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退休计划》 第1回 这都怪我 你说一个神仙最无聊的时候能无聊到什么地步? 将离这半盏茶的功夫一直在思考两个问题。除了上面这个,还有就是,当今三界之中最无聊的神仙究竟是她还是她小师叔? 对着子玉那一双漂亮眼睛,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只觉得现而今的神仙们,实在是纯情的有些过了头。 尤以子玉质问她的那句话为代表。 子玉说:“敢问天齐君这十数万年来,究竟都祸害了多少人?” 她不知道。 没数过。也数不过来。 这是真的,这十数万年来,她将离究竟在这渺渺云海万里星河中撩拨了多少颗相当不堪撩拨的芳心,她真的不知道。 但如今想来必定是负过不少,只是这么些年也没有一个打上门要来砍了她的,所以不怪她反应慢了些。 扶风殿内沉香如云,子玉正在诉说她的累累罪行,而她在欣赏子玉的漂亮脸蛋,他的怨愤之情溢于言表,她的痴迷神态掩抑不住,他愤怒到手指头已经快要在她脑门上戳出个窟窿,她却望着他莹白修长的手指心头老鹿茫然乱撞。 子玉是个冰肌玉骨的仙人。 仙人们的形象大都是清俊飘逸的,他们长发如水,锦袖若烟,行走在碎雪浮云之中,或负满背金阳流光,或披大片清高月华。长风呼啸着翻卷起盈盈的水袖,露出一双润白的手臂,指尖纤纤细细,轻轻巧巧拨开浸在天河水中的星子,那三两颦笑中摇曳出的天人姿态,确然美极。 但子玉比他们还要更漂亮一些。 将离在他这一面字字血声声泪的凄怆表情下,尤其能够感受到这份美人楚楚的诱惑。 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神仙追上门来砍她。子玉总结的不错。 一来碍于她尊号上与天帝平齐,享一个上圣的帝君之位,虽说并非仙族帝君,而是掌管人界阴曹地府的天齐仁圣大帝,但这三界之中,如今不管是岁数上还是地位上,能免于尊将离一声“天齐君”的老东西,已经不剩几只好活了。 当然,说这个话不是说她服老,只能说比她老的都没她活泼高调,而比她活泼高调的都恰好没她老罢了。跟某些老化石比起来,她觉得自己至多算个中年神仙。 二来是她地盘上与他们隔的太远,中间除却隔着一个人间三千界,还有仙魔人三界实际上共同的老大定的规矩杵在那里。 老大说了,神仙们要下凡,那你最好是来给我转世修行的。不是来转世修行体会人间疾苦的,那你最好把那身修为给我憋住了。 老大英明。 他英明就英明在不仅是口头上说说,天上造了个轮回阁,地上修了个锁灵阵。天规第一条:仙界神明自七千岁成年起,每隔万年奉旨转世人间修行一回。 天规第二条:神仙下凡,不论缘由,皆受锁灵阵限制,若至修真界,则修为封至大乘境,若至普通凡界,则修为全数封禁。 但她是不受这两条天规束缚的。因为老大除了是老大,他还是将离的小师叔。 小师叔尊号简单,唯人皇二字,在那个还没有天庭和地府的年代,和一帮臭汗凡人一道从俗世里走上来,修为自是通天彻地,性情却是难以恭维。 在那场倾覆魔界的大战后,重修天地法则又花了足有万年的时间,等到这破烂不堪的三界终于叫他打全了补丁,他也退隐了。 阴间这块地方没什么好说,谁都没法也不会来跟将离抢,天帝的位置却叫他拱手送了龙族一家。 自此以后的历史,退隐的人皇,明面的天帝,神秘的冥王,他们三位成了当今三界众生头顶上比例失衡头重脚轻极不稳当的三座大山。 小师叔自然是那个分量超重的头部,天帝元崖勉强可以做个纤细的身子,而她将离不才,正担了那一双弱柳扶风的三寸小脚。 虽说定下那两条铁规的头部,这几万年他是越来越不爱搭理这个足部了,但终究她还是特权阶级中的特权阶级。 扯远扯远,话说回来。子玉总结出的第三点原因,便是这十几万年,除了譬如天帝大婚、天帝二婚、天帝三婚、天帝四婚这类不得不来的重要场合,她是越来越少在这帮少年神仙面前露面了。 那些被她负过又没有来砍她的神仙,想来是掂量了半天没有这个胆量,胆量不欠缺的又缺些耐心蹲守,而万里挑一冲动上了头的即便跋山涉水的追杀过来,被锁灵阵禁着修为又砍不过她。于是放弃。 有缘再见便断肠似的喊一声天齐君,无缘再见便打落了牙齿活血吞,早日看开早成神罢。 但子玉是个真爷们儿。他是百万里挑一,既有胆量,又有耐心,非常冲动还不怕死。 美人含嗔,仙人起怒,若雨霁流虹,犹玉山将倾。将离为他的美丽丢掉了所有脸皮。 “怪我,这都怪我。我有三错,一错错在……” 呸!她将离活了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在情事上认过错?更何况时至今日,这小爷们儿沦落到这个地步,最主要的原因还真不是她。 将离随手捡起方才被她丢掉的脸皮,心中暗笑,别看他大袖飘飘,骂个人也似乘风揽月般俊逸,但与他这样岁数的小东西相比,似她这般长寿到快要活成个神精的地步,子玉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她大约还是知道的。 只是究其缘首,这事情还要追溯到两万年前,她和小师叔相约去给她那从黑暗纪元结束一直死到现在的混账师父上坟那日说起。 那日三界是否和谐安定,天气是否晴朗明媚,小师叔穿了件什么袍子,她又梳了个什么发髻,他们最终扫了多久的墓,她又在他坟前絮叨了什么,将离统统忘了。 她只记得在争论这死鬼究竟死了多久的问题上,小师叔输给她一坛酒。以及清闲到快要走火入魔的小师叔,他终于突破自我,干了一件相当无聊且丝毫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 昆吾山在上古时期曾是他们反攻魔界的联军大本营所在,灵秀到就算是你往这山上埋块豆腐,千年之后它也能化成个无坚不摧豆腐仙的程度。更别说这山上万万年来土生土产的各类仙精玉髓。 说句难听的,世家里混不下去的小仙们,来昆吾山蹲着捡个垃圾也能捡成一方豪富。 就这么个富庶的地方,小师叔将它封给灵虚,将离是很不爽的。灵虚元君其人,迂腐刻板至高无极,风月情趣欠缺到底,就连长相上,也是他们最先成神那一批里头的下乘货色。 挑来拣去,将离想,灵虚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他是小师叔的忠实走狗罢。 所以小师叔在他地盘上刨个坑,圈块地,埋个不能见光的死鬼,也不是什么大事。 死鬼葬在天机隐,昆吾最秘处。小师叔甚至修了一条虚空栈道,平日里他们来上坟在这栈道上即便一路欢歌畅饮也不会叫山中仙人听闻半点。 自然,小师叔不管是少年时期、中年时期还是老年时期,从来也不会有放荡高歌的一面。 而要说嘴贱眼尖,那不愧是她。 她一眼就透过栈道看到山壁上晶莹剔透的一块东西。 “这是个娃?” “这是块玉。” “昆吾山专养玉,只是这块…” “嗯,成精了。” 小师叔将那玉娃子从山壁中捞出来搂在怀里,姿态娴熟的仿佛刚做了两百年的奶妈子。满面神威的就显出真身降临昆吾了。 昆吾山,灵虚峰,灵虚宫,灵虚阁。 他们一男一女一娃,一路长袖飘飘烟云水雾般闯进来,为灵虚这些年也不曾变过的寡淡品味感到一丝惊奇和痛惜。 而灵虚率一众宫人弟子匆匆忙忙赶来接驾时,他还以为她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终于把毒手下到了他心里的白月光身上,还十分罔顾人伦的生下了他的孩子。 他的虎躯当场就抖成了筛糠。 并且在小师叔将玉娃子塞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认为他们是碍于世俗的颜面,不能留孩子在身边享天伦之乐,所以只好托给他代为养育。 于是他的虎目当场又热泪盈眶。 灵虚是三界中少数一些知道他们师叔侄关系的神仙。他有这样的猜测已自觉很是僭越。 但倘若让他知道真相是将离同他的白月光人皇没什么情债,却真正同他白月光的师兄--将离的正经师父有过那么不清不楚的一段,并且他的白月光也曾是娶过妻又死过妻,拯救苍生也只为追妻,他这挂了一身的忠肝义胆,大概会全部爆掉。 小师叔近些年比凡间未出阁的姑娘还要怕见人些,长臂一挥,便有浓浓烟云自他袖口蜿蜒漫出,瀑布般倾泻而下,隔出了一方绝密的天地。 流风婉转间,将离掏出杯茶,静听这段匪夷所思的托孤。 “我看你干脆点,这山也叫灵虚山得了。” “是,灵虚谨遵…” “谨什么遵,我开玩笑的。” “是,哈哈哈哈哈,尊神的玩笑真是令人感到极其的好笑。” “谢谢。” 灵虚不会夸人。小师叔略思索了片刻,伸手指了指灵虚怀里闭目沉睡的玉娃子:“这是你山里捡的,以后就交给你了。” 灵虚惊咦一声,这才将玉娃子翻过来调过去的细细瞅了一遍,大概是晓得他的白月光主子原来还是那么纯白无瑕高高挂在天上,心中一松,咧嘴笑道:“昆吾山多玉,这您是知道的,又何必呢?” “这块不同。” “这…属下并未看出有何不同啊。” “这是块福玉,帝王命。” 将离不动声色的吞了口热茶。福玉,帝王命,王霸之气,可以,很强大。 灵虚显然吓得不轻,以他这个体型,竟发出一声鸡叫:“帝王命?!!!” “是啊。” “可当今执掌三界的可是您亲自提拔的龙族啊……” “你不相信我的话?” “灵虚不敢。” “好好养着吧。如果你想做个帝君师父的话。” 灵虚震了几震,又是一声鸡叫:“啊…是是是!灵虚谨遵…” “行了别遵了。” 长袖一卷,将离同那杯热茶一道被小师叔裹回到虚空栈道里,继续他们未竟的上坟大业。 四下无人,隔墙也不会有耳。 她目露奇光,将他来回打量:“你为啥要骗他?” 小师叔略整仪容,掏出前头输给她的那坛酒:“可能是因为我无聊吧。” “不,我的意思是你为啥要骗灵虚?他这脑子一遇到你就不会转了,骗他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骗人还需要成就感?” “不然乐趣在哪儿???” “在几万年后呗。” 将离连忙为他鼓掌三下:“所以怎么说一个无聊的神仙才是最可怕的呢。你知道他此后几万年会把那娃当成亲儿子来养吧?” “嗯,我知道啊。” 瞧瞧,多么坦然而不知悔改的语气。 啧啧叹罢,她顺手用了茶杯盛酒,在小师叔惊奇的目光中喝的麻木又惬意:“玩神仙太没意思了,结局怎么样得等几万年才能看到,小媳妇都熬成婆了。” “那还好我是个男的,熬不成婆。” “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但万一将来那娃有一天真成了个什么帝君呢?” 他忍无可忍了,掏出一个酒杯递过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都能嫁出去了。” 开玩笑,她这位大帝早过了恨嫁的年纪了。 只不过玉娃子那起起落落落落落落的仙生,自这一日,因这老混蛋的一句话,算是开始了。 第2回 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世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世人却没说,为何明明不是她做的孽,时候一到,却要报到她的身上。 今时今日站在她的地盘上戳着她的脑门指责她的子玉,他自然便是那个两万年前被小师叔一句话改变命运的倒霉孩子。 此一桩,是她小师叔干的无聊事,做的不着调的孽,而后一桩,便轮到她在倒霉孩子的仙生中粉墨登场。 但摸着良心说话,她当初在耍流氓的时候,还真不知道那就是他。 事实上,两万年前那场托孤之后,将离回到地府,很快就淡忘了这桩事。而再往后的一些事情发展,她也是近日才从他口中得知。不得不说,从子玉的角度看,故事里的她,当真无耻。 不过她一向不大在意名声这种事,故而从他委委屈屈的叙述中,将离添了一勺油又加了两锅醋,大概也将这段往事补了补全。 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子玉两千岁的时候,已是灵虚座下一个很灵秀的小仙童,毕竟真身便是块美玉,即便是灵虚那样的师父教导,修成人形后也不会歪到哪里去。 而那一年也说不清是天帝几婚,总之她接了帖子来赴宴了。具体的感受怎么说呢,大概就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宴会,去多了,折寿。 诚然,她本是个寿数无极的上神。但这并不影响每回的天宫大宴对她的肉体和灵魂造成的伤害。因她虽掌管着整个阴间,下面的那帮臣子却全都是拣的凡俗鬼魂,没有一个能扛得住这仙界的浩浩灵气的。 故而每每天帝又看上哪家的狐狸精,能代表地府来赴宴的都只有她一个。 仙人嘛,规矩大,即便再是风气开放的场合,跳舞助兴的小仙娥们也不会多露一两肉给你看的。 更别说天帝纳妃的大宴,一帮老到快要掉牙的神仙们气势恢宏挤满大殿,一溜八十一首的仙音佛乐,排山倒海的压过来磨着你的脑子,这还都是挑的大喜的旋律,可光是要忍住悲意和困意,就十分要了将离的老命。 而要每每保持一个得体的形象,不至于叫自己无聊到困的泪洒九天的地步,她亲身试验多次,还是勾搭几位美人排遣一番最为有效。 可惜那一回赴宴期间,待她好不容易寻到空闲,刚打算去领教一番传说中那位天庭大殿下眸载星辰的盛世美颜,就被彼时踮起脚也只能够到她腰间的玉娃子给截了胡。 玉娃子小小一只,又漂亮又害羞,白面团似的好捏。起先是他迷了路误撞了她,后来却是她收不住手,也无心思问一问小娃娃姓甚名谁生在哪家,一个顺手就拐去了宴上做玩具。 平心而论,彼时的玉娃子真是个典范级别的乖宝宝。不哭不闹,还被她扔来扔去逗的咯咯直笑。他们一大仙一小仙,从四梵天一路玩上大赤天,将离捏着他的小肉脸不撒手,欢声笑语的就抱进了天帝元崖的婚宴现场。 这自然是不合规矩的,因她叫元崖的新欢没能享受到一个规规矩矩很有排面的大婚,小妖精气的差点没咬碎了一口银牙。但这并不能引起她的半分怜惜。 将离虽然怜香惜玉,却独不爱花美人。这妖精真身虽不是木族中的正经花草仙子,却听说此生志在此处,恨不能神仙也有一场转世,叫她做成个真正的娇花仙草。 将离的位置仅在元崖下头,对面做了一溜他从前娶回去今日全部沦为妒妇的小妖精,和三位上几回已经被她一一调戏过的帝子。 席面上的美酒佳肴一叠又一叠的堆上来,肉是灵禽,汤是仙泉,不说味道,光是喷薄的灵气就熏得人五迷三道。 玉娃子想来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以他的高度和修为又很难看到四面云遮雾绕的大仙们,也无所谓害不害怕,只是大概本性便很乖巧,望着满桌的饭菜,眼睛里都快透出水儿了,动作上却极其矜持,非要她喂,他才肯吃。 半大的人儿,规矩还做的挺好。小嘴一张,含进去,认真嚼,萌的她一喂就是两个时辰。 一直到那位传说中只与星河为伴的大殿下颇带几分幽怨的踏进殿门时,将离才反应过来,她误了他的约了。 这位当今天帝天后的唯一嫡子,清高到连他老子纳天妃的喜宴也从来不赴的年轻上神,他果真如传言所说,眼睛是一汪天泉,里面有散碎的星光。 小妖精在将离这里没得到的面子,在他那里全数讨回。 她嫉妒了。这位大殿下对着小妖精举杯相敬的模样,让她恨不能化作他杯中的清酿,沿着他柔软的唇瓣欢快的流进他五脏六腑里头去。 他只敬了这一杯就走了,走之前那双星眸朝她淡淡一望,顺手也将她的魂儿勾走了。 常言道,是福不是祸,好色不是错。 更何况他们本就有约,还是他主动请她去“指点”他的修行。 怀里温软可爱的玉娃子顿时成为了将离幽会美人的绊脚石。但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说走就走扔下他不管,只可惜她的良心也只到打算随便找个小仙娥将他托付了的地步。 而至于她为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幽上这个会,那全都是拜他忽然呈爆炸状态的委屈和可怜给闹的。 玉娃子要死要活的不肯将自己流落到小仙娥的手上。一双大眼睛里含着十分饱满的怨念,看的将离饱受折磨。 于是便打算先将他哄睡了,再干她的大事。但她没那个耐心等他自然犯困,捞起桌上的玉露酒就要给他喂。 这酒清冽,醉人却不伤身,本以为按他吃菜吃的那个高兴劲儿,喂两杯酒进肚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这家伙摇摇小脑袋,奶声奶气的趴在她耳边说他的师父说了,小孩子不能喝酒。 他师父算哪根葱啊? 她心里满不在乎,骗小孩的鬼话张口就来,几个回合后,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两杯“好东西”尝下去,玉娃子终于晕乎起来,趴倒在她怀里。 然而就在将离忍不住思考是否应该去了一身威严万千的帝袍,换一条奔放些的小裙子赴约时,这死孩子忽然打了个酒嗝,又把自己给弄精神了。 这可真是…… 算了,跟一个小娃娃置什么气。再来一回就是了。 可等到第二回完毕,玉娃子终于不省人事后,不远处的元崖咳了一声,提前宣布宴席结束了。 这就对不住了,大殿下。 哪怕你再俊上十倍,终究抵不过自由宝贵。仙界再美,风光再好,她还是愿意待在自己的狗窝里,至于他这份朦胧的情意,等到下回她不得不来仙界赴宴的时候,若是还没被天河水冲干净,那再续前缘吧。 于将离而言,那只不过又一场无聊的天宫宴。 可那头的玉娃子,在经过了不知多少道工序后,才终于又回到了他师父的手上。 并且其中的某一道工序还点着他的额头对他说:“你以为你方才是在同谁撒娇耍赖?那是阴司的天齐仁圣大帝,是人皇亲封,与天帝平齐的上圣之尊。你可知你一夜下来究竟犯了多少大不敬之罪啊,真是真是…” 将离倒很感激这位仙僚对她这般崇敬,但吓唬小孩儿就没必要了不是? 好在玉娃子看着乖巧害羞,却并没有被那小仙吓着。反倒激起一腔莫名其妙的骄傲。大概是觉得自己尚在两千岁的幼龄就能扯着一位大帝的头发讨酒喝,十分牛逼。 尽管当他眉飞色舞的告诉他师父这场奇遇之后,被灵虚一怒之下关了五百年的禁闭。 将离后来一直觉得灵虚的教育是极其失败的,大概就是从这件事开始。 如果换做是她的得意弟子,被一个仙品很差,极不正经的老混蛋给拐了一个晚上,那她一定是要从方方面面让他知道,为什么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跟这老混蛋有半点瓜葛。而灵虚这个方脑袋,他居然只关了玉娃子的禁闭。 他显然不懂得一个还未修成坚固道心的少年神仙,脑子里的想法究竟可以有多么离经叛道。将离猜测那五百年的禁闭,这毛小子没少回味自己的壮举。 后来的几千年,在漫漫的修行途中,小屁孩渐渐长大,不管是心思还是外表,都经历了一番变化。幼年时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绝大多数成年神仙都不敢做的事,长大后才慢慢觉出奇妙。 一个至高无上的帝君,连他师父这样位高的老元君都需要行礼参拜的人物,她不仅没有活成一个雕塑,还十分温柔的同他一个小娃娃嬉笑玩闹。又是喂吃又是喂喝,平易近人到不可思议。 更别说她那张比自己的小师妹还要娇嫩几分的脸,言笑间双眸弯如弦月,真是奇也怪哉。 关于他这份心思,将离倒是能理解。绝大多数的单纯小神仙头一回见识她的真面目和稍许一点点真性情,多半是要震惊半日的。 但子玉有一点跟旁人不同,他太认真了。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太认真了。 这一认真,就很容易钻进牛角尖去。因为统治领域和一些其他原因,她这位帝君的战绩和事迹,出现在他们仙界典籍上的频率屈指可数。 他一整个青春年少的时光里,翻遍了灵虚的藏书阁,也只在一本《万族尊神谱》里寻到一副她的小像。 青黑色的天幕下,浩浩荡荡仙气逼人的铠甲军队中,将离裹着一身红焰,呈一个凌空而起的姿势,目光锐利又坚毅。 其实但凡能被称得上是一族尊神的,很少有能完完整整被收入画中的,因为就连神明的皮相都是天道禁忌,譬如到她小师叔那个境界的,没点道行的神仙,想要做一副他的画像,起手就会被反噬而死。 所以将离的那副小像画的十分写意,着重是体现了她作为帝君的威势。画像底下是那句绝大多数史书上通用的介绍:冥王将离,于黑暗纪元时期一统阴冥,规人世之轮回,黑暗纪元结束后人皇特封为天齐仁圣大帝,为三界上圣尊神。 这其实跟句废话没什么两样。 第3回 神算不如天算 寻觅多年只得到一句废话的子玉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较上了劲。 而灵虚也再一次体现了他作为一个失败的教育者的一面,他不许子玉再执念于天齐君将离的事情,却没有对他说为什么。只是不许。 这不是顶着风来么。 一个正是热血方刚没处洒的少年人,不跟自己的师父作对,还能拿什么来祭奠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叛逆期?更何况他觉得他这是钻研三界上古史,追随帝君尊神们的伟大足迹,又没有错。 到底灵虚念着小师叔那句话,他面前这个倔驴将来也是要做个帝君的,既不能耽误了,也不能像其他几个弟子一般放肆教训,便自认为很是聪明的告诉他,每进一境,便带他去一处仙家大族的藏书阁,让他研究个痛快。 其实何必这样麻烦呢?若是当初这倔驴每进一境,灵虚便同他说一句她的坏话,那他们大家也都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尴尬局面了不是?毕竟她的黑历史,灵虚作为当年参与黑暗纪元之人,还是知道一些的。 可惜世事没有重来这一说。 在那之后的子玉,在原本这个年龄就已是很难得的境界下,几千年内又连连突破,但很对不起他这一番努力的是,各大仙家大族的藏书阁里也没有多少关于这位帝君的详细记载。他这几千年里,也不过又知道了天齐君原先也是个凡人出身,后来在人皇麾下作战,战后成了那个年代天地间第一批飞升的上神。 后来元崖举办万界大典的时候,子玉正好满一万岁,刚刚成年不久,真真是鲜嫩的一塌糊涂,也冲动的一塌糊涂。 既然是万界大典,那必定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要来掺和一脚的,在这个为期数月,难得会让将离觉得有一丝趣味的仙界盛典里,她终于会到了那位天庭大殿,和他在深幽长夜下赏了数日的万里星河。 大殿下冷性,大殿下长情。 可惜再美的皮囊下没有一个顺眼的灵魂,那也是处不长久的。将离在与他相对不知说什么好,动一动手指都显的破坏意境的窒息氛围中,知难而退。 几天后,将离也算出席了所有她该出席的场面,等挨过今夜这一场落幕终宴,就可打包回府。然而就在那日午后,她收到了一封厚重的信。 它厚重到足有十一页,还是正反两面。 将离匆匆扫了两眼,被开篇仿佛无休无止的恭维话绕的脑子疼,直到她一目十行的撩到‘仰慕天齐君无上风姿’几个字。 哦,原来是封情书。再一瞧落款,北阴君。 北阴君又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新晋神仙,她是不知道,但她只不过委婉一问,就看到送信的小仙娥一张小脸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那她就明白了。 显然在追姑娘这件事情上,他是个新手,情书能是这么写的么?当即她就给这位北阴君上了一课,回了他一封言简意赅用词委婉却打击精准勾死人不偿命的典范级别情书。 将离自认那封情书的水平,但凡是个稍微上道些的神仙,大概今夜就会寻上她的门来一诉衷肠,但很可惜,这位北阴君还真是一点都不上道。 但也无所谓失望,毕竟他们素未谋面,他也只不过是她铺洒了满满一江的大网里偶尔漏掉的一条胖头鱼。 那夜大典终宴后将离便欢欢乐乐的回了地府继续过她的小日子。并且此后又有万载再未与他有过任何瓜葛。 所谓无巧不成书,北阴君自然是子玉。他彼时辗转数千年未得几分进展,终于忍耐不住,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确信天齐君一定会到的场合,费尽千辛万苦打听到她老人家的行宫,一腔赤诚的写了信,极尽所能的表达他的孺慕之情,就盼能得召见,好请她当面为他解一解惑,指点一番。 可她又哪里会知道,他不过一个刚满万岁的小年轻,竟真的本事大到在金仙境就谋得一个封号? 反正这事儿是阴差阳错了。 她十分不要脸的歪曲了他的意思,这一点没得开脱。但你说他被那一封虎狼之信给砸蒙了之后,竟真的无可救药的将一颗真心全都给了她,将离觉得这倒也不能全然怪她。 …… 反正就是不能全都怪她。 谁叫他摊上灵虚那么个师父,一辈子打着光棍,风月之事半点不通,导致自己倾心教导出来的弟子,被人家几句话就把心给勾走了。 还是十分要命的自认两情相悦,一信定情。诚然她那封信上是编了不少天长地久的承诺,但她还是觉得,能凭一封信就死心塌地非卿不娶的,那绝对是死心眼多过真性情。 按照惯例,此时此刻,又到了灵虚跑出来展示他教育能力下限的时候。 他当然是应该大棒一挥打散鸳鸯,可他倒好,使尽了力气轮了个空。不摆事实举例子着重阐述天齐君本性如此向来风流不羁,却要梗着脖子说一句:“你可知你身上背负了什么样的命运?你和她注定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一个初尝情事,正是心志坚定以迎大风大浪的年轻人,刚好得到一份来自师长不讲道理的阻拦和命运不合常理的荒唐。 死孩子表现的就跟要英勇就义似的,誓死扞卫他心目中坚贞不屈的爱情。 最后这一场师徒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最终又是如何调和的,那多亏了他那位机灵到半点不像灵虚弟子的小师妹。 小师妹一边对师父说:“您以为他想跟天齐君在一起就能跟天齐君在一起了?好歹人家也是一代帝君,怎么会随便嫁一位连上神都不是的小神仙?” 小师妹一边又对子玉说:“好歹人家也是一代帝君,那得是什么境界啊?不说别的,最起码你至少得突破上神了再谈以后吧。” 于灵虚而言,他深知以天齐君这样的个性,必不会这般嫁做人妇,所以他想通了。 于子玉而言,天齐君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处处都优秀到不行的人,他必得也要处处都优秀到不行才敢去娶她,所以他也想通了。 虽说根本问题一点没得到解决,但昆吾山从此安宁了足有一万两千多年。 在这一万两千多年里头,子玉具体都经历了如何艰苦的修炼岁月和多少折磨的相思之夜,将离倒不是很在乎,毕竟她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要说仙界灵、古、佛、妖、木、蛮这几个大族里头,除了木族,将离最烦的就是佛族,那一场万界大典过后又万载,便轮到这佛族召开他们五万年一回的论道法会。 这论道法会五万年前她参加过一回。一回三年,日夜不休。心经佛法道书神卷,从远古众神如何证道辩到当今天帝的三千后宫,她是几乎一个也答不上来。 因为她这位大帝修的是鬼道,使的是业火啊!有能耐大家来辩一辩地狱十八层的递进关系和发展历史,她能喷到这帮神仙后悔出生。 可后悔也晚了,遥想五万年前,她拿捏着派头,高深莫测踏上须弥山的那副作死样子,真是天真的毫无底线。 像佛族这般丧心病狂的论道法会,这辈子参加过一回,已足够她回味半生,再来一遭,怕是当场就要魂飞魄散,地府换主儿了。 好在她当年也是个狠人,早早勾搭了同样痛恨这法会的东武,随便寻了个由头,痛痛快快打了一架,各自都伤到动弹不得神魂皆创的地步,才堪堪逃过了一劫。 元崖不是傻子,但他们众目睽睽打的血肉模糊,他总不能再逼迫什么。 那一回负的伤,将离足养了五百多年才算大好,但她一点也不后悔,这大概是她近几万年来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可惜神算不如天算。 两千五百年后,这小兔崽子算是修炼有成,出关了。 而他那脑子缺根弦的师父,为弥补他的小宝贝闭关期间错过这等仙界大事的遗憾,竟砸锅卖铁欠人情的请了佛族再加办一场法会。 而堂堂佛域,一界仙族,竟还真的给了他这个面子,同意了于五百年后再加办一场法会。 这叫什么事儿?说好的五万年一轮,这还有信誉没有? 他们这么办事,就不怕遭天谴?? 总之那一回,她是真气极了。 第4回 好色不是错 佛族向来人才济济实力强横,在仙界中很有一番地位。但不是没有比将离更讨厌这帮雕像神仙的。 譬如她那位小师叔。他就很不待见佛族。每回佛族有个什么大小事儿,送到他手上的请柬都必得撕成一堆雪花碎片。 但这老头子自私就自私在,他没有也定下一条天规,叫她也可从此不必去理会佛族的法会武会各种会。 将离不是那种不懂事的晚辈,这十多万年来也没有求他办过什么事儿,每回他来地府做客的时候也还算热情的招待了他。 但你说这老东西平时没什么事情还会隔三差五傻呵呵的来她这儿喝杯茶,如今她算遭了难了,他反倒高贵冷艳起来了。 “到底如今天帝的名头是元崖担着,你自己可以不在意,但地府阴司总还要顾着佛族的面子,前头已经叫你逃了一次,这回就不要任性了。” 那是将离这么多年来,最后悔没有在飞升之后继续修行的时刻,否则不说能有小师叔这样超脱逍遥的境界,哪怕只有混元之境,也可一脚一个,将那帮逼她参加这类法会的人踹回他娘的肚子里头去了。 眼看求援没戏,丧心病狂之下,管你是霸王命还是王八命,她几乎要起了暗杀的心思。毕竟能将她坑到这个地步的,自地府成立以来,除了范无救也就只有这个死孩子了。 最后她是怎么打消了这个一了百了的念头来着?大概是范无救从前念叨过的一句话。 “你别忘了你那死鬼师父还在他们山里头埋着,吸了人家十多万年的灵气。” …… 好,饶他一条狗命。 既然如此,那她也只能对自己下手了。 作为掌管阴间的冥王,此等大事上必然是要给佛族颜面的,那这冥王她不做了行吧? 她退隐,她退位,她退休! 将离当即写了奏疏呈给元崖。虽然几率很是渺茫,但若他同意,那再好不过,从此她也可过一过寄情山水的日子;若他不能同意,想必碍于她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大概也不会再叫她去那须弥山上熬三年了。 可能是在地府里万鬼之巅说一不二的日子过惯了,将离甚少关注仙界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暗流汹涌的局势。总之没过几日,元崖就对她这份退休申请做出了批复。 元崖对她的性子多少还是了解的,知道她这一遭不过是想逃个法会。可将离没想到他的回复却是:退休可以,但你知道这阴间离不开你,你既不想再承担冥王这个位置上的种种繁务,那便觅一夫君,将这君位传给他便是了。 他还挺热情,夫君都给她安排好了,正是他那个大儿子,前头与她共赏夜星的那位。 说句难听的,她在战场上厮杀的那个年代,元崖他老子都还没娶到他老娘呢,他如今倒想做起她的老子来了。 将离既觉荒唐又觉好笑,紧急寻了几位老战友打听了一番当今仙界的局势。 要说她这帮老战友,别看平时一个个冷艳的跟万年霜雪似的,好像除了黑暗纪元这样天翻地覆三界末日的大事,就没什么能让他们掀一掀眼皮,但事实上哪个不是前后左右招了一大批的徒弟走狗,日以继夜的为他们留意这三界之中的风吹草动。 也就她,是真的整日里声色犬马风花雪月,可能真的有一天仙魔两界再打起来也都不会掀一掀眼皮。 老战友们在弟子面前须得守住一个高深莫测又冰清玉洁的形象,在她这里却是不必,毕竟她连他们当初最憋屈无能的样子都见识过。 再聚首,一个个的将那点放荡不羁的小性格解放的很是彻底,结界一关,小酒一喝,噼里啪啦炒豆子似的开了一场八卦分享大会。 等到几坛酒下去,将离心中才算是略略明白过来,原来他们这三座大山里,顶着个超重的头部,踩着个过小的足部,元崖这尊身子,自从他老子手里接过君位之后,就一路走的十分艰难。 且远比她想象的要艰难。 而这数万年来,他孜孜不倦纳妃不停,也实在是平衡各方牛鬼蛇神的无奈之举。加之几千年前天宫里出的一桩事情,这帮喝的风度全失,一身醉醺醺臭烘烘的老八卦们一致认为,元崖是在憋一波大的。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去做他的护身符?十二万年前她能刚硬到一刀斩了自己的修行路,十二万年后她照样不会将自己搅和到那趟浑水里头去。 既然元崖和她想要的都太多,那就各退一步,如果懂得知足,那也可得常乐。 赶走这帮老混蛋后,酒意未消,她又去了一趟清微天,大殿常常闭关的地方。 三清之中,大赤天是正,禹余天在后,清微天为禁。 大殿其名星合,是唯一能在天庭禁地修行的帝子,正如清微天无止无尽的长夜里永不破灭的星辰之光,他孤身只影,却永远璀璨如芒。 将离努力忽略他美好精致的脸,拿出一位帝君该有的威严和派头,告诉他,君位这种虚的东西,她可以给他,阴间这块实在地方,也可以给他,唯独她这个不怎么地的人,谁也给不了。 她真的非常努力的在保持她的形象了,但这家伙竟然沉默了大半天之后,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这么多年泡在阴冥,将离是习惯了死人们的冰寒的,但当他微凉的指尖触上来的时候,她整副身子颤了一下,一激过后,很快的,浑身上下两百多根骨头全酥了。 当下她依旧还能直着两条腿站在那里,那都是个奇迹。 再说一遍,是福不是祸,好色不是错。本能罢了。 好在他是个最正经的环境里由最正经的仙人教出来的最正经的帝子。想来这么一指甲盖大小的肌肤之亲,已是他情不自禁下所能做出最僭越的行为了。 威严是安详的走远了,派头也没有苟活。将离看着他那一眸星光,心头只剩春水荡漾,可荡漾了一会儿后,却又忍不住微微惋惜:“你是天帝嫡子,一生修行全在这万里星空,地府那样的污脏地方,实在不适合你。” 星合没有说话,他只是这么一直一直的望着她。 而她回避了他的眼睛,拨开夜幕,在他们二人之间挥手唤出层层血雾。 第5回 真的很难活 生命轮回,浩荡不息。此时缘尽,彼时缘起。 青黑色的隘口之上,鬼门关三尊大字阴森凄凉,巨门之下,镇守其间的鬼王阴兵俱是青面獠牙。或黑或白的鬼差们腰挂长刀臂拖锁链,驱赶着一批又一批婉转哀泣的新魂。 血与骨,魂与魄,一分分抽离,流落到不见日月的黄泉路上。 这茫茫死境,整八万里,除却满天满地呼号不止的风沙,唯剩无根无萍的泣血白骨,用三魂和七魄唱出哀长的幽怨,飘散在滚滚不歇的阴风中,又与之一同刮进末路上那一段艳红如血的彼岸花海。 那被称为火照之路,因它颜色红至绝望,便像火。大片大片的燃烧起来,流淌着汇进三途河里,宛如一池咸腥腻胀的脓血。 而当这最初的一段猩红消散后,三途河也终于展露出它五光十色的本来面目,和它承载了一万年又一万年驱不散的哀与仇,恨与怨。 每一日的每一刻,这里都有数以万计的新魂,弃生向死,饮水过河。又于天子殿下,审一生之肮脏,判一世之罪过。 这只是阴冥之地的冰山一角,这不是一个芝兰玉树的神仙该去的地方。将离挥手震散了那片血雾。 而星合还是那么一直一直的看着她。 她狠了狠心。 血雾在掌心凝结成腥浓的血云。越过万里阴山,飘至无极。 潘冢山下,无边炼狱,枯骨满目,残尸遍野。 拔舌、剪指、剥皮、刀劈、冰冻、凌迟、火焚……山影如荒尸,高塔似巨兽,拖着庞大臃肿的身躯,睁着漆黑无瞳的双目,浸泡在腥甜滚烫的血海里,于腐香中浮沉。一日又一日,一口又一口,源源不断,永不停歇的吞咽着人世间最糜烂的血肉。 还有那一道道嵌在血污中的森黑影子,他们苍白如纸的僵硬面庞上全然没有一丝表情和温度,能用最无谓的目光撕开男人的骨、女人的肉、老人的头颅和婴童的心脏。 这只是阴无极中鬼差行刑的平常一刻。浓缩成一幅令人作呕的画面,格格不入的铺陈在宁静清幽的仙域星空之中。 或许她有点实在过了头,那画面清晰的能看到漂浮其中的每一块腐肉残肢,和其上钻进钻出的乳白蛆虫。 距离上一回亲自掌刑,也不知过了多少年,虽说这是自家地盘,但平日里散步散的再野也很难遛到那个地方去,这么猛然一回顾,将离自己都差点没恶心吐了。 羞愧羞愧,这几年活的太不亲民了。 她正了正色,然后又清晰的看到,画面里那个戴着鬼面具一身黑雾的高大影子,转过身,透过不知多少层天地屏障,十分心有灵犀的对准她这个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君臣一家亲。” 她嘴上僵笑着解释了一句,心里默默又将范无救烧死八百回。 星合终于不再看她。他转过身看着大大小小,环绕在他们四周和散落在遥远天河的数以万计的星辰,叹了一声。 “我没有选择。” 嗨,这可怜见儿的。 她这一颗心呐,当时就化了。可惜在她走出那片星空之后,这化成一汪水的心立时又冻上了。 老娘不嫁。抵死不嫁。 这世上能娶她的人他还没有出生,并且永远不会出生。 说实在的,君位交出去她没有半点不舍,高处不胜寒,事业搞到巅峰了她也很寂寞啊。星合的气质的确与阴冥不符,但到底这仙界诸神里,也没有哪个是符的。单看他对他老子的那份忠心,想来即便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惜的。 如果当初的一切都能按照她这个设想走下去,那么此刻她或许早在人间盘下一家酒楼,指挥她的阴帅鬼王揽客挣钱,与美人们对酒当歌红尘作伴了。 但注定当她认真期盼一件事情,它就保准不会发生。 直到今日,将离都十分纳闷灵虚这样一尊好歹也是黑暗纪元中洗礼出来的神仙,他有的时候为什么能愚蠢疏忽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教育能力的问题了。她没有证据,但充分怀疑他是因为单身太久不得发泄,把脑子给憋坏了。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局势下,他竟然走漏了子玉身怀帝王命格的风声。这简直就是对元崖敏感心肝的一记公然挑逗。 于是似乎是荒唐中的必然,御笔一批,身怀帝王命格的子玉就这么被发配到地府来了。求仁得仁,既然是人皇亲口所说的帝王命格,又正好有意隐退的冥王她后继无人,这不是巧了么? 彼时的子玉,早已突破上神之尊,北阴君三字,喊出去也是很有几分分量,将离猜想他虽倾心于她,却也不会品味清奇到想要接下地府这个烂摊子。 不管这十几万年来阴间与阳间如何的生生不息,地府永远是神佛莫近的肮脏地方,这是仙界共识,没有哪一个飘然出尘的大神仙会心甘情愿来维护蝼蚁的秩序的。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待修炼有成,再迎她回他的昆吾山,和其他的神仙眷侣一般,闲云两朵,流水一生。 可惜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那真的很难活。 倘若没有他横空出世引得佛族加办法会,她又怎会破釜沉舟? 况且这场小小风波中,她也算早早和元崖定好了继承的人选,跟他本无半点关系。 倘若不是他师父横生波澜泄露天机,元崖又怎么会临时变卦将他塞到这阴冥中来? 她与子玉。两桩事。 于前途上,她不欠他,从没害他,即便你再追溯下去,这个帝王命的胡话也不是出自她口。 于情事上,那就没办法了。 子玉领了天帝法旨,初至地府的那一日,恰逢一场极乐大宴。 彼时将离徜徉在即将退位的美好幻想里,正挨个宠幸她的后宫佳丽,而子玉怀揣着前途破灭身陷无间的绝望,大概唯一的期盼便是至少能与伊人相聚,一解相思。 于是乎,他乘风而至,她醉卧席间,他眼中唯卿一人,她身后美男三千,他过去万载皆为与她相守而辛苦修行,她当下相见却是不识。 这不是尴尬了么? 后头听完子玉的叙述,将离都忍不住替他谴责她自己。 所以他这样发一发脾气,她走了半盏茶的神去思考那两个关于无聊的问题之后,想了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他们俩的情爱故事,在子玉那头比在她这头早开始了一万多年。还连带着葬送了他在仙界闯荡出一番前程的所有可能。 而至于这场旷古烁今的倒霉爱情,它在将离这头究竟是如何开始的,那还得往回倒倒,从另一位小可爱长辞人世说起。 第6回 妈的,终于死了 冥历天齐十二万两千五百年。人间无名界,初夏,宜死人,忌投胎。 周缺刚死完就后悔了。 因为他弥留之际似乎听到小巷里有什么东西在觊觎他的美貌。 “守了几天了?” “三天了。” “还守?” “还守。” “给你闲的。” “你懂个屁,这小子长得好看,上头会喜欢。” “我咋没看出哪儿好看了?” “你个饿死鬼懂个屁的审美!” “嘿,我怎么就…” “妈的,终于死了。不跟你废话了,老子干活去了。” “呸!” 不得了了嘿,还是给两只鬼惦记上了。 城外的破土地庙里,周缺呆呆抹了一把面上的血污:“我死了?” 黑影子点头:“你死了。” “那你是…是鬼?!” “鬼差!” 周缺给黑影子喝的一颤:“可是传说中的勾魂无常?” 黑影子从浓雾中跳起来,一巴掌就拍在他头上:“你他妈瞎说什么呢!要是给无常爷知道了老子非得魂飞魄散不可知道吗!” 周缺头一歪,闷闷的闭嘴了。 不一会儿,又一抬头:“所以死了的人最后都到土地庙来投胎了吗?” “自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傻站着?”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等会儿新魂凑够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哦。” 周缺闭嘴了,看看自己一双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脚,微叹一声,拉起一角衣袖小心翼翼的去擦眼角额头还有唇边的血迹。 他不太明白,死都死了,居然还能感受到疼。这不是欺负人吗?不是,这不是欺负鬼吗? 虽然自己不是因为怕疼才自杀的鬼,可他一想到那些因为想要逃避某些痛苦而选择结束生命的人…他们死后一定很后悔吧… 约莫半个时辰。陆陆续续的,小破庙里又被黑影子领进来十几只新魂。周缺一抬头,只见一条手腕粗的链子自黑影子袖中激射而出,唰的一声就将所有新魂串成了整整齐齐的一串儿。 黑影子咳了咳:“都给我老实点!现在带你们去过鬼门关,过关的时候都给我把嘴巴闭上,眼睛管住,有什么问题等到了黄泉路再说!听清楚没有!” 在场都是刚死的,虽说男女老少都有,但不是呆傻就是恐慌,没人敢不听话。周缺揉揉眼睛回应了,又轻叹一声。 迷迷糊糊的,鬼门关长啥样?别提了,到处都是黑雾蒙蒙的。 周缺跟着队伍,大气不敢喘的就这么别了阳世间。 都说幽门地府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他一脚踏过时,终是不老实的回头望了一眼。 然后就被一链子抽在了肩上。 好疼。 好像还会流血。 他想骂人,这死了跟没死到底有什么区别!早知道倾家荡产爬也要爬到医馆门口去喊救命了。 过了鬼门关,就是黄泉路。按照那黑影子说的,有问题现在可以问了。可他刚一开口就被灌了满口的黄沙。 呸,呸,呸呸呸呸呸! 黑影子的笑声嘎嘎嘎的传了过来:“让你小子心急!” 周缺吐干净了口里的黄沙,横起胳膊挡在脸上,只透露出一小点缝隙在嘴巴附近,坚持不懈道:“鬼差大人,我娘是三天前死的,我想问问,我能不能在黄泉路上遇见她?” 黑影子似鸭非鸭似鹅非鹅的笑声一停:“这黄泉之路,足八万里,漫天风沙,无日无月。想在这条路上找人的,呵。” 十几只鬼,一下子都沉默了。 锁链一松,黑影子又从腰间抽出把黑漆漆的刀来,挥了挥:“走走走,往前走,都别停下来!” 漫天黄尘中,队伍弓腰弯背的往前挪动。周缺是站在最后头的那一个鬼,再后头就是拿刀的黑影子了。他看不清前面的鬼们都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们为何都如此沉默,他走了一会儿,慢慢适应了些环境,抬起头,眯的发酸的眼睛里顿时装进去一方浩瀚无边的世界。 他看得呆了。 原来黄泉没有泉,只有遍地的了无生机的黄土,和漫天的死气沉沉的阴风。 死境、阴间、虚无这类的词语翻来覆去的绕在他脑子里。 人死了果然是要来受苦的。 “可我娘生前是个好人。一辈子都是个好人。也要来地府受苦吗?” 黑影子的刀在他身后挥了一下:“是善是恶,到了天子殿,自有判官定夺。你娘要真是个好人,自然不会受苦,还有赏赐等她。” 可能前面那十几只鬼都是哑巴吧。 周缺听到这句话,才难得的振奋了一下:“我娘是个顶好的好人。只是人世艰难,好人没有好报。不知道在这阴世间能得什么赏赐呢?” 周缺没猜错,前头十几只鬼都是黑影子从一个叫哑巴村的地方勾来的魂。哑巴村又叫傻子村,里头全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痴呆、哑巴和得了传染病的病人。 “顶好的好人?嘿,看你娘自己怎么选了,要是想投胎的,下辈子能生进个富贵勋爵人家,要是想留在阴间的,就赏银钱、土地、官职…” 八万里的黄泉路,何时走的到尽头?青蒙蒙的天色下,一两声遥远的呜咽顺着阴风飘过来。 周缺一回头:“留在阴间?为什么会有人想要留在阴间?” 也正是他这一回头,才发现黑影子已经不再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了,只是一身衣裳黑的发亮,再加上冷白的面孔,和一张比寻常男子要红润一些的嘴巴,他觉得,这位鬼差的模样长得还挺周正。 至少在鬼里头应该算挺周正。 模样周正的鬼差忽然朝他阴阴一笑:“为什么没人想留在阴间?你自己也说了人世艰难,有时候还不如当个鬼来的自在。” 嘿,笑起来就更周正了。 “我是说,阴间也是可以长久居住生活的吗?我以为人死后下黄泉只为投胎。” “你以为你以为,你又没死过你知道什么!” 周缺语塞。他转过头想了一会儿,也不久,就只把过去这二十几年人生想了一想。 “不知道娘她会怎么选呢…” “你娘你娘你娘,问来问去都是你娘!” “我娘命苦啊,为人子的,当然挂念。” “我都说了你娘要真是个好人不管怎么选都是福气,你有这闲工夫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说的也是。周缺叹了一声。娘是个好人,这鬼差也没必要骗自己,所以不论娘要怎么选,都是能享福的。他放心了。 他闭了嘴,鬼差却来问他。 “小子,等到了天子殿,你怎么选啊?” 他放下心后声音都轻快不少:“我呀,我就是个普通人,没做过什么恶事,不过好像也没做多少好事…唔,这样的话下辈子是不是投不到好胎呀?” 还没等鬼差回答,他又一笑:“算啦。人世艰难,我可能会留在阴间吧。” 鬼差眼睛一亮:“真的?” “应该吧。” “你要是想留在阴间,到天子殿受审的时候记得跟判官说你是廉生勾来的魂,记住了啊。” “大人叫廉生吗?” 他哼哼一声。 “大人生前也是人吗?” “你这说的叫人话吗???我生前不是人还能是狗啊!” “那大人生前一定是个好人吧,这才能在阴间当差,对不对?” 廉生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 “干嘛!”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廉生一皱眉:“我这不是在想吗!” 这还要想吗?周缺心内暗暗嘀咕一声。 片刻后廉生骂了一句:“想不起来了,应该是好人吧,我不知道。” “这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廉生别过脸:“以前不小心喝过一碗孟婆汤,然后就全忘了。” 他有些惊讶:“传说中投胎才能喝的孟婆汤?大人怎会如此不小心?” “你懂个屁!那是老子自己愿意的吗!还不是…” 廉生忽然停住了,然后又骂了一声:“上头不让说孟婆的闲话。你就别问了。” 周缺看他骂的凶,不由缩了缩脖子,但不过片刻又不知死活的回头:“上头?哪个上头?” 第7回 给天齐君跳段艳舞? 衣裳黑的发亮,面皮白到透光,连城挥了挥手上威武的大砍刀,一下架在了周缺颈子上:“给爷老实点!听到没有!” “听听听…听到了。爷您抬抬手,小人刚做鬼,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刚做鬼的周缺,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好容易艰难跋涉完了黄泉路,排了半个月的队才挤上过三途河的船,又千般小心的应对过了天子殿的审判,正以为按那位判官说的,要弃往生而享极乐,谁知道刚出了赏善司向北还没走上一日,就又被个凶神恶煞的鬼给劫住。 劫财?劫色?拉倒吧。他要是有任何其中一样也不会想在这阴曹地府求个极乐了。 “废什么话!赶紧走!” 周缺脖子上架着那鬼气森森的大刀,骇的牙齿一阵打架:“走,走哪儿啊爷?” “南边!” 判官说了,向北走是极乐城,那向南走…必是那做鬼第一日就被教育过的十八层地狱阴无极啊! 周缺慌了:“爷,小人,小人是正经商人啊!一生没做什么恶,顶,顶多贪了点小财,过天子殿的时候李判说了,罪,罪不至死呀,您行行好,可别送小人去那阴无极啊!” 连城听这结巴听的厌烦,鬼刀一抬又一拍,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吼起来:“哪个要送你去阴无极了!听清楚了,去南边的无常殿!带你去见无常爷和冥王!你小子别不识抬举,要是能被无常爷或是冥王看上,你那点贪财的小罪还不是随随便便就给免了!” 周缺本被他这刀背一拍惊得魂魄差点散开,好容易喘了两声将身子稳住,后一听,原来不是送自己去地狱遭难的,而是接自己去见大官的。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样一个生前毫无建树的平头百姓如何就劳动什么无常爷冥王的见他,但至少听上去不是坏事,他努力发挥着自己平生最大的一个优点,随遇而安。 两手一揖,嘴角直咧到耳根子底下,周缺哈着腰请教:“爷,您刚才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呀?怎么着,咱们这儿无常殿里头缺人手?管账房还是管内务?我都行!” 周缺礼数不甚规范,胜在态度捧的舒服,连城哼哼一笑,押着他又往前行了一段:“无常爷缺你这么个管账的?是咱冥王。” “冥王如何?爷,您费心,小人脑子笨,刚入阴间没几日,只知道过个鬼门关走个黄泉路,见得最大的官就是判官了,这些,这些实在不明白,您再给解解惑。” 连城呵了一声,见周缺快将身子拱成个虾米,走姿越发摇摆:“冥王,是咱们地府之主,尊号天齐仁圣大帝,各路鬼神皆要称一句天齐君。” “是,是。天齐君威武。” “至于你嘛,过了鬼门关,行了黄泉路,也在天子殿表了态,决意暂不转世轮回,要留在这阴间生活,没错吧?” 面上笑意一僵,两只拱的弯弯的眼睛里透出点落寞,周缺顿了一下又立马回应:“正是,正是。人世苦难,不去也罢,听咱李判说过了三途河的鬼,除了走一条轮回人世的往生道,还有阴间生活的极乐道和玄冥修行的修止道可走,小人不才,便择了这极乐道。” 连城偏头瞄了瞄他,手上松了松劲儿:“李判慈心,算你小子运道好,碰上他老人家这样尽职尽责的,同你指了路,又荐了我家帝君送你去无常殿待选,否则你便是行了这极乐道,也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出头,享到这无极大乐。” “您家帝君?” “北方鬼帝乐熹。” 周缺不甚明白,但还是顺着这话从李判到乐熹连连感激了一串儿。 “我家帝君同李判私交甚笃,很是信任,加之近来筹备极乐大宴诸事繁忙,便直接叫我送你去了,也不必见过他。” 周缺依旧连连称是,又甜言蜜语的哄了连城几句,这才小心的将疑问抖出来:“只是您说这趟送小人去无常殿待选,能否告知一二这究竟选的是什么,小人也好提早预备。” 仰头大笑两声,连城反手收刀:“不用准备,这趟去,选美!” “选美?!”两脚一绊,周缺吭哧一声扑在地上,惊诧中也不忘检视一番这副渡过三途河后新凝出来还有些僵硬的鬼身,看到既没断手也没断脚才又觉得荒唐起来。 连城一顿脚,啧了一声:“你怕什么?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爬起身来慌忙摆手,周缺抓耳挠腮很是纠结的想了一会儿:“小人只是不知这选美是何意思?如何择选?选出来…选出来又是做什么的?” “选美还能是何意思?比哪个更漂亮呗。至于如何择选,我也没看过,只是听说男男女女,公母雌雄,不分种族类别,不分大界小界,都是混在一处比较的。” “啊…这…”周缺一阵惊颤。 “慌什么。你也不是头一日做鬼了,应当知道这人间一域,足有三千多界,界界不同,有你这样普通凡世的,也有修真修仙的,还有以妖灵精怪为主的,总之千奇百怪多了去了,只不过凡死后都汇到咱这一方阴间界里头来罢了。” 周缺连连抹汗:“小人明白了。那敢问差爷,这许多,许多人物里是要选出来些什么样的?要做些什么?” “你怎么那么蠢呢,不是刚说了吗,选美的啊。至于做什么,要是没选上自然还是回原来的地方去,要是选上了便可入阴美人录,得天齐君厚赏。” 周缺苦笑两声,又道:“阴美人录?” 连城闲闲应了两声:“天齐君怜香惜玉,喜爱美貌容颜,不仅近身阴差鬼王,甚至四方鬼帝十殿阴判也都是择了顶貌美周正的来做。此外更是编纂了厚厚一卷阴美人录,收录了阴间前百位美人的画像事迹。李判的相貌你是见过的,他便是榜上有名,位列第七十二位。” 李判的相貌他虽不敢如何大胆的瞧,但的确是粗粗见过的,唯一的感受就是,自己怕是连人家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而这样相貌的人物都只能排到七十二位,也不知道自己折腾这一趟是为了啥。 周缺听这鬼差连城所言,慢慢将情绪缓了缓,十分努力的憋出嘿嘿一声笑:“天齐君可真是风雅,风雅…” 选美倒的确是个君王作风,不管是活人君王还是死人君王,往好听了说是风雅,往难听了说不就是好色嘛。 只不过选美也好,着书也罢,怎么还男男女女混着来?这天齐君难道还有龙阳之癖?周缺暗暗惊疑,越想越觉浑身不自在。 倒是连城,提起这阴美人录兴奋不少:“你小子运气好,今年咱北境可遇的美人儿不多,临行前帝君还专门为你写了封荐信,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到时候殿上择选,你可得好生表现,莫要畏畏缩缩的,落了极乐城的名头。” 原是矬子里拔大个,没得选了,这才将他推了上去。 周缺挠挠头,殷勤的应下,内里却是一分底也没有。 莫说他这才刚踏上极乐道自觉还算不上极乐城的鬼,光是被个男子称上一句美人儿,他都难受的要掉鸡皮疙瘩了。还要他好生表现?如何表现?前露胸后露背的给天齐君跳段艳舞吗? 那画面一定是非常令鬼感到不舒适的。 只是似乎自己并没有什么选择,心内怪叹两声,周缺暂且搁下情绪,想了想又笑嘻嘻问道:“您方才说的这阴美人录乃是集了阴间前百位美人儿,不知这位列头名的是何方神圣啊?” 连城拧了拧眉:“说你蠢还真是不聪明,这还能有谁?头名自然是天齐君本尊了!” 周缺一怔,好一阵的告饶,目露奇色:“天齐君威…不不,天齐君不愧为我地府之主,定是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这才摘得榜首,当真我阴间第一美人!” 我的娘诶!这天齐君是个变态吧!不仅男女通吃还相当自恋啊! 可能这回马屁拍的太虚伪了,心里想法半点没藏住。 连城斜着眼瞟他:“这阴美人录并非天齐君亲自编纂,而是两位无常爷代为整编的。至于这头名称号,自问世以来便雷打不动是天齐君的,只是空有个名号,画像事迹却从来不书,而天齐君本尊虽亲民友善,常出游各境,到底阴间广阔,等闲凡鬼又岂有机缘得见天颜。” 怎么听这口气有些古怪?周缺憋了半天:“我等凡鬼虽不得见,但天齐君贵为仁圣大帝,想来必是宝相庄严,悲悯众生的菩萨面,拿这头名称号也是当得起的。” 连城咳了一声:“自然,自然当得起!谁说当不起了!阴间再大,还能有谁比过咱们冥王了!天齐君这阴间第一美人的称号,实至名归!” 言罢也是不再同他啰嗦,手上紧了紧,加快脚步朝着一方黢黑大殿行了去。 第8回 不是哑巴是结巴 与连城同行的这一路,周缺自问掏出了自己这辈子会说的所有奉承话。 面颊笑的发酸,腰背弯的打颤,等终于到了这森罗大殿门前,他大概从此再也不会说人话了。毕竟说了一路的鬼话。 鬼话里叙鬼。 连城嘲笑他,大概是哪个边角芝麻小界来的,到了黄泉也走最偏僻的地方,这才尝了满嘴的风沙,须知这八万里黄泉路上,真正的鬼中贵族走的都是火照之路。 所谓火照之路,自然是宽阔古道,路途平坦,沿途开了绵延百里火红如血的彼岸花,远远望去简直是风吹去大片火焰,荧荧红光闪烁间,一路照亮了半个黄泉。 照亮了半个黄泉的花儿,这等盛世芳华他竟一朵不得见,果然是衰人衰鬼衰到家。 但好在,连城阴笑两声摸了一把他的脸蛋儿,说,天齐君怜香惜玉,只要长得足够好看的,不管是个什么狗屁东西,总是能凭着一张脸在阴间兴风作浪逆天改命。 只要是老老实实跟了鬼差过鬼门关走黄泉路的鬼,莫论善恶,饮下一瓢三途河水便可凝出阴世鬼身。 三途河传说颇多,于象征意义上来说,是个活人和死人的分界,上了船过了河那就是十足十的阴鬼,大罗金仙也施救不得;于功用上来说,却是个堪比仙药灵芝的好东西。 这还是得再提一句多亏天齐君怜香惜玉,因此才施下法术,使得鬼魂们可随自己的心意凝出一副在世为人时任意一个年岁的容貌。 虽说世人多变,并不十成十的爱美爱嫩,但周缺用屁股想也知道大约十之八九的鬼是要保留住自己一生中最好看的样子的。 不巧,他也是个俗鬼,死时虽说也很年轻,只有二十六岁,但他毫无犹豫的就选了自己二十一岁时的模样。 也正因此,白白嫩嫩的周缺就这么一路被各方鬼差慧眼识英了。 从勾魂鬼差到赏善判官,又从赏善判官到极乐鬼帝,直至最终押送“货物”的连城,全都等着他能被冥王瞧上,让身上压着指标的能完成指标,心里求个封赏的获得封赏。 连城摊牌之后,周缺有点脸红,立马又将话题转到其他上,比如这阴美人录,除了那位内定第一,从第二名到第一百名,又都是谁? 君王选美,选完了,还不都是一档子事儿。 若选不上也罢了,老老实实接着往极乐城赶路看看有没有什么旁的机缘,若选上了…周缺已经做好了自己大概要入宫做个天齐君身边的男妃禁脔之类的东西了。 毕竟我命既不由我,也不由天。 只是没想到连城回忆了半天,也就掰着手指头数出五位来。 分别是排名第四位的南方鬼帝杏绾,排名第七位的阴帅白无常谢必安,排名第十位的北方鬼帝乐熹,排名第十五位的枉死城城主“阴魔女”锦烟和排名第九十三位的孟婆庄主人牧遥。 再问下去,却也是说两月前不小心饮了碗孟婆汤,地府当差三十年,忘了二十五年半。 周缺自问没有做官的才干,又悟到这五个里头大概四个都是女人,看来这天齐君虽说男女通吃,但终究还是更喜女子多一些的。 他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失望。 旋即又疑惑,自己虽是来自小界,也是知道勾魂无常的传说的,传说里总是黑白两个并行于世,这白无常都能排到第七名了,黑无常也不该落下才是。 他这一路问了不少颠三倒四的问题,可唯这一句被连城瞪着快要爆出来的眼珠子列为了危险发言。 因为黑无常不能叫黑无常。要叫玄君,要叫无常爷,要叫爹叫爷爷叫祖宗都不为过的这么一个存在。 他没反应过来,话不经大脑的就问,难道这黑无常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连城骇的差点没缝了他的嘴。 快两米高的壮汉受惊小鹿似的四处张望一圈才压低声音告诉他:“无常爷原名范无救,你知道就行了,万不可这么叫出来。” 周缺大概知道了,黑无常是个忌讳名字的修罗煞星。 连城满是怜惜的望了他一眼:“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惊慌,无常殿到底还有白爷在呢。只是一定记住了,还想要这条鬼命的话就不可直呼无常爷的姓名!!!” 呵呵呵呵呵呵。他忽然有点不太相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了,只怕再了解下去他宁愿立刻奔向奈何桥转世人间去受苦。 无常鬼殿,阴帅府邸。连城这样的鬼差是没有资格进去的。周缺给了他最后一拜,不管前路如何,至少终于解放了他的小腰。 阴阳两世,轮转成空,阳世已如浮云而去,这幽幽阴冥或许才是他逍遥归宿。 一分闲愁,两分迷茫,三分轻松,四分期待,周缺如今的精分表情想来跟美这个字沾不到一点儿边。但他大概准备好了。 抬头,挺胸,推门,倒地。一串儿动作连贯顺畅。 他刚抬起一条腿,就被另一条腿绊倒了。怎么,说好的阴帅府邸至高无上不可侵犯呢?这白衣女鬼又是哪里来的?哭哭啼啼呜呜咽咽一阵风儿似的撞开他就往里头跑,速度快的他不过眨了一下眼睛就连后脑勺都看不着了。 这可真是各种意义上的撞鬼了。 周缺坐起身,首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毕竟自己这趟来是要靠这玩意儿打拼前途的,确保了没有一丝伤痕后又重新做了一遍心理建设,这才认栽的拍拍灰尘,起身进殿。 按着连城的指点,无常殿只住两位阴帅,并且没有什么侍从,来往也都是阴间显贵,他这样的身份,最好在遇到玄君之前先遇到白爷。 但等他在这迷宫似的一块地方穿行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周缺只盼能遇见个会说话的就行,什么玩意儿都行。 冥王保佑,他敲响第四十八扇木头门之后,里头终于传出一句回应来:“是谁?” 那是个男声,很好听,柔柔的。 周缺喜了一下,立马就上报了姓名和来意。 “乐熹的信我收到了。原来是周公子到了。劳烦周公子一路赶来,定然十分辛苦。” 娘诶,他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叫过公子呢!周缺一张小脸均匀又迅速的红润起来。 不过寥寥几句,即便同为男子,周缺也不得不承认快被这声音迷惑住了。 但其实里头男子边说边走出来,最后一句自唇中吐露出时已是一张脸对上周缺的面。 周缺潮红一片的面。 男子一身浅青的大袖长衫,身子纤细,身子骨却不弱,同样是鬼魂的冷白肤色,他的脸颊却还能有些淡淡的粉润透出来。周缺看的呆了。 这自然不会是那个煞星玄君,可若说这样一张俊美无双又神似个大好活人的面孔是阴间最阴森的无常鬼,周缺是不愿意相信的。 他应该回应什么?他刚刚说了什么?周缺全忘了。 一个男子能美到这种程度的,他要是那位天齐君,也是愿意通吃的。 “周公子?周公子?” 男子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两挥,周缺毫无反应。下一刻却阴风入体一般惊醒过来。周缺回了魂,只听男子身后又一声低音由远及近。 那低音五分阴五分懒,沉沉一笑:“哪里来的傻子?还挺可爱。” 他这一路从三途河到天子殿,不知见了多少一身漆黑的鬼差,却当真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这男鬼虽也是着玄衣,那衣料子却像从水雾里捞出来的,带着散不尽的鬼气。 再抬头,却没有脸,脸上位置牢牢覆着层鬼面具,面具赤青两色,混混沌沌的看不清楚,一面森寒里唯有个眼睛部分是露出来的。 可那眼睛就像在红边儿的眼眶子里头点了两滴墨,同样鬼魅。 那青衣男鬼已经不矮,可这玄衣男鬼竟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来。往下看,宽肩窄腰,手长脚长,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快要白成个透明。 也不知若摘了那面具,这脸上得白成个什么样子,光看颜色也真是鬼中之鬼了。周缺心内暗暗道了一句。 他这厢正发着愣,那边的玄衣鬼却眼珠朝青衣鬼一扫,下了结论:“是个哑巴。” 说罢两根修长手指将面具一揭,随手就丢进了房间,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桃子。 哑巴周缺心内早已尖叫出声。 果真啊,那脸面上跟脖子手腕一样的透明白,越发显出一对红边儿眼眶沁血似的骇人,再加上上峰两道直眉危危险险的一扬,周缺双膝一弯,打着颤儿的喊出一声玄君来。 他还没瞎。他不知那温柔如水的青衣鬼是不是白无常谢必安,但这位桃子啃得嘎嘣响的,那一定是黑无常范无救。 范无救咽下口桃肉,黑眼珠漫不经心扫了扫他:“不是哑巴啊。” “不,不是。” 真棒,刚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就暴露了自己是个结巴。 “不是就好。要是哑巴的话,那就太无聊了。” “不,不,不无聊。” 周缺额头沁出汗来。 不论长相,这玄君两句话里明明声音不凶不恶,表情也无甚变化,行为举止实在不像连城口中的修罗煞星。 可他怎么就听这范无救口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打心底里的害怕呢?就好像两百张冻死鬼的嘴对着他全身上下一同吹冷气似的,从头发丝寒到了脚趾缝儿。 邪门,让人想撞墙上吊割腕服毒再死一回的邪门! 第9回 嘤嘤嘤 他果然瞎。 像青衣鬼那样漂亮的,那自然是阴美人录上排名第七位的白无常谢必安了。 谢必安一笑,就有一股春风刮过,谢必安又一笑,又有一股春风刮过。三下两下的,就这么把范无救自带的阴气吹干净了。 周缺咬着嘴唇垂着小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非要做出副小媳妇的样子跟在二鬼后头。 但他知道没有二鬼带着,自己拐个弯就能迷路。 范无救依旧啃着脆桃,遥遥领先的走在前头,谢必安倒善意十足的放缓脚步,笑意盈盈的安慰了他半晌,又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无救还算喜欢你,否则又不好办了。” 周缺缓缓转头,惊悚的挑动着眉毛:“玄君这,这叫喜欢我?” 谢必安依旧春风似的笑:“他要是不喜欢你,你现在已经又死一回了。” 原来他已不知不觉度过一重生死危机?好吧,真他娘的刺激! 周缺腿肚子抖起来。 谢必安拍拍他的肩:“别怕。” “不,不是说给天齐君选…选美人吗,玄君连,连待选美人也敢杀?” 谢必安被他的结巴逗笑了:“他要动手才不讲究是什么来头背景。不过你倒的确是个小美人,天齐君…会喜欢。” 看这位白无常满脸春意盎然的模样,想来是很得天齐君欢心了。抱上这样级别的大腿,总是没错的。 周缺极尽所能的露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还请无常爷多多指教。” 谢必安笑个没完:“不必叫我无常爷。唤我的名字必安就好。” 言罢伸出根手指朝前头高大黑影指了指:“在阴间,无常爷都是说的他。” 就凭他更邪门一点吗? 既然如此,周缺那迟早要害他再死一回的好奇心又抖擞起来:“不知无常爷在阴美人录上排几名呢?” “他不在阴美人录上。” 周缺咬了一口舌头:“不在吗?” 不怪他惊讶,这范无救确实面色阴森满是鬼气,可除去这一点,光凭五官来说那是绝对分毫不错的。若是这样的长相都不在阴美人录上,他也不必跟他们去见天齐君了。 谢必安解释了一下:“这个是他自己要求的。” 周缺类比了一下阳间人拒绝君王选美旨意的下场,不禁对范无救产生了一丝钦佩,这位无常爷,是条汉子! 无常殿太大,三鬼走了足有一刻钟才绕进正殿。 周缺一抬头,对嘛,这才是个阴帅府邸该有的样子嘛。可还没等他瞧清楚大殿两旁十六根火红柱子上头雕的是个什么新奇怪兽,前头的范无救就停了步子。 他转过身一脸诧异的看着谢必安:“你这是要替我干活还是要看我干活?” 谢必安僵了僵:“我以为是一道带他去见阿离...” “你不认得路?” “我…” 周缺心中有些疑惑,却不敢插话。 正在谢必安语塞之时,嗖的一声,一道凌厉白影扑了过来。 “鬼啊!!!!!” 周缺掐着脖子尖叫起来。 虽说他已不是第一日做鬼,但还是第一月做鬼,一路所见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就没看到什么断头残腿戾气横生的鬼,大家全都是有些懵有些呆的老实鬼,加上过了三途河又都换上各自最好看的模样,除了几位死了有些年头的鬼差面色白些,嘴巴红些,至少到现在,鬼们看上去都还是很美观和谐的。 当然,范无救这样的不算。 不过连城早就告诫过他,地府阴兵千千万,两位阴帅是头子,为鬼中之鬼,他多少心里有些准备。可这白鬼却是实打实的吓了他两回了。周缺自儿时起,从老娘口里听到的鬼故事女主角就只有两位,一位红衣女鬼,一位白衣女鬼。红衣女鬼吃人,白衣女鬼挖心。也算是他噩梦里的两位老朋友了。 他来不及在意这一声尖叫听起来有多么怂,喊了再说。只是好在那白衣女鬼也不是冲他,是冲着谢必安。 谢必安身手好得不得了,转身就接住了女鬼。 张开双手,敞开怀抱接的。 然后女鬼那副纤细的小身子就砸进了谢必安怀里,两只拳头挥起来轮番的朝他胸口砸:“不干了不干了!这冥王没法当了!呜呜呜,必安,他们都欺负我,那帮老不死的神仙都欺负我!!!”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阿离,你先别哭啊。”谢必安一惊,又是抱又是揉的好一顿安慰,却丝毫制不住流星一样砸下来的小拳头。 周缺懵了。冥王?! 天齐君就是眼前这个穿着个丧服似的衣裳,趴在人怀里嘤嘤嘤的小丫头片子? 不是天齐仁圣大帝吗?不是地府之主吗?靠嘤嘤嘤打的天下吗?! 他有些发晕。又瞧见谢必安手忙脚乱,范无救却看戏似的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来个桃子,啃得咔嚓咔嚓响。 白鬼,不是,天齐君呼天抢地酣畅淋漓的嚎了半日之后,终于抹抹眼睛鸣金收兵。一回头,看见周缺,还意犹未尽的抽搭了一下,小声问谢必安:“这就是乐熹送过来的那个?长得还挺可爱的哈。” 周缺想给自己一巴掌。 今天他这双眼睛也不知是糊了什么东西的排泄物。鬼什么鬼,这是天仙啊!面色红润,双眸如泽,虽说看上去哭的太狠有些懵了,但色相如画,清郁含愁,落泪处好似芙蓉泣露,眨眼间满塘春水潋滟。一身绮罗之衣,飘似软烟,霜雪以染,哪有半点的为鬼阴寒?活的,这绝对是个活的! 只是怎么他一眨眼睛,那水墨画儿似的眉眼就模糊了?眼睛看得见,脑子里却呈现不出来的模糊? 谢必安抬起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这就是周缺周公子。今日刚到。” 周缺本能的觉得自己这时候是该行个礼的,可他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去行这个礼才恰当的时候,天仙就自己凑了过来,还执起他一双手左看右看的看。 “小周缺,你的手真好看。” 救命啊,天仙和他说话了!周缺腿软了一下,险些又跪在地上。 “多,多谢天齐君,您,您的手也很好看!” 他在说什么? “不要天齐君。我叫将离,叫我阿离。” 将离歪头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又放下了。 “阿,阿,阿离。” 天呐,谁来救救他啊! 天没来救他,范无救来了。 范无救被这声“阿阿阿离”逗的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摸出第三只桃子,脆脆啃了一口:“那帮神仙又怎么欺负你了?” 范无救一问,将离立刻变了脸,娇柔可怜楚楚动人八个字在她身上以神鬼莫及的速度消失,变成个咬牙切齿瞪眼睛的样子。 “他们欺人太甚!我要杀了他们!” 范无救啃桃啃得认真:“出了这里你打得过谁?” 将离疯了:“范无救!!!!!” “在呢。” “我,我,我…” “你学这小子还学的挺像。”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现在就写奏疏给元崖!这冥王谁爱当谁当!我!不!干!了!” “除了你谁还爱当?” “那我不管!这回是宁死也不屈了!” 范无救终于咔嚓完第三个桃子,果核一丢,在谢必安的青衫大袖上擦了擦手:“行了,别嚎了。到底怎么回事?” 谢必安白了他一眼,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 又道:“就是啊,阿离,你这趟不是去禹余天赴宴的吗?怎么会受欺负?” “呜,必安…” 将离眼眶一红做势又要往谢必安怀里扑,范无救胳膊一伸将她弹了回去:“你不说我走了。” 将离瞪了他一眼,眼眶里的泪珠滚了两滚又滚回去了,想了想转头道:“必安你先退下。” 谢必安怔了怔,点头,又道:“那这位周公子怎么说?” 将离摆了摆手:“先留着给你们做个无常殿执事吧。” 第10回 地府头号神经病 无常殿执事,就是无常殿打杂的。 谢必安领着周缺一路穿堂而过,又带观光,又给解惑:“我不需要别人伺候,你照顾好无救就行。只是他这个人,不太好照顾,你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然等周缺好容易平静下来之后,问的第一句却是:“所以我这算是选美选完了?算是选上了?” 谢必安笑了一会儿:“算吧。” 就这样吗?做个阴帅跟班?周缺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又紧了口气:“我还以为这什么选美,是要给天齐君做…做…” 谢必安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嘿嘿。” 两相对望片刻,谢必安似乎悟到点什么,眉尖挑了挑:“你想的倒美!” 周缺没脸看他了。将离美,很美,但若说美也有个标准,当真可以不论男女公母一同比较,虽然他现在想不起来她究竟长什么样了,仅凭那惊鸿一瞥里的印象,周缺觉得,这位冥王,却是不如谢必安这位无常鬼美的。 他越想越觉如此,甚至也没有范无救的五官俊朗。这是什么道理?他拍拍脑袋,越发迷糊,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忽然觉得连赏善司的李判都要比这位冥王更美些。 谢必安伸出手指,在他眉心摸了摸:“你初见她,不要多想,会另你魂魄不稳。” “我…我…” 谢必安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不好,于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清澈双瞳已然变作碧绿森森的鬼眼。 鬼眼幽幽望着,春风也似寒雨。 大概是谢必安使了什么法术,周缺猛然惊醒,抱着脑袋连连退了两步,有些害怕的望着他。这美公子和鬼公子的转换也太猝不及防,上一时温润如玉,下一瞬阴森似鬼啊。 呸,是他忘了,谢必安长得再好看,也是一只鬼,还是鬼种里头最阴森厉害的无常鬼。和他一样,鲜活血肉咽了最后一口气,兜兜转转下到阴间来的,鬼。 谢必安见他醒来便隐了鬼眼:“抱歉,无常殿好多年不来新朋友了,我忘了应该先提醒你这件事。” 鬼公子又变回美公子。周缺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色之人,两腿却很自觉的朝这个样子的谢必安走近了些,又走近了些。 “不妨事不妨事,您说,我听着。” 谢必安笑了笑,抬腿继续带他往前走:“你现在应该知道这人间一域,足有三千多界,有大有小,界界不同。但我还要告诉你,这宇宙之间,却不止阳间与阴间两处。咱们阴间归属于人界,而人界之上,还有仙界,仙界尽头,还有魔界。人鬼神佛,仙妖精怪,生命可以衍化出千万种形态。” 周缺有些艰难的消化着这个事实,鬼倒不用呼吸,只是他做鬼的日子远不如做人长久,看着谢必安,惊得瞪大了眼睛使劲儿的吸气。 “而阿离,她虽为地府之主,阴司冥王,其实真正的身份却是个神仙。准确的来说,是个尊神。在你现在还没有办法理解的长久岁月以前,她就是个尊神了。所以我们和她之间,着实隔了太多,不仅是阴阳之别,还有仙凡之差。你这样刚刚做鬼就不知忌讳的去回想她,会遭受反噬的。” “原来如此。可为啥我连她的相貌都记不住呢?而且越想就越觉得…” 谢必安了然:“你现在阴气不足,能勉强看清她片刻已是极限。所谓神明,一根头发丝里头都是天道法则,你是凡鬼,这般心中回忆,是为大忌。” “那意思是我日后都不能想到她吗?” “做鬼也是一种修行。即便你什么也不做,在阴间的日子越久,身上的阴气就会越浓厚,你是鬼,阴气会保护你,再过些年就不用这般小心了。阿离是体恤我们的,她已多年不修行仙道,体内亦是储满了阴气,如此才能这般与众鬼亲近。否则若是个全然的尊神之身立在这里,只怕我们都要魂飞魄散了。” 周缺眨巴眨巴眼睛:“可是...一个神仙怎么会来人界做冥王呢?” 谢必安无奈一笑:“这个问题你就得问她了。不过阿离从前也是一个凡人的。从凡人修炼成神,又回到人界统治阴间,这里面,大概太多因果了,我没法一下子告诉你,况且许多事情我也不知道。” “您不是阴帅么?” 谢必安怔了怔,忽然问他:“周公子是死于何故?” 周缺有些难为情:“死于好奇…” 谢必安挑了挑眉。 “我以为您知道我的事情。” “乐熹的信太长了,我没看完。” “……” 谢必安笑笑:“有旺盛的好奇心是一件好事。” 周缺低了头:“好奇心害死了我。” 谢必安还是那个春风暖阳的笑:“那你不也是死了都改不掉么?” 呃,好像还真是… 周缺挠挠头:“说出来您别笑话,打小我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好奇,什么事都想知道,大到为啥从小家里只有娘不见爹,小到我娘缝补衣裳纳鞋底都有几样手法,这毛病被我娘骂过不知多少回了,但一看到点什么,就还是忍不住想弄个清楚。” 谢必安大笑两声,却不是笑话他:“你这个性子,倒适合去做个判官。” “别别别,您饶了我吧,我可当不了官儿。” “无妨,能留在无常殿的鬼,即使是一名无品的执事,地位也要高过天子殿的判官阴使。” 是么?周缺反倒有些不适应了。但还是连连将几位大人物谢过,而后想了想又道:“我真的能叫她阿离吗?不会太冒犯吗?” “不会。我们都是这么叫她。阿离对我们没有什么架子,也不必摆什么架子。” 周缺点点头。 谢必安又道:“反正没有鬼抗的过她的业火,真正不听话的,都被她烧死了。” “业火?!!!” “嗯。你是走极乐道的鬼,没有去过往生道。往生道要更南一些,路上有孟婆庄,有奈何桥,那是投胎的鬼要过的关,饮汤过桥渡业川,才是轮回。那个业川,就是阿离用她的本源业火炼出的一条河,里头流的是火不是水,不论人鬼,跳下去,灰飞烟灭。” 谢必安照顾他的情绪,又恰好走到一处类似庭院的地方,引他坐下休息片刻才又接下去说:“业火是鬼魂克星。是阿离统治地府的力量之源。红莲业火,可焚去世间一切罪孽,所谓业火焚身,也是地府一重刑罚。” 周缺不自觉摸了摸胳膊,原来老人故事里的地狱火焰不全是假,行善之人上天,作恶之人下地,一个享尽逍遥,一个烈焰焚烧。他很庆幸,生前不曾做过什么恶事。 谢必安又朝他暖暖一笑:“这些都是基本常识,你总要知道,但其实阿离向来宽厚待人,业火焚身这样的刑罚,非极恶之人,很少会动用。” 周缺是愿意相信谢必安的,谁叫他笑一笑就能迷惑人心。 “好了,阿离的事情你日后可自去问她,她不会介意。反倒是无救,你还要谨慎应对。” 是了,自己这趟到底是要做个无常殿执事,伺候这位爷爷的。两位主儿里头难得碰上一位如此体恤的,不论是为了当差还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他都存了太多问题。 可他想了又想后却愣愣道:“无常爷他…很爱吃桃子吗?” 谢必安微怔片刻:“算不上爱吃吧。” “一口气连吃了三个,还不爱吃?” “他这些年一向如此。” “什么?” “吃东西要吃三个,十三个,或三十个。” 周缺惊了:“为,为什么?” 谢必安转过头,十分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周缺,你要留在这里,要记住,一定不要去试图理解范无救的想法。你只要知道,他有一些癖好,然后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为…” “因为范无救是个神经病。地府头号神经病。” “神经病是个什么病?” “疯病。” 周缺忍不住。 “可是我听连城鬼差说,无常爷是个煞星,最忌讳自己的名字。” 谢必安起了身,继续带他往前走:“不敢叫名字只是因为很多鬼怕他,其实他自己对这个事儿倒不在乎。他们对他多少都有些误解。” 周缺追了上去:“为什么?” “你说呢?正常的脑子怎么能理解不正常的脑子呢?” “您也不能理解他吗?” 谢必安摇摇头:“要是有一天我真正懂他,那只能说明我也疯了。所以你别咒我。” 他这厢话音刚落,周缺忽然整副身子靠过来,一伸手就搂住谢必安的肩膀,笑:“安安,你这样说我好伤心啊。” 谢必安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脸:“你什么时候上的他的身?” “不要转移话题。” 他闭了闭眼,认栽:“好吧。是我的错。晚上想吃什么?做给你吃。” “想吃你。” 谢必安肩膀一震,将“周缺”甩在地上,几分羞恼:“范无救!” 周缺摔得哎呦一声,快要哭了,见谢必安依旧斜眼看他,好像还想动手的样子,忙摆手解释:“必安哥!是我,是我!周缺!” 看样子是回魂了。 谢必安轻叹一声,压抑住情绪,伸手将他拉起来:“看到了吧。这个神经病。” 第11回 老娘要退位! 大殿里只剩下将离和范无救两个。 扯了轻纱白裙,她随手从储物戒里头掏出件绯红的长袍披上,边拢头发边叹气:“这回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做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范无救低头看着手里又一颗桃子,正在纠结。 将离抬眼瞧见,劈手便将桃子从他手上夺了去:“我可没时间再等你啃完十个!” 范无救耸了耸肩:“所以说,你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将离往那大殿的高席上豪迈一瘫,头痛欲裂的按着眉心:“大概是缺德事干多了,现在不是我做的孽都要报应到我身上来了。无救,你还记得我两万多年前去给师父上坟的事么?我跟你说过的,小师叔他干的那件无聊事。” 范无救哼哼一声:“你小师叔干过的无聊事不算多,但这一件的确非常无聊。所以现在那个倒霉孩子长大了么?然后自命不凡起义造反了?” “那就好了。”将离哀叹一声,“是他那个缺心眼的师父,一心以为自己养了块要做天帝的宝玉。两千年前佛族举办论道法会,这倒霉孩子正在闭关没赶上,现在他出关了,为了磨炼他的修行,灵虚砸锅卖铁的求了佛族五百年后加办一场法会。你敢信么?堂堂仙界佛族,还真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范无救靠在根柱子上望天花板:“所以呢?” 将离一下子爆发起来,扯住他耳朵死命的喊:“所以这冥王没法干了呀!你不是不知道那佛族的论道法会有多丧心病狂,整整三年,不眠不休,但凡是个正常人,谁能受得了!!!” 范无救给她喊的脑子一阵发晕,两手按住她肩:“好了好了,乖,不爱去就不去。” 将离一挑眉:“狗东西,诚心气我是吧!上回为了躲这法会,我和东武打了三天三夜,各自伤的动弹不得才真的逃掉了,即便如此这几万年来明里暗里也不知受了元崖多少警告。这才过去两千年又要加办,我怎么逃啊!” “所以你就不做冥王了?” “我执掌地府这么多万年,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什么东西没见识过,亏就亏在这里头就我一个神仙,每每仙界有个什么破烂事都是我一个人去,一个人熬!老娘不干了!去他的冥王吧!还不如当个凡人痛快!” 范无救忽然就笑起来,伸出根手指头点着她,笑的弯了腰:“你要是真自甘堕落去当了凡人,这地府里的鬼一个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哈哈哈哈哈!” 将离眯了眯眼睛,轻哼一声:“我才没那么傻。就算哪天真沦落到凡人境界,淹在唾沫缸里我也得拉上你。有你这个煞星在,我看没有哪个鬼敢来落井下石的。” 范无救沉浸在那个画面里,笑的恨不得趴在地上捶两下:“你快退位吧,我可太想看你被一群恶鬼追杀的场面了哈哈哈哈哈!” 将离怒了:“范无救,本座是在跟你谈正事呢!” 范无救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这不是一向支持你的决定?你看退位这么大的事,就算我如何舍不得你,还是忍痛献策。” “你倒说说你都献什么策了??” “建议你去当凡人呀。” “来来,你过来,我这儿有个业火好久没用了。” 范无救大笑两声,张开手臂把气的柳眉倒竖的将离按进怀里拍了两下:“好了,你烧死我也还是要去参加法会的,真要不想做了就上奏天庭吧,这些年我看你这位置也做得够腻了。” 将离在女子中个子算挺高,可在范无救面前就跟只雀儿一样娇小,气鼓鼓的撕扯了一会儿后还是泄了气:“可是除了我还真没有神仙愿意来做这个冥王的......” 范无救拍了拍她的脑袋:“这是天帝要操心的事。” “他只会把我的奏疏打回来......” “那你就接着写。” 将离推开他,一沉声:“小师叔总说天帝资质尚浅,修为不够,本就无力压制仙界诸族,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到人间和地府。” “你操心他统治艰难,他可心疼你在佛族煎熬了?” 将离怔了怔:“说的有道理。不干了不干了。管他同意不同意,同不同意老娘都不干了。待会儿你跟必安说一声,帮我草拟一份奏疏,反正在法会之前这位我是退定了。” “法会是什么时候来着?” “五百年后。” “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退位了去哪儿?” “寄情山水,游戏人间,去哪儿都好。” 范无救揶揄道:“是糟蹋山水,作恶人间吧。” 将离摆摆手:“随便啦,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倒是你,跟不跟我走?” 范无救淡淡一笑:“我可以当你的观众,看你作恶。” 将离满意的点点头:“对了,刚才那个小可爱呢,叫周什么的?” 范无救偏头感应了片刻:“安安在遛他。” 将离沉吟:“这里两百多个房间,你不怕必安把自己搞丢了?” “他应该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一点。” “赌什么?” “一张皮?” “好。” 阴冥无日升月落,一日之光景变化全赖将离置于冥宫之巅一朵永燃不灭的红莲业火。 业火盛,光明漫天,则为日;业火衰,幽荧点点,则为夜。时辰安排倒是照旧。 酉时一刻,谢必安领着周缺晃进了一处房间,不动声色道:“走了半日大约也带你看过了大半无常殿,你可记得我们来时路线?” 周缺迷迷茫茫:“我记得最后一道岔路是往右拐的。” 谢必安点点头:“这里房间布置都差不多,你日后就住这里吧。” 周缺应下,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打听了这么多,还没问过我平日里都要做些什么?” “没有什么特定要做的,如果有事要办我们会来找你,你自己记得按时来永怀堂吃饭就行。” 周缺吓了一跳:“鬼也要吃饭的吗?我这大半个月可什么都没吃。” 谢必安笑笑:“不吃也行的。这个随你。一种乐趣而已,怕你觉得无聊。” 周缺点点头,又道:“咱们逛了这大半日好像并没经过无常爷和您的房间?” 谢必安想了想:“我的房间挨着无救的房间,都在东边。” “要不您带我认认门?我怕万一无常爷有什么吩咐我连他人都找不到。”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 暗红漆的木头门虚掩着,吱呀一声被推开,将离范无救一边一个的跨进来斜斜一靠。 将离显然笑的开心,范无救的面色却不那么好看了。 他看着周缺,问:“你知道为什么他的房间要挨着我的房间吗?” 周缺还是有点怕范无救,乖乖将脑袋摇成个拨浪鼓。 范无救刚要说,谢必安就一下站起身,低着头阻止了一声:“无救!” “因为他是个路痴,永远找不到自己的房间。刚住进来的头两年,每天晚上睡的都是不同的屋子。我这无常殿修了两百多个卧房,除了我那间和给他准备的那间,剩下的他全睡过了。” 阻止无效,谢必安气的抬腿就往外冲,范无救一侧身堵住门,看着他直摇头:“安安,你还说我脑子不正常。当时我就觉得你可真是个人才,占地盘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 好好一张美人皮,冷白如玉透着淡粉,被范无救两句话就激的满面通红两眼碧绿,并且眼看着就要七窍流血魂魄升天。 将离赶忙横过来,抚着谢必安胸口给他顺气:“这老东西输给我一张皮,正在气头上。你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范无救赏了里头三个一人一个白眼:“饿了,去吃饭。” 谢必安被他揭了老底,正是恼怒,别过脸冷哼一声:“我不做。” 范无救又转头去看将离。 将离一摆手:“你想多了。” 视线一路绕过去,范无救看了两眼乖巧候在一旁的周缺,结束了讨论:“那就你做。” 第12回 姑娘也刚死吗? 周缺晕倒了。 范无救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将他弹醒。 周缺醒了。 周缺吐了。 浩浩荡荡,翻江倒海,稀里哗啦,没完没了。 范无救一下跳开两米远,惊险闪过这波攻击:“你再吐个渣出来信不信老子把你扔锅里炸了?” 周缺在生命与尊严之间衡量了一下,憋住了。 他口鼻泛酸,两颊惨白,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指着厨房,呜呜呜的直掉眼泪。 谢必安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给他:“忘记提醒你了,这老鬼爱吃这东西,几乎每晚都要炸一盘。” 这东西? 这?东?西? 周缺脸都绿了。他一踏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灶台旁边满满一大盆全无血色泡的发白的手指头,人的手指头啊!带指甲的那种啊!食指中指无名指都有的那种啊!这玩意儿是拿来吃的吗?大家生前都是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范无救奇了:“你他妈哪儿来的,这么贤良纯善?没喝过三途河水啊?” 周缺接过谢必安有一丝淡淡清香的帕子,擦了又擦:“喝,喝过…” “喝的时候仔细看了吗?” 他忽然有一丝不妙的预感:“没,没有…” 谢必安看他可怜,捂了范无救的嘴:“好了,周缺你跟他们去前厅等着吧。还是我来做。” 眼看着范无救的白眼就快要把眼珠子都翻到天上去了,谢必安赶忙伸手推了推一旁捧着根萝卜看戏的将离。 将离啃了一口萝卜,上前挽住周缺的胳膊往外走:“走吧走吧,咱们等饭吃就行了,必安手艺很好的,今晚你有口福了。” 周缺僵着身子跟着她一道走着,到底没能按捺住那颗作死的好奇心:“阿离,三途河水里到底有什么?” 将离看了看他,明媚一笑:“有美好的希望呀。” 范无救紧跟着从厨房出来:“嗯,明天带你去看美好的希望。” 周缺脊背一凉,冻死鬼又来吹他了! 无常殿房间多,住的鬼却很少,厨房也不大,前头就是永怀堂,堂里头也只一张桌子。 将离坐在了周缺和范无救中间,一边等饭菜一边开始玩他的手指。 周缺吐的狠了,胃里还有些反酸水,一下两下的烧的嗓子火辣辣的疼:“阿离…我们晚上真的要吃那些吗?油炸手指头?” “不用不用,那个是无救吃。必安爱吃素的,我和阿遥都不吃人肉。”将离笑笑,“你的手长得好像我师父。” 要不是方才所见实在颠覆,周缺现在一定满脸红成个猴子屁股,他死时二十六岁,未娶妻未恋爱,这辈子连个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没想到死后到了阴间,被一位神仙捉住两手翻过来调过去的玩儿,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 不行不行,不能想手。周缺小声干呕了一下,连忙转移了话题:“阿遥是谁?” “牧遥。孟婆庄的。经常来蹭饭。” “啊,我想起来了,可是阴美人录上排九十三位那个孟婆牧遥?” 将离赏他一个“你好聪明”的眼神,又转过身拍醒闭目养神的范无救:“说起这个,咱们还没定他的名位呢。虽说相貌不算一等一,但你看这两只手长得多么传神,我觉得可以排到第一百或者九十九。” 说着抬起他两只手凑到范无救眼前。 周缺诚惶诚恐的瞪着眼睛,能不能排进这阴美人录无所谓,是排第一还是排第一百也无所谓,他只盼将离将他的两只爪子握住了,别等会儿范无救一口一根的给当成鸡爪子啃了。 范无救上下扫了周缺一眼:“九十七吧。比钟馗活泼些。” 说完又继续闭目养神了。 将离点点头,又笑眯眯看着周缺:“小缺儿,以后你就是我的小美人啦。” 周缺受不住了,虽说他这个凡鬼看神仙,是看一眼忘一眼,但也架不住这神仙就在你眼前欢欢笑笑的啊。 将离却看他的猴子屁股脸看的兴起,直接上手摸了两把:“还是年轻好,刚做鬼,血气旺,小脸说红就红了。” 红,红的都快要烧起来了。红的他都想吸两口范无救的阴气了。 不行,转移话题,赶紧转移话题:“阿,阿阿离,那个,来时路上还听鬼差提过几位榜上有名的美人,不知,不知…” 将离了然的抠了抠储物戒,抽出厚厚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册子拍在了桌上:“呶,最新版的阴美人录。” 厉害啊!神仙拿东西果然都是直接变出来的! 周缺凑过去,刚要伸手去翻,将离又一下按住他:“别急嘛,你要看谁跟我说。这书我用业火炼过,你现在太脆了,自己乱看容易瞎。” 周缺缩回手,老老实实的回忆了一会儿:“我记得排名第四的是南方鬼帝杏绾?” “杏绾啊。”将离翻开册子,翻了两页,抬起头朝他邪邪一笑:“你确定要先看杏绾吗?” 周缺迟疑了一下:“这位鬼帝…有什么问题吗?” 将离将那一页摊开,纤细手指在泛红的纸页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赏一件稀世珍宝:“有的女人,你一看她,就像个妖怪。杏绾的美啊,是叫人无福消受的。” 如何就无福消受了? 周缺不知死活的凑了过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两只眼睛被火舌舔过一遭般灼痛起来,噼里啪啦的就掉下两三串儿泪。 将离伸手在他眼皮上摸了摸:“好了好了,不痛了。” 点点头,周缺擦干眼泪,满目清凉的向下望去。 他第一眼看上去就明白了将离口中像个妖怪是什么意思,他这样凡俗小世里出来的,那是从来没见过什么山精鬼怪,但穷极想象,他觉得,便是来个真正的妖怪,那也不过如此了,不,只怕真正的妖怪也比不上这画中女子半分。 “美…美…”周缺看着这画,大张着嘴,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脖子,拼命挣扎也只能漏出蚊子似的两声美字来。 这位杏绾鬼帝是美成个妖孽了。 尖尖面孔上,眼睛是狭长的媚人,瞳孔暗红一片,像浇了血,鬼魂一贯的冷白皮子在她这脸上被那一张红艳到刺目的唇衬的人心慌。 周缺害怕了,这张脸,太美,太妖,吸魂夺命,无福消受。 就这么一眼。将离合上了册子。 “没骗你吧。” 而周缺好像被个千年女妖吸干了精气:“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容貌…” 将离看他吓得狠了,哗啦啦又翻了几页:“来来,换换口味,看看这个。” 周缺一落眼,方才被那位杏绾女帝弄出来的满腹恐慌顿时都化作一汪春水向东南西北流了。 美人,这才是人间美人!他着迷的看着那画像上倚在古桥边望向一条红色河流的碧裙女子,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将离吃吃笑着,凑近他耳边:“这是排名第十五的锦烟。在三途河下游枉死城做城主。她呀,有个外号叫阴魔女,知道为什么吗?” “不,不,不…” 将离打断了他的结巴,软嫩红唇几乎就要贴在他耳垂边上了:“你看她,不动弹的时候就像个弱柳扶风的小娘子,娇滴滴水灵灵,但凡是个正常男人,谁不想把这小身子狠狠搂进怀里密不透风的裹起来?可你要真这么做了,一低头,这小娘子就成了催命鬼,一把白骨小短刀能将你这满身的红肉片出三千六百片儿来。” 周缺被这话激的脊柱狠狠麻了一下,但再一转眼,目光落到画中女子一双沾着朦胧春水的眸子和眼下那颗朱红泪痣,他一颗小心脏立时化了,也不结巴了:“我才不信!娇娘子就是娇娘子,怎会是那等残忍狠辣之辈?” “啧啧,男人啊。” 将离合了册子,摇头惋惜,拍拍范无救的胳膊:“明天顺便带他去瞻仰一下锦烟。” 范无救闭着眼睛:“不去。” “怎么?” “烟烟那孩子,太不友好。” “……” 将离朝周缺摊了摊手:“那就有缘再见吧。” 周缺有点惋惜:“这位锦姑娘是在枉死城?离无常殿很远吗?” “不远,过了三途河就是。” “既然无常爷不愿,那我,我能自己去吗?” 范无救睁眼瞟了他一下:“就你这样的还没等进城门呢就给扯成碎肉生吞了。” 周缺咬了舌头:“枉,枉死城治安这么差吗?” 将离呵呵几声:“枉死城就没治安。无救说的是,你现在确实不便独自前往。” “是,是,我知道了。” “嗯,还想看谁?你这眼睛还能再看一位。” 周缺想了想:“那就那位孟婆牧遥吧。” 将离将册子倒过来,从后往前翻了几页,递过去:“这个没杀伤力,贴上去看都没事。” 这听上去不是好话。周缺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他发誓自己这颗死人心脏跳了一下:“这位姑娘…这位姑娘真是面善啊…” 将离斜眼一瞧,笑了:“呦,喜欢阿遥呀?” “喜欢…喜欢…” “哪个喜欢我?” 永怀堂大门一开,茶色布衫的姑娘一蹦三跳的,几步就凑过来往周缺旁边一坐:“你是新来的?单身吗?叫什么?死了多久啦?” 粉面大眼细眉毛,翘翘的嘴唇儿尖尖的下巴,粗粗的蝎子辫一路编到小腿下。笑一笑,真真可爱,动一动,好似活人。 周缺不会动了,两片嘴唇僵硬的上上下下:“新来的,单身,叫周缺,刚死半个多月,姑娘呢?也刚死吗?” 第13回 最后一只鸡 范无救腿长惊人,越过将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还能再没出息点儿吗?” 牧遥拉了周缺一把:“无救哥哥别这么凶嘛。” 将离抱着肚子靠在范无救肩膀上笑的花枝乱颤:“哎呦我的妈,无救你别管,让他去,哈哈哈哈哈。” 范无救轻哼一声,三推两推的推不开将离,也放弃了,两眼一闭继续挺尸。 周缺爬起来,委屈极了:“我做错了什么…” 牧遥一拉他的手:“别管他,你什么都没做错。周哥哥是吧,快来,都跟我说说,生在哪界?又是怎么死的?从黄泉路到无常殿,一路遇见了很多事情吧?” 一声周哥哥简直腻进了心坎里。 周缺脸一红,噼里啪啦的就将自己这一生都倒了出去:“我也不知道我那里是人间哪一界,大概是个很小很边上的一界吧。我生在彩蝶镇,从小是娘带大的,彩蝶镇是我们那里彩绣的发源地,家家户户都会绣,都爱绣,我娘就是镇上有名的绣娘……” 他这边厢恨不能将自己打五岁记事起到他二十六岁死前一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交代出去。而牧遥也听的极其上心,从怀里掏出本黄纸小册和一根细细的兔毫笔,边听边记。 将离瘫在范无救身侧,一条腿极富节奏的前后擦着地,笑的神秘兮兮。 终于,等到谢必安端上第一碗榛蘑鸡汤时,周缺说完了。 牧遥跟谢必安打了声招呼,盛了碗汤笑眯眯端到周缺面前:“周哥哥说了这么久,口不口渴?必安哥哥炖的汤最好喝啦,快尝尝!” 周缺立马接过来尝了一口:“好喝!” 说罢咕嘟咕嘟的喝完了一整碗,放下小碗之后,他才发现堂内四人正齐齐望着他。 他又结巴了:“怎,怎么了吗?” 牧遥一张小脸兴奋成了粉红色,捧着自己的黄纸小册:“周哥哥,你方才说自己是生在哪个镇子来着?你娘又是做什么的?你后来又是怎么死的?” “我是生在…我是…我…” 周缺迷茫的看看四周。他是哪里来的?他忘了… 他忘了?他忘了!!! 范无救看了一眼那汤,似乎有些无奈:“遥遥,你是下在大碗里的还是小碗里的?” 牧遥观察着周缺的反应,提笔唰唰的记录着什么:“无救哥哥放心,只在小碗里掺了一点。” 范无救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谢必安:“锅里还有没有?给我盛碗干净的。” 牧遥一抬头:“你不信我?无救哥哥,我哪敢骗你呀,绝对没在大碗里放我的汤,要不然你让必安哥哥试试嘛!” 谢必安想了想:“不仅锅里没有了,鸡也是最后一只。” 范无救眼睛一眯,看向牧遥的目光立马危险了起来。 将离看戏看够了,出来打了圆场:“没事没事,我来试毒。” 牧遥噘着嘴:“你们怎么都不信我,真的没有在大碗里放我的汤嘛!” 将离无奈:“谁让你前科那么多。” 从目光呆滞的周缺手中取过瓷勺,她刚要尝上一口就被范无救跳起来夺了去,速度快的几乎出了残影。 几鬼愣了又愣,将离忽然面色一变:“狗贼!你要赖账!” 范无救咽下那口汤,丢了勺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将离不依不饶的扯住谢必安:“必安你要给我作证,这狗东西欠了我一张皮,你方才听到了!” 谢必安与范无救对视一眼,想了想,又温柔回握住将离:“阿离,你要知道,你待会儿回宫之后,我却还是要睡在这里的。” “你今晚可以跟我回冥宫睡。” “可我总有一天要回这里睡的。” “你还记得你是我手底下的阴帅,是效忠于我的吗???” “记得。” “所以?” “所以如果我帮了你,明天可能就会被他扔到业川里头去。” “那你就不怕我把你扔到业川里头去?!!” 谢必安闭上嘴,看了将离一会儿。 将离泄了气,伸出手在他面上怜惜的摸了两把:“算了,这么好看的皮囊,还是留着吧。” 那是周缺来到无常殿的第一日,见识了许多东西,也忘记了许多东西,糟糕的是,他也不清楚他都忘了什么,但至少这个给他端汤喝的小姑娘他还记得。然后就是似乎这几位地府大佬级别的鬼一直在争论什么,他也不懂,但他知道结果。结果是范无救胜。 红莲落,火光衰,浊浊阴世,渐入浓夜。 谢必安领了周缺回房休息,当然,并不是傍晚时分那个现在他也找不到的房间,而是他隔壁那间。 牧遥吃饱喝足带着周缺依依惜别的目光回了孟婆庄。 范无救则被将离推回了房,须臾又等来了将周缺安排妥当的谢必安。 一神二鬼挤在一张桌旁,围着根红烛。鬼魂无影,四壁映出来的就全都是将离绯红的长袍,艳丽又阴森。 她举着那根红烛,将谢必安按在凳子上:“我说,你写。” 谢必安执笔听命。 “天帝陛下,本人…” 谢必安纠正她:“本神。” “嗯,对,本神将离,天齐仁圣大帝,地府之主,阴司冥王,上古神只,嗯,因为,由于…不对不对,重来,本神将离,天齐…” “尊号就不用重复了。” 将离尴尬的笑笑:“好好,那就本神将离,因为那个…最近神体欠安,天命有感,修为不精,道心不坚…” 谢必安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坐在桌上的范无救:“她到底想说什么?” 范无救欣赏着谢必安的字:“她不干了,要退位。” “退位?!为什么?” “终于发现自己德不配位了呗。” 将离挥手将范无救推到地上,随后把真正原因告诉了谢必安。 谢必安觉得她的脑子坏掉了:“因为不想代表地府参加一场法会,你就要退位?先不说这种狗屁理由天帝会不会同意,单是乐熹杏绾他们几个就能骂死你。还有维持地府统治的业火,你若是不在,谁还能掌控这东西?若是没有业火,谁又能镇压地狱?镇压万鬼?将离你疯了是不是?” 第14回 嗯,也讨厌我 将离大概头一回见谢必安这样温文尔雅的鬼发脾气,不仅说了脏话,还颇为激动的挥着羊毫笔甩了她一脸的墨点子。 “必安,冷静!你听我说!你这样舍不得我我很感动,但…” “呸,哪个舍不得你!” “好好好,你这样忧国忧民,为阴间和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很感动。但是你是不知道,那佛族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去了就不能走啊!整整三年啊!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行,我宁愿断条胳膊断条腿都不能再回那地方去了!” 谢必安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好歹也是上古飞升的神仙,还是跨越仙境一步成神,现如今连三年的佛法都忍不得了???” 将离面红耳赤的哼了两声,踹了范无救一脚。 范无救爬起来抬手顺了顺谢必安的毛:“激动个屁啊,出了乱子也不用你来收拾。” 谢必安拍掉他的手,叹了口气:“无救,我知道你能力很强,但要是没有阿离的业火,光凭你手底下的鬼差是没法对抗人间三千界的鬼魂的。” 范无救锲而不舍的抬起手拍拍他的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她要真能退休那我也懒得干了,还有你,一起带走。至于这里的乱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吧。” 谢必安一把拨开他的手,又咬着牙看将离:“这是一尊冥王和一位阴帅该说的话吗!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将离、范无救:“没有。” 谢必安一摔笔:“你们!” 范无救摊了摊手:“没有就是没有。” 谢必安愤然起身,就要摔门而去,将离扑过去将他扯住:“哎哟,好必安,你可别气啦。我知道你年轻热血,可我真的老了,热情不动了。” 谢必安不服气道:“这并非什么年轻热血,若说年龄,我也在地府待了五千多年了,只想不想看到…”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范无救嗤笑了一声:“五千多年?你知道这老东西在这鬼地方待了多少年了吗?” 谢必安看了看将离,将离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给他比了个“二”。 “两万年?” “十二万年。”将离低下头,“必安,我十二万岁多了,做冥王也十二万年了。真的老了,老胳膊老腿老骨头了,你再要我去听三年的佛经,我怕要立刻驾鹤西去。你知道我们神仙没有转世,没有轮回,死了就是死了,连捧灰也留不下。你真的忍心吗?” 她时刻握着那根红烛,烛火下,艳丽的红袍勾勒出纤细柔软的身段,黑如鸦羽的长发垂下来,瀑布似的铺满脊背,她定格在绮年玉貌的皮囊,胸腔里却装着颗苍老委顿的心脏。 红烛燃过半,烛泪落满身。美人长幽叹,此恨照不见。 谢必安安静的看了将离一会儿:“我信你个鬼。” 一句话意境全碎,将离拍案而起:“女孩子犯得着在自己的年龄上故意往老了说吗?” 谢必安冷眼道:“我相信你十二万岁多了。只是在这鬼地方待十二万年都折磨不死你,我觉得即便再听三千年的佛经也不会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好说的了,将离扑过去和谢必安扭打成了一团。 范无救却忽然沉默起来。沉默到这一神一鬼撕扯的烛火乱晃衣衫不整,仿佛刚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一手扯住一边将他两个分开,顺手拉紧了谢必安的衣裳:“安安,她铁了心要撒手不管,天帝也奈何不得,再说仙界神明千千万,未必就没有能掌控业火的,或者也不必业火,单靠修为就能镇压地狱的神仙也不在少数。五千年对你来说很长,但在你之前地府也不是没有过什么动乱,后来都镇压的很好,你放心吧,不管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在呢。” 这大概是最近这几百年里头范无救说过的最像句人话的鬼话。谢必安突然有点感动,原来这神经病还是有靠谱的时候的。 认命吧。范无救说得对,他哪里真的能改变将离的心意呢。 谢必安回了房。 将离又从袖中掏出根红烛点上,看着他,满脸怀疑。 范无救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他太烦了。” “……” 将离伸手拨了拨烛芯,莹白如玉的指尖在火光缭绕中来回的戳弄,颇有几分哀怨可怜的叹了一声:“乐熹他们几个该不至于像必安这么傻吧。退位不退位的,我哪敢奢求啊。只求元崖那家伙明白我的决心,放我不去法会就行了。” “很难说。毕竟他们也没长多少脑子。” “其实我觉得,必安在这个位置待了五千多年还这么天真可爱,其中大半责任都在你身上。堂堂阴帅你不教他带兵练兵,整日给你洗衣做饭打扫房间,你当媳妇儿养呢?” “你说错了。” “哪儿说错了?” “安安最讨厌洗衣服,来地府五千多年也没洗过几次衣服。你还非给他件白色的工作服,每日都要弄脏。你以为他做饭白做的?哪一次不是丢了一堆衣服让我给他洗?” 将离无语了:“那你俩换换不就行了,你当白无常,他当黑无常。我又无所谓。” “他讨厌黑色。” “我看是讨厌你吧。” “嗯,也讨厌我。” “呵,我也讨厌你。” “你以为我在乎?阴间有几个鬼不讨厌我的?” 范无救没皮没脸的一笑,又道:“好了爱妃退下吧,今夜不用侍寝。” 来不及反驳,将离被他两下就推出了房门,怒意弥漫间,掌心翻腾的业火瞬息就将红烛然成了虚无。 第15回 无常爷新收的爱宠 周缺本以为挨着两位鬼中之鬼,他这无常殿的头一夜,必然睡不安稳。谁知道他眼睛一闭一睁,外头已是火光大盛,天明日清了。 他这一夜可睡的太舒畅了。 走廊外,范无救还是昨日那件鬼气腾腾的黑衣,谢必安却是换上了一件寒意森森的白袍。一鬼臂缠黑色锁链,一鬼手持白色骨棒。 范无救本就气势惊悚,可这回连谢必安面上都戴上了鬼面具,上头碧绿混着森白,说不出的邪性,瞧上一眼,这漫漫阴气简直魂魄离体般的骇人。 牧遥从他身后钻出来拍拍他的肩:“情况有变,两仪界有一皇朝生了叛乱,今日要死不少大人物,得这两位亲自去勾魂。阿离说先让我带你去四周转转。” 范无救还是牧遥?周缺求之不得的跟上了牧遥的脚步。 “只是为何他们要戴面具办差?” “长得太好看太没有威慑力了啊。”牧遥耸耸肩,“你瞧必安哥哥那个谦谦公子的长相,哪个恶鬼会怕他?” 周缺暗暗嘀咕了一句:“可无常爷明明不戴面具更吓人…” 牧遥笑疯了。 走廊颇长,范无救一圈一圈的往胳膊上缠着勾魂锁:“找死呢?” 笑声戛然而止,牧遥浑身一哆嗦,连忙拉上周缺绕路走了。 无常殿东南西北十八扇门。牧遥领着他拐过来又绕过去,终于还是殊途同归的走上范谢二鬼出的那个门。 只是不同于昨日寂静,此时的无常殿外,黑雾弥漫,阴风呼啸,方方正正立了足有上百鬼差,提刀肃立,尽皆一身玄衣,长的也都十分有天赋的凶神恶煞。 范谢一出,百鬼哗啦一声在当中分出条路来。 周缺看着这场面啧啧几声,牧遥说得对,要是没有那鬼面具镇着,他只怕谢必安这美公子长相很难不被众鬼起意糟蹋。 范无救走到前头,抬臂一挥,忽起玄风,将百鬼隐入黑暗之中,眼看着就要传送到阳间,临走前回头望了望下方两只,叮嘱了句:“别去枉死城,也别去业川边瞎晃悠,自己多小心。” 牧遥拍拍胸脯,笑容灿烂:“无救哥哥放心!” 玄风散,范谢及百鬼消失,周缺啧啧称叹:“无常爷还是很关心我们的。” 范无救身影一消失,牧遥立马翻了个白眼:“他今日关心你,明日就有可能宰了你,你可不能仗着他一时的宠爱为所欲为。” 说完踢了踢前头挡路的两只小鬼,指着身旁的周缺:“知道这是谁吗?无常爷新收的爱宠,敢挡他的路,不要命了?” 两只小鬼抱头滚远。 周缺嘴角一阵抽搐:“那什么,我觉得…” 牧遥回头一笑,清澈的大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小黑暗:“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爱宠这个词…有些过了…” 无常殿夹在往生道和三途河之间,算是在地府中心区域的地方,没有哪只鬼敢在无常爷的眼皮子底下闹事,甚至无常殿周围就没什么有灵智的鬼。 牧遥问他想去哪儿,周缺想了半天,还是想去看看三途河水里都有点啥,这问题不弄清楚他内心始终难安。 牧遥抠了抠手上戒指,抠出只狗崽子大小的青皮小鬼来:“这是疾行鬼,附在身上,足不着地,顷刻千里。” 青皮小鬼龇牙咧嘴的朝周缺怪叫,被牧遥一巴掌就拍进了周缺体内,周缺晃悠了一下,顿时身轻如燕,抬腿一迈,竟迈出一里远。 牧遥看他走路走的摇摇晃晃的好笑,主动牵起他的手教他适应,惹的周缺一阵面红。 但他还没忘记昨日那个教训。 “你昨天到底给我吃了什么,怎么我生前的事全都想不起来了?” “孟婆汤听说过没有?” “可我又不投胎,为什么还要喝孟婆汤?” “做实验咯。” “实验?什么实验?” 牧遥笑眯眯的看着他:“都告诉你了还怎么做实验?” “……” 适应了一会儿,周缺大概学会这疾行鬼的使用方法了,大片的寂静地上,身形如飞的掠过。 周缺试探了一句:“那你都能告诉我什么?” 牧遥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四目一对,无需言语,便确认了是同道中人:“想听谁的八卦?”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想来如今千金无用,倒是得一美貌知己。 周缺顺从天性道:“那就从阿离开始吧。” 牧遥嘿嘿一笑:“那可就太多啦,阿离执掌地府少说也有几万年,再加上有事没事就爱去人间晃悠,时间久了,不管是风流韵事,还是爱好习惯,那真是数也数不清。” “阿离经常去人间么?” “是啊。阴间待久了总是无趣,偶尔去看看人间风物,很能调节心情的。只不过地府一日,人间一年,却不是个打发时间的去处。” “地府一日,人间一年,我的天,这是什么道理?” “仙界就是这样,阴间也是如此,阿离改的时间流速,说是这样日子过的快些,对鬼也好。” “对鬼也好?” “是啊,你想想,假如你与妻子在阳间夫妻情深,约定白头偕老,你却不幸中途病死,而你妻子还能活到八十,这个时候你就会很庆幸地府一日,人间一年,不过几十日时光就能和爱人重聚阴间啦。” 竟然觉得好有道理… “那阿离去人间都做些什么?她不是个神仙么?到人间接受香火供奉?” 牧遥摇摇头:“自然是去吃喝嫖赌的。” 周缺惊的一个趄趔:“神仙也爱吃喝嫖赌???” “别的神仙爱不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阿离在这方面的确玩的花样百出。再加上范无救那个神经病为虎作伥,十个必安哥也挡不住他们俩为祸人间。” “比如说?” “就说两百年前,有一家主母偷人,主君带人来抓,情急之下那主母竟拿着削水果的刀子将情夫捅死了,捅的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对夫君说是贼人来抢,她自保杀人。主母城府颇深,事情做的天衣无缝,可阿离呢,看不过去,一脚就把那情夫的魂踹回了肉身,又给他添了四十年阳寿。” “确实…随性…不过也不至于说是为祸人间吧?” “嘿,那主母是一国主母,那主君是一国主君,而那情夫却是邻国将军。此后十载,天翻地覆,战事不断,冤魂无数啊。” 周缺:“……” “乱世浮沉,神仙嘛,都不当回事的,看场大戏似的津津有味,倒是辛苦了一班鬼差,没日没夜的守着战场勾魂。” 周缺有些颠覆:“这样真的可以吗?” 牧遥笑笑:“刚开始我也觉得不可以,后来看多了就习惯了。人嘛,你不给他找事做,他自己也是要找事做的。我们孟婆终日里接待不知多少投胎的鬼,十有八九都是有段孽事的。周哥哥,你现在身份不同啦,要早日适应啊,适应的好说不定下回阿离再去人间玩儿就带上你了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以一个鬼的身份在人间玩儿有多刺激啦。” 说着,脚步一收,停在了五光十色的三途河边。 第16回 霉肉碎尸汤 周缺记得自己喝过这三途河水,水质清冽,入口甘甜,他那时还挺想再来一瓢。 可如今他换了副鬼身再来看,我滴个乖乖,水面上是蓝的绿的紫的白的啥颜色都有,却不是萤火也不是染料,蓝的眼珠、紫的嘴唇、绿的头发、白的手脚,烩成了一锅飘在河道里头,他当场就往里头再添了一味隔夜鸡汤。 牧遥往四周瞅了瞅,颇难为情的拉了拉他:“有点素质,这水别人还要喝的,你往边上点吐。” 拉倒吧,他的隔夜鸡汤跟这河里头的东西比,大概是琼浆玉液级别的干净。 周缺浩浩荡荡的吐了个舒爽。 牧遥无奈:“好歹死了大半个月了,还这么受不了同类?” 周缺暴怒:“这能一样吗!” 牧遥往后一跳:“又不是我的主意,你找阿离去。” “阿离让往这里头扔碎尸块的?” “不不不,你想岔了。这里头不是人的尸体。是鬼的尸体。还有魂魄的碎片。” 牧遥从戒指里取出个瓷碗,舀了一碗端到他面前,刚要解释,周缺看着那碗黏糊糊的东西,上头还飘了两只发了绿霉的眼珠子,稀里哗啦又是一阵好吐。 这回的动静终于把戍守三途河的鬼差引过来。周缺趴在河岸边正吐的兴起,估计牧遥又要借用他的“爱宠”身份打发,谁知两位白衣的冷面鬼差走进一看竟是牧遥,撒腿就跑了。 周缺抹抹嘴,喘了两口:“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牧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碗:“他们大概以为这里头是孟婆汤了。怕我给他们灌下去,忘得自己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周缺大脑空白了一下,从廉生到连城,好像这一路他遇见的鬼差全都“不小心”喝过孟婆的汤,他看看牧遥,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心一横:“你那个汤还有没有了,让我忘掉这段吧。” “你不怕自己忘得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那也好过记着自己喝过霉肉碎尸汤。” “美丽总要付出代价嘛,喝的时候一个个还不都是迫不及待甘之如饴?” “呕…” 牧遥拧着眉头:“你这胃到底是什么做的,喝了一碗鸡汤能吐出来这么多东西?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鬼身刚刚形成,脆的很,小心别把心肝肠肺吐出来。” 周缺噎了一下,看着河面,面色忽然十分古怪:“遥遥,你快过来看看!” 牧遥凑过来:“咋啦?” 周缺欲哭无泪的看着水面上一颗小小的还不如婴儿拳头大的鲜红心脏:“我不会真把心吐出来了吧。刚刚我看这里还没有心飘着的。” 牧遥看了看:“没事儿,捞起来再咽进肚子里就行了。” 周缺看了牧遥一眼,哗啦一声又吐出半片肝来:“我宁愿从茅厕里捡东西吃。” 牧遥惊了:“你从茅厕里捡过东西吃啊?失敬失敬!” “不是,我的意思是茅厕里的东西都比这里的干净…” “为啥?”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都说了这里头不是人的尸体,只是和人尸长得一样的鬼尸,本质和鸡汤鱼汤没什么不同啊,你看,鸡汤也是用鸡的尸体做的,鱼汤也是用鱼的尸体做的,你喝鸡汤鱼汤就不会有什么恶心吧?” “可,可即便如此,我现在也是个鬼啊,怎么能喝自己同类的肉汤呢!” 牧遥想了半天,无话可说,只好道:“喝都喝了,你再怎么恶心都晚了。相信我,再过段时间你就能接受了。要知道有很多鬼为了短时间吸收更多的阴气,经常跑过来喝三途河水呢!这里头的碎尸都是从阴无极那边直运过来的,怨气特别足,很补的。要不是有鬼差守着,早就被喝干了。” “???” “你不相信?三途河妙用无穷,因是生死分界,许多枉死冤魂不愿过河,终日在附近逡巡徘徊,心中执念就会融进河中的魂魄碎片里头,阴煞邪怨,应有尽有,再加上来自阴无极的极恶鬼尸,说是十全大补也不为过,不仅受想要逃回阳间作乱的恶鬼喜欢,也受留在阴间修行鬼道的阴灵喜欢,据说从前管得不严,曾经一度爆发过几次大规模的争抢,导致三途河水差点断流,后来阿离下了禁令,再不许鬼魂私自取水,这才又有了如今的水量。” “他们都不嫌恶心么?” “有什么的,活人有时候还吃人呢。我跟你说,走私三途河水的在枉死城都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啦。” 周缺还想呕一呕,可惜实在呕不出来东西了,只好作罢:“不是说禁止私自取水么?” “所以说是走私啊。枉死城和三途河离得近,城主锦烟和阿离关系又好,所以有时候鬼差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呗。” “就是那个弱柳扶风的锦姑娘???她也喝这玩意儿???” “当然,锦烟姐姐心硬着呢,对自己可下得去手了,要不怎么刚来地府就能拿下阴间第二乱的枉死城呢!” “阴间第二乱?那还有个第一乱?” “有啊,北边极乐城旁边的恶灵堡,那是阴间最乱最凶的地方,只不过已经有人管了。” “恶灵堡?听名字就很过分啊,哪位英雄有如此胆量,不会是无常爷吧?” “范无救才不管这些呢,他是阴帅,他和他的阴兵鬼差都是直属阿离的,不参与阴间地方治理,管那儿的是一个和尚,和锦烟姐姐差不多同时段来地府,在恶灵堡附近建了处莲花台,日日讲经念法,超度恶灵,烦不胜烦。” “你听过呀?” “我们这些地府当差的差不多都听过,没几个受得了的,这事说来有趣,那和尚一心要积攒功德,拯救苍生,恳请阿离留他在阴间,阿离说只要他不在她面前讲经,他想去哪儿都行,然后那和尚转眼就找上范无救了,日日缠他,不离左右。刚开始范无救还能忍耐,后来差点没把他掐死。” 周缺一愣:“我以为按你们说的,无常爷不喜欢的人,大概第一日就会掐死了。” 牧遥摇摇头:“说是这样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忍了那么久。甚至还好声好气的请那和尚去找别人,不过那和尚倒也是找死,你猜他怎么回的范无救?” “怎么回?” “他说‘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能将范施主这样罪孽深重的恶灵度化了,才是功德’。” 出家人就是大无畏,周缺有点佩服这和尚:“然后呢?” “然后就差点被范无救给掐死呀,后来还是阿离求的情,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送到了恶灵堡附近,还由地府出资建了莲花台,专给他讲经用。” “那恶灵堡里头的恶鬼也能听得进去佛经吗?不会掐死这和尚吗?” “不会啊,范无救放过话了。再说那莲花台可是阿离做主给他建的,恶灵堡的恶鬼和枉死城的不大一样,虽也极恶却还惜命,自然不会跟冥王和玄君作对了,至多不管不听不搭理罢了。” 牧遥顿了顿,又道:“其实这和尚挺有故事的,你有空可以去问问阿离。” “你现在告诉我呗。” “我知道的不全嘛,你去问阿离,她要是告诉你了你记得给我讲讲。” 牧遥撒了个娇,周缺受不住,表示下次见到将离一定会问个清楚。 可是说了半天,他这心还在河水里泡着呢,这可如何是好? 牧遥顺着他目光想了想,捂嘴一笑:“你要实在不想吃回去,那就做个无心鬼吧,听上去也挺有个性的。” 是么?呵呵呵呵呵呵呵。 第17回 春闺梦里好郎君 为了锻炼周缺的胆量,牧遥硬拽着他坐上了三途河的观光船。沿着一路五光十色的碎尸腐肉,滔滔不绝的分享地府八卦。 “至于必安哥哥嘛,那可真是地府女鬼的头号春闺梦里好郎君啊,长相俊美又谦和有礼,温文尔雅还身居高位,试问哪个取向正常的女鬼不想嫁给必安哥哥这样的地府良人的?只可惜身边共事同居的是范无救这样的恶鬼。” 周缺听的有点不是滋味:“怎么,无常爷不许他娶妻么?” “那倒没有。只是虽说大家都想嫁给必安哥哥,却也实在没几个有胆量敢嫁进无常殿和那位爷同住的,毕竟范无救这鬼,实在难相处,又实在脾气怪,我也算跟他同在地府当差几千年了,还是会经常觉得是头一日认识他。” 周缺沉默了半天,看着抱着他胳膊满脸粉嫩的牧遥,表情僵硬:“遥遥。” “啊?” “你已经几千岁了???” “应该不止吧,只是我记得的就有几千岁了。怎么啦?” 周缺叹了两声:“没什么,只是你比我奶奶给我说过的最夸张的鬼故事里的鬼活的岁数都长。” 牧遥奇了:“你还记得你奶奶给你讲的鬼故事呀,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人世经历都忘光了呢,看来这款汤的效力还是不太准。” “我觉得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周缺安静看了她一会儿,笑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什么叫记得的就有几千岁?以前忘记过?” “是啊,忘记过一次。” “怎么忘的?” “你说呢?喝汤忘的呗。” “你自己熬的汤???你为什么要喝自己熬的汤?” “不是我,阿离说是有一回我惹了范无救生气,他为了报复,就给我灌了好几碗汤,害我把从前的事情全都忘了,就连怎么做这汤都重新研究了好些日子,那段时间鬼都没法投胎,堵在奈何桥和业川边上,那地方就那么一点大,鬼挤鬼一不小心就给挤下业川去了,特别凄惨。” “所以你现在这么怕他?” 牧遥甩了他的胳膊:“说的好像你不怕他似的!” 周缺慌了,连忙去哄她:“怕怕怕,比你怕多了。” 见没什么效果,又连忙转移话题:“所以必安哥他一直独身么?无常爷也是?从未娶妻?” 果然,一提八卦牧遥又来了精神:“必安哥哥还是成过几次婚的,阴间鬼魂这么多,总会有那么几个爱他爱到不怕死的,只是爱他爱到不怕死又能刚好被必安哥哥爱上的,着实不多,所以他也只娶过三回妻。” “三回就不少了吧…我还一次都没有呢…” “你才多大一点,必安哥哥都多大了?平均一千多年娶一个,已经算很是孤独凄凉了吧。” “这…好吧。那无常爷呢?” 牧遥沉思了一会儿:“范无救究竟喜欢什么玩意儿,在阴间也算是个未解之谜了。” 周缺满脸茫然。 “他不喜欢女鬼,也不喜欢男鬼,还杀过不少不男不女的鬼。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女鬼?” “很简单啊。阿离那本阴美人录你知道吧?” 周缺莫名自豪的炫耀起来:“嗯嗯嗯,我也在上面,排九十七,昨天刚上的榜!” 牧遥惊奇道:“是么,恭喜啦,阴美人录都有二十年没变过了。” “那我也算地府二十年不遇的美男子了?” “行吧行吧,地府二十年不遇的美男子。你知道除了阿离,排在最前头的女鬼是哪个么?” “我只知道排第四位的是南方鬼帝杏绾。” “排二三名的是东方鬼帝,是一对兄弟,名为神荼和郁垒。这女鬼中最美最艳排名最高的就是杏绾姐姐啦。可是范无救连杏绾姐姐这样的都不喜欢,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女鬼?” “这也未必吧,阿离说杏绾鬼帝那样的美法,让人无福消受。” “那是你这样的无福消受,你觉得杏绾姐姐美的再妖,还能压过范无救的阴气么?” 这倒也是。 “或许他就不喜欢妖艳型的?性格不合?”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杏绾姐姐虽然长得美艳如妖,其实私下里性格纯良又温柔,且还是在一个普通鬼差的时候就跟在范无救麾下了,可以说是范无救一手调教出来的本事,最后还做到了鬼帝的位置。这样的情谊,说性格不合我是不信的。” “好吧。那为什么他也不喜欢男鬼?” “你觉得呢?他要是喜欢男鬼必安哥哥早就被他据为己有了吧。哪里还有必安哥哥娶妻的机会?我可不信范无救是那种大爱放手的鬼,他绝对是那种喜欢的东西和鬼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的鬼。” “那无常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呀?” “这问题阿离都不知道。阴间未解之谜。” “或者他喜欢阿离这样的神仙不喜欢鬼?” “拉倒吧,你说他喜欢阿离那个魔头我还更信些。” “什么魔头???” “哦,不知道多少年前阿离是有个未婚夫君的,姓迟,是一位魔界的殿下。这位魔君倒是很对范无救的胃口,两人关系处的好得不得了。只可惜最后这魔君逃婚了,再没回来过地府,阿离气的不行,差点没杀到魔界去,后来也是范无救劝下的。” “世上还真的有魔啊,魔长什么样?头上带角?红发獠牙?” 周缺手舞足蹈的比划了一会儿。 牧遥白了他一眼,又满脸花痴的回忆了一下:“那位魔君虽说道德败坏,干出逃婚这样的事情,但长相是真的没话说,满脸满身手指缝儿里都写满了风流二字,若不是非阴间鬼不入阴美人录,只怕再无鬼魂敢居他之上了。” 周缺皱了皱眉:“真有男人能那么好看?” “是魔,长生不老的魔,这就不是一个物种,凡人怎么能比呢!” “好吧,可是他为何会逃婚?” “这事我也一直很好奇,要知道当初他和阿离在地府相伴良久,对阿离可说是百般宠爱了,再加上一个神仙帝君一个魔界殿下,男俊女美,又皆是长生不老,不知多么般配,谁也不知道好好的怎么就忽然逃婚了。” “会不会是被奸人所害?” “地府没人也没鬼能害得了那位殿下,连阿离也不是他的对手,剩下的就更别说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不知不觉间,小舟一路朝下游飘去,一路浮尸万千的风景周缺也终于看到麻木,他表示此生大概再也不会因为什么血肉模糊的场景吓到了。 于是牧遥停了船。上岸之后远远一望:“呀,快到枉死城了,你要去看看么?” “无常爷不是不让咱们去那儿?” 牧遥纠结了一会儿:“唉,要是能碰到锦烟姐姐就好了,她要是在的话能带我们进去玩儿。我是个不擅长打架的鬼差,你又刚做鬼,就凭咱们俩,赤手空拳的连城门都摸不着就被砍死了。” “这么凶残…” “你想象不到的凶残…” “那你还想去?” “枉死城好玩儿呀,阴间除了极乐城,就属枉死城最好玩儿了。好玩儿还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是好事儿吗???” “你要是个恶鬼或者无聊鬼就会觉得是好事儿了。” 周缺摇摇头:“我觉得我大概不会那么无聊…” 但若说是去一睹那位锦烟城主的真容,他是绝对愿意的,只是不会在牧遥面前说罢了。 牧遥看了看他,老成一笑:“等你再活一百年,你就会有那么无聊了。” 或许吧。只是他上辈子连三十年都没活过去,很难相信自己在阴间能活上百年。 又废话了一会儿,两个鬼正在岸边挠头思考下一个观光地时,周缺耳边忽然传进来一阵吹拉弹唱的声音。 第18回 地府路线 (这是修改过后的第18回) 这曲子欢快热情,周缺从未听过,只猜测是个婚嫁的曲目。 “这是碰上娶亲的了?” “好像是,这下好了,要是枉死城的喜事,咱们就能安全进城啦。” “你不是说枉死城凶残还没有规矩吗?” “可是‘地府成婚,一城同贺’是阿离定的规矩呀,枉死城再没有规矩也是要遵守这条规矩的,虽说不如极乐城那样和谐盛大,至少九成九的概率是不会在这一日生出什么事端的。” 这地府走的路线都是这么团结友爱的么,旁人成亲,一城同贺?周缺暗自感叹一番。 牧遥踮起脚尖望了一会儿,努力看清远处队伍上的红绸上绣的是个什么字。 “我说你可真是太幸运啦,这才来地府几日,就给你撞到成亲的了。” 周缺不明白:“这里这么大,人口这么多,有什么好幸运的?” “嘿,这里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却没有几个敢成亲呦。” “这是为何?” “啊,好像还真是枉死城的队伍,走,跟上他们,边走边说。” “哦,好。” 以周缺这尊鬼身的目力,他很难看清那团红影儿里都有些什么,但牧遥是几千岁的鬼了,想来不会看错。附在身上的疾行鬼一动,他们朝队伍行去。 牧遥拉着他,一路解释:“在地府想要成亲呀,不论是个什么品种,什么属性,什么爱好,甚至你想跟个妖精跟个狗熊跟个棒槌,只要互相愿意,也就没什么不行的。” “只是阿离从来的规矩就是成亲可以,却必须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能休妻,不能弃夫,不能娶小,不能和离,说定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必须得一心一意。谁要是敢在这件事情上有一点错,直接就是打入业川魂飞魄散的罪过。” 周缺吓了一跳:“这未免有些过了吧?” 牧遥摊摊手:“总之阿离就是这么规定的。哦,对了,于我们而言,阿离定的一生一世是六十年,也就是说一对夫妻要成婚,就得过满六十年,六十年后就不再是夫妻关系了,到那时再娶再嫁也没人管,而若是真情深似海还想做夫妻的也可再成一次婚,只不过又是一个轮回,同样得做满六十年夫妻。” “所以地府才没几个敢成婚的?” “是啊,且绝大多数都是头婚,满六十年再续前缘的就不足十之一二了,再往后那就更少了。毕竟在地府,这承诺当真是拿命来做的。人死为鬼,鬼死了连轮回也没有了。没有十分把握满腔深情的,谁敢成婚?万一哪天变了心,那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啊。” 周缺心中微震:“阿离会定这样的规矩,或许和那位逃婚的魔君有关?” “这规矩早在那位魔君之前就有啦。” “那么或许是那位魔君受不了这规矩?” “他与阿离在地府也不知过了多少个六十年了,大概不是因为这个吧。再者他是魔,业火也烧不死他。” “没成婚也可在一处么?” “当然,偌大地府,夫妻寥寥,情人自然就很多啦。大家都不大敢成婚,却又有各自的需求,自然会生出许多全凭自愿没有拘束的关系,只不过没有名分罢了,这个阿离倒是不反对的。” 周缺想了半天:“那看来这一对夫妻必是情深似海。” “这才是个开头罢了,谁知道能不能走到最后,只能先说句勇气可嘉。你不知道之前我就看到…” “遥遥。” “嗯?” “你成过亲吗?” “没有。” 周缺紧张了一下:“那全凭自愿没有拘束的情人呢?” “也没有。” “从未遇到倾心之人?” 牧遥望着不远处迎亲队伍里的一众高头大马,忽然笑的浅淡:“地府就没有几个敢跟我亲近的。” “你这么好看,怎么会没有…” 牧遥看了他一会儿,明明昨日刚被自己拿孟婆汤骗过一回,也不知道他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脑子是怎么长出来的,只好道了一句:“他们眼瞎呗。” 谁知周缺还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嗯,他们眼瞎。” 满目飘红的队伍浩浩荡荡,终于被他们给追上了,大块的绸子在阵阵阴风里连天飞扬,吹笛的,打鼓的,敲锣的,吹唢呐的,一遍又一遍,开路的鼓乐手不知疲倦,殿后的胖妇人也高兴过了头,惨白的脸上还要再敷满一层白粉,两腮抹的通红,嘴巴上更似涂了人血的鲜艳。 魂体身子轻,走起路多少有些虚浮发飘,阴气重的足底更会聚起团团黑雾,显得阴魅,就像范无救身上的那样,只不过这位阴帅的黑雾即便刻意压抑着也是缭绕满身。 周缺满眼满心的看着,只觉一切都有些虚幻,可每张脸上的笑容都无比真诚,他也没忘记牧遥的话,敢在地府办婚礼的,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份勇气和情意就比人间真实的多。 但他瞅来瞅去怎么就没找着一个“喜”字?按理说不管是两个什么玩意儿成婚,也不能光披大红绸,不贴红喜字吧? 他心中有些疑惑,却没有立时质疑牧遥,只一味随了她高兴,往那枉死城去。其实只要离了那三途碎尸河,他便觉空气里全是鸟语花香,去哪里都没关系,虽然事实上他连一朵花也没见着。 “遥遥,为什么地府没有花?甚至连草也没一根?甚至连树也没一棵?” “地府一直都这样。阿离不喜欢。” “不喜欢花草?女子很少有不喜欢这些的吧。” “不仅不喜欢,更是厌恶到了极点。甚至到了人间也教育我们催花斩草,鬼鬼有责。” “这是为何?” “这件事,说来话挺长的。” 周缺笑了笑:“我不怕长,我听你说。” 牧遥也回他一笑:“我也只是听阿离自己说。毕竟那些事情太久远,是在阿离做冥王之前那么久远,我们这些地府当差的,都没有经历过。她说这里从前是有花草的,只是后来她做了冥王,建立了地府之后,就一夜之间全数败了。哦,也不是全败,彼岸就留下来了,依旧开在黄泉。” “火照之路?” “嗯哼。彼岸是地府唯一一种花了,也是阿离唯一不讨厌的花了。” “可惜我却没有见过。” “它开在那里又不会跑,今日见不成,明日也见了,你跟阿离撒个娇,她说不定还能给你摘几朵回来。” “我…” “哎呀你还要不要听啦!” “听听听,你说。” “说哪了?哦,对。阿离说是因为仙界这些远古仙族里头啊,有一个木族,就是由这些花花草草修成的神仙组成。木族有个老祖宗,是杀她师父和一位师叔的仇人,还逼得她另一位师叔一无所有半生孤苦,是她整个师门的最大仇敌。她说那位老祖宗空有一副神仙皮囊,脑子里头却全都是狗屁不通,只可惜她杀不了他,所以只能拿他这些子孙后代出出气了。” 牧遥叹了两声,又道:“这段往事阿离说的坎坷,每回非要醉的人鬼不分才肯断断续续的说一点,这千百年来我也没真正搞懂那段上古往事的全貌。但想来一场大战是免不了了,阿离的业火烧东西厉害,估计也让那木族折损不少,所以后来她登君位之后那位木族老祖宗才一怒之下败了地府所有花木吧。” 周缺惊憾:“我以为阿离掌管地府,在三界之中是个很高很高的地位,不是也有那般无上尊号么,只是一代冥帝,怎么会连这等血海深仇都报不了?” 牧遥撇撇嘴:“报不了。那木族老祖宗是个上古时期草木成神的材料,没什么别的厉害,就是生命力特别顽强,真正是个长寿活神仙,仙界老不死。” 第19回 如此喜庆祥和 这队伍不紧不慢,约莫半个时辰,枉死城也就在眼前了。 一路走来,他倒也悉心请教了枉死城的来历,说是早先并不是座城,只是供一些徘徊在黄泉路上含冤而死不肯过三途河的冤魂休憩的野村子。 后来时日一长,也是人界生灵越来越多,慢慢的许多自杀意外、阳寿未尽或单纯心有不甘的鬼也越来越多,野村子越扩越大,渐渐也就成了城。 且还是八万里黄泉路上唯一一座城。专住怨气深重且不肯入阴间的枉死鬼。 说是座城,也是座牢。一座城里死灵冤魂千千万,既算不得阴间真鬼,也早不是阳间活人,大概唯一确定的是那颗无论如何不肯妥协的心思罢。 但今日这对办事的却不是。 首先它不是成婚,其次它不是两个枉死鬼。 牧遥一路勾肩搭背的问过去,兴奋的两颊通红,原来这回地下的那个,是位将军,地上的那个,是位皇帝;城里的那个,是威风凛凛的军中大将,而城外的那个,是儒雅俊秀的千古一帝,两个色相颇佳的男鬼。 至于这场叫牧遥颇为感动的君臣情谊。周缺只觉得匪夷所思。 一位武艺高强的少年将军不好好钻研兵法,钻研起了深宫里郁郁不得志的皇子,以辅佐之名行逆反之事,前脚把人家皇子拖进了水深火热的朝堂之上,后脚就死在沙场。 可怜皇子此后君临天下四海升平美人在怀也忘他不能,终日沉郁。 而小将军成了鬼将军也没洗去逆反本性,下到阴间死活不肯过河,心心念念的要去跳了还魂崖继续回去辅佐皇子。 后来也不知经哪位高人指点,还魂崖不跳了,改成托梦,抱头痛哭一场后再说一句“人世求不得,黄泉来等你”,勾得人家皇子整日里寻死觅活,光想着一剑抹了脖子与君团聚。 牧遥说这就是地府一日人间一年的好处了,这将军梦里许下重诺,愿与他在阴间结为异姓兄弟,叫他在阳间好好活着,自己在阴间筹办结拜仪式,待他寿终正寝下到黄泉,他用一场盛宴迎他。 周缺想了半天,只道:“大概是我见过的世面太少。” 牧遥也只安慰他:“枉死城千八百年的也难得遇到这样一场单纯又深刻的君臣情谊,锦烟姐姐做主将大宴办在了城主府,庆贺的规格也按照‘全城同贺’的规矩来,这样的大事,阿离多半会来凑个热闹,你等下进城后注意找找她,要是能找到她今夜可以叫你见识个够。” 见识个够…他当下也已见识个够。 枉死城城墙颇高,却无护卫,黑黢黢墙面上泛着经久不衰的黑雾,迎君队伍吹吹打打的声音震天的响,但周缺还是能在每每窒息般的停顿里听到那墙中呜呜咽咽的声音,就好似高高城垛怨魂垒成,封了白骨,又浇了鲜血。 可牧遥却还要由衷感叹一句,不愧是城主亲办的结拜大宴之日,连枉死城这样的地方都能看上去如此喜庆祥和。 周缺不大明白,她说的喜庆祥和指的是城外漫天飞舞无手无脚的大脑袋幽灵,还是爬满城墙垛口铁城门的丑陋腐尸?抑或从城门外一里地就开始遍布满地的白骨骷髅? 大概是那群腐尸吧。 因为他们虽然有的光有脑袋却被剥了脸,有的发胀泛白腻的浑身流油脂,有的一副身子六颗脑袋挂了几十双眼珠子,有的一滩无皮血肉招虫引蝇淌绿脓,但无脸有手的就招手致意,无手有脚的就挥脚致意,手脚都没有光剩五官的就大笑致意,五官也看不清的就鬼哭狼嚎的致意,连声音也发不出来的,也还能竭尽所能舞动残躯。 真可谓二鬼结义,全城同贺。辛苦他们这般阵仗了。 周缺被牧遥拖着跌跌撞撞的朝城门口去,一路也不知踢飞了多少块碎骨渣子,对视过多少张森罗鬼脸。 他忽然十分想念起范无救来,至少这位玄君不论气势多少阴森,到底披着俊朗的外皮,手脚器官齐全不说,还都长在原本的位置。甚至还会叮嘱他们不要到枉死城这样的地方来。 什么地府头号神经病,明明就是有情有义好上司。 可他怎么就一路沦落到此?范无救说的没错,他丝毫不怀疑若不是日子特殊,他胆敢独身闯到枉死城来,别说城门口,光是城郊那满地的腐尸白骨,便不碰他,恶心也能恶心死他。 “你莫小看城外那些腐尸白骨,随便捞出来一具可能就有上百年的历史,都是傻且蠢的老鬼,腐朽至此也不饮三途一口。早些年倒是枉死城中鬼魂常态,如今却都是不通变故,被赶到了城外。” “真正能住到城里头的那些,不少都是饮过河水懂得吸纳阴气的鬼,大半仍是不肯过河所以做不成鬼身,只能保持死时模样,小半想法更大胆些的,做成副漂亮鬼身再偷渡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呵呵呵呵呵,他几时又敢小看那些腐尸骷髅了? “遥遥,你说得对,三途河水真是个好东西。” 他这一路何止幸运,简直万幸,想来若没有这条腐肉碎尸河,这浩大阴间万万阴鬼的嘴脸不知要作孽成什么样子。 过了城门,一条长街通到底,脚下骨砖块块灰白,盖着层暗红的毯子,两边黑黑红红的古楼比比皆是,红的黄的灯笼挂的满墙满院,屋檐下窗户边街道口,呜呜泱泱,千奇百怪的男鬼、女鬼、老鬼、小鬼、人形鬼、兽形鬼、腐尸鬼、骷髅鬼,捧着脑袋,握着断肢,挥着胳膊,喝彩道喜的,赶鬼开道的,伸长脖子要看新郎官不小心洒一地眼珠子的,总之满地满眼人头滚动,满街满楼群魔乱舞。 周缺一手还被牧遥牵着,另一手紧紧抓住了胸口衣襟,终于三下两下受不住,在不小心一脚踩爆了五颗眼珠子之后,厥过去了。 “我跟你说,现在天色尚明,等到夜里头冥宫红莲暗下去,这些个鬼火灯笼都亮起来,红红黄黄,百鬼夜行,才叫厉害!到时候大宴一开,满城高贺,美酒佳肴,数…诶,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又晕过去了!周缺!周缺!!!” 时值正午,冥宫火莲最盛,虽说因业火为赤色,铺洒出来的都是带着深深浅浅红影的光芒,但至少这般通透大街,角角落落,还算光天化日。 可一旦入了夜,红莲暗落,他即便是个听上去挺有个性的无心鬼也知道自己大概撑不过一时三刻,只怕盛宴美酒喝不到,就地做盘鲜嫩爽口的下酒菜倒是极有可能。 第20回 我喜欢你 地府黄泉,群魔逍遥,人世沧桑,百转千回。 范无救将勾魂锁全数缠在臂上,两手得了空,一手捏着谢必安的肩膀,一手拿着他的哭丧棒,乒乒乓乓的往他脑袋上敲。 “我说你是不是傻?堂堂阴帅,办个勾魂的差事能被个刚死的女鬼把脸划花了?” 谢必安哭丧着脸,根本无意理会范无救的敲打,两手捂着右侧脸颊,眼角通红,眼珠森绿。 骂了一会儿略略解气,范无救扯开他掩面的手,捏着谢必安下巴仔细看了看那四道黑雾弥漫的血痕,脸色青的光吓也能吓死个把活人。 谢必安别过脸,仍在赌气:“你别碰我!” “妈的,老子要想碰你早把你玩儿死了!转过来!” 一声厉喝下,谢必安别别扭扭的转过脸,只是眼角气恼的更加红润,眼眶里头也羞愤的几乎快要憋出两包泪来。 范无救指尖凝出抹黑漆漆的光,正要伸手往他脸上探,一垂眸便见到他这副欲死的样子。略一怔后反应过来,直起腰回身一望:“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滚!” 今日随同范谢勾魂的这百名鬼差原本就是范无救麾下的,当差的日子少说也有五十年,早就被范无救收拾的服服帖帖,一般情况下见着两位阴帅这类互动早就避嫌避的鬼影都看不见一个,可今日事情不同,谢必安负了伤他们身上都背着责任。 虽说其实并不能怪他们。 这两仪界是个修真界,这皇朝也不是凡人皇朝,生了变数横死的那批大人物都是有修为在身的。 谢必安虽说境界上不如范无救,到底是个无常鬼,哪会像范无救说的无能到被个普通女鬼伤了鬼身。 几位小统领眼亮心明,明明是范无救浑水摸鱼不肯出手,几个厉害人物都落到了谢必安身上,这才让他一时不慎被划花了脸。 话虽如此,却没有哪个鬼敢放半个屁的。无常爷惫懒成性一向如此,至少类似这般勾魂差事,能让谢必安代劳的就都让谢必安代劳了。 众鬼本是关心谢必安伤势,却也不敢拗范无救的大腿,只是望着这遍地残魂碎片,说好出来勾魂,该入册的新魂却全都被暴怒的无常爷给宰了,谁也没有胆量去回禀这个事儿。 一众鬼差战战兢兢的,最终那位在范无救手下混的最久的被一把推了出来问话。 “爷,这新魂都…都…白爷也…咱们回去了怎么跟天齐君交待啊?” “交待个屁!滚!” 这便是不用他们再操心的意思了,一班勾魂鬼差把心落回肚子里,乘起玄风利利索索回了地府。 谢必安闭上眼睛,疼的嘴角一抽一抽:“你怎么老是这么冲动,三百多个新魂,说杀就杀了。阿离又要骂人。” “我什么都不干她也一天骂我八百回。闭嘴吧你。” 大约今日范无救诸事不顺。稍晚些把谢必安领回阴间,刚走到火照之路上就碰上将离冥宫里轮值的两位侍女,眼睛一瞪,两位鬼姑娘哆哆嗦嗦的就说了实话。 今夜枉死城有一对男鬼结拜,天齐君去赴宴了,还说晚上多半不回冥宫,叫他们回来之后收拾收拾也去凑个热闹。 范无救往左一拐,阴着脸就拉着谢必安往枉死城走。 谢必安给他结结实实捆了手腕,全身上下写满了拒绝,挣扎的好像个刚被范无救勾回来的新魂:“我不去枉死城!范无救!你放开我!” 范无救拴狗似的栓他,毫不留情:“脸上的伤不能耽误,要她来治。” “我宁愿这张脸毁了烂了当个画皮鬼也不要去枉死城!范无救你听到没有!” 谢必安咬牙切齿的样子没有半分修养,大概也知道范无救此时煞气惊人,方圆百里恶灵退散,根本没有人会见到他这副模样,所以发起脾气毫无顾忌。 范无救烦不胜烦的将他死死夹在腋下:“有好皮的不知道珍惜。” 谢必安愈发屈辱,却半分挣脱不得:“锦烟厌我厌成什么样子你不是不知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范无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要脸就乖乖去疗伤。” 谢必安还要骂,范无救单手一捂就将他嘴巴捂得严严实实。且就这么一路夹在怀里捂着嘴的进了城。 刚一进城就又被一对倒霉鬼截住。 牧遥费劲的拖着周缺一只胳膊,两眼储满悔恨泪水:“无救哥哥我知错了,不该带他来枉死城的,你先别生气,先给他弄醒吧。” 范无救看看一脸灰白色印堂泛青紫的周缺,额角青筋跳了几跳。 牧遥委屈巴巴垂首站着,气也不敢喘头也不敢抬,好半天才听到范无救拖动勾魂锁的声音。 于是周缺醒来见到的就是这副诡异场景,面色阴沉快赶上发霉的三途河水的范无救,满脸屈辱鬼眼碧绿,被绑着手腕夹着身子捂着嘴巴的谢必安,以及被范无救捏着胳膊生生掐醒的自己。 这样的诡异场景里,他没顾上隐在他身后观察范无救是否消气的牧遥,两眼一模糊,一下子就扑到范无救身上,哀哀痛哭:“这枉死城究竟是什么炼狱地方!无常爷您快带我走吧,求您了!!!”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太胆小还是太胆肥,一边对着恶鬼怕的要死,一边敢扑恶鬼头子。谢必安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这个屈辱的站位。牧遥也觉得下一刻就要见到周缺头身分离的血腥场面。 然而正常的脑子是无法理解不正常的脑子的,这一点正常的脑子总会忘记。 范无救松了钳着谢必安的胳膊,并没有立马暴起杀人,虽说语气还是阴沉,却也只是在周缺背后拍了下:“好歹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别这么没出息!这些杂碎不敢动手,下来吧。” 这就是满满的安全感啊! 周缺松开胳膊,脸上还挂着泪珠,老老实实的跟在范无救后头,平复了一会儿才想起呆若木鸡的牧遥来,连忙将她一同拉到范无救煞气圈子的保护范围。 牧遥挽着他胳膊,贴上他耳朵小声发问:“周缺你是不是个断袖啊?竟然喜欢范无救这款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范无救即便喜欢男鬼肯定也是先要必安哥哥这样的,你可别陷得太深!” 周缺怒了。却又不敢在范无救背后大喊大叫。脸色憋得血红血红,一把搂住牧遥的腰,无常爷说得对,如今自己也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腐肉汤都喝过一瓢,白骷髅都踩碎几具,还怕什么! 他这么想着,自觉十分男人的,在姑娘脸上亲了一下。 “我不是断袖,我喜欢你!” 第21回 原来是这样的关系 范谢同时回头看了周缺一眼,又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牧遥抹了把脸:“喜欢就喜欢,你啃我干什么…” “我,我…” 那股劲卸下去,眼见他又要结巴个没完,范无救立马甩过来一句闭嘴,周缺也赶忙趁机闭嘴了。 迎君队伍已然浩浩荡荡的进入内城,街上只余欢欣鼓舞的百鬼,周缺闭了一会儿嘴还是没能忍住,小声问牧遥:“那位小皇帝也是刚死,头回到这样的地方来,竟然不怕么?” “怕!怎么不怕?那将军尊他敬他,特意置了顶轿子抬他过来,这小皇帝倒好,没出轿门就吓晕过去一次,出了轿门又吓晕过去一次,本来那位郁将军是给他也备了一匹马的,后来见他吓得双腿发软实在不行,就只好共乘一骑了。惹得那些个脑子退化不大好使的鬼一阵的起哄撒欢,当场又挥断不知多少截胳膊腿,然后那小皇帝在马上又晕了一次。” 原来他这个无心鬼还是有几分定力的。周缺挺了挺胸,看了看走在前头一身神鬼莫近气质的范无救,又挺了挺胸。 “那咱们现在是去哪儿?” “必安哥哥受了点小伤,范无救要带他去找阿离疗伤。” “阿离果真来了么?” “是啊,在城主府和锦烟姐姐在一起呢。” “城主府…应该要比外面干净一些吧?” “你说的哪种干净?” “呃…” “若是说鬼魂阴气么,锦烟姐姐在那里,自然是枉死城阴气最重的地方。若是只说环境么,自然不会像街上这样混乱。” “唔…比无常爷身上的阴气还重么?” “那倒不会。” 周缺心内暗暗喊了一百多遍撑住后,一行鬼也就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不大,只是外观和这满城阴森古楼格格不入,周缺连跨几道门后,摸了半天下巴才终于反应过来,这城主府的构造,竟好似个寺庙一般。就连府门处的匾额提的也是“琼光”二字。 阴鬼修了个佛住地,当真挑衅,也当真厉害。 周缺这么一路进去,果然院内也是没有半点花草装饰,只在一处处红漆大柱上看到些花朵似的浮雕,但也无暇细赏,范无救速度惊人,不一会儿四鬼就到了一处暗黄瓦片盖着的寝殿中。 未进殿,娇声阵阵,推开门,衣香鬓影。 冥宫红莲开的如火如荼,却照不透这殿外一面琉璃墙,殿内颜色正荒唐,殿门叫范无救一脚踹开,这才看到当中一张乳白颜色的架子床,两壁笼满水绿和茶白的帐子,无风自动,飘飘若云烟,轻拂过满地满墙的红烛黄火,看上去随时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火烧宝殿。 周缺愣愣站在门槛后头,好一面梦幻景象。 架子床上,并着双膝的女子贴身一件鸦青的襕裙,外罩艾绿、青白两层的轻纱,却还是挡不住一眸的春水风光,加之青帐纠缠,裙裾飞扬,飘摇间两壁颜色晃的他胸闷气短。 然更叫他七窍流血的还是那上头或趟或坐,或轻歌或浅笑的七八位白衣女子,这样一圈围绕下来,青白交缠,如水如烟,好似云中雾里画中仙,任谁也无法忽视。 当然,最叫他无法忽视的还是最里头一身暗金色织锦长袍的将离。左手拈着根红烛,右手提着壶清酿,望着倚在自己腿边的青纱女子,两眼朦胧,醉的正正好。 原来天齐君和阴魔女是这样的关系。 殿门大开,一时停住了满殿欢笑,青纱女子直了直身,一眼望见来人,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将离的胳膊:“快看看是哪位稀客驾临我这枉死城了。” 将离闻言望去,却只满目模糊的瞧见两团交叠在一起的黑白影子,撇撇嘴:“我说什么来着,能看不能吃,现如今好看的男人都只和好看的男人在一处了。” 谢必安转身就走,被范无救扯着后领拽回来:“安安受伤了,赶紧来看看。” “受伤?伤哪了?” “脸。” “!!!” 将离一惊,醉意全消,两下滚下床凑到谢必安身前,捧着他的脸来回的看:“哎呦呦,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心疼死我了!” 谢必安耳尖一红:“只是一点小伤。” “好了好了快闭嘴,我来给你疗伤。” 满殿光影交错间,一溜白衣女子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锦烟拢了拢衣裳也从床上挪下来,一步一笑的走到近前,娇声道:“无常爷要有阿离半分怜香惜玉的精神,也不至于叫白爷受了伤,不过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都如此看护不周,也不知殿外那位小公子能在这鬼境里平安几日啊?” 锦烟媚眼朝殿外一挑,周缺呆立如一截木头桩子,被才发现他还杵在门外的牧遥退回去一把拉进来,长衫裹着风,连灭了三四根烛火。 士可杀不可辱,谢必安额角青筋毕露:“锦烟!” 范无救按了一把谢必安的肩膀:“让她说两句会掉肉吗?老实点。” 话虽如此,却又一抬头朝锦烟笑了一声:“看来是上回血池里怜你怜的不够,烟烟,等你有空咱们再来?” 锦烟哎呦一声垂首掩唇:“知道无常爷心疼白爷,也别把气撒到我身上呀。冤有头债有主,哪个胆大包天敢伤地府阴帅的,您带他去血池。” 将离指尖灵光一收,在谢必安脸上轻轻拍了拍:“下回可莫要伤到脸了,有什么危险的叫范无救上,你这皮可是真东西,要是坏了这阴间的女鬼可要集体跳业川了。” 说完转头恶狠狠的对上范无救:“走前还嘱咐过,你就不能上点心?” 范无救白了她一眼:“不能。” 将离磨了磨牙:“犯事的新魂呢?” “你说呢?” 一脚踢翻两盏装红烛的琉璃台,碎碴子扑在范无救袍底,将离怒道:“又杀新魂!” 范无救眼眶鲜艳几分,扭头要走,被将离扑过去挡住,一踮脚伸手按在他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才低低一声:“控制一下会死吗!” 范无救睁开眼睛,眼眶上黯淡下去,脸上浮起欠揍的笑:“控制不住。” “那就别去勾魂了。” “刚才还说有危险叫我上?” “滚!” “哦。” “等等,晚上记得来赴宴。必须来!” 第22回 有点硬 “遥遥,原来阿离是喜欢女鬼的?” “不不,阿离怜香惜玉,喜欢所有长得好看的东西,不论公母。倒是锦烟姐姐,生前遭过太多孽事,现如今只喜欢姑娘了。” “是什么样的孽事,能将人逼成个…唔…” “我知道的不全,你得去问阿离。” “好吧,那无常爷也好看,阿离怎么就不怜他?” 牧遥回头望了他一眼:“你觉得范无救这个样子的厉鬼,需要怜么?” “好有道理。” 夜色来的飞快,枉死城都是满腹怨气的恶鬼,八百年也没有哪个有闲情结拜的。这一场盛大喜事不出意外的就被锦烟做主办在了城主府里头。 大宴戌时开,酉时起城主府就门庭大开。除却那些失了智的腐尸骷髅,大约也有数百位的枉死鬼受了邀。 浮辉堂中,一片喧嚣,阴气缭绕。周缺扒着门瞅了两眼,按着胸口又返回到后院。 院内一对君臣背影交叠,万般别离,正诉思念。周缺夜明珠似的杵了一会儿还是溜到梳妆房。 房内春光正好,将离锦烟牧遥衣衫不整的齐齐望他,顿时就将周缺吓的半傻:“你,你,你们…” “换衣服啊,想什么呢?” “啊…哦,哦。” 周缺连滚带爬的逃出去,又不敢乱跑,小心翼翼挪到大门口,盼着范谢盼成块石头。 须臾范谢到,范无救永远黑衣,谢必安换了青衫散了长发,自在许多,但显然,二鬼都是不大愿意来赴这场宴的。 周缺眼巴巴望着范无救,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无救看了他两眼:“我比安安还好看?” “不,不是,不不,是,不不不,我…” 谢必安手上捏着把扇子,眼波风流的朝他笑了笑:“他跟你开玩笑的。” 周缺哭了,他真的承受不起。 一路乖巧躲在范谢阴影下又进了浮辉堂。果然两位阴帅一到,堂内顿时安静如鸡,众鬼憋住了屁,老老实实的等到范无救在前头席位上坐下才又开始嬉笑怒骂。 谢必安坐了对面席,周缺看了看谢必安身上聚集着的几道女鬼们虎视眈眈的目光,思考了一瞬决意还是留在范无救身边更为稳妥。 为表心意,他端起酒壶就给范无救满满倒上。范无救斜眼看了看这个黏糖似的小鬼,手指摆了摆:“我不喝酒。” “不喝酒我还能坐这儿吗?” “两者有什么内在联系么?” “好像…没有?” “那还不滚?” “别,别啊,爷,求您了,就让我留在这儿伺候您吧!” “你知道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么?” “误会什么……” “闭嘴好么?” “是。” “我说闭嘴,一个字也不要蹦。” “。” 好在能进内堂分上一杯酒的多少还都有个形状,不会像外头那些人兽不分脓水横流的,周缺虽一言不发,却在范无救的光辉下胆大如牛,尤其是在瞧见一些目光好奇又畏惧的扫过来时,内心的满足感和虚荣心油然而生。 范无救眯着眼睛打了会儿瞌睡,睡睡醒醒间,慈母一般将桌上酒水鲜果都朝周缺那边推,周缺感动,满饮一杯后才看到范无救终于在桌上收拾出一片空地,趴下睡了。 酒气浓郁,一杯入喉烈火灼胃。周缺龇牙咧嘴的掐着喉咙,撑了不到片刻就晕乎了,抬眼瞧着对面谢必安那席,开始数这堂内究竟有多少个女鬼在觊觎他。 数到第十八个后,终于有位紫裙的断臂鬼端着酒杯走上来,大约是见着黑无常睡得人事不知,扭着水桶腰肢落座到白无常身边。 周缺支着下巴看热闹,这断臂鬼岂止面貌粗鄙四字可表,左边胳膊连带着半个肩膀都断的血肉模糊,断口处几条蛆虫来回蠕动,短粗的身材还穿了紧身的裙子,面上糊着总也有三四层的白粉,拿出这副躯壳所能做出的最娇媚的姿势,含羞举杯。 