公宅第理头绪去,不时发出轰天巨雷般的鼾声。另一头的张搴,却翻来覆去不能成眠。倒不全因为同伴豪放震天的打唿声,共事这么多年,张搴早练就成一番充耳不闻的最高境界。只是马大爷的古罗盘和江龙回程途中所提出的问题,像两条虫般勐往张搴脑子钻。 「如果日本人,在南京没找到所要找的东西,接下来得上哪去找有关郑和的线索?」 原本该是日本人、儿玉机关的问题,八桿子也扯不上的烦恼。不料在仿古罗盘现身,及马大爷的叩首请託后,张搴现在想放手不管,只怕也找不出理由。姑且不论日本人是否抱持着和自己相同的目的,至少眼下在大方向上是一致。 多年经验告诉张搴,追寻古物的差事,说信不信,还真有几份玄妙难解之处。寻不寻得上,找不找得着,除了科学证据线索判断外,还得看有没有缘份! 「古物有灵」,得碰上有缘之人。打从昨夜的拨云见月,今晨的罗盘现身。若再回溯到前些日子自投罗网找上赖德曼,和奥斯汀。所有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只怕说明一件事,正如马大爷所言,自己正是郑家、马家祖上所託的有缘之人。把事兜一块看来,而今想置身事外,只怕是连老天上帝都不容许。更甭说罗盘、地图和龙钥匙的主人奥斯汀所交付的神圣使命。如今虽仅是曙光乍现,但说什么这淌浑水也得继续地淌下去。 张搴辗转难眠,索性翻身下床,来到前头客厅,独自泡了壸龙井,一口一口啜着热茶,一点一滴思索着这事的来龙去脉。张搴断定日本人绝不可能为了验证郑和的真体这般大费周章。纵使对于这段中国歷史再有兴趣,也断不会挑在这时候,花这么大工夫来做此事。再则此事还动用日本军方的配合,足见非同小可。自甲午战起,日本军方从未在战事上失利,使得军方在日本的地位异常强势,断无可能轻易去配合一个贸易商社。即便是大如三菱商社怕是也没有这份能耐。由此判断,这绝不可能只是项单纯的考古或是商业行动,所涉及的层面必定比想像中来得更高、更广。 张搴望着杯中平静泛黄的茶水,脑海却如大海般不停翻搅。郑和下西洋的目的?史上的记载有四:首要是寻找靖难之役中失踪的明惠帝,再则是宣扬大明国威、连盟并对抗北方边患,特别是帖木儿帝国。这些目的就今来看,全和日本搭不上一点边。郑和出使最后、也是最次要的目的,才是和往来国家发展贸易;这点倒是勉强可以和儿玉机关这个神秘的日本大商社扯上点关系。 「建文皇帝、大明帝国、帖木儿帝国,如今全成了歷史,烟消云散。莫非日本人的行动真和……贸易、物资扯上关联?」 一个隐然的地点如同潜艇一样,从张搴的脑海中浮出…… 第34页 「若真是如此,那么……“古里”便是下一个……可能的地点。」 清楚郑和出洋歷史的人,都知道古里国可是当年郑和远航时最重要的中继站,且与明帝国贸易往来极其频繁。除了友善贸易外,古里国还多次派遣使臣到明帝国朝贡。而歷史上最重要一点,但也是最启人疑窦的一点就是郑和并未回到中土大明去世,而是客死异乡--古里国。 张搴坐在明清的古董坐椅上,身子倚着桌面,凝视着杯中淡黄的茶水,半响,接着悠悠道哉:「如果日本人真想在郑和墓里头找些东西。除了牛首山外,古里应该是个选择。古里……古里。」 张搴举起杯子,又啜了口龙井,经过一段长时间思索后,杯中的热茶早已经凉透。但张搴心头却慢慢地热和起来,一个明确的轮廓缓缓浮现。思及至此,张搴壑然开朗,望着桌上圆胖宝满仿明朝官窑的青花瓷茶壸,屋后头传来阵阵如雷鸣般的唿声,张搴嘴角不觉地上扬了起来。 螳螂捕蝉 上海 1940年 入夜后儿玉机关上海支部依然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工作人员和客户在这栋楼里川流不息,景象热闹异常。若单从眼前景象判断,这绝对是一家前途无限的贸易公司。 随着脚步走上三楼,景象是大大不同。二、三楼的楼梯间,两名高头大马,满脸肃杀之气的傢伙在入口把守;穿过两名守卫,来到三楼,立即会被截然不同的静肃气氛所震慑。 儿玉机关的三楼是机关长专属办公室,一般职员和客户,甚至高阶职员也无法接近。三楼后段最气派地道关东和式风格的房间,便是机关长办公室。只是儿玉是个大忙人,总在各地奔走巡视指挥,鲜少能在办公室里看见他的身影。 但今晚儿玉肯定在办公室里,除了楼梯间常驻的两名守卫外,另外还多了几名身形骠悍干练的大汉。一瞧,便可推知是某重要人物的随扈之流。果不其然,三楼后段的办公室内灯火明亮,里头除了儿玉外,当然还有来自东京的贵客-金枝先生。 「先生,真是未卜先知。事情果然如您所料,鱼儿上钓了。前几天夜里又有人潜入牛首山的郑和墓地。照您的吩咐,在场的卫兵装作全不知道。方便我们布线追踪下去。」儿玉恭敬回报。 「很好。摸清楚这些人的底细没有?是不是郑和的后人?」 「不是。不是郑和的后人。一个是美国人,另一个是上海滩的小混混。到目前为止,还没查出和中国当局有什么关联。」 「美国人?美国人来这里干嘛?」 金枝显然对儿玉报告甚感意外,眼神混着忧虑、困惑及几许烦躁。 「没想到……『黄狗捉猫,倒跑出两只老鼠来。』」 一旁的儿玉不发一语,静默观察着主子的反应。 「难道美国人也知道这事?」 金枝看着儿玉,像是探寻答案又像是质问。儿玉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这事远远超出了他的掌辖的范围。 见儿玉没有回应,金枝便又自问自答:「不。不可能。我们这事做得机密,不可能走漏风声!你说是吗?!」 儿玉确定主子的自问自答是在给他下命令,这才谨慎开口:「先生,何不叫华府方面的人去探探这美国人的底?」 儿玉的提议正中金枝下怀。 「嗯。这个提议很好。就依你的提议。立即通知那头的人去查。记住一定彻底查个明白清楚……这个时候……决不能让美国人来坏事。如果美国人知道这事,那么我们其他的机密……也可能已经外泄。这对我们在亚洲、太平洋、甚至全世界的所有行动及布局……都有极大的威胁。儿玉,赶繄派人把这些傢伙给我查个清楚!」 「是的!」儿玉果断应道。 注视着儿玉,金枝沉默了会,方又开口:「事情可有进展?」 「目前还没有。墓里头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金枝脸上闪过一抹失落。 「那处理的怎么样?」 「处理好了。完全……瞧不出咱们动过手的痕迹!」 金枝眨了眨眼,心情展在脸上。 「嗯。总不能传出去说咱们日本人,连这种挖坟盗墓……肖小干的事都做。」 儿玉明知自己目前干得便是金枝口中肖小之流干的事。但他明白金枝的身份和他不同,总得有所顾忌,绝不决能脏水给拨到主子身上。 「后人呢?」 「我们已经以普查户口为由,要求南京的居民拿出族谱来查核。还在进行中。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金枝摘下挂在鼻樑上的金丝框眼镜,剎时像是个卸下浓妆的艺妓,露出难得的真实脸容,双手顺着眼窝、鼻樑而下,轻抚揉着带着几分疲惫的脸颊、,撑开指间,像是潜望镜探出水面望着儿玉。 「这事……毕竟已经都过了五百多年。就算真找到了族谱,也不一定真能找出我们要的东西。要是真这么容易,当年秀吉派出去的死士早带回宝藏,而不会只是一张地图而已。」 儿玉私下早已指挥部属继续追查的行动,但在探明着主子的意图前,他明白不要轻意的表态,免得落了个自行其事、不听指挥的口实,引来猜疑。于是开口先探探主子的口风…… 「那先生您的意思是……这边的事要不要先搁着?」 金枝两眼一瞄,不加思索回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尽快完成这边的工作。还有,盯住那二条鱼,看看他们是什么角色?另外……派人去印度、马六甲、新加坡……把当年可能经过的地方,都给我好好地查,决不能马虎。放手地干。一定得干出个结果。」 主子的训示正中儿玉下怀,他琢磨了下,确定了主子的意图后,他毅然决心开口:「先生,您放心。人,我早已经派出去。现在……就等消息回报。」 金枝心头一抽,表情依然平和。 「好。儿玉。我都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心里头想的事。中国有句俗语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将者要懂得制敌机先,省时夺势……无须事事向我回报。」 「替先生分忧解劳,为天皇陛下尽忠,是在下的职责。」 儿玉立马起身向金枝来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在江湖打滚这么多年,当然明白得功劳做给主子的道理。而金枝嘴角一挑,眉宇间除了满意外,另吐着一抹瞹眛。 「好,很好。你办事我放心。现在……我倒是想知道今晚你会为我安排些什么节目?」 听主子这么一开口,儿玉脸上严肃的表情顿时解放,崭出一丝短暂笑容。 「先生。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可以启程前往会馆。土肥原机闗长及玉叶小姐(见于“神器-指南车”一书)己经在那里恭候您的大驾。」 【註:土肥原贤二(1883年8月8日-1948年12月23日),日本帝国昭和时代的陆军大将。从1913年起在中国从事策划侵略活动,有「帝国陆军头号中国通」之称,参与策划了九一八事变,扶植清逊帝溥仪在中国东北地区成立傀儡政权满洲国以及在日军入侵中国华北地区中发挥核心作用。】 第35页 「嗯!看来今夜……会是个很丰富很有趣的夜晚……」 金枝看似愉悦外表下,游走着一丝复杂不定的情绪,但这回儿玉没察觉出来。 金枝随即起身,儿玉抢先一步拉开和式房门。 随着渐行远去的话语声和皮鞋落在地板上踩踏声,儿玉机关上海支部三楼办公室的灯火也随之熄灭。 【谜洋 首部曲结束。二部曲、海上丝路,年后三月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