这画面比那酒水还要辣喉,周缺赶忙又倒了一杯酒下肚才勉强看得下去,却又遥遥瞧见那断臂鬼手里金盏之中血色一片,也不知是血是酒,急吼吼的就要去喂谢必安。 周缺脑子一热,差点就要冲出去英雄救美。好在最后关头谢必安鬼眼一开,碧森森的就将那女鬼拒了。 女鬼走的不情不愿,很是恼怒。 周缺摇头晃脑,果真如牧遥所言,谢必安这副楚楚动人的美公子模样,很难吓到这些恶鬼。 转念一想此刻范无救趴在桌上亦是睡得人畜无害,并不露多少阴气,怎的也能将周围骇出一片空席来?也不知道平日里这位无常爷究竟是做了多少恶了。 周缺百无聊赖的候着,谢必安那处每来一鬼搭讪,他就饮一杯酒,终于在看到八位女鬼组团凑上来的时候放弃了这个游戏。但此时他已醉的不轻。 这般醉着,也就神鬼不分,等到耳边一声古怪阴笑响起,才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正大爷似的将范无救当成个靠垫来靠。 范无救单手撑着桌面,看着周缺笑眯眯问:“舒服吗?” 周缺想了想:“有点硬。” “?” “嘿嘿嘿嘿嘿。” 范无救陪着他笑了一会儿,拿过他手里的酒壶,嗖的一声扔到了对面,砸翻了三个断袖男鬼,顺手帮谢必安脱了困。 戌时到,想来冥宫红莲已落,四角灯笼昏昏黄黄的亮起来,满堂阴鬼嘻嘻笑着,抻长了脖子去瞧。 青烟袅袅,款步而来。后头跟着一溜十七位白衣俏女鬼和一位白衣俏孟婆,锦烟搂着将离就踏进了浮辉堂。周缺两眼迷糊的瞧着,想起前头牧遥对他说的那句话来。 “锦烟姐姐这双眼睛,本只是普通的好看,但添了那颗泪痣,啧啧啧,真叫你第一眼瞧见就只想把所有伤害她的臭男人都扔进阿离的地狱里头去。” 还真是这样。 似乎众鬼并不知道他们城主怀里搂的那个是冥王,还津津有味的朝将离抛媚眼吹口哨,周缺看的惊悚,从隔壁席摸了壶酒又喝上了。 醉吧,醉吧,不醉怎么挺过这一场匪夷所思的结拜大宴呢? 这回范无救没拦他,自顾自从果盘里分出青葡萄粒,数了三十颗,慢悠悠放入口中,满眼无趣的看着后头入堂的两位男鬼。 周缺来了精神,撑着桌面直起腰,终于瞧见今日主角。 第23回 一张不喜欢江山的脸 周缺自卑了,他觉得自己既没有这位将军好看,也没有这位皇帝好看。 低头看了看被将离夸过好几回的爪子,也不知道哪里好看。 少年将军头上戴着左右嵌满六颗暗红宝石的亮银冠,一身大红的袍子亮亮堂堂,牵着紫色长袍头戴松枝嵌珠玉冠的小皇帝,眼底一片赤诚。 “阿璟,福珍宫一遇,是我不合规矩,唐突了你,但是你没有恼怒,还看着我在笑,然后我就知道我没错,是规矩错了。” “郁青,你一生沙场征战送我五国江山,却不知自你去后,五国江山也补不了我心上空缺。” 三盏血酒,一敬天,二敬地,三敬冥王天齐君。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共赴黄泉,但求同年同月同日转世投胎。 祝词过,大宴开,百鬼同庆。 一班长得并不非常难看的侍女踩着点的端上一道道菜肴,又添满一壶壶美酒。只是大约无常爷这席是特意吩咐过的,一桌三盘炸的金黄酥脆的活人手指,每盘还都是十三根。 眼见范无救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竟是浓香弥漫。周缺被自己这股想法骇到了,连滚带爬的避到将离牧遥那桌。 将离朝他一笑,一手牵住他,一手往他嘴里灌了杯酒:“这才几日,胆量练得这般大,都敢觊觎无救的吃食了。” 周缺呛了一声:“我是太醉了,但还不至于去吃人肉。” 牧遥替他顺了顺气:“还好你没真去分他的东西吃。你没瞧见那都是有数的?” “要是不够数…会怎么样?” 将离阴阴一笑,压低了声音:“他会想办法凑够数的。” 说完捏了捏他的爪子。 冷汗一发,周缺酒醒了一半,脸色煞白的样子又被将离牧遥两个嘲笑了半天。 他低着头捂脸,指缝里一不留神就看到两位结拜男鬼执手相视的画面。真是心惊肉跳。 “怎么会有一个大男人,宁愿弃了江山也要去寻另一个大男人?” 将离顺着他目光欣赏了一会儿,道:“他就长了一张不喜欢江山的脸啊。” “谁?” “姜璟,那个皇帝。” “我没看出来他脸不喜欢江山…” “你要看出来就麻烦了。” “人类对伴侣的选择总是难以捉摸,小公子不必惊讶。”锦烟端着杯酒走下来,矮身坐下,朝他一笑。 这娇娇声掺了酒香,软糯入了骨,周缺把持不住,羞成个红虾子:“锦姑娘说的是…” 锦烟大约也有些醉,看上去没什么戾气,给他这副模样逗的呵呵一笑,正要举杯,将离压下她的手腕,弹指往杯里放了块东西,勾唇一笑:“急什么,夜还长呢。” 眼如丝,笑含情,锦烟柔声道:“天齐君说的是,夜还长呢……” 刹那之间,四目相对,又好似一眼万年了。 周缺默默从二位倾城佳人天雷勾地火的气势中退出来,讨好的绕到牧遥身边:“你穿白衣好看极了。” “比锦烟姐姐还好看?” “这…” “我看到你看她的眼神了!” “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哼。” 知己最是相惜,周缺给牧遥倒了杯酒,问:“你可知道刚刚阿离往锦烟姑娘酒杯里放的什么?” “糖啊。锦烟姐姐喝酒要加一块糖才行。” “这是为何?” “谁还没个小癖好了。” “那你有什么癖好?” “不能告诉你。” “为啥呀?” “告诉你还怎么做实验?” “我不明白…” 牧遥端着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笑的开怀:“不必明白。” 周缺糊里糊涂又饮数杯,直到眼前仿佛飘着八个范无救才一摆手,不喝了。 抬抬头,一双浊目里鬼雾弥漫,浮辉堂内群魔乱舞,郁青姜璟二鬼搂着对方的肩膀正哭的难分难解;范无救吃完最后一盘手指,收工时还嘬了嘬自己的手指;谢必安鬼眼碧绿在女鬼堆里艰难挣扎;锦烟将离藕臂纠缠一饮交杯;就连牧遥也开始舌头打结口齿不清。 周缺刚要扶稳她,就听外头一声钟鸣,堂内一瞬安静,转眼就轰的一声炸了锅。 亥时至,赏灯夜行,与鬼同游。 案席一推,也不知是谁带了头,满堂的鬼吼鬼叫手舞足蹈,四面黄黄绿绿红红黑黑的鬼眼亮的出奇,你推我我挤你的就开始往外涌去。 周缺刚要伸手,牧遥就泥鳅似的钻过鬼群,俏脸微红的挽上谢必安的胳膊,甜蜜蜜的扯着他往外去了。 周缺当场失恋,正石化着,锦烟软软倚过来:“小公子不去同赏么?” 没有人能拒绝这道娇声,鬼也不行。 周缺小心翼翼扶着沉醉的锦烟,又看见将离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四处张望:“无救无救无救无救无救无救…” 范无救黑烟一样从她身边冒出来,将离傻乎乎一笑,手臂朝他肩上费力一勾:“走!” 范无救看上去极不舒服,将她勒着他脖子的手扒拉下来,改为一个正常的揽在臂下的姿势。 锦烟拍拍周缺的肩:“我待她这样一心一意,她还是要回过头去找些个臭男人。所以我说,人类对伴侣的选择委实难以捉摸,神亦如是。” 出了城主府,拐个弯就是断魂街,宽阔古道上,古楼遍布,白日里破纸壳子似的灯笼到了夜间果然都燃起了鬼火。 幽幽的黄蓝光晕间,鬼影攒动,除却刚从城主府内涌出去的高级鬼,低级的兽鬼、野鬼、水鬼、残缺鬼,地上走着、跑着、跳着,天上飞着、舞着、噼里啪啦往下掉着,全都提着灯笼或敲锣打鼓的极尽嘶嚎,好似将自己当成个烟花放掉一般竭尽所能的看上去更绚烂一些。 天色乌青,隐有红光,那是夜间冥宫红莲败落后的细微颜色。给这满街满城的盛大游行再添一抹鬼魅。 虽说众鬼全都疯了一般的原形毕露,但几步过后还是能给阴气更深重的厉鬼们留出足够的空间,再加之枉死城面积颇大,城中街道四通八达,几个街口过后便分去大股鬼流。 一路之上,牧遥挽着谢必安,蹦蹦跳跳的走在了最前头,后头跟着的就是大概此夜全城唯一还清醒着的范无救和极不老实的将离,然后才是锦烟和周缺。 大概也没有比这样更诡异的组合了。 周缺回了回头,看到锦烟城主府里那十七位白衣侍女皆是两两执手,媚眼横飞,余下一个也是勾了个绿衣的无头女鬼,对着她脖子位置呵呵呵呵的笑。 嗯,没有比这样更诡异的组合了。 将离歪歪扭扭半靠在范无救身上,伸手朝街边古楼招了招手,一个红纸描花的灯笼就落在她手上,这灯笼颜色红的暗沉如血,将离嘻嘻笑着,抬手一道火光往里渡去,腾地一声,红光大亮。 果真是醉到不知深浅,她竟派出道业火去燃这灯笼。 范无救给她吓了一跳,抬眼望去松了口气,这灯笼远看陈旧,其实却是个怨气深重的人皮做面、人油做芯的千年不腐鬼灯笼,不至于顷刻就被这一星点火光燃成虚无。 将离咧着嘴,将灯笼提到耳边,听了听又凑到范无救耳边。 厉鬼尖锐的嘶吼声穿金裂石一般恐怖。范无救懒得搭理。 将离撅噘嘴又将灯笼挪回来,提的高高的,停在浓密的黑发旁,火热的红光照着她的脸,撒着娇的指着灯笼上的团花锦簇,问:“好看吗?” 千年厉鬼挺不过须臾片刻,人油燃尽,人面腐落,赤红火焰归于虚无,一同将美人的脸重新带入黑暗。 范无救转过头:“好看。” 第24回 强效忘情,一碗到位 周缺已经醉到能够体会郁青姜璟二鬼的君臣情谊了,却还是在将离指使谢必安送牧遥回孟婆庄的时候窜了出来:“阿离,让我送遥遥回去吧。” 范无救架着将离,拧了拧眉:“你认得去孟婆庄的路么?” “不认得…” “那你去吧。” “啊?” “啊什么啊,赶紧滚!” “是是是。” 将离脑袋一耷拉:“你是不是有病…” 范无救撂了挑子:“慢走不送。” 将离就这么吭哧一声扑在了地上,摔得头昏眼花的,一把拽住范无救的袍子:“好哥哥,我错了,快送我回去…” 谢必安尚有几分清醒,摇头一叹,把将离扶起来:“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范无救乐了:“一个路痴送一个醉鬼。嗯,有意思。” 说完转身走了。 孟婆庄在奈何桥边上,奈何桥架在业川上头,业川横穿了往生道。往生道,一路向西。 往生道是地府要道,戍守的鬼差都比旁的地方多了数倍,其中大约八成都是黑衣的带刀鬼差,冷酷无情,长相也都是十分的不符合周缺的审美。 他这么一路被鬼差骂骂咧咧的赶来赶去,终于怒意暴起,将背上醉的昏睡过去的牧遥放下来,冲着鬼差大骂:“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是谁!孟婆庄的主人!不要命了你们!” 鬼差一瞪眼:“妈的,还真是她,兄弟们,上啊!” 一声怒吼,浩浩荡荡引来了十几位鬼差,砍刀一拔,就要冲动行事。 周缺懵了:“慢着慢着,你们这是干嘛!我是奉命送孟婆回去的!住手住手快住手!无常爷救命啊!杀鬼啦!” 他这叽叽哇哇的喊声自然没把已经回到无常殿的范无救喊来,倒是把昏睡过去的牧遥给喊醒了。 牧遥一睁眼就看到十几把鬼刀朝自己劈来,迷糊了一下,醉的不慌不忙:“要是让无救哥哥知道你们敢伤我,明日天齐君桌上就有十三张新皮可供作画了。” 众鬼差作鸟兽散。周缺后怕连连:“遥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牧遥甩了甩头:“这一路的鬼差十有八九都被我喂过汤,好不容易见我这副模样,身边跟着的又是个胆小鬼,还不是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我怎么就成胆小鬼了?” “承认吧,你刚刚喊范无救的名字了。” “我没有,我喊的是无常爷。” “那还真是完全不一样了呢…” 指导周缺走了一段,牧遥拽着他胳膊,浑浑噩噩。 周缺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喂他们孟婆汤啊?” “做实验…” “什么实验?” “说了还怎么做实验。” “那他们都是你的实验品?我也是?” “你不高兴吗?” “我…没有…” 体内附着的疾行鬼全力催动,不一会儿,周缺就拖着牧遥冲到了一处土黄色的阴森古桥下。 土色的桥面,土色的前路,周缺呆呆的背靠同款土色的孟婆庄,看着那一江火红,忘记了走路。 谢必安说的,饮汤过桥渡业川,才是轮回,这个业川,就是将离用本源业火炼出来的一条河,里面流的是火不是水,不论人鬼,跳下去,灰飞烟灭。 这盛景炼狱一般,赤红的火焰安静的流过,冲刷到土色的桥墩上,激起朵朵翻飞的红潮,一股股炽热气息实质般扭曲了空间,似岩浆却不是岩浆,似血水却不是血水,细观来,那是千万朵妖娆绽放的微小红莲,勾连满目,燃烧成河。 美生惧,惧生忧。周缺看的痴了,竟一步步朝那河面走去,仿佛只为一探红莲,甘愿做一缕被它吞噬一空的孤魂。 好在有人及时叫他清醒。他闭了闭眼睛,将那画面努力的埋在心底后,抬头去看不远处嘻嘻哈哈又哭又笑的声音。 看来今日办喜事的还不止枉死城的鬼。 大红的喜服妖娆夺目,在灰发女鬼哭哭笑笑的起伏中惊险的停到了业川边上。 周缺傻了,这可不像是什么喜事,这穿红衣的女鬼分明一副要跳河的架势,他扑过去抱住她往边上就地一滚。 “姑娘何苦要轻生啊!” 女鬼停了刺耳哭声,望着咫尺之隔的业川,眼瞳中颤抖着流出血泪:“夫妻三十载也抵不过一张年轻漂亮的脸,说什么真情真心,难道当初我们成婚时就不是真情真心吗!现如今他鬼迷心窍,宁愿…宁愿灰飞烟灭也要弃了我,人世肮脏,却没想阴间同样残忍,既如此,我还有什么好留恋!” 说完又挣扎要往业川下跳。周缺豁出命去抱紧了她,手臂上被业川里冒着的腾腾炽热灼的一片焦黑:“人世有负心人,阴间自然也会有负心鬼,你若恨他该揭发他来受这苦才是,做什么要折磨自己呢!” 女鬼绝望的扑在地上:“他已经灰飞烟灭了,他知道逃不脱天齐君的制裁,已经搂着那个贱人一道去殉他们伟大的爱情了…” “那你就更不该跳河啦。和这样的一对狗男女死在一处,不恶心么?” 牧遥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凑了过来,拍拍女鬼的肩膀,又道:“这位姐姐,你转过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女鬼怔怔的回过头,登时被捏着下巴咕嘟咕嘟灌了满满一碗的孟婆汤。 一碗汤,情缘两散。 女鬼目光微微呆滞的抹了抹面上血泪:“我怎么会在这里?” “大概…梦游吧。”牧遥将汤碗藏在身后,笑了笑。 一日之内,多少荒唐。有人美梦成真,有人痛失前尘,可见这感情上的事,多大的规矩也禁不住作乱的心,多少的深情也不由规矩来定。 周缺看着女鬼离去的背影,惊掉了下巴:“这都行?!” 汤碗往业川里一扔,还没触到河面就被热浪给灼成了一股轻烟,牧遥擦了擦手:“为什么不行?这样最能解决问题了。” “可是…” “可是什么呀?你不放心我的汤?我用的可是加强版,强效忘情,一碗到位。保准她再过一千年也想不起那一段往事来。” “加强版???” “是啊,你要尝尝么?” “不不不,我还没有情可以忘的。” “也是哈。” 牧遥朝着业川发了会儿呆,忽然十分感慨道:“周哥哥,你知道吗,有一段日子我天天能看到跑到这里来投河的鬼,公的母的都有,情仇家恨也都有,一道一道的鬼魂,跳下去,连个水花也不会有。然后就这么没了,再也不会有这么一道灵魂了。我当时就觉得太不值得,在这世上走一遭,不论人世还是阴世,可以不来的轰轰烈烈,可以不活的轰轰烈烈,到头来都要走了,还不该轰轰烈烈一场么?” “或许有的鬼就觉得这样跳下去最是轰轰烈烈?” “周缺。” “啊?” “我讨厌你。” 第25回 一条裤子的距离 卯时,红莲绽。 范无救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捞了根细绳将长发绑上,爬去了永怀堂觅食。 自然,没有在永怀堂寻到一个鬼影。 再返回来,谢必安的房间是空的,周缺的房间也是空的。 捂着空牢牢的肚子,他从左数第一间一路踹门踹到右数第十八间。 右数第十八间,和另外两百多个房间差不多的架子床上,将离一头长发和谢必安的凑合在一起,欢乐的打了个死结。 范无救趴在床边对这两人的造型欣赏了一会儿。欣赏的够了就屈起手指在床边敲了两下:“看来昨夜过的很是销魂啊。” 谢必安揉着眼睛醒过来,一起身,将离尖叫了一声捂着脑袋也醒了。 四目相对,谢必安一片茫然,倒是将离,大呼小叫着就要去掀被子:“啊呀必安,昨夜我不会对你做了什么吧,你放心,我若真对你做了什么一定会负责到底娶你做冥王夫人的!” 谢必安依旧一片茫然。 但好在被子掀开,下头二人衣裙穿戴的十分完整,只是不知经历了怎么样的拖拉挪拽,皱皱巴巴,十分可怜。 将离叹了一声:“酒乱心,色迷人,可惜了。” 谢必安还是挺茫然。 将离指尖拂过长发,死结顿开,撩起裙子滚下了床:“昨夜你喝多了,找了半天找不到路只好把我送到无常殿来,可惜到了无常殿同样迷路,非说隔壁就是无救的味道,这里一定就是你的房间。说完你就不省人事了。” 谢必安手指微颤:“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记得这么清楚怎么不再找个房间睡?” 将离揉揉有些发僵的脖子:“我想看看你会不会酒后乱来啊。” 谢必安:“……” 范无救看上去心事重重,蹙眉想了半天:“什么叫隔壁是我的味道?我什么味道?” 将离推开他走出门:“死人味道。” 范无救与她笑了笑,伸手去扶依旧有些摇摇晃晃的谢必安:“你离冥王夫人就差一条裤子的距离了。” 谢必安浑身虚弱的喊他去死。 范无救耸了耸肩:“你要早把她办了我们至于到现在只有一个不着调的缺缺伺候么?” 谢必安疑惑:“我们到现在都只有一个周缺伺候,难道不是因为前头的两百多个都被你折磨死了么?” “安安,你这样说话就不招人喜欢了。” “我什么时候想招你喜欢了?” “饿了,给煮三碗粥。” “稍等。” “我安安真贤惠。” “……” 永怀堂内,将离趴在桌上揉着脑袋,边揉边嘟囔:“我昨夜这是喝了多少酒?啊?我昨夜这是喝了多少酒?” 范无救敲着碗等粥:“头疼?” “疼啊。” “疼着吧。” “……”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大碗工序十分复杂的海鲜粥被端上了桌。 谢必安做的认真负责,自己却一口咽不下去,给范无救盛了三碗后跟将离同款姿势趴下开始揉脑袋,揉的一头长发毛躁打结又分叉。 将离有气无力的松开手,只留一颗脑袋放在桌面上,歪头看范无救喝粥:“周缺呢?没人关心他去哪儿了吗?” “嗯,没人关心。” 没人关心的周缺火急火燎的摸进永怀堂,在谢必安身边喘着粗气坐下来:“我来了我来了,大家别担心,我昨夜,我是…” 范无救看着他,一脸不解:“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里头谁担心了?” 周缺委屈:“我昨夜将遥遥送回去,回来路上不知受了多少打击报复,差点就给绑起来扔到业川里头去。” 范无救看着这个行走的笑话,看的津津有味:“谁要报复你?” “我也不认识,都是些穿黑衣服的鬼差。” 将离和谢必安同时朝范无救望了一眼。 范无救依旧不紧不慢的舀着粥:“他们干嘛要报复你?” “大概觉得我是和遥遥一伙的?” “那你活该呀。” “爷…他们不是你的人吗?” “可是他们想报复谁是他们的自由啊。” “那我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将离捉住周缺的手,抚慰了他快要哭出来的心情:“下回再要有穿黑衣服的欺负你,你就说你是范无救的新欢,保证好使。” 这样不会遭到范无救的报复吗?或者谢必安的报复??周缺乱七八糟的想了想,不敢接话。 早饭完毕。谢必安今日自然是要请假休息了,范无救倒是看上去有事要忙,临出发前把周缺叫过来:“你去拿根笔过来。” 周缺乖乖取笔过来。 范无救接过来在他脸上写了个字,写完之后欣赏了一会儿,丢了笔:“好了,去玩儿吧。” 周缺一脸呆滞的冲进房内,举着面镜子照了半天,望着额头正中那个擦也擦不掉的“范”字十分纠结。 听说昨夜半个枉死城的鬼都醉倒了,今日的黄泉路便十分安宁。不如就去看看那条火照之路。 周缺顶着脑门上的范字,含羞带怯的出门了。 走了一路,在众鬼们或艳羡或嫉妒或不满的目光中,问到了具体方向。 出了无常殿往东走,绕过天子殿,就是黄泉。 天子殿每一日都是热闹的不行,十位阴判百八十年的也休息不上几回,周缺有心去看看当初那位给自己好心指路的李判,却也没有身份去进天子殿的门。 再者头上悬着个大字,他很怕李判会多想。 但或许他两个缘分不浅,李不谋借着喝水的功夫喘了口气,刚从后门溜出来就撞上四处张望的周缺。 “哎呦,这不是周公子吗?” “李判,您怎么出来了!” “这又不是坐牢,我怎么就不能出来了?” “不,不是,我,我…” 周缺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去挡额头。 李不谋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欣慰不已:“没想到你还真在无常殿谋到了差事啊。” “多亏您指点。” “无常爷身份尊贵,你要好好干啊!”李不谋一脸严肃的拍了拍他的肩,那模样任重道远的让周缺有些不知所措。 “您是不是对我的工作有什么误会?” “你今日都做什么工作?” “无常爷让我自己去玩儿…” 李不谋笑眯眯又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好好干!” 虽然他不确定李不谋这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不是好意思。但或许鬼命要紧?周缺放下手,又继续朝黄泉走。 黄泉也是地府要道,八万里路上几处关隘把守的依旧是黑衣服们。周缺昂着头,一脸自信过了头的表情走过去,骚包的活像只顶着红冠子的小公鸡。 第26回 冥王好色,谁不知道? 不知是谁说的今日黄泉路十分安宁,周缺刚走不过几十里路便被一伙凶神恶鬼劫了。 恶鬼们显然就没有黑衣鬼差来得上道,并没有因为他头顶一个范字就高看他一眼,反而是其中一个白衣鬼对着他颇怜悯的问了一句:“兄台也是被范老鬼预订的死囚?” 这白衣鬼在一圈膀大腰圆里看着还稍稍有几分斯文,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动听。什么叫被预订的死囚? 周缺被他们押走的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至于他被押走的原因,是恶鬼们见他这般在黄泉游荡却无鬼差押着去天子殿,那自然是个阳寿未尽入不了册的枉死鬼了,恶鬼们需要他来指一指去枉死城的路。只要他乖乖听话,便不会对他怎么样。 “看大哥阴气甚重,也并不像个枉死鬼,敢问大哥为何要去枉死城?” 恶鬼们身上竟然都没有附着便于行走的疾行鬼,这让周缺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青皮狗崽子是个阴鬼居家旅行必备品,却没想原是个富贵稀缺货。 他不便暴露,一路慢悠悠的顶着截断刃走了半日,又随恶鬼们在几处避风岩石后头坐下烤火休息。烤的还不是鬼火,是正经拿了火石点的阳火。 白衣鬼从另外一位破布衫子鬼身后解下枯柴,一根一根的往火堆里添:“现今也并不是枉死鬼才能去枉死城的,这你应该知道才是。” “那敢问大哥为何鬼也要烤火?像咱们这样的,不是最怕这种阳火?” 白衣鬼指了指对面蓝汪汪的一个鬼:“冰湖里冻死的,畏寒。烤一烤,不至于冻僵了。” 说着又从随身的包袱皮里抽出条血淋淋的人大腿来,拿木签子串了,横在了火堆上。 周缺觉着自己可真是进步了,只是闭了闭眼睛就消化了这个场面。但他还没有堕落到食人肉的地步,十分谦让的献出了这条人大腿的分享名额。 恶鬼们见他这般懂事乖巧不免好奇:“你这样的性子是做了什么恶了才上了范老鬼的名单?” 周缺想了想:“大概无…范无救想要折磨一个鬼也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恶鬼们果真纷纷点头,尤以蓝汪汪点的最狠,哆哆嗦嗦的喷着唾沫星子:“都说我们恶灵堡的鬼嗜杀成性无恶不作,可满恶灵堡的找也不见得能有一个赶上这老鬼半分凶残的。” 呸,无常爷才不是这样的。周缺暗暗道了一句,又作恍然大悟目露崇拜状:“原来大哥们是恶灵堡的鬼?我听说这恶灵堡是恶鬼天堂,几位大哥怎的不辞千里来寻枉死城了?” 周缺也不知道恶灵堡究竟在哪儿,但看这一行鬼走的破布阑珊的样子也不会近到哪里去。 可惜他这一声问并没有引起注意,蓝汪汪显然还沉浸在幽怨中:“就他那样的作为,凭什么能做阴帅,还一做那么多年?我看传言说的没错,这老鬼必是和冥王有过一腿的。” “有过一腿?我看是有过好几腿吧。冥王好色,谁不知道?收了一对漂亮阴帅不就是做这个用么,只是那谢小白脸太蠢,不比范老鬼会巴结,不然何以同为阴帅他能没地位成那个样子?”负责烤人大腿的伙夫鬼也加入了讨论。 朱发绿皮鬼激动的拍了拍地:“你们懂个屁,都他妈太年轻了,连恶灵堡曾被屠过一次都不知道,这也是范老鬼作的恶!” “恶灵堡被屠过?!你少在这儿吓唬鬼,恶灵堡万年不破,连冥王都默许,他范无救再能耐还能以一挡千不成?” “我是听一位极乐城迁过来的阴老鬼说的,他听一位北境阴兵说,早些年这范老鬼养过一头畜生,爱护的不行,后来这畜生贪玩乱跑,被一个刚从阴无极放出来落户到恶灵堡的小鬼抓了,那小鬼看这畜生养的油光水滑就要杀了吃肉,谁知这畜生也不是吃素的,还真从他手上逃了,只是却折了一条腿。” “就这么屁大点小事,范老鬼问也不问,直接就洗了恶灵堡,脑浆子混着血流成条河。据说那一代统治恶灵堡的十七巨鬼同地府的关系打的很是牢靠,到头来怎么样?” “人家只不过养的一头畜生伤了根骨头,直接就要了你上千条性命。你看冥王罚了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也还依旧坐着阴帅的位置,就这关系,要说不是天天晚上给那女人伺候的舒舒服服,我是不信的。” 朱发绿皮鬼说的言之凿凿,众鬼唏嘘不已。 伙夫鬼将大腿翻了一面,淫笑两声:“神仙怎么样?管着这种地方,一样是忍不了要吃两口荤的,仗着自己一身业火罢了,要不然这小娘们还不得被范老怪玩儿死?” “是快活死吧!”绿皮鬼大笑两声,“神仙哪像咱们凡人鬼,这真要凶起来谁能比得过?我看不是那谢小白脸太蠢,八成是他这方面不行,比不过范老鬼,根本不够咱冥王用的啊!哈哈哈哈哈!” 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 周缺起初还在惊诧范无救的杀性,后来只觉这几位当真担得起恶鬼二字,污言秽语让他心生厌恶。 他虽才到无常殿没几日却也知道这话里的许多不可靠,倘若恶灵堡里都是这般的或比这般还要过分的恶鬼,他一时间不免觉得屠了也是除害。 白衣鬼从伙夫鬼手上接过一块大腿肉,撕了一小条递给周缺:“吃吧,这可是恶灵堡带过来的新鲜货。” 周缺婉拒,忍着嫌恶赔笑道:“恶灵堡有这样的新鲜货,做什么还要去枉死城?” 白衣鬼转过头把肉往嘴里一塞:“我们也是没办法,谁让那和尚整日里把着门的念经。” 似乎这又是一个令众鬼群情激奋的事。 蓝汪汪烤了半天的火终于看上去不那么蓝了,也分了块肉吃,边嚼边道:“这秃驴忒固执,什么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说死了就是恶灵堡这样的地方。赶又赶不走,杀又杀不得,只能出此下策了。” “去枉死城躲和尚么?我觉得不是长久之计。” 伙夫鬼继续撕着肉,插话道:“那你说还能怎么办!只能这样啊,他不是爱去最秽恶的地方吗,那就把枉死城搞成最秽恶的地方,让他换到枉死城念经去,还我恶灵堡一个安宁。” 蓝汪汪口气恶狠狠,表情却苦兮兮:“阴间这么大,留给我们恶鬼的就那么一亩三分地,现如今还来个和尚,和尚也罢,听说肉质是十分鲜美的,偏这秃子后台硬的没边,敢打他主意的哪怕还没真出手脑袋都挂到城墙上头去了。” “我们真是被逼无奈了,这才想到都说恶灵堡是阴间第一乱,枉死城是阴间第二乱,所以才躲过秃子这一难。现下恶灵堡的不少恶鬼都开始往枉死城迁了,早一日到,早一日闹,早一日吸引这秃子过来,我们也就早一日回去快活。” 周缺被烤过人大腿的阳火熏的咳了两声,架势好比被道神雷劈过天灵盖。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第27回 你还玩儿的挺野? 一条人大腿很快就被啃的干干净净,众鬼收拾了包袱继续赶路。 周缺被夹在队伍中间,摇头叹息:“只怕我们城主不是个容人的,几位大哥要在她的地盘闹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啊。” 虽说将离前头告诫过周缺,但至少目前为止,锦烟展现在周缺面前的全都是温和良善的一面,只是同范谢不大对付罢了,着实可说是位娇弱纤纤的倾城佳人。 但即便如此,单就她和将离的那份关系,周缺觉着,这帮鬼要去枉死城闹事,那绝对是作死。 可谁知白衣鬼竟颇认同的点了点头:“阴魔女是不好对付,只是我们再也不能听那佛经了,两相比较,宁愿来枉死城一试。” 蓝汪汪没一会儿又开始抱着膀子打寒颤:“白皮最他妈怂,那女人才来阴间几日,什么阴魔女,不也是枉死城的鬼自封的。” 白衣鬼似乎有些不满:“阴无极十八层连走三遭,血池地狱里泡了七年没死反倒修成了鬼王身,阴魔女这称号可不是虚的。” 伙夫鬼嘿嘿两声:“我倒对这娘们的生前事更感兴趣,听说她从前是个贵女出身,后来嫁了当朝皇帝还做到了皇后位置,要说也是个富贵命,可你们知道她为啥后来变成那个样子么?” 显然这位伙夫鬼的关注重点永远和淫色脱不开。 朱发绿皮鬼问为啥。 伙夫鬼眼睛里淫光乱闪:“她嫁的那个皇帝在做暴君这件事上可真是天赋异禀,老家伙在她身上不知道耍了多少把戏,我听说有一样便是让皇宫里头的画师给阴魔女画像,赤身像,画了几百张,贴的满宫满院都是,还作为奖赏赐给大臣宦官拿回去欣赏。后来嫌这帮臣子传的太慢,直接就给发到窑子里头了,说让窑姐儿们都学学!” 蓝汪汪磕磕巴巴的插话:“对,对,我还听说阴魔女原先是有一个妹妹的。” “不就那档子事?还能有什么花样?” “嘿,那皇帝可是个折磨人的好手,他自己没碰阴魔女她妹妹,是让别人动的手,还是两个,听说也是朝中很有地位的大臣,还是对父子,活生生的把那小妞给弄死了,还拉着阴魔女和后宫一百多个姬妾一同观赏。” “刺激啊!你还知道什么?” “还有阴魔女给那皇帝生的儿子,一出生就抱走了,十来年一面没见过,给那皇帝养的和他老子一个个性,整日里以杀人为乐,也是个色中饿鬼!你说这厉不厉害?” 没等蓝汪汪回话,周缺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没有见什么血腥场面,这几个恶鬼的尊容也不比昨夜枉死城中百鬼夜游来得惊悚,他就是单纯的不吐不痛快。 周缺望着一地未消化的海鲜粥,觉得有些可惜。 白衣鬼拍拍他的肩:“前面这两条路往哪边拐?” 周缺直起腰随便指了一个,抹了抹嘴,拱手道:“这条路行到底便是枉死城,各位大哥自去便是,小弟就不奉陪了。” 伙夫鬼眼睛一瞪:“还没到枉死城就想走?没门!不听话信不信老子生烤了你!” 周缺淡淡一笑:“我是被范无救预订的死囚,说准今夜就要行刑,无常爷什么脾气你们比我清楚,要是叫他知道自己的猎物被别的鬼劫走了或是抢先杀了,恐怕几位大哥再也见不着明日的红莲盛放了。” 周缺后来再没有半点心情去看火照之路,一路吐着回了无常殿,终于在无常殿北门外将一肚子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虚弱的抬起头,望着漆黑匾额上的无常二字,颇有几分感慨。 “安安到现在做的饭菜你有一丁点吸收到身体里的么?” 范无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在他后头的,这么一路望着他吐吐停停的一直到家门口,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缺吓了一跳,转过身没站稳,往后一倒,一下子就撞在范无救身上。 范无救身上竟然湿漉漉的。 因前头将离随口说了一句他穿白色的衣服看着会更俏一些,谢必安欢欢喜喜的将自己衣柜里除了工作服以外的白衣都塞给了他,是以,如今的周缺是个白衣无心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衣,胸前贴过范无救的地方印了满满一片的血红。 “爷,您受伤了???” 这得是怎么样的伤口才能达到这样的出血量?周缺火急火燎的把范无救往里一路推到他的卧房,两手打着哆嗦的就要去剥他的衣裳。 范无救看着他这一系列迷惑行为,按住他的手:“你等等。” 周缺都要哭了:“您就别逞强了,快让我看看是伤到哪儿了,这屋里有没有药啊?还是我去找阿离过来?不行我不知道去冥宫的路啊!对了,必安哥在,找必安哥!” 他口中喋喋不休着,手上功夫半点没落下,两句话就动作飞快的将范无救外袍扯下来,又去摸前襟。 范无救都惊了:“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周缺颇粗鲁的扯开他衣襟:“再不给伤口止血命都没了!” 他终于男人了一把,强势万分的做了范无救的主,可没一会儿就傻了眼,从颈下到肩头,从前心到后背,他着急火燎的在他身上擦了半天的血也没摸到一处伤口,不仅如此,抹去血色的范无救,一身皮囊细腻光滑的简直令人发指。 当然,身材也很好就是了。他脑中一闪而过的掐死了这个观点,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脸莫测的范无救。 “好看么?” “好看。不是,不…这…啊?” 范无救白了他一眼,捡起被他抹布一样丢在地上的衣服,挑了块干净地方又在胸前擦了擦残余的血迹。 周缺呆愣片刻,灵光乍现:“难道是内伤不成?” 说完扑过去对着范无救的后背一顿爆捶:“爷,您这到底是中了哪路邪功?我听说内伤能伤成这个样子的必得要把肚子里的血吐干净才行!您看看肚子里还剩不剩了?” 范无救默默挨了一会儿捶,然后把手伸到背后去拎着周缺后领拖到前头来:“你还玩儿的挺野?” 周缺被他提成个小鸡崽,也是十分委屈:“我这不是担心您吗?” “有这个闲心干点什么不好?” “可我不就是来伺候您和必安哥的吗?” “你这个伺候法很难不让人想歪知道么?” “呃…” “还有,这根本就不是我的血。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所以那是谁的血?无常爷今日这是去打群架了?被放下来的周缺有些尴尬的替他取过干净衣裳,又伸出手。 范无救抽了一下:“你干什么?还没摸够?” “不不不,不是,我是想替您更衣来着。” “我这两天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啊???” 范无救有些危险的挑了挑眉:“这都不滚?” 周缺呆了一下,然后嗖的一声就不见了。 第28回 是个男胎 酉时,永怀堂。 谢必安精神抖擞的在厨房忙活,将离精神抖擞的在前厅等候,范无救精神抖擞的在房内睡觉,只有周缺,被这一日狗屁倒灶的见闻败坏了胃口。 “阿离,今天无常爷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 “哦。” “湿涝涝的,可吓人了,衣服都浸透了。” “哦。” “身上也沾的全都是…” “哦?” 周缺殷切的看着将离。 将离眉毛一掀:“你看过他身子了?” “我觉得重点不是这个?” “怎么样,好看么?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哦。” “什么…什么意思?” “你快闭嘴吧,他今天也不知吸了哪股邪风,都吐了一路了,你再吓唬他能把肠子给你吐一桌,还要不要吃饭了。”范无救揉着眼睛摸进门。 大概将离也觉得很有道理,啧啧一声转移话题:“所以说你今日是见了什么虎狼场面了?经过昨夜场景还能吐成这个孙子样?” “我…听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不必说,肯定是关于范无救的。让我猜猜是哪一段…火烧阴无极?不对不对,血洗恶灵堡?不,不…等等!屠戮枉死城!嗯…总不会是灭杀噬魂怪吧?” 范无救支着下巴,看着一脸紧张望着周缺的将离:“离离,有时候我会觉得,以你这个年纪来说,记忆力有些过分的好了。” 将离一筷子就甩在了范无救脑袋上。 周缺按了一会儿头,心力交瘁,他原先要说什么来着? 谢必安长袖翩翩的端上来一锅金汤酸菜鱼,又长发飘飘的端上来一盘糖醋排骨,又龇牙咧嘴的端上来一碗酸萝卜老鸭汤。 放下汤碗,手指烫的通红:“酒后要吃些酸的才开胃,来吧。” 嗯,的确酸,酸飘十里的酸。不仅开胃,用来开膛破肚都是三样利器。 范无救艺高鬼胆大,率先盛了碗汤,品了一口,放下勺子:“安安,你这个口味酸的,是怀了吗?” 谢必安一把将他的头按进汤碗里。又笑呵呵的叫将离尝尝。 将离有些畏惧的夹了一筷子酸菜鱼,不动声色的咽下去:“还是个男胎,谁的种?我的吗?我的我会负责的。” 谢必安把目光转向周缺。周缺立马啃了块排骨:“好吃。” 范无救喝完了那碗汤,对迷惑不解的将离解释了一句:“他满嘴都是胃里反上来的酸水。” 事实还真是这样,周缺有些抱歉的朝谢必安笑笑。 “没事。”谢必安朝他摆摆手,转头开始往范无救嘴里夹菜。 周缺迷惑。 将离给他解释了一句:“他吃过了就会至少吃上三份。强迫症。” 一餐饭,吃的漫长无比,好似时间停止。这个酸度累积到连周缺胃里反上来的酸水也不够抵挡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住了:“我今日听到些关于锦烟姑娘的事情。” 谢必安筷子一停:“她说什么了?又造谣我是个断袖了?还是说我又和这老鬼怎么样了?” 范无救喝完第三碗汤,放下碗:“他说的是关于烟烟的事情。安安,你这副紧张的样子,倒显得我们真的有什么一样。” 周缺声音有些低沉:“是关于她的生前事。” 他将几位恶鬼的话委婉重复了一下,说完殷殷看着一神二鬼。 范无救笑了:“恶灵堡那群,呵,都是人才啊,竟被逼到这个份上。” 谢必安似乎终于能找到嘲笑范无救的机会,兴奋的脸都红了:“你又比他们好到哪去了么?当初不知道是谁,听了几句佛经连做了三晚噩梦,出汗出的跟水洗一样,大半夜的跑来敲…” 谢必安忽然住了嘴。 范无救却丝毫不觉丢脸,只是笑眯眯看他:“继续啊,大半夜我去敲你的门了,然后呢?离离还没听过这个后续吧。” 将离起死回生般两眼一亮:“对啊,然后呢?你们春风一度了?” “我没兴趣度他。”谢必安冷静扒了口饭,面上一派淡然如云,耳尖红的像片火烧云。 “有没有兴趣你自己心里清楚。”范无救夹了块排骨。 谢必安冷笑一声:“脸皮厚成你这个样子也着实少见,我谢必安若是这几千年里对你有一丁点非分之想就叫我立刻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饭可以乱做,咒不可以乱赌。”将离一脸无奈的按下谢必安的手。 “阿离!”谢必安有些不满。 将离叹了一声:“真的,必安,你信我就是。你说你一个阴鬼当着神仙的面发誓,叫我很难做人啊。” 范无救完成三块排骨的任务,同将离一个对视,无奈一笑。 “所以他们说的那些关于锦烟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呀?”周缺试图引起一些注意。 将离心疼他,想了想:“他们说什么来着?哦,画像是吧,这个是有的。还有什么…她妹妹?这个跟事实倒有些出入。” 周缺一急:“什么出入?” “那不是她嫡亲妹子,是个庶妹。” “……” 周缺显然没有领会将离的善意,反倒有些恼怒:“你们神仙就这么不能体会人间疾苦吗!” 范无救冷冷瞟了他一眼:“烟烟的妹妹的确是被一对父子玩儿死的,那对父子就是烟烟的父亲和哥哥。你还想听什么人间疾苦?” 周缺捂着嘴就冲进了厨房。 将离和谢必安都沉默了一会儿。范无救又吃完两片酸菜鱼,正要离席,被谢必安按着肩膀以雷霆之速又塞了一块排骨。 范无救咔嚓一声咬断了骨头。 谢必安跟着那块骨头一起颤了一下:“那个,我数过了,正好还剩九块。” 范无救嚼着骨头笑了一笑,伸手在他肋下拍了两下:“我说你什么了么?紧张什么,真是的。” 将离发了会儿呆,道:“必安,为什么周缺每回吃了你做的饭总要吐上一回?” “我觉得把这个事情推到我身上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那该推到谁身上?” “或许,他自己?” “合理。” 周缺从厨房回来的时候脸色是神似范无救的透明白,他摇摇晃晃的摔在将离身旁,道了歉,又身心俱疲的两手覆面,闷闷问道:“我真是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可恶到这般地步…” 将离握紧他苍白微颤的指尖:“锦烟说的,这个世界上是有天生的恶人的。” 第29回 古往今来暴君必备素质 范无救回房睡觉。谢必安自去忙了。将离说要去消消食。 虽然周缺也不知道就将离吃的那两口东西还需要怎么消食,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将离并没有回冥宫,而是慢悠悠晃到无常殿唯一的那处庭院里。 庭院无花无草,只有些假山流水并一处绿瓦小亭。说要消食的将离一屁股坐在亭中石凳上,姿势娴熟的从储物戒里掏了壶酒。 “你那时候总结自己是死于好奇,还真是半点不错。” “我是死于好奇???这是个什么死法?” “好奇吗?” “嗯嗯嗯。” “你猜我会不会告诉你?” “阿离…” “男人总要为贪恋美色付出点代价,况且你生前有些事情做的也并不磊落,这个就当做是惩罚吧。” 将离仰头灌了口酒,掀了掀艳丽的红袍,一脚架在了另一边的石凳上。 这位冥王语气倒很随意,周缺却无端恐慌,半点不敢质疑。 “来都来了,尝一口。” “我昨日才发现我酒量不好…” “我不爱独饮,喝醉了背你回去,来吧。” 或许被冥王背上一回他能吹个一百年?周缺接过酒壶饮了一大口,辣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抱歉,忘记了,你得喝这壶。”将离嘿嘿一声,从储物戒里又掏了一壶带着淡淡果香的酒递给他,“这壶你喝应该正好。” 周缺将那口毒酒顺下去,舌头立刻大了:“我不大明白,不是说饮了三途河水就能变得好看,怎么我白日遇见那帮长成那个样?还有这三途河水,干嘛非要做的这么恶心?” 将离倚在桌边看他微微摇晃的样子,好像在看一场猴戏。 “因为美丽也总是要付出代价嘛。至于你遇见的那些恶鬼,你自己想想也能想明白,有些人,他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候也就那个寒碜样了;还有些人,觉得自己做人时不威武,宁愿保留着死时的模样;再者人间三千界,界界不同,有些地方的人本就是个红发绿皮的品种,你觉得他丑,他们自己却美得不行,审美这东西,又有谁能说得清了?” 周缺趴在桌上,看着面前的空气:“阿离,那你又是个什么品种啊…” “上古品种。” “跟我们正常人长得倒蛮像的哈。”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我觉得无救错过你这副模样大概会很后悔,不如你去叫醒他?” “阿离,你是不是和无常爷有过一腿啊?” 话题转的有些过于生硬,将离咕嘟一声咽下口中的酒,笑了:“你猜?” “他们都这么说,还说必安哥不行,无常爷行,所以你更喜欢他。” “他们说反了,是必安行,无救不行。” “无常爷居然不行???不行,我得去问问他。” 将离喊了两声,脚尖一勾将莽莽撞撞就要去找死的周缺勾了回来:“你还真是可爱有些过了头。你去问他这种问题是想做明日必安厨房里的食材吗?” “不太想…可是无常爷为什么不行啊?” “这么多年女鬼也不碰,男鬼也不碰,估计是功能退化了?” “锦烟姑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对,对选择的伴侣,总是要摸?” “周缺啊,你以后不喝醉些,我都不想跟你说话了。” “是吗?嘿嘿嘿嘿嘿。” 将离摸了摸他的脸,笑的慈祥。 “锦烟那句话并不是说的无救,她来地府没多久,也并不了解无救。她是在说她自己。” 周缺不知想到了什么,捂着嘴就要吐。 将离摇了摇头:“真不知道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胃肠都是什么构造,这么能吐。” 她抬手渡了道阴气过去,压下他满腹恶心,顺手又炼去大半酒气。 周缺平复下来,也清醒不少:“阿离,锦烟姑娘到底嫁了个怎么样的夫君,夫妻本为至亲,缘何那位皇帝就要折磨她到这个地步呢?” “你太漂亮了,我舍不得杀你,但既然你的身体不能像别人一样受到折磨,那我只能想尽办法从其他方面折磨你了。” “啊???” “锦烟那个夫君在新婚夜对她说的话。” “他是不是有病?” “范无救这样的是有病,他不是,他是锦烟说的那样,天生恶人。” “我仿佛记得,人之初,性本善?” “性本善的人是不会以遗臭万年为人生目标的。” “他的追求竟然如此独特吗?” “晏家江山八百年,繁荣昌盛,一代贤君他爷爷晏齐,被老百姓夸成个天神转世,日夜歌颂。可惜天神爷爷生了个邪魔孙子。晏修同锦烟也说过一次真心话,我记得是,如果不能留名千古,那就遗臭万年吧,总好过浑噩一生,没人记得。” 夜色下隐现红光,阴风阵阵,本是无常殿常事,此刻吹起将离绯红的长袍,却那么让周缺脊背发寒。 将离解开束发的绸带,轻轻甩了甩头,让满头青丝自在的在她两颊飞舞,就着这份柔软,她饮完了这壶烈酒的最后一口。 周缺皱着眉:“所以他对锦烟姑娘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想让自己的恶名留在史书上?” 将离摆摆手:“要遗臭万年,光是锦烟怎么能够呢?” “他还,还做了什么?” “在那些古往今来的暴君必备素质上,他将这项事业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古往今来的暴君都有什么必备素质?” 将离沉吟片刻,正了正身子,又撸了撸袖子,摸出壶酒:“首先你要骄奢淫逸,什么亭台楼阁宫阙殿宇,要造的能有多豪华就有多豪华,人力物力上,能将百姓压迫成什么样就压迫成什么样。这一点又涉及到第二层,你要苛待百姓,想尽一切办法让天下民不聊生。” “第三点,你要残害忠良,但凡是表露出一点忧国忧民的,杀无赦;要是碰上以死相谏的,那就要让他死的不那么痛快;再优秀一点的,缄默不言的也不放过,万一你将来要在沉默中爆发呢?” “第四点,你要嗜杀成性,刀劈火烧斧砍车裂,什么刺激玩儿什么,爹娘兄弟老婆孩子,什么不能杀杀什么。最后,你还要纵情声色,别管是朝臣千金还是青楼名妓,良家幼女还是已为人妻,不能挑,统统睡一遍就对了。” “等等,你叫我缓缓。” “哦。” 将离对着冥宫红莲方向,两眼微微迷离的仰头灌酒。她刚才说了几点来着? 第30回 百日静默誓 “这难道不是一个暴君的最高素质吗?” “你太傻了。” “我觉得我是太年轻了。” “晏修在你这个年龄就已经把我说的那些做了个遍了。” 周缺反应了一会儿,气鼓鼓道:“难道你想让我觉得惭愧?我只会觉得我太善良了。” 将离笑笑:“嗯,是我不好,你不用跟这种人渣比。” 周缺脸红了一下,支支吾吾:“那他,他这个人渣究竟是怎么做的?” “先说骄奢淫逸这件事上,普通的暴君是修皇宫,修行宫。晏修是修天宫。” “天宫?!” “嗯,就是你理解的那个三十三重天上天帝住的地方。” “原来他们是修真界的人么?竟然知道天宫。” “这倒不是,只是一处普通凡世。但天宫倒修的有模有样,几处宝殿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还配套给锦烟修了一座瑶池,那个世界的人都认为天后是住在瑶池的。” 周缺沉吟片刻:“难道不是吗?” 将离笑了笑:“你们那儿也是这么传的?其实不是,当今天帝大婚的时候给他的天后新造了一座长乐宫,瑶池是祭奠他母神的地方,是先天后的故居。” “原来如此。” 将离摇摇头:“天宫也好,瑶池也罢,不关我的事,可这小畜生竟然还修了座冥宫做陵寝,这就有点恶心了啊。” 周缺一阵目瞪口呆。 将离摇摇头:“再说第二件,苛待百姓。他那天宫瑶池造的有多么叹为观止,他那国的平民百姓就有多么凄惨,从兵强民富到吃不上饭交不起税,根本没用几年的时间。” “至于残害忠良,晏修更是勤奋,每每上朝要带刀剑弓弩,用途么,自然是看谁不顺眼就杀谁了。还有这几样东西他逛后宫其实也总带着,只不过用法略略不同罢了。” “呃…” “我觉得吧,这方面你暂时还是不要深入了解比较好。”将离含糊一笑,和他碰了一下酒壶。 周缺脸色一阵青白,也不知是脑子都在翻滚些什么,仰头猛灌了半壶酒:“继,继续!” “然后是…嗜杀成性。对象上没什么好说,朝臣、宦官、武将、百姓,还有自家亲戚。手段上也算不容易,都快赶上十八层阴无极了,什么拔舌挖眼割耳分尸,差不多凡人想到的刑罚他都尽情用过。还特别喜欢和人玩一种游戏,猜未足月的妇人腹内胎儿是男是女。” “这算什么游戏???” “猜完了就剖腹取胎,一探究竟。若是他猜准了,就放那妇人一条生路,若是另一人猜准了,母子俱亡。” 周缺一下子捏紧了酒壶:“锦姑娘…” “锦烟是被迫同他一起玩游戏的那个。”将离淡淡道,也喝了一口酒,“她说是在她初次有孕之后,晏修想出来的这个游戏。从她被诊出有了身子,一直到她生产那日,每日一次。晏修说,他的孩子要踩着卑贱之人的骸骨出生。” 周缺说不出话了,他呆呆的想着女子怀孕要多少日。 将离很快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不过我觉得最有创意的还是这一件。晏修曾经在他的皇城里下了一道静默令,逼迫全城的宫嫔、官员、百姓立百日静默誓,若有违者,火焚之刑。” 他还没有完全听懂,却本能的恐慌起来:“什,什么叫百日静默誓?” “就是一百天不让说话,不让发出人声。” “这又是他的一个游戏???” “可以这么说吧。” “不会有人逃出去吗?或者…或者…” 不会有人能逃出去的。周缺看着将离的眼睛,目光散淡。 “人世生活,哪能没有人声?婴儿有啼哭声,病人有呻吟声,恐惧有呼救声,就连睡觉也免不了许多呼噜声。晏修组建了一支静默百人卫队,告诉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你们将要负责去抓捕破誓者,百日后,你们能抓到多少人,你们就还能剩多少根手指和多少根脚趾。百日内,卫队于城内无有不可入之门,只是不能作弊,要真的听到声音才行,因为还有同样一支百人卫队来监督你们。” 周缺抱着头,十指插进发丝:“阿离…” 将离停了停,又递给他一壶酒:“你还要听么?” “当真死了两千人吗?” “一千多个吧…” 周缺闭上眼睛,接过酒壶灌水一样的往喉咙里倒。 “锦烟身边有三个从小服侍她的侍女,几乎是晏修在颁布这一法令的同时,锦烟就给她们灌了哑药。但后来有一回夜里锦烟做了噩梦,醒来惊呼一声,立时引来五名流连后宫抓捕破誓者的士兵。那三名侍女将她塞在床下,扯了嗓子的嘶喊,最后那五名士兵为了争抢这三个名额还自相残杀了一场。” “她们被烧死了。” “是。晏修知道这件事很开心,当夜就架起了柴堆,牵着锦烟的手去点火。点完火将她搂在怀里,捂着她的嘴,对她说,皇后可不能哭出声来。” 他将手按在眼睛上,脑海里是奈何桥下沸腾的业川水。 “至于纵情声色…有一些你也知道了,秽乱纲常奸人妻女之事,数不胜数。仅与锦烟相关的,从她的父母,到她的兄妹,全都没能逃过。” “锦烟的母亲也…” “锦烟的母亲是他们大婚当日被晏修害死的。” “她的父亲呢?不是朝中权贵吗?为何不誓死反抗?” “我说了晏家江山八百年,繁荣昌盛,晏修他爷爷又是一代明君,留下的几支军队满堂朝臣都是忠心耿耿,其中战功赫赫的飞虎军更是晏齐一手带出来的亲兵,全都是立下重誓,此生守卫晏氏皇朝。” “晏齐或许是位明君,可晏修简直就是一个恶魔啊!他们怎么能这样保护一个恶魔呢!” “祖荫庇佑呗。晏齐执政六十多年才死,他儿子登基时已经重病缠身,在位一年多也死了,晏修继位的时候,朝堂上也好,军营中也罢,包括天下的百姓,对晏家皇帝都是前所未有的拥戴和信赖。加之统御江山八百多年,晏家也从没有出过这样的一位君主,你总要给天下人一个反应的时间。” “是…多长时间?” “二十三年。” 红莲暗淡,火光收敛,天边的深青里揉进点点墨色,晕开来,浑浑噩噩。 “不知他那处凡世距今又过去了多少年,那晏修可当真遗臭万年?” 周缺醉了,他盯着将离的眼睛,面色有些狰狞的问出来。 将离上上下下看他一会儿:“你这么问,是希望他能遗臭万年,还是不希望呢?” 他一下子就没了话。 轻笑一声,将离起身走到廊檐下,靠着红漆的柱子盘坐下来,一抬手在面前布了张小桌,将酒壶放在上面敲了敲:“过来这边坐吧,要下雨了。” 话音落,雨丝轻飘。 明明亭内也可避雨,也不知为何非要躲到廊檐下。周缺按着额头挪过来,在将离对面坐下。 “你从这里看过去,雨打莲花。” 他顺着将离手指方向抬头,漆黑如墨的冥宫之巅,那朵代替日月普照光辉的业火红莲也唯有在这样将败未败的时辰里,才能被几许寒雨浇出些可怜孱弱的意味。 将离就着雨声又饮了半壶,单手支颐:“这一段历史的确遗臭万年,可惜晏修努力一生,终究是陪衬了旁人的名声。” “他的愿望落空了?是谁了结了他?” “雨声很好,我想安静一会儿,你若要知道,自己读吧。” 将离从右手食指上赤红色的储物戒中掏出阴美人录,翻了几页,摆到周缺面前:“锦烟的事情记得还是挺全的。” 周缺又一次看到那张图,如今他知道了,画中的锦烟是倚在奈何桥边,望着赤如炼狱的业川,他疑惑道:“这上头没有字。” 将离牵起他的手,盖在微微发热的纸张上:“闭上眼睛,我教你怎么进去。” “进去?” “锦烟的故事,有三回,第一回是她自己留下的,第二回是无救口述必安执笔,第三回嘛,我自己添了一点儿。你将灵魂附进书中,故事就会出现。” “这里头上百场遭遇,有的美人含蓄,只肯留下文字,有的美人遗忘了,那就只有一张脸,锦烟不是,她将一些画面记录下来,就是为了给缘主看的。” 周缺的手刚好贴在土黄色的奈何桥身上,与锦烟的碧色烟罗一指之隔。他看着锦烟眼角那颗朱红色的泪痣,掌心微微浸出汗来:“会不会太血腥?” 将离压实他的手,缓缓一笑:“有一些吧。但是除了那些,我觉得,还挺浪漫的。” “浪漫?!” 这个故事里且还有一人能给那位姑娘半分浪漫吗?周缺刚喊完那一声就双眸一暗,软软趴了下去。 而将离,松开他的手,也终于能安静的在雨里喝一会儿酒。 几声清脆寒凉里,她看着自己那朵盛放时燃的汹涌的红莲,看着它此刻在雨滴下娇弱的半敛莲瓣,两眼微微眯着,顺便也回忆了一下与锦烟初遇的那日。 第31回 他的菜粥 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却没想到能在这个没有信仰的世界遇佛。 “从明天起,我摘花,献给你。”她狼吞虎咽着那碗菜粥,对小和尚说。 小和尚笑笑:“你若欢喜,不要献给我,献给佛吧。” “佛是什么东西?” “佛是你手里这碗菜粥。” “那我能再要一碗佛吗?”她有些羞赧的舔舔嘴角,脸颊凹陷蜡黄,整个人又瘦又小,唯有两颗杏核似的眼珠明艳水润,晶晶亮亮的盯着他,“我两天没吃饭了。” 她说到做到,天不亮就离开草堂,漫山遍野的采来野花。献给佛,献给那碗带着微微咸香的菜粥。 她就这样往返于山野和草堂,侍候佛,直到有一日佛离开了草堂。 那日小和尚只煮了一碗清粥留给她,略有歉意:“没有菜了,还剩一点米,煮了十七碗粥,这是最后一碗。” 她走了一上午,肚子饿的咕咕作响,放下花,香香甜甜的喝了那碗粥。 喝完之后她才想起来:“你喝过了没有?” 小和尚笑着从她手里接过粥碗,放到水池里洗涮起来:“我喝过了。” 她拿起今日新采的参差不齐的花,怯怯候在一旁:“明日怎么办?” “明日我要离开了。” “因为没有菜没有米了吗?” “是啊。”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佛到底是什么。” “佛是你手里那束花。”他笑着说。 “我不相信。你走了,我会饿死在这里。” “你将会遇到美好的事情。”他接过那束花,虔诚的放进自己的包裹,“而我要去替你将这束花带给那些还在不幸的人。” 她挽留不了。小和尚说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 第二日她依旧漫山遍野的摘来了花。那束花贴在她的身前,被一同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着:“阿烟,我的儿,娘终于找到你了…” 锦府的门是朱红色的,她被轿子抬进去的时候掀开帘子看到了。 府内有一个嫡亲的哥哥,一个庶出的妹妹,一个生了妹妹的姨娘,一个特地赶来与她团聚的表姐,一个刚刚下朝的爹。 哥哥说:“阿烟,这几年你受苦了。” 妹妹和姨娘红着眼眶,不住的擦着泪。 爹从娘手里接过她,浑身发抖。 表姐呆呆的看着她,忽然疯了一般的冲过来,将她紧紧的搂住:“阿烟,都是我的错,是我将你弄丢了!阿烟,我还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将你害死了啊!” 她并没有被弄丢的那段记忆,是因为她那时候还太小,可表姐哭的和娘一样伤心:“阿烟,我会保护你的,以后我永远都保护你,再不会让你受苦了!阿烟,你原谅我吧!阿烟…” 她从一个捡垃圾吃的小脏孩,变成一位贵府千金,她还能有什么不原谅。 况且她安顿下来之后就知道,她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被许给了皇帝的长孙做妻子。 皇帝是个明君。 爹教她认字,教她忠君爱国;娘教她持家,教她相夫教子;姨娘教她女红,教她温柔似水;哥哥憨直,教不了她什么;妹妹年幼,还等待有一日她来教她一些。 表姐总来小住,对她说:“阿烟,我爹是将军,我让他教我使刀了。” “舅舅还是教你了?” “我说我一定要学。他最后还是教我了。” 女子年华短暂,要努力将自己修饰的美好顺从,容不得半点时光浪费,表姐的这位父亲,因为表姐要习武这件事,甚至打断过她一条腿。毕竟一位贵女习武,几乎可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在她回到锦家的第五年初,她随父亲进宫赴宴了。金云殿上,她头一回见到皇帝的长孙,银灰色的披风下,晏容卿将怀里的手炉递给她:“烟妹妹手冷了吧。” 她接下了那个手炉,捧得一整天手里心里暖烘烘。 又三年,还是一场年初宫宴,她穿着水绿色的冬装,站在皑皑的雪地里,是一株任谁也不能忽视的绿梅。 晏容卿撑着伞,带她赏御园的冬景。 他太坏了,不顾女子身娇体弱,带她走了一个多时辰。一直走到没有侍女内监的望湖亭里,他牵了她的手。她才终于明白他的心思,也自然而然接受他的心思。 容卿有一双冷冽的眼睛,很配冬雪下御湖的颜色。 他们站在结冻的御湖前,相握的两手被风刮的通红。容卿对她说:“锦烟,有朝一日,我会为你建一座瑶池。” 那一年皇帝崩逝了,举国大哀。三月后,容卿的父亲登基,容卿也于同年被封为太子。 第二年年末,冬雪再次冰封御湖的时候,容卿的父亲也病逝了。 三月后,是早春。 朝堂上有一些反对新帝国丧期间大婚的声音,晏容卿一一的驳了,他对她说:“我已经等了二十一年,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红了脸:“我今年也不过十六岁,你哪里就等了二十一年?” 赶在入夏前,帝后完婚了。 这场婚礼空前盛大,锦烟穿的是晏家几十位皇后都比不上的雍容华贵。容卿牵着她的手,带她接受百官和万民的朝拜。 容卿说:“你今日这样美,和我一同站在万人之巅,我们会被写进上千首诗歌里,永垂不朽。” 大概是因为她侍候过佛,所以她遇到了美好的事情。 傍晚,她沐浴在百花芬芳的汤泉中,很想再见小和尚一面,谢谢他的菜粥和他的佛,告诉他,她如今很幸福,会和容卿白首偕老,子孙满堂。 入夜,容卿的手心贴着她的手心,她的手心一如那年的望湖亭内,微微发潮。 “修。这是我的名字。你是我的皇后了,以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了。” 他从背后抱她,脸颊贴在她颈侧,两只手臂交叉将她牢牢圈在怀里:“锦烟,我永远也比不过我的爷爷了。百姓都说他是天神转世,降福于民。凡人怎么能比得过天神转世呢?” “晏修…” “但是没关系,我想通了,如果不能留名千古,那就遗臭万年吧,总好过浑噩一生,没人记得。你说是吧?” “晏修,你…” 她说不出话了。 她的容卿伸手取下她沉重的发冠,梳散她一头墨云似的长发,落吻于她额间,缠绵而沉溺着说:“锦烟,你太漂亮了,我舍不得杀你,但既然你的身体不能像别人一样受到折磨,那我只能想尽办法从其他方面折磨你了。” 第32回 红粉云歇处 锦烟写下的故事结束了。 第二回,是范无救口述,谢必安执笔。风格陡然转换了许多。平铺直叙的让周缺措手不及。 锦烟的母亲是新婚当夜被灌了药送进宫来,抬到她刚刚躺过的婚床上,在她的尖叫声中被晏修一刀一剑划花了脸,又送给几位内监做玩物,用他们不能人事的幽怨将她折磨至死。 第二年,锦烟父兄并十余位三朝元老遭贬,姨娘死于剜眼之刑。晏修开始命人建造天宫。后锦烟有孕,自七月发现,两百五十三天,剖腹取胎两百五十三人,死一百零七位妇人。 第三年,皇长子出生,被带至行宫抚养。同年晏修开始命人建造瑶池。 第五年,皇长子重病,晏修先后召五十八人医治,杀四十九人。锦烟再次有孕,死两百零三幼胎,七十八妇人。 第六年,锦烟产女,晏修将幼女冰封于御湖之中。 第七年,锦烟寻死未成,晏修杀后宫三十八位宫妃,两百一十四名内侍。晏修命画师做锦烟画像,赏于朝堂,散于市井。 第十年,锦烟妹妹被抓入宫,经过晏修的蹂躏,又派人押来锦家父子,在满门问罪的重压下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哥哥残害至死,帝后同观。同年,晏修开始命人建造冥宫。 第十一年,天宫建成。杀十余位进谏朝臣。锦烟哥哥行止疯癫,白日在街市咒骂晏修,被施以剥皮之刑,血尸吊于城墙,四十九日。 第十四年,锦烟第三次有孕,囚于密室,直至生产。同年,锦烟产皇二子,被人带至行宫抚养。 第十七年,晏修颁布静默令,百日杀一千八百二十人。其中三名锦烟近侍,全部施以火焚之刑。各地出现多股起义势力。 第十九年,瑶池建成,于各城强征百女为妃。皇长子当街杀十二人。锦烟服毒被救回。 第二十年,冥宫建成,以上千工匠之血为祭。各地百姓起义艰难。锦烟被皇长子侮辱。 第二十一年,皇二子染恶疾病逝。锦烟父亲联合各地势力讨伐晏修。 第二十二年,飞虎军暴动,由副将金于眠带领,易帜为讨伐军。 第二十三年讨伐军攻破皇城,活捉晏修。 至此,第二回结束。 第三回,将离亲笔,却从一处茶楼开始。 茶楼入口,那是换过皮囊和衣裳的将离与范无救又一回的人世游。至于为什么没有带上谢必安,将离特别注明了,是因为彼时谢必安成了婚,正在休婚假。 锦烟留下的是她的眼睛看到的一幅幅画面,谢必安留下的是一段一段从范无救口中听来的文字,将离留下的,却是几段时光。 时光里的冥王褪去艳丽红袍,看上去又纯又灵,而玄君没有了鬼气,真是人间清贵。 所以当他们摸遍了全身也只掏出两枚铜板时,被店小二甩着白眼塞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没钱,还一身装阔。” 店小二总结的十分到位。 将离嬉皮笑脸,自然不会在乎,却没想范无救亦是将那话当做一个屁,没生半点气。 茶楼叫云歇处,布置却大俗。 将离看着这满目红粉,恍然间还以为进了家青楼。惊疑片刻扶额失笑,她和范无救不正是因为刚从那销金窟里头出来才落得浑身上下只余两枚铜板么? 将离毫不介意的磕着同桌大叔点的瓜子,开始听书。 说书人的故事从一代明君说起,没一会儿将离就困了,她往范无救手里塞着瓜子壳,问:“明君故事这一趟出来总也听过二十多个了,什么时候能有个新鲜的?” 大叔将瓜子盘朝自己挪挪,兴奋道:“夫人想听新鲜故事可算是来对了,今日张老先生说的正是千古毒妇锦皇后的故事。” 将离看了看大叔,正色道:“我不是夫人,我还是个姑娘。” “我看到你刚从对面的青楼出来了。” “姑娘就不能逛青楼吗?” “姑娘家逛什么青楼?” “那您的意思是嫁做人妇就可以逛了?” “……” 范无救把瓜子壳呸出来,从盘里抓了把瓜子:“闭嘴,都别打岔。” 讲台上,那位张老先生捻着白须满目狰狞,表情很不友好,将离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听不下去,趴下睡着了。梦中还是方才香风小馆里姑娘们舞的漂亮的水蛇腰。 两个时辰后待她醒来,天光早已昏暗,她揉着眼睛从范无救肩上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足不沾地的飘在半空。 “我们梦回阴间了?” “不是,我们被赶出来了。” “还在凡间?那些不是鬼?” “除了前头卖画的那个,其他都是人。” “哦…你不顺手送他回阴间吗?” “没手可顺。” “手呢?” 范无救一回头,看着将离:“抱歉,可能我掐太狠了,你腿麻了。” 然后他一松手,将离从他背上滑了下去,两腿保持着蜷曲的姿势,全无知觉。 变卖了珠钗,将离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潇洒的踏进了酒楼。二楼堂中,一众食客趁着夜色和月色,正推杯换盏,诗兴大发。 将离看着挂在墙壁上的木板菜单,点了三排,又对范无救道:“你吃什么?自己点。” “你已经点了三十道菜了。” “这三十道菜都是我的。” “那我不吃了,省下来的钱今晚找个客栈。” “无救,你这是…必安上身了?” “有些不舒服,吃不下。” 将离一怔:“哪儿不舒服?” 范无救说不出来,一张脸全没有白日里的闲适,隐隐带着煞气。 将离伸手按在他眼睛上,上下摸了摸:“没有问题啊,到底怎么了?” 范无救按下她的手:“不是身上的问题。” 将离撇撇嘴:“那就是脑子有病。” 说话间,小二端上来一碗鲜虾瘦肉粥,将离一咧嘴,刚要下勺子,粥碗就被范无救盖住了。 将离怒:“你干嘛!” 范无救皱眉:“我说我刚刚发现我看见瘦肉粥会浑身起疹子你信吗?” “你觉得呢?” “我们之间已经信任崩坏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至于。” “那我说我刚刚发现我吃不到想吃的东西就会猝死你信吗?” “我不信。” “……” 第33回 没带生死簿 将离喝完了那碗瘦肉粥,看着窗外银盘,轻叹一声:“明月夺日辉,清浅独自美。” “你这是哪个穷酸秀才口中听来的?” “十分真诚的原创。” 范无救饮了杯茶:“银烟焚玉树,寒潭睡荷花。” “你又是哪个穷酸秀才口中听来的?” “隔壁那桌。” 将离一拍脑袋:“对了,白日里那个故事你听完了没有,怎么不说一说?” “你当真要听?” “怎么,这位锦皇后已经阴毒到连我都受不了的地步吗?” “不会有人阴毒到让你都受不了的。” “不如你自己坦白一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其实是在可怜你来着。” “你今夜似乎格外多愁善感。思春了?” 范无救摇摇头,没有再说废话了。 两盏茶的功夫,他就讲完了这个故事,方式依旧平铺直叙。 “晏修被讨伐军的金于眠生擒,随后锦烟的父亲也率军入城,控制了朝堂,却在两日后暴毙,而后其手下军队同金于眠的讨伐军一起听从锦烟的调派。” “在晏修手下忍辱二十三年而不死,一个残暴如晏修都不敢杀的人,锦烟以神佛之说博取了饱尝苦难的百姓拥戴,摄政朝堂。此后第一件,屠尽所有晏修可能的私生子女、晏家旁系子弟。” “第二件,屠尽所有折辱过她身体和观赏过她画像的朝臣、百姓和妓女;第三件,屠尽昔日皇城卫队,七百三十六人。” “第四件,将前头所有人的尸首割肉熬粥,广施灾民;第五件,活人泡酒,断绝锦氏满门五十八口,犒赏三军。” “最后,晏修和其长子,由她亲手凌迟。冬日落雪,七千二百片血肉,铺满御湖。” 将离看着自己的空粥碗,范无救将茶杯送到嘴边,吹了吹浮末:“别说我没有尝试过阻止你喝那碗粥。” 月隐星落下,心悦客栈,下等房。 将离翻了个身:“如果你在我点菜之前说这个故事,那我们今晚就有钱开两间房了。” 范无救将胳膊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又不是没睡过。” “我是嫌挤。” “你四肢里有一半都压在我身上,还嫌挤?” “我那一半要是不压你身上就得折起来贴墙上。” 范无救从脑后抽出胳膊,将她抬起来整个放到自己身上:“这样可以了么?” “嫌硌。” 他睁开眼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想睡地上?” “算了,我将就一下。” 时光转换到翌日清晨,周缺也不明白这一君一臣到底是怎么睡得不知不觉上下颠倒的,总之再睁眼,垫在下头的是将离的一头乱发。而熟睡中的范无救手指无意识的微微拂过她头顶,像在抚摸一只爱犬。 今日他们要去闯一闯那个故事里的皇城,约定卯时起,终究巳时出发。 路途有些远,将离掏出一只全新的疾行鬼往范无救身上拍了拍:“我昨夜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到我被压在你们几个联手压在阴无极下头,不能翻身。” “是么?”范无救看起来神清气爽,一扫沉郁,“我昨夜倒是个好梦。” “你的好梦能梦到什么?” “好姑娘。” 将离怔了怔:“那倒的确难得。”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搔了搔头发:“其实我没想通。” “没想通什么?” “这个锦烟…就那么漂亮?” “地府的疯子不是有我一个就够了么?” “我说要招她进地府了吗?” 范无救冷笑一声:“你已经露出那副嘴脸了。” 将离摸了把脸,白眼飞回去:“那什么,其实我觉得她没疯来着。” “你现在的标准已经降到这么低了?” 她犟嘴:“你看她杀的那些人就知道,这明显是报仇,有她自己的原因的,只是手段残忍了些,也可以理解,毕竟二十多年跟在那种货色身边,耳濡目染嘛。” “那杀皇城卫队七百余人又是什么道理?杀光锦氏全族又是什么道理?有了前车之鉴,干完这些事还要公之于众是什么道理?” “这个…我们这不正要去问她吗…”哼。 八百年繁荣昌盛,二十载倾覆一空。 大陆之上四分五裂,年前金家皇帝还未站稳脚跟,紧跟着又冒出来一个北王和一个南皇,分别把持着南北两头,将昔日皇城夹在中央,像两只大手在拼命挤一颗早已流不出血来的心脏。 尽管他们日行千里,但因为起得太晚,还是没能赶在入夜前进城。 但缘分妙就妙在城外的破茶摊上,老板娘掩着唇对他们笑:“如今这天下早不是锦皇后的天下,那个女人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后,就将自己关在了琼光塔中,到如今也有一年时间,这事情天下皆知,但既然你们不知,付点消息费不过分。” 所以说事先跟负责这片小世界的鬼差打听清楚情报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琼光塔离皇城不远,塔内除了每隔三日会有人送来水和食物,仅她一人。这倒很方便。 将离甚至不必遮掩,夜色下飘着就进了塔。 能扛过这么多又做下这么多的人,要么极端畏惧鬼神,要么丝毫不畏鬼神。 还好锦烟是属于第二种,因为将离一见她,就十分坦诚:“我是阴间的冥王,这是我的阴帅。” 彼时的锦烟裹着素白的绸衣,披散着灰白交错的长发,站在石塔顶层的窗边,皮肤苍白发皱,身形枯瘦如柴,眉眼处依稀可见当年风采,如今却爬满淡灰色的尸煞之气。 只是美人迟暮,却还兼顾了红颜枯骨。 她回过头瞥了一眼这位十几岁小姑娘一般的冥王,淡淡问道:“我要死了吗?” 将离看看范无救,范无救摇摇头:“没带生死簿。” 这倒有些尴尬。 将离咳了一声:“没什么别的,就是听说了一些你的事迹,有几处不大明白,想来问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一定还有未了的心愿。比如我可以让你再杀一次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里泛起一点微光:“杀他们的魂魄?” 将离眨眼:“对呀,是不是想想就觉得高兴?” “魂魄,怎么杀?” “这个嘛,你待会儿可以和他探讨一下。”将离伸手指了指另外一扇窗边看月亮的范无救,又道,“现在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知道什么?” 将离想了想:“那就先从为什么嫁这个人渣说起吧。” 第34回 不会老死的人 将离坐在窗台上,两腿晃荡着:“所以你原先还是喜欢过他的。” 锦烟站在她身侧,看着惨白月光,木然的笑:“那时候,我把头靠在他肩上,能羞的满面通红。” 将离怔了怔,忽然伸出一只手放在锦烟头顶,轻轻拍了拍:“谁还没个年少不知事的时候。” 锦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房间另一头,范无救回过头,看着锦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又转过身。 将离的手温暖干燥,有锦烟看不见的东西通过短暂的接触融入她的体内,本意是舒缓她的魂魄之殇,现实却是逼出她苦涩眼泪。 大概是太久没有哭过,锦烟抬起手指在脸上摸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父亲姓锦,母亲姓金。他们说这是金玉良缘,锦上添花。” 这倒是她方才干巴巴的叙述中所没有的语气。 将离思索片刻,朝她体内渡去更多灵气:“所以你的父亲其实也是你杀的对吧?” “皇城里每一个怀孕的女子都恨我。” 锦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将离还是接她的话,虽然并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进去。 “毕竟你的孩子出生就意味着她们的孩子很有可能会惨死。” 果然,她没有反应,只是摸着脸上泪痕独自低语。 “容卿说,这个世界没有不伤害女人的男人,他无法相信未来有任何人能善待他的女儿,所以还不如现在就杀掉她。他把孩子封在了御湖里,冬天的时候,说我们可以在冰面上见到她。” “这个观点倒很新奇。” “容卿说我不能死,还要漂亮的活在他身边,这样的话,也许在他劣迹斑斑的人生里,还会有人觉得,即使他这个皇帝再残暴荒淫,终究还是对他的皇后充满怜惜。是坏透了里的好,很能叫人叹息。眼前人不会,百年后的人会。” 范无救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挑了挑眉。 “表姐来看我了,偷偷溜进宫里看我。但是她有舅舅保护,舅舅是军中副将。妹妹不是,所以妹妹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将离,又道:“你刚才说什么?” 将离摇摇头:“不重要。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杀的锦家人?” “容卿用锦家满门性命压在父亲和哥哥头上,逼他们伤害妹妹。我只能这样。只能再用锦家满门的性命来安慰她的亡魂。”她淡淡道。 将离了然:“那么杀皇城卫队又是为了谁?” “那一年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兵,使刀使的很好,但可惜是女扮男装混进去的,她很快被发现了,发现之后,杀了五个人,但还是被困住,吊在树上,被三十多个男人.....那是表姐,她知道那件事了,不顾一切也想去杀了容卿。” 将离大概有些明白了:“所以没过多久飞虎军易帜了。” 锦烟点点头:“我听说那支皇城卫队里有不少人很可惜表姐的死,可惜她......我不知道这话都是谁说的,所以只能全都杀掉了。” 将离有些无奈,与范无救对视一眼,又问她:“你那时已经大权在握,即便有些看得见的手段过于血腥,但打着除去晏家遗毒的名号,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为何要将做过的事都说出来?” 她的目光在月色和将离的灵气中浸泡许久,终于显出几分柔和,锦烟忽然握住她的手:“冥王究竟是什么?” 将离愣了愣:“你若是说身份,我是神仙。” “神仙是什么?” “一个不会老死的人。” 她放了手,点点头:“你说的是真话。” 没有比这更真的话了。将离想。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想遇佛。” “遇佛?” “他说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我想让他知道,这里就是最秽恶的世界了。” “你幼时遇见的那个小和尚?” “没有比皇城里的天宫更秽恶的世界,没有比天宫里的皇后更恶毒的人,这件事天下皆知,可他却没有来。” 将离唏嘘:“你何必这么悲观,也许他没来是因为早就死了呢?” 锦烟笑了:“他死了的话佛还活着吗?” “你们这里太过偏僻,并不是佛族的传道之地,佛的信仰按照道理来说是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你的意思是佛在别的世界?” “佛在很多世界,也不在很多世界。但你说你遇到了跟你谈论佛法的人,这倒的确让人…哦,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锦烟看着她,在等她继续说。 将离回忆片刻:“我曾参加过一次佛族办的法会,见过他们族内一位声闻佛,他在人间修行三世证得阿罗汉果位,随机随缘,通晓前尘。或许正是你遇见的这种情况。” 锦烟是不明白她说的话的,但将离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眼神闪亮如火焰燃烧:“锦烟,走遍千山万水,我也替你找到他。在此之前,你先活着。” 时光到这里,戛然而止。 灵魂仿佛穿出一片火墙,灼热刺痛,待周缺醒来时,阴间的这场雨已经停了。 他愣愣的看着依旧坐在对面的将离,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讷讷道:“这故事没说完,后面是不是还有一页被你撕了?” 将离噗嗤一声:“故事本来就没完,我又怎么去把它写完?你若非要一个结局的话,锦烟如今在枉死城做城主,那小和尚也就是在莲花台讲经的那个,各自都有了归宿。” 他当然猜出那小和尚就是那位现今凭借一己之力搅的恶灵堡风云变幻的人物,只是直觉告诉他,将离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没有写上去。 “那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我是神仙啊,找一个凡人还不容易。” 自然是叫来负责这片小世界的鬼差一一盘问了。还能有什么更快的方法?将离暗笑。 “可他不是要做什么阿罗汉的吗?怎么最后来了地府?” “因为我搞错了嘛,他不是要证阿罗汉的果位。” “啊?那是什么?” 将离摇头一笑,斜他一眼:“我都搞不明白的东西,我说了你能明白吗?” 周缺不死心:“万一呢?” “你还真是执着。好吧,小和尚证的不是阿罗汉果位,历的也就不是三世阿罗汉劫,是住世六万劫。” 第35回 你见过人间 这片世界不算很大,但秃子却出人意料的多。 将离一月之内见了几千颗锃光瓦亮的脑袋,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第三十七日叫她见到了那颗被命运选中的光头。 小和尚还真是个小和尚,锦烟已经年华不再,他却看上去至多不过二十出头。 修习佛法的头,果然连形状都要比旁人更圆润些,也要更有光泽些。 “这个世界是没有佛的信仰的,你在这里修行,非常艰难吧?” 小和尚是很标准的慈眉善目,眸光清澈。 他低头笑笑:“佛不是信仰。” “……” 佛不是信仰是什么?果然,只要跟佛这个字沾边的说话都是这么不着调。 将离翻了个白眼,直奔主题:“既然是出家人,说过的话该做到。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遇见过的一个姑娘,她在等你。” “我记得她。” “不是说什么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你应该知道她的事情吧,在凡人世界里也算十分不易,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小和尚直视着她,面上总有淡淡笑容,细看却是无可奈何:“您的同伴将我从南境带来,在此之前,我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将离愣了愣,万万没想到却是这个原因:“你的意思是…” “血肉之躯,脚踏实地,我何尝…”小和尚念了句佛,不说下去了。 行了,也不用说了,将离提着他就飘上了云头。 皇城外,琼光塔依旧格格不入的耸立云端,他们在云头飘了半日就飘到了这里,还是日头正好的晌午,天色蔚蓝,云朵如棉。 只可惜这一回,缘分妙就妙在城外的破茶摊上,老板娘叉着细腰对他们说:“锦皇后已经死了,七日前被发现的,今日宫里做主的那位刚贴的告示,这回我就不收你钱了。” 所以说人世行走带上生死簿防身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他们别过喜笑颜开的老板娘,回到塔下。小和尚抬头望着漆黑的塔身,阳光照耀下,光头上金光闪闪。 “我可以和你去黄泉吗?”他看了一会儿后,向将离这位“鬼差”问道。 作为一个称职的“鬼差”,将离一口回绝:“生人不可入黄泉。” 小和尚低声道:“你可以带我的魂魄去。” 将离侧目:“去了可没有回路。你想仔细了。” 他点点头。 为什么呢?她想问问,但问不出口。 那日赏善司当值的是魏征,他说:“你又要带人偷渡吗?隔壁可是钟馗把守着,才刚收了重犯,很重很重,重到可以上报阴律司十判同审的级别。” 将离按着额头看着斜靠在赏善司门边的范无救:“你非得让钟馗知道这件事吗?” 范无救耸耸肩:“我可没插手,她运气不好,自己撞上的钟馗。” “那你就不能插一下手,等到我回来?” 范无救想了一会儿:“可能我觉得她不值得我和钟馗打上一架?” “你和钟馗不是因为一个眼神不对都能打一架的关系吗!!!” “瞎说,我和馗馗好着呢。” 范无救掸了掸衣服,转身走了。 阴律司的十判同审,大约十来年也不会有一次,但近几百年来,每一回都是钟馗那里提来的恶鬼。 至于她派人从冥宫传过去的话,钟馗只回了八个字:“不入地狱,天理难容。” 将离摊摊手,将那纸条递给小和尚看:“不是我不帮你,十殿阴判里这位最是铁面无私。” 小和尚捏着那纸条,出了一会儿神:“地狱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将离脑中一瞬间滚过几十种形容,最后却喃喃道:“你见过人间,却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小和尚怔怔的看着她。 他们那一小段走在阴间的时光里,小和尚究竟进行了怎样的心理活动,将离并不清楚,但后来他说他想去见一见地狱。 将离没有允他:“那不是什么值得观光的地方,地府行刑也不便外族观赏,或许天意如此,你见不到她了,回去吧,继续走你的修行路。” 小和尚疑惑:“不是说没有回路?” “开玩笑的。” 没有回路是真的,开玩笑也是真的。 将离带着小和尚返回到黄泉路上,不厌其烦的回答他有关地府的一切,从赏善罚恶,到无极炼狱,从孽镜审判,到极乐往生,一直到他们走到火照之路的尽头,彼岸花与黄沙交接的地方。 他说他不回去了。 “不回去?” “我如今明白,最苦恼的世界,在另外一边。” 将离拒绝:“我们挺好的,我们不苦恼。” 小和尚很是无奈也很是坚定的看着她。 仙界佛族,与仙界其他远古神族一个模样,全都是与她的地府总体井水不犯河水,但基本相看两相生厌,偶尔还要言语诋毁一番的状态。 这回大概还真是叫她遇上一位有个性的佛族人了,将离觉得有些稀奇,却仍旧犹豫,内心总觉若是留了他在此,是福是祸很难预料,比如说万一他三不五时的拿佛经来烦她怎么办? 她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你若执意如此,我不拦你,但你得发誓不论在下头待多久都不能在我面前讲经论道。” 小和尚答应。而后真正死去,化为幽魂。 一缕修佛的魂,果然看上去很是与众不同,小和尚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将离看着他那颗金光闪闪的头,微微放心。 可他那头就这么闪着闪着,一路闪到了三途河边。简直比她的彼岸花海还要闪耀。 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将离迷惑片刻,忽然间面色雪白:“你不是历三世阿罗汉劫,这是就要度完的住世六万劫。” 这样就不对了,完全不对了,她不能这样做,将离按着头,有些混乱。 小和尚却双手合十,目光哀寂:“三世阿罗汉劫也好,住世六万劫也罢,不管是哪一个,这一遭,都是空。” 将离凝眉:“只差一世,你就是菩萨。值得吗?” 他俯身一礼,微笑道:“天齐君不必为小僧惋惜。” 她一怔:“你知道我?” “我并非无所不知,但天齐君的功德还是知道一些的。” “我没有什么功德。”她咬了咬唇,驳的痛快,可说完这句话便知道木已成舟。 “若无天齐君,没有三界安和。这样的是功德。而我即便度满了住世六万劫,也不过成一身之果位,是虚妄。” “你这样说,我只怕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和,要生变。” 小和尚微笑的看着她,依旧是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可下一刻,他念了句佛,终究还是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 果然。 恍然间,将离想起有一回在大赤天的宫宴上,做了佛族七万多年族长的释安曾对她过一句:“佛陀修行,唯一劫无解。和你的孤独地狱一样,这个劫无量无边。” 她当时挺不服气,因为那个十多万年来唯一一个被她关在孤独地狱里的鬼日夜遭受的折磨,她再清楚不过。 可她如今明白了,就像鬼有逃不脱的孤独地狱刑,佛也有度不尽的无量无边劫。 夜已深,将离到底没背周缺回去,今日饭没吃两口,酒倒是喝了个饱。 “很多事情,你现在听着,实在是太可怕了,可再过个一万年。”她伸出根手指,比在周缺眼睛中间,“一万年…你就会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周缺看着两颊通红的将离,有些发愁:“阿离,你是不是醉了?” “是啊。” “我倒头一次见着喝醉的人承认的这么痛快的。” “不承认就能改变事实吗?”将离伸出手,将周缺从小桌对面拉到身边,紧紧牵着他的手,头一歪,指着青黑色的天,“你看,我什么时候承认过它,可它还是那个死样子。即使小师叔再怎么努力,这天死了就是死了,就是黑色的,永远都红不起来。” 周缺皱皱脸,手指被她捏的生疼:“天死了???” “对,死了…全都死了…等不到了…” 她一路醉意熏天,掐着周缺的胳膊,就这么一步三摇的“护送”他回了房,眼看着他再三询问用不用喊个人送她回冥宫。 将离当即笑成个二傻:“你在这里要能喊出个人来我君位给你坐哈哈哈哈哈。” 周缺扶额:“口误还不行了吗,我的意思是给你叫个鬼。” 她摆摆手说不必,关上他那扇聒噪的门,回身就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她就这么躺在走廊地上,眼冒金星的顺着方才的回忆往下想。 那时候安置了小和尚,她回到满壁昏暗的冥宫,轻叹一声,随手烧了罚恶司传回来的纸条:“正南终究念些旧情,没判她个业火焚身,魂飞魄散。” 范无救活动了一下手腕:“既然他念旧情了,那我就不念了。” 来回奔波,老人家真的累了,将离捏着眉心:“你要干什么…” 他抿嘴一笑:“没什么,只是好久没去血池,还挺想念的。” “大哥,你别乱来,她是自杀死的,本就算个枉死鬼,那位置很适合她。” “我是个行刑的,又不是判刑的,天子殿判多少刑,我就行多少刑,如何乱来?” 将离掀桌:“你少给我来这套!每回你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就准没好事儿!” 最后那几年的血池地狱,是谁行的刑来着?对了,到底还是范无救那个家伙。 将离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彻底入眠。 第36回 我最爱滥用私刑 几百年前,潘冢山下,一十八位的黑衣鬼差将她押送到阴无极入口。 阴冥西域,红莲罔及,苍山如坟,业火如炼。 青黑色的世界里,鬼哭幽怨,终日不歇,白绸衣的女子恢复了年轻时倾国的风姿,注目望着面前的炼狱。 “有人在你的坟前念了三日的经呢。” 炼狱的背面,有一道声音传过来。 锦烟回过头。 将离笑着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脸,由衷感叹:“哎呀,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我还怕你不肯喝三途水呢。” 她的长发不着一饰的披散在背后,盖住了盈盈腰肢,几句话在喉咙里干涩的翻滚着,最后却还是说:“他走时对我说,我将会遇到美好的事情。” 将离明艳的笑脸顿时微微凝滞:“他并非无所不知。” 二十载血色沉浮,却原来如此。可即便是这样,若肯往坟前念经,为什么不早来一见? 将离问:“那你又是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锦烟笑了笑,她已重回年少时的娇艳容貌,可再没有那时候幸福而感恩的目光,她轻声道:“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在希望下活太久。” 将离眉间微微一皱:“即便如此吧,我还是想告诉你,他的确是想来见你,只是半生行走,路途已远,归来没有这般容易。” “你没有骗我吗?” “没有。等你出了这里,也可以去见一见他。我想…他大概要有很长的时间都留在阴间了。” “他死了?为什么?” 将离打了个哈哈:“为了到更秽恶的世界吧。” “我…真的还能出去吗?” “我给你减了四年的刑,你若忍得住,三年就能出来。” 锦烟一怔:“为什么帮我?” “因为现在管枉死城那家伙没你好看,我等你来做我的新城主啊。”将离朝她眨眨眼。 又在对面孤魂错愕的目光中笑了笑:“好啦,这件事我不算帮你,血池地狱里减去的这四年刑,你出来后可得拿四百年时间来还我,没得商量哦。” “四百年,四千年,四万年。我即便没死在这里头,也永远不会再想回到人间了。” 她说完,低下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面色微染霜雪:“你说过可以了结我的心愿。” “哦,自然,那个晏修已经早你几日进火山地狱了,那个要更难受一些,却不会死,等他出来了,你高兴的话推他下业川就好了。至于其他的,其实你自己做的就挺不错了。他一生只求留名史书,不惜遗臭万年,可如今你们那里的人却只记得,晏家江山覆没在一个烹人肉粥以饲万民的狠毒女人手里,他到底也只做了你的陪衬罢了。” “谢谢。我把我今后所有的时间都拿来还你。” 将离哎呦一声笑:“那我可等着了,你坚持住啊。来,这个给你,很好吃的。” 她说着,从储物戒里掏出一颗糖,乳白色,带着一点微薄的灵气,甜甜软软的就塞进了锦烟嘴里。 一颗糖没什么能力减轻痛苦,但大概能甜个几年。 范无救拖着锁链从阴无极里走出来,不耐烦的锁住锦烟:“还没完了你们。” 而后就拖一块没有灵魂的碎肉一般,将她拖入了炽热的,猩红的,盛满了怨魂碎肢的血池中。淹没了又一声本该响彻阴间的痛苦嘶吼。 午夜时分,将离自睡梦中口干舌燥的醒过来,她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因为太口渴了才梦到这段送锦烟入血池的往事,还是因为梦到了送她入了血池才忽然口渴起来。 范无救死尸一般睡在她身侧,又还魂一般睁开眼:“渴了?” “嗯嗯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去给你倒水?” “……” 将离披上外袍踩着范无救的腿跳下床,摸到桌边倒了杯茶。 “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锦烟,非要她在血池受满七年的刑。” “这件事她都没有怪我,你倒每隔几年要来问上一遍,烦不烦?” “她不怪你至于与你冷淡成这样么?还连累必安。” “姐姐,她冷淡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是个男的吗?还有我认为在烟烟面前,是安安连累了我的形象才对。” 将离呛了口茶:“必安连累你的形象?你还要脸不要?” 范无救坐起身:“给我也倒一杯。” 将离顺手将没喝完的那杯扔给他,又爬回床,抖开被子,准备再次梦会美人。 范无救喝完茶躺下来,将被子扯回来些,突然侧身凑到她耳边:“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怪我吗?” 将离回头:“想啊。” “你看,你还是相信我说的话的。”范无救笑了一声,转过去睡了。 “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你可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 范无救,我杀了你!!! 将离带着这样一股怨气,在困意袭来后很快就无意识却恶狠狠的抢过全部的被子,将自己牢牢裹成了个团儿。 想来这夜后半段必是要做个噩梦的了。 一个时辰后,将离从最里头一步步翻转向外,最终整个欺压到范无救身上,裹着那身胖被团,活像一只大春蚕压住了一片白桑叶。 而一张大床的可怜边边上,范无救依旧死尸一般的睡姿,眼睛却幽黑如墨的睁着,眼眶上的颜色赤红如血。 他没有特别讨厌锦烟,只是和讨厌所有人一样讨厌她。 一个人能够扛过精神上的绝境,也并不代表他能扛过肉体上的绝境,所以彼时的锦烟,她在血池的第一年,就有数场崩溃。 阴帅掌刑,火候是谁也比不上的到位。既叫她不会死,也叫她生不如死。 她在血海中骨肉生蛆,肤毁貌亡,心底里所有的信念都不足以支撑这一场肉身痛苦,甚至是对掌刑人的恨意也都不足够。 第二年她又输了:“你杀了我吧!让我下业川!让我魂飞魄散!” 范无救毫无所动。 他只是冷笑一声:“你连减过两次的刑都受不住,进了枉死城也只会被百鬼吞噬…” 第三年,歇斯底里,万念俱灰。她的血肉霉烂着,棉絮般一块一块缓慢的剥落白骨。 “我求求你,你杀了我吧……” “你每求情一句,我便让你更痛一分。” 就这么全无灵魂的,即使会更痛一分也压抑不住的嘶吼着,毫无尊严的求饶着,她终究熬到刑毕那一日。却没有等来释放。 她看到那个黑袍黑冠的人,右臂缠着带弯尖钩的漆黑锁链,他站在血池边缘,冷漠的看着她:“我不会放你出来的。” “你,你怎么能…” “你可以说我滥用私刑。” 她两颗眼珠一瞬间就化为厉鬼的赤色,牙齿咬出血来的望着他,低吼出来:“范无救!” 范无救蹲下身,伸出根手指,点在她眉心,将她从血池里抬起的上半身整个又压下深渊:“我不会放你出来的,但从今日起,你多在这里坚持一日,我就有办法让晏修在火山多受刑十日。” 她唯剩一颗头颅裸露在空气中,双目血色陡然凝固:“你,说到做到吗?” “当然,我最爱滥用私刑。” 第37回 孟婆都不是人 翌日清晨,谢必安煮好了软糯的鸡肉粥,摆好了碗筷,周缺饱含期待的凑过来一看,香气扑鼻,他当即就干呕出声。 谢必安很难得的皱了皱眉,表示不爽:“你现在还没吃就学会吐了?” 周缺拼命的顺着气,连连摆手:“不不不,必安哥你别误会,我是昨夜听阿离说了锦烟姑娘的一些事情,所以才…” 谢必安了然的点点头,又道:“阿离昨夜什么时候回去的?怎么现在还没过来?” 周缺将自己同那碗粥隔开,摇头道:“她昨夜喝醉了,还不肯叫人送,也不知后来如何了。” 谢必安手上一停,挑了挑眉:“你先吃着,我去叫无救。” “呃…” 果然,当谢必安轻声推开范无救的房门时,正好瞧见将离一只胳膊横在了范无救的脖子上,睡的正香。 谢必安伸手在范无救身侧的床板上敲了敲:“看来昨夜过的很是销魂啊。” 范无救被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吓醒了,皱皱眉,掀了压在脖子上的手,那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清脆的落在了它主人的脸上。 将离就这么被自己扇醒了。她一下子弹起来,惊恐的捂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范无救清了清嗓子懒懒起身,看着报复后一脸快感的谢必安,忽然唇角一勾:“安安,你这是吃醋了?吃我的醋还是吃离离的醋?” “我…” 将离揉揉一头乱发,闻言朝向谢必安做作道:“我昨夜明明倒在你的门前,还想着我们再续前缘,却没想到今早在这里醒过来,必安,你实在太伤我心。” 谢必安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片刻后微微一笑:“听周缺说昨夜你们聊了锦烟的往事,正好,我今晨新熬了肉粥,再不来喝就凉了。” 将离一滞,目光幽怨。 范无救倒是一笑,颇有几分期待的爬下床,随意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出门寻粥去了。 永怀堂内,范无救将粥盛出三碗,又留下谢必安一碗,剩下的往周缺面前一推:“喝了。” 周缺脸绿了:“我…不想…” “要么你自己喝下去,要么我在你身上找个地方灌进去。” 周缺惊恐的捧起了粥碗。 一直到他将剩下那点粥一滴不剩的倒进嘴里,范无救才抿嘴一笑:“真乖。” 周缺挤出一个很不走心的笑。 谢必安拿着小勺优雅喝粥,安慰了他一句:“肚子里不垫点东西待会儿拿什么吐?” “……” 谢必安今日两鬓长发用一根银白的绸带松松扎起,一身清爽蓝衫,禅衣清透,很有几分飘逸,瞄了瞄一身随意的范无救:“你今天还是去阴无极吗?” “嗯。” “第几层?” “八。” “你去冰山地狱就穿这么点?” 范无救抬眉瞟了他一眼,放下粥碗:“有话直说。” “没话。” “那就永远别说了。” “我想请一天假。” “理由。” “不想告诉你。” 范无救挑了挑眉,和谢必安对视了一会儿:“这回是哪家姑娘啊?” “不是。你想多了。反正我要请假。”谢必安低下头,往嘴里一勺接一勺的送粥。 范无救笑笑,瓷勺搅动热气腾腾的粥碗:“安安,你还记得几百年前你刚请过六十年的婚假吧。” “不记得了。” 谢必安将碗里的粥一口喝完,转身就飘出了永怀堂。 范无救摇摇头,指着谢必安离去的方向对周缺道:“看看看看,多厉害,说不干就不干了。” 周缺惊疑不定的张着嘴巴:“地府的婚假…竟然有六十年这么长吗???” 范无救耸耸肩:“安安一动春心脑子就不好使了,与其让他给我捣乱还不如让他痛快六十年。” 周缺眨了眨眼睛:“爷,那要是…要是日后…” “怎么,活儿还没干几天就开始想着要婚假了?你娶谁?遥遥吗?” 周缺脸一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范无救咽下一口粥,冷笑一声:“她应该跟你说过地府成婚的规矩吧。” “嗯嗯说过。” “所以下手之前想清楚了,坏了规矩可就没命玩了。” 范无救喝着热粥,眼神冰冷,好似这永怀堂内便是那冰山地狱,周缺一阵哆嗦:“知,知道了…” “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去玩儿吧。” 周缺忙一起身:“您,您说的对,我来这几日还没做什么事儿呢,要,要不我跟您去阴无极帮忙?” 范无救抱着胳膊笑了一声:“你能帮什么忙?” “我,我不知道…” “去把安安给你那几件衣服都穿上。” “啊?” 范无救眯了眯眼睛。 “是是是,这就去!” 待周缺将七八件白衣都套在身上后,薄薄的小身板居然还有了那么一点雄壮的味道。范无救上下扫了扫,带他出门了。 一路之上,玄风万里,周缺头一回被范无救召出来的黑雾包裹着飞行,起飞的一瞬间没命似的尖叫起来,整副身子牢牢扒在范无救背后:“救命啊!啊!!!我要掉下去啦!!!” “放手。” “啊!!!!!我要掉下去了,我要掉下去啦!!!!!!啊!!!!!” “……” 范无救提着他落到地面上,按着额头:“给老子松手!” 周缺伸出一条腿在地上踩了踩,哆哆嗦嗦的松了手,一松手就一下子软倒在地:“呜……” 范无救捏了一会儿眉心:“要不你还是自己去玩儿吧。” 周缺却一下子站起身:“不不不,我没事,我能行,您放心!” 明明怕成这副狗熊样,却还要硬撑着不肯走,范无救看了他一会儿:“你也有话直说。” 周缺尴尬一笑:“我,我…” “要不要再飞一回?” “我就是想问问您锦烟姑娘的事情,您别生气,别生气,我错了,真的错了!!!” 范无救掏出勾魂锁往他胳膊上一套,牵着他转身朝西行去:“你想问什么?” 周缺被那勾魂锁一套,整个人立时僵硬住,浑身上下好像也就眼睛嘴巴舌头能动了。 “阿离后来带那个和尚去见她了吗?住世六万劫又是什么意思?那个和尚后来为什么来阴间?锦烟姑娘又是怎么死的?怎么又做了枉死城主?” 范无救回头朝他灿烂一笑:“问清楚了好说给遥遥听是吧?” 周缺一怔,僵着嘴巴嘿嘿了好几声:“爷,您就帮帮我。” 范无救跟他一起嘿嘿了一会儿,然后白眼一翻:“你都喜欢她什么?” “呃,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她应该没跟你说过她不是人吧?” “什,什么???遥遥不是人?” “孟婆都不是人,只是化成人形的灵物。怎么样?现在还喜欢吗?喜欢我就把那些事告诉你啊。” “我…我能不能想想?” 第38回 妇人之见,小人之见 周缺后来走在往生道的时候一路都在唏嘘。 他不明白为什么锦烟刑满出狱后始终没去见小和尚,也不明白为什么小和尚应该就是因为锦烟的事情才来的地府,这么多年却也没有进过枉死城。 至于为什么锦烟受满七年刑出来后仍旧做了枉死城主,他觉得很好理解,因为锦烟如今喜欢女子了,这满阴间最好看的女子请她坐这个位置,她当然不会拒绝。 而他知道的这一切,是范无救领着他从阴无极往回走的时候说的。 去时他真真切切深深刻刻的想了一路,牧遥不是人,那他还喜欢她吗? 到了冰山地狱之后,他想明白了。 被判进冰山地狱里的鬼,皆要赤身受刑,在这极寒之地,被冻成一根一根青紫青紫的,动辄断一截胳膊、碎半颗脑袋的玩意儿。 他甚至还看到那冰山山脚下迎风行走着一个臀部两条腿。一位冻碎了上半身,仅剩下半身的男鬼。真是要瞎了。 而后没过多久,寒风中,那臀部也脱落下来,圆滚滚的一路滚到了周缺脚下,前头还连着那玩意儿,他挑了挑眉,这东西倒是坚强的很。 周缺看着那块紫色的臀部,当时就悟了。人并没有多么高级,而不管是灵物妖物魔物仙物,牧遥是好看的。他就是喜欢好看的牧遥。 谢必安的衣服看上去不厚实,倒很是御寒,周缺停下脚步对着那块臀部大彻大悟的时候,范无救还以为他想拿回去作纪念。好心提醒了一句,这玩意儿出了这里会化,不管现在看上去多么坚挺,你不会喜欢它化了之后的样子的。 周缺抬腿就将它踢了出去:“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冻着的臀部?” 范无救笑笑:“谁知道你是什么属性。” 往生道很长,足够他整理思路,之前范无救题在他脑门上的字早已淡去,但他倒不是很慌,毕竟身上还穿着七八层谢必安的衣服。 孟婆庄外,鬼魂排队喝汤,周缺挤在后头想插个队,被前头的三百多个鬼一起指着鼻子教育了。 “年轻人,知道你急,走到这儿的谁不急?” “诶我说,何时转世皆有定数,你急也没用啊!” “嘿,这小王八蛋,这是分到了什么好胎吧,急的要插队?” “小伙子呀,你要再有这种不道德的行为,我们就报告鬼差了呀你知不知道!” …… 孟婆庄外戍守的鬼差个个红眼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只负责镇压动乱,看上去并不会有心情来帮他。 周缺到底老老实实的排队了。 排了大约两个时辰的队,他两腿一软的扑进孟婆庄的门。 牧遥叉着腰,正指挥着几个小丫头风风火火的干活,一回身就被他扑了个满怀。 “周缺?怎么,你也要投胎了?” 周缺赖在她身上赖了一会儿:“不是啊,我来找你的。你之前不是让我去问阿离,我现在都搞清楚了。” 牧遥两眼一亮,噔噔跑出去,朝后头还在排队的几百个鬼魂大喊一声:“汤都分完啦,今日就到这儿了!要投胎的明日赶早!” 一句话顿引百鬼暴动,牧遥朝外头当值的鬼差们招招手,然后砰的一声锁了大门。 周缺和屋内打量他的几鬼打了声招呼,寻了把椅子坐了:“遥遥,他们排了好久的队了,你这样真的不怕哪天碰上个丧心病狂的报复你吗?毕竟你当差的地方就在业川边上。” “不会啊,外头那几个都是范无救手下当差超过百年的,很有几分手段。再说了他们把我推下业川了那就再也别想投胎了。” 牧遥挥挥手遣散了几个小丫头,在周缺对面坐下来:“所以你都知道了什么?” 待周缺绘声绘色的将这段故事里的所有细节讲完之后,牧遥皱着眉头沉吟半晌,无奈一叹:“即便如今清楚全貌,我也想不通为什么锦烟姐姐没有去见小和尚,曾经问过一次,她也只是笑笑…” 周缺眼珠转了转:“那小和尚怎么也不去见锦烟姑娘呢?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个…这个你只能自己去问他了。你若有缘问到记得告诉我。我是不敢再见他了。” 周缺有些诧异:“你又不是恶鬼,为什么不敢见他?” 牧遥朝天翻了个白眼,僵硬道:“他说我执念太重,伤人伤己,很需要度化…” “伤人伤己…”周缺沉吟片刻,突然捂嘴一笑,“是说之前被无常爷灌汤的事么…” 果然,提到这桩事牧遥立刻就炸:“无常爷无常爷,你倒是叫的亲热!” 周缺觉得这个炸毛样子的牧遥还挺可爱,摊了摊手:“他好歹是我的主子啊。而且你还管他叫哥呢,还来说我?” “我那是…那是忍辱负重!你懂什么!还不是为了地府的和平!” 周缺揉揉她的头:“好好好,地府的和平就全靠你的隐忍付出了。” 牧遥几下拍掉他的手,理了理辫子:“你少被他一时的表象蒙蔽了,你难道还没从锦烟姐姐的故事里看到他的狠毒之处吗?” “狠毒之处?你是说让她受满七年刑的事?虽说有些…但好歹也算帮锦烟姑娘报了一些仇了吧。” 牧遥白他一眼:“你才来几日?根本就不了解他。他做这样滥用私刑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此番若是要帮锦烟姐姐又何必非要叫她一同受刑,他以前可是那种因为一时心情不好就会随便给阴无极里的恶鬼加刑的人呐!!!” 周缺微微垂下眸子:“照你这样说,他若是真想害锦烟姑娘也不必帮她一同折磨晏修,直接给她加刑不就是了?” 牧遥歪头看了看他:“你是给范无救灌了迷魂汤了?这么向着他?” 周缺一愣,见她神色很是认真,忙讨好道:“我哪有,我肯定更向着你的。” 牧遥冷哼一声:“只怕他没告诉你那时候他将锦烟姐姐在血池关了七年,是怎么同阿离和必安哥哥解释的吧?” “嗯?怎么解释的?” “他说人生若无痛,那也太无趣。你明白了吗?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种乐趣啊!!!!!” 牧遥激动的拍着桌子在周缺耳边吼。周缺给她震的差点没翻下椅子:“好好好,乐趣乐趣…” “乐趣什么啊乐趣!” “不是不是,不是乐趣…” 知道了全部事实真相的牧遥,为表谴责之心,打算暂停一晚到无常殿蹭饭的计划,并且扣住了周缺:“你也不许去!不要和这种恶鬼一桌同食!” 于是当夜看上去心情很好的谢必安特意给周缺加的菜就全都便宜了将离和范无救。 当然,一开始将离看到周缺没有出席这顿饭,还以为范无救将他给暗中杀害了。 故而眼珠子很有气势的往范无救脸上扫:“我可听说你今日带他去阴无极了,你老实说,是不是把他给留那儿了?” 范无救一歪头:“你说的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直接把他给留那儿呢?” 谢必安看着自己颇费心思的几盘菜,不死心的往门外瞟了瞟:“你真的没偷偷干掉他吗?那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我在你们两个心里都成什么人了?” 将离谢必安异口同声:“恶人!” 范无救挑了挑眉:“没得洗了?” 将离、谢必安:“没得洗了。” 范无救两根筷子一根指着一个:“妇人之见,小人之见。” 将离一筷子指了回去:“怎么着,不然你还是君子不成?” 范无救矜持的笑了笑:“你别说,随心所欲的日子过腻了,我还真挺想换换口味。” 将离一惊:“别,你还是继续当恶人吧,你君子起来…我大概承受不住…” 范无救转头看向谢必安:“恶人是怎么被逼出来的,看到了吧?” 谢必安一滞,也颇有些诧异的看着将离。 将离差点没将菜盘子掀到范无救脑袋上去:“你少放屁,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恶人了!必安,你相信我!” 范无救懒懒一笑。 谢必安有些尴尬的看着将离:“阿离,他现在是个恶人没错,可我刚遇见他的时候他看着还真的挺君子的…” 将离饭碗一磕,急了:“你刚遇见他的时候他可比现在这副死德性还要讨厌!只不过你…” 范无救突然伸手夹了一筷子辣椒往将离嘴里一塞:“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吃你的饭。” 将离恶狠狠嚼着满嘴辣椒,四目相对,电闪雷鸣。 谢必安疑惑道:“只不过我什么?” 范无救冷冷道:“只不过你太傻,没看出来我的本性,自己知道不就行了,非要别人说出来?” 第39回 我没睡过? 今夜确实吃的有些撑,范无救拎着将离的胳膊一路拖到庭院里“消食”。 “你是不是疯了?” 将离背靠着红漆柱子往廊檐下一坐,摸出壶酒来灌了一口:“害怕了?知道怕就好,下回再敢跟我叫板我就把你的那些破事都告诉必安!” 范无救将她从自己的位置上踢开,坐下道:“你觉得他会信?” 将离冷笑一声挪到了对面:“我有证据。” 范无救看她像在看一个傻子:“你猜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羞愧而死?” 将离手一歪,将酒水全数喂到胸口:“不,不至于吧…” “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我是他主子啊!” “我不是?” “我跟他朝夕相处!” “我不是?” “我跟他睡过!” “我没睡过?” 将离愣了一下,破口大骂:“你个禽兽还真跟他睡过啊!” 范无救无法理解:“你都能跟他睡我为什么不能?” “我是睡素的啊!” “我又没说我睡荤的了…” “哦…” 将离拍了拍胸口:“下回别这么吓人。我受不住。” 范无救古怪一笑:“你在害怕什么?” 将离喝了口酒:“怕你祸害好人。” “不嘴硬会死?” “不抬杠会死?” “会啊。” “那我现在就封了你的嘴,看你会不会死!” 往日里比这类更不着调的话也不知听了几万句,一般都是手头上有什么往他身上招呼就是了,心里头很少在意。 可今夜的神经似乎格外敏感,两口酒一浇,将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说封就封,雷厉风行到想亲口咬死他算了。 可惜这个气势积蓄到一半就卡住了--她明知道范无救这张嘴可是喝过人血吃过人肉的。 但姿态都做出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退缩吗?不可能的。 将离两只眼睛颇有气势的瞪着他,一张脸距离范无救只剩下了一指远的距离,手上酒壶里的酒直往外洒。 然,范无救看上去依旧十分淡定,只是眼睛微微往下一瞟:“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放弃勾引我这个想法?” 他在说什么疯话?将离大笑一声:“我还没有自甘堕落到要来勾引你的地步吧?” 范无救却还是那个疯癫颠的笑容和专注抬杠的声音:“可是我看你一副很想亲我的样子啊。” “想打架是不是!”将离整张脸憋的通红,猛地一退,抬手就朝他脸上来了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范无救躲也没躲,只揉着脸哀叹:“被调戏完了还要被打一顿,说实在的,那些羡慕我这个位置的鬼王,可未必都知道我整日里承受的是什么样的待遇啊。” 别说了,打一架吧。 等谢必安收拾完厨房闻声赶来的时候,将离已经连业火都用出来了。 三魂吓跑了七魄,谢必安扑过来将她拦腰死死抱住:“这是怎么了?阿离!三思啊!” 将离挣了一下没挣开,怒火中烧:“你别拦我,让我焚了这个禽兽!” 谢必安当真慌了,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阿离,有话好好说!你把业火收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闹着玩儿了!” 谢必安面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在将离身前,声音发起颤来:“阿离!他一向都是这个样子你是最清楚的啊,纵使千般不好,他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将离气的肺疼:“必安!你……” 对面的范无救露出一个不忍直视的嫌弃表情,摇摇头,慢悠悠走上前将谢必安提起来:“你在这儿瞎说什么?我功劳可多了。” 半分迟疑也没有,将离将掌心袅袅燃烧的红莲朝范无救狠狠一扔:“你的罪行比你的功劳多一百倍!” 那火莲颇具灵性的绕过谢必安,在他快要窒息的目光中炸在了范无救身前。 烟云散尽后,范无救却只是咳了两声,扇了扇满天的火星灰尘:“好好好,天齐君威武,是小人有罪。” 谢必安呆了:“你,你居然没事?” 范无救瞄了瞄微微消了些气的将离,低头贴在谢必安耳边小声解释了一句:“她才不会真的杀了我,你下回有点出息。” 谢必安怒极,一把将他推开:“我还不是替你求情!” 刚哄好一个,又弄炸一下。范无救胸中一滞,弯腰拱手:“好好好,白爷说的是,是小人不知好歹。” 夜至亥时,将离终于丢了空酒壶,摇摇晃晃起身道:“必安送我回去。” 谢必安揽住她,微微一叹。眼看着将离临走前还踹了范无救一脚。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朝另一边的卧房去,走到半路对终于出现在无常殿的周缺勾唇一笑:“哄得美人高兴了?” 周缺默默一叹:“好像没有。” “怎么?” 他要怎么说,说牧遥跟他说了一晚范无救的坏话?什么杀人如麻不择手段残酷冷血没有人性,倘若这是假的,自然不能说,倘若这是真的,那他有病才会说。 周缺想了想,老实走在范无救身后:“她给我出了个新难题。” “什么?” “她让我…嗯…问问那小和尚为什么不去见锦烟姑娘。” “因为没什么好见的啊。” “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范无救打了个哈欠,懒得搭理他了。 周缺面色一苦:“爷,您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可怜可怜我…” 范无救忽然一回头:“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 “呃…脸怎么了…” “你觉得这是一张富有同情心的脸吗?” 周缺很想说是,可话到嘴边想吐都吐不出去。 范无救的那张脸,可以平静,可以古怪,偶尔还挺开怀,但绝对没有一丝一毫同情、可怜这类的形象,更别说那上头大部分时候都是冰冷而骇人的。 但或许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鬼总是勇敢而无畏,周缺拐着弯的纠缠。一路磨牙磨到了范无救的房门口。 范无救按着门,困的是两眼惺忪可怜兮兮:“哎呦我的周哥哥,我那是随口胡诌的行不行?他为什么不去见烟烟我怎么会知道,你去问他啊。” “呃……” “明天带你去莲花台,现在放我睡觉,好吧?” “好……” 范无救拍拍他的头,欢呼一声,转身关上了房门。 周缺想起牧遥的那句“我也算跟他同在地府当差几千年了,还是会经常觉得是头一日认识他。”,有些凌乱。他十分的不能适应这个样子的无常爷。 但想想明日要去见那小和尚,心中还真有几分忐忑,也不知阿离说他生前有些事做的并不磊落究竟有多么不磊落,会不会也被小和尚归为“很需要度化”的那一类? 第40回 阴间少见的苦恼人 恶灵堡在阴间北域,极乐道西侧,修在一处险峻小山脉的山谷之中。 那山脉很有历史,正是阴无极第七层刀山地狱里头那个刀山的原产地。本就是个极伤鬼身的材料,等闲阴鬼是连碰也不敢碰一下,更别说攀爬。 而修了这恶灵堡的地方,说是个山谷,面积可真不小,满阴间的极恶之鬼有半数以上窝在里头,万万年来,地盘扩的差点没把山给掏空了。 将离眼光很毒,恶灵堡易守难攻,进出往来只得南面一道关口,被恶鬼们效仿鬼门关修了个血门关。这莲花台,它就在血门关外。 是以一众恶鬼被堵在里头,是整日的佛音绕耳,绵绵不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折磨堪比十八层阴无极。 范无救果然一觉醒来就食言了,且没有丝毫羞耻之心。 他的原话是:“你叫我这样的恶鬼主动去见一个就喜欢度恶鬼的和尚,未免太过残忍了吧?” 谢必安一边往厨房收碗筷,一边认真道:“我觉得还好,也没有很残忍。” 范无救搂着他肩膀就笑:“当然不是说对我残忍,你知道的,我除了所有看不顺眼的东西,没有什么不能忍的。” 他搂完了谢必安,又拍拍周缺的背,从始至终神清气爽表情不变,可惜顶着个少见又感人的大笑脸,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却凉飕飕的,飘进谢必安和周缺的耳朵里,激的他们一阵头皮发麻。 最后为了小和尚的安全考虑,到底是谢必安接了这活儿。顺理成章的,一路上谢必安说了不少范无救的坏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自己带你来么?” “遥遥说无常爷曾被这和尚纠缠过一段时间。” 谢必安摇头一叹:“虽然我觉得这和尚也不大正常,但他对范无救说的那话还真是贴切的很。‘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能将范施主这样罪孽深重的恶灵度化了,才是功德’你听听,出家人是多么谦虚,我总觉得,他要是真能把范无救给度化了,大概能原地成佛。” 这两天范无救的坏话听的有点多,周缺多少免疫了些,但倒是头一回听到小和尚的负面评价,尤其还是谢必安这样的善鬼口中说出来的。 他思索片刻,小心问道:“必安哥,这和尚如何就不正常了?” 谢必安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他说范无救罪大恶极也就罢了。我这日子过的这样朴实,整日里任劳任怨尽忠职守,他却说我‘虽不如范施主一般的心劫难度,却也是阴间少见的苦恼人,凡事莫要执着,放手才是大道。’这不是胡扯么?阴间还有比我更洒脱的鬼吗?这么多年反正我是没见到。” 周缺惊了。 他倒不至于腆着脸说有多么了解谢必安,但大概也能感觉得到,谢必安看上去不像是个会拿枷锁往自己身上套的鬼。 果然,谢必安见他一时未回话,举例便道:“你知道咱们地府成婚的规矩吧。” “已经十分知道了。” 谢必安挑了挑眉,继续道:“我是四千多年前第一次在阴间成婚,娘子生前是一位渔女,品行端正,温柔贤惠,六十年来我们举案齐眉。” “两千年前第二回在阴间成婚,娘子是一位阴无极里放出来的鬼,生前是个屠夫之女,死后受过刑改过自新,我们那一生也过的很是美满。” “最后一回是在几百年前,就是锦烟来地府的时候,娘子生前是个冷宫弃妃,一辈子孤苦无依,最是善解人意,六十年眨眼便过好似一瞬短暂。” “我到地府这么多年也只有过这么三段情,这三个我都是真心爱护,许诺一生,可也没有哪一回作茧自缚,要求她们千百年如一日的随我在这阴冥之地空耗下去。六十年一过,求得一个好胎,送她们转世为人,我也从来没有半分犹豫。” 谢必安顿了一顿,很是义愤填膺的朝周缺摊了摊手:“你说说,我连世人最难渡的情关都如此洒脱,他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说我苦恼执着,不肯放手?” 周缺挠了挠头,讪笑道:“或许他是看您和无常爷都在地府待了太久了?毕竟生前都是个凡人,死后却在这阴间做了几千年的鬼差,他说的执着大概是说这个吧。呃…您和无常爷生前都是人吧?” 谢必安小小白了他一眼:“自然是个人的。” “那您和无常爷为何会在这地府当差几千年啊?难道不会觉得无趣吗?” 若说是像锦烟这般,生前遭过太多罪孽,死后再不肯转世,他是能理解的,可谢必安是个洒脱的,何以他也非要在这阴冥之地坚守至今呢? 谢必安看了看他,神色淡下来,面上恢复了最常见的那种春风拂面的笑:“我留在这里的原因和你一样啊。” 周缺心里咯噔一声:“必安哥,你…你也是为了遥遥才…” “……” 谢必安捏了捏眉心:“我倒忘了你如今已是前事不记了。” “啊?” “或许这么说你能理解。不管是人是妖,亦或是某种精怪灵物,活着是很好,有日月花草,可你一眼所见,不过头顶苍穹,脚下黄土。可在这里,那是万流入海,广阔无边。” “那些生前你永远也不可能见到的异土风物,在阴间你都能见到。因为他们死后都会汇聚到这里来。哪怕这里阴气森重,鬼怨丛生,我也可时常借去阳间勾魂之时换口气,或随阿离隔三差五到人世行走游乐一番。这样的生活我很适应。” 周缺双眸一亮,连连点头:“被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阴间生活当真好似极乐一般了。” 谢必安笑了笑:“再者说,人世浮沉,管你才高八斗能力非凡,不得重用含冤而死的还不是大有人在,能在这样一处大世界里忝居阴帅之位,号令百万阴兵鬼差,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哪怕人世再有富贵好胎,大抵也是比不上如今的生活自在的。” 周缺服了:“那无常爷呢?他也是跟您一样的心思吗?” 谢必安怔了怔:“他不是。” “为什么?” 谢必安有些无奈:“这又不好解释了。” 周缺殷殷看着他,他的鬼心脏是早就被他给呕出去了,可他的好奇心简直与日俱增的强大。 沉默片刻,谢必安无可奈何的笑笑:“周缺,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你知道的太多,可能就会像我们一样,再也当不了过客了。” “我…” “告诉你其实没什么,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只是许多事情你自己想好,若只是匆匆调剂,那不如就只当幻梦一场,不落牵绊。” 这回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摇了头:“必安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已经心有所绊了。” 第41回 此刑无期 这副模样的周缺很有几分可爱。 谢必安朝他一笑,缓缓道:“好吧。方才我说阴间生活对我来说是自在,却还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时间。” “时间?” “对,时间。时间很重要。” “您的意思是?” “你到现在所熟悉的那些人里,锦烟在枉死城做了几百年的城主,我在地府做了五千多年的阴帅,遥遥抛去那段已经全数忘记的过往,至今也有几千岁的时光,可我们几个加起来,也都没有无救在这里的时间长。” 周缺吃了一惊:“您是说…无常爷他已经活过了万岁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活了多久。只知道阴间除了阿离,寿命最悠久的是两位东方鬼帝,但他们终日闭关,很少会出桃都,便是我也只在阿离的阴美人录上见过他们的样子。” “其次的几位鬼帝里,北方鬼帝乐熹与我们较亲近些,有一次我听阿离说,大概有两万多岁;西方鬼帝最为神秘,同样只隐在潘冢山不出,但也不会比乐熹年轻就是了;至于南方鬼帝杏绾,她倒是年轻,可有史记载也是足有万岁了。” 谢必安转过头看着他:“而杏绾还在是一个勾魂鬼差的时候就追随无救了,你说无救有多大年纪?” “我想不明白的年纪…” “百年或如一日,千年尚可逍遥,可万载岁月,乃至更多,这就不是凡人之躯所能承受的了。” “您是说…” “我们的鬼身是阿离赐予。可灵魂不同,一个凡俗的灵魂,所能够承载的记忆和情感,都是十分有限的。倘若你一心向道,终日苦修,那也还好些,就如几位鬼帝一般,时时排空杂念净化己身,但如无救一般,身居阴帅之位,又是那样的性格,终日游走在善恶边缘无极之地,天长地久,只会变化无常。” 周缺呆住了:“我还以为在阴间只要待的越久,就越厉害。” 谢必安摇头一笑:“你是说打架厉害么?那谁也没有阿离厉害。待得久的确会吸收很多的阴气,但久的过了头,什么东西也都是会反噬的。” 他想了想又解释道:“这东西说来玄奥,我也都是听阿离这么解释,总之你只要明白,无救他之所以会是今天这个个性,大半就是他在这地方待得太久的缘故。并且我总觉得,他再这么一日日的过下去,脾气还会变的更加难以捉摸,无法预料。所以他留在这里,绝不是同我一般的心思。” “那无常爷究竟是为了什么,宁愿忍受这样的折磨也不肯转世投胎?” 谢必安苦笑一声:“这问题阿离都不执着去问了,我又怎么会知道。” “阿离都不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她还来我这里打听过这件事。”谢必安蹙眉想了想,忽然微微一笑道,“他们俩有个挺无聊的游戏,大概就是每隔一万年可以互相问一个关于过去的小问题,且必须作答。” 周缺嘴角一抽:“这游戏一般人还真没那个命玩儿哈。阿离都问到了什么?” “阿离说她问到现在只晓得了他留在这里有个原因是要寻人,其余的,甚至连这人是男是女,是父母妻儿还是生死仇敌都还不知道。” “可能无常爷只活了两三万年,所以阿离还没来得及问到?” 谢必安摇摇头:“我还是觉得是因为他有意回避。毕竟他这个人,什么时候是真心实意同你说话,什么时候是虚情假意与你应付,是很难判断的。” 周缺有些迟疑:“无常爷再有个性,不至于一万年玩一轮的游戏还要哄骗阿离吧。那也太过残忍了些。” “谁说不是呢?” 谢必安止了步子,又朝他抿唇一笑:“前头就是莲花台,你再走两步循着佛音就能找到他,我就不陪你进去了。这一路过来地形并不复杂,你好自为之。” 谢必安显然不大愿意见这和尚,能带他走到这里已经是很有涵养。周缺好好的谢过了,独自往前摸索去。 只是他怎么听不到谢必安所说的指路佛音? 周缺沿着谢必安指的方向走了一会儿,不住感叹,即便与那山脉尚隔着段距离,便已是能感受到不轻的寒意,这般阴森怨气,仅凭小和尚一个,他要度化到何时才能解脱? 他这般走着,因听不见指引佛音,便只能极目远眺,尝试找到那颗与众不同的头。 终于,在围着莲花台本尊绕了七八圈后,抬头一望,看到了一双澄澈而疑惑的眼睛。 原来莲花台它不是个台子,是座柱形的矮山,而小和尚趴在这矮山顶上看他绕圈也看了有大半个时辰了。 周缺喘着粗气:“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啊?” 小和尚疑惑:“施主是在找小僧?” “是,是啊…” “小僧帮不到施主,施主还是请回吧。” “诶,别啊…” 周缺沿着狭窄山路一溜烟跑上去,别别扭扭的双手合十拜了一礼:“我没有什么忙要小师父帮,只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小和尚还他一礼:“周施主请问。” 周缺一怔:“您知道我的名字?” 小和尚笑笑:“小僧与周施主本该是一生不见的。” 周缺懵了一下,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小和尚眨眨眼睛:“周施主?” 罢,还是先问正事,周缺回过神来,小心道:“呃…我,我是近日听闻锦烟姑娘的事迹,心中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请教小师父,您既然来了阴间为什么不去见她一面呢?锦烟姑娘的苦恼不应该是很需要您的度化吗?” 小和尚淡淡一笑:“小僧没有见锦施主,是因为自阴无极出,锦施主已经脱胎换骨斩去了心魔,并不需要小僧再来度化。” 周缺无法理解:“若脱胎换骨怎会宁愿永世留在阴间?” “周施主认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小和尚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一问。 这问题听上去很是有些深度,周缺颇谨慎的想了想,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神?或者魔? 不不,小和尚大概说的不是这个方面。他扪心自问,从精神层面来说,最强大的力量莫过于一腔爱意。可于锦烟的例子,又好像是刻骨的仇恨。周缺纠结了。 最后,他在小和尚柔和的目光中谨而又慎道:“若说是我认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该是心中有爱。” 小和尚朝他笑笑,像是认同了他这个观点,却转而又道:“宇宙洪荒,天道至强,可人有皇者,逆天为道。苦海无边,爱恨至深,可鬼有怨者,流连万千,却只因一个愧字。” 周缺自然不懂。 小和尚又耐心道:“有时候爱与恨都不足够,心中有愧,却成了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我还是不明白。” “那也无妨。周施主只问小僧为何不见锦施主,答案便是锦施主的罪业和执念在阴无极中便已了却,见与不见,并无分别。” 这一点也不像是一段故事的终语。 周缺百爪挠心的盯着小和尚的眼睛:“为什么是阴无极?那里是极恶之地,受刑之地,又怎么能度化人呢?” 小和尚双手合十,眼望西方:“因为佛度人,鬼也度人啊。” 周缺心中一惊,前头所有的迷糊都化为此刻的灵光一现:“您是说无常爷?” 一张佛面半喜半悲,小和尚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心中乍然间闪现的种种思绪还来不及细细整理,小和尚便已行一礼转过了身,周缺恍然间朝那背影喊出声:“小师父方才为何说帮不到我?为何说我与您本该一生不见?” 小和尚没有回头,只淡淡笑音传来:“周施主心中快乐,无业无障,不需小僧的帮助,自然也就不见。” 这这这评价也太高了吧!当真是说一个生前种种全数忘记,没有什么主职身份,目前为止终日混吃混喝八卦不停的小小无心鬼么? 周缺失神的朝小和尚的莲花台拜了一礼,心中百分千分万分不安的朝孟婆庄缓慢行去。 从已属北境地带的莲花台到中域偏南的孟婆庄,一路风物何止千百,可抛去最后那个让他很是不敢高攀的评语。他回想几日见闻,仍有许多细节之处还需好好思量,两眼睁着看路也不比一个半瞎。 终究数百年过,其中种种他如今仅做看客,又怎能真正知晓全貌,但小和尚方才那句,他大概明白了。而昨日一场辩论,他和牧遥到底都想错了。 血池地狱七年刑,只为天子殿判,而三年牢狱,四百年时光,是冥王私欲。但在范无救这里,不是三年,也不是七年,此刑无期。 将离劝过他,那些现在听着十分可怕的事情,过去万年便再也不算什么。 她那时喝的有些醉,或许忘记了他只是一个凡俗的鬼魂,并不是长寿无极的神仙。 于鬼而言,一万年太久。 周缺很高兴他今日便已通透。阴魔女也好,锦皇后也罢,到底她是从那无边血海中走出来了。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自己,倒不必执他人之念。 第42回 临终遗言 “你知道上回你从莲花台一路回来吸引了多少恶鬼尾随吗?”范无救嚼着一块姜,问周缺。 周缺傻了:“多少?” 范无救伸手比了个二。 他有点害怕:“二十个?” “再猜。” “两百个?!” 范无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挺看得起自己啊。” “啊?” 谢必安看看一言不发戳着饭碗的将离,回了周缺一句:“两个。” 周缺舒了口气:“吓我一跳…” “不过是最厉害的两个。”范无救补充了句。 刚舒下的那口气转头又提了上来,周缺眨巴眨巴眼睛:“这,最厉害的…他,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我?” 范无救耸耸肩:“可能看你长得好吃。” 谢必安瞟了眼冷汗涔涔的周缺,轻叹一声:“你就别吓唬他了。” 范无救朝谢必安一笑:“我倒是想吓唬你,可惜你现在越来越难吓唬了。” 谢必安闭了嘴,又转过头看看沉默的将离,关切道:“阿离,你怎么了?怎么今日一句话都不说?” 将离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机械的往嘴里送饭。 范无救伸筷往她碗里放了块骨头。她毫无反应的夹起来,放进嘴里,然后咽了下去。 三鬼齐齐侧目。 片刻后,将离解决了那碗饭,放下筷子,起身:“你们慢慢回,我先吃去了。” 范无救皱了皱眉,谢必安一脸担忧,周缺还沉浸在恐惧。 将离走了。范无救放下汤碗,跟了上去。 谢必安似乎想起身,但最终没有,他偏过头朝范无救的空位上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周缺,你还记得他刚刚喝了几碗菌汤吗?” 周缺愣愣的摇摇头。今夜氛围不对,他很快也将饭碗扒干净。 谢必安起身又取出两只小瓷碗,盛满了汤,留在桌上。 “这几日外面不太安全,你不要走到没有鬼差戍守的地方去。”他看着周缺,认真的嘱咐了两句,又带着他到厨房,取出一个红漆食盒,“最近遥遥都没有来吃饭,想是事务繁忙,这个是我专门给她做的,你给她送过去吧。记得走往生道,那里安全一些。” 周缺乖乖点头,拿上食盒走了。能去见牧遥,他总是高兴的。 谢必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转过头,他看着桌上那两碗半汤,发了会儿呆。回过神后又去煮了壶浓茶。 庭院的廊檐下,将离坐在红柱下喝酒。她的长发铺满肩头和后背,暗红的袍子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 范无救站在她旁边,高大的身影带着森森的雾气,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微微抬起点手,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今天去哪儿了?” 他的手从她头顶慢慢落在耳侧,将离歪头在他冰冷的掌心上靠了一会儿:“月落湖。” “他还在那里?” “他还在那里。” “没有给你想喝的酒么?” 将离无声的笑了一下,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同坐下来:“你知道吗?小师叔也收弟子了。” 范无救与她一同靠在那根粗壮的红柱下,挑了挑眉:“不是说不会做这种麻烦事?” 将离摇了摇头:“从前是这么说来着。” “你觉得他变了?” “倒也不是。” 将离捞起小坛,晃了晃,闻着那紫光闪烁的液体中散发出的烈香,一口气喝下一半:“只是想起从前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时候?” “说过吧。但我忘了。” “又忘了?” 范无救指指自己的头:“如果你跟我说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那这里头就没地方放我自己的东西了。” 将离按下他的手,似有无奈:“你不记得是正常的。可为什么我忽然发现很多以前的事情我也记不清了?” “你太久不闭关了。” 将离自嘲的笑笑,又抬头将坛内剩下那一半灌进去,伸手抹了一把下巴:“是啊,太久了。十多万年了。” 范无救偏头看了看她渐渐迷离起来的眼睛:“你喝酒和你花钱一样。从来不考虑以后。” 将离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嬉笑着盯着他:“死人才考虑以后。” 她是故意的。 但范无救点点头,顺着这话感慨道:“死人考虑以后,活人生在当下,神明困于往昔。” 将离又想打他了,但被这坛仙酿灌的没有力气,饶是如此,她又从戒指里摸出一坛,拆了封布。 “那是他。不是我。” 范无救没有说话。 将离歪在他身边,小口饮着第二坛,补充了句:“至少现在不是我了。” “现在?” “嗯,现在。” 她饮着酒,一不小心脑袋就会从他肩头晃下去。 范无救将她放进怀里,固定的稳稳当当,只不过偏着头避开她手中浓烈的酒气:“你能说的清楚些吗?” 将离靠在他胸前,曲起两条腿:“我说了你信吗?” 范无救语气淡淡:“你需要我相信你我就相信你。” 将离又饮酒:“我当然需要你相信我。” “那你说吧。” 她仰头,一口气喝干了那坛酒,唇齿之间满是仙家灵酿的香气,柔柔绵绵,醉人无形。 “我今天去见小师叔,他还是那个样子,十多万岁的老神仙了,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美好的样子。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我记不清了。可我记得上一回见他,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湖边喝酒,一坐就是几天几夜。” 他伸出手,缓缓理着她散乱的额发:“你每回去见过他,回来之后都会忧郁几天。一把年纪了,看上去跟个小姑娘似的。” 将离笑笑,又接着道:“他是在等陆姐姐,他永远都会等陆姐姐,他不会死,这世上没有任何鬼怪能伤他性命,只要天地不死,他就会永永远远长生不老的活下去。而他这没有尽头的一生,全部都会拿来等他的妻子。我从前不太愿意想这件事,可是今天去看他的时候,我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想。” 范无救微微低下头,脸颊贴在她发顶,安抚住她说着说着有些发抖的身子:“不是说收了弟子,至少日后能有一个人陪着他了。” 将离发抖的身子渐渐平息,她手臂无力的搭住他:“其实也不算正式的弟子,只是他在大荒里救回来的一只小兽,连仙身都还没有修成,也不会说话。虽然会动会闹,缠在他身边,偶尔也会让他笑笑。可那都是空的,万世成空,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再发抖,可是声音渐渐没有半点生气:“我方才一直在想,倘若陆姐姐当初没有自杀,小师叔还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范无救想了想,没答话。 将离从戒指里摸出第三坛酒,拆开封布,饮下一大口道:“可是陆姐姐死了啊,再也不能回来了,她只是那个人的一缕化身,消失了就再也没有了。小师叔不知道这件事吗?他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冷漠的可怕,现实的可怕。唯有这件事,他始终不能面对。” 夜风缓慢的吹过来,裹着浓浓的雾气和阴气,吹起将离满背的发丝,吹起她长长的衣袖,吹起庭院里沉郁的酒气。 “那你就当他闲得无聊吧。总要有些事情做。”范无救说。 将离扯了扯嘴角:“他是很无聊。可我不能等了,也不想等了。师父死了,魂飞魄散,和陆姐姐一样,不可能再回来了。不,他比陆姐姐还要不可能回来。陆姐姐好歹有那个人做支撑。可他呢?一件兵器转世而已,还是注定要护主殉道的兵器。” 她停了停,忽然转过身看着范无救:“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来着?” “五万年前。也是去找他要酒的时候,他告诉你的。” “对,五万年前。”她呆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忆,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低着头笑起来,且越笑越大声,“我当时真觉得太好笑了。他这么一个人,你能想象原来是那样的身份和宿命吗?真可惜他断气前我不在,否则一定能听到他怨气滔天的临终遗言。” 范无救伸手捧住她的脸,将她湿漉漉的下巴擦干净:“你觉得他会说什么临终遗言?” 将离还是忍不住傻兮兮的笑:“他的那点破事我都告诉过你啊,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范无救难得十分配合,想了想,模仿一个将死之人的模样,捂着心脏,胸闷气短道:“林夕,枉我这辈子爱过那么多女人,最后居然为你一个大男人而死,真是毁我一世英名啊…” 将离笑的前仰后合,扑过去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下,又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真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这混蛋绝对是这么想的,哈哈哈哈哈…” 范无救擦擦面上遗落的口水,等她笑完:“可是这个五万年前不就知道了?” 将离笑的整张脸红红的,胡乱将头发拢到一边去安顿好,连连顺下几口酒:“谁知道呢,当时没什么反应,今日再见小师叔却一下子顿悟了。可能他这个神仙自带的灵气太足了吧,修行路毁成我这个样子的,也很容易在他的神光沐浴下堪破天机。” 她笑着喝酒,又胡言乱语,很快就喝干第三坛。 庭院里安宁了一会儿,任长风将灰雾均匀的撒满每个角落。 许久后,范无救点点头:“你确实常常反应迟钝。但那次倒也不完全是。” 将离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范无救看着她,揶揄道:“五万年前,你从月落湖回来不久去参加了佛族的论道法会。法会结束之后带回来的人…” 第43回 一千年以后 将离闻言立马怒了,一把摔了手上的空酒坛:“不是叫你不要提他!” “行了。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多少年也不会原谅。” 范无救笑笑:“你又不是真心喜欢他。” 将离不忿的拍开他的手:“谁说我不真心了。” “真心了几天?” 她微微直起身,半跪在他身前,咬牙切齿:“好几天呢!” 范无救笑了一会儿:“所以你还怪人家逃婚么?” “当然。谁让他要那么说来着。” “实话而已。” 将离白他一眼:“这事你倒记得清楚。” 范无救曲起腿,望了一会儿庭院中逐渐掩埋在雾气中的假山:“跟迟迟有关的事情,我大多都记得很清楚。” 将离睨了他一眼:“呵,多么可歌可泣的友情啊,真可惜他不是个断袖,且永远也变不成一个断袖。” “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毕竟他活到现在也有…记不清了,二十多万年?” 将离笃定:“他就是活两百万年也变不成一个断袖。” 范无救含笑看她:“这样不好吗?否则你想看他再喜欢上别人?” “我…” 将离说不出话,愤恨的掏出第四坛酒,咕咚咕咚的往喉咙里灌:“大好的日子,别说那个魔头了。” 一时间范无救似乎无话可说,只是偏着头看着浓浓灰雾,不知在思索什么,嘴角带着笑。 而等到第四坛酒也空了,将离整个人已经像是没有了骨头,软踏踏的靠在范无救身上,两眼呆滞:“喂。” 范无救没答话,他右臂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蜷缩起来的锁链,两只手臂百无聊赖的交叉着横在将离身前,开始玩他的勾魂锁。 将离把胳膊从他禁锢中抽出来,摸出第五坛酒,试图去拆封布。 “我觉得我们跑题了,我原先是要说什么来着?” 范无救将勾魂锁一圈一圈的解下来:“说你不等他了。” “哦,对,就是这个事。”她费了半天劲,终于拆开第五坛酒的封布,畅快的饮了一大口,露出点满意的笑:“虽说我寿命很长,但为他浪费的日子也够多了。从今往后,还是洒脱些的好。” 范无救勾起一边嘴角,又一圈一圈的把勾魂锁缠上:“说是苦苦守候,风花雪月吃喝嫖赌,哪一样也没耽误。还要如何洒脱?再洒脱这三界就快容不下你了。” 将离轻哼一声,举杯对天,豪情万丈:“那我也走一走逆天之路,这三界容不下我,就闯出个第四界来!” “你要真有那个本事,我保证日后都听你的。” “你本来就应该都听我的好不好!” “是吗?” “不是吗??” “随便吧。” 但凡当下还能挥一挥拳头,将离都不会放过他。可惜她眼下醉的昏昏沉沉,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仙家灵酿,威力无穷,本就不是平日喝的酒可比,加上她这一气就喝下这许多,倘若不放出业火来,或许连周缺都打不过。 “那我说完了你相信吗?” 范无救有条不紊的解着勾魂锁,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将离快要喝完第五坛的时候,忽然道:“你如今倒是肯叫他师父了。” “想来想去,还是师父吧。”将离眯着眼睛,抿了一小口酒,“毕竟是磕头拜过的。虽然那么多年他也没教过我什么真本事。” “也不啊。”范无救收起勾魂锁,“他见一个爱一个的本事对你可是倾囊相授。” 将离回过头看着他大笑:“要这么说还有挑选美人的本事。” 范无救摸摸她的头发。 “看来你是真的放下了啊。” 后来范无救把醉到不省人事的将离扛回去时,卧房内的矮桌上,一壶浓茶正冒着热气。 茶香浓郁,范无救掰开她的嘴,往里头连灌了三杯。 三杯后,将离微微清醒过来,咳了两声:“你就,不能,温柔点,咳…” “又呛不死。” 她趴倒在床上,一脸疲惫的揉着额头:“你不能因为我不会死就老是这么糟践我啊…” 范无救顺从的一笑,然后拎着她一只胳膊从床上拽下来一路提到了屋外:“不敢不敢,夜冷风凉,一路小心,明日早值,卑职就不留您了。” 将离摇摇晃晃的趴在房门口:“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范无救关上门,声音轻快的从里头透出来:“瞎说什么,你明明是这辈子欠了我的。” “……” 翌日清晨,早值的范无救摸进永怀堂,喝干昨夜剩下的两碗半冻的像冰块似的菌汤。又回过去踹开周缺的门。 “从今天开始,不许出门,洗衣,洒扫,能做什么做什么。” 周缺自睡梦中猛然惊醒,扯紧被子惊恐万分:“爷,这,这是怎么了…” 范无救扫了他两眼,转身便走:“少废话,让你出门再出门。” 许是踹门的声音大了些,半夜摸进谢必安房中挤了一宿的将离怒皱着眉,一翻身,随手捞起个枕头就朝墙那边砸了过去。 一个织锦软枕愣是给她砸出了神兵利器的威势,哐的一声将周缺的疑问全都憋回了肚子里。 而被一把抽走枕头的谢必安迷迷糊糊的揉着磕在床边的脑袋,亦是十分可怜。 丝被一扯,严严实实的裹住上半身,随着范无救的脚步声远去,将离终于在一片黑暗中寻到些宁静。 然后隔壁的周缺便窸窸窣窣的起床了。 将离猛地一睁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在谢必安身上拍了拍,又朝隔壁房间一指。 谢必安得令,轻飘飘下了床,且就这么一路飘进周缺的房中,按住他的肩膀,贴在他耳边小声道:“阿离睡觉不喜欢有声音,她昨夜睡得晚,你不要吵到她。” 谢必安虽说没有范无救那样的戾气和阴寒,却也是做了五千多年阴帅的无常鬼,这般轻声细语间不自觉便露出鬼魂的阴森来,气息又冰又冷的喷吐在周缺耳边,激的周缺汗毛倒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他捂住了嘴,手脚眼睛却摆动不停,谢必安蹙眉理解了一会儿,没有弄懂,便只竖起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又转身飘走了。 那日一直到天光大亮,红莲盛放至最为绚烂的午时,将离才挣扎着醒过来。范谢自然是一个都不在,她揉着发昏发涨的头,爬出房门。 走了两步后眼睛一瞟:“你还在啊?厨房有没有吃的?” 周缺给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小跑过来将她扶稳:“必安哥走前给你煮了粥,温在锅里,还是热的。” 将离感动,饿狼一样扑进永怀堂。 周缺在一旁看她吃完,递上手帕。将离接过来擦了擦嘴,朝后一丢:“你今日怎么没出去转转?附近的地形都摸透了?” 说来惭愧,住到无常殿的这些日子里,他虽然天天往外跑,但除了刚开始去过一次枉死城,后来去过一次莲花台,其余的时候全都泡在孟婆庄了。大半个月过去,别说阴间的各大主要场所,就是无常殿周围的城镇他也不怎么认得。 周缺摇头,老老实实道:“无常爷说从今天开始不让我出门,要洗衣洒扫。” 将离啧啧一声:“两百多个卧房,两百多年没人打扫过了,你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周缺艰难的喘了口气:“多少年?” 将离从戒指中取出根淡银的绸子,将长发扎起,又伸手在脸上揉了两下,揉的一张小脸红润如初:“别干了,走,今天本君亲自带你出去玩。说罢,想去哪儿?” 周缺矜持的低了低头:“孟婆庄。”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这个时辰去孟婆庄干什么,到处都是要投胎的鬼,又烦又闹,换一个。” 周缺不敢违逆,又想了想,笑嘻嘻道:“那去火照之路?我想看看彼岸花。来这儿之前就听说彼岸花海如何如何壮观,拖到现在还没机会一见呢。” 将离一怔,面色忽然古怪起来:“这个…你也来了有几日了,我记得前几日不就说去黄泉重游过了么,怎么还没看到?” “那次不是走一半被几个恶鬼劫了么。”周缺叹了一声,“后来被锦烟姑娘的事情绊住了脚,这几日又…” “呵呵,这样啊…”将离搔搔头,“你看你也不早说一声。” 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周缺结巴道:“怎,怎么了吗?” 将离咳了咳,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是这样的,这个乐熹呀前两日刚送了信过来,就是举荐你来的那个北方鬼帝,他最近在筹办极乐大宴你知道吧。这个极乐大宴呢,它有很多精彩的仪式都要用鲜花装饰。你也知道,咱们地府就开一种彼岸花,就算全摘了也不够他用的,所以…” 周缺一呆:“所以…” 将离摊摊手:“所以我前日已经命人将彼岸花全摘了送到极乐城去了。这样,你要实在想看,那你就等几日,等下一回的彼岸花开的时候一定立马通知你去看。” 他又燃烧起点希望,小心翼翼问:“那下一回花开…是什么时候呀?” 将离笑眯眯拉他起身出门:“很快,一千年以后。” “……” 第44回 阴冥帝都 所以周缺真的要为看一场彼岸盛开而在这阴冥之地流连千年吗? 将离倒是没什么意见:“一千年还不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不信你就试试。” 周缺无力反驳,心力交瘁的看着将离披着身娇嫩的紫棠罗裙,霜色披帛如烟袅袅,眼波流转好似秋潭,就这般少女形容的领着他上路了。 他本能的觉着这样打扮出门不太安全。 但理智上来说,似乎没有比跟冥王出行更为安全的一件事了。 只是今日也不知粘上了哪股霉运,黄泉路无花,枉死城戒严,天子殿暴动,极乐城闭休。挑来选去,也只能在家门口的业都转一转。 将离郁闷。 但周缺却十分惊奇。 “我往日去孟婆庄时路过这里不知多少次,怎么就不见有这么大一座城???” 将离道:“业都取自业川,又谓阴都、帝都,坐落在这样的心脏位置,自然不是随便什么鬼都能进的。” 周缺目瞪口呆:“一直都听遥遥说极乐城多么豪华繁盛,没想到阴间的帝都就在无常殿边上。阿离,这业都可是阴间最大的一座城了?” 将离耸耸肩:“大倒是挺大,不过没有枉死城随意,也没有极乐城潇洒,正因夹在无常殿和冥宫中间,风格上相对而言过于正经了。不过许多阴间有头有脸的鬼多半都会把老宅选在这里头,算是个挺有面子的事情。” 这话周缺不敢苟同,枉死城的随意他有些承受不住,极乐城的潇洒也只怕无福消受,眼下这座业都的庄严恢弘却叫他实打实的大开眼界心向往之。 只是将离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抬手往他身上渡了道阴气道:“业都阴气重,城墙外还有掺了业火气息的防护阵,没有十几年以上鬼龄的看不见也进不来,走吧,我也就陪你来这一回了。” 所以原本他还要再熬上十几年才能有资格进这座城?周缺是服气的。 果然,临近城门时周身一热,与曾经在阴美人录上感受到的灼人气息一模一样。 待穿门而入,举目四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当先两排紫金古楼便就晃花了周缺的眼。 这里没有白骨做阶,人皮灯笼,只有长街十里,十里繁华。 城内三条大道,仿的地府三路,极乐道与修止道通达南北,往生道横贯东西,其中往生道上最为宽阔热闹,而极乐道低调奢华,是富贵鬼们的销金之地,至于修止道,则是鬼中贵族们的住宅区了。 将离从戒指里摸出壶酒,懒洋洋的看着前头的周缺一路连连惊叹。 “原来阴间鬼也有正经做生意的?” “我以为只有咱们几个闲来无事天天吃饭,没想到这街上竟有这么多饭馆酒楼!” “居然还有珠宝铺胭脂铺!天呐,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阿离这里头的东西怎么买啊?也是用银子吗?阴间也有金矿银矿吗?” “我还奇怪无常殿里每日的食材都是哪来的,啧啧啧…” 将离晒着盛放时的红莲光辉,眯着眼抿酒:“阴间生活的鬼有七成生前都是人,所以人享受的那些东西鬼自然也不能免俗,莫说饭馆、酒楼、珠宝铺、胭脂铺,你再往前瞅瞅,古玩斋、鬼妓馆、成衣铺、典当行,什么没有?” 周缺顺着她眼神东张西望目露奇光,将离伸了个懒腰,又道:“至于买卖交易嘛,阴间有阴间的筹码,在这儿没有黄金白银却有血石阴金,一血石抵百阴金,都是掺了阴煞之气的好东西啊。诶,这个东西无救和必安没有跟你说过吗?你做无常殿执事我记得也是有俸禄的。” 周缺好一阵摇头。 将离想了想,朝他一笑:“大概忘了吧,毕竟无常殿已经好多年不进新鬼了,这两个平时又很少花钱。” 周缺一愣:“不花钱吗?我以为殿内器物食材每日耗费还是很大的…” 将离摆了摆手:“无常殿里头的一杯一盏都是千年万年的古物,无救很少拿这些东西出气,都保存的挺好。至于食材,除了他偶尔吃点那些东西,我们大多都不在阴间采买,自有人间界里头专送了来的。” 她说着走进一家茶馆,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抠了抠戒指,掏出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扔了过去:“我在这儿歇一会儿,你自己去逛吧,想买什么买什么。” 周缺慌忙接过,打开一看,暗金绣红莲的钱袋里足有上百颗拇指大小的血红晶石,咧嘴一笑,他朝将离挥挥手欢欢喜喜的去了。 茶馆建在闹市,内里却叫浓浓阴气镇的清幽宁静,麻衫伙计顶着一身假皮,笑脸僵硬的凑上来:“请问夫人喝什么茶?” 将离掀了掀眼皮:“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个夫人了?” 伙计的假皮新鲜娇嫩,贴在一具百年老尸之上,看上去十分妥帖的不协调:“姑娘莫怪,您道行这样高深小的怎敢不敬?我家的招牌金灯茶您尝尝?” 一小袋阴金往伙计怀里一塞,将离趴倒桌面:“睡会儿,都别吵。” 伙计经手一掂,双目微微一亮,低声道了句是,旋即退开几丈远。 不过半个时辰,将离便已梦回上古。云极峰下,长水之畔,正是清歌佳人,妙音婉转。 举目月朗星稀,回首少年意气。暗影添在梢头,花面交相辉映。 这般她往日千百年也求不到的良辰之梦,今日这般翩跹而来却又匆匆一现便被强行打断。 将离阴着脸抬起头,瞟了瞟门外闯进来的一伙不速之客,不顾堂内众宾,阴金一扔便要包场。 打头青年一身宝蓝衫子,面上阴笑连连,足下鬼雾成旋,看颜色至少也有四五百年。两手一背,只阴恻恻的朝内扫了一圈,立时间便有七八名鬼客承受不住,纷纷离席。 罢,不过几只不懂事的小鬼头,将离不欲纠缠,揉了揉眼睛也便起身。 行经店门时却被一把拽住了飘飘水袖,足尖一顿,那青年的鬼手一探一搂一勾,长发旋舞间将离便已被他一把拥在胸前。 掌心冰冷,笑意却悠然,青年看着她的眼睛不容拒绝的问:“姑娘可否赏光陪在下喝杯茶?” 素手往对面胸膛轻轻一拍,将离在青年霸道的目光中只柔媚一笑:“抱歉,还真不可。” 青年面色骤变,正欲发作,那轻巧一拍下美人却已如烟一抹脱开禁锢。 青年一急还要出手去拦,身后一老者却上前一步:“今日黑旗堂开,公子大事为重。” 话音一落,两只脚都已跨出门外的将离却忽然猛地一拧身,惊讶又惊喜道:“今日黑旗堂开?” 小半个时辰后,将离在一处成衣铺寻到两手满满的周缺:“总算今日不至太遭,尚有一处热闹可凑,阿遥不喜欢这个颜色,走吧。” 周缺就这么被将离拽了出去:“啊?什么热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极乐道黑旗堂。” “那是什么地方?听上去好像很危险…” “有我在还能叫你被人宰了不成?黑旗堂原先就是个小作坊,近百年据说发展业都三大地下势力之一了,开黑市,贩奇货,办拍卖会,听着算是个难得有趣的地方。” “业都还有黑市?又卖什么奇货?” 将离摇摇头:“黑市哪座大城都有,只是我也有好多年不来业都了,岁月变迁,不甚了解。不过刚刚一位好心公子说了,今日黑市未开,黑旗堂办的是场私密的拍卖会,据说级别是五百年鬼龄,百万两身家才能进。” 周缺一呆:“五百年鬼龄!百万两身家!” 将离两指在他眉心一搭,浓浓阴气便如潮水般灌入进去,不消片刻便将周缺灌的浑身黑雾漆漆:“好啦,现在你也是有五百年修为的鬼啦。” 眨眼间便是满身的阴煞,拳脚之中好似用不完的力气,周缺身子一挺容光焕发,适应了一会儿后却又小心一问:“那钱呢?咱们两个加起来可是要两百万两阴金?阿离,你出来带够钱了吗?” 将离拍拍他的手,笑的胸有成竹:“你放心。” 周缺放心了,挺起胸膛跟上脚步:“那我也便见识见识。” 一清一浊,两股疾风,数息间便身至极乐大道末端一处黑墙墨瓦的大院儿前。 铜环轻扣,大门缓开,门缝边,一具绿瞳白骨探出身来,用也不知是哪块地方发出的粗噶声音喝道:“百两进一位!” 周缺闻言自觉掏出两颗血石交上,白骨鬼冷哼一声,这才大开了门。 将离周缺闪身飘进,黑门之后阴雾渺渺鬼火森森,一片模糊中又一具纤细骷髅迎上来,眼窝里两团蓝幽幽的火焰燃烧旺盛,低声道:“请两位贵客随我来。” 将离拍了拍周缺的背,似是提醒他要撑住身份一般,随即便亲亲热热的挽住他胳膊,随那蓝火骷髅前行。 不多时,又穿过一道薄薄的黑雾门,二人便算来到正式的拍卖厅。 只见厅内密密麻麻,四面无窗,照明之物唯有四角燃着的森绿鬼火,映的这一厅众鬼皆是脸色惨绿。 这从外处看不过一方小屋,进入内却有上千处坐席,高高低低,大大小小,虽杂乱无序,却也热闹非凡。 将离一笑,随手又赏了两颗血石。拣了处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从桌边捞起杯茶面上难掩兴奋:“白日这场便有这般规模,想来夜里那场要出不少新奇东西了。” 观遍百鬼同游,业都繁华,周缺置身这幽闭暗厅之中,与千尸怨魂同处,只略略蹙眉片刻倒也适应了。 业都在阴间本就地位不凡,上挨冥宫下邻无常殿,能在神仙和修罗中间生存的,大多很有几分胆量和能耐。 而能将这样一群能耐鬼聚起来办拍卖会的,实力更是强大的可怕。 周缺低头将脸埋在茶杯里,仔细听着喧闹鬼声中对拍品宝物的猜测,而最叫他感兴趣的是右斜方的一位蓝发四足鬼。 只听他狞笑着对同伴说:“我听说这黑旗堂如今的首领很有几分手段,似乎和冥王都有些关系,这要是真的,我看那话未必夸张,弄不好今夜还真有什么万年不遇的奇宝。” 同伴不置可否:“冥王上次公开露面还是在千年之前的极乐宴上,这么多年隐世不出谁知道又是去了哪里呢?有没有奇宝,等着看吧。” 周缺挑挑眉,戳醒身旁闭目养神的冥王:“阿离,他们说这黑旗堂的首领跟你有关系,你知道是谁吗?” 将离没睁眼,两腿缩在宽大的座椅上,侧过身换了个姿势:“跟我有关系的鬼多了去了,谁知道是谁。” “他们还说今夜可能有万年不遇的奇宝问世。” 将离一抬头:“嗯?万年不遇?” “是啊。” 将离蹙眉沉思片刻,突然跳下椅子朝厅外掠去,周缺一惊刚要起身跟上,眨眼间乌发轻甩,她又如一抹轻烟般飘了回来。 “你这是…” 将离没解释什么,只是胳膊往他肩上一搭,略略安抚:“找个后路,以防万一。” 周缺疑惑,却突闻一声悦耳铃音,原是终于等到拍卖会开。 铃音过后,喧闹骤停,众鬼将目光齐齐放到前方台上,只见一位身着玄衣的男鬼手持一枚金铃上了场,此鬼生了一身的碧绿肤色,在四角鬼火映照之下荧光闪烁,面貌倒是年轻,只是行走之间步履僵硬缓慢。 跟在他后头的是一排十名的美貌女鬼,黑纱黑裙,身姿窈窕,手捧托盘,上覆黑巾。 众鬼都来了精神。 第45回 花颜人面 玄衣男鬼站定之后,朝下方坐席浅浅一礼便直奔主题:“诸位贵客,本次黑旗堂的拍卖会共有拍品一百三十四件,起价不等,最低为一百两阴金,每次加价数额不限,价高者得,青旗在此预祝各位得偿所愿。” 男鬼话落,底下立时一片附和之声,看来这位自称青旗的鬼在这业都之中名声不小。 周缺正了正身子,很快便看到青旗一拱手后朝右侧退去,坐在一处座椅上,而他身后的那十名美貌女子之中的右侧第一位却巧笑一声走上前来。 托盘上黑巾一掀,顿时一片蓝光冲天而起,盖住用以照明的碧绿鬼火,映的整片大厅蓝影浮动。 周缺眯了眯眼,体内磅礴的阴气不自觉缭绕而出,他凝神望去,原来那托盘上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 黑纱女子轻启红唇,颊边带笑,娇声道:“各位请看,此乃归墟海千年蓝火珠,由无极鬼母的长子心脏炼制而成,内含一朵永燃不灭的冰火,不论是对敌或是收藏,可都是极为难得的一件宝物哦。” 周缺自然不知这宝物究竟如何,不过一阵宁静后他立刻便在场中感受到了众鬼的热情。 “一千两阴金!” “我出两千两!” “五千两!五千两!” 看来这头件拍品的确不凡,一出场便炒起了氛围,数息间价格便攀升到了四万两阴金。 他不由得啧啧称叹:“这珠子好看倒是挺好看的,但真有那么厉害吗?还永燃不灭?” 将离翘着腿远观这一片沸腾:“是不是永燃不灭谁知道呢,不过我看…拿来炸个百把厉鬼倒是轻松。怎么,你喜欢?” 周缺一缩脖子:“这么危险?不敢喜欢…” 将离笑笑,听着已经飙升到九万两阴金的价格亦是感叹:“地方大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弄出来,看来今日没白来。” 说罢高声道:“三十万两!” 随着这一道声音落下,场内气氛一凝,顿时有数百道目光汇聚而来,有红有绿,有黑有紫,周缺没想到将离也对这东西感兴趣,缩在她身侧迎着百鬼目光不大自在。 台上女子微微一笑,朝将离递来一个妩媚眼神:“七百六十五号贵客出价三十万两阴金,可还有哪位贵客加价?” 想来这般高价已是远远超出其本身价值,场内安静了片刻后,女子正待宣布结果,却忽然从大厅左侧传来一道声音:“三十五万两!” 将离理了理衣袖:“五十万两。” 与将离竞价的是一道清澈男声,能一同跟到这个地步的想必是真心喜欢这蓝火珠,周缺抬眼望去,不禁为这位一头银发的仁兄摇了摇头。 就在这个令众鬼屏息的价格喊出之后,台上女子与右侧落座的青旗对视一眼,又朝将离处一笑,很是知趣的就要开口,谁知那出价三十五万两的银发男鬼突然站起了身,面色阴沉对台上女子喊道:“五十一万两!” 言罢又立即朝将离处深深一礼:“这枚蓝火珠对在下极为重要,若姑娘割爱,在下必定大礼奉上!” 将离朝那银发男鬼瞄了瞄:“八十万两。” 银发男鬼面色一变,显然已是极为肉痛,挣扎片刻后却还是咬牙喊道:“八十一万两!” 他面色阴沉的可怕,两拳握的死紧,极力克制道:“姑娘!此物真的对我…” “一百万两。” 将离站起身,话音轻巧一落,砸的满堂千鬼鸦雀无声,又抬抬手止住银发男鬼就要爆发出来的咆哮,微笑道:“钱我出,珠子送你了。” 周缺噗的一声喷了满杯的茶,扯了扯将离的衣袖:“你这是干嘛?耍他玩?” 不仅周缺,那男鬼同一厅众鬼皆是震惊,还是台上的黑纱女子反应迅速,立刻宣布了结果才一瞬间引爆全场。 男鬼呆呆道谢的话被淹没在惊呼之中,将离坐下身,往椅背上一靠:“耍他做什么,亲兄弟的命,一百万两还是值得的。” 周缺一愣:“什么亲兄弟的命?” “你没听么?那蓝火珠是无极鬼母长子的心脏炼成,刚才那个,是鬼母的二子,来买他大哥的残尸罢了。” 周缺不由一阵感叹:“这个你一早就知道吗?” 将离摇摇头:“本来是想送锦烟玩儿的。她近来很喜欢这种亮闪闪的东西。” 周缺笑了笑也不再问,紧接着又看下面的拍卖了。 只是这头件拍品出人意料的拍到了百万高度,第二位黑纱女子捧上来的一方碧绿鬼印无论是功用还是价格都显得黯淡了不少,最后由一位黄衣男鬼以十万两阴金拍下。 紧接着第三位黑裙女子又走上前来。 大概小半个时辰过去,头十件开场拍品便全部有了归宿,黑裙女鬼们下去又上来,换上一件又一件新奇之物,一个个面若桃色口吐莲花,挑的场内氛围如火如荼。 有几次连周缺都忍不住想出价一争,当然最后他考虑到自己并没有一分钱而作罢,反倒将离,从第三件拍品开始又闭上眼睛,直到第三十一件拍品时才双眸一睁。 这是由一位身着白衣的女鬼拿上来,掌心托盘金光璀璨,其上光华流转,竟是一株娇艳欲滴的红花。 女鬼目光在场内鬼客面上扫过,媚笑道:“阴冥皆知,除却貌美皮囊,冥王最爱之物便是黄泉之上绵延百里的彼岸花海,而这可是一季千年轮回中最后一株活着的彼岸花,其价值想必各位心里都十分清楚,请各位起价吧。” 话音刚落,便有声音响起,只不过不比前头几百几千的起步,这彼岸花一亮相,便有鬼喊出了十万两阴金的天价。 周缺呆呆看着远处那株安静躺在托盘里的花:“不是说都摘光了吗?” 将离耸耸肩:“他们偷摘的呗。这种事每次彼岸花开都会有,毕竟阴间就这么一种花,物以稀为贵嘛。” 说是这么说,花也的确艳丽如血,美似夺魂,可终究只是一株花,竟能卖出这样的价格?周缺心中疑问,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台上。 不知不觉间,价格已达到了六十万两的高度,将离没出声,只是看着,而周缺却是一阵恍惚:“真的很美啊。” 将离勾唇一笑,挑眉戏谑道:“花美还是人美?” 花美还是人美?周缺微微一怔,眼前是艳红如滴血的花瓣,脑中是茶衫长辫的姑娘,花颜与人面,孰美? 他说不出话,仿佛与快要闹翻天的世界隔绝开来,眼瞳之中唯剩那一株孤绝之花,心中恍然间添上无穷的悲意。 “我想等一千年之后看一看彼岸盛开的样子。”他说着,眼角竟挂上了泪。 将离抿唇一笑,替他擦去两颗莫名的泪珠,尊口一开,将价格抬到了一百万两。 众鬼目光再次聚来,只不过不比前头,一百万两的价格虽然拦住了大部分的鬼,却还剩那么几位紧咬不放。 “我出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五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谁都别跟老子争!” 周缺回过神来,连忙拉住将离:“我看看就好了,阿离,你不用花这么多钱买的。” 将离拍拍他的手,又朝台下笑道:“两百万两。” 第46回 貌美鬼奴 罗浮山巅,黑玉崖顶,一道玲珑身影面向无极。 长风携上冰雪呼啸着自九天而来,盈满女子宽大的衣袖,她曳地的长发上亮银色的帝冠璀璨闪耀,威仪万千,身上却只有一衫单薄的红裙,赤如血,绣红莲。 冰原覆盖着大地,苍雪埋没天穹,这片世界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永不停歇的落雪和寒霜,以及魂兮魄兮的低语。她回过身,眼睫上沾满霜花,微颤着化为水汽,流进冷白肤上暗星一般的眸子里。 红唇缓缓一翘,她轻声道:“你是说,天齐君的口信?” 鬼火森幽,摇晃如萤。 业都之中,黑旗堂内,这一株千年花期内唯剩的彼岸还在被两位买主做着最后的争抢。 其中一位白须红脸,喘着粗气,将价格吼到了四百万两。他一双眼睛眯成条缝,死死的盯着另一位竞争者。 而那位竞争者依旧不急不缓,再次报出一个让他暴怒的价格:“四百零一万两。” 从二百五十万两到二百五十一万两,从三百万两到三百零一万两,从三百五十万两到三百五十一万两,又从四百万两到四百零一万两,将离玩的很是开心,而身旁的周缺肚子里那颗不存在的心脏都快抽搐了。 不过一株花,真的值得吗? 红脸男鬼怨毒的盯着他们两个,狞笑道:“五百万两,这是我的最后出价,姑娘若还要跟,老夫便认输了。” 将离呵呵一笑,转头去看如坐针毡的周缺:“怎么说?” 周缺一愣,眼见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自己聚过来,连忙摇头:“一株花,不值得不值得。” 将离朝红脸男鬼一摊手,微笑道:“我的小美人不要了,你赢了。” 红脸男鬼哼哼一笑,眼中幽光闪烁,仿佛随时要化作一柄利剑,将他们捅个对穿。 周缺有些害怕的朝将离靠靠:“你至少让他多出了三百万两啊。” 将离腼腆一笑:“哪有那么夸张。” 拍卖进行到这个时候,这位紫裙少女和她的白衣同伴算是在这场内出了名。 几方势力马不停蹄,都开始吩咐手下人去打听他们的来头,几位离得近的,周缺甚至能听到领头鬼们纳罕的话,自从他凭空得了五百年修为连听力都好了不少。 一株彼岸花,最终竟卖出了五百万两阴金的天价,只怕今日一过这奇闻立刻便会传遍阴间。 周缺还在摇头感叹,却没想将离往他耳边一趴,悄声道:“这些鬼还是太年轻了,估计没有参加过极乐大宴的,都不知道到时候极乐宴开,满城都会落满彼岸花,哪里用得着买,喜欢的话捡一车回去都行。” 周缺傻了:“这,这,那黑旗堂不是骗人,呃,骗鬼吗?” 将离嘿嘿一笑:“也不算吧,你没仔细听?人家说了,是这千年内最后一株活的彼岸花。上一回极乐大宴正好是一千年以前啦。” “……” 周缺暗暗祈祷这黑旗堂首领背后的靠山最好能跟冥王关系牢靠一点,否则过段时间北方鬼帝再开极乐大宴的消息流传出来之后,只怕这里是要好好闹腾一番了。 接下来又有整整一个时辰将离都没再出过手,而让她再次两眼放光的拍品,却有些特殊,它不是个东西,而是个鬼奴。一个十分貌美的瘦弱男鬼奴。 将离那颗怜香惜玉的心跳了几跳,扯扯周缺:“买回来放在无常殿跟你做个伴怎么样?” 周缺看着台上那鬼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有些无奈:“我又不能做无常殿的主。” 将离一皱眉:“是啊,无救也不在,等下他要是不喜欢,估计这小可怜活不过今夜。” 周缺有些疑惑:“你若喜欢的话为什么不买来放在冥宫里养着?” “冥宫太热,他进不去。” “太热?” 将离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你忘了那朵业火红莲整日整夜的在上头烧啊,你们这些小鬼哪受得了,还没等进门呢就化成股青烟了。” 周缺恍然大悟,又问道“那要多少年的修为才能进冥宫啊?” “一千年以上吧。”将离想了想,“能进去参观一下。”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价格已经升到了十万两阴金,周缺抬眼望去,开价的竟也是一位男鬼,短发绿肤,膘肥体壮,有一张看上去就很不好招惹的脸孔,两只小眼睛眯缝着,看着那鬼奴一阵淫笑。 周缺不禁又看了看台上,负责拍卖的女鬼身后,一身浅白的小鬼奴缩着手,怯怯的站在那里,长长的黑发,湿润的双眸,殷红嘴唇紧紧抿着。 他心里顿时不大舒服。这小鬼奴要真被那凶脸鬼买去了恐怕还不如死在范无救手上来的痛快。 当然,也不用周缺说什么,能令他也这般不忍的,将离早就心疼疯了。 十万两,十三万两,二十万两,三十万两…那凶脸鬼虽然看上去极为不舍,但显然旁观过前两遭也知道无法和将离争,堪堪停在三十万两后便再不出价了。 将离轻哼一声,眼神朝台上黑裙女鬼一递,女鬼立刻会意:“恭喜七百六十五号贵…” “等等!”鬼群中,一道洪亮声音响起,“我出五十万两。” 将离猛地一扭头,只见右后侧一位金袍男子施施然的站起身,从袖中掏出把雪白的扇子,啪的一开:“这位姑娘,还是不要跟在下抢比较好。” 几声惊呼遥遥传来,男子周围一片沉寂,就连方才的凶脸鬼也噤若寒蝉。 果然一见美人风度全失,将离与周缺对视一眼,腾地起身:“你谁啊你,我为什么不能跟你抢!” “这姑娘是哪里来的?竟不认得金公子?” “就是啊,金府可是业都第一大势力了。” “她要吃苦头了,那位可不是好招惹的。” …… 几十道窃窃私语窸窸窣窣的响起来,将离自然全听了个遍,却没什么好在乎,一扬眉又喊道:“我出一百万两!” 后方那一身金袍手持白扇的金公子自然也是没有想到,冷笑一声:“我知道姑娘有几分实力,可你真要跟我金府抢东西吗?” 有几分实力?周缺心内默默摇头叹息。 将离翻了个白眼:“少废话!公平竞争价高者得,在这儿威胁谁呢!” 扇子一收,那金公子额上青筋跳了几跳:“好,那我今天就跟姑娘好好玩玩!我出二百万两!” 第47回 再跋扈一点 二百万两!鬼群之中一片哗然,这什么美人也不值这个数字啊! 将离气笑了:“玩玩就玩玩,五百万两!” 金袍鬼面色一变:“你!” “怎么?玩不起啦?” “笑话!六百万两!” 将离看着对方已经隐隐抽搐的嘴角,含笑挑衅道:“一百万一百万的加,我还以为多有钱,一千万两!” 你当这阴金是大风刮来的吗?还是天上掉下来的?场内千鬼死一般的寂静,甭管有心没心此刻全都将心脏提的高高的。 一千万两阴金,这已经是拍卖会开始以来的最高价了,虽说后头定然还有压轴的奇宝,但显然这一场争夺已算是一场不小的高潮。 金袍鬼想是再也按捺不住,掌心朝桌面狠狠一拍:“一千五百万两!” 周缺看着他身旁桌面上齐齐跳了半尺高的杯杯盏盏,只为他感到庆幸这一掌不是朝他们这边发泄过来的,否则若是动起手来,不说钱财,只怕是跑不脱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将离一歪头,笑的明媚又欠揍:“我出两千万两。你再加呀。” “你!你!两千五百万两!” 将离紧接着又满不在乎道:“三千万两。” 周缺咔嚓一声将茶杯咬出个缺口来,他默默回忆了片刻,想到来参加拍卖之前在成衣铺子里看到的最贵的衣裳也不过两百两阴金,还是嵌满了宝石珠子的,这三千万两阴金,是个什么概念? 他偷偷瞄了一眼早已被众鬼忘记的美人,果然,柔弱小鬼奴已被吓成了呆傻小鬼奴,眼睛大大瞪着,小嘴微微张着,容貌上虽不是绝顶,可气质上真是可爱又可怜。 金袍鬼已经气得快要七窍生烟,全无形象的伸手点着将离:“这业都之内有这般财力的世家我都认得,你究竟是哪里来的野丫头!莫不是来捣乱的,你待拿出三千万两阴金来我瞧瞧!” 周缺摇摇头,他就怕这倒霉鬼来这个,先说好,等下将离真的暴走了他可不敢上去劝。 他这厢正为这金公子哀叹着,那边将离却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一道眼神示意下,顿时将周缺一下子置于众鬼五颜六色的目光中心。 周缺呆了一下,这关他什么事儿啊? 将离倚在他身侧,伸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下:“告诉他,咱们是哪儿来的!” 迎着那金公子快要生吃活人的目光,周缺内心一阵哆嗦,却也不得不一梗脖子,强撑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无常殿的,怎么,你有意见啊!” 总算没有腿软倒地给她丢人,将离欣慰的朝他点点头,轻声道:“下巴抬高,眼睛眯起来,对,表情再跋扈一点。” 无常殿三字一出,顿时满场哗然,那金公子也是猛然一震。 而周缺按将离的指示,下巴快要扬到天上去,眼睛眯得剩条缝,嘴角一抹阴笑,用两个鼻孔正对着那金公子:“这小美人我无常殿今天要定了!” 却没想一惊之后,那金公子却又一拍桌子,冷冷一哼:“你当我金月眠头天在阴间混?无常殿向来只住两位阴帅,何时添了你这么根葱了!” 嘿,我这说来就来的小暴脾气,周缺一撸袖子:“刚添的!长得好看,冥王亲口添的!怎么着,不服啊!” 扯上无常殿也就罢了,现下连冥王的名头也抬了出来,那金月眠也不知是中了哪路邪,捧腹大笑:“冥王?老子还天帝呢!” 将离翻了个白眼:“天帝可没你这么难看。” “小贱人说什么!” 眼看着事情愈演愈烈,台上那位镇场的青旗终于起了身,声音沉沉的压过来:“还请两位给我黑旗堂一个薄面!” 金月眠闻言略略收声,却依旧不依不饶:“这贱人扰乱拍卖青老也看到了,难道您真的相信她有三千万两阴金?” 这的确是在场大多数鬼的疑问,青旗目光朝将离处一扫,也是微微皱起眉。 将离此刻反倒不气了,只抱着胳膊朝那青旗一笑:“我记得这拍卖行的规矩是结束后交货付钱没错吧?” 青旗淡淡一笑:“规矩不错,可三千万两阴金不是小数目,姑娘若不拿出些什么证明,恕在下不能让姑娘继续参加拍卖。” “哦?你想要什么证明?” “自然是金票血石或与之同等价值之物。” 将离摊摊手:“可我现在没钱。” 周缺咔嚓一声扭过脖子,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惊悚的问:“没,没钱?” 将离理所当然道:“是啊,我又不知道今天有拍卖会。” “那,那咱们…” 周缺的话还没说完,一厅众鬼的面色就全都变了。台上的青旗眸光一沉,还不待有什么反应,台下的金月眠却是大笑三声:“青老听到了吧!这贱人就是来捣乱的!” “笑笑笑,笑的比范无救都难听还笑。”将离又回头白了他一眼,转过身一脸真诚,“我现在是没钱,可我的朋友待会儿会来付钱,不可以吗?” 青旗面色阴寒,上前一步:“敢问姑娘的这位朋友是何方神圣?” 将离笑笑:“我觉得吧,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等一会儿她到了你们自然就明白啦,反正我人在这里,又跑不掉,青旗是吧,您老不会连这点底气也没有吧?” 四目相对,电闪雷鸣,片刻后青旗冷哼一声:“若姑娘最后出不起这份钱,黑旗堂会让你明白代价!” “随便随便,不过这台上的小美人可是我的,三千万两阴金,后头那小金子可付不起,不用磨蹭了,宣布结果吧。” 青旗瞟了一眼仍有不忿的金月眠,又朝那黑纱女子点了点头。 待结果宣布完毕后,这金月眠到底没能忍住,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句:“小贱人!我倒要看看你能找来什么野鸡朋友付钱!” 野鸡?将离摇了摇头,她可不大喜欢这称呼。 果然,金月眠这一声咒骂刚刚落下,便从大厅后方传来一声女子阴媚入骨的轻笑:“你说谁是野鸡?” 这声音柔腻婉转,明明带着万种风情,一字一字却像刀尖剜心烈火燃魂。 周缺很想要回过头去看一看,可他浑身上下全都僵硬住了,初次见到范无救时那股沁透心肺骨血的寒意再一次翻涌出来。 他还没见到这女人,就吓得不敢动弹了。 第48回 小美人给我拿过来 玉颈修长,香肩半露,红裙妖冶,乌发迤地。 女子抖落一身细雪,自厅外入,缓缓而来,在一片或惊憾或痴迷的目光中,走到已经呆住的金月眠身边,抬起手,搭在他肩上:“是你吧?” 狭长双眸微微上挑,暗红瞳孔诡异摄人,金月眠在这张颠倒众生的面孔前已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将离咧嘴一笑:“哎呀,我的朋友来啦,金公子,青老,如何?可还满意啊?” 若说高高在上不似一界凡鬼的冥王天齐君,是活在大多数鬼魂的梦境中和幻想里,那倾国倾城的南方鬼帝杏绾,可就真的是阴间无鬼不知无鬼不晓的头号美人了。 且这还不是位普通的娇弱美人,而是个千万年来一批又一批的鬼们公认的暴力美人。 而周缺也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无福消受”究竟有多么无福消受。 金月眠显然再会想象也猜不到远在业都的一处地下势力拍卖会,竟会引得这尊鬼帝出面,他大瞪着眼睛,两手打颤,说不出一句话。 正好杏绾也不想听他说话,那只不知道多少鬼魂垂涎的雪白小手在他肩上只是微微一动,一连串骨骼爆碎的声音便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这下除了嘶吼金月眠是真的说不出话了,可他连嘶吼也来不及发出一声,从皮到骨,自右肩起,碎裂声一瞬间便蔓延全身。 周缺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金月眠便已被生生捏成了一滩碎渣铺在地上,活像一颗被挤爆了的柿子,满地残血红肉,惨不忍睹。 熙熙攘攘,退无可退,将离就这么猝不及防被周缺扑了个满怀,同时伴随着一声“呕”。 这下周缺也终于明白神仙和凡人有什么不同了,将离只是随手一挥便去了大片污秽,浑身没沾到半点不说,还能有一只手来将他抵住:“我家杏绾这么好看,你居然这种反应,也太不给面子了。” 到底是一境鬼帝,这般当众杀鬼的暴虐行径不仅这金月眠身旁的跟班随从和满堂千鬼不敢动弹,就连方才气势颇足的主家青旗也是半个屁不敢放。 随手遣了个仆从清理碎尸,转眼便是恭敬大礼,诚惶诚恐:“青旗拜见帝君!不知南帝大驾,有失远迎,实在该死!” 随着这一声高呼,一堂众鬼也都回过魂来,尽皆俯身叩拜。 杏绾提了提裙子,没有给那青旗抑或这上千鬼魂半点眼神,朝将离眨了眨眼便走过来,嗔怪道:“要不是缺钱了你就把我忘了是吧?” 将离往前一靠,纤细指尖在杏绾面上轻佻一划:“乖乖,我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 杏绾娇哼一声:“说罢,要多少?” 将离嘿嘿笑道:“不多,三千一百万两。” 素手轻掩红唇,杏绾微微惊讶:“我的姐姐,你这是看上什么了?” 将离朝台上伸手一指:“呶。” 杏绾看罢摇了摇头:“我早该猜到,除了美人你还会为什么一掷千金?” “反正都是范无救的钱嘛。”将离哈哈一笑,一把勾住杏绾的纤腰,赶走了身旁的周缺,拉她入座,又随声道,“都起来吧,现在本姑娘有钱了,拍卖继续,啊,对了,小美人先给我拿过来。” 鬼帝杏绾的确位高权重,可这紫衣丫头却又何德何能这般颐指气使?就凭她是鬼帝的朋友吗? 当然,就凭她是鬼帝的朋友。 小美人很快便被四五位黑裙女鬼护送到了将离身边,她眼神在美人身上上下一扫,微微凝滞,却也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拍卖会也继续了下去。 只是后面台上再拍什么显然都已比不过这处的美人风姿,似乎是怕吵了鬼帝叙话,满堂众鬼连喊价也都是小心翼翼,再不复之前的火热氛围。 这倒无趣了,将离撇撇嘴,左牵杏绾,右拽周缺,后跟新欢,一行人从黑旗堂内退去,换到了业都极乐道上一处酒楼叙话。 酒楼高挂一块紫檀木匾,上书“莲舟”二字,是这业都中最大的酒楼,可行至跟前,杏绾却是微微一叹:“阿离,你有多久没来这里了?” 将离摸了摸绿漆的门柱:“自女梧去后,就没有来过了。没想到如今都开的这么大了。也不知当年莲娘子的一手绝活如今还剩不剩了…” 周缺一路都在恍恍惚惚,而那小鬼奴比他更甚,几乎就没有将头抬起来过。 杏绾伸手挽住将离的胳膊,娇娇一笑:“新鬼当家,自然也有新的绝活了。你不知道,现如今这里吃饭可贵着呢。” 将离随声笑道:“贵不怕,难得你来,晚上叫无救必安一同过来,咱们好好聚聚。” 两大美人就这么一唱一和一搂一抱的进了门,而周缺,很不幸的成为了那个去通知范无救和谢必安这一活动的鬼,顺带还要将小鬼奴安置在无常殿。 分开也好,他这一路都沉浸在那血腥一幕中着实有些消受不住,这杏绾鬼帝不愧是范无救一手调教出来的,皆是自带两百个冻死鬼的寒气不说,发起狠来还都这么直接暴力。 难道自己在无常殿待了一千年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他身后默默跟着的奴兄,不管周缺如何说,都是只答一字或一句不答,倒不是傲慢,而是惶恐到了骨子里。 周缺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奴兄摇头。 周缺问:“你死了多久啦?” 奴兄摇头。 周缺问:“你是怎么沦落到黑旗堂的?” 奴兄还是摇头。 周缺自问长了一脸的和善友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让一个鬼吓成这副模样。他放弃了,只好先按将离吩咐行事。 “阿离说先将你安顿在无常殿。” “嗯。” “无常殿很大,房间很多,但里面布置都是差不多的,你今夜就先住我隔壁这一间吧,若是无常爷还有什么别的安排我再告诉你。” “嗯。” “里头床铺桌椅都齐全,只是没有打扫过,你要是觉得脏就先自己收拾收拾,我还得去找无常爷和必安哥。” “好。” “那我这就去啦?你还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没。” 第49回 还不够浪漫? 业都极乐道上,周缺走在范谢后头,十分庆幸范无救并没怎么关注他今日出了门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听说了杏绾鬼帝到访,心中喜悦吧。 换下白衣,谢必安一身轻松却又面含愁思的走在范无救身旁:“这件事她早晚要知道的。” 范无救斜眼瞟过街道两旁一排排停下步子恭敬行礼的小鬼,一圈圈的往胳膊上缠着勾魂锁:“绾绾来了,先让她高兴一晚上吧。” 谢必安点了点头。 三鬼安静的走了一会儿,直到天边最后一瓣红莲收拢,范无救揉了揉眼睛突然转过身:“你说她今天买了个什么?” 周缺连忙答道:“买了个鬼奴。” “多少钱?” “三千万两阴金。” “男的女的?” “男的。” 范无救点点头,回头朝谢必安道:“待会儿找人送到熹熹那里去。” 谢必安面色难看:“送到乐熹那去做什么?” “礼尚往来。” “可你怎么知道那鬼奴一定是…”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谢必安还是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少废话,不要让他在我这儿过夜。” 范无救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了,谢必安便没有再说什么,周缺更加不敢插话,心内却忍不住叹息。倘若将离知道自己刚买回去的小美人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叫范无救给送走了,她大概会气死吧。 将离的确暴跳如雷。 三鬼到了那莲舟酒楼之后,在老板娘战战兢兢的指引下径直走到最顶层的包间,刚一进门,范无救就坦白了这件事。 可他紧接着又一句话按住了就要暴起的将离:“谁让你是用我的钱买的?” 坐在一旁的杏绾吃吃笑了起来,起身朝范无救行了一礼,抬起头,眼瞳晶莹闪烁:“爷,好久不见。” 范无救笑笑,抬手在她头上拍了拍便落了座。 杏绾回以甜美笑容,起了身又朝后头的谢必安飘去,抬手便往他口中灌了杯酒,勾唇一笑:“必安哥还是这般丰神俊朗。” 谢必安揽住杏绾的肩,无奈笑道:“我做白无常的时候你都已经是鬼帝了,还总是管我叫哥。” 杏绾轻咳一声,抿唇笑道:“习惯了,习惯了。都坐吧,还有小周缺,也坐。” 偌大的酒楼此刻因接待阴帅和鬼帝,早已遣散了其他宾客,一片寂静中满堂的金雕玉饰也终于不再被夺了风采,攒足了光华显示着主人家不俗的品味。 所谓“莲舟”,究竟有什么样的历史,以及哪些往事,周缺全不知道,可他肉眼可见这酒楼堂前桌下,处处是莲。 入门正对一图红莲池水,勾连盛放,灼灼满塘,往内五步柜上三尊青莲玉雕,配上袅袅熏香,韵味盎然。转身四望又是莲雕细柱,莲绘满壁,就连楼梯的木扶手上都精精巧巧的用白漆描了一株并蒂莲。 或许待会儿还能吃到炸莲花炒莲藕吧,周缺想。 阴冥无日月,远星辰,白天夜里总共可赏的不过一朵天边红莲,看它是开是落,也观它半拢半遮。 老板娘或许还不知道今日最大的主角其实正是那位看上去倒数第二不显眼的紫衣姑娘,倘若她知道这位的身份,现下敲了门捧着金碟玉盏上菜的必然不会是几位管事和大厨,该是方才被她胆战心惊关在屋子里头的妖艳贱货。 诚然,大厨亲自上菜介绍在业都的极乐道上是个极重礼数的表现,但将离意兴阑珊。她来莲舟,又不是为了吃喝。 从托盘上夺过几只水晶杯子,将离噘着嘴,在目瞪口呆的大厨面前一气儿将五人份的莲花酿全都倒进了自己肚子里,显然她尚沉浸在失去美人的悲痛里:“那小美人我碰都还没有碰一下,这回便宜乐熹了。” 说罢狠狠剜了范无救一眼。 范无救喝了一口杏绾倒的茶:“我是以你的名义送的。极乐宴礼。” 将离一怔,虽有不甘却也勉强接受了:“算你还有点良知。” 周缺不大明白极乐宴礼是怎么回事,但此话一出杏绾谢必安皆是眉头一皱。 杏绾伸臂朝门外挥了挥手,解救了一动不动就要失控的几位上菜大厨,待四下静后,饮了杯酒,又给身旁的谢必安倒上:“一千年这么快就过去了?我还没想好这次要送什么呢…” 也不知那酒什么来头,谢必安才喝了两杯,面上很快便浮现一抹红晕,他抿嘴回味了一番,又示意周缺自便:“反正不管你送什么他都不会满意,随便来吧。” “可我不想再被他当众羞辱了啊。”红唇微翘,黛眉紧锁,杏绾单手托着腮,不过淡淡一叹,美艳风姿便晃的周缺一阵出神。 谢必安朝她安抚一笑:“至少你后头永远有范无救垫底,不会是被他羞辱的最厉害的那个。” 范无救闻言轻嗤一声:“送钱有什么不对?谁有那个功夫去琢磨他喜欢什么东西,给笔钱让他爱买什么买什么,不好吗?” 将离摇了摇头:“你给一个浪漫花哨到了骨子里的鬼送礼送钱,他不羞辱你羞辱谁?” 范无救摊了摊手:“我每回出的钱足够他再办一场极乐宴了,花钱花到这个份上还不够浪漫?” 将离懒得理他,转过头去哄杏绾:“过两日我叫人把我原先准备的那个东西给你送过去,安心吧。” 杏绾眸光一亮:“是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很适合他,又漂亮又珍贵。” 将离神秘兮兮的一笑,而一旁的谢必安小声的给周缺解惑:“这极乐之宴基本上每隔千年一回,皆由北方鬼帝乐熹主办,每回大宴差不多小半个阴间的鬼都会聚到极乐城去,普通的鬼魂倒也罢了,只管享乐,我们这几个地府阴差鬼王却是要送一份礼物给他才行。” 周缺听了这话立马紧张了,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是不是也算阴差?那我也要送吗?可我什么都没有…” 谢必安笑了笑刚要安慰他不必送礼,话到嘴边却忽然住口,朝范无救那边看了看。 范无救瞥了周缺一眼:“我到时候多出一千万两,算你那份儿。” 第50回 神明之美 周缺目光一阵发直:“谢,谢谢爷。” 将离摇了摇头:“你还谢他,到时候乐熹连你一块儿骂。行了不说这个了,时辰差不多了,晚上那场拍卖会我还要去看一看的,你们…” 她举着杯子从几鬼身上瞟过,最后还是停在周缺这里:“走吧,他们几个太显眼了,遮都遮不住,还是你陪我去。” 周缺哦了一声,乖巧起立。 将离笑笑,一口干了杯中美酒,凑过去在杏绾脸上亲了一下:“乖乖,等我回来啊。” 说罢起身扯过周缺出门了。 行至楼下只见老板娘摇着团扇拧着纤腰正在训诫下人,见到将离周缺出来忙笑脸迎上:“不知几位大人有何吩咐?” 将离没停步子,只是伸手朝后摆了摆:“上酒上酒,有多少酒上多少酒。” 一语落,便飘出了门。 极乐道边,灯火流光,夜风一吹,三分寒凉,周缺在胳膊上搓了搓,小声问道:“阿离,下午不是杏绾帝君来给我们付的账吗?怎么说是无常爷的钱?” 将离拢了拢在夜风中抖成波浪的披帛:“无救这几万年…不太爱操心钱财生意这些了,从前是必安代为经管,后来杏绾来了就都交给杏绾打理了。” 周缺点点头,忽然又一皱眉:“必安哥不是说他做白无常的时候杏绾帝君已经是南方鬼帝了吗?怎么是…” 将离一怔,随意道:“哦,可能他记错了吧。” 周缺瞧了瞧将离微微偏过去的目光,不再追问,红灿灿的灯火之下却又感慨:“这位杏绾鬼帝,当真绝色。” 将离闻言转过头一笑:“是吧,这么多年我就没见哪个人间女子美成她那个样子的,只可惜无救矫枉过正,将她教育的太过暴躁了些,否则她也不至于单身了一万多年。” 嗯,说暴躁是真暴躁,说温存也能十分温存,周缺回忆了片刻,还是愿意相信当初牧遥说给他的那句“杏绾姐姐虽然长得美艳如妖,其实私下里性格纯良又温柔”。 只是杏绾这样的容貌身段是遮也遮不住,难道冥王的风姿便能随便混过去了吗?周缺拨了拨被风吹散的一缕额发,望向将离暗红光芒照耀下一张出尘绝丽的脸,轻声问。 将离仰头望着青黑色的天,听着他这有几分僭越的问,轻轻笑了:“没有见过的人,如何认得?” 周缺不明白:“但总是不一样的。况且…” “你想说什么?况且我容颜并不弱于杏绾?”将离大笑几声,看着他,眸光莹润,“小周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现在能看得到的,是绝大多数妖鬼千百年都看不到的,可还是九牛一毛。” 她笑完了,看着已经快要糊涂到抓心挠肝的周缺,解释道:“我是神仙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你看得到我却记不住我,你也习惯了,可必安应该还没有跟你解释过,即便我再如何体恤,如何封住真身吸纳阴气,终究有些东西是无法逾越的。譬如相貌这件事,今日有了五百年修为的你和当日初得鬼身的你,眼中所看到的我,其实早就不是同一副面孔了啊。” 周缺双目圆睁,不可置信:“这…这怎么会呢?” 将离满不在乎道:“看一眼忘一眼,你没有发现是正常的,咱们这些日子也算朝夕相见,如此下来也至多不过在你脑中有个模糊的感应。”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 “因为你的修为还是太低了啊,没有办法靠自己的眼睛看清我的本来面貌。” “那我看到的又是谁?” 将离给他逗笑了:“自然还是我,只不过是你所能承受的样子罢了。” 周缺捂着脑袋想了半天,似乎明白却又糊涂:“你的意思是随着我留在这里的日子越长,吸纳的阴气越多,所看的你便会更清晰,更接近你本来的面貌一些?” 将离点了点头。 所以不论是那个初见时哭的梨花带雨的白衣仙子,还是后来庭院中共赏雨打莲花的艳丽红妆,抑或眼前夜风中裙带翩翩的倾城绝色,其实都还不是将离的本来面貌。 周缺叹服。 “那么究竟要多少年的修为才可以看到呢?你真正的模样…”他喃喃道。 将离微微蹙眉:“这个…很难说啊,毕竟眼睛是长在别人身上的。” 周缺想了一会儿:“或者说现如今你知道有谁是能看到的呢?” “无救啊。他能看到。”将离转过头,笑嘻嘻道。 他怔怔点头,有些泄气:“像我这样的是不是永远也没机会见到了?” 将离一歪头:“你很失望吗?” “好奇。”他道,“毕竟你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位神仙。” 一路走来,灯火渐熄,行至黑旗堂前,一片氤氲的浓墨里,将离拍拍他的肩:“你要实在好奇的话我可以让你看一眼,不过看完之后你会身体虚弱一段时间。你要看吗?” 周缺毫无犹豫的点了头:“当然。” 将离被他的好奇心打败了,指尖几缕莹光逸出没入周缺眉心之中,而下一刻他忽然便入了定一般,再也动弹不能。 那是永夜中乍现一线天光。 眉至美而善,目至纯而净,比水中花过艳,拟云间月过清,那一闪而过便就忘记的颜容他不知该是什么才好,只是怅然若失又心悦诚服。 周缺忽然就明白为何神仙像要放在神龛里,他不是仁人亦非圣者,生在尘土,他也会贪恋凡人的美貌,但神明之美,唯有敬畏。 只是还未待他将这份敬畏好好体会完整,便忽然间两腿一软,虚而弱之的砸在了身旁这位神明身上。 这股极强的眩晕就好似要将他整个掏空一般,刹那间便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离哎呦一声将他提起来,抬手往他体内又渡去浓郁的阴气:“其实我说真没必要,看那么一眼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关键又记不住。” 周缺自觉这般娇弱的靠在女子肩头实在不好,可他实在累极,满眼都是一圈圈的迷雾:“记不记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过。” “行了别说话了,省省力气吧。”将离架住他,几乎往他体内渡了几千年的鬼才能吸取到的阴气,一直到他这副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才停了手,心中默默嘀咕了两遍他方才半死不活的那句话。 记不记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过。 第51回 有事没事作一作 偌大阴间,被牧遥强灌过孟婆汤的不少,因岁月太过悠久而遗落前尘的也不少,人世轮回,周缺是无法想象到将离守着这一方炼狱看过多少种各自不同的遗忘的。 这是地府,是人死之地,是求生之地,遗忘这件事在这里太过平常。可惜神仙不同,人世间没有一种药能让她失去记忆,牧遥不行,岁月也不行。 “行了,走吧。”她揉揉脸,打起精神,扶着勉强能走路的周缺再次敲响了黑旗堂的大门。 这一回不同白日,三声之后,大门应声而开,却不露脸,唯有一只粗黑手掌伸了出来:“五百两一位。” 将离掏了钱,手掌收回,片刻后再伸出来时,上头便搁了两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将离熟稔的拾起来,贴在面上,又给一脸迷惑的周缺戴好,同时私下里再施了一道法术,薄薄的光晕笼罩着,将二人的身形也扭曲些许,周缺自然毫无察觉,但旁人看来已同白日再无相似。 黑暗中一双双鬼眼不是抹了油就像透着光,亮闪闪的引着他们一路穿过走廊前院,最后停步于黑旗堂内一处结界罩着的密室中。 “所谓秘密拍卖会,所拍之物大多不能见光,或是来路不正,或是用途危险,又或只因本身价值太过惊人,总之为教人放心竞拍,多半都会备些人皮面具这样的小玩意儿。” 将离小声同周缺解释了一句,便搀着他入座了。 放眼望去,一片朦胧,但大概不是布置出错,是他这双眼睛现下不中用,见拍卖尚未正式开始,周缺连忙闭上眼睛养神,这一闭上,两行眼泪果然就掉下来,他自觉有些丢脸,曲起手指揉了又揉。 将离转过头来就将他手臂按下:“别老学范无救揉眼睛,闭上歇一会儿就好了。” 周缺泪眼汪汪的点头。却没想这一歇之下竟是沉沉睡去,待他睁眼醒来,拍卖早已开始。他不自觉又揉了揉眼睛,这才勉强将屋内情况看清。 只见小小一处密室,上挂一盏制成红莲形状的灯笼,其内火焰幽暗,只隐约照见四处墙壁森黑异常,当中则是一张厚重的黑木桌,而四周摆了一圈的交椅亦是黑黢黢的,难道堂名冠了个黑字就要将黑色铺满全院? 周缺逼出点酸涩的眼泪,心内慨叹,这不愧是一场秘密拍卖会,数来数去算上他与将离,到场的也不过十数只老鬼,且都戴着同样一副面孔的人皮面具,只不过脸大脸小公母雌雄宽背窄腰各有不同。 这场景实在诡异,十数只厉鬼,顶着同样一张扁平无神的脸孔,却有男有女,围坐在一张黑桌前吵吵嚷嚷共同分享头顶上那一豆灯火。 他撑着虚成一滩软泥的身子,轻叹一声。 将离见他醒来便扶他坐起些:“眼睛还痛?” 周缺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不怎么痛了。” 将离用衣袖将他面上又一道泪痕擦干净,小声道:“我都不知道现如今的拍卖会是这样的规矩了,你看到正中坐着的那个美人没有,也是一身紫的,叫紫旗,好像是黑旗堂的二把手,这次拍卖会就是她主持。” “晚上这场不像白天热闹,一共只有十八件拍品,但个个稀罕,且大半都需要以物易物,你睡觉的那会儿功夫已经拍过了十件东西了,却只有四件是拍出去的,剩下的全都流拍了,看来这些东西背后的卖主来头不小。” 周缺闻言精神了些:“都有什么有趣的宝贝吗?” 将离握住他的手又往他体内稍稍渡了些阴气:“有趣的嘛…哦,前头有一把纯白的宝剑,是个古物,就挺有趣的。” 周缺怀疑自己漏听了什么:“宝剑?哪儿有趣?因为是古物??” “那是从前神荼上战场的时候用的天光剑,就是两位东方鬼帝里的那个哥哥,后来有一次和一位鬼王交战的时候那剑断了个尖,他便收起来再不用了,也不知是如何就流落到这黑旗堂来了。” 周缺惊了:“连鬼帝用过的剑都能搞到手?这黑旗堂的首领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将离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待会儿结束了可以抓个鬼问问。” 周缺眨巴眨巴眼睛,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想了想又问:“那眼下又是在拍什么?光听他们争执没看到桌上有东西啊。” 将离忍着笑意:“你醒的还挺是时候的,谁说拍卖会只能卖东西了?这第十一件东西,他们卖的是一个名额。” “名额?什么名额?” 将离撩了他一眼,正要回答,却听对坐那位紫衣的美人素手在桌面拍了拍,娇声道:“各位贵客可听清楚了,这可是进冥宫服侍冥王的名额,三千年才得一个啊,倘若将这名额拿到手,得以进宫伴天齐君左右或送个自己人进去,日后的好处不用我说各位也想得到吧,所以这代价还高么?” 此话一出,众鬼一阵沉默,片刻后,一位灰袍男鬼咬着牙一拍桌子:“不就是五灵属性的护具吗!我这儿正好有一件太一界流下来的宝铠,这名额我要了!” 话音刚落,紫衣美人当即两手一拍:“痛快!这名额就归您了!” 而周缺按着胸口,险些要将两片薄肺咳出来:“进冥宫服侍冥王的名额?咳咳咳咳咳咳…” 将离捞起杯茶给他灌了下去:“我也没想到还能碰上这种事。” 周缺咳得满脸通红,拉住将离一只胳膊:“这你也能忍?” 将离疑惑:“为什么不能忍?” “那可是近身服侍你的鬼啊,你就不怕进来个勾心斗角挑弄是非的祸害?” “再祸害还能有范无救祸害?” “这…这…这能一样吗???” 将离笑了一会儿,倒了杯新茶又递给他:“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宫里也好久不添新鬼了,无趣的很,如今那几个都是必安挑的,听话倒听话,就是胆子小了些,修为不算弱了,却总是叫范无救吓得不会动弹,别说勾心斗角了,整日里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搞得我都不愿意回去待了。” 周缺饮罢茶,无奈道:“听话不好吗?难道你还真希望招个勾心斗角的来你身边?” “你不懂。勾心斗角这种事,也是年轻鬼有活力的象征,像无救那样岁数的就斗不动了,喜欢就宠,不喜欢就杀,日子久了真挺无聊的。要是身边常常有两个爱闹腾的,有事没事作一作,其实也挺好玩。” “……” 嗯,是,是我不懂。周缺暗叹。 第52回 童年阴影心理障碍 “只要别是买的那个亲自来就行了,他那张脸我可看不下去。”将离两腿往桌上一架,悠悠闲闲道。 我等凡鬼果然不能理解神明真意。 周缺眼见那灰袍男鬼随了紫衣美人穿过一处墙壁去了屋外,看来这场拍卖会还是现付现结。等待空隙他连忙又闭上眼睛养神,闭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八卦道:“阿离,所以说原来无常爷年轻的时候也勾心斗角过?” 将离怔了怔:“你是说他多年轻的时候?” “呃…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 将离想了想:“在你这个年龄他应该还没死吧。” “那他刚做鬼的时候?” “他刚做鬼的时候我也不认识他啊。” “那…那你刚认识他的时候?”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挺厉害的鬼王了。不过大概不是勾心斗角上位的,凭实力吧,吞的鬼多了自然就越来越强。” 吞鬼?周缺咽了口口水:“无常爷当真…一直如此…残暴吗?” 将离出神片刻:“也没有吧,刚认识的时候的确是个无恶不作的厉鬼,后来…后来上战场那些事就不能算罪过了,如今对比早些年也算很平和了,只要你不触碰他的底线或者赶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惹事,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可无常爷的底线又是什么?” 将离呆住了:“这我还真没办法回答你,他这个人太善变了,昨天还喜欢的东西今天就有可能厌恶至极。” 周缺脑袋一耷拉,给她一个“那你前头的话不是白说了么”的眼神。 将离轻咳两声,自觉有些挂不住面子的补救道:“有些事情的确很难界定,但至少有几件我还算了解的,比如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去做,顺着他来不要质疑,还有不要动他的饭菜,不要让他不喜欢的鬼靠近他,男鬼女鬼都不行,要是碰上有哪个不开眼的鬼要跟他示爱的,你更得拦住。” “等等,这是为何?有人喜欢不是好事吗?” 将离摊摊手:“范无救最讨厌别人喜欢他,还有鬼,还有妖,总之不管什么东西吧,喜欢他的他都讨厌。暗恋也便罢了,若是叫他知道,那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再蠢一些同他纠缠的,基本是要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这么多年了,反正我是拦不住。” 周缺摸着胳膊上的一片鸡皮疙瘩,结巴道:“这这这又是什么毛病?” “他毛病多了去了,谁知道又是什么童年阴影心理障碍。” “可我看必安哥他…呃…他有时也会和无常爷对着来,好像就没什么事啊?” 将离嘴角含笑:“必安嘛,是个例外,不过也就止步到这儿了。其实必安他挺知分寸的,所以这么多年也能跟他一起共事下去。” 周缺点了点头,忍不住道:“前些日遥遥也跟我说起过一些,我看她挺好奇无常爷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的。” “你俩简直就像亲兄妹似的,好奇心一个比一个重。不过她跟你有点不一样,她跟无救之间还有点私仇,要是真给她知道了无救喜欢什么东西必然是要拿来报复他的。” 周缺一急:“什么亲兄妹,她几千岁我几十岁,哪里就亲兄妹了!” “我不就打个比方,你想当人家哥哥人家还未必肯呢。” 周缺微微垂眸,面色难看:“谁想当她哥哥…” 第53回 无常爷的死穴 将离眼波一转,伸手抬起他下巴调笑道:“那你想当她什么?夫君啊?” “我…” 将离收了手,乐的花枝乱颤:“你说你,看上谁不好,偏偏是牧遥这么个死心眼的东西,以后有得你受。” “什,什么意思??” 将离笑的几乎就要岔了气,惹的周围几位参加竞拍的鬼也忍不住侧目,周缺有些生气,一杯茶堵了她的口。 将离就着他的手勉强把那口茶咽下去,呛的眼泪差点没咳下来:“没,咳,没什么意思,我开玩笑的。祝你俩百年好合…” 说话功夫那紫衣美人终于回到屋内,身后却不见那灰袍男鬼。 轻笑一声,这紫旗扭着水蛇腰肢儿往桌前一坐:“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咱们马上来听下一件东西,这第十二件拍品呐,同样也有些特殊。” 丹凤眼斜斜一挑,美人娇滴滴的一笑:“只要在阴间待过一段时日的,都知道咱们头顶上除了冥王天齐君,便是那位手段狠辣的无常爷,这第十二件拍品,正是有关这位爷的一个秘密,这秘密是我黑旗堂的首领亲眼所见,他是什么人物,想必大家都清楚,应当知道这消息绝非虚假。” 紫旗话还未完,举着茶杯的周缺便将那一口好茶均匀有力的喷了满堂。 这下倒好,满屋听得入神的千年厉鬼都将目光挪了来,近前几位更是避之不及的就要动手。 将离嘿嘿一笑,连忙伸手往周缺身前拦了拦:“孩子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激动,一时激动。紫旗姑娘接着说,无常爷的秘密是吧,敢问是什么方面的秘密啊,倘若是个爱吃什么东西爱喝什么茶的,我看价值也不大吧?” 紫旗目光阴阴的在周缺身上扫过,又对将离露出一个笑:“这位姑娘说的是,既然能拿到这拍卖场上来,自然不会是这种小事。这秘密啊,足可以说是无常爷的死穴,您看,这个价值大不大呀?” 这女鬼嗓音婉转,缓缓入耳,音调时高时低,似有魔力,只不过在说到“死穴”二字时却露出一股众鬼脊背发寒的阴气,晃的人心智都快迷失一般。 周缺缩在将离身后,只觉匪夷所思:“这黑旗堂首领胆子也太大了?还真是什么都敢卖啊。不过她说亲眼所见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鬼也是在地府当过差的?” 将离随手掏出块糖来堵住他的嘴,低头浅笑:“无常爷的死穴?呵呵。” 紫旗娇哼一声:“怎么,姑娘不信?” 将离不置可否:“你倒说说这消息要付什么代价。” “代价不小,但绝对值得。”她缓缓伸出根细长的手指,“只要一万年的修为。” 将离了然的点点头:“一万年,好说。” “怎么,姑娘买了?” 紫旗双眸微微睁大,别人或许糊涂,但她心中清楚,这一万年修为的要求可是那位首领亲自要求的,少一分都不行。 掌事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的倒是轻松,可上哪去碰这么凑巧和无常爷结了死仇又有这般深厚修为的冤大头去?那可是整整一万年啊,她甚至都不知道除了那几位鬼帝,阴间是否真的还有鬼龄万年以上的东西存在着。 谁知道刚一说出来就能碰上有意的呢? 第54回 买个笑话听 将离笑笑:“我倒不缺这点修为,只是我并非业都人士,还真就不知道你家首领是何方神圣,不知道是不是到时候花了这么多修为去听一个瞎编的笑话啊?” 这问题说实话紫旗心中也没底,到底她不是首领,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秘密,但她这般多年来在这业都摸爬滚打,面上功夫自然到位。 “姑娘对这消息感兴趣,自然便是有所谋了,那您该知道,这无常爷住的无常殿里头,除了另一位阴帅,还有一位无常殿执事吧。呵呵,这职位虽不高,却同无常爷算是朝夕相处,自然知道许多旁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关于无常爷的这件事,我家首领也是偶然间得知,至今未对旁人透露过。至于是真是假,您…” 将离一摆手,止了紫旗未完的话:“无常殿执事是吧,我信了。来,带我去见见你家首领,我现在就跟他换一换。” 将离决定的倒是潇洒,可一旁的周缺从紫旗说到“无常殿执事”这几字开始,便大惊失色的攥住了她的胳膊,含着那块糖,口齿不清的连连解释。 这事情绝对跟他没关系,他才来阴间几日,哪有这种能耐? 将离没搭理他,只是拍拍他的手叫他不要乱,自持了一派闲散姿态望着那紫旗。 紫旗闻言也是微微发怔,片刻后展颜一笑:“姑娘说笑了,我家首领从不出来见客,他吩咐过,倘若有贵客愿买这消息,便将所付修为尽数渡进这血灵珠里头去,待他验过,自然会将消息奉上。” 她说罢,从袖中掏出枚拳头大小的珠子,面上笑容丝毫不错,指尖却微不可查的颤抖起来。 将离淡淡瞄了她一眼,伸手取过杯子喝了口茶后才不紧不慢道:“呵呵,可以理解。我想贵堂能在业都有如此威势想必不会自砸招牌,珠子,拿来吧。” 周缺瞪圆了一双眼睛,咕咚一声吞了那粒龙眼大的糖,掐着嗓子艰难劝道:“那可是一万年修为啊!” 他声音大了些,紫旗微微蹙眉,却依旧将珠子抛了过来。 周缺察觉到那女鬼的不善目光忙压低了声音:“阿离,无常爷有什么事情你不能亲自问他的,何必要花这个冤枉钱呢?” 将离接过那枚红的滴血似的珠子,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无妨,就当买个笑话听了。” 她眼中含笑,指尖灰雾流转,便往那珠子里渡进一道道浓郁阴气。周缺阻止不成连连哀叹。 这叫什么事儿啊?买个笑话听?只怕稍后回去叫无常爷知道真要当成个笑话说上一百年了。 没过多久紫旗便半信半疑的捧了那珠子去了。 周缺见她一走,便同满屋窃窃私语的厉鬼一般,立刻拉住又要闭目养神的将离:“阿离,你真往那珠子里头放了一万年的修为?” 将离晃着两条无处安放的腿,眯眼道:“是啊。” “那可是一万年的修为啊,你就这么给他了?你当真相信那个什么首领知道无常爷的死穴?” 第55回 好奇吗? 将离笑笑,顺了顺他快要炸开似的头发:“范无救哪有死穴。你放心吧。” 周缺一愣:“那你还…” “只是觉得挺有意思嘛,你刚才也听到了,那丫头说这消息是从无常殿执事口中传出来的,虽说死穴不至于,但或许真有点什么奇闻轶事呢?到时候拿来羞辱他不是很妙?” “可我真的没干这种事啊!!!那绝对是个冒牌鬼啊!!!”周缺要疯了。 将离给他吵得直皱眉,从戒指摸出块东西随手又将他嘴巴封上了:“谁说无常殿就你一个执事的,你没来之前不知道换过几百个了,就不许旁人趁着月黑风高去冒死一探么?” 周缺含着嘴里这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呜呜一声,又呜呜一声,最终还是闭嘴了。 这回不比前头,紫旗很快便返了回来,手上捏着枚墨色的玉牌,态度大变,极为恭敬道:“姑娘果然修为深厚,所纳阴气品质上乘,首领极为满意,叫我将这块阴玉交给您,他说这里头便是那个秘密了。” 将离微微扬了扬下巴,周缺立刻起身将那阴玉接了过来,捧给将离。 阴玉巴掌大小,清透薄脆,阴雾缭绕,将离看了一眼便往额头贴去,片刻后墨色碎,双眸睁,她探身单臂撑在桌上,忽然朝向那紫旗幽幽一笑:“你家首领说这个秘密,他是亲眼所见?” 紫旗不知为何这位紫裙少女忽然就笑意阴森起来,但她定了定神还是赔笑道:“自然。” 将离笑眯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周缺却敏感的察觉到周围的温度仿佛升高了些,他小心的戳戳将离:“那上面…都说了什么?” 将离回头看他一眼:“好奇吗?” “嗯嗯嗯。” “一万年修为卖给你啊。” “……” 拍卖会继续进行。 周缺纠结了一会儿,见将离实在没有要立刻分享给他的意思也只好打起精神看下去。只是他总觉得后头不论是令屋内众鬼多么啧啧称叹的宝物,将离似乎都不再有半分兴趣。 她微微皱着眉,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前后擦着地,说不清是在思考什么。 可周缺倒是又长了不少见识,什么千年不遇的咒术,无坚不摧的神器,甚至还有一对缘定三生的上佳好胎都能被当做商品拿来拍卖,他服了,那位无常殿前任执事是个神鬼。 这叹服一直持续到拍卖会的压轴之宝。 周缺呆住了。 压轴之宝不是什么匪夷所思之物,的确是个实在东西,可那紫旗却是面色凝重的在掌心汇聚起团团阴雾:“各位贵客,本次拍卖会的压轴之物究竟有何功效用途恕在下不能详述,而此物因保存不易,也只能让各位略观片刻。” 两句话下来,便吊起一圈胃口,自然也有立刻不满的,满嘴戾气道:“这又是什么手段?不叫我们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们如何敢买?” 紫旗却不见方才媚态,只是淡淡一笑:“此物各位识得也好,不识得也罢,首领规矩如此,紫旗不敢违背。” “既然你不肯说,那总得让我们好好看看吧。”那鬼又立刻道。 “就是啊。”身旁几鬼也连连附和。 紫旗垂眸道:“认不认得,明不明白,原不在看的仔细与否,若是知道它的妙用,那么一眼也足够了。” 第56回 你是冥王! 那紫旗说完便不再理会,掌心阴雾翻腾间化出一支淡青的玉瓶来。难道这宝贝便是那瓶子?周缺瞄了一眼仍在走神的将离,满心疑惑的又转过头看。可这一看,他却真正全身僵住。 那玉瓶色泽饱满品质的确上乘,可宝贝不是瓶子,是瓶子里那支盛放到叫他心痛的花。 光华流转,莹润透亮,花瓣反卷如龙爪,花枝孤立而绝傲。 那是株彼岸花,姿态一如白日那朵五百万两高价的妖娆夺目,可颜色却是洁白如雪。洁白到叫他凭空就这样撕心裂肺起来。 地府流连千百年,孰鬼不识彼岸花?周缺相信在场众鬼没有蠢钝至此的,可为何会有如此脱俗的白色彼岸? 他的眼睛又痛了,泪光闪烁间,光华消散,他还来不及叫将离也看上一眼,紫旗便要催动阴雾收回玉瓶了。 他是被那花夺去了全部心智,所以才没有看到身旁的将离一瞬间射过去的寒冷目光。 她收起了全部的闲散,虽仍旧不成样子的歪在椅子上,却是任谁也听得出语气中的不善:“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宝贝啊…” 这是个神秘的随手便能让出万年修为的厉鬼,紫旗不敢惹怒:“您说的是,此物…” “你这副鬼身也有近千年的修为了,难道不知道在阴间,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将离看着她,又笑着问出来。 紫旗忍了忍,赔笑道:“您此话何意?” “黄泉路万年才开一朵的白色彼岸花。我只是好奇,这也是你家首领弄来的?” 万年一朵…周缺心中剧震,有些担忧的看了看身侧手指微搓的将离。 屋内的温度又上升了,这回不是他敏感,是其余厉鬼也都感受深刻,可他目光微微扫过,仿佛这里除了他和紫旗,其余的鬼都化作僵尸般毫无反应,只是面色扭曲的沉默着,像被一双双大手生生的按在了椅子上受着油炸火烹的折磨。 紫旗自然也是察觉不妙,身形后退些许,沉声道:“恕在下不能告知此物的来历。” 将离还是笑着,可笑容却越发渗人:“你不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问他。不过丫头,这花儿你得给我。” 紫旗皱眉,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几处暗门:“姑娘想要此物,则要用…” “要用东西来换是吧。规矩我懂,你看看用它来换成吗?” 终于,最后的一丝耐心耗尽,将离一瞬间用寒冰替换下扭曲的笑脸,缓缓站起身,长发无风自动,裙裾飘扬间望向掌心里一朵同样绽放夺目的花儿。 花儿妖艳,花儿致命。 只消看上一眼,周缺便两腿微颤,连滚带爬的翻下椅子躲到墙壁边缘。 他不明白为何连前头那样的荒唐都无甚所谓的将离,会为这一株白色彼岸花动这般怒火,但他知道,恐怕今夜这黑旗堂内要生一桩惨案了。 紫旗蓦然间几乎瞪裂了眼眶,石化一般僵立原地,惊骇到极致般尖吼出声:“红莲业火!你,你是冥王!” 第57回 冥王之怒 冥王,冥王…这两个魔咒般的字血淋淋的扼住紫旗的咽喉。 玉瓶落地声清脆寒凉,将离一手拈着那株白色的彼岸花,一手死死扣住了身前女鬼所有可能的反抗。 她手指一点点的收着力,听着骨骼间细微的碎裂声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黑旗堂是个挺有趣的地方,你也是个挺漂亮的姑娘,我真舍不得杀你。可你们的确碰了不能碰的东西,真可惜你不会再有来生去记住这个教训了。” 话音落,魂飞魄散。不能反抗,没有遗言。 那就像是另一个将离,周缺从未见过,从不相识。她的面孔还是圣洁倾城的仙子一般,墨色的长发,紫棠的绫罗,少女的形容,却覆手间一身红焰,掌心生莲。 那是千魂万鬼避之不及的红莲业火,可燃去人世间所有的罪孽,沾之则伤,焚之必亡。 他已经尽量想的恐怖,却还是未曾料到,火光四散间不过一个眨眼,这满屋的千年厉鬼便都化作了青烟,又是魂飞魄散。 周缺就这么呆立原地,又眼睁睁看着这整间屋子都在业火中化为灰烬。他忽然间明白,那不是将离,是冥王之怒。 莲瓣扭曲盛放,火舌缠绕不歇,长裙翻腾的冥王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繁花朵朵,从一屋一舍,到百屋千鬼,直至这一片修罗似的炼狱中唯剩满地滚烫的灰烬。 莲花灼红了他的双眼,周缺踉跄着,满面焦黑的咳嗽着,艰难的看到不远处灰烬之上一道漆黑的身影。 冥王的指尖依旧拈着花枝,她背对着那个影子,呼吸了一口空气中的炽热,好似这怒气终于发泄尽了,语气慢慢的轻快下来:“曾其,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那么有趣。” 影子身形晃动了一下,嗓音嘶哑:“阿离,你听我解释啊,阿离!” 将离转过身,点点头:“自然,我留你一命就是来听你解释的。” 灰烬中,影子逐渐靠近,又一把跪在她身前,沉郁的眉眼中是复杂至极的炽热:“阿离,我知道是你,方才我就知道是你!” 瞟了瞟不远处满脸懵的周缺,将离扯了扯被影子攥住的裙角:“这么多年做了错事还能站着离开无常殿的,也只有一个你了。曾其,你可别白费了无救难得一回的仁慈。” “我没错!我没错!”他忽然大声嘶吼着站起身,就这般直视着将离的眼睛,“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信我!为什么你永远站在范无救那边!” “你烦不烦?”将离皱了皱眉,面带嫌恶的退开一步,“即便你当初全无过错,那今日呢?” 她收起那朵热浪中左摇右摆的彼岸花,忽然面色微变,冷声道:“白彼岸万年不遇,这一轮回唯一那朵早早就收进了冥宫,这朵又是哪里来的?曾其,别逼我搜你的魂!” 影子看着她,面色惨白,片刻后仰起头惨淡一笑:“我寻来这花,本就为引你而来,却不想当真如此碰巧,它还未在这业都传出半点声音就遇到你了。将离,你有多少年不过问地府诸事了?你都不知道这一轮回中的白彼岸是开了一枝两朵吧。” 将离一怔:“一枝两朵…” 影子还在笑:“千年不见,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解释,我本以为如此,本以为如此…哈哈哈,可如今看来,恐怕我再自苦万年,你也不会用心看待一眼,将离,将离…这一回你们不会再放过我了吧,那也好,也好…” 她此刻没有兴趣去听什么临死剖白,将离按下情绪,伸手扶住摇摇晃晃一声不敢吭的周缺,朝火场外行去。 好像没有要放过那个曾其,却又没有要杀了那个曾其,她只是皱着眉在思考自己的事,除此之外,全不在意。 紫色身影步步远去,影子蹒跚的追着,状若癫狂:“将离!将离!你不是想知道这花怎么来的吗!我告诉你啊!是范无救命人扣下来的!是他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我只不过买通了几个鬼差,是他骗了你!将离!你醒醒吧,这么多年他背着你做了多少,你都知道吗!将离!” 一声声嘶吼含血,一句句狠厉带泪,周缺早没有了心,却胸如擂鼓心惊肉跳,他不敢动也不敢停,一路听着这些或许不该他听到的话,僵硬的被将离搀走。 他觉得好像走了有一万年那么久,可事实上不过几十步远的距离,而本无心思的将离也不知是被哪句话撩动了心思,她停下步子,拍拍周缺的手,轻声道:“不用怕,无救他们在外面,你往前走,出去就能看到。他们会给你疗伤。” “那…你…” “你先去吧。”她顿了顿,“别回头。” 喉结上下滚了滚,周缺微颤着点点头,撑着虚弱的身子,小步小步的朝外走去,走着走着,他在一声凄厉的嘶吼中停了片刻,而后大步大步的奔逃起来。 一直到模糊的双目中终于出现三道身影,一黑,一青,一红。 双膝一软,他也不知道后来自己是倒在哪一个脚下了。 片刻后,飞灰散尽,鬼影浮动。 将离从戒指里掏出块绸子,擦着指缝的血,看了一眼伏在谢必安肩头的周缺:“他没事儿吧?” “你没事儿吧?!”范无救瞪了她一眼,“说动手就动手,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啊。”将离阴笑一声,毫不客气的瞪回去。 谢必安轻咳一声:“他没什么事,睡一会儿就好了。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闹到这样的地步?” 将离挽过杏绾的胳膊,朝莲舟走去:“唉,如今的业都是越来越脏了,脏的我这样一双宽宏大量的眼睛都看不下去了,黑旗堂这块地方的结界会持续到明天晚上。必安,明天晚上之前,你记得处理干净啊。” 谢必安只好点头,而后又看了看杏绾。 杏绾想了想,柔声一笑:“还知道画个结界出来,看来是真惦记那一屋子的莲花酿啊。” 将离笑笑,胳膊横在她肩上:“不画个结界待会儿这全城的鬼一半陪葬一半逃光,有的麻烦。我又不是无常爷,办事儿从来不考虑后果。”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我招你惹你了?” “招没招我,你自己想呗。” “懒得想。” “懒得想算啦。”将离伸出根手指挑起杏绾一缕秀发,一圈一圈的卷着玩,“哦,对了,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 范无救跟在谢必安后头,伸手在周缺眉心探了探:“碰到鬼了。” 将离连连鼓掌:“我觉得今夜的你真的特别聪明。” 谢必安回过头与范无救对视了一眼,有些迷惑:“阿离这是怎么了?” 范无救摇头:“不要问我。” 莲舟酒楼顶层包间,老板娘实惠的没话说,遍眼望去,三四十坛的佳酿大大小小整整铺了一地,只堪堪在桌边留出一小圈的空隙还能落一落脚。 将离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谢必安轻轻一跃,将周缺往边上的位置上安顿好,又一步跳到桌边坐下,摇头道:“虽说只是些普通的酒,但这未免太多了些,你是不是吓唬人家老板娘了?你去隔壁瞧瞧,堆了三间屋子。” 将离学着他的模样也一闪身跳到桌边:“的确是说了句有多少上多少来着,但谁知道她这般老实。来吧,搬都搬上来了,喝!” 两扇门一关,再无外人,杏绾扔了小酒盅,取出个海碗来,咚咚咚倒了个满:“我跟必安哥都喝完三坛了,你把我们晾了这么久,总得先干一碗吧?” 将离看着释放本性突然豪放的杏绾,越看越顺眼,就着她的手就喝干了那碗酒,邪邪一笑:“今夜我听你的,你倒多少我喝多少。” 杏绾娇哼一声:“少说好听话糊弄我,得先说好,不许用灵力炼化酒气才行。否则十个我也喝不过你一个大神仙呀。” 将离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我保证不会作弊。” 得了这份保证,杏绾同谢必安相视一笑,立刻又给将离倒满:“好姐姐,这可是你说的啊,来来,今夜不将你喝到趴下我这鬼帝还没法做了。” 于是乎,两位美人便就这般你一杯我一碗,你一壶我一坛的喝了起来。 直到她们终于将脚边堆着的几坛喝空,将离才注意到对面的谢必安:“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看着我们两个小女子喝?” 谢必安连忙饮下一杯告饶:“方才可是你说的,明天我还得有的要忙,如何敢醉?” 这回还不等将离答话,范无救便捞过手边的酒坛:“喝吧,那些事不用你操心。”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又望望一脸期待的将离,笑容宠溺:“好好好,今日舍命陪君子。” 将离杏绾两个勾肩搭背的欢呼了一声,又是举杯,一碰之后,欢声笑语,只好似风波从未生,满心皆欢喜。 酒过三巡,将离也终于想起尝两口菜,夹起一筷子颇为挑剔的品了品后便放下了手,微微感叹:“再也没有原来的味道啦…” 冷白的面上敷上一层淡淡的粉色,杏绾双眸迷离着笑她:“满阴间就没有你这么念旧的。” 将离莫名其妙的就自豪起来:“那是,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念旧。” 谢必安疑惑:“念旧什么时候也成优点了?” 将离笑眯眯看他:“等你什么时候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而我念在旧情放你一马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这绝对是我最大的优点了。” 谢必安对此十分自信:“我才不会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范无救挑了挑眉,慢慢喝着手边的冷茶。 将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又将目光对准杏绾:“方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聊了什么?” 说到此处,杏绾摇头一笑:“你说呢?” 将离挑眉:“南国相亲记?” 杏绾抿嘴:“一百零八回。” 将离来了精神,将三人酒杯都满上:“快再跟我说一遍,这位一百零八公子又是个什么货色?” 酒是好东西,几坛下了肚,胃里心里全都是暖烘烘的一片,什么不好都浇散了。现下她可是真正舒畅起来,脸颊红红,专注八卦。 杏绾含着半口醇香,醉了满屋的风情:“一个落魄书生罢了,没什么好说的,除了满嘴的空话旁的本事是半分也没有,我看这一千年内我又嫁不出去了。” 将离轻拍桌面:“你看你,死了太久活人事都不懂了,这凡人话本上出现频率最高的故事就是落魄书生配美艳女鬼了!” 范无救呵呵一声:“那难道不是因为写这些故事话本的就是那些落魄书生么?” 将离语塞,又喝了两杯后才强词夺理道:“你懂什么爱情,我看这书生配女鬼就挺好,一个文一个武,一个才一个貌,难道不是各取所需天作之合么?” 范无救啧啧一叹:“您说的对,是我不懂爱情。既然如此,绾绾,你就嫁了吧。” 杏绾拒绝:“可他不仅文对不上我的武,这才也比不上我的貌啊?我得怀抱一颗多么行善积德的心才能选他做我的夫君啊?” 将离还要劝,杏绾却是一摆手:“一百零八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你要听个乐子,还不如我同你说这一百零九。这几千年来我在南境也算涨了不少见识,可这一百零九却当真叫我刮目相看。” 她这么一说,将离同范谢全都支起了耳朵,凑过了身子。 将离捧起酒坛殷勤的给她倒满:“大佬请讲。” 杏绾喝下了那杯酒,便开始滔滔不绝。 “这一百零九啊,是家中老幺,一家子皇亲国戚,在世的时候老家主是个什么国公,因一场瘟疫,全家上下五十八口一个不落的从人间搬到了地府,主家几位,赏善司那边查过,都算有那么点治国之功,还出过几位将才,就打了个包整整齐齐的发配到我这儿来了。” 杏绾唏嘘一声,又接下去道:“要说这位一百零九,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约还没长到明事理的年纪就一命呜呼了,一辈子娇生惯养,听说还在天子殿的时候就大呼小叫的,也多亏那日当值的是李不谋这样好说话的,要是换了魏征,非得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所以他是怎么碰上你的?快说重点呀!”将离一杯一杯喝着,也一杯一杯给她倒着,急不可耐道。 “他是进城的时候看到我的那张告示了,当即便要见我。也正好我那日得空,就见了他。或许这也给他造成了一种这位女帝其实很好说话的错觉吧。” “他见了我,觉得喜欢,然后便对我说:你的年纪是大了些,好在还有份不错的差事,只要你肯好好听话,尽心服侍我和我的爹娘兄姐,我便娶了你罢。” 杏绾说着说着,有板有眼的模仿起来,用一种在场几鬼从未见过的神奇腔调,活灵活现的将当日情景展现出来。 “然后我就问他呀,我说公子此话当真?只要我尽心服侍于你和你的家人,便肯娶了我么?你猜他怎么说?” 杏绾清了清嗓子:“他说:当然了,你嫁给我之后,这鬼帝之位自然是要交于我来坐的,还有我父亲和几位哥哥,他们在世时都是治世之才,你既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南方鬼帝,想来是该有些人脉路子的,上奏冥王,将他们安排去做什么北方鬼帝,东方鬼帝的,也不难吧?” “还有我看这地府既然肯教你一个女流之辈居高位,想来以我母亲和长姐的本事,鬼帝不成,做个鬼王判官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些小事自然也都交给你了。” “然后我又问他,我说我这鬼帝之位交给他来坐,那我做什么呢?” “他不假思索便道:你既要嫁我为妻,便要遵守妇道,成亲之后自然是要一心一意的伺候我了。我听说你们阴间成亲的规矩是六十年内只能娶一妻,还不能纳小,为了你,我便也忍了,但你可得明白,这要是在我们李国,可是绝对的奇闻,要说我们李国男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要记住我为你割舍了多少,退让了多少。” 范无救举着杯茶和谢必安轻轻一碰,啧啧感叹:“是个人才。” “还没完呢。”杏绾朝天翻了个白眼,连饮了三杯后,又做出那位“一百零九”的腔调道。 “还有啊,我听说女鬼是不能生育的,这是个问题,也是我最大的顾虑,因为就算你做的再好,我忍了,我母亲也是不能忍的,所以日后你在她老人家面前定要尽心尽力谨守本分,就算她说你些什么,你也不能顶撞她,毕竟她是长辈,你是晚辈,怎么都得忍着,你可明白?” 将离急道:“然后呢?” “然后我说明白呀。”杏绾眨了眨眼,“我是真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白日梦话来。” 范无救吸了口气:“下一条该是叫你日后不可与其他男鬼相处了吧?” 杏绾啪的一拍桌子:“正是!不仅如此,他叫我日后无事不可随意出门,除了他不能同旁的男鬼一同吃喝行走不说,便是连说句话看一眼也都要他在场他同意才行。” 将离再也忍耐不住,笑的前仰后合:“我好想见见这位仁兄啊。” 杏绾哼哼一笑:“你们知道他这样规定我的理由是什么吗?” 谢必安醉着时两只眼睛便很有风情,好似春风都化作了春水,摇摇晃晃的勾人。他支颐笑看杏绾,柔声道:“是什么?” 第58回 神经病喝醉了之后 杏绾转脸朝他得意道:“我跟他说啊,我的确也很喜欢他,只可惜实在没本事达到他的那些要求,但我们阴间有一位北方鬼帝,叫乐熹的,长得比我还要好看,也在招夫君,那是个贤良淑德的,就爱他这样的好男儿,除了同样不能生育这一项,简直就是完美符合他的标准。” 她素手托香腮,表情神秘而享受:“马车我都给这一大家子备好了,当天就给他们送上路了。算了算,这几日也该到极乐城了吧。” 将离笑到疯:“乐熹?哈哈哈哈哈,真有你的!” 谢必安笑到流泪:“你这话说的倒也不错,这北方鬼帝的确就爱好男儿。” 而范无救简直无比自豪,笑的快要翻到桌子底下去,一把搂住杏绾,在她肩上狠拍了两下:“我看你也不必再准备什么极乐宴礼,就这位神奇宝贝就够他享受的了!” 杏绾微微一怔,失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啊!只不过我要真是在那马车上标个极乐宴礼的送过去,恐怕从此以后极乐城的门都进不去了。” 恨嫁鬼帝的南国相亲记第一百零九回,就这样以将离爆笑中断断续续的一句话作为结束:“到时候极乐宴…你们记得提醒我问问乐熹这个后续啊…哈哈哈哈哈…” 就着那故事,酒至此时,神鬼已是清明半失。 杏绾说的口干舌燥,便又缠着将离一同连饮数杯。迷离间,她约莫时机成熟,便又试探:“你方才在那拍卖会上都买了什么?也同我们说说。” 说好不作弊,将离想怒也醉的没有力气:“买了个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将离瞟了一眼坐到现在一直干喝茶的范无救:“你倒不如问问他。” 嘴边堵着茶杯,口里含着茶水,范无救用眼神说了句:不知道,不清楚,不关我的事。 将离从地上又抱起坛酒,连余光都懒得看他:“最后给你个机会,你自己承认一下有没有瞒过我什么。” 范无救咽下茶,思考了一会儿,摇头:“瞒你的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将离咬牙切齿的呵呵一笑:“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那个。” 范无救沉默片刻,与谢必安对视一眼,带点疑惑的看向将离,试探道:“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将离一拍桌子:“有人亲眼所见!” “是吗?” “当然!” “哦,事已至此,那你想怎么办?” 将离气急败坏:“怎么办难道不该你说?” 范无救思考片刻,忽然认真:“你若喜欢就嫁,我没有意见。” 将离满脸的占尽道理一瞬间转换成神志不清:“喜欢?嫁谁??你在说什么???” 范无救皱眉:“不是…你又在说什么???” “我说我今日碰见从前伺候你的那个曾其,他说曾经见你独自饮酒,你呢?你说的是什么?” 此话一出,杏绾和谢必安四只眼睛不可置信的朝范无救同时一甩,齐齐倒吸冷气。 范无救面色微变:“只是尝了一口,不算饮酒。” 将离眉毛一掀:“尝半口也是酒,怎么就…等等,你少来这套!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范无救慢条斯理的翻了翻袖口:“今天不想告诉你。” 范无救不想说的事,大概也只有搜他的魂才能知道,但将离明白,若要搜他的魂,那是要在不知道多少条匪夷所思的信息里找到正确的那一个,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她气鼓鼓的自我疏导了半天,冷哼道:“那要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气定神闲的一笑:“明天吧。” 两双眼睛噼里啪啦交锋片刻,将离鸣金收兵,口中道:“明天就明天。” 嗯,明天个鬼明天! 她状似无意的翻过这一篇,重新回归到上一局的道德高地:“喝的谁的酒?为什么要喝酒?喝酒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好好解释一下。” 对此,那位众鬼皆知经由无常爷一手调教出来的南方鬼帝,瞬间叛变到冥王这一边:“爷,您可是号称滴酒不沾,沾杯必醉的,就连乐熹的极乐大宴您都不会喝半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谢必安同理,他摇头痛惜:“人前有鬼以命相逼你都不喝,人后竟然偷偷尝酒,范无救,你还能更虚伪一点吗?” 范无救给这两只凑热闹的一鬼一个大白眼,却无论如何躲不过将离就要生吞活剥了他的气势,无奈且坦诚道:“第一个问题不能答,第二个问题没答案,第三个问题答过了,解释完毕。” 趁着几位帝君阴帅尚能走动,范无救撂下那句话便勒令他们打道回府,要喝要闹回无常殿随便来,不要指望醉倒在这里叫他一背三的带回去。 杏绾听话的掏出范无救存放在她这里的钱付账。谢必安也觉得有道理的拉起将离。 而将离,她猛地起身脑子一晕,只觉两眼前密密麻麻全是范无救,却还没忘了将这满屋子的酒坛塞到储物戒里。 等到午夜的阴风凉凉一吹,业都城门边,范无救才忽然停步:“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将离不管他,在谢必安怀里挣扎着:“你少在这儿转移话题,到底谁的酒!为什么喝!” 这念头好像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便再也不见,范无救想的头疼,两眼一阵的泛红:“你闭嘴!” 不管是让一个喝醉的人闭嘴还是听话,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尤其当这个人她还是个向来无法无天的帝君。 将离立马便挣开谢必安在他耳边念叨了一段顺口溜。 听的范无救身心俱疲:“算了,忘了就忘了吧,走走走,赶紧回去!” 正在这时,杏绾忽然两手一拍:“小周缺!咱们把他忘在那儿了!” 脑中的死结开了,范无救感激涕零的摸摸杏绾的头:“你们先走,我去找他。” 杏绾听话的肩负起了带路之责,谢必安自然还是人肉扶手,搂着骂骂咧咧的将离朝城门外去。 离这三个隔了点距离后,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范无救朝天看了一眼,面现一抹感恩的微笑。 莲舟酒楼顶层包房内,满桌的杯盘狼藉,而早前被谢必安安置在角落里的周缺,正两眼通红浑身发抖,小兔子似的东张西望。 范无救一推开门就是看到他那双水汪汪红彤彤的眼。而下一秒,喜极而泣的周缺嗖的一声就扑到了范无救的身上,姿势娴熟,气势非凡。 将毫无防备的范无救砸的连退三步。 几乎是同时的,周缺委屈惊恐的声音炸响在范无救耳边:“爷,您来了!您终于来了!” 范无救老腰咔嚓一闪,一把将他从身上拽下来:“你要再敢碰我,我就拆了你这身骨头给遥遥炖汤喝!” 爆发过后,周缺两腿一软,沮丧的垂着头,只觉身痛眼痛心也痛,失了魂一般喃喃道:“我都看到了,阿离用了业火。那些火莲一碰他们,他们就变成一团灰了。风一吹,灰也没了。这就是魂飞魄散吗?那些鬼,他们是不是就此彻底消失了?” 范无救怒意未消的揉着腰:“她又没烧你。” “虽然必安哥和遥遥都说过,但我从未想过红莲业火竟然真的这样可怕。”他摇晃了一下身子,一把磕在门框边,“爷,那些鬼到底是不是就此消失了,再也没有以后了?” 范无救恨铁不成钢的拉起他虚成一团棉花的身子,甩在背上,出门下楼,惊翻一众大小鬼后飘到长街:“明天让遥遥给你配碗汤,忘了就好了。” 周缺双眸呆滞的趴在范无救背上,他很害怕,却是摇头:“不喝,我不要忘。我要留下来就一定要适应这些是不是?留一千年…” 范无救从他气若游丝的声音中分辨了一会儿:“干嘛要留一千年?” “我想看彼岸花。” “过两日到了极乐城就能看到了,全城都是彼岸花。” “我想看彼岸花盛开成海。” “还挺有情调?” 周缺忽然疲惫至极的笑了一下,脑袋垂下来靠在范无救肩头,启唇似呓语。 “我看过黄泉风沙。” “我看过三途血腥。” “我看过百鬼千尸。” “我看过鬼帝阴帅。” “我看过神仙真貌。” “我想要看一看彼岸花开…花开似海…” 他说的极慢,又极轻,气息渐至虚无。说完时已是再一次沉睡过去,而范无救也已飘到了无常殿。 杏绾不负众望的领对了路,范无救送鬼送到西,将周缺甩在床上,抽出被子抖开后兜头一盖。 走出房门后,迎面便碰上喝醉三人组。 将离跃跃欲试的往里张望:“还没醒?一直睡到现在?” 范无救一手按在腰上,摇头道:“醒过一次,想起你的恶行,又吓晕了。” 将离一怔:“我什么恶行?” 范无救白了她一眼,懒得回答。 将离反应过来:“我那能叫恶行么?你们是不知道,曾其这两年学的可坏了!他说这一万年的白彼岸开了两朵,然后竟然私自摘走了一朵,还拿到拍卖会上去!这我能忍么?” 范无救、谢必安、杏绾齐齐惊讶:“两朵?” 将离摊摊手:“要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信啊!哦,对了,他还说是你想私自留下来的。” 她看着范无救,眨巴眨巴眼睛。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的藏朵花…” 将离耸耸肩:“反正这事儿不能传出去,只能这样。” 几鬼慢慢步行到庭院中,谢必安扶着将离在廊檐下坐好,刚一坐好她便又从储物戒中掏出酒来,回手也将谢必安拉到身边一同靠着那红柱坐下。 而杏绾却是微微蹙眉望向范无救的手:“爷,您这是怎么了?腰疼?” “闪了一下。” “我给您捏捏?” 范无救两眼上下扫了扫她:“就你那手劲儿,拉倒吧。安安,你过来给我敲两下。” 杏绾噘嘴:“我手劲儿也没有很大吧…” 将离推了推谢必安,将杏绾拉到身边坐下:“是他老了,不中用了。” 而谢必安满脸不情不愿的凑过去糊弄了两下:“也不知道背个鬼怎么就把腰给闪了…” 范无救闭了闭眼:“别提了。” 范无救怎么闪的腰将离一点也不关心,她只关心自己心里的疑问:“喝的谁的酒?为什么要喝酒?喝酒为什么不告诉我?” 范无救听的头疼:“姐姐,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放屁,你那叫什么解释!什么叫不能答?和谁喝酒不能答?什么又叫没答案?事出反常必有妖,怎么可能没答案?还有答过了又是糊弄谁?你哪句话答过了?” 在这个问题上,是三打一,范无救心累道:“不能答是因为是你不让我再提起那个人,没答案是因为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答过了说的是因为只是尝了一口,并不觉得是饮酒,所以没有告诉你。妈的,这么多年老子就碰过这一次就给那小杂碎看到了?他把眼睛长我身上了吗???” 范无救骂了一声仍不解气,只觉得手痒的厉害,将离却不给他逃脱的机会:“我不管你是尝还是什么,碰了就算。你说怎么办吧!” “继续给你当牛做马?” “你本来也得给我当牛做马。” 范无救白了她一眼:“那你想怎样?” 就等他这句话了。将离掏出一小壶莲花酿往他身上一推:“当然是要陪我们喝酒啊。” 范无救看也不看:“不喝,会醉。” 若说过去那段岁月里是各自有各自的坚持和底线,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但既然都破戒了,谁还管你曾经是不是指天指地的立下誓言呢? “醉了就醉了,你怕什么?” 范无救想了想,忽然理了理衣袖,面对三人,正襟危坐:“我不醉时都这个样子了,你们可以想象一下我醉了会成什么样子。” 果然,他这样说,杏绾同谢必安相视一怔,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恐惧和迟疑。 将离却不管:“有我在这儿还能让你翻天不成?” 范无救眉头一拧:“你要想揍我那咱俩直接打一场不就完了?” “你少在这儿跟我扯东扯西的,今天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她冷哼一声,扑过去一把将范无救推在柱边。 一个不防便被全面压制,他面色一白:“你说过不逼我的。” 将离微微一怔,不过片刻又重回凶恶模样:“谁让你骗我的,这是赎罪!” 他看着她,眸色暗淡,轻声道:“不能喝,真的会醉,醉了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将离无所谓的抬了抬嘴角:“反正在自己地盘,又没有外人,再说这酒又不是什么仙品神酿,能醉到哪里去?退一万步,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保证不会追究任何责任。” “……” 范无救瞟了瞟下方抻着脖子眼巴巴望向这边的杏绾和谢必安。 两鬼立刻便道:“我们保证不会说出去!” 范无救垂眸接过酒壶,冷冷道:“只有今晚。” 范无救竟然真的同意陪他们一同喝酒了。 谢必安看着眼前的神鬼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有些恍惚。 他认识范无救几千年了,和他共事也有几千年了,几千年的时光有多长?这一日一日,一夜一夜,漫长到他有时候回忆过去,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最初来到地府时的模样了。 难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记忆和神志也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吗?或许最初他也并不是如今的性格,只是他没有发现? 但他记得范无救是不喝酒的。他记得范无救说过,他永远都不会再喝酒。而他那些随时随地随口便说的“永远”里头,只有这个是几千年来都没有变过的。 那到底又是谁变了呢? 他看着将离貌似酒醉欢乐,却眉宇间隐隐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看着杏绾一头漆黑长发蜿蜒的铺陈在她红色的裙摆上,他看着美人们眼眸迷离,他也逐渐沉溺进去。 说实话,范无救究竟有多少酒量,喝多少是微醺,喝多少是大醉,将离也不知道。 于是待天边红光暗至虚无时,她便放过了醉的抬不起头的杏绾,并嘱咐谢必安给她找间房安置好。 谢必安点点头,扶起杏绾便朝东边走去。 范无救看着两鬼背影,看了一会儿:“酒也喝了,罪也赎了,回去睡觉吧。” 看他这眼珠清亮的模样也不像是喝醉了,将离忙道:“急什么?喝了这么半天你看你才喝了几杯?” 范无救扫了她一眼:“我已经醉了,你还想干嘛?” 这样就是醉了? 什么出格的都没做,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难道神经病喝醉了之后会变成正常人? 将离不相信,试探了一句:“那你说说之前是瞒了我什么事?” 第59回 给天帝下蛊 范无救立刻便道:“天帝的批复下来了,他同意你退位,但要嫁给他的儿子,就是你之前约过会的那个。” “他那几个儿子我都约过,你说的是哪一个?”将离怔了怔,忽然嘴角一抽,“等等,你说他同意我退位了?真的同意了???” “嗯。条件是把君位传给他儿子,并且做他的儿媳妇。” “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这件事的确是他疯了。” 将离气笑了:“我没记错吧?他老子岁数都没我大,他现在要做我老子?” 范无救摇了摇头:“跟岁数没什么关系,但叫你嫁到天宫去,他可能是吃错药了。所以你不愿意?” “这不废话么。”将离闷闷喝了口酒,“不过元崖他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怎么会说这种话…不行,明天我得去趟仙界。对了,你还没说他给我安排的是哪个儿子?” “大儿子吧。你说长得很漂亮那个。” 将离点了点头,两条眉毛几乎就要皱成一条。 范无救伸手帮她抚了抚平:“去仙界找他?打算怎么说?” “不找他,先找几个老东西问问情况再说。” 刚抚平的眉头很快便又皱成一团,将离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并且越想越觉得古怪,不知不觉间便又灌进去两三坛酒。 而一旁已经困得不行却还不能回房的范无救正躺在她腿上打瞌睡。 愁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的将离心烦气躁的将他扯起来:“我都愁成什么样了你还睡!” 范无救揉揉眼睛:“你愁成什么样了?不是跟每天一样喝酒吗?” “你没看出来我心里很愁吗?” 他两眼昏花的望望她:“你把心掏出来我看看。” “滚滚滚!要你何用!” “好嘞。”范无救拱手感谢,起身便要往回走。 “回来!你还真走啊!陪我喝酒!”将离气急败坏的拽住他。 范无救伸出根手指点在她鼻尖:“我警告你啊,我真的已经喝醉了,你再让我喝我可不敢保证自己的行为!” “你威胁谁呢,怎么着,你还能杀了我不成?”将离翻了翻白眼,掰开他的嘴便往里倒酒。 范无救给她灌的连连咳嗽,一把将她推开,惊疑道:“怎么这么烈?这不是刚才的酒!” “啊,不是吗?”将离将酒壶放在鼻下闻了闻,“哦…我忘了,这是小师叔那儿拿的仙酿…” “你!”范无救两眼通红,按着额头,眼见着就快要站不稳了。 将离有些尴尬,嘀咕道:“就算是仙酿也不至于醉的这么快吧…” “大姐,你是神我是鬼,你小师叔的那些酒就算是神仙喝也会醉,我怎么受得了!” 范无救咬牙切齿的看着她,眼珠如墨深邃,眼周一片猩红,看上去既艳丽又狰狞,好似这几句话的功夫便已彻底大醉般失去控制。 将离扶了他一把:“行了行了,醉一晚上又不会死,都说了不会追究你…” 范无救推开她的手,喘息艰难的靠在红柱边:“将离,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有些不耐烦了:“我又怎么样了!” 范无救慢慢抬起头来,暗黑的眸子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过身摇摇晃晃的朝回廊走去。 “诶,你慢点!”将离喊了一声,跑过去扶住他,“我送你回去。” 却没想范无救再次将她狠狠推开:“别碰我!” 他的声音低沉又阴森,好像在逃避,又好似在驱赶着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将离心头火起:“你再说一遍!” “我说别碰我!” 他摇晃着撑住廊檐下的一根根红柱,回过头,一字一顿的对她说。 她心中忽然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她不再看他,退了回去,退到红柱的背面:“范无救,要不是你在这儿待了十二万年,我真想杀了你。” 将离看着光秃秃的庭院中那座奇丑无比的假山,一瞬间脑中空空,眼中空空。 为什么是范无救?是师父也好,是小师叔也好,甚至是那个姓迟的魔头也好,可为什么从她踏上这块阴土征战四方开始,一路陪她走了十二万年的会是范无救这个讨人嫌的恶鬼? 就像人生来就不能选择自己的家人,却一生无法将之摆脱。 将离眼中再次呈现出画面时,是范无救那对漆黑漆黑的眼,他没走,回来了。高大的身影隔断所有天边的微光,将她埋藏在黑暗里。 他很痛苦,表情狰狞,喘息着说:“你不要杀了我。我还有没还完的债,你杀了我,我就不能还债了。” 将离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从未说起过?你要还什么债?” 他的胳膊无力的一松,头垂下来,靠在她肩上:“别问了,好不好?送我回去吧。”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欠了谁的债到现在都没还完?情债还是命债?”将离将他推开些,看着他的眼睛,有些着急,“你说话啊!” 他的眼睛一瞬间仿佛虚无般暗淡,一低头,咬住她的嘴巴。 他在干嘛?亲她?咬她?还是报复她? 将离嘴巴被咬的生疼,手掌推了一下却没把他推开,他的一只手托住她后脑,一只手搂在她腰上,力道惊人。 一,二,三,四,五…… 将离数了十三下,这个糟糕无比的吻才结束。 范无救松开她,呸了一声就跌跌撞撞的走远了。 等等,他这是在嫌弃她吗??? 将离傻了半天,没一会儿,东边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又过了一会儿,同样的方向,传来一声男子的惊呼。 她暗骂一声,扔了酒壶朝混乱来源跑去。 翌日清晨。 范无救揉着发红的眼眶摸进永怀堂时,将离、杏绾和谢必安已经围坐在桌边喝粥了。 他挤进去盛了一碗,扒拉了两口,忽然皱皱眉:“我昨晚吃人肉了?怎么嘴巴里有人血味?” 将离呵呵一笑,指着自己下唇上的伤口:“不是人血是神血。” 范无救呛了一下,转过身拉住将离的手,看上去罕见的真诚:“我咬你了?对不起啊离离,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我喝醉了…” 将离摆手:“算了算了。” 杏绾小声:“没关系。” 谢必安轻咳:“知道了。” “……” 范无救转过头去看着低头喝粥的二鬼,嘴角一抽。 “但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将离看了一眼快要把头埋进碗里的杏绾和谢必安,补充了一句。 二鬼赞同的点点头。 关于范无救禁酒这件事,将离后来直接命人写进了冥律里:凡阴司灵体,若有逼迫、劝导、利诱玄君饮酒者,烧无赦! 三碗粥喝完,范无救颇带几分歉意的帮着谢必安一同收拾了碗筷,看了眼穿的一身严肃正经的将离:“这就去了?” 将离嗯了一声:“今夜不一定回来,不用做我那份饭了。对了,小周缺还昏着,你们上值前记得去看看他。” 谢必安点点头:“我今夜做些补阴气的东西给他吃。” 将离走了,杏绾同范谢打了声招呼后便也动身回了南境。阴云之上,范无救瞄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勾魂鬼差,凑过去朝谢必安小声问道:“我昨夜没对周缺做什么吧?” “我不知道…”谢必安敏感的退了半步,面色微微古怪,轻咳一声,“反正他一直昏睡着…” 什么叫反正他一直昏睡着??? 范无救捏了捏眉心,久久无言。 将离说她今夜不一定回来,却没想到等她回来的时候已是半个月后了。 而经过了半个多月的修养和谢必安日复一日的食补调理,周缺也已基本恢复了体魄,不必再虚弱的连床都下不来,反要两位主子日日给他端茶送饭了。 对此他很羞愧。 来了地府这么长时间,没怎么正经伺候过两位主子不说,反倒被主子们伺候了这么多日。 谢必安也就算了,他本就是个温柔体贴的性格,可范无救竟然也会偶尔给他倒两杯茶,简直耸人听闻。 这期间牧遥来看过他几次,但总是匆匆两眼八卦了一会儿便走了,说是这月有几位小孟婆集中休假,孟婆庄里忙作一团,实在抽不出更多的时间。周缺自然不会介意,还颇为心疼的将谢必安给他做的补汤分了她一碗。 他还记得当时牧遥一勺一勺的咽下他喂过来的汤时,面色微红,欲言又止,一时间氛围很是微妙。 可等他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自觉去永怀堂用餐时,向范谢狠命表了一番忠心后,顺嘴问了一嘴谢必安这些日子天天给他熬的汤里都加了什么,效力竟然这样好。 谢必安却是微微一笑:“自然是加了三途河水了,你才死没多久,也用不了阴气太重的东西,那个最适合不过了。” “……” 那是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时隔半月,周缺当场就又吐了。 将离回阴间的那一日,三鬼刚在永怀堂吃完饭,周缺正积极主动的揽下所有善后工作,将离就面色惨白的飘进来了。 范谢闻声一回头,将离左右看了两眼扑进谢必安怀里,有气无力道:“头疼头疼头疼…” 谢必安吓了一跳连忙扶稳她:“怎么,跟人打架了?” 将离摆摆手。 “那是事情没解决?” 将离又摆摆手。 谢必安啧了一声,搀她坐下:“阿离,到底怎么了?” 将离坐定后依旧膏药似的黏住他,艰难道:“喝,喝多了…” 谢必安:“……” 范无救:“……” 唯有周缺,从厨房钻出来颇为惊讶的擦了擦手:“别的神仙也喝酒的吗?” 范无救突然一阵爆笑。 将离白了他一眼,对周缺道:“身子好些了?” 周缺欢快的点点头。 谢必安抽出一只手倒了杯茶喂到将离嘴边:“是谁这么厉害能把你喝成这样?” 将离喝了口茶,掰着手指头一气数了二十多个名字出来。 范无救拖了把椅子坐下:“你这是去开联欢会去了?” 将离有些心痛的摇摇头:“本来是打算找几个老战友打听打听情况,谁知道这帮老东西几万年清心寡欲的,这一聚首可算是解放天性了,喝了我二十多坛的仙酿啊!二十多坛啊!我一半的储备啊!这年头套点情报太不容易了……” 范无救来了兴趣:“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谢必安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事情可解决了?天帝怎么说?” 将离嘿嘿一笑:“我没找元崖,直接跟他儿子谈的,君位给他,自由还我,两不耽误。” 谢必安闻言一怔:“阿离,你真的要退位啊…” 隐在边上默默听八卦的周缺蓦地喷出半口茶来:“退,退位???” 范无救余光扫了他一眼,周缺后背一凉,立马收了声。 将离拉住谢必安的手:“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啊,以后仙界那些破事都不用我去掺和啦,我自由啦。” 谢必安淡淡一笑:“你自由了。” 可现在的日子不也过的挺自由的么?这阴间阳间的也没有谁能管得了她,还能如何自由?周缺心中暗叹。 将离哎呦一声,两眼迷离的捧住谢必安的脸,揉了又揉:“我的好必安,你放心啦,我不会不管你们的,到时候你们想投胎也行,不想投胎我就做一副肉身给你们,咱们几个找一处热闹人间,照样过日子啊。” 谢必安笑了:“这你都想好了?” “具体要做什么嘛还没想好……”将离目光从三鬼身上扫过,“不过反正你们几个,还有遥遥、阿绾、乐熹、锦烟…不想留下的都可以跟我走,保证不亏待你们!” 范无救呵呵一声:“到时候不把我们几个卖了换酒喝就很不错了。” 将离将喝空的茶杯往他身上一扔:“我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吗!” 范无救唰的一声抬手接住:“有钱的时候的确很有良心,没钱的时候就很难说了,我说的对吧,安安?” “当然不对。”谢必安目光闪了闪,“不过阿离,我觉得如果你真打算去人间生活,那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备足银钱。” “……” “我花钱有那么厉害吗???”沉默片刻后,她不服道。 范无救表情极其浮夸的笑了一声,刚做出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姿态来就接收到谢必安一个凌厉的眼神,他撇撇嘴,住口了。 谢必安抬手轻轻揉着将离的太阳穴:“那退位的日子定了吗?打算什么时候通告全境?还有天庭那边何时昭告三界?” 将离享受的靠在他胸前,眯着眼睛:“天庭的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拖沓的很,昭告三界没有那么快,退位的话就更不好说了,再说了,总不能到时候人家一来咱们就拍拍屁股走人吧,还是得留几日交代一番,不过我估计再慢也就这几百年吧。” 她呵呵一笑,撩了撩几缕散下的发丝:“这回的极乐大宴可算有了主题了,冥王告别宴,你说乐熹能办成什么样?哈哈哈…” 范无救挑眉:“勒令全城万鬼为你痛哭一场?” “去你的,我又不是死了……” 那日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将离摇摇晃晃穿墙而过,趴在范无救床边戳了戳他的胳膊:“喂。” 范无救维持着一个死尸的睡姿,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你今夜不是睡安安那儿吗?!” “我是突然想起件事儿。哎呀你起来!”将离皱了皱眉,伸手拽他。 范无救揉着眼睛面色极差:“起来了!” 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中压根也没有半丝光亮,他们谁都看不见谁的脸。将离伸手摸索到他眼睛的位置,按了一会儿:“我也是刚才做了个梦才忽然想起这件事。” 她的手指温温的压在他眼下,范无救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了一些:“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一万多年前那场万界大典的终宴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场终宴上,妖族给元崖献了一位相貌极佳的女子?” 范无救想了想:“我记得你说那天去赴宴前收到一封写的很蠢的情书。” 将离啧了一声:“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范无救清了清嗓子:“好,那天晚上妖族给天帝送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妖精,然后呢?” “你不知道。”将离摇头一叹,两腿盘在床边,“那小妖精的确极美,可那场宴上的表现可以说是差的绝无仅有了,你知道以元崖那股子喜怒不形于色的变态自制力,他居然没忍住当场翻了个白眼…” 范无救笑了一声:“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将离换了只手继续按在他暗红的眼眶上,“但谁能想到,就这么个笨美人,这才几千年的功夫?她竟然混成了一代妖妃!一统元崖的后宫,以一种非常无敌的姿势将元崖前头收进去的那些个妖魔鬼怪统统赶了出去。” 将离连连啧叹:“你能想象吗,现如今的天宫里除了永远闭关不出门的天后,就剩下几位给他生过孩子的女人了。而且据说自打她入了天宫,元崖再也没去过旁人那里,连盛宠了几万年连生三胎的大天妃也说不见就不见了。” 范无救一声怪笑:“厉害啊,这是…给天帝下蛊了?” 将离翻了个白眼:“什么蛊虫能厉害到连天帝也要中招的,那我一定搞一只来喂你。” “喂我干嘛,我又没有后宫需要争宠…” “呵呵,你想多了,要真有这种可以迷惑神仙心智的东西,那我一定日日控制你给我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将离皮笑肉不笑的一笑,“行了别开玩笑了。这次我跟东武他们仔细一聊才知道,要说这位妖妃宠冠天宫是真,可却也实在红颜薄命,这霸主的位置还没坐几年就死了。” “被妖魔鬼怪们合起伙来暗杀了?” “不不不,是死于难产。唉,她怎么死的不重要,奇怪的是她死后元崖一改从前态度,不仅不见伤心,还十分愤怒的废了她的位份,又狠狠责骂了妖族,就连自嫁到天宫就开始闭关,亲生儿子一万年也见不上一回的天后都出面了,下了道法旨,将那妖妃的宫殿旧物全锁了不说,还不许天宫中人再提半句。” 范无救摊摊手:“你看我说是给天帝下蛊了吧!一个没留神,遭反噬了,把自己给玩儿死了。完了天帝发现了。生气了。合情合理。” “可是这回我去天宫你知道元崖跟我说什么吗?” “不是说是跟他儿子谈的没找他吗?” “跟他儿子谈完了之后,回去路上碰到的。”将离收回手,搭在膝上,“他居然叫我的名字诶,不是天齐君,是将离。从他出生到现在,这小子从来就没叫过我大名,差点没给我吓死。” 范无救睁开眼睛,嗤笑一声:“至于么…” “不是,他直接叫我名字也就算了,还偏偏带着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 “他爹娘不是早就死了么?” “是啊,我记得他老爹道渊的葬礼上都没见他表情那么悲伤。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仙魔两界又要开战了,他这是要来骗我上战场去送命的,结果你猜他说了句什么?” “嗯…将离这个名字真难听?” 将离想要一拳挥在他脸上,可惜,中途被他抬起手拦住了,三分力气对了片刻,将离冷哼一声收了手。 “他居然问我如何忘记一个人。”将离瞪着眼珠,比划着,“他!元崖!天帝!居然带着一脸死了爹娘的悲伤表情问我如何忘记一个人!” 范无救琢磨了一会儿:“所以你觉得奇怪的地方是他不该问这个问题,还是他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都奇怪啊。他这样看着是情伤啊,可是你说这看下来最有可能让他受情伤的那个妖妃,倘若他俩是真爱一场,那怎么她死后元崖是那个反应?就好像她是自己仇人似的?可要不是真爱,我还真从来没见过元崖为哪个女人有这种反应的。还有不管是不是真爱,他为啥要问我啊?我看上去很像情感医师么?” “你管他们是不是真爱…”范无救打了个哈欠,“至于第二个问题,可能是看你一副被人抛弃惯了的模样,取取经吧。” “……” 将离甚至都懒得动手了,她支着下巴沉吟片刻:“我知道这不关我什么事,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东武他们这些年在仙界都学精了,心里头都憋着东西呢,没把话说透,但还是能看出来他们也都感觉不太妙。” 范无救又打了个哈欠,伸手将她拎起来往床里头一塞:“行了别神神道道的了,你退你的位,管他们去死。赶紧睡吧,都什么时辰了……” 第60回 刻薄到了骨子里 奈河桥下红川滚滚,奈何桥上痴魂纷纷。 周缺一手揉着腰,踏出孟婆庄外歇了口气。熬孟婆供投胎灵魂饮的忘魂汤这件事儿,还真不是一般鬼能干的,十几斤重的雕花木勺,半人高的兽纹铜锅,还有锅中那股经久不衰让人昏昏欲睡的古怪味道,头一次让他清楚的认识到,原来做孟婆是一个体力活。 时光一晃,又过去匆匆数月,他如今已和孟婆庄外和奈何桥上戍守的鬼差们十分相熟,虽然他也不明白这帮永远都和牧遥处不好的百年老鬼们,为何偏对他青眼有加,但至少他隔三差五去孟婆庄没事找事的时候,一路上都能碰到熟鬼护送。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地府秩序良好,阴间氛围和谐的美好错觉,而当他看到每日范无救浑身带血湿漉漉的回无常殿,和谢必安面色阴沉衣衫微乱的模样,又让他回归到此地到处都是地狱,哪哪都是恶鬼的可怕现实。 至于将离,她至今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光顾无常殿。 周缺不太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问来问去只从谢必安那儿得到一个“阿离去旧城小住几日”的答案。 可这旧城又是什么地方?他坚持不懈的磨了三日,谢必安缄口不言。 周缺的好奇心的确强烈的可怕,但他显然是更要惜命一些。 至于这般孜孜不倦的追问将离的下落,主要是由于自从她不来吃饭了,谢必安做饭的热情明显下降了一大半,除了对待范无救偶尔几日点的菜会上一上心,其他时候几乎都只是例行公事的水煮杂蔬,甚至最近几天直接以没有胃口这个理由而宣布罢工了。 要说鬼魂吃饭这件事,着实不是必须,因为鬼并不会感觉到饿。 但自从周缺死后到了无常殿开始,他便跟着几位神鬼日日用餐,享受的还都是谢必安这样据说几乎可以代表阴间最高水平的手艺。 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没有饭吃的日子仿佛生命都失去了意义。他有点难受。 所以当将离风尘仆仆的回来时,他激动的热泪盈眶,几乎就要三拜九叩的去迎她,热情的让将离有些不知所措。 当天夜里他们就吃到了一顿异常丰盛的大餐。 一扫连日来的萎靡,周缺十分勤快的把守着酒壶,随时给将离喝空的酒杯里倒满紫红色的莓子酒。 莓子酒甜香醉人,泡在冰块儿里镇了整整一日,喝一口,爽快到羽化登仙。 将离对谢必安新晋掌握的这项酿酒技术表示十分欣慰,可举起酒杯又十分痛心道:“我这趟从旧城回来,顺便去度朔山逛了逛,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如今的桃都除了颜色上不对,那股清心寡欲的不正之风几乎都要赶上仙界大陆了,愁死个人。” 周缺没忍住,凑过头小声问:“是东境的度朔山吗?两位东方鬼帝治理的桃都?” 将离点点头。 “那什么叫颜色不对?” 将离沉吟片刻,问他:“你死了也有几日了,你觉得你在这里看到的最多的颜色是什么?” 周缺老老实实的答了:“黑白红。” 将离笑眯眯的和他碰了一下杯子:“对嘛,这阴间啊,黑白红三色搭配永远流行不出错。” 周缺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仙界又是什么颜色?” “仙界啊,青白紫。” “魔界呢?” 魔界?范无救夹了块生姜:“蓝蓝蓝。” 周缺啊了一声,转过头去:“这是什么意思?” 将离撇了撇嘴:“魔界人尚蓝,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以蓝色为美。” 一说到魔界,将离的语气眼见着就冷淡下来,谢必安见状连忙陪她喝了两杯,而后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来:“这是前几日乐熹送过来的,冥宫那边没找到你,就先收在我这儿了,你快看看吧。” 将离挑了挑眉:“这家伙最近是怎么了,从良作文人了?屁大点事情就送封信过来。” 她笑了一声接过那薄薄信封,喝了口酒,一眼匆匆扫去,猝不及防的便将满口莓子酒全数喷在了信纸上,捏着那纸的手倏忽间紧握成拳,她趴下身子,咳的满面通红。 谢必安和周缺都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 只有范无救不动如山的继续吃饭:“熹熹说了什么?” 顺了半天的气,将离虚弱的靠在谢必安怀里:“他说他要成婚了…” “成婚???”谢必安一声惊叫。 而不动如山的范无救这下也动如山崩了,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周缺一阵牙酸的看到他口中那截断面整齐的筷子,又一阵心梗的看到他咕咚一声将那一小截纯木的筷子咽了下去。 将离倒没欣赏着这一幕,她两眼虚弱的闭着,颤巍巍道:“娶的还是上回我从拍卖场带回来的那个小美人。” 她伸手按在心脏处,只觉那里头一阵抽搐:“感情我花了三千万两是给他买了个媳妇???” “并且大礼日子就定在半年后的极乐大宴上,我们每人除了极乐宴礼还要额外给他准备一份新婚贺礼。”她抽搐完了,自觉人生凄凉的将整张脸都埋进谢必安怀里。 “这可真是个…”谢必安面色惨白的将话头停在了这里。 范无救接下去道:“噩耗。” 这样异常的氛围里,周缺不大敢插话,但饭桌上沉默了片刻后,谢必安终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问出来:“这是真的吗阿离?你没看错吧?那可是乐熹啊!他这么一个…真的会干成亲这种事儿?” 将离一下子抬起头,伸手将皱皱巴巴的纸团递给他:“你自己看啊,几句话写的骚气冲天。” 谢必安接过信纸迅速扫了几眼,确认事实后又一阵失神的递给伸出手来的范无救:“我觉得有一点梦幻,没想到有死之年我竟然能看到这位祖宗成亲的场面…” 对此将离颇为赞同的疯狂点头:“我也没有想到我在地府的最后一段日子竟然都不能拥有一场专属的盛事,不仅如此还要看旁人恩爱…” 可谁知范无救读罢信后,却是眉头一拧,阴恻恻道:“你们说,他这么干,有没有可能就是想多骗我们一份礼?” 嗯? 将离起死回生的一扭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谢必安立马摇头:“婚姻大事岂会儿戏?” “照道理来说是不该儿戏的,可是必安,上回你们将那小美人送走的时候仔细看过没?” 谢必安摇头:“我对漂亮男人没有兴趣,吩咐下面的鬼差护送他去的极乐城。” 将离面色阴沉不定:“无救呢,仔细看过没?” 范无救摇头:“有什么想法直说。” 好吧,直说。将离按着额头:“我觉得那个小鬼奴好像是个姑娘,女扮男装的姑娘。” 谢必安僵住了,范无救挑了挑眉:“你有几分把握?” 将离一阵纠结,连连摇头:“我也就看了那么两眼,觉得气息有些问题,本来打算回去之后再研究一下,谁知道转眼就叫你给送走了?” 范无救吸了一口气:“要真是个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谢必安酒杯重重磕在桌上:“要真是个姑娘,那他也太不负责任了!” 将离给他吓得一跳,忙伸手按住:“必安,冷静,兴许是我看错了。” 周缺实在忍耐不住,将脑袋凑过去:“有没有人关注一下什么都不明白的我?” 范无救反手就将他按了回去,换了双筷子继续吃饭:“管他公母雌雄,他高兴娶,你管得着吗?操心操心该准备什么礼,你又不像我,大不了再给一份钱。” 提到此处,谢必安立刻又沉痛的按着额头。 将离与他对视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不对啊!他这媳妇都是我买来送给他的,凭什么我还要再送他一份贺礼?难道不是应该他给我送份谢礼吗?你说对吧,必安?” “我说姐姐,上回出钱和送人过去的好像是我吧?”范无救举手道,“照你这么说,我不用送礼了,多谢多谢!” 将离扑身过去,泪眼汪汪抓住他那只手:“说好以我的名义送的呢?” 范无救瞟了她一眼:“你急什么,原先准备的加上前两天那个,不是正适合做新婚贺礼,是不是傻…” “对啊!”将离一咧嘴,撒手落座了。 谢必安却是两头茫然:“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东西?我怎么办?” “你的话…”范无救品着菜,沉吟片刻,“我不知道。” “……” 将离嘻嘻一笑,凑过去勾住他肩:“哎呀没事啦,他这提前半年才通知我们,加上你之前准备的极乐宴礼,再随便挑一个送就行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谢必安捂脸:“可,可我原来给他准备的是个美人啊……谁知道这死淫贼突发奇想要成亲?现在可如何是好…” 范无救愣了一下,然后便笑翻了天。 将离早习惯了他的神经病发作,但却从这话中品出另一层意思来,暴跳如雷:“你有了美人竟然不给我给他?谢必安!我还是不是你最爱的人了!!!” “……” 那一日的晚餐从欢快热烈到惨烈异常只用了一封信的时间,而周缺自打入职无常殿,还是头一回见到饭后来小院子里借酒浇愁的居然会是谢必安。 有道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大家还是来聊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比如说这位北方鬼帝乐熹,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谢必安斜倚在假山旁,任滚滚阴风吹乱他的长发,俊的似个假人,暗夜红光中,他一扯发带,满目颓丧:“我也不知道乐熹的来头,总之生前是个人。” 周缺知道他还在为送礼的事情发愁,轻叹一声:“不如您同我说一说这位鬼帝的性格爱好,我来帮您想想。” 谢必安转头看了看他,唇角一勾,算是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可他这第一句话的总结就叫周缺难以承受。 按谢必安的话说,乐熹这位北方鬼帝,是个风骚刻薄又爱发如命的断袖鬼,断到什么程度呢?据好事之鬼统计,这阴间里差不多有半数的断袖都住在他那老巢极乐城中,而这其中的半数,又都分享过他的卧榻。 并且所谓坐拥后宫三千这个说法,在乐熹眼里只会是侮辱,毕竟他在两千年前就突破了三万这个大关了。 连三个姑娘的手都没牵满的周缺敬服的五体投地。 可他顺着谢必安的话思考下去,却又神经兮兮的计算出一个“这其实也没有很夸张”的结果来。 怎么说呢,就按三万人两万年来算,倘若这位北帝从他死那一刻起风骚到现在,也不过平均每两百多天换一位情人。 这么一想,倒不是很过分了,只是对他这般持之以恒的精神颇为震撼。 可显然乐熹的风骚并不限于此,首先这吃穿用、游乐娱,是样样铺张,件件珍惜,不是描金画银,就是丹红粉艳。 总的来说,刨除冥王这样的特殊存在,整个阴间衣裳最艳丽的是北帝、首饰最金贵的是北帝、宫殿最奢华的是北帝,就连妆容最精致妖娆的都是北帝。 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北帝其外,可以说是已经将自己打扮的风骚到无以复加了,而北帝其内,却着实还藏着一颗风骚到登峰造极的心脏。 具体的事例谢必安大概是不方便透露,只对周缺说了一句:“总之你该庆幸当初半路便被送到了无常殿来。” 周缺听的一阵迷茫,反应过来后紧了紧衣裳,惶恐的抱紧了自己。 而至于刻薄,那就更是叫人叫鬼叫神都苦恼了。乐熹的那张嘴刻薄起来究竟有多么刻薄呢? 他曾经翻看过锦烟收录进阴美人录里的那副图,竖起大拇指同将离说:“不愧是做过皇后的人,这穿着一身油菜绿的裙子杵在桥墩上看业川的架势,就是和旁的穿着一身油菜绿裙子杵在桥墩上看业川的小鬼不一样,如果整个阴间还会有第二个穿着一身油菜绿的裙子杵在桥墩上看业川的鬼的话。” 也曾经在一场极乐宴上,交换礼物的环节里,牧遥送上了一味她精心熬制了半年多的特制忘魂汤,而乐熹将本来为她准备好的东西收了回去,转而改送她一句话:“我真希望你这味特制汤的功效是能叫我忘记我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真心实意的期待你的礼物。不客气,小遥遥。” 还曾经在一次南境罗浮山的比武大会上,杏绾好心的给所有来自北境盛夏气候的美男鬼们配了一条镶毛边的斗篷,怕他们一个个身娇体柔的再被南境的雪花给砸死了。 可惜乐熹并不领情,他拎着那条毛绒绒的东西问杏绾:“你为什么不直接拿棉花把我们包起来?可能看起来还要美观一些。” 然而最叫谢必安真正认同他是刻薄到了骨子里的,还要数乐熹早些年同范无救的一场交锋。 第61回 无极长乐,逝者永生 这事情他也是听将离有一回酒后提起,据说那个时候的乐熹还没有承北方鬼帝的君位,范无救的性子也没有如今这样收敛平和,就连彼时的白无常都另有其鬼。 就这么一个无职无权的状态下,又在将离的百般告诫中,乐熹自认为已是非常客气中肯的问范无救:“你日日这样一身黑不溜秋,下了值也不换,究竟是因为瞎还是因为懒?因为我觉得你不至于傻到认为它很好看才一直穿。” 谢必安说不清楚换做今日若有鬼这样对范无救说话,他是一笑而过还是就地斩杀。但当时的范无救拎住乐熹的头发就来了个一刀切。 这件事,让乐熹咬牙切齿的恨了范无救整一万年,其怨念之强,竟连牧遥的忘魂汤也洗礼不掉。缘何至此,就要谈到乐熹的第三大特点:爱发如命。 其实从前头的事例中不难看出,乐熹是一位非常爱美的男鬼,再加上他那张长睫毛尖下巴的妖精脸,本就是个适合往死里打扮的好材料。 但他这八尺的身子从上到下,最叫他自恋到丧心病狂的,还是那一头铺了满肩满背,又云瀑似的垂挂到脚踝的红发。 那红是红莲业火的赤红,是彼岸花海的艳红,亦是阴山无极的猩红。 不束冠,不戴帽,不系绸,不别簪,那一拢发丝整日里就这么雾也似的飘荡在他身后,既是乐熹心目中头号的宝贝,又是旁人想也不要妄想的禁地;既是他纵横阴间两万载的标志风情,又是他一辈子看不起所有人的自信来源。 然而就这么一个对乐熹而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它曾经被范无救当着它主人的面手起刀落过。 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 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在阴间这块地盘上,最狠的永远都是无常爷。 谢必安喝干了那壶莓子酒,两片薄唇也染上淡淡殷红,停了一停问他:“怎么样,按他这个性格你觉得我送什么好?” 说实话,除了将谢必安自己送出去,周缺想不出任何一件可以让乐熹满意的礼物。 他挠了挠头,算是体会到了方才饭桌上的那份惊悚。 “您说按北帝这样的性格,他怎么会成亲呢?还有可能是娶一位姑娘?” 谢必安摇头:“按说乐熹再胡闹放肆也该知道规矩,不论是男鬼女鬼大鬼小鬼,即便是鬼帝,即便是阴帅,倘若破坏了这个规矩,阿离也是不会留半分情面的,这事情她亲口警告过我们,乐熹这样爱玩爱乐的性子总不至于嫌自己的命长罢?可若如此说来,必然便是遇着真爱了。” 他抿了抿嘴:“可乐熹有一天会遇见真爱,且这个真爱还有可能是个姑娘这个说法,就像阿离忽然有一日告诉我们她会嫁做人妇一般,会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周缺疑惑:“我听遥遥说阿离曾经有一回差点就嫁做人妇了呀,怎么会也…嗯…” 谢必安只笑了笑:“你觉得你这些日子也算看过听过她很多事迹了是不是?周缺,这只是冰山一角,倘若你真能在这里留一千年,或许到那时你会稍微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好吧。那些看起来他现在很难去理解的东西,就留到以后吧。 周缺将心思重新放回到选礼物这件事上,绝望道:“听起来似乎只要阴间有的,而他又喜欢的,大概已经都属于他了。” 谢必安微笑:“你这句话倒说的很准确。” 周缺自觉惭愧,刚想寻个理由走为上策,脑子里就一阵灵光乱闪,他想到适合乐熹的礼物了。不,是他想到会让乐熹满意的礼物了。 他按捺住满腹热情,小心翼翼又神秘兮兮的将这个大胆的想法分享给了谢必安。 谢必安初听一怔,再思一惊,最后一深想,搂着周缺的小肩膀目露奇光道:“你可真是个人才,不仅无救喜欢你,现在我也喜欢你了。” 周缺羞涩:“我也只是个想法,究竟能不能行还得看阿离。” 谢必安拍拍他的肩,满脸借尸还魂般的璀璨光芒:“我相信阿离不会拒绝帮我这个忙的。” “那我能不能夹带一点点私心?” “嗯?” “就是…和遥遥嘛…” 谢必安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这没有什么问题,阿离还是很宠她的。不过我倒没有想到你这么上心她。” 周缺低了低头:“当然上心的。” 谢必安笑笑,松开手:“嗯,挺好的。” 这好像不太像挺好的语气,周缺一抬头:“怎么了必安哥?” “没怎么呀。”谢必安呵呵一笑,摇了摇酒壶,做出一副准备回房的姿态。 周缺却是不肯放行:“到底怎么了您就跟我说吧,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每回提到我和遥遥的事,不管是阿离还是无常爷都是一副奇怪表情。” 谢必安抬手捏了捏眉心,嘴角勉强挂着笑:“你想多了,无救的表情从来都是奇怪的,阿离又日日醉着,他们…” 周缺没说话,只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坚定到甚至看上去有点强大。 谢必安叹了口气,在这样恍惚一瞬的错觉里投了降:“周缺,牧遥不是一个适合喜欢的人。” 他愣住了。 往常他每每想要知道些什么事,除了同样爱好八卦的牧遥,就数谢必安最是温柔好说话,基本经不住他几轮纠缠便都答了,可虽然如此,他却不是个会轻易在背后诋毁女孩子的人,谢必安对每个女孩子都尊重都礼敬,偶尔开一开玩笑也必是相熟之人。 他既问了这句话,便已做好了准备听到一些不会喜欢的回答,譬如牧遥根本不喜欢他这样的鬼,譬如牧遥其实心里早就有意中鬼了,甚至是她其实根本不喜欢男鬼。 可他没有想到谢必安会对他说,牧遥是一个不适合喜欢的人。 他心中隐隐已有了些怒意,嗓音干哑:“这是什么意思?” 谢必安看上去有些无奈:“我没有说她不好的意思。她是个挺好的女孩子,虽然有些过分沉溺于研究稀奇古怪的汤药,又常常逼鬼差尝汤,骗新魂试药…” “这些我都知道。”周缺偏过头,打断了谢必安的话,“我不在乎她这个,她喜欢研究那些就尽情研究好了,我可以帮她一起研究。” “那她需要源源不断的鬼为她试药呢?你也能天长地久的去做她的试药人吗?” “我可以。” “就算是有朝一日她要给你试忘情的汤,你也可以?” “……” 岁月匆匆,使生者死,使死者生。 后来的周缺没有想到他会在地府度过了那么漫长的一段时光,但那么多年里的那么多事中,他始终也没法忘记那一年的极乐大宴。 不管是那场万鬼千魂的极致狂欢,还是精彩纷呈的比武大会,抑或只是简简单单的与那位神君的初见,百年过,千年过,他始终不曾忘记。 生命轮回,浩荡不息,此时缘尽,彼时缘起。 今天的周缺是朵不一样的烟火。 自晨起便被两名冥宫里伺候的鬼丫环拖去洗涮打扮,半个时辰后,他半束长发头戴小冠,一身崭新的火焰纹长袍,人模狗样的立在了范无救身后。 不仅他,今日从孟婆庄的一堆大孟婆小孟婆,到天子殿的十位老阴判新阴判,再到无量、千眼、无相、穷恶四位领兵的鬼将,乃至这阴冥中域各殿监察使、掌阴使和鬼王们,全都如此。 半束发、戴小冠、各式各样的新衣裳、一视同仁的火焰纹。端的是,精精神神,神神经经。 就连范无救这样千八百年也不会换一换着装风格的鬼,都被迫严严整整的束起了长发。 不过不同于周缺身上的火焰纹,范无救虽还是一袭墨色的紧身袍子,却用金丝自袍底向上到腰际都满绣着盛放莲花,袖口、领口和腰封则是滚烫的火焰莲花,看上去真是华丽又耀眼,威风又危险。 同样可配一身火莲纹的,除了范无救,自然还有谢必安。 谢必安倒是常常束发没有什么不自在。他身上长袍是同范无救类似的款式,颜色却是洁白如雪。不同于范无救身上的金莲张扬,谢必安的衣服上是用黑金色的丝线绣出的一大片墨莲。 那丝线是用一种名为鸦心石的东西耗百年力气磨成细末浸泡染成,而鸦心石自地府成立至今,将离也就寻到了拳头那么大的一块儿,全用在了谢必安的这身衣服上。那不是珍贵二字可以尽言的。 雪色长袍披在修长挺拔的身躯上,开出墨莲朵朵,今日的谢必安就是一抹行走在水墨画中的人间绝色。 至于眼下这片硕大无边的黑云之上,那位绝对的主角,将离青丝挽起,头戴冠冕,眉心烙着红莲,妆容一丝不苟。 似乎除了那一夜的业都惨剧,周缺从未见过如此火红的颜色,耀眼到就好像将离那一身的帝袍都是拿了红焰织成,滚着金边,娇娆身姿仿若一簇永燃不灭的业火,面容艳丽而炽烈,璀璨如骄阳。 今日的将离,真正是个冥王,是个大帝,是个一眼扫过去,周缺就想跪的君主。 北帝乐熹筹备多时的极乐之宴,周缺自入地府便听闻的阴间第一大盛事,终于在今日开启了,而作为东南西北和各大散碎城池势力中地位最高的地府大队,将离自然是要压轴到场的。 冥帝出行,万鬼相随,浩浩荡荡,威仪万千。 周缺朝这景象感慨了两声,又一次偏头去看他的小姑娘。 今日的牧遥解开了辫子,背后是一头垂到小腿的卷曲长发,看上去柔软而有活力,朱红的窄袖短衣下是一条奔放的小短裙,不同于往日孟婆庄里干活时的茶色布衫,很有几分味道。 周缺嘿嘿一声傻笑:“你穿红衣好看极了。” 牧遥小小翻了个白眼:“上回我穿白衣你也这么说来着。” “都是真心话啊。” “可是一点创意都没有。” “……” 牧遥看他抓耳挠腮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有创意的,放弃了:“你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要真正见世面了。” 牧遥说的不错。 那一日的境况,他后来回忆了好几遍。 中域的地府大军虽都一个个崭新了面目,看起来精神抖擞,却都还保留着作为冥王近臣该有的威严和仪态。但显然四方阴土的封臣便没有这般顾忌了。这其中又以北境的极乐城为个中翘楚。 据冥宫里那几本残破不堪的史书记载,这阴间北境罗酆山下的那块地方,原不叫极乐城,而是酆都城,很多年前就是阴间最繁华富庶的地方。至于为何后来改叫极乐城,不必多说,自然是某位风骚鬼帝的功劳。 而这一城享乐至上逍遥无极的阴鬼们,自是在这一场全境瞩目的盛事中将看家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不管男男女女,鬼鬼妖妖,自极乐大宴开启的那一日,全城但凡能走会动的东西,都会竭尽全力的好好打扮自己。 他们身上擦着香脂,头发抹着金色或银色的油膏,还要用血石研磨出的染料在身上画出代表极乐城的彼岸花图案,有的描在眉心、有的画在锁骨、还有勾勒在后颈、手腕和掌心上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他们可以大胆展示其动人风姿的画布。 至于他们的那张脸,那只能是恨这颜色不够用了。 据牧遥回忆,极乐大宴一回回的办下来,北境极乐城的宴会妆已从最初的五彩妆,发展到上一回大宴时期令人叹为观止的九彩妆了,她无法想象这一回的极乐宴,这帮丧心病狂的鬼们又会将自己的脸折腾成什么样子。 根据后来的所见所闻,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金面妆。 当地府大部队行到极乐城外万里时,众鬼眼中顿时跃入一抹快要亮瞎双目的金光。 那是由北帝带领的四方万鬼前来接驾。当仁不让的,自是北帝乐熹领着他那群小骚男挤在了最前头。 他的头发上精心的擦上亮金的油彩,光明之下,一头长发是美丽到炫目的金红色,柔柔软软的飞舞在他背后,又从脖子到右肩用掺了金粉和香露的红油彩勾了满满一片开到荼蘼的彼岸花。 至于他脖子上戴着的那个东西,后来周缺才知道,那是北境传承多年的鬼帝冠冕,被抵死不肯戴在他宝贝头发上,顺便嫌弃老气难看的乐熹随手丢进了将离的业火里,说是要融了重做,结果做的纤细而精巧,戴在脖子上,成了项圈。 可那日与这位传奇鬼帝的初见中,除了那标志性的漂亮头发,最叫周缺瞠目结舌的还是乐熹一身纯金色的长袍,细看才发现那是用一层层柔软又细小的金羽织成。 这种金羽不腐不朽,万年闪耀,并非阴间所有,乃是将离从前在仙界带回来的稀缺材料。 显然,她没有想到乐熹将它们一股脑穿在了身上。 将离看着眼前这个衣襟半敞,一个叩拜大礼也能行出千般媚态万种风情的小骚货,终究没能忍住一声笑:“乐熹,你知道你很像一大块融化的黄金吗?” 小骚货闻言却没有立刻发作,把将离连带她身后百鬼的装束从头到脚的批评一遍。他满脸骄傲的仰着尖下巴,微微一笑:“我家小月牙说她们那个世界以金色为美,这个样子她觉得最是好看。” 范无救挑了挑眉:“所以你自己也知道其实这样很难看。” 乐熹抬起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长发,朝他千回百转的翻了一个白眼:“这种为了爱情的感觉,你们这帮没人要的单身鬼是不会懂的。” 要不是当着四方万鬼的面,将离大概会直接喝口茶喷他一脸。 但当下他们这帮帝君阴帅的却还需要再维持一会儿表面的和平。乐熹说完那话,又朝范无救哼了一声,走上前挽过将离的手,转过身。 转过身,目力所及,浩浩荡荡。 这样的场合,周缺没有资格说一句话,他只牢牢的跟紧范无救的脚步,满心震撼的看到那仿佛绵延无极的极乐大道上,万鬼千尸,尽皆跪伏,满面癫狂般高举右臂,嘶声大吼:“吾生即吾死!吾死即吾生!无极做长乐!逝者得永生!” 吾生即吾死,吾死即吾生。茫茫人世,浊浊阴冥,毁我光阴,夺我魂灵。浮梦万千,不渡天命,无极长乐,逝者永生。 逝者永生,逝者永生…… 那大吼声排山倒海响彻阴冥,癫极狂极,一瞬间燃沸了苍穹。 周缺知道他是该同万鬼一般跪伏,那礼数今早冥宫的鬼丫环端端正正教了他三遍,又看着他规规矩矩学了三遍,并不算难,可他此刻仿佛游离于整个三界的幽灵一般,脑中唯有那句炼魂蚀骨的,逝者永生…… 一直到范无救回身踹了他一脚,力道刚好的将他踹成单膝下跪的姿势,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千千万万道目光中,统治阴冥的女帝绽放出倾城绝世的笑,缓缓举起右手,面对她的子民,启唇高呼:“无极长乐,逝者永生!” 轰! “无极长乐,逝者永生!” “无极长乐,逝者永生!” “无极长乐,逝者永生!” 仿佛苍穹炸裂般,千万道鬼影嘶吼着站起身,簇拥在冥王之下,欢庆若狂! 第62回 你就是不能遇到真爱 欢声笑语,万民同乐。 将离脱去一身威严,挥手散去大片的阴云,就这般落入鬼群,仿佛一滴水毫不在意的融进大海的浪潮,她不带一丝神仙气,行走在幽灵、亡者、腐尸和怨魂之中,牵着他们的手,拂过他们的骨,走向极乐! 满目绚烂的色彩之中,密密麻麻的鬼影呼呼啦啦的冲击而至,盛景之中渺小而平凡的周缺一路都记着要牢牢跟紧范无救,却在与地府大军一同融入万鬼的那一刻,下意识的就只握住了牧遥的手。 牧遥没有抗拒什么,她手心带汗,也紧紧回握住他,面上却神采飞扬的看着别处:“奇了奇了,你快看今年北境鬼的宴会妆!” 鬼影攒动,喧嚣震天,满目繁华,他本是自认被好奇心支配一生的人,想要观遍山河大海,却在这花花世界,别样乾坤之中,恍然间眼中唯有一人。 “我的天你说他们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满脸满身都涂的金光灿灿的,头发弄成这样也就算了,有必要连牙齿也弄成金的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九彩归一,返璞归真?” “诶诶,你再看那边!那是杏绾姐姐带领的南境队伍!我跟你说,别看这帮鬼们身上一件暗红色的斗篷就将自己裹着严严实实,其实正因南境终年风雪交加,遍地苍白的环境,他们在本土的习俗里是很重视丰富色彩的搭配的!” “恶灵堡还是这样弄的煞气冲天的,每回都是用生血涂满全身,戴骸骨面罩、人牙项链,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恶鬼!” “哎呀呀,今年两位东方鬼帝好像都没来赴宴呀,可惜了,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不过东境鬼的着装倒是没变,还是那么寡淡!” 长卷发的少女满脸红润,扯着他,叽叽喳喳。而周缺就这么听着笑着的看着她,十指相扣,任凭汹涌的鬼潮将他们一路向北,推入极乐。 南境的队伍自是由南帝杏绾率领,杏绾内里一件紫红色的修身丝裙,外罩一袭大红色立领斗篷,不必半分描画便是面白唇朱,勾魂夺魄。 而她身后的一众雄壮鬼影,也皆是个个将头发高高束起,裹着斗篷,被北境一群妖妖娆娆的小骚男们衬托的气势恢宏。 而牧遥视线所至那偏远一处,说是东境鬼的地方,却只站着十数位表情淡漠,身着半黑半白大袖道袍的冷面鬼。周缺想起之前饭桌上将离的那番感叹,不禁一笑。 他们这一对小小的人儿,辗转四方,一会儿是擦过恶灵堡的鬼们满身的人血腥味,一会儿是卷进南境鬼们翻卷的暗色斗篷,还有那西北之极的归墟海族,无极鬼母带领着她的鬼子们,个个银发黑肤,豁嘴尖牙,舌尖分叉,骨瘦如柴。 他们垂至肩头的银发编成密密麻麻的小辫,厚重的长袍上绣满了层叠的海浪纹。 这是阴冥盛世,周缺身心叹服。 可当极乐城亮金色的大门圣光一般跃入他眼帘时,他才知道何谓真正的阴冥盛世。 城门高耸,直入天际,处处皆是璀璨奢靡的真金颜色,周缺想着,那模样大概就像是有神明探手将太阳从九天摘下,又于掌心捻成流光溢彩的汁液,缓缓的洒在极乐城上…… 这回不止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周缺被惊的呆了,就连很见过一番世面的将离在万鬼簇拥下走到这极乐城下方时都是好一阵的呆滞。 她眼角抽了抽,一把抓住乐熹的手:“那上头镀的都是阴金?你哪来这么多钱?” 乐熹看着那恢弘壮丽的金色巨城:“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啊。” “怎么着,办完极乐宴就不打算过了呗??” 乐熹耸了耸肩:“反正有人会再送我一大笔钱的,对吧,无常爷?” 他话音一落,朝范无救巧笑一声,大概也是这么多年头一回没有嫌弃范无救送礼只送钱的习惯。 范无救胳膊一伸,搭在乐熹的肩上:“所以我不仅要花钱给你买老婆,还要花钱给你办婚礼,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好心了一些?” 乐熹惊险的挑了挑眉毛,尖叫道:“你你你把手从我头发上拿开!” 范无救牢牢勾住他,想了想:“这样吧,一根头发换一万两阴金,你拔多少根我出多少钱。” “你做梦你!本座一根头发才值一万两阴金?!” “那。。。十万两?” “一千万两我也不换!”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那价值三千万两的老婆还不值你三根头发金贵?”范无救啧啧一声,“爱情啊。。。我不懂。。。” 安静陪在一侧的杏绾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范无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表示鼓励。 城墙上的金光映照在每个人的发丝和面庞上,让一切事物的表面上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 将离赶在乐熹爆发前推了范无救一把:“去去去,说什么呢!” 她说完又朝杏绾扬了扬下巴,杏绾捂着嘴点头,挽上范无救的胳膊:“听说今年的极乐城可是大变样,来了两日还没仔细逛过,咱们去看看吧。” “去吧去吧,带上周缺和遥遥,诶,这两个跑哪儿去了?”将离左右望了一圈,“算了算了,真是鬼大不中留。。。” 支开范无救后,将离左边是身后跟着一大票女鬼的谢必安,右边是身后跟着一大票男鬼的乐熹,她一边搂着一个,心情大好的进了城。 “话说怎么没把你那小媳妇也带出来遛遛?” 城门一过,转眼间便更是喧闹震天,将离长吁短叹的看着哪哪都是一片金的极乐城,忽然疑惑道。 乐熹摸了摸头发,欣赏着他装饰一新的风月窝:“我家小月牙说她们那个世界的规矩就是这样,大礼前三天都不能见面。” 谢必安有些受不了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我家小月牙说。。。” “好吧。”乐熹甩了甩头发,“我家夫人说她们那个世界大礼前三天夫妇相见会带来噩运,一生不幸,我也没办法。” 谢必安:“。。。。。。” 将离的忍耐力倒是要强一点,她一路跟着乐熹往他的极乐宫去,还不等到地方便直击要害的问了一句:“所以你是中了什么邪忽然要成家了?你夫人那个世界的人都特别会养蛊是不是?专治你这样的风流货?” 乐熹慢悠悠的转过头,朝她懒洋洋酥媚媚的一翻白眼:“有没有听说过真爱这种东西?” 将离摇头:“在别人那儿听说过,在你这儿没有。你说呢,必安?” 谢必安蹙了蹙眉:“你也别这么说,我觉得养蛊不至于,没听鬼差回禀那人有什么修为。” 将离不可置信:“所以你相信乐熹会遇到真爱?” 谢必安干脆摇头:“那不可能,我相信那人是掌握了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才能要挟他成亲。” “啊,你要是这么说,的确更合理一点。” “我说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了?”乐熹小心的顺了顺一缕风中飞舞的红发,“我是比别人缺条胳膊还是多条腿?凭什么就不能遇到真爱?” 将离学着他的动作也风骚至极的摸了摸头发:“走走走,极乐宫到了,温一壶酒,我们来好好探讨一下为什么你就是不能遇到真爱。”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后天晚上我们就行礼了,规矩是你定的,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轻哼一声,满不在乎的朝奢华宫门外等候的一溜花枝招展小妖精们飞了一个媚眼。 小妖精们集体晕了一晕后接收到信号,呼呼啦啦的分成两排,各展风姿的恭迎冥王大驾。 要叙旧也不急在这一时,将离调换出早前那副慈爱嘴脸,一一的同小妖精们招手,三步一停五步一顿,半个时辰后方才踏进乐熹预备来给她暂住的风乐宫中。 折腾了一上午,将离笑的脸颊有些发酸,却又怕揉花了妆,纠结道:“好像方才没有看到什么东境的鬼?郁垒在闭关我是知道的,可神荼怎么也不来赴宴?” 乐熹朝殿内的一众侍女挥了挥手,揽着将离在他布置好的酒桌前坐下:“本来是说要来的,后来我递了封信过去说要在极乐宴上办大礼,就忽然又跑去闭关了。我决定和他们兄弟俩断交一百年,也太不给面子了。” 将离接过乐熹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浓香入喉,顿时解了千般疲乏,站着说话不腰疼道:“他们兄弟俩也不容易,本就是个不爱凑热闹的性子,在阴间待了这么多年确实也很辛苦,是要多闭一闭关才行。” “每回你都这么说,可范无救不也是在阴间待了这么多年,他就从来不闭关。” “所以他变成如今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了呀。”将离嘿嘿一笑,探身去倒酒。 乐熹轻哼一声,大概心中还是过不去这道坎:“凭你怎么说,我还是要和他们断交一百年。” 谢必安取过酒壶给将离倒满,笑道:“你就别管了,他爱断就断吧,一百年的时间而已,估计他们两个都还没出关呢,压根也不会发现北境曾经跟他们断交过的。” 乐熹闻言又朝谢必安猛翻了两个白眼,一挥手从储物戒里头掏出十多坛早就预备好的烈酒来:“几年不见我们白爷的口才是越来越好了,也不知日日陪在阿离身边酒量涨没涨?来来,别光顾着挤兑我,这可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好酒,咱们边喝边说。” 将离看他两个斗嘴看的好笑,又饮一杯,笑眯眯道:“我看不是必安的口才变好了,是你刻薄的功力退步了。” “我什么时候刻薄过?都是实话实说而已。”乐熹仰头抿了口酒,双眸微眯的品了又品,“不过我家夫人说我总是这样直言不讳会让旁人很伤心,虽然旁人伤不伤心我都不上心,但既然她这么说么。。。依她就是了。” 说罢一口饮尽那杯酒,满面沉醉的闭上眼,在颊边笑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话到此处,将离同谢必安对视一眼,拿住乐熹的手腕:“我有句话,比较直白,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你家小月牙,究竟是不是个姑娘?” 乐熹拢了拢衣裳,大概也料到她必会有此一问,又倒满酒杯:“起先我看上她的时候,她不是个姑娘,后来我待拿下她的时候,她忽然就变成了个姑娘。” “她会变性?”谢必安没能忍住,比将离更过直白的问了出来。 乐熹白了他一眼:“女扮男装的手法比较高明而已。好了,这事情我也算坦白过,日后你们待见了她,可莫要拿这桩出来说笑。” 将离将他往身前一拉,竖着根手指:“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待拿下她的时候,发现她是个姑娘,那么最终你可成功拿下她了?” 乐熹偏头看她:“若拿不下,我为什么还要娶她?阿离,虽然你总说神仙活的太久,连脑筋都不爱动了,但你问出这样的问题,也未免太过…” 他沉吟片刻,似乎是挖苦到一半想起来答应过未婚夫人不再刻薄,一时之间,竟寻不出一个可以代替愚蠢的词来。 将离却没有在意,耸耸肩:“只是好奇,口味单一成你这个样子的,竟然也能拿得下。” 或许又是一个因阴世岁月太过漫长,叫神志和性格都越发变化不可捉摸的例子? 将离单手托腮:“所以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乐熹仰头喝酒:“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 将离一摆手:“刚才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是必安的。” 谢必安有心反驳,张了张唇最终没有:“对,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乐熹抚着头发,沉吟片刻,忽然一挑眉:“其实我发现我能做到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周缺还没喝一口酒就醉了。 因为这满满一城,是遍地美酒,处处佳酿,光是飘在空气中那股子经久不散的香气就已经叫他沉醉忘返。 “每回办极乐宴的时候呀,极乐城所有的酒肆茶楼都是免费招待的,这其中许多还都是乐熹哥哥宫中的收藏,平日里是绝对见不到的,来尝尝呀。” 牧遥笑着从酒楼店小二的托盘上拿过壶酒,倒了一杯递给周缺。 他满口咽下,眼眸含笑。 所谓极乐大宴,不过刚刚开了个头,他们一路走来逛了大约一个时辰,却还没有出了城南坊间,而城南坊市放在整个极乐城里头,也不过只占八分之一大小的地方。 牧遥从前是常来赴宴,也常来极乐城游乐的,她一路欢声笑语,如数家珍。 “极乐城是阴间最大的一座城了,连业都也比不过。除了当中的极乐宫,城里东南西北四块地方也唯有城北区域修了一座塔和一座陵拿来纪念历代北方鬼帝,算是个比较正经的地方,其他三域,虽风格天差地别,却全都是寻欢作乐的好场所。” 极乐城是个潇洒而奔放的城市。 当中的极乐宫不必说,自是北帝乐熹终日逍遥的大本营,所谓山也乐,水也乐,风也乐,云也乐。这极乐宫中,共有宫室三十八座,殿宇八十三间。 山乐宫、水乐宫、风乐宫、云乐宫。。。还有那只用于大宴庆典的天乐宫。 牧遥告诉他,这几日他大概是要跟随范谢和阿离一同住在风乐宫中的,如果他需要睡觉的话。 而如果他不需要睡觉,自然,不论是极乐城的哪处犄角旮旯,都能叫他畅快享受几天几夜。 眼下他们在这酒楼之中小坐片刻,喝干了一壶金光灿灿的蜜酒后,便再次出发,朝城东据说是最像凡俗人世,也最风雅热闹的地方行去。 热闹在哪儿呢? 热闹在城东的鬼爱斗。有斗酒斗诗斗画斗乐,也有斗鬼斗兽斗武斗尸。 他们嬉嬉闹闹,摇摇晃晃,一路朝着极乐鬼们超凡脱俗的金面妆指指点点,又傻笑一声逃避开恶灵堡众鬼生魂勿近的凶恶气场。 终于在一处名为九凤楼的地方被勾住了魂儿。 九凤楼的姑娘啊,金光灿灿,也美若天仙。周缺眨巴眨巴眼睛,还不大敢仔细去瞧,牧遥却惊喜一声拽了他进去。 “周缺,你快看这画,画的可真像啊。” 像谁?周缺凝目一望,只见青色古楼内,熙熙攘攘的鬼群中,一圈金色霞袍的女子正巧笑倩兮的围在一张红漆木桌前。 木桌之上,画卷堆叠,卷卷美人图中,大袖青衫,墨发飘扬,面似桃色,眸如春水,那人于雪白纸张上翩翩而立,微微垂首,目光落在白皙指尖,含情带笑。 谢必安真美。 周缺望向两眼直冒小星星的牧遥,惆怅的一叹。 牧遥捏了捏他的手:“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看这九凤楼的鬼姑娘们今日斗画的主题是什么?阴差十美!不行,我得去瞧瞧还有谁的。” 她说罢撒了手,长发一甩,朝那氛围热烈的鬼群中钻了进去。 周缺自问没有她那样矫健的步伐,只得踮了脚站在外围朝里头望,却不想,没一会儿牧遥便又钻了出来,拉着他的手满脸的不可置信:“我看到我自己了!我看到我自己了!那位姐姐画的是我!天呐!你快来看呀!画的比我本人还好看呐!” 第63回 哥哥们果然够骚 小姑娘又惊又喜,欢欣雀跃,立时便引来众鬼侧目,众鬼望望姑娘,又望望画,皆是啧啧称奇,纷纷让出条路来。 又有醉的开怀的,立时便高声唤那作画的姑娘,你那画中的人跑出来啦。 周缺又真心的高兴起来,他头一回没有在众鬼面前感觉到害羞和胆怯,心内自豪的牵着姑娘的手,去看画上美人。 那画上的美人啊。 那是牧遥么?是她的脸。眉细如柳,粉面含羞,小而尖的面孔上,双唇丰盈润泽。姑娘的一头长发微微卷曲,落在肩头和后背上,隐约露出乌发下艳红如血的颜色。 一簇簇,一朵朵,连绵无际,荧光似火。 那是周缺死后入地府,第一回见到彼岸花海的模样,在一幅画里。画里还有他的姑娘,他的姑娘是闭着双目,一身红衣的躺在花海中央。 或许是添了彼岸花的衬托,那身姿的确比画外的牧遥要美上三分。周缺紧紧握着牧遥的手,却说:“还是当下的你要更美一些。” 牧遥抿着笑白了他一眼,可周缺是真的这么觉得。 金袍姑娘手中还持着画笔,也将目光放到这位被她落于纸面的姑娘身上,浅浅一礼,复淡淡一笑:“今日是极乐宴开的好日子,我不能画悲伤之人,也不能画悲伤之物,故而改了这画儿,失了姑娘的神韵了,姑娘莫怪。” 牧遥怔了怔:“此话何意?我不明白。” 金袍姑娘搁下笔,却缓缓摇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那画收起来藏于高阁之中,在众鬼不解的目光中又走回到桌前,展颜道:“阴差十美,咱们赏过幽王之秀、魏公之俊,也叹过阴魔女娇媚入骨、怨灵王身姿风流,七凤觉着,也是该轮到这位爷出场了。” 周缺扯了扯有些迷糊的牧遥,刚想要问一问这幽王是哪个,这魏公是哪个,还有这怨灵王又是哪个,可他紧听着那位七凤姑娘的话,心中一动,这位画技过人,胆识比画技更过人的鬼姑娘说的该不会是无常爷吧? 他抬眼望去,见那七凤话音刚落便从金袍大袖中抽出一幅卷轴,手腕一抖,将画面展开来。 那画纸是古旧的暗黄色,保存的并不完好,边角沾了不少的灰尘,甚至血迹。可周缺满眼望着,却是目瞪口呆。 画中人一头长发散在肩后,只一根黑绳胡乱系上,没有半点装饰。长发下,又是面白如雪,眼眶森红,鼻梁骨高而挺,十分俊朗,两片薄唇却是猩红如血,平添鬼气。 他在笑,他的身下是一头银色皮毛的兽,龇牙咧嘴的横趴着,正在做主人的软垫。软垫的毛发看上去油光水滑,松软厚实,它的主人两手垫在脑后,毫不客气的在它背上压出一片凹陷来,睡着了。 周缺不是没有见过范无救的笑脸,甚至他天天都能见到几回,笑的阴森的、笑的诡异的、笑的极尽讽刺的、笑的毫无道理的,可都不是画上那般,睡容上的笑,餍足而畅快。 九凤楼中品酒赏画,阴差十美,争奇斗艳,如火如荼。而与之隔了不过半条街的长春馆内,里头人却不知道自己时隔万载的黑历史又被翻了出来。 范无救没想来这长春馆。 一班黑衣鬼差,加上一尊黑衣无常,一群男鬼拖着步子是东也得逛西也得逛,渐渐陷入到被兴致大好的女帝支配的恐惧中。 满街的酒香一路的熏过去,他是实在走的发困,才一扭身踏进这长春馆中,面色发白的往桌上一瘫。 范无救瘫下后是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眼瞧着做主子的撂了挑子,后头走的苦不堪言的黑衣鬼差们欢呼一声,也赶紧窜进来,寻酒的寻酒,歇脚的歇脚。 这一下就坏了人家馆内原本的风雅意境。 九凤楼斗画,长春馆填词,一条街皆是文人鬼的趣味。那白裙金妆的姑娘鬓发如云,正是抬笔题下一句,便被稀里糊涂扰乱了思路。 双眉微蹙,姑娘一撂笔,几步过来就将带头作乱的男人喊醒:“喂,长春馆只留作词的客!” 大好的日子,无论是谁也不会有动粗的念头,鬼差们面面相觑虽有不快,却也懒得动弹,只看好戏。 而杏绾这边扯范无救扯不起来,正是生气,见此情景只觉心中痛快,巴不得那姑娘下手再狠些,将这没羞没臊把人家桌子当床躺的老鬼一把掀下去才好。 却没想,一滩烂泥似的范无救睁开眼,目光发直的从梁顶扫到姑娘的脸时,微微一顿:“作什么词?” 姑娘手上扬着只写了一句的纸,一把就拍在了范无救脸上:“你便只添一句,我就许你和你下头的这些鬼差留下来。” 诅咒成真,姑娘下手的确够狠。可当那题诗的纸啪的一声,盖在范无救比纸还白的脸上的时候,杏绾的心脏也自觉咻的一声提到了嗓子眼。 冥王保佑,这般几乎可以说是甩了无常爷一个巴掌的行为,他范无救能再神经一回,完全不放在心上。 冥王此刻躲在极乐宫中,正是醉的畅快,她老人家自然是不知道没兴趣也管不住这档小事,好在今日的杏绾福至心灵,事事如意。 范无救真的没当回事。 他抬手将那纸从脸上揭下来,一眼扫去,弹坐起身。 怎么,那上头是题了什么千古绝句万世恒言?竟叫范无救这样疲累的状态下演绎出了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效果? 杏绾凑过身,娥眉微蹙,将姑娘的笔迹缓缓的念出来。 “四方天墙,一角春树满地芳。” 听上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有杀伤力的地方?无常爷在折腾什么?又会如何添下去? 四方天墙,一角春树满地芳。八面无极,刀劈斧砍又剥皮? 不不,无常爷翻身下桌,提笔挥墨。 四方天墙,一角春树满地芳。朱颜翠玉,香阁深深藏。 轰的一声。 杏绾仿佛被道神雷劈过。美艳如妖的面孔上显现出一个滑稽至极的表情。 她认识范无救一万多年,在他手底下摸爬滚打了上千年,也算见识过他不少匪夷所思的事迹,可到底未曾料到,有朝一日,这双向来沾满鲜血的手,它竟能挥笔写下这样的句子来。 白裙姑娘手指抵在下巴上,站在范无救身侧,始料未及。 但她还算说话算话:“你们可以留在这里,但不能吵闹,影响我们。” 范无救没说什么,扔了笔,又躺回到旁边的长桌上。 杏绾有些呆滞的同鬼差们围坐在那张桌子前。不一会儿,原先一群绕在姑娘身旁吟诗作对的文人鬼们又都活跃起来。 这是在极乐城,又是在办极乐宴。即便是威名在外的无常爷,他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制造惨案,文人鬼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杏绾却没有这般天真,她看了一眼瞬息入眠的范无救,解下斗篷,扔给身后的鬼差,慢悠悠晃到姑娘身侧,在一众惊艳的目光中又凝眸念道:“青丝彩云鬓,浊尘岁相侵。暖雪催春去,冷眼冻人心。姑娘真是胆识过人,竟丝毫不惧玄君威名。” 姑娘耸了耸肩:“冥王御下,极乐之宴,我有何惧?” “极乐宴亦有终了时,不怕他报复么?”杏绾挑了挑眉,忽而有些喜欢姑娘这股坦然劲儿,柔声道。 姑娘莞尔:“南帝好意,明泉心领了,只不过待这极乐宴了,便也到了明泉投胎之时,想来是没有机会被他报复的。” 杏绾了然一笑,心头却不认同,倘或范无救真要起了报复心思,那么即便你轮回十遭,也定要百般折磨。 可到底极乐城归属北境,与地府所在中域地区万万里之隔,茫茫阴世,确然有太多流连始终的千尸万灵,可到底十之八九,不过匆匆一梦,梦醒轮回,阴世如何,全无所踪。 虽不知为何,但她挺喜欢这姑娘。 睨了一眼周遭自诩舞文弄墨的酸腐鬼们呆痴的目光,杏绾探手又取过桌上的一张张诗笺。 “几声繁华几曲歌,累世孤身披山河。” “飞雪含露,天灯长明,再叹别离一场。” “锦绣楼中长情谊,白驹过隙忆满楼。” 她红唇轻启,婉转低吟,笑过赞过也叹过,最后又将目光转到明泉落笔处:“浮光弄憔悴,夜长莫奈何。” 明泉手下顿了顿,转过头朝她展颜一笑:“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南方鬼帝,也是个爱诗之鬼。” 大概是她暴力美人的名号这般多年传的太远,除了极乐之宴这样的场合,杏绾甚少能有这样与众鬼同乐,轻松而惬意的时刻,她微微发怔,面颊有些泛红:“我么?我不行的。” 明泉笑了笑:“姐姐谦虚了,我这里有一首诗,多年前写下三句,第四句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满意的,此番若能有幸得姐姐续上一句,那便不往明泉在这阴冥行走一遭了。” 她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捧到杏绾面前。 谁说做鬼帝的就得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了?那般多年地府讨生活,范无救那里杀人杀鬼杀妖精的本事学了不少,这吟诗作对写文章的才能却是半点没修,杏绾心头发虚,满背冷汗涔涔的接过花笺。 杏绾凝眸望去,边走边念:“顽花未解春风情,冷月穷冬三世梦。倚梅逐露香魂去。。。”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挨到范无救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嗯。。。倚梅逐露香魂去。。。” 范无救果然睁开眼睛,却目光发直,从杏绾手上抽走那诗笺,扫了两眼:“我有没有叫你平时有空多读几本书?” 杏绾低了头,噘嘴:“没有。” 确实没有。 本来就没有。 于范无救面前,乖巧如杏绾也会有那么一些不妥协的时候。 范无救斜眼瞪她,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又看着朝他们走过来的明泉,忽然问道:“阴间待了多少年?” 或许是前头填的那句词的缘故,明泉此刻待他也没有那么抵触了,想了想便道:“十五年。” “一直在极乐城?” “一直在极乐城。” 范无救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将那诗笺交还到她手上。 明泉接过:“玄君难道不。。。” “此生不痴负此生。” 明泉的话被打断了,她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后低头扫了眼那诗笺,喃喃道:“倚梅逐露香魂去,此生不痴负此生。。。” 杏绾眨了眨眼,看着坐在桌上怎么看怎么不成体统的范无救,颠覆的五体投地。 范无救接完那一句,便揉了揉眼睛,跳下桌面,朝门外行去。 满堂鬼差见状连忙起身跟上,却在此时,那爱好诗词的姑娘急急出声:“玄君留步!” 杏绾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范无救转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明泉抿了抿唇,似乎也不知是要说些什么,只是焦急:“你。。。” 范无救又转过身,继续朝门外走。 “你一定有一段故事!” 姑娘大声朝他背影喊着,这莫名其妙的话脱口而出,也不是存了什么叫他留下或者听故事的心思,只是满心满眼好像就只剩这么一句话,不吐不快。 她没有什么显赫的来头,阳间小世里教书先生的女儿,一生平淡无忧。死后十五载,机缘巧合,也算体验极乐,自然,也是听说过这位玄君的恶名,却从来未曾惧过,究竟为何? 她不知。反正极乐城里鬼魂万千,她这样隐隐一身,又何须去在意那些遥远不可及的大人物。 只是极乐宴开,万鬼来贺,她小小一间长春馆,写写诗,填填词,哪里知道便成了恶鬼玄君的休憩地。 她看到他这般肆无忌惮的闯进来,又毫不避忌的当成自家地盘随处一瘫,她就只想跟他闹脾气。却又不是真的闹脾气。 不想见他来,又不想见他走,她不明所以,脑中发空,只对他说,你一定有一段故事。 范无救走到门边,停了停步子,倒是回过头朝她一笑:“我看上去这般纯情么,竟叫姑娘以为我只有一段故事?” 说完,他一步跨出,后头跟着黑压压的鬼差们,融入街头熙熙攘攘。 范无救讨厌旁人纠缠爱慕自己,不论男女,这个事杏绾是知道的,她本以为似那般什么“玄君留步”的矫情话刚一出口,便会遭到范无救的冷漠反击,却没想他竟毫无反应,还拿出这般调戏人的腔调来回敬一句。 这口气倒有些像见了美人便没正经的将离。 杏绾摇了摇头,快走两步跟到他身前,又听一个绿肤的鬼差讨好的凑到范无救耳侧拍着马屁:“爷,咱们兄弟都知道您绝对不是个纯情的。” 范无救懒洋洋转过头,看了那小鬼头一眼。 绿肤鬼差目露精光,接下去道:“您明明是无欲无情的!” “。。。。。。” 杏绾拎着那鬼差的披风将他扔到后头去,纠结片刻,还是问道:“爷,您认识那位姑娘?” 范无救回答干脆:“不认识。” “那您为何待她这般宽容?” “是好姑娘啊。” 他仰头望着天边南处,那盛开正艳的业火红莲,胡乱笑了一笑。 出了城东文人街,比邻便是花柳巷。 范无救挥手解散了鬼差们自去寻乐,胳膊搭在杏绾肩上,语重心长:“南境的鬼十有八九都知道你是个什么德性了,要不咱在这儿北境找个好儿郎?” 杏绾面上一僵:“北境男鬼的确基数大,质量高,可惜不是断袖就是正在断袖的路上。” 范无救摊了摊手:“南境没有敢娶你的,北境都是断袖的,东境只知道闭关修炼的,西境都是地狱里受刑的,你说说你还有什么出路?” “。。。。。。” 街道两旁,红粉嚣张,一枝枝,一朵朵,美男鬼们花儿似的娇艳,好容易盼到极乐大宴鬼客汹涌,接生意接的红了眼,眼瞧又有新鬼踏入,也不管是男是女,是好是孬,一哄而上的就给拽到了屋里来。 待小郎官儿们定睛一瞧,才发现方才叫自己拧着腰条给拉到屋子里来的是个什么货色。 亲奶奶祖爷爷,摊上什么玩意儿不好,要将这一对出了名的暴力杀鬼狂给揽进来? 范无救肚里存了几句贴心话,正待要同杏绾好好唠一唠,一个不防便被七八只小手给贴上身来,拽胳膊的拽胳膊,扯腰带的扯腰带,娇声轻笑一浪又一浪,几浪就将他拍到了酒桌上。 被满屋子的香粉味儿熏得狠狠打了两个喷嚏后,范无救泪眼汪汪的揉着鼻子,朝那一排怯怯望他,身条劲爆的小东西们竖起根大拇指:“哥哥们果然够骚。” 嗯? 原来无常爷他老人家也是好这一口儿的? 一众郎官儿顿时饿虎扑食一般又聚拢来,挽胳膊的挽胳膊,坐大腿的坐大腿,小手绢红红艳艳,小情话张口就来,更有甚者小红唇凑过去,就要贴在他耳根上。 范无救是神经病杏绾知道,脾气时好时坏,性格善变难测,这她也知道。 可她当下皱着眉头叉着腰,实在无法想象他这一刻心情该有多么好,才能忍住冲动不把那群小骚男的头拧掉。 冥宫红莲,日绽夜敛,唯有在那极乐盛宴之时,终日不败,燃至沸腾。 周缺来地府已有大半年的时光,他还从未见过那样明亮的夜,虽无人世皓月当空,星辰闪耀,却有灼灼赤芒,铺洒满城金光。 那一日的极乐城啊,他大概永世也难忘。 夜宴之时,欢腾之刻,东南西北,万方斗艳。 他睁着一双浸泡在蜜酒里混混浊浊的眼,看到长街之上,鬼影攒动,恍若四海来潮,那是森森墨袍的地府阴差,是金粉含香的北境奇艳,是发丝如银的归墟海族,也是青面獠牙的恶灵巨鬼。 他们汹涌着,欢跳着,高歌着,也畅饮着。 可那一整夜的争奇斗艳满城醉饮之中,最叫他叹为观止的一幕,还是子夜时分的冥王。 第64回 看大儿子娶小老婆 她不着帝袍,未戴冠冕,也好似艳鬼幽魂一般,大片的火红衣衫,翩跹而过,鸦羽似的长发,随风飞扬。 于极乐之巅,举杯敬万鬼,于玄云之上,饮酒慰众生。 那是凌驾天地的神明,又是统御阴世的幽魂,不可一世,又笑看万民。在那样明亮的夜里,在那样欢腾的时光,她只身孤影,立在高天,笑容璀璨明艳,眼瞳之中满是盛世景象。 做个帝王有什么不好? 除了孤独有什么不好? 周缺饮下杯中美酒,尽望满城金海,唯她赤红如血。 须臾,阴帅无常,南北鬼帝,于四方腾空,一饮众生,而后万花飞扬。 飘飘洒洒,那是真正的彼岸花,细而长的花瓣,艳似血的红光,那是海洋一样无穷无尽的彼岸花啊!它等待了千年叶落,熬过了夜夜漫长,于荼蘼时分,就这般自高天飘落,于万鬼欢腾之中铺尽满城…… 花开花落,花飞满天,这盛世奇景,当真无极长乐。 无极长乐,可有尽时?周缺不知。 他丢了杯子,紧紧握住姑娘的手,与她在金色大地中同沐红花海洋。他是醉了,可他还能看清眉目闪亮的姑娘,他看到她卷曲的长发上,纤细的肩膀上,白皙的手腕上,全都落满了彼岸花。 “遥遥,我,我能不能…” 周缺呼吸一滞,在牧遥明媚的目光中住了口。 问个屁啊! 他伸手揽住了姑娘,紧紧拥入怀,深深吻在唇。 那是为期一月的极乐大宴的第一日,他们在万鬼欢腾的游行中自觉渡过一夜,半梦半醒半醉半明之时,才知那朵不曾敛落的红莲下,时光早已悄然走过了一日又一夜。 待他们实在玩闹的疲累不堪,摇摇晃晃寻进风乐宫昏睡半天之后,再醒之时,已是北方鬼帝乐熹的喜事前夜。 那是一场北帝私宴,除却天齐君和两位阴帅,便也只有南帝杏绾、孟婆牧遥和死活要赖在牧遥身边的周缺了。 那也算是私下里乐熹同周缺第一回略微亲密的会面。 彼时他忍耐住想去摸一把那漂亮红头发的冲动,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俯下身后却立马被巧笑嫣然的乐熹捉住了手腕:“周公子不必多礼,说来我们也算十分有缘,你这趟得的无常殿职位,还是用的我们北境的名义。” 他说着拉起周缺,一双风骚桃花目将他周身来回扫荡,口唇之中,甜香馥郁的笑:“哎呀呀,我只可惜当初信了那李不谋的话,却没叫周公子在我这极乐宫中行走一趟,让这般玲珑剔透的小美人,便宜了旁人了。” 也不知是那位北方鬼帝口中说出来的话更直白一些,还是眼睛里的光更直白一些,总之周缺维持着一个半跪不跪不蹲不蹲的艰难姿势,在他手中僵如木桩,面红如潮,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乐熹哥哥,说归说,咱别动手。”牧遥呵呵两声,从乐熹手中救下周缺,“好歹您也是快要成家的人了,这叫未来嫂子看到多不好。” “不是还没成家么。”乐熹甩了甩头发,于众人面前扬起一阵香风,“单身夜这个词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近来极乐城中添了一伙妙人,我在他们那儿学了不少新奇东西。” 不远处,将离哦了一声,停下倒酒的手:“什么单身夜?” 乐熹回过身歪倒在她那处软席之上,胳膊一搂,媚眼一勾:“自然是成家前最后风流的一夜了。” 谢必安闻言轻笑一声:“那大概是给平常不怎么风流的人准备的吧,就你这样的,两万年来还不是夜夜风流?” 乐熹耸了耸肩,扭腰起身为众人一一添满美酒:“所以今天才请了你们这几个货啊。” 艳红长发飘飘扬扬,金色羽袍衣襟大敞,蝶翅般的厚重睫毛轻轻一抖,他扫遍全场,掩唇一笑:“都是平常睡不到的嘛。” 平常睡不到,所以今日这是怎么着??? 将离欣慰一笑:“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乐熹啊!” 杏绾敬佩一笑:“纵观阴冥东西南北历代鬼帝,还数你骚胆包天!” 牧遥激动一笑:“有生之日有死之年,此等奇事我要围观!” 三女齐齐咽下金光闪闪的甜莓酒,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眼如铜铃,面红耳赤的望向对岸。 对岸处,谢必安执杯的手一颤,强作镇定:“你今天还是睡不到。” 对岸处,范无救掏出勾魂锁,开始一圈一圈的往胳膊上缠:“熹熹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对岸处,周缺屁滚尿流的爬到牧遥身边,磕磕巴巴的咬耳朵:“他他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才刚认识不是吗?要玩的这么大吗?我觉得我不行…” 眼瞧着瞬息间泾渭分明的大殿,乐熹噗嗤一声笑:“开个玩笑罢了,瞧你们一个个的,早说了我和夫人是真爱,真爱是什么你们懂么?有了她,再不会对旁人有什么兴趣了。” 他这般说,三女略略失落,谢必安倒是放松下来,干了一杯:“好歹我也是成过三次亲的人,真爱是什么我比你懂。” 嘴上说着对旁人没兴趣,身体却很诚实的乐熹端着酒壶往他身旁一歪:“哦?那白爷倒说说什么是真爱?” 谢必安伸出胳膊将他往左边一推:“真爱自然是全心全意为她着想。” 左边,范无救冷不防被乐熹撞个满怀,下意识的一抬手,胳膊搭在乐熹肩上,牢牢夹住。 大概是期盼婚后还要靠无常爷的钱养活着,乐熹头一回没有尖叫着推开他压在他头发上的手,好声好气道:“白爷这话也不错,无常爷又当如何想?嗯?” 范无救一抬头:“想什么?” “什么是真爱呀。” “什么是真爱?” “这不是问您呢吗?” 范无救一怔,皱起眉头思考起来,一边思考,手上一边撸着乐熹脑袋上的红毛。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就在乐熹快要控制不住掀桌翻脸的时候,范无救拍拍他的头,咧嘴笑道:“真爱大概就是不杀之恩吧。” 乐熹一愣:“这算个什么说法?” 将离凑过来掀了范无救的胳膊,将乐熹拽到身边:“就他那个脑子,能想出个答案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一个从来不近男女色的人,你问他什么是真爱,未免太过为难。” 乐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往将离腿上一趟,两只勾魂眼睛看着她:“无常爷是从来不近男女色,天齐君却是男女色皆可的,来来,这问题就该你来说。” 乐熹话音刚落,范无救那头就是一阵震天响的笑声:“她是男女色皆可,但你又什么时候见她待哪个是真爱了?” 将离腿上压着个乐熹不便起身,手上酒杯便嗖的一声飞到了范无救的脑袋上:“哪个告诉你我没遇见过真爱了!” 范无救抬手接住那杯子,依旧笑的神经:“真爱得是互相的,单相思的可不能算。” “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了吗!” “那你见的是哪对猪跑?” “我小师叔和陆姐姐啊,这还不够真爱?” “哦,这一对的确很是倒霉。” 将离狠狠白过他一眼,低下头对乐熹道:“我小师叔你还记得吧,之前跟你提到过的,他从前还在是凡人境界的时候爱上一个姑娘,要娶她为妻,婚礼什么的都准备的挺好,可惜就要礼成的时候被那姑娘的师门搅了局,把姑娘给逼死了,红事直接变白事。自那以后,小师叔就再也没正眼瞧过旁的女子。这是我这么多年看下来最真爱的一对了。” 乐熹眨巴眨巴眼睛:“这什么师门啊,这么不要脸?” 将离举杯咽下口酒,双眸迷离的一笑:“算啦,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吉利。总之在咱们这儿不会发生这种污糟事,只要你们两个自己不变心,没人会来拆散你们,我保证。” 小师叔是小师叔,小师叔也是大神仙。 大神仙的上古往事,不论大小都是三界秘辛,这样的事,将离说,那他们就听着,将离不说,还是不要追问。 乐熹闻言一笑,支起身子在她面上印了个吻:“我的好阿离,真可惜从前我们在一处的时候我没发现自己也能爱上个女子,不过你放心,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神仙。” 将离哈哈一笑,也回他个吻:“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呕心沥血给你做的那两件礼。” 此话一出,乐熹自是激动万分眼含期待,乖乖巧巧的化作为她倒酒的小厮,可身侧除了范无救的几位美男美女鬼们却都是皱起了眉。 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几月前说好统一战线,极乐宴礼即新婚贺礼,自己偷偷准备两份算什么? 月牙的喜服是用彼岸花汁染红的。 乐熹说,这一夜只有他的小月牙可以穿的一身正红。 将离准了。 天乐宫前,是玄幽台。北帝乐熹同他的小月牙行礼的地方。 注定这一场宴会空前盛大,因为它举办在万方来贺的极乐宴时,证礼的是冥王天齐君,主持的是白无常谢必安,护送的是南帝杏绾,迎接的是玄君范无救。 一身飘飘白裙的将离抿着红粉艳艳的桃花酿,想了想,嗯,这大概是地府成立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大礼。 至少范无救就从来没有在旁人的大礼上承担过什么职位。 玄幽台上,冷风万里,花香阵阵,乐熹第十八次撩起他的红头发,眉目焦灼:“叫范无救干这种事真的靠谱么?会不会把我家小月牙给拐跑了?” 将离喝的脸颊红红,按下他的手:“你不要这么紧张,他还没疯到这程度。” 乐熹抬起手又撩了撩头发:“我哪有紧张……” 杯中酒一饮而尽,将离笑道:“这才多久一会儿功夫摆弄多少回头发了?也不怕拽掉了?” 乐熹闻言立刻瞥她一眼:“这才多久一会儿功夫喝了多少杯酒了?也不怕醉过去?” 将离嘿嘿一声笑:“不好意思,从前日起到现在我就没清醒过,怕什么醉?反正要成家的又不是我…” 乐熹挑了挑眉:“所以你就穿的这样四大皆空?” “呸!证礼这样神圣的事情,自然是要穿的圣洁一些。”将离翻了个白眼,又探手取过右侧周缺身前的酒壶,并一招手示意后头侍候的小骚男们再搬酒来。 北帝大礼,万方同贺,盛宴当夜,极乐宫搬出千坛花酿,大宴万灵。 至于这除却彼岸花未有一枝芳华的地府如何酿造这些酒,牧遥告诉周缺,并不是所有的人世都如他当初那个那般闭塞,人间三千界中,有不少大界同地府相处的很是友好,一应物产都是上赶着来送的。 天齐君虽厌恶木族花草,但那是成了精甚至于修成仙的花草灵物,对于这些凡花,她虽不赏不种不留,却是不介意将它们做成菜酿成酒给喂进肚子里去的。 便如此夜,就很适合饮一饮这些花哨东西。 说着话的功夫,阴风起,玄君至。 一身墨袍,满绣金莲,独独一身便是威势万千,可下一刻,威势万千的无常爷侧身一让,便从那一顶赤金的轿中迎出个翩翩佳人来。 翩翩佳人一身大红绣袍,正是玄幽台上北帝心肝似挂念的小月牙。 周缺引颈望去,只见那队伍浩浩荡荡,皆是一身黑袍,玄色海洋之中,娇怯怯的红衣人儿面目纯净,身姿风流,展唇一笑,嘿,果然两眼弯成个月牙儿。 再一晃,范无救已伸手牵了那月牙儿飘落在玄幽台上,轻笑一声,交接完成。 “忽然觉得我在这项事业上还有那么点天赋,等你什么时候要嫁人,我觉得我可以再出山一次,替你倒霉的未来夫君迎一迎你。” 范无救退回到坐席上,眼仁闪亮的戳了戳将离的胳膊。 “且不说我这辈子是不打算成亲的了,即便真有一日我忽然怎么也想不开要去嫁人,也绝不会要你来迎亲的。”将离饮着酒,含糊道。 “怎么着,不至于你成婚都不邀请我吧?”范无救顺手捞起酒壶将她的酒杯续满。 将离满意于他的乖觉,又将杯中酒一口饮下:“倘若真有这么一天,请还是会请你的,只不过不做迎亲用罢了。” “哦?那做什么用?”他笑着,又给她倒了一杯。 将离喝的迷迷糊糊,望了望他森红的眼眶:“自然是要…” “我说你们两位,到底还记不记得今日办事的是谁?”不远处的谢必安轻声一喝,“说你呢证礼人!” 对对对,她今日是有任务在身的,将离嘿嘿一笑,撇下酒杯,飘到玄幽台上。 阵阵欢呼声中,她略整仪容,手捧祝词,自问掏出了当年参加佛族论道法会的那股端庄和做作。 “昔天地之开,鸿蒙初衍,万物生灵,情之始也。谓称情之缘者,阳阳其所念兮,阴阴其所感,万灵其所衷兮,造化其所愿。” 高声祝祷中,她裙带飘然,面冠神明之美,又如九天之仙,眼含万般心意,皆是沉沉祝愿。 愿不离不弃,愿同心同德,愿一生一世,愿比翼连枝。 愿这茫茫万世不忘两心,愿这浩浩三界山海为盟。 山海为盟,天地为誓,此间情缘,无可转移。周缺恍恍惚惚的饮下杯中酒:“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何这二人彼此眼中情意浓,却不开口说?” 牧遥同样举着杯酒,凑在他边上:“消息闭塞了不是?乐熹哥哥的这月牙儿,我听些极乐宫侍候的说是个哑的,乐熹哥哥在意她,所以仪式上才没有任何要他两个开口的环节。” 祝词过,便是纳礼,玄幽之上,长风不歇,白裙如烟的冥王一笑间眸中温热,指尖轻拂过,掌心生芳华。 盈盈闪烁,灼灼透亮,姿态妖娆,艳丽无双。 那是两只莹白如玉的彼岸花簪,倾城,绝世,万年生一枝,一枝开并蒂。 地府统治十余万载,那是将离挚爱之物,亦是此间绝世之宝,然花开凋零,叶盛则衰,白彼岸万年一现,一现却只有百年风光。 花开不长留,怜香随风逝,她探索万年,又寻觅四方,才终于找到方法,将这娇弱之花炼成常开不败千古不朽的发簪,白如雪,润似玉,三界首创,万世唯一。 “乐熹,我知道你从不戴簪,可…” 她方一开口,便被惊叹不已的乐熹掩住了唇:“不戴簪只是未有可戴之簪,阿离,这彼岸花簪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她望他眼瞳闪亮,目光澄澈,恍然间好似当年,当年的罗酆山下,她蹲下身来,看着少年哭的湿润的双眸,掌心贴在他的头发上,轻声哄:“你看,你有一头多漂亮的头发,神仙也比不上。” 少年的红发,艳丽如血,便如她掌心火一样燃烧的莲花。 而两万年后的今日,她指间两支纯白的花簪,端端正正簪在少年和他心爱人的发间,笑的眼眶带了红,笑的眸中掺了泪。 那模样,按范无救的一句话总结:“就像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娶了自己的小老婆,是既欣慰又心酸,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这比喻可谓是神经病的恰如其分。将离恨不能一拳头送他上西天。 第65回 去看看那人间烟火 范无救哈哈一笑,便紧跟着飘上前来,依旧手欠兮兮一停不停的撸着乐熹的头发,微笑道:“熹熹,我能送什么礼你向来知道,只不过即便我在这里这么久,能赶上你从一回良也很不容易,所以要用多少钱你待日后自去绾绾那儿取吧。” “哦,对了,劝服我买完夫人又包办大礼,甚至出钱贴补你们日后生活,这个便算是绾绾给你的贺礼了,不客气,不客气……” 乐熹听着他这番话,先是心中一松,便忍了他那只作乱的手,后又眉头一皱,瞟了眼不远处扭脸望天的杏绾,掀了范无救的胳膊,尖酸刻薄七拐八绕的从鼻孔里钻出一声轻哼。 杏绾不管。 她也委屈,本来说是将离会将准备好的那件礼物送给她来献,谁知后头传出他要成家的消息,又机缘巧合的得到第二朵白色彼岸花,将离很不惭愧的就变了卦。 出此下策,她也没办法。 好在这一回乐熹的确很需要范无救的接济,哼哼两声便也饶过了她。 再下来,便轮到谢必安那份,谢必安倒是器宇轩昂,成竹在胸,两手空空的就飘上前来。 在乐熹狐疑的目光中,他坦然一笑:“乐熹,你莫拿这般眼光看我,可知此番我要送你什么?阴世两万载,能玩的花样,该享的逍遥,我猜你也便尽享了,如今成了家,从此一双璧人,我便赠你一场人世之行,欢好之旅。待此件极乐宴了,两副肉身,不老不伤,你便与你的小月牙儿一道,再去看看那人间烟火,星辰日月。” 人间烟火,星辰日月,万丈红尘,浮世鼎沸。 一场繁华人世行,那向来是地府阴差之中,冥王近臣心腹才有的待遇,十余万载,未有一位分封疆域的鬼帝有此殊荣。 这便是周缺想到的,乐熹必然满意的礼物。 诚然,当初他并不知这机会竟如此难得,只是记得牧遥曾说起过,以一只鬼的身份在人世行走是如何的刺激,便想到这位北帝既然于地下没有享受不到的极乐,那也只有献一场地上才有的风光。 果然,乐熹眸中一亮,死也没有料到,向来在送礼这件事上只比光会送钱的范无救多出那么一点点天分的谢必安,他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智慧。 这礼物他满意,他满意极了。 谢必安功成身退,再次同提供创意的周缺和负责实施的将离表示感谢,而后便轮到了孟婆庄的主人牧遥。 孟婆庄的主人,地盘也就孟婆庄那么一亩三分地,她能翻出什么花样,乐熹用头发想也知道。 但或许是尚沉浸在对未来人世之旅的憧憬中,他头一回没有嫌弃牧遥端上来的汤。 听着她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介绍功效的模样,乐熹甚至还很是和蔼的朝她一笑:“这回叫什么?一日忘魂汤是吧?能叫饮汤之人忘记一日之事?唔,还是有一些创意的。” “遥遥你老实说,这什么一日忘魂汤是不是就是你用三途河水勾兑的孟婆汤?” 周缺放下酒杯,在退回来坐下的牧遥耳边狐疑道。 牧遥闻言立马赏他个白眼:“我不跟你这种非专业人士探讨。” “难道喝了那汤真能只忘一日之事?”周缺惊叹,“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商业机密,你问这个干嘛?抢饭碗啊?” “我怎么敢抢你的饭碗?”周缺捉住她的手揉了揉,“我是觉得你可真厉害,还能做出这样神奇的汤。” “那是!”小姑娘俏脸微红道,“近千年来我的研究方向,从药效时长上说,有可忘千年的,有可忘百载的,也有可忘数月的,但效力都不是那么准确,多多少少有些偏差。唯有这一味,那是一分一毫不出错,说忘一日就忘一日,即便你在子夜两日相交时分说句话,饮过汤后,也是只能记得后一半,打死不知前一半!” 周缺目瞪口呆:“厉害是厉害,可是…为何要做这样只能忘一日之事的汤?” 牧遥耸耸肩:“好玩呗,再说了,有备无患,万一哪天就派上用场了呢?” 周缺不置可否,那边仪式结束落座高台的乐熹却端起杯酒朝这边敬来:“从前我也觉得遥遥没日没夜研究那些汤,充其量只能算一种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行为艺术,但此番我与夫人成就良缘,还真就多亏了你的那碗汤,为这个,小遥遥,日后你熬汤要用什么材料,尽管来同我说。” 牧遥双眸一亮,蹬蹬两步凑过去:“那感情好,近来我发现鬼魂的伤心泪添在汤里似乎别有奇效,赶明儿你给我弄两桶来?” 乐熹指间的金杯一颤,方夸下的海口,就这般僵住:“必须得是伤心泪吗?” 牧遥满怀希望的点点头。 “可我这是极乐城啊,你叫我到哪里去给你找伤心泪来?这种东西你不是该问无常爷要?” 左侧有些犯困的范无救怔了一怔:“为什么你会以为我这里有这种东西?” 乐熹怀中搂着他的小月牙,柔情蜜意的笑:“无常爷把守着阴无极那样的地方,整日里行刑杀鬼,还怕弄不来几滴伤心泪?” 范无救闻言又笑眯眯去撸他脑袋上的毛:“熹熹,你对阴无极的地狱之刑是否有什么误解?竟会觉得受刑之鬼尚有精神和空闲来掉眼泪?” 将离端着酒凑过来哈哈一笑:“别说眼泪了,关在阴无极的鬼十有八九连眼珠子也保不住,拿什么哭?咱们不提这个,乐熹,我倒好奇你说同夫人成就良缘靠阿遥的汤是怎么回事。” 北帝大礼,场面宏大,不仅是庄重的仪式、珍贵的贺礼,更兼有两场极乐宴中最重要的比试要办。 其一比武,其二比美。 这是自北境承办极乐宴来的固有项目,比武热血沸腾,比美更是精彩纷呈。眼下趁着一众小鬼张罗布置的功夫,高台之上,将离抓紧时间八卦。 乐熹眼波如水,点在怀中人的面上,笑的风情万种,眼神交汇过后,那一身红艳的娇月牙儿含羞垂首,起身朝诸君一礼后便在侍从的簇拥下回了极乐宫。 将离微微一怔:“怎么回去了?” 乐熹看着小月牙瘦弱的背影,慢悠悠理了理衣裳:“她们那儿就这么个规矩,行过礼便要暂时分开,新婚三日内都不能见,否则又是一生不幸。” 将离一口酒呛的眼泪直涌:“这你都能忍?这倒霉孩子哪个世界出来的?规矩都这么违背人性的吗?你说出来我注意一下,以后绕远点儿。” “我又不差这三天。”乐熹耸了耸肩,“那些个古怪规矩她也就记得这些了,反正后头我们还有六十年时间,怎么玩儿不行?” 一圈凑头过来预备听八卦的鬼里头,牧遥极为敏感的抓住了他这句话里头的重点:“只记得这些?你给她喂我的汤了?喂的哪一款?都忘了什么?药效准不准?” 第66回 我这样的伟大神明 牧遥说着,从怀里抽出从不离身也从不外借的黄纸小册,开始翻找记录。 乐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眼翻的花花哨哨:“就是你上回极乐宴送的那个特制汤,什么功效我没记住,反正她喝下去是什么都记不得了。还说是研究了上百年的绝品汤,我倒没看出和你每日喂那些投胎鬼的劣质品有什么不同,亏我还收在库房存了千年。” 他说完将那杯酒全数饮下,眯眼回味后,疑惑道:“还是说因为存放太久过期了的缘故?” “不可能!”牧遥急了,哗啦啦的翻着册子,“我做的汤确有药效不稳的时候,但绝不会过期变质!” “那就是你拿劣质品来糊弄我了。”乐熹摊了摊手,又倒上杯酒同将离碰杯。 “不过我说这个倒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们不知道,月牙儿初初到极乐城的时候,整日里惶恐不安,叫她喝水不敢碰酒,叫她吃饭不敢夹菜,一整日也没个舒坦的时候,更别说叫她给我个笑脸看了,我手指头碰她一下都能给她吓得满脸是泪,又不敢大声哭,咬着嘴巴咬着牙,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所以你就给她喂了阿遥的汤?”将离皱了皱眉,“你都不好奇她为什么会成这样吗?” “我又不像你们那么八卦,有什么可好奇的?谁还没个过去了,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已经发生的事情又改变不了。” 将离撇嘴:“乐熹你知道你这个鬼最不可爱的就是这一点吗?整日里追求极乐,却不能体会八卦的乐趣,真是可惜…” “随你怎么说。”乐熹邪邪一笑,“反正自从我喂了她那汤,叫她过去事情几乎忘了个干净之后,日子过的别提有多么舒适。虽说本性还是偏乖巧胆小些,但交流起来可比之前十倍不止的顺畅。” 角落里的周缺从方才就皱着眉头,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听闻帝君夫人不会说话,敢问又如何交流?” “不会说话自然是用身体交流。”乐熹随手朝他丢了个媚眼,“周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周缺搓着满身的鸡皮疙瘩,一阵猛摇头,他压根就不该开口来着。 这一圈的神鬼里头也便只有他同乐熹初见不识,譬如跟他较为亲密的将离,听着这话半点不适也没有反应,只问即便如此,又怎的突然想要同她成家,这月牙儿究竟有何特殊? 是啊,这问题不论范谢还是杏绾都是好奇,容貌上不算绝顶,气质上亦非绝尘,小小一月牙儿,她能有什么特殊?叫一位在阴间一直是情鬼数量最多的纪录保持者也从此甘愿披枷带锁,许诺一心? 乐熹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殊。只是见她每次同我相处过后便被旁人嫉妒着欺负的可怜,又不懂反抗,想给她一个正宫之位的保障罢了。” 将离呸了一声:“举了半天的真爱大旗,到头来是个同情心泛滥的故事。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要将那两只簪子送了你们。” 范无救同意,他转身给将离倒酒:“忽然间我也不想资助这场大礼了。省下来的钱还不如给安安添两件衣裳。” 谢必安点头:“这件事我记下了。” 乐熹一伸手将席面拍的砰砰响:“谁说同情就不是爱情了?到底我也从来没有对旁的可怜鬼有过这份儿心思啊!” 将离伸着喝空的酒杯,示意范无救继续倒酒:“那只能说明她看上去特别可怜。” 乐熹伸出根纤细的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爱情是什么?片刻的欢愉?一世的陪伴?激情总会褪去,陪伴又太遥远,都不足以成为以身犯险的理由,但当你对一个人产生怜爱这种情绪,你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范无救一个失手,便将粉艳的花酿倒了将离满身,成功的将陷入沉思的将离唤醒回来。 她挥手一片热浪便将裙上的水痕烘干:“照你这个说法,我这样心中对世人充满怜爱的伟大神明,活到现在也该成上万把次婚了。可你仔细看看,本大帝十数万年来见一个爱一个,是既不拖累,又很自在,别提多么逍遥。” 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反驳乐熹的范无救抬手就和将离击了一下掌。 乐熹呵呵一笑,当场下咒:“你也莫嚣张,说不准哪一刻便要冒出来个魑魅魍魉,编张情网,叫你非君不嫁。” 将离额角青筋一跳,拍案道:“赌什么?” 乐熹支起身刚要答,便被范无救按下,他看着将离,一阵摇头:“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要拿来赌比较好。” 将离斜眼:“为什么?” “因为你逢赌必输。” 她很想扑上去抓花他的脸:“妖言惑众!我跟小师叔打赌就从来没输过!” 范无救一手继续镇压乐熹,一手继续同将离掰扯:“嗯,你小师叔是三界赌运第一差,你是三界赌运第二差。你也就能赢赢他了。” “你少在这儿诋毁我,跟你打赌我不也是常常赢吗?” “那你看我哪一次愿赌服输了?”范无救摆出个谢必安式的温柔笑脸,“足可证明你的赌运非常之差。” “这跟我的赌运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你赌品太差?” …… 角落里的周缺恍惚中端起酒杯,听着几位帝君阴帅的探讨争论,迷茫不解,轻叹一声:“遥遥,其实这位帝君夫人,她从前是会说话的。她跟我说过话,说的不多,但说过话。可她现在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我不明白…” “啊!我找到了!”牧遥一跳三尺高,捏着册子一下冲到众鬼面前:“上一回极乐宴我送的汤名字正是叫极乐,饮下之后便可忘却过往所有痛苦烦恼之事,脑中仅剩平生喜乐欢愉,这汤我在两百多个鬼身上试过,效果绝对不错!” 她说完忽然一回头望向周缺:“你刚才同我说什么?” 刚才他说了什么?周缺住了嘴,一下同所有人一样,呆怔当场。 第67回 博君一笑 极乐宴上的比武大会,分团体对战和个人对战,几方势力自愿参加。 极乐宴上的比美大会,分团体比美和个人比美,全部势力都得参加。 比武大会是个什么结果,她不好说,但这比美大会,兰春娘觉得,自己必然夺魁。 至于为什么,她赛前便细细探过。 首先感谢天齐君的圣明,但凡是叫她老人家选进了那本阴美人录里的鬼,这样的比美大会都不必参加。 其次再说这许多届的极乐大宴比美大会里,她此番虽是头回参与,但从帝君极乐宫中的各项数据汇总来看,几方势力中,恶灵堡同枉死城的那帮恶鬼是纯属陪跑凑数的。 归墟海的阴灵一族,因他们那个不太符合主流审美的面貌特征,也至多不过得一个天齐君特批的鼓励奖,登不得台面算不得数。 而南境所居之鬼,十有八九是受杏绾鬼帝训练,将来要做个地府阴兵鬼差的,算是个预备役,便没有那么注重面貌打扮,个人比美中出不了风头,团体比美里也不过是个不功不过的万年老三。 只不过这一回的极乐宴上,她费尽多方努力,却是打探到这几百年里南境中竟还真出了位很是少见的美人,美人姓盛名槐,是个武艺高强的男鬼,据说还是南帝身边的护卫统领,很有几分前途。 但她兰春娘是谁? 北境极乐城三百年老字号戏楼里的当家花旦! 她还不至于叫个南境风雪天里舞刀弄枪的男子给比下去。 至于那位掀起阴间万世爱美风潮的女帝所带领的地府队伍为什么也不能威胁到她,兰春娘一早就明白。 天齐君麾下的阴差鬼王里,但凡主持一殿把守一方的都是美过了头的,早被她老人家一一收录进册,而剩下那些里头,虽也是上佳的容貌,却还都是些要日日当值干实事的,风格严肃而正经,性情端庄而矜持,又哪里骚得过极乐城的一帮小浪蹄?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大多数的比美大会上,地府队伍都只能屈居第二的原因罢。 记录上的确这样载着,团体比试时皆是如此,可个人上会否有特例? 兰春娘并不轻敌,三百年来八方来客,她日日留心听看,早在一月前就将地府此番呈上来参选个人比美的花名册弄到了手。 便说这地府下头最主要的三处里,天子殿那十殿的阴判无一例外,皆是排在阴美人录,故而此番只从监察使里上报了两位,一唤曾千然,二唤巫归。 嗯,巫归这个名字倒是骚气。 但很可惜,那天子殿监察使是什么人物?那是把守孽镜台,察查阴判官的地府重臣,千百年来担此任者,莫不铁面无情,六亲不认,就这样的人物,你能期盼他做出什么讨喜姿态来博君一笑? 不可能的。 地府文官系统里除却天子殿,还有个比较重要的孟婆庄,这孟婆庄的主人牧遥倒是个欢脱的。 但同样可惜,但凡阴间中域来的鬼客都知道,那孟婆牧遥平日里只爱钻研如何做这各式各样的忘魂汤,和如何骗鬼喝下她这各式各样的忘魂汤,甚少分心到那庄子里头的其他事。 故而她手下的那群小丫头,整日里全担了引路分汤、服务万鬼的事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全都磨出一副温柔如水,极有耐心的性子。 此番上报来的三位姑娘,你叫她们美一美,她们必然展露笑颜美给你看,但你叫她们再美一美,她们却是玩不出花样了。 地府文官系统,着实没有什么威胁,而地府武将系统,哦呵呵,那就更不用说了。 两位无常爷下头的阴差千千万,的确还能挑出不少姿容艳丽的,但且瞧那作为预备役的南境鬼都是那般只擅舞刀弄枪,这阴帅手底下如今正当差的,自然更是个个凶神恶煞,冷若冰霜。 反正别管他们原本做人时是不是那个性子吧,总之入了地府,在无常爷手底下滚过一遭的,大多杀鬼行刑比谁都凶,唱歌跳舞样样不通。 所以此番作为代表参赛的六位,她虽还都一一打探过,到底也并未如何放在心上。 她知道这四方来客不能小瞧,但说到底,几个回合后还能留在台上同她一较高下的,十之八九都还是她们本土极乐城的小骚货。 要说这帮小骚货,没脸没皮没身材的,都还晓得半拢衣裳半遮面的玩一出欲拒还迎的戏剧效果,那但凡是脸面、皮子、身材里头占了一样的,必得是扬长避短各展神通的叫你意乱神迷。 更别说立足在这极乐城,能从见惯美人的自家帝君那里讨到一个参赛名额的,皆是面如桃李、肤若凝脂、身姿玲珑、天生媚态还精通各项特殊技能的全能美人。 这样的全能美人,此一回除了她兰春娘,另还有一十三位。 分别是擅丹青的九凤楼九只美人凤、擅诗词的东巷才女施千千、擅雅乐的城西妖姬酒歌儿、擅舞蹈的极乐宫男官花不喜和擅茶道酒道的新晋妙人小月仙。 九只美人凤六女三男,妙手一双,描尽阴间万美,据说他们传承逾千年的九凤楼里,曾经还出过替天齐君做阴美人录上美人图的绝顶画师。 东巷才女施千千,更是极乐城里流连百年,每每极乐宫中大小宴,皆能成为北帝座上宾的。 而那一对歌舞造诣出神入化的,一个是北帝的前任男宠,一个是北帝的前前任男宠,罢,那酒歌儿也算了,只是这花不喜,着实心机深沉,上赶了天齐君她老人家不爱花草的脾性,巴巴的给自己取了这么个艺名,无耻。 至于最后的那位新晋妙人,小月仙她算是另辟蹊径,将一手茶艺练的登峰造极,一身的酒量也是前无古人。 坊间传言,只除了传说中天齐君才能享的仙家玉液,但凡阴间茶酒,只消尝过一口,就没有她小月仙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的。 所以此番的极乐比美,可以想象,必然是星月云集,万芳争艳,可她兰春娘又凭什么自信必然得这魁首? 无它,就凭她刚入阴间之时,只差那么一点就被选进那至高无上的美人册子里,拥有阴冥排名前百的美人荣耀。 这样无限接近于天齐君心中大美标准的艳鬼,她很有自信。 第68回 该亲就得亲 果然,待这番赛程进行到最后一关,登临玄幽台,面见天齐君的时候,兰春娘左右两侧只剩下了九只鬼。 分别是九只美人凤里头的男三凤男五凤和女七凤、擅诗的施千千、擅乐的酒歌儿、擅舞的花不喜、擅茶酒的小月仙、孟婆庄唐画姑娘和鬼差廉生。 距离上一回面见天齐君的机缘,已过去了三百年,这三百年,她日日努力,夜夜苦练,终于,在这极乐大宴上等到机会。 赢得这场比赛,她不仅是这场极乐大宴上的花魁,还能得到帝君厚赏,更重要的是,能够入阴美人录,流芳千载。 而这一切,只要天齐君一句话。 十位倾城佳人,除却那位黑衣鬼差,皆是眉目有情,携云带风,款款而来。 说到这,兰春娘真是不能理解这位鬼差究竟是如何挨到这一关同她们站在此处的。 论相貌体态,那盛槐,那曾千然,就连那巫归都比他俊美;论才学风姿,他不爱笑,不会跳,不比孟婆们温柔,也没有九凤们出挑,甚至他唯一可算作是长处的武艺,也都没有盛槐高强,就凭他这样的资质,他凭什么也能跻身前十? 兰春娘不明白,却也不作他想,她只含着万分激动的心情,一路携笑而来,望向高席之上宛若九天之仙的冥王。 那才是阴间万世的主儿啊。 然那高席之上,姿容绝世的主儿,目光点在天际一处阴云之上,却是两颊生笑:“瞧瞧你可让我等了多久?来来,先罚一杯!” 闻言,台上众美扭过他们精致的脖子,齐齐转头望向那处阴云。 阴云之巅,青纱飞舞,眸若春水,朱痣迷人,女子一声浅浅娇笑,长风之下,卷起满地的彼岸花,于百花飞旋之中,落于玄幽。 “还不都是你给我惹的祸事?我可是紧赶慢赶的来,你这样便要罚我酒,我可不依,总要天齐君亲手喂了才行。” 枉死城城主,阴魔女锦烟,极乐大宴开启数日之后,比美大会的决赛场上,她终于携部下赶来。 一赶来,便是倾国的风姿,迎着长风,巧笑嫣然的牵过女帝的手,娇声软语,一抿唇,便饮尽了女帝杯中烈酒。 兰春娘忽然间就明白自己这差一点就选进阴美人录的姿色,和人家阴美人录排名第十五的姿色是差在哪儿了。 更别说那上首之位,一排排,一个个,皆是如此,从阴冥最艳鬼帝,到地府绝美阴帅,那些都是真正的阴美人。 心中微微一声叹。 她打起精神,又在面上浮起一抹更璀璨的笑意,静听与阴魔女叙过话后,天齐君端着酒杯走来,一一为她们布置的考核。 从最左侧的美人凤们开始,天齐君道:“我知道你们,即便是在遥远的业都,九凤楼的画也是稀罕的珍品,此番你们若有心思,便做一幅画就是,从在场万鬼当中挑,或者选一幅过去所做的旧图,也没有关系。” 面对施千千,天齐君的考核是以风月为题,作一首诗。 面对酒歌儿和花不喜,自然也是遵从他们的擅长。 面对那小月仙,天齐君没说什么,只把手中金杯递过去。 而面对那孟婆唐画和鬼差廉生,天齐君抿唇一笑:“唐画?刚进孟婆庄那位是吧?还有廉生,送小周缺入地府的?好了,你们两个待会儿就随我一同欣赏吧。” 此间考核,各施所长,便无所长,也就放过。 唯有面对她兰春娘,天齐君驻足片刻,勾魂一笑:“我要给你的考核就是,你想一想,你心里头,最想同我说句什么话?” 高席之上,周缺在看到廉生闯到最后一关的时候,十分开怀的同他招了招手。 而一旁与锦烟笑眯眯互瞪了一眼的范无救则起身伸了个懒腰:“困了,回去睡觉。” 开玩笑,这个时候困的什么觉? 将离挥手将他按回去:“马上就要决赛了,干嘛这么扫兴?” 范无救伸手在醉的晕晕乎乎的将离面前摇了摇,撇嘴:“每回都搞风花雪月那一套,有什么好看?” 将离笑了:“他们一个个身娇体柔的,不搞风花雪月,难不成给你表演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他们表演了你敢看吗?” 范无救认真点头:“他们敢搞我就敢看。我又不怕瞎眼。” “你歇歇吧,你敢看我可不敢看。” “那好,我去歇着了。” “哎呀,你烦不烦!”将离恼了,“好歹也算是我最后一场比美大会,哪有你这样中途离场的?” 范无救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愧疚,或者醒悟,或者妥协的表情。 想了想,她揉揉被桃花酿晕红的一张桃花脸,凑上前:“这样,我亲你一下,留下一起玩儿好不好?” 范无救伸手在她快要怼到他鼻尖的脸上轻拍了两下:“我亲你两下,放我回去睡觉好不好?” 将离摇摇头,坚持道:“我亲你三下,留下大家一起玩儿。” 范无救沉吟片刻,闭上眼:“那来吧。” 将离却往后一缩,嘿嘿笑道:“大庭广众,来什么来,先欠着吧。” 说罢,回到那头锦烟的怀抱,又饮起酒来。 身侧旁观整场的谢必安抿着酒杯憋笑:“我觉得你做鬼真的太失败了。” 夜至此时,便连身为神明的女帝都已是醉眼朦胧,又何况酒量向来一般的谢必安? 范无救转头望去,只见皎皎公子如明月,一身雪袍绽莲花,却面含粉润色,两眸潮如水。 他就这么欣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你倒说说,我怎么就做鬼太失败了?” “阿离想亲我的时候就不会在乎什么大庭广众啊,更不会欠着。”谢必安放下酒杯,露出又傻又得意的一笑。 范无救也回他一个笑,并回他一个拥抱,将那明月似的公子牢牢扣在臂下,道:“那是,你多招人喜欢呀,大庭广众怕什么?该亲就得亲嘛。” 说罢一手掰过谢必安的下巴,低下头,两片薄唇在谢必安下意识闭上的眼睛上,不轻不重的贴了一下。 第69回 天地大乱,相争 谢必安的酒当场就醒了。 可黑衣的无常爷早已松了手,飘下高席,落到那一众玄幽台上准备才艺的美人面前。 他在说什么?好像是在篡改将离出下的考核题目。 范无救伸出根手指,朝那施千千、酒歌儿和花不喜三鬼一点:“有没有见识过天地大乱,相争?” 三鬼面面相觑:“回无常爷,不曾见识过。” 范无救点了点头:“那就想象一下吧。” 无常爷捣完乱又如黑烟一抹飘回去,徒留玄幽台上,众美愕然。 玄君这是何意?天地大乱?相争?要他们扯两柄宝剑扮个战头的打一架么? 施千千一双美眸在那酒歌儿和花不喜身上来回扫了两圈,诚然,这两只小浪货同台下那海洋一般的火焰袍鬼差相比,着实不算魁梧能打的男鬼,但她觉得自己还是打不过他们。 头痛头痛,美人不好做,阴美人更不好做。 而那头因为没什么乐子而专注给自己找乐子的范无救,扫了一眼把座椅搬到将离另一边的谢必安,把新目标换成了一整晚都凑在牧遥身边傻呵呵笑不停的周缺。 周缺并没有注意到这道目光,他捧着小杯子,正两眼放光的听姑娘滔滔不绝的解释这比美大会决赛的赛制。 虽然这赛制其实极其简单,但牧遥总有办法将它说的精彩纷呈花里胡哨。 好在周缺虽然也同在场所有的鬼一样醉着,还是听懂了这规则。 无非根据将离所出考核,十美中的二甲三甲由范谢两位阴帅和乐熹杏绾两位鬼帝投票择选。而魁首之位,自然由将离一神定夺。 比较有趣的是,这四位鬼评委手中掌握的票数,其实并不相同。 手握票数最高的是乐熹,这位自身很美、又很爱美、还很会发现美、欣赏美、带动美的风潮的北帝,他一个鬼有三票。 再则便是阴帅谢必安和南帝杏绾,手中各自握有两票。 谢必安作为一个俊美男鬼,周缺觉得他欣赏女鬼的眼光应该还是不错的,而杏绾作为一个妖艳女鬼,应当对男鬼之美也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如此一来,剩下的便只有范无救这位显而易见的冥王头号心腹,然而叫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是,范无救的手上,将离只给了半票。 这还是照顾他面子的份上。 就因为无常爷是个神经病,就没有评判美的权力了吗? 是的,牧遥朝他点头。 一个神经病,他坐着阴帅的位置,勾魂行刑,怎么胡来都行,但选美比美这种严肃的事情,绝对容不得他发神经。这就是将离的态度。 周缺再一次叹服。 他这厢才叹服完毕,就被范无救勾着衣领拉到身边,大眼瞪小眼。 范无救啧啧一声:“为什么我最近越来越觉得你不可爱了?” 周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我做错了什么?” 他能做错什么?虽然整日里在无常殿晃悠着蹭饭吃,也没什么正经事,但至少是绝对不敢犯错犯禁的,怎么忽然就不可爱了呢? 不可爱会被抛弃吗?会像前头两百多个无常殿执事一样被折磨死吗? 他才刚亲到了他的小姑娘,幸福的不行,还没死够呢… 范无救却不答了,只是胳膊往他肩上一搭:“走吧,去看画了。” 原来是那九凤楼的三位美人已是完成了各自的杰作。 玄君有命,莫敢不从。周缺乖乖巧巧的随范无救等几位鬼评委走到玄幽台上。 玄幽之上,有美人兮,妙手一双。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位金色衫子的男三凤,一副长卷迎风而立,细腻如雪的纸面上,红袍灼灼,花簪莹莹,锦霞之下,璧人一双,正是含情脉脉。 这果真是从当场万鬼里挑了画的,不正是那方才行过大礼的北帝夫妇? 别管那面容究竟几分真髓,周缺满眼看着,只一味沉沦进画面里的浓浓情意中,不由自主的,几根手指拂过纸面。 那触感,就像是轻划过姑娘如雪的肌肤,细,腻,只一瞬,便激的他一阵颤栗。 周缺傻了,这画,这画…它竟是用了人皮为纸! 既这般,那上头艳红如霞的锦袍…他指尖微颤着探过…果然,那是人血为墨… 冷静,冷静,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伸手从随侍的鬼奴那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的安慰着自己,而后便看到乐熹双目闪亮的投了那三凤一票。 应该的。 他愣了愣神,又紧跟上范无救的脚步,来到那五凤身前。 这五凤画的又是谁? 一面同样腻白的人皮纸上,一双素手执金杯,一头乌发盖华袍,满身风流遮不住,桃红眼媚含春来。 这是风流美人,美人风流。 可惜却不像。不像那五凤题在上头的四个小字:天齐仁圣。 诚然,周缺早不记得将离的真实面貌了,但他知道,没有人鬼能画出神明之美。 果不其然,将离亲口认证能时时看清她真貌的范无救,只是随意瞟了一眼那画便走过去了。倒是谢必安,分了手上一票去。 九凤楼三凤决战,只剩下最后一凤,美人七凤。也是唯一拿旧作参赛的凤。 周缺一眼望过去的时候就很服,这七凤姑娘还真是拿的那日画的白无常谢必安。 倒也不算讨巧,毕竟那五凤甚至还画了冥王,只可惜冥王虽美,不容凡俗,一鬼一目之所见,千鬼千目之不同。 可谢必安是真实的,真实的俊美无双,如云似月。 你可以看到他,可以爱上他,可以将他放在心里,也可以将他落于笔下。 此一幅画,形神兼备,意蕴非凡。当即便拿下了两张半票--谢必安的、范无救的和杏绾的。 或者说它拿下了谢必安的,也就等于拿下了范无救的,也就等于拿下了杏绾的。 如此一来,至少前三的位置是有了。 金袍的姑娘颔首一礼,十分乖觉,当即便将那画捧到了谢必安面前,就要献上。 而后范无救便笑着靠过来接下,看着还很知礼的回了一句:“多谢。” 谢必安翻着白眼同众鬼退回坐席上。 玄幽台上,三凤落幕,而下一刻,风云变幻之间,阴雾渺渺,已是施千千、酒歌儿和花不喜三鬼登场。 只见那不住翻腾漆黑雾气之中,满地的彼岸残留,莹莹飞旋,点点赤红之芒间,蓝衫飘渺的少女迎风而立,铠甲如银的少年宝剑锋芒,还有那满身碧翠的光芒下,一袅弦音,如山崩如海啸,如天穹炸裂,又似宇宙洪荒。 那抱琴而坐的酒歌儿,指尖勾描之下,只这一声铮铮裂响,竟压满城鬼声鼎沸! 众鬼猝不及防,紧接着那持剑披甲的花不喜双臂微扬,便是凛凛寒芒。 冷光一瞬,玄冰万里,长剑森森,直指天穹。原来琴声剑舞,如此动乱人心,弱柳之姿,亦能扮做铿锵。 “还真有几分想象力。”范无救来了点精神。 第70回 神的时代到来 高台之上,琴声乱心,剑舞迷人,可下一瞬,那好似角落中花朵一样陪衬的姑娘,双唇微启,和着铮铮弦音,高声轩昂。 “我从人间尽头来,满携善与恶之罪。” “皆因执妄,而愚昧…” “我从虚无寻觅神明,神明谱写大地,大地倒转为苍穹。” “苍穹上尽是杀戮啊…” 姑娘长袖迎风,哀婉凄凉,又低声簌簌:“杀戮里生出一个我。” “我用倾世覆灭,换诸君一念救赎…” 这哪里是她要的风花雪月? 将离整日整夜一杯一杯没有停顿的手凝滞住了,双眸之中,莲影摇曳,灵台之上,烈焰万丈。 可也不是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玄幽之上,琴声斗转之间,高亢激昂,那披甲的少年,有如天神下凡。而姑娘的清音,便如她长风下飘扬的蓝衫,无停无歇。 “苍穹上的神啊!你的双手,请剜去我双眼!请焚去我容貌!请夺去我灵魂!” “我无需爱情,不必光明,只求这一曲自由之歌!因为…我曾知你姓名…” “我曾知你姓名,和这一梦浮华万千,不渡生命的远行…” 泪珠飘飘洒洒,星辰一般从姑娘的眸中倾落,倾落到苍穹,苍穹便生出万里星河,倾落到大地,大地便涌现三千江山。 可那人是眼前人,泪却又是何处泪? 将离知道,她在阴间主持的最后一场比美大会,终究还是被范无救给搅乱了。可她同万鬼千魂一道,看着这别具一格的诗琴剑舞,满心震撼。 倒不是这舞姿有多曼妙,也不是这琴技有多高超,她只是瞧着那泪洒满天的蓝衣姑娘,恍然间,一梦十万年。 琴声如潮来,剑鸣如潮去。潮来潮去间,红莲之盛,盛世阴冥。 此间一梦十万年,十万年白骨皑皑,十万年一帝功成。 玄幽台上,碧色长袍的乐鬼,手腕舞动间,弃琴取萧,一音婉转,一鸣惊天。 这惊天之音中,姑娘说:“我从轮回起点去,满携生与死的宿命,皆因愚昧,而执妄…” “我从虚无中找到邪灵,邪灵毁灭苍穹,苍穹碎裂成为星尘,星尘里埋藏人心。” “人心将我永恒弃去,我成为那邪灵!我这一战终赢!” 起承转合间,将离掏出壶酒。那是一品神酿,若没记错,是在十二万年前,功成之时,她从林夕那儿讨来的第一壶酒,东阳酿的,叫神迹。 那时候也是盛世景象,非与千万阴灵,却是万千神明。他们与天地同欢,与日月同庆,屠尽三界邪魔,斩灭条条歪道。 那样的盛世欢腾,总要比如今的一场鬼宴来得热烈放肆。可一梦浮华,庆功时的种种欢欣,封帝时的无上荣耀,都没能长长久久的留在她脑中。 她这个已经许多年懒得动一动的脑子里,只记得彼时漫天盛放的红莲中,林夕战甲上鲜血的味道,他说:“小离,黑暗纪元结束了,神的时代到来。” 对,黑暗纪元结束了,神的时代到来。可她顶天立地战无不胜的小师叔,他年轻的双瞳一瞬间苍老下去,湮灭了所有光芒。 就如她没有半分的犹豫,便用那漫天的红莲彻底焚毁修行一生的“大道”,她回答他:“神的时代到来,可是属于我们的那个时代,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地大乱,相争,争的是大道人心,还是苍生荒凉?这个问题她当初很是认真的思考过,也很是认真的同林夕探讨过,探讨的结果就是,天塌地陷,从来无关争端。 好罢,凡事有了结果,那就不要再去思考了。虽然她做不到林夕嘱咐的那句:如果已经发生了,咱们就不后悔。但好在,她还有别的办法。 而高台之上,姑娘还在高声吟唱,却不婉转,也不凄凉。 “苍穹上的神啊!你的眼睛,请毁弃我记忆!请断绝我希望!请覆灭我魂灵!” “我不悔诅咒!无惧孤独!因为…我曾知你姓名…” “我曾知你姓名,和这场生生不息,轮回寂灭里的浮世远行……” 一曲终,一舞毕,一歌尽。 始作俑者范无救没有管发呆的将离,率先鼓了掌,而后铺天盖地,万鬼千魂,掌声雷动! 将离被那浪潮般的呐喊和掌声从回忆中惊醒后,转过头,眯起眼:“待会儿比武大会你那帮小兔崽子要是表现的不够精彩,我就掐死你。” 范无救看着她凶神恶煞的表情,有些费解:“你知道你喝醉了之后其实是打不过我的吧?” “你难道不知道我那都是让着你的?” “不知道啊。” “……” 反手将那壶酒收入储物戒,将离在杏绾的搀扶下带着一众阴帅鬼帝起身落到玄幽台上。那里,方才尽情歌舞的三鬼在海洋一般的欢呼中,目眩神迷。 无常爷好创意,相争什么的,果然比风花雪月刺激多了。 眼见冥王亲临,三鬼连忙俯身叩拜,膝盖刚要弯下去时,却见清风一缕,刮过满地的彼岸花,纷纷扬扬间托住了他们的身子。 将离不太想看到这样三个角色向她行礼,她踏风而来,眉目如烟,探身执起蓝衣姑娘的手:“来,告诉我,为什么穿蓝衣?” 姑娘指尖微颤,羞而怯之的答:“千千听闻魔族尚蓝,故而择了蓝衣。” 将离笑了笑,掌心轻浮过施千千头上的蓝色发带:“那你知道为什么魔族尚蓝吗?” “这…” 这她一个小小女鬼又去哪里知道?施千千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啊。”将离自然不是存心来给美人难堪,她凑过去,红唇贴在美人耳边,“因为他们的始祖喜欢蓝色,那也是个很漂亮的人呐。” 美人的脸更红了,耳畔是神明略带酒香的温热气息,吹入耳中,暖了整副身子。 她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只依着她自入阴间便仰望思慕的君王和神明,蚊蝇般道了句是。 将离莞尔一笑,放过了几乎站立不稳的姑娘,立正了身子:“词写得这样好,我倒好奇,扮的又是哪位魔君?” “天齐君谬赞,千千哪里知道什么魔君,都是随意编的罢了…” 将离依旧微微笑着,从身后的鬼奴手里接过酒杯,没再说什么,走到那银甲少年身前:“你呢,你又扮的是什么人物?” 花不喜昂首道:“回天齐君,扮的是战神。” 第71回 怎么可能,我才不要 将离笑的两眼弯弯:“哦?为何扮战神不扮天帝?” 少年神情骄傲:“天帝是个文官,战神才是武将,玄君给了这天地大乱、相争的考核,不喜以为,这战场上的事情,大概还是战神将军出力多些的。” 将离醉了,凑过去勾着少年的肩膀:“你知道你这么说天帝会有多伤心吗?想当初他老爹在战场上可是拼光了全族性命才换来如今的三界太平…” 少年呆住了。 跟在后头的谢必安闻言连忙推了杏绾一下,杏绾反应过来,朝那花不喜尴尬一笑,伸手往将离后腰拧去。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乖乖,别掐我了…”将离松了手,又回到杏绾身旁站定,轻声一咳,“你们三个表现的都不错,尤其是千千的词,很不错。宴后统统有赏,比照极乐城规定的数目…” 她顿了一顿,复又笑道:“无常殿按三倍再赏!” 三鬼闻言相视一眼皆是喜上眉梢,盈盈俯身。 不远处的范无救却戳戳谢必安的胳膊:“听到没,她叫你按三倍再赏他们。” 谢必安呵呵冷笑:“你弄出来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无常殿的?” “极乐宴结束我就搬到冥宫去住。” 范无救疑惑:“那谁给我做饭吃?” 谢必安冷哼:“你觉得我在乎吗?” 范无救想了想:“你知道离离是不会给你洗衣服的吧?” 谢必安瞟了他一眼,又冷笑:“冥宫是没有鬼伺候了么?我还不用阿离来做这种事。” 谁知范无救点了点头:“我会让冥宫没有鬼伺候的。” 谢必安炸了毛:“那我就自己洗!” “好好好。”范无救一脸欣慰的拍拍他的背,“洗之前记得多泡一会儿,沾了血的地方要多搓几下,不然洗不掉,要是染了油渍,还不能光用…” “你俩在这儿说什么呢?”将离忽然回过身来,“我魁首都评完了,也不鼓掌?” 范无救瞟了一眼那台上激动万分的紫衫姑娘,很不走心的鼓了两下掌:“在说安安看完这场表演以后决定从此自己洗衣服了。” 将离愣了愣,看向一脸气愤的谢必安:“他在说什么鬼东西?” 谢必安推着将离随队伍飘回坐席:“你管他发什么神经,走走走,喝酒,你不是最爱看比武,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将离就这么被他一路推了回去,云里雾里,晕头转向:“所以你以后真的要自己洗衣裳??” “怎么可能。”谢必安小声回了一句。 “我才不要。”又坚定的补充了一句。 “哦,哦…”将离晕乎乎坐定,又饮了两杯谢必安灌过来的酒,“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忽然讨论起洗衣服这件事,但你知道刚刚那小美人同我说句什么?” 将离对两位阴帅在比美大会上讨论起洗衣服这件事的不明所以,就如谢必安对她从洗衣服这个话题转移到美人说话上一样,他摇头:“那个夺得魁首的兰春娘?她同你说句什么?” 将离嘿嘿一笑,趴到谢必安耳边:“她说今日的头名一定是她的。” 谢必安呛了口酒:“所以你就依了她?” 将离耸耸肩:“比美比美,终究还是比哪个更美,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不管她说什么,美人就是美人啊…” 在等待比武大会开始的这段空闲里,将离趁着自己还记得,拉过谢必安的手,殷殷嘱托:“我们有多久没有大修过阴美人录了?方才翻了翻,有几位如今都不知投了几回胎了。” 尽管在这样万鬼同醉的时刻问他这种细节事情,谢必安觉得已经很算是为难,但还是按着额头想了又想:“总也有…上千年了吧。” “上千年…那估计一大半都不在了…”将离甩甩头,“必安,等大宴结束,你找个时间整理整理,那些去投胎了的就换下来吧,只留还在阴间做鬼的,名次好好算一算,还有今日那几个,看着不错,都排上去吧。” “兰春娘、七凤姑娘、施千千、花不喜还有酒歌儿?” 将离摆摆手,咽下口酒:“酒歌儿不要。” 谢必安笑了笑:“为什么独独不要他?我看和那花不喜是差不多的姿色么。” “谁让他要穿的一身绿油油来演这天地大乱?” 他一时没能反应,微微皱起眉。 将离翻了个白眼:“很难不让我想起造化那个老不死啊…” 谢必安恍然大悟,又陷入迷途:“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你和那木族的造化之主究竟有什么天大的恩怨……” 将离不说话了,只一杯一杯的取酒来喝。余光瞥见坐过来的范无救,含糊道:“我也记不清了,你问他吧。” 范无救打了个哈欠,胳膊死死压在又要逃的谢必安肩上,感慨道:“你只要知道,念旧的人必然记仇,不熬到另一方断子绝孙全族死光不罢休,至于最初究竟是什么恩怨,谁还管它…” 谢必安死命挣扎。 范无救不动如山:“安安,你再这么不老实,我可能还会亲你。” 谢必安老实了。 而高席之上的角落里,牧遥兴奋异常:“托你的福,那鬼差廉生也能走到前十的位置,这回可以求到一份好赏了。” 周缺晕晕乎乎的靠在椅背上,有些发愣:“托我的福?” “否则他怎么能代表地府站到玄幽台上?” “哦…”周缺想了想,“原来我这么厉害?” 牧遥歪过头笑嘻嘻看他:“你是不是不知道无常殿执事这个位置的好处究竟在哪儿?” “嗯?究竟在哪儿?” “那些早已投胎为人的我就不说了,只说杏绾姐姐和乐熹哥哥,你知道他们在做鬼帝前是做什么的?” “不是说杏绾鬼帝在之前是无常爷手下的阴差?乐熹鬼帝…我就不知道了。” 牧遥叹息:“做阴差也是之后了,在那之前,这两位可全都是领的无常殿执事的差啊。” 她停下来在周缺胳膊上狠掐了一下,将他一瞬间掐的清醒无比:“我这样说,你可明白了?” 不仅明白了,还有点吓着了。所以说只要能在这个职位上挺下来的,都能当上鬼帝?这是什么道理? 第72回 你管这个叫友谊?! 牧遥认真想了想他这个直击灵魂的问。 “或许是阿离觉得,若一个鬼在范无救身边都能长久生存下来,做个鬼王鬼帝什么的,也都不是什么难事了吧。所以你要加油啊!哪天要是真给你混到了那个高度,莫要忘了我们当初的友谊,记得多照顾我!” “可是阿离都要退位了啊,日后应当不再负责任命新的鬼王鬼帝了吧?”周缺十分嘴快道,怔了片刻,忽然委屈,“友谊?我们什么友谊?你管这个叫友谊?!” 牧遥却没管他这句委屈,她一双眼睛眨了半天:“你说什么,阿离要退位?!” “我…” 话已出口,好像后悔也晚了,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同杏绾锦烟等人饮酒的将离,周缺一把搂住就要冲过去的牧遥:“冷静!冷静!现在是什么场合?你要问她待这比武大会结束了的。” 牧遥扯了两下挣脱不开,怒哼一声:“这么大的事为什么阿离告诉你不告诉我?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哎呦,怎么可能?”周缺搂着姑娘纤细的腰肢,趁机在那气呼呼的粉面上啄了两下,“阿离和无常爷必安哥讨论这事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听到了而已,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只是这事情刚刚定下,还要等什么天庭的旨意,不好大肆宣扬罢了。” 这话有道理,但有道理的话一般不能解气。 牧遥倒不急着往将离那儿冲了,只一味噘着嘴赌气。 而周缺,他觉得自己最近哄姑娘的本事可真是进步的一日千里!瞎得意了一会儿后,忍不住问道:“遥遥,倘若阿离果真退位去了人间生活,你可愿同去?” 牧遥摇头:“我不去。” 周缺愣住了:“为什么?你不喜欢人间?” “喜欢啊。” “那为什么不去?” 牧遥语塞片刻,头痛起来:“也不是不去,过去阿离去人间小住我偶尔也一起跟着的,只是不能去人间长久生活。” “这是为何?” 姑娘皱了眉,是啊,这是为何?她思考着:“可能因为我们孟婆本就是阴间生灵吧,我属于地府,至死都要留在这里。” 周缺倒是忘了,范无救说过,孟婆都不是人,和他这个阳间来的不一样,不愿意背井离乡也可以理解。 他笑笑,倒了两杯金灿灿的蜜酒递过来:“没关系,不去就不去,阴间也挺好的,我陪你啊。” 牧遥抿着甜丝丝的蜜酒,舒缓许多,听着这话却又撇嘴:“你还能在这儿待一辈子啊…” “一辈子不就是六十年么?这有什么,我可是要待一千年的!”周缺笑道。 牧遥没说话,她饮着甜蜜如糖的酒,看着百鬼千尸的笑,恍惚中,心头飘上句莫名的问,谁说一辈子是六十年了?一辈子…不该是永生永世么? 片刻的功夫,玄幽台上已是布置完毕,冥王一声令下,按照早早便抽好的签,这乒乒乓乓声音最大的团体战已然打响。 比武什么的,牧遥一向不大热衷,但她是爱热闹的,很快就被场上热烈的气氛带动了,又给周缺做起了新一轮的讲解。 照她的了解和经验,此番参与比武的地府、南境、东境、恶灵堡、枉死城和归墟海六支队伍中,拿第一的不必说,回回都是地府的正规军。 而二三名,则要看南境鬼和恶灵堡、枉死城三支队伍的发挥和运气了。 因为虽说这南境鬼是地府阴兵的预备役,常年受训,但恶灵堡和枉死城千万年来作为全阴间第一乱和第二乱的地方,其内的恶鬼厉鬼数不胜数,实力自然也是不可小觑的。 而剩下的两支队伍,虽说回回倒数,却不是因为他们个人实力太差,只是总在数量上占弱势,譬如其中的归墟海阴灵一族,尤其擅长一种蓝色的冰火焰,又因归墟海族的血缘特性,相互配合是十分到位的。 至于两位东方鬼帝治理下的东境鬼修,更可以说是实力强悍修为不凡,只不过皆因常年闭关修道,修的一身心慈手软道法自然,就连比武大会也总是象征性的动弹两下,从来不如何认真厮杀,如此自然得不到什么好名次。 对此,周缺倒有一问:“为何不管比武还是比美,总不见西境的队伍?” “西境哪有什么队伍,那是什么地方?尸山血海阴无极啊!怎么会有鬼常年在西境居住的?” “所以西方鬼帝就只管一个阴无极么?”周缺糊涂了,“我以为那里是无常爷管的。” “阴无极是范无救管啊,至于那位西方鬼帝管什么,我也不知道。” 周缺有些惊讶:“你在这里几千年,也不知道吗?” 牧遥尽力回忆了一下,摇头:“我只知道西方鬼帝叫赵文和,在阴美人录上排二十三位,但他那页记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写了一个名字。问阿离也不说,问范无救也不说,一丁点消息都不肯说的不说…” “好吧。”周缺甩了甩头,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显然不能一下子追问到结果的问题了,可他凝神朝那已经打到白热化的玄幽台上望了半天,却是嘴角抽搐,“遥遥,你看那被扔下台的几颗鬼脑袋,是不是都是地府的…” “呃…好像还真是…这什么情况?那,那不是枉死城的队伍吗?枉死城什么时候比地府还厉害了?”牧遥目瞪口呆道。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转头望向高坐正中的将离和她手边的锦烟。 正中的将离傻眼:“你给那帮枉死鬼吃仙丹了?怎么忽然这么能打?比鬼差还能打?” 锦烟得意了一会儿,解释道:“我的天齐君,你好好看看,哪是我的枉死鬼能打,那是恶灵堡的恶鬼和我的枉死鬼算在一块儿,才把那些鬼差扔出去的。” “啊呀,锦烟你学坏了,竟然作弊!”将离揉揉醉意朦胧的眼,果然见到那台上的气息差异。 锦烟掩唇一笑:“我怎么敢在你面前作弊?前段时间恶灵堡不是来了很多恶鬼到枉死城找麻烦么?我把他们都收编了而已。所以你看,这回恶灵堡的派出来的队伍战斗力都差了不少。” 将离一怔:“收编?你说恶灵堡的那群?他们怎么肯?” 锦烟倒了杯酒,慢悠悠的喝着:“你说呢?” 将离弹指往那酒杯里放了块糖:“我说他们不至于因为一个和尚连自己老巢都不要了吧?” 第73回 保证不输 “一个和尚,再加上我诚意十足。”锦烟伸出根嫩白的手指,朝自己点了点,饮着因添了糖而更加香甜的美酒,沉醉道。 美人醉酒,总是风情。 虽说那席面上最美最艳的女鬼并不是锦烟,可天知道范无救当年是怎么误人子弟的,他自己都不喝酒,却能将杏绾培养成一个小醉风情万种,大醉豪情万丈的习性。 尤其是当着她们南境鬼的面,喝酒从来只用碗。面色是绝世妖姬,口中却豪言壮语,内心温柔纯良,偏举止暴力无状。 将离搂着锦烟柳枝似的细腰,感慨了片刻,忽然发觉,这个样子的杏绾,她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分裂和无常,只是从来有更加不济的范无救作陪衬,叫她注意不到。 所以说嫁不出去都是有原因的么,早在当初杏绾投到范无救麾下的时候,将离就应该预感到她日后漫漫无期的单身生涯。 罢,杏绾单身恨嫁也不是一千年两千年了,有缘再说吧。 只是锦烟口中的诚意十足又是什么情况?这妖精看着娇柔妩媚,内里是早就黑透了的狠心肠,将离在她腰上拧了一把:“老实交代,你都干了什么了?” 锦烟给她掐的面色羞红几分,更显娇媚:“我能做什么嘛,他们本就被佛法经书折磨的不堪忍受,没了办法。现下我愿意在城中给他们分上一块不错的地方,再办场大宴,饮几坛老酒,吃几块好肉,他们自然也就从了。” 将离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这叫什么事儿…” 她想的没错,当初就不该叫那和尚留下来,倘若她当初没有一时心软,那么今日她也不会眼看着她的队伍输掉比赛了。 佛家总讲因果。什么是因果?这就是因果! 罢了,团体战输也输了,个人战总不能再丢了脸。 将离抬腿踢了一直在打瞌睡的范无救一脚,恨铁不成钢的磨着牙:“还睡呢,都输了!” 范无救靠在谢必安身上,睡得正好,险些就叫她一脚给踹到地上去。睁开眼,一阵迷茫:“什么输了?” 谢必安得了解放,揉揉被压的发麻的肩膀,面色奇差:“还能有什么输了,比武大会,我们的队伍输了。” “哦。”范无救揉揉眼睛,“输了就输了呗。” 就这一句,差点又被将离给踹一脚。 范无救揉着眼睛一下子躲开:“又不是我输了,你老踹我干什么?” 将离抬手就是一拳:“输的不是你手下的鬼?” 范无救眼睛揉个没完,单手捏住她的拳头:“我又不能替他们打,冤不冤枉?” “冤枉个…”将离拳头忽然一松,歪头道,“对啊,你可以替他们打啊。” “……” “哎哎哎,不带这么玩儿的啊!”此话一出,还不待范无救说什么,一旁的锦烟和杏绾一下子凑了过来,“还能不能公平公正了?” 将离连忙转身:“规则上怎么说来着,个人战的参赛标准是最低百年修为,不设上限嘛。” 杏绾小小翻了个白眼:“还不设上限,你怎么不说你亲自上场呢?” 将离笑嘻嘻:“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当然不介意。” “呸!”两位大美人同时啐了她一口。 将离往后一躲,一下撞在范无救身上,回过头,范无救终于揉完了眼睛,一摊手:“可不是我不愿意,她们不让…” 将离不死心:“大不了我封了他的修为就是,那台上最低是多少年鬼龄?” 谢必安抬眼一瞄:“一百五十年。” “那就给他留一百五十年修为。”将离观察着二女的反应,“怎么样?” 杏绾还要拒绝,锦烟却忽然挑了挑眉:“既然无常爷都能上场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能上场了?” 呃… 好像找不到什么正当的拒绝理由,将离也只能点了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女对视一眼,杏绾又补充了一句:“不仅要封印修为,还不能用勾魂锁。” “这…” 这倒也合理,毕竟那玩意儿是专克阴鬼的杀器,虽说并不是将离从仙界带回来的什么神兵,到底也添了不少仙精玄铁的回炉重造,不是他们这个级别能对抗的。 将离答应了。 二女再次对视一眼,锦烟又补充了一句:“不仅不能用勾魂锁,还不能用其他兵器。” “……” 范无救两手搭着将离的肩,下巴靠在她头顶上,笑眯眯看着锦烟:“说真的,烟烟,你想揍我一顿出气直接跟离离说就是了,就凭你的姿色,还怕她不答应吗?” 锦烟咳了两声:“无常爷这是什么话,好好的,我有什么气要出?只是可怜这帮小鬼,这才多大的年纪,以为参加个比武大会,有了机会出人头地,谁知道要碰上您这样的对手。莫说出人头地了,只怕见着无常爷站在对面,吓也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施展得出半分实力?” “哦。”范无救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规定我任打任杀不能还手才对,要么干脆上了台不能动,否则也太不公平了…” 杏绾见状连忙插话进来:“不用兵器确实不好,不用擅长的兵器就是了。” 将离嗯了一声,回头看向范无救:“不擅长的兵器…那就剑吧。这么些年我也没见你用过剑。怎么样?” 范无救伸出根手指:“就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不让安安上?” 这也值得问么? “我怕他受伤啊。”将离理所当然道。 范无救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输了别怪我。” 将离把两位美人哄去了玄幽台做准备,转过身仰头看着范无救的脸,笑容满面:“虽然我待会儿要封印你的修为,拿走你的勾魂锁,还要你用剑对敌,但你要是输了,你知道你有多少把柄在我手上的。” 范无救想了想:“真的很多么?” 将离深深点头:“真的很多。” “可是据我所知…好像没有一个是我在乎的?” “……” 将离一瞬间变了脸,眼色狰狞的恨不能立刻掐死他一般,咬牙切齿:“范无救,这可是我退位前的最后一场比武大会!你要是敢输,我…” 范无救颇享受的欣赏了一会儿她这个少见的恶鬼模样:“你就怎么?” “我就不退位了!” “……” 范无救又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转身扯了华丽耀眼却十分碍事的火莲长袍,往谢必安身上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赢了。保证不输。” 第74回 十万年难遇一回的惨剧 一颗心落定,将离坐了回去。 却见谢必安叠好了衣裳后看着范无救的背影,迷惑不解的靠过来:“一百五十年修为,还不让用勾魂锁,他说不输就不输?” 对此,一向只在比美大会上大放光彩,对比武大会不闻不问的乐熹头一回忍不住笑:“白爷可是满阴间同无常爷最亲近的,同吃同住也就差同床共枕了吧?怎么竟会是您说出这个稀奇话?” 谢必安立刻涨红了一张脸。 将离拍了乐熹一下:“又刻薄了不是?” 乐熹一甩红发:“实话而已。” “那不要说实话了。” “……” 是是是,实话不说了,说说鬼话吧。 牧遥同周缺一脸匪夷所思的挤到将离身边来:“范无救都上场了?那那群鬼还玩什么玩?直接面对面自杀一下不是更痛快?” 谢必安给牧遥让了位置,并把将离下在范无救身上的诸多限制说了说。 然后坐进将离另一边的周缺就听到牧遥两眼放光的看向玄幽台:“好好好!封了修为最好!打死这个混蛋!” 周缺无奈。 将离伸手撸了一把牧遥卷曲的长发:“你还记得自己也是地府阴差么?有一种精神叫集体荣誉感,学习一下?” 牧遥摇头:“不要学习,我要看众鬼暴打范无救。手段越残忍越好,场面越血腥越好。” 将离按在她脑袋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我说你对他这个怨气,会不会太深重了点?” 牧遥却没收敛:“谁让他要做的那么绝了?失去记忆的滋味没体验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将离嘴角抽了抽:“旁人说这个话也便罢了,你是哪来的自信在这方面谴责范无救的,我是没看出来。” 将离说完又去招呼侍女倒酒,一抬头却见牧遥怒瞪着双眼看她:“你果然是不喜欢我了!都开始替范无救说话了!” 将离怔了一怔,举起手里那杯酒:“天地良心,我还不够喜欢你?就说台下这帮鬼差,哪个不是被你骗过三回以上的?我说你什么了么?” 姑娘长发一甩,不理不睬:“反正你就是不喜欢我了!” 将离懵了,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周缺:“你俩吵架了?” 周缺连连摇头。 “那她这是怎么了?” 周缺有那么一点心虚,但还是连连摇头。 “她刚才喝了多少酒?”将离又问,并立马补充道,“你再摇头试试。” 周缺呛了一声,想顺着这话回一句的确是喝了不少,话到嘴边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干不出在一位神明面前撒谎这种事。 踌躇片刻,他坦白道:“我不小心说漏嘴了,她知道你要退位的事了,在气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 说漏嘴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并且总是毫无预兆,无法挽回。将离闻言扶着额头,果然,立刻便听到一旁看热闹的乐熹一声尖叫。 “你要退位了?!” 此间阴冥,事事热闹,而要说这仙界三十三重天,并东南西北域,鸿云最不待见的差事,就是替天庭传旨跑腿。 倒不是这份差事不体面,而是经过了礼宫上层仙官们一轮又一轮的筛选,最终能分配到他这儿的跑腿活儿,那绝对没什么好事。 要么是这旨意,它不是个好旨意,要么是这地方,它不是个好地方。 而这回,那是两项集齐了不说,还额外附赠一项--不仅要传个旨意过去,还要传个神仙过去;不仅旨意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要传到路途最为遥远、待人接物态度最为恶劣、偏偏又分毫不敢得罪的地府去。 管事的仙长们都说:“传旨给天齐君这件事,毕竟你最有经验。” 鸿云觉得自己可真是太棒了。 虽然在这礼宫混吃等死了几万年也没熬到什么高阶职位,兢兢业业的闭关几百回也没能修成个上神,但却是禹余天往地府传旨经验最丰富的一个、被天齐君修理的最多的一个以及被强行扣在地府观光时间最长的一个。 也不知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泼天大孽,才能享受如今的待遇。当然,如果神仙有上辈子的话。 昆吾山巅云雾皑皑,馨香扑鼻的灵潮中,鸿云就一路这么愁眉苦脸着从云头上落下来,将那浩浩荡荡足有八十一位的传旨队伍安排在山门外,哀叹一声踏进了结界。 想了想,其实他又何必这般苦恼呢?诚然,那天齐君不是个好应对的,但与他此一遭要传的这个旨意和传的这个神仙相比,自己受的那一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毕竟天齐君再有兴致捉弄他,到底他这位礼宫仙官还能有去有回,可那位近两万年来仙界最耀眼的年轻上神,北阴君他此番可是有去无回啊…… 灵虚峰底,遍布的仙株芳草,苒苒盛放,晶莹欲滴的青翠颜色下,滚滚灵气扑面而来,这般毓秀钟灵的洞天福地,灵脉之强,较之天宫也不逞多让,便不闭关苦修,光是空气中的精纯灵雾,只吸一口,也真是心旷神怡,通体舒畅。 鸿云抬眉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山顶处,感应着那两道雄浑的上神气息,默默算了算时辰。算着算着,却又忍不住惋惜。为那位年轻有为的北阴君惋惜。 要说也真是天行有常,而世事无常,搁千年以前,谁能想到一向不擅教导弟子的灵虚元君,他能培养出一个两万多岁的年轻上神? 而搁几月以前,谁又能想到这位才两万多岁的年轻上神,他竟然是人皇亲手点化,身负帝王命格? 再搁几天以前,谁又能想到这位人皇亲口承认的未来帝君,他最后的归宿竟然是地府那个污糟地方? 造化弄神,造化弄神……虽说自打三界太平之后,天齐君这位阴冥帝王实在有些闲散逍遥的过了头,不大衬得上人皇亲封的那般无上尊位。 暗地里不知多少新晋小仙,也都盼着这位名头听着唬人,却万八千年的不干什么造福三界的善事的帝君早日退位算了。 可当天齐君即将退位的消息果真传出来的时候,哪个又不是躲避的远远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天帝相中了,沦落到那炼狱地方去煎熬? 可这灵虚元君倒好,前脚还在同众神们感慨自己镇守昆吾山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必然是不会这么倒霉的,后脚就被告知他那位心肝宝贝似宠着的大弟子,刚刚培养成上神,还没等建功立业光耀师门,转瞬之间就成为了地府的储君--和他昆吾山没什么关系了。 这得是什么十万年难遇一回的惨剧? 第75回 笑的真他妈好看 鸿云曾听四梵天行走的仙侍们提起过,这北阴君除了天赋异禀修为高强,更是生了一副无双的容颜。 那四梵天行走的仙侍成日里见识的都是什么人物?那是专门伺候上神老祖们的。 他们口中认证的无双容颜,那就绝非什么小打小闹的美貌。鸿云想,最次也该是能够排到仙界诸神之中第一阵营去的。 就这么个前途无量举世无双的好苗子,北阴君今日就要告别他生活了两万年的师门,随他一同到地府去。 这事情鸿云光想一想,就觉得很糟心。 然,君命难违。逆天改命这种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礼官敢思考的,他也只能尽量拖着时辰,再多留一些时光给那对苦命师徒话别。 等吧,老老实实等着吧,一步纵到了灵虚峰底那株生的最歪的歪脖子树上,寻了根结实的树杈子,鸿云合上了眼,开始打坐。 而估摸着大概过去了一个时辰后,他鼻尖一皱,嗅到了一股精纯雄厚的灵力波动。 再一睁眼,只见两丈之外的流云上,年轻俊秀的神君水色道袍清淡飘逸,一股堪比老祖真皇级别浓厚出尘的神仙气儿中,面孔朝着鸿云这个方向,微微颔首。 而地府北境,玄幽台前,将离已经不想再对周缺说什么了,她越过他看着乐熹:“你再大点声,真的,我怕台上那些鬼听不见。” 乐熹有些无措的眨了眨眼,转瞬间又气急败坏的反应过来:“你少来这一套,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退什么位?” 自知有罪的周缺将脸埋进了酒杯里,又小心翼翼的挪到了牧遥那边,远离战区。 将离很想像踹范无救一样也赏他一脚,但又怕踹散了他这身小骨架,犹豫间也只能作罢,她探身一下按住了乐熹的手腕:“这件事,咱们晚些再说行不行?” 乐熹摇头:“不行。” 将离翻了个白眼:“不行也得行。” 乐熹一把拉过牧遥与他统一战线,二鬼相视一眼便心意相通,望着她,凶神恶煞。 将离苦笑一声,伸手去摸谢必安,谢必安将她胳膊推了回去,表示无能为力。 “好吧,其实是这么回事…” 她这厢想要简明扼要的说完这段荒唐的故事,牧遥那厢却点播了一个详细加长的版本,再加上乐熹这厢的煽风点火威逼利诱,待将离拧着一个大醉的脑子将这场风波的前因后果说完整后,周缺捧着杯红艳艳的果酒,已是两眼放光的凑过来呐喊。 “太精彩了!无常爷胜的太精彩了!你们看到了吗?简直太精彩了!” 他们没看到。不管有多么精彩,他们都没看到。 将离伸手捏了捏眉心:“已经全部比完了?” 周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场面的刺激,看上去兴奋异常:“就剩两场了,无常爷对南境的盛统领和无常爷对杏绾鬼帝。” 将离凝眉:“锦烟已经打完了?枉死城全军覆没了?” “嗯嗯嗯,全军覆没,死状凄惨,锦姑娘也败了,不过她没受什么伤,就是脸色不太好看。呶,正在南境队伍那边休息呢。” 罢了,错过就错过,反正范无救打架杀鬼她这么些年早看腻了,只要结果没输就行。将离倒了杯酒提神,又回过头去数落乐熹牧遥两个。 而玄幽台上,方才参加过了比美大会的南帝侍卫统领盛槐,又面色苍白的提着长枪来到比武大会的台面上。 那里,玄色劲装的无常爷两手拄着长剑,正一脚踢开一根森白的腿骨,笑眯眯的看着他。 是了,今夜整场,这位煞星都是笑眯眯的。 笑眯眯的从高台上下来,笑眯眯的走过一众落败的地府鬼差,将他们骇了个半死后,又笑眯眯接过那柄不知哪位仁兄献上的钝剑,最后笑眯眯的站定在玄幽台上,干脆利落的将抽到与之对战的十几位男鬼女鬼的残肢扔了下去。 笑的真他妈好看。 盛槐想,如果自己这么拍一句马屁,能不能四肢健全留几分面子的走下台? 以及,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要参加这比武大会? 还有,不是说无常爷被天齐君封印的只剩了一百五十年的修为吗?为什么他这个八百年修为的鬼身上阴气看上去还是没有这位爷浓厚? 冥王保佑,为了南境荣誉,上吧! 英武不凡的侍卫统领大吼一声便冲将过去,枪尖狠狠朝范无救挑去,却在他靠近到范无救身前一丈时,长枪骤然一顿,好似捅进了什么岩石峭壁之中,嗡的一声,一股暗劲顺着枪身瞬息间便击在他身上。 盛槐只觉喉咙一甜,立时便有呕血的冲动,而反观对面,范无救啥也没干,他只是伸了一下手,稳稳捏住了他锋利的枪尖。 依旧还是那个笑眯眯的模样,范无救对他道:“盛槐是吧,我听说过你。” 无常爷听说过他? 无常爷听说过他!!! 盛槐一个激动,喉咙里小心压抑下去的一口血立时便喷了出来。 一喷一丈远。 好在范无救及时收手,扭头躲过。 而玄幽台下,锦烟青着一张脸,拍了拍杏绾的肩:“你那位侍卫统领,什么情况?” 杏绾手中擦着柄染血的黑色阔剑,闻言尴尬:“他是无常爷的忠实崇拜者。” “……” 喷了自己崇拜八百年的偶像一身血是种什么体验? 还不如干脆利落的死在偶像手上来的痛快。 范无救待这波血雨飘洒完毕过后,扭过脸:“你知道这招对我没用吧?我又不怕恶心。” 您误会了,真误会了,他只是表达激动的方式奔放了一点,绝不是故意来恶心您老人家的。 盛槐紧紧捂住自己这张造孽的嘴,一阵摇头。 也不知道无常爷明不明白他这份虔诚的心意,总之范无救与他炽热的目光对了一会儿之后,朝台下杏绾那处南境队伍扬了扬下巴:“看在绾绾的面子上,要不你自己下去?” 盛槐快要晕倒了。他真的配拥有这等殊荣吗? 范无救皱眉:“看来你还是更想被扔下去。” 不不不!英武不凡忠勇无双的侍卫统领嗖的一声就跳下了台,头晕目眩的落到杏绾身边,两眼发直,咧嘴傻笑:“我好幸福…” 杏绾、锦烟:“……” 第76回 一碗血酒敬壮士 玄幽台上,杏绾一头长发高高扎起,拎着那柄黑色阔剑,脑中不住回荡锦烟方才在她耳边念叨的几句话。 锦烟说:“比到如今这个地步,是南境万千年来也不曾有过的成绩,只差一步,就可登顶夺冠,想来此前还从未有过哪个女鬼有过这般荣耀,就这般输给无常爷,你真的甘心么?” 杏绾心中微微叹气,锦烟的确聪明,也的确厉害,可她到底如地府不过数百年,着实不算了解无常爷的能耐。 什么封印修为,不让用勾魂锁,那不过是不想叫自己的鬼输得太难看罢了。作为那些年从无常爷手底下混过来的鬼差代表,杏绾一早就知道,哪怕你真规定了他不许还手不许动,任你刀砍斧劈鞭子抽,你都弄不死他,更别说赢过他。 她从一开始答应这件事,也只是想帮南境拿到第二名罢了。 只是锦烟的那句“此前还从未有过哪个女鬼有过这般荣耀”,她还真是心动。 按照那些年无常爷的言传身教,心动了就要行动,否则就会很被动。 杏绾尝试着摆出一张讨喜的笑脸,对范无救道:“爷,都是自己人,有事好商量,不要伤了和气嘛。” 范无救点头:“好,那你也自己下去吧。” 杏绾的笑脸僵了一下:“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 杏绾鼓起点勇气,又将嘴角咧开了些:“我的意思是…您能不能下去?” 范无救挑了挑眉:“嗯?你再说一遍?” 阔剑往台面上一插,杏绾立马跑过来拽住范无救胳膊一阵猛摇:“求您了!” 范无救抬手就把胳膊抽了出来:“我连恶心都不怕,还怕撒娇?” 杏绾小脸一皱,转换策略:“您看我自从承了南方鬼帝的君位,都多少年不上场比武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后头那些小鬼都看着呢,您就可怜我一回吧…” 范无救面上还是那个笑:“你看我自从承了阴帅这个位置,都多少年不上场比武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后头那个冥王也看着呢,还是你可怜我一回吧。” “……” 杏绾瞪着一双眼,只觉平时敬重万分的人现下怎么看怎么不要脸,俏脸一寒,沉声道:“爷,您别逼我。” 范无救朝她翻了个白眼:“我冤不冤枉?行了别废话了,要么你自己下去,要么就出手吧。” 终于,暴躁丫头怒火上心头,计上心来,转过身面向台下万万鬼众,忽然高声道:“本座今日借极乐宫宝地,天齐君主持的比武大会,在此立誓!若有人能赢我,我便嫁给他为妻!绝不食言!” 为无常爷和南方鬼帝的这一场强强对决而欢呼助威的黑压压鬼群之中,一瞬安静,而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情况?全阴间最美最艳地位最高的那个女鬼,公开比武招亲??? 虽说杏绾平时凶名在外,但其实除了南境,大部分的阴灵鬼魂都未曾见识过美人真貌,更别说此刻这样一位红衣猎猎,倾城绝世的佳人就这般在你面前立下这等誓言。 在场男鬼千千万,不少断袖都当场热血沸腾,更别说那些属性正常的,就没有不动心的。 杏绾看着一瞬间沸腾起来的鬼群,非常满意,笑嘻嘻转过身:“来吧,爷,动手吧。” 范无救嘴角抽搐:“告辞,我认输。” 钝剑一扔,战无不胜的无常爷干脆利落的飘下了台。 而上方的将离,则是当场石化,她看着认输认的毫不犹豫的范无救:“不是说保证不输?” 范无救想了想:“保证这种话,不是听听就行了吗?” 将离一手按在眉心,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范无救顿了顿:“难道你真要我娶她?” “我…” “好了好了。”他伸手稳住就要暴走的将离,“一个比武大会而已,十几万岁的神仙了,跟一群几百岁的小鬼较什么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死丫头出这种阴招,她早晚会遭报应的。” 将离一挥手推开他:“不,我摊上你这么个恶鬼做阴帅,才是遭报应!” 范无救耸了耸肩:“那也是你有恶行再先,才会摊上我这么个恶鬼做阴帅。” “……”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种事,拿去说给想要转世投胎的鬼听,没有鬼敢不听的,可她杏绾暂时还没有这个投胎的打算。 留在她冰雪桃源一般的南境做鬼帝,又有一身强悍的战力做保障,目前来说,遭报应这种事,除了恨嫁这么多年却嫁不出去这一项看上去有那么一点蹊跷,其他的,她还真不放在心上。 就如在这万鬼见证的极乐宴上,即便她立下那等誓言,也有着绝对的自信全身而退。 因为遍观全场,能打过她的,不是已经成家的,就是无意娶妻的,而台下那些想要捡她这个便宜的色中饿鬼,就没一个打得过她的。 如此一来,冠军到手,荣耀我有! 杏绾得意的朝高处几位一笑,又眼神锋利的扫了扫台下那些似乎想要上台的男鬼,光是周身爆发出的那股凌厉阴气也一下子震退了好几拨去,一时间,望着美人那满面的煞气,偌大极乐宫,竟无一鬼敢上台来的。 而目睹一切的将离揉着一阵阵发晕的脑袋,靠在谢必安怀里,只觉神生凄凉。 不就是想临退休前做个完美的结束么?至于这么一波三折的吗?她可是已经没有底线到把范无救都派出去了,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沦落到如此地步,看来也只有撑出一副宽广又大度的帝王胸怀才能收场了。谢必安有些心疼的拍了拍她的背。 然而就在将离控制好情绪,准备宣布冠军的时候。一道清越男声遥遥传来:“慢!南境陆九水,愿代玄君之位,与南帝一战!” 将离起死回生了,可待她一双神光熠熠的眼睛寻到那声音来处时,她又魂飞魄散了。 她倒是想一碗血酒敬壮士,可惜这位姓陆的壮士,他不仅不壮实,看上去简直比周缺还要脆弱百倍,阴风一吹,浅色的长衫内,消瘦身形清晰可见。 第77回 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陆壮士说完那话,却是义无反顾的上了台,将离不忍卒视,回身又扑进谢必安怀里:“等他被杏绾…解决之后,你叫我。” 谢必安也不忍卒视,他目光比对了一下杏绾手上那把阔剑的宽度和陆壮士肩膀的宽度,转过头看向范无救:“等他被杏绾解决之后,你叫我。” 范无救点头:“好。” 说完还很贴心的伸手捂住了谢必安的眼睛。 而玄幽台上,手持重剑的鬼帝却是满面愕然:“陆九水你!你上来干嘛!” 长风之下,阴气滔天,手无缚鸡之力的陆九水就这么赤手空拳的站到了全阴间最能打的女鬼对面,看着她,鲁莽又坚定:“你说若能赢你,便可娶你为妻,我想试一试。” 一语落,万鬼哗然,哄笑之声,此起彼伏。 尖锐,又刺耳。 更有甚者,砖头瓦块招呼之,铺天盖地。 杏绾皱了皱眉,阔剑朝台下挥了挥:“你赶紧下去!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没有胡闹。”男子上前一步,目光无畏的看着她,“出剑吧。” 出剑?她出什么剑?她光用手推的也能推他个半死,她用得着出剑吗? 杏绾看着陆九水,最后一回提醒:“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赶紧下去,我会替你在天齐君面前解释。” 可他依旧摇头,也像是最后一回解释:“我没有胡闹。你说打赢你就能娶你,我要娶你,来吧!” 疯了疯了他真是疯了,以为她不好意思对弱鬼下手是不是?杏绾扔了剑,一脚将他踹开几丈远。 高台之上,将离趴在谢必安怀里,谢必安眼睛被范无救蒙着,二人都等的焦急:“怎么这么久还没打完?” 而看着台上一幕幕的范无救却是表情精彩。他微微俯身,凑在谢必安耳边:“你听说过这个陆九水吗?似乎与绾绾相识。” “没听说过,不过他说他是南境鬼,应该是在罗浮山见过杏绾吧。” 范无救挑了挑眉:“只怕不止见过。” 将离等的不耐,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范无救摇摇头:“我瞎猜的。” “少卖关子,快说!” 范无救沉吟片刻:“上回在莲舟,那位一百零八…” 谢必安蹙眉:“你是说,这陆九水就是杏绾上次说的那个落魄书生?” 范无救耸了耸肩:“反正瞎猜无罪。” 将离撇嘴:“好像有罪的事儿你就不干了似的。” 范无救笑笑:“看是什么罪吧。” 将离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 而高处几位对话的这么一会儿功夫,玄幽台上,陆九水已是第七回被杏绾随手击退了。 浅色的长衫沾满血水和尘土,清秀的面颊上也都是左青右紫的伤。可杏绾真的没下重手,但这玄幽台是什么地方?极乐宴比武大会是什么场合? 那对高高在上的阴帅鬼帝来说,是一场荣誉也是一场游戏,可对那些参赛的鬼来说,这是修罗场,也是地狱路。 这是比武,不是比美。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名和辉煌。 便如此前那位笑眯眯上台的无常爷,他一张脸,表情的确摆的可亲,可与他相对的那十几只鬼,有哪一个不是身首异处、魂飞魄散的下场? 陆九水,他这样一个刚死不足一载,连刀剑都没摸过一下的倔鬼,杏绾并不想杀了他,只希望他知难而退。 可他连伤七回,依旧倾尽全力站起来,摆出一个很可笑的姿势,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朝她冲过来。 第八回,杏绾想直接把他扔下台算了,扔到南境的队伍里,他们应当晓得接一下,不至于摔死。 可她刚抬起手,便见到他摇摇晃晃朝她冲来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力竭而止。 杏绾轻叹一声,朝台下鬼差招手。 陆九水冲不动了,他撑着膝盖,停在她身前,喘息艰难,可还是不想放弃。 杏绾伸出根手指警告他:“你识点时务,赶紧下去!” 他皱起眉,牵动了眼眶上的伤,嘶了一声:“杏绾,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想娶你。” “可我不想嫁你啊,我上次不是同你说的很清楚了吗?地府成婚的规矩极其严格,要真心相爱,一心一意的过满六十年才行。”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住,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一眼不眨的看着她:“你在阴间生活了有一万多年这么久,鬼生寿命这样长,杏绾,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如果对我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兴趣,能不能就拿出六十年的时间来,我们试一试?” 她没去甩开他,因为感觉不管她用什么力道甩,都能把他甩飞,她再一次沉声答他:“我的确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可你不同,不管阳间阴间,你总共也没有体会过几年岁月,六十年对我来说是一试,对你来说是一生。” 他快坚持不下去了,从抓着她的手到撑着她的手:“我什么都没有,但这个一生,还能给得起。” 杏绾愣住了。 指尖有冰凉而熟悉的血腥气,是陆九水的血。 鬼的血不像人的血,那是寒冰一样森冷的液体,而她第一回体会到这股彻骨的冰寒,是范无救毫不犹豫将她扔进尸堆里受训的那只手。 在无常爷手底下讨生活,那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怀念的记忆。而彼时的姑娘,也不过空有一股要强的劲头,和一张美艳的脸。 或许有人会说,能有一张如此妖孽的面孔,已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可姑娘从生到死,从人到鬼,听到过的最多的八个字: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而那些对她一张脸做出如此评价的人鬼,他们又知道什么是美的灵魂了么?反正杏绾是不知道。 虽然那位神明也曾温柔牵起她的手,半开玩笑:“美成这样,需要什么灵魂?鱼和熊掌还想兼得了?” 可她还是非常讨厌这句话。她自然有她的向往和追求。尽管这条路,它血腥到难以忍受,艰难到无法想象。 可她坚持住了,她坚持到那位如今总是对她一副亲切笑脸的无常爷都忘记,在一开始,他面对这个鬼差中实力最差劲的小姑娘,神情有多么冷漠,和不在意。 第78回 极乐之末,又作如何? 冷漠倒没什么所谓,不在意则如刀剜心。就像随处踩过的一片土地,随手拂过的一块墙皮,无常爷眼中总来就没有她这么号人物。 直到她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了,满身是伤,但满脸是笑的看着他说:“我要做鬼王!” 而彼时靠在远处发着呆等待这一批鬼差考核结束的无常爷,目光扫过她,头一回停顿了一下,他说:“哦,好。” 从那一句“哦,好”,到如今承担为地府训练新兵的重要职责,和统治整整一境的地位,她这位鬼帝,她想要什么,她都能自己去争取到。所以她从来不需要她想嫁的那个人能带给她什么东西。 只要真心就够了。 当然,还要一点敢娶她为妻的勇气。 好似永恒般的一瞬回忆间,杏绾看着面前这个被她打的惨不忍睹的废物,手腕一提,就将他提到身前,他们额头对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 杏绾警告他:“六十年,不离不弃,倘若你改变了心意,我会亲自将你按进业川里头去!” 陆九水松了一口气,他挣扎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幸福的昏死过去。 他说:“倘若你肯嫁我一回,叫我六十年后立刻去跳业川我也肯。” 英姿飒爽的鬼帝有点满意的笑了一下。而后将这摊“烂泥”扛在了肩上。 “所以这是发生了什么?是我喝太多了还是杏绾喝太多了?”高席之上,将离目瞪口呆。 谢必安也微微发怔:“一日两对?” 范无救倒是哈哈大笑,站在那里说话完全不怕腰疼:“先给大儿子娶亲,再嫁二女儿出门,真是恭喜天齐君,喜事成双。” 大什么儿子!二什么女儿!恭什么喜!成什么双! 将离半天不能反应。 玄幽台上,扛着陆九水的杏绾则朝她这边挥了挥手:“我认输啦!他赢啦!” 说完便跳下了台去,而同将离一般窒息不能接受的万鬼中,锦烟头一个冲过来摇杏绾的肩膀:“你就这么认输了?他可是代表范无救出战的!你就这么认输了?!” 杏绾嘿嘿一笑:“无所谓啦,我要嫁人啦。” “……” 锦烟万念俱灰下,几乎七窍流血,而将离再次神光入体,死而复生,哆哆嗦嗦的飘至半空。 “本次比武大会个人战,地府胜!” 终于,此夜尘埃落定。 后来周缺还记得于这一场不能预料中,范无救在散场后很认真的问了他一句:“为什么自从你来地府之后什么不可能成亲的鬼都成亲了?” 周缺怎么会知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范无救不管,拍拍他的肩:“我觉得你应该反思一下这件事。” 好吧,无常爷让反思就反思吧。 可那场盛事欢腾的极乐鬼宴中,他却并没有见到杏绾和陆九水的大礼。 南方鬼帝的婚事,再不济也要办在南境。更何况乐熹也再三表示了不希望他们抢了他和他的小月牙的风头——于此项事,这位北方鬼帝表达的十分坦诚。 三天之后,又一场欢宴之上,他们再次见到了北帝乐熹倾全城之力娶到手的小月牙。 姑娘羞红的脸蛋上,一双灵动的眸子当真惹人怜爱,惹鬼怜爱,也惹神怜爱。那时候的将离,执着月牙儿的手,怎么说呢,周缺觉得,笑的还真像个欢喜又欣慰的老母亲,殷殷嘱托,又不住赞赏。 那一场极乐宴啊,当真叫万鬼千魂醉透了骨血,醉透了灵魂。 到了最后那几天,周缺甚至醉的都不大有什么记忆,只模模糊糊的知道,不是与牧遥在极乐城胡闹,就是在极乐宫和将离谢必安胡闹。 至于范无救,他这位正经主子,他记不清了。大概是一直在那里的吧。反正他每回稍稍清醒的时候,似乎总能在街角巷头见到他这身满绣火焰莲花的墨袍。 而记忆再一次清晰透彻起来的时候,却是到了极乐宴的最末日。 极乐之末,又作如何? 没有什么繁复绚丽的落幕仪式,那不好听也不好看,满城喧闹,只是三五好友,再做告别。 而于这一群神鬼来说,极乐宴的末日,是将离同范谢、乐熹夫妇、杏绾夫妇以及他和牧遥在风乐宫的一场彻夜欢饮的大宴。 大宴之上,神鬼逍遥,锦衣华服。 将离一身神辉灿灿的火红长袍嚣张的铺了满地,墨汁般黑的长发也潇洒的散了满肩满背,那一面极黑极红的映衬之下,神明雪色的肌肤如月生辉。 而乐熹紧跟着不肯示弱,披着那件月牙儿追崇不已的金羽衣,慵而懒之的靠在左侧,怀抱他月白罗裙的小娘子,亦是耀眼夺目的风光。 于右侧上首处,则是两位阴帅的老位置,只是谢必安倒将自己收拾的规规矩矩,范无救却早不知何时起便不再束发,白至透明的肤色上,他红彤彤的眼眶依旧饮血一般的颜色,一双黑瞳却自始至终冰寒清澈--毕竟这一月来,满城之中,唯他滴酒未沾。 无常爷为什么不喝酒呢? 这问题周缺问了将离,将离不答。问了谢必安,谢必安不答。问了杏绾,杏绾不答。问了乐熹,乐熹不知。 他万般无聊之下,只得摇醒窝在他怀里昏睡的姑娘。 可牧遥也不知道,大概是范无救酒量太差,酒品又不好吧,她说。 又或许她曾经知道,但后来同所有往事一起忘记掉了,她又说。 说完便又昏睡过去。 姑娘厚重的长发又黑又亮,发顶蹭在他下巴上,痒的勾人。 周缺就这么低头看着他昏睡的姑娘,能看上一千年。就像他等一场彼岸花开,能等上一千年。 他被自己的心意浪漫到了,又满足又哀伤的饮着甜香的美酒。 抬抬头,啊,满壁辉煌,那是大醉的神明指尖散发出来的灵光,一丝丝,一缕缕,晶莹馨香,幻化成彩雾飘满大殿,又幻化成烟火绚烂无歇,融进一殿鬼魂的眼瞳中,极致却又不可及的梦幻…… “遥遥,醒醒,你快看!” “啊,是阿离呀,哈哈,她又醉啦…” “阿离都醉了一个月啦,可还是头一回召唤出如此美丽的画面给我们看。” “她是大醉啦…” “是啊,大醉啦…” “醉啦,醉啦,她这位神仙,都醉了大半辈子啦…” 第79回 天齐君至情至性 地府是什么样的地方? 北阴君问鸿云。 这个问题鸿云不太好答。作为禹余天礼宫的仙官,他一路谨守礼仪,默然引路,连眼睛都不敢在神君的身上多停留。 目光最高放到北阴君水色长袖下露出的莹白指尖处,那是他一名真仙境小仙的本分。 万里浩荡的灵云下,一门之隔,门内是星月生辉,门外是万朵红尘。 他们缓缓跨过那道仙门,迎来万丈旋风,那是人皇布下的锁灵阵,其威力之强,没有一位神明可以抵挡。 罡风之中,鸿云同身后的八十一位小仙一般,两手掐诀,竭力稳住身形。余光处,却见神君玉树般的身影岿然不动,他能感受到神君的修为同他一样被这锁灵阵禁锢至大乘境。 却没有验证那句话--一位上神被禁锢修为总是要比一个真仙来的痛苦许多。 一片稀薄的浮云上,鸿云轻轻喘了两口气,平复了落到人间后这软绵无力的仙身,看着浮云之下的密密麻麻,他说:“地府是个对神仙很不友善的地方。” 北阴君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回答,因为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僭越,僭越…鸿云有些慌张的埋下头,心头却好半天忘不去上神眼角处那抹动人的绯色。 为什么说地府是个对神仙很不友善的地方呢?他拱着手支支吾吾的解释。 可天知道为什么地府要对神仙们这么不友善? 唉,其实也不是地府,是天齐君她老人家罢了。 她老人家自己都是个神仙,还是个神仙中的头头,或者说巨头。干嘛总要对他们这些来传旨的小神仙百般折磨?因为他们修为差、仙阶低吗? 也不是,曾经禹余天的上神们去地府传旨,那是要被她打回来的。还有佛族的菩萨行者们,甚至多次入地无门。 大概就是天齐君她本性桀骜,又目无天道吧。这么多年他听到过的四处传闻里,似乎也只有退隐十多万年的人皇,跟地府还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毕竟不管天齐君有多么桀骜,人皇永远是踩在众神头顶上的生灵。准确的说,是众神的头顶上还要加上十万八千里的高度,然后才是人皇那尊贵不可直视的脚底板。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只好说:“天齐君至情至性。” 北阴君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却是赞同的目光。还对他说,天齐君至情至性。 鸿云微怔片刻,难道这北阴君与天齐君相识不成?不应该啊,这位神君如今两万多岁,这两万多年里,他记得,昆吾山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请到天齐君一叙的。 应该是敷衍他吧。或者也是心中有苦说不出,只好如此。 想到此处,鸿云有些心疼他了。 天宫队伍,一水的白衣赛雪,若仙若灵,他们一路从昆吾山落到人间,眨眼间便是数十方大界小界。 然凡人的眼睛是看不到这队神仙的踪影的,不管是修仙的凡人还是普通的凡人,他们只是其中的某一些人,在那一个时刻仰望苍穹的时候,看到今日的云朵格外的美丽绵长。 可当他们落到仙界入地府的幽门之外时,北阴君却停了下来。然后鸿云朝后方的小神仙们挥了挥手,也停下来。 北阴君这是犹豫了? 大概吧。毕竟与入天的仙门相比,这入地的幽门,实在是寒碜的可怕。 其实地府不是没钱,虽说只有天齐君这么一位神仙,但仅凭天齐君的身家,那也是不知多少小世家的神仙们只可仰望的。 故而她能修出这么一扇破烂不堪的矮门来供神仙们过,那绝对是明目张胆的表达出一种不友好和不欢迎的意思来。 “北阴君请。”等候了片刻,他提醒道。 请吧,请吧,再怎么不愿,也还是要过的,早日将旨意和神仙送到地方,他还等着回去交差呢。 只踏一步,别了鼎沸人间,入了幽门地府。 天色陡然变幻间,又是阵阵罡风。是了,神仙入地府进冥宫的第二道关卡,迎着十万里青黑阴气,先走上个几日再说。 这几日里,要走得哆哆嗦嗦,森寒入骨,还得保持住天家威严,神仙仪态。鸿云婉言提醒后,紧了紧他那身单薄的白衣裳。 北阴君走在他身前,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他的疑惑。 有神仙入地府,天齐君感应不到么? 哦,要感应那自然是感应的到的,只是单纯的不想搭理罢了。 鸿云躬身一揖:“天齐君日理万机,想来是无暇分心。” 北阴君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作为一个上神,即便修为被禁,肉身也是极为强悍的,这一点森寒自然入不了他的骨,可三日之后,队伍终于走到冥宫之外的时候,鸿云回首望了望,果然便望到了八十一张青紫色的僵硬面孔。 可这冥宫里的小鬼说什么?天齐君去极乐城赴宴去了?要找她得到北境去? 鸿云当场就腿软了一下。 北境,极乐城,赴宴。这三个词不论以何种顺序组合起来,都是一段噩梦般的回忆。 他还记得万年前,他来地府传旨的时候,便是恰好赶上这所谓极乐大宴,且是从第一日赶到了最后一日。整整一月,不眠不休,他记得自己大概见识了八八六十四种不同的恶鬼,饮下了九九八十一类十分污染仙根的烈酒。 更别说…更别说那些极乐宴上的女鬼们对他一个仙人做出的那些事,那简直是…没有廉耻! 他当即表明,此等旨意,怎能到那宴席上去宣读?他们还是在冥宫外等天齐君回来罢。 可没过几日,小鬼们又来了,说天齐君宴后直接从北境出发,要去人间体悟修行。 在这等待的几日里,那位北阴君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像他们一样打坐调息,他只是一直仰头望着冥宫之巅的那朵业火红莲。 幽门地府间,红焰绽如莲。滚滚炎浪下,长身如玉立。 也罢也罢。鸿云在心中反复计算了三回,大致熬到了欢宴的尾声时刻,才终于引着路,带着队伍朝北境极乐城出发。 第80回 你个负心汉 阴冥北境,极乐城内极乐宫,极乐宫中极乐宴。 夜至戌时,陆九水便当先支撑不住,告了声饶,欲回去困觉。 然后将离说:“你去吧,杏绾留下。” 陆九水走了。 杏绾说:“你知道我本来也没打算陪他一起去困觉的吧?” 将离两眼含泪,握着美人香肩:“乖乖,你究竟是哪一点瞧上了他?我待你不好么?你要找这样一个夫君来报复我?” 杏绾笑:“那不然你肯娶我么?” 将离一顿:“你知道我向来独身不婚的。” 又三根手指举起来:“可我待你的心是真的,日月可鉴!” 一旁的范无救将醉倒的谢必安固定好,乍闻此言,必须插话:“阴间有日月么,你就日月可鉴…” “那就业火可鉴!” 他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揉着谢必安的头发:“业火不是由你掌控的么?” “那就彼岸可鉴!” “哈哈哈,彼岸花都已经…” “你给我闭嘴你!” 将离一回头赏了他一拳。 范无救条件反射的拿了东西挡,然后醉梦中的谢必安就皱着眉头醒了过来,握着隐隐作痛的肩头,满心迷茫。 杏绾凑过来在将离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美人一吻,平息千般怒火。 “反正只有六十年,你就让我试试嘛。就像必安哥一样,六十年后送他去投胎,我还是你的乖乖呀。” 将离有些泄气,也有些感伤:“必安什么时候也不是我的呀…” 杏绾连忙推了谢必安一下,于是谢必安也凑过去,在将离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着哄她:“阴冥万鬼,又有哪个不是你的呢?” 范无救举手:“我不是。” 将离拍了拍谢必安的脸,转过头一脸真诚的看着范无救:“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投胎?我给你独家定制十世美满人生,还带百万阴兵给你送行。” 范无救摇头:“我不投胎。我要留下来继续折磨你。” “你知道我已经决定退位后就去人间生活了吧?” “在人间也可以折磨你啊。” 将离抿了抿嘴,放弃了:“你爱怎么玩儿怎么玩儿吧。” “好嘞。” 可提到此处,杏绾却黛眉微蹙:“阿离,你非要退位不可吗?” 将离没说话。 一旁的乐熹轻拍醒怀中熟睡的小月牙,招呼侍女扶去寝殿歇息。而后一同凑到软垫上,如杏绾一般也这样问出来。 将离耸耸肩,摸过杯酒,喝了许久。 喝完之后,杯子往桌上一扔,随便谁给她倒吧。 她双目迷离的看着她的美人们:“没什么可担心的,继承我这个位置的是天帝家的大儿子,话少聪明还不爱找茬,你们出任鬼帝也都逾万载了,只要不太出格,他应当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乐熹挑了挑眉:“那万一太出格了呢?” 将离拿起酒杯,看着里头花花绿绿也不知是混了几种酒进去的东西,仰起头,又喝了很久。 很久后,她说:“有锁灵阵禁着,他一身修为再高强也使不出来几分,所以就算你们太出格了,大概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说完转向范无救:“唔,星合是什么境界来着…” 范无救在桌上摆了一排的金色酒杯:“初入上神。” “对,对,初入上神。”将离从那排酒杯中捞起一个来喝,“要是你们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的,也没关系,到时候走之前都安排个十世好胎,享福去吧。” 乐熹撅了噘嘴,却也不再说什么了。 倒是谢必安,扫了一眼下方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周缺和牧遥,轻声道:“待你退位,我不继续做阴帅了,也不去投胎。” 将离从范无救手上又接过一杯酒:“你自然是要跟我走的。我退位后颐养天年的计划里,你是最重要的那一环。” 谢必安笑了笑:“已经想好去人间做什么了?” “当然。”将离一边饮酒一边道,“要在人世生活的好嘛,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足够的钱。我考虑过了,就以你最擅长的事为基础,我们盘一间酒楼做生意。” 范无救又从随侍的小鬼们那里拿过十几只崭新的金杯,果酒配蜜酒,蜜酒配甜酒,甜酒配血酒,玩的不亦乐乎。 乐熹却大笑一声:“开酒楼?怎么,就为了方便你饮酒?” 将离耸了耸肩,倒也不嫌弃范无救的无聊产物,反正都是酒,她一杯一杯喝着:“我不否认,这是其中一点原因。另外的,自然是因为必安有这样的手艺。譬如你,若换做是你要跟我去人间生活,那我一定考虑给你开一间小倌馆经营。” 乐熹嘴角抽了抽:“我以为有无常爷在,你大概还是成立个什么杀手组织来钱更快些。” 范无救挑了挑眉,给乐熹来了杯十酒特调:“在阳间专职杀人还要遮遮掩掩,太不痛快,我不干。但做妓却可以大大方方,要不熹熹,你跟我们走吧,赚来的钱一半一半。” 乐熹忍了忍:“我现在是有家室的鬼!” “六十年后就没有了嘛,我们等你,到时候再卖不迟。” 乐熹转过头,面向将离:“我答应过夫人不再出口伤人,所以,你来骂他吧。” 将离头一歪,倒在谢必安肩上:“范无救你个神经病!” 乐熹咬牙:“你能再骂的走心一点么?” “范无救你个王八蛋!” 乐熹一把将她从温柔乡里扯起来:“让你走心!!!” 将离一口酒呛的差点没把肺咳出去,好吧,走心,走心… 她目光扫过殿内几鬼,想了半天,骂道:“范无救你个负心汉!” 乐熹冷笑一声:“别跟我说又是神生漫长,连骂人的本事都丢掉了。” 将离却拍拍他的肩:“相信我,这是一句很走心的责骂。” 可从始至终,范无救沉浸在调酒的世界中,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一下。乐熹不明白,这心是走到哪里去了。 他借着酒劲,推了范无救一下:“你负谁了能不能说一下?” 范无救抬起头:“负你了。” 好像那十酒特调的威力上来了,乐熹发现自己有点舌头打结:“我又没喜欢过你,你负的着我吗?” “哦,那谁喜欢过我就负谁吧。来,尝尝这个。” 两句话功夫,不仅舌头打架,眼皮似乎都开始打起了架,乐熹摆手拒绝,将那杯颜色古怪的东西推到了将离那边。 第81回 医馆不是正经生意? 反正不管他调出来个什么妖魔鬼怪,神仙又喝不死。将离接过来就倒进了嘴里,砸吧了半天:“有点苦,还有点腥,你往里放什么了?” 范无救答:“随身带着的一点黑狗血。” 将离干呕了一下,拉过谢必安的手:“快,跟我一起骂他!” 谢必安怔了怔:“骂什么?” “就我刚才说的那句,请你声情并茂的对他重复一下。” 好吧,谢必安拗不过她,转过头,声情并茂的骂道:“范无救你个负心汉!” 范无救叹了口气,难得的有些感慨:“不论做人做鬼,一旦有了点什么把柄在别人手上,总是不痛快。所以安安,找个时间,我有几句话要跟你交待一下。” 将离闻言酒醒了一半:“必安,千万不要找出这个时间给他。” 谢必安有点糊涂:“为什么?” 将离坦然道:“因为这个把柄我想再多利用几年。” 谢必安蹙眉:“你知道你这样解释了跟没解释没有一点区别吧?” 将离点头:“嗯,就是要这种效果。” 范无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复又举起手中酒杯:“来,这杯谁喝?” 乐熹揉着发晕的脑袋,戳了戳试图退后的杏绾:“也该到你了吧?” 范无救点点头,朝她递过来:“来吧,我知道你没有他们那么矫情。” 杏绾僵笑着接过,一仰头,从酒杯直接倒进胃里,压根也没品尝一下。可惜,酒入腹中,如火灼心,一瞬间就发作起来将她撂倒了。 将离一怔,扑过去摇她:“乖乖!乖乖!范无救,你又往里放什么了!” 范无救答:“你戒指里的一种仙酿,两万年份。” 将离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一阵发愣:“我的戒指呢?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在你说我负心汉的时候吧。” “你知道两万年份的仙酿喝这么一杯她可能会醉上几千年吧?” “谁让她尝也不尝就咽下去了?” 将离捏了捏眉心:“从现在开始,你还是可我一个祸害吧。” “遵命!” “……” 将离摇摇晃晃的伸出手,在杏绾额头摸了摸,替她炼去了大半酒气,又摇摇晃晃的探到乐熹眉间:“你这个倒不严重,醉着吧。” 待她收手之后,范无救已经又有五杯完成,笑意盈盈的送到她面前:“来,恭喜你即将退位。” 那五杯闻着倒是清香扑鼻,将离喝了前四杯。第五杯留给谢必安。 “算你还会说句人话。” 范无救从谢必安手上拿回喝空的酒杯,看上去心情不错:“我什么时候不会说人话了?不想跟你说而已。” 说罢又是两杯出炉,这一回却伸手招了招独自玩耍的周牧二鬼:“赏你们了。” 周牧二鬼顺从饮下,只觉口齿生香,尤其是周缺,饮罢之后,不由得对范无救刮目相看。 牧遥也是喝的高兴,晕晕乎乎的扭进来抱住将离的胳膊,扬起脸傻兮兮的笑:“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将离看她这张红扑扑的小脸也看的开怀,手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在说我觉得你们两个十分适合去我的酒楼当个长工杂役什么的。” “酒楼?什么酒楼?” “等我退位之后打算开个酒楼,也做做正经生意。” 周缺闻言疑惑,小声问范无救:“阿离之前是做过什么不正经的生意吗?” 范无救胳膊架在他肩膀上:“有段时间在人间开过医馆。” “医馆不是正经生意?” 说起这一遭,谢必安倒笑了,放那两个小姐妹说悄悄话,一同靠到男鬼这头来:“医馆是正经的,只不过阿离治病救人的手法不太正经罢了。” 乐熹见状也挪了挪位置,想来如今娶了个姑娘做夫人,倒是没有什么避讳了,往范无救肩上一靠,他道:“虽然手法不太正经,但倒的确可说是绝世神医。” 范无救也不知道为什么两句话的功夫这三个就都靠到他身边来了,但也没有说什么,揉揉乐熹的红毛,表示赞同:“绝世神医,名不虚传。” 周缺夹在范谢中间,还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手法?” 对面的牧遥却听不下去了:“你怎么这么傻,阿离是冥王啊,还要用什么手法,她想救的人死的掉吗?就算尸体都凉透了也能把魂魄封回去复活啊!” 周缺呛了一下:“是是是,是我傻…” 范无救拍了拍他的头:“你去对面吧,真的。” “为啥?”明明男鬼都在这一头啊。 范无救伸出两根手指:“一来比起这么抱着我,我觉得你应该更想抱着遥遥,二来比起这么被你抱着,我觉得我更想被安安抱着。” 周缺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半醉半明间,自己这个烂泥一样扒在范无救腰上的姿势有多么不雅。 也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子力气,他嗖的一声就跳到了对面,于是原本靠在他这滩烂泥身上的谢必安就栽倒在范无救的腿上,头昏眼花,挣扎一声竟直不起身。 范无救低头看了他一眼:“老实躺着吧。” 谢必安对老实这两个字有一点敏感,果然不再挣扎。 对面处,将离手里转着只剔透的玉杯,醉眼朦胧的看着三男鬼这一派风流相,嘴角噙笑。 牧遥却不大愿意从将离怀里抽身到周缺那边,她也如谢必安一般,躺在将离腿上:“我觉得比起做杂役,我更适合跟必安哥哥一起做大厨。” 将离拍拍她的小脑袋:“宝贝儿,我们是去赚钱的,不是去上赶着赔钱的。” 牧遥噘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我的厨艺也是不错的。” 将离点点头,把范无救新勾兑完的酒拿过来:“你的厨艺是不错,就怕你这手管不住,一勺忘魂汤下去,只怕到时候来吃饭的人连去酒楼吃饭饮酒还要付钱这件事都要忘掉。唔,这杯好喝…” 范无救抬眼瞧了瞧:“那杯是水。” 将离啧啧称奇:“水什么时候也这么好喝了?” “你太久不喝水了。” “哦,好吧…所以遥遥,你还是当杂役吧。” 牧遥伸手玩着她一缕垂至身前的黑发:“再不济我还能凭脸揽客,杂役这么没有尊严的职位,你还是交给周缺吧,反正他在无常殿也干这个。” 周缺委屈,却也点头:“好吧,我做杂役。” 将离却目光一闪:“说到凭脸揽客,我觉得日后若有在地府干不下去的,都可以来我这儿领这份工作。” 范无救抬手又喂了她一杯红彤彤的东西:“所以你是打算偷渡多少鬼魂到阳间去?” 这杯红彤彤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挺特别,将离闭眼回味了一下:“到时候看实际需要吧。起始阶段,有你们几个我觉得也够了。” 乐熹笑起来:“那无常爷做什么?你可别说叫他也来揽客。” 第82回 还喜欢他吗? 范无救拍拍他的头:“我这张脸不够资格揽客?” 乐熹支起点身子:“脸可以,人不行。揽客得要会笑的。” “我不会笑?” “我指的是那种让活人看了不会想死的笑。” 将离挥手打断了他们即将失控的对话:“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发神经给我捣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指望他能做什么实际工作。” 乐熹轻叹一声,又靠回到范无救身侧,懒洋洋道:“阿离什么时候体恤我们都像体恤无常爷这样,那这阴间可就…” “大乱了。”范无救十分自然的把话接了下去。 将离点点头:“你们比较懂事,不用我这么体恤。” 躺倒的谢必安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插了句嘴:“说我懂事也就罢了,另外几个哪里懂事了?” 好嘛,一句话引起众怒,尤其是自诩将北境打理的井井有条富裕安泰的乐熹。 可还不待他说什么,范无救就停了倒酒的手,一低头,看着谢必安的眼睛:“你才是最不懂事的那个你知道吗?” 谢必安皱眉,一下弹起身:“你倒说说我哪里不懂事了?” 也亏得范无救身手好躲得快,否则谢必安这突然一下,他两个不撞在一起也得亲在一起。 将离在范无救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们必安这五千多年不知道有多么懂事。” 范无救继续倒酒:“行吧,我胡说八道。来,白爷尝尝这杯。” 谢必安却不领情,虽然他也知道跟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计较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不正常的表现。 将离拍拍牧遥,将她转移到周缺那边,凑过来搂住谢必安的肩:“范无救的鬼话,不必在意,真不必在意。你看这么多年他天天诋毁我,我在意了么?” 谢必安也不知道将离是有多厚一张脸皮说出这个话:“你不是每天都很在意吗?” “我…有吗?” “昨天,他说你这一辈子生动的诠释了什么叫孤独终老;你差点跟他打起来,前天,他说你小醉小蠢大醉大蠢,你跟他打起来了;大前天,他…” 谢必安的嘴被捂住了。 将离一脸心痛的看着他:“必安,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范无救笑的四仰八叉:“对对对,小醉小蠢,大醉大蠢,哈哈哈哈哈…” 将离捏了捏眉心,一拍桌:“喝酒喝酒!” 说罢便雷厉风行的往谢必安口中连灌了三四杯,灌到他再次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一下扔回到范无救腿上。 扔完后又把目光移向一旁偷笑的乐熹。乐熹见她目光扫来,顿时放声大笑,笑痛快了之后倒很自觉的自己拿酒来喝,几杯烈香下肚,眼皮一盖,只剩唇角还有散不尽的笑意。 另一边的周缺倒是不敢笑,当然,或许他根本就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只一面咧着嘴和他的姑娘说话。 将离胳膊垫在下巴下,朝周牧处看了一会儿之后,眉头越皱越紧:“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热乎了?” 范无救闻言也朝那处扫了一眼:“就这几日吧。” “你不管一管么?” “出事了再管吧。” “出事了难道不就晚了?” “晚了就晚了呗。” “范无救!” “嗯?” 将离嘴巴张了半天,大概也觉得不值当动怒,最终道:“方才我喝的那个,再来一杯…” 范无救却摇了摇头:“同一种不做第二杯。” “我想喝。” “我又没不让你想。” 将离捂着脸,半天不说话。 范无救看了看腿上昏睡过去的谢必安,又看了看肩上貌似昏睡过去的乐熹,和早前就昏睡不醒的杏绾,转过头将手上那杯递给她:“喝这个吧,这个也好喝。” 将离接过来尝了一口,闭上眼,的确心旷神怡:“或许到时候叫你领个调酒的活儿干也不错。” 范无救想了想:“不是说我能控制住自己不发神经给你捣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除此之外要是还能创造点别的价值不好吗?” “不好啊。” 将离摊了摊手,接过另一杯喝:“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什么还能指望跟你有一场精神正常的谈话。” “你摸着良心说话,我这段时间已经表现的很正常了吧?” “还不够正常。” 范无救抬起头,忽然间露出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睿智笑容:“我怕我表现的太正常了,你就会发现其实身边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将离伸手指了指这四周要么昏睡过去要么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鬼魂们,拆穿了他的借口:“承认吧,你已经不会正常的说话了。” 范无救皱眉思考了半天:“我觉得我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这样吧。”将离手指朝他勾了勾,“既然你觉得自己现在很正常,再加上我估计你未来几千年也不大会去投胎,下一轮的游戏咱们今天就玩儿了吧。无救,上回你说你留在阴间是为了寻一个人没错吧?” 范无救看着她:“我是这么说的么?不记得了。” “你少来这套!” “就当我是那么说吧。你又想问什么?” 将离沉吟片刻,看上去似乎有些纠结。 范无救递过一杯酒:“那我先问了,启发你一下。来来,说说看,除了你师父和迟迟,过去还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将离怔了一下:“我相处过的那些人你不是都知道吗?” “没有我不知道的?” “呃…” “那就是有了。” “你这样打探女孩子的隐私是不是不太好?” “我们这个游戏的宗旨不就是挖掘隐私么?”范无救愣了愣,“还有能别管自己叫女孩子了吗?瘆得慌。” 将离咬了咬牙,接过酒,一饮而尽:“好吧,的确还有一个,不过那都已经是十二万年前的事了,小时候喜欢过的一个人。” “喜欢他什么?” “长得好看呗。” 范无救笑了笑:“所以不要总拿你师父来说事,明明碰到他之前你就是这么肤浅的一个人。” “喜欢长得好看的就叫肤浅了?” “那你倒说说你喜欢人家什么有深度的地方了?” 将离捂脸:“没有,喜欢那个人的时候的确就因为长得好看来着。” “所以说嘛。那后来又是怎么不喜欢的?”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后来不喜欢的?” 范无救怔了怔:“十二万年,总不至于喜欢到现在吧?” “等等,你都问了多少个问题了???” “前头是铺垫,最后这个是正题,请天齐君作答吧。” 将离想了想:“那我待会儿也能这么铺垫吗?” “你当然可以这么铺垫,但我不会回答。” 将离敲了下杯子:“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吃亏?” 范无救抬起谢必安的衣袖,擦了擦她洒在桌面上的酒:“你说你一个神仙,老跟我一个鬼魂计较这点做什么?” 将离深吸一口气:“好,你确定好了问这个,不要待我答了又说铺垫。” 范无救放下谢必安的胳膊,抬起头看她:“嗯。确定好了,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当然不喜欢了。都多少年了,早就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她干脆答道,“好了,该你了。” 范无救又低下头去倒酒:“嗯,你问吧。” “你上次说你要找人,那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他将一杯乳白色的酒水递给她:“我也不确定是什么人。” 将离一听这话差点没直接拿酒泼他一脸:“你这叫什么回答!!!” “如实回答啊。” “我不管,你说具体点!” 范无救想了半天:“具体不了,真具体不了。” “为什么?”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那我预支下下回的问题。” “不想给你预支了。” “范无救!”将离心头火起,一把掐住他的胳膊。 范无救一咧嘴:“好好好,再给你问一个。问一个别的吧,这个事情我真没什么答案。” 将离轻哼一声,松了手:“算你识相。” “少废话,趁我还没反悔,赶紧问。” “呃…你上回喝醉之后说还有没还完的债,你是欠了谁的债?” 范无救手上停了一下,旋即抬起个笑脸看她:“对不起,我反悔了,这个问题,还是一万年之后再告诉你吧。” “……” 将离看淡红尘的一笑:“我觉得你就是欠了我的债你知道吗?你满三界打听打听,上哪儿去找我这么体恤下属的神仙。” 范无救哈哈一笑:“那就也欠你这个债吧。好了,我回答过了。” “……” 将离从储物戒里摸出几坛灵光熠熠的仙酿:“至少说一说欠的是情债还是命债吧?让我给我的好奇心一个交代,就当是你送我的退位贺礼了。” 范无救将那几坛酒摆摆好:“我以为我已经送过你退位贺礼了。” “你送我什么了?” 他抬起头:“你今晚喝了一晚什么?” “又不是你的酒…” “那你什么时候见我这样好兴致给旁人调酒了么?” “哦,那就当是你送我的…生辰贺礼吧。” 范无救被她逗笑了:“说真的,离离,在不择手段这项事上,我怎么也比不过你。还生辰贺礼,你这十多万年过过生辰吗?” 将离笑嘻嘻摸摸他的脸:“我最近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神来着,如今想来过去总是介怀的那些事,其实大部分到如今这般岁数,真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了。就比如过生辰这件事,原先觉得以我这样的身份大肆庆祝,是对不起我那对凡人爹娘,现在却觉得是个绝好的讨贺礼的机会,除此之外,不必在意。” 范无救站起身来为她鼓掌:“说得真好,要不是我太懒,甚至都想跟你一起洗心革面了。” 将离耸了耸肩:“你爱洗不洗,反正我是洗了,还把头一个给我送生辰贺礼的这份荣誉给了你,所以,来坦白一下吧,欠的是情债还是命债?” “好吧。”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轻声道,“既欠情债,也欠命债。” 第83回 就说我在寻欢作乐 如果时光倒流,叫岁月重活一回,那么当初的天齐君可还会去撩拨那不到地府不落泪,到了地府也不落泪的北阴君? 她不知道。 大概时光若倒流,岁月能重活,她有八百多件后悔事要操心,一时间怕是也顾不上这一桩。 比如说十四岁那年,她不该去雍日城看四宗修士比武。 再比如二十七岁那年,她不该吃饱了撑的去阴间散步。 还比如说… 算了,她干脆就不该出生。 毕竟倘若她不出生,那么后头的一系列鸡飞狗跳就都不会存在了。那什么北阴君南阴君的,也可以换个地方去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可惜,到底时光不能倒流,岁月无法重活。得罪过的人就是得罪了,坑害过的鬼就是坑害了,撩拨过的神仙,那也就是撩拨过了,躲是躲不掉。 也别说她没努力,当初小师叔在修补完三界法则之后,她曾日夜不眠,与他认真探讨琢磨,毕竟若这时光倒流术真能造出来,那他们两个都很需要。 北境极乐城内,这是最后一夜的万鬼欢饮,众生逍遥。 而风乐宫中,将离望着她醉倒一地的大美人小美人,手掌在桌面上拍的砰砰响:“这才什么时辰?都有点出息好不好!” 半醉半醒的周缺和牧遥被她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凑过来。紧接着乐熹双睫微颤:“你知道我是牺牲了陪夫人的时间来陪你们这群神经病的吧?” 将离侧眼看他:“我看你怕是不想去人间逍遥了。” 红发金衣的鬼帝两眼一睁,笑容灿烂骤然间宛若一朵盛开的牵牛花,左手拎起趴在范无救腿上昏睡的谢必安,右手狠狠拧上杏绾的胳膊,将二鬼都惊呼着搅和醒之后,往将离身侧一靠:“天齐君说的是,这才什么时辰,他们也太没出息了!” 说罢两手一合,轻拍几下,并一个威力十足的媚眼往殿外一递。立时间,浓妆艳抹,桃红粉黛,差不多有一百多个莺莺燕燕,一窝蜂飞进了这金漆大殿之中。 范无救是头脑清醒的,立刻便如黑烟一抹,躲去了角落里的红柱旁坐着,谢必安却惨叫一声眨眼间被“燕子们”给围上。 更别说防御能力约等于没有的周缺和牧遥,各自都被七八只小手给粘了上,一个拉到东头,一个扯到西头,中间还隔着浩浩荡荡的“燕子江”。 至于燕子们的正经主儿,北帝乐熹他如今是个成了婚的,燕子们自然不能再扑身上去惹风流,可他旁边那位南帝杏绾,那可是还未办过大礼尘埃落定的。 只一瞬间,那便是后退无门,前方无路,杏绾情急之下纵身一跃,便跃到了将离怀中。 然后将离便低头看了看她:“没想到你竟这样心甘情愿做我的挡箭牌。” “啊?” 杏绾也只来得及回上一句,便被汹涌而至的燕子群给衔走了。 乐熹满意,支着下巴骄傲道:“今晚的压轴节目怎么样?这差不多是我一半的后宫了,够你乐几个时辰的了吧?” 说话间,温香软玉入怀来,软袖青丝绕指上。 将离有些窒息:“继承你的后宫没什么问题,可你知道我对断袖没什么兴趣的吧?” 乐熹软软一笑,一滴殷红的血酒从他唇角沿着冷白色的皮囊一路向下:“都听到了?天齐君不喜欢断袖。” 燕子们面面相觑,哗啦啦从她身上落下来,将离呼出半口气,另外半口生生卡在喉咙里。 燕子们只是从方才的小鸟依人变成了大鹏展翅——纷纷依照他们想象中的英武男鬼姿态,来叫她继续窒息。 好吧,好吧,不必反抗,她笑纳就是了。 只是千万别再学什么英武男鬼,大家还是回归本来面貌,娇就娇一些,柔就柔一点,性别算什么,做不成情人还可以做兄弟,做不成兄弟不还能做姐妹么? 于是乎,恢弘大殿中,有三五男鬼奏乐,有七八男鬼作舞,有十数男鬼手持金杯银杯玉杯,杯杯浓香劝君酒,还有几十男鬼三两成团,各自取乐。 真是活色生香。 将离又咽下一杯怀中“姐妹”递上来的美酒,仰头向后一靠,靠进三四处红粉温柔乡。她大概也有千年未曾如此放松,不由得再一次感叹乐熹调教鬼的手段,“姐妹们”伺候的实在太周到。 迷迷蒙蒙中,满室欢歌笑语,美艳身姿。这分明是森罗鬼域,阴阴浊浊,不管是歌的舞的笑的闹的,全都是修道之人修仙之人最厌恶的厉鬼幽魂,可她看着这群放荡的小东西,看的是真高兴。 这群厉鬼幽魂们,比元崖婚宴上所有圣洁如白莲的仙子都更让她觉得可亲可爱。 将离笑了一下,有些头痛,她是不管不顾的醉下去了。 抬抬眼,是乐熹独立一身眼看百鬼取乐,又是杏绾柳眉倒竖艰难挣扎,而无力反抗的周缺和牧遥早已妥协,牧遥倒还好,没有特别不适应,周缺却面红如潮,不敢动作。 至于她鬼中君子一般的白无常谢必安,自然也是众姐妹的重点照顾对象,他一双眼一双手,满身风华满身莲花,似乎都在纠结,究竟是求救还是不求救。 算了,即便他求救,谁又会来救他呢?唯一有这个空闲的范无救,他到关键时刻从来就是不靠谱。这不,眼下歪歪斜斜靠着那柱子,还不是眼瞧着谢必安落难而只知观赏取笑? 其实万年过,从某种要很勉强才能看清的角度里,谢必安是变化无常,范无救却永远都是范无救罢。将离摇头一笑。 却在此时,耳边飘进来一声娇笑,说是殿外有队神仙,有要事求见冥王。 将离又饮三杯酒才不紧不慢的答:“就说我在闭关罢。” 有神仙入地府?难怪贴在冥王身侧都觉周身阴气渐渐稀薄,乐熹闻言凑过来笑话她:“你知道我们这里头寻欢作乐的声音外面都能听到吧?” 将离耸耸肩:“那就说我在寻欢作乐好了。” 传话的鬼姑娘得了令,提起裙角便朝外飘。片刻后又飘回来:“为首的白衣神仙说是来传天帝法旨,请您务必相见呢。” 将离眯着眼靠在几只男鬼怀中,与他们推杯换盏:“什么白衣神仙,叫什么?” “叫…鸿云!” 她笑了,胳膊架在“姐妹们”的肩膀上:“是小鸿云啊,叫他进来吧。” 风乐宫外,一阵阵放荡音浪中,鸿云白着一张脸,再三同传话的鬼姑娘确认:“天齐君当真只说叫我一个进去?” 鬼姑娘离他这位满是灵气缭绕的大神仙足有三丈远,很是不耐烦:“天齐君就是这么说的,我骗你干嘛!” 完了,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鸿云脑中晕了一晕,将求救目光转向身侧的神君,摇摇欲坠中,却见神君的面色不复一路来的平和冷静,隐隐间也是有些发白,有些难看,有些焦灼,还有些疑惑。 大概是他心思太过敏感了些吧,人家北阴君实际上不过只是皱了皱眉头,一瞬间他竟解读出几千种情绪来。 第84回 直接烧死吧 鸿云没有办法,挺了挺身子,独自一身踏进大殿。 呵,果然,方一入殿,就是这般妖魔炼狱景象。眼观鼻,鼻观心,他端正一拜后自袖口掏出一张灵气盎然的法旨。 一番举止倒是的确风格迥异的仙人姿态——于殿内百鬼格格不入的可怜又好笑。 醉眼朦胧中,将离从温柔乡里抽出只手,轻挥了挥,便是浓厚阴风,眨眼间就将等候她行礼听旨的鸿云给吹到了身前。 而后一杯酒,两杯酒,三杯酒,不得喘息的就倒进了大仙人不染尘埃的嗓子眼里。 将离指着他一张抽搐扭曲的脸,哈哈大笑:“小云儿,你看你和这极乐宴多有缘,总是赶上这时候过来传旨。还记得上回的事吗?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了,啧啧,真是想念。” 鸿云口中腥气浓郁,面孔通红的咳嗽着,早便坏了仪态的掐着喉咙:“天齐君,天齐君放过小仙吧!小仙实在不胜酒力啊!” “所以才要多锻炼嘛。”将离十分豪爽的揽住他肩膀,不由分说又灌一杯,且还是那腥气十足的血酒。 鸿云受不住了,几滴血色洒出来,落在他洁白的长袍之上,仿若点点雪中梅痕。 他连滚带爬哭丧着脸:“小仙此次前来当真有重要旨意传达,还请天齐君听小仙一言吧!” 只要能完成任务早日回天,管什么礼仪不礼仪,威严不威严,便是叫他倒过来拿着天帝的法旨跪着给这听旨的老祖宗念,他也不在乎了。 可将离却忽然一根食指轻点红唇,嘘了一声。 嗯,满殿百鬼对他这位正经的大罗神仙没什么在乎,却瞬息间在这一声嘘下安静下来。 鸿云抿唇望去,只见这不着调的天齐君双目微眯,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半梦半醒半醉半明间,将离作为神仙的那一点神识也好似摇摇晃晃,当下才发觉,大殿之内,似有一阵透明的风吹进来,和她熟悉的地府阴风不大一样,这风温暖,还有一点香甜。 再探去,她品尝出那是一点玫瑰的香甜气,清雅迷荡,将离很熟悉。 可这幽幽阴冥,又是哪里吹来的玫瑰甜?她不明白,隐约间又发觉这香甜气里还掺了阴雨草的味道,总体是和缓热烈的,细嗅中却又一丝隐隐的疏离。 阴雨草,常年生长在仙界大陆各处的灵株,逢阳而衰,逢雨而盛,一丛一丛的挂在山壁间,呈细长而柔软的浅银色,掐断了,碾碎了,满手的酸涩。 玫瑰香和阴雨涩,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只会在一个地方混合在一起——昆吾山。 她十分确定这件事情,就像她十分确定红莲业火和彼岸花只会同时出现在阴曹地府。 毕竟那茫茫洒洒,荼蘼了半座天机隐的玫瑰花是她当初亲手种下。那种馥郁到恶心,却偏偏是死鬼生前最爱的味道,每一回去上坟都在伤害她的大脑。 所以说,在这么一个她终于要退位逍遥的美好时刻里,是死鬼还魂了么? 那她是不是应该先甩他一巴掌?问清楚他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的跑回来之后再一刀了结了他? 不不,甩巴掌太女人,太怨妇了,不符合她上圣尊神的霸气身份,还是直接烧死吧。至于他为什么还要回来这种问题,也没什么好问…真没什么好问… 可是… 不是说灰飞烟灭再无来世吗?一个连魂魄都没有的“东西”,怎么会又带着这么一身恶心的甜香跑回来了呢? 将离揉揉有些发晕的额头,拍拍鸿云的肩,似乎无意再逗弄他:“元崖派你来做什么,说罢。” 鸿云如蒙大赦,强压下那几杯浊酒的腥气,将同意她退位,并任命地府储君的旨意宣读完毕。 神仙传音,堂下众鬼自然不知,可范谢同乐熹、杏绾几个却是听得清楚,纷纷目光错愕的看过来。 这天庭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吧?虽说旨意上也命她务必仔细指点妥当这位既定的下任冥王方可卸任,可还是这么多年头一回在这等三界大事上如此雷厉风行的。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谢必安和杏绾不约而同的望了望范无救,范无救似乎也有些惊讶,却也没有什么旁的表情了。 而手里端着杯蜜酒的将离,意料之外却还有些糊涂,她放下酒杯,按住鸿云的胳膊:“你刚刚说,元崖新任命的地府储君,是哪个?” 鸿云答道:“昆吾山灵虚元君的大弟子,名唤子玉,尊号…” 将离眉头一皱,清醒几分:“你等等,你确定是灵虚的大弟子?不是元崖的大儿子?” “大殿下?怎么会是大殿下?”鸿云呆了一下,本能的觉得这里头或许有许多他不明白的隐情。 但他毕竟是在禹余天那样的地方混了几万年的神仙,一些明哲保身不染尘埃的道理还是懂的。 故而他沉吟片刻后,又道:“的确是灵虚元君的大弟子无误,天齐君有所不知,这位子玉上神生来便身怀帝王命格,此乃人皇陛下亲口承认,故而此番天帝陛下也算顺应天命…” 却没想,将离闻言又是一愣:“身怀帝王命格?你是说不久前刚刚突破上神的那个两万多岁的小屁孩?灵虚砸锅卖铁给他筹备论道法会的那个?” 鸿云有些尴尬,小声道:“的确便是这位上神,至于灵虚元君为他筹备论道法会的这件事,您还是莫要拿来再刺激他,毕竟上神这遭落到了地府,元君的心血自然是全白费了。听说那论道法会佛族也是不打算办了的。” 什么叫落到了地府?会不会说话?放在过去就这一句将离也必要睚眦必报。 可眼下她却是只觉好笑。 简直好笑的不得了。 好笑到一瞬间她“哈哈哈哈哈”的笑声便传遍八方,甚至笑的眼角还滚下两滴泪来。 什么叫报应?这就叫报应。 那死孩子害她不浅,是导致她要退位的直接原因,没想到这般快便有了现世报——由他这个罪魁祸首来继承她这个位置。 仙界的神仙有多么不愿意来地府,将离是知道的,更别说此后悠悠岁月,神生漫长,都要在这里空耗。 将离抹了抹眼睛,笑的脸红气喘:“我说怎么是这股味道,果然是昆吾山来的,不过小鸿云,我记得这孩子身怀帝王命格还是个挺绝密的事儿,怎么忽然就传开来了?谁这么不长脑子?” 鸿云皱着一张脸,当真不知如何作答,他又没有这位的身份高贵,动不动便直呼天帝姓名又讥讽众位上神,想了半天只好道:“总归是昆吾山传出来的消息。” 第85回 美者颜如玉 是谁这么不长脑子?鸿云自然不能明说是灵虚元君,否则传出去非落个不敬上神的罪名,将离明了。 又哈哈大笑了片刻后,她自然而然想到两万年前时的荒唐情景。 然除去那死孩子此番给她惹出来的一桩祸事,念及他这么一生奇葩遭遇,恍然间将离也有几分感慨。 她问鸿云:“你说灵虚这是精神失常了还是走火入魔了?” 救命啊! 鸿云冷汗涔涔的支吾着:“一切皆,皆是天命,天命……天齐君,上神此刻就在殿外,您是否要见见他?” 要见么?看一看当初嵌在山壁里的无暇美玉,后来长成仙界祸水的熊孩子,如今又沦落成她地府储君的小上神? 将离只怕自己是决计忍不住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笑的停不下来的。 但还是见一见吧,毕竟他一番遭遇,不论怎么想,同她都是没什么关系的。 当初乱说胡话的又不是她,可这个胡话后来却殃及池鱼到她身上,可即便如此,她也没去添乱作恶,算是很能忍气吞声的自寻了解决办法,如今事情最终演变到这个地步,那是灵虚做的孽,也不关她的事。 所以她要是想笑话笑话他,大概也没有特别过分罢。 一声轻呼,奏响满殿欢歌笑语,鸿云自觉功成身退般闪身出去传话,殿内百鬼再次翻天覆地的闹腾起来。 而大殿之外,却是阴云漫天。 鸿云仓皇的逃出来时,望着神君一片雪白的面色,便知方才殿中笑语是瞒不过他的耳朵,心中微叹,劝慰道:“天齐君一向是这般性子,上神不必介怀,请随小仙入内拜见吧。” “她…”神君只有这么一个字,便再没有别的话。 那沉郁下来的眸色中,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片刻后,自昆吾山到极乐城一路都是仙气飘飘绝世出尘的北阴君,也如方才的鸿云一般,失了仪态的疾步入内。 鸿云自然是不打算再陪着一起进去了的,虽说这不太合礼法,但也对不起了,旨意送到神仙送到,他是要打道回府了。 冲着这道挺拔的背影,鸿云领着后头的八十一位小仙,给了这北阴君最后一拜,而后便架起灵云,使出最快速度撤离地府。 此时的大殿内,将离喝了一口“姐妹们”送到嘴边的酒,正同手边的乐熹解释这一番转折中的细节和好笑之处,下方的谢必安见状也凑过来一起听个乐子。 正待她说到“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这一句的时候,故事里那个可怜又可恨,倒霉又幸运的死孩子,他终于以他本来的面貌映入她的眼帘。 诚然,但凡说起这一段往事,将离总记着那是个美玉为真身的小娃娃。毕竟于她而言,记忆中关于他,也只有当初被她一眼发现时嵌在山壁里的样子。就连后来去禹余天赴宴的时候,她都不知道那就是他。 可是,呵呵呵呵呵,两万多年过去了,他如今的年岁在神仙的世界中的确还年轻的不行,可也当真是同个小娃娃的形象再没什么干系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好在只是报应到命数发展上,并不曾坏了皮囊容貌。她口中喋喋不休着一眼瞟过去,便是当场哑了。 何谓美人兮? 美者颜如玉。 昆吾山风水好,灵气足,她是知道的,天生的仙人们普遍容貌出尘,她也是知道的,可是那远处一身如烟长袍好似乘风而来的高大身影,他这一身皮囊风骨,也实在太过犯规了吧? 她这般怔怔望着,恍然间想起她那位于公于私皆可称一句三界至美的小师叔来。那是无上至尊的人皇。套用一辈子不爱舞文弄墨的灵虚,此生唯一说的两句还算有点水平的评价。 人皇一笑,那是满天花开,荼蘼似海,天上人间,神鬼莫及。 可将离与他们不同,黑暗纪元后贵为人皇的林夕的确可堪三界至美,但他尚未成神前的那段狼狈岁月才是她记忆中的常态和脑中最深的印象,且不说当初一同在人世闯荡的岁月里,那位身着青衫手持念珠的女子才是当世和她心目中的绝顶容颜。 只可惜,十数万年过,也不知多少红颜成枯骨,化劫灰。 现如今的岁月里,她只觉新生的小神仙们,能长成星合那个样子的,便已算很不容易,哪曾想到,当初小小一块软乎乎亮晶晶的美玉,他便能如此天赋异禀。 长袖随风来,烟云随风去,眼看他由远及近,面容清晰,是地府万鬼、人间百世、乃至于仙界诸神都无法比拟的出尘风姿。 倘若她此刻不是冥王将离,甚至都想说一句感谢诸天神佛,刻画出如此形物。 从发梢至眉尖,由双瞳落唇瓣,即便映衬着满堂满殿的莺莺燕燕,斯人依旧。 月做皮囊玉为骨,山似奇经海为脉。 将离醉了一月的酒一瞬间全醒了,却又立刻沉醉下去。 与他双眸痴痴望着,心中微酸,也不知这么一块美玉疙瘩,将来是要便宜哪位仙子神女,定然是艳福无边…… 呸,她在想什么?此等尤物自然是要想方设法收入囊中,怎么会生出拱手他让的大度想法? 她轻笑一声,两眼扫了一圈,果然除了那些鬼龄浅的根本看不清美人容貌的小鬼们,不论是范无救、谢必安还是乐熹、杏绾,皆是化作个石头一般呆呆望着他。 取过酒杯,她回了回神,到底她也是见惯美人和世面的天齐君。 虽然当下心中仿若唤醒第二春一般兴奋雀跃,但她还是要威仪万千的先接受他作为晚辈的拜见,冠冕堂皇的训导几句,再抛开身份看看能用什么办法勾搭一下。 然,美人近前来,朵朵甜香浓郁间,却也是神色如遭雷击,瞧着她,双眸怒似涌血。 将离撇了撇嘴,大概灵虚惯他太过,见了上圣尊神,不知叩拜,只一味死死盯着,这算什么? 虽然她也很想与美人直接跨越到眉目传情乃至更深的阶段,但到底他不是寻常美人,是此番要来继承她帝位的地府储君。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走完这个流程拜一拜,不过分吧? 将离并不想仗势欺神,但还是目光一扫,重重灵压下,逼得他俯下身来,艰难一拜。 虽说仪态不太规范,但她也不挑了,他一张脸一副身已是费尽千辛万苦长成这般绝色,其他方面差一点又何必苛求?美人是要用来宠的。 可她脑中忖度了半天,要说的那几句训导的话还没吐出来一句,便见再次挺起身子的美人死死的盯起她来,且那一面云月似俊美的面皮上,眸中的红一路晕到眼尾来,带动的整双眼睛晶莹闪烁。 将离愕然,这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这是怎么了? 第86回 子玉贤侄 将离这一辈子最放肆不知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抱歉,回忆太多,挑不出来了。 可子玉这一辈子最放肆不知礼的时候,那都是在此刻了。 首先他作为一名后辈神仙,觐见前辈神君之时是这般毫无风度的急匆匆赶来。 然后便是作为新任的地府储君,面对现任的冥王,他竟没有三叩九拜,且在帝君的压力之下,一个简单的拜礼也是做得难看至极。 最后作为一个男神仙,面对一个女上神,他始终没有半分顾忌的死死盯着人家。 除去幼时不知事的懵懂时光,这绝对是他这一辈子最放肆不知礼的时候了。子玉深刻的明白到这一点。 下一瞬,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的探身上前,一拉,一扯,将那位如今三界之中地位最高尊号最响的女前辈,女帝君,女上神,给牢牢捏着手腕拽到了身前。 于是乎,那玫瑰甜和阴雨涩,瞬息间乘风一般向她扑来。 如今的神仙行事都这么主动的么? 将离有点懵,隐约间还能分出心思去胡思乱想一下,感叹一声这手掌温温热热,修长白皙,还挺光滑,就是劲儿使得有点大。 她望着美人不可置信的目光,连忙挥手画出个结界,将他一身炽烈浓郁的灵气罩进去。 也亏得她美色当前还能记着这一点,否则只这美人冲动的一下,众鬼阴身不知要伤亡几何。 身后的乐熹有些后怕的朝殿内百鬼挥了挥手,顿时清出一片安宁来。然后拉了拉衣襟,同有些发呆的杏绾和谢必安继续欣赏这处绝美的风景,和看上去似有隐情的发展。 甚至不远处的范无救也挪身过来,凑到谢必安身旁,寻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 到底同为情场老手,乐熹的直觉很准。 那冥王口中的无甚交集却害她不浅的小神君,开口第一句,却是据说整个仙界也没有几人敢做的直呼她姓名。 子玉捏着她的手腕,力道不浅的将她从“姐妹们”的簇拥下给拉到身前,而后怒极一声:“将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嗯?不就是压着他行了个礼吗?脾气这么暴吗? 这一声吼下将离脖子一缩,反倒不知说什么了,只一双眼睛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眨巴又眨巴。 可这般对峙了数息之后,美人依旧双目通红的望着她,却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手上力道越来越重,掐的她肉疼。 虽说要在小辈面前保持作为一个长辈高贵又强大的形象,但她又不像他,是个玉石做的,再这么给他掐下去手腕骨非碎了不可。 将离满面温和的笑了笑,试图将手拯救出来:“那个…子玉贤侄啊,我知道地府比不上你们昆吾山,没什么灵气,但你放心,我和你师父也算故交,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其实她和灵虚算故,但还真没怎么交过。 不过现下看来这倒更好,日后待“子玉贤侄”平复情绪,认命留下之后,她这位披着长辈外皮的流氓,下起手来不会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和对故友的愧疚之情。 嗯,她是这么想的没错。可惜美人不是。 美人在听到那一声“子玉贤侄”之后,双睫微微一颤下,当即将离便听到她那手腕骨咯吱一声响。 哎呦不行了。 小伙子哪都好,就是手劲太大。 周身灵光一闪,将离强行将胳膊抽回来,揉了两下:“子玉贤侄,就算…” “将离,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子玉打断了她的话,低下头,望着发白的掌心,沉声道。 真是问到点上了,在知道他是谁这个问题上,恐怕整个三界明了真相的不会超过三个。 好吧,就是三个,林夕,她,和范无救。 将离笑着套起近乎来:“我知道你是谁啊,当初还是我先发现的你呢,满山满壁那么多的玉髓里,就数你灵性最足。” 子玉抬起头看她:“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 “呃…前段时间听神仙们都在传你两万多岁就能突破上神,天赋实在是…” “除了这个呢!” 美人似乎又发起怒来。可她说错了什么?都已经没有提他一番作孽坑惨她的事情了,只一味哄着夸着,还不满足? 将离有点想生气了。 可眼看着面前美人,看着他把她曾经期盼过、幻想过、渴望过的所有一切美丽和美好,都长在了脸上,她就完全没法生气了,并且只想反过来凑上去搂着美人的肩膀,给他顺顺气。 美色误人,当真美色误人。 将离咧嘴一笑:“除了这个自然便是当下了,你看,缘分多么不浅。” 右手食指上,淡青色的储物戒指里,子玉陡然扔出张纸来:“那这又算什么!” 雪白的纸面点点灵光,一看便知是万年不朽的材料,又保存的十分妥当,将离有些疑惑的伸手捞过,看了两眼,歪了歪头:“这,这不是…呃…” 她一手按着额头,回想片刻,而后陡然间双眸圆睁,不可置信的看着子玉:“这不是我…” 造孽啊造孽!那不是她当初一时兴起写给那什么北阴君的情书吗?怎么会落到他的手上? 闭上眼,信纸按在胸口,将离偏过头,喘息艰难:“你可别说你就是那个北阴君…” 美人踉跄一步:“你果然不知道我是谁…” “???” “!!!” “……” 将离有些发愣的摆摆手,一步一退:“你,你先让我想一想…” 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混乱,有些超出看戏众鬼的预料,乐熹一般情况下虽不好八卦,眼下却也实在好奇起来,胆大兮兮的便探身从将离手中抽了那纸,拿过去同另外几个分享起来。 这不分享倒好,一分享,那真是从万丈深渊走向万劫不复了。 乐熹支着下巴只看了两行便忍不住笑出声来,回头看了将离一眼:“这不是我过去拿来钓男人的情书模板么?你也太懒了些,竟然一个字都不改的。” 一语落,惊翻两位神仙。 子玉神仙看他一眼,五雷轰顶,摇摇欲坠。 将离神仙看他一眼,痛心疾首,唯有窒息。 好吧,看来今日这是要炸弹一个接一个的来,不炸死几个神鬼,炸翻几座宫殿是不会罢休了。 她这厢刚勉强弄清楚自己是闹了个多大的乌龙,转眼就被自家鬼揭了老底。这好像已经不是她丢不丢人的问题了。 将离余光瞟过“子玉贤侄”失神无措的目光,本能的觉着自己就要在心头升腾起无限的愧疚来,然事实上,望着美人双眼微红,目光迷离,她只觉满身色血沸腾,邪念渐起… 这是怎么了?! 虽说过去也是常常看到美人就要走不动道,可哪回像这次似的被勾走了魂一般? 头痛头痛,既觉罪恶又觉无奈的头痛。 可是…可是不管他是子玉也好,是北阴君也罢,为何要在那万界大典上先递来一封情书招惹她? 他们过去也并没有什么交集吧?两万年前那回不算,将离自信即便她再出挑有个性,彼时他作为一个未睁眼的小娃娃还不至于脑袋灵光到一下子就记住她。 想到此处,她很想也质问质问他:谁叫你先来招惹我的?要不是你先给我写,我能给你写么? 但只瞧着美人一身委屈又可怜的神态…算了…就当都是她的错吧。 第87回 吾心悦之,九死未悔 将离站起身,十分艰难的挪到子玉身前,一只手抬起又放下:“那个,北,北阴君,你听我解释啊…” 那个北阴君却似根本听不见她的话。偏过头,眼望着一方颜色浓烈的大殿和不远处身姿肆意的幽魂,眼瞳中是将离不能理解的天塌地陷。 一副小模样,真真可怜,也真真叫人着迷。 那眉眼,那侧颜,那… 呸,什么玩意,人家正在伤心呢,你还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将离在心里暗暗甩了自己一巴掌。 天塌地陷之后,子玉问她:“所以这些话,都是假的?” 原先的确是假的来着,眼下却比真金还真,当然,除了上头那些要跟他天长地久一双人的话。 但这个话,要是这么解释,那还不如不解释。 将离沉吟片刻:“我觉得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再说。” 年轻人遇到点事情就很容易沉不住气,是要冷静一下。还有就是后头那几只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也实在需要清理一下。 将离回过身,朝范无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带乐熹他们出去,却没想刚一转过身便又被扼住了手腕。 身后处,是子玉沉肃的声音:“我不需要冷静!” 而后周身灵光一闪,便将她拖了出去。 一路拖到了与正殿相隔最远的扶风殿,子玉放了手,挥袖间又是凝实的结界堵在殿门口,隔出一方绝密的空间来。 他看着她,凄绝的问:“既然你不知道那是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信?” 将离揉揉有些发晕的脑子,躲开他的眼睛:“谁叫你要先给我写那样的信啊,你看,出于礼貌我也得回信不是?” “出于礼貌?你出于礼貌就会对人说出吾心悦之,九死未悔的话?!” 她还写了这样的话么? 将离又晕了一晕:“你看你这牛角尖钻的,我的意思是…呃…” 子玉死死盯着她,不留任何喘息:“天齐君何意?” 将离崩溃了,十六字情爱真言随口便答:“一念之差,见色起意,风月玩笑,不必当真…” 一念之错差,见色起歹意,风月全玩笑,不必当真心。 子玉抿着唇退后一步,年轻的双眼中恍然间透露出满满的沧桑。 他站在那里,戳心戳肺的问她:“敢问天齐君这十数万年来,究竟都这般祸害过多少人?” 多少人?她不记得了。先不必管这个问题。 将离更不明白的是,这怎么就上升到祸害的地步了呢?不就一场调剂修行的风月事么?这北阴君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些? 和平年代里长大的小神仙,就是带些矫情,一点点情情爱爱的挫折便要上纲上线。 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祸害么?她又没弄的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才是真正的祸害吧。 她这般想着,脑子里又翻腾出那几句训导的话。 可一抬眼,望见他这番伤心最是动人的楚楚风姿,顿时又是一浪心花灿烂,失了理智羞耻:“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这个前尘往事,我们就让它随浮云而去吧,从今往后,我保证好好待你!” 前尘往事,随浮云而去? 子玉面上看着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将离便又试探了一下:“真的,你看不管怎么说,你如今也算是我地府中人了,在这个地界上我还是能说了算的。再者说你看天帝那旨意,将来我的君位都是要传给你的,虽说冥王之位听上去不太富裕体面的样子,但好歹也是一界至尊,比你师父最多能给你讨来的一个元君之位不知高上多少。” “天齐君说完了么?”子玉沉沉道。 他这么冷冰冰的问她,看上去好像是平静了不少,却又好像在酝酿更大的风暴。将离判断不准,模糊的嗯了一声。 而后,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便再没有她插一句嘴的机会。 待半个时辰之后,她恍恍惚惚,心中除了叹服这厮的口才,和无论哪个角度看都很惹人犯罪的容貌,剩下的全都是感慨。 感慨神生漫长,她一个活了十多万岁的中老年神仙,有生之年还能遇上一回他这样的青年神仙才热衷的曲折情事。 感慨造化弄神,这块软乎乎亮晶晶的美玉自两万年前被她一眼发现,他一路都在接受最好的资源和培养,也一路突破成神,成为了一界储君,可这究竟是福是祸? 也感慨如今的小神仙品行实在太过纯良,当真是那帮当初一同上战场的的老战友们教出来的么? 那帮老货是个什么杀伐心脏狠辣肚肠,将离可再清楚不过了。然而他们的弟子,竟然单纯到只凭一封信,就能倾心万载矢志不渝的地步。 到底是神仙改变了岁月,还是岁月改变了神仙? 这问题比到底是她更无聊还是她小师叔更无聊还要没有答案。 而之所以方才子玉一见她便出离愤怒,可不吗,即便再是个云淡风轻的神仙,大概也是不能忍受他视作未婚妻子的那个人,吉祥物一样陷在男人堆里左欢右笑的。 尤其是当他自己一整段风华正茂的时光都拿来为她守身如玉的时候。 子玉是带着一颗捉奸的心冲进来的。她倒好,强压着人家先给她拜上一拜。可真是完美。 将离揉着额头上方才被他慷慨激昂的激烈指责下戳出来的红痕,当务之急先将方才初见时环绕在她周围的那圈“姐妹”的来路解释了两句。 待她勉强平复了他这颗捉奸的心,将离捂着脑袋,将子玉那半个时辰的悲情控诉给理了理顺。 原来这倒霉孩子两千岁的时候就遇见过她,还被她不管不顾的就给拐带走了,又不负责任的随手抛下,在人家一个小娃娃的心里种下一颗神奇的种子之后,折磨了他一整个的童年时光。 并且随着小娃娃年龄的增长,这折磨在师尊的强压下毫无悬念的蜕变成了执念。 继而在她无心之失却非常丧心病狂的往那执念的干柴上添了一把名为“情爱”的烈火后,腾地一声,执念燃成了心魔。 在他本就自找苦闷和不断被师父刺激的仙生中,仙君修成了神君,美玉长成了美人,下一步的计划,便是打算不顾千难万阻的寻到她,而后兑现某些许了一万多年的承诺。 而这个兑现承诺的时间和地点,还有比三界万族群雄汇聚的论道法会更合适的吗? 将离始料未及,原来这一场飞来法会,竟是这厮借修炼悟道之名,向师尊苦苦求来的与她相见的机会。 不是她要往他伤口上再抽一鞭子,可是这位神仙,你想见她直接来地府不就行了吗?即便传闻地府再如何不欢迎神仙做客,他长成这幅样子她还会往外赶他不成?对自己的容貌有点自信好吗? 揉着揉着,她怔了一下,只因自己是个特权阶级,倒是忘了有人皇的两条铁规摆在那里,神仙们除了转世修行和公干在身,是不能私自下凡来的。 不过他都胆大包天又勇气可嘉到打算与她共度一生了,还怕违反个天规? 至于其他一些细节,将离想的头痛,只囫囵在一起的下了结论,终归是她对不住他就是了。 第88回 成年神仙爱做的事 周缺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酒醒的了。 醉梦中,他似乎见了一位神仙,和看将离时一样,他看不清那位神仙的真貌,只有烟笼雾罩的一方绝色。 可就这么望他一眼,周缺只觉整个灵魂跟得了老天救赎似的,被那仙气儿净化的通透无暇一心向道,半分俗念生不出来。 那模样姿态,据乐熹的评价,是一副“给你根香你能把他当祖宗拜”的样子。 周缺惭愧。 然后乐熹马上就安慰了他:“不过你已经算很矜持了,小遥遥差点没把口水流到地上去。” 牧遥羞恼,不善武力,但还是捏着拳头用死力气往乐熹身上砸了一下:“别以为我没听见你跟必安哥哥说什么,后悔自己成亲成早了是吧?当心我去告诉月牙嫂子!” 小圈子外头传来一声笑,范无救插嘴进来问谢必安:“他真这么说?” 乐熹有些紧张的扫了谢必安一眼,谢必安看看范无救的笑脸,思考了一下:“开个玩笑而已,又不是真的移情别恋,你不会把他推到业川里头去吧…” 范无救耸了耸肩,没说话。只从乐熹手上抽走那封作孽的情书,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可这一小圈的鬼却都紧张起来,尤其是乐熹,望着他,目不转睛。 待范无救仔细读完那信后,一抬头,便是见到这几处直勾勾的目光:“干什么?” 乐熹抿了抿唇,一向风流慵懒的面上难得认真严肃:“刚才那句话,我真的只是开玩笑的。” 牧遥也似有些后悔,扯了一下范无救的袖子:“对啊对啊,无救哥哥,你可别当真。” 范无救扯回自己的衣袖,胳膊往乐熹肩上一架,逗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的头:“开不开玩笑的,下次注意吧。” 乐熹呆了一下,谢必安和杏绾、牧遥也呆了一下。 周缺不太明白,后来牧遥私下里同他解释,范无救虽在绝大多数事情上一向随心胡来,却一向是将离那一条地府成婚死规矩的忠实拥护者。 千百年来不知抓了多少心有两意、不忠婚姻的鬼,莫说是那些有了铁证出轨风流的鬼,便是许多一时不慎说了几句戏言的,也从来不管,只要叫他知道了,那是一定要扔到业川里头去魂飞魄散的。 何以这一回便如此宽容呢?谢必安胆子大些,直接问了。 “因为我心情好吧。”范无救说,又捏着那信转过头问乐熹,“我怎么不记得你过去都是用这个模板的?什么时候的事了?” 见他似乎真的没有上纲上线,乐熹松了口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后瞟了一眼那灵光闪闪的信纸:“一万多年前写的吧,这是最原始的一版了,你忘了?最后一回还是用在必安身上的,当时你…” 范无救看着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乐熹便呛着了似的,忽然停下来,剧烈的咳了两声。 谢必安怒推了他一把:“少胡说,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这种东西?!” 乐熹又断断续续咳了几声:“那个…我记错了,是给上一任的白无常来着…” 谢必安翻了个白眼。 范无救又抬手拍了拍乐熹的头:“熹熹,你这张嘴,真要注意。” 他说完丢了那信,起身走了,徒留此处端着酒杯的乐熹一身一身的冒着冷汗。 而彼处扶风殿内,令神窒息的阴气袅袅中,将离在揉了一刻钟的额头把那红肿揉散了之后,也终于按子玉所言,把这两万多年里她全然不知却发展坎坷的一段情缘理顺了。 这其中如今看来比较重要的有三点。 一是这位北阴君,他在一万多年前便倾心于她,坚持到现在,可以说是情深似海。 二是这位北阴君,他前一日还前途无量意气风发的期待与她在论道法会上重逢,后一日便忽然间听闻满仙界都在传他身怀帝王命格的事,再后几日便被召入天宫,一道旨意发配了地府,断了仙路,十分凄凉。 三是灵虚那老无能,得亏这什么“帝王命格”是林夕当初随口胡诌的,否则若真是个未来至尊的苗子交到他手上培养,日后还不知道得将这三界祸害成什么样子。 嗯,还行。不算太糟。 就像将离说的,这块美玉从此交接到她手上也好,虽说地府不是什么仙家福地,至少她还是位正经的上圣尊神,待日后将冥王之位传给他,他也便是个一界至尊的名号了。 更何况在见识了几遭灵虚传道育人的手法之后,将离觉得自己便是再差劲也不会比他更能耽误人了。子玉这一遭离了昆吾山,积极一点看,也算脱离苦海。 最后就是她负他一颗痴心的这件事,那更好办,过去郎有情妾无意,那是她从未领教过美人真貌,如今领教了,那可不就是郎有情妾也十分有意了么? 至于过去叫他受的那些委屈,补偿就是了。 搅动着那颗已经许久不曾好好用一用的大脑将这些东西理顺后,将离心中有了数,便也不再避着子玉那怒意未消死死盯着她的眼神。 凑近来大大方方的欣赏着一张绝世美人面,又牵起子玉一双手。 将离诚心道:“过去是我混账,辜负了你这样深重的情意,很对不住你,但你相信一见钟情么?我从前不信,可方才殿中与北阴君一见,我便知古语不虚,世上当真有一见钟情这样的妙事。所以你放心,日后我们在一处,我必定好好补偿你。” 同人表白这种事,没有一千,她也干过八百多回了。 这八百多回里,真也好,假也罢,玩笑也好,调戏也罢,实战经历都丰富的不行,故而此番再做起来自然不会还有什么小女儿忸怩娇羞的神态。 反倒是头回面对如此顶级绝色的爱慕者,将离来来回回摩挲着子玉一双指节分明的手,那神色如狼似虎的就像快要把美人生吞了似的。 若这北阴君所言不虚,当真思慕了她一万多年,那这下当是极为高兴的应下来。 将离期待着,果然便见他盛怒的目光缓和下来,甚至微微低头瞟了一眼被她一把抓起的手,怔了一下后,面颊上还有些薄红。虽神态仍有不忿,却也将声音放柔了些许。 半垂着眸子,子玉仿佛考察她一般问了一句:“如何补偿?” 肯松口就好,将离心中一喜。 至于怎么补偿?她娇笑一声,又贴近一步,两只胳膊往子玉颈后一勾,烈酒晕红的芙蓉面上双眸湿漉漉的望着他,吐气如兰:“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是吧,做点成年神仙爱做的事?” 将离心中自信,她都已经有如此诚意,又将情绪和氛围酝酿的不错,那接下来的发展,必然是这如今已比她高上整整一头的北阴君,长臂一挥,一把将她扛起来,然后扔到旁边那张大床上。 她只需要在被扔的时候注意保持住美美的仪态就好。 然而。 临阴风仍如玉树的北阴君倒的确对她这般亲密的举动很是动容,一瞬间浑身僵的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眼也不知道往哪儿看,双唇微微张着,弥漫出满室氤氲的甜香来。 可下一刻,听到她那句问,子玉却怔了一下:“成年神仙爱做的事…修炼吗?” 第89回 美色当前无君臣 修炼吗? 修炼你个头啊! 将离就这么愣在那里和他大眼瞪小眼的对了半天:“你觉得成年神仙爱做的事就是修炼?” 子玉被她这么环着还是有些不自然,微微偏过头,目光游离着:“不管成年不成年,神仙爱做的事不都是修炼么?” 将离一松手,头痛欲裂的退了两步:“谁跟你说的??” 子玉抿了抿唇,没说话。 将离明白了,她闭了闭眼睛,忽然间很想问候灵虚全家,但凡他全家除了他还有别人的话。 他这是把一个好好的神仙给教育成什么样子了?毁人前程也就算了,还要断人欲念? 将离心痛至极:“你成年之后你师父没有教育过你…呃…这种事吗?” 子玉疑惑的盯了她一会儿,忽然间整张脸连带耳尖都烧红起来,大袖一挥愤愤然的侧过身:“你就是想这么补偿我的?!” 嗯?看来他还是知道这种事的嘛,那还装什么纯。 将离喜滋滋绕到他身前,两脚一踮又勾住他后颈,挑了挑眉:“是不是很有诚意?” 这一回子玉行动很迅速。 简直条件反射一般便将她手臂扯下来,推开一丈远,义正言辞:“那是夫妻之礼!你怎可…怎可…” 将离傻了,这是什么绝世纯洁小白花? 距离他一丈外,她目光迷惑的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以为我要如何补偿你?” 子玉似乎还沉浸在气恼中,只斜了她一眼:“自然是信守诺言,同我成亲。” “哦,那假如我们今日成亲了就可以做那种事了?” “成亲之后…成亲之后,自然可以…” “……” 眉心灵光微微闪耀,口中吐出一息幽冥地府的浊浊阴气,又掩盖住方才有些失态的满面红润,子玉定了定神:“所以你答应了?” 我答应个鬼! 将离往后连跳三步:“不答应,不可能,不存在。” 子玉又皱起眉来。 将离强压下自己那颗好色之心和想要去给他抚平眉头的冲动,连连摆手:“我是说要补偿你来着,但成亲绝对不行。你瞪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子玉上前一步,冰肌玉骨之上又堆起层叠绯色:“所以你刚才说的一见钟情又是骗我的了?” 当然不是。 要命了,一见他这副模样,将离什么道理都不想讲,就只想凑上去仔细怜惜,可她是个有原则的神仙,她的原则就是恋爱随便,成亲不干。 “自然不是骗你的。”她有些心虚的偏过头。 子玉又上前一步,阴雨草侵染出的酸涩气息缓缓扑来,两眼通红的紧紧盯着她:“那么为何不愿同我成亲?” 又来了又来了。 将离受不了,只能把头埋起来不看他:“因为…那个…” 子玉待第三步走到她身前的时候,已是居高临下,长袖翩翩。只不过一身水色素袍,立在这金红交映的大殿之中却是顷刻间独占了满室光华。 这样的身姿玉立,是独得天道偏爱才能生出来的,至少她这十数万年来,也只见他这么一个。 可也不知方才被她一贴身能羞成那个的样子的小白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子玉一伸手,指尖托在她下巴下便抬起她的头来,以一种呼吸可闻的距离面对着她躲闪不及的眼睛,眉头轻皱:“嗯?” 危险! 危险! 不是将离危险,是美人危险! 就这么一个方便到简直完美的距离,在将离的脑子里,她已经顺势凑上去轻薄了他一万回了。 但那一点仅存的理智告诉她,这不是什么懵懂凡人或者幽魂小鬼,这是个很有耐心又寿数无极的神仙,骗的了一时,那是绝对骗不了一世的。参考过去这一万多年,可不就是个极好的例子?所以有些话,还是说的直接一些比较好。 毕竟不同往日的是,子玉从今日起便已算是她地府的人了,且还是天帝亲封的地府储君,日子长久,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早晚是要知道她的真面目的。 想到此处,她脱口而出,理直气壮:“因为我怕啊,万一成亲之后碰到比你还好看,还要让我钟情的呢?” 如果倒霉的小白花还不能很快理解前半句话的含义,只当她这么多年是顽劣不羁才到处惹下那些情债,那么这后半句话却是立刻叫他心碎不已了。 子玉松了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眼中似有薄薄灵雾凝结成晶亮的东西:“你若真心喜欢我,还会喜欢上别人吗?你可知…” 将离凑上去亲了他一下。端端正正,亲在嘴巴上。 对不起,她忍不住了。 亲完之后挥手又是布下一道结界后,火红的长袍翩跹而去,只留一道声音急匆匆的落下:“我必然好好补偿你,但成亲的确不行,你冷静冷静,也叫我好好想想…” 也没管那被她偷袭一样亲了一下的小白花会有什么剧烈反应,将离十分做贼心虚的疾风一样飘出大殿,还顺手画了个极为结实的禁制,说是叫人冷静冷静,实际上以子玉如今在人皇锁灵阵的封印后留下的那一星点修为,差不多是等于被囚起来了。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兵不血刃的赢下这一仗,将离皱着眉头,胡乱的游荡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见着个救星。 范无救大概是在消食散步,长发解下来,在阵阵阴风中微微凌乱的飞舞着,看着眼前飘过来的那个红色身影,一挑眉:“还真是峰回路转,怎么着,解释清楚了?” 将离摇摇头:“那个先不说。” “那说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凑上去一把攥住范无救的手:“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睡他。” 范无救沉吟片刻,也紧紧攥住她的手:“老实说,我也想。” 将离怔了一下,立马甩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 范无救摊了摊手:“漂亮的人谁不喜欢?” “你不是男女色都不近吗???” “漂亮成这个样子的还是要近一下。” 将离炸了:“你做梦!敢跟我抢!” 范无救笑笑:“这种事不是一向讲究公平竞争么?怎么,又要拿你冥王的身份来压我?” 将离哼了一声:“对啊,压你怎么了?知不知道什么叫君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君臣?” 范无救想了想,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久病床前无孝子?” 将离狐疑的看着他:“听过又怎么样?” 范无救拍拍她的肩:“我今天再告诉你一句话,叫美色当前无君臣。” “……” 第90回 子玉,你能行! 扶风殿内,一缕浊香。 水色长袍的神君面红耳赤的呆怔其中,双唇紧紧抿着,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也完全不能接受。 彼时昆吾山中,五百岁开始修行时,师尊是如何教导他来着? 师尊引用的是人皇的一句话,拿来问他:“子玉,修行一途,你以为是修身,修魂,还是修心?” 五百岁的小娃娃懂个啥。他很务实的说是修灵气。毕竟满山的师兄弟们成日里修的都是灵气。 但灵虚没管,还是继续神神道道向他的传颂人皇的真言:“子玉,你要记得,一念生,一念死,肉身可腐,灵魂可散,道心亦可毁,唯那冥冥中的一念,是为永恒。” 停顿了片刻,看着啥也不懂的小娃娃,灵虚感叹一声:“这是人皇陛下当年在黑暗纪元结束的时候说过的话,为师至今也不能明白其中真意,只盼将来你们师兄弟当中能有人参透便好了。” 子玉点了点头,他尽力吧。 然后灵虚便收起了那副缥缈又感慨的神态,盘在蒲团上,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捆又一捆的经书,实实在在的在小娃娃面前垒成一座山。 “古族《大空经》、灵族《法天相地之身法卷》、蛮族《炼神诀》、木族《千阵详解》《万毒册》、佛族《须弥图》、还有些杂的,什么《万界灵草集》、《屠魔剑阵》、《清神咒》、《丹术》…” 仰头看了看面前的书山,子玉从小蒲团上站起来,却仍旧看不见师尊的脸,他想了想,直接爬到了书山顶上,站定后低头一瞄,垫在脚下的正是那本灵族的《法天相地之身法卷》。 他指着足下的书山,一派天真:“您想让我从这里头挑一个喜欢的学?” 灵虚嘴角一抽,将这祖宗从那堆尊贵无比的经书上抱下来:“不是让你挑一个学,是这些你都得学。” 子玉沉默的那会儿功夫里数了一下,一共三百五十六本,他又低头数了一下自己如今总共认得多少字,五十六个。 五百岁的小娃娃,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的师尊,他不能在这个年纪同时开始学三百五十六本经书。 师尊却中了邪一样的相信他:“子玉,你能行!你一定能行!你看你随脚一踩就能挑中一部顶级仙经,来,咱们就从这个学起吧。” 《法天相地》,灵族的镇族仙经,共九卷,他师尊和灵族的族长,也就是那位白禾战神关系好,几万年前讨到了其中一卷,主讲身法的这一篇,还是签名版。 师尊是掏出全部身家来培养他,可万年后,待他将那三百多本经书全部吃透,会忍不住想,若是当初他一脚踩中的是《万界灵草集》,那么他的童年应该会轻松有趣很多。 也会忍不住庆幸,当初他一脚踩中的不是佛族的《须弥图》,那薄薄一张他参悟了八百年才看出门道的东西,一度让他对自己的悟性产生了怀疑。 总之不管当初如何暗无天日吧,如今也都熬出头了。 但说实话,也正是那本他修炼的最早也是参悟的最透的《法天相地》,在日后岁月里无数次的切磋比试中每每都能令他独占鳌头。 甚至后头他随师尊游访灵族之时,连那位战神将军都惊叹不已,赞他比许多生来便带法身的灵族仙人都修炼的精妙许多。 而所谓身法修炼,会躲闪,不沾身,只是最基本最浅薄的一层,他满千岁的时候当时已为金仙境的大师兄就抓不到他了。 却没想,今时今日,两万多年后已然突破上神的他,就这么被人用最直接冒犯的方式给轻薄了。 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讨论这样严肃一件事的时候,那个贵为上圣尊神的人,她会不按常理出牌到突然凑过来亲他一下。 所以不是他的身法退步了,绝对不是… 而此刻风乐宫正殿中,欲寻范无救的谢必安刚一出来就碰到气呼呼的将离。 将离此刻自然不许他去寻范无救,一挥手将众鬼体内的酒气炼化的一干二净,然后如此这般的将那段曲折的故事告诉他们,末了,问:“所以你们说是不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范无救这狗贼都不应该想要跟我抢人?” 对此,众鬼的态度是:“难道你此刻应该烦恼的重点是范无救会不会跟你抢人吗?!” 美色误人。将离糊涂了一下:“那我此刻应该烦恼的重点是什么来着?” 乐熹:“首先是你有没有解释刚才同你寻欢作乐的那群小鬼是怎么一回事?” 杏绾:“其次是倘若他知道你退位的原因正是那场法会,你觉得他会不会再受一次伤?” 牧遥:“然后是他若非要你信守承诺的话你该怎么办?” 周缺:“我觉得…” 谢必安觉得他们都疯了:“你们都在关注什么?这北阴君此番是来做地府储君的,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同阿离有这么多恩怨情债了,这日后可如何共事?除非你们想等他继位了便立刻去投胎,否则日后都是要在人家手下做事的,现在他对地府的印象不知差成什么样子,我们烦恼的重点不应该是这个吗?” 周缺颇认同的看了一眼谢必安,他刚才也想说这个来着。 将离惭愧:“对对对,是这个是这个,公事比较重要。” 乐熹却不认同:“我还是觉得私事比较重要,他对地府印象差还不都是因为阿离?要不是他一来便见她如此作态,怎会怒成那个样子呢?” 谢必安冷笑一声:“你别忘了阿离如此作态又是谁的功劳。那堆莺莺燕燕可都是你叫来的鬼。” 唇角笑容一僵,乐熹一把拉住将离的胳膊:“这件事你不会出卖我吧?” 将离很认真的看着他:“你不希望我出卖你吗?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都已经告诉他了。” “啊???” “不然呢,就跟你想的一样,都是男人嘛,自然最在意刚才我身边那群小妖精是怎么回事,我要是不先把这件事跟他解释清楚了,那他还能听进去我后面说的话么?” 乐熹两眼一瞪:“那你怎么说的?” 将离坦诚道:“自然是说我很冤枉,那些小妖精都是你硬塞到我身边来的,而我不忍驳你一片好意,又看在是一群断袖鬼的份上,才勉强留了一同宴饮的。” “……” “有什么问题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还能杀了她不成? 乐熹咬牙切齿的忍了:“我记得你说过神仙到了人界后会受那什么锁灵阵的限制,大半修为都会被封印住是吧?” 将离挑了挑眉:“修为是封的七七八八了,但仙身还在,你想干嘛?杀人灭口啊?” 第91回 谁让你暴露我年龄了 乐熹很想往她头上浇一杯酒让她清醒清醒。 “我疯了去杀一个神仙?只是想问问你他如今留下的这点修为大概是个什么水平,要是有朝一日公报私仇的话,我能不能逃得掉?” 原来如此。 将离想了想:“首先你要明白,神仙们修行,皆是从真仙境起始,若有天赋,便能突破至金仙境,若再有天赋,才能突破上神境,若再再有天赋,那还能走到混元境,若再再再有天赋,那后头还有乾坤镜、逍遥境,乃至超脱逍遥的无上境。” “当然,如今的三界除了一个人皇走到了无上境,其余诸神最高也不过上神境。中间断层的十分厉害,就连天帝距离混元境也还差了一步。” 乐熹瞪了她一眼:“说重点!” “重点马上就来。”将离不自觉去倒了杯酒来润嗓子,“至于这块玉啊,他如今应当是初入上神的境界,毕竟年岁不大,想来无法同那些熬了十多万年的老东西比,但能走到这个境界的,本身就是凤毛麟角,天赋极佳,要知道就连天帝的那几个儿子,也只有一个老大突破了上神的。” 乐熹窒息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是逃不掉了?” 将离摇摇头,又道:“再说这个锁灵阵,它是个一视同仁的阵法,为防止神仙扰乱人界秩序而设,所以不管你是真仙、金仙还是上神,只要下到人界来,统统封印到凡人修行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大乘境,所以单看灵力修为上,在人界的神仙们都是一样的水平。” 乐熹松了口气:“那你的意思是我逃得掉了?” 将离想了想:“那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就算是同一个境界,一位上神对大道的领悟程度和灵力的运用程度就绝对比一位金仙要高深的多,所以说,一位金仙和一位上神同时下到人界来,不出意外金仙还是打不过上神的。更别说凡人,单打独斗的话,除非神兵在手,否则绝无可能击败一个神仙的。” 乐熹一把夺走她的杯子,吼出来:“那我到底是逃得掉还是逃不掉!” 将离缩了缩脖子,赶紧说完了重点:“就凭他刚才掐我那个劲儿,别说你了,你们这几个货全都加起来,也逃不掉。” 乐熹呆住。 谢必安却存疑:“可你以前不是说过,于鬼道而言,我与杏绾如今的境界便等同于凡人的大乘境,甚至还要高上一线?” 将离摊了摊手:“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范无救也是大乘境,可你们觉得有谁能打得过他的么?” 谢必安不说话了。 杏绾却忽然挑了挑眉:“那你说若是无常爷跟这位神仙比呢?谁更厉害一些?” 将离想都没想:“这么跟你说吧,像我这种不会被锁灵阵封印修为的不算,其他的里头,除非是有混元境的神仙下凡,否则在人界,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得过无救的。” 作为这里头见识最浅薄的鬼,周缺听的最是发愣:“没想到无常爷这么厉害。” 将离从呆掉的乐熹手里拿回酒杯:“厉不厉害的,主要是你们不知道十二万年的岁月能让一个鬼蜕变成什么样子,有时候年龄也是一种优势。” 她说完便怔了一下:“我刚刚说了啥?” 谢必安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代表所有震惊不已的鬼回答她:“你说范无救已经做了十二万年的鬼了???” 将离沉吟片刻:“你们能当做我什么都没说吗?” 谢必安、杏绾、乐熹、周缺和牧遥:“当然不能!” “那算了。”将离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神荼和郁垒也是十几万岁的鬼啊,长寿的都快疯掉了,不然你们以为这兄弟俩成天没事闭的什么关,还有那个谁…呃,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了。” “神荼和郁垒也是十几万岁了?难道他们两个从地府建立之初就一直统治东境??他们就是初代东方鬼帝???阿离,你究竟还瞒了我们多少事……”谢必安好一阵失神。 “大概就是全都说出来能吓死你的地步吧。”殿门外,范无救翻着白眼朝将离走过来,“谁让你暴露我年龄了?现在他们都知道我跟你一样老了,叫我以后怎么做鬼?” 将离扬手把酒杯朝他扔了过去:“滚滚滚,这里不欢迎你!不爱做鬼投胎去!” 范无救接下那只飞来酒杯:“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下,刚才我经过那里的时候,发现你那个结界已经被他解开了,也不知道你都对人家干了什么,那结界拆解的十分暴力,唔,大概没多久他就要杀到了吧。” 将离腾地起身:“经过?好端端的你经的哪门子过?” 范无救笑了笑:“好吧,就是专程去抢人的,够坦诚么?” 还不待将离说什么,乐熹反正是坐不住了:“那个什么,你们先聊着,我就不陪了。” 将离啧了一声:“你又要去干嘛?” 乐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谁知道那北阴君报复心有多强,万一是冲我来的呢,到时候新婚还没满一月就死于非命,我冤不冤枉?” 将离摊了摊手:“你要走我不拦着,不过作为一个神仙,我得告诉你,神仙身上有一种东西,叫神识,是一种很强大的精神力,虽说如今一同被锁灵阵封印了大半,但倘若他果真是要报复你的,就凭方才殿中见过的那一面,你就算是躲到归墟海去他也能找到你。” 乐熹傻了一下:“那我躲到哪儿去?人间?对啊,你不是答应我婚后去人间玩儿的吗!赶紧的!安排上!” 将离低头思考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即便是躲到人间,子玉也能找到他这件事。 谢必安却忽然受到了启发:“这倒是个办法,想来他作为一位神仙,不得已下从灵气十足的仙界离开,本身就已经很难受了,又是一下子落到地府这样阴气横生的地方,难免脾气要暴躁些。” “正好你上回不也说趁这回带乐熹他们去人间一起去玩玩,或者你可以邀这位北阴君同行,至少人间还有些修真界是有灵气存在的,也算个过渡。” 范无救胳膊往谢必安肩上一搂:“说的有道理,到时候山高水长,花前月下,也很方便。” 谢必安一转头:“既然是个老人家,就有点老人家的样子。到时候就算山高水长,也是缓和我们和这位神君的关系,你忘了天帝那道法旨上怎么说的,阿离又不是即刻便能退位的,尚有许多事务须得仔细处理交接,只单说天子殿那一头的陈年积案,总也要个上百年才能说清楚吧。” 范无救依旧这么搂着他,只道:“你再说一遍老人家试试?” 谢必安脱口而出:“老人家。” 第92回 互相出卖 话刚说完谢必安就后悔了,不是他有意挑衅,当真只是不经大脑的顺着那话就说出来了。 这下完了,会不会还没有被那位北阴君公报私仇,就先被这神经病给推下业川? 范无救倒没有对他动手,只是看着他神经兮兮的笑了一下:“必安,你又比我年轻多少了么?” 这是谢必安在地府五千多年里,第二回听到范无救喊他的名字,必安,而不是那个他反抗到已经懒得反抗的“安安”。 为什么感觉这么惊悚?为什么他好像宁愿被这神经病打一顿? 也唯有将离,还能从范无救的魔爪下将谢必安救出来,并用事实反驳他一脸:“是没比你年轻多少,十一万五千岁而已。” 范无救不置可否,又把胳膊架在乐熹的肩上:“离离,你该不会忘了咱们俩岁数差不多,安安叫我老人家的同时也是在说你老吧?” 将离大言不惭:“你懂个屁,在我们神仙的世界里,我这个年纪是正当壮年!” 范无救嗤笑一声:“你又不是天生的神仙,原先不也是个凡人?” “那怎么了?我现在是神仙啊!那就是正当壮年!风华正茂!管得着吗!” 乐熹听不下去了:“你们能不能先暂停一下关于年纪的讨论?我觉得必安说的有道理,稳定住那个神仙的情绪才是当务之急,毕竟你们两个老东西虽然不怕他,我们几个小年轻还很脆弱啊。” “……” 将离和范无救停下来,一起转过头目光不善的看着他。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大人物,大人物…”乐熹咳了两声,“好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在意我说话的细节了。” 一直不说话的牧遥点头:“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人家那么干净漂亮一个神仙,冷不丁扔到一堆鬼中间当然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去人间玩一玩,交流一下感情,不管是君臣感情还是什么私人感情,都是个绝好的机会,哦,对了,我听周缺说这次去人间玩儿的名额也有我一个对吧?” 周缺急忙举了一下手:“还有我还有我!必安哥你答应过的!” 杏绾皱了皱眉:“所以你们都能去,只有我不能去?” 范无救疑惑:“你不用筹备婚礼的么?” “哦,对,差点忘了,还要成亲来着。”杏绾拍了拍额头,“那你们看着办吧,反正我是个女的,刚才也没和阿离拉拉扯扯,又马上要嫁人了,那神仙再怎么算账也算不到我头上来的。乱摊子你们自己收拾吧,我不奉陪了。” 话说完,便化作一阵阴风,飘出大殿。 就这般逃之夭夭,还真不是她没有良心,只是这样复杂又坎坷的情之恩怨,恕她一个单身一万多年的鬼无法理解,也给不出任何意见。 既如此,还是回去好好计划自己的婚礼吧,至于这位地府储君,未来冥王,杏绾觉得他应当不是个报复心很强的神仙。 当然,她也只见过他一面,并没有任何证据,直觉罢了。 直觉告诉她,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那应该是一个十分大度宽和的神仙才对。 她这么想着,刚飘出风乐宫没多远便被一道灵光给拦住了去路,一抬头,大度神仙微微垂眸,面容沉肃。 杏绾惊了一下,俯首一礼:“不知北阴君…” 用自身修为幻化出的一朵灵云之上,子玉淡淡扫了她一眼:“你在地府所任何职?” “回北阴君,我是南方鬼帝,名唤杏绾。” 神君果真没有怎么为难她,只是问一下她是谁而已,杏绾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便又听到神君冷冷淡淡却不容置疑的话:“那么方才殿中天齐君身边那些鬼在地府又任何职?叫什么名字?在阴间停留了多少年?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 好吧,看来她作为一个女鬼,直觉从来就没有准过。这位神仙,他不仅不大度,估计还已经小气到了一种境界了。 那么她到底要不要回答他,出卖所有人呢? 当然,不然倒霉的不就是她了么? 杏绾一拱手,毫无犹豫:“天齐君身边那个金色衣服的是北方鬼帝乐熹,在地府两万多年了,过去是无常殿里做执事的,也算是伺候过天齐君的身边人,呃,不过您放心,他是个断袖,断了两万多年,最近才开始喜欢女子的。” 子玉负手立在云端,皱了皱眉。 杏绾接下去道:“再边上一点的是白无常谢必安,在地府…呃…五千多年吧,是天齐君身边的阴帅,他这五千多年倒一直喜欢女子,不过也同天齐君没什么关系,曾是娶过三任妻子的。” 话虽如此,杏绾抬了抬眼,果然还是见到神君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些许。 “与谢必安一道任阴帅之职的还有黑无常范无救,但与谢必安不同,范无救这位无常爷在地府已有十二万年之久了,却从来也不近什么男女色,想来是自地府初立便领勾魂之职和管理西境十八层阴无极,可说是天齐君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杏绾顿了顿,又瞄了一眼沉默的神君,见他终于神色似有松缓的朝她点了一下头,便又继续解释道:“谢必安边上一点的那个姑娘是孟婆牧遥,她…” “姑娘不用说了。” “是。牧遥边上那个叫周缺,现任无常殿执事,刚来地府半年,不过他是喜欢牧遥的,跟天齐君倒没什么关系……” 杏绾又挑挑拣拣的说了一些,心内忍不住感叹,将离说这神仙单纯真是没错,居然认为如果是姑娘,就不会有什么了。 也好在锦烟这一日同枉死城的恶鬼和恶灵堡的恶鬼在一处地方搞什么联谊,否则若是她在,弄不好也没有那些断袖小妖精什么事儿,估计到时候不是将离搂她在怀就是她搂将离在怀的。 也不知到那时这位北阴君又会作何反应。 云头上,子玉朝她缓缓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退下吧。” 杏绾又行一礼,目送那朵灵云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速朝风乐宫正殿行去。 不说别的,这位北阴君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度倒真是不错,看着一点也不像将离老是挂在嘴边的那个年纪轻轻小伙子的样子,这么一板起脸来,看上去简直比将离这位不着调的现任冥王还要有派头许多。 也不知日后待他在地府掌权,这阴间又会是何种风格做派,杏绾感叹了一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的就飘远了。 不就是出卖了一下大家么,有什么的,他们这群神神鬼鬼,本来不就是互相出卖来出卖去的么? 第93回 不亲不亲,先不亲 此刻的风乐宫正殿中,众鬼一致通过了那个人世游的计划后,正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出游的日期和路线。 首先提出想法的便是乐熹,他非常明确的表达了,只需要将离把他们两个送到人间就好,然后就不要再来打扰他们了。 作为一对新婚夫妻,乐熹表示他和夫人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两万多年难得一回的人世之旅,他也实在是不想再见到他们这几副面孔了。 其次便是牧遥,她则表示一定要跟紧大部队,否则单靠自己必然是活不好。 说到此处,周缺自然贴上来表示不会让她单靠自己,至少他会陪着她。 然后牧遥改了一下口,她表示一定要跟紧大部队,否则单靠自己和周缺必然是活不好。 周缺有点苦恼。 至于谢必安,他倒没有给自己提什么要求,只是再一次嘱咐将离要备足银钱。 在这个讨论的过程中,将离没有说话,范无救也没有说话,将离低头望着足下,范无救抬头望着梁顶,两个人看上去都不大正常。 一直到讨论结束之后,范无救开了尊口,他望向作为极乐宫主人的乐熹:“你这个风乐宫,有没有后门?” 乐熹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范无救点了点头:“趁现在还能走,赶紧的,都从后门走吧。” 乐熹一惊:“你是说…” 范无救挑了挑眉:“你们没有感受到一股杀气吗?” 谢必安、乐熹、周缺、牧遥:“没有。” 将离:“感受到了,真的,那块玉现在就在外面,你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告辞!”乐熹的金色羽袍转瞬间化成股金风一般,当先就飘了出去。 而后是紧跟其上的牧遥,以及被牧遥拖走的周缺,落在最后的谢必安倒迟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范无救:“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范无救使劲摇头,找了处软垫靠着:“不要,我要留下来看笑话。” 杀气是什么?带血的风。 那场面不会太好看。 将离连鬼带垫子的把范无救赶了出去,用的理由是,倘若你不跟着,你家安安迷路了怎么办?这里可是断袖遍地的极乐宫,不比阴无极来的安全。 范无救慢吞吞的跟了上去,留下一句话:“有时候真的觉得他很烦。” 将离也回给他一句话:“烦也是你自找的。” 而待到殿中空无一鬼之后,果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天齐君难道不知带阴间鬼重返阳间行走会扰乱人界秩序,乃是违反天规的?” 是不是违反天规她倒不是很在乎,她更加好奇他是怎么解开她那个禁制的。 子玉没有搭理她,他自殿外缓缓入内,周身灵雾缥缈间,眉头紧锁:“你过去总是做这样的事吗?” 唉,美人就是这点不好,长得太好看了,不管说出来的话有多么扫兴,她都很难生他的气。 将离笑嘻嘻凑过去:“是啊,每隔几百年总要去玩一玩吧,不然总待在这儿也太苦了,你看,这里又没有灵气,还这么冷。” 的确,这里没有灵气,还很冷,否则他也不必不适应到将体内修为都蒸腾出来护在体外了,但这依旧不是她违反天规的理由,子玉不依不饶。 说真的,相识第一日便能跟她对着干到这个地步的,他但凡稍微难看一点点,将离都要生气了。 从储物戒里掏出坛酒,又捞过两只金杯倒满,将离递到他面前,好言相劝:“你倒说说天规究竟是什么东西?” 子玉接过那杯酒,依旧皱着眉:“天规就是天规,一旦定下,不能违反。” 将离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那是对你们而言,对我不是。” 子玉的眉头越皱越深:“哦?那天规对天齐君而言算什么?” 将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疑惑的看了看他:“你不喝吗?” “我不喝人界的酒。” “你低头看看,那是我从仙界带回来的酒。” “我不喝仙界的酒。” “……” 真的…但凡难看一点点… 将离摇了摇头,捏着他手腕往起一抬,就着美人玉手,便将那杯从林夕那儿讨来的仙酿全数吞进了自己肚子里,随着又一股浓烈的酒气散进她四肢百骸,她颇自在的晕了一晕,开始跟他讲道理。 “天规这种东西,是谁制定的?小半是人皇,大半是先天帝道渊,还有几条是当今天帝元崖添上的,对吧?” 子玉没理会她这句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只空空的金杯,再一次不可置信。 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她要喝酒非要喝他手上这杯吗? 她要喝他手上这杯不能说出来让他递给她吗?直接捏着别人的手喂自己喝酒是什么毛病? 还是说她过去总是和旁人有这样的举动,丝毫不知避嫌?! 以及,自己为什么又一次没能躲闪开?难道真的是因为受锁灵阵限制太过,导致他反应都变慢了吗???可他刚才飞行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啊… 如果是真正的美人,那连愣个神都很令人着迷。 将离喝的醉,看的也醉,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笑容满面:“想什么呢…嗯?北阴君?” 够了! 这一回,子玉一瞬间抓住她的手,目光一偏:“男女授受不亲,天齐君勿要再如此行事了。” 我的妈呀,还男女授受不亲…将离笑的差点连杯子都扔出去:“好好好,不亲不亲,先不亲。那你说,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子玉又皱了皱眉,松开手,退一步:“天齐君说的是。” 将离上前一步,贴的近近的,又饮一杯:“那你说这天规我还有必要遵守吗?” 子玉再退一步:“天规规的是三界众生,天齐君亦属三界之内,自然应当遵守。” 将离又前一步:“不是,你没搞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 子玉挥袖在身前隔了层薄薄的灵气屏障,似乎忍无可忍,冷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和天帝平齐的天齐仁圣大帝,又是人皇亲封的上圣尊神,但天规就是天规,便是天帝陛下也不能违反!” 他要是非跟她扯这个,那她没办法去跟他讲道理,将离只勾唇一笑,仰头往喉咙里倒酒:“连天帝陛下也不能违反是吧?那你还敢违反?你自己都忍不住违反了还敢来说我?” 说完随手一划便破开他那道屏障。 子玉没有再退,却看着她目光坚定:“我从未违反过任何天规。” “是吗?”她就等着他说这句话,“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两万年前跟我一起去禹余天赴宴的是吧?那时候你多大?两千岁?未成年?就敢坐到上神们的前头去?还喝酒?我倒忘了,这算不算违反天规来着?” 子玉的脸色一下子十分难看起来。 第94回 他的喜欢很畸形 其实倘若他要辩解,那还是有很多东西可以辩解的。 比如说,那一回他虽然也违反了一些天规,却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条目,况且那是她主动将他拐带走的,他彼时那么小一个娃娃,又懂得什么? 更何况即便如此,到最后他还不是被师尊罚了禁闭,关在那暗无天日的静室里,对着一张《须弥图》看了整整五百年,看的他头昏眼花,再也不能忘记作为始作俑者的她。 可子玉什么都没有辩解。 他只是面色十分难看。 将离也不过分为难他:“所以说,有些事情何必太过较真呢?再者定下那些天规的几尊大神,你真的以为他们不知道我干的这些事吗?又有哪个出来说什么了吗?天齐天齐,虽说我没有小师叔那样旁人不敢置喙半句的修为,但好歹也是天齐,你该好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才行。” 天齐天齐,仙界诸神皆言那是与天帝齐。 可恍然间子玉望着眼前他曾经仰慕了一万多年的女帝,看着她一身艳丽到让人阴森而不安的红袍,长发未着一饰的散在脑后,端着个金色的酒杯,摇摇欲坠。 这个他痴迷了一整个年少时光的女子,莫说一位帝君,便是连半点神仙的样子都没有。 可她说要他好好理解天齐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与天帝齐,那便是与天道齐。 可若是与天道齐,这般尊号,岂非连人皇也不能与之相较? 作为灵虚的弟子,子玉同其他三十几个师兄弟一样,从小听着人皇的故事长大,虽说因为某人的捣乱,导致他该在对人皇产生无比崇拜心理的年纪全部都拿来崇拜她了,但到底,人皇曾经的事迹和功德,子玉还是十分清楚的。 那是个凭一己之力斩杀魔族始祖,万古邪灵浮生的世间第一位天生神明,是真正解救三界于黑暗纪元的唯一真神。 不是他贬低自己的未来夫人,但他还是很务实的觉得,即便他对她的过去知之甚少,也是明白,这世上不可能再有一人超越人皇的功绩了。 将离低头抿了口酒,又道:“再说了,从今日起,你也算是我的人了,怎么还老想着拆自家台?” 子玉愣了一下:“你考虑好了,要和我成亲?” 将离也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我就不是你的人!是奉命来地府继任冥王之位的储君!”他侧过身,愤愤道。 死孩子怎么就那么犟呢?将离就弄不明白了。 她绕到他身前:“我说你干嘛非要我嫁给你啊?喜欢一个人就非得要成亲吗?大家在一起,该逍遥逍遥,该快活快活,有什么不好吗?” 她在说什么? 子玉不可置信:“喜欢一个人不以成亲为目的那成什么了?简直不可理喻!” 将离撇了撇嘴:“喜欢一个人不以睡觉为目的才是不可理喻…” 子玉再一愣:“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睡觉?” 将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倒酒饮酒,那一眼,感情相当丰富,神态相当复杂。 而后子玉便立刻理解到她这个睡觉,究竟指的是睡的什么觉。 他气的说不出话了:“你!” 好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将离是真的不太能理解了:“我说北阴君,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同样的,子玉也不欲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只怕要被她气的当场气绝身亡:“我若不是为你,我…” 将离揉了揉发晕发胀的额头:“那你干嘛老这么上纲上线的?” 什么叫他上纲上线的?做那种事不就是应该成婚之后吗?而成婚之前,那可不就是男女授受不亲吗?她满仙界打听打听,这个道理谁不知道? 况且她一个女孩子,总是将那种事挂在嘴边,成什么体统? 他是喜欢她,可也应当是发乎情,止乎礼,至少成亲之前,那是半点不能逾越的。 子玉没有说话,将离越发不能理解:“你看,我喜欢你,我就会想跟你在一起相处。然后你喜欢我,却老是拒我于千里之外,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子玉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在这凉飕飕的阴冥之地冷静下来:“我没有不想和你一起相处,只是男女相处,不能逾越礼节,如方才在那处偏殿你…你那种行为,便是逾矩。” 将离笑了:“我方才哪种行为啊?这样啊?” 她说着,踮起脚又亲了他一下,还是端端正正,亲在嘴巴上。 说出来的话句句气人,两片薄唇却柔软好亲,世事就这般全无道理。将离感叹。 这一回子玉确定了,就是因为锁灵阵的关系,他的反应变慢了。 “还是这样啊?”将离又笑了一下,两手勾在他颈后,往他身前一贴。 “将离!” 她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声怒吼下,也不必子玉推她,将离自己就吓了一跳的松开手。 “你看你,嘴上说的天花乱坠,怎么怎么为我付出了一两万年,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了,亲一下就气成这个样子,你这哪里是喜欢?你知道旁人喜欢我的被我亲一下有多高兴?你这喜欢也太畸形了吧?” 他的喜欢畸形? 等等,什么叫旁人喜欢她被她亲一下有多高兴?她还亲过旁人吗? 将离笑了:“你这不废话吗,你今年多大岁数,我今年多大岁数,我活到如今这个年纪要是连初吻都还身上那也太失败了吧?” 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你亲过的人…是谁?” 将离蹙起眉:“我想想啊,上一个亲的人…应该是杏绾吧。” 子玉有些迷茫的问她:“你亲一个姑娘?你为什么要亲一个姑娘?” 将离更加迷茫的问他:“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好看吗?那么好看的人难道你不想亲吗?” 不出意外的,子玉又怒了:“我不觉得她长得很好看,我也不想亲她!” “长成这个样子的都不觉得好看…”将离撇了撇嘴,“不仅情感畸形,审美也很畸形。” 怒意翻涌间,他眼角重回绯红:“难道你觉得长得好看的,就可以随便亲吗?” 一坛烈性酒,浇透神仙身。 将离晃悠了一下,没了耐心:“对啊,我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啊,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东西啊,你不是说过去在仙界打听过我的事情吗?怎么,没人告诉过你啊?” 的确,当初为了追寻她些许痕迹,他所付出的那些,不是一句勤修苦练就可以说清的。 可到底他那么多年勤修苦练,也不过仅在那一回随师尊去灵族游访时,在那位贵为天庭战神的白禾上神那里得到几句话。 白禾上神说:“天齐君是用情至深至人。” 第95回 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对此,将离给予的回应是:“过去,过去是用情至深之人好吗?我现在都什么岁数了?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多影响我闯荡江湖?再说了,你如今也有两万多岁了,按规定,那应当也转世修行了有两回了,在凡间的时候你就没娶过妻?没喜欢过旁人?” 她这点倒说对了,他的确到如今已奉旨转世修行过两回,可这两回里当真未有一次娶妻谈情沾染俗世孽缘的。 将离目瞪口呆,甚至酒都醒了一半,凑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遍,有些迟疑道:“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 如果说要不是因为他长得足够好看,将离早就跟他打上一架了,那么换到子玉这边,就是要不是她是他认定要相伴终生的人,那他也早就跟她打上一架了。 但既然一个长得那么好看,一个是未来的夫人,且都还忍一忍吧。 子玉面色铁青的向她解释:“这两回人世修行,我都是孤寡出身,自幼便在道观里长大,自然一心向道心无旁骛,哪里有时间去娶妻谈情。” 哦,总共两次转世修行,都是孤寡出身,都是道观里长大,还都是一心向道不染尘埃。 将离冷笑一声:“那敢问北阴君,这两回转世修行,你都悟到了什么?” 子玉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就变了态度,但还是坦诚答她:“什么都没有悟到,还险些耽误了修行。” “既如此,又为何还要转世修行呢?有这个时间拿来在你们昆吾山这样的仙乡福地闭关不好么?”将离问道,笑容越发冷淡起来。 子玉垂眸:“天生的仙胎,自成年起,每隔万年奉旨转世人间修行一回,这是人皇亲定的,没有人可以违反。” “所以你们就想出这种办法蒙混过关?” 子玉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将离闭了闭眼睛,另一半的酒也全醒了过来,她摇头一笑:“北阴君可别告诉我,你当真相信世事如此凑巧,偏你转世,两回皆是如此清心寡欲的命数。” 若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是假的,可神仙转世修行,皆是由无色天的轮回阁安排,留魂火,服丹药,封修为,在一片万年不变的落日红霞中,踏入那一面浮沉亘古的轮回古镜。 所谓一路断前尘,一镜照往生。洗灵阵炼魂蚀骨,轮回路渺茫无痕,那也做得假吗? 即便能做得假,以他师尊对人皇陛下的痴迷程度,又怎么会去做这个假呢? 乐熹有一句话说得对,将离总以活的太久为由,来掩饰她不爱动脑的惫懒,可当下她也真不必如何动脑。 “灵虚的确神经质一样崇拜林夕,可倘若说是为了你的修行,他能做出这样的事还真没什么不可能。因为就算是虔诚到灵虚这个地步的,他都不能理解为何人皇当初会定下这样会扰乱神仙清修的天规。” 她说着,又嗤笑一声:“天生仙胎,仙根纯净,未成上神,更加不稳,红尘里走一遭难免沾染不少浊气,的确啊,很容易耽误修行…耽误旁人也就算了,他怎么舍得耽误你呢…” 其实在转世修行前,动一些小手脚,给自家的弟子后代小神仙们安排一个清清静静的出身命格什么的,近些年已是仙界常态,毕竟黑暗纪元已经太过遥远,人皇又退隐了十多万年,即便是血一般的教训,也终有被彻底遗忘的一天。 可她永世不忘。 子玉皱了皱眉:“师尊说,人皇有言,既然统治了有情人间,便不能是无情神仙,故而定下这样的天规。” 将离举杯凑到唇边,听着这句话,却咽不下那口酒,她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件事了。 事实上,她不想再跟他讨论任何事了。不管他长得有多么好看。 “你不适合地府。回你的昆吾山吧。”她转过身,淡淡道。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子玉看着眼前人长袍曳地的背影,蹙起眉:“我是奉天帝旨意…” 将离头也没回:“元崖那边,我自会去跟他说。” 她这是…要赶他走?可是,因为什么呢?难道因为他每次转世修行时都如此一心向道未曾娶过妻?怎么会是这样荒唐的原因? 子玉抿了抿唇,有些失神:“将离,你…” “北阴君是否有些僭越了?” 将离扔了空酒坛,又从戒指里掏出一壶更烈的。 沉默。 两处都是沉默。 将离依旧只有一个背影,在满殿金碧辉煌烈酒浓香之下,时不时的摇晃一下。 也不知还要沉默多久。 也不知这吓死人的沉默里二人都想了什么。 总之待这快要窒息一般的氛围终于被打破时,是将离以极速灌完第二壶林夕多次警告她可醉上神,要缓慢饮用的仙酿。 她大概对自己本就醉了一月的大脑太有自信,待她反应过来时,已是天旋地转,倒在了一处臂弯里。 醉酒摔倒什么的,真的太做作、太小女子了,她是冥王,是女帝,就是摔,那也要摔在没人的地方! 将离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听到身后人低沉一声,落在她耳畔。 子玉说:“我回不去了。” 他来之前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再次见她会是如此情形,也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那个他仰慕过又倾心着的女帝,她与他想象中的形象简直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他还是说,他回不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将她扶稳,便松了手,就像他说的,发乎情,止乎礼。 将离腿软了一下。 好吧,看在他不仅长得好看,声音还这么勾人的份上,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将离转过头:“你说你喜欢我一万多年,可这一万多年,除了一封信,我们没有任何的联系,你也从未真正了解过我,那你都喜欢我什么?” 子玉垂眸看她,眼睛里有一些灰暗的东西:“喜欢一个人,还讲究是喜欢什么吗?” 将离耸了耸肩,开始摸第三壶那种又香又烈的仙酿:“因为我真的不明白你这种凭空的喜欢到底算什么…” 可等到她摸了半天终于又摸到一壶,并且这一壶也已经喝完大半之后,那位号称喜欢了她一万多年的神仙,才终于回答她。 眼神灰暗,目光深幽,沉如墨玉,沉如深渊。 子玉说:“我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但既然已经喜欢了,就不可能再改了。” 第96回 欲做鬼,先为人 他不知道他喜欢她什么,也就是换句话说,他连她一个优点都找不到? 哪怕他只说一句就因为喜欢她长得好看呢?那也总比这个回答要好。 将离朝他摆了摆手:“说真的,你快回昆吾山吧。” 子玉冷冷瞪她:“因为我不知道喜欢你什么?” 将离一口气将手中烈酒喝净,颠三倒四道:“趁我还没后悔之前,也是为了你好,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所谓命定之人,所谓心坚之人,那都敌不过几分时间的磨炼,更何况是你这样糊里糊涂的深情,那个玉啊,你现在还年轻,真的,别钻牛角尖了。” 她说着说着,又倒下来。 子玉叹了口气,不明白既然已经醉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死死抱着个酒壶不肯撒手。 他只能伸手稳稳托在她背后,稳住她东摇西晃的身子:“所以你是因为不相信我才叫我回去的?” 将离感觉不太舒服的推开他扶在她背后的手。 又感觉很舒服的眯眼靠进怀里,那个怀抱里,不同于地府幽魂,温暖的不真实。 她两臂不由自主的便伸进他外袍里,绕到背后,扣紧腰际:“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所有人,尤其不相信我自己。所以啊,在我没有对你做出什么第二天要假装后悔的事情之前,回昆吾山吧。你永远也做不了地府的冥王的。” 不想做什么第二天要假装后悔的事情,然后还要膏药一样粘在他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子玉再也不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了,他只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我是地府的储君,从今日开始是,直到继位冥王那一日都是。在数月之前,我的确从未想过要承你的君位,可事已至此,该是我的责任,我一定会承担。我会是地府下一任的冥王。” 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好听到她都没注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身上有灵气的,就是比身上有鬼气的要温暖太多。 小脑袋在他胸前蹭了又蹭,将离迷迷糊糊想了一会儿,顶着一头蹭的凌乱不堪的长发抬起头问他:“你说冥王究竟是什么?” 子玉低头看她:“鬼。” 不怪他如此作答,实在是将离此刻的形容,真同个幽魂艳鬼没什么两样。 然,将离却是头一回认同了他的回答:“冥王就是鬼。地府最大的鬼。所以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做冥王了么?” 好吧,如果她非要坚持说他永远也做不了冥王的话。子玉问她:“为什么?” “因为啊,欲做鬼,先为人。你连个真正的人都没有做过,又怎么能当鬼呢?”她吃吃一笑。 话音落,两只细嫩白皙的胳膊蓦然间松开来,艳丽红袍化为流光一抹,留那满身灵气的神君怔怔一身,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欲做鬼,先为人。 可要是… 掌心的温热一瞬间退却到冰冷的温度,灵潮入海一般,满殿内再不见朵朵灵云,唯有死气和阴风,卷土重来,永不停歇。 不同的是,这一回在那死气和阴风中瑟瑟发抖的,又多了一位神仙。 这一夜将离也不知道自己是睡在哪儿,梦中又是十二万年前的长水之畔,她顶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块又一块的往那江水里扔石头。 扔的石头越来越大,水花也就越来越大。 “小离儿,你又又又在烦恼什么呢?” 岸边的青黑巨石上,陆童翘着个二郎腿躺在上头,不厌其烦的抹去溅在脸上的水花。 将离没有说话,那个时候,她烦恼的只有一件事,她的修行路毁了,她再也不能修炼了,她这个天机派的首席大弟子,是个不能修炼的废材。 而陆童就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她从那石头上跳下来,砸在她身边:“修炼有什么好?再说你们那个天机派,真的不是李贺拿来搞笑的么?一门四个人,从创派祖师到首席弟子,全是废材。” “师父不是废材!秦师叔也不是!小师叔也不是!”她咬咬唇,又奋力丢出一块石头,“只有我是。” 陆童笑嘻嘻拍拍她的肩:“我开玩笑的啦,你师父嘛,勉强算个天才,小秦岩也还行,小林夕就不用说啦,不过我还是最看好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业火厉害呀。” 业火,又是这业火,她转身就想逃,被陆童拧着胳膊拖回来:“小将离我告诉你,你现在才几岁啊,不小心烧坏几条经脉而已,找个什么丹药吃一吃就好了,真正艰难的日子在后头呐,到时候你会明白,你这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业火,到底有多好用的。” 十二万年前,大陆之上玄门千载不遇的绝世天才,生在佛土长在佛门的陆童,她拧着将离的胳膊,跟拎着个小鸡崽一样拎到那块大石头上跟她一起晒月光,拧的将离龇牙咧嘴。 她愤然道:“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把业火给你好了!” 陆童连忙摆手:“我除非疯了,才会要这东西。” 这不还是的么?全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长水岸边,红枫连天,她每回去那里生闷气,都会碰到那个玄门女弟子陆童,满嘴歪理,神神道道,不知所云,还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的陆童。 而她说的所有不着调的话里头,有一句将离最不能理解。 陆童说:“林夕跟你们不一样,他是神仙,神仙都很可怕。” 林夕的确跟他们不一样,他悟性高强,却弱小的可怜。他能从一片枯叶、一弯流水中参得大道,却每每被一群三教九流的货色揍的鼻青脸肿。 若他真是个神仙,怎么会活的这么凄凉? 这是前半句的不理解,而后半句的不理解,是这个样子的林夕,他是陆童的小情人,别想否认,她曾经见过他们在那块石头上偷偷约会了。 要是他“很可怕”,那她干嘛还要跟他约会? 陆童曲起的指节在她脑袋上敲得砰砰响:“我这是在培养一个神仙的人性,你懂什么啊!” “人性这种东西,还用培养吗?” 即便可以,就她小师叔那般冷漠的性格,再怎么培养,也就这样了吧。 陆童喝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甜酒,对着乳白色的月光,撇了撇嘴:“当然要培养,否则真的就会变得很可怕…”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了月光,没有了甜酒,也没有了姑娘。 迷糊中,将离掀开盖在脸上的一缕乌发,梦醒了,她如今是天齐仁圣大帝,地府的冥王。 是吗?是大帝吗?是冥王吗? 是了。 感受了一会儿身下柔软的床榻,揉了揉眼睛,将离伸手往身边位置摸了摸,果然便摸到一个人。 这个体型,不是范无救,也不是谢必安,好像是个姑娘。 再往上探了探,这个曲线,不是杏绾,也不是锦烟,更不是牧遥。 将离糊涂了,她这是大半夜跑进谁的房里了? 第97回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 将离一睁眼,侧身望去,只见大红色的锦榻之上,一身月白睡袍的姑娘正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拘谨的看着她。 将离呆住了,她怎么会跑到乐熹的房中来,跟他的小月牙睡在了一张床上? 天边红莲微绽,携来一缕焰光。 已然梳洗完毕的乐熹从外头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先是瞪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将月牙儿从被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亲了亲,而后一招手,唤来十多位侍女将他的小夫人带去梳妆。 “你昨晚是在哪儿捡到我的?这么好心叫我睡在你的寝殿里?”将离还是有点没醒透,打了个哈欠坐起身,用手指梳了梳头发。 乐熹闻言立马发作起来:“谁捡你回来了?!我和夫人睡得好好的,是你自己闯进来的好不好!闯进来也就算了,还不肯走了!那是我的夫人!我的夫人!!!就这么陪着你睡了一夜!还把我从自己的房里自己的床上给赶出去了!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 几句话吼声震天响。吼的将离捂着耳朵一阵发懵。 自己真的大半夜闯进人家新婚夫妇的房中,强占了人家的夫人还把屋子的主人给赶出去了? 好像确实不太像人能干出来的事。 将离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气的红发乱舞的乐熹:“那个,我昨夜没对你夫人做什么吧?” “没做什么?月牙的胳膊都被你勒红了!你说你大半夜发的什么疯,抱着我的夫人喊了半个时辰的陆姐姐。好不容易给你弄醒,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给扔出去了!这是我的寝殿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 尴尬,尴尬…不是,她昨夜喝了多少酒?好像也没有特别多啊…… “行了行了,你赶紧从我房里消失!”乐熹现在光看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没有这个本事,他真想用昨天晚上将离把他赶出去的那种暴力方式给她扔出去。 她昨晚是梦到陆童了么?她有多久不曾梦到她了?将离恍惚了一下,脑子里简直乱成一锅粥。 合衣睡了一夜,一身的长袍简直皱成团花儿,随手扯了两把,将离翻身下床,白了一眼乐熹:“瞧你那小气劲儿,不就是借你夫人搂了一晚上么,大不了将来等我娶了夫人也借你搂一晚上。” 乐熹呵了一声:“你倒说说你哪辈子能娶上个夫人?” 将离耸了耸肩,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反正不是这辈子。” 迎着漫天红光,踏出殿门之外,周身灵光一闪,将离随手换了件墨色的长袍,往脑后簪上一根清透的白玉簪,挽住两鬓长发,又将宿醉一夜的脸颊拍了拍红,便算将自己收拾完毕,可以去寻谢必安讨早饭吃了。 待行至风乐宫正殿时,才发现谢必安今早根本没做早饭,一圈黑黑白白的鬼正围坐在一起也不知在作什么妖。 将离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你们在干什么呢?” 她这一问,一圈鬼立刻吓了一跳,尤以牧遥表现夸张,两手往身后一背,小脑袋快要摇成个拨浪鼓:“我们不是有意偷看的!” “偷看啥?” 谢必安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此地无银的牧遥,递给将离一枚玉简:“那个神仙留给你的,你放心吧,里头下了禁制,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将离懵了一下:“哪个神仙?” 谢必安也给她搞懵了一下:“昨日奉命来地府的北阴君啊。” 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个…将离拍了一下脑袋:“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她昨夜这是喝了什么毒酒,厉害成这个样子?将离甩了甩头,勉强将昨日一番波折回忆起来。 首先是这什么北阴君来地府找她是吧,然后他们俩过去还有一大段匪夷所思的纠葛?然后…然后她好像还亲了他一下?他还挺生气?再然后呢? 将离想不起来了。 她将那玉简往额前一贴。读罢后,傻眼了。 她昨晚都胡言乱语了什么?这北阴君不是来做地府储君的吗,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说要去人间转世修行了?还说是遵她的令? 要知道这人间转世修行一回,若要圆满,则至少需要六十年岁月才可,即便是按人间一年地府一日的时间来算,那她岂不是也要两个月见不到美人了?这可怎么是好,她还没有把他睡到手呢! 将离急忙问道:“他走了多久了?” 谢必安看了看这里头最早起身的周缺,周缺却摇头道:“我到这里的时候这位北阴君就已经不在了,殿内只留了这么一枚玉简。” 年轻人,就是冲动! 将离叹了一声,转身冲了出去。 按理说,她这样没有被封印修为的神仙,去追一个相比之下被封印的弱不禁风的神仙,那应该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可将离一路也没在这幽冥之地望见半个神仙背影,一直到她不再收敛使出全速,才堪堪在地府与人间相隔的幽门外劫住了他。 没想到年轻人除了很冲动,速度还这么快! 幽门之地,无尽罡风,又是一个冥宫红莲照耀不到的地方,大片的阴土之上,唯有他满身灵光闪烁,流星一般划过天穹。 将离停下之后,喘了两喘:“我说你,干什么这么想不开…” 子玉有些意外的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对对对,就是这张活色生香的美人面。 只是好像气消了?再见她,他不见初见恼怒神态,面色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将离一下子就将昨日种种全数忆起,往他身前凑了两步:“我来找你啊,我昨天那些都是开玩笑的,你还真打算再去人间走一遭啊?” 怎么会是开玩笑呢? 子玉沉默了片刻后道:“我不知道过去两次转世修行是否有师尊插手安排,但你说的很对,欲做鬼,先为人,倘若我连一回真正的人世生活都没有体验过,又如何承你幽冥地府的君位?” 是啊,没有做过人的神仙,又怎么能去治理一群鬼呢? 将离苦笑,她这张贱嘴,说出来的话可真是有点道理啊! 第98回 这算什么?你重亲! “那也不用这么急嘛……”将离支吾了一声,看着子玉的眼睛,垂死挣扎道。 子玉摇了摇头:“当做之事,无需拖延。” “可是…” 可是啥?人家都这么有志气了,还是受你的启发,你能怎么办?跟他说我不需要你这么上进,反正你长得好看,管他人鬼神仙,咱们且自去睡觉? 真想这么说。 可要是这么说,且不论这年纪不大却规矩极严的北阴君,是否当真会随她睡这个觉,光是她这张本来就不剩几层的上圣尊神的脸皮,那也真是要丢光了。 忍忍忍,忍一时相思不见,得整个貌美神仙。 将离咽下了那句可是,在面上调换出一副欣慰的假笑:“北阴君果真年轻有为,志向…” “如果不是真心实意的话,还是不说为好。”子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嗯,没变,还是昨日那个句句气人的美神仙。 没有办法,尽管他处处都和她处不好,句句都聚不到一起去,但美貌的力量是可怕的,将离心中被他一句话噎出来的火,只消与那双润泽的眼两两一对,便都全熄了。 “无色天路途遥远,要不我送你去?”她十分没有原则道。 他又不是初出家门的少年人,还需要人送行的。 子玉自然摇了头,可瞧着她微微翘起的红唇,面上却漾出点微不可查的笑。 这是将离头一回看见他笑吧? 她痴了:“那就不送,来来,咱们吻别一下。” 话音刚落,她这只饿虎还不待做出个扑食的姿势,子玉唇角那点动人又微妙的笑意就一瞬间消失到三界之外去了。 将离在他一双似有琉璃光一般的瞳仁里清晰的看到了“没门”两个字。 真是的。 “不吻别,那抱一下总行吧?”她伸出根手指,比在身前,满腹不甘心道。 子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用满身的气场和气质回答她:你离我远点。 将离生气了,气了一个呼吸的功夫。 然后她的气又消了,一双美目明亮闪烁,隐有红焰燃烧:“要不你亲我?我没你那么有原则,不介意的。” “……” 子玉转身就要走。 这回将离是真的生气了:“北阴君未免太过无情了吧!诚然,是我对不住你在先。但我以为,倘若真心痴爱一人,便是分离一日,也是万般不舍。就如我待你这般,情真意切,却无论如何没有像你这般,冷心冷肺!” 年轻的神君欲乘风而去的背影微微凝滞了一下。 子玉转过身,望了她一会儿,丝毫不为所动:“天齐君说真心痴爱一人,就如你这般?既如此,不如你即刻便允了婚诺,嫁与我为妻,到那时,不论你是想送我,还是吻别,还是抱一下…” 那声音里诡异的糅合着威严和温柔两种不同的腔调,一字又一字轻飘飘的落下来,落在她烧红的耳尖,他顿了顿,甚至微微俯下身,凑近她的脸,轻声道:“都可以…” 北阴君子玉,从清心寡欲的仙域神山里一路走出来,他不会是个擅勾引的性格,眼神中也没有半点的轻佻和风流。这一点将离浪荡了这么多年,还能分辨的出来。 所以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发生在他眼角唇畔的种种勾魂夺魄,迷乱人心之相,皆是玉面风华透骨生,无情也道似有情。 这样的美貌,是能迷惑心智的。 尤其是她这样原本就很喜欢往美人陷阱里跳的。 恋爱随便,成亲不干。将离冷汗涔涔的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逼着自己偏过头不去看他。 “北阴君又与我说笑了,此番既是北阴君为承担地府储君之责转世修行,自然也是地府阴司的功德和幸事,六十载不长不短,人间界不远不近,北阴君一路好走,且恕我…不远送了…” 冠冕堂皇,又道貌岸然。但说的流畅,且自然。 只是一张同是绝尘的美人面,越说越往后偏而已,说完时已是背对着他而已。 地府幽门永无停歇的玄色罡风之下,神明的光辉淹没其中,白烛一般,迎风而燃。 将离转过了身,静静杵着,只些微的神识探出去便知他未曾离去,依旧驻足她背后,却半晌未曾发声,也不知所思何事。 到底走还是不走? 将离不等了。 将离回头了。 子玉动了。 他抬起手,掌心擦过她耳边,似轻拂过她脑后长发,指尖微挑,便一缕绕指而上,再一垂首,他吻她,于发上。 罡风不歇,白烛长燃。美人如玉翩跹去,如玉美人心安在? 好吧,他的发乎情,将离终于是看出来点了。可这止乎礼,也实在太过到位了吧? 稍微不那么克制一点,会死么? 亲都亲了,你倒是往嘴巴上招呼啊!再不济,她这脸颊,这额头,这眉眼,这浑身上下哪儿不比一缕完全没有知觉的头发强啊? 华而不实,华而不实! 后来待将离磨磨蹭蹭的飘回极乐宫时,一路都在想,为什么她当时没有一把拉住他,告诉他:这算什么?你重亲! 或者再强硬不要脸些,礼尚往来,亲回去! 她怎么就呆了一下,然后眼睁睁的看他离去了呢?美色误人么?还是…她害羞了? …… 多么可怕,她,将离,活了十二万年的老…中年神仙了,去过的青楼叠起来比天庭的宫苑都阔,如今不过被人家碰了下头发,怎么着,就开始怀春少女了吗? 不要脸。 一路忸怩着将那缕长发缠在指间,也不知是在心乱个什么劲儿,总之待将离踏进风乐宫之前伸手朝脸上摸去时,终于那脸皮表现的不烫不红很正常。 如此这般,她踏了进去,瞄了一眼候在殿中的谢必安、乐熹夫妇、周牧二鬼和不知何时醒来赶到的范无救,正式宣布,这位昆吾山北阴君,他深明大义,为适应日后的地府生活,已主动去了人间转世修行。 刚来了一天就走了吗?转世修行?真的不是被她吓走的或是气走的吗? 谢必安有点怀疑。牧遥和周缺觉得很是可惜,乐熹搂着他的小夫人,倒是舒了口气。 唯有范无救。 他故作无意又十分欠揍的朝将离道:“我知道啊,他昨夜就跟我告别过了,没有跟你说吗?” 将离呆了一下。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范无救看出来了,又重复一遍:“玉玉要去转世修行这件事我昨夜就知道了,还给了他些小建议,他没有跟你说吗?” 第99回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将离愣了愣:“你等等,不是,你们俩,什么情况??” 她一时间似乎反应不过来是该惊还是该怒,谢必安替她问了出来:“你昨夜又见过这位北阴君了?怎么会?” 范无救挑眉:“怎么不会?” “可昨日他赶来时不应该是厌极了我们这帮鬼魂的么?” “那是你们,不是我。” 范无救伸出根手指摇了摇,转身便朝殿外去,却被终于决定好自己反应的将离一把扣住了肩:“狗贼!你说清楚!你昨夜怎么会去见他的!又给了什么不要脸的建议!” 她决定好了,选择愤怒。 范无救依旧故作无意的笑:“玉玉才刚来地府,人生地不熟的,就被你扔在了这里,我来关心关心怎么了?至于转世修行这件事,那不是你的好主意么?欲为鬼,先为人是吧?说的多好,我不过同他解释了两句您老的名言金句而已。” 哦,关心关心。 这话大概连刚来地府半年的周缺都不会信。 将离蹙着眉,扯出点狰狞的假笑:“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你不给我说清楚说明白说透彻了,我扒了你的皮。” 范无救丝毫没有被她的笑容吓唬到,他只是十分得意的炫耀。 “我们昨夜彻夜长谈。” “我们昨夜相见恨晚。” “我们昨夜…” “私定终身?”乐熹没忍住,插了句话。 还私定终身…怎么不说颠鸾倒凤呢? 将离唰的一下回过头,眼中怒意弥漫,两道目光利剑一般就朝他捅过去,乐熹倒还好,只嘿嘿一声便抿住了嘴,小月牙却有些害怕的一下缩到了夫君身后。 范无救耸了耸肩,一句话便替这夫妻俩将火力吸引了回来。 他说:“我倒想,可惜目前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慢慢来吧。” “你倒想?你倒想得美!”将离气急败坏,抬脚就踹,“那是我的人!” 范无救疑惑:“怎么?你们要成亲了?” “没有啊。” “哦,那算哪门子你的人?” 将离咬牙:“我说算就算,我说你不准想就不准想!这是我的地盘,你得听我的!” 范无救点头:“这我知道,但你也知道即便你这么说我也还是会继续想的吧?” “……” 将离知道,她太知道了。范无救一旦要是想作什么妖,做什么孽,那是千回百转,不择手段,也要做成的。 千回百转是他永远不怕浪费时间,不择手段是他行事必然上不得台面。 她只能质问清楚:“你们昨夜都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跟他说我的坏话了!” 更有甚者,将离忽然毛骨悚然的想到:“你是不是跟他说了我过去的那些事了??” “这种级别的美人,我是很想跟你抢一抢。”范无救坦诚道,却又摇了摇头,“但昨夜我的确不曾说过你半句坏话。当然,也不是我太有君子风范,只是关于你的脾气秉性,玉玉他自己就总结的就十分到位了,根本也不用我说什么的。” 将离怔了一下:“他自己?他怎么说我的?” 范无救回忆了片刻:“德不配位、顽劣乖张、举止轻浮、反复无常。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顺序。” “……” 将离心碎了。 虽然她也知道,经过昨日那样一番狠狠转折,子玉的这个评价着实已算委婉。 不是有句话叫爱之深责之切么?倘若身份互换一下,她是那个深山洞里苦恋万年的小可怜,子玉是那个风月窝里花天酒地的无情人。她烧死他都算轻的。 可她还是心碎了。 美人居然说她的坏话,还是当着范无救的面说她的坏话。他一定是不爱她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人如此,神亦是。 将离一扁嘴,转身便投进了谢必安的怀里求安慰。 谢必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收了她,却还是疑惑:“他方来地府,便遭此变,又怎么会只一面之缘便愿同你彻夜长谈还要说出这些话的?” 范无救给了谢必安一个“你问了个好问题”的眼神,扯过张椅子坐下,朝满殿瞪着一双好奇大眼凑过来的神神鬼鬼伸出根手指:“第一印象很重要。” 为什么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呢?大概是子玉与这帮不着调的东西初见之时,那满殿满屋放浪形骸的景象实在凶猛的有些过分,或是过分的有些凶猛。 男男女女,勾肩搭背,淫词艳曲,纠缠不清。 他没有当场斩妖除魔,那是他涵养好。 而这些没有什么拯救的必要,很需要被直接清洗掉的妖魔鬼怪里头,包括乐熹,包括谢必安,甚至也包括周缺。 乐熹是不必说的,谢必安嘛,谁让他刚巧也挨在将离手边了?至于周缺,不清不楚不反抗,即是罪过。 这种时候,就显出他范无救的不同了。 作为一个满殿内离将离与那伙艳鬼最遥远的一个和唯一不曾饮酒寻欢大醉糊涂的一个。 他在这位北阴君的眼里,几乎可以说是白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的圣洁存在。 更何况除了将离这尊作弊式不会被锁灵阵封印修为的神仙,子玉一路行来,唯见他实力最强。 强者总是更惜强者的。 这些理由是范无救知道的,而他不知道的,自然便是昨日杏绾的那一番话。 第一点年岁悠久,第二点不近男女色,第三点是冥王御下最得力的助手。倘若非要从那一堆不成器的东西里择出一个来,大概也只有范无救可以做一做他初至地府的讨教对象了吧。 不容易,大家的日子过的都很不容易。 于是乎,秉烛夜谈不难办,推心置腹也好说,大概真的只有私定终身不至于了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不能不服。 谢必安很服,他只是想到,这位北阴君从前大概就差不多是这般看待将离,如今好容易得知了真相,敲碎了幻梦,转眼便又入了范无救的深坑。 尤其是范无救这坑,远比将离的要来的黑暗许多。只不知待他得知这番真相时,又待如何反应了。 乐熹也服,但他与谢必安关注的重点不同,他只关心这位日后要承冥王之位的北阴君,他对他的第一印象又是什么?可当真有他预料的那般严重? 对于乐熹这一问,范无救却是罕见的斟酌了许久,最后答了他一句话:“关于玉玉对你的第一印象,说真的,我都不忍心告诉你。” 好的,他明白了,没什么好说的,趁这北阴君转世修行,抓紧与夫人享受完这一趟人世游,乐熹觉得,然后他就可以开始给自己安排投胎的后路了。 眼见他起了个头,一直忍着不做声的牧遥再也按捺不住,忐忑道:“那我呢?这位北阴君对我的第一印象又是什么?是福还是祸?” 第100回 他认为你不是个东西 范无救耸了耸肩:“我倒真问过,不过他说没有注意过旁的女子,至于是福是祸,看你怎么理解吧。” 不能被如此俊美的一位神仙注意到,不是福,但至少没有到如乐熹一般凄惨的地步,也不是祸。 牧遥哼哼了两声,放过了。 她身旁的周缺张了张嘴,似乎也想这么问上一句,但或许是太有自知之明,张了两下又闭上了,人家一位上神,用得着把他一个刚做了半年鬼的小东西放进眼里么? 宿醉一夜,晨起便有这许多说不清的麻烦。局内人已是混乱不堪,局外人还是莫要掺和。 乐熹柔声朝他的小月牙哄了几句,又挥手唤了几位侍女来,随着牧遥周缺一道,先将这三位小的送去了用膳。 如此来,殿门一关,便只剩了将离、范谢同乐熹这几位大的和老的。 就这么一会儿埋在谢必安怀里默不作声的功夫,也不知将离是否听进了范无救方才那一番认真计较起来足可以说气死她的谬论。 总之,再抬首,她面色铁青,看向范无救的目光幽幽怨怨:“他当真这样看待我么?当真不是你挑拨的么?” “当真。”范无救道。 “真真。”范无救又道。 将离泫然欲泣:“我不信。他今早还说要娶我来着。” 范无救也不驳她,只拍着手笑了笑:“这便是玉玉的独到之处了,在他看来,他说要娶你这件事,和他认为你不是个东西这件事,是完全没有一点冲突的。” 谢必安撇了撇嘴:“不过认识了一日,叫的倒亲热。好歹两万岁的神仙,一眼就叫你看透了?” 范无救不置可否:“言尽于此,爱信不信。” 这是什么态度? 倘若到了这种时候,她都还能迁就他,那将离也当真有负她“怜香惜玉”的美名了。 收起那股子垂死挣扎的少女怀春范儿,她一掌横在了范无救身前:“言尽于此你个头,你给我说清楚了,在这儿跟谁卖关子呢!” 范无救揉了揉空落落的肚子:“我说了你们又不信。” “少废话,再不老实交代我就搜你的魂!” “如果你不怕被我脑子里的想法吓到的话,那你就搜吧。” 开玩笑,她将离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什么场面没有见识过,她会怕他脑子里一点想法? 会怕…… 但也要装作不会怕! 范无救摊了摊手,不像是妥协,但还是说了些姑且听上去像是实话的话。 他道:“你要我说什么?昨夜我与他在一起的大半时光,他都是在向我讨教地府阴气的吸纳修炼之法。所以我说你小醉小蠢大醉大蠢,你还不认,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在这里适应了多久才不会整日里冻得直哆嗦?那还是你没有被封印修为的情况下,你知道昨夜我寻到他时,他都冻成什么样了么?” 将离呆了一呆,她还真是半点未曾注意这件事了。 只因过去十数万年,她自己是早习惯了这样的温度,而往日里但有来地府传旨的神仙,自从初次入地的那一批猝不及防被冻了个半死之后,再后来的便都是服了礼宫特制的丹药才敢来的。 眼下范无救这般一说,她才恍然间忆起当初那段整日里冷的浑身僵直像块木雕一般的日子来,那样无孔不入的阴风,炼魂蚀骨的冰寒,当真是不好受的。 可她明明还记得他昨日的怀抱十分温暖来着,是因为她说过一句冷么? 痴人,也不知那短短一会儿功夫他得耗费多少修为才能维持住这样一种温度。 这么想着,他说她坏话这件事,将离原谅了三分之一。 “可我今晨见他似乎并没有多少虚弱?” “那是玉玉悟性高,唔,至少比你高,虽不至短短一夜便全然适应了,倒也不会太过虚弱。” 将离翻了个白眼:“继续交代!” “还有什么好交代的,后面左右也就说了那么几句,方才不是都同你说了么?” “哪几句?” 范无救一副“我真高兴你又问了一遍”的表情:“就说你德不配位、顽劣乖张、举止轻浮、反复无常的这几句啊。” “……” 方才原谅的那三分之一,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谢必安连忙上前调和:“那他这样说,你就没有帮着解释一二么?” 范无救笑笑:“解释了啊。” 将离挑了挑眉:“你怎么解释的?” “我说你功德无量、淡泊名利、温柔端庄、善解人意。”范无救仰头掰着手指回忆着,停顿了片刻后,微笑道,“没错,是这个顺序。但可惜,他不信。” “……” 真令人感到惊讶,他说的这样言不由衷,子玉竟然不信么? 将离是真想踹死他。 这股冲动是谢必安也安抚不住的,弄得不好还有惹火烧身的可能,谢必安摇摇头,退了一步,退到乐熹处。 却听他侧过头拍拍他的肩,小声一句:“这才是范无救的高明之处了。神仙嘛,一个赛一个的比冰清,比玉洁,可不就最待见这样看上去忠肝义胆又君子之风的走狗?” 范无救伸出根手指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乐熹立马笑靥如花:“我说忠肝义胆,君子之风,冰清玉洁赛莲花,生姜还是老的辣。呵呵,所以你们俩,谁更老一些?” 开玩笑,好歹他也是曾经在无常殿里头混出来的,从一段纷争里逃出来的最好方法便是引起另一段纷争的道理,乐熹早就掌握透彻。 果然,他这般轻巧一问。将离与范无救几乎是同时的指向对方。 “他。” “她。” 谢必安是服气的,他真不知道就乐熹这个老爱关键时刻乱挑事的性子究竟是怎么在范无救的手底下熬过来的。 而乐熹只朝谢必安眨眼一笑,妖妖娆娆:“第一印象很重要,足够了解一个人更重要。” 而后又面向怒火冲天的将离:“总之不管你们要怎么与那大美人纠缠罢,两日后出发去人间这件事,你是早答应了我,莫要言而无信哦。” 紧接着又道:“好了,地方让给你们,随便折腾,破了不用管,拆了不用赔,我就不奉陪了。哦还有,阿离,你今日头上这只红玉簪不错,看着真是精巧,从前倒没见过…” 红发一甩,乐熹拉了两下一路敞着快要到腰的衣襟,骚骚一笑,便拂袖而去。 而至于他撂下这几句又是自找死一般的挑事话,缘何就这般轻松的逃过一劫。 自然便是那最后一句的点睛之笔。 第101回 定情了,跑不掉了 乐熹说什么?红玉簪? 她明明记得今晨戴的是支白水玉的簪子,样式最普通的那种,不知道是从储物戒里哪个犄角旮旯摸出来的那种,何时就换成了什么红玉簪? 将离愣了一下,抬手朝脑后摸去,再一抽,我的老天,还真是根样式别致的赤色玲珑玉簪啊。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闹鬼了? 不是。 这玉簪造型精美,触手温润,便不用神识探,光瞧那缭绕其上赤红如火的灵光,也可知这绝非凡品。 这是顶级成色的赤玉髓。 有多么难得呢?将离还记得那年天帝同天后大婚的喜宴,元崖赠予他这位发妻的诸多灵宝中便有一对玉镯是用这赤玉髓炼的。 据说那是专产玉髓的昆吾山不知积攒了多少年,才攒下的一块。 即便是后来天帝二婚的时候,那位一度艳压群芳又专宠了几万年连生三胎的大天妃也没能再要着第二块。 这东西的确是昆吾山才会有的没错了。可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脑袋上的? …… 将离醒悟了。 她醒悟之后,立刻痴了。 花痴的痴,也是痴笑的痴。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花样都这么多么?动作还这么快?行事还这么隐蔽? 口是心非,说什么认为她不是个东西,又这么巴巴的送了她簪子来做什么?还是这么稀奇的材料。 言不由衷,那就是害羞了,肯定是害羞了。 将离这么一愣一醒之后,又嘿嘿傻笑了近乎一刻钟的时间,才在范无救和谢必安双双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将簪子插回了脑后。 何必还要计较他跟范无救之间这些有的没的呢? 恍然间,将离觉得自己已经是吃定这块美人玉了,只待他修行归来,金风玉露一相逢,那还不是胜却人间无数? 得意。 从未在范无救面前表现的如此得意。 好好一张漂亮脸,笑的都快扭曲了。看的谢必安是胆战心惊,范无救是冷笑连连:“怎么,嫉妒到发疯了?” 开玩笑。 将离呵呵一声,紧跟着耗尽毕生所学,为他描述了一遍方才在那地府幽门之下,他二人是如何依依惜别,万分不舍,又是如何无语凝噎,泪眼朦胧,以及如何互赠信物,一玉定情。 夸张么? 不夸张。那片刻接触下,为她戴上这支赤玉髓的玲珑簪后,想必她今早原本戴的那支白水玉簪此刻定然是在子玉的手中了。 送了他的,拿了她的,那就是定情了。跑不掉了。 好,定情了。范无救点点头,忍笑道:“那你倒是嫁给他呀。” …… “定情又不是定亲!你管我嫁不嫁呢!”将离赏了他一个白眼。 范无救转过头朝向谢必安:“看到了吧,什么才叫玩弄感情的典范。” 谢必安眼神闪烁了片刻,不欲接这个话。 将离当下心情大好,又将自己端正到一界尊神不必同恶鬼计较的高尚位置,只随手给了范无救一下:“到我的玉宝贝那里诋毁不成就到必安这儿来诋毁我?呵,不知道是谁嫉妒的发疯了。” “……” 你的玉宝贝。 范无救当下很想问她一句,你恶不恶心?但他想了想,想了想那君面桃色,玉骨风姿,的确很宝贝,他也有点想这么叫他。 只可惜,他必须得叫叠字,玉玉。 至于为何?后来于人世狠狠颠荡了一番的北阴君修行圆满归来地府时,当然是要一脸迷惑的问出来的。 而那时的范无救也诚实答他:“因为不叫叠字,我会很难受。” 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他会很难受。这是他真实所想,至于子玉能不能理解,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子玉当然是不能理解的。毕竟就连谢必安,他在无常殿待了五千多年,都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范无救叫人爱叫叠字。 从前他纠结这问题的时候,将离只问他:“那你为什么爱做饭?” 谢必安发愣:“就是爱做饭啊。” “所以啊,他就是爱叫叠字啊,你管他呢?” 这世道,是谁也管不了谁。 谢必安后来不会再纠结这种小事了,但显然,今日他并没有想到将离继给杏绾取名为她的乖乖后,又将一位神仙叫做了宝贝。 同为男子,他可以想象待那位神君归来时,听到她这样一声唤,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大概就算不跟她打上一架,那也是要好好理论一番的。 毕竟事关男子尊严之事,半点退让不得。他这尊地府阴帅,如今已经是没得尊严的反面典型了。但这北阴君还是新鲜,倘若抵死反抗一番,说不定还有得救。 可他后来万万没想到,打死没想到,即便投胎也没想到。 那个在他心目中铁骨铮铮又极有原则的北阴君,他面对日后将离为他取的八百多个心肝宝贝小甜甜的恐怖绰号时,除了沉默了一下,便再没有其他措施的接受了。 可见鬼不懂神,神不似鬼。 而这样的神鬼不通里,还有一对死敌。 范无救是看不得将离好的,并且是一定要敲碎她的美梦的:“你不要嚣张,我觉得我还有机会。” 将离笑了:“我就欣赏你这种自信。” 范无救也笑了:“我哪有你有自信,竟真的认为凭自己原本的这副德性能留住玉玉的心。” 将离险些又炸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好吗!” 范无救点头:“嗯,你不好啊。” “……” 谢必安永远都是那个每天横在别人中间及时阻止一场大战的鬼,他一把按住将离的肩:“你很好你很好,他只是觉得你们性格上不大相合罢了。” 范无救摇头:“没有,我是真的觉得她不好。” “……” 一般到这种时候,谢必安就拦不住了。 但范无救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你的确非常幸运,能这般阴差阳错的一早就骗走了玉玉的心,否则我想,即便熬到时间尽头,你们俩也不会有一丝情缘纠缠的。” 将离没有踹他。因为她也觉得自己挺幸运,倒不是说她就自觉配不上美人了,而是能在初见之前便已俘获美人芳心,这日后想做点什么,甚至都不用培养感情了,多么方便。 然此时谢必安却忽然想起范无救前头的那句话:“你方才说北阴君想要娶阿离这件事和认为她…呃…性格不羁这件事是没有冲突的,这是何意?” 范无救好心纠正他:“是说想要娶她这件事,和认为她不是个东西这件事,是完全没有一点冲突的。” 谢必安翻了个白眼:“到底什么意思!” 范无救瞟了一眼同样满脸狐疑的将离:“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说起来这也算是你们神仙普遍都有的一点毛病,死心眼。只不过玉玉尤其而已。” 第102回 多半是去祸害人的 “尤其什么?”将离问。 “尤其死心眼。”范无救答。 “……” 这回不待将离怎么威胁,他便主动解释:“死心眼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认定一件事很难改变,比如你总是习惯性喜欢上一些有眼无珠的渣男,心中明白,却总不肯轻易悔改,这便是死心眼。还有蠢。” 谢必安似乎明白了一些:“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要娶阿离只是因为太过死心眼?而不是真的喜欢阿离?” 范无救大笑一声指着谢必安:“哈哈哈哈哈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 而将离,她只斜眼看他,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受你的这点挑拨么?怎么着,我这十二万年白活了,要听你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老鬼来信口胡诌?” 范无救挑眉:“谁说我没谈过恋爱了?” 将离和谢必安同时怔了一下,相视一眼,不可置信:“你居然谈过恋爱?什么时候?男的女的?我们认识吗?” 范无救很干脆道:“忘了。” 谢必安皱眉:“连男的女的都忘了?” “忘了。”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拍拍谢必安的肩:“行了,你还真信他的鬼话啊。我在地府看了他十二万年,这神经病除了从前养过一只小狼女之外身边最亲密的也就是你了,他谈个鬼的恋爱。” 谢必安抿嘴一笑:“他从前还养过狼?” 将离扫了一眼范无救一点点赤红起来的眼眶,呵呵一声:“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乖,别问了。好了好了,那个咱们前头定的何时出发来着?两日后是吧,你们赶紧去收拾准备吧。” 谢必安不知为何将离忽然就不在乎那一番关于“死心眼”的争执了,也不便再追问什么,只是疑惑:“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准备吗?我不知道你都要带什么酒去。” 将离摇摇头:“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要忙,你们自去准备要用的东西吧,不用管我。” 她说罢便化作一道流光远去。用的是灵力,而不是阴气。 谢必安怔了一下,看了看范无救:“阿离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忽然这么着急?” 范无救揉了揉眼睛:“一般她忽然间想要去做什么,还不肯说清楚的,那多半是去祸害人的。” 谢必安无言以对,只问他:“那这次去人间,你看看都要带些什么,我去准备。” 范无救打了个哈欠,转身朝殿外走:“带你就行了。” “……” 阴间界内,极乐终落,天上人间,却是鼎沸如昔,清净如昨。 范无救作为将离手下当差最久的恶鬼之一,对付主子的经验自然是足足的,各方面的了解也自然是深刻的,然此时化作一道流光以极速划过天际的将离,她却不如范无救所说是去祸害人的。 她是去祸害神的。 仙界中域天庭自古三十三重天,其中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四天再有四梵天和三清天。 而这神仙转世所要行的轮回之路便修在了无色天中。 偌大一境,茫茫成空,唯有一座轮回阁矗立其中,其内除了常备的厢房和修炼的密室便只一个正厅,却有不少的结界禁制存放着来此排队转世修行的神仙。 想当初将离他们那批最古老的神仙刚结束那场名为黑暗纪元的浩劫时,不论天上人间,四下里到处都是青黄不接。 而现下虽不能同生生不息的人间相比,这仙界之中却着实也新添了不少的仙君神女。 只是也别管是个什么来头什么身份,这每隔万年转世修行的铁规是一视同仁的不敢违反,故而若是赶上时机不对,缘分凑巧,这轮回阁里有时甚至要排起成百上千的轮回大队。 眼下的将离,她便是在暗暗祈祷今日的轮回阁最好能拥挤些,再拥挤些。至少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她去捣这个乱。 一路追星赶月,呼哧带喘。 她天齐君上圣尊神的大驾就这么降临了。 嗯,不错,果然这日的轮回阁十分忙碌,赶在这几日来走轮回路的神仙足有七十几位。 将离满意。颇不耐烦的受完一众值守轮回阁的仙官们三拜九叩的大礼之后,拉上那位说话最顶用的小头头,进了密室,开始密谈。 至于这位唯一一个从来不去转世修行的帝君,能来跟他们这些向来只负责神仙转世修行之事的小神仙密谈些什么?仙官们是真不想知道。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只待半日过后,密室一开,帝君拜拜。 将离随手朝身后呼呼啦啦又是诚惶诚恐跪了一地的小仙官们挥了挥袖子:“走了走了,不用送不用送……” 她是平易近人,不用人送。可这堆愁眉苦脸,因她随口一令便停了轮回之路,而在外头跪了整半日不敢起身的小仙官们,实际上也根本不想送。 尤以其中被她叫进密室谈了半日的伽禾。 一张标志俊秀的神仙脸,生生皱成了菊花盘,一直到那位不速之君放肆又张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他都没能展露笑颜。 昆吾山灵虚元君的大弟子,不不,现在应该说是地府储君,北阴君子玉他才刚到地府一日,就跑来轮回阁转世修行了? 仙界虽大,却没有几个神仙爱做这样转世修行的事的。 他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和虐待,才会想不开到宁愿去人世浮沉? 伽禾有点心疼他。也有点心疼培养了他两万多年的灵虚元君。更心疼无缘无故被卷入进去的自己。 他望着无色天永恒不变的晚霞云海,轻叹一声朝向身侧的小仙使:“那位北阴君这几日可是来排队预备去人间转世修行了?他此刻在什么位置?” 小仙使躬身答话:“回仙上,今日辰时北阴君驾临轮回阁,说是奉天齐君之命,转世人界修行。因北阴君地位不凡,小仙不敢怠慢,便将他排在了灵族一位已经服过轮回丹的仙君之后,约莫再有几个时辰就轮着他了。” 伽禾叹气,这便是了,挥了挥流云般的长袖:“事情有变,你传令下去,先莫要让那北阴君过轮回。” 小仙使微微一惊,旋即不动声色的俯身应下。 所谓事不关己,便要高高挂起,事若关己,那也要想尽办法高高挂起,乃是当今仙界诸神比较流行的一个的神生信条。尤其是他们这些既无地位也无实权的小神仙们。 只可惜,伽禾这回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了。只因他虽在那些神君帝君的眼里同样是没什么地位的小虾米,然而手里却实实在在的握着一些权力。 一些平时非常容易捞油水,可一旦碰上点棘手的事也可能十分倒霉的权力——他作为轮回阁的掌事监察使,是可以安排神仙们转世的命数的。 第103回 杀千刀的将离 北域有山,其名昆吾。多玉多灵,有美有仙。 美之其美,小师妹对镜绾发选钗环;仙之其仙,老元君板脸诵经道法然。 自从这一境骄傲,师尊掌心宝中宝的大师兄离去之后,三十几个师兄弟是再没见师尊笑过了。 虽说往昔私下里议论,总是说“师尊不笑,那是山平海静物忘我,师尊一笑,则是天崩地裂震乾坤”,可总是让他老人家这么愁着,那也不是个事儿啊。 白衣如华,风姿绰约,金钗如芒,环佩叮当。赢思丝走在灵虚峰的小路上,笑的又贼又美又欢畅。 而她身侧,却是子俊强作老成持重的训诫声:“思丝,自大师兄走后,师尊忧郁至今,你不想办法宽他老人家的心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怎么还能笑的出来?不应该是怎么你们都笑不出来吗? 赢思丝翻了翻白眼:“大师兄总共也就走了一日,还忧郁至今……” 子俊皱眉:“大师兄的确只走了一日,可却是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再能回来一趟,思丝,你…” “行了二师兄,你要不要这么虚伪,平时大师兄在的时候属你被虐的最惨,现在好不容易他走了,你也松快两天。” “我…” 子俊面色微白,刚要开口反驳,便见半空之中一道金光袭来,他连忙展臂护在小师妹面前,却见那金光一个闪烁便又隐去,再现之时,已是一纸金书,落在了灵虚峰顶灵虚宫,灵虚宫中灵虚阁。 以金书灵遁之法传递消息,价值不菲,所耗颇多,所传之事多为重中之重,子俊皱着眉头,望着那金书飞来的方向,三十三重天。 他一想到上一回那无上之天传来消息的时候,这满山三十多个弟子一下子没了师兄,镇守神山十多万年的老元君一下子没了爱徒,便是忍不住将眉头皱了又皱。 大师兄平日里教育过,修行修心,不可口出恶语,不可非议妄言,不可不敬尊长,也不可无纪无纲,可他当下实在忍不住想要骂一骂,这贼老天,害人一次还不够,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贼老天冤枉。 与这位子俊二师兄抱着同样想法的灵虚望着那封金书,颤颤巍巍的拆开,然待他屏息阅后,却是陡然间双目怒睁,面赤如血。 杀千刀的将离,老夫跟你誓不两立! 灵虚在心里默默怒吼了三遍,并且十分大逆不道的希望天有不测风云,哪位远古魔灵能复苏一把,降下一道魔雷,劈死这位害人不浅的天齐仁圣大帝。 这是继黑暗纪元结束以后,灵虚头一回怀念那些年和魔头抗争的日子。 也是头一回真心实意的后悔,当初的方丈山一战,他选择了冒着生命危险去把这个重伤垂死的蛇蝎女人从战场上扛回来,而不是选择留她在那里等死。 倘若当初他选择留她在那里等死,那么今日他的爱徒便不会刚飞升上神没多久,便被推到了满是红尘浊气的人间去饱尝苦难。 至于若是当初将离早早死在方丈山,那么后来他们与众魔的殊死一战是否还能是如今这个结局,谁还管它。 几个呼吸之后,灵虚阁内,三十几道身影排排立,六十几只眼睛直直盯。 这一回又是什么消息? 搁在往日,胆敢这般无召闯到师尊静修之地外,大师兄早就门规伺候,轻则思过重则打过了。 可如今大师兄不是不在么?更何况这还极有可能就是大师兄的消息。 一众师弟们在子俊的带领下眼巴巴的瞧着殿内气的面红脖子粗的师尊,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大师兄他神体还康泰否?灵台还清明否?清白还… 灵虚发话了:“这是轮回阁那边的消息,你们…看看罢。” 轮回阁?赢思丝嗖的一下蹿上来,拿过金书同师兄们一道阅读,看罢之后,在周遭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却是独具一格的哈哈大笑。 这位天齐仁圣大帝,她小小一小仙,没有见过,但可真是个人才。 金书是轮回阁的掌事仙官递来的,那掌事仙官,名叫伽禾,也是师尊从前交好的众多仙僚之一,虽品级不高,但手上的的确确是捏着些权力的。 别的不说,单说可以安排神仙们转世命数这一项,便很值得各方大小势力交好。就比如他们昆吾山,就很舍得下本钱,回回办个什么大小事,也都有其轮回阁的一块位置。 故而这十数万年来,每每昆吾山的弟子前往人界转世修行,所沦落到的命数,不是孤儿便是弃女,不是天生看破红尘入佛门,便是后天一心向道敬三清,几十年眨眼便过,清清静静,待到圆满归天之时,亦是欢欢喜喜。 不像某些自持修为高强眼高于顶的,投生到个庙堂里帝王家,六十年风风雨雨苦心算计,数段情缘折磨纠缠,将打磨了万年的心境都动摇去,归天之后亦是身心俱疲,又不知得苦修多少年才能重回巅峰,更别说有多少就此错过那冥冥中的一丝突破契机,终生再无法更进一境的。 这都是孽。 没有个上神大成境修为的,别想去招惹孽。 他们的这位大师兄,不过刚刚晋入上神,在他如今这个年纪,的确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可到底苦海无涯,前路漫漫,不过行至中途,怎堪动摇毁弃? 可眼下倒好,那地府阴司的幽冥女帝,三界上圣的天齐帝君,见面第一日,便将他送去了转世,不仅如此,还特地驾临了轮回阁,亲自见了掌事官,吩咐下这悠悠一世,无双命格。 无双命格,其命无双。究竟如何,未有定言。 只说那女帝与他密密谈了半日,讲了十数段她老人家在地府旁观过的辛苦人世与他做参照。 罢了一句:佛族向来说,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本座不难为你,便只用心寻思寻思,排一出爱别离、怨憎会和求不得罢。 生老病死尚艰辛,何况爱恨别离怨求未得? 做出这样的吩咐,这天齐君,是不给留活路了。 第104回 赢师妹是个小机灵 不给留活路吗? 将离不觉得。她只是想做个实验罢了。就像牧遥一样,汤管不管用,喝的人最知道。 至于红尘琐事阻隔修行,倘若果真绝世奇才,又何惧几十载恩恩怨怨? 更何况,这一场铁规般的轮回转世修行尊令,于那帮日防夜防的小神仙们是下凡历劫,于她和林夕而言,境界为空,修为是虚,那人间转世所悟得的东西才是修行人都该有的心中磐石,为根为基,无可转移。 只可惜,这道理,忠勇虔诚如灵虚,都不能体悟明白。 故而当下,他是真的很想抛开一切,跟将离决一死战。他好好一个大弟子,万般小心的呵护了两万多年,才养的这样白白净净冰清玉洁,又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怎么如今就落得如此下场呢? 怨两万年前去四梵天游访不该纵了他自己去玩儿,结果被那个蛇蝎女人给掳了去?怨这两万年间不该未下狠心,又纵了他日日夜夜的寻寻觅觅,结成了执念一般的东西? 不,就怨将离。 怨她吃饱了撑的没事带个小孩子去嬉戏,怨她喝醉了闲的给个陌生人写情信,更怨她没良心狠的舍得这样误人子弟! 可到底,说到底,恨到底,怨到底,将离是天齐仁圣大帝。 何为帝? 帝命不可违。 灵虚恨极,却也无奈,除了送上大把大把的仙精灵石托伽禾为其安排身世时尽量照顾一二,他真不知还能如何拯救那块亲儿子一样养的玉疙瘩。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这满山的死板愚钝不灵光里,一万多年前,也不知是走了那股好运,迎来个机灵又貌美,可人又可爱的小师妹。 小师妹有多么机灵呢? 且说过往的几桩大师兄与师尊之间的矛盾里,多半都是小师妹从中调和的,便可略知一二。 毕竟虽说师尊是威仪万千说一不二,但大师兄也不是个好劝服的,倔强起来曾经在一场古族办的论道会里连上神大成境的老东西都敢怼,他认为是正确的该做的不可违背的,那是论谁也不能令之转移。 可见每每周旋在这一对倔强师徒里的小师妹,她说话办事的艺术,至少在这昆吾山,有多么出类拔萃。 山中的七师弟曾经说过一句,赢师妹是个小机灵,除了修行上不太机灵,其他方面都很机灵。 眼下,这小机灵在笑话完落难的大师兄,又被三十几位师兄怒瞪了一通之后,终于收敛笑容,被迫一同加入到如何解救落难大师兄的难题思考中。 三十几位师兄弟并一位老师尊想了半天没想出半个对策来。 小机灵想了一刻钟就有了馊主意。 馊主意很简单,帝命不可违,那就顺着来,帮着来,主动添砖加瓦着来。 众仙不解,赢思丝却不解释,一双美目斜斜一瞟,一句“机密大事,只可与师尊商讨”便将灵虚阁内清了个空。 清空之后,灵虚狐疑。 赢思丝只问:“大师兄是您一手带大,他是个什么性子,按理说您比我清楚,怎么会想不到办法?” 灵虚板了脸:“你大师兄走了,没人收拾你了皮痒是不是?” 赢思丝笑笑:“这不还有您呢吗,要么就您收拾我呗?” 只一句,灵虚白了脸,偏过头不去看她:“究竟是什么办法,你快说,子玉此刻就在轮回阁中,耽搁不了几时。” 她望了望师尊躲闪的目光,眼中一抹微不可查的情绪一瞬浮起又很快落下,只踱着步子道:“天齐君只说要让大师兄历这爱别离、怨憎会和求不得之苦,却未曾如何规定这道界限呀。” 她顿了顿,看了眼灵虚依旧不解的目光,继续道:“爱别离,生死之离也是离,片刻之离也是离;怨憎会,大憎大恶也是苦,小恩小怨也是苦。至于求不得,所求可日月星辰而不得,自然也可柴米油盐而不得。人生八苦皆可历,我们把它大事化小不就得了?” 还以为是什么好主意。灵虚重叹一声:“你当真以为伽禾敢这样讨巧?虽无诏书,可那也是帝命,他肯这样一封金书告知我们,已是极为难得,又怎敢如此放过?他这般大事化小了,到时天齐君定然是要去找他的麻烦的。更何况,只要你大师兄心中孽根不除,这样的事总会一再发生的。” 孽根不除,孽根是那么好除的么? 赢思丝小小翻了个白眼:“那按您这意思,岂非无路可走?” “也只能尽量请他手下留情了,你也算是你大师兄带大的,他那样的心性,唉…” 是啊,他那样的心性,可当真是…赢思丝怔了片刻,忽然眸中一亮,两颊生笑:“或许,咱们可以这么试试…” 怎么试?小师妹趴在师尊耳边解释了半天,说实话灵虚没太明白,但还是将信将疑回了信。 于是乎,那一头的无色天轮回阁,伽禾便收到这样一封回信。 信中首先是恳请他尽力为其安排一处偏远俗世人烟清净之地,这他想到了,又许诺昆吾山必会送上大礼,这他也想到了,可这最后一条,那位老元君说倘若十分为难不便取巧,也不强求,只一点,务必要为其择一个有婚约的出身。 这婚约是定的越早越好,越死越好,最好是家族世代结亲,若有违反,天诛地灭的程度。 这是为何?伽禾不明白。 这灵虚元君不该是请他务必为其择一个孤独终老不染痴缠情爱的出身么? 罢了,他摇了摇头,总之他能做的都做了,这样也好,原本那位帝君便是要这北阴君历爱别离、怨憎会和求不得之苦的,这三苦一叠,本身就很难避免男女情缘之事,现下连其师尊也这般要求,那倒是方便了他,只兜着些,不叫其受太重的劫难便罢了。 一个身上背着婚约的出身,不少,可要是家族世代结亲,若有违反,天诛地灭的程度,那也真是不多,或者说几乎没有。 他这般想着,开始着手寻觅安排起来。果真,翻阅了整整一日,未曾寻到一处。毕竟人间三千界,界界繁杂,世代变幻,也是迅疾。 眼看着这转世的时辰是拖延不下去,那位北阴君已然等待良久,伽禾找的是焦头烂额,最终,寻到了一处勉强符合的,两手一击,定下了。 第105回 说从良就从良 天上神云中摆布,地下人苦海争渡。 飘然若尘的玉面郎,服丹药,留魂火,封修为,入结界。 所谓一路断前尘,一境照往生,这片转世之路的结界内,那万年不变的落日红霞,子玉已然见过两次。 一次是七千岁成年,他心怀憧憬,也曾胸怀万丈,想要参透那位盖世人皇立下这道天规铁令的真正原因。 然凡尘六十载,道观侍三清,归天之后,只觉灵台之内,尽是浊尘,道心修行,也是空空如也。 一次是一万七千岁那年,他不再有所期待,只是谨守本心,唯恐凡世一场,再误了他修行。 毕竟彼时,于他而言,修行是修行,却也变得不再仅仅只是修行,而是他半刻也不能放松,去拥有站在心上人身侧资格的必经之路。 虽然如今看来,他的这位心上人,虽是个地位上来说,依旧可以踩在他和太多比他还要强大许多的老古董的脑门顶上的存在,可于境界上来说,子玉入了地府一遭才发现,将离却只有初入上神境。 是了,上古一战,一战惊天。 自凡胎而入圣,一朝飞升,一步成神,何等天资?何等荣光? 然十二万年过去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她竟还是停留在这个境界,未有寸进。甚至要不是那锁灵阵不可抵挡,封了他大半修为,子玉自信,若是真计较起来,她在他手上大概是半分机会也没有的。 如今,便是这第三次了。非因天规铁律,只是她说,欲为鬼,先为人。而他觉得,这很对。 至于会不会因为转世人间而耽误神体修行,他根本无需考虑了。 万里云海,烟笼雾罩。一方古境,浮浮沉沉,它浮起时,映出红尘喧嚣,它沉下时,又照见苍生荒凉。 君行云端,掀动步步涟漪,信步踏入,激起洗神之阵。 神仙转世,千难万难,莫难过断去前尘,只因那修行千万年的元神之坚,不比凡人,一碗孟婆汤,了却百年事。 这神仙要是想暂时忘记点什么,那非得是人皇那个级别的存在布下的上古大阵,洗神炼魂,打破了,揉碎了,仔细研磨,叫你疼的销魂蚀骨,直至神魂皆闭。 到了那时,迷迷糊糊,空空洞洞,再一睁眼,便是浓浓血腥气,滚滚人世间了。 至于自己此一回究竟会投生到何界何处,子玉都无甚所谓,总之作为上神的他,再次全面苏醒,也要几十年之后了。 人生漫漫,只会有一个作为真正凡人的他,或许还是头一回没有师尊插手安排过的命数,去经历从未经历过的一场修行。至于是劫是缘,是福是祸,全不过修行。 伽禾轻叹一声,这位北阴君此刻终于算是转世到人间了,按照天齐君的吩咐,他又取出一页金书,如实记下北阴君转世的界面、时辰和地点,以便这位帝君闲的没事干前去查看。 这位帝君倒还真没有闲的没事干。 此刻的极乐宫,忙成了一团。鬼帝要带他的新夫人去人间游玩,这是个大事,万年难遇一回。可不得好生准备? 吃的、穿的、用的、花的。乐熹一面吩咐下去,按照谢必安为地府一行鬼准备的分量,再添三倍。 这自然引起了谢必安的不满,就连牧遥也问他什么意思。乐熹倒也不管,只说:你们一群单身鬼哪里晓得成家后的花销呢?你们又没有夫人要养活。 呵呵,当谁是傻子和瞎子,那一箱箱的绫罗绸缎一盒盒的宝石珍玩,又有多少是他夫人小月牙的呢? 将离看的无奈,随手又抛过去一枚储物戒,十分精准的套在了小月牙的食指上:“拿着吧,装自己的东西用,或者存私房钱。” 小月牙有些羞赧的接下了,乐熹没说什么,将夫人哄去收拾,转身便朝将离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我会虐待我自己的夫人一样。” 将离耸了耸肩:“不是好像,是事实。你且瞧瞧你这大包小裹的,有多少是自己的东西,原先给你那枚戒指都快装不下了吧?哪还有地方装夫人的东西?” 乐熹听的又是白眼连连:“你懂什么,月牙儿的东西我一早装完了才收拾自己的,夫人是我用了毕生积蓄娶来的,自然宠着爱着。” 将离失笑:“乐熹啊,说实话直到现在,我有时都无法适应,你如今已是从良为夫,整日里夫人长夫人短的了。” 乐熹得意一笑:“说浪荡就浪荡,说从良也能就从良,有什么难的?说到底我又不是你这样的神仙,十几万年都是一个花花样,负尽天下有情人。” 给你蹬鼻子不知道满足你还非得上脸了? 什么叫她负尽天下有情人?说到此处,将离倒想起,还没有同他算前两日的那个账,那个原本她与她的玉儿宝贝就已是极为尴尬的时刻,他还非要落井下石的拆穿她那封情书真实面目的账。 说起来,她与子玉,情起于那封缘定之信,也情变于那封造孽之信,换句话说,便是成也乐熹,败也乐熹。 她倒要问问,她是哪处对不起他了,非要这样毁她天上掉下来的艳福不浅? 对此,乐熹摇头,表示她没有哪处对不起他的,至于为什么,他解释道:“因为我现在很幸福啊,所以就想看别人不幸福啊。” 真棒。 将离想了想,笑眯眯的一把揪住他那头漂亮的红发:“那你猜我现在最想看到谁不幸福?” 乐熹龇着牙仰起头:“我记得某位神仙好像说过,只要我们两个自己不变心,没人会来拆散我们,怎么,难道这样伟大又让人感动的承诺,也是戏言吗?!” “……” 将离松手放过了他:“乐熹你这张嘴,我跟你说,你早晚要惹出事来。” 救出最宝贝的头发,乐熹抿唇一笑:“我难道不是一直在惹出事来么?” 将离无奈:“你就仗着我心软仁慈善良可欺吧。” “那是,全三界最仁善的女帝君,有您护着,我这张嘴便是惹出事来,又有什么好怕呢?难道这偌大阴间还有谁能不顾您的颜面和命令,害了我不成?” 将离点头:“有啊,范无救啊,你要真有本事,去戳他的底线去,你看他会不会碍于我的面子不扒了你的皮。” 乐熹呵呵一笑,也懒得再同她探讨,转过身朝殿外走去:“无常爷很喜欢我的,才不会杀我。好了,咱们明日便要出发去人间了,有这个功夫,您老人家还是操心多备几坛酒带着罢。” 第106回 准备自杀了? 仙门云海处,幽门地府间,隔万层浮光缥缈,阻百里倾世华缘。 倾世华缘,知是何时? 腾腾阴云之上,一冥王,二阴帅,一夫妻,二阴差,全似披上了新皮。 那是神明用莫大的神通衍化出的勃勃生机,生机化去了阴气,盖住了鬼雾,不见了那一身身令人胆寒的透明白,也遮去了一颗颗五光十色的眼珠子。 于是不论是做了两万年鬼帝,快要修成个阴魅的乐熹,还是做了五千多年阴帅,冷面时寒雨冰魄一般的谢必安,以及周缺至今也不知究竟忘了多久岁月的孟婆小姑娘。 只从那冷森森的阴界一步跨到了暖融融的阳界,便全都新生活人一般,俏生生,美艳艳。 至于周缺这个死了还不满一年的新鬼,那更不用说了,将离为他做肉身最是省力。与之相对应的,那位做起肉身来最不省力的自然便是死了十二万年之久的无常爷了。 神明无所不能,可周缺看来看去,总是觉着无常爷那焕然一新的润白面色上仍有鬼气留存,只是对比在阴间时红如业火的颜色,如今这位爷的眼眶子上只剩下些微绯色了。 大概是鬼做了太久,连神也无可奈何罢。 一行鬼别了红莲初绽的盛世阴冥,按照前头商量的结果,先将北帝夫妇送到目的地,再是余下几鬼,自在行走,随意逍遥。 而这个目的地,也算是将离精心挑选,是个小修真界,千奇百怪却不大不凶,风景秀丽还包罗万象。 用将离的话说,因是修真之界,便可不必封去乐熹的修为,而以乐熹阴间为鬼两万年的修为,在这样一个地方行走,说是一鬼敌万军也不为过。 至于单打独斗,将离说:“只要不是你命该绝,碰着个什么神仙奉旨下凡办差,又不巧撞见你为非作歹,还胆子大到宁愿得罪我自身难保也要除掉你的事情,这六十年,是无忧的。” 乐熹因是诚心诚意的感激,便没有刻薄她送鬼不知送到西,只随意择了处荒原,便带着一众阴鬼落到了地面。 荒原荒凉。 却有月光。 范谢浑不在意,牧遥也没有太过新奇,唯乐熹暗暗嫌弃了片刻后,仰头望去,忽然间目光凝滞。 这凝滞中还是带着水汽,沉默着的呼吸里,他轻声说:“做了两万年的鬼,我都忘记了,原来有月亮的夜晚是如此美丽。” 月凉如水,月光如银,月圆如盘,月缺如钩。 这位总是风情万种,眼角眉梢皆含笑的极乐鬼帝,于极幽极阴,观极烈极艳,两万年。 两万年的时光有多漫长?其实他早不记得了。 最开始是不记得作为人时的模样,后来是不记得初为鬼时的模样,总之都是没有如今的美艳和逍遥吧?所以随着岁月悠悠而自然忘却的那些东西,乐熹从未有过在意。 他只是无时不刻随着自己的心意,爱美便爱极美,爱纵便极乐纵。如此声色,岂非快哉? 两万年,他望着那流水一般的明月光辉,冥冥中才想起句话来,那是谁说过的来着? “当一个人死去成了鬼,头一年可能是快乐,头千年可能是快乐,头万年也可能是快乐,可两万年,两万年,一切的变化,总是这个时间…” 这么神神道道的话,大概至少也是活了十万年以上的东西才说得出来罢。 他隐约记得,如今忆起,嘴角含笑,两万年是一切的变化么?那对他来说,是忽然间有了只愿一心人的心思罢。这么看来,这变化倒也不错啊。 苍山不老,流水长存,与君别过,逐月而行。 袅袅灵云蒸腾间,将离继少见的清醒了两日后,终于再次掏出壶酒来,饮一口,挥衣袖。 这是个很不错的小修真界,但这六十年,他们不能去打扰,这里只属于乐熹和月牙。 她倒没什么所谓,只是回身踏过两界壁障之时,眸中带着层薄雾一般的水光。 她说:“无救,乐熹在阴间两万年了吧?” 范无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上一个陪伴我们这么久的人是谁来着?我都记不清了。” 范无救还是没有回答。 两界壁障,如水纹荡漾,轻推开,别了荒原月光,又入另一处闪亮星光。 这又是一个小世界,恰巧也是一个子夜时。 谢必安护在周缺和牧遥的身前,安抚着他们频频穿梭各个世界带来的一些头晕目眩的副作用。 而将离仰着头,一边看着那漫天无际的绵绵星辉,一边往喉咙里倒着辛辣的烈酒,姿态潇洒又凄怆。 她再次开口:“生命轮回,浩荡不息…” “离离,别说了,好吗?”范无救终于打断了她的话,“他不是安安,你把他教育的很好。” “我把他教育的很好吗?”将离低下头,抹了一把唇边,浅色的长袖上很快沾湿了一小块。 她醉的有点快。这大概又是哪壶林夕那里讨来的可醉上神的仙品神酿。 范无救远远望了一眼依旧还在替反应最大的周缺平复气息的谢必安,伸手去掰开她的手指,从戒指里掏出一壶香气清淡些的换到她手上,皮笑肉不笑的笑笑:“至少熹熹的那个,话都不会说。” “这跟会不会说话有什么关系?” 范无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不会说话省事吧。” “……”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下次发神经能不能提前说一句?我好容易酝酿出点伤春悲秋的小情绪,全被你搅和没了!” 范无救疑惑:“还晓得提前说一句的,那还叫发神经了吗?你精神这么正常,你自己分辨不就完了吗?” “那你就不能不发神经?” “这是我能控制的?” “神经病!” “你头一日知道我神经病?” “你再废话我可以把今天变成最后一日知道你神经病!” “怎么,准备自杀了?” “我是说杀了你!” 范无救笑了:“哦,那行,那你可以继续伤春悲秋了,但是你打算问哪个‘上一个陪伴我十二万年这么久的人是谁来着?’安安还是遥遥?总不至于是熹熹吧?”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醉都醉不消停,将离挥了挥手,听的脑仁疼。 “好好出来玩一趟,你还是闭嘴老实待着吧你!” 第107回 做神仙可真爽快 这是他们来到人间的第三日。 也是他们寻找一种所谓“神仙见了都惊艳”的美丽小虫的第三日。 人间三千大世界,于神明之目中,是朝生暮死,熙熙攘攘,十数万年过,还能生生不息到在天上人的笔下留有名字的,唯有人间十大修真界,那都是曾出过飞升仙人的地方。 数百亿的修士里,前仆后继,用血与骨,时光与灵魂,飞升出的仙人。 太一、真武、东极、北冥…… 出过仙人的地方,自然不同,不同的灵秀,故而剩下所有不曾出过仙人的地方,都是一样,一样的垃圾。 嗯,那是天上人眼里。地上人不是。 此刻一行鬼里头,除了范无救,没有鬼生特别悠久的,所以也不会知道过去将离每每远行人世时常爱说的那一句:众生皆有病,但我仍爱这人间。 或者说仍爱折腾这人间。 如何折腾?便一界一界,先从取了名字开始罢。 取名字什么的嘛,最简单了,出门路遇千年蛇精了,就叫蛇精界;上街脚踩上古破烂的,就叫破烂界;至于实在没有什么特色的地方,某日入睡听着隔壁姑娘唱歌了,好啦,那就难听界吧。 反正是死去人的乐趣,活着的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要紧。 那么今日他们来的这处凡世小界叫什么名字呢? 将离答曰:“小虫界。因为我上回路过的时候在这里发现一种特别漂亮的小虫子。” 周缺听完了鼓掌。牧遥从前也不知道这个典故,她也鼓掌。 所谓“神仙见了都惊艳”的美丽小虫,那得长成个什么妖孽样? 然而周缺从最开始的惊奇,到期待,到疲惫,到放弃,也仅仅只用了三日。 因为他忽然发现,做人真的好累啊…不能像做鬼时一样轻飘飘的荡来荡去真的好累啊… 将离说:“既然是来人世体验的,又不是个修真界,便都不要带着修为了,就做个血肉凡人,脚踏实地不好吗?” 是啊,神仙倒是无所谓啊,反正你们神光护体,嘴上说着脚踏实地,又哪能真的跟血肉凡人相比呢? 再说了,那什么“神仙见了都惊艳”的破虫子到底在哪儿啊? 脚踏实地了三日后,周缺哀叹,牧遥抱怨。 将离也有点郁闷,将此处作为这一场人世之行的第一站,她就是怕时光荏苒,无法追回,那透明水晶般的荧光小虫会就此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 然而谢必安还是拍了拍将离的肩:“阿离,你说的那种小虫子恐怕真的已经灭绝了。” 唉……早知道上回就多抓几只回地府养着玩了。将离抿唇不语。 谢必安见状又安慰道:“毕竟你上回去人间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于阴间而言都是几百年时光,更何况阳间呢?看开些吧,还会遇见更漂亮的小虫子的。” 美人温声细语,总是温暖神心。 将离闻言立马矫情起来:“不会了!再也不会遇见比它更漂亮的小虫子了!” 谢必安失笑,刚想再安抚几句,便一把被范无救扯过去:“你莫管她,夜路无聊,就让她自己一个人矫情,我们当笑话听。” “……” 是,夜路无聊,人世生活,于乐熹这类阔别阳世万载的鬼而言,是新鲜如新生,于牧遥这类几千年偶尔能捞着一两次机会去玩一趟的,也是生动如重生,可于范无救和谢必安而言,就是稀松平常了。 毕竟他们可是领着勾魂差事的无常鬼,虽说下头养了成千上万的勾魂小鬼,到底三不五时便会上来喘口热气儿,巡视巡视阴阳治安,查看查看各界鬼差的工作,日月星辰什么的,总是常相见。 只不过每千百年来随冥王出行的人世之旅,因是长久生活而感受略有不同罢了。 将离撇了撇嘴,矫情不下去了。 于是换牧遥开始矫情:“既然灭绝了就别管它了,咱们赶紧找家酒楼去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范无救呵了一声:“你那是做出来的肉身,又不是真去投胎,你知道什么叫饿吗你?” “不会饿还不会馋了吗?”牧遥反唇相讥,十分坦诚,说罢还伸手掐了一下周缺的胳膊。 周缺哎呦一声,扭捏了一下:“是,馋了馋了,我也馋了。” “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这句话,范无救已经懒得说了。 众鬼只将一双眼睛齐齐望向领头的将离,别误会,倒不是征求她意见,只因为陪她去寻什么鬼虫子,三日里,全是走在这荒郊野岭深山老林之中,半点人烟没见着。 又偏生在场所有鬼的修为又都被她封了个整齐,就连范无救都不能例外,三日来只能靠着双腿一步一步走,眼下若是吃顿饭还得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到处城镇里,那也真不是逍遥阳世游,这是苦难人间路。 他们需要她这位唯一还有修为傍身的神仙施展手段神通,将他们从这鬼地方给带出去。 将离翻了翻白眼,又将前头那句话念叨了一遍:“既然是来人世体验的,又不是个修真界,便都不要带着修为了,就做个血肉凡人,脚踏实地不好吗?” 周缺跟着牧遥正待齐齐答一声不好,范无救便将白眼甩了过去:“少废话,钱在安安这里,再不出手到时候别想买酒喝。” 片刻后,周缺望着足下这朵朝着远方疾驰而去的雪白灵云,忆起后来谢必安转述给他们的几句话,他只觉得其中那位北帝乐熹说得一句很正确,第一印象很重要,足够了解一个人更重要。 高天浮云,长夜星辰,浮云随风去,星辰踏浪来。做神仙可真爽快。 想摸月亮摸月亮,想抠星星抠星星,一朵闲云里,半生逍遥游。 将离顺了一把周缺被长风吹起的发丝:“神仙好吧?还会飞,想当吗?” 周缺嗯嗯嗯的一阵点头。 “可惜你没这个资质呀。还是乖乖当个漂亮鬼吧。” 将离嘻嘻一笑,往那大团的云朵上倒去,望着漫天蓝紫色的星辰闪耀,两腿一翘,又饮起酒来,真真自在逍遥。 周缺扁了扁嘴,回过头,谢必安抚慰了他:“没关系,做不成神,做鬼做的长久了,也是可以飞的。” 对,就是要这种精神!周缺感动,随后便同牧遥一道,双双趴在云边边,埋头朝下望去。 望那万里高山长水流,也望那人间灯火黄如豆。 呦,这是多么熟悉的人间灯火呀。可这是为什么呢?不都说人间三千界,界界不同吗? 第108回 有史以来第一位白无常 好说,好说,人间三千界,界界不同。就如地狱十八层,也是层层不同,都是不同,可归根结底都是地狱,那不还是一样的折磨痛苦么? 所谓人间三千界,界界不同,归根结底,也都是人间罢了。 人间是什么?一个通常情况下来说,没有神也没有魔的地方。 将离呛着一口酒,掐着喉咙往下顺:“三千大世界,当真是不同的,有修仙修佛的,有修妖修魅的,甚至还有几处上古魔族的遗民后代,隐在那狭小缝隙里,苟且偷生。” “修仙的大界里,世家皇朝比比皆是,功法战技也是花里胡哨,层出不穷,修佛的大界里嘛,遍地都是佛寺庵堂,讲经念法,开坛布道。至于那些修妖修魅的,总归是各有各的花头,各有各的奥妙,而这些,在仙界都是统称为修真界的。” “这些修真界还可说是出些不同凡响的,譬如一界皆妖,一界皆魅的小地方,而剩下的那些毫无灵气、鬼气、妖气、佛气的普通凡世,则十有八九都是满满当当的痴男怨女,肉骨凡胎了。” 痴男怨女,肉骨凡胎,总是多情,总是多累。 但这都与他们无关。 喝酒吃肉花钱享受,这才是他们一群鬼来到人间该有的追求。 如此之上,若能再顺手勾搭几位活生生的阳美人,搜罗几段精彩的小故事那便算是不虚此行了。 好罢,周缺是一早听说过的,将离这位神仙隔三差五晃悠到人间,那就是为了吃喝嫖赌的。 云巅之上,星辰闪耀,而那云下的万里山河,则三三两两,开始被大股的黑暗吞噬。 这是夜已深了。 一个没有红莲照耀的夜,黑就是黑,不会带着赤色的火光。 然当流云划过天穹,连月光也躲入黑暗,周缺同牧遥双双一笑,却是发现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地方是座城,苏城。城外有条河,苏河。 至于为何万里山河,唯它灯火通明?牧遥作为打探消息的先锋军,很是兴奋的说:“这苏城又名酒城,是此境酿酒产酒的绝好地方!咱们这是碰上他们一年一度的神酒会了!” 这么凑巧么?周缺笑了笑。 一年一度,一度半年,当然很容易凑上这个巧,牧遥也笑了笑。 哦,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酒城一方醉啊,这倒很和将离的胃口,神酒会,正巧,神酒她这里还真有,远来即是客,她也落了云头去会上一会。 范无救看的直撇嘴。 为防止某位向来大手大脚的大佬老毛病一犯再次大手大脚,落入人间头一日便把盘缠都花光,范无救一伸手便从谢必安怀中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 倒过来往手心倒了一堆,他反手一收转身而去:“你们骚吧,我睡了,城里最大的客栈,只开两间房,先到先得。” 一二三四五,一神四只鬼,只开两间房? 所以是范无救一间房,谢必安、将离、周缺和牧遥一间房? 对不住,将离根本也没听见这句话,她只想着神酒会三字,人和心一样快的飞了出去。要不是考虑这是正经的人间城池,只怕软袖轻拂,已是魅影一般穿墙而去了。 而谢必安,他只小小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要拿钱说一声不行么,直接抢像什么样子…” 故而为这番安排而感到惊悚的,只剩下了周缺。原来无常爷这么…勤俭持家的吗? 当然,从地府建立之初便垄断了几乎半个阴间的产业生意的范无救,起先并不知道勤俭持家几个字怎么写。 而自从他熬没了几位冥王近臣,最终不情不愿的混到了将离手下第一鬼的位置后,这伴冥王出行的任务此后自然也都落在了他的头上了。 这倒也没什么,反正一统阴冥的战争结束之后,他最开始原本领的就是行走人间的勾魂之职。 然待他陪着这位姑奶奶在人间厮混了几遭之后,却是目瞪口呆的发现,在花钱这方面,将离的疯狂,简直就跟他在…在…总之比他的各种行为加起来都疯狂就对了! 那是彼时还可说是一只青年鬼的范无救所发出的真诚感慨。 但将离自然是不认的。 她认为:“花钱不是目的,快乐才是追求,倘若我今日花的这个钱,给我买到了物有所值的快乐,那这钱就不算白花,不算白花就等于没花。” “倘若今日花的这个钱,买到的快乐物超所值,那还相当于是不仅没花反倒赚了,所以你一个大男鬼成天在这里叽叽歪歪什么?” 这种狗屁理论还需要回应么?为防止夜夜露宿街头,范无救一般直接选择动手。 但或许终归是位高一级压死鬼,将离总能有办法抠出随行队伍里头每一个鬼身上的每一份金银珠宝,然后将它们拿去酒馆妓院打水漂。 再后来怎么办呢?没办法,能省一分是一分,省不了的,就让她花吧,她开心就好。 至于花完之后怎么办?花完那就再赚嘛,赚不来就欠嘛,欠不到就骗嘛,骗不来就抢嘛,抢不到…对不起,不可能抢不到。 这情况一直到什么时候才好转呢?大概是地府迎来有史以来第一位白无常的时候罢。 那位无常殿里最初的白爷,也是位风流毓秀,潇洒端方的佳公子,却不仅能力过人,还是位治家理财的好手。 最出名的一个绝技,便是总能在每回的人世之旅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从不知道哪里掏出足可以让将离和范无救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金银来。 所以在那位白爷最终选择转世投胎之后,将离和范无救都曾经真心实意的伤心了许久。 待几番岁月过,如今的无常殿里白无常,究竟已是第几任?将离是从第五任开始便不再记了。 但很神奇的是,这里头的每一任,别管上任前是个怎么样的脾气性格,上任后多则千年少则百年,终究都会变成个勤俭持家操持财务的好手。 也唯有如今这位,稍微偏了那么一点,钱财之事上不大感兴趣,一腔热情全都放在了灶火上。性子上只不触及底线,又十分温存柔软,将离但凡噘个嘴撒个娇,早便将全身上下的金银铜板全都上交了。 摊上这样的搭档,范无救只能自救。 于是这一城夜如白昼的鼎沸喧嚣之下,有白衫女子,长发飞扬,烈酒一壶闹欢畅,也有墨袍身姿,寒如长夜,赤瞳一双入梦乡。 将离自不管他。爱睡睡去。 谢必安也不管他,他还得跟在将离后头,多少看着她些。 唯有牧遥,趴在周缺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后才追上了谢必安青衣飞扬的背影。 第109回 瞎猫总能碰上死耗子 月华如白纱,覆于山河下。 子夜时分,心悦客栈,上等房。 范无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小尾巴:“你是来占位置的?” 周缺迟疑了下:“是的。” 范无救哦了一声:“给谁占?” “给遥遥?” “那你自己呢?” “呃…我不知道。” 推开门,合上窗,落座来,倒上茶。 窒息般的沉默中,范无救慢条斯理,饮过半杯。 从滚烫到冰凉,指尖轻转白瓷的茶杯,范无救瞟了瞟已经站在他面前挤眉弄眼,又抓耳挠腮局促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周缺,挑了挑眉:“为什么我有一种错觉,只要我不说话,你能在这儿站到有一日我产生投胎这个想法?” 周缺咧嘴,笑的难看。 将近一个时辰,其实他两条腿早就站麻了,动一动,不必推,哐当一声,当场跪下。 范无救点头:“有什么话别客气,就这么跪着说吧。” 反正一时半刻也站不起来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男鬼膝下又没有阴金,周缺膝行几步:“爷,我,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看出来了。” “呃,其实应该也不是什么机密大事,就是,呃,就是…” “听困了。” 听困了?周缺一急:“就是关于必安哥的事情,之前咱们在送北帝夫妇的时候您和阿离说的那几句话,唉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是遥遥托我来打听打听,她说想知道六千年前必安哥那件事最后究竟是个什么结局!” 没有想到,他还是个潜力无限的小结巴,遇上旁的事,紧张起来那是一句话念的磕磕巴巴支离破碎,让人听的很难不想去打他,可遇上漂亮姑娘托的事,着起急来,那唇齿流利的简直就差口吐莲花了。 真是呵呵了。 范无救抬手喝干那剩下的半杯茶:“六千年前?六千年前安安什么事儿?” “呃…她没说。就说这个事必安哥自己不知道,只有您和阿离知道,但千万不能去问阿离。” 放下茶杯,范无救挑了挑眉:“哦,我知道了。” “您想起来了?是什么事?” 范无救低下头,疑惑的一笑:“我想起来了就一定要告诉你吗?” 又来了。 周缺扑上前:“爷,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这一回,范无救没有再让周缺好好看看,自己这张脸上是否有哪个部位长得很像富有同情心的样子,范无救只是问他:“你就这么喜欢她?” 是啊,就这么喜欢啊。 “你知道她是自己不敢来问才打发你来的吧?” 是啊,当然知道啊。 范无救抬手又倒一杯茶,匪夷所思的看着他:“你还真是不怕我杀了你啊。” 对不起。是怕的。怕死了。 周缺抖着嗓子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复杂表情:“爷,您不会伤害我的。” 他已经做好转身逃跑的准备了。 却没想,一盏莹黄烛火下,范无救饮着那杯冰冷而苦涩的茶,沉如墨的眸色中,少见的平淡:“是啊,我不会伤害你的。” 生命轮回,浩荡不息。此时缘尽,彼时缘起。 上一回真真实实又体会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多久以前来着?六千年吗? “大概是五千多年前吧。”范无救轻笑道,左手入怀,掏出个东西。 “您说什么?什么东西五千多年前?” 周缺愣了一下,然后便看到范无救摊开的掌心里,一枚暗红色的储物戒指,将离的储物戒指。 无常爷其实是个神偷吧? 周缺服了。 然范无救似乎只需瞟他一眼便知他龌龊心思,白眼一翻:“这是我的戒指。” 奇了。 虽说牧遥曾同他解释过,储物戒这类的空间法器,是修真之人的必备之物,上到那三十三重天万物之主的天帝,下到尘埃里无名小镇的道人,皆是人手一份,可其品质境界的高低,却自然是不可相比的。 地府阴司,除了冥王,无神无仙,然几处冥王近臣和四处封臣,皆是由将离亲赐了仙器级别的储物法器,其品质成色和其内所纳空间的大小,即便拿到仙界去,也是不可多得。 但范无救是不用的。 他只有一条勾魂锁,缠在肩上,缠在臂上,缠缠绕绕,绕绕缠缠,只此一身,再无别物。 倘或有别物,大概也都是装在谢必安或将离的储物戒里头了吧,牧遥是这么猜测的。 可今天他却从怀中掏出个储物戒来,往桌面磕了两下,甩出几团暗红色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阴美人录。 有地府的阴气,有业火的炽热,还有红莲的烙印,周缺见过,错不了。 茶水冰冷,正衬阴魂,范无救浅浅啜了一口,伸手从桌面上几张皱皱巴巴的小纸团里随手捞起一团,眯起点眼睛,显出副追忆模样:“安安是五千多年前才来地府当差的。” 原来是他这只瞎猫总能碰上死耗子,也不知哪句话说的妙,竟真的再一次撬动了无常爷的嘴,愿意开始讲故事了? 周缺连连点头:“这我知道,遥遥也曾说了,咱们地府素来都是两位阴帅并行的,一黑一白两位无常,您和必安哥那可是…” 他的马屁没来得及拍完就被范无救打断了。 “嗯,是啊。两位无常。”范无救百无聊赖的应付着,将手中纸团扔过去,“只是白无常早就换了好多届了,多少届啊?离离都不记得了,更何况你们这些只在阴间停留几十上百年的小鬼。” 范无救自然没有那个闲心给他说书讲故事:“离离的阴美人录上撕下来的,杂七杂八记了挺多,不知道存到现在还全不全,你自己看罢。” 周缺手忙脚乱的接下那纸团,展开来,小心翼翼的望过去,没有美人,那是一处山水风景。 业火炽热,却没有灼伤他的眼睛。 白无常换了许多任了,周缺忍不住问:“那必安哥他…” “安安啊,安安他…是第二个安安了…” 第二个?这是何意?难不成… 周缺胡思乱想了一小会儿,想法大胆的试探道:“爷,您这意思是上一任的白无常也是叫谢必安?” 范无救哼哼一声。 娘诶,他那是随便瞎想随口胡猜的好吗?还真的一下就猜中了? 周缺揉了揉渐渐恢复过来知觉的双腿,小心的蹭到桌旁一同坐下:“怎会呢?” 怎会呢?范无救想了一会儿,不答话。 他不答,周缺也不敢催,只有一眼没一眼的翻看着桌上的那几团铭刻了大段时光的纸,侯在一旁殷殷等着。 等着等着,等着等着,终于等灭了烛光,等干了茶水,也等来了此夜陪二女逛了半座城,筋疲力尽的谢必安。 城中最大的客栈,只开两间房。 这一趟人间出行,随行不少,在谢必安看来,自然是男鬼一间,女鬼一间。 他实在支撑不住的同越逛越兴奋的将离告了声饶后,步履艰难的就推开了这扇门。 无常殿内五千余载,挨着恶鬼夜夜入眠,范无救身上那股味道,谢必安总是闻得到。 寒气阴气再混上血腥气。一找一个准,跑不掉。 进屋内,燃灯烛,虽阴鬼自可于暗夜中视物,可将离有些话说得倒也并不完全错,既然是来人世体验的,那就做个血肉凡人,脚踏实地不好吗? 他持着一盏烛光,照亮两双幽瞳,那是有些躲闪的周缺和目无焦距的范无救。 谢必安觉得有些稀奇:“你们在聊什么?” 聊什么? 周缺掌心的纸团一瞬间被捏紧了。 而范无救转过头看着谢必安那张俊脸,慢悠悠的笑了。 第110回 宜投胎,忌死人 第一个纸团,很好辨认,那应当就是故事的开头。 冥历天齐十一万一千九百年。人间大衍界,初夏,宜投胎,忌死人。 云城还有个名字,叫绿泽。 一片低矮地势里大大小小嵌了几十汪小湖,全都是碧绿幽幽的,可不就得叫绿泽。 将离也是头回到这个地方来,倒不是为了湖景,而是为了湖鱼。她在这块小国京都的时候就听说了,绿泽白鱼,至美至鲜,乃是人间绝味。 既然都冠上了人间绝味这种称号了,那她不去走上一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随即拖上范无救和谢必安一黑一白两位哥哥,一路车马摇晃的往云城地界儿赶。 来时路上她就想好了,一尾清蒸,一尾红烧,一尾要切成块儿用盐细细腌两日再小火煎了,还有一尾要片成薄片儿煮个火红鲜辣的锅子。又听闻那里水质甚优,再弄一尾来加块儿豆腐煲个奶白奶白的汤也不错。 要是云城人还有什么特色的吃法,那就更妙了。 她想着那桌全鱼宴,心里不知多么美,却并不急,仿佛很是享受这种与美食相遇前的小小焦灼与等待,从京都雇了两匹瘦马,摇晃了十几日才停在一处小湖前。 小湖真心小,大约两三个澡盆子那么大,可她两眼红光一闪,一下就瞧见湖中悠闲游过的三四尾白鱼。圆胖的脑袋肥硕的身子,披着身细细的银白鳞,错不了。 嘴角一咧,将离拍着手:“无救!看到没?好多鱼,又肥又蠢!” 范无救抱着胳膊探头往湖水下瞅了瞅,点头:“够咱们三个吃一顿了。” 紧接着又一甩头,朝后头套马车的谢必安喊道:“安安,抓鱼了!” 君子如兰,长衣如月,谢必安捏着眉心走上来,朝将离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自信,这一路居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还以为你多少会用法术来解决些小事。” 将离哈哈大笑:“就是啊,我们一路日行夜宿、吃饭喝水哪一样不是入乡随俗,必安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我会动用法术来抓鱼啊,那多没有趣味啊!” 谢必安已经懒得和她争论“但你之前嫌客栈酒菜难吃时还不是从储物戒里掏了东西吃”,他只微微偏过头,眼神往范无救身上一落,希望他好歹能搭把手。 范无救步伐优雅的一退,微微弯下点儿腰,一只手臂朝湖面一展,将整片湖敞开给他并表了态。 谢必安默默将无耻二字嚼碎了吞入腹中,认命的扎起袖子下了水。 于是一画青山碧湖间,水波开始荡漾。 时光戛然而止,黑暗中,周缺取过第二个纸团,也不知能不能将故事完整的接下去。 云城南,长街北,有人往,有客来。 君悦客栈。 一黑一红两团旋风呼的一声吹进大堂。 将将停下,还呼哧带喘:“作孽啊,作孽。” 这一黑一红都长了副有钱人的富贵精致相貌,小二将手巾朝肩上一甩,热情的赶上来:“二位住店还是吃饭?看二位面生,是头回来云城吧,可尝过了绝味白鱼?咱们这儿有城外最大的鱼塘每日供了最新鲜的来,二位可要尝尝?” 君悦客栈是这小国里头号的连锁客栈,客房品质是有保证的。 红的那个一手搭在黑的那个肩上,又喘了两喘才提声答他:“住店,先开三…” 墨袍的范无救忽然咳了两声,一面镇定的侧过脸去贴住她耳朵:“钱都在安安身上。” 将离一怔,两手往腰间一摸,果然空空如也。 小二眼珠子雪亮,二人一番动作全盘落入眼中,当下刚要做出反应,就见那红衣姑娘朝他明媚一笑,娇娇声道:“不知小二哥可收首饰?我与夫君二人初来乍到就弄丢了钱包,眼下又饿又累的实在是走不动了,好在身上还剩只金钗值些钱,您看看?” 说完话就从袖子里摸出根闪闪发光的金钗来,嫩白手指拈着,轻巧的朝小二眼前一晃。 那小二不过一介凡夫,酥酥几句就软了腿脚,没有不同意的:“夫人客气了,街对面儿左拐就有家当铺,要不我给您这只钗送去估个价,您二位就先安顿下来,我给您开间上房!” “多谢小哥儿。”将离娇娇一笑,勾住范无救的胳膊,随了小二往楼上走。 范无救也没说什么,总之还算配合的在眼神里表露出一些正常人类该有的善意。 天字号的豪华套间里,将离朝小二又落下一声谢,随即关了门。 一关门,便拍着胸口连跑两步往床上倒,并朝一旁倒茶喝的范无救招了招手:“夫君来给捏捏肩。” 范无救连灌了三杯茶才搭理她:“我以为这趟出来说好是做兄妹的。” “兄妹住一个屋子不是太奇怪了。钱都落在必安那儿了,我们能省则省吧。” “哦,那又为什么不开个次等的客房?便是两间也较这一间便宜许多。” 虽然是明知故问吧,将离还是摇着根手指头:“因为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就的,这钱省不了。 范无救撇了撇嘴,行吧。 这天字号客房的床面被褥枕头都是丝质的,光滑沁凉,引人困意,前头不大利落的那么一番逃后将离也有些乏,朝范无救招呼了一声后踢了鞋子朝里头一滚,打算先小睡片刻。 这床颇大,范无救两手枕在脑后,整副身子躺上去两人中间还隔了一尺宽。 可谁承想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时分,等到家家户户都飘出了勾人的饭菜香味儿,将离才揉揉眼睛清醒过来,旋即也将范无救推醒,目光火热:”走走,该用晚膳了。“ 范无救伸手在太阳穴揉了揉,坐起身:”安安还没找过来吗?“ ”唔,没有。“ 君悦客栈大堂内,麻衣小二笑嘻嘻的将一袋银子放到桌面儿上:”夫人的钗工艺绝佳品质上乘,刨去房钱的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将离一笑,根本无谓那里头还剩多少银子,提起钱袋子就往小二怀里一抛:”不急,不急。我二人还要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这钱就先存着,用完了再同我们说。倒是小哥白天说的那个绝味白鱼,我在京都就听说过,快来一桌特色的菜式,让我两个尝尝鲜。“ ”好嘞,您稍等片刻。“小二两手一接,满脸笑意的朝厨房去了。 范无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倒上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将离。 茶水滚烫,茶叶不怎么高级,好在味道还算清新,他缓缓呷了一口,眼睛往窗外的落日余晖中瞟了几眼,不紧不慢道:”白日里那个丫头,身上有鬼气。“ 第111回 叫什么玩意儿? 窗外的街道被涂抹上柔和的淡金色,那颜色映照在归家人的面上,又勾画出一朵朵红尘烟火,人间鼎沸。 将离看的高兴。 又觉得好笑:“一个鬼修而已,嗯…连鬼修都算不上,学了几招驱鬼法术的小姑娘,你还怕她伤了必安不成?” 范无救冷笑:“这趟临出发前你可是把咱们三个周身的修为全封了。” “唔,封了也还是堂堂地府阴帅,他不至于。” “不至于也不会到现在还没寻来了。” 将离嘿嘿笑着,斜眼看他:“你这么担心他怎么不去找他?” 范无救咽下一口茶,慢悠悠的叹了一声:“我懒。” “……” 没一会儿热腾腾的菜就上来了,范无救再不说话了。 人间多趣味,也多美味。 翌日清晨,将离换了身浅紫的襦裙,因念着昨日小二同她承诺的一句“咱们这儿的大师傅还擅做一味极鲜美的鱼片粥,只在晨间售卖,夫人绝不可错过”,她来人间几月了,头回起的这么早。 昨日午后睡的多了,夜里就不太睡得着,再加上些职业毛病,两人躺在床上驴唇不对马嘴的聊了快一夜,直到寅时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也不过一个时辰,就又起了身。 这般折腾,实在违背这趟人间行走的宗旨,但为了这碗鱼片粥,也值了。 可她瓷勺往稠糯的粥里一搅,顿时撅了嘴。 范无救偏头看了看,伸手将她手中粥碗接了过来,取过双筷子,擦了两下,开始挑里头的姜丝:“安安还没找过来,我觉得不大对。” 将离举着小勺抻着脖子等粥,目不转睛:“你怕他卷款潜逃了?” 范无救一会儿的功夫就将碗里的姜丝都挑干净了,又从她手上拿过勺子,盛起一口尝了:“没什么姜味,喝吧。” 说罢将碗推回去。看着她喝了一会儿又道:“吃完饭去找他。” 将离品着鲜美的鱼粥,语气轻快:“行吧。” 说着话小二又端上来两碟小菜:“这是我们掌柜送的,夫人尝尝。” 将离鼓着腮帮子点点头,笑的眯了眼。看着甚是可亲。 小二忍不住问:“二位这是打哪儿来?可是来云城游玩的?若是这样可不能错过了城郊的十二湖,那儿的风景最好啦!” “京都那边来的。”将离眨眨眼睛,“不过说来奇怪,昨日我们在城外一处小湖边歇脚时,碰上位极凶的姑娘,说是那湖有主儿,不给碰呢。” 果然,这类不大不小的城池村镇,人事简单,偶有些异类的,便都知晓。 小二一下皱了眉:“夫人有所不知,那丫头啊,叫江梨,是云城有名的鬼见愁!” “?” 叫什么玩意儿? 将离面上一滞,拧了眉毛。 范无救却是停了筷子,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声音放肆又放荡。 一只胳膊往小二哥肩上一搭,笑的是上气不接下气,他道:“你说…你说那丫头…叫什么?” 将离?江梨?混的太乱,这观看的顺序似乎也有些问题,周缺皱了眉,取过第三个纸团。 纸团上,芳草如茵,碧云如泽。山如墨画,人如水璧。 “谁让你们来偷我的鱼的!”小湖前,姑娘一声利喝,气的柳眉倒竖。 湖边两个湖里一个,两位正经的地府阴帅,外加一尊冥王,皆被这一声乍响惊得不轻。 姑娘好嗓门。 “姑奶奶问你们话呢!谁让你们来偷我的鱼的!不知道这湖有主儿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吧,敢偷我的鱼!” 姑娘年纪虽不大,气势倒极足,声音拉的又尖又锐,手里抄起根手腕粗一人高的棍子,边骂着边冲过来一阵乱舞狂挥。 想必死后定是要做个夜叉鬼的。 将离连她样貌也来不及撩上一眼,左躲右闪的,拉起范无救就跑了,心里头也只来得及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至于还在水中的谢必安,端看他个人造化,自求多福吧。 谢必安甚至没有时间来谴责一下他们,转眼就被一棍子敲在了头上。 疼。真疼。疼的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地府阴帅快要流眼泪了。 这些就是他昏过去前记得的几个画面。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繁星当空,月色饱满,他大概是被什么野兽拖出的湖面,后背蹭的火辣辣的疼,白色的锦袍上几道醒目泥痕,半干不湿的贴在皮肉上。 他呻吟一声坐起身,揉了揉脑后的包,就着月光先将自己检查一番。 很好,除了怀里的钱袋子没了,腰上的玉佩没了,脑袋上的玉簪没了,手指上的储物戒没了,什么都没丢。 头痛的撑着身子站起来。 作孽啊。 拿什么都行,怎么好将他的储物戒也抢了。他的哭丧棒还在里头呢。 想必那两个没良心的此刻正在客栈的上房酣睡。谢必安有心先去掐死他们,但一想到自己值事办差的家伙事儿还流落在外,罢,这事情马虎不得。 两眼擦上森然碧色,举目四望了半晌,终于叫他在约莫三四里地外看到一处漫着黑雾的小房子。 鬼屋?凶宅?还是义庄? 不管是哪儿吧,谢必安闭目仔细感应了半天,哭丧棒是在那里没错了。 夜至此处,拦腰截断。 原来这些纸团不仅是被人从阴美人录上撕下来了,且有几页还细细碎碎的撕成了好几片,连形状也难以辨认。 周缺苦恼,只好又挑了一团看上去完整些的。这是第四个纸团。 君悦客栈大堂内,一男一女,一惊一奇。 原来云城曾有个大户姓江。 江家老爷一生积德行善,换来了一对如花似玉的双胞胎女儿。大女儿叫江兰,小女儿叫江梨,因为江夫人喜爱花草,尤其兰花与梨花这两品。 将离听到这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哼哼,然后又听那小二哥说了下去。 说江老爷有福,是因为这一对姐妹花不仅长得标致,还都生有灵根,五岁的时候就被一处仙门收了去做弟子,那仙门叫望断山,云城的人不大了解,只模糊的知道是个汇聚百家众长的灵秀之地。 能被那里收去做弟子,学成之后定是一方豪杰人物。而江家一下子就出了两位女弟子,一时间好不风光。 只可惜江家这几代积下的阴德或许是一下子用完了,送走江兰江梨两姊妹后不过五年,江老爷和江夫人就先后染病去世了,留下的一点家产也都被一位远房侄子给搜罗走了。 第112回 都快掉渣了 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了,据说等到望断山的仙长们终于肯放这对姐妹回家奔丧的时候,落在这对姐妹面前的,就只剩个坟头,连棺材都没见着。 “那时候是夏天,哪里等得了她们呢,江老爷和江夫人早就被他们那个侄子给葬啦。” 小二抽出把椅子坐了,摇头感叹:“都说仙门修行之人要想练得本事便要断绝凡尘俗世,可这毕竟是亲爹亲娘啊。两位小姐正是年幼,怎么受得了呢…” 再受不了,三日之后那一对兰花和梨花还是抹着眼泪被山门的师父们带走了。只是没了父母这一重羁绊,从此云城也再没什么人知道这对姐妹的消息了。 然而五年前,那妹妹江梨忽然就回来了。 没了幼时那股子灵气,还未完全长开的眉眼里处处都是森寒冷漠。 据当时一条街上的人家说,这江梨是夜里回来的,因为一大清早就看见她跪在江家旧宅门前,衣服上全是露水湿气。 也不同人打招呼,也不搭理聚过来的街坊四邻,小姑娘面无表情的跪了半夜,然后就出城了。 大伙自讨了个没趣,开始有了闲话。 有说这丫头定是犯了过错被师父驱逐出来,有说看那阴森森的面孔多半是修为不精走火入魔了,甚至还有说她这样跪了半夜的赎罪模样,八成是当初不知道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才使得江家老爷和夫人一气之下染病去了。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吧。就连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在众人心中都没那么好看了,也不是各家各户叔姨婆婶都想找做儿媳的榜样人选了。 七日之后,流言就飞了满城。又七日,她姐姐江兰也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三位年轻俊秀的持剑男修。 同样的年纪,江兰在众人眼中,那是已经出落的惊为天人,不说眉毛眼睛多么精细好看,单是周身那股子飘飘仙气儿,就不是凡人姑娘能比拟的。 江兰同是回了江家旧宅拜祭,却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连连询问街坊四邻可否见过她那妹子江梨,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众人自然不知。那时候没人吃饱了撑的跟着她。 江兰就留了下来,同那几位师兄弟一道,用了几日时间将全城找了个遍,这一四下打听,那些污秽传言就不可避免的落入了耳朵里。 可这江家大小姐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眶红红的就做了决定,她不回望断山了,前九载所修法术愿自毁干净,绝不再用。 那日看到这段分别场面的人不多,只有城西湖边垂钓的胡家小子。 胡家小子说,这江兰的三位师兄那是气极了,其中一个指着她的鼻子就骂:“那江梨自甘堕落擅修鬼道,你却是前途无可限量的,何必为了她自毁修为呢!” 只这一句话,那就什么都够了。 将离捂着胸口,吓白了一张小脸:“修鬼道!这…这是何意?” 范无救搂住她肩膀,安抚的道了一句:“夫人莫怕。” 小二摇头叹息。 云城人哪知道修鬼道是什么意思呢。总之是不好的东西,是仙门里的仙人都认定不好的东西。那样的东西,老百姓如何对付? 他们找不到江梨,立时便有人找上了江兰。 江兰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儿,从一枚纤细的戒指里头取出把七弦古琴来,她低着头,抱着那琴,声音凄楚:“妹妹没有修鬼道。也不会作恶。大家不必害怕。” “兰姑娘总要告诉我们这修鬼道究竟是何意啊,否则大家如何放心?单靠你一句话么?” “靠我的琴。”江兰依旧低着头,“这是师父赠的琴,可抵挡阴邪之物。” “然后大家就信她了?”范无救手指还搭在将离肩上,“我听说鬼修可比道修难对付多了。” 富家公子就是见识多,小二哥忙点头:“开始也是不信的。” 开始是不信的,但他们也不能对无辜的江兰做什么。江兰谢过了众人,将自己全部的首饰和宗门内赏赐的玉器换了银钱,就这样又住回到了云城。 但就像天仙下了凡,衣裳要落灰,手指要变脏,这江兰是为了寻她的妹妹回来,五年来吃尽了苦头,却未曾见到妹妹一面。即便后来所有云城人都知道,江梨没走远,她就住在城外东郊的荒地里。 “也算是当世唯一的亲人了吧。怎么不见呢?”将离问。 小二哥忽然咬咬牙:“还不是那江梨自甘堕落!自甘堕落就算了,还要连累她的姐姐!夫人有所不知,方才我说这江兰姑娘这些年为了她妹妹受尽了苦楚,您可知是怎样的苦楚?” 将离听的直搓手指。 小二哥也不等她答话,愤愤道:“江兰姑娘是有仙缘的好姑娘呀,就为了她这任性的妹子,师门也弃了,前程也没了,就连清白也…” 第四页是完整的,故事却不完整,周缺认怂,随机看罢,反正都是糊涂,看到哪处是哪处。 他拿起手边的第五个纸团。 月隐星辉,野鬼不回。 江梨很清楚,这个男人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太好看了。 她砰的一声就把门甩在了谢必安脸上。砸的他头晕眼花。 谢必安怔了一下,坚持不懈的又敲。边敲边说:“原来是姑娘的住处。白日里冒犯了姑娘,不知道那湖是有主人的,姑娘莫怪,那些钱财全当赔礼,只是有一…” 木门砰的一声又被拉开,这回站在门口的却是个男人。 男人又高又瘦,垂着眼睛,声音嘶哑:“我们没拿你的东西,滚!” 谢必安敲门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 那不是个活人。是一具炼的粗糙的灵尸,或者说傀儡。 四肢僵硬,残魂暴躁,约束匮乏,随时随地都能反咬主人一口的东西,粗糙的都快要掉渣了。 谢必安只停顿了一小会儿,就又恢复了笑意,绕过这具掉渣傀儡,歪头朝屋内喊:“姑娘相信我,当真只是为了…” “都说了我们没拿你的东西!”傀儡怒了,一掌拍在他胸前,将他拍出两米远,又关了门。 谢必安揉着胸口爬起来。 望了又望,这一片荒凉地也只有这么一间阴森森的小屋子。 他轻轻叹了一声。没有离开,只是依旧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13回 他们活该 小屋子里,江梨点起了油灯,朝呆呆站在阴影下的男人问:“你确定他没有半点修为?” 男人埋着脸,声音里没有一点活人气儿:“没有。” “不懂修行之人又怎会有这样品质的储物法器!”江梨瞪着眼睛扑上去,托着男人的下巴用力抬起他的脸,“我有没有说过,要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油灯的光,黄豆大。 男人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珠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眼白。 他木然的张口:“我不知道。” 谢必安在屋外站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上午,江梨出了门。 刚一走出来,就被谢必安钳住了手腕。 他用力一拽,将她带到身前,手上半点劲道不松:“姑娘。我的戒指。” 江梨大惊,刚要挣扎,谢必安一伸手在她颈后某处按了一下,而后她便不能再动了。 谢必安松了手,皱着眉朝她歉然一礼:“冒犯姑娘了,只是那枚戒指对在下来说十分重要。希望姑娘能将戒指还给在下。” 江梨目光恨恨的望了他一会儿,见他这般狼狈不堪却还依旧彬彬模样的姿态,忽然一笑:“戒指我贴身收着了,就在中衣里头的夹层里,你拿就是了。” 谢必安微微低下点头:“既然姑娘愿意还给在下,我给姑娘解禁。” “谁说我愿意还给你了。你要就自己拿啊。” “姑娘何必为难在下?” “荒郊野外的,除了我的仆人就没别的人了。我这仆人生过病,见不得日光,你现在就是杀了我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发现,你怕什么?” 谢必安抬眉看了江梨一会儿,给她解了禁:“姑娘不要为难我了。你自己取出来吧。” 江梨刚能动弹转身就要跑。 自然,又被谢必安扭住了胳膊,这回她却有了法子,她转过身来胸口不管不顾往他身上去撞,谢必安瞪了眼睛,手臂一松,连退两步。 江梨讽刺一笑,闪进屋内哐的一声带上了门。 这一回,一直到深夜,一直到她十分确认屋外并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才又打开门。 木门刚开了条缝,一条白影便闪了进去。 “得罪了。” 谢必安一掌拍在江梨颈后,十分利索的就扯了她的外衣。 江梨惊得呆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必安的两根手指已经探进了她中衣内,她立时尖叫起来:“望月!望月!给我杀了他!” 夜色浓稠,屋内未有半分烛火,仅靠一点月光透过紧锁的窗户照进来,墙角的黑色阴影里,一声窸窣,高瘦的男人闻声而动。 谢必安停了手,在身后凌厉劲风袭来之时回头望了一眼。 惨白月光之下,不见温润如玉石的白衣公子,他两眼闪过丝幽碧之色,周身不露半分鬼气,唯有一双眼睛似极阴利剑,一瞬间劈在了望月身上。 攻势凝滞,傀儡僵硬的垂下手,又慢慢挪回到墙角的阴影里,仿佛比原先更加痴傻。 江梨知道自己炼制傀儡的手段算不上多么精妙。可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望月这样彻底的违背她的指令。 她呆滞一瞬,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 是谢必安的手指擦过。 她忘记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了,也忘记愤怒,一抬头,眼神停到这个闭着眼睛偏着头,小心翼翼在自己的衣服上摸索的男人身上。 鬓发散乱,有几绺垂下来,发丝里还混着尘土,衣裳也不干净,可他的眉毛像修长的利剑,鼻子高挺,面色润白,是她从未见过的俊美。 眼珠滚了两滚,里头闪过一道光。 江梨语气平静下来:“喂,别找了,戒指不在我身上。” 谢必安睁开眼,又立马闭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姑娘不要再戏弄在下了。那枚戒指我一定要取回的。” “你放开我,我还你戒指。” 谢必安放开了她。 “你就这么相信我?” 谢必安依旧闭着眼睛:“姑娘不是坏人。” “我拿走了你的戒指,还不愿意还给你。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 “你的钱和玉佩也是我拿的。” “我知道。” “你的两个朋友也是被我打跑的。” 谢必安睁开眼,看着江梨挑衅的目光,笑了笑:“他们活该。” 是挺活该。周缺暗暗偷笑,取过第六个纸团。那是小小的一张碎片,传来冥王的声音。 “寒楼…寒楼…寒楼……” 左右拐了五条街,前后数了二十来间店,将离挽着范无救的胳膊停在眼前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很难撑得起一个“楼”字的地方。 “这寒是寒酸的寒吧。” 范无救眯着眼睛,没有一点兴趣:“一个小丫头弹琴能收几个茶水钱。” “不是都被云城百姓称作琴仙子了么,我以为就算不比京城那个小凤仙的落花居,好歹也有上官美人的弄雅望这样规模的。”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开妓院的和开茶楼的比……” “都是风月么。”将离耸耸肩,还是扯上他胳膊往里去了。 寒楼是个茶楼。 江兰开的茶楼。 将离从镯子上抠出粒金珠来,跟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直接上了这儿的顶楼,二楼。进了这儿最豪华的包间,二楼的堂厅。 “请公子夫人稍候。”小丫头低着头引了二人入座,屈身一礼便朝堂后去了。 “还真是寒酸的寒。从里到外都寒酸。”将离四处打量了一番,有些扫兴。 桌椅板凳倒是干净,只是既无什么软罗装饰,也无精致茶具摆设,穿过一楼大堂顺着狭窄的木梯走上来,这二楼也不过一处堂厅三张桌子,外加前头一席软垫。 范无救没有兴趣。茶水一推,脸一埋,趴下开始打瞌睡。 将离白了他一眼,刚要说句什么就见左侧唯一一处小房间开了门,她转过脸,果然便看到一个身形消瘦的姑娘,抱着琴低头走出来。 身形消瘦,衣裳素白,细细的眉毛,灰暗的眼,五官可说精致,只是…琴仙子? 言过其实了。 江兰低着头,先是走到他们桌前,抱着琴俯身一礼,然后走到软垫前坐下,将琴横在膝上:“不知夫人想听什么曲子?” 将离也不知道这片土地上都流行什么曲子,她也不是为了听曲来。 “弹你拿手的吧。” “是。” 第114回 说谎是会下地狱的 江兰轻轻应了一声,而后手指轻拨琴弦,放出了几声清音。 范无救继续趴在那里不抬头。将离品着茶耐心听了一会儿。 待一壶茶去了大半壶,一曲终了。 将离摇摇头:“这就是望断山传你的清心曲?” 软垫上,江兰一怔:“夫人知道望断山?” “最近知道。” 江兰垂下头:“这是家师所传,并非门内曲谱。” 将离一笑:“你这师父修为不精啊。” 江兰红了脸:“一日为师终身为…”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将离的笑声打断了:“师门都不回了,还真是一日师啊。” 身子纤细的姑娘收了琴,站起身,抬起头。面色平静的看着将离,没有了半点方才卖艺时的顺从模样。 “夫人请回吧。江兰不想赚这笔茶钱了。” 将离没动弹,脸皮颇厚的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虽说你那妹子也不算什么正经的鬼修,但就凭你这点修为,还真镇不住她。” 江兰皱了眉:“夫人今日前来究竟是有何目的?” 将离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又笑笑:“我有一位朋友,落在你妹子手上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是来问你几件事。” 江兰的面色苍白起来,失了分寸一般几步上前来:“怎么回事?阿梨她做什么了?” 将离揉揉眉心,叹气:“你能不能别这么叫她?” “阿梨她到底怎么了?”江兰不明白,又前一步,软袖一角拂过范无救的胳膊。 范无救皱着眉抬起头来,冷眼扫过,起身挪了位置。 江兰一咬唇,尴尬的退后一步。 将离轻咳一声:“现在是你妹子扣了我的朋友,我觉得有危险的不是她吧。” “阿梨她不会伤人的。” 将离呵呵一笑,黑白分明的眼仁突然闪了一下红光:“说谎是会下地狱的哦。” 江兰一骇,险些就要从戒指里抽出剑来。好在那红光一闪而逝,将离笑一笑,立马又是个普通女子的温婉模样。 “我且问你,你妹妹江…你妹妹从前在门中修行时表现如何?是什么时候转修的鬼道?为何?” 江兰咬着嘴唇。 将离也不逼她,只是托着下巴,姿态做作:“我跟你说哦,修鬼可不比修佛修道容易,反倒要更高的天赋,否则必要遭受反噬不得好死的。你现在不肯说实话,到她万劫不复的时候,你也帮不了她。” 碎片上的东西,果然短暂,周缺迫不及待的摸过第七个纸团,这一团看上去要丰满许多。 暗红朦胧中,是姑娘的人生。 为什么世上偏要有同胞姐妹这样的人生呢? 若非要这样,为什么偏偏她是妹妹呢? 江梨记得自己五岁时候的事情,几位身着白色道袍的仙长来到云城,说是要招收有灵根的弟子到门派中修行。云城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出过修士了。 三十年后,姐姐被验出了灵根。爹娘高兴坏了。 然后她也被验出了灵根。 “虽不是她姐姐那样的五灵俱全,也还算可以吧。” 仙长们这样说。 然后她听到爹爹说:“好,好。那梨儿也跟着去吧。” 她跟着去了。虽然不是姐姐那样的五灵俱全。 但她很努力啊,只是望断山那么多的天才弟子,连姐姐这样的天赋都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是她呢。她得比别人付出两倍的努力才能被门内的长老们看中,收做弟子。 姐姐说望月峰是个好去处,正好明年有三个名额空缺。 望断山有十四峰,她们这些被四处招收过来的小孩子,若在十岁前不能拜入任何一峰,就会被赶出去。 姐姐说望月峰好,那她就朝望月峰努力,付出了三倍的努力。最后在考核场上,姐姐拿了头名,她狼狈的摔下台。 后来姐姐对望月峰的考核长老说:“我一定要和我的妹妹在一起。” 考核长老看了她一会儿,思量了许久,最终点了头:“罢了,那你就跟着来吧。” 那一年她和姐姐,还有一个叫吴卓的男孩子一起拜入望月峰。 望月峰的峰主就叫望月,这是一个古老的封号。这一代的望月却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是一个很温和的男人,他收了姐姐做亲传弟子,收了吴卓做记名弟子,又将她安排到藏书阁做事。 吴卓不止一次的来藏书阁找过她,挑在没有人的时候,拎着她的衣领子将她提起来,或者推在墙上。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最好的朋友没能进来,他满十岁了,他被赶出去了。你这样的成绩凭什么进望月峰?就凭你有个厉害的姐姐吗!” 她哭了:“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朋友的。” “没有你姐姐,你什么都不是!即便能进望月峰也只能做做杂事,我不信她能护你一辈子,你等着!” 吴卓也只比她大两岁,因为她的“插队”,不能和好朋友一起拜师学艺,心里头窝着股火,所以时时来找她发泄一番,其实没怎么动手。唯一一次将她推的狠了些,她脑袋磕在地上的时候流了血,被姐姐看到了。 姐姐抽出师父新赠的剑,扑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后来又扯着她的手一同跪在峰主面前,红了眼眶:“师父收下阿梨吧,她是我同胞的妹妹。没有我在她身边,她会受欺负的。” 峰主看着她,问她:“吴卓经常欺负你?为什么不告诉藏书阁的管事?” 她低着头:“是我自己没本事。” 姐姐恳求了许久。最终峰主叹息了一声同意了,也将她收为了记名弟子,还特许她与姐姐住在一处。 “以后就跟你姐姐住吧。”他说。 她行了拜师礼,然后抬起头,看了望月一眼:“多谢师父。” 望月是个好师父。即便她的资质悟性跟不上别人,他还是会因为她的努力而夸奖她。 记名弟子没有被师父赠剑的资格,他们只能领一把最普通的铁剑开始练习。 与她分到一组对练的是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叫林显。年龄不大,但个子很高,高高瘦瘦的。 林显第一面见她,就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是要做下一代望月的人。” 她闷闷道:“你又不是亲传弟子。” 林显生气了,两下将她手中的剑打飞:“你总是这么不讨人喜欢吗!” 她将剑捡起来,又打,又掉落。倔强的将这个过程重复了十几遍。到最后林显都不耐烦了:“你这个资质是怎么拜入师尊座下的?” 她不说话,又去捡剑。 “你叫什么名字啊?”林显又问。 她拿着剑,没什么表情:“江梨。” “原来是你啊。” “你知道我?” “三十几个师兄弟谁不知道,你就是那个靠姐姐才拜师的。” 第115回 只有月光还是那样 江梨没说话,捏着剑柄,脸色越来越白。 林显却笑了:“行了别沉着脸了,刚才不知道你的水平,来吧,我给你喂招。” 她怔住了。 那年她八岁,其实根本不会用剑,天赋也一般。 可林显凑合了她两年,给她喂了两年的招,一边嫌弃她的愚笨,一边不厌其烦的教她。 那些师父传授的,她听了三遍还是不理解的东西,她没有脸去问第四遍,最后都是在林显这里得到答案。 有时候林显要一边敲着她的头一边给她讲解,恨铁不成钢到咬牙切齿。 林显是除了姐姐和师父外对她最好的人了。虽然林显也不止一次的骂过她,损过她。 两年后林显十四岁了,个子更高了,鼻子眼睛也都长开了许多,虽然还是青涩,但已经看得出俊秀了。 她有时候练剑练到一半看着他会突然走神,洗衣服洗了一半脑子里也会突然跳出林显的脸。 可她还没搞明白那是什么样的变化时,姐姐就哭着找来了。 爹娘发急病死了。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一松,那把铁剑哐当一声就砸在她的脚上,她疼的一下子冒出了眼泪。 然后就看到林显走过来扶住哭的快要晕厥过去的姐姐:“江师妹!” 再见云城,绿泽依旧,人已旧。 三天后她浑浑噩噩又回了望月峰。 跪在江家的那三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那么的悲伤,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那么的悲伤,师父说过,人固有一死,死后去往阴间,也有极乐世界。 她只有一点难过,以后再也不能见到爹娘了。还有许多的难过,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后来她再见到林显的时候她知道是为什么了。 林显看到她回来了,问候了一句。 他说:“笨丫头,你回来了。” 她看着林显,眼睛瞪的通红,从此再也不和他练剑。 可三十几个师兄弟,除了林显,没人愿意和她练剑。师父也对她这样反常又任性的举动有些生气。 她没有解释。林显来找过她一次,她也没有见他。从此她就一个人练剑。半年后,林显被师父收做了亲传弟子。 拜师仪式上,她才又见到林显。 林显换上了月纹紫衣,行礼之后,走上去,站到了姐姐身边,看到她,瞪了她一眼。 后来仪式结束,她刚要走,被林显一把拽住了胳膊,他一脸的怒气:“蠢丫头,我是以后要做望月的人,我肯陪你练剑是你的福气,你居然还不识好歹!” 姐姐从远处跑过来,救下她,将她挡在身后:“林师兄莫怪,若师兄不嫌弃,江兰陪师兄练剑,师兄不要为难阿梨。” 她皱了皱眉,转身就走了。身后传来林显气的跳脚的声音:“这个死丫头…” 亲传弟子本就不和记名弟子一起练剑。也不在同一处道场练剑。也不在同一处居住。但她有一点特殊,她和姐姐同住,姐妹俩住在一个小院儿里。 从那之后的每一日早上,她都能看到林显站在院门口等,等姐姐出来,打一声招呼,然后一同去练剑。傍晚再送姐姐回来,打一声招呼,再离开。 三个月皆是如此。 她每天早上见一次林显,每天晚上见一次林显。三个月后,她比姐姐早出门半个时辰,比姐姐晚回来半个时辰。 从此一整日也不会见到林显。 姐姐有一次问她:“你就这么讨厌林师兄吗?” 她红着眼睛说:“我就这么讨厌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此后一年,她再也没有听姐姐提起过林显,除了必要的场合,也再不见林显。 同样的,林显也没有来找过她,那些为数不多不得不聚在一处的场合里,林显也没有再同她说过话,也没有再瞪过她。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一次她的眼睛都忍不住盯在林显身上,可他一次都没有看过来。 她只在别的师兄弟口中听到他的消息。 林显越来越得师父器重了,林显成功筑基了,林显把汪师兄打败了,林显把何师兄打败了,林显把江师妹打败了… 江梨十三岁那年,林显被封为了望月峰年轻一代的首席弟子。 仪式上,他很耀眼。 仪式后,他还是要送姐姐回去,她停下了,对姐姐说:“姐姐先回去吧,我想去练一会儿剑。” 然后转身就走。低着头,她听到林显低低的咒骂了一声:“死丫头!” 她没有去练剑,她跑下了望月峰,在废弃的后山山洞里,咬着牙掉眼泪。 这八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从来没有松懈过修炼,可不行就是不行,不好就是不好。 每一回的考核,她都是排在最后。师兄师姐们的嘲笑和轻视,也不知听了多少,就连师父也对她越来越冷淡,不会再因为她的努力而夸奖她。 她在望月峰除了姐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说话的人。 师兄师姐们不会有心情搭理她,他们叫她,不是喂就是直呼其名。她明白,他们是羞于与她同为望月峰弟子。 深夜她肿着眼睛回到小院儿里,推开门,院内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一招一式凌厉飘逸,宝剑相碰还会擦出火花。 而她,打乱了他们练剑的节奏,望着林显,呆呆地:“你怎么还不走?” 姐姐走上来拉住她:“你别怪林师兄,是我想练剑央他陪我的。” 林显摔了剑:“望月峰是你做主吗!你那是什么口气!你讨厌我我还讨厌你呢!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江师妹,谁愿意受你这份气啊!” “林师兄别说了!”姐姐将她挡在身后,不住替她道歉。 她的眼睛还肿着,一下子又涌上泪:“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她忽然这一问,三个人都没了声音,只有月光还是那样照下来。 小院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林显捡起剑,说:“整个望月峰都知道我喜欢你姐姐,怎么就你这么蠢!” 她听到姐姐喊了一声师兄,似乎是不想他再说下去了。然后她点了点头就回房了。 夜里姐姐来到她房间,踌躇着,向她解释。 “阿梨,林师兄他不是那个意思。” 她躺在床上没有起来:“整个望月峰都知道他喜欢你,我是知道的,听很多人说起过。”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阿梨,你就这么讨厌林师兄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她:“姐姐也喜欢他吗?” “不,我不喜欢林师兄。” 第116回 活人亲还是死人亲? 江梨明白了,她这辈子唯一一个喜欢的人,只喜欢她的姐姐,而她的姐姐,却根本不喜欢他。 林显看不上她,而姐姐看不上林显。 她将姐姐送出了门,一夜未眠。 半月后十四峰考核,所有十八岁以下的弟子都要参加,还要排个名次,名次最差的一峰,会沦为笑柄。 望月峰从前是能排进前五的。最差的一次,也是第八名。 可这一回,从文试开始,就被她拖了后腿。对战之时,更是屡战屡败。到最后,站在台上,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阳光那么刺眼,混合着台下年轻少年少女们的嘲笑声,和同门师兄弟们的咒骂声,她流着汗,快要晕厥了。 失神的一刹那,她看到对面的剑尖朝自己喉咙刺过来,她想了想,不如就这么死了吧。 可姐姐不顾一切冲上台,救下她,也破坏了规则。 她不仅自己不能为望月峰争得一丝荣誉,还连累了姐姐退出考核。或许一个人祸害至此也够了。 姐姐去向师父请罪了,她恍恍惚惚的坐到台下,周边是各位师兄们忍耐不住的指责。 汪师兄说:“你自己不成也罢,还要害的江师妹不能参加接下来的考核!” 何师兄也这么说:“你知道江师妹为这场考核付出了多少努力吗!你知道她失去了多好的一次机会吗!” 她没有听到林显的声音,她看到林显脸色阴沉的可怕,提着剑冲上了台,在那名望云峰的弟子肩上戳了个窟窿。 他们说他是为了心爱的江师妹报仇,才失去了理智。 望月峰的首席弟子,望月峰峰主最宠的小弟子,都因为同一个废物,严重违规,失去了考核资格。 看到那一幕之后,她懵了,而林显跳下台,几步走到她面前,破口大骂:“你这个死丫头,你是猪吗!那么蠢吗!一个小比试都能闹到差点丢了命的地步!”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一丝血腥味来。 姑娘的人生,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周缺皱了皱眉,又拿起一团。 这是第八个纸团。又是冥王。 午后阳光刺眼,将离从寒楼出来,不得不拿手挡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挽住范无救的胳膊,两个人在街上晃了一会儿。 将离适应了一会儿阳光,皱着眉看沿街繁华:“我还以为会有多么曲折的故事呢。原来就是个不懂事又不学好的小丫头。” 范无救望着地面发了一会儿呆,却说:“我有不好的预感。” 将离一怔,转过脸看他:“怎么?” 范无救闭上眼睛,轻叹一声:“安安就喜欢不懂事又不学好的小丫头。” 他伸手揉着眼睛:“再加上这个江梨还算有几分姿色。” 将离不屑:“你觉得她长得好看?” 范无救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眼眶逐渐泛上血色:“我是说跟他以前找的那些比,算好看了。” 将离抿着嘴颇认同的点点头,伸手在他眼眶上摸了摸。范无救又闭上眼睛,再睁开,血色消失。 傍晚回到君悦客栈,谢必安就已经坐在堂中等他们了。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选最大的客栈住下。” “呦,必安你回来啦?”将离一咧嘴,然后跳过来嘘寒问暖。 谢必安抽身一退:“少假惺惺。你才不关心我的死活。” “瞎说。你本就是个死人,还是个死人中的死人,除了我手上还能死到哪里去。”将离笑嘻嘻道。 气的谢必安直翻白眼。 而范无救就直白多了,他伸出一只手,横在谢必安面前。 谢必安没好气道:“做什么?” “钱。” “什么钱,没钱了。”谢必安躲了躲。 将离眉尖一挑:“必安,你可别告诉我钱都被那丫头给劫了。” 谢必安不说话了。 “哥哥,好哥哥,你闹什么呐?那可是我们全部的盘缠啊!”将离垂死挣扎的伸手往他腰上摸了两把。 “阿离,阿离!”谢必安连连躲避,一把拽住将离,“你听我说!” “我!不!听!” “阿离…”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 范无救从后头一把捂住将离的嘴,皱着眉看向谢必安:“想说什么快说。” 谢必安看着被范无救紧紧捂着嘴巴扣在怀里的将离,叹了两声:“阿离,我不能陪你们走下去了。” 将离停止了挣扎,皱着眉发出一阵怪声。 谢必安勉强分辨出来那是一句“为什么”。 “我…我想留在这儿。” 将离安静了一下,抬头和范无救对视了一眼,拨开他的手:“必安,你真看上那个江梨了?” 谢必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叫道:“原来她也叫将离吗?” 将离用十倍的音量回他:“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要留下来??” 谢必安一梗脖子:“真爱不需要知道姓名。” 将离:“???” 范无救倒不像她这样反应大,只是沉声问了一句:“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吗?” 谢必安摊了摊手,一副你在同我开玩笑的姿态,撩了撩头发。 范无救眼睛眯了眯:“呸!” 谢必安不理他:“反正我想留下来。” 将离咬咬牙,看向范无救:“这你不管管?你家安安要擅离职守了!红杏出墙了!抛夫弃子了!!!” 似乎问也没什么用,范无救没兴趣了:“随便吧,他也几百年没恋爱了。憋久了对身体不好。” 谢必安嘴角抽了抽。 将离气的一甩袖:“不行,我不同意!” “阿离。我们已经成亲了。”谢必安忽然小声道。 范无救抬眉看了他一眼,好像又有兴趣了。 将离一怔:“成的什么亲?活人亲还是死人亲?” “活人亲。” “你是死人,成的哪门子活人亲?” “阿离…” 范无救忽然一边拎起一个提着就上了楼,又一边夹着一个踹开房门扔进去:“看看场合说话。” 房门一关,倒上茶,坐下来,气氛略显尴尬。 将离大概是气糊涂了,冷静下来之后揉了揉脸,打破僵局:“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吧。” 谢必安低了头,掩饰住面上的笑意:“她挺特别的。” 范无救喝了口茶:“好好说话。” 谢必安不服:“我好好说的。” 将离从储物戒里掏出面镜子对准谢必安:“看看,看看。” 谢必安照了照:“还是那么好看。” 将离一镜子拍在了他脸上。 第117回 非要玩人鬼情未了 在谢必安眼里的江梨有多特别呢? 她说还他戒指可以,有个条件。 谢必安问她:“什么条件?” 江梨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谢必安喝了。 然后江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你娶我为妻,我就还你戒指。” 谢必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茶杯,又抬头看了一眼江梨微微发颤的眼睫:“嗯…你说什么?” 江梨看上去有些怒了,声音凶起来:“我说你要娶我为妻!” 姑娘好胆色。 沉默的片刻里,三十几种回应的方式在脑海里滚过去。 最后,谢必安表情严肃又郑重的张开嘴又闭上,点了点头。 江梨的表情松懈下来,旋即又绷紧了:“你娶我是因为你喜欢我。知道吗?” 谢必安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娶你啊。” 她愣住了,看着谢必安脸上灿烂的笑容,有点不知所措。 “然后你们就成亲了???”将离眨巴着眼睛看着谢必安。 范无救皱着眉揉额头,不知道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 “对啊。当天我们就拜了天地,入了洞房。”谢必安笑笑。 范无救呻吟一声,看上去头痛欲裂。 将离磨了磨牙,忽然把手里的茶杯怼到范无救嘴边,整杯的茶不由分说的就灌下去,然后把杯子往桌面一磕,朝范无救喊:“你娶我为妻!” 范无救面无表情,起身回了里间。 将离回头朝谢必安拍着桌子:“看到没有,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啊!!!” 谢必安冷笑一声:“你疯了才会觉得他正常…” 将离语塞,气的啪啪啪的又拍了好几下桌子。 “行了。”谢必安按住她的爪子,“求你,好不好。反正这肉身三十年不腐,你就当放我个假,行不行?” “是啊,不腐,还不老呢。到时候你家小娘子都头发花白了,你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小伙子,啧啧,多般配。” 谢必安闭了嘴。表情看上去可怜又委屈。 将离哼哼了一会儿,白眼一翻:“好了好了,你要是真喜欢就带回地府去,这样在凡间人不人鬼不鬼的,终究不像样。” “你要我杀了她吗?!对自己的新婚妻子下杀手??” “你不会让无救帮你杀啊!” “……” 范无救的声音从里屋闷闷的传出来:“自己的老婆自己杀。” 谢必安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冷静:“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杀了她。” “非要玩人鬼情未了?” 谢必安拳头在桌上敲的砰砰响:“她才十九岁,十九岁啊!!!你们是变态吗!让她好好活着不行吗!” 将离托着下巴小声嘀咕:“死人娶活人,不知道是谁变态……” 纸团上的话,没有后续了。 故事外的冥历天齐十二万两千五百年。 周缺僵着手指,有些结巴:“还,还能这样干???” 而一旁的如今的第二位的谢必安没有说话,他只是一份又一份,接过周缺读后的纸团,也一同进入故事,而后在这样一处的停顿里,呆呆的捏着那盏烛光。 烛火通明,却照不进他的眼睛,周缺看不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缺只好又看向范无救:“爷,那…那上任的白无常大人后来可真的…真的留在人间和活人一起生活了?” 范无救点点头。 “这,这不是违反冥律的吗?” 范无救又点点头。 “那,那阿离也许了?” 范无救轻轻笑:“安安高兴啊。他高兴,离离也没办法。” 周缺纠结了,拧巴了,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缠了半天:“可人和鬼…这…怎么能呢?” 范无救收了笑容:“没有什么不能的。离离后来解了他的封印,还了他修为,哭丧棒也也给他留下了,许他在人间生活三十年,说若是有缘,到了地府他们还愿在一起,再补一份大礼。” “那爷您呢?” 范无救伸了个懒腰:“给钱呗。还能送什么。” 是是是,无常爷送礼从来只送钱来着。 谢必安平日里面上总有笑容,此刻却消失了,且面色还慢慢寒下来:“你倒是大方。” 范无救摊摊手:“他要在人间生活,最缺的可不就是钱?他那娘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成婚第一日就作东作西的,原先那点钱哪够他们用三十年?” 罢,即便按下那处“人鬼情未了”不提,周缺依旧糊涂:“可是这江…江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喜欢她那个师兄还是喜欢上任的白无常大人?还有…还有…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别急呀。”范无救朝他勾勾手,勾过来后,胳膊往他肩上一搭,递给他又一个纸团。 这是第九个纸团了。 成亲第一日,江梨就遣了谢必安出来,说她想喝寒楼里的茶。 谢必安取得了将离的同意后,临走前就这么问了一句:“她说寒楼的茶特别好喝,好久没喝很想念,你们知道那寒楼在哪儿吗?” 只这一句,将离冷笑一声:“寒楼的茶味道如何,五年来她一次都没尝过又怎么会知道。” 谢必安怔住了:“你们都知道什么?告诉我。” 将离脱了簪子,朝屋内走了两步:“你娘子叫江梨,有个同胞姐姐叫江兰,姐妹俩从小一起拜师学艺,你娘子资质愚钝不如姐姐,受尽嘲笑和冷落,后来不知从哪里得来些旁门左道的法子,被人揭穿后和姐姐师门都决裂了,一个人跑回云城。” “姐姐和师兄们来寻她,她不肯露面,江兰不放心,断了修行弃了师门也留下来了,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仅剩的钱租了个房子开茶楼,不会做生意也没什么好茶,也就弹两声琴还能引些客人。” 谢必安张大了嘴。 将离放下一头漆黑的长发,又褪了外头的罩衫:“说是茶楼也快成半个青楼了,江兰自然只卖艺不卖身,可外头人哪管她,发没发生点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名声是毁了。” 她回回头,朝谢必安一笑:“自然,你娘子名声更完蛋。从师门里就传出她邪门歪道的闲话,加上性子又不好。隔三差五的还做点恶,吓唬吓唬人,养养鬼,炼炼尸,成了云城一害了。” “她还挺高兴,给自己那屋子取名叫鬼舍,叫谁也别去招惹她。从此姐妹俩一个是吸风饮露的琴仙子,一个是养鬼御尸的瘟姑娘,云城双壁啊。” 第118回 我高兴你不高兴 谢必安叹气:“我娘子好可怜。” 将离耸耸肩把范无救往里头一推,爬上床:“反正她姐姐为了她这几年是挺倒霉,以后估计也会继续倒霉下去,爹娘是早没了,现在修行路也断了,朋友也没有,清白也算毁了吧,然后妹妹还不愿意见她。” “这个你娘子也没跟你说么?她放话说宁愿睡在荒郊野地里,靠打家劫舍过日子也不愿意去找她姐。” 将离想了想:“不过成亲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叫你去寒楼买茶。啧啧啧。” 谢必安沉默了半晌,下了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有我在,以后不会叫她过得这么辛苦了。” 将离眼神一暗:“滚滚滚,我要睡觉了。三十年后见。” 谢必安滚了。 将离绕过范无救扯出床被子来往自己脑袋上一蒙:“我说了那么多他就领悟到这个…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范无救闭着眼睛,不动如山的躺在里侧:“安安谈恋爱一向是这样脑子不好使的样子。” 将离一把掀了被子,大口呼吸几下,忽然朝里头滚了两圈砸进范无救怀里,头一埋,闷闷的哼了一声。 范无救睁开眼睛,半晌后从脑后抽出只手放在她背上:“你讨厌她。” 将离依旧把头埋在他怀里没动弹:“要是有个坏男人也叫范无救,还莫名其妙的就把你朋友拐走了,你不讨厌?” 范无救想了想:“就算真有人也叫范无救,也不可能比我还坏了。” “你信不信我咬你?” “我信。” 冥王果然准许。周缺轻叹一声,放下纸团,眼看着身旁的谢必安立刻便拿过去,不知他看后是作何感想,周缺只探手取过第十个纸团。 屋子里永远有一丝鬼气。 江梨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左边肩上一处红痕,不知所措。看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披上件衣裳,朝墙角的阴影里轻声说:“你听到了吗?他说喜欢我。像你一样。不,比你说的好听多了。望月。” 阴影里是浓密的黑暗,黑暗下藏着双无神的眼睛:“听到了。” “我们成亲了,是夫妻了。你高不高兴?” 望月直直的看着她:“高兴。” 江梨轻轻笑:“你不高兴。” 望月依旧直直的看着她:“我不高兴。” 她下了床:“你高兴。” 望月:“我高兴。” 她穿上鞋子:“你不高兴。” 望月:“我不高兴。” 她听到敲门声,怔了片刻去开门:“你高兴。” 望月:“我高兴。” 谢必安拎着一大包的东西走进来,笑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梨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笑:“夫君?” “嗯?” “抱抱我。” 谢必安将她抱了满怀,又伸手在她脑后揉了揉:“怎么了?” “没怎么,说你喜欢我。” 谢必安笑起来:“说了多少遍了,喜欢你。好了,不是想喝寒楼的茶吗,给你买了,泡给你喝。” 谢必安松开手去给她泡茶,动作又细致又好看,江梨看了一会儿就轻声说:“其实我不喜欢喝寒楼的茶。” 谢必安顿了顿:“我知道。” 江梨皱起眉:“你还知道什么?” 他转过身捧着她的脸,揉了揉,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还知道你是我娘子。” 江梨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微微发怔:“嗯。” 目光从她冷淡的眉眼一直扫到有些发白的嘴唇,谢必安低下头在那上面又细腻的亲吻了一会儿,柔声道:“至于其他的事情,都过去了。反正我不在乎。” 江梨猛地睁开眼睛:“你…” “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又不能改变。所以不用在乎。” 江梨看着他,双睫微颤。 谢必安又道:“总之你现在是我娘子,是我要一生好好爱护的人。” 江梨捏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在他颊边亲了一下。 “那我告诉你一些事,你别怕。” 谢必安笑了,也不知道能有什么样的事让他这个地府里的无常鬼都感到害怕。 “你说,我不怕。” 江梨点点头:“从前在山门里,我修行不好,总受欺负,后来我在藏书阁找到些残旧的禁书,学了些养鬼御尸之道。望月,他不是我的仆人,他是我炼的一具灵尸。” 谢必安想了想:“为什么要炼一具灵尸?” 他果然不怕。江梨笑一笑,拍着手道:“灵尸可以做很多事情啊。” “比如说?” “可以报仇啊。可以保护我啊。还可以做家务。” 谢必安沉默片刻:“那现在是否报完仇了?” 江梨犹豫了一会儿:“算是吧…” “不要望月了。以后我可以保护你,也可以做家务。” “不要了?怎么不要?还能毁了它不成?”江梨一怔。 “你同意,我就有办法。” 她眼神暗下来:“我不同意。我记错了,仇还没报完呢。” 这才几年时光,怎么能说报完了仇呢? 纸上再没有其他了。 周缺也是看的迷糊:“若说无常大人他…恋爱一向如此,可那江姑娘又是为何如此行事?嫁娶大事,竟连夫君来历身份也不了解清楚就敢以身相许么?” 范无救眼神沉了沉:“是啊。” 周缺一愣:“是什么?” 范无救却不回答了。 谢必安也读完了,他阴着脸坐在一边,却没有管周缺的那个问题,而是问:“他们后来过得好吗?” “好个屁!”范无救朝他骂了一声,“过得好还有你吗?” 谢必安抿着唇,捏着拳头,眼看着面色沉的要滴出水来了,周缺吓了一跳,连忙跳过来横在中间,小声问:“爷,怎么就不好了呢?” 可这回范无救像是失了兴致,再不肯好好回答,只流水账似的抖给他一堆事情。 “我们后来在云城又待了几天,等她的钱我的钱都花光了,就回地府了,离离生了好几天的气才又叫上遥遥一起,我们三个又回了人间继续游历。” 周缺眼睛一亮:“原来遥遥也去了呀?” 范无救瞟了他一眼:“地府一日,凡间一年。等我们再回到人间没多久,他已经被那女人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这话一出,周缺倒还好,谢必安却是狠狠皱了眉,范无救嘴里认证的折磨,那得是什么样的折磨? 像是看穿他心思,范无救朝谢必安冷笑一声:“安安和我不一样。他根本就受不了折磨,地府当差那么多年也很少折磨什么鬼。” 这个安安不是指他,谢必安知道,因为他虽然不爱好折磨人,但处在这个位置上,免不了是做过一些事情的。 也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怕这二位一言不合打起来,周缺连忙插进去道:“爷,江姑娘究竟折磨无常大人什么了呀?” 折磨什么?范无救抿了抿唇:“让他以死明志。” 第119回 少年人的脾气 “啊???以死明志?明什么志?” “还他妈能明什么志!”范无救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周缺委屈的含着一包泪,看看谢必安。 谢必安却也是一脸震惊:“明什么志?” 范无救神经质的笑笑:“那女人总说安安不是真的喜欢她,不管安安怎么说都不信。” “所以就让他以死明志了?”谢必安不能理解。 范无救眼眶血红血红的看他,笑:“到了以死明志的地步,前头又有多少的细碎,你自己想象一下。” 谢必安想象了一会儿,想象不出来,只好说:“大概我能想到的全部给女孩子安全感的方法,都是不够的。只是这个江姑娘未免太奇怪了,若是多疑之人,怎么像周缺说的,连对方身份背景都不清楚就以身相许,可若是豁达之人,又怎会始终怀疑对方的感情?” “她有病呗。”牧遥推开门,脆声道。 周缺一抬头,笑着挥手:“遥遥,你回来了!” 牧遥朝他眨了一下眼:“是啊,我又没有阿离那样的体力,实在逛得太累了,回来休息休息。” 她解释完又对范无救道:“哎呀无救哥哥,你这故事说成这个样子,难怪他们听不懂呀。你没跟他们说这个江…” 范无救转头看了她一眼:“找死呢?” 牧遥手指一颤,吐了吐舌头:“我闭嘴。” 周缺急了:“江姑娘怎么了?她究竟为何要把无常大人逼成这样?” 知道内幕的牧遥也急,连忙小碎步溜过去贴在周缺耳边一通嘀咕,看的谢必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偏偏此时范无救两眼直直的看着他,嘴巴却闭的死紧。 牧遥的话,来自第十一个纸团。那是姑娘人生的继续。 藏经阁里的这本《鬼饲》,已经碎的快成渣了。 勉强可以看到比较完整的记载,也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关于灵尸傀儡的祭炼方法。 取一具死于七日内的新鲜尸体,以饲主的血为引,布下其上记录的一种碎魂的阵,熬炼十日,则成灵尸。 灵尸能人语,有鬼气,封残魂,无痛无伤,为饲主奴。 但她从来没想过要炼什么灵尸啊。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和所有其他的十三岁小姑娘一样害怕鬼怪尸体。 姐姐还跪在师父门外。已经三天了。 而她抱着膝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是浑浑噩噩的三天。 林显冲了进来,一把拉住她往门外带:“去跟师父说,说你要下山!说你自愿离开望月峰!说你从此只愿做个普通人,再不参与门派修行之事!” 她本来想要挣扎一下,可是突然笑起来,笑了两下又放声大哭:“我从五岁就来望断山,我爹娘死了,家没了,你让我去哪儿啊!” 她哭的太伤心,林显到底是个男孩子,收敛了语气,但还是坚定:“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望月峰不适合你,望断山也不适合你,你只能做个普通的女…”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是啊!我就只能做个普通人!嫁人生子,平凡一生!我这样普通的一个人只不过有那么一点点灵根,竟然就妄想着和你们这些天才为伍了!是我不自量力!是我愚蠢!” 少年气的脸色发白,手指骨捏的咔咔响:“江梨!” “林显!”她也不甘示弱的回吼过去,喊的那么大声,将林显镇住。 却还没完。 她面色狰狞的又朝他喊:“你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吗!我的名字!江梨!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林显愣住了。 她捂着胸口,一颤一颤的掉着眼泪:“林显,我那么…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林显退了两步,不可置信:“你,你在说什么?” 她惨笑着低下头:“你害怕了?还是觉得荒唐?是,我这样的废物,怎么配喜欢你呢?你喜欢的是姐姐那样的天才。大家都喜欢天才,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是她的妹妹,不仅不能为她做什么,还要处处拖累她。可是林显…” 她看着满眼恍惚的林显,抹了一把眼泪:“姐姐她不喜欢你啊。你对她这么好,她还是不喜欢你。但你还是对她这么好。你真的很喜欢她。” 她摇摇头:“我忍了。每一日我都忍了。从我知道你喜欢姐姐的第一日起,到现在。我甚至期盼过姐姐也能喜欢上你,这样你会很开心。可是姐姐不喜欢你。” 林显的剑掉在地上,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早些告诉他姐姐其实不喜欢他么?她不想也让他伤心啊。 她想了想,自嘲的一笑,瞧瞧,即便是她不顾一切的将自己的心意表露出来,他关心的,还是只有姐姐。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她先遇到林显,明明是她和林显一起渡过了那么久的时光,为什么他要和所有人一样,眼里只有姐姐? 难道他就真的看不到一点她的好吗? 还是因为,她真的一无是处到…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欢? 绝望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一刀割在腕上,看着鲜血一股一股的冒出来。 那真的只是片刻的时光。 时光之后,她持杯,转身对上追进来的林显:“你喝了它,我去跟师父说。” 林显低头看到那杯清茶,皱了眉:“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你喝了它,我就告诉你。” 林显看了她一会儿,逼着自己平静下来:“江梨,你听我说…” “你喝了它,我听你说。” 少年人的脾气,如风似火。 他一抬手将那杯茶灌了,啪的一声摔了杯子,眼睛里喷着火的朝她吼出来:“你现在能听我说了?” 世界上没有如果这件事,她永远也不想知道如果没喝那杯茶,林显会说什么。 后来的周缺整理完所有的纸团碎片,没有一片上写了,如果少年没有喝那杯茶,会说什么。 不是不重要。是已经不重要了。 第十二个纸团,是重回人间的冥王,上头也终于有了他的小姑娘。 地府一日,人间一年。 将离挽着牧遥的胳膊,小姐妹似的在长盈江边戏水。 范无救今日破天荒穿的一身蓝衣,石头上一躺,是一只晒太阳晒的十分舒适的鬼。 至少一直到遇上那伙金袍子之前,这一日都是很美好的。 当然,遇上他们之后,将离后来大概有一百多年没再开心过。 金袍子是金银岛上的修士,受邀来屠魔的。 将离觉得挺稀奇:“呦,这世上还有魔呐?” 金袍子首领面容严肃:“邪魔歪道,斩之不尽。” 将离立刻从储物戒里摸出把白光闪烁的宝刀来:“我助道友一臂之力!” 随后他们三人便跟上了金袍子的队伍。 路途遥远,牧遥有些郁闷,戳了将离好几下:“你就喜欢魔!早知道这趟就不该陪你来。” 将离耸耸肩:“好久没看到魔了嘛。” 长盈江贯通大陆东西,他们一连赶了半个月的路,才终于一脸疲惫的到了目的地,一处仙雾缭绕的山脉。 山脉挺大,将离点着手指数了数,足有十四峰。 她抽着嘴角拉住金袍子:“敢问道友,受的哪派邀?屠的哪位魔?” “望断山。御尸魔。” 将离笑笑,步伐矫健的接着往山上走,只是手指不由自主,抖了又抖。 果然的,望断山主峰望仙峰峰顶广场之上,立了根三人合抱粗的铜柱,重重黑锁里,捆着那个她十分熟悉的小白脸。 只不过如今已经不是小白脸了。 幽碧色的鬼身,鲜红的唇,缭绕不散的黑雾和上百道外翻着白肉的伤口。 仪式弄的挺丰富,可惜将离没注意看。 她拨开前头的金袍子们,往前走。从广场的边缘走到中间,踏上高高的刑台,看着她五花大绑的无常鬼,看了一会儿。 台下的凡人自有范无救和牧遥来为她抵挡,或者说处理。她没管那些东西,将离一只手贴上谢必安的脸,想了半天,只问他:“你闹什么呢?” 谢必安没有回答她。 谢必安已经没法回答她了。 将离没注意范无救是怎么处理那些凡人的,总之他走上来的时候,眼眶是血红血红的,周身有同样肆意弥漫的黑雾。 范无救看了一眼垂着头的谢必安,也只看了一眼,然后就一把扯断了锁链,将他提起来抗在肩上,转身就走。 那一日望断山汇聚了好多鬼差,大概也有上百个。他们跪在望断山脚下,面向红衣翻腾的冥王。 冥王抬起根手指,指了个方向,说:“把她给我带过来,死活不论。” 第120回 你会下地狱的 纸外的世界里,牧遥贴在周缺耳边,小声告诉他:“那位白无常,他可没有这位爷的能耐,无常鬼身虽然厉害,也不是无敌的。更何况是自己求死呢…” 周缺听得难受:“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牧遥眼角余光瞟了瞟那边一黑一白的两位,声音压的更低了:“后来阿离派人将那女子抓回来问了才知道,可奇葩了。” 多奇葩呢? 第十三个纸团上,是这样写的。 刚开始的那两年,日子是可以勉强过下去的,反正谢必安宠她,她说东不往西,她要星星不给摘月亮。 可饶是如此,新婚燕尔之后,夜深人静,江梨还是会从噩梦中醒过来,死死的盯着谢必安,说他是个骗子。 除了没有坦白他地府阴帅的身份,谢必安当真不瞒她骗她任何事。 他说他叫谢安,无父无母,也是一位鬼修罢了。至于那两位朋友,萍水相逢,缘尽两散。 江梨白天信了,晚上醒过来又满眼是泪的喊他骗子。 身份骗她,修为骗她,感情骗她,什么都是骗她。谢必安只有哄她,整夜整夜的哄,掏心掏肺的哄。 莫说海誓山盟,便是十八层炼狱阴无极,也赌了不知多少咒语进去。 夫妻么,本该如此。 那些年里,他秉着这样的坚持,百依百顺。 不仅百依百顺,还想法设法的为她洗去污名。暗地里也不知做了多少善事,好名声一股脑的全都扣在了妻子头上。 他以为她知道会明白他的心意,可没想她知道后陷入疯狂。 江梨说:“我愿意做一个人人厌恶的鬼修,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喜欢我?一个让老百姓都喜欢的鬼修,得有多失败?你若爱我,就教我真正的养鬼御尸之术。” 谢必安教了。不教就是不爱她。就是骗她。 他爱自己的妻子,却没法说对她没有丝毫隐瞒。虽然那一丝一毫的东西,其实并不影响他爱她。 他教了,然后他才不得不承认,江梨就是想要复仇的。那些曾经嘲笑过欺负过她的人,她要十倍百倍的欺负回去。 他总不能看她这样肆意作恶,沉沦下去,他是地府里走出来的,凡人生前所犯的罪,到了死后要受的刑,他再清楚不过。 于是她每一次纵尸行凶,总有他暗暗挽回拯救。 他本来只是隐瞒了身份。后来还要隐瞒这个。 但到底被她发现了,因为她没能控制住,杀了人。谢必安赶在附近巡逻的鬼差发现前将那人的魂重新封回了体内。 这也是违反了冥律的,但他想,另一个将离,应该会原谅他。 这是小事,将离如果知道,会原谅他。 但属于谢必安的那个江梨,看到这个两日前被自己杀死的人远远走过,终于发现一切,她没有原谅谢必安。 天崩地裂似的发泄,她发疯一般:“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一点点,一丝丝,都没有!没有!” 那些我们为爱所做的事,有多可怕? 谢必安面色苍白的看着妻子:“阿梨,究竟我要如何做,你才肯相信我?你说,我会去做。” “你不是喜欢拯救我么?你跟在我身后,就这么看着。” 她带着豢养的灵尸,从望月峰杀到望云峰,从望云峰杀到望仙峰。 谢必安看着了,在她身后看着。 他双眼不可遏制的泛上碧色,流下血泪:“阿梨,这样的罪行,你会下地狱的。” “世上既无神明,又怎么会有地狱!” “世无真神,却有地狱。” “你以为我会怕下地狱吗?” 谢必安将脸埋在掌心:“可我会怕啊,我怎么能看你下地狱啊!我怎么受得了这样的事情啊!” 她没有理智了:“要我相信你,你就得这样。” 到了最后,望断山满门三百三十二口,一个不留。从暗暗的偷袭,刺杀,启用新尸再杀,滚雪球一样。 江梨背后的谢必安,这位与范无救一同统领地府百万阴兵的鬼中之鬼,地府阴帅,他竖起的结界挡住了方圆百里巡逻的鬼差,又一己镇压了三百多个新魂。 一直到最后,他问:“你现在高兴了吗?可以相信我了吗?” 江梨看着满地凶尸,笑容甜美,她说:“夫君若是一直如此,我就高兴了。” 谢必安点点头,那日夜里,他返回去,再次将那三百多个新魂封回到各自肉体。 他作为地府至高统帅的无常鬼,是有这样的能力的,只是还魂一人和还魂三百三十二人,那就不是一样的性质了,另一位将离若知道了,可还会原谅他? 赌吧。 赌江梨愿意和他离开云城重新生活,而阿离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可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江梨说:“我要再去看看他们的尸体才放心跟你走。” 尸体自然是没有了,只有三百多个暴怒的寻找凶手的望断山修士。 江梨面色平静看着谢必安:“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办法相信你吗?” 她接下去说:“因为从来不存在信任啊。” 谢必安双手颤抖的捧着妻子的脸:“那么为什么要我娶你?” 江梨突然哭了,一颗一颗的掉着泪:“因为我喜欢你啊。谢安,我一见你就喜欢你啊。也因为你让我从喜欢你到爱上你,到离不开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好,让我爱上你,又一次次的用行动告诉我,你一直在骗我?” 或许就是因为这番话吧。 谢必安咬着牙,陷入深渊:“不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再信我了么?哪怕我现在立刻跳了…立刻死在你面前,你都不肯信了吗?” 江梨一边哭一边笑:“你会为了我去死,那我肯定是要信你的。” 他食指微颤,一点一点松开手。 江梨抹干净眼泪,眼睛晶亮:“不,不要去死。” “阿梨…” “要跟他们说,是你杀了他们,是你操控那些凶尸杀了他们满门。然后死在他们手上。” 江梨的眼睛从来没有那么亮过:“正好,你不是怕我下地狱吗?你担了我的罪责,我就不会下地狱了…” 谢必安最后无力的笑了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阿梨,地狱是逃不掉了。” 第121回 把地狱带到人间 原来故事竟是如此么?周缺心惊的说不出话,余光处,是同样说不出话的谢必安。 这一回,谢必安抢在了周缺的前头,且十分准确的拿到了关键。 关键是第十四个纸团。 鬼也是有自己的意识的。 只不过属于谢必安的意识,望断山上,或许已经耗尽了。 彼时的无常殿内,范无救扔下谢必安的鬼身,回过头,朝向牧遥,只说了一句:“看好了。” 他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牧遥就是听的害怕。 而后范无救回到人间,臂上缠着漆黑如墨的勾魂锁,往返了地府一趟,还是走在了一众鬼差前头,钩子勾穿了江梨的琵琶骨,阴雾翻腾的墨长袍,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就这么一路拖着她,拖到了将离面前。 那还是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 将离在云城等。 云城的君悦客栈上房。 血衣玄冠,木桌清茶。 她看着被范无救拖的血肉模糊的,只能哆嗦着身子,已然发不出声音的江梨,皱皱眉,一抬手复原了她的肉身,然后对她说:“疼痛影响神志。我答应过他,不会搜他的魂,所以请你先告诉我,你和必安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就连名字都是假的。” 这是江梨告诉将离的第一句话。 “所以他活该,江兰活该,林显活该,他们都活该!” 这是江梨告诉将离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间,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告诉了她荒唐的真相。 江梨不怕地狱,是因为她觉得她自五岁起,就是生活在地狱里,到如今也有二十多年,又有什么好怕? 她只恨不能把地狱带到人间,让世人也饱尝一番。 至于心里什么时候有的仇恨,她都想不起来了。只是很早就想问一问姐姐,为什么要护着她?为什么要为了她,一步一步,上望月峰,回云城,弃师门,又毁前程?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啊。从来也就没有求过她帮她啊。 大概从那句“江师妹”开始,她就再没有想要过姐姐任何的帮助了。 可姐姐太好了,好到非要这样不顾一切的护着她,叫她被全世界知道,这是一个无能的废物,无能且害人不浅。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害人不浅的不知感恩的那种灾星。 在林显眼里,她就是这样的吧。 可林显要比姐姐聪明一点,他知道,姐姐要想过得好,就必须摆脱她这个累赘。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赶她离开。 大概就是从那里开始万劫不复的。 《鬼饲》上的第一条记载,是关于灵尸傀儡的祭炼方法。 取一具死于七日内的新鲜尸体,以饲主的血为引,布下其上记录的一种碎魂的阵,熬炼十日,则成灵尸。 灵尸能人语,有鬼气,封残魂,无痛无伤,为饲主奴。 《鬼饲》第二条完整的记载,是一道控制人心的术。 同样的,歪门邪道的东西总是要以血为引,只不过这样可以控制活人心思的东西,代价要更大一些。 这东西名字叫心蛊,不仅吞血,更吞命。你想要控制一个人的心意,你每控制他一天,就要耗一天的命数。 那杯满是诅咒的茶。是因为她想听林显说,其实他喜欢的人不是姐姐,是她,一直都是她。 她满眼期待的看着林显,对他说:“你想说其实你喜欢的人是我,不是姐姐。” 然后林显如愿回答她:“对,我想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你姐姐。” “你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我,从来都不是姐姐,对不对?” 林显点头:“笨丫头,我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从来都不是你姐姐。” 她的笑容僵住了:“不要叫我笨丫头,好不好?” 他立马改了:“对不起,江梨。我是说江梨,我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从来都不是你姐姐。” 她扑过去抱住他。 少年接住她的拥抱,有些慌乱的样子,但也只是一刹那,然后就也搂住她,紧紧的:“江梨…” 可她哭起来,她能感受到一丝牵连心神的诡异羁绊,但她不知道还要怎么用这心蛊了,她不知道还能叫他说什么做什么了。 她试探着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吗?” 少年低声道:“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你。” 果然,假的就是假的。他连理由都说不出来。 她在心爱的师兄怀抱里,活的可悲至极。 她不要这份可悲至极的喜欢,她宁愿要个奴一样的灵尸。 她的第一具灵尸傀儡,她叫他望月。因为林显是要做望月的人。 将离听的好笑,她抬着手,来回的在房间里走,走了上百个来回,一边走一边发着抖的笑。 “所以你给必安的那杯茶,也是这个作用,控制他,要他娶你?” 她疾步走着,笑着问出来,看到江梨点头。 她看到江梨点头的那一瞬间,一掌掀了桌子。 滚烫的茶水,碎裂的杯盏,飞溅的木屑,哗啦一声砸了江梨满身。 将离还是笑,笑的像个神经病,她满眼赤红的俯下身摸上江梨的衣领,一点点揪住提起来:“你要控制他?” 江梨嘶嘶的吸着冷气,半张面孔被烫出狰狞的红痕,本能的想用呼吸缓和伤痛。 而将离已经快要将她的衣领捏碎了,她又张口,半悲半喜,一字一顿:“你要控制他?” 初见,江梨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她看到他修长的眉,含情的目,俊美的脸,她好想拥有这样修长的眉,含情的目,俊美的脸。 她递了那杯茶。他也如愿应她。 他们成了亲,入了洞房,做了夫妻,过得恩爱。可都是假的。是因为她控制了他,才成了亲,入了洞房,做了夫妻,过得恩爱。 假的也便罢,为何这个男人,他连被操控,说出的话都那么好听? 他会叫她娘子,唤她阿梨,会温温柔柔的亲吻她,贴着她的耳朵说爱她。甚至会买了笔墨,给她作画,取了青黛为她画眉,拿着木梳给她绾发。 就像他是真的爱她。 叫她不可抵挡的沉沦进去,不能失去的爱上他。一日比过一日的爱他,也一日比过一日的害怕。 因为假的终究是假的啊,这样一个假的他,却还要一遍遍的问,他要如何做她才能相信,他是真的爱她。 他如何做她都不能相信。这才是地狱。 第122回 完美优秀良好不及格 对她百依百顺不能信,为她积德行善不能信,看她大开杀戒不能信,救她洗清罪孽不能信,甚至以死明志,也不能信。 她每控制他一分,他就由她一些,她每放松控制,他就自作主张。 他还跟她说地狱,呵,她的地狱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所以他活该,江兰活该,林显活该,他们都活该!” 她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十分高贵的女人,夫君所谓萍水相逢的朋友,她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笑嘻嘻的喊出来。 将离站在窗边,摇摇晃晃的伸出一根手指头,大约是气的疯了,眼色癫狂,表情却平静下来。 她道:“我已经太多年不杀活人了,但你再多说一个字,一个字。我就立刻取了你的性命,五马分尸凌迟之刑,再抽出魂魄打入地狱,从第一层走到第十八层。还要留下一点残魂,扔进业川,熬上千年。” 将离停顿了一瞬,手指依旧摇摇晃晃的点着她,这一回却是对后头一言不发听着这一切的范无救:“押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她!” 故事外,人间里,酒城依旧喧嚣,灯火依旧通明,酒香飘了满城去,神明醉了满城来。 “这《鬼饲》是哪个写的?这样误人!”周缺怒道。 “谁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渣滓?喝昏了头疯疯癫癫的写下这样的东西。”牧遥感叹。 明明开了两间房,偏偏这四个都要挤在一间房里。客栈内,将离手里捧着壶酒,迷迷瞪瞪找了半天,一脚踹开门:“我说怎么都不见了?干什么,今晚都要跟范无救睡啊?” 屋里四鬼齐齐抬头看她。齐齐摇头。 将离笑了笑:“我就说嘛,来来,方才在集市上淘到个好东西,给你们尝尝。” 玉杯一列,好东西一分为四,将离也没在意这几只鬼皆是面色有异,只当先取了一杯,递到范无救面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酒着实口味独特,你非得尝一口不可,放心,只喝一口绝对不会醉。” 范无救低头瞟了瞟那杯她所谓的好东西:“我不喝你会放过我么?” “不会。” 范无救低下头尝了一口。 然后侧过头,全数喷出。 捂着胸口,整张脸因某种难以形容的痛苦而显得狰狞不已,范无救骤然间单膝倒地,目光森寒:“毒妇,你就是想害死我!” 什么东西能让无常爷只那么浅浅接触了片刻便痛苦成这样? 剩下的几只皆是大惊失色,望着丝毫不理会满地挣扎找茶喝的范无救,依旧笑呵呵的将那“好东西”递到他们面前的将离,作鸟兽散。 可于神明掌控之间,又能散到哪儿去? 将离抬手便抓过动作最慢的周缺,将那酒往他嘴里倒去。 周缺吓疯了,掐着脖子刚要拼命的将那毒酒呕出来的时候,却忽然面色一变,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又砸吧了两下嘴:“这酒…好甜?” 你他妈有病吧? 这酒好甜? 你那舌头是黄连做的? 范无救灌着茶,眼眶森红的盯着他,怒气弥漫。 却没想,见喝了这酒反应剧烈如范无救那般浮夸的都没什么反应的将离,看到说这酒好甜的周缺,却是狐疑的皱起了眉。 她问:“你当真觉得这酒好甜?那你再喝一杯!” 周缺立刻又饮一杯:“确实很甜。” 这回是范无救气疯了,这小兔崽子就是在嘲讽他。 将离啧啧两声:“真是奇了,来来,阿遥,你尝尝。” 牧遥有些犹豫,但还是听话的拿起一杯,小心吞下一口。 呸! “苦的!这酒苦的!周缺你骗人!这酒苦苦苦苦苦苦,好苦!!!” 牧遥说完立马扑过去抢范无救的茶壶,她已经苦到不顾生死了。 就剩下谢必安了。 将离还未说,一直沉默的谢必安便饮了属于自己的那杯。 是苦的。 好苦。 他一瞬间皱紧了眉头,虽不如范无救那般发狂模样,也没有牧遥如此暴跳如雷,却依旧苦的几乎站立不住,身形摇晃。 周缺有点害怕了,为什么就他喝这酒是甜的? 他急切的问:“阿离,这酒你喝过没有,你喝着是甜的还是苦的?” 将离自然是喝过了才拿来给他们喝的,她感慨道:“我此生为人为神,十二万载,从未喝过如此苦涩之物。” 连神仙喝了也觉得苦的酒。 那他大概是舌头出了问题。 谢必安却看着将离:“你喝着有多苦?” 将离想了想:“没有那个狗贼看着那么不像样子,但应该比你和遥遥喝着要苦。” 神酒会,有神酒。 那是街尾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支的摊子,摊子上好几坛的美酒,每一个路过的人尝了都说甜如蜜的美酒。 可她一个神仙尝了,却是差点没自毁元神的苦。 什么都来不及,她捧起一坛便来实验。 实验中,范无救看着比她还要不济,完美。牧遥的反应比她弱一些,但也很优秀,而谢必安虽极隐忍,但也承认是很苦的,良好。 唯有周缺,不知死活的好甜,甜你个大头鬼,异类,不及格! 许久之后,众鬼才渐渐从那要鬼命的苦涩里渐渐平息下来,而罪魁祸首的将离,捂嘴偷笑了一会儿后终于好奇:“所以你们刚才是在做什么?” 一桌面的纸团,早在她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便被范无救收起。 牧遥却不甘心,目光一转,她笑道:“嘿嘿,有人阴帅不爱做,下海卖艺,转行说书讲鬼故事啦。” 将离懵了一下:“鬼故事?什么鬼故事?” 牧遥再皮也只敢起个头,眼神往范谢处一递,闭嘴了。 “必安?无救?”将离觉得好笑,走过来往他俩中间一插,一手搂一个,“究竟是哪位爷这么缺钱花啊?” 谢必安范无救谁也没理她。 将离又瞅瞅周缺,周缺贼兮兮的往范无救那儿瞄了一眼,又立刻压下头。 将离立时爆发出一阵笑,转过头花枝乱颤的指着他:“范无救说鬼故事?这可真是百年…千古…万世…嗯……哈哈哈哈哈…” 范无救微笑着看她:“百年不遇?千古奇闻?万世什么?” “万世佳话,万世佳话,哈哈哈哈哈。”将离笑的肚子疼,险些就从凳子上翻下来,还是谢必安一把扶住她胳膊才不至于真的滚到地上去。 咳了两声稳住情绪,她拖着凳子贴到范无救身边,挽着他胳膊眨眼睛:“说的什么鬼故事嘛,从头讲呗,我也要听。” 谢必安的声音闷闷的从后头传过来:“江梨的故事。” 将离转过头,笑了:“干什么,背后说我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表情一瞬间冷下来。 第123回 少年人的爱情故事 “江梨的故事”,就听到这么五个字。将离豁的起了身,一眼就看见范无救手边那套白瓷的茶具。 润白的杯子被她一把抄起,光荣的碎了满地。 范无救自然没什么反应,谢必安也只是面色更加阴沉。周缺却是和牧遥一起,吓得抱头发抖。 大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周缺小声问:“阿离她这是怎么了?我还是头回见她摔东西发这么大的脾气。” 范无救踢踢脚边的碎瓷片:“你再待两年就知道了,她经常朝我扔东西发脾气。” 谢必安低着头,手掌不自觉握拳:“她是经常朝你摔东西发脾气,可她这次不是朝你发脾气。” 范无救看了看他,语气忽然间像个正常人:“六千年前,她把整座冥宫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六千年前,六千年前。又掏出那一堆碎乱的纸团,范无救挑出一张,递过去。 谢必安伸出了手,范无救却迟疑了片刻,递到了周缺那里。 那是第十五个纸团。 将离记得六千年前她和谢必安的最后一场对话,就是在无常殿里。 他破了自己修行万载的无常鬼身。将离用尽了手段,禁忌的手段,才召回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 “阿离…” “私授凡人养鬼御尸之术。” “阿离,我…” “是,还是不是。” “是。” “扰乱鬼差勾魂,私自扣押新魂。是,还是不是。” “是。” “无视冥律,篡改生死,还阳三百三十三人。是,还是不是。” “是。” 范无救靠在房里唯一一排的架子上,不近不远的,整张脸埋藏在黑暗里,说不清是看着地面,还是看着眼中含泪的谢必安。 而将离,她抬着头,看着她面前的这张脸,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她两眼无神,睫毛微颤:“必安。这些我都可以原谅你。” “阿离…” “可你要为了她,再死一次,不惜魂飞魄散。” 谢必安跪了下来:“阿离!我…” 她的视线依旧维持在那个高度,看着空气:“你背叛了我。” “阿离,你说过…” “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想留在这里,告诉我,转世投胎,或者去哪里都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阿离!对不起,我…” 将离伸出手指,指尖拂过谢必安的头发,喃喃着:“生命轮回,浩荡不息。此时缘尽,彼时缘起。” 他瞪大眼睛,哽咽了:“阿离…” 将离退了一步,嗓子忽然间就哑下来:“永远。别再这么叫我。” 谢必安紧紧咬着牙:“请…天齐君责罚。” 将离张了张嘴,痛苦的皱起眉,两颗赤色的瞳仁里,渐渐浮现出朵绽放的莲影,妖异的摇晃着。 阴影里终于起了变化,范无救一瞬间闪身上前,苍白的手指紧紧握住她,声音低沉:“放过他。饮了忘魂汤送他去轮回,以后再不见。” 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求你。” 纸团是不完整的,又是撕裂。且没有契合的另一半。 周缺找了半天,终于放弃。原来这便是上一任白无常最终的结局。 那么除此之外,他还想知道江梨后来怎么样了。 范无救笑嘻嘻道:“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像我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肯定把那江梨折磨惨了吧。小缺缺,你真可爱。不过这回下手的可不是我。” 他停了片刻,又道:“没错,那女人害了我的安安。可离离也恨死她了啊,离离一向心很软的,她都好多年没有如此想折磨一个人了。你猜猜,她后来都做了什么?” 周缺一震:“剥皮?抽筋?断手?下地狱???” 范无救一条条的否了:“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在创意之前,且还要看看这第十六个纸团,范无救找了找,扔给周缺。 这第十六个纸团,却是让周缺明白,少年人的爱情故事,不是甜蜜像糖水,就是苦涩到要掉眼泪。 将离把尚且是一个活人的江梨押至阴间,却没有立时动她。她找来了那具掉渣傀儡。抽出封在里头的林显的残魂。 然后一点一点的,一日一月的,观遍他短暂人生。终于满意。 十二岁的林显,高傲的一塌糊涂,到处跟别人说:“我是要做下一代望月的人。” 少年人一朝拜入仙门,皆是满身的热血沸腾,也就只有江梨,一点不会做人,兜头泼了他好大一盆凉水。 她说:“你又不是亲传弟子。” 林显对付她跟对付只蚂蚁似的容易,稍微用点力能把她整个人打飞,他们搭伴练剑的那两年,他觉得世上资质愚钝又倔强执拗到她这个地步的人,也不多了。若不是自己,她还不知道要被欺负到什么地步。 毕竟又蠢又笨。 还坏。 不过分别三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守在山门外等了一下午,想安慰她一下,刚问候了一句,就被她瞪住了。 或许是爹娘去世,太过伤心。 他理解,只是好多日不见,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跟自己斗争了多久,才放下身段去找她。 然后被告知,江梨说以后都不要和他一起练剑了。 哪怕同届三十多个师兄弟,除了他没人愿意跟她练剑,她也都不再要和他一起练剑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么生气。他被一个蠢丫头抛弃了。她那样资质的人,难不成还嫌弃他不是亲传弟子? 浑身上下哪哪都是斗志。半年后,他被师父收做亲传弟子,可江梨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转身就要走。 他急了,想骂死她。 “蠢丫头,我以后是要做望月的人,我肯陪你练剑是你的福气,你居然还不识好歹!” 可江梨就是不说话。不跟他道歉,不求他一起练剑。 让他完全下不来台。 好在江兰赶过来解围了。虽然林显并不想跟江兰练剑。 跟江兰练剑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不能欺负江兰,也不想欺负江兰。江兰和江梨长得其实非常像,但他和江兰练剑,一整日也说不上两句话,就是老老实实的,乒乒乓乓的对战练习。 但至少…至少他每日都能有个理由去见她。 少年人的骄傲,真是卑微到尘埃里了。 第124回 江梨迷路了 林显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没出息到借着接送江兰这个理由,一早一晚的绕大半座山去见这个坏丫头。 他别别扭扭的,坚持了三个月,天不亮就爬起来,在同院师兄弟们的暧昧目光中,皱着脸赶到那个小院子外头,清晨的露水将少年的紫衣沾的潮湿,他靠在门板边,等。 等到她们提着剑走出来。转过身客气的跟江兰打一声招呼:“江师妹早。” 然后江梨就走了。根本不等他,不理他,甚至一眼也不多看他。 他就这么坚持了三个月。一直到某一日清晨,只有江兰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那天的晚上也是,下晚课后,他送江兰回来,也没有遇到江梨。 他脸色铁青的藏在院外的草丛里等了半个时辰,看到江梨一个人走回来,仔细看了门口,看到没有人后才进了院子。 他受不了了,埋着脸托江兰一件事。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妹妹,她就这么讨厌我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江兰后来回答他的时候,话说的很委婉。但他知道了,她就这么讨厌他,没有理由的讨厌。 “既然她这样讨厌我。那么以后我不会再打扰她了。江师妹,你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了。” 他觉得自己说这种话真是快要矫情死了! 但还有一句更矫情的,他好难过,甚至想哭。 真是疯了! 少年人的心性,又简单又直白。 他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没有理由的事情。如果那个他想要在身边的女孩子没有在他身边,那一定是他不够优秀。 至于那些可笑的传言,什么他痴心江兰的传言,他根本就没当回事。 毕竟这一届的男弟子都喜欢江兰,大家都是互相传来传去的,年轻人么,修炼的乏味了,总爱说些没影没边的事情。 他刻苦了一年多,终于被封为了年轻一代的首席弟子。 他想好了,等仪式一结束,就要骄傲的站在她面前,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是要做下一代望月的人。死丫头后悔没有?” 他想好了,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只要不是转身就走,他就立刻说:“看你年纪轻不懂事,师兄再给你一次机会,以后指点你练剑,好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别迟到。” 可她转身就走了,没给他说一句话的机会。 他努力了这么久,怎么能甘心呢,他气的快要吐血了。 就当是最后一搏吧,他厚着脸皮问江兰:“师父新传的剑法你练得如何了,半个月后十四峰考核,这事很重要,要不我再陪你练一会儿。” 江兰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他根本没心思练剑,越等就越急躁,她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究竟要野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他面色阴沉的,一直等到按照门规他早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的时辰。 然后才终于见到那个坏丫头。 他急死了,又想骂死她。可什么话都还来不及说。就被她打回了原形。 她说:“你怎么还不走?” 他觉得心里有苦苦的东西漫出来。一边是愤怒到极点,一边是苦涩到极点。 原来不管他是记名弟子,亲传弟子,还是首席弟子。她都是一如既往的讨厌他。 破罐破摔吧。 他失魂落魄的离开。 半月后十四峰考核。他这个首席弟子,本该站在台下一众弟子的最前头,可他看到江梨在台上,他想,自己还是不要去碍眼了。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好了。 谁又能想到,这样小小一场比试,她居然大意到最基本的躲闪也不会了。这最基本的躲闪,从前一起练剑的时候,他不知教过她多少遍,训练过她多少遍。他脑子空白了一下,还好,还好江兰救下了她。 但还是后怕啊。 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她也不能再留下来了。 门内年轻弟子的比试她都能差点送了命,谁知道以后还会有怎么样的危险,他不是神仙,江兰也不是,他们都不能时时刻刻保护好她。 可他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喜欢他? 坏丫头喜欢他?从一开始就是? 他一时间竟失了反应,又痛又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原来他喜欢的女孩子,并不讨厌他,还很喜欢他。他忽然就有了好多话要跟她说,他好开心又好生气,还很懊悔。 可这死丫头也不知道玩什么花样,这种关键时候非要他喝什么茶。 他气死了,急死了,这江梨一定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 他喝了茶,她开了窍。 她说:“你想说其实你喜欢的人是我,不是姐姐。” 当然啊,他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这个折磨人的江梨。 可要说理由,喜欢一个人还要理由吗?就是喜欢啊,就是想和她一起练剑啊,就是想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给她讲解那些她不懂的东西啊。 “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你。” 矫情。他觉得很矫情。 可是说的甜蜜又坚定,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看到。矫情就矫情吧。 然后就看到江梨插在他胸口上的那把刀。 疼。 可更多的是不明白。她不是说喜欢他吗? 他疼到生命消散的那一刻都不明白。 但死了还没完,碎魂的阵,熬炼十日。 他原先不知道死后魂魄是什么样,师父说过一些粗糙的东西,还没仔细教过,但他当下知道了。不仅知道人死后魂魄的模样,还知道了魂魄碎裂湮灭时的模样。 碎裂到仅剩一小半,又被封进肉身里,成了一具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一个半都是痴傻的灵尸傀儡。 迷糊又痛苦。仿佛就只剩下了本能。 可本能是什么?是保护她不受别人的伤害,是听她的话。 说不出话,全都是说不出话。 周缺沉默着放下,又沉默着接过第十七个纸团。 那纸团上,仍旧是幽冥。 奈河桥下,林显捧着牧遥的汤,眼中大半迷茫,支支吾吾的,拼凑出一句话:“江梨…为什么…讨厌…还…是…喜欢?” 牧遥不敢说话。 将离看着桥下永远沸腾着的赤红色的业川,想要笑一笑,但最终失败。 她转过身看着痴痴傻傻的林显:“江梨迷路了。” 低下头,手指划了划,有候在一旁的鬼差上前来,带了林显过桥。 她都多少年不去做这种送鬼过轮回的事情了。 可这一日就送了两个。只是不巧,这两个拥有这般天大荣幸的鬼,一个并不知道她来送,一个并不明白她来送。 算了。 她收了收多余情绪,朝靠在桥边的范无救招招手:“走,看戏了。” 第125回 冠以死亡之名的神灵 纸团上的对话停顿在这里,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来将离要做什么。 谢必安读的晚些,慢些,他观看的时候紧锁着眉头,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周缺到底鬼龄尚浅,一时间只是不住的扼腕叹息。 而牧遥,她终于忍耐不住,问出她好奇了六千年的问题:“为什么当初阿离不叫我一同去看戏?我还想看看她最终怎么整治那个女人呢!” 范无救看了她一眼。没搭理这个问题。 而谢必安终于也看完,却是忽然身子一颤,他抬起头来,一把捉住范无救的手:“那时候…那时候?” 范无救拍拍他的手。 第十八个纸团。 将离自然是要绘声绘色的将这个故事告诉江梨的。 她绘声绘色的说:“饮下那碗孟婆汤前,他还在问,想知道你究竟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啧啧,你瞧,多可怜。” “唉,不过我倒是觉得,最可怜不是他死的这样不值,而是因为被你用碎魂的阵熬炼了十日,三魂七魄丢了一大半,如今虽去投胎,下辈子最好的情况也只能做个呆痴之人了。” 地府,阴间,冥王,阴帅。 江梨呆呆的看着那个面容高贵的女人。 还有林显,林显…… 她嘶喊:“你骗我,你在骗我!” “我骗你?”将离笑笑,“那你手抖什么?” 她绝望的吼叫出来,双手抠着自己的手臂,抠出一道道血痕:“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将离牵住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想知道我怎么告诉他的吗?” 她的手被冥王握着,被这个代表了死亡和炼狱的神明牢牢的握着,想要颤抖都不可能。 “你…你…” 将离贴近她耳边:“我告诉他,江梨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她恨死你了,所以才要杀你啊。至于把你做成傀儡,自然是恨不得你永生永世不得轮回了。你都不知道他当时有多难过,多失望。” 她的双手被牢牢禁锢,可嘴巴张开,周身颤抖,一声非人般的嘶吼。 尖利。尖利到满口满喉的鲜血淋漓。 想疯? 不可能的。 冠以死亡之名的神灵还牢牢的握着她两只手呢。 神灵说:“不过再怎么不好,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对不对?小时候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江梨停留在癫狂的边缘,跨不过去。 “你这辈子用了两次心蛊,一次没起作用,因为林显本就喜欢你。还有一次,对必安的那次,你还记得吧。你们才认识了没几天,你就要他娶你的那个男人,长得很好看的那个男人。你还记得吧,江梨,嗯?” 江梨口中一股一股的冒着血。 将离细声问她:“你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也没起作用吗?” 这一次,也没起作用? 鲜血涌满了整个胸腔一般,她快要窒息了。 “他是阴帅啊。他是地府的无常鬼啊,无常鬼你知道是什么吗?”将离紧紧的捏着她的手,紧紧的,“鬼中之鬼啊,统帅百万阴兵的鬼王啊。就凭你这样粗糙的手段,就凭你那点可笑的咒术,你想控制他?你想控制他?” 江梨弯下腰,想要蜷起身子,精致的面孔早已撕出裂痕,不知是哭的太用力还是笑的太用力,好像喉咙也坏掉了,她喷着眼泪,口中嘶哑的只能发出“啊啊”的叫声。 “他也是真的爱你啊。必安就是这个样子,在地府当差都两万年了,也不知看了多少事情了,可轮到自己,还是像个傻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说不出话了,你不用瞪我了,我知道,你又想说我骗你对不对?我还真没骗你啊。虽然他生前也是个凡人,可是在阴间修行了快两万年了,早就不同当世人了呀。” 将离笑笑,对着江梨的脸,又道:“你还是不明白是不是?抱歉,是我忘了跟你说了,在我们地府呀,我曾立下过个规矩。不像你们活人,我这里的幽魂,自然也是可以成婚的。” “只不过,要成婚,就要一心一意的待对方,不离不弃的,不可休妻不可再嫁,一直要过满六十年,或者其中一方身死魂灭才算解脱了关系。谁要是破坏了我这个规矩,那一定是永世不能轮回的。” 江梨像个雕塑,已然没了反应,只有还时不时颤动一下的眼仁,让人知道她其实都听进去了。 将离道:“所以在地府啊,是没有多少幽魂阴灵愿意做这件事的,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六十年不变心不是?” “可必安不同,他这两万年,喜欢过十一个姑娘,每一个,他都是敢做出承诺的。在这方面,必安最是妥帖。喜欢就娶,娶了就不弃,于鬼而言,六十年,一生一世。” “至于剩下的,就不要我多说了吧。毕竟你们夫妻之间的过去,还能有谁比你们自己更清楚呢?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好好回想一下的。” 将离缓缓松开手,看着她,看到自己已然松开了手,而江梨始终还是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满意。 转身离开的背影一顿,她又回过头来:“忘了说。必安的确很好,但他为你犯了太多的过错,我也挺想放过他,但是没办法,我不能徇私呀,方才来见你之前已经处置过他啦。” 江梨僵着手,呆呆傻傻的蠕动着嘴唇:“处…置…” 将离笑了:“处置,就是打入业川,魂飞魄散啊。” 故事外,烛火亮了又熄。 周缺老毛病犯的一塌糊涂:“这,这…阿离她…她也…她…” 范无救轻叹一声点点头:“我知道,她还是心太软了是不是?” 周缺一僵:“呵呵呵呵,是,心太软了…” 牧遥却是看的津津有味:“然后呢?然后就完啦?那江梨后来又去哪儿了?” 范无救回答:“离离叫我带她走了。” 周缺和牧遥异口同声的问:“走?走去哪儿?” 范无救饶有兴趣的托着下巴,眼睛来回扫着这两只小东西,笑而不语。 最后还是谢必安打破了平静:“你当真没对她出手?” 范无救想了想:“好吧,我坦白。我出手了。” 第126回 我一直在卧房等你 周缺那颗早就不存在的鬼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刺激,刺激,无常爷到底干什么了? 范无救一摊手:“我挖了她的眼睛。” “这就完啦??”周缺脱口而出。 六只眼睛同时转向他,目光饱含深意。 “你小子可以啊现在。”范无救欣慰一笑,在他背上猛拍了几下。 牧遥摇摇头:“周缺,你学坏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缺被范无救拍的一阵结巴,连连摇手。 他只是以为按范无救的性子,至少要带那江梨下一趟地狱再说吧,谁知道他说了半天只是挖了眼睛,呸,说了半天只是…… 好吧,他好像真的学坏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挖人眼睛这种事他都不觉得算大事了? 周缺沉默了,开始反思自己。 牧遥啧啧一叹,皱着眉抿着嘴,似乎还在回味。 而谢必安…谢必安依旧阴沉表情。 直到范无救百无聊赖的开始往外赶人的时候,周缺和牧遥都已经走到门口的时候,才终于的,听到身后的谢必安低低一声问。 这一问,石破天惊,一下子就截住了周缺和牧遥的步子。 这回不是阴美人录上撕下来的纸团,是如今的谢必安的过往,一点不复杂。 五千八百多年前,穿过鬼门关,行过黄泉路,横渡三途河,踏入无常殿,他一身浅青的大袖长衫,彬彬有礼,面带春风。 却又早早听说这位地府万鬼之中高居帅位的玄君,着实是个不好应对的古怪性格。 他左右想了一路,到底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自己是后来的,刚上任,虽是平级,但面对前辈总归是要礼数到位吧。 于是无常殿内,他七拐八绕的绕进大殿,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等了半天。 却连个鬼影也没等到。 他有些恼。 可谁知刚一走出殿外,迎面便撞上个墨袍的高个子。 高个子嘴巴很快,撞了他反倒不满:“等你半天了跑到哪儿去了?” 这难道这便是那位玄君?他一怔,抬头望了望匾额,自己是在正殿侯他没错啊。 高个子皱皱眉:“你在这儿等我?” 他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为什么在这儿等我?我一直在卧房等你。” “……” 高个子疑惑:“你不是新上任的白无常?” “我是啊。” “那你不知道白无常跟我一起住无常殿?” “知道啊。”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大殿等我?不是先看卧室么?没带行李?晚上睡硬板?我可没给你准备被褥。” 他好一阵沉默,明白了这个古怪性格大概是什么意思。 “喂,想什么呢!还想不想干了!” 他回过神来,拍拍额头,礼数,礼数… 他整了整袖子,俯身一礼:“拜见玄君大人,在下是新上任的阴帅白无常,名叫…” “你以后就叫谢必安。”高个子扶了他一把,打断他的话。 那是五千多年前,而五千多年后,谢必安僵着整张脸,站在了范无救的面前。 看着他的眼睛,他低声问:“所以你当初才让我叫这个名字?所以这么多年你只当我是他的影子?” “你想多了,懒得再多记一个名字而已。”范无救淡淡道,“加上这两个字又叫的顺口。” 周缺和牧遥保持着抬腿迈步的姿势,耳朵高高竖起。 这是全阴间最糟糕的解释。但至少这个神经病解释了? 谢必安低下头:“那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发生了什么? 周缺牧遥一时间连呼吸都不敢了,生怕发出一点点多余的声音就会被谢必安关出去,或者被范无救灭了口。 再死一回不要紧,要紧的是那就听不到范无救的回答了。 “那你是真的喜欢我吗!”谢必安抬头,又大声的、愤怒的问了一遍。 范无救挑起点眉尖看他,眼底是意味不明的笑意:“江梨附体了?” 谢必安气的脸都红了。 “不是那种喜欢!你知道的,就是…我们两个,我们两个,你到底是…你更喜欢哪一个?” 能问出这种话来,他也是不想要这张脸了。 范无救倒无所谓要不要脸这回事:“喜欢上一个。爱你。” “嘤!”周缺和牧遥晕倒了。 十八个纸团,十八个碎片。丢了多少,范无救不可能记得了。 但也无妨,故事结束了,该有的部分都是有的。 故事也旧了,不再有的也都不必再有了。 他只是掌心还有一片小小的,小小的,尾声。 那是后来他们又上路了。 这次只有将离和范无救两个。 雇了位新手驾车,马车摇晃的好像随时要整个翻过去一样。范无救坐在里头,脑袋磕的嗡嗡响。 将离倒还好,跟范无救相比她太娇小,往他怀里一躲,哪儿都撞不着。 她只是依旧生气:“要是早两万年,我非亲手剥了她的皮!” 范无救一只手护着她,一只手按着磕的直发晕的额头:“那是安安以命相护的人,你才不会对她用刑。” “你会啊。我下不去手,可是你能啊。你能就行啦。” 她说着把脑袋更深的埋进他怀里,两只手也围上来圈住他的腰,手指紧紧的抠着,颤声问:“你会的对吧?” 范无救手掌按在她后脑上:“嗯。” 夏日里不穿多少层衣裳,他很快就感受到胸前一块濡湿。 将离的眼泪潮湿的贴着他,声音喑哑:“无救,你说他都在地府快两万年了。上一个陪伴我们这么久的人是谁来着?我都记不清了。” “我也记不清了。” “都快两万年了。”她咬着这几个字,又说了一遍,“都快两万年了,为什么…为什么!” 范无救回了句套话。一句将离常常念叨的套话。 “生命轮回,浩荡不息。此时缘尽,彼时缘起。” 将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速的埋住红肿的眼睛:“无救,我…” 范无救按在她脑后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将离。你永远都不必。” 至少还有人,还会一直对她说,你永远都不必。 将离顿了顿,好像放心了,却又一声哀嚎:“我能不能咬你一口啊?” 范无救坚定的摇头:“不能。” 将离丧气的耷拉着脑袋:“好吧。不过我再也不想遇见另一个叫江梨的人了,是这个音的都不行,一个都不想再见到了。” 范无救笑笑:“我就说你这个名字起的不好,罢了,等到了怀城的时候我先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城里有没有叫江梨的,有的话就杀光,你就不用见了。” 将离破涕为笑。 第127回 需要一个爱的抱抱 尾声尾声,前生来生。 心悦客栈内,周缺将牧遥送到了走廊对面的房间,出来后,他站在漆黑的走廊上,思考了许久,最终犹犹豫豫的返回去。 那间房内,范无救已如死尸一般横躺在床上,不知是睡是醒。 周缺拉住了谢必安,拉到屋外的走廊尽头去。 尽头有窗,窗外有人还有光,人是醉人,光是月光。 谢必安不解的看着他:“怎么?” 周缺对着月光沉吟片刻:“我反思了一下。” “然后?” “我觉得无常爷,他一定不止挖了江梨的眼睛。” “哦?” 周缺鼓起点勇气:“阿离不只是叫无常爷去看戏的。她一定是希望无常爷做些什么,或者说…她知道无常爷一定不会就这样罢休。” 谢必安笑了笑:“范无救若是肯罢休,那也不是范无救了。” “所以您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 “你非要知道吗?” “我…我有点想?” 谢必安笑了一下,想了想:“我不知道原先的白无常上任时是否有什么考核。我只知道,五千八百多年前,我刚上任的时候,他喊我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挺恶心。” “是…什么事?” “现在想来那算是他对我说过的最冠冕堂皇的一段话了,只可惜我那时候刚认识他,不知道珍惜,也就没怎么注意听,所以现在差不多忘光了。有点遗憾。” “啊…扯远了,总之大意是说我身为地府阴帅,总要亲自行一次刑,见识一番,才能知道何谓阴冥,何谓地狱,何谓业川。” 周缺好像明白了。 谢必安轻叹一声:“他那时只对我说天子殿那边刚判了个罪大恶极之人,正好给我练手。是个瞎眼的姑娘。看得出来在地府待了有段时日了,神志都不太清楚了。” “您对她…用了什么刑?” “下地狱,扔业川。还能有什么。”谢必安撇撇嘴。 周缺点点头,是啊,这地府嘛,最重的两重刑罚,下地狱,扔业川,还能有什么。 但只怕对江梨来说,真正的酷刑,不是十八层地狱折磨和业火里魂飞魄散,而是送她去十八层地狱受折磨和业火里魂飞魄散的人,叫谢必安。 将离没有对她用刑,只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自己折磨自己。 至于江梨知不知道这第二个谢必安不是原先那个谢必安呢?范无救一定不会让她知道。 他思忖着,甚至脑补出了范无救一面虚伪的哄骗江梨,告诉她,她的夫君并没有真的魂飞魄散,而是转世为人历经劫难终于又回到她身边。 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的猜测,他自然没胆量去范无救那里求证什么,只是一想到绝望透顶的人,萌生希望,却又是空,他有些胆寒。 后来他们看完了人,也看完了光,便回去。 而周缺似乎还未从故事中出来,他发着呆走路,一脚就踢在了谢必安腿上。 谢必安朝前一扑,险些就扑在地上,不由皱了眉:“想什么呢你…” 周缺回过神来,仔仔细细的望着谢必安的脸,这里是走廊的中央,人声已远,月光渺茫,到处都是只有幽冥地府里头出来的鬼魂才能看清的黑暗。 于这样的黑暗里,周缺又呆又傻的这么望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嘿嘿一笑,然后说:“我在想,无常爷他,一定很爱你。” 谢必安提起一口气:“……” 城墙外,天很快亮了。 空气中还带着酒香,且很浓郁,这本该是将离最喜欢的味道。 因为酒醉人也醉神。 醉后不知天在水,醉后不知人间欢。醉后…天是红的,地是绿的,姑娘是笑的,当神仙也是快乐的。 可她眼下是醉的,却醉清醒了。 天是黑的,地是红的,姑娘是哭的,当神仙是不快乐的。 阴间冷,人间也冷,将离缩着胳膊,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弱小,很是可怜,很是无助,很是需要美人一个爱的抱抱。 温暖如春,仙气飘飘的那种爱的抱抱。 只是美人何在? 这个时辰,大概还在襁褓里。那绝对不会是多么好看的样子。 可将离忍耐不住了,再逗一把小孩儿也好。 从储物戒里掏出封金光闪闪的东西,目光闪烁了片刻后,她破空而去。 地方不远,就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黑狗界,越州,崔家。 将离看着那封金书,有点满意。 首先,黑狗界这个名字就起的十分有意义,说不清是哪一年的人世游,她途经那里,刚一落地现身,便被只大黑狗给迎上。 铜铃大的眼珠,血盆似的口,鲜红的舌头上还滴答着口水,一舌头便扫到了她的脸上。 是的,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神仙的漂亮小脸,曾经被个凡间的大黑狗给舔过,左边侧脸,舔的实实在在,完完整整,叫将离不得不服,又哭笑不得。 大概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这辈子被冒犯的最严重最厉害的一回,竟然是和一只胆大如牛不怕生的狗。 此乃神狗。此界她也记住了。 当然,后来这件事被范无救拿来当笑话讲了几千年的事就不提了。 只说如今,那轮回阁的掌事仙官伽禾在她的谆谆教诲之下,果然不负所托,为子玉寻到了一处极为适合的托生地。 金书上说了。 爱别离,定然非常别离。 求不得,那是相当不得。 怨憎会,从生怨憎到死。 总之一句话,安排妥当。 将离有点期待。 拎着壶酒,因这又是一处毫无灵气的普通凡世,便没有吓死人的在云头上现出身来,略略掐了个决,从头顶隐到鞋面,只一双明亮眼睛,来回来去的扫视寻觅着。 寻觅着,寻觅着,神识大片大片的扫过,从南到北,由西至东,又仔细筛了七八个名唤越州的地方,终于在一处不大不小的海子边,将离找着了一个城中住了一户姓崔的,且近日刚添了子嗣的地方。 她揉了揉酸涩的直冒泪珠的眼睛,翻身便从云头上跃了下去。 美人转世的美娃,她来了! 足尖轻点,踏月而来,白衣飘飘,飘到屋顶。 屋顶处,是黑衣的无常鬼,青衫的美公子,长卷发的俏姑娘和白长袍的小跟班。 是俏姑娘出卖了她,将离知道。 因为只有牧遥后来在苏城时看到天边飞来一封金书,落在了将离手上。 也不必问他们这副毫无修为的样子,是如何同她一般穿梭了几层壁障尾随而来,只有范无救会想出这样不要脸的阴招,同时恰好有能力干出这样不要脸的事。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跟来。 范无救拍了拍手:“原来我的玉玉是托生到这儿了,辛苦你了,离离,我就知道跟着你一定能找到。这下我可以少受一点相思之苦了……” 第128回 宜成亲,忌恋爱 冥历天齐,呸,不是。 黑狗界东境大陆真琼皇朝六百三十五年,初春,宜成亲,忌恋爱。 东境之东,海国之海。有州名越。 越州崔家三日前新添了个二公子。 二公子聪敏灵秀人见人爱,甫一落地,便有城东算命的老瞎子掩面哭泣——此子乃天上的文曲星降世,是玉皇大帝派来教化万民的! 城西的徐半仙立刻不干了——老东西妖言惑众,此子明明是天上的武曲星降世,是王母娘娘派来拯救苍生的! 这不是抬杠么? 老瞎子和徐半仙打起来了。 最后的结果是武曲星打赢了文曲星,徐半仙仗着一双半昏不花的眼睛,趁其不备,一屁股坐在了老瞎子的腰上,手里的棍子在青石地上敲得邦邦响——老夫早说过了,武曲星! 城北的李媒婆笑了。 这崔二公子是什么星星她算不出来,但她断言,不出十年,此子定然是真琼境内最俊秀风流的俏郎君——他是来拯救人间万万女儿心的。 肤浅! 老瞎子和徐半仙齐齐冷笑。 李媒婆柳眉倒竖:“老娘这是给你们脸了?不信就等着瞧!” 等着瞧就等着瞧,当即这一越州三宝便定了个十年赌约。 且看这崔二公子十年后究竟是文采更出众,还是武功更出众,还是相貌更出众,输的人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算命的去种地,看相的去种地,说媒的也去种地。 嗯,十年赌约。将离掰着手指算了算,十岁。十岁的二公子,又是文曲星,又是武曲星,又是俏郎君。 宝贝威武!老瞎子威武!徐半仙威武!李媒婆威武! 穿墙过院,探头探脑。 黑白青红紫,五颗脑袋齐刷刷倒挂在房檐,皱眉。 小小婴儿刚来到这个世界三日,现实的让人措手不及,红不拉几,皱不拉几,和某位玉面风华的美神仙看上去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那三个神经病是从哪个部位看出他是文曲星,哪个部位看出他是武曲星,哪个部位看出他是俏郎君的?开天眼了? 不懂就问,周缺举手:“阿离,神仙转世到人间时是和在仙界一个相貌吗?” 将离摇头:“只是相似。” “为何只是相似?” “因为血肉之躯承受不住神仙的美貌。” 话是实话,就是听起来… 周缺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北阴君就是转世到此界此国此城此家的?” 将离严肃看他:“任何你不能理解的事情,请全部理解为因为我是神仙,神仙就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才不是,是她提前给上头的神仙打了招呼,安排好去处后给她来信。”牧遥小声在周缺耳边道。 安排好去处? 地府幽魂转世轮回可由前世善恶判定来世福报,这周缺是知道的,可神仙们转世修行,也能安排了来吗? 周缺再问。 这个问题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了。 屋顶上,就着月光、星辰和美酒,一神四鬼,临晚风,排排坐。 将离自然是坐在最中央的,左手搂着牧遥,右手搭着谢必安,装模作样道:“神仙转世,怎么就不能安排了呢?只不过怎么安排,很有讲究就是了。” 如何讲究? 一般说来,第一个层次的有钱神仙,塞上几块品质不错的灵石,便可分到一处气息纯净的小界,去渡过这危危险险的六十年。 第二个层次的有钱神仙,塞上几车品质不错的灵石,便可再升一级,能分到一处气息纯净的小修真界,去熬过这胆战心惊的六十年。 第三个层次的有钱神仙,塞上几储物戒品质不错的灵石,又能再升一级,落到个不仅气息纯净,还是个包罗万象的大修真界,去挣扎这苦海无边的六十年。 第四个层次的有钱神仙,灵石是不管用的,经书、法器、宝贝、人情,挑一个献上,或者统统献上,那能再升一级,捞到个人间十大修真界的顶级去处,去走过这风风雨雨的六十年。 至此四层,这是有钱神仙的门道。 周缺疑惑:“所以北阴君沦落到这样一个毫无灵气的小小界,是因为他没钱?” 美人会没钱? 开玩笑,昆吾山的神仙,那是绝对不存在没钱这种说法的。 将离想了想:“这么说吧,不算那几处远古神族这样的庞然大物,整个仙界,不不,整个三界好了,论富裕程度,昆吾山绝对是可以排进前三的。” 周缺咋舌:“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所谓昆吾多玉,自然不是那些凡玉,而是比仙魔人三界修行的硬通货——灵石更硬通的玉髓。 且还非常可怕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加上镇守山头的灵虚太过古板,收徒严厉,十数万年来算上那些已经出师的,也不过百余位神仙,花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生钱的速度。 日积月累,富成累赘。 所以美人作为这样一个富裕的仙乡福地里最宝贝的大弟子,他会没钱吗? 子玉连手上的那枚储物戒指都是顶级成色的玉髓炼的,将离瞄过了,和那些远古神族里头的祖宗长老们用的是一个级别。 努力装,大概都是能装进一个小世界那么大的。 一个戒指里,能装进一个小世界。周缺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 将离喝了一口酒:“储物戒只是最低级的法器罢了。真正的有钱神仙,储物戒里从来不装灵石,经书、法器、丹药和各种各样的稀缺材料,哪一样不是无价?” 不过,安排转世修行这件事,光是有钱的都能有门路,那些不仅有钱还十分有权的自然是门路更多。 譬如远古神族的嫡系弟子去转世,轮回阁就很乐意卖他们老爹老娘们一个面子。 而这,又是不管你多么有钱,但凡地位不够都永远接触不到的层次。 在那一种层次里,是大界小界不重要,是普通凡界还是修真世界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出身。 皇亲贵胄波云诡谲的出身、富贵闲散快活一生的出身、庸庸碌碌不善经营的出身、归隐田园梅妻鹤子的出身和看破红尘一心向道的出身。 第一种最坏,第五种最佳。 只因清净二字。神仙们要清净,要保护仙根,也要保护心境。 可天下之大,又去哪里找那么多从头至尾一心向道的出身呢? 故而此等抢手货色,非天庭帝子、神族嫡系和大能亲传不可得。 不成文的规矩。 是人之常情,也是神之常情。 第129回 应该只是下流 那周缺就更不明白了。 既然北阴君又很有钱,又是大能的亲传弟子,那他为何还会沦落到这样一个怎么看都算不上气息纯净、人事干净、环境清净的地方呢? “因为他有觉悟啊,不屑利用这些东西来蒙混过关呗。”将离掩饰道。 “即便他很有觉悟,他背后的师门也不会允许他这般冒险的。即便是遵了你的帝命转世修行,那也必然会暗中仔细安排。”谢必安想了想,怀疑道。 “所以阿离才专门跑一趟,下旨让那些轮回阁的不许徇私?”牧遥看了看范无救。 范无救肉笑皮不笑:“想法要大胆,推测要勇敢。只是不许徇私,她又何必专门折腾一趟?随便传个旨不就得了?肯这样来回跑上一趟的,那必然是攒满了恶毒心思,准备坑一波狠的了。” 周缺惊讶:“阿离,我以为你是很喜欢这位北阴君的,为何要专门下旨坑他?” 将离踹了范无救一脚:“你听他胡说,我是那种神吗?我苦心积虑,劳神劳力,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位未来的帝君更好的体验人间疾苦,锻炼他的抗打击能力?” 范无救踹了回去:“这种鬼话除了小缺缺谁还会信你?” 谢必安和牧遥都不说话。 将离翻了四个白眼,梗着脖子道:“你们这些鬼,境界太低,理解不了我们神仙的真意。” 范无救笑了:“哦,那你倒说说是如何安排玉玉体验人间疾苦,锻炼抗挫能力的?” 将离轻哼一声:“所谓人间疾苦,于个人而言,自然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这样的人生八苦。换句话说,基本上要生活艰难,要忍饥挨饿,要家门不幸,还要万事不顺,如此之上,才是修行,如此之下,才是圆满,如此…” “打住。”范无救挥了挥手臂,指向身下厢房,“生活艰难?忍饥挨饿?家门不幸?万事不顺?” 身下厢房,虽说不是雕梁画栋,却也别致风雅,而这越州崔家,虽说做不到锦衣玉食,但光瞧这府邸规模,也至少是不愁吃穿。 至于家门不幸,崔二公子刚一降生便身兼了文曲星、武曲星和俏郎君三重天职,一对年轻爹娘几对至亲叔婶不知多少喜上眉梢,欢声笑语。 也唯有个万事不顺,如今还看不出来。 所以说,大家都真诚一点,不论是神是鬼,都真诚一点。 范无救很真诚的看着将离:“你坦白吧,到底是想对我的玉玉做什么?” 尴尬。 是啊,伽禾不是说都安排妥当了吗?说好的非常别离、相当不得和怨憎到死呢? 她到底想对子玉做什么? 旁人问也便罢了,范无救好奇,那她赌上作为帝君的尊严也不会说出去。 说死了就是体验人间疾苦,锻炼抗挫能力! “你懂什么?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透过现象看本质,忽略眼前观未来,不要那么肤浅,不要那么心急,六十年的修行,这才过去了几天?镜花水月,浮云流水,眼前安逸是假的安逸,日后苦难才是真的苦难。” “哦,我明白了,打算玩儿反转。”范无救笑笑,“可所谓人生反转,不该是登得越高,跌得越重?起点越佳,输的越惨?起先是皇帝独苗儿子,长到成年预备接班忽然发现是乞丐之子,沦为一国笑柄,那多刺激?那个…那多能锻炼抗挫能力?” 将离快要接不下去了。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倘若她真心是要让他在人间疾苦这方面努力钻研,不仅如此,至少也是要按着锦烟那个生前的标准流程来一遍的。 她只道:“我懒得跟你解释。” “解释不来可以不解释。反正闲来无事,等着看就是,只是不知道天齐君所谓的苦难未来,又是从何时开始?”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还会告诉你是什么时辰?”将离皱了皱眉,面上挂不住的又取出壶酒来。 范无救耸了耸肩,笑的随意:“我又没逼你,说不出来是可以不说的。我只是觉得,反正你是上神尊神,是伟大帝君,无聊了想作恶又没人管得了你,再说了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何必这样死撑着不肯承认呢?” 够了! “明天!就从明天开始!”将离摔了酒壶,纤腰一拧便踏上了云端,恼怒远去。 云端之下,她还依旧听到范无救跟谢必安说话的声音。 “你信我,什么体验人间疾苦,绝对是别有用心。” 谢必安做了五千多年阴帅,在将离和范无救身边做了五千多年阴帅,若要叫他评判,这两个老东西里头,他是一个也不敢信:“那你说是什么用心?” “不知道,但绝对是我们想象不到的恶毒和下流。” 那是将离听到的倒数第二句话。 而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她认为本该最容易相信她的周缺。 周缺委婉的说:“恶毒应该不至于,应该只是下流。” …… 来吧,赌上作为帝君的尊严吧,就从明天开始,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生活艰难、忍饥挨饿、家门不幸、万事不顺! 将离不知道伽禾究竟是如何安排了子玉的命数,也不知道这帮阳奉阴违的狗神仙是暗地里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眼下她没有精力去管这些,想办法撑住这台人间疾苦的大戏,掩盖住她的那点其实根本就没有很过分的真实目的才是正经。 至于这帮敢在她的旨意下做手脚的小东西,神生漫长,要找茬、要问罪、要处置都不急在一时。 但这个事,她要做,就要做的不动声色,还不能亲手去做。 于是乎,业火现,阴风吹,子夜时分的长街之上,骤然间是如地府一般的森冷冰寒,在那冰寒之中,几道鬼影屁滚尿流的从各个角落里爬了出来。 长发鬼、短发鬼、小头鬼、大肚鬼。这百年内专门负责在越州境内勾魂的四位鬼差。 四位可以说是连他们的老大范无救和谢必安也没有资格见一面的最底层鬼差,此一回,却是直接受到了地府最高首领——冥王的召唤。 是他们的飞黄腾达的好日子终于要到了么? 不是,是他们无可奈何的悲惨鬼生的开始。 第130回 合理合法的在人间作恶 冥王要干什么? 冥王要他们作恶。 要他们四位正经的鬼差合理合法的在人间作恶。 冥王果真是天姿国色,心狠手辣。胳膊长的都伸到神仙那儿去了。 冥王说了,越州崔家新添的那位崔二公子,原是个神仙转世,至于是哪位神仙转世,和你们无关,你们什么都不必管,只记得一样,六十年,竭尽所能的让他在这块地方活的生不如死。 听听,多么过分。 但即便再过分,难道他们还能不听冥王的命令吗? 长发鬼算是这四鬼中的小头头,惶恐道:“还请天齐君指点,如何要让这位崔二公子活的生不如死?“ 将离恨铁不成钢:“笨!没当过恶鬼还没看过恶鬼了吗?没做过恶人还没见过恶人了吗?竭尽所能!没有底线!勇敢一点,只要胆子大,敢把范无救拉下马!“ 长发鬼晕了一晕,要命了,还敢把无常爷拉下马,他们是不想活了还是不想死了,那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生出这样的想法的。 短发鬼看着将离却是目光发痴:“是!我等谨遵天齐君旨意!定然让那可恶神仙活的生不如死!“ 将离笑了一笑,伸手撸了撸他乱蓬蓬的短毛,鼓励道:“加油,记住哦,要生不如死。“ “是,是,生不如死!“短发鬼受宠若惊,立马傻了一般回应道。 看的长发鬼心中一阵暗骂。这事情那是那么简单的么? 待冥王身影消失后,他立刻一扬手扇了短发鬼一巴掌:“你小子疯了是不是!那是神仙的转世!神仙!要是让他知道了我们害他,那咱们以后还有命去轮回转世吗!“ 短发鬼被扇蒙了,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都替几位兄弟答应了什么。 “可是冥王有令,难道咱们还能不答应么?那不也是自找魂飞魄散洗业火澡呢么?“小头鬼叹息道。 “就是啊。“大肚鬼附和,“说到底咱们是冥王手下的鬼差,隶属地府,神仙虽然也很厉害,但应该也不能插手地府内务吧?“ 长发鬼皱眉:“神仙应该是不能插手地府内务,可你觉得人家一个大神仙随手杀几只小鬼能算得上插手地府内务吗?咱们兄弟几个这种货色在神仙的眼里连几粒灰尘都不如!“ 短发鬼揉揉脸,忽然恶狠狠道:“那是过去,现在咱们可是直接受命于冥王的,要是这趟差办得好,飞黄腾达还不是指日可待?到时候在天齐君身边领个一官半职的,那神仙再想报仇也得掂量掂量了吧?“ 小头鬼点头:“短毛说的对,我看咱们就得听冥王的,竭尽所能,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的,为保命不说,兴许还真能求到个一官半职的,要是畏手畏脚,弄不好到时候是两边得罪,绝无活路。“ 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长发鬼在心中迅速合计了一会儿利弊,同意了。 却在此时,长街之尾,浓浓黑雾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声。 “妙妙妙,这条理,这思路,真是妙!“ 鬼雾缭绕,白肤赤眸,那白是几近透明的白,那赤是业火焚身的赤。 救命啊,鬼见鬼了!!! 四鬼腿软的腿软,逃散的逃散,无头苍蝇一般折腾了两圈才发现不仅前头有一尊光靠面色就能骇死人的绝世厉鬼,后头还有一尊青衫阴寒,碧色双瞳的幽森阴灵。 这是鬼中之鬼!绝非他们可以对付的! 短发鬼惊叫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哆嗦道:“何方恶鬼!竟敢到人间为非作歹,扰乱鬼差勾魂!不想要命了吗!“ “勇气可嘉。“范无救笑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好了别闹了,刀收起来吧。那玩意儿砍不死我的。“ 你说收就收?你个恶鬼在这儿命令谁呢? 短发鬼挺了挺腰板:“少废话!知道谁刚才来过这儿吗?冥王!再不返回阴间,当心,当心冥王的红莲业火!“ “我知道啊,就是跟着她来的啊。“范无救朝这四只小鬼走过来,“你们刚才说的我和安安都听到了,我觉得分析的很有道理,只是有一点你们不知道,所以特地来告诉你们的。“ 短发鬼还没反应过来,身侧的长发鬼却是忽然间怔了一下。 安安?安安…这称呼怎么好像在哪里…苍天了!这一黑一青不会是两位阴帅吧??? 长发鬼艰难的咽了口口水,试探道:“无,无常爷?“ 范无救挑眉一笑:“真聪明。“ “收,收,收刀!都他妈干什么呢!不要命了!“长发鬼磕巴了几句,几乎咬断了舌头一般的跪伏在地。 这位就是无常爷?他们刚才对无常爷动刀了? 剩余三鬼恍恍惚惚,也吭哧一声跪在地上。 身后的谢必安叹了口气:“叫你平时多笑笑,平易近人一点,你看看给他们吓得。“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我笑的还不够多?他们非要怕我有什么办法?“ 积重难返,谢必安摇摇头:“有什么话赶紧说,遥遥和周缺还在那房顶上冻着呢。“ 这两只小烦人精就算是冻死了,又关他范无救什么事?更何况他们还冻不死。 范无救一挥手,便是一道浓浓阴气,将那四个鬼差抖似筛糠的身子托了起来:“刚才天齐君是让你们去害一个转世的神仙没错吧。“ 短发鬼:“没,没,没错!“ 小头鬼:“对对对。“ 大肚鬼:“是,是这么说…“ 长发鬼:“回无常爷,天齐君的确召见过我等。“ 范无救伸出根手指朝那长发鬼指了指:“你来回话,剩下几个闭嘴。“ 剩下几个闻言立刻掏出针线把嘴缝上了。 范无救又问:“她都是如何说的?“ 长发鬼一五一十,仔细交代。 “所以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干?“ “回无常爷,我等,我等…“ 这就为难鬼了不是? 长发鬼嘴角一阵抽搐,也不知这位无常爷在这件事情里头又是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站的哪一头,这要是一句话不对,那也不用等到什么神仙报复,冥王惩戒,当场怕就是身首异处,魂飞魄散了。 第131回 为玉消得离憔悴 范无救最近特别讨厌结巴,一挥手:“行了行了,说不出来就说说不出来。” 而后这位爷,抱着胳膊,在那连鬼都觉着无比阴冷的黑雾之中,嬉笑道:“你们现在想做什么都没关系,但有件事还是要知道,这位天齐君叫你们去害的神仙,他是天庭派来继任下任冥王的。” “所以,他日后若是想要报复的话,我觉着大概并不存在插手地府内务的说法。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后面怎么做,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吧。” 话说完,浓雾散,鬼不见。 徒留四鬼差原地石化。 一个是现任冥王,一个是下任冥王?这是什么级别的尔虞我诈,权力之争? 这种级别的权力之争为什么要把他们卷入进去?是不是也太不厚道了? 谢必安看得不忍,上前两步,安抚道:“别听这老鬼瞎说,这位神君不是个会记仇的性格,天齐君有此旨意也并非出于私欲,而是为了让他在继位冥王之前多多体会人间疾苦,你们只管听从命令办事就是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神仙啊,什么权力之争,这叫体会人间疾苦! 长发鬼连连点头称是。 行走在外,既为地府阴帅,维护冥王的形象总是要排在第一位的,虽然这话说出来谢必安自己心里都没底。 却在隐入黑暗之前,终是良心不安的停顿了一瞬:“不过这位神君虽然深明大义,不是个会记仇的性格,但你们还是不要下手太过吧,毕竟他与天齐君关系匪浅,要是你们当真做的太过……” 谢必安越说越觉心中没底,到底遁了。 等等,别走啊,您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关系匪浅是什么关系?做的太过又会如何? 片刻后,连阴风也都散去,一路长街,只剩人间黑暗和黑暗中的懵逼鬼差。 唯一还算有些冷静的长发鬼竭力稳住心神,分析了一下两位阴帅的话。 首先,这是现任冥王的命令,他们不得不从。 其次,这任务的对象又是下任冥王,不管这位下任冥王有多么深明大义,他们总是觉得不能完全下狠手。 可是若不下狠手,会不会又耽误了神仙体会人间疾苦?从而被问罪处斩? 可是!若是他们真的下狠手了,白爷说的这两位关系匪浅又怎么办? 所以这事到底是要不要干?要怎么干? 真是天降横祸!这不是让鬼难做鬼吗? 四鬼差苦思一夜,别无他法,眼看着天齐君规定的时间到了,长发鬼揉了揉青紫的眼眶,下了决定:“竭尽所能!生不如死!六十年过,干完这一票立马投胎!” 破釜沉舟,也同仇敌忾。 而另一边,将离飘在半空之中,自然也将范无救和谢必安的言行尽收眼底,谢必安也就算了,范无救果然就是不跟她作对浑身不舒服。 既如此,再叫他留在人间就太危险,会让子玉的命数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很难说。 人世行暂时取消,地府一日,人间一年,再加上她原本就不相信自己能在人间耐得住寂寞,等他六十年,那就还是先回地府叫时间熬的快些罢。 于是乎,灵光点点间,两界壁障开,将离一脚一个的,就将这四个不省心的祸害从人间给请回了阴间。 阴间,熟悉的阴风,熟悉的鬼气,熟悉的冷白皮,熟悉的无常殿。 那人间四日恍然间只好似浮生一梦,梦中见了日月星辰,也见了万家灯火,可待你忍不住流连忘返,去抓住那温暖光辉之时,梦又醒了。 醒来还是黑里掺着红,风中带着血。 周缺觉得自己被骗了,牧遥也是。 除了前头没能忍住好奇心跟了范无救一同去那黑狗界一探究竟,他们可什么都没做错,说好的人世逍遥游,凭什么说取消就取消了? 对此,范无救和谢必安倒没什么所谓。 谢必安是觉得将离说了,只是暂时取消,即便是要暂时到待北阴君归来一同上路,那也至多不过等上两月,一眨眼的功夫。 而范无救则表示:“这两月我要亲自负责黑狗界的勾魂之事。” 将离闻言立马回应:“不必,我给你放假,你给我待在无常殿好好休息。” 范无救谦让:“不是才刚在极乐城休息了一个月么,再休息下去我会良心不安的。” 将离制止:“你的良心不是早就被狗吃了么?假客气什么,让你休息就休息!” 范无救笑了笑:“好吧,那我不假客气了,我就是要去找我的玉玉,你觉得你能制止我吗?” 将离也笑了笑:“你不要试图激起一个跌入爱河的女人的好胜心。” 范无救接着笑:“你也不要试图激起一个跌入爱河的男人的好胜心。” 将离也接着笑:“我说跌入爱河也就算了,你这么说会不会太恶心?” 范无救还是笑:“为什么你说就算了,我说就恶心?” 这回将离不笑了:“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我!你要点脸吧,他不喜欢男的!!!” 范无救转过身朝房间外走去:“你要这么说的话,熹熹从前还不喜欢女的呢,如今怎么样?人都是会变的么,鬼也是,神也是……” 对,人都是会变的,鬼也是,神也是。 所以十二万年来除了谢必安这一个她也说不清楚算什么的异数,从来不近男女色的范无救,他当真对子玉动心了? 这个说法听上去真让神感到惊悚。 可不管这是真是假,是一时兴起还是…跌入爱河,总之防鬼之心绝不可无吧! 于是接下来的十日里,将离从白天到黑夜,从红莲开到红莲落,都牢牢的跟在了范无救身边。 他在无常殿吃饭,她跟着,他去人间勾魂,她跟着,他在阴无极行刑,她跟着,他满阴间溜达了大半天夜里回房睡觉,她还是跟着。 虽然自从子玉出现,范无救再没有让她分享过他的卧榻,且用的还是“我怕日后玉玉知道了会误会我跟你有什么,然后不相信我对他的心”这样的恶心理由,她打地铺也还是要跟着! 而在这十日之内,谢必安趁着空闲,开始按照极乐宴上将离说的,整理阴美人录。牧遥作伴,周缺作陪。 十日时光,何其短暂。 将离一路防贼一样紧盯着范无救,在阴间忙忙碌碌,到处露面,引得一众阴差鬼使不明所以,皆是小心翼翼。 可她的内心却是无比空虚,一日比过一日的相思成疾。 有美人兮,可念不可及,可念不可见,可念不可亲,可念不可睡。她能不相思成疾吗? 于是前三日茶饭不思,后三日夜不能寐,再三日衣带渐宽,最后一日瘦成竹竿。 呃,瘦成竹竿可能夸张了点,毕竟神灵仙体,冥冥之中,也是皆有定数。 但这般日思夜想,说一句为玉消得离憔悴,那也真是一点不过分啊! 第132回 你今天被崔子玉克了吗? 地府一日,人间一年。地府十日,人间十年。 十年苍苍,十年茫茫。越州有个扫把星二郎。 二郎姓崔名钰字子玉。 人如其名,钰,宝也。二郎,美也。 然皮囊是宝,内里装的却是筐草。一筐谁粘上谁倒霉,谁惹上谁悲催的草。 而要说这大名鼎鼎的崔家二郎、崔二公子的传奇往事,城东的老瞎子、城西的徐半仙和城北的李媒婆,那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因为他们三个当初都是瞎了眼,一个将其视作文曲星转世,一个将其视作武曲星转世。 还有一个虽然没有预料错,这崔二公子的确越长越俊,不过十岁,已能看出日后长成之时必定是个翩翩美男子。 然而,就他这副谁碰谁倒霉的无双命格,李媒婆一锤定音,崔二公子的确是星星下凡,却不是什么文曲星武曲星的,而是天上那颗最大最亮的天煞孤星! 曾有人断言,天煞孤星,纵有贵人相解,亦是无可救助。 这命格究竟有多么硬多么厉害呢? 便说这崔二公子,自打出生第四日起,那股孤煞之气便开始展露端倪。当先便是应到他的亲娘--崔府的大夫人身上。 彼时大夫人作为崔子玉的亲娘,生产之后本就虚弱,每每与之接触,便要立时冻的浑身发抖,感染风寒,每回堪堪将养了半月痊愈后,好不容易可以抱一抱她那刚生的崽,至多不出两日,便又会立刻病倒。 天煞孤星,天生孤寡,克亲克友,克人克己。 如果说这第一位遭殃的亲娘还不能说明什么,那么第二位的抱着儿子散个步能摔断腿的亲爹,和第三位的闲来无事逗了几次弟弟后便高烧不止,直至烧成个傻子的亲哥又该如何解释? 更别说崔府之中,那些数不清的倒霉叔叔和悲惨婶婶的一系列遭遇。 男人们练武时摔摔打打也算常事,可自从崔子玉出生,崔府众人要么不受伤,一受伤不是终身无法治愈的大残,就是得在床上躺半年的小残。 十年下来,崔家全府二十多位男丁,仍旧完好健在的,除了十年前便退隐武学界的老家主崔良,便也只剩下天煞孤星本尊,崔二公子崔钰了。 而女眷们又好到哪里去了么? 缝缝补补必然扎手扎的都是窟窿眼,洗洗涮涮必然偶遇东风吹满院,衣裳漫天裹尘埃这样的小事都不必说了。 只说自从这崔子玉出生,崔府的女眷们便再也没有怀过孕这一样,就足够邪门了吧? 这不是天煞孤星是什么?克父克母,又克兄克族,而这,还仅仅是在他五岁之前就被崔家众人发现的,然彼时都是族内之事,家丑再过,也不可外扬。 可五岁之后,那股孤煞之气变本加厉,却是无法无天,已然祸害到了左右邻居的身上。 先是东边王家。 王家夫妻是个开药铺的,生了一对标标志志的姐妹花,在崔子玉五岁那年刚刚及笄,正是说亲事的好年纪,原本按两个女儿的条件,不论是长相学识还是谈吐气质,王家都是不愁找不到好人家的。 可事情就是这么邪门,几年过去了,城里最厉害的李媒婆,本该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偏偏走遍了东西街坊,左谈一个不成,是右谈一个不成,还每每都是在快要定下亲事之前对方的家里出了事。 直到如今,可怜王家那一对的姐妹花依旧待字闺中,愁的王家夫妻俩几乎要上吊自杀。 再是西边杜家。 杜家兄弟是开茶馆的,也是自从崔府的大夫人抱着五岁的崔二公子来喝了一回茶,杜家这间茶馆的生意便从此一落千丈了,但凡来此饮了茶的客人,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昏迷昏厥。 这是崔二公子年仅五岁时所拥有的可怕力量。 又三年,待到崔二公子满八岁,呵呵,那真不得了,足可谓是全城大爆发,正是顽皮满地跑的小伙子是见了谁,谁就倒霉。 不管是陪爹在饭庄里吃碗面,还是陪娘在布行里挑匹布,抑或只是闲时无趣,长街上小河边的逛逛,安生的时光都不过三日。 三日内,饭庄老板必定横生祸事、布行生意必定无事生事,就连城郊只是被他扔过几块石头的小河,到了第二日,都是难逃一劫的在上头飘起了大片的鱼尸。 至此,那些先前的诸多隐秘,各家各户的倒霉往事,这么一细数来,都是发现多多少少和这位崔二公子逃不开关系。 就这种道行的,你跟我说是文曲星、武曲星转世?天眼从屁股后面开的? 当初信誓旦旦哄了全城百姓,崔二公子这是天上星辰下凡间拯救世人的城东老瞎子和城西徐半仙,被暴怒的越州百姓给打了个半死。 按说冤有头债有主,为何全城百姓要将这怒气全都出在了这二人身上? 可不嘛,崔子玉是天煞孤星,命硬,逮谁克谁,谁有胆去找他发泄怒气呢?便是连那最是倒霉的崔家,全城的百姓也只是从此只当陌路人的远远避开,不敢相交。 谁知道他们天长地久的和崔子玉住在一处府邸,是不是也沾染了那股孤煞之气呢? 就如见瘟神一般。有什么恨的怨的不好的,敢怒不敢言,只好拿到背后处往死里骂。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崔二公子长到十岁了。 两年来,越州百姓日常开启一段没有什么意义和营养的对话,也从“吃了吗?“、“喝了吗?“、“睡了吗?“,演变为“你今天被崔子玉克了吗?“和“你知道今天谁又被崔子玉克了吗?“。简直离奇。 更离奇的是,咒骂的多了,一城倒霉催的百姓甚至带动了一股比谁家更惨的歪风邪气。 而几轮下来,诸多比较,又将崔家自身排除在外,全城百姓一致认为,最惨的莫过于隔壁安州的姜家小姐,今年同是十岁的姜思习。 倒也没有什么旁的原因,只活该他们安州姜家倒霉,早在七十二年前便与这越州崔家结下了世代的婚约:崔家儿郎只娶姜家女,姜家女儿只嫁崔家男。 于是乎,虽说如今尚未长成的姜家小姐远在安州,尚未被这崔二公子给影响到,但只待数年后,按约成婚,那这位姜家小姐未来的日子,那还能有个好? 第133回 害人也是个技术活 思念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 幽幽阴冥十日后,将离一剂安神的猛药下在范无救的晚饭里,眼睁睁看他咽下去,而后便分花拂柳,从无常殿一步跨到了人世间。 人世间,有少年。 还有老瞎子、徐半仙和李媒婆,她倒要看看,这三位那个十年前许下的美丽赌约如今进行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相约稻田里,共话夕阳红吧。 屋顶上,又是子夜时分。浓墨暗夜之中,鬼魅尽出。 其中打头的便是某位一身灼灼红衣的冥王,满身阴气之下,尾随着四位黑袍猎猎的鬼差,一长发,一短毛,一小头,一大肚。 十年过去了,崔小钰过的怎么样? 四鬼差一把鼻涕一把泪,轮流报告。 原来持之以恒的去害一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这十年,他们当真过的很是艰辛啊。 尤其是这位要害的人,他本尊还是个神仙的转世,百邪不侵,最常见的鬼上身这种害人方式,根本就对这个神仙元神无可奈何的情况下。 那怎么办呢?只能对他身边的人下黑手,然后让全世界都磨着后槽牙的恨他了。 比如最亲的亲娘,由长发鬼负责,日守夜守,只要见着她去亲近自己的崽儿,便鼓足了腮帮子对着她吹。 吹什么? 当然是吹阴风啊!呼呼啦啦,吹啊吹啊,吹到这位大夫人就是根精钢做的也不能坚持,病倒为止。 又比如第二亲的亲爹,由短发鬼负责,日守夜守,一见他抱着崔小钰去溜达,便要伸腿伸脚,绊的他平地摔跤,在短发鬼的不懈坚持之下,终于有一回得了解脱,一顿连环十八摔,绊的这崔小钰的爹一了百了的摔断了两条腿。 再比如第三亲的亲哥,由小头鬼负责。 眼见着前两位都是日守夜守,不辞辛劳,实在麻烦,想着一了百了,便直接去隔壁王家的药铺里偷了副药,掺在饭里,接连七日的灌下去。 七日后,原本聪慧过人的大公子摇身一变,成了痴痴呆呆的大傻子。其智商无限制的接近他刚出生的子玉弟弟。 只有至亲自然是不够的,至亲出了什么事,一般也都不会第一时间往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娃娃身上想的。 大肚鬼无奈的指出,他们还需要负责将整个崔府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于是乎,在吹阴风放鬼气方面比较有经验的长发鬼,自此十年,从一屋一房,吹到了七屋七房,从一家一户,吹到了万家万户,吹得他是头昏眼花,两眼呆滞,长发日渐稀薄,满嘴门牙掉落。 而在伸手伸脚绊人摔跤方面比较有经验的短发鬼,自此十年,也是耗尽了阴德。 从一开始的满心愧疚练到了波澜不惊,最后到麻木不仁,甚至走在路上,但凡见着距离崔小钰十米以内的,甭管是谁,都会条件反射的伸腿绊上他一跤。 当然,悲催的地方也不是没有。 这黑狗界东境大陆真琼皇朝是个尚武的皇朝,浩瀚疆域之内,万万子民皆是爱武练武,莫说那些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便是十之七八的女娇娥也都是持剑练刀,六百多年的皇朝史,数不清的巾帼不让须眉之佳话。 所以要在这么一个民风剽悍的国家里害人捣乱,那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那是只需要克服一下内心愧疚就完了的吗? 这十年来,害人不成反被踹的倒霉往事,短发鬼也真是不堪回首,尤其是城中几家开武馆的,下手真是一点不知道轻重缓急,叫他一个明明只需要靠吸收阴气就能增长修为和力量的鬼差,陪练一般,生生将他们这些活人武功给练了个遍。 虽然这趟来作恶害人是办的公差,但十年的互相折磨下来,那也早变成了私仇,只待那几个胆大如牛不信邪的阳寿一尽,落入他手,哼哼… 至于这里头心最黑的小头鬼,自从一次下药成功后,从此便再没能走出偷药下药、再偷药再下药的无聊日子。 他能说其实那一回毒傻了崔小钰的亲哥哥,是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美丽误会吗? 他只是在思考怎么快速高效解决这个身强力壮的大公子时,刚好在隔壁王家听到王掌柜提起,那副药服多了会有致人高烧的副作用,便灵机一动的连夜偷了十倍的分量,丧心病狂的往大公子的饭菜里连投了七日。 他哪知道这位大公子,原先看着那么强健机敏的一个小伙子,怎么才挺了七天就给烧成了个傻子? 长发鬼不管:“反正接下来十年,但凡需要下药投毒的,就都交给你了。“ 这可当真是个顶考验技术的活计。 这药要怎么下,什么时候下,要下多少回,用哪几种搭配着下,一处处,一桩桩,全都是学问啊。 今天长发鬼喊他去杜家茶馆下会让人上吐下泻的药。 明日短发鬼招呼他往饭庄酒楼里下会让人昏迷昏厥的药。 更过分的要数大肚鬼,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馊主意,叫他去配一副喝下去保准叫夫妻行房之后不能怀孕的药,还必须要保准,保的准准的。 这么多的高难度任务,全都压在他一个完全不懂医理药学的鬼身上,他容易吗? 原先当个差,只要会勾魂、引路和骂鬼这三件事,如今倒好,十年下来,这小头鬼是几乎是修成了个毒医毒圣。 在观遍了全城的药经医书之后,又亲自跑遍了周遭的几处大山峭壁,无数次差点没摔断一双鬼腿的摘来了数十种珍贵异常的毒草毒花,将那个原本拿来暂时存放新魂的土地庙给生生改成了百毒堂。 日日炼毒制毒,闹得方圆百米,时而腥臭,时而芬芳,时而腥臭又芬芳。 然后便是这最后一位的大肚鬼。 由于原本的小头头,修为最深厚的长发鬼,需要将那一身深厚的阴气不知疲倦的吹遍满城,吹的他连续十年头昏眼花、神志不清,故而剩余三鬼中唯一有些大局观念的大肚鬼便心焦意乱的担下了统领全局,谋划每一日的害人大计和方向的任务。 这任务轻松吗?并不。 他需要完全抛弃自己的良心、时刻保持清醒、足够了解全城百姓、时刻关注崔小钰的日常动向以及无时不刻的思考着谋划出下一步的作恶任务。 总而言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目十行,百步穿杨。 这太费脑子、眼睛、耳朵、嘴巴和鼻子了。 第134回 没有第三种选择 但要说这十年来大肚鬼最有苦难言的一件事儿,还要数他灵机一动要害崔府女眷在崔小钰出生后再不能怀孕产子这一桩。 天知道他当时是脑子抽了什么风。 要让十几位健健康康正当壮年的女人不能怀孕,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 尤其是在小头鬼还没能研究出一了百了的绝育药,只有喝一回管用一回的临时药时。 小头鬼说了,你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你自己负责执行到底,我只管配药给药,别的一概不理。 这可真是要了鬼命了。 小头鬼只能勉强研究出喝一回管用一回的临时药,这岂不是要他日日巡逻,夜夜查探,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对他一个单身鬼来说,领了这样一桩差事,也太不友好了吧? 遥想最初的那两年,他几乎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到这一项艰难计划中,每到入夜,便十分忙碌,穿梭于崔府的屋顶房梁之间,去看看此夜又是哪一房如此的不甘寂寞,干了那令百年单身鬼相当面红耳赤之事。 捏着卷花名册子,一笔一划,臊眉耷眼的记上日子时辰,而后再想方设法的下药下毒。 长久下来,真是烈火攻心。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十年种种,坚持不懈,才成就了崔二公子如今的天煞孤星狠命格和举世无双扫把星的赫赫威名。 絮絮说了两个时辰,四鬼才倒完苦水。 将离听的满意,甚至笑的差点没从崔二公子小书房的房顶上滚下去。 “再接再厉,只要挺过这六十年,统统有赏!“ 长发鬼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艰难应声道:“是,我等谨遵天齐君法旨!“ “所以接下来你们还打算做什么?“ 接下来? 接下来他们根据百姓们近日来讨论的焦点,顺应群众的呼声,将捣乱坑人的目标转移到那位按照祖上约定,数年后本该嫁给崔二公子为妻的姜家小姐身上。 怎么又是个姜… 将离撇了撇嘴:“祖上约定?仔细说来。“ 仔细说来,那可真是有的仔细说了。 且说前头曾简单提过,这黑狗界东境大陆真琼皇朝是个尚武的皇朝,近乎全民习武,几百年发展下来,作为一个毫无灵气的普通凡世,那点子飞檐走壁的拳脚功夫也算发展的很不容易。 这其中便是出了崔、梁、宋、贺四个在武学一途行至巅峰的大家族。 巅峰到什么地步呢? 巅峰到处江湖之远依旧能掌控那庙堂之高的风云变幻。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这四大武学家族中的任意一位族长,其地位毫不亚于朝堂上世袭爵位开疆裂土的将军王爷。 而这四大武学家族中的任意一位嫡系传人或当家少主,其金贵程度则是比皇宫内院中的皇子公主还要高上许多。 毕竟皇帝老子生出来的东西,谁也不能保证他一定就是个好苗子。 可四大武学家族里头经过重重选拔挑选出来的传人和少主,却是无一例外且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这是一块嗜武成痴的土地。 而四大家族对于真琼百姓来说,就是信仰一般的存在。 任何与四大家族扯上关系的人和物,哪怕仅作为其中地位最低下的奴仆,在普通百姓眼里,那也是极为高贵的存在。 说到这儿,十数万年来看遍人间大小事的将离也大概明白了什么。 “那么这越州崔家和这四大家族中的崔家又是什么关系?“ 普天之下,除了那个家族的血脉,无人敢以崔为姓。 越州崔家,正是那个古老的武学家族崔氏一门其中的一条支脉。 说起这个,也是一段十分令人唏嘘的往事和迷案。 那件事情发生在七十二年前,七十二年前的真琼境内,曾有两颗大陆上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新星,崔家崔武和贺家贺义。 五岁窥径,十岁登堂,十五入室,二十观微。 一路刷新着前人所能达到的极限,这崔武和贺义在二十一岁时作为当时各自家族中最为优秀的子弟,一同参与了真琼境内百年一度的武皇大会。 那是大陆之上武道切磋的巅峰对决,也是真琼境内的最高盛事,能够在有生之年一观武皇大会之盛景,是真琼皇朝所有习武之人的共同梦想。 而对于四大武学家族而言,武皇大会,非生,即死。非荣耀,即耻辱。 要么一战成名,要么一败涂地。武学的世界,没有第三种选择。 可就在那一回的武皇大会上,这崔武与贺义,两位会前便已闻名全境的武学天才,就在那场万众瞩目的对决前,一夕之间,陡然生变。 贺义死了。中奇毒而死。 有人亲眼看见,是那位身怀有孕又十分多愁善感的崔夫人下的手。 原因很简单,因为实在担忧这样一场非生即死的对决中,她还未出生的孩子会就此失了父亲,所以才做出如此孽事。 还未战,已成耻。 铁证如山,如何狡辩? 但崔夫人不认。 她是身怀有孕,也是多愁善感,担忧夫君安危。可她抵死不认,事情不是她做的。 能嫁给崔氏一族的绝世天才,这位年轻的崔夫人本身也是极为不俗的武学奇才,即便身为女子,内心敏感纤细,可还懂得一个武字的意义。也懂得这场武皇大会上的强强对决,于夫君心中的意义。 一山不容二虎。崔武与贺义,此场比试之后,必然一生一死,大陆之上只能有一人做那绝世的天才,闪耀百年,流芳千载。 可这一生一死,却绝不能是以这样不为人齿的方式。 贺义的死,一瞬间掀起了贺家滔天的怒浪。 一个可能会给贺家带来百年无上荣耀的绝世天才,就这么以一种对练武之人来说最为屈辱的方式死去了,古老的家族,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别说,那些如山的铁证,是由数个在真琼境内也算德高望重的老家族中拿出来的。 崔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甚至崔武。都得偿命。 在那场全境瞩目的盛事之中,年轻的夫人同他的夫君一道,百口莫辩,孤立无援。 夫君自然是信她的。因那会前一夜,他二人早早便回房休息,同床共枕,安眠一夜,崔夫人哪里有那个功夫去害人? 但贺家不信,焉知不是一早下的毒药,抑或吩咐了手下旁人?又或者,这原本便是你崔武的意思,借夫人之手,行龌龊之事! 第135回 千金不换,百年婚约 摊上这种事情,那是几乎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有用的。将离早些年看的太多了。 结果如何,大多数时候,原不在事实真相,全看两大家族的博弈和较量。 倘若那时被指控做这件事的不是崔家这样同为古武家族的人,那么即便没有任何证据,贺家宁愿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人。 然而彼时身陷旋涡的不仅是崔家的子弟,更是崔家最为看重的,只待赢下这一场比武便可直接封为少主的崔武。 铁证如山又如何? 即便是下毒这样令崔家人也极为不齿的手段,依旧不会让崔武一家三口丢了性命,因为那不仅仅是三条人命,还是整个崔家的颜面。 倘若崔武承认了,那就是崔家此后数百年都难以洗去的污名。 所以彼时的言之凿凿下,尽管九成九的崔家本家弟子都是信了那话,却依旧毫不退让。 而那场博弈的最后结果,便是崔武一家可留得性命,却也从此废去武功,除名崔氏,迁出本家,另觅生路。 “那么看来那时被迫离族的崔武,便是越州崔家这一脉的老家主了?“ “回天齐君,正是。“ “那这姜家又是怎么回事?“ 姜家,是受邀参与那场武皇大会的上百个小家族之一,也是这上百个小家族里头,唯一一个愿意相信崔武和崔夫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虽无法同崔、梁、宋、贺四大家族相提并论,但能参与这样大陆上最盛大的武学大会,这安州姜家,原本也是拥有着不俗的底蕴。 可就是因为这份相信,给他们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和报复。 毕竟那种时候,在那么多人的证词之下,连崔家人都不能相信崔武,可是姜家信了。 姜家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家主,于风口浪尖众目睽睽之下,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崔武那一边。 贺家人动不得崔武的性命,奈何不得崔家的阻挠,可一个小小姜家,他们还没放在眼里。 你姜家不是相信凶手无辜么? 好,那么你也是帮凶。 此后数十年,贺家连番的打压和逼迫,将原本也算在大陆上有着一些名号的姜家硬生生的赶到了安州这样的穷乡僻壤。 而所谓崔姜两家的不解之缘和百年婚约,也是自那场“全天下都不信你,但我信你“的坚定中开始。 崔武对姜家,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无法言喻的愧疚,故而才立下重誓,不论他这一脉子嗣,日后是起是落,是终有一日能荣耀归族还是百年困苦终究没落,姜家人都会是他们永不背叛的至亲。 自此以后,七十余载,两家在安州与越州这两处紧挨着的小城彼此扶持,彼此依靠,两族子弟不是异姓兄弟便是结为夫妻,几代之后,其血脉的联结早已无比紧密。 将离来了兴趣:“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利用这姜小姐来害他?“ “回天齐君,我等打算让姜小姐知难而退,退了这百年婚约。“ 想来对一个男子来说,被祖上一早就定好的未婚妻子退婚,大概是能排进人生中最羞辱的几件事之一的。 只是照前头的说法,这崔姜两家如此要好,这位姜小姐当真会退婚么?将离疑惑。 长发鬼便又解释道:“天齐君有所不知,崔武这位越州崔家的老家主还在的时候,这崔姜两家的确是牢不可破的情谊,可这崔武因当初武功被废,经脉受损,早在四十多年前便去世了,如今崔家当家的是崔武的大儿子崔良。“ 这崔良自小便听了无数世人对他一对爹娘的闲言碎语和诋毁侮辱,便养成了一副极端要强的性子,誓要练就一番绝世武功,带着越州崔家荣耀归族。 可惜他天资不足,几十年来无数次的尝试,始终失败,终于在三十年前,放弃了自己,转而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后代上。 然而三十年过去了,越州崔氏也由当初的三口之家发展成了如今几十口人的越州最强家族,可崔良始终也没能找到一个天赋足够强的子嗣。 缘何至此? 越州崔氏虽为崔家弃子,可当初的崔武却也是带了独一份的武学心法走出来的,虽然远远没有崔氏本家那样丰富的资源和优渥的条件,可也不该短短几代便泯然众人,只能在越州这样的小地方称一称雄。 只能是一个原因了。 是姜家拖了他们的后腿。 强强结合,才有可能诞育出天才,而一个资质很差的母亲或者父亲,势必是会拖累后代子女的天分的。 大陆之上,这么认为的不是崔良一人,毕竟武学修炼,天分实在是太重要了。 但其实按照姜家原本的实力和族人素质,虽说不能锦上添花,却也是不至于拖累后代子嗣的,只因当初共同的那场浩劫中,姜家也失去了无数的天才好手,在贺家几乎是赶尽杀绝的打击之下,能够留得一命苟延残喘的也只剩下些老弱妇孺。 当年的情谊的确千金不换,可如今距离那个当年,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 往事如风,吹在回忆里,可现实的问题却是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 感念雪中送炭的恩德,崔良遵照父母意愿,同样警示后代子嗣需得一生守护姜家人,可这两家定下的百年婚约,他近些年却是越来越不乐意了。 终于在十一年前,崔良偷偷为他最小的儿子娶了一门外姓小族里资质不错的侧室。 虽为侧室,于姜家人心目中,却是毁约般的背叛。 首当其冲闹翻了天的便是崔良自己的夫人,这位夫人自然也是来自姜家的,虽说几十年来生儿育女,冠了夫君的姓氏,早已成了崔家的人,可事关母家尊严和两家百年约定,她怎能甘心? 只是木已成舟,那外姓的侧室倒也争气,进门不过三月,孩子就怀上了,与如今的崔二公子前后脚的生了出来。 所以说,有了这样一番崔家人曾经毁约在先的基础,再加上如今这位崔二公子那样将来必然克妻的命格,想要挑拨这位姜小姐退他的婚,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将离听罢这样一番解释,点了点头,算了算那安神药的药效时辰,匆匆给了四鬼几句鼓励和支持后,便又回了地府。 倒不是她不愿多待片刻以解相思之情,屋顶揭开的瓦片下,少年之美,如皓日当空,如星辰明月,如高山流水,如染墨飞雪。 只是可惜,还太小了点,这个岁数和身量的美人让她很难犯罪。 所以宝贝儿,咱们还是下一个十年见吧。 届时他该已是弱冠之年,一位真正的翩翩佳公子,这全身上下该长成的,也应当都长成了,虽说不会有作为神仙时那般倾世容颜,却也该绝对是人世间难得一见的风姿。 第136回 解救师兄的一百种办法 仙界北域昆吾山巅,赢思丝已在云头上趴了整十日,也笑了整十日。 那位大师兄倾慕了两万年的天齐仁圣大帝,她可真是个神仙中的鬼才。 不仅初见一日便将大师兄给赶到了人间去,还操练手下的小鬼丧心病狂的折磨了他整十年,她是真神仙。 什么是真神仙? 真神仙就是睿智到只需一眼便能看清有些神,那岁月静好的外皮下裹着的是怎样一颗黑透了的心。 在这方面,同样是活了十二万年的自家师尊,就仿佛日子都过到了狗肚子里,眼眶子里头的两颗大眼珠,什么是非黑白都看不见,上头一个写着北阴,一个写着子玉。 除了心仪天齐君这事儿,大师兄说什么都对,大师兄做什么都好。 大师兄就是口含圣经,手托神器,脚踩祥云,顶着九九八十一道仙光来拯救全三界的未来帝君。 一把年纪了,真是病的不轻。 朵朵灵云下,万里红尘劫。 赢思丝看的正是高兴,猝不及防便被拧着耳朵给拎到了半空中。 “让你每隔一日报告一次,这都多少日了!你大师兄如今怎么样了!“灵虚瞪着那两颗一颗写着北阴,一颗写着子玉的大眼珠,朝赢思丝的耳边咆哮道。 瞎眼老道!瞎眼老道!日子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赢思丝心中暗骂几声,面上连连堆笑:“这不正要去跟您禀报吗,您看您都多大年纪了,在屋里头等着不就完了,这地方风大雾大的,再给您吹…“ “赢思丝!“ 赢思丝不敢再放肆了,瞎眼师尊很少这么连名带姓的喊她,而他每一回这么连名带姓的喊她,那其实都是在委婉又简洁的告诉她:你个死丫头再胡言乱语,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她的皮长的这么好看,一天沐浴十八回,保养的又这么不容易,那是万万不可因为大师兄这些污糟事而受到连累的。 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从天煞孤星,到克人克己。从全家倒霉,到一城公敌。 听的灵虚那两条黑粗的眉仿佛通了灵一般,扭扭曲曲的实现了神生中的首次胜利对接,皱成了极为难看的一条。 将离啊将离,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你… 原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到,十二万年过,你竟然已经没有底线到这种荒唐境地,此一遭是老夫输了,输在了我还要脸上。 灵虚要脸,所以这一番大逆不道诋毁上圣尊神的肺腑之言,他反复斟酌语气,说给自己听。 “不过那伽禾倒也真有几分本事,还真给他寻到这么一个身负百年婚约的出身。“赢思丝瞟了两眼师尊难以形容的莫测表情,啧啧两声。 “寻到又如何?照你方才所说,这婚约只怕是保不住…“ “那也未必。“赢思丝神秘兮兮的轻笑一声。 灵虚侧目:“你是不是又有了什么主意?“ 她是不是又有了什么主意?开玩笑,她赢思丝小机灵的绰号是白来的?看戏不耽误动脑子,早在三日前她心中便是有了主意。 虽然于私心而言,她真想弃暗投明,转抱那位天齐君的大腿,每日给她出上一百种虐待师兄的优质建议。 可回归现实,她大概这辈子也没有机会脱离这古板无趣的昆吾山,和某位古板无趣的老元君。她只能十分违背本心的帮师尊解救他的心肝宝贝大弟子。 解救一时落难的师兄其实不难,至少有一百种办法。 “比如师尊您努努力,毁灭三界,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灰飞烟灭,是不是一了百了?“ “还比如师尊您加加油,复活魔祖,再来一场黑暗纪元,到时候保准天齐君她老人家忙着披挂上阵,再没有心思来欺负您的宝贝弟子。“ “如果前两种方法都稍显偏激,那么师尊您还可以试试看,和人皇商量一下,能不能覆灭一下人间,或者和您交好的灵族战神勾结一下,派个十万天军,出兵地府!“赢思丝十分真诚的建议道。 解救落难师兄的一百种方法,类似这般的,她一条一条的说了九十九种。 说到最后灵虚都忍不住好奇,他昆吾山藏经阁里头的书明明都很正经啊,她这是日日看了什么狗屁东西?脑子里会生出这些神奇到没有边界的想法? 她说出来,他保证不打死她。 赢思丝耸了耸肩:“我还以为您有多看重大师兄的前途和修行,原来为他毁灭世界都做不到。行吧行吧,既然如此,也只剩最后一个只需要冒一点点小风险的办法。“ 只需要冒一点点小风险的办法? 灵虚不信:“什么办法?“ “您看,大师兄转世那地方的人,最崇尚的是什么玩意儿?“赢思丝挑眉笑道 “什么玩意儿?“ “武学和暴力啊!“ “所以呢?你又要让我去灭了他们整个国家?!“ “不不不,用不着,凡人一辈子就那么点时间,还是让他们好好活着吧。我的意思是,大师兄他如今的困境,其实都不算什么,只要他能变得足够强大,那些凡人羞辱也好,鬼差作恶也罢,自然也就不再是困扰,既然不是困扰,就都不能再影响他原本修行的心境啦,是不是很有道理?“ “你说的容易,子玉虽以上神之身转世,在凡人世界中天赋是难以比拟的强大,可不管是修真还是修武,先天资质和后天培养那都是缺一不可的,就他投生到的那个小小崔家,能给到他什么资源帮助?“ 重点来了。 赢思丝轻咳一声:“那小小崔家,的确没有太多可以帮到师兄的,但咱们可以啊,只要您一句话,我这便立刻下凡一趟,赴汤蹈火也必将师兄给培养成他们那个世界的武学宗师!“ 老子信了你的邪! 死丫头成日里关在他昆吾山都不得安生,这要是让她下了凡还不闹翻了天?况且你想下凡就下凡?这是违反天规的! 灵虚想都没想,直接否了。 赢思丝早料到了。 双膝一弯,抱住师尊的大腿,她一瞬间泪如雨下:“思丝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这是违反人皇当初立下的天规的,可是…可是…思丝实在不忍见师兄身陷苦难啊!您往下低低头,您瞧瞧他,往日那般傲骨风姿的大师兄,他如今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第137回 我的眼睛 子玉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少年身量,纤弱含愁。 配合上小姑娘那撕心裂肺的眼泪,再对比一下当年在昆吾山子玉作为神仙这般大小时的形貌,那简直一瞬间就稳准狠的揪住了灵虚一颗老父亲般的心。 十二万年,不长不短,教过不多的弟子,带过不少的庸才。 可当真唯有这块玉,那是从一个尚未睁眼,要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奶娃娃给一路养到了如今这般大。哪怕是后来的…罢了。 自己奶大的娃,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将离那个妖女毁了他! 即便这个代价是小小的,小小的违反一次人皇定下的规矩…… 万里仙门外,浮云如花开,如赢思丝灿烂雀跃的心花开。 师尊同意了,同意的条件是:十日时光,一成修为,速去速回,不得耽搁。 至于那些不许用灵力伤了凡人性命、不许暴露神仙身份招惹是非的常识性规矩,师尊相信,她是懂的。 她懂。 赢思丝望着那门外天地,兴奋的两眼发绿,只挥挥手朝身后唠叨老道比了道别手势。 仙门外,灵气渐稀,一浪又一浪的洁白云朵之下,满目晴空,人声鼎沸。 啧,瞧这人间。 这人间破破烂烂,是山没有昆吾好,水没有昆吾妙,食没有昆吾精,用没有昆吾巧。 可它人比昆吾多啊! 人多就够了,因为凡人是种好东西。会笑会闹,会跑会跳,会好好说话,会开开玩笑,还不用被迫修炼,成神成仙,多么逍遥? 多么逍遥? 崔子玉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多么煎熬。从记事起开始知道。 知道了爹,知道了娘,知道了哥,知道了恨。 越州崔家,一城最强武学家族的长房二公子,在他那前世注定,今生不多不少只会长达六十年的人生里,还没有懂得爱,就先懂得恨。 倒不是他恨。是他们恨。 只是令人难过,这个他们里头,包括了他很爱吃的那家酒楼的老板、娘很爱逛的那家布行的伙计、哥哥很爱打发时间的隔壁杜家茶馆的掌柜,还有越州全部的百姓和崔家所有的血亲。 甚至,爹,娘,爷爷。 爹说:“子玉,这些事情都不怪你。” 但自他记事起,爹就没有亲近过他。 娘说:“钰儿,娘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活着。” 是吗?娘是真的这么希望吗?那她为什么不抱抱他?娘要是抱抱他,他就开心了呀。为什么娘不抱抱他? “因为你!就因为你,给崔家带来了多少的祸事!” 爹娘为什么都不亲近他,这是爷爷给的回答。 “因为你会克人。你是扫把星。”这是断了胳膊的二叔的回答。 “天煞孤星,克族克家!”这是伤了手指的三叔的回答。 “崔家百年积累,就这么断送在了你的手上!你究竟是什么妖孽,要来祸害我们?”四叔不仅回答了,还问了他。 他究竟是什么妖孽? 隔壁王家伯伯说:“你是专门克好人的妖孽!” 隔壁杜家叔叔说:“你是好人坏人都克的妖孽!” 对街刘家婶婶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妖孽,但只要你以后离我们一家远一点,不来克我们,要我叫你神仙都行。” 他那时候没有多少难过,因为在那个年纪,他尚不能明白,妖孽这个词,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神仙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得到了答案,然后就深以为然。 他是扫把星,是天煞孤星,是专克好人的妖孽,是好人坏人都克的妖孽,还可能是神仙。 言语从来不能伤害到一个不明白其中真意的人。 但眼神可以。 崔二公子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比越州全城百姓都漂亮的眼睛。 因为他的眼睛不像其他人,透着冰冷,透着嫌恶,透着疏离,透着憎恨。 他看旁人时,只是专注的看,偶尔好奇,大多不带情绪。 而旁人看他时,就是前头说的,冰冷、嫌恶、疏离和憎恨,那些让他觉得添在本应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就会变的非常难看且骇人的东西。 那年他五岁。先懂了恨,又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人跟他亲近,还了解了自己是什么,最后学会了看人的眼睛。 后来他八岁。三年过去了。 原来那些都不对。 他不应该在还不懂得爱的年纪就先懂得了恨。他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跟他亲近。看清了一个人的眼睛也未必看得清一个人的心。 并且,他不是神仙,自然,也绝非妖孽! 他就是他,一个人而已。他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为什么那些人自己受伤出事却总要怪到他的头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当真觉得这世间所有一切的本质就是不公平。 他还是个孩子吧?哭吧。 哭什么?哭了有用吗? 眼眶通红通红,他站在城郊的小河边,捡起枚尖利的石子,使尽全力的砸进河水中。 正中一条恰巧游过的鱼儿。不一会儿,鱼儿翻了身子,漂浮上来。 瞧,那才是他亲手害的第一条命。 这条命债他背了,但其他的不认。 第二日。小河里所有的鱼儿都翻了身子,漂浮上来。有人说看见他昨日在哪儿待过了,他现在厉害的,连鱼都不放过。 崔二公子笑了,是那种眼睛很不漂亮的笑:“我只背一条鱼命债!其他的,不认!” 但我真希望我果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如今一石杀百鱼,他日一剑斩千命! 城郊小河边,回家前,他最后一回照了照水面,水面上映着他的眼睛。 他的不仅不再漂亮,且已同越州百姓一般难看的眼睛。 慌乱的跑回家,找铜镜。爹不在,娘不在,屋空空,有歌谣。 是哥哥又在唱歌了。 哥哥,哥哥… 哥哥全世界最好了。他有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还有他永远听不懂的歌声。 “哥,我的眼睛…” “子玉不哭哭,子玉不哭哭。” 崔子玉没有哭,他连前头那般委屈时最终都没有哭,更何况是今日。他只是有点害怕看到自己的眼睛。 于是,他指着自己的眼睛,看着哥哥,又说:“哥,我的眼睛…” 哥哥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他的眼睛:“子玉不哭哭,子玉不哭哭。” “哥,我没哭,我的眼睛!” “子玉不哭哭,子玉不哭哭。” “哥,你听我说啊,我没哭,是我的…” 哥哥忽然大大的张开手臂,一把就抱住了他,弯着腰,下巴垫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摇:“子玉不哭哭,子玉不哭哭。” 第138回 不收学费,包教包会 爹不在,娘不在,屋空空,有歌谣。 三年时光,唯一一次和哥哥的独处,也是他头一回被另一个人,紧紧的拥抱。 “子玉好,子玉最好,子玉是哥哥的弟弟,所以子玉好……” 听见了吗?这句话有人听见吗? 他一下挣脱开哥哥的怀抱,跑到了外头的大街上,一家一户的敲。 “我哥哥说我好,他说我最好,他抱我了,他说我好!” 少年被春风吹红了眼,奔走相告。 “那是因为你哥哥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知道,才说你好!” “你哥哥自己都是个傻子,他懂什么是好?” “傻子是什么你知道吗?今日他高兴就说你好,明日不高兴就说你不好!” 哦。 那么天下人都是傻子了。 因为天下人都是今日高兴,便说你好,明日不高兴,便说你不好。 “你把你哥哥害成这个样子,你还有什么脸在这儿辩解?你哥哥就是因为你才烧坏了脑子这事儿你不知道?” 五雷轰顶。 那年他八岁。先明白了自己绝非妖孽,又懂了这个世上到处写着不公平,还背负了人生中第一条命债,然后眼睛变得和其他人一样难看,也被哥哥抱着哄过,最后发现,自己当真就是妖孽。 妖孽、扫把星、天煞孤星。 后来他十岁,又两年过去了。 原来不只是那些。 真琼皇朝,武皇大会,皇都崔氏,岐都贺氏,越州崔家,安州姜家,一门同辱,百年婚约。 所以爷爷才这么恨他。 因为自他出生,崔家所有修武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受了伤,且武功越强,受伤越重,这断了爷爷一半的念想。 还因为自他出生,崔家所有的女眷便再未能绵延后嗣,这断了爷爷另一半的念想。 至于他自己。他不知道天赋怎么样,从没试过,从没人敢试过。 十年来,除了懵懂煎熬,唯有一间小小的,谁也不会进的书房,看书,习字,做个尽量安静没有存在感的文人。 这是娘给他的忠告。 “子玉,做个尽量安静没有存在感的文人,不要再闹,否则家主他若是把你赶出崔氏,那你可怎么活啊?” 吃饭活,饮水活。行路活,独自活。都能活。 但他还是听了忠告。 听了娘的忠告,他勉强在崔家活了十年。十年后,爷爷将他赶出了家门。 “别怪爷爷狠心,崔家不能毁在你的手上。”这是十年来,爷爷对他说的最贴心的一句话。 从此,吃饭活,饮水活。行路活,独自活。 明明早就打算好,都能活。 可少年背着单薄的行囊,只是那么站在崔府门前的大街上,一整日,一整夜。 后来他走了,记事后第一次哭,因为眼睛瞪得久了,又酸又涩,风一吹,眼泪就淌下来了。 那其实不算哭。 许多年之后,当他回想自己的一生时,向人总结过,他做凡人的这一辈子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不如她所想,很是坚强。 所以那不算哭,绝对不算。肉骨凡胎,自然反应罢了。 但他没有提过,那年十岁,他被爷爷赶出家门,他在门口安安静静的等了一整日一整夜,爹没有追出来,娘也没有追出来,他那一整日一整夜没有哭,可心里好像有个小人儿,泪如雨下。 小人儿想听哥哥唱一首歌谣,还想听哥哥说:“子玉不哭哭,子玉不哭哭。” 哥哥不会再唱歌,也不会再对他说了,因为哥哥上回这么跟他说过之后,立刻又发了高烧,这一回,烧哑了嗓子。 长街上,有货郎。货郎见二郎,跳到房梁上。 真好,不管他走到哪儿,永远都有一帮让路的。不敢挤,不敢碰。大路宽敞,一人独享。 夕阳西下,离人归家。他不必归家,可太自由了。 却于残阳落照下的街尾处,被金色阳光勾描着美好轮廓的少女,望着他,满面的温柔笑。 “在下姓赢,昆吾人士,修武七十载,驻颜有妙方,云游四海,途经此地,见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掐指一算,才知我们原是今生注定的师徒缘分。” “怎么样,小子玉,拜我为师进山练武吧!我们这一脉不收学费,包吃包住,包教包会,只要十年,保你成为一代武学大宗师!” 子玉给跪了。拜师、行礼、磕头。 不为别的,除了被他害傻了的哥哥,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是他见到过的第一个眼睛和他从前一样漂亮的人。 比起那些会给他让路的人,他还是愿意和拥有这样漂亮眼睛的人生活。 更何况,还不收学费,还包吃包住,还包教包会。 那年他十岁,先明白了家族往事,又了解了因为自己的出现,害的家族断绝了拼搏百年重回本家崔氏的希望,还知道了即便他做个安静没有存在感的文人,他还是会被爷爷赶出家门。 最后,在他从此再也不用走回去的那条崔家门前的长街上,他遇见了拥有漂亮眼睛的,看着很小,实际很老的师尊。 师尊说要教他十年。他没有期盼。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 那一日他刚被赶出家门,十岁的少年,看着自由又漂亮的夕阳,嘴角含笑,心如死灰。 一个认为自己是死灰的人,怎么会对一件事有期盼呢? 他只是作为一个人,总得要活下去罢了。 可是老师尊问他:“你心里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他说:“治好兄长的嗓子。” “呃…那你心里第二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他说:“治好兄长的脑子。” “那第三呢?第三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他说:“治好父亲的腿疾。” “第四!第四是什么!” 他说:“治好母亲的寒症。” 师尊怒了,指着他,破口大骂:“崔子玉!你在这儿装什么清纯善良美少年呢!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就你这样的黑心肠,你肯定想的是找到这些不敬你的人,比你强的人的最弱的弱点,然后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折磨回去!” 他愣了一下:“弟子不明白,只是当真没有这样想。” 师尊冷笑:“哦,所以你是跟我说你不想练成绝世武功,踩在众人头顶,然后看着他们悔不当初,跪地求饶?” 天煞孤星很是认真的想了想。想吗? 第139回 为了子玉不要狗命 黑狗界真琼皇朝越州城郊土地庙。夜黑风高,鬼差开会。 十年不见,长发鬼脑后的长发又稀疏了不少:“再过一个时辰天齐君就要到了,你们说这个事儿,咱们怎么跟天齐君禀报?” 十年不见,短发鬼头顶的短毛倒浓密了不少:“要我说,就这事儿,怎么禀报都是个死,还不如想想禀报完之后怎么求饶。” 十年不见,小头鬼的头愈发的小:“可这事儿…这事儿它说到底也不能怪咱们啊?你说就咱们几个这点半吊子修为,怎么跟人家一个正经神仙斗?” 十年不见,大肚鬼的大肚依旧圆滚滚:“话是这么说,可天齐君会听咱们解释吗?没办好差就是没办好差,我看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长发鬼一拳头捶在了土地庙的破墙上,震落了一大片的墙皮:“都他妈这么丧气干什么?小头说得对,咱们是没办好差,但这的确不能怪咱们,解释也好,求饶也罢,总得干点什么,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干那等死的事儿?” 说得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再不拼一把,最后落到个魂飞魄散的结局,那可真是什么都凉透了。 房梁上,一角残破漏进月光。 月光疏凉,笼在美人的身上,晕着浅淡又朦胧的光芒。 一衫白裙,坠满星辰,两弯美目,似水含情。 将离一脚架在那根将断未断的横木上,静静听了小半个时辰,听的越发迷惑。 两指微屈,往那横木上轻敲两下:“为什么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没办好差?以及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不会听你们解释?” 四鬼一抬头,尴尬又惊悚。 长发鬼当先反应过来,哐的一声就跪在了地面上:“天齐君恕罪!天齐君恕罪啊!我等不知您老已经驾临人间,胡言乱语,多有冒犯,您…” 将离一伸手止了他的话:“讲重点,还有不许说我老。” 烦死个人,她花费了整九日的功夫精挑细选的衣裳,又花费了一整日的功夫请极乐城的“姐妹们“描的妆面,其精髓就是“返老还童,艳压众生”。 这帮小鬼倒好,一张口就是您老您老,一点都不照顾女孩子的情绪,真是过分。 长发鬼怔了一下,和身侧几只同样跪伏下身瑟瑟发抖的小鬼对视了一眼,而后破釜沉舟,舍生忘死般道:“回天齐君,卑职辜负了您的期望,这十年未有一日能害成那位神仙的转世,实在惭愧,无言面圣,只是天齐君明察,此番失误,固然是卑职无能失职,可我等实在是斗不过那下凡的神仙啊!” 下凡的神仙? 将离皱眉:“什么下凡的神仙?” “天齐君有所不知…” 终日沉醉,神识闭塞,她的确有所不知。 于是就着浅浅月凉,四鬼掩面叹息,道出了此十年,那越州最着名的扫把星崔二公子崔子玉这一场始料未及的命运大转弯。 此十年,彼十年。 十年前是一城百姓人人唾骂的百年不遇天煞孤星。 十年后是名震诸州人人崇拜的千年不遇少年奇才。 真是让鬼感慨。 倒不是感慨世事无常,前头那样看似无可挽回的困局,十年后竟是翻天覆地般的变化—人世浮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样的事作为鬼差是看多了的。 只是感慨,能成为地府储君下任冥王的,就是后台硬,人脉广,路子野。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或许也如幽冥地府般,时光须臾过,那九天上的仙人们只是片刻不留神,泥土尘埃里已是百年又匆匆。 而当他们百忙之中分出一眼的空隙,看到了,自当义不容辞。眨眼一瞬,十年功夫,举手之劳,天壤之别。 简言之,便是这位神仙的可怜遭遇,大概是被天上的哪位知己好友瞧见了,好友热心,挥一挥衣袖,便从天宫下到了凡尘,又挥一挥衣袖,便于牛粪之上拔走了鲜花。 自此十年,按着他们神仙的方式,关在山洞里,竖起结界来,练成绝世功,一朝动天下。 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破了他们辛苦十年才积累下的磨难。 听到此处,将离有两个疑问。 第一,这下凡的神仙姓甚名谁?骨头这么硬?上赶着来坏她的事儿? 第二,不费吹灰之力练成绝世神功?骗神呢还是骗鬼呢?当她没做过凡人? 长发鬼连忙回答。 第一,这下凡的神仙他们只远远的见过一回,周身都是灵气,实在靠近不得,便只模糊的听见说是姓赢,从什么什么山来的。 第二,您老,呸,您小人家理解错了,不不不,是怪他们没说清楚。不费吹灰之力的是那帮忙神仙,至于被帮神仙,此一遭肉骨凡胎,要练成绝世神功,自然是十年磨一剑,磨骨又磨心。 将离沉吟片刻。 小鬼们不知道,神仙们哪会有这么热心?还特地亲自下凡施以援手?那是违反人皇定下的天规的。 被抓到了是什么后果?往小了说那是会没命的,往大了说那是会没狗命的。 而这浩瀚一界,万千神明,能为了子玉不要狗命的,大概也逃不脱是位昆吾来客。 只是赢这个姓,她歪了歪头,想了又想,怎么总觉着那么熟悉? 长发鬼见她蹙眉不语,心中微颤,连忙补救一般道:“当然,这位崔二公子如今的确是名扬天下的一代武学奇才,再没人在意他少时往事,可您多少安些心,崔二公子在山中练武的这十年,虽没有流言蜚语的折磨,却也算尝尽皮肉之苦了。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生不如死。” 将离吓了一跳,声音陡然拔高:“皮肉之苦?皮肉怎么了?毁容了?不好看了?” 长发鬼被她这一声尖叫惊了一个趔趄,连忙摆手:“不不不,未曾毁容,崔二公子还是那般,不不,论相貌,这位崔二公子不愧是神仙的转世,其容颜之美,超凡脱俗!至于皮肉之苦…” 至于皮肉之苦… 想来大概还是崔子玉本人最有发言权。 十年之前,长街之上,少年背上行囊,走向远方。 远方是师尊承诺的世外桃源,如云仙境,包吃包住,包教包会。 可等到了地方他才知道。 师尊不愧是深山里走出来的师尊,一没钱,二没地,虽通人语,未懂人世。 他被老奶奶给骗了。 第140回 一个偶像的诞生 老奶奶是如何骗人的呢? 第一项包住。 “从今日起,我们就住在这个山洞里,里面那个大些的有大床的洞是我的洞,外面这个小些的有小床的洞是你的洞。” 崔二公子虽是位公子,却当真不算锦衣玉食蜜罐里泡大的公子。他很朴实。 可当他看到那处所谓的有小床的小洞,只是一处勉强塞得进两个人大小,黑黢黢,阴森森,且只在角落里铺着一团杂草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从前的生活是那般奢侈,是个贵公子。即便有些水深火热,可也当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至少他在崔家住,还能有张像样的床。 而眼前师尊给他准备的那团草,它们真的不配自称做床。真的不配。 第二项包吃。 “你既然做了我的弟子,从今日起,便要负责伺候为师的饮食起居,这山里为师查探过了,物产十分丰富,山鸡溪鱼、野果杂蔬,是应有尽有。为师口味清淡,爱吃甜食,不喜葱姜,每顿喝汤,这几点你且记住,其他的便自由发挥吧。” 原来这个包吃,不是她包他的吃,而是他包她的吃? 崔二公子回头望望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绿,和身后来时遥遥远远的路,心中有种陌生的情绪漫上来,那种情绪叫做悔不当初。 第三项包教。 “这是为师为你量身定制的绝世神功!内含九九八十一路变化招式!都已经画在上面了,为师相信你的学习能力,你自己对着练一下。” “还有此神功的心法口诀,也已经抄在上面了,为师相信你的领悟能力,一遍读不懂就多读几遍,书读万卷其义自见嘛,好好,你先看着,为师出去遛个弯先。” 无家可归的小小少年不敢违抗师命,只是他后来万万没有想到,师尊这个弯,一遛就是两年…… 两年内他对着那本画的潇洒随意,抄的歪歪扭扭的“绝世神功修炼秘籍”,已经无聊到能在每一个字里头看出一朵花了。 可待到师尊归来之后发现他修炼进度为零,正欲大发雷霆之时,两眼一僵,却忽然间满面笑容的跟他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秘籍太多,她拿错了,这本是她从前在师门听学时的随身笔记… “……” 哦,怪不得那上头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写着“祝大师兄不得好死“,看来师尊从前在师门里和她的那位大师兄不大对付。 第四项包会。 这一项最是过分。 “为师这趟人世行走,只有十年时间便要回归师门,由于前头你已经浪费了两年,接下来八年时间,为师虽不忍心,也只能使用非常手段训练你了。” 前头那两年是他浪费的吗? 算了,这个先不管。 重要的是这所谓非常手段,它实在是真的有点非常。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道理他明白,在书中看到过。 而修武一途,千般辛苦,万般挫折,他也知道,生在嗜武成痴的国度,便是如他这般人人冷眼避退的,也没少听说那些前辈高人的艰难往事。 十年磨一剑,练的是真功,吃的是极苦。 可恕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修炼绝世神功,首先要学会每日给师尊捶腿捏肩?以及为什么修炼绝世神功不是从内外功练起,而是先要练什么抗击打能力? 这天杀的抗击打能力…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师尊的兵器倒是很齐全。 可不是教他怎么用,而是齐齐全全的先往他身上用。 少时单纯,尊师重道,可如今已是精通武学的崔二公子,再回过头去想最初练武的那头三年所受的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于他而言,都是没有一点点值当和帮助。 倒是师尊,那三年每日这般叮叮咣咣的操练他,过的是快乐又欢畅。 令人迷茫。 如此四项一叠,少年从踏入山中起,直到踏出山门外的前一年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被这位老奶奶给骗了? 后来他知道不是。因为他真的在师尊的帮助下,练成了绝世神功。 事情的转变,就发生在他练武的第十年。 前九年,两年稀里糊涂无辜荒废,两年学着给师尊捏肩捶腿松筋骨,两年学着给师尊做饭洗衣做家务。 只有三年真正的修炼,却也只是每日挨上莫名其妙的一顿毒打。 而到了第十年。 也不知是师尊良心发现还是迷途终返,总之,一卷经书,一柄长剑,经书载不世之秘,长剑演万物天地。 比之大陆上处于武学巅峰的崔氏一族历代修习的公认大陆至强武功之一。 师尊手中那一剑,斩破的是另一重的奥秘。几乎颠覆般的无穷意境,一瞬间就让他着了迷。 此后三百日,一重接一重,一境接一境。 这神功的确量身定制,他手挽长剑,如有神助。 说来也巧的好笑,那时他修习仅半载,神功尚未成,便于山中为师尊寻觅当日份的食材时与一迷路的男子偶遇。 那人敌我不分,出手便是要命。 他轻让巧避,只说没有恶意。 那时他在山里活了太久,忘记了一些道理,比如比起陌生的善意,人们有时宁愿选择相信未知的恶意。 直到他没了耐心,借着地利,长剑一抽,剑尖随着双眸一般锋利的抵在他的喉咙口。 男子认了怂:“不打不相识,其实我也没有恶意。” 他后来放过了他,还指了路,送下山。 他那时不知,那人的身份,皇都崔氏,嫡系崔承。 临走前崔承问他的名字。 他说:“姓赢名钰,字子玉。” 这一段插曲,没多久他便忘记。除了每日依旧要给师尊捏肩捶腿、洗衣做饭,便是将所有精力沉进武学修行之中。 半年后,待他出师,很奇怪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跟相伴八年的师尊道别之后,他想了想,自己可以去的那些地方。 有越州,还有… 没有了。 他最终还是去了越州。主要是想看看那里的鱼。 可他没想到,待他自山中云,走向红尘土,这茫茫人世,已是另番天地。 举世无双扫把星崔二郎的故事,随着少年崔钰的离去,早已成为人们茶余闲谈偶尔才会提起的陈年往事。 时间行走的很快。 人们的记忆随着时间的行走,也很快。 如今的这片土地上,流传着的是十万有穷山里,不为人知的天纵奇才赢子玉的神秘故事。 茶楼里,饭桌上,酒肆中,街尾巷。 赢子玉天生奇才。 赢子玉武神转世。 赢子玉弱冠之龄堪比宗师造诣,声动九州。 赢子玉侠义之心勇救落难皇都高手,名满天下。 赢子玉这三个字,仅用了半年的时间,就成为了真琼境内的全民新偶像,和万千闺阁少女的梦中新情郎。 第141回 你不想嫁他也好 姜思习是姜家最小的女儿。 姜家从前没有崔家人丁兴旺,这十几年好了些,于是她下面有了两个弟弟,但姑娘是再没有了。 那么作为姜家最小也是这一代唯一的一个女儿,她会嫁给崔家哪位儿郎呢? 这件事在她刚出生时就定好了。崔府长房的二公子,和她同年出生的崔钰。 崔钰是个有福的小孩儿。听说他一出生就福星高照的,引起满城探讨。 娘说,你忘了?你满周岁的时候崔家来人赴宴,你这位崔哥哥也是在的,当时你俩玩的可好了。 有没有搞错。 满周岁时候的事情,她上哪儿记得去? 娘又说,你们俩的婚约就是那时候定下的,后来每一年你的生日宴,你崔哥哥都随崔家人一道来庆贺的。 第一二三四年,统统不记得。但是五岁的时候,她就记得了。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不算个长得好看的小孩儿,娘安慰她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小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的,小时候长得丑的,长大了一般都好看成仙女下凡,小时候长得好看的,长大了多半难看似恶鬼转世。 她明白了,她应该属于大器晚成的那种。 可这位崔哥哥,他不是,他是个打小就十分漂亮的孩子。 这不是什么妙事儿。那时候她觉得,这位崔哥哥完了,他小时候长得这么好看,长大了就一定会变得很丑。 自己要嫁个丑夫君了,这可怎么是好?五岁的小女娃,什么都不懂,只是旁人这么说,便煞有介事的愁了一阵儿。 后来七岁读书。 族学第一课,不学认字,先学祖训。 姜思习是在那个时候知道姜家和崔家的往事的。 也在那个时候明白,不论这位崔哥哥将来会有多么丑,这桩婚约都是无法更改的,按年龄排算下来,倘若她不嫁给崔钰,便要嫁给崔府七房那个外姓侧室生下的儿子。 那绝不可能。 姜家是从来都没有崔家厉害,但也绝不会拿自己嫡出的女儿去嫁了那庶出的小公子。况且还是个外姓女子的庶出子,打了姜家脸的庶出子。 七岁那年,姜思习知道这些事情,然后又迎来自己的生日宴。见到她的崔哥哥。 崔哥哥还是那样漂亮的一个小少年。又安静,又温和。 她问:“崔钰哥哥开始习武了吗?爹说女子身体娇弱些,但我明年也要开始习武了。” 她的崔钰哥哥沉默了许久,告诉她:“我今年不习武,明年也不习武。” “为什么?” “我娘要我做个文人。” 她这位未来婆婆是不是疯了? 在真琼这块地方,连她一个七岁的小娃娃都知道,习文是没什么出路的,唯有习武才能真正光宗耀祖。 她的未来夫君看上去也并非弱柳扶风,身有隐疾,好好的,干嘛不习武? 她还要追问下去,却被娘带走了。 那场宴会上,她没和崔钰坐在一桌,她看到崔钰远远的,一个人坐在外头,独食。 大人们推杯换盏,宴饮欢畅,她则偷偷溜下桌,找到他,发脾气。 “你为什么都不和我坐一起了?你是不是不和我好了?” 少年摇头:“他们不让我和你坐一起。不让我和你好。” 那时候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没有立刻去思考为什么他们不让她的未来夫君和她坐在一起,不让他和她好,而是生气。 “他们不让你和我坐一起你就不和我坐一起了?他们不让你和我好你就不和我好了?” 少年说不出什么解释的话。 崔钰和她道了歉,低着头去拉她的手:“对不起。这个给你。” 越州百福居的兔子糖,软白软白,又甜又糯,做成个兔子样。 糖对贪嘴的小孩子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娘从不买给她吃。但她爱吃,偷偷告诉她崔哥哥,然后每年生日宴,他随崔家人一同来的时候就会给她带上一袋。 酒席上那么多好吃的,放着大人口中的正经饭菜不吃,每一年的生日宴,她都偷偷溜下桌,问她崔哥哥要来兔子糖,跑到小孩子才喜欢待的房顶上,一吃一整袋,腻的第二日一整日吃不下饭。 六岁的时候她说:“去年你给我带的糖我一天就吃完了,后来想了一整年,可是我娘就是不给我买。” 六岁的时候崔钰说:“那一袋里有好多块,你干嘛非要一天吃完?要是一天一块,就能吃很久了。” 小姑娘愁得慌:“我也这么想啊,可我忍不住啊,吃完这块就想着下一块,然后一整袋就吃完了。” 小伙子摇摇头:“那就不能怪我了,我一年只能来一次,又不能天天给你送糖。” 七岁的生日宴上,她吃着糖,很快就原谅了他,但同样没能忍住,一日就吃完了一整袋。 第二日清晨,她哈欠连天的从床上爬起来,同父母送别崔家人。 出生在深秋里,于是每一年的生辰都是秋风瑟瑟。那一回的清晨,寒气朦胧中她同往年一样,没精打采的朝崔家的马车挥手。 马车掀起的帘下,崔钰却悄悄伸手指了指她常常偷爬的那处房顶,笑了一下。 姜思习一下子就清醒了。一颗心砰砰的跳。 挨过早饭,挨过早课,她溜到那处房顶上,果然,又是一小袋的兔子糖。 那时候她七岁,吃了两日的兔子糖。比起六岁,幸福延长了整整一倍的时光。 她觉得她崔哥哥待她真是好,希望她八岁的时候,能给她带三袋的兔子糖,换个地方藏,让她能连吃到三日的糖。 可她盼了一整年,八岁的生日宴,他却没来。 他自己没来就算了,她问遍了所有崔家小厮仆从,也没人说崔二公子托他们给她带什么东西来。 她气的连饭桌都不想上。 夜里将自己锁在房间,气呼呼的对娘说:“崔钰这个大坏蛋!我不要嫁给他了!” 她想,娘应该会吓一跳,问她为什么,然后托人告诉崔钰,他知道了一定会拿糖来跟她道歉。 却没想到,娘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沉默了一下,说:“好,你不想嫁他也好。” 第142回 他不是你的良人 娘在说什么? 她不想嫁给他也好?那她还能嫁给谁去? “习儿,你不小了,该懂事了,你崔钰哥哥他…他不是你的良人。” 她才八岁,她当真觉得自己还小。 “早前看你们玩儿的好,娘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既然现在你自己也不愿意,那正好,娘去跟家主说说,看能不能退了这桩婚。” 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拉住了娘的衣袖:“为什么啊?不是说我们姜家的女儿,只能嫁给崔家的人吗?” 娘觉得她不小了,于是把那些真相告诉她。就是关于崔钰天煞孤星,克家克族的真相。 她不明白,先生不是教过鬼神之说不可信吗?怎么大人总是说一套做一套,教他们小孩子不信鬼神,自己却深信不疑? 娘黑了脸:“总之娘这是为了你好!你看他爹他娘还有他哥哥,越是亲近之人越是被他害的惨烈,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娘走了,说是去找家主商量退婚之事了。 她在生辰日上,没有糖,还被娘凶了一顿,委屈的掉了泪。 娘说的不对,鬼神之说不可信,凭什么别人倒霉就要赖在崔钰的身上? 家主不是说过吗,崔姜两家百年世交,亲如一族,不可分割,他们怎么能说自家人是天煞孤星呢? 况且虽然她还小,但听过故事也知道,夫妻就该像当初越州崔家的老家主崔良那样,彼此信任,坚定不移。 虽然他们还不是夫妻,但她自懂事起,就知道他日后一定是自己的夫君,所以她是应该相信他的,就像当初的姜家家主那样,她应该在即使全世界都不相信他的时候,依旧坚定的相信他。 这样才对。 更何况那不过只是些虚无缥缈的谣言。有谁亲眼看到他害了他爹吗?有谁亲眼看到他害了他娘吗?有谁亲眼看到他害了他哥哥吗? 她为此抗争了一整日,并做好了抗争一整年的准备。 但好在家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没有让她孤军奋战一整年。家主说,已经定下的婚约,不可随意更改。 可娘还是不妥协:“崔家八年前就背弃誓言,娶了外姓的女子进门,凭什么我们不能退婚?” 姜思习的娘姓姜,爹姓崔,她爹是少数婚后从崔家来到姜家生活的。爹天赋不大好,娘便很强势,所以她也姓姜。 家主冷了脸:“崔家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们不能违背誓言。况且那名外姓女子只是侧室,也算不了什么。” 姜家从来就不欠崔家的,是崔家欠了姜家的。可如今却好像是他们做错了什么,非要如此忍辱负重,眼见对方是个那样命硬克人的,还不得不嫁了自家的女儿去。 几房的姜家叔婶们都很不满。姜思习却觉得家主说的很对,别人做的不好是别人的事,我们自己不能因为别人做的不好就也做的不好。 更何况她崔哥哥又没有说要娶别人,也没有说不要娶她,除了缺席她八岁那年的生日宴,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她没有理由就这么退了婚。 可第九年,他还是没来。 第十年,他依旧没来。 第十一年,她已经是腰配短剑的大姑娘了,可以同父母一道出门去越州拜访了。 崔府很大,比姜家大院大。 她攒了三年多的怨气,想跟他打一架。 姑娘应付完长辈们的嘘寒问暖,推开后院的大门,抓过小厮便柳眉倒竖的问:“崔钰在哪儿!“ “姜姑娘,二公子已经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娘说人死了那叫不在了,难道他…她瞪大了双眼,如遭雷劈。 小厮轻叹一声:“就在数月前,家主把二公子赶出家门了,如今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家主说,二公子以后不是我们崔家的人了。” 姜思习轻喘了两下,原来他没死,吓了她一跳。可是… “什么叫赶出家门了?什么叫不是崔家的人了?” “就是崔家以后不会再认他了,他把崔家害的太惨了。” 后来她走在越州的长街上,找到那家百福居,用自己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一口气买了九袋兔子糖,跑到城郊的小河边,一袋一袋的全吃完了。 越州百福居的兔子糖,软白软白,又甜又糯,做成个兔子样。 每年一袋,她吃的香香甜甜,一日九袋,她吃的吐了,吐的脸色惨白,从此以后再也不想吃糖。 就像崔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崔钰这个人了。 她不高兴,娘很高兴,崔钰不是崔家人了,那他们的婚约自然也就不算数了。 那她该嫁给谁呢? 娘说:“崔家二房的长子崔赫,虽说不是嫡系一脉,年龄上也比你大了些,但好歹天赋不错,娘也不求别的了,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随便吧。 这一回她和家主都没有抗争什么。因为崔钰已经不在了,天大地大,这样的抗争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忽然间对这些事失去了兴趣,她想专心习武,学有所成,再考虑成家生子。 于是一来二去的,直到二十岁那年,拖无可拖,她和崔赫的事情才算定了下来。那时候她可真真是个大姑娘了。 事情定下来,便要开始准备婚事,一项一项,都要挑了吉时吉日。这过程,怎么也要一年时光。 这一年里,娘说你也和人家多见见,培养培养感情。 崔赫比她大八岁,二人初次单独相处,就给她买了一袋兔子糖。 “我听府里的下人说,你最爱吃这个。” 九年没有吃过一块糖。可光是看到那颜色,闻到那味道,她便立刻干呕了一声。 将那袋糖推远些,她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话,母亲家教严,从小就不许我吃这些。” 崔赫笑了笑:“姜伯母此刻又不在,我是听过去伺候大伯父的人说的,他们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回过生辰,子玉堂弟都让他们去买这个来。” 那是她坐着一顶喜轿被抬到崔府门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崔赫独处,极其短暂,不过几句话的时光。 分别前她说:“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十一岁开始就再也不吃这个了。” 第143回 大师兄不得好死 十万有穷山,无有穷尽时。 送走了她的好徒儿,赢思丝又在这山里住了三日。 这三日清清闲闲,她仿佛养老一般,看云升日落,看山花遍野,甚至掏出了一壶凡人酿的酒,打算尝试一番。 昆吾山是禁止饮酒的。 不,应该说,昆吾山除了师尊和大师兄,其余人都是禁止饮酒的。因为昆吾山除了师尊和大师兄,没有上神。 师尊说只有上神才能饮酒,否则也会影响修行。 我呸,喝口酒罢了,能影响多少修行? 她每次跟师尊反抗,师尊都指着鼻子骂她:“你能不能跟你大师兄学学,你看看你大师兄,我让他喝酒他都不喝,你呢?一本菩提经参悟了多少年了?半点有用的没悟出来,成天就想着玩儿,想着闹!” 大师兄不得好死。 再说了,谁说大师兄不喝酒的?她就有一次看到他喝酒了,喝的还挺多。 于是第二日她立马跑到师尊面前反抗:“我看到大师兄喝酒了!” “你大师兄什么境界,你什么境界?你能跟他比吗?” 大师兄不得好死。 所以不怪她借下凡公干顺手折磨他几下,况且区区十年,也不过是还了一点点利息罢了,要说那些年,她被大师兄虐待过的时光和事迹,那真是三十天三十夜也说不完。 赢思丝没喝过酒。 但她料想自己大小也是个神仙,还不至于被凡人的酒灌醉。于是直到月上中天,她望望桌面上的十几个空坛子,撇撇嘴,依旧十分清醒。 酒不好喝,喝酒无趣。 站起身,走向月光。 月光中是一片小树林,从前她领崔子玉练功的地方,也是从前她常常无故殴打他的地方。 今晚的月色真美,和在仙界中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人间离月亮远,于是月亮只有小小的一片,需要仰着脖子仔细看。 她看着看着,手上拎着人间买来的最后一壶酒,一边走一边喝,一直走到树林深处。 树林深处,树木渐渐高大。层叠的树影下,根根枝杈纵横穿插。 将离挑了半天才挑到一处视野足够开阔的树杈,枕着胳膊靠在上头,亦在喝酒。 茂密的树叶一片一片遮挡着夜空,月光疏疏漏漏,渐渐再也透不进来,可那浓浓黑夜之中,却总有束璀璨莹白的光芒。 赢思丝停住了脚步,揉了揉眼睛。 娘诶! 酒壶一扔,她转身撒腿就跑。刚跑一步,光芒便照了过来。 光芒下,一水白裙的帝君斜斜往那前方一颗粗壮大树下一靠,双眸微眯,举手咽下一口金灿灿的烈酒,看着她,勾唇一笑:“我长得这么吓人么?一见到就跑?” 跑是跑不掉了。 立正,站好,下跪,行礼。 赢思丝满头大汗道:“小仙拜见天齐君!不知天齐君在此地清修,多有冒犯,还请天齐君恕罪!” 将离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慢慢走过来:“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呀,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呃,长得还挺好看的。” 废话,还有谁能有这么大胆量和地位,大摇大摆的以一副上神之身在人间行走? 不过她可没有这尊大神好看,不怪大师兄仰慕了人家两万年,就天齐君这幅相貌,啧啧啧…难道说他们上古飞升的神仙,就连皮囊上都是如此的天赋异禀么?那她家那位瞎眼老道是怎么回事儿? 呸,这种时候思考这些有用吗?想些有用的不好吗? 比如她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可是都看到她对师兄做的那些事了? 这下完了,不仅私自下凡被抓个现行,还是在她私自下凡捣乱她老人家计划的时候被抓了个现行。 报一下昆吾山的名号能保她一命么?感觉有点悬。 但似乎也没有什么更贵重的身份可以拿来报一报了。 “回天齐君,小仙名叫赢思丝,从昆吾山来,家师灵虚元君。”赢思丝埋着脸小声道。 真是丢人,同样是从黑暗纪元过来的,同样活了十二万年,一个封号天齐仁圣,一个却只得灵虚二字,一个是与天帝平齐的上圣尊神,一个是与天帝儿子平齐的小小元君,一个拥有整片幽冥地府,一个却只得区区一座山头。 这瞎眼老道当初在战场上是有多浑水摸鱼? 赢思丝不知道。 将离却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玉儿的小师妹啊。” 玉,玉儿? 赢思丝一脸匪夷所思的点了点头:“回天齐君,正是。” “所以你师父叫你下凡来帮他?” 嗯? 赢思丝怔了一下,忽然一扬头,满脸委屈的看着那位周身散发着点点灵雾光晕的帝君,猛地点头:“天齐君明察秋毫,都是师尊的主意!就是他逼我下凡的!” 小丫头演起戏来情绪倒是上来的挺快,将离挑了挑眉:“哦,那他是怎么交代你的?” 天齐君好像相信了? 以神仙之力,阻挡地府鬼差,并传授于凡人世界而言的绝世神功。赢思丝就这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计划和盘托出,并将锅全都甩到了灵虚身上。 倒不是什么复杂的计划,但却十分有效。 将离喝了口酒,高深莫测道:“还有呢?” 还有? 赢思丝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天齐君这是知道什么了?不会吧,最初的那个安排除了师尊也只有伽禾知道了,不是说轮回阁的神仙嘴巴最严么?难道是伽禾把他们给卖了? 她目光闪烁,就这么思考的一会儿功夫,将离便轻笑一声,蹲下身来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的眼睛:“我发现活的久了真是不好,记性一年比一年的差,我说小思丝呀,这个未经准许私自下凡按天规该怎么罚来着?我有点忘了,但你年纪轻,你应该还记得吧?” 要命了,要命了! “报告天齐君!师尊他不仅逼我下凡帮师兄逃出困境,还让轮回阁为他找了个有婚约的出身!还说婚约定的越早越好!越死越好!简直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将离愣了一下,她也料想到灵虚必然是做了什么,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灵虚会让轮回阁为子玉寻一个有婚约的出身,还定的越早越好,越死越好。 他不是该拼了老命的让轮回阁给子玉安排个又清净又纯洁的一生么? 给他从未真正接触什么男女之事的宝贝弟子安排桩凡人婚事,灵虚这是怒急攻心走火入魔了?还是物极必反精神错乱了? 第144回 他就是看不上你 将离怔了片刻后道:“你先站起来吧。” 赢思丝咬唇:“小仙不敢。” 将离伸手捏了捏眉心:“你跪的不累我蹲的都累了,起来起来,咱们找个能坐的地方说话。你们在这山里待了十年总有个住的地方吧?前方带路。” 赢思丝脸又皱成一团了,磨磨蹭蹭的起了身,一步一步无比艰难的往那山洞挪着。 她现在有点摸不准这位天齐君对师兄的态度了,那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虐待了师兄十年会有什么后果? 唉。 将离倒也不催她,就着月光和蜜酒,慢悠悠的跟在小丫头的身后晃。 树林里穿梭了十来趟,晃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后,小山洞还是避无可避的到了。 两人大小,黑黢黢,阴森森,除了角落里一叠收拾整齐的杂草,再无别物。 将离啧啧一声:“你就让他住这种地方?” 那上头到处都是崔子玉作为凡人的气息,无论如何骗不过一位上神,赢思丝挠了挠头:“这个…那个…” 将离笑了笑,伸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真是亲师妹!” 天齐君您老能不能按套路出牌!您老到底是和她一样恨大师兄还是和她师尊一样护着大师兄? 将离猫腰钻了进去,推开一道石门,眼前却是豁然开朗。 这师兄的住处只堆了一团杂草,师妹的住处却是锦被玉床。倒是有趣。 将离斜眼一瞟,又见床边石桌之上,大大小小的堆了十数个空酒坛,眉尖微微一挑:“他到人间倒是肯喝酒了?” 赢思丝连忙摇头:“回天齐君,这都是小仙喝的。” 将离哦了一声:“你也爱喝酒?” 赢思丝又摇头,有些羞愧,也有些委屈。 “师尊规矩多,师兄也管的严,天齐君有所不知,在我们昆吾山只有上神能喝酒,思丝愚钝,修炼至今也不过刚刚突破了金仙境,此生也不知能不能突破上神境,只是好奇此物何味,故而趁了这回下凡,偷偷买了些凡人酿的酒来喝,天齐君可莫要告诉我家师尊,否则他非关我的禁闭不可…” 将离傻了。 其实早在子玉那日与她的一段往事叙述中,她便能听出来这位昆吾山唯一的女弟子,年龄最小的小师妹,她绝不是个乖巧老实一心向道的。 她又不是灵虚,活了十二万年了还跟个木头一样,这么多年在地府和人间白混了?叫一个一万多岁的小神仙三言两语的给蒙过去? 可若说前头这小丫头片子弄的那一出又一出的把戏,在她眼里实在有点幼稚,那眼下这番话却是叫她实打实叫她心疼了。 也叫她迷惑了。 灵虚这脑子怎么长的?什么叫只有上神才能喝酒?他是不是单身单久了,单成心理变态了? 还有,她的玉儿如今不爱喝酒,是不是也是从小被他这么给管出来的? 简直混账! 将离越想越气,伸手朝那石桌上一拍,从储物戒掏出整整一排的酒来,还是一水的仙家灵酿,豪气万丈道:“好孩子,不要管你师父,来,这些都是本君从人皇那儿拿的,想喝多少喝多少,管够!” 这回轮到赢思丝傻了。 什么叫从人皇那儿拿的酒?人皇还会酿酒?那尊大神中的大神中的大神不是避世十多万年了吗? 要知道,如今似她这一辈的年轻神仙,除了轮回转世时可以见到人皇亲手布下的一方结界,可是再未有机缘见着什么人皇真迹了啊! 更何况崇拜人皇成那个昏聩样子的师尊,他都没能捞着一坛人皇的酒吧?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喝到了人皇的酒,那他大概会嫉妒到发狂吧? 发达了。 她要把这些酒全喝光,然后回去气死他。 赢思丝感激涕零的朝将离跪下,哐的一声磕了个头,然后蹿到桌边抱起坛红艳艳的酒便往喉咙里倒。 小丫头对自己下手倒是挺狠的,将离吓了一跳,手一伸将那酒坛夺了下来:“我的小姑奶奶,这是可醉上神的酒,你可慢着点喝!” 晚了。 虽然将离动作神速,赢思丝只来得及咕咚了几口,却是一瞬间灵台里燃了团火般两眼迷离起来。 抹了抹下巴,她反应极其迟钝的转过头,看着将离:“天齐姐姐,这个酒…的味道,好像和我刚才…刚才喝的不太一样啊…” “……” 一个是仙家灵酿,一个是凡人土烧,味道能一样吗?看着小丫头脸颊红红似火烧的模样,将离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见将离不答,赢思丝歪头嬉笑了一声:“还是这个酒好喝,我再尝尝别的…” 话还未说完,又拎起另一坛咕咚了起来。 这回将离不抢了。她只牵住小丫头一只手,浩瀚的灵气渡进去,护住她的周身经脉,叫她不至于伤身。 于是赢思丝便彻底的醉了。 这样也好,将离单手托腮:“来,说说看为何建议你师尊给玉儿找个有婚约的出身?” 赢思丝叹了一声,极不见外的反握住将离的手:“还不都是因为老头儿脑筋太不清楚,非说大师兄以后要做什么帝君,修成正果之前决不能沾染什么情情爱爱的麻烦事,还尤其不能和你沾染上什么情情爱爱的麻烦事,要不然我用得着给他出这种主意么?” 将离挑了挑眉,摸了摸她的脸,笑语温柔:“来,再说说看为何尤其是不能和我沾染上什么情情爱爱的麻烦事?” 赢思丝抬手喝了口酒,一把将将离拽到身前来,压低了声音,嘴巴几乎是贴在她耳朵上:“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虽然老头儿从来没这么说过,但我觉得他就是看不上你,觉得你不配我师兄。” 将离又笑了笑:“还有呢?” 赢思丝又凑近几分,将声音压的更低,一张小嘴也是已然贴在了将离耳边:“还有就是我曾经听到他和东武真皇闲谈时,说你这些年毫无作为,德不配位,一把年纪了一点正事没有,成天就知道享乐。” 大概再说下去这丫头一张嘴要直接亲在她脸上了。 将离拍了拍她的背,刚想拉开点距离,赢思丝胳膊一抬便把她搂进怀里:“你知道吗,那东武真皇平时看着也是挺正经一老头儿,没想到私下里竟然是这个模样,你猜他说你什么?” 第145回 这辈子最坦然的时候 东武能说她什么? 作为当初那帮老战友中嘴巴最坏,虽相比而言跟她关系最近,却也是到处败坏她名声最多的一位,将离不用想就知道,东武那话,一定说的非常“动听”。 赢思丝紧紧扣着她的肩膀,口水一滴不落的喷在了她的脸上:“他说你早些年虽然也很不正经,但好歹还算有个边,如今也不知是因为年龄大了脸皮厚了,还是地府那种淫乱地方待久了,竟然连凡人和鬼魂都不放过了!” 东武好样的。 将离抿唇一笑,下回再聚首,她可得好好“感谢感谢”他这份褒奖。 “所以你师父觉得我配不上你师兄?” “对啊,除了这个,还有就是他说你太危险了,动不动就杀神放火。” 将离不置可否,早些年是暴躁了些,但近几万年来不知多么和平友善,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放火烧神仙了。 赢思丝哀叹一声,在将离背上狠拍了两下,松开手去摸酒。 将离伸出两指在她眉心探了探,见那酒气虽已灌满灵台,却还没有触及仙根,便放下心来。 “就算你师父不希望我和你师兄在一起,也不该给他找个凡人婚配吧?怎么着,他还打算让你师兄日后将这凡人点化了迎回仙界不成?” “不不不,你不了解我师兄。我跟你说,他这个神仙脑筋,简直比老头儿还有病。”赢思丝伸出根手指摇了摇。 仰起头,又是一大口酒后才神神秘秘道:“你知道我师兄其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你的么?” 将离就安静托腮听她说书。 “从我记事起!”赢思丝单手往桌面上一拍。 “你知道有多恐怖吗?他宫中不管是哪个房间,都挂了一幅你的画像,就临摹的那幅存在《万界尊神谱》里的,写意到连脸都看不清楚的!我数过了,九九八十一张!再加上老头说他不会带女娃,所以我从小是在师兄宫里长大的,你不知道我从小看着那些画做了多少回的噩梦!” “……” 不是,她理解一个小娃娃日日对着一张看不清脸的画像,大概是不会太喜欢的,但也不至于做噩梦吧?这《万界尊神谱》是给她画成什么样了? 赢思丝三两下就喝空了一坛:“倒不是因为难看做的噩梦,是那画里的东西太恐怖。” 画里的东西…画里除了她还能有什么东西? “还有好多好多神仙啊,都没有脸,然后你身上的火啊,总之那股气息就很恐怖。” 恐怖? 将离回忆了一下,子玉不是说她那副画看上去特别有威严,特别符合他心目中对于帝君的想象吗?怎么到了她这儿变成恐怖了? 赢思丝低头在储物戒里一阵翻腾,而后唰的一声抽出幅画来:“你看,就是这张,特别恐怖!” 将离抬眉朝那纸面上望了一眼。也只需要一眼。 她知道那幅画哪里恐怖了。 不是那好多好多的神仙,不是他们没有脸,也不是她身上的火。还真就是她。 或者说她的眼神吧。 赢思丝将画塞到她手中后,便又扑过去喝起酒来,而将离手里捏着那幅被子玉当做神迹般,仰望了两万多年的画,却是喉咙里一阵阵的发紧。 发紧。窒息。过去了十二万年再看到依旧会喘不过气来的窒息。 将离不知道收录这本《万界尊神谱》的是谁,但他选的这幅画的确好,的确是选在了她一生中杀气最重,气势最强的那一刻,符合后世所有神仙对一位远古尊神的幻想。 那一定是个旁观了那段黑暗纪元尾声的人,或神。 因为她当真自那画中一幕后,此生十二万载,活到今日,再没有过那般杀气深重的时刻。 再后来的,倒也不是未曾再动手杀戮过,只是那之后的杀戮,伴随在身的再不会是一位远古尊神无上的威势。 那是什么呢? 将离忽然发现她似乎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日她携着无上威势和千军万马,杀到一界众魔奉为圣殿的万荒宫时。 看到那个自万荒宫中安静走出来的人时,看到那人的那张脸时。 看到小师叔当场便弃了他的玄黄碑时,看到造化面无表情的把剑对准小师叔时。 以及在那样的决战场合,身为仙界领袖,彼时被尊为神主的小师叔,面对着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一切众生,转过身和那个自万荒宫里走出来的人离开时。 她是什么心情来着? 不是绝望,不是崩溃,更不是伤心难过,是心如死灰后的坦然吧。 不,也不是。 心如死灰后的坦然,那是自小师叔离去后三日,他再独自回到昆吾山时。那是她笑着迎接他,然后挥手斩断自己修行路的那日,那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那么那个时候,她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真是想不明白了。罢了,想不明白就按范无救所说,是后悔吧。 十二万年前,那场黑暗纪元的尾声,她自万荒宫外回到阴间的那一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情告诉范无救,明明那个时候,阴间所有追随她的鬼王里,和她关系最冷淡疏远的就是范无救。 但她一回来,看到他,还是告诉他。 她说:“无救,我们地府,以后和木族,和造化,就算是不死不休了。” 范无救说好。 她说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范无救说他可以猜到。 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又说:“这件事,你可以后悔一段时间,但不要后悔太久,这种情绪放在心里太久,不是什么好事。” 她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便一动不动了三日。 三日后,昆吾山,她和众神一同看到林夕归来,独自归来。 众神欢欣若狂啊。黑暗纪元结束了。 神主亲口说的,黑暗纪元结束了,神的时代到来。 那才是她这辈子最坦然的时候了。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东武,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都不会皱一皱眉头的东武,高兴的满眼热泪,扑过来拥她在怀。 他说:“阿离,黑暗纪元终于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了!今夜的庆功宴我们…” 她很软弱没有力气的靠在他肩上,打断他的话,她说:“东武,今夜的庆功宴我不去了。” “为什么?” “没脸去。” 大概就是从那里开始,和东武,和西陵,和灵虚,和当初所有一起上战场流血流泪的人分道扬镳的吧。 从那回忆里挣脱出来,将离抬手拂过赢思丝微乱的长发,指尖精纯的灵力一点一点为她炼去酒气,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最后一个画面。 第146回 极其变态的迷恋 最后一个画面里。 她拖着疲惫到行走艰难的残躯,傻笑着跟范无救打了声招呼。 她说:“地府就交给你了,我进地狱了。” 范无救还是说好。 此后一万载,地狱十八层。 灵台里浓重的酒气一点点被炼化开,炼化到一定程度时,不知何时便醉倒在桌面的赢思丝立刻又精神抖擞的醒了过来。 揉了揉眼睛,她满面疑惑:“怎么睡着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将离看着小丫头醉酒后可可爱爱的红脸蛋,想了想,坦然道:“说到你师兄自你记事起就迷恋我。” “对!他不仅自我记事起就迷恋你,还是那种极其变态的迷恋,极其变态!” 将离来了兴趣:“如何变态?” 赢思丝啧啧一声,重蹈覆辙般压低声音贴近她耳边:“他居然说要娶你!还是非娶不可的那种娶!” “……” 我说你们仙界近些年这个环境约束的是不是有些过分纯洁了?这就叫变态了?还极其变态…这要是让他们见识到范无救那样做派的,还不得直接吓死过去? 将离不屑。 赢思丝却是幽幽一笑:“你没跟我师兄相处过你不知道,他这个神仙,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不管该不该得到,不管能不能得到,他到最后都一定会得到。” 将离摊了摊手:“关键是就以你师父对他那个宠爱力度,他想要什么东西还用得着付出什么吗?再说了现如今这三界表面如此和平,他能为追求一个东西干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 比见大场面这种事,不好意思,她还从来没服过谁。因为比她场面见得还多还大的,如今坟头的野草都已经长成不死神树了。 赢思丝想了一会儿,似乎是一时间没想到什么适合拿来做例子的事,有些懊恼的一挥手:“反正你信我就是了,别看他长得一脸单纯圣洁样,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许多事情我也没有什么实在证据,但是我保证,他的那些达到目的的手段绝对不干净!” 将离耸了耸肩:“那不是挺好的。要是他本来就坏,还省的我教了。” “……” 赢思丝有些头痛的皱着眉:“天齐姐姐,你是不是喝多了?” 将离看了看小丫头手里紧紧攥着的酒坛:“对,是我喝多了…” 赢思丝抬手又喝了一大口酒:“难怪。等你酒醒了就知道,就我师兄这样的,那是师尊瞎了眼,绝对是他配不上你,不是你配不上他!” 将离又伸手拨开她额前一缕乱发:“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啊,其实我这么干也是为了你好,你看,只要他在凡间娶了妻,随便娶个什么妻,等他回天之后忆起这段事,我保证他就再也不会去纠缠你啦。” 说了一晚上的乱七八糟,就这句有点价值。 将离一把夺过小丫头又要往嘴边凑的酒坛:“说清楚。为什么他在凡间娶了妻回天之后就再也不会纠缠我了?” 赢思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因为他的道不允许啊。” “???” “就是,呃…他对你的那种变态的迷恋,是从他道心刚刚萌生时开始的,已经和所修大道融为一体,无法分开了,这让他不能也不会对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东西动心,更别说成亲了。” 赢思丝眨了眨眼睛,又道:“所以要是让他知道他在凡间娶了妻,负了你,那也就等于是破了他的道心了,当然也就不会再去纠缠你啦。” 道心修行,竟然还能和喜欢个什么人纠缠在一起的? 对不起,恕她孤陋寡闻,十几万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你别不信呀,我师兄就是这样的神仙,所以我才一直说他变态嘛,其实不仅是你,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只要认准了,那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比如此刻他在人间,身上背着个两大家族延续了百年的婚约,自他出生,耳濡目染,也算一早认准的事情,他必然此生不论发生什么,只会娶那女子为妻。” 这么邪乎么? 将离笑了一声:“有意思,这三界安静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生出个新品种了。” 赢思丝撇了撇嘴:“你觉得有意思?摊上这样的师兄,我都快生不如死了。” 将离白了她一眼:“知足吧你,修行不易,师父虽然不靠谱,好歹上头还能有个师兄照顾你,你知道做一个师门的首席弟子有多高处不胜寒么…” 赢思丝差点没跳起来:“照顾我?!他明明比老头儿还过分!要求还严格!在他手下修炼,我这一万多年就没有一回达到他那个所谓‘只要是仙门弟子都应该达到’的底线标准的!你知道不能达到是什么后果吗?不能休息!不能睡觉!不能下山!不能离开修炼室半步!半步啊!” 将离呵呵了两声:“爱之深,责之切。要求严格点也是为了你好嘛,在自家地盘受欺负总好过在旁人地盘受欺负不是?”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们地府就有个鬼,过去养…养他闺女的时候,就是因为太过骄纵,导致她闺女不学无术还到处惹是生非,最后落得个凄凄惨惨的下场。” 赢思丝服了,怎么所有人到最后都会站在大师兄那边?连这样没有人道的恶行也能强行洗白成爱之深责之切? 喝多了,一定是这位天齐姐姐喝多了。 “总之你等着看罢,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他不是个东西的。”赢思丝咬牙。 将离点头:“期待那一天。” “……” 怒急攻心,赢思丝又醉倒了。 将离摇了摇头,又在小丫头的额心灵台处仔细探了探,见的确无碍后便将桌面简单收拾了,剩下那几坛还没喝完的酒也十分大度的塞进了小丫头的戒指里。 而后便挥手召了朵灵云,目标仙界北域昆吾方向,发送。 然等她忙活完这一切,刚欲下山去看一看已经成人的崔二公子时,月光如流水,一流便流到了梦里郎君身上。 山间小道里,两旁的杂草半人高,不知名的昆虫窸窸窣窣,趁着夜,小声叫。 狭路相逢,她也是没想到,这刚下山没几日的崔子玉会再度回到这里来,方才一通忙碌又分了一半的心胡思乱想,眼下可好,一幅神仙身,还发着光的,就这么面对面,全数落到他微微凝滞的目光里。 第147回 师伯芳龄几许? 将离就这么卡在那里。 尴尬,这可怎么解释才好? 我说我是萤火虫变的,你信吗? 二十年…好吧,二十日日日思君不见君,虽然如今这个君,没有做神仙时那般美的作孽,但也真是足够的俊美端方,没白叫她望断一湖业川水。 也不知他午夜梦回,想过她没有。 崔钰当然是不会想过她的,他连她是哪根葱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两手一揖,他只错愕一瞬,便面带尊敬,含胸低头:“阁下可是昆吾人士?” 将离弄不明白,但还是借坡下驴:“你怎么知道我是昆吾人士的?” 崔钰抬起头:“家师便是昆吾人士,所修功法与阁下一般,夜里也是如此神光熠熠。” “……” 死丫头没有这个金刚钻,倒是挺有本事去揽这个瓷器活儿的,私自下凡也不收敛,还敢放出神光来,这也就是她,要是给什么旁的神仙看到了,那她还能有个好? 将离心中暗骂一声,朝崔钰点了点头,咳了两声,高深莫测道:“你说的不错,我们都是昆吾人士,你师父是我的…师妹,十年前奉师命下山,如今她也算功德圆满,便回去了,走前曾对我说起过你的事迹,托我照顾你一二。” 崔钰没说什么,他只安安静静的看了眼前这女子一会儿。 她说她是师父的师姐,然后他师父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那这位师伯,她如今芳龄几许? 你们昆吾人士向来如此长寿吗?并且年纪越大的看起来越小,越美貌? 将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虽说眼前人相貌只与本尊相似而已,但真是一点不妨碍她联想到过去二十日,睡梦中出现过的某些难以启齿的事。 侧过身,她挪动了两步,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却是目光一偏,看到个奇物。 这崔二公子脑后戴的…那不是她的那根白玉簪么? 那玉簪平平无奇,毫无雕饰,也不知是她哪一年从哪一界淘换到的小玩意儿,随手扔进了戒指里。 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在那一日迷迷糊糊中被她摸出来插在了脑后,又神不知鬼不觉被子玉换去做了定情信物。 所以因为本就为凡俗之物,所以才能转世修行时也可得留在身上? 不会。 即便是凡俗之物,若想在转世时带到凡间来,也是断断不能。 他绝对给轮回阁塞钱了。 将离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脑后,呃…看来默契还是需要培养,她今日为了整体形象风格考量,却是没有戴他送的那根玉髓簪的。 大概也是晓得了自己这样盯着一位长辈看,实在有些失礼,崔钰敛了目光:“多谢师伯关怀,只是子玉如今也算修炼有成,不用麻烦师伯照顾了。” 不麻烦,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呢? 将离想了想,轻笑一声问他:“修炼有成?如何修炼有成?” 崔钰答:“师父传我的武功,子玉已经全部掌握。” 将离嘴角弯弯的看他:“那你怎么还回来?修炼有成下山行走江湖去啊。” 崔钰沉默了。 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也不知道。大概是想见一见越州的鱼,却到处听见那个传到没边的赢子玉的故事。 他有点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但他解释不来,只低着头,不说话。 这副模样倒不像是原先那位子玉上神会有的神态。 一日时光何其短暂?但不过一日相处,将离也是刻骨铭心的感受到,她家玉儿,看上去出尘绝世挺高冷,实际上那张嘴嘚吧起来,声情并茂,能把她这样不要脸的老流氓都说到脸红羞愧。 那位北阴君子玉,若是心中有什么不爽不满不痛快,他绝对不会憋着,他会通过各种君子动口又动手的方式,让你清清楚楚的明白他有多么不爽不满不痛快。 这是从小被师尊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神仙才会养成的性格。 将离深信这一点。她被北阴君掐过的手腕,拧过的胳膊,戳过的额头也都深信这一点。 可崔家子玉不是。 将离望着他漆黑的眼睛,柔声细语,小声试探:“你是不是不会在山下生活了?” 不是。 吃饭活,饮水活,行路活,独自活。都能活。 他在崔家活过,在这山上独自活过,也在这山上和师父活过,没有什么不会在山下活的。他只是… 将离撇了撇嘴,望望这闷葫芦一样的崔二郎,转过身挥了挥手:“好啦好啦,回来就回来吧,正好你师伯我刚从昆吾出来,暂时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待,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 “不介意。”崔钰看着她的背影,干脆道。 将离回了一下头:“我还没说是…” “师伯请。”崔钰抿了抿唇,几步走到她前头带路,又干脆道。 “呃……” 一路月光,一路寒霜,深秋的夜,点点凉。 只是好在一个习武,一个修仙,只要不假模假样,都不会有什么异常。 山洞边,崔钰引她入内,刚要说些什么,便闻见一股浓郁的酒香,他皱了皱眉。 将离笑了两声:“那什么,我跟你师父已有十年未见,这一见面真是有太多话要说了,一时兴起喝了两杯,不必在意。” “子玉不敢。” 他引她入座,熟练的煮水倒茶,又铺床叠被,待将洞内全都收拾一遍后便欲拱手退下:“时辰不早了,师伯早些休息吧。” 将离坐在桌边饮着茶,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看着他忙忙碌碌,有条不紊,可以想象过去十年,必然日日要这般端茶送水,伺候师尊。 小丫头气性还挺大,使唤起师兄来,也真一点不含糊。 只是倘若这位北阴君,真如她所说,是个不是东西的变态,那她这一番作死行为,待他师兄回天之后想起来,还不得连夜赶回昆吾山去扒她的皮? 将离摇了摇头,没放崔钰走,狭窄石门边,她胳膊一伸便拦在他身前:“你师父没跟你说我们昆吾人士晚上可以不用睡觉的?时辰还早,你再陪师伯聊聊?” 师父没说过。师父每晚都睡觉,睡到日上三竿,还打着呼噜不肯起床。说实话有点烦人。 崔钰停住了脚步,就那么站在石门边看着她,薄唇轻启,目光微凝:“师伯想聊什么?” 第148回 就挺尴尬的 师伯想聊什么?将离想了想。 其实就当下两人之间的这个距离吧,要是没有师伯那两个字,那还挺微妙的。 黑黝黝的山洞里,只得几颗夜明珠的冷光,堵在那狭窄门边,背后全是坚硬岩石。 他个子比她高,看她要微微低下头,血肉之躯,热血热气。低低一声问后便是满室寂静,呼吸可闻。甚是微妙。 可加上师伯这两个字,那就挺尴尬的。 黑黝黝的山洞里,一个八十岁打底的长辈师伯,堵着个二十岁左右的晚辈师侄,一个说你再陪我聊聊,没羞没臊,一个问你想聊什么,也不知退让。甚是尴尬。 她想聊什么?她能聊什么? 将离怂了,这不是北阴君子玉,不是那个喜欢了她两万年,家世清白无婚史,随意调戏没负担的美神仙。 他这一世,是崔家子玉,身世复杂,命运复杂,身上还背着个如今也不知该怎么计算的婚约。 但不管该怎么计算吧,那是他的事,倘若没有昆吾山插手,她这一整世也不会现身来干扰他半分。 将离捂着脸:“聊…修行…?” 崔钰顿了一下:“聊修行?” 不是,怎么听你那声音还有点小失望呢?不然你想聊什么? “对啊,虽说你师父教你的都学会了,但人世修行,永无止境,可以聊的自然很多。” “师伯是想考校子玉的武功么?” 也不是不可以。 将离点了点头:“别看你师父一到晚上也是神光熠熠的,其实在我们门内是最小的弟子,我只怕她许多细节处亦是练的粗糙,再耽误了你。” 崔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我师父在昆吾是最小的弟子?那您…” “我当然是大师姐。”将离耸了耸肩,伸手捞过两把倚在石壁边的长剑,率先走出门去。 师父说过,昆吾圣山,一门传承逾千载,门内弟子成百上千,却没说过她是那里头最小的弟子。老实说,按师父这个年纪,崔钰一直认为她是什么老祖级别的人物,最次也是个长老。谁知道… 那这位师伯,她究竟多大? 山洞外不远处是一片小竹林,竹林里有一块专门清出来平日打坐练武的空地。 将离随手掂量了两下那剑的重量,扔给他一把,轻笑一声:“好多年没用剑了,师侄还要手下留情啊。” 说罢单手抽了长剑,便朝他刺了过来,凛凛剑锋亮如虹,轻纱飞扬,翩跹如蝶。 什么叫好多年没用剑了?师父不是说他们这一脉全都是习剑的吗?崔钰不明白,却也没工夫多想,剑眉微挑,他伸手接了剑,微微匆忙的迎上。 电光火石之间,已是百招过,你来我往,握着这冰冷铁器,将离果然略觉生疏,却没想两身险险擦过,猛然传来一声剑尖划破皮肉的声音。 抽身后退,将离皱眉捂着右臂伤口,不可置信。 此番切磋,因考虑他是个凡人,又是转世,不带从前恩怨,全无记忆,将离自不会带了修为去欺负他什么,那也没什么意思,便当真只动动拳脚功夫,陪他玩一玩罢了。 可虽说她一生向来不修剑,只玩火,可好歹这般多年熬下来,百家兵器,多少也都摸过。 却没想不过百招,她便在他手下受了伤。 倒不是崔钰故意伤她,或是当真天赋惊人到血肉之躯亦可伤了神仙。而是他一招一式,光芒璀璨,果真绝世神功,神到神仙才能修炼的神功,绝不应该在凡间出现的神功。 眼见她受伤,崔钰自然也是惊的不轻。他使的都是昆吾的剑术,而师伯是昆吾的大弟子,怎么会被他所伤? 反手收剑,他两步上前一把握住她受伤手臂,急促道:“没事吧?” 一掌宽的伤口横在她雪白的绸衣上,鲜红血液滴滴答答的流淌下来,看着应该是很疼的样子,可将离却没管他这句话,她只探身捏住他手腕,几许灵光探入进去,一瞬间游过他全身经脉,并满面沉肃的问:“你师父究竟都教了你什么?” 灵光入体,崔钰浑身僵硬了一瞬,片刻后却是再无异常,他一只手还紧紧握在她胳膊上,诚恳答道:“师父只教了昆吾一脉的剑术功夫,我并没有学过其他门派家族的武功。” 他误会她的意思了。 可此刻将离轻叹一声,却是有些明白过来,她先前以为小丫头不过借了个昆吾山的名头,现下看来却好似当真拿了那仙家昆吾山里修习的剑法给了崔钰了。 神仙修习的东西,怎么好拿给凡人? 虽说因为上神转世,且从前也是修过那剑法,崔钰练起这所谓神功来是事半功倍,可到底他此世只为凡人,这样的功夫用出来,那是要耗费精血寿元的。 昆吾山好算计。 不仅能助他脱离家族困境,一套神仙功法赐下来,一日一日的练,只怕不超二十年,这凡人崔钰便要被这神功拖垮了精神,提前归天了。 顾前不顾后,将离心中暗骂。 手一松,她看着崔钰,忽然间就面容十分沉痛道:“师妹糊涂啊!她!她竟将我们昆吾山的禁术教给了你!” 崔钰目光始终凝在她伤口处,开始在身上摸止血的伤药,只皱着眉随口答了一句:“禁术?” 可不吗,就是那种欺师灭祖、大逆不道、逆天而为、歪门邪道、只要是个人就不能修行的禁术啊! 将离这般解释着,随手撕下条白绸将胳膊上的伤口捆上:“这禁术用起来耗费寿元精血,对你的身体伤害极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日后你可千万不能用啊!” 禁术不禁术的,信息量有点大。 崔钰没有太在乎这个,却是看着她乱七八糟绑在胳膊上的那条白绸,眉头紧皱。 伤口能是这么包扎的么? 他沉默着,伸手解下那块绸,打开怀里掏出的止血药,均匀洒在她伤口上。 将离微微翻了个白眼,她是一副神仙身,好不容易拿东西将那伤口挡上了,这点小口子都不用怎么调动灵气,一瞬间便能复原如初,眼下倒好,被他这么好心一拆,反倒要再去逼出道伤来,撒几滴血。 真是艰难。 第149回 师侄贴心太过了 将离轻叹一声,戳戳他的肩膀。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啊,你继续用剑没事儿,内功什么的也可留着,只是方才那几招,万不可再用了啊。日后也不能用出全力,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什么,但师伯不会害你,这神功每用一次都是会大量消耗你的寿命的!” “我知道了。”他抿了抿唇,将她撒好伤药的胳膊再次用那白绸一圈一圈的仔细缠好,“日后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再用。” 话说完,他也包扎完了伤口,抬起头,目中复杂,望着她,欲言又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你的。”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将离摇了摇头:“习武之人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但我看日后你原先所修剑术既用不得,我还是替我那不成器的师妹教你点别的吧。” 其实将离也不会什么太正经的凡人剑术。况且谁知道这真琼境内如今都流行什么招式呢? 十二万年,杀人也好,杀神也好,要么刀劈斧砍,要么业火焚身,多么直接,多么方便,她从来不搞那么多的花里胡哨。 故而此番她能教他什么?也是胡来一场耗日子罢了。 本来她也不是来助他脱困的。 只是机缘巧合,一桩又一桩,轮回阁不大靠谱,昆吾山又作妖添乱,再加上那几只小鬼的功力不够,几方摆布之下,变成了如今这副混乱模样,直接把人给她逼到深山老林里头做隐士去了。 隐士也就算了,只要不是落发为僧看破红尘的,劝一劝总能再回到那烟火人间里头去。可他如今修了这日日耗命的神功却是实在不妙。 为了不妨碍她那点小小实验,让他圆满活上六十年,她得想办法救他一救。 以授业之名,她留居洞中。 日日从她那成堆的收藏里,挑出可以拿来喂给凡人吃的天材地宝,指尖焰光微微一烧,便炼出精华药液,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添进他每日必做一碗的汤里。 虽然那汤,十有八九最后是要落进她的肚子里。 不是她贪吃,是这崔钰大概从前被师父调教的太过懂事乖巧,每日都变着花样的做出一桌的菜。 两个人吃饭,他能做出八个人的量,然后他自己只吃一个人的量,剩下七人的分量就全落到将离头上。 她不能不吃吗? 不能。 她不吃,他会低眉敛目的问,是今日做的菜不合师伯的胃口吗?是师伯嫌弃他做的菜不好吃吗?是师伯觉得他伺候不周吗? 然后第二日又换一桌,各种口味,十人的量,十分倔强。 将离觉得自己得亏是个神仙的身子,倘或真是个什么凡人姑娘,这样一日一日,一顿一顿,得被他喂成个什么胖模样? 师侄贴心太过了。 不仅如此,还硬生生逼她在洞中躺了半个月才许下床,说是伤口未愈不宜练剑。他还年轻,身体无碍,练功也不急在一时,但到了师伯这个年岁,受了伤就不能再马虎了。 将离只觉匪夷所思,他怎么转世为人到了凡间都还念着她比他大这回事? 师侄贴心太过了。 半月后,将离躺的浑身酸软,好容易下床走动走动,他却跟伺候个花甲老人一般,走哪儿跟哪儿,搀着她,寸步不离。 说是练功,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将离还未热完身,他便说今日够了,师伯伤体初愈,不宜太过耗费体力。 躺了半月,她可当真有太多体力无处耗费了。 师侄贴心太过了。 旁的她都还能忍,秉承着演戏也要演到底,和人世行走就要脚踏实地的精神,当真一日一日,全照了凡人路数进行。 唯一的不能忍受,就是他不许她喝酒。 凡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酒是粮**,越喝越年轻。你看她长的年轻吧?那就是喝酒喝出来的。所以嘛,养个小伤而已,不需要禁酒的。 可他却说,师伯已经长的够年轻了,所以不必再靠喝酒变得更年轻了。倘若师伯非要喝酒,他身为晚辈,不敢阻拦,但为师伯玉体考量,只好请师伯在床上再躺一月了。 那是将离近几千年来,头一回,连续一个月滴酒未沾。 她清醒的几乎是要疯了。 后来她想,她干嘛要这么听他的话,明明她才是长辈啊? 就这么一会儿走神的功夫,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对面人险险收招,眉头大皱:“没事吧?” “没事没事…走神了…”将离愣了一下,低头捡剑。 “走神?”崔钰几步走过来,眉头微微舒缓开,目中却还是带着一丝责备,“师伯在想什么?” 在想我作为你师伯,为什么一天到晚好像处处都在被你支配? 将离捡起剑,摇了摇头:“胡思乱想,来吧,接着练。” 崔钰却冷了脸。 一衫长衣白似雪,几片翠竹叶沾身。他回手收剑入鞘,转过身便往回走,只留清淡一声在竹林幽幽回荡。 “练功之时怎能分心?师伯既然心中有杂念,今日便不要再练了。” 怎么还生气了? 将离小跑了两步追上去:“哎呀,没有嘛,我能有什么杂念,你听我解释啊。” 他倒是停了脚步,却不回头:“我听您解释。” “呃……” 他不是应该‘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吗?怎么还真要听她解释了? 解释什么?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将离一时间呆立在他身侧,脑子里就跟一团浆糊似的,搅和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的说辞。 崔钰抬腿又要走。 “我错了!好不好?我不该练功的时候分心…”她脱口而出,十分泄气。 嗯,这回师侄倒是不生气了,转过身,看着她还微微笑了一下:“师伯知错就好。中午想吃什么?还要喝昨日那味鱼汤么?” “……” 诸如此类之事,只山中一月时光,便不胜枚举。 缘何至此,只能说是报应,从前总拿活的太久不爱动脑为由掩盖她的惫懒,如今每日都该用这大脑的时候,大脑却已经当真懒的不怎么听她的了。 一月后,将离终于觉得一直这么被他管手管脚的管下去,真不是个事儿。 于是戒指里挑了壶凡人佳酿,趁他不注意,只说是从洞中某处挖出来的,大概是他师父从前的收藏,还沾了几粒土,哐的一声就搬到了饭桌上。 第150回 开始幼稚 崔钰自然不喝酒。他从来也没喝过酒。 将离还是那句话:“酒是粮食jing,越喝越年轻,来吧,让我们为年轻举杯!” 可崔钰的理解却是:“师伯是觉得我看着不年轻了?” 怎么可能…年轻人,虽说你真正生长成人的时光都是在这深山之中,没有旁人可做对比,但对自己要有自信,上到刚过世,下到刚出生,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那个人。 百余日朝夕相处,说来该是早已适应,可每日自晨梦中醒来,睁开眼便是他递来浸了热水的帕子,敷在面上,又舒服,又能很快叫人清醒。 雾气朦胧中,蒸的面颊红红,而少年玉树似的身姿,虽不带渺渺仙气,如梦似幻,却也在那晨曦朝阳的照耀下,每一面的皮囊都俊的真真实实,触手可及。 那是凡人才有的温度。 她当真每日都是心动一次,忍耐一次,惆怅一次,又醒悟一次,最后放弃一次。 “你看你,胡思乱想了不是?”将离回了神,“你怎么会看着不年轻,只不过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也该注意保养了,来,师伯今日便好好教教你如何保养!” 于是那个晚上,崔钰学会了喝酒。出乎她意料的,酒量竟然还不错。 两人足饮了整四坛,他才堪堪醉去,两眼迷离。 为神为仙时,将离还从未见子玉醉过,也不知道他醉后是个什么样儿,当然,小时候被她带到元崖喜宴上的那次不能算。 可眼下她能见着转世为人时的他醉后会是什么样了。 倒也并未酩酊大醉,只是身形微晃,思绪飘飞,拎着手中长剑,便晃到竹林空地上。 醉后也是练功舞剑么? 月色下,将离跟在崔钰身后,也慢悠悠的晃到竹林。 趁他神思不清,终于无所顾忌,一边看着少年舞剑,一边从储物戒里掏出她平常喝的那种烈度的酒,仰头先灌了半壶。 痛快!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 她轻笑一声,仰头又把那剩下半壶灌了。 一壶接一壶,一剑接一剑。一边是对月饮酒,赏少年意气风姿,一边是对月舞剑,观佳人颦笑如梦。 饮到兴起时,她好似全无束缚,那长剑一抽,分花拂柳般便与他对上。 月影朦胧,人影朦胧。他没有神仙功力,她也不带半点修为,只这么一招一式,长袖翻涌。 对到极处时,就连招式也没了,只全凭本能,你来我往,两柄青锋交错间,她的发梢划过他的侧脸,将离仰头一笑,手腕翻转也是天地翻转,而下一刻,崔钰轻笑一声,也是同她一般,这么全无束缚的丢了剑,倒下来。肩并肩,大口喘息着,望着月在天。 也不知是否因为前头清醒太久了的缘故,那一刻,将离只觉此生也没有喝的如此尽兴过,还跟少年人一道,风风雅雅的对月舞剑,做出那般意态风流,花里胡哨的招式,真是活到一定岁数便要开始幼稚了。 不过偶尔这样幼稚一次,也真是痛快。 她抹了一把额间薄汗,伸手推推身侧崔钰的胳膊:“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喝酒这件事,是不是很神奇?” 眼中离了月,少年微微转过头,望着她笑的恣意的侧脸,轻声似呢喃:“嗯,没骗我,是很神奇。” 酒后最适合吐真言。 将离笑了两声,便开始打探少年隐私。 别误会,不是什么风月隐私。 她只是好奇,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子玉,他会生成一副什么心态? 她问了,他便答,果真酒后吐真言。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那些山中悠悠十载,许多连师父也没有透露过半句的隐秘,就这么全数交待在了她这里。 听的将离十分唏嘘。 但她并不想介入进去,也一早做好打算,不会给他任何先入为主的引导。 只是思来想去,她望着凉薄月光,隐隐叹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北阴君子玉真如她小师妹所说,是个手段狠毒的变态呢? 那几位鬼差也真有几分煽动人心的本事,能调动的起一城人的怨气,叫他从小便将自己封闭至此,眼下又是习得一身武艺,她在还能看顾一二,她要不在,他会不会哪天受个什么刺激,跑去报复人间? 趁着酒劲儿还没过去,她一侧身,直接便问了出来:“你恨这些人吗?” 月光从她背后的高天上流下,她这么侧着身子,便在周身描上一圈浅银色的光芒,微微凉。 崔钰屏息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呼出一口气,他说:“当然恨。” 将离一下坐起身,也拉他坐起身:“那我日后要是回地…呃,回昆吾山了,你不会真的跑去报复人间吧?” 崔钰半晌未答,双眸中依旧沾着润泽的酒气,半晌后,他说:“师伯要回昆吾山吗?昆吾山究竟在哪里?我能…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不好意思,不能。 将离果断摇头,摇落了嵌在脑后长发中的一片青色竹叶:“昆吾山门只有女弟子能进,男弟子都是在外学艺行走江湖的。” “那么你一定要终生做昆吾山的弟子么?”他紧接着便问出来,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我觉得你偏题了,不要试图转移焦点。”将离揉了揉额头,揉着揉着,又从鬓边滑出片竹叶来。 她这脑袋上到底是沾了多少片?将离使劲甩了甩头。 少年抿着唇,浅浅生笑,手指搭在她肩后长发中,又挑出一片:“没有了。” 将离哦了一声,扒拉了两下被她甩的散乱的发髻,等等,他又偏题。 她觉得有点不妙。他这么三番五次顾左右而言他的,绝对不妙。 “我说子玉啊,你可不能因为心中有恨就报复人间啊!就算报复人间你也不能造太多杀孽啊!” 她好像一直很在意这件事,跟师父一样,也跟师父不一样。 师父是认定他必然学有所成便要报复人间,她不是,她是真正担心他。 可是… 崔钰微微低下头,不去看她:“人间待我凉薄,我为什么不能报复人间?” 要命了,这下玩儿大了。 第151回 为何偏要嘴贱? 其实神仙转世,便也如凡人一般,世道不公,心生怨怼,也会作奸犯科。 只是若为小打小闹,便也罢了,倘若如他这般,像他师妹所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要是日后惹出什么牵扯十几条、几十条,甚至成百上千条人命的事端,那就不仅仅是凡尘俗事扰乱神仙清净的问题了,那是当真会影响大道修行,阻碍日后前途的。 北阴君子玉是个万年不遇的天才。被灵虚那样的师尊教还能突破上神的天才。她还没坏到要去毁了他修行的地步。 “因为…因为人间也有很多美好啊,你看这…这树,这山,这月亮,你看看月亮,是不是觉得自己要看开一点?报复人间什么的,不值得?” 为什么看看月亮就会看开一点?? 崔钰挑了挑眉:“我不想看月亮。” “那你看看我,你看你师伯我,身受重伤还不忘督促你练剑,还有你师父,虽然不怎么靠谱,到底在这山中陪了你十年,十年啊!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有几个十年可以拿来空耗?想到这儿,你心中就没有一丝感动吗?” 他师父有几个十年可以拿来空耗?崔钰想了想,七八个吧,不算少了。 再说就师父那个年纪,虽说看着年轻,但用如花似玉形容,也真是有些诡异。 “不怎么感动。”他非常坚定的无动于衷,“师父从前对我非打即骂,十分严厉。” 将离是真想好好收拾一顿这净会添乱的小丫头。 她捏着眉心,十分苦恼:“那我总没有对你非打即骂吧?你看我对你多友好,简直就是美好人间的正义代表。” “那你也会陪我十年吗?”崔钰看着她,问。 将离这一趟从地府出来前,给谢必安下的命令是:“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出卖肉体,也至少要给我缠住范无救这狗贼三日!” 谢必安摇头:“即便是出卖肉体,我至多也只能帮你缠住他两日。” 她那时候想了想也就妥协了,两日就两日,成交。 所以她不能陪他十年。也不想陪他十年。 人间走一遭,总共也就六十年,肉体凡胎,最美好的也就那么一二十年,她是要他出去经历事情的,一味跟她耗在这深山老林里算什么? 她没说话。崔钰明白她的意思了。 然后他说:“既然你连像师父一样陪我十年都不行,那我当然不会感动,所以我可能还是会报复人间。” 将离不想揍他小师妹了,将离想揍他。 “时辰不早,师伯还是回去休息吧。”他淡淡一笑。 崔钰站起身,又扶她站起身,那个晚上没再说什么,步伐稳健的一路将她搀回山洞,照常为她烧水铺床,看她洁手洁面,再拱手一礼,熄灯关门。 那一晚上将离没睡着,从大道修行的理论基础,到心境毁坏后如何复原,想的挺远。 那一晚上崔钰也没睡着,他如今不再睡杂草,虽还是小小一块地方,但师伯分了被褥给他。 他其实不仅没睡着,他压根连躺也没躺下。 见她钻进被窝,合上石门之后,便又来到山洞外边。 山洞外边堆满巨石的地方,能看到月亮,他跳到一块巨石上,看了一整晚的月亮。 看到天边晨曦微露,闭了闭眼,跳下巨石,生火烧水,等她醒来,又是新一日。 后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都是这么过来。 早晨醒来,吃过早饭,静坐一刻便去练剑。中午吃过饭,她午休,他再练一会儿便去准备晚饭。夜里他总会做出一顿丰盛的大餐,而她总会又从这山里某处挖出几坛美酒。 饮到醉时,有月赏月,无月赏夜,他兴致来了偶尔还会新创个什么招式,而她喋喋不休,每日都在坚持劝他莫要报复人间。 日子过的很慢,又极快。 山中岁月,春去秋来,草叶绿了又黄,野花开了又败。 一年时光,只匆匆便过去。 一年后,崔钰就二十一岁了,将离闲着无聊,还问了句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他回答说:“多谢师伯关怀,正是昨日。” “……” 所以她为何偏要嘴贱? 自食恶果,将离满面尴尬的笑了笑:“这个事是我思虑不周,对你的关心不够,这样,今日给你放假,不必练剑,也不必做饭,师伯给你补过生辰。” 他挑眉:“不做饭,那我们吃什么?” 将离笑:“当然是我做啊。” “师伯还会做饭?” “你用得着这么惊讶?怎么,不相信我的手艺?” 崔钰抿唇笑了笑:“子玉不敢。” 将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自己出去玩儿吧,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看着她,眼中还是带着未尽的笑意:“可我就想留在这儿。” 将离怔了一下:“留这儿干嘛?看我做饭?” “不可以看吗?” “不可以,你这么看着会影响我发挥。” “可今日不是给我过生辰么?我少时见旁人过生辰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将离扶额。 说真的,她为何偏要嘴贱? 最后她妥协了,留他站在身后,寸步不离的监视她做饭。 她又不是什么富家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捧着个碗等饭吃,瞧不起谁呢。 将离挽了挽衣袖,取水洗菜,摘净切好,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边,回忆了片刻谢必安过去在无常殿内常做的那几道,她很快在心中定下了菜谱。 只是这么分心一想,待要下锅前,她差点随手一个响指就要在掌心燃出团火焰去点这堆柴了。 多么可怕… 这是凡间,又是当着他的面,她不能用灵力,不能用业火,呃…可是…不能用业火的话那该怎么… 身后处,崔钰斜斜靠在石壁边,含着笑,看着她一套功夫做下来倒真像那么回事儿,只是怎么忽然就停在那里不知所措了?果然还是不行么? 灶台边,将离纠结了半天,又折腾了半天,顶着半面烟熏的灰尘,终是回过头向他求救:“那个…你能帮我生个火么?” 丢脸。太丢脸。 一个玩儿火玩儿了十多万年,玩儿的还是品质最高级、名头最响亮、杀伤力最强的红莲业火的地府冥王,她有朝一日竟会败给这灶台一捆柴? 说出去还不被… 这事儿决不能说出去… 第152回 不能克制的禁念 作为凡人的崔钰是想象不到她能问出这句话,是付出了多大的勇气的。 他只是难得顽皮,揶揄一句:“每日见我做饭,怎么连生个火都不会…” 将离要吐血了。 真的,她已经脸红到快要爆体而亡了。 每日见你做饭没有错,但她是有毛病放着漂亮小伙子不欣赏去看一堆柴火?她的注意力要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要么全都放在他这里。 脸上,手上,身上… 脸好看,手好看,身上也… 至于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也见过吧,但见过也就过了,过了也就忘了。脑子就这么大,不必放进去的东西真不必放进去。 玩笑归玩笑。玩笑后他还是帮她生了火。 又取过帕子浸了水,抿着笑的递过来:“擦擦脸。” 脸都丢净了,还擦什么? 将离抬袖随意抹了两把,不想搭理他。 他却很倔强,横步绕到她身前,将帕子塞到她手上,用各种不得反抗的眼神逼她擦这个脸。 将离心中哀叹一声,顿觉神生凄凉,自信散了一半。 一个掌勺的人,自信都散了一半,那做出的饭菜能是什么味道? 将离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崔钰倒吃了不少。 她稍稍欣慰,又有点感动:“我知道我这次做的不太好吃,你不用以这种方式安慰我的。” 崔钰停了筷子,看着她,微微诧异:“我安慰你什么了?” “又不好吃,你还吃这么多,不是安慰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好吃不好吃的,没有什么,但若我记得没错,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专门做一顿饭。” …… 作孽。 “以后中午的饭你做,晚上的饭都我来做吧。”她说。 他笑了一下:“那倒不必。” 将离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 崔钰没再说什么,抿了抿唇,又去夹菜。 那就这么定了吧。 那夜将离喝了很多酒。因为实在吃不进这些菜,他又很有兴致,便一直饮酒作陪。聊那些他不可能会知道的天南地北,和她不可能会知道的越州风土。 聊到月上中天,她醉眼朦胧的从桌下捞起第五坛蜜酒。 崔钰奇了:“其实我一直想问,师伯这些酒都是从哪儿来的?” “一半是你师父的收藏,一半是我趁你去练剑自己酿的。” “酿在哪儿?” “问题那么多,喝就是了。” 他不问了,翠竹制成的酒杯,与她一同喝:“这酒好甜。” 将离单手撑着泛红的脸:“喜欢吗?” 他凝眸:“喜欢。” 将离有点感叹,烈酒浇灌后的,就是乖巧,就是听话。 崔钰微微垂眸:“那你呢,你喜欢吗?” 喝醉的人,神志不清。她要是不喜欢,这么左一坛右一坛的是做什么? “当然喜欢。” 他唇角弯了弯,为她倒酒,倒满后却又一笑:“既然师伯说今天是为我补过生辰,那我的礼物呢?” 将离持杯的手僵了僵:“我都给你做饭吃了,还不能算礼物吗?” 薄唇微张,他倒也没怎么着,只说:“也是,那就算礼物吧。” 将离噗嗤一声笑:“瞧把你给委屈的,我逗你玩的,怎么会不给你准备礼物?” 右手掌心,水灵灵的一块玉。 她递过来,眨眼笑:“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块玉了,不许嫌弃。” 这话半真半假,准确的说,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块可赠予凡人的玉了。 送玉嘛,当然是送玉。 将离是这么想的,崔钰却怔了半晌,目中几番闪亮:“为什么送我玉?” 因为衬啊。玉水灵,人也水灵,人比玉还水灵。 他这个凡人,如今终于长大了,不,他早长大了。 如今是不仅长大了,还是个成熟的模样了。一个正正经经的男人了。 不是神仙,无暇无垢,美的让她很想侵犯。 一个凡人,他发丝青黑,肤色白皙,双瞳深邃,如有夜空。一双手修长有力,常年握剑,掌心带着薄茧。 身形倒是与他做神仙时一般高大,宽肩窄腰,却不似那时飘逸长袍,贴身的布衣单单薄薄,勾勒出一幅练武人才有的轮廓和体貌。 神仙下凡了,不那么一尘不染了,但更多了几分热气儿,随着血液流淌,随着呼吸传递,在他每日递到手边的帕子里,在他每一次随手挽起衣袖,每一回俯身吹熄灯烛。 真实到她如果伸手去握住他的手臂,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皮肤下红色血液流淌过的痕迹,那么鲜活。而不是神仙的不死神体,和无时不刻涤荡在经脉中的浩瀚灵气。 “师伯。” “啊?” “为什么送我玉?” “送我的玉儿,当然要送玉。” 将离两眼微眯,嬉笑一声便将那玉塞到他手中,仰起头,又是一杯酒。 喝完后,崔钰却没立刻给她倒上。 他手中攥着那玉,还是她塞到他手里的样子,看着她有些支撑不住的半趴在桌面,又问:“你刚才,说什么?” 她刚才说什么了? 忘了。 将离甩了甩头:“总之你收下就是了,好了,快别问了,你看看你杯里那酒,我这都几杯下肚了,你那还满着呢。” 崔钰低了头,好似忽然间回过神一般,举杯饮尽,又倒满,又饮尽。 如此往复,直到将离傻呵呵的拍着手,又傻呵呵的笑:“好好好,这下算你赶上我了。” 举杯碰杯,饮酒倒酒。 将离的酒量再好,那也是有限度的,她没有限度的,是她一颗永远可以继续喝下去的心。 而那一回崔钰一直陪她。 大醉后她总笑,好似行走一生,全无烦恼。 拉了一把他的手,她说:“好玉儿,就放在这里,明天再收拾,走,咱们出去喝啊。” 他被她拉的身形摇晃了一下,笑容无奈,站立不稳,却依旧同她一般,捞起剑,朝月光走。 就像过去的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只是今日格外醉些。 她拿着酒,他拿着剑。 她不看他时就看月亮,看着月亮,她的身上就会发出光芒,淡淡的银色,涂抹在她的白纱衣上。一会儿在竹林里恣意行走,一会儿拉他倚着青竹坐下。把酒递到他手上,他唇边,又拿着酒壶艺高人胆大的对上他的剑。 完全的洒脱,风流的色相。 玉儿喝酒… 玉儿舞剑… 玉儿你看这根竹… 玉儿你瞧这片山… 一直走,一直欢笑,一直弯弯绕绕,行走一圈,又回到山洞外的巨石堆边。风吹的冷,但酒温的热,酒化进风里,甜蜜,浓重,带着渐欲失神的喘息,她满面笑意的又唤他,靠在巨石边闭上眼,餍足的轻叹。 叹过,笑过,再睁眼,当是月色无边。 可忽然间。 一片黑暗。 想反应,来不及。 前边,后边,风起,他整副身迫近,已将她完全笼罩。 左边,右边,风过,山石之间,狭窄的缝隙,他两手按在她肩。 这一瞬间,这满天满地,满月满山,满是冷风呼啸的空气,满是烈酒浓香的喘息,全是他一双黑夜瞳孔里再也不能克制的禁念。 第153回 直接从了? 别,别继续了。 大哥,算我求你。 这要人命的安静里,只有呼吸。将离的酒醒了。 小混蛋,你他妈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比当神仙的时候都上道?还知道霸王硬上弓了? …… 怎么办?要不直接从了算了? 不不不行。 这是崔钰崔钰崔钰崔钰!不是她的子玉! 忍忍忍忍忍。推开,推开,推开… 不想推开… 这谁能推得开啊!既然郎情妾意,直接拖回去享用了不好吗? 将离,你清醒点吧!一个神仙万八千年才好转世修行一回,不然又是伤仙根,机会难得,难道要等到下一万年去实验吗?难得动心一回,难得又碰上这么个上赶着来的,你还等得了一万年吗? 电光火石之间,已是千回百转。 可以说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她微微侧过脸。 死小孩,你当神仙的时候要是有这份儿觉悟和豁达,鬼才会放你来人间走一遭…可现在…真是要命。 你等四十日后回天的,今日所受折磨,必定十倍奉还!她也好好尝尝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个什么意境! 风过去了。 肩旁石壁上,有一道拳印,一点血迹。崔钰已走远了,背影融进夜色下薄薄的山雾中,不是山洞的方向。 将离一下子蹲在地上,喘着气,捂着脸。 半晌过后她终于调整好呼吸,再抬头,巨石上,一阵鬼雾翻涌。 她蹲在下面,范无救蹲在上面。 他看着她,啧啧一叹:“不要脸。” 将离暴怒:“你要吓死我啊!” 范无救继续呸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将离一下跳上去,扯着衣领,破口大骂:“我干什么亏心事了!” “松手松手。”范无救朝她翻了个白眼,“像什么样子。” 将离一脚将他从石顶踹下去,居高临下,气急败坏:“谁让你跟着我的!这个谢必安!两天都看不住!” “谁要跟着你?”范无救冷笑一声,“是那几只小鬼见不到你,消息传到我这儿来了。” “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干嘛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你来干嘛?” “我来告诉玉玉啊。” 将离揉了揉额头,体内蛰伏的浩瀚灵气一瞬间将前头酒气炼尽:“我可警告你,我没时间在这儿跟你瞎扯,到底什么消息!” 说的好像他会怕她把他怎么样一样。范无救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一只胳膊被她提起来乘着灵风就拖进云层里。 云层里,再也不会介意是不是凡世,会不会有人看见。 “你要是不说清楚是什么事情。”将离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他心脏位置,“你的那点破事,我一五一十全都说出去,跟必安的,跟遥遥的,跟…” “一点小事,犯得着吗?”范无救打开她的手,“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好事。” 狗嘴里也许有一天还真能吐出象牙,但范无救这张嘴里,它永远倒不出来好事。将离习惯了。 “不是好事才要知道,少废话,是不是崔家出什么事了?” 范无救点头:“崔家出大事了。” 将离一阵紧张:“什么大事?” 他做出一副极端震惊的表情同她分享:“他家一个小孩要成亲了!” …… 将离磨牙:“他家小孩成亲了关崔钰什么事?!怎么,崔家请他回去吃喜酒托你送请柬吗?” 范无救哈哈一笑:“说对了,我还真就是来叫他回去吃喜酒的。” “我说你是不是有…”将离卡壳了。 “有什么?有毛病?你听听你这废话有多废。”范无救摇摇头。 不必跟废人说废话,跟神经病浪费时间,将离转身就往云层下头跳。跳到半空时,才从头顶传来一声笑。 “消息不想听了?算了,我大方点,其实成亲不是重点,重点是崔家那小孩儿娶的是玉玉原本的未婚妻子,既然这辈子的玉玉已经被你抢了先机,我还是安静等他回来再续前缘吧,好了,消息带到。至于告不告诉他,随你。” “???” 将离一抬头,足下一顿,啪的一声摔在地。再回身,已不见鬼魂踪影。 崔家哪个小孩儿?为什么要娶崔钰的未婚妻子?怎么着,姜家这一代就没有别的姑娘可以娶了吗? 还有那位姑娘,你倒是再坚持一段时间啊,她这马上就要把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男子给养好了身体,准备遣返人间呢。 世事无常。与他在山中蹉跎太多,她都没去了解一番那姜家的境况。 说好的百年婚约,不仅是崔姜两姓,缘定的事情,不该是一双男女从生到死么?怎么才十年就变卦了? 还是说…这便是轮回阁那边安排的所谓爱别离、求不得和怨憎会之苦? 倘若没有他那个倒霉师妹和她这遭变数,这崔钰原本是要亲眼见证自己的未婚妻子嫁给自己的同族兄弟? 差劲。 且没有想象力。 这就算爱别离、求不得和怨憎会了么?走走心好不好? 她与他山中一年,他对自己这位未婚妻子只字未提,看来是并没有多少的青梅竹马情。 再加上十年分别,隐居生活,即便是如今知道了她要另嫁又如何?至多不过听上去有些丢脸没面子,然后再感伤几日罢了。 光是这求不得,总也要心中挚爱,所求不得才是。更别说爱别离、怨憎会。边都不搭。 那一夜将离没睡。 她摸进黑漆漆的洞中时,崔钰也不在。他一整夜也没回来,共居一年,头一回,没有将她收拾的妥妥帖帖,铺床叠被,伺候就寝。 她倒也没去找他,些微的神识散出去,约莫感应到他也没走多远,大致也就在这山中某处待着,便不管了。 其实他最好别回来,否则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还能管住自己第二次。 她又不是个以自制力闻名的神仙。知法犯法才是她的强项——这辈子干过的后悔事一抓一大把,且绝大多数还是干的时候就知道是错的。 叫他在外头吹吹风也好,去去火,一个大男人,又冻不死。 她盘算着,得抽空去了解了解那姜家究竟怎么回事。 思来想去,一夜很快便过,翌日清晨再睁眼时,面前便又是一块浸了热水的帕子了。 将离什么也没说,只接过来敷在面上,于是腾腾的热气中,便只有崔钰的声音。 第154回 我爱你,我不是人 “我不能留在这里了。”崔钰说。 “我今日便会下山。像你总是劝我的那样,回越州。”崔钰又说。 怎么忽然间就想通要下山了?将离有点反应不过来,胡乱擦完脸,抬头看他。 他不用她问,就已说了。 “昨日对师伯做出这样的事,是子玉大逆不道。” 他没有看她,倒没有羞愧到转过身去,尚还有足够的勇气和坦诚面对着她,只是眉目低敛,晦暗艰辛。 “更大逆不道的是,我对你动了心。” 明明该是最难以启齿的一段,他却忽然对上她的眼:“师伯,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是我师伯,是作为一个男人那样喜欢你,想一辈子拥有你。想与你永远留在这里,或者随你去任何地方生活。这种感觉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到你,不再是我的长辈,而是一个我很想触碰的女子。这样的绮念越来越重,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很想牵你的手,我想抱你,甚至吻你,我想和你一起,做尽天下有情男女会做之事。” “从前给师父做饭,伺候她洗漱,心中厌烦。可是和你,每一天我都很愿意,我喜欢做饭给你吃,更喜欢你做饭给我吃。我喜欢就这么寸步不离的待在你身边,看着你睡觉,或者看着你发呆,永远也不会厌倦,我可以一直一直看下去。” “崔钰自小便不被旁人喜欢,只与诗书为伴,但也不过自学数年便被赶出家门,后来都在这山中,由师父偶尔教导读书习字。” “师父教过很多弟子伺候师尊该有的规矩,也教过很多和越州不太一样的事情,那些事情我没有怎么上心去记。但我也知道,你是长辈,我是晚辈,我应该尊师重道。” “我一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那次我第一回饮酒,几乎就要去牵你的手,我很想牵你的手。” “后来那么多次,每一夜也都放纵自己,偶尔见你醉后糊涂,靠近你,搀扶你,牵你的手,甚至抱过你,让你靠在我怀里。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我也庆幸你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疯了似的想要贴近你,明明每日都和你说话,明明这山中只有我们二人,我们每日都在一起,一日中分隔百步以上的距离都不超过一个时辰。” “可我每日都觉得不够,和你说话说不够,和你分开百步以上会难受,就只想再离你近些,要看着你每日吃很多很多我做的饭,每日为你打理好一切,每日早晨等你醒来,每日深夜看你入睡。” “许多次,看你入睡,我却还不想走,总是还想再看着你,这样的时候又会让我心生邪念,我甚至幻想过,你能在我怀中入睡,我能无所顾忌的抱着你,亲吻你。” “最痴狂的时候,我希望有人能封住这个山洞,封住这座山,我不在乎会不会困死在里面,我就只想你永远在我身边,就算是死了也不会离开。” “或者就在某一个时刻,你喝醉了,我可以偷偷抱着你,就这样的时候,我们立刻死去,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把我们分开。” “师伯,我喜欢你,喜欢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一言一行,喜欢到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骗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这就是喜欢,来自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情欲。我喜欢你,我不是人。” “我真的不是人。不仅因为你是我的师伯,是我的长辈,还因为我曾经有一位未婚妻子,她姓姜,名思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是自我出生家中长辈们便定下的婚事,一定就是一生。” “我从小就知道,我此生只能娶她为妻。可我却还是喜欢上了你。虽然后来我被家主赶出家门,他们说我不再是崔家人。但我和思习曾经都彼此知晓此生是要做一对夫妻的,我被崔家赶走了,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和她说过。” “我不知道崔家和姜家会如何对待我和她的婚约,但正因不知,便有了太多的可能。我无论如何不该对另一个女子产生爱意,无论如何不该对你有这样过分的举动。我不是人。” “昨夜,是我喝多了酒,但更是我放纵自己,我知道你一向爱酒,我不拦你,甚至希望你多饮一些,这样我又可以靠近你,而每当我心中犹豫的时候,每当我觉得不能这样的时候,我便也喝酒,所以是我不能也不想去控制自己。” “我给自己找了太多理由,侮辱了你对我的这份关怀,甚至引诱你说出一些我想听的话,骗自己你对我也有同样的心思。你喝醉了,我却不劝阻,不顾你的身体,因为你只有像昨夜那样醉才会也靠我近些,甚至你牵了我的手。” “你一路都牵着我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想管了,我想和你这么一直醉下去,我想一直听你像昨夜那样叫我,紧紧的牵着我,把你手里的酒分给我喝,一直笑着看着我。以至于最后,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对你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我爱你,我不是人。我做错了,不敢祈求你的原谅,也深知永远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况且即便从前,也是一场错误。” “我想了一夜,想清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没有你的生活,但既然是错误,就要结束,我必须要离开了,我永远都不应该再见你了。师伯,对不起。” 我爱你,我不是人。我错了,我会永远离开。 至此,洋洋洒洒,又颠三倒四,他说完了。 而将离,目瞪口呆。 这段话好长,真的太长,这么听过一遍,她总共也没记住几句。但她记得当下那个感觉,从此以后,她一直一直也只记得当下那个感觉。 那么她该说什么才好?原来你不做神仙的时候,竟然能直白露骨到这个地步么?原来过去那一年,便是你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样子了吗? 那她还实验什么…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内心的冲动刚掀起不过片刻,将离望着他脑后那根玉簪,忽然就明白点什么了。 心中冷笑一声,差点就着了他的道,她还真是有点佩服他。 第155回 北阴君好手段 凡人崔钰不知道。他只是今日一番坦白与悔悟,全无他心。 可当那烟华人世,浮云而去,他又做回北阴君子玉的漫漫一生,光是靠着今日这番话,就不知平息过多少次将离明里暗里几欲焚天的怒火。 甚至当下的那个瞬间,将离几乎一下子就爱上崔钰了。当然,要是没有看穿他那点小手段的话,那几乎二字也可去了。 什么转世修行,什么性格不合,什么天条律法,什么妖魔鬼怪,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绝世美人,敞开一颗心说思慕你已久,说他想跟你牵手,拥抱,亲吻,做尽天下有情男女会做之事,然后一同死去。 这谁能忍得住啊? 尽管将离倒并没有打算有朝一日活够了以这种死法离开三界,但至少那一刻她冲动了一下,冲动的想到,这或许也是一种方法。 可冲动过后,什么都没有。 不像凡人,死后还留有灵魂,可转世轮回,重活一生。他们如果有朝一日死了,一生所修大道,便会重新化归于天地间,连带着他们的肉身与元神,尽皆消散,这么一消散,那就是永远。这便是所谓神死不可复生。 可惜,这或许当真是他作为血肉凡人动情后的肺腑之言,只是就像他所说,他喜欢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要靠近她,也不知道绮念从何开始。 他不知道,将离知道。 大概从第一回见面开始吧。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什么场合,他这一生,只要与她相见,定然便是相恋。 将离此刻倒有几分相信他小师妹的话了,他的道让他不会也不能对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东西动心,这个里头,不仅是为神为仙,万载苦修时,亦是转世重生,苦海浮沉时。 否则便是坏了这份道心?前头坚持全部作废,再也不会与她纠缠? 于是拿了她的簪子,又给了他的簪子,通通关系,随身带到凡间去,再随便挑个什么控制心神影响情念的咒下上去。 算准了就她这副不安分的性格,待他转世为人,必然是要去骚扰他一番,到时只要他们见了,那咒便会生效,从此以后,他又眼中唯她一人,一生一世,又干又净。 北阴君好手段。 也好有钱。 将离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子玉本性是好是坏,是天真单纯还是城府颇深。 她这一辈子,单纯的见多了,邪恶的也见多了,就连她自己,也是纯过傻过又坏过恶过,十多万年,翻来覆去,反反复复,活的久了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没有什么东西能从始至终保持一个模样,好人会变坏,坏人也会变好。好人有时会坏,坏人偶尔也好。 倘若你没见到他变,要么是他活的不够久远,来不及变,要么是你活的不够久远,来不及看到他变。 别跟她争。她真的看过太多,虽说也有太多只是过眼云烟,看过忘过,但就她身边的那些例子,还不够吗? 乐熹从前什么样,如今什么样?他变得不算快,却极突然,且相当令人意外。 谢必安也不用说,来来去去的,从来说话不算数,连将离都不再记得他最初是个什么样,或许走到如今,大概也只有…不,范无救肯定也是不会记得的。 还有牧遥,诚然她如今这个性格与从前不同是有外力影响,但只说过去,那般变化无常也真是杀伤力堪比范无救,几乎要将她和地府所有幽魂全都逼疯。 就连范无救,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神经病的。虽说一开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她不在乎他是好是坏。 因为眼前的是好是坏都不做数,天长地久,心肝黑了又会白,爱情来了也得走,而这世界上唯一能在时间的摧残中保持永恒不变的,将离看了那么多年,唯有一张皮囊。 的不死皮囊,或者饮过三途河水后凝造出的鬼魂皮囊。 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它永远不会变。所以倘若只追求这个,那就永远靠得住。 直到如赢思丝所言,两万多年前,那山里生出个新品种。能把自己的情念融进道心修行里从而让自己一生不变的新品种。 将离如今觉着,子玉对她这番纠缠,有一点像执念,又不完全是执念。 因为执念也是会变的,心中执念太过,看似认准一件事,便非要做到不可,不可掌控又十分强大,但其实所有心中当真有执念的人,全都不堪一击。 执念到了最后便是无念。 而子玉,按赢思丝所说,他是把情之一念亦当做一场修行,修进一颗神仙道心里,像修行路一般,只要不毁,便不可逆。作弊一般。 再多的,将离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她目前理解的这些就不太喜欢。靠这样的手段坚持着的情意,那到了后面还是真心的情意吗? 或者说真心不真心,也不要紧,说实话,她打心底里也没想过要他这颗真心,她只是至此也是半信半疑,那些没有经过十万年以上的时间检验的东西,不管说的多么有道理,也都不值得完全相信。 什么狗屁东西,她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倘若强行让他跟旁人有了什么情缘上的牵绊会怎么样?像她小师妹说的,从此再也不会纠缠着要娶她? 能够不整日里吵吵着要娶她,却又可以继续留在地府,供她欣赏调戏,还不用负责? 那更好。恋爱也不必费心思谈了,大家玩的开心就好,更轻松简单。 也正好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身后的师尊和师妹会联手给他来了这么一招,安排了个有婚约的出身。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感谢昆吾山多此一举,也感谢轮回阁冒险抗命。 而眼前现实中,这么一大篇的思考里,崔钰自然不会与她这样一直两两相望着。 最后一次,他为她将一切打理好,收拾好,甚至提笔写下满满一张纸,看上去都是些叮嘱的话语,然后便收拾了自己的那点东西,准备离去。 将离想完了,也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回过身,崔钰已将一切收拾妥帖,最后与她道别,是掏出昨日她送他那块玉,放回到她手里。 好的,理解,也敬佩。 但是你要结束这场错误,永远离开,那么应该要还给她的,留下来的,可不止这件东西。 第156回 少儿不宜不要脸 于是他将玉放回到她手里,她收下,却不松手。 笑一笑,最后做场戏:“子玉,你说的没错,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这是一个错误,所以你把这块玉还给我,我不怪你,但是这一年,其实我…” 她说着,咬的嘴唇惨白,硬生生在眼中挤出一颗泪:“我们的确不该再见面,但我做不到像你这样,日后千山万水,后会无期,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不想忘记你,我…我可以留下一件属于你的东西吗?” 他总不至意志坚强到这个地步吧?意志当真坚强到这个地步,昨夜也不会克制不住自己了。 她得把那该死的簪子拿回来才行。 果真,崔钰望着她此种模样,面上表情一瞬间相当精彩,又痛苦,又高兴,或者说来不及高兴一点点便又是无边的痛苦。 诚如他所说,他不是没有期盼过,但更多是不能和幻想。难道她对他当真也有过不同?有过这番情意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决定离开前叫他知道? 此间心事,无言可表。 他的手还被她握着,他又克制不住了,反握住她,很用力,很用力。 可就在将离准备开口挑明她想要何物时,崔钰松了手,而后摇头:“我…对不起…可是不行。既然这是个错误,就该彻底的了结,留下什么都是妄念。” “……” 将离无语了。 崔钰松了手,就也好像是逼自己彻底放下一般,最后看她一眼,便欲转身。 将离急了。 好好好,你最厉害,你最坚强,你是道德楷模,你是人间理想。簪子她不要了。 但是。 将离一瞬间变了脸,摆出副硬逼自己狠心绝情的表情:“对,你说的对,留下的都是妄念,既然如此,留在心中的也是妄念。” 指尖两粒黑漆漆的丹丸,一颗留在掌心,一颗放在他面前:“这是昆吾秘药,名为忘魂丹,可教人忘情忘心,绝无遗留。子玉,你说要彻底,你走了不是彻底,我们不再见不是彻底,你吃了它,忘记这段情,才是彻底。” 她说完,没有丝毫余地便当先吞下一粒,看着他,视死如归一般。 丹药入口,苦涩晕开,滴溜溜要往喉咙里头滚,转瞬便被一道灵气炼化干净,半点影响不到她,只是这味道…将离快吐了。 崔钰怔住了,看着她痛苦表情,眸中大惊:“师伯,你!” 将离闭上眼,摇了摇头,只把那另一颗递到他唇边。 没错,还是这样最彻底,那什么破簪子,倒也不必拿回,即便拿回,仙界之中,乱七八糟的小术法成千上万,她恐怕一时间也难以确定他使的究竟是哪一种。 但嗑药就不同了。他如今可是副凡人的身子,百毒皆可侵。 再者说,也不看看这药是谁做的。忘魂,忘魂,自然孟婆出品。 地府万万载,能教三千大世界除却外,千奇百怪之物种尽皆忘却前尘的好东西,绝不至于还对付不了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人。 至于为何是丹不是汤… 俗话说,是马,它就有失前蹄的时候,别管有多老。 所以忘魂汤熬的多了,也总会有几锅熬糊熬坏的,但不必浪费,熬糊了,粘在锅底了,抠下来,搓一搓,忘魂丹成,照旧忘情! “吃了它,我就会忘记你么?” “你不会忘记我,但会忘记曾经喜欢过我。” 面色惨白,却只恍惚了一瞬,他便说:“好。” 接过来,吞下去,闭上眼,双睫微颤。 是难吃哭了么? 唉,熬糊了的东西,能好吃么?忍忍吧,她又不像牧遥,戒指里常年存着百八十款各式各样忘魂汤,能找到这么两颗拿来顶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牧遥的手艺是经过地府千万苦命幽魂验证的,很有保障。 他吃了,很快就会忘。而后再睁眼,便是温和淡然,有些莫名的看看四周,但不过片刻心中自然会将自己劝服。 他是一年前与师父告别,回了越州,后来又回来这里,遇到了云游在外的师伯,师伯发现他修习了昆吾禁术,会损伤身体,便留下助他。 师伯当真爱护他,不仅助他,还总是劝慰他。而如今他大概是做好准备了,要回到越州去,所以今日是与师伯告别。 想通就好。 将离放下心。只还有一样,再次苦口婆心,回到越州不论如何都好,可千万记着别去报复人间。如果实在忍耐不住,尽量选择破坏公物,人命债什么的,能少背,就少背。 崔钰笑了:“师伯放心,从前不过与师伯玩笑罢了,我从未想过…呃…报复人间。” “……” 你滚吧,真的。 挥挥手,离人远行,崔钰滚了。 至此。一段孽缘,于那夜月下匆匆,匆匆见,她似山风忽晚,匆匆别,他如朝阳向暖。 当中情意,至少在他人世余年,再无痕迹。 折腾了一年,将离有些倦了,她要回地府休养生息。反正此生她是不会再见他了,后头如何,还是交给那几只小鬼…嗯? 等等…她是不是忘了提醒他,你那位搁在心底躺在回忆的未婚妻子,马上就要嫁给旁人了?这个旁人还是你同族的兄弟? 罢了罢了,忘了就忘了吧。 有些惊喜,还是得自己发现才有趣。 人间路,人间走。天上人,天上愁。 赢思丝趴在那朵灵云上,自那夜被将离一脚踹回天之后,又在天上整整醉了一日,才彻底清醒。 她不是在人间游玩么,什么时候回的天?昆吾山巅,她搓搓自己宿醉的脸,头痛欲裂的开始回忆起来。 回忆着回忆着,猛然瞪大双眼,并一个跟头滚下山。 师尊救命啊!我好像闯祸了! 飞到半途,却又猛地停住。她后来任务完成没有?天齐君发现之后又是如何应对的? 两眼揉了又揉,终于灵光灿灿,可待她瞪着一双灯笼眼照向那人间有穷山时,却是哎呦一声红了脸。 山石背处,月下风眠,有情男女,正是意欲缠绵,简直火花四溅!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大师兄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不要脸,好不要脸! 捂住了眼睛涨红了脸,须臾过,却有低诉传入了耳。 他说什么?什么叫从前给师父做饭,伺候她洗漱,心中厌烦? 第157回 夫妻之道,多么神奇 十万有穷山,终有穷尽时。 东海之滨,越州之南,今日城中好不热闹。 崔家崔赫,姜家思习,又是一双璧人喜结连理,就像他们百年间常做的那样,没有什么意外。 如果非要挑出什么意外,城中老人会告诉你,这位姜家姑娘,她原本定的夫君并不是如今这个,而是崔家长房的二公子,崔子玉。 而你若非要问为何后来变了约,也很简单,这崔二公子是天煞孤星转世,命硬克人,早在十一年前便被赶出了崔家大门,故而此番新郎换人,也是正常。 都是正常。 毕竟自从那崔子玉离开崔家,离开越州,从此十一年,越州百姓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倒霉过,也是坐实了他天煞孤星的命数,他们都理解,便是亲如一家,也不会有哪对父母愿意将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的。 崔家崔赫,还算年少有为,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姜小姐应当会喜欢。所有人都这么说。 就连喜轿边,随行的丫鬟,叽叽喳喳,也是些甜甜蜜蜜的祝贺。 而轿内,二十一岁的大姑娘,凤冠霞帔,浓妆艳抹,手里捧着个象征吉祥甜蜜的蜜果,却是忽然惆怅。 隔着鲜红的盖头,她今日第三次小声问扶柳:“你说到底什么是喜欢?” 扶柳也第三次皱着眉答她:“小姐快别问了,成亲就是喜欢。” 她再问。 扶柳只能说:“喜欢就是您总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吧。” 倘若这么说,不算爹娘兄姐的话,那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所以不对。她也不相信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蜜果上的白霜沾在她的手指上,她又贴近那帘子几分:“扶柳,到底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您总想和一个人说话吧。” 不对。 “喜欢就是您总想和一个人练武吧。” 也不对。 扶柳身边的婆子已经在掐她的手了,大喜的日子,马上就要到崔家了,皱什么眉头? 她急了:“喜欢就是您会因为他做平时不会做的事,只想为他,奋不顾身。好了小姐,扶柳求您了,您别问了,再有一里地咱们就要到崔家了。早前那么多日子您二话没说,怎么今日忽然就问上了呢?” 因为从前是从前,从前只是知道要嫁人,可今日是今日,今日她当真马上要嫁人了啊! 还因为出嫁前夜,娘跟她说的那些。 那些让她觉得面红耳赤的洞房之礼,和匪夷所思的夫妻之道。 夫妻之道,白首到老。恩爱不疑,生死相依。 多么神奇… 于是她就问了:“可我并不想跟这位崔赫哥哥一起变老,那怎么办?” 娘说:“你现在不想,但等你们成亲洞房之后,你就会想了。” “好吧。可要是日后有一天我又不想了呢?” 娘说:“你不能不想。咱们崔姜两家,这百年间就没有过和离的。” “看要是有一天我就是不想了呢?” “那你就重新想!” 娘走了,这是娘最后给她的答复。 夜已深了,她躺在床上,整夜未眠。第二日天刚亮,便去寻到了早起练武的爹。 同样的问题,爹沉默了,最后说:“如果有一天,你实在不想,而你也还有离开的勇气,至少爹永远会理解你,保护你。”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像爹一样,不管发生了什么,都爱着她护着她了。 可是当她披着大红的嫁衣,当真走到这条路上,心中再次犹疑。 她真的要嫁人了吗?真的要嫁崔赫了吗?真的会像娘说的,成过亲之后,她就会喜欢上他,爱上他,想要和他一起变老了吗? 扶柳说,喜欢就是她会因为他做平时不会做的事,只想为他,奋不顾身。可她什么都不想为崔赫做,更不必谈只想为他。 那想为谁呢?她在脑中仔仔细细回想了一圈,一个都没有。 原来自己这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当真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她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她只是从懂事起,就被安排好了婚事,前十一年是崔钰,后十年是崔赫,都是崔家哥哥,一个小些,一个大些,他们不一样,但也没什么区别。 等等,她会不会喜欢过崔钰呢? 她憋着劲儿想了半天,心中毫无波澜。 她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脑海中关于他的事迹,也很模糊了。 唯一看上去如扶柳所说,有些像喜欢的事,是她曾经为了他,奋不顾身反抗过她娘,奋不顾身到不惜绝食反抗。 可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屁孩啊。她每一年因为跟她娘反抗而绝食的次数都不会少于五次,为他也只有一次罢了。 算了,想他干嘛?倘若他一直都在,说不准她还可能到了该喜欢人的年纪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他,可他早就不在了,按崔家人的说法,再也不会回来。 大红的喜轿,摇摇晃晃。正如姑娘的心房,也摇摇晃晃。 越州崔府,宾客满堂。 左邻右舍的,城东城西的,路过的热情的,一个月前就收了请帖的,热热闹闹,奉上贺礼,来者是客。 崔家今天太热闹了。崔府里的,崔府外的,都太热闹了。 所以当长街上突然出现一个相貌极俊的男子时,人们只惊艳于他的风华,却不知客来何处。 大概也有十一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崔钰站在那条长街上,约莫就是从前被赶出家门时,在外安静等候了一整日的那个地方。 当时看门槛很高,如今看门槛很矮,当时他站在这里看,看了一整日,看不到一张脸,如今他站在这里看,再一次看向里面,全都是笑脸,不管熟悉的不熟悉的,全都是笑脸。 来者便是客,他还未发一言,便被小厮招呼着往院内迎,入门时有记录宾客到访及贺礼的先生,问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满堂喧闹中,轻声道:“崔钰。” 那喧闹太喧嚣,先生没听清。 指尖微白,他定了定神,这一回,还未等他说,便是一声锣响。 是新娘子的喜轿到了。 第158回 他回来了 崔家两家百年婚约,自有习俗,迎亲的是崔家长辈,新郎只在门口等,待等到了,扶新娘下轿,于崔府门前,先立誓言。 此生结为夫妻,定然相爱不疑。若有违弃,死不足惜。 这是练武人喜欢的简单直白。 这样的时刻,连先生也都从桌后站起身,抻着脖子望着喜轿,又笑呵呵的与众人催促新郎官快去迎他的新娘子。 没有人还在去在意一个陌生客人的名字。 崔钰只垂眸安静了片刻,便转过身。 转过身后,是堂兄一身喜袍,俯下身,从喜轿内牵出他就要相伴一生的姑娘。 姑娘身量纤细,灼灼的红衣,一手放在堂兄掌心,只露出皓白的腕。 他们一同走到崔府门前,要在两族亲长的注目下立下誓言。 崔赫捏了捏姑娘的手,而后便该一同立誓,誓言不长,总共四句。 此生结为夫妻,定然相爱不疑。若有违弃,死不足惜。 喧闹没有了,满街的嘴巴和眼睛,全都安静着等待。 然而,没有想象中齐头并进的两道声,众目睽睽之下,只是浑厚的男音… 崔赫念完一整句了。独自念完。 身旁的红衣新娘,红唇紧闭。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发生了何事? 姜思习在发抖,她说不出来。 第一句话她就说不出来。 此生说不出来,结为说不出来,夫妻更说不出来。 人群渐渐安静,又极静,又不静。 她还是说不出来。 崔赫已不知悄悄示意了她多少回,甚至小声问了她好几句,可她就是不行。 他问:“思习,你怎么了?” 她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他问:“思习,你没事儿吧?” 她手脚发麻,只想离开。 他刚开口,又要问了。 她却已觉浑身冷汗,几乎不能呼吸。 她该怎么说?她要怎么告诉他,她现在很害怕,她不喜欢他,她不想嫁给他了? 这样的事太可怕了,她当真不想,可她没有足够的勇气,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勇气呢? 风轻轻吹,人微微颤,她逃不掉。 投降吧,她咬着唇,连指尖都是潮湿的汗,声如蚊蝇:“此生…” “思习…” 是谁在叫她? 她颤抖的唇停住了,那不是崔赫的声音。她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你是姜思习…” 那人又问了,声中隐有波澜。 这是哪儿来捣乱的?来喝喜酒不知道成亲的是谁?人群中多了许多声音,他们都代她回答了,并且帮她驱赶那道声音。 可她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喧闹中,却清晰的听到一串脚步声,不急促,也并不缓慢。 脚步声最终停在她的身前,她什么都看不到,等她能看到的时候,一只白皙手掌,指尖微动,动作很快,已是揭开了她的盖头。 姜思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吓住了。 脑中空白了一瞬,她才看清停在她身前的那张脸,温雅如玉,恍若天人。 她看清他的脸,他的目光,忽然间,她的所有恐慌都没了,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剩下疑惑,在别人的婚礼上做出如此行为,没有人阻挡他吗? 不,所有人都来阻挡他,只是没有人能阻挡他。 方才发生了什么?崔赫不再牵着她的手了,周围的人都退后至少三步,更有甚者,手捂胸膛,嘴角带血,望着他们这个方向,目中含怒。 他们在喊,在问他是何人。 对啊,他是何人啊?他来做什么的?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怎么会找上她?她并不曾见过他啊。 “思习,我是子玉。” 他手上还捏着她的红盖头,面色微白,看着她,是皱着眉的,但声音平静。 子玉… 子玉! 姜思习又忍不住两手发抖了:“你是…是子玉哥哥?是崔子玉哥哥?” “嗯。”他点了头。 一片哗然。所有人的不能置信。 崔子玉回来了?十一年前,那个克遍全城被赶出家门的崔子玉他又回来了?!他怎么还有脸回来?他回来做什么?又来害人? 在场的越州百姓,但凡经历过当初那场“浩劫”的,集体后退一步。而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的,集体退后两步,心中端的是敬畏。 唯有崔家人和姜家人,皆是全身麻痹般,不能动。 她方才盖着盖头,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后来看见了的,就是他一张很平静的脸。 而那片刻她没有看见的时光里,他仿佛神只行走在人世间,踏云一般,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而这一路上所有人的阻拦,没有一个能靠近他身边。 只是长袖一击,便是浑厚气浪,震散四方。 这是武道巅峰才会有的画面。 但她全然不知。 她只满心震撼:“你回来了…你…” 在她的婚礼上出现,他…是回来做什么的?姜思习无论如何说不下去了。 崔钰点头:“十一年前,是我不辞而别,对不住你,如今我回来了,没有想到你要嫁给旁人,但既然此刻你还没有真正成亲,我想问你一句,你与我当初的婚约,你可还当它作数?” 姜思习听着他的话,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私语声,指点声,全都飘过来,飘入她耳前却全都不见。她听不见旁人说什么了。 这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她张了张嘴,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看到,她说完那话,他眸色微微变化,朝她点了一下头,而后便转过身,走到方才同样被他震开数步远的崔赫身前。 姜思习看到,他在崔赫面前拱手低下头:“今日搅了兄长的婚事,十分抱歉,兄长有任何的不满和发泄,子玉一人承担,绝无怨言。” 而后他又抬起头:“但既然思习说我与她的婚约还作数,我便无论如何,也会娶她为妻。” 他最后微微垂眸:“神明在上,婚约为证,今生百年,绝无背弃。” 原来…原来她说了还作数吗? 她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她就要嫁人前的那一刻,对另一个人说了他们从前的婚约还作数吗? 千种情绪涌至心间。 当一千种情绪忽然涌到心中,她就什么都懂了。爱情中所有该有的样子,所有被前人描绘过的样子,她全都懂了。 她的心还未知,她的身就已出卖了她,她都未思考过,便已经说出这样的话了。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奋不顾身,她一个人不能奋不顾身,这是因为他。 所有人都疯了,年轻人不知作何反应,只望向主持仪式的长辈,可在场所有有资格开口的长辈们,望着当中那人,却都是沉默。 第159回 不许提青梅竹马 后来这件事在越州被传成了一件趣事。 不是丑事,是趣事。 倘若故事里的主人公,只是一位名叫崔钰的少年,被赶出家门十一载,归来后亲眼看见自己从前的未婚妻子正要嫁给别人,心中不忿,便动手抢亲,那这是丑事,姜家和崔家共同的丑事。 可它最终没有传成一件丑事。 因为自那日之后,很快,那位叫崔钰的少年便被重新接纳回崔家。 当年侧门赶出,如今正门迎进,却不仅如此,三日过,崔家说,一年前那位神勇事迹传遍大陆的有穷山天才少年赢子玉,便是当年的崔家弃子崔钰。 也是如今越州崔家的少主崔钰。 这一切都太快,快到门外的人来不及反应,门内的人也都恍惚。 但崔家上下几十口,没有人能不听从,因为这是老家主崔良的决定。 那一日的婚礼上,在旁人都沉浸在这般抢亲似的闹剧风波时,崔良或许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在意那些东西,而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这个崔家弃子如今深不可测的实力上的人。 其实崔钰也没做什么,他只是将那些挡在他路上的人全都扫开。不破坏公物,也不背人命债。相当乖。 但也足够叫崔良知道,他得不惜任何代价,不惜任何方式,把崔钰迎回崔家,认祖归宗。 至于姜思习,至于这场婚礼,和两处婚约的判定,毫无疑问,在他屏退众人,与崔钰于祖祠中一日长谈后,所有曾经属于他的,本该属于他的,全都会再次属于他。 而那场谈话中具体都有些什么,除了崔良和崔钰,没有第三个活人知道。 死人的话,也只有四个知道。 长发、短发、小头、大肚,这四个也算是崔钰老朋友的死人知道。 黄泉末路,阴冥中域,第一回来到无常殿的做汇报的小头鬼激动的不知怎么是好,跪在永怀堂的黑色地砖上,那小小一头上的两只鬼眼偶尔会抬一抬,瞄一瞄。 瞄见满桌的美食佳肴,他便知道,果然如传闻所言,这位白无常白爷极爱做饭,也极擅做饭。只是不巧,叫他赶了这饭点来,闻着那味道,神思乱飘。 瞄见桌旁的黑衣恶鬼,他又知道,果然如传闻所言,无常爷地位不凡。 只是传言不尽详实,他从未想到,无常爷在地府的地位不凡,那是已经不凡到不仅可以与天齐君一桌同食,甚至跟她老人家抢菜吃的地步了。 甚甚至,他不仅敢抢菜,还真的数次成功抢到了这个菜。 至于饭桌上的第四位,那眉目清秀的白衣小鬼,没什么好说,大概是天齐君传闻中百万后宫的当中之一罢。 今日他算是见了世面了。 天齐君极热情,问他吃过没。 他想了想,诚实说,自死后做鬼,七十八年没吃了。 然后她老人家啧啧一声,便要给他添筷,可他只瞧无常爷那朝他淡淡一瞟的阴森模样,便是万死不敢接这个碗筷。 他还是这般跪着回话吧,挺舒坦。 且接上回书,说那崔家二郎崔子玉,十一年山中苦修,练成个绝世神功,荣耀把家还,是抱得美人归,左手少主位,右手美名传。 将离咽下一口汤,擦了擦嘴,两手一踹,来了精神:“抱得美人归那段,拆开说说。” 要拆开说,那真是少年少女,前世之盟,今生之约。虽各遭苦难,然有情世人终成眷属,青梅竹马万金不换。 小头鬼尚未说完,范无救夹菜的手就不动了,再下一刻,漆黑的木筷,嗖,笔直笔直,插在他膝前。 无常殿永怀堂青金石铺的地砖,把周缺的头盖骨磕碎了也磕不出一个印的好东西,一根木筷,嵌进去三分之二。 无常爷是个狠角色。可神仙要娶妻,又与他何干? 谢必安不动声色,起身又取过一双筷,边往范无救手里塞,边瞟了一眼举着酒杯幽幽饮的将离,边朝周缺使了个眼色,边对那抖如筛糠的小头鬼轻声一喝。 “无常殿不许提青梅竹马四个字。” 将离微微转头,颇赞许的看了谢必安一眼。 其实这话分两意,本该是天齐君面前不许提青梅竹马四个字,无常爷面前不许提北阴君与他人相恋。但合二为一么,留面子,又省事。 小头鬼喏喏称是。也不再卖弄废话,顺着那日崔钰回崔府时顺手抢了个亲开始,一件一件。 当先一件,便不得不提这崔家老爷子,如今当家的崔良。 那时也算旁观了崔钰整个童年的四位鬼差都在猜测,如今少年归来,今非昔比,已是武学天才,崔家当年狠心绝情,如今自然后悔。 可便是用尾椎骨想也知道,孤苦多年,有家难还,崔钰必然心中怨气深重,这当初一致决意将他抛弃的崔家,如今得作何弥补才能挽回一颗少年心,叫他真情实感的认祖归宗? 九十三岁的老家主,主人公血浓于水的亲爷爷,有魄力到这四鬼也都想管他叫爷爷。 崔良如何做? 祖祠中,听崔钰絮絮说着此间十一年遭遇:他那两位昆吾师长的绝密传承,一年前碰到的那位山中陌客和后来坊间传疯了的天才故事。 老爷子当场便有了决断。 大院儿里,召齐人,上至两只脚全迈进棺材里只差盖个盖儿的他自己,下至六房儿媳妇年前才生的大胖闺女,全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五十八口,一声号令,哐的一声便跪在了崔钰面前,说对不起。 是不是真的对不起,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平息少年人的怨气。 崔良说:“子玉,好孩子,当年是爷爷和崔家对不住你,如今只要你愿意回来,你让爷爷做什么都可以!” 这场面够刺激。 但更刺激的是,崔钰双眉一皱,十分无奈又不得不为的也是当场跪下。 面对这老老小小五十八口,无法理解:“子玉心中没有怨气。师门有训,身为人子,不论何时都要孝敬父母长辈。况且这十一年,子玉过的很幸福。未曾归家看望您和父母叔伯,却是不孝。故而待学有所成,便特来请求家主准许子玉归家。” 将离服,这才叫金风碰玉露,你所求,我所愿,两两撞,都团圆。 当然,就在那满院儿满家即将上演一场大型认亲痛哭流涕见面会时,崔钰到底把握住了机会,算是给自己争取了一回。 他说:“很抱歉兄长,但希望你能同意思习嫁给我。” 兄长沉默。 而后立刻挨了老爷子一棍子。 “爷爷给你做主,那丫头从前就是跟你定的亲,如今你回来了,她也愿意跟你,那谁都不能说什么,挑个你喜欢的日子,再迎她入府一回便是。” 第160回 一句话,等他 老头儿不错,将离挺喜欢。 “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成亲了?”将离没管范无救快要皱成个川字的眉,两眼放光的问。 小头鬼怔了一下,却是立刻摇头:“那倒没。” 怎么没呢? 挑个大喜的日子,给崔钰娶妻是很重要,但没有什么比让越州崔氏回归皇都崔家本宅更重要。 崔良转脸便开始忙活这事儿。 多方的联络,全力的疏通,再加上崔钰过硬的实力,和一年前给出去的那份巧而又巧的人情。 不过三月,崔钰便在崔氏本脉族人的接引下去了真琼皇都。 见崔承,的确故人。 过考核,惊艳全场。 那是地府三日前,人间三年前。 三年里,四鬼差风风雨雨一路相随,把握不准上头的意思,便先暂停了害人的活计,只是监视。 这般监视,也当真感慨。 十多年前被他们一手坑害成那个抑郁样子的小少年,山中归来,双目如此平和,已是叫他们不知所措。 可一朝归宗,皇都浮沉,这三载时光,才当真叫鬼唏嘘。 皇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盛世繁华,杀人见血。 一个九十多年前便被家族驱逐的废脉弟子,一个不知道在哪儿学了什么旁门功夫的外乡族人,靠着一点坊间里的不实传闻,不仅想要在传承千年的古武世家里站稳脚跟,还想要将他们越州那一整支的废脉迁回祖宅。 那是那么容易的吗? 小头鬼说,那崔子玉今生二十余载,大概是从回到崔氏祖宅开始,才真正学会了做人。 这其中又曾受过多少次明伤,吃过多少次暗亏,好像在场几位大佬没有一个感兴趣的,小头鬼便只一句带过。 “那三年他过的很不容易。” 在场几位大佬的确没有一个感兴趣,将离只是着急:“不是说他要成亲吗?怎么一去三年不回?” 小头鬼低下头。 崔钰花了整三年的时间,将崔氏一族的传承功法修至精通,这是当世奇才才有的悟性,也是神仙转世才有的坚韧。 如此一来,不仅彻底在族中站稳了脚跟,更是硬生生靠实力挺进,混进了古武世家年轻一代的核心层。 于是才有锦书传信,家族开恩,许越州崔氏全家重回皇都。 尽管大佬们对这段故事不太感兴趣,但小头鬼还是忍不住说:“消息传回越州的那一日,老家主崔良夙愿达成,高兴的当场咽了气。还是卑职勾的魂,如今大约已在黄泉某地。” “……” 范无救放下筷子,笑了一笑。将离瞪了他一下,又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朝小头鬼翻了个白眼:“你别告诉我,如今他荣耀归族,飞上枝头,对那姜姑娘变了心了。” 小头鬼哀叹一声。 崔钰倒是不曾变心,但可惜,一个古武世家年轻一代核心层的武学天才,怎么能娶一个安州姜家那样身份地位的女儿做正妻?便是连妾也不行。 再加上君子如玉,文武全才,自他一点一点在崔家、在皇都崭露头角,便多得名门小姐的青睐。 但她们同样不够格。 皇都崔氏,三年前为崔钰进崔家大门搭桥铺路的嫡系长老崔承,三年时光的共荣辱,押宝一般全心全力扶持崔钰的崔承,三年后,已是手段强势,成为了嫡系一脉说一不二的大长老。 在这场互相成就里,崔钰再进一步,便是少主之位,而崔承再进一步,便是家主之位。 谁都不得放松,谁都不得妄为。 道理很简单,自三年前开始,崔钰人生中的崔家二字便只有皇都崔家,没有越州崔家。 皇都崔家,踏进去,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练武人的心机计算,同样让人胆寒。 走到他们那般地位的,神仙一般的实力和魔鬼一般的头脑,缺一不可,且不进则便退。退了,那就是深渊。 同为古武世家的梁家嫡女梁月端,真琼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颗璀璨明珠,这样身份的天之骄女,才可为崔钰与崔承的助力,也是崔承为崔钰安排的正妻。 理解是可以理解。将离点了点头:“所以后来他娶了这位梁姑娘了?” 小头鬼又摇了摇头:“这是崔家三年,崔钰同崔承唯一的矛盾。崔钰坚持自己已有婚约,此生只能娶姜姑娘为妻,崔承则无论如何不同意,那样身份卑微的女子,连娶作妾都不行。” 崔钰坚持,崔承也坚持。 隐都梁氏,天香国色,明珠一颗,十七岁的姑娘受了崔家大长老的邀,一行人浩浩荡荡便来了皇都生活。 这梁月端又是个什么水平呢?小头鬼说,倘若没有横空出世的崔钰,真琼这一代最为耀眼的天才本该是这位主儿。 英雄敬英雄,天才惜天才。 梁家这颗明珠初至崔家的头一日,便是不出意外的对那抢了自己光环的人一顾倾心,芳心暗许。 倘若此时崔钰从了,从此不仅前路更加平坦,更可得一人人艳羡的美貌娇妻。 可惜崔钰抵死不从,明珠邀他一同赏月,他说正在练功不去,明珠邀他一同练功,他说正在赏月不去。 有眼无珠的像个异类。 气的崔承肺疼。 只不过若说反抗,那也到此为止了,崔钰娶不得姜思习,也完全不配合去娶梁月端,于是一来二去,拖到长发鬼派小头鬼来地府汇报,神仙依旧单身。 这就很过分。 将离倒不在意他娶谁,不做的太过狼心狗肺的情况下,他娶谁都行。其实即便做的太过狼心狗肺,她也无所谓,娶妻就好。 可谁让他最厉害,他最坚强,他是道德楷模,他是人间理想? 小师妹似乎再一次说对,他这样转世到人间,自出生起便背着个崔姜两家延续百年的交情和婚约,耳濡目染,也算一早认准的事情,他必然此生不论发生什么,只会娶那女子为妻。 那这事情不是尴尬了么? 的确尴尬。 据留守越州策应的短发鬼回忆,那是个阳光普照大地的好日子。 三年前这样一个好日子,是郎君远行,背负全家希望,留未婚妻子一件信物一句话,等他。 三年后这样一个好日子,远方来信,全家夙愿达成,不过三日便举家回族,从此那东海之滨的偏远之地,只剩一间老宅空屋,和她。 第161回 喜欢的没皮没脸 情况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接下来,他们四个该怎么做? 这是小头鬼地府行走一趟,真正所要请示的问题。 将离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两眼迷蒙,也没管遮掩不遮掩,顾忌不顾忌,只道:“我不管你们怎么做,也不管是青梅旧爱还是明珠新欢,总之,下回我再听这故事,这位崔二公子,他必须是个有妇之夫。” 小头鬼完全不能理解,但磕头磕的砰砰响:“是,卑职谨遵天齐君旨意!” 将离满意,然后醉倒。 “有妇之夫…”范无救轻念一句,吃完最后一口菜,伸手在靠着他肩膀醉倒的将离面上拍了两下,没醒,他又瞟了一眼跪在地上准备起身的小头鬼:“让你起来了么?” 双膝一软,小头鬼不敢动了。 单臂一抬,范无救将醉倒神仙往胳膊下一夹,起身而去,再回来时已是独身,望望仍旧坐在桌边的周缺和谢必安,挑了挑眉。 谢必安立刻站起身:“我该去继续整理阴美人录了。” 周缺紧跟着站起身:“我该去陪着继续整理阴美人录了。” 一青一白,翩跹而去。于是这永怀堂内,便只剩二鬼。 小头鬼不仅不敢动了,甚至都不会动了。 范无救从桌上摸了杯茶,倒也不难为他,只言简意赅,传达指令:“不必管离离怎么说,人间六十年,绝不能让崔钰娶妻。听明白了?” 没明白。 小头鬼咔嚓一声咬了舌头:“爷,那凡人世界男婚女嫁理之自然,要他一生不娶,这可如何安排?” “还有,爷,我们真的能不必管离离怎么说吗???” 范无救喝了口茶,倒也无意去指点究竟该如何让一个凡人一生不娶,他只是呸了一口茶叶渣,唇角一勾:“离离也是你能叫的?” 小头鬼立马甩了自己一巴掌。 他是昏了头了,失了心智,只满脑疑惑为何无常爷要这神仙一生不娶,口不对心,绝非有意冒犯。 范无救淡淡的盯了他一会儿:“随机应变,不必在意用的什么手段,总之不能让他娶妻,否则光凭今日这一项不敬之罪,也够你们四个组团下一回阴无极。” 阴无极,那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更不是鬼能待的地方。 如今的鬼差,也未必太难,顶头上司和最高首领意见不统一,这叫他们可怎么办? 总之先满口答应下来。 而后无常殿内,弯弯绕绕,他飘来荡去,彻底迷路,直到遇到个同样迷路的谢必安。 谢必安原本是不必迷路的,只怪周缺近来越发不靠谱,说好陪他一同编阴美人录,只叫他去取个墨,这都等了快小半个时辰了,愣是不见鬼影。 无常殿内万年冷清,两百多个房间,只有三间住鬼,要寻个人寻个鬼,是真的很不方便,尤其对于谢必安。 他笃定此刻周缺必然已经不在无常殿,至于去了哪儿,奈河桥下孟婆庄,姑娘的笑靥,魂牵梦萦,一日不见,似遭天谴。 脾气好不等于没脾气。尤其是当他为了取墨一不留神又迷失在了自家地盘,谢必安心中有些烦躁。 今夜的无常殿,阴风刚猛,吹乱一殿血腥,也叫他不能凭味寻鬼。只怕若是不喊一喊范无救领他回去,今夜大概又要睡在个陌生房间。 可若叫出声来求救,诚然范无救多半时候还是会出现一番,将他领回自己的房间,只是必然要听这厮一路明讽暗刺,也实在心烦。 正当纠结,他胡乱拐了一道弯,便撞见另一只无头苍蝇。 小头鬼扑过来抱住谢必安的腿,痛哭流涕:“白爷可知这无常殿出口究竟在何方?” 呵呵。 谢必安笑而不语。 不肯指点方向也罢,小头鬼想着永怀堂中事,再次呜呼哀号,撕心裂肺。 “白爷可要救命啊,方才天齐君命我等四鬼想尽办法让那神仙娶妻,当时您在场,也是听到了的,可后来无常爷又命我等无论如何不能让那神仙娶妻,否则便带我四个去那阴无极,您说这两边都是主儿,我等到底该听谁的啊?” 两边都是主儿,但你要问在这幽冥地府,到底该听谁的,谢必安脱口便道:“自然是遵循天齐君旨意为先。” 小头鬼愣了一愣。对对对,毕竟这幽幽阴冥,天齐君才是冥王至尊。 然,不过片刻功夫,谢必安轻咳一声又对他道:“但如果范无救说要是你们不听话就带你们去阴无极的话,我建议你们还是听他的。” “……” 小头鬼哆嗦着嘴巴:“听无常爷的,那完不成天齐君的任务怎么办?” 谢必安摆摆手:“实话实说,都是范无救逼你们这么做。” “实话实说,那被无常爷知道怎么办?” “你好好的完成他交待你的事,讨他的喜欢,他若喜欢你,你就是做些错事,他也不会罚你。” 同范无救相比,谢必安果然绝顶好说话。 小头鬼一时间敞开心扉:“可要如何讨无常爷的喜欢?只要让这神仙孤独终老么?我们兄弟常听说您便很受无常爷喜欢,可否传授些经验?” 如何讨范无救的喜欢,范无救又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这里面学问太深,谢必安闹不明白。 他只是无语:“我要是很受他的喜欢,还至于每日里分毫不错也要被他羞辱使唤吗?” “那完了,连您这样的都不受无常爷的喜欢,我等必然是逃不过那阴无极了。”小头鬼顿时陷入绝望。 谢必安捏了捏眉心。 他不知道为何明明喜欢子玉喜欢的没皮没脸的一神一鬼,一个总是念叨玉儿只能做她一个人的宝,此番却要让他们助力他娶妻成家。 另一个日前才同他说过一句“神仙转世,一生不过一梦,梦醒便忘记,记得也不会在意”,他为何忽然又表现的如此在意,非要鬼差们想尽办法让他孤独终老。 他只是心烦意乱,觉得这两位都太过混蛋。 这满地府就没有一鬼还记得这位北阴君,他不是个…他不只是个长得妖孽的美神仙,还是日后要继冥王位,统阴世间的储君啊! 欲为鬼,先为人。这才是对的,也是不管酒醉酒醒,都该坚持的。 第162回 快,喝碗汤! 谢必安冷着一张脸:“你不必再犹豫什么,此番北阴君人世历练六十载,重中之重便是要仔细体会世态百味、人间疾苦,至于成亲不成亲的,顺其自然。” 得,第三种命令来了。 小头鬼彻底傻眼。 他的为难,谢必安自然明白,他只冷哼一声:“你们只管照了我说的去做,任何后果,有我一力承担,不管是天齐君还是无常爷,有我在,必不会让你们遭了难。” 小头鬼无话可说了。 谢必安鬼美心善,向来很受天齐君宠爱,此事阴间众鬼皆知。 可他能说出这种话,底气硬到能把无常爷一同概括进去的,还敢说不受无常爷喜欢? 在无常爷手底下保人保鬼,怕只怕便是无常夫人也不敢说这个话吧?当然,如果无常爷哪天心情好当真娶了夫人的话。 难难难。 别过谢必安,小头鬼飘了半夜,终于飘出无常殿。 往生道,奈何桥,桥边当差的一位鬼差,小头鬼为人时的亲哥哥,趁着好不容易能下来一趟,看望看望。这耗费不了多少时间,不会影响人世办差。 只是不巧,哥哥今日不当值。他微觉可惜,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很巧,转过身,小姑娘端端正正立在他身前,手持一碗热汤,相当热情:“这位哥哥看着倒是面生,头回来奈何桥吧?这大冷的天,快,喝碗汤!” 自领了阴差的职便是驻扎人间勾魂引路,他的确头回来奈何桥,可他不是傻子,常年留在人间办差也不代表他们从来不回阴间,听不到那些传闻。 貌似天仙,发辫垂到小腿,手里还端碗汤,又是在奈何桥,除了那个臭名昭着爱骗鬼的孟婆牧遥不会再有第二个鬼。 再说了,这业川就在边上,红莲朵朵火光艳艳,奈何桥上常年都是红着半边天,哪儿来的大冷天?这瞎话编的未免太敷衍。 小头鬼连退数步:“不冷不渴也不饿,没有这个必要。” 牧遥闻言却笑容更盛,朝着他后退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逼近:“你这么怕做什么?我这汤里又没毒。不信你尝尝?” 一步一步,再退一步,就是业川。这地方,那是能闹着玩儿的吗? 小头鬼把心脏吊在喉咙口上:“我,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这是什么汤,你,你放过我吧,我上有天齐君法旨,下有无常爷密令,中间还…” 牧遥懒得听,一伸手便掰开他的嘴,抬起满碗还在冒着滚滚热气的汤就往里倒。 却在这时,两只胳膊突然从后方伸过来环在她腰,一把就将她抱住往后退去。 周缺当真无奈,一会儿不看着就搞事:“遥遥,你这汤还在实验阶段,效力这样不稳,让他去吧,别闹了好不好?” “不好!”牧遥气呼呼挣扎开,“就因为效力不稳才要多试验,你又不认识他,他又不是你什么人,干嘛替他说话!” 眼看着她还要往前冲,往那不住干呕的可怜鬼差嘴巴里灌汤,周缺连忙又一把将她搂住。 “不是我要替他说话,可他方才说的身上有阿离和无常爷的旨意这不是骗你,这件事和那位转世的北阴君有关,已经非常复杂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牧遥颇不情愿的扁扁嘴:“那这汤怎么办,你来给我试?” “好好,我来给你试。”周缺掐了掐她的脸,“你先告诉我是忘什么的汤。” 只要有鬼愿意帮她试汤牧遥就很高兴,高兴了立马又是笑脸:“反正不是忘情的。” 不是忘情的就好。周缺抬手便把那汤喝了,抿了抿嘴:“有些咸了。” 牧遥掏出黄纸小册:“还有呢?你先想想今日都发生…” “别!别喝!”不远处,挖着喉咙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来的小头鬼,在慢半拍的眼看着周缺喝完那碗汤才喊出这句话后,陷入绝望。 周缺皱了皱眉,伸手将牧遥挡在身后:“这是我自愿的,你快走吧,去人间办你的差,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牧遥一颗小脑袋从周缺肩后露出来,朝小头鬼做了个鬼脸:“对啊,这是他自愿的,你管得着吗?” 谁管你是不是自愿的?你是自愿的还是被强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头鬼捂着头哀叹一声:“我管你们做什么?只是你刚才那汤我只咽进去一口,可我已经想不起来方才天齐君和无常爷都跟我说过什么了,想着这位兄弟也是在那殿中的,刚想问问他,谁知道他转眼就把你那汤喝完了……” 原来是想问问他方才将离传的是什么旨意,这有何难,周缺面上一松:“我记得方才天齐君是…是…” ??? 刚才阿离说的什么来着?这就忘了?周缺拍了两下额头:“是…是…” 完了,他真的忘了。 小头鬼一看便知不好,又哀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如今我只记得天齐君是有过旨意的,无常爷也是有过旨意的,好像…好像白爷也是说过什么的,什么什么神仙要不要…要不要成亲…” 怎么还扯上神仙成亲了?牧遥有点慌,戳戳周缺的肩膀:“我就给他喝了一口,而且这汤应该只能忘些短暂发生之事,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吧…” “不要慌不要慌。”周缺拍拍她的手,定了定神看着那小头鬼,“我记得你是北阴君转世那处人间的勾魂鬼差,无常爷提过,当时他与天齐君便是见过你们吧?这汤只能忘些短暂发生之事,你便想想当初天齐君是如何对你们说。” 当初如何说?小头鬼抱着脑袋开始回忆。 “我记得当初天齐君的旨意是命我等竭尽所能,让这位神仙在人间过的生不如死。” 周缺点头:“那便是了。” “可今日这要不要神仙成亲之事又是什么情况?我记得天齐君是有对这件事下过命令的,可我实在想不起来。”小头鬼使劲拍着脑子,一无所获,只待目光幽幽望着作乱的牧遥。 周缺见状又挪了挪身子,将牧遥挡的更严实些。 他轻咳一声,只听这话说的奇怪:“要不要神仙成亲?天齐君与北阴君这样的关系,她怎么可能要他和别人成亲?” 第163回 我师伯的相貌 原来天齐君与这位神仙是这样的关系。 不仅君臣,更是情侣。 出于君臣关系考虑,要让神仙多体会人间疾苦,好为他日后继位冥王做准备。出于情侣关系考虑,要让神仙不能在人间成亲,最好一辈子孤独终老。 小头鬼明白了,朝周缺深深一鞠躬:“多谢兄台指点迷津!” “客气客气,只是今日之事切莫同外人说起。”周缺有些心虚的坦然接受了小头鬼的敬服。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虽说祸首不在自己,可到底是他多此一举绕到这奈何桥来闲逛,况且这孟婆牧遥虽说臭名昭着,到底扎根地府数千年,真闹出什么事,倒霉的那个只会是自己。 再者说,但凡是在两位阴帅手底下混的,谁不知道这小姑奶奶一向很得无常爷的看护?否则就凭她这般坑鬼的手法和手段,数量及素质,早被他们一鬼一下的推进业川了。 幽幽阴冥,一场奇遇。小头鬼再不敢耽搁什么,带着新得的旨意速速便回了人间。 人间黑狗界,真琼皇朝,皇都崔家。 他甫一落地,便被守候多时的长发鬼给吓得不轻。 长发鬼眼珠瞪的赤红溜圆:“让你去汇报一下去了这么久!你知道这小半年又发生了什么!” 小头鬼傻了,这里已经过去小半年了么?这小半年又发生了什么? 穿墙过院,他紧跟长发鬼步伐,一路来到那亭台楼阁无不古朴恢弘的崔家大宅。 望着他去地府前还独属崔钰的那一处庭院里如今站着的女子,他怀疑自己眼睛瞎了。 “姜,姜思习?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在安州吗?等等,这是皇都崔家吧?” 长发鬼瞪了他一眼:“这自然是皇都崔家。这位姜姑娘是一月前被接到崔家来的。” 什么叫被接到崔家?? 小头鬼吓得手抖,一把拽住长发鬼的胳膊:“难道我来晚一步,他们二人如今已经成亲了?这下可完了,咱们死定了!你可知道这位神仙和咱们那位天齐君是什么关系?那是正儿八经的神仙眷侣啊!天齐君刚才还命我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神仙在人间娶妻呢!” 手哆嗦,嘴巴倒快,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听的长发鬼好一阵后怕。 “这两位是神仙眷侣?你从哪儿听的这话?天齐君当真命我等阻止神仙娶妻?” 小头鬼懒得跟他解释,只拧着眉毛道:“你先说说清楚,这姜思习怎么就能被接到崔家了?那崔承不是一心撮合梁家小姐和神仙结成夫妻么?眼下那位梁小姐还在崔家住着吧?那崔承怎么会同意他和姜思习成亲?” 长发鬼听的疑惑不解:“谁跟你说他跟姜思习成亲了?” “没,没成亲?”小头鬼糊涂了,“那你说神仙把她接过来?” “对啊,只是接过来啊,还没成亲啊。” “……” 小半年的时光,究竟发生了什么? 廊前月下,长发鬼继拍着胸脯再三保证神仙未娶妻,依旧一副洁净处子身后,慢慢向放下心的小头鬼说来。 原来自小头鬼走后没多久,那位梁家小姐便是当先忍受不住。大概是从小到大也没有遇见过这样不给她面子的,脸上实在挂不住,大小姐脾气一通暴露。 “梁家小姐跟他打架了?”小头鬼问。 “当然不是,她虽然也很厉害,但是绝对打不过神仙。”长发鬼撇了撇嘴。 “那她干什么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差不多吧。” 在长发鬼的眼里,女人能使出来的手段无非一哭二闹三上吊,当真差的不多。 一位古武世家的天之骄女,明艳动人的绝世美人,走在哪里不是众星捧月光芒四射?可偏偏十多年来头一次动心动情,便是摊上这样一位品味清奇的异类。 崔子玉哪儿都好,武功好,头脑好,样貌好,悟性好,性格好,家世好,唯有眼光,实在不好。 她是哪里比不上他那个什么安州的青梅竹马了?诚然同那位姜小姐相比,她认识他是晚了些,但她又不是没有了解过他的过去。 这崔子玉少时与那位姜小姐的所谓青梅竹马情,也不过几年见过几面而已,后来十数年,他都是孤身在外学艺,回了崔家没多久便又来了皇都,哪来那么多情谊? 即便他就是一个十分念旧又十分信守承诺的人吧,可她是梁月端啊! 她是梁家的女儿啊!梁家他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同他崔家一样,传承了上千年的古武世家,跺一跺脚这真琼大地都要抖三抖的古老势力啊! 更何况她又长的这样美貌,资质这样好,难道这些东西加起来还不足以让他移情别恋吗? 崔子玉是崔家竞争少主位置的有力人选。她已客居崔家多时,来这里的目的众人皆知,如今数月过去,却没有丝毫进展,莫说隐都族内的长辈已是不满,便是连她自己都觉着过不去。 梁月端不想再矜持下去了。 崔子玉爱赏月,她便抓紧一个月圆天,在崔承的帮助下,调开他那处齐月阁的所有侍从。孤身只影,拿上酒,拿上剑。 江湖儿女,热血少年,饮酒舞剑,赏月观花。 氛围到了,说什么话,都很方便。 可那日月色婉转,果酒清甜,一切都曼妙的刚刚好,唯他不留情面。 她刚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便说:“夜已深,为梁小姐的清誉着想,还请梁小姐尽快回松心楼。” 梁月端当即涨红了脸,剑和酒一同拍在桌面,也不惮问他句实话:“我是天赋不如你的姜姑娘,还是相貌不如你的姜姑娘,你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 崔钰闻言倒是看了她一眼。 “你的天赋比思习好,相貌也比思习好。” 他是肯定的回答,她却怒火中烧:“我不是比她天赋好相貌好,我是真琼境内天赋最好相貌最好!可你却日日只想着她!” 崔钰的规矩,齐月阁夜里从无灯火,只有月光流满地上。温存,也暗淡。 这样的颜色下,其实并不能真正看清姑娘的脸,可崔钰还是摇头,说出了他在皇都洗礼三年后最没有情商和顾忌的一句话。 他说:“你不是真琼境内相貌最好。我师父的相貌便比你好上许多,而我师伯的相貌比我师父更好。” 第164回 怎么今日许我上床睡了? 梁家的天骄,真琼的明珠。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师父和他的师伯?这都什么跟什么?那不是长辈人物么?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的师父和他的师伯一把年纪依旧美成天仙下凡,他当真毫不顾忌她的颜面和她梁家的颜面,要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吗? 梁月端夺门而出。 且自那日后,她算是彻底和崔钰杠上了。 就像那晚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从小到大,我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崔子玉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求着我嫁给你!” 诚然,后来的那么多年人世生活,他去求着她嫁给他的这一幕到底没有发生过,可那夜他听到她这样说,心中莫名感慨,梁小姐这份魄力倒让他有几分喜欢。 然感慨过,第二日崔钰便寻到了崔承。他的手段和反应也来的很快。 彼时的崔钰,二十五岁,三年后,又会是一场大陆上百年一度的武皇大会,大陆之上武道切磋的巅峰对决,也是真琼境内的最高盛事。 崔钰说,他会在那场盛会赢下所有对手,拿到此前千年从未有一人拿到过的绝对胜利。 崔承说,这样的事,一千年,从未有人做到,倘若你能做到,崔家少主之位一定是你的。 崔钰摇头:“倘若我能做到,不仅崔家少主之位是我的,我还要娶思习做我的正妻。” 这是几乎不可能达到的成绩,以一人之力,败全境天才,倘若他真能做到,崔承也当真没有什么会不答应他的了。 他说:“只要你能做到,以全胜的成绩成为崔家的少主,我定然许你娶她。” 崔钰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大长老成全,崔钰说到做到,只是思习与我少时便有婚约,崔钰身负家中重托,三年前只身来到皇都,已是让她在安州等了我三年,如今距离武皇大会仍有三年,我着实亏欠她太多,请大长老许我将思习接到崔家来,终有一日她会是我的妻子,我想将她留在身边好好照顾。” 就这么的,姜思习被接到了皇都的崔家祖宅。 崔钰虽然无法亲自去安州接她,他如今一分一毫的时光都不能浪费,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打坐练剑,但那回崔钰派出去的也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一队人马了。 崔家的附庸家族,关家的天才少年,自崔钰得到了崔家的承认,便始终跟随于他左右的关天涯,不远千里来到安州。 在安州一城百姓艳羡兴奋的目光中,关天涯对那个在家中等候三年,已近乎心灰意冷的姑娘说:“公子命天涯对姜小姐说,您与他的婚约,他一直记在心中,片刻不敢遗忘,三年苦修身不由已,亏欠良多,此番命属下特来接您前往皇都与公子团聚,不知姜小姐可愿意?” 姜思习可能不愿意么? 这都不用长发鬼说。 于是乎,自小头鬼从地府归来见到的便是如今的这场景,皇都崔家本脉祖宅,紧挨着崔钰的齐月阁,多了个外姓女子,一个自她踏入崔家门槛便被崔钰告知全族这是他未婚妻子的姜思习。 既然是未婚妻子么,常到未婚夫君的阁中坐坐也没什么。 至于这些个坐坐里头还有没有什么旁的事做做,长发鬼发誓,每一回姜思习来,大肚鬼都紧随其后,趴在房梁,旁观全场。 那当真只是坐坐。 神仙就是神仙,即便转世为人,也是清心寡欲,循规蹈矩,不管是多么月黑风高,花前月下,那未成婚的妻子就是未成婚的妻子,拜过天地之前,一根手指头都不会动。 鬼们是很服的。 与之相较,便更加不解,同样作为神仙的天齐君,她老人家怎么就生的这般风流不羁,纳起后宫来毫无顾忌? 不可说啊,不可说。 然,听罢这小半年的转折,小头鬼却是有几重实实在在的担忧。 “一来你说这梁家小姐与崔钰杠上,非要他娶她不可,可如今这正经的未婚妻子都被崔钰接到身边来了,还当众宣布了身份,这不是打她的脸么?梁家小姐岂会善罢甘休?后面又会闹出什么事端?” “二来天齐君有言,此番神仙转世要在人间过满六十年,可他与崔承那个武皇大会的约定就在三年后,以神仙的本事,虽说如今是个凡人身子,弄不好还真能全胜,到时若崔家当真不再阻挠他娶姜小姐可如何是好?” “三来此番神仙转世,本意便是体验人间疾苦,天齐君从一开始便命我们竭尽所能,让他过的生不如死。” “可如今倒好,他过的不仅没有半点生不如死的味道,还可说是混到了这整个大陆上年轻一代地位最高的层次,如假包换的天之骄子,这我们得耗费多少力气才能让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感觉到生不如死?” 这三座大山往那一压,一时间长发鬼也是没了主意。 当夜长发鬼召集四鬼,彻夜开会,依旧没有结果。讨论到最后也不过决意先用原先对付越州崔家和百姓的老办法拿来试上一试。 那是人间一夜,于地府幽冥而言,不过一个呼吸。 今夜的将离有些难以呼吸。似乎有什么东西,盖住了她的口鼻。 诚然,她本为神灵,不呼吸也不会死,但也的确不太舒服便是。 伸出手,在面上拨弄了两下。原来是她的头发,大概昏过去前没怎么注意角度,便有一撮盖在了脸上。 拨开来,口鼻顺畅。 可没过多久,又是喘不过来气,且周身冰冷,还有些潮气。 将离满心烦躁的睁开眼。怔了片刻,没好气:“我就知道是你!” 一巴掌推醒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身上的范无救,转身扯过被子裹紧,冷笑:“怎么今日许我上床睡了?不是说什么怕日后玉儿知道了会误会我跟你有什么,然后不相信你对他的心?” 范无救没说话,轻喘一声被她从沉梦中一把推醒,揉了一会儿眼睛,而后手一伸便掀开她的被子,钻进去,从背后又整副身子将她贴紧。 不仅如此,两只手臂环在她腰间,冰凉的手指毫不客气的伸进来,贴上去,激的将离一个哆嗦:“你你你手往哪儿放呢!你要冻死我!” 范无救闭上眼,将脸往她颈窝一埋,吐息疲惫:“做噩梦,别动弹,让我暖暖。” 他说着,贴在她腰上的手还翻了个面儿…激的将离又是一个哆嗦。 第165回 光天化日,欲行苟且 将离从他怀抱里奋力抽出只胳膊,回手一探,果然便在范无救额间颈上摸到一手的冷汗。 他从前做噩梦倒的确向来一身冷汗,手脚比平日还要十倍的冰冷,只是起先还咬牙挺着,独自承受,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懂得了善待自己这个道理,于是每回便拿她做个取暖的用具。 而每到这种时候,别说君臣之礼了,便是男女有别也早被他抛到了脑后十万八千里。 要不是她殊死抵抗,将离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范无救整个扒光放在怀里,当个彻彻底底的汤婆子。 这么被连激了两下,又被个比冻死鬼还冰冷的玩意儿死死搂着,将离睡不着了:“虽说像你这种恶鬼做噩梦,都是报应,但我记得你已经几百年不做噩梦了吧?” “嗯。”范无救没睁眼,只将手挪了个位置继续捂着。 将离又哆嗦了一下,连忙催动体内灵力,直到那满身的灵力海浪般呼啸着在经脉运转,才稍稍放松些。 自然,她身上更暖了,范无救便也更暖些,于是也放松些,只是一张苍白面孔依旧埋在她颈窝。 双眸之中,一抹莲影浮现,一瞬间便将他满身潮气蒸发去,将离皱了皱眉,小心的问:“你这是梦到什么了?” 黑暗中,长久的沉默。 久到她几乎要再次睡着,范无救才皱着眉闷闷开口:“我梦到他又回来找我了。” 将离愣住了。 她想了想,转过身抱住他,一只手贴在他背后,轻拍了拍:“梦到哪一次?” “第一次。” “第一次那么久远,我以为你早忘了。” “早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又梦到。” 将离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她只轻叹一声,努力拥他在怀,可惜与范无救相比,她太过娇小,总也不能通过这种方式传达什么安慰,反倒叫他觉着不自在。 范无救伸手把她放在他背后的胳膊拉回来,又将她团了团,往怀里一塞。 喘息间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冰冷,他的脸贴在她耳侧发间,微微颤着声的问:“你说他是不是永远都会这样?一直回来找我?” 将离不知道怎么说。 范无救又问:“我以为上一次已经够了,都已经将自己糟蹋成那个样子了,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被他死死按在怀里,完全动弹不得,又只好轻叹:“执念吧。” 范无救本就紧紧按在她背上的手一瞬间收的更紧了,几乎是要抓破她皮肉一般,声音低沉嘶哑:“我有什么好让他执念的!” “无救…” 他没松手,指尖果然划破她的皮肉,将离没吭声。 他又颤着声道:“离离…那些我原本都忘了,他从前长的什么样子,做的什么事,我都忘了,可是梦里太清楚了,我又看到他的脸…” “无救,那些都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可我为什么还会梦到他?” 将离又不知道说什么了,眼角微微湿润,她只侧过脸轻吻了吻他脸颊:“别想了,一个梦而已,睡一觉就都过去了,好不好?” “我只是怕他永远都会这样,一直回来找我。哪怕有一天我都决定去转世轮回了他都还是这样,那该怎么办…” 眼角里的湿润慢慢凝成灼灼的泪,将离眨了眨眼,轻笑一声:“你想好什么时候去轮回了?” 他闭上眼,依旧吐息冰冷:“想好了会和你说。” 沉默片刻,他又说:“你希望我去轮回吗?” 她希望范无救去轮回吗?饮忘魂,过奈何,投胎转世,忘记曾经十二万年为人为鬼时的一切,重生为人? “我不知道。从前想不好,现在也想不好。” 范无救轻轻笑了一声。 “但有件事我很早以前就想好了。” “什么?” 将离笑了笑,慢慢引着他从那噩梦里出来:“你猜猜看。” “猜不出。” “你从前不是总说我头脑简单,想法就那么一点,随便一猜就是个八九不离十?” 他果然手上放松了些,抿着笑:“那时候说的都是实话,你从前的确头脑太过简单,想法就那么一点,别说我了,杨云、张衡、子仁,谁看不出来?” 将离轻嗤一声:“哦,那时候说的都是实话,看来如今说的都是假话了?还有,就你如今这个精神状况,还能记得那几个的名字,我也当真想不到。” 范无救又笑了笑:“也就记得这么几个名字了。” “所以你默认如今说的都是假话了?” “也不完全假,看心情吧。” “……” “所以你方才说想好的是什么?” “突然不想告诉你了。” “那我可能又要开始悲伤难过做噩梦了。” 呸,能表达出这种不要脸的意思,看样子就是好的差不多了。 神经病就是这点好,大起大落,随喜随悲,尤其像他这种存在了十二万年的神经病,前一秒看着抑郁到快要长辞人世了,下一秒就能没事人一样跟你斗嘴抬杠。 天大的事,都在范无救的心里待不过一时三刻。 屁大的事,却能叫他上心个几百上千年。 所以将离抬手拍拍他的头,告诉他:“不像你们做恶鬼的,总是出尔反尔,我们做神仙的,说一不二,说不告诉就不告诉你。你做噩梦也不关我的事。” 范无救点点头:“的确不像我们做恶鬼的,你们做神仙的身上就是暖和,你也是,玉玉也是。做噩梦怕什么,反正这儿有暖手的了…” 他话还未说完,将离便猛地睁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个狗贼,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是暖的?你摸过他了?!” 范无救回给她一个笑容:“你猜猜看。” 还猜猜看?将离崩溃了,一拳挥在他肩上:“你个死淫贼!我都还没摸过他!” 范无救冷笑一声,倒也没躲:“我淫贼?几日前不知道是谁,光天化日,欲行苟且。” 倒是忘了这茬…将离面上有些泛红:“那,那是他欲行,又不是我欲行…” “离离,我是个疯子,不是个傻子,他欲行你不欲行?要点脸好吗?” “不管欲不欲行,那到底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发生吗!” 范无救笑了笑,拍拍她的拳头,扯过被子掖的严实:“得亏什么都没发生。否则还真是不好办。”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困了,睡觉。” “睡不着了!” “那就闭嘴,我睡得着。” “……” 第166回 活人的安眠,死人的聚会 要问普天之下,三界之中,最难做的是什么? 冥王御下,勾魂鬼差。 真琼皇朝,皇都崔家,齐月阁内月下庭院,活人的安眠,死人的聚会。 玉桌之上,四鬼围坐,长发鬼从袖中掏出根绳,将脑袋上那三根长发牢牢绑住,开始奋笔疾书。 那是自那日小头鬼从地府归来后的第三年。 第三年,再有一月,便是武皇大会开始的日子。这一届的武皇大会由隐都梁家承办,明日崔氏所有参与盛会的族人都会上路前往隐都。 而他们,为了完成天齐君不许神仙娶妻的任务,万般无奈,即将铤而走险。 至于为何万般无奈,又为何非得铤而走险,实在是…实在是说来丢脸。 做了几十年的鬼差,都在小城小镇,自以为凌驾活人,如今一朝到了这皇都城内,才发现,做鬼的,有时候还真就玩不过做人的。 而要说这一段血泪辛酸史,那还得从三年前。 三年前,同样是一个夜晚,他们决意沿用从前坑害神仙的办法继续让他遭众人唾弃,生不如死。这可达成天齐君其中一项任务。 却没想到,当他们故技重施时,未想过,这对付的人不一样了,结果竟是完全不同。虽都是活人,但这古武世家里头的和越州城里头的,那真不是一个概念。 譬如长发鬼,他的擅长是鼓弄阴气,围绕崔钰左右,见他与谁交谈,便朝那人憋足了劲儿的吹,吹出阴风阵阵,叫寒气入体,促成病魔。 然而。 如今的崔二公子,是古武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年轻一代最杰出的那几位之一,那么平日里会与他交谈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同样身为古武世家的杰出子弟、各系各脉的长老人物,乃至执掌崔氏一门的当家主人。 这些人都有几个共同特点——武功特别高强、身体特别健康、一身的正气十足。总的来说,满面阳刚,百邪莫近。 长发鬼坚持不懈的试了三年,他最成功的的一次,是将崔钰身边伺候的那几个丫鬟们,给吹的打了半日喷嚏。 没错,古武世家,就连丫鬟拿出去都是一方武道高手,叫个死了几十年的死人没日没夜的吹着阴气,也不过打几下喷嚏——人家只是揉揉鼻子,便再也没有什么在意。 再譬如擅长暗地里使绊子的短发鬼。 唉。 写到这一段,长发鬼都有些不忍心。 他相信经过前头对自己遇到过的那些难处的描述,天齐君一定能理解,为什么短发鬼如今成了个半残。 因为他真的打不过这些古武世家的变态。不,对不起,不是打,他是偷袭,他连偷袭都摆弄不了这些武功高手! 大陆上传承最为久远的古武世家之一,每一位族人经受的都是自会走路起便练武的高强度教育,防个偷袭算什么?防个暗算有什么了不起? 最叫短发鬼服气的,是那位与崔钰交往最为密切的大长老崔承。 老东西一把年纪是练武练成个妖精了吗?居然能数次在他尚未伸腿捣蛋、伸手暗算的时候便抢先察觉有异,而后使出雷霆之击,几次下来,终于将他成功打成个地府阴气都修复不了的半残。 金盆洗手洗头洗澡洗脸。他要辞职不干。 短发鬼在再三确认长发鬼已将他所受之伤仔细描述后,让了位置,轮到小头鬼出场。 与前两位不同,小头鬼从前是靠知识害人的。 他有技能,他会配毒药。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崔家的人,警惕性高到那个地步,日常饮食,一饭一菜,无不自膳房起便是一关一查。 他虽能利用鬼魂之便,隐在黑暗中投毒下药,却没想到但凡是有点味道的毒药,无不被这帮神经敏感,舌头比神经更敏感的缺德东西给品尝出来。然后当场运功,不过片刻,毒便解了。 而待他已算是反应十分灵敏的,立刻拿出收在身上唯一一味无色无味的毒药,还特地同长发鬼一般,选了崔钰身边武功最差的丫鬟作为毒害对象,终于,成功将那可怜丫头毒倒,一病三月。 却没想,一石激起千层浪。 要想重拾崔二公子旧日里天煞孤星的风光,光是害他身边一人怎么能够呢?可还不待小头鬼将那试验成功的药一一下到齐月阁众人的茶壶里头,崔钰便立刻将此事上报了族内。 这样一个人口成百上千的大家族,其内派系之争,何其残酷,虽为同族一家,可为名为利,为权为势,那些你死我活,兄弟阋墙之事,也不在少数。 这也是为何崔家人的警惕性会高到那个地步,日常饮食,一关一查。 实在是前车之鉴,鲜血淋漓。 而作为一个家族废脉出身的子弟,崔钰行走至今,即便拥有过人的实力,和崔承这个靠山,那也都是步步惊心。 身边亲近伺候之人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二话没说,便汇报了崔承,高高调调的将事情捅到了台面上。 说辞也直白,寥寥几句便传达出此番祸事怕是有人嫉妒他的实力和地位的意思,用此下作手段来坑害他,如此胆大妄为,行事恶劣,还要请族内各位长老务必彻查。好在今日是有人为他挡了一劫,否则这毒若真是到了他的口里… 话至此处,也不必再说下去。 后来的崔承,花费了小半年的时间,将族内查了个底朝天,并放出话去,别管是哪一支的哪一脉,武皇大会在即,不该动的心思都且别动,倘若叫他发现有一丝一毫的不干净,那都别怪他无情。 好了,至此,小头鬼也不必再用什么毒药害人。 大概后面不论他再炼出多么厉害的毒药,取得了多么惊人的效果,都不会叫众人把焦点和火力集中在此事乃命运天定,有人是天煞孤星克族克家,只会将之定义为人心险恶,有人为了竞争上位而选择不择手段。 小头鬼,败。 长发鬼落下这一笔,抬抬眼,望望排在最后的大肚鬼日渐干瘪的肚子,深吸一口气,提笔再叙。 第167回 女人,不可理喻 大肚鬼是有些头脑的。 所以他此番领的是另一桩任务,并非想尽办法叫这神仙过的生不如死,而是绞尽脑汁阻止神仙娶妻。 诚然,话至此处,神仙都还是完璧单身,但只怕一月过后,便是再难阻止,他一坨大肚干干瘪瘪,也真是愁的不知如何是好。 大肚鬼的想法很直白,他们害不了作为神仙转世的崔钰,也害不了崔家这帮怪物东西,但他们可以害姜思习啊。 姑娘长得挺漂亮的,也不做什么恶事,实在有些对不住,可谁让你是崔二公子的心尖人,当着全家的面宣布过的未婚妻? 要怪就怪下这个命令的冥王吧。 姜思习是没有崔家人这么坚强的。 大肚鬼的策略没错,虽也是从小练武的姑娘,可比起古武世家,那层次低了不止一星半点,即便自她被崔钰接来崔家后,便特许她修习崔家的一些非核心功夫,可依旧,姜思习又不是崔钰,她没有他那个悟性和本事。 于是乎,每回她出门,四鬼便都集体出动,吹风的吹风,偷袭的偷袭,捣乱的捣乱,下药的下药。 虽说吹阴风的长发鬼鲜少能将她吹出个什么大病,搞偷袭的短发鬼十有八九最终也都无功而返--姜思习总会被不知何处赶来的崔钰,或他拨给她的侍卫给救下,但至少,她这三年过的也算相当不顺。 而这里头要说心思和手段最毒的,那还是小头鬼。 十多年过去了,早先在越州时研究了数载都失败的终身绝育药,终于叫他在姜思习来到崔家这一年取得了技术性突破。 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喂给了姜思习。并同大肚鬼、长发鬼商量了半夜,由长发鬼做主力,无论如何将她吹出个风寒来,而后大肚鬼出场,托关系并耗重资从枉死城买来一张活人皮,往身上一披,便假扮成大夫。 大夫来诊风寒,却神通广大的诊出她是个不能生育的体质。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小头鬼笃定,若是原先崔承同崔家只是嫌弃姜思习的出身和天赋,不愿叫她嫁给崔钰,那么如今知道她是这样一副身子,只怕崔钰就是赢下武皇大会的所有比试也不会同意她嫁进来的。 传宗接代这件事在活人眼里的重要性,就好比转世投胎在死人眼里的重要性--在乎的在乎的不得了,不在乎的半点都不在乎。 然而他没有想到,他都已经没有底线到这般地步了,崔钰只一句“庸医”便把大肚鬼打发了不说,还毫无在意的对知道这件事的所有崔家人说:“无论思习能否生育,崔钰此生也都只会娶她一人为妻。” 那表情,当真毫无在意,就跟说的是别人的未婚妻子似的。 小头鬼是服的。 最后大肚鬼综合判断了形势,指出一个事实,他们这四个,再世为人时便是一群横死的孤家寡人,死后几十年,盘桓在越州那一处小地方,又不怎么回阴间,回了也是跋涉在黄泉苦寒之地,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女鬼。 他们懂得什么感情上的小心机? 解铃还须系铃人,系铃得找制铃人。 齐月阁对面,现成的松心楼,松心楼里,现成的梁月端。 他们也不必做的太多,对于阻止崔钰迎娶姜思习这件事,只怕这梁小姐比他们还要上心。他们只需要时时关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注意平衡好这争夫的二女,别叫一人彻底吞了另一个便是。 而梁家明珠也当真不愧一颗明珠。不仅长得珠圆玉润招人疼,这欺负起人来也是招招要人命。 至少比明珠本还大上几岁的姜思习是完全斗不过。 明珠也不必多么狠毒手段,只便把一路在梁家长大所见所学的拿出十之一二,也足够姜思习窒息。 第一项,你身份、地位、实力、天赋、才学、相貌,没有一点配得上他,这件事人尽皆知,你还能有勇气留在崔家,到底是不怕自己难看还是不怕子玉难看? 第二项,你和他在一起不仅帮不到他,还会拖他的后腿。我想不通既然你也算子玉的青梅竹马,怎么就不知道为他着想? 第三项,你当真以为子玉赢下了武皇大会崔家就会许他娶你?是你们安州那种地方的人想法都这么简单,还是只有你这么蠢? 第四项,最近还听说你不能生育? 这是语言攻击。 至于行为攻击,那就更加直白了,明珠倒也不明摆着欺负她,她只是以比姜思习小了近乎十岁的年纪,也几乎是同时开始学习些崔家功夫的前提下,和姜思习在非常正规的演武场进行非常正规的切磋。 这种时候,不管是崔钰还是负责保护姜思习的侍卫,都不好出手,谁叫当事人自己答应的比试? 结果可想而知,姜思习完败。除了脸,遍体鳞伤。 大肚鬼觉得有点欣慰,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决定待明珠死后他要善待她,请她走黄泉的火照之路。 只是依旧叫他内心不安,不论明珠那话说的多么有道理,崔二公子一概不听,话里话外全都是一个意思:你好,梁家好,你厉害,梁家厉害,但我就是要娶她,你奈我何? 并且每回姜思习有难,姜思习被挤兑,姜思习被欺负,只要崔钰看见,只要她去同他哭诉,他必然维护。也不管每日修炼有多么忙碌。 说实话,要不是冥王的法旨在头顶上悬着,大肚鬼这么一日一日的看下来,都有点为这对鸳鸯感动了。 也不是,单纯为崔二公子感动吧。 至于那姜思习,刚开始是心怀愧疚,后来他却是越发看不懂。 就崔二公子这样的神仙转世,经受他们这帮不是东西的东西几十年如一日的打压,依旧披荆斩棘行出一条阳光大道的励志型完美人物,完美型励志人物。肯不忘根本的从一而终,只对那个最初许诺的人说嫁说娶。 这姜思习怎么还日日矫情?崔钰越说娶她,她越矫情?不是拿明珠的那些话去跟他矫情,却总是要问一句“你心里当真有我吗?”的矫情。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他要心里没你,他能这么拼了命的挣扎,只为娶你? 女人,不可理喻。 第168回 烈火燃在苍穹,晚霞游进夜空 托范无救的福,将离连做了三日的梦。 人间三年,地府三日,三日时光,白日里她照常没事找事,看看谢必安的编写进度,同牧遥又讨了几粒忘魂丹,还在枉死城逛街的时候顺便给无常殿里的那几只都添购了不少新衣裳。 自然,记的是范无救的账。 倒不是她小气,实在是她没钱,或者说在阴间这块土地上,她始终没有范无救有钱。 缘何至此,说来复杂,只说彼时地府初立,从来不在阴间重大建设问题上发表什么意见的范无救,那一回幽幽的打断了几位初代鬼帝的谈话,他说:“我们得考虑阴间的货币问题。” 而初代北方鬼帝杨云、初代南方鬼帝杜子仁、初代中央鬼帝嵇康,他们一致认为当下最紧迫的是军队建设问题。 至于将离这位君上,她那时连军队建设问题都没空关心,地府的建设会议十次里约莫也就能参加上一次,而但凡捞着她参加一次,杨云总能汇集出成山的事情要她处理。 头昏脑涨之中,她随口便道:“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不必再来回禀,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 于是,就这么的,范无救一手创建了地府的货币和经济体系,带人寻到了阴间储存阴气最丰富的矿源,制出了阴金和血石这样的东西,并一路将这套体系沿用至今。 可以说,现如今这一块盛世阴土上所流通着的阴金和产业,追根溯源,有一半都归属于范无救所有。这说法一点不夸张,甚至就连地府鬼差的俸禄也都是从范无救的账上出。 “你是鬼差头子,你不出钱谁出钱?” 将离是很理直气壮的没钱。 其实没钱也就算了,反正她是老大,又很不要脸,她可以心安理得的花范无救的钱,只是她彼时倒是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不仅她统治的这块地盘,经济命脉是把控在范无救手里,就连她的军队后来也都是他在治理。 所以她这位正经的冥王,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光顾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也不,她还是干过几件正事的。只是那几件正事,大多数不是说出去没人信,就是说出去讨人打。 那是这三日白天的时光,夜里照旧,像已经过去的一千年一万年一样。 取来归墟海新捕的冰水蓝鱼,片的薄如蝉翼,甜香软糯,入口即化,再制一盘醉虾,额外放许多醋,谢必安知道将离爱吃。 而范无救,他爱吃的东西一直很随机,每当谢必安懒得花心思琢磨的时候便给他炸一盘活人手指了事。 至于周缺,他原本是爱吃肉的,但每回谢必安给范无救炸了人手指,他就会和谢必安一道吃素。 四菜无汤,温几壶酒,泡一杯茶,谢必安的每日时光都很忙碌。 与从前不同的是,如今的周缺从说好的伺候范无救,不知不觉便沦为了谢必安的跟班,只要不在孟婆庄,便是无常殿里书房厨房来回的转,并且在谢必安的口头指导下,做出了鬼生第一盘菜。 对于那盘菜,将离的评价是:“还不如没人教的崔钰做的好吃,而且他那山洞里还几乎没有什么调味的东西。” 范无救很顺从的同意了将离的评价。 周缺自闭。 但好在谢必安的手艺一如往昔,山中岁月,清淡如水,将离这么一个重口味,多半时光她都是靠美人的美貌下饭,故而此番重回地府,她每日都吃的很高兴,喝的很高兴。 醉到忘乎所以,只剩乐趣。 所以就这样的快活日子过着,将离实在不能理解,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万年的东西,并且已经又不知道多少万年不曾梦到的东西,为何连着三日出现。 她找不到理由,只能怪范无救。 范无救倒也没急着反驳,只问她都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什么? 不可说。 梦里昨昔,长水之畔,红枫连天。 那是第一日。 这一回梦中的陆童比上一回的好看,因为穿的红衣,还精心装扮。 陆童要嫁人了,嫁给她的小师叔林夕,真真一对神仙眷侣。 请帖她一月前就收到了,可去还是不去?她想了整整一月,问遍身边幽魂,有的说去,有的说不去,范无救说不去。 然后她去了。 只不过磨磨蹭蹭,赶在了大礼当日。还好,还没晚,她还来得及见她一身喜服在人群中耀眼。 那喜服那样漂亮,满足所有女子对嫁衣的想象,也满足她曾经对将离说的那样:“小离儿,等哪日我要穿红衣了,我一定绣一朵你的红莲在上头。” 她把她的红莲绣在上头了,端端正正,绣在心口位置。很难看。 那是她从遥远的阴冥赶回人间,看见陆童的第一眼。美极,艳极,如烈火燃在苍穹,晚霞游进夜空。 而后她便醒了。 醒来后抱膝坐在空无一鬼的冥宫寝殿,要了命一样的喘息。 喉咙发紧,心跳不休,她抬头望,能看到大殿中空的屋顶上方,那朵用以照耀整片阴间的业火红莲,也是一般的炽烈,绝艳,焚烧如阳。 第二日她便不敢独睡了,死乞白赖的爬上范无救的床:“我保证不会挤你,我就是…绝对不能再梦下去了。” 范无救不置可否:“以我的经验来说,到了我们如今这个年纪,做不做噩梦和是不是独睡已经没多大关系了。” 将离不同意:“至少你要是发现我做噩梦了,还可以一巴掌把我扇醒。” 范无救笑了笑:“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却之不恭了。请你今夜一定要做噩梦。”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来自神明对于未知事物冥冥中的玄异感应——她那日果然又将梦做了下去。 也因是紧接着前一日的梦下去,注定了范无救的那一巴掌,来不及叫她在深渊之前苏醒。 因为深渊就在那一眼之后。 那一眼之后,红衣消逝,幽幽然,如风散。然后她才看到那连天的红枫下,原是满地的狼藉和血迹。 原来她深入阴冥,数年征战,与恶同行,与鬼同眠,却当那红衣消散之后才发现,那不是一个活人,那是一道孤魂。 第169回 没做过这么活色生香的梦 陆童死了。 在她来见她之前,在她自己的婚礼上,自废修为,化道而亡。 自废了修为,她流出满地满地的鲜血,化道而亡的人,连躯壳都留不下。 或许当世不会再有第二个活人,比将离更了解鬼魂这种东西,可她满心迷惘,陆童的魂去哪儿了?她停留在那红枫边上,就这么让她看了一眼,然后就去哪儿了? 她自杀了,却没有人去杀她的魂魄,她怎么自己就魂飞魄散了呢? 来不及思考,也根本反应不过来悲伤。 梦中那道深渊,她不是将离,她是活了十二万年,熬过黑暗纪元,一朝封神,主宰阴冥的天齐仁圣大帝。 她只是一双闭不上的眼,看着从前的那个将离。 看她一瞬间哆嗦着跌在地,扑过去抓住林夕,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彼时的林夕,眼中全无焦距,对着满手满身的血迹,被她这么颤抖着扯住,才晓得抬头看她。 他嘴巴动了两下,发不出一点人声。瞳孔里是末世般的风暴。 那个当初的将离,一把丢开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疯了一般:“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犹豫了一整月,就是不愿意见到的那个人,师父。 李贺含着泪拉住她:“阿离,你冷静些,她是自杀…” 她这辈子没有用过那种眼神去看师父,好像目光是把剑,横在他面前:“她不可能自杀!陆姐姐不可能自杀!” 陆童不可能自杀,因为这个世界上,能让陆童自杀的事情,就像能让范无救自杀的事情一样,都是完全不存在。 陆童是被逼死的,被自己的师门逼死,那些长水岸边,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人告诉她。 赤红的眼,掌心生莲。 她举目四望,那些逼死了陆童的人,万万千千。 范无救就是在这个时候把她弄醒的。 他下手没有轻重,将离直接被他推下了床。连着被子一道翻滚下去,她就这么在床下坐了一会儿,咬着嘴巴发呆。 直到范无救回手捞被子顺手将她捞上来的时候,她才回神。 手心是灼人的温度,合在一起,烫的像是捧了团火,她低下头,靠在他背后,疲惫不已:“我那时候就该听你的话。” 范无救只将被子扯回来盖好:“你本来就该听我的话。”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吗?” “你每件事都该听我的话。” “……” 她没有心思跟他斗嘴,发自真心的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每件事该如何选择的?为什么你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范无救大概不会回答她。等了半个多时辰,将离揉着脸,不想睡也不想不睡。 “我不能总是做出正确的决定。”耳侧传来他平平淡淡的声音,“只是从前所有你问过我意见的事情,我都是站在你的角度考虑,而你从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 她苦笑:“可是同样的问题,杨云他们也是站在我们地府的角度去考虑,大多却是与你不同的。” “我是说站在你的角度,不是站在地府的角度。” 时光淡淡,范无救说完这句话后便再没有了声音。 而将离睁着眼,直到天明。 如果不睡觉,那就不会做梦。第三日她饮着酒,小口小口,与周缺一同凑在谢必安的书房里,对着一众待入册美人品头论足。 品美人,见众生,总能忘记一切烦恼。 而忘记烦恼的人,就总是很容易醉倒。于是夜里她又昏睡过去。 谢必安没敢折腾她回冥宫,小心放到床上安置好,他起身燃起一根红烛,打算熬夜继续写。 夜,一点一点凉。 红烛照着他淡青色的衣裳,烛下鬼公子,冷白面,微蹙眉,一笔一划,一勾一描。 将离翻了个身就看到这画面。 “必安…” 谢必安搁下笔:“怎么?” “没什么。”将离笑了笑,合上眼,“只是有时候一起生活的久了,我都忘记你原来也这么好看。” 谢必安微微垂眸,抿唇笑了笑:“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你倒是一直只喜欢我长得好看。” 将离笑出了声:“我倒想深入喜欢你别的优点,可惜要叫范无救知道了非掐死我不可。” “你又来了。”谢必安转过了身,提笔继续。 困的打了两个哈欠,将离裹紧被子:“本来就是。” 谢必安写不下去了,呼出一口气,放下笔走过来,手掌一抬便掀开她刚裹成暖暖一团的被子:“本来什么也不是,我的事不关他的事。” 将离暗暗翻了个白眼,有些尴尬的一瞬间收拢好被窝里原本十分奔放的睡姿:“你的所有事都关他的事。但不关我的事,所以被子还我。” 谢必安看着她的眼珠擦上一抹碧色。 走廊上,阴风习习,将离搓着胳膊,不住叹息。蹭到范无救门前,刚想敲,又放弃,还是穿墙而过,直接飘到床上。 她动作已足够轻。 只床边微微凹陷,范无救便睁开眼:“安安把你赶出来了?” 对,谢必安把她赶出来了。 将离摇摇头:“他怎么可能赶我,是我太想你了。一夜不见,如隔三千。” “那请你出去想我,不要打扰我休息。” “对不起,没听见,我睡着了。” 将离说完就睡着了。 又是一夜的梦。 只是今夜这梦,极为新鲜——她梦到了子玉。 多么不容易。 十二万载乱七八糟的人生加神生,没做过这么活色生香的梦。 梦中的神仙,眼角唇畔全是桃红绯色,暗夜里只有星辰微光,她便看不清他的面庞,只有大片大片的绯色,流连在她梦,他身。 直到月上中天,银辉万丈,她才口干舌燥的看到那大片绯色,原是他一身红裳。 红衣的子玉。烧的她心慌。 他晓得自己美貌勾魂,却毫不收敛,长风拂过鬓发,他一只手伸向她的脸:“阿离,我好喜欢你,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心跳如鼓,她背风站立:“我喜欢你,当然喜欢你。” “最喜欢我么?” “最喜欢你。” “只喜欢我么?” “只喜欢你。” 子玉的掌心还是温热,贴在她颊边。 靠上前,风便将他们一同裹住。 拥她背,青丝便不分彼此。 俯下身,甜香纠缠。 她于是十分顺从的闭上眼,双睫不住的乱颤中,他却不如她期待,大胆奔放的用行为表达一下火热爱意,而是将从容声音送到她耳边。 子玉说:“阿离,今日我们终于做成夫妻了,你高不高兴?” 第170回 谁跟你是夫妻 此一生,十二万年。没做过这般笑里藏刀的噩梦。 将离尖叫着醒过来:“谁跟你是夫妻!我才不要成亲!” 范无救就这么被她一嗓子嚎醒,整个鬼惊的怒气森森,额角青筋不住乱跳:“谁想跟你成亲!谁想跟你做夫妻!” 冷汗连连,从额头一路流到心口。 “不好意思,我好像又做噩梦了…” 范无救一脚将她踹下床:“不好意思,我不接受你的不好意思,多大年纪了?做个梦吓成这样?!” 将离揉揉摔疼的屁股:“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梦到子玉来着…我梦到他说我们成亲了,吓了一跳,然后就…” “我说要听你解释了吗?我是在请你出去!” “……” 总之那三日,真是让神恍惚的三日,将离过的心累。 三日过,她决定停一天酒,看看夜里会是什么反应,却没想还未入夜,无常殿便收到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改变命运的信。 倒不是改变将离的命运,毕竟像她这种级别的老…中年神仙,那命那运早已不知扭曲成什么样子,似乎连天道都懒得搭理。 那信里头写着的,改变了的,是崔钰、姜思习、梁月端,乃至整个崔家、姜家和梁家的命运。 天行有常,轮回往复。 命运的起点,越州崔氏的诞生,源于一场大陆上习武人的狂欢盛会,命运的转折和终点,便也是那里。 最先收到那封信的是周缺,彼时他刚从孟婆庄回来,也不知白日里都做了什么见不得鬼的事,嘴角含着笑,迈进无常殿的步伐羞羞答答。 周缺刚踏进无常殿内,便见到传信的鬼差,鬼差说信从一个叫真琼皇朝的地方来,其中汇报内容,十万火急。 十万火急的事情,周缺片刻不敢耽误,就近原则,风一般冲进范无救的房间。 “真琼皇朝来的,怕是北阴君的消息,说是十万火急,爷,您快看看!” 范无救淡淡瞟了眼那信,接过来拆开读了。 先是皱眉,再是更深的皱眉,然后眉头舒展开来,还挑动了一下,最后回归平静。 看的周缺是满腹疑问,胆战心惊。 “爷,这是发生什么了?” 范无救没有回答他,他只望了一会儿地面,发了一会儿呆,而后慢条斯理的叠好那信,手一扬:“拿去给离离吧。” 周缺于是又风一般冲到冥宫十里外。 冥宫上头燃着红莲,即便此刻是渐渐敛落的时刻,亦不是他如今这般修为可以靠近的,滚滚热浪之外,他与那戍守的鬼差好说歹说了半个多时辰,鬼差们才终于肯传话进去。 可待那话一路传到冥宫里头,再到将离慢悠悠的晃荡出来,已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急的周缺团团转。 将离倒并不焦急,只看着周缺一个鬼在那儿转的好玩儿:“就算是玉儿的事又不关你的事,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周缺愣了一下:“我可能…被十万火急这句话感染到了?” 将离扑哧一声:“行吧。” 可周缺忽然不解:“北阴君的事的确不关我的事,可是却很关你的事啊,怎么你一点都不急呢?” 将离翻了个白眼:“女孩子哪有一叫就能出门的,我不得换件衣裳补个妆么?正好晚饭时间也快到了,走,边走边说吧。” 周缺服了,将信塞到她手上:“反正我的任务是完成了。” 将离斜眼瞟了瞟他,摇摇头笑。 拆开信,一目十行。将离看的面上带笑。 这倒是与范无救完全不同的反应。眼见着她虽微有疑惑可笑容却越发灿烂,周缺十分好奇。 可突然间,好似雷霆雨落,将离面上一瞬间阴云密布,阴云之后,又与范无救同样反应的挑了挑眉,最后回归平静。 只是这平静里不同于范无救的淡然,她的平静,更像是许久不曾思考的人忽然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收起信,将离皱着眉转身便走:“跟必安说一声,今晚我不回来吃了。” 从冥宫向南,横穿往生道,经过孟婆庄,遥望三途河,行至黄泉路。 天子殿内,帝君驾临,传法旨,扣一新魂,而后又穿越八万里黄泉风沙,她逆行人间末路又去往人间。 她这一路走的并不快,想着信中几件怪事,想的头昏脑涨。 信很长,废话很多,八成的诉苦和抱怨,仅剩的那两成有价值里,说了三件事,三件事将离全都没搞懂。 首先第一件,真琼大陆又一届的武皇大会开始了,崔钰作为崔家杰出子弟,自然出席,与他一同上路前往隐都的,也自然还有他走哪儿带哪儿的未婚妻姜思习。 这是将离第一件不明白,怎么三年过去了,这姑娘还是个未婚妻? 然后第二件,是在武皇大会的巅峰对决后那一夜,宿命一般,又有人死了。这回不是下毒这样的下作手段,只是死的人令人震撼。 在承办方隐都梁家自己的地盘,梁家这一代的代表性人物,年轻一代的对决中,仅仅输给了崔钰,取得了第二名优异成绩的梁月端,那颗璀璨耀眼的明珠被杀害了。 而杀人的是姜思习。 这一段将离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老眼昏花,的确是梁月端被姜思习给杀了。 呃…有没有搞错? 这一封信前文八成里,只写这二女争夫之梁美人大虐姜美人就占了过半篇幅,怎么如今哪哪都强的那个反倒先来黄泉一步? 武皇大会第二名的成绩所代表的战斗力可不是开玩笑的,况且不论是比起崔钰还是比起姜思习,她都年轻太多,拥有无限的潜力。既然用的不是下作手段,那她怎么会被姜思习给反杀呢? 还是说这其实是崔钰下的手,先把那梁月端伤的毫无反抗之力,然后让自己的未婚妻补的刀? 她那时呆了半天才消化了消息,将目光放到下一段,然后她立刻就明白了这姜思习怎么能杀得了梁月端了。 因为那下杀手的不是姜思习,准确的来说,是被四鬼联合附体的姜思习,徒留一点意识,却完全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姜思习。 那梁月端,是四鬼披了她的皮害的。 第171回 你还记得皇都崔家的崔子玉吗? 这便是将离第二件不明白了,这四只鬼在搞什么鬼?不知道鬼魂附身活人乃是大罪? 若说是为了完成非常任务,必得使些非常手段,那附身也就算了,只是还附身行恶,直接要了一条人命?有这个必要吗?身为阴差,知法犯法,更是要罪加一等的。 他们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以至于非要做出这种事情? 最后第三件,简简单单一句话,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杀了人的姜思习,她被发现之后和崔诀私奔了。 这是将离第三件的不明白,也是最不明白。 杀人被发现要逃命不应该是亡命天涯吗?怎么写的是私奔?私奔也便罢了,这崔诀又是哪根葱? 这倒霉姑娘不是崔钰的未婚妻吗?两人不也是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都坚定不移吗?要私奔也该是崔钰啊。 怎么好端端的三角恋情、二女争夫,忽然又杀出崔诀这么个抢风头的男性角色?崔钰的代理护花使者? 路过天子殿那时,将离果然便瞧见押着梁家倒霉珠魂魄的大肚鬼,万分的不解里,她倒也还抽出一息功夫去感叹一番,那梁家倒霉珠的样貌,还真是称得上一颗养眼的小珍珠。 只可惜,即便是有些头脑的大肚鬼,面对将离这一连串的疑问,他也说不太清,只能同她解释最浅的一层。 第一件,姜思习至今还只是未婚妻,那是因为崔家不许,梁家不许,以及奉了您老旨意的他们不许。 听到这里时,将离没说话,她想等他全都说完了之后再踹死他。 她什么时候下过这种不许姜思习和崔钰成亲的旨意了? 第二件,崔钰是真神仙,他们努力了整三年都没能叫他产生放弃娶妻的想法,并且随着时光一日一日去,不论哪一只鬼,都觉着这武皇大会,神仙必然夺魁。 神仙一夺魁,那真是大罗金仙也无法挽回。 大肚鬼说到这里,将离却没忍住插了句话:“我玉儿是上神,大罗金仙管不住他。” “……” 总之不管是个什么神吧,崔钰必然会在武皇大会夺魁,而他一旦取得那样成就,此后便是再也不可想象的荣耀和声名,崔家即便有这个心反悔,可又能否真的有这个能力阻止他娶姜思习? 他从前可以山中淡泊十年,不为任何也卧薪尝胆,如今担名担利担重责,还有那个自出生起便许下的婚诺,六年风霜刀剑,神仙换了副凡人的身子,该受的伤,该遭的痛,便一点都不会少。 这般不顾一切似的付出,若是最终仍不得家族同意,很难说他不会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 他们不能冒这个险,他们必须要想个办法,将这位姜姑娘,害到一个娶她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死地。 而当一切成真,武皇大会上一场又一场的对决落幕,崔钰果然如他三年前所说,赢下所有的比试,踩着一具具同样桀骜的血与骨,站到了千年里也没有人能够站到的高度。 崔家震惊,真琼震惊,天下震惊。 三年一诺,他以命相搏,终是如愿,只待大会落幕,回归崔家,便可与姜思习完婚。 这对四鬼来说,不啻被判了死刑一般的消息,所以他们毫无犹豫,不惜违反冥律,联手附在了她身上,走出那一早便计划好的一步,杀了梁月端,陷害姜思习。 至于第三件嘛,这件事他们也觉得很惊奇。 面对将离“崔诀是谁?”的疑问,大肚鬼摸摸肚子:“回天齐君,崔诀是崔家一位年轻弟子。” 哦,这是一句多么动听的废话。 崔诀不是崔家人难道还是梁家人吗? 大肚鬼反应过来,搜肠刮肚,支支吾吾。 “回天齐君,那崔诀是崔家一条支脉的后代,年龄比神君和姜思习都大上一些,但天赋是无法和神君比的。” “姜思习住到崔家三年,受了梁月端不少折磨,崔诀救过她一回,后面也的确与这崔诀又有过几次交集。只是从来也没见这二人有过什么逾矩之事。” “所以为什么姜思习会和他私奔?姜思习被陷害了,这是崔钰安排的脱身计谋?” 大肚鬼紧紧皱着眉,摇头:“回天齐君,以神君得知他们二人私奔时那个反应来看,应当不是计谋,否则的话神君的伪装功夫也太到位了。至于他们为什么会突然私奔,恕卑职愚钝,不能理解。” 将离搓了搓手指,心内燃了团业火:“你们的确愚钝,不仅愚钝,还十分大胆,但最过分的是,谁告诉你们我不许崔钰成亲了?” 大肚鬼怔住了:“小…小头说的,他说您和神君是一对眷侣,所以…所以不许神君在凡间娶妻…” 我可真是谢谢你全家。 将离只怕再将这其中渊源误会掰扯下去会气出病来,挥挥手命当值判官暂扣了那梁月端的魂魄后便赶往了人间。 毕竟梁月端如今在她地府,生不了,跑不掉,可以掌控,但那另外一个迷惑行为的主角却还每一刻时光都放大百倍的转折着。 人间黑狗界,真琼皇朝,福城外,双鸟村。 将离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的,调动出已不知多少年不曾认真使用过的力量,神识之力,无声无息,却浩浩荡荡,铺满整片大陆。 那是神明的伟力,是无形的巨浪,散开来,能吹拂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空气。 吹过帝京名都,满堂金碧辉煌,吹过山水古城,遍目阡陌纵横,那风浪一路过,穿越**湖海,乃至浩渺山巅,整半日时光,将离才寻到这么一个地方。 计算上耗费在阴冥的周折,如此时分,距离那迷惑一夜,这片土地已是又过去了一年时光。 不怪乎坊间不再那般多传闻,只有一张又一张崔家签的通缉令。将离便是在那上头第一次看到这位姜姑娘的脸。 隐了红衣,避了光芒,将离套上件凡人布衫,敲门。门内便是姜思习,还有一道男人的气息。 本着能谈的还是好好谈,不必一上来就动用什么手段的基本原则,将离尝试编出个模糊身份,委婉的同彼时憔悴虚弱的姑娘问一句:你还记得皇都崔家的崔子玉吗? 第172回 与神的奇遇 姜思习十分不配合。 她说:“我恨崔子玉!” 然后便试图将门甩在将离的脸上。 她就是这些年再荒废修行,也不至于叫个武功平平的凡人小姑娘给砸了脸。 将离微微一偏头便让过,微叹一声,闪身入内,眼光一瞟便将里头两人全数定住。 既然如此不配合,那还是动用手段吧。 纤细指尖缭绕着几缕赤红色的灵光,若足够仔细,能望见那是一朵朵细微到极处的红莲业火,这是不带温度和毁灭的业力,点在姑娘额心处,闭上眼,为了不伤她魂魄,她得全神贯注。 继六千多年前与林显残魂的那一次,近六千年,将离没再用过这搜魂之术,也就今日刚好她停了酒,还算清醒,否则这样一不留神便会弄坏人神志记忆乃至灵魂本源的禁术,她既懒得也很不愿去用。 将业力抽成丝,磨成针,然后便穿透姑娘的一生。 从午后骄阳,观到月上星空,飘飘洒洒,又是整半日的时光。 半日后,将离收了手,不急着立时便放开他二人,只站在那里,思虑良久。 思虑姜思习,也思虑崔子玉。思虑他们这样的一生,和于彼之福于彼之祸的千万场罪过。 姑娘的一生,和她与崔钰的故事,说出来不那么叫人觉着欣喜,可这姜思习与崔钰曾有两段对话,倒让将离很是痴迷。 第一段对话是在她初初被接到崔家大宅时发生。 彼时,姑娘年华正茂,顾盼生姿,望着她崔哥哥一张俊脸,欢喜的目眩神迷。 她说:“子玉,越州的那些人,安州的那些人,他们都说你如今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了,皇都那样的地方,崔氏那样的身份,你该是早就忘了我了,不会再要我了,就连我也这么认为,可我没想到你竟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而崔钰答她:“咱们两个是出生时就定好的姻缘,这一辈子,你都不能不要我,我也不会不要你。” 姑娘脸上红了一红:“话是这么说…” 崔钰点头:“这件事是这么说定了,那就是这么做。不论旁人怎么说,你都可以放心,崔钰此生只会娶你为妻。所以为了这件事我所做的那些,全都不算什么。” 第二段对话,是在武皇大会时。 武皇大会,梁家的地盘,姜思习几乎每晚都会被梁家的小珍珠欺负,那是那场大会落幕时的最后一夜,她又被找了茬,而她的崔哥哥来救下她。 那时的姑娘紫衣消瘦,长发高高扎起,背负长剑,满面凄寒。 她说:“子玉,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未婚妻子,却不爱我。” 崔钰皱眉:“倘若你是因为梁小姐说的负气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论家主如何说,不论大长老如何说,我已赢下武皇大会,我会娶你为妻。” 姑娘眼眶红了一红:“崔钰,你有没有发现,你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娶我为妻,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崔钰刚要答她,姑娘抹了把眼睛又道:“你不必同我解释,我只问你,如果当初没有这段祖上定下的姻缘,你今日可还会待我如此?” 而他似乎连半刻也没有考虑:“如果我们不是祖上定下的姻缘,看在崔姜两家世交的份上,我也不会看着你被梁小姐欺负不管的。” “但你不会想要娶我为妻。”她看着他,抖着双唇问出来。 “不会。”他看着她,双目未有波动的答。 姑娘的长马尾在夜色下甩的漂亮又凄凉,转过身,背上的长剑锵的一声落在地上。 崔钰俯身替她捡起剑,慢慢替她重新绑回背上:“如果你非要问这样不可能的问题,那我只有不可能的回答。思习,今生我们就是祖上定下的姻缘,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还是会娶你为妻。” 当下那一刻,将离也说不清是痴迷什么,只知道透过姜思习的眼睛,她看到这样画面。 画面里的崔钰平平静静,冷冷淡淡,那眼神里当真未有半分情爱波动,却依旧无比坚定的说出一遍又一遍:这是说好的事,我此生只会娶你为妻。 只那一刻,将离忽然觉得自己原先那些想法和试探,好像全都不必了。 是闹剧,还是荒唐,也都可以停止了。 活人的世界,还给他吧,死人的世界,她来解决。 将离做完这个决定,便化为流光,飘然远去。 今日一番与神的奇遇,凡人不会记得,姜思习只是恍惚间,不知道为何便忽然将自己的一生回忆了一遍。 其实她的一生连过半也没有,却仿佛沧海桑田,流水百年。 这其中从安州来到皇都后的时光,是她方才莫名其妙里回忆的重点,清清晰晰。 她来到崔家那天,又是一个秋日。 再有半月,便是她的生辰,赶在这样的时候将她接来,她更添欢喜,子玉他定是想要陪她过今年的生辰的。 他会不会没忘记,还念着她小时爱吃的那种糖?虽说皇都不是越州,没有百福居,也没有一模一样的兔子糖… 不,她在想什么…皇都那样的地方,比起越州,当是千百倍不止的繁华,没有百福居,会有千福居、万福居。她的未婚夫君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将是她无法想象。 憧憬中相见,她目眩神迷,他面含微笑。 崔钰将她安置的很好,金银珠宝,玉器摆设,丫鬟侍卫,一样不少。 而后他也果然如她所料,说:“我记得半月后便是你的生辰,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便用这些钱去买,不够再来同我说。倘若我在闭关,便同天涯说,他是我的贴身侍卫,你可以信任他。” 她是高兴的,微微羞涩:“可是我的生辰,你不陪我一起过么?” 崔钰顿了顿,好似才反应过来,歉然的一笑:“倘若你希望我陪你一起过,我可以陪你一起过,但我的时间不多,白日里至多可抽出两个时辰。” “族规严格,非生辰与重大节日,不可休整日。况且为了我们的事,我已与大长老有过那样的约定,实在不敢放松。” 她想过这样的古武世家,规矩必然严格,却未料到会是如此的严格。 她于是立马有些羞愧:“对不起子玉,修炼为重,你不必陪我。” 第173回 旁人和这世界 崔钰自然不用她道歉。 而她低下头,面色微红,有句话没说。 心内悄悄道,既然族规严格,他只有生辰可以休息,无法陪她,倒也无妨,反正她不受这规矩束缚,她可以等到他过生辰,然后花上一整日的时光陪他。 她这么想着,一颗心都快化成了糖。 崔钰的生辰是在春日,比她早了半年,她于是还有半年的时间去筹备他明年的生辰。 金银珠宝,他什么都不缺,兵器功法,也都是最好。她作为他的未婚妻子,只想给他心意。 她沉浸在这样的期盼里,几乎无视了初来乍到的惊慌和不安,因为她的良人在这里,他的齐月阁与她相隔不过百步,她每日都到齐月阁去,同他一道吃早饭,吃午饭,常常看他练剑,偶尔也陪他练剑。 崔钰不吃晚饭。 关天涯告诉她,公子在崔家三年除了见客和必要场合,从来不吃晚饭,或许是少时的习惯么?姜小姐与公子一同长大,您可知道是为何? 她不知道,她只笑了笑:“子玉少时也并不全在家中,大概是他后来外出历练时养成的习惯吧。” “我还以为你们有多青梅竹马,原来你连子玉不吃晚饭这件事都不知道。” 这是同为古武世家子弟的梁月端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个明珠一样的女子,年轻,漂亮,目光锐利,明艳动人。 她不明白为何梁月端会对她这样不善。 崔家人是瞧不上她的,她都知道,但他们碍于崔钰的颜面,至多也只是待她冷淡,不闻不问。 可梁月端是讨厌她,且丝毫不加掩饰。你能从她每一个鄙夷的眼神里看出来。 当夜崔钰拨来伺候她的丫鬟春还便告诉她原因:“因为这位梁小姐本是大长老相中了要嫁给公子的,这件事崔家人尽皆知。” “当初大长老邀梁小姐来崔家游访时,梁家也已明确此事。但公子到底是偏向您,不论大长老如何说,也都没有同意和梁家的这桩婚事。” 崔家的丫鬟,相貌不照她弱,武功则比她强,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周身气度,优雅端庄。 春还说:“姜小姐要尽量明白,拒绝和梁家的联姻,对公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愣了一下:“尽量明白?” “因为以您从前的经历和见识,永远无法真正明白,所以只能尽量明白。” 那时她刚住进崔家半个多月,第二日便是她的生辰。 这半个多月,小心谨慎,仔细存活,不与崔家其他人交往,这没什么难的,崔家人的冷漠,关天涯的沉默,春还的淡漠,也都不放在心上。 她与他自越州一别,一别三年,三年不得见,如今重逢,来时路上她便怀揣了仿佛无尽的热情,决议无论如何要为他适应皇都的生活。 在这里,她可以每一日都见到他,与他同桌而食,那么近,那么高兴。 她那时觉得,只要有他在身边,只要她还可以每一日都能如此相见,旁人和这世界,又有什么要紧? 但那一夜,春还其实并无针对的一句话,她有些尴尬的笑了一笑,半夜未眠。 于是第二日晨起,她的气色便不大好,他们一同吃饭的时候,崔钰注意到了,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昨夜没休息好就再去眠一眠罢,午后若需要我陪你做些什么,你再来同我说。” 他说完便起身,然后离开。 她听他的话,在他转过身后点头,回去又躺在床上,可依旧没睡着。 午后,她强打起精神,又来到齐月阁。 庭院内,崔钰在练剑,关天涯在给他喂招,她就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崔钰没看到她,也没停下来过。 他一直在练剑。 他为了他们的事,那么认真,那么刻苦。她于是就走了,没去打断他。 那一年的深秋,只有微微凉意,因为不似安州,皇都要更南一些,气候温暖。她后来没有带任何人,独自逛完了皇都的长街。 长街繁华。太繁华。 拿着崔钰送她的金银,她足够买下街上所有心爱之物。逛前一半的时候,她什么也没买,逛后一半的时候,买了满怀。 因为她想到,他练了一下午的剑,夜间总会休息一会儿,这是她未婚夫君的钱,没什么不好意思,她买了一堆一堆的小玩意儿,要拿回去跟他一同分享。 她笃定,这些小玩意儿崔钰他一定也没见过。 于是她小心翼翼抱着那满怀的玩意儿,又来到齐月阁。齐月阁内夜间无灯火,只有月色。 而月色下,他还在练剑。 后来春还定时向崔钰回禀她的饮食起居时,对崔钰说:“公子,小姐生辰那日夜里哭了,奴问小姐为何哭,小姐说想家。” 春还在说时,她恰好是来寻他一道用早饭,停步在房门外,他只稍一侧目,便看到她。 她低着头,脸色很不好看,而崔钰将她请进来,想了想,微有歉意:“思习,我现在还不能把你的家人一起接来,总要三年之后,等我们完婚。那时我有了更多的能力,一定让你与家人团聚。” 她羞愧难当。 后来的半月,天又开始明朗,心又继续温暖,而世界又开始与她无关。 直到那一日晨起,春还伺候她更衣,淡淡说:“今日是公子的生辰,本按公子的身份,族中会设大宴,皇都名门年轻俊杰皆会出席,但公子向来不爱在生辰日做这些,只与越州至亲和大长老一道简单庆贺。” “大长老规矩严格,您不便出席,公子叫我对您说,您不必为他的事操什么心,便同往常一样,想做什么尽可自便。” 那时她呆住了,崔钰的生辰不是在春日么?何时是这薄寒的初冬了? 春还替她系扣子的手顿了一顿,抬头望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公子是春日生,但只在这日过生辰。不曾同人说过为何如此。” 春还作为曾经在崔钰近前伺候的人,嘴巴该是很紧。可后来这件事风一般便传了出去。 不过半日,他们这两处院落,连同对面的松心楼。便都知晓。 第174回 如此而已 那时她只顾着着急,他是今日过生辰,她的心意完全来不及,也正好白日她不方便出席崔家人的聚会,便想着夜里同他庆贺。 可入夜来,她特地换了新衣,提着做了一下午的点心,走到齐月阁外,便遇到梁月端的侍女。 侍女是代她家小姐送上一壶作为生辰贺礼的酒,看了看她的新衣和点心,抿着笑好心提醒:“姜小姐,崔公子生辰夜向来独自赏月饮酒,从不与旁人相处,您还是请回吧。” 不知道情绪从何而起。 侍女说完那话便离去,而她顿了顿,依旧走到齐月阁外,看着收在院外的关天涯,再三确认:“子玉说今夜不见任何人?任何人?” 关天涯三番答她:“公子说今夜不见任何人。任何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叫风吹白了脸,她又返回来,再次回到齐月阁外。 她也是头一回用那么严肃的表情对关天涯说:“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子玉今日过生辰,为什么他生辰夜不见任何人。” 关天涯依旧没有放她进去,只是想了很久后告诉她:“公子是春日生,但这辈子只记得过了一次生辰,那次便是冬日。” “与谁过?为何在冬日过?” “属下不知。” 她那次在齐月阁外站了一夜,关天涯也在阁外值守了一夜,他始终没有放她进去,也没有因她在外一夜,而去回禀崔钰。 第二日他不再拦,她便立刻能进去,面色疲惫,却照常与他一道吃早饭,饭桌上,她第一回问他:“子玉,从前在有穷山的那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她与关天涯谁也没有提起她昨夜在外等了一夜的事情,所以崔钰应当什么都不知道。 崔钰为她夹菜,只淡淡道:“修行练武,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吗?” “如此而已。” 后来直到他吃完离桌前,才又微笑着对她说:“昨日我已同大长老请求过,思习,自今日起,崔家的一些基础功夫你也可以学习了,倘若有什么不懂,那些功夫春还他们也都练过,你尽可以问他们。” “若觉难练,也不必着急,慢慢来,崔家功夫路数与你原本所修本就有差异,你的资质不差。” 崔家传承千年的东西,细枝末节也是万金难求,如今却可让她学习,她也不知崔钰是如何求得那位大长老的同意的,也不知他是否又答应了什么更难做的。 她再次羞愧难当。 可这一回,旁人和全世界,没能与她隔绝开来,而是排山倒海般冲破防线。 “姜思习,你这样的身份,天赋又如此差,你到底是靠哪一点配得他?才学?还是相貌?总不会是实力吧?” 是啊,不管身份、地位、实力、天赋、才学还是相貌,她没有一点配得上他。不仅配不上他,甚至还将他逼的如此辛苦。 “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他好不好,只想嫁进崔家,享一生荣华富贵?若是如此你大可明说,便是我也能给你这辈子花不完的钱,只是像我们这样的家族,你这样的人掺和进来,真的只会是折磨。” 是啊,她这样的人,掺和到他们这样的世界,真的很难不叫人以为她是求一场荣华富贵啊。 “你喜欢子玉,我能理解,你觉得你们曾经有过一份婚约,就该结成夫妻,我也理解,但你若是觉得子玉也喜欢你,他赢下武皇大会崔家便会当真许他娶你为妻,那我就不能理解了。” 是啊,她喜欢子玉,所有人都能理解,因为子玉那么好,可是子玉喜欢她,大概除了自己不会有人再愿意相信了。 可是子玉是喜欢她的呀。 应该是…真的喜欢她的呀。 他们明明是有婚约的,他们是从小便有婚约啊,他即便曾被赶出家门,也都还坚持着与她的这桩婚约,他曾在她与旁人的婚礼上亲口说出那些话,将她抢回啊。 后来他又不顾族内反对的坚持着,还将她接到身边来,这个样子的子玉,他怎么会不喜欢她呢?为什么旁人都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喜欢她呢? “你应该明白,他越是闪耀,你与他的距离便越远,永远无法成为夫妻的吧?” 世事当真这般残酷吗? 这一句她不是没想过反驳,的确,他越来越闪耀,可她不是离他越来越远,她已经来到他身边了。 可她到底也没反驳什么。 这样的排山倒海,一整年。 她从前完全不放在心上,可后来,自他生辰日后的后来,一年时光,难过,从前与他分别的那三年都没有这么难过。 其实梁月端给她的那么许多难过,崔钰也不是没有管过,事实上他几乎每一次都会赶来护住她。 因为每一次麻烦来临的时候,他拨来护卫她的人也不能对梁家的明珠做什么,护卫们只能去通知他。 他来了,便一定会救下她,护好她。再说一遍承诺,安她的心。 崔钰每一回都说:“思习,三年后我一定会娶你。你不必理会旁人如何说,只管好好修习之前我给你的那些功法便是。” 她也就靠这句话撑着了。 她很乱,没有心思练武,也没有心思做别的。 生活里好像就只剩下日复一日,梁月端和这世界给她的那些麻烦,然后她再拿着这些麻烦去找崔钰,再听他说一遍:思习,三年后我一定会娶你。 他每一回都这么说。叫她安心,叫她好好练武,叫她不要理会旁人。 而她也每一回都做不到,安心安不了,练武练不下去,也没有办法不理会旁人。 她在这时候认识崔诀。 崔诀是除了她和崔钰的旁人里唯一不会看不起她的人。 他比她要小上两岁,生在皇都,长在皇都,可他没有崔钰那样的天赋,所以尽管他自小在祖宅长大,如今却连与崔钰同堂而食的资格都没有。 崔家的规矩,就是这么严格。 崔诀也没有一个崔承这样的人可以依靠,自小便被认定了资质普通,然后便不会有任何人再将目光和精力放到他身上,注定了一辈子他只能存在于崔家成百上千族人里最普通的那一群。 第175回 将眼泪都流到花上吧 崔诀总说,在崔家,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不比兄长那般引人注目,也不必如兄长那般废寝忘食。 挺自由,也挺不自由。 崔诀是偶然间遇见她的,在一次崔钰闭关时,她只在离齐月阁很近的小花园散一散步,可同样的,离齐月阁近便是离松心楼近,于是她又被梁月端欺负。 那时望着梁家明珠远去的身影,崔诀只犹豫了片刻便走过来,递给她一朵花:“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但也不能见姑娘这样一直将眼泪流下去,看来看去,园子里除些杂叶枯枝,也只有这花还娇嫩些,姑娘若舍得,便将眼泪都流到花上吧。” 崔诀的笑和崔钰不一样,崔钰待她尊重又温柔,而崔诀就总是逗她。 崔诀说:“姜姑娘,我觉得你其实完全不用难过的,你知道你现在的名头在皇都在崔家有多么响吗?我真觉得你挺厉害的,我一个在崔家活了二十几年的人都不如你惹眼。” 她纯粹是被他气的不想哭了。 “难道这种名头是什么好事吗?这种惹眼带来的是什么好话吗?” 崔诀耸耸肩,见她不接随手便丢了那花:“那你是不知道我们这种族内底层人物的悲哀。” “你生在崔氏这样的古武世家,即便不那么受重视,又能算什么悲哀…” 他笑了一声:“不那么受重视?就这么跟你说吧,兄长来崔家半年后,便是由大长老亲自指点,日日夜夜。而我就生在这里,二十多年里也只见过大长老一面,那一面也还是托了兄长的福。” 她愣住了,崔承不喜欢她,但即便是她也是在入府时见过这位大长老一面的。 她又有些难过起来,这回却不是为自己:“见不见一个人而已,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见他照样可以活的很好。” “那你不理会梁小姐的话,也照样可以活的很好啊。” “不理会梁小姐的话,还会有李小姐的话,王小姐的话,你怎么能明白我的处境。” 崔诀笑了,有点嬉皮笑脸:“也是,兄长这样的人物,你的情敌确实遍布皇都。” 姜思习不知道刚刚她为何会为这个人感到一丝难过,崔家的人,除了子玉,都是没有心的。 她转身就走。 崔诀却立马拦住她,笑的苦兮兮:“本想宽你的心,反倒惹恼了你,姜姑娘此去不会和兄长告我的状吧?我可不是梁小姐,兄长一句话我就会死得很惨的。” 她又生气了,一把推开他:“我没你想的那么小气,子玉这样温柔善良的人,也不会找你的麻烦,更不会让你死得很惨!” 这时候她比他大两岁也无用,她没推动他。 而崔诀笑的无奈:“温柔?善良?那是对你才会这样啊,对我们这些人,兄长最大的善良也就是不搭理了。” 那是她第一回与崔诀见面。对他印象挺不好。 姜思习明白,崔诀再普通,那也是在崔家的普通,他和其他所有的崔家人一样,依旧是她仰望不到也高不可攀的。 但他却说若她不嫌弃,可以交个朋友。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在崔家没见过哪个女孩子懂事后还会哭的,他觉得挺新奇。 崔家的女孩子是比她坚强太多,也强悍太多。懂事之后,流血流汗不流泪。所以梁月端欺负她时,也会觉得软弱的新奇吧。 但跟她交朋友是很危险的。 他那时只不过问候了她一句,隔日便被梁月端问候了。 为此他被祖父结结实实的训了一顿,被训时,老实巴交,训完后,他骂骂咧咧的立刻寻上她的门。 “这姓梁的太讨厌了,姜姑娘,我支持你,从此以后我也跟她势不两立!” 崔诀就这么的成为她除子玉外,唯一一个会敞开心扉的朋友,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讨厌的人。 虽然就算他们两个联手也都斗不过梁月端,但至少每一回梁月端来找她麻烦,崔钰不能立即赶来的时候,崔诀都可以尽力替她抵挡一番。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帮她了,然后便被梁月端报复,报复后他更讨厌梁月端,于是偏要帮她抵抗梁月端。 这样的恶性循环,恶到某一天的某种程度,终究会惹出事端。 而这一天来得很快,在她来到崔家的第二年,那是皇都一场年轻俊杰的聚会,崔钰得去,梁月端自然也去,而崔诀没有资格去,当然,她更没资格去。 那是一年中难得几次她会觉得是稍稍轻松的日子,因为梁月端一整日都不在,虽然崔钰一整日也都不在。 可那一回却偏偏出了事,一件在她看来是天大的事,而在旁人眼里完全不算事的事。 福城外,双鸟村,姑娘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不记得,而是浅浅想起,便是痛彻心扉。 回过身,是与她一同流落到这偏僻村庄的崔诀,同样目光有些迷茫,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 姜思习看着他想了想,大概她这一生余下时光,也就这样了吧。 而此刻的地府阴司,黄泉路上,将离同样回味着那段记忆和故事,步伐有点轻快。 世事有两面,可心心相印,也可千差万别。 她此前最疑惑为何这一段人间乱事里,会上演一出始料未及的私奔戏码,可到最后她只看完了姜思习的记忆便就离去,始终也没去搜那崔诀的魂,看看另一面的心情。 因为着实不必。 这姜思习为何放着崔钰这样的优秀人物不要,最后选择了和哪哪都不如崔钰的崔诀私奔,以她这样不知看过多少痴男怨女的岁数和阅历,那是相当可以理解。 因为对于一个年轻的、单纯的、还需要时时感受到爱的年纪的姜思习来说,爱上崔钰这样的人,着实折磨。 将离只想着姑娘记忆深处那几件事,便忍不住唏嘘。 年轻真好,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甚至和全世界对抗。 那样因为一个人、一件事、一种使命、一桩责任内心如烈火熊熊的时光,她这样活了十多万年的老东西,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了。 第176回 只是个雌性生物 可年轻也真不好,太容易为了一件事不顾一切。一个人对抗全世界,能有多伟大就能有多渺小,能有多热血就能有多苍凉。 当你一个人,一把剑,捅破了天,那你就是千古称颂的人杰,可当你一个人,举起剑,最后被苍天拍进了地狱,那你就是万世流传的笑话。 这是事实,并且笑话总是在人们心中活的更久些。 彼时作为一个年轻凡人的姜思习,将离十分可以理解。 理解她一个生辰日流下的泪,和另一个生辰日苦守的夜。 至于崔钰那所谓春日出生,冬日过生辰,且生辰夜向来独过的怪癖和她有没有关,她扪心自问,有关也无关。 有关的是崔钰一生,走到如今地步,看着的确荣耀非凡,可他背后所受苦楚,也是姜思习永远无法想象。 他那样一个生长的环境,受尽白眼和偏见,前二十一年人生里,自有记忆以来,唯有在躲进那深山老林之中,她给他过的一次生辰。 也正是看了姜思习的记忆,将离才明白,她那时问他生辰是什么时候,他说昨日。 狗屁的昨日,他就是骗她,赖她给他过一次生辰。 当然,也怪她记性不好,明明他转世后不久就去那越州看过,却没有怎么注意那一遭那一界是个什么季节。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自然记在心里,永远怀念,永远不忘。 而无关的是,她是给他喂过牧遥的忘魂丹的,那玩意儿的效果也是绝对值得信赖的。 不管他从前在有穷山爱她爱的多么死去活来,一颗药下去,她在他的记忆中从此只会是个雌性生物、师门长辈,仅此而已。 举一个例子来说,也正好是那件对姜思习来说的天大的事。 当初在崔钰离开越州前往皇都前,他曾经给姜思习留下过一件信物和一句话。 那句话自然是叫她等他,而那件信物,呵呵,便是北阴君给轮回阁塞了钱才得以转世为人依旧留在身边,一直留了二十多年的,原属于将离的那根白玉簪了。 所以说这忘情得有多么彻底。 不过簪子本身也不值什么钱,她到如今这个年纪,也没那么看重什么定情信物的仪式感,在姑娘的记忆中看到这一段时,将离只觉得这事情日后待子玉回天,拿来怼他一脸一定好玩。 可惜姜思习不是,她还太年轻,年轻的凡人,年轻的心意。 那件对她来说天大的事,就是那根簪子,它被梁月端的一位侍女给撞在了地上,断了。 五年前崔钰离开越州去往皇都的前夜,他对她说等他。 她那时低着头问:“子玉,你就只有一句话留给我吗?” 他于是又给她留了这根簪子,一根他年幼时拾到的白玉簪,不算多么值钱,但也算这般多年曲曲折折,只属于他的一件的东西。 那是他们之间的信物,她曾经拿着它,等了三年。 可如今她却没有保护好它。从演武场回来的必经之路上,梁月端的一位侍女候在那里,撞到了她。 其实撞了她不要紧,她早知她的身份还没有梁月端的一位侍女矜贵,只是撞落了簪子,簪子摔在地上,声音很清脆的碎成两段。 年轻的姑娘那时几乎疯了一般。 可惜她即便她疯了一般,也敌不过梁月端的一位侍女,她依旧只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将这件事告诉了崔钰,期盼他的手段和安慰。 然而好死不死,崔钰的安慰是:“别哭了,你这么喜欢的话,我可以再买一千根这种簪子送给你。” 崔钰的手段是:他说到做到,立刻便吩咐了关天涯,给她许多玉器补偿和古玩珍馐。 然后他便又去修炼。 一把火烧在心头,散不出去,也熄灭不了,姜思习就这么被崔钰气病了。 在她生病的那段期间,崔诀来看望过她几次,虽说因为避嫌,也不能多待,但旁观了始终的将离觉着,这两人的革命友谊,大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变质成爱情的火焰了。 姜思习支开了所有人,掏心掏肺的问崔诀:“那是我们的信物,也是他贴身二十多年的东西,如今毁了,他就这般不在乎吗?” 崔诀能怎么回答?崔诀什么都不好回答。 只是将离透过姜思习的眼睛,在那个年轻人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心疼。 姜思习自然是恨梁月端的,但她此刻却仿佛更怨崔钰。拖着病体,发泄一般将他命人送来的东西全都砸碎,一整个缠绵病榻的时光,也都不许崔钰来探望。 那时看到这一段的将离,不由得停下来想了想,想了想倘若换做她,是在这样一个作天作地的年纪里,会希望崔钰怎么做? 大概希望他大发神威,冷血无情,一剑杀了梁月端给她泄愤吧。那多江湖儿女,那多快意恩仇。 可惜崔钰没有,他的确也惩戒了梁月端的那个侍女,但仅此而已。 其实崔钰这样的做法,将离也是能够理解的,人不是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人活在这个人与人的人世间。 不像神仙。 但即便神仙又能好到哪儿去呢?有几个能自始至终都活在天道修行中?睁开眼,还不是要活在神仙与神仙的神仙界?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她的幽冥地府真的不算多么差劲的归宿。 子玉日后留在这里,只要不是拆了阴无极和她冥宫这样翻天覆地的事情,他想做什么,他爱做什么,她又不会管他。 黄泉路上,风沙遍天,吹在她青黑的发丝上,缠缠绵绵。 将离忍不住摇头一笑,上哪儿去找她这么个极有同理心的看客?故事里的每一个人,她都能理解。 理解姜思习的憋屈,理解梁月端的不服,理解崔钰的不易,也理解崔诀的不忿。 再后来的事情,便又是四鬼造的孽了。 姜思习心情郁结着,自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连三月,都是缠绵病榻。 她不许崔钰探望,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崔钰向来尊重她的意愿,也不强行闯进来,只着人为她请了大夫,可大夫怎么说? “风寒是小事,不能生育才是大事。” 她那时躺在床上,是有一点麻木的绝望。 第177回 共患难、同作死 崔钰知道这件事后,自然也立刻便安抚了她的心。 他说:“思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只要相信我,不论你是否能生育,三年后我都会娶你为妻。” 其实叫将离说,不能生育这一点真没什么好在意。 本来嘛,作为凡人的姜思习,她是无论如何也没可能生下崔钰的孩子的,不管她身体多么健康。 谁叫她那未婚夫君是个神仙的转世? 神仙下凡,体悟修行,免不了嫁人的嫁人,娶妻的娶妻,可除非当真巧合到那个地步,叫你撞到另一个同是转世修行的神仙,且还臭味相投的结成了夫妻,否则沧海桑田,别管你多么努力耕耘,都别想生出一个崽来。 是天道无情,也是各有秩序。 再后来嘛,几月后,姜思习终于算是养好了身体,且自那日大夫说她不能生育后,崔钰便十分上心的照料她,甚至停下了修炼。 她那面不透光的心,也总算是在极寒中得了些暖。 崔钰是在确认她已痊愈后才又一头扎进武学的世界,梁月端自然也是,她也是在确认崔钰又一头扎进武学的世界后,才又嘴欠兮兮的来戳姜思习的心。 可那一回要是只有语言攻击就好了。 梁家自出生起便被人捧在掌心娇惯的小珍珠,除了在练武时同所有古武世家子弟一般的吃尽苦头,其他方面,她还真没有吃过半点亏。 不仅她不能吃亏,她身边的人也不能吃亏。 而上回那件事情,她的侍女被崔钰罚了,伺候了她十多年的贴心人,从她眼前被带进崔家的刑堂,回来时断了条腿。 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语言攻击只是附赠品,她一把剑横在姜思习面前,说,愿自缚一臂,不用从前在梁家学习的武功,只同姜思习一样,用她们在崔家可以学习的那些东西,跟她切磋一场。 梁月端只一句:“听说你不能生育,还依旧幻想嫁给子玉?” 姜思习便已是一腔怒火攻心。 更别说那些什么愿自缚一臂请她切磋的条件,长剑一抽,两位美人便站到了演武场的两端。 结局嘛,自然梁美人完胜。 只除了留下姜美人那一张完好的脸,浑身上下,筋断骨折,血流如注。 将离不由得再次感叹,年轻人,就是冲动。 气不过要去跟人比武也就算了,只因为梁月端又说了一句:“除了躲在子玉身后,事事叫他为你抵挡,你还有什么本事?” 姜思习便非要自尊心作祟的不将此事告诉崔钰。 这不是上赶着往人家套里钻么?你要是能打得过人家还行,打又打不过,争的什么意气? 将离无语,换做她,嘴上顶回去便是:没本事怎么了?我就这样没本事,子玉也愿意在前头为我顶着,你那么有本事,怎么天天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保护别人呢? 但不是每个人都脸皮厚到她那个程度,愿意在深恨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没本事的。她也只不过是个看客罢了。 大多数的例子,局中人都是明知会变成一个笑话,也要爽快了当下,热血冲到头顶上,拔剑一战。 于是演武场下,当胜负落幕,众人散去,能将她从尘土里扶起来的也只有闻讯赶来的崔诀——另一个十分冲动的年轻人。 同是古武世家子弟的崔诀,没有崔钰那样的地位和实力,但在这皇都本家之中,到底是怀着一股受不得辱的傲气。 他动不得梁月端,却热血涌上头的,将梁家客居此地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招呼了一遍。 也同样是筋断骨折,血流如注。 这便不得了了。 梁月端来崔家,那是受崔承所邀,两家目的,不言而喻。 一重一重的利益关联和保护之下,她才敢如此在崔家行事,连崔钰也不能如何乱来,可你崔诀倒好,头顶上悬着个崔字,干出这样的事。 是嫌局面还不够混乱,还是嫌他不够艰难? 梁月端那边,自然是滔天的怒火,崔诀冲动的当日便被带进了刑堂。 而姜思习眼看着那个为自己出气的人被带走,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再一次找到崔钰,恳求他,去救一救崔诀。 那是姑娘记忆里第一回看到崔钰发怒的样子。 平日里修行练武,向来古井一般的瞳仁里乍起波澜,崔钰的声音叫她不寒而栗。 他问她:“我对你说了无数次,你只要相信我,好好练武,不要去管那些事,为什么你总是不听?你有没有想过,今时今日,事情变成这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没有想过,没有精力也没有精神去想。 她只哆嗦着嘴巴,泪流满面:“你要我如何不管,你不是我,你怎么能明白我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是多么大的折磨!” 那也是姑娘记忆里他们第一回起了争执。因为从前的崔钰,面对她,总是尊重,总是温柔。 可那日的崔钰却似完全没有看到她的眼泪,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暗淡了些,再暗淡了些,离开齐月阁前留下她一句冷冰冰的话。 “我不求你和我一起为我们的事努力,我可以只有一个人努力,但你至少不该去做了别人手上的工具。” 将离没有看过崔诀的记忆,也没有去骚扰崔钰,她只能长吁短叹的,在姜思习的目光中看到那件事的结局。 结局是崔钰在姜思习的注视下孤身进了刑堂,带出了已受了半日刑的崔诀,目光冷冷的望了一眼这个同族的兄弟,而后又返回进去。 至于崔钰是在刑堂里待了多久才出来,姜思习不知道。 她无法想象,不过半日时光,崔诀已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她看见他为了替他出头伤成这样,立刻便愧疚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崔诀三日,因为犯下这样罪过的崔诀,连自家双亲也都不能容忍,或是碍于压力,无法来管他。 三日后,崔诀总算好些,艰难的从榻上支起身子,头一句话便是歉意:“本想替你出头,反倒给你惹了麻烦,对不起…思习。” 那些姜思习与崔诀的时光,将离都是看的匆匆,总之逃不过这二人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共患难、同作死的日子里,感情越来越深罢了。 将离关心的是崔钰。 第178回 做人特别失败? 这时候的崔钰去哪儿了? 姜思习当下的记忆里没有,她是在后来才隐约知道,那日崔诀所受半日刑罚,当真九牛一毛。是崔钰出面,替他们解决了这件事。 至于怎么解决的,她就不清楚了。 将离便也只好猜测,所谓解决,说的太轻。 崔钰的确厉害,可到底尚未真正崛起,掌权登位,他能怎么解决?除了顶罪,除了寸步不让的替他们抗下所有罪责,还能怎么解决? 后来的这一点,待子玉归天后她还特意去跟他验证过,果然便如她所想,以那件事的严重程度,当时若不是他一力承担,别说姜思习的命保不住,崔诀这个正经的崔家人,至少也是废除武功的惩罚。 更甚者,整个安州姜氏,也必然全遭连累。 自然,这些事情姜思习是全不知道的。以崔钰的性格,也不可能会去跟她抱怨什么。 彼时的姑娘只道终于看明白了,这偌大皇都,牢笼一般的家族,究竟谁是真心为她喜,真心为她忧,真心为她不顾一切。 而将离,那是忍也忍不住的想笑,先别管那姜美人心中感情如何变化,也别管那人间诸事如何繁杂。 她只有一点想问问北阴君:你可知当日你无私又伟大,独自承担了所有刑罚,最终没换来一点感激不说,还亲手救了那个日后会拐走你未婚妻的人一命。 请问你是什么感想?有没有觉得自己做人特别失败? 她心中想着这一茬,一路就这么笑着飘回了天子殿,可天子殿外,却不见那梁家小珍珠的魂魄,唯有个大肚鬼,愁眉苦脸,不知所措。 大肚鬼说:“梁小姐的魂被枉死城的带走了,说是他们城主近日正缺人手,听闻她生前颇有几分天赋实力,又恰好是个极正统的枉死冤魂,便不由分说给抢了去,天齐君恕罪,是卑职无能!” 枉死城? 将离摇了摇头,锦烟这手下的也未免太快。 不过那话说的倒没错,这位梁家小珍珠的确方方面面都很是符合锦烟的胃口,本想看她意愿,是要留在阴间还是轮回往生,再给予一定补偿,但眼下看来,她若愿在枉死城发展也好。 将离挥手免了大肚鬼的跪拜,只问他:“枉死城怎么知道这事情的?那梁月端去枉死城可是自愿?可有反抗?” 大肚鬼不敢抬头:“这位梁小姐自死后入黄泉便一路喊冤,知道自己的真正死因后更是折腾的天翻地覆,这才将枉死城的给引了来。” “来的还是锦城主的亲信女鬼,气势极强,鬼差们晓得您与锦城主的关系,也都不敢拦。那女鬼对梁小姐好一番许诺游说,最后梁小姐与她走的时候,可说是自愿的。” 将离点了点头,既是自愿,那她就懒得管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另外三个,以后不必再插手什么事,只隐在暗处留意崔钰一生动向,每十年传封信回来便是。” 大肚鬼慌忙应下,却又哆哆嗦嗦望她一眼,欲言又止。 将离知道他在想什么,白眼一翻:“滚滚滚,下不为例!” 大肚鬼心中一松,立马滚了。 跨入大殿内,又是灯火通明,许久不曾来过,这察查司倒依旧保持这样亮如白昼的风格。 绿脸红须,广袖朱袍,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笑,从陆之道口中准确无误的传达到将离耳中。 “也就是今日我当值,要是换成钟馗,你看他会不会同意你这么乱搞。” 将离闻言朝他翻了个白眼,却又不得不承认,倘若今日守在这里的当真是这个死脑筋钟正南,那牵扯进这件事情里的所有人人鬼鬼,估计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毕竟地府阴冥,前有铁面无私钟正南,后有冷酷无情范无救,这句话也不是鬼差幽魂们白传的。 说来一个是判官,一个是阴帅,一个判刑,一个行刑,本该是个合作共赢的关系才是,可惜万事万物碰到范无救这里便都不能用常理来考虑。 钟馗是个死认理,而范无救是个死不讲理,所以叫这两位撞上,那能好么? 而钟馗这厮,虽说修为上远远不如范无救,却当真一腔好胆敢骂天,讲理没用就动手。 自他任罚恶司主判以来,大大小小不知和范无救打了几万场架了,每一回都是被范无救收拾一顿打发回去,然而依旧,转眼遇上了什么看不过眼的事,还是要跟他斗。 所以说连范无救都敢豁出命去硬刚的钟馗,会给她这个没事不出现,一出现必带鬼走私偷渡,不干好事的天齐君什么好脸色吗? 不会。 钟馗怼她的往事,那也不差范无救少了。 至于缘何一个小判官也敢怼天怼地这么多年,既没有被范无救扔进阴无极,也没有被将离推下业川,主要有两点原因。 一个是虽说脑子轴了点,但判官这个职位,可不就得常常脑子轴些才做得好么,他为官判案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另一个嘛,自然便是相貌了,钟馗其鬼,位列阴美人录第二十名的高位,容貌俊美不说,还长了一脸的刚正不阿、大义凛然,其双目如电,目光炯炯的样子,当真叫将离一眼看见就觉着,他不去做个赏善罚恶的判官都浪费这副长相。 钟馗的形象,拿来代表她地府天子殿的精神面貌,简直完美。 而陆之道就不行,虽说也排在了阴美人录第三十八位,但那双细长眼,白薄唇,再配上个碧绿的底色,赤红的长须,看着当真是叫人发阴发冷。 将离长叹一声,松了松筋骨,往他察查司首判的位置上一坐,闲翻了两下案头的册子:“那几个人间勾魂的又不傻,钟馗是个什么名声?自然要挑他不当值的时候送过来。” 陆之道冲过去两下拍掉她的手:“乱翻什么,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说的跟你自己整理的似的,就你这样的懒骨头,还不都是下头的掌阴使代劳。” 白薄唇一边翘起,陆之道又是一声冷笑:“有鬼可用干嘛不用?行了行了,你快说说,那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情?你走的这一会儿功夫那喊冤喊的,差点没把我这察查司房顶掀开。” 将离闻言啧啧一声,摇了摇头:“果真这么能闹腾?不过这丫头倒也是真倒霉。” 第179回 多么好的故事 好好的一个天之骄女,古武传人,又是取得了武皇大会第二的名次,虽也败了几场,远不如崔钰那样的全胜神话,万民崇拜。 可她到底还年轻许多,潜力无限,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一群鬼附身的姜思习给害了。她能不喊冤吗? 将离随手从陆之道的桌上拿起纸笔,将她记忆之中,这场人间乱事所牵扯进的所有人列了份名单,拍在了陆之道的脸上:“吩咐下去,这些人死后都走察查司的审。” 这话将离不用说完,陆之道便就明白,随即朝她翻了个白眼。 每回她干了什么缺德事需要弥补,走的都是他的审。按受冤程度的轻重缓急,给予两倍到十倍不等的补偿。 其实不论补偿几倍,那也都不用他陆之道出钱,他只是每一回都不得不守着她的名单加班,直到这名单上的最后一人过了审,才能休息,觉得很烦。 而将离轻叹一声,虽说懒得搭理陆之道,但回想起来,荒唐之余依旧觉得感慨。 那夜其实就发生在将离曾经关注过的那两段对话中的第二段之后。 自那次比武风波之后,人世间又是一年的焦灼生活。将离是跳着日子看过去的。 这一年里,对崔钰来说,是临近武皇大会前的最后拼搏,对姜思习来说,则是心思散碎后的痛苦和纠结,是她开始一遍又一遍的问崔钰:你心里当真有我吗? 姑娘还是放不下未婚夫君的,这个将离太能理解了,就崔钰长的那个样子,又这么该死的优秀,哪个女人能放下他? 可姑娘又是逐渐离开他的,这个将离也是理解的,就崔钰所处的那个环境,和他那副该死的平淡,哪个追求甜蜜爱情的小姑娘最终不会离开他? 姜思习的每一次“你心里当真有我吗?”,崔钰都是说:“今生我们是注定的夫妻。” 重复到连崔诀都看不下去,皱着眉的对姑娘说:“思习,你和兄长追求的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东西!” 但尽管心已经远了,已经飘向别处了,姑娘还是说:“我与子玉的婚约,是崔姜两家延续了百年的姻缘,我们姜家的女儿只能嫁崔家人。” 年轻人终于忍不下去了,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冲动又坚定:“你说姜家的女儿只嫁崔家人,思习,我也是崔家人。” 那时候的姜思习,别管心中如何挣扎,自然还是逃了。 而那夜的姜思习,明明白白问到了崔钰的答案,他说倘若没有祖上定下的这份姻缘,他不会娶她为妻。 尽管如他所说,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如果式”问题,但依旧,心已碎后,再成灰。 也就是趁着这么一个姑娘神情恍惚的时候,四鬼联手上了她的身,于那明月高悬之下,手持利刃,势不可挡的闯进了梁月端的房间,双眸泛着赤红,一剑穿了她的心脏。 白刃穿进红肉,是一声闷响,再抽出来,便是一道孤魂。 不是什么雨夜雷鸣,也没有天降异象,只不过凡间一界,死了个血肉凡人。 被厉鬼附身了的人,绷紧了全身,一手死死握着剑柄,可当那附身的厉鬼抽离而去,姑娘赤红的双眸渐渐清晰,入目之处,就都是血。 剑上,手上,身上,地上,全都是粘稠的,猩红的,闻之令人欲呕的血,和捂着心脏,只挣扎片刻,便面色惨白的倒在地上的梁月端。 她杀了人? 她杀了人! 不,不是她,不是她! 恐惧散播在每一寸空气,从四面八方将她压迫到窒息。 丢了剑,她不知所措的转过身,面如白纸。 房门口,那是追逐她而来的崔钰、跟在崔钰身后的关天涯,以及原本就守在梁月端房间外的梁家侍从。 原来这一切电光火石之间,从她面色阴森的闯进来,到一剑杀了梁月端,已是全数落进了旁人眼。 除开那众人最初惊憾不已的空白一瞬,梁月端屋外守夜的两名侍女已经尖叫一声跑向远方。 而崔钰,望着她手持利剑的杀人模样,扶在门框上的手几乎要把那木头捏碎,他一把冲进来拉住满手是血的她,双眉紧皱:“思习!你疯了吗!” “不,不是我!不是我啊子玉!你信我!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她,我怎么能杀得了她!子玉你信我!” “姜思习!你!”崔钰紧咬着牙,已然说不下去。 她双手挥舞间,血珠纷飞,而她的恐惧随着泪,一瞬间从眼眶中好似流满全身,仿佛连站也站不住,只一双手紧紧扯住了崔钰的手臂,不成声音的说着,不是我,不是我… 同样是面色苍白,崔钰依旧那般紧紧皱着眉,却是再也没有理会她说的话。 他只是极痛苦的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目光如电,转头望向了同样惊诧不已的关天涯。 一个眼神的时间。 自他来崔家之后,伴他六年,一路随他从低谷走到巅峰的关天涯,咬着牙,膝盖狠狠磕在地面上:“公子,天涯的命是您的!” 崔钰紧绷的面色,微微的颤动,什么都不必说,他手臂抽出,一把将姜思习推向关天涯的方向,而后便闪身掠出,月白的长袍几个呼吸间隐入黑暗。 就是这么片刻的反应。就是这么几句话的时间。 她说: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做的,你信我。 而他不信。 从这一刻的别离开始,从她望见他的背影决绝而去,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崔钰了。 此后那么多年,直到这一生走到尽头,直到死亡来临,他们都是相隔千万里,再无归期。 那个时候的关天涯,反应十分迅速,接过她便疾风一般带她离开,去哪里?她不知道。耳畔是夜色下的暖风,而她在笑。 笑的又美,又绝望。 指缝间还沾着粘稠的血,浑身上下还满是虚弱不堪的痛,可将离看到,那时候的姑娘,脑中想的却是七岁时读书,族学第一堂课上,先生讲给他们听的故事。 那个百年前,崔武和崔夫人的故事,也是百年前,崔家和姜家的故事。 故事里说了,夫妻之道,相爱不疑,崔姜两家,永不背弃。 多么好的故事…… 再后来,他们是在快要离开梁家大宅时遇见的崔诀,她这样满手满身血迹的样子,崔诀自然要将他们拦下。 崔诀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笑着说,我杀了梁月端,你信吗? 崔诀急得快疯了,一把推开关天涯,握住姑娘的肩:“不信,你怎么可能杀了她?思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啊!” 就好像时光都停住了。 她又哭出声来,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嚎啕大哭着扑进崔诀的怀里:“你信我,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我真的没有…” 第180回 一把剑,一双人 那是一个争分夺秒的夜晚,关天涯目光森寒着便来抢人,奈何他到底敌不过受过正经崔家武学教育的崔诀。 然而崔诀一把剑,伤的他几乎不得动弹,剑尖都划开了他颈上的皮肤,依旧,关天涯什么都没说。 可惜,姜思习说了,在崔诀紧紧搂住她,一遍又一遍的安抚住她快要崩溃的情绪之后,断断续续,又颠三倒四的,将整夜荒唐,全数说给了崔诀听。 关天涯目眦欲裂:“姜姑娘!你怎能如此糊涂!你可知这是什么样的罪责?你怎么能告诉旁人!” 她回过头时的目光宛如森罗厉鬼,比那时真正被四鬼附身后的模样还要来的骇人:“旁人?是啊,连旁人都肯信我,我的未婚夫君却不肯信我!” 她喊的嘶声力竭,声音穿透出去,崔诀眉头一皱,立刻便感知到不远处几处巡逻的守卫朝这个方向赶来。 关天涯说得对,即便连崔诀都能想象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罪责。 这是一个没有人承担得起的罪责。 “思习,我们走吧。跟我走吧。”他本能似的牵住她的手,目光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住她所有思想。 “走?可,我们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只要远远的离开这儿,否则你会死的!” “好…好!” 风吹去,飘散的血气。一把剑,一双人,紧握的手,夺门而去。 那是个改变一生的事情,本该是个不那么好做的决定,可当风吹过来,姑娘在身边,便不用思考了… 说一句话能用多少工夫呢?就像做一个决定,究竟能用多少工夫呢?这世上有太多事,真正去做的时候本不耗费多少时光,可为什么它们总是要显得那么艰难冗长? 拖累的是心吧。 自那以后,姜思习的记忆里便不再出现崔钰的脸庞,风尘仆仆没日没夜守候在她身边的只剩下了崔诀。 他们一路都牢牢握着彼此的手,那么用力,既是坚持也是勇气,逃出梁家,逃出隐都,逃出十村百城,逃出千水万山。 一路上,无限辛酸也无限坚强,满心绝望又满心力量,躲过一道道盘查,闯过一队队搜捕,紧迫时,身心俱疲,撞见满城通缉画像;艰难时,饥肠辘辘,落入深山饮溪食鱼。 若非要从姑娘的记忆还挑出些什么和崔钰相关的东西,那也有。 便是崔家发出的通缉令了。 那上面写的很清楚,又很不清楚。没有说她杀了什么人,却要说她品行不端,背弃婚约,诱拐未婚夫君的族弟私奔。 天下哗然。 崔家崔钰,如玉公子,如神之技,习武十余载,一朝跃上天,以武皇大会千年未有的全胜之姿,许心中人一场明媒正礼。 可那个小门小户到几乎无人知晓的女子,却转投了他人怀抱,还干出了诱拐其同族兄弟私奔这样的丑事。 当真不知廉耻,也当真愚不可及。 自此,姜思习这个名字,连带着整个安州姜家,在真琼都被烙上了“**”、“不贞”、“放荡”这样的印记,而那几乎贴满了整个真琼的通缉文书,落款二字,正是崔钰。 世事有两面,可心心相印,也可千差万别。 将离很明白这个道理,前头那一段,是因为都理解明白,也是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无意去搜那崔诀的魂看一看究竟。 而后头这一桩,却是她早便想好这一生都不必再去同他相见,故而她虽不信崔钰当真如姜思习心中所想,那般冷酷无情,倒也没有顺便摸去崔家找他。 再者他到底不只是个血肉凡人,待肉骨凡胎化为灰烬,元神总还是要回归仙域。 到那时过往六十载,一点一滴,不论是在他童年时就开始捣乱作孽的四鬼、十岁时横插进来的昆吾师妹,还是那段和她在有穷山的旖旎往事,只消花上一点时间,便全都记起,也全都明了。 她到那时再去问他就是了,又何必急在这一时?搜魂这样的手段,它在仙界毕竟还是个不光彩的禁术。 虽说她搜魂的手艺,是得了当初创立此术之人的亲传,只要没喝多手抖,那还是相当的安全有保障,但还是能不用就不用吧。 于是乎,她这般飘然归来,料理完天子殿的琐事,又派了个掌阴使往枉死城传了几句话,嘱托锦烟定要代她好好补偿这位枉死的梁家小珍珠,便又回冥宫了。 冥宫之巅,永恒燃烧的业火红莲,如骄阳般熊熊盛开,绽放的莲瓣,层层叠叠。 是灼人心魄的至烈之焰,也是生生世世的罪孽万千。 踏入宫门前,本能又习惯的朝那朵燃的不知疲倦花望上一眼,而后继续哼着歌儿,走进去。 那一刻,她计算着时辰,人间的崔钰该已是二十九岁,她这么想着,心情舒畅的回到那个空旷到不像寝殿的寝殿,钻进每日都被打理的柔软芬芳的被窝,蒙上头,昏天黑地。 等她再醒来,呵呵一声,他便已是三十岁。 说是每隔十年,可四鬼的第一封信还是在崔钰三十岁那年传到将离手中,除去这一路从黄泉运输到冥宫,以及等候她自然醒来所耗费的时间,大约记载的也都是他二十八九岁的事情。 这回的信没有先前那么冗长,也没什么好隐藏,所以不必范无救日日没事找事的来她冥宫里坐上一坐,她便自觉的拿到了无常殿,趁着晚饭时光,一同分享。 可本以为是个寥寥几笔的近况,却没想,她才读了几句便微觉满意的点头,想来是那四鬼自知犯下过错,着意弥补,便十分上心的将那惊魂一夜后来发生在梁家的这一段,给补了完整。 而读罢之后,她心中感慨,良久无言。再低头时,才发现,杯中壶中,一坛两坛,早已空空。 世人只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却不晓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的道理。 而范无救,他看后的唯一感想是:“我赌玉玉归来后一定杀了那对狗男女。” 这回不等将离反驳,谢必安便当先插了嘴:“万一那对亡命鸳鸯没有北阴君活的长呢?” 范无救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将离揉揉醉意朦胧的眼:“然后?” 范无救微笑:“然后我得替玉玉看住这对狗男女的魂啊,要是他们当真活的没有玉玉长,总也留个魂魄给他杀来爽一爽。” 将离、谢必安、周缺:“……” 第181回 杀人去了 人间黑狗界,东境大陆,真琼皇朝六百六十二年,盛夏。 那是个充满汗水与欢呼的季节。 因为酷暑难当,骄阳似火,也因为武皇大会,极尽辉煌。 本该是个放松的夜啊。 崔家的人,面上尽是自豪的笑,今日大会的落幕,他们崔家的人物,以全胜对手的无敌之姿,坐上了第一的位置。 崔钰自然也是高兴的,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能看到他面上的笑。这笑不似往常克制而疏离,当真松下绷了六年的弦,快意而温和的一笑。 夜里是一场又一场庆贺的大宴。好在他从前在山中修行时便总陪同师伯饮酒,不至于几杯便醉。 而还不待他应付完那诸般琐事,关天涯便悄悄凑到他身侧,小声说:“公子,梁小姐又去找姜姑娘的麻烦了。” 活人或许未曾注意,可那隐在暗处的死人,却每时每刻的悬着心,看到那堂下席间,如玉的公子眼中一抹寒意。 说了几声抱歉,他拱拱手,匆匆离去。 月色下的花坛边,崔钰赶到时,暖风将将吹散他浅薄醉意,她们方才都吵闹了什么,他没注意听,只伸手一拦,便将姜思习挡在身后,目光冷冷望着那个给他找了三年麻烦的梁月端。 这是在他们隐都梁家的地盘没错,可他如今已不是那条血路之上挣扎拼杀的赶路人,他是劈开阻挡在他面前的一切,走到最终位置的胜利者。 只待返回皇都,正式确认崔家少主之位,他便终于可以实现承诺,而后的路,虽也免不了一生劳碌拼搏,但到底今非昔比,他再也不用如过去三年那般受制于人。 届时,所有仇,所有怨,不收敛,便一并还。 这大概便是他心中所想了吧,因为毕竟这就是现实啊,黑暗中,鬼魂们看着,也忧着。 梁月端不甘离去。 崔钰转过身,看着面色凄苦的姜思习,刚要说些什么,姑娘便抢先开了口。 看着他的眼睛,那样好看的眼睛,却再没有往日的沉迷,姜思习满含着泪光说:“子玉,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未婚妻子,却不爱我。” 是肯定的语气,不是问句,没有丝毫怀疑。 姑娘是又在闹什么脾气?他们明明都只差最后一步了。 姑娘又说:“崔钰,你有没有发现,你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娶我为妻,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他这辈子对她说过最多的话,活人不记,死人明晰,的确是“我会娶你为妻”。 可是不然还要说些什么呢? 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所能说的所有话中,最至高无上的,情意深重的,除了“我会娶你为妻”,还应该要有什么呢? 那是他们此生既定的姻缘。无法背弃的承诺。 所以不会存在什么“如果当初没有这段祖上定下的姻缘”的说法。她非要问,那就不会吧。 因为没了缘,又要怎么强求分。 死人的世界,大肚鬼恍然间灵光乍现的想到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在情感这方面似乎一瞬间通灵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认定自己完完全全的理解着崔钰的心思。 再然后的,便该是鬼魅登场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自死后受训做鬼差,知法懂法,守法用法,他们这都还是头回犯法。 鬼身进了人身,恍恍惚惚,有神无神。 四鬼是拼尽了修为,全附在姑娘的身上,长剑一抽,风驰电掣般便冲向了梁月端离去的方向。 而这般异态,自然也将崔钰吸引来。 可惜,他做为凡人的速度,还是晚了一步,他只急急来,唤她名字换不来她回头的顿在房门边。 亲眼见了这杀人一幕。 这之后的交锋,将离早在姜思习的记忆中看过,那远比这薄薄信纸上的记述要生动的多。 可再之后,信上说,彼时兵分两路,长发鬼、短发鬼追了那关天涯和姜思习,而小头鬼和大肚鬼则选了跟着崔钰。 跟着关姜那一头的,后来自然看了一场好戏,一场意外之喜的好戏,姜思习和崔诀私奔,神仙的未婚妻跑了,至少这短时间内,他是没的娶了。 至于那一头的情况里,信上将离不曾看到过的,便是后来眼见着姜思习和崔诀离去,却无力阻止的关天涯,手指抠在地面,目光深恨。 他就这么一下一下的爬回到了崔钰身边。 而跟着崔钰那一头的,却没想到,也是一场大戏。 崔钰做什么去了? 杀人去了。 极速飞掠之间,便取两人性命,两个同样旁观了整场谋杀的侍女,用的招式,还是连四鬼也没有见识过的,带着让阴鬼都发自内心感到忌惮恐慌的气息。 而后他便又返回到梁月端处,剑起剑落,新伤盖住旧痕,用的也是那种新奇招式。 再铁青着一张脸,抹去所有可疑痕迹,抢在巡守卫队闻异状赶来之前,抽身而去。 夜的审判,无序而混乱。 有人说,听到了那姓姜的喊叫声。 有人说,那姓姜的行踪可疑。 有人说,见到了那姓姜的在小姐的院外出现过。 有人说,今夜宾客虽多,可如今封了全府,只不见了那姜思习。 而崔钰,寒着面,将目光冷冷扫过全场,不曾如当初顶罪时那般跪下挨罚。 他站在那里,为他的未婚妻子据理力争。 她一没有这个杀了梁小姐的能力;二没有这个置人于死地的动机;三没有那般心狠手辣的决断。 四从伤痕来看,用在几具尸体上的招式手段既不来自姜氏,也不来自崔氏;五他自宴中离去便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将她送回房内,便被通知出了这样的事。 所以杀人的,绝不是姜思习。 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事实摆在眼前,姜思习不知所踪,你又如何解释? 崔钰刚要开口。 “公子…” 满身血迹,关天涯挣扎着爬至崔钰脚边,他这般艰难缓慢的一路过来,破开重重人影,自然也听到一万张嘴对一张嘴的困境。 崔钰低头看他,眸中大惊,一把将他提起,飞速封住他穴道经脉。 他皱着眉,疾声问:“天涯,怎么回事?” 不曾有片刻的疑虑,关天涯紧紧撑着崔钰的手臂:“公子,姜姑娘她,和那崔诀私奔了…” 第182回 侠之大者,武之极者 哦,原来是因为这样,原来此夜不止一个姜思习不知所踪,还有另一个崔家不起眼的族人。 混乱的声音更混乱些许。 而崔钰,他瞳孔中酝酿多时的风暴却恍然间凝滞:“你说…什么?” “公子,是天涯无能,可姜姑娘她,她真的和人私奔了…” 关天涯有没有骗他,这是不是一个用以开脱罪名的计谋,他一眼就知。 而后的天翻地覆,是死人眼中的崔钰,那个千般重责、万种压力抗在肩上都不会弯一下腰的崔钰,他竟在这样的平途之上,身形微微摇晃。 眼中千般是如此,至于心中千般,无可知。 下一瞬,是怒不可遏的声音:“找!崔家所有的卫队,都给我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他们给我找回来!” 崔钰大怒着说罢,深深的看了关天涯一眼,然后便紧紧闭上了眼。 这一闭,只有数息,却好似走过了一整个桑田沧海的时间。 那便差不多是那夜后来的事情了。梁家忙着翻天覆地的寻找杀人凶手,而崔家忙着翻天覆地的寻找奸夫**。 再后来,依旧兵分两路,一路随着崔家人,一路继续留在崔钰身边。 随着崔家人的,疲于赶路,免不了辛苦些。 却是不枉此行的发现,这一路崔家人的确凶神恶煞的搜捕着,但除却最初的全力以赴,再后来的,自从关天涯勉强包扎了伤口,带领专属崔钰的那支卫队走在了最前头,那样的搜捕,便都成了形式。 而那些一道又一道的追捕令和通缉像,亦是如此。 做的浩浩荡荡,好似全不留一丝情面和余地,可鬼魂看的清楚,无数次,擦肩而过,任其离去。 至于继续留在崔钰那边的,便是看人与人的博弈了。 百年前的戏码,似乎轮回过,再重现。只是这回更加复杂。 梁家始终都不曾放弃姜思习就是凶手这个想法,毕竟一族天骄的陨落,总是要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的。 而崔家的反应,便是煞神一般的崔钰,咬死了私奔的事实,你能看到他写下那些字,说出那些话时,目光中的每一分恨意,那都是极真实的愤怒和恨意。 信上到了尾声,当真只有寥寥几笔。 不过是追捕无果,悬案未结。崔家人回到皇都祖宅,崔钰成为崔家少主。 半年后,崔承也如愿成为崔家家主。而崔梁两家彼此纠缠不休,谁也不能彻底征服谁。 再加上结尾一句小小的推测和评语,那是大肚鬼写的:崔二公子,是真神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杯中酒,无一滴,醉意朦胧的眼,看糊涂不清的事,将离轻叹息。 她也不必再多问什么,便大概都懂了。 杀人是真的,因那尸骨冰冷。 他不信她是真的,因他亲眼所见。 背弃她是假的,只是忙于为她脱罪。 私奔是真的,因她自知身陷绝境。 抓她回来是假的,因回来便是重重危机。 将她罪名公诸天下是真的,因私奔总不至丧命。 想要毁她一生是假的,因她到底是他的未婚之妻。 至于这其中情意纠葛,你争我夺,是真是假,不必在意。 崔钰爱慕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早在有穷山时她便领教,如今她又看到,他承诺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就已经挺好。 叠好信,贴身放。 直至阴冥又十日,人间又沧桑。做好一桌菜,倒满整杯酒,拆开来,细细读。 那是三十岁到四十岁的崔钰,此十年,他又做了什么? 很简单的两件事。 一个是依旧独身,不曾娶妻,问,便只说此生他只会娶一人为妻,虽那人早已弃他而去,但既是约定此生,便就此生,未到死时一刻,不能背弃。 一个是崔家少主,“玉公子”崔钰,十年来云游四方,不仅行侠仗义,更将一身武艺练的出神入化,赢得了“侠之大者,武之极者”的美名。 期间种种,话休絮烦。 再十载,人间公子,玉面染霜,已是天命之年,依旧独身不娶,依旧“侠之大者,武之极者”。 再便是结束了江湖之路,回归到皇都祖宅,他在四十二岁那年,正式继承了崔承的家主之位,也是崔氏传承千年来,唯一一位行单只影,没有妻室,没有后嗣的家主。 因他崔钰这个名字,“玉公子”这个名号,便是一场无人可敌的传奇。 这一回,不光是饮酒读信,将离自袖中掏出根红烛,摇摇晃晃的压在谢必安的肩膀上,还逼着他执笔给四鬼回了封信,叫他们下一回的汇报五年后拿过来。 因她盘算着,二十多年前崔钰用的那种无人可知的招数,便是源自仙域昆吾的神仙功法了,他到底没能忍住,不过这倒的确也算万不得已之时。 只不过这人嘛,大概是活不到六十岁了。 于是又过五年,四鬼传来消息,果然不出她所料。 信中几句,当先依旧是他独身不娶,也依旧维持着长盛不衰的美名,而后便是终于又提到了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距离这个当年,已过去二十七年,又要如何分说? 世事自有定论。 崔钰用了二十七年的时间,不论行走,或是停留,都是至善,都是至仁。 这个样子的他,说了二十七年,当年之事便是如此,杀人的他不知道是谁,但绝不是姜思习。 一个被抛弃了的人,一个与那人还有着仇怨的人,一个与天下为善的人,他将一件事的说法,从一而终的坚持了二十七年,谁还会不信? 梁家也信了。不得不信。也没必要不信。 死了的人终究是死了,江山代有才人出,二十七年过去,新一代的天之骄女已然长成,那又是一颗璀璨明珠。 同样的,崔钰五十五岁那年,定下了新任的崔家少主,那也是个武学奇才。 这一回,少年与少女,喜结良缘。 往事已如云烟,云烟不留往事。 信至此处,便是尾声,同前几封一般的,叠整齐,贴身放。 这一回将离却不再倒满酒杯,她喜滋滋的朝范无救哼了一声便飘回了冥宫寝殿。 烈焰似的裙儿,火红的簪,精致的妆面,细描的眼。 青丝三千,妥帖规整,情丝三千,飞至高天。 一年零两月,周周又折折,她终于要等到他蹬腿咽气,回归仙界了。 自家的宝贝儿自己认领,他在外头遭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她总是要提前到那无色天轮回阁去迎一迎。 第183回 就因为你长得好看 两天了。 这都两天了。 那位祖宗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他们? 无色天轮回阁,往生阵外,这个神仙转世修行的进出口要道上,将离往伽禾搬来的椅子上一歪,连饮了两日茶。 茶是好茶,伽禾的私货,说是从西陵神君那儿得的九劫雷茶。还挺有渊源,仿佛是西陵他们家那头老蛟,渡上神劫的时候引来了极为罕见的九色天雷,一色一重,一重一色,循环往复,整九百年。 劈毁了西陵家后院儿不知多少天材地宝、神草仙株,然而却意外的生出了三株紫色叶片的茶树,其上道韵天成,闻之清香扑鼻,实是一味难得又珍惜的宝茶--世间唯有这么三株,饮一杯还可抵数百年修行。 将离拿来兑酒喝。 然后伽禾的心就碎了。 天齐君真是个神秘又神奇的老帝君。 论神秘,在几乎所有有记载的史书典籍上,都明明白白的写着:冥王将离,于黑暗纪元时期一统阴冥,规人世之轮回,黑暗纪元结束后人皇特封为天齐仁圣大帝,为三界上圣尊神。 可到底,这么些年了,仙界至今也没有哪里传出个正经说辞,天齐君当初究竟是如何一统地府阴冥?又如何一规人世轮回? 以及,不过是一统地府阴冥,一规人世轮回,凭什么就做得三界的上圣尊神,与人皇天帝平齐的凌驾诸神之上? 仙界之中流传着几种说法,一说天齐君在上古黑暗纪元时期领兵作战,勇猛非凡,乃彼时人皇麾下左膀右臂,率领三界诸神一举大破魔军,结束黑暗纪元,功德无量,故而封了这天齐仁圣的上圣尊神。 一说人皇虽为天地间第一位天生神明,少时却流落在人间长大,与天齐君自小相识,是过命的交情,故而在人皇斩杀魔祖,结束黑暗纪元之后,才封了她这天齐仁圣的上圣尊神。 还有一说,那就比较传奇了。 那是在灵族大长老白信的寿宴上,大约是吃多了酒,一个金仙境的下位小仙望着天齐君那一张放空的脸,直直白白的就问:天齐君为何封的上圣尊神?就因为你长得好看吗? 当年有幸出席那场宴会的所有神仙都能作证,天齐君眼波一转,便朝那位小仙露出个妩媚至极、颠倒众生的笑:“你怎么那么有悟性?对啊,就因为我长得好看啊。” 在场百位神仙,位高的如战神白禾、东武真皇,位低的也有灵族本土数位小辈,皆是一瞬窒息。 那身为主人家的白禾、白信,甚至都忘了将那名大胆小仙给请出去,于是便眼睁睁的又见他脱口而出:“所以人皇是喜欢你的美貌,才许你如此高位?” 天齐君又一挑眉:“反正他没说过讨厌我的美貌,不过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想的太歪,否则很有可能会倒霉。” 下一瞬,高坐主位的战神长臂一挥,那位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的小仙便咻的一声被迫远走高飞了。 而天齐君,她老人家依旧没事儿神一般,饮酒放空,放空饮酒。 至于那位小仙,有消息说,当夜他便遭了天谴。 众神不由思忖,他脑子里这是想了什么以至遭了天谴?难道真的幻想人皇与天齐君有过私情?想想天齐君的也便罢了,连人皇的花边都敢沾,活该。 而伽禾,他同东武真皇也是有几分交情的,因这位真皇收了不少的弟子,还都是一水儿的貌美女弟子,个个娇宠着看护大,故而少不了的要在他们转世轮回的时候来同他打些交道。 众所周知,东武真皇同天齐君一道自黑暗纪元走来,虽为故交,关系却差,一般同这位真皇讨论天齐君,是不必有多少避忌的。 伽禾惭愧,他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免不了好奇之心,便同这位真皇打听过那灵族寿宴之事,问真皇有何看法?天齐君所言当真? 彼时,那位实打实战功卓着的老真皇,只白眼一翻:“你听她放…污言秽语!” 伽禾默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东武真皇竟对天齐君不喜至此,那段上古往事究竟还有多少隐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是天齐君的神秘。 而她的神奇之处,呵,拿茶兑酒饮?摸着良心说,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从西陵神君那儿讨点茶容易吗?那位老神君可是堪比东武真皇在仙界的地位,一身修为通天彻地,对待麾下子女弟子教育又极为严厉,这么十多万年过去了,轮回阁也不知换了多少位掌事仙官,到底没听说过这位老神君为自家崽子走后门的。 他也就是运气好,赶上神君他夫人万年前新给神君添了个闺女。小小神女生的玉雪玲珑,可惜天资较差,这才牵动了老神君一颗心,拉下脸来轮回阁通融。 九劫雷茶,三界之中,前未有,后不见,就这么有数的三株,每一株隔五千年才可得九片叶,他总共也就从神君那儿讨了六片来,藏了几千年没舍得喝,眼下倒好,叫这位祖宗一天三片的就给泡了。 泡了就泡了,还牛嚼牡丹的兑了酒进去…… 两日前,天齐君悠悠的来,虽向来独自行动,却依旧走到哪儿都是一身的雍容气度,帝君范儿极足的驾临,轮回阁怎敢怠慢? 也亏得这两日没有神仙转世,不必耽误什么正事,只消一阁众仙小心伺候便是。 可这位帝君,也不说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儿,只拖把椅子往那往生阵外一坐,便开始饮茶发呆,一会儿一杯,一会儿一杯,还满嘴的嫌弃。 不是嫌水烫了,便是嫌茶浓了,再不就是嫌味道不香。一直到伽禾认命的拿出这九劫雷茶来,才终于消停。 可眼下他也当真忍受不了,哪有这么糟践茶的? 颤颤巍巍的,伽禾抖着嗓子朝将离拱了拱手:“请天齐君恕小仙多嘴,这九劫雷茶乃是小仙取用星河露水烹煮,醇香甘甜,意蕴无穷,怕是不便…不便…” 将离抬了抬眼,像是心情不错,调笑一声:“有话直说,不便什么?不便像我这么糟践?” 第184回 你又亲我! 伽禾立马俯身一礼:“小仙不敢,只是想提醒天齐君,这九劫雷茶或与您所兑仙酿属性相冲,怕喝伤了您的神体。” 在轮回阁干事儿的,就是不会说人话。 将离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不怕。” “……” 观万里红霞,云卷云舒,往生阵外,又是小半日的沉默。 而将离,在往那茶中混了三种酒后,终于喝的有些醉。 伽禾便又斗胆上前一步:“敢问天齐君驾临轮回阁究竟所为何事?” 将离掀了掀眼皮:“接人回家,还能干嘛。” 伽禾再一拱手:“是,是。” 是什么?接什么人?回哪个家? 伽禾心念一动便于记忆之中搜索起来,片刻后,双眸一亮,似乎那位北阴君就要在这几日修行完毕回归仙界了? 可是…这位新封的地府储君不是和这位现任的地府冥王十分不和吗?不是一个才刚到地府一日就宁愿跑来转世修行,一个听闻他来转世修行还专门下旨百般折磨吗? 又做的什么君臣一家亲的表面工程? 将离瞟了瞟伽禾因心中疑惑,便不由自主皱成一条的眉,笑了两声:“你也知道,我们地府就本君一个神仙,剩下的都是鬼,要转世出门拐个弯就是,都不必来这里,这不是好不容易又来了个神仙么,我也体验一把领自家小东西回家的感觉。” 虽说伽禾也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好体验的,现如今各家各户虽说都很娇惯护崽,可也没有几个宠到回个家还要一族尊长、一界尊神亲自来领的,至多派个侍女护卫什么的来迎一迎,便已很是有地位的象征了。 但还是好吧,人家是帝君,愿意来,你还敢往回撵是怎么着? 于是看着那片万年不变的落日红霞,又大约几个时辰过去。 约莫第三日午时,等的将离糊里糊涂都睡过一觉,酒气全散,万里云海之中的往生阵上,才骤然间光华大盛。 转世凡尘,上神归来,只刹那间,整片无色天风云涌动,浩瀚的灵气宛如实质般滚滚而来,没入阵内那一道双眸紧闭的神体之中。 空气中肆虐的能量汇聚成风暴一般,一下子就将某位帝君吹了个清醒。 不容易,真不容易,足等了三日才等到他咽气,练武之人,身体就是棒,用了那般耗费精神寿元的禁术,竟也只短了半年的寿命。将离不由啧啧一叹。 而几个呼吸后,风暴停歇,灵潮退散,再见大阵之中,已是衣袂翻飞,玉面天人。 对!对!就是这个让她日思夜想梦里见,百万里挑一的美神仙! 她这位众仙眼中神秘又神奇,位高又权重的老帝君,两眼灿灿的,提着裙子几步便迎了上去,极热情,又极自然。 好一派假模假式的君臣情。 众仙屏息凝神,也不敢多想,见那大阵之上的北阴君睁开了眼,便立即俯身一礼。 可下一瞬,待他们抬起头来,却是刚好见着天齐君凑到北阴君身前,一踮脚,便在刚刚回天的北阴君唇上端端正正,又甜甜蜜蜜的亲了一下,还两手往他颈后一勾,一眨眼,笑的灿烂:“你终于回来啦。” 众仙:“?” 这这这又是什么新式的君臣礼??? 神仙转世,几十载的风风雨雨,污污浊浊,归天时既是重塑灵体,又兼元神归位、恢复修为,初醒时,皆是茫然,且虚弱。 一般来说转世时过的越精彩的,归天时越虚弱。 故而此番全场足足安静了两息之后,那阵中的神君才后知后觉,并有气无力的朝将离瞪了一眼:“你又亲我!” 阵外小仙们两两互瞪:又! 发生了什么?伽禾懵了。他身后那一长溜的小神仙也都懵了。 这是什么独家猛料虎狼场面? 也不知是神仙们的脑子转的太快以至肉体跟不上,还是脑子转的太慢以至肉体没反应,总之轮回阁上上下下,死一般寂静。 将离笑了一声,手却不松:“想你了嘛,你看你一走便是这么多日,留我一个在那幽冥苦寒之地煎熬等待,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亲一下都不行?” 她说完做势还要冒犯。 子玉现下的确极为虚弱,凡尘种种爱恨折磨,记忆和情绪浪潮一般的堆叠在灵台,那一波一澜的冲击,几乎使他无法站立。 可他只抽身一退,便将她这个扑食似的攻势避过。 子玉又无甚威严的瞪了她一眼,眼神划过去,落在那一面目瞪口呆的小神仙上,皱着眉顿了顿,而后便强忍灵台不适,提起她胳膊化作了一道遁光,几个呼吸后,便挪出了轮回阁内的众仙视线。 反应还是那么迅速,手法还是那么强势。 将离差点没反应过来。明明是她来领他回家的,怎么被他这么捏着胳膊一拽,好像那个外出历练被家里大人接回去的小东西是自己一样? 算了,就当顺便再体验一把被领回家的感觉吧。 万里浮云之上,一片如雪世界,子玉是双眉紧皱着握住她手腕,而将离自然要挣脱出来直接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还要拉起来晃一晃。 晃的子玉一阵眩晕,十分不解:“你怎么来仙界了?” 将离嘿嘿一笑:“来接你呀,怎么,这也犯天规?” 他一手按在额间,实在受不了她这般摇晃,只好也用起力气,紧紧攥住她的手:“我又不是不认得路,有什么好接…” 将离轻哼一声:“那可难说,这世上大路千千万,一不留神就要走错,万一你拐个弯一看地府风景不好看,转身就失踪,那我要到哪儿再去找个一模一样的北阴君来?” 子玉揉着额头的手指顿了顿,微微偏头,或许是因面色苍白着,语气便略显无奈:“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不回你的地府?” 将离嘴角抿着笑,口中却不饶:“你瞧,走之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地府的储君,要承担这份责任,两月不见,倒全成了我的地府了?” 子玉捏着眉心,大概也是晓得她是故意跟他绕嘴皮子,白眼一瞟:“是啊,走之前还口口声声说我永远承不了你的君位,做不了冥王,两月不见又嫌弃我说一句你的地府了?” “……” 将离语塞。 崔钰子玉,子玉崔钰,容貌气度,五分相似。 而现下这个当真是子玉,且只是子玉,那个如假包换不饶她的北阴君子玉。 她忽然就开始怀念那个有穷山里,至少表面上会乖乖巧巧叫她一声师伯的少年了。 北阴君你还我崔钰! 第185回 不与所爱相争 将离撇撇嘴:“不管你的地府我的地府,北阴君且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我们行的这个方向那是往地府吗?” 子玉倒是很坦诚的摇头:“先不回地府。” 其实神仙修炼,元神仙根远比肉身躯壳更重要,下凡一世,在红尘中浮沉了数十年,即便再简单清净的命数,回天后也要凝神闭关,细细体悟净化,否则若是乱了灵台清明,对日后的修行将是大大的阻碍。 所以看他走的这个方向,是打算先回昆吾山闭关么? 也是,毕竟人间那点稀薄灵气,要是拿来给他使用,哪怕是将那十大修真界的汇在一起,都是不够凝练精纯。 而地府,地府就别说了,整个阴间有灵气的就一个地方——她身上。她自己都不大够用,更别说分给他闭关了。 将离想了想,又摇摇他的手:“你这是要回昆吾山闭关么?这么难受么?不能先忍两日?地府那边还有些事等着你呢。” 浮云如雪,而他面色亦如雪,先前那般勉力遁去,如今足下一阵虚浮,便连紧握她手的力气都快叫她给摇没了,子玉虚虚看她一眼,目光疑惑:“地府能有什么事等着我…” 将离却捏着他一只手还不满足,又整个人靠过来抱住他一只胳膊,没有骨头似的依在他身侧,扬起脸,眨巴眼:“好吧,其实是地府还有些鬼等着你呢。” 她是不知道他现在身体虚弱?还是明知道他现在身体虚弱也不在乎?没长腿吗?自己好好站着不行吗?他都已经十分君子的没有让她来操控灵云了,还这么蹬鼻子上脸? 子玉被她靠的险些就这么摔在云上,面色又白一分,没好气道:“什么鬼?等我做什么?” 将离没长腿,就仿佛从来不会独立行走一般,依旧这么靠在他身上:“就你那位姜姑娘和她的私奔小情郎啊,哦,还有在人间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侍卫,我来前看过生死簿了,差不多都是这两日死,你不先来看看他们么?” 姜姑娘… 小情郎… 那一瞬之间,不知是悲是喜,是仇是怨,将离只清清晰晰的在这位年轻的上神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寒意。 然而下一刻,他却好似压抑住一切,偏过头,认认真真望着她的眼:“将离,关于这件事,我…” 她就知道他会做这种事。 一伸手,直直挡在他唇边,截住他后头所有可能说出来的废话,将离好一阵真情实感的摇头:“不用解释。真不用解释。” 眼中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她只这般说完,趁其不备,立刻踮起脚,又在他唇上偷了个吻。 比上一回更端正,更美味。 而后便笑眯眯一退,连摆着手解释道:“一亲泯恩仇!好了,我原谅你在凡间想娶别人这件事了。” “……” 轻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去,他两眼瞪着她得逞笑容,只怕是要背过气去,无话可说。 将离见状嘿嘿一声笑,又凑过来牵住他的手:“所以先回地府嘛,耽误不了几日功夫的,你实在难受我渡点灵气给你啊。” 她说罢便调动起体内灵气,还特意过了一遍业火,炼的精纯些,再运往掌心相连处,朝他体内渡去。 可子玉方一感受到掌心的火热便立刻挣脱开:“不必给我,你那点灵气还是好好留着吧。那几个鬼…叫天涯先留下吧,另外两个我没什么好见。” 不渡灵气,手还是要牵的。 将离凑过来却是再磨一遍:“何谓转世修行,悟的又是什么道理?如今的神仙只知道每万年这样流水般做一次,却没几个当真能从里头悟出东西。况且你再想想你那日是为何要做的这件事?” “欲做鬼,先为人,你如今看着的确已真正为人一世,可倘若不能将这一世情仇心境剖析清楚,那便是活的再长久也不过一日三餐喝了又吃,算什么修行?” 她好像又说的很有道理,可这一次子玉转过头来看她,凝神静气的看她。 他好像知道他这样看她,她就无法遮掩。 因他的眼睛太美,琉璃一般的颜色,又是嵌在那样一张面孔上,她是沉迷的无法遮掩,内心悸动脱口而出:“比如说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私奔?不想知道人家姑娘为什么抛弃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人那么失败?” 私奔这个事,我们先不提。 抛弃这个事…也且不提。 只先来说说,什么叫他做人失败? 子玉紧皱着眉,他现下灵台之内的确满是混杂不堪的记忆,千般体悟,万种情绪。 少时的越州,后来的有穷山,皇都的崔家,还有那许多许多,一面一面,浮起又淹没,思绪不甚清明,可到底垂暮之时,死前种种,于他而言,那还是片刻前的遭遇——他明明是一场人间传奇! 失败…失什么败! 他眼中孕着火焰,足将‘眼前这人将来毕竟还要做自己的夫人’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五遍才堪堪将情绪平复下来。 随她胡言乱语,不与所爱相争。 而他这样一番自我压制将离自然毫不知情,其实知情了也是毫不在意。 她只偏过头去不再看他那张作弊的脸,调动起体内浩瀚灵气,便操控着灵云朝地府飘去:“总之你就先来嘛。” 从无色四天落入色界十八天,再经欲界六天,终至仙门。跨过去,便又现人间,却不停歇,直到一路长风吹过,立在那地府幽门边。 而这恍惚一途,因由她操控灵云,子玉便得以用这间隙时光凝神静悟,调动起全部心神,将那人间几十载的春秋,飞速的在灵台中理顺。 当然,那是越理面色越难看。 先不挑细节,只说她给他安排的那几只鬼是什么意思?有这么祸害人的吗?从小祸害到老?他的确该仔细体悟人生百态,可也不带这么玩神仙的吧? 还有赢思丝那个死丫头! 有穷山十一年,日日夜夜,他! 他…… 灵云随风消散,湮灭成虚无的光晕,落地的一瞬,子玉闭了眼。 “好啦,到幽门啦,怎么样,是不是很熟悉的…唔…” 将离的话没说完。 因他睁开眼,不见琉璃色,但燃无名焰。 松了手。 揽住腰。 又按在幽门边。 俯下身,甜香如疾雨,携风月而来。 第186回 又被推了 地府幽门,隔断的是阴世阳间,而他们这一步将跨未跨,凡人看不见,鬼魂看不见,只有神仙知道。 他背面是人间红尘烟火气,衬着他水色的长袍,袅袅娜娜,而她背面是无尽幽冥狱,永不停歇的十万里罡风,青黑阴寒。 将离傻了。 她就这么又一次毫无防范的被他推了,且还是推在了这一点阴阳界限的边缘,只是不如上一回,这次没有半点犹疑,她甚至来不及吸上一口气,他的吻便落下来了。 子玉的唇是温热的,只是浅淡的颜色,看着清冷,可贴上来,却灼的她心慌。 慌的不是他这般总爱不打招呼的搞袭击,她自然是随便他袭击的,她是慌他这股力道和气势,他这是在亲她还是在罚她? 她这辈子活了十二万年,回忆里光彩的、不光彩的,全都拿出来算上,也都没有这般瞬息间便好似要窒息。 他不是刚回天身体还虚弱、灵台还混乱么?况且离了仙界,他那刚恢复过来的修为该又被锁灵阵给禁住了大半才是,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 将离连动一根手指头的空间和力气都没有。 他高大身影将她逼在退无可退的边缘,一手紧紧托住她后脑,一手更是牢牢揽她在怀,却好像还不满足。 她是神仙,可以不必喘气,略略适应也便罢了,可一旦适应之后,她很快便要疯了。那样停留在窒息里的痛苦和快乐快要叫她疯了。 忽然间,一阵狂猛的罡风呼啸吹来,将离只觉背后一凉,立马睁开了眼,原是他们跌进这阴冥来了。 他这般揽着她,毫无顾忌,哪怕是狂风万里,跌进阴冥,哪怕这阴冥是透骨的森寒,可依然,不放过,且越收越紧,简直要将她揉进心窝一般。 她投降,招架不住了,也承受不住了。 周身是刻骨的寒风,可与他相对之处却如火焰的温度。他是从无经验没错了,也是无师自通没错了。 将离疯了。 被他这折磨的疯了,也被他撩拨的疯了。想警告他,他要再不收手,再这么进行下去……那也换个舒服有情调点的地方吧? 可她无力妄动分毫,这好像全由他主导。 他要吻她,便这般按过来吻了,哪怕恍然间过了幽门,落入阴冥,悬在这漫天的寒风中,依旧。 终于,不知多久之后,他似乎减缓了攻势,禁锢着她的手臂不再那般用力。 她似乎白活了那么多万年一般,连回应都显不出来与他相同的热情,只差没将魂魄一同沉迷进去了,却依旧好似完全不够叫他明白她有多欢喜。 大概是她爱死这块美玉了。 爱死他这股勾死人不偿命的味道了。 与那时落于幽门外已不知过去多久,子玉终于结束了这个吻。最后贴了数息,他便与她分开,又缓缓睁开眼,看着她满面的红晕,慢慢呼出一口气。 怎么就结束了? 将离晕着湿漉漉的眸子,朝他不解的眨了眨眼。 子玉却不再看她,只抽身一退,闭上眼:“这是替崔钰亲的,你别多想。” ??? 这叫什么说法啊? 你说上一次没亲成,这一次亲回来,那她是能理解的,可什么叫替崔钰亲的,还叫她不要多想? 行吧行吧行吧,眼珠转了转,她不死心的又扑过来抱住他,踮起脚,仰头将唇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觉得崔钰他不止想亲我,还想做点别的。你觉得呢?” 子玉转过头,扒拉开她的手,好像方才之事只为她一场幻梦一般,目光毫无波澜,义正言辞又风轻云淡的说:“我觉得他不想。” 将离两手握着拳,一下子在他耳边吼起来:“不!他想!” 子玉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他不想他就不想。” “你觉得不算数!他说过要跟我做尽天下有情男女会做之事!” 毫无动容,子玉只淡淡瞥她一眼:“那你找他去吧。” “哦。来了。”将离立马朝他扑过来。 然子玉只胳膊一伸便将她挡在与他一臂远的位置:“请你注意一点,崔钰已经死了,三界之中再也不会有崔钰这个人了,我是子玉。” “……” 将离目瞪口呆,他玩儿她呢? 子玉放下手,拂了拂长袖上的褶皱,若无其事的皱了皱眉:“不是说要带我见鬼么,还磨蹭什么?” 那副坦然的样子,就好像刚才那个搂着她一顿亲的人不是他一样。 将离有点怀疑神生,她到现在都还回味无穷浑身发烫,他怎么就能呼吸几下便又变回一朵不染尘埃的小白花模样了? 子玉却不再理会她,只独自便朝那一处极目远眺下隐约可见的红光行去。 转个身,青丝飞扬,绝代风华,走个路,背影又是那样的玉树琳琅…… …… 她为什么要跟美人生气?是美人不够美还是她不知道知足?惹急了到哪儿再去找这么美的? 将离叹了口气,又两眼放光的追了上去:“小宝贝儿等等我嘛,不是那个方向啦,新魂都是要走黄泉路过三途河进天子殿的!” 美人果然停住了,只是转过身时望她的目光十分震撼:“你管我叫什么?!” 将离一溜小跑着追上来,朝子玉抛了个媚眼:“不喜欢小宝贝儿?那叫小心肝儿?” 子玉抿着唇沉默了一下。 将离见他不说话,又飞一个媚眼:“小心肝儿也不喜欢?那叫小甜甜?” 子玉嘴角抽动了一下,面似嫌弃到转过头不想看她,口中却只淡淡的落了句:“不要小这个字,我不小。” 呦? 将离挑了挑眉:“不小吗?不小就好。” 子玉愣了一下,又转过头,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她唇边促狭笑意,和上下打量的目光,忽然间狠狠皱起眉:“我说年龄不小!” 将离差点没忍住:“对啊,我就是说年龄不小啊,怎么?北阴君这是说什么不小啊?” 子玉大概是想掐死她,手都伸到半空中了,也是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将来终究是要做夫妻的”信念感才又把手放下。 将离却哼哼一笑,一扬下巴飞至半空带起路来。 让他撩完她不负责!跟她斗!他还真是小了点! 第187回 就喜欢你对我不客气 八万里黄泉路,埋不尽血与骨。 他们一路行来,走在漫天风沙之中,却依旧青丝和软袖如烟云一般缥缈出尘。 当然,相较而言,自然是子玉更出尘些,将离是死皮赖脸的又牵了他的手,才一同添了些神仙味儿进去。 可惜口中的话依旧满是烟火气。 “你说你后头独身那么多年不就是在等她吗?现在好不容易知道人家就在那儿了,居然不见?” 没错,微蹙着眉观赏这般黄泉景象的北阴君,还是不想去见那一对亡命鸳鸯,他至多同意她说的,去见一见追随他一生的关天涯。 子玉淡淡道:“或许崔钰还想过要见她吧,我没有任何想见这个凡人的想法。” 这个凡人… 将离撇了撇嘴:“这个凡人可是你的未婚妻啊?” 子玉遥望着这遍地荒芜,随口答她:“我的未婚妻只有你,她是崔钰的未婚妻。” 将离歪头:“我什么时候成你未婚妻了?” 子玉终于转眼过来看她:“我们成亲了么?” “没有啊。” “那不就是未婚妻么。”他说罢甩开她的手,又转头去看风景了。 “……” 将离懒得同这个伶牙俐齿的辩什么,只轻哼一声斜了他一眼:“怎么,知道自己对不起人家,所以没脸去见?” 他知道这是激将法,但还是一瞬间转过头来目光好笑的看着她:“我对不起她?” “对啊。你就是对不起人家。”将离边说着边又挽上他手臂。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子玉嘴角缓缓荡起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倒说说,我如何对不起她?” “首先一点,姜思习没有杀梁月端,这个事情你当真错怪她了,她是被那几个鬼附身才动的手,并不能控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大概子玉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纵容手下鬼差胡作非为到这个地步,搞搞小手段害他过的辛苦的事,他可以不跟她计较,可竟然生生害了一条性命? 他一下子紧紧拧起眉。 将离自知理亏的赔笑一声,又连忙伸手将他眉头抚平:“这个不重要,善后的事我已吩咐人去做了,那梁月端现在在地府过的也不错,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得告诉你才行。” 子玉又足足瞪了她数息才将目光移开,想了片刻后轻叹一声:“所以当初她真的没有杀人?” “没有啊。” 他闭了闭眼,似乎很是自责般道:“那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 将离见状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子玉又睁开眼:“好吧,是你的错。” 将离怔了一下:“你倒真不客气?” 好似情绪一瞬间来又一瞬间散,再没有什么自责的神色,子玉望着她一双震惊的眼,一面正经道:“倘若你信守承诺,同我成亲,做我的妻子,我会待你很客气。” 聊天就好好聊天,提什么成亲? 将离呵呵一声,又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就喜欢你对我不客气。” “哦。”子玉淡淡应了一声,然后便将她从他身边推开到一丈外。 “……” 神明不可妄言,且说回人间事。 将离膏药一样又贴回他身边来,死死抓着他的手感叹道:“有些事你只看到了你自己这一面,并没有设身处地的站在旁人的角度思考过,当然只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子玉轻笑一声就将手抽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思考过?” 那种笑,弧度刚刚好,带一点轻慢,和十分不屑,混合在一起,真是又漂亮,又气人。 将离翻了个白眼:“你说你站在她的角度思考过,可你知道她一直需要的是什么?” 子玉不语。 她又十分没有自觉的贴过去搂住他的腰:“理解你没怎么谈过恋爱,不过人家姑娘为了你千里迢迢一个人住进这深宅大院,你就不能多给些关心和陪伴?那个年纪的小姑娘嘛,对爱情的幻想那是相当丰满,倘若你时时注意些,也不会有后头那些悲剧了。” “怎么被你说的,好像那些事情全由我造成了?”他轻淡一声,好似全无兴趣,扒拉开她总是不安分的手指,将她从他身上扯下去。 将离也再次一把将他的手捞在怀里:“也不是全由你造成,但你肯定也有责任就是了。恋爱是你这么谈的么?就你这个谈法,换个不那么好看的又厉害的,那早就谈崩了。” 一路行来,一路你来我往的纠缠与摆脱纠缠,一个没皮没脸,一个也是不嫌烦。 一直到此刻,子玉似乎终于放弃了挣扎,任她就这样十分没有帝君体面的牵着他的手,挑了挑眉:“那你觉得恋爱应该怎么谈?” 其实此处万里黄泉,连花草都未有一株,平日里游来荡去的也都是散碎魂魄,如今他们两个满身灵气的大活神仙走在这里,那样本身便很不完整的孤魂,自然早早远去,不敢靠近。 所以一路行来,连鬼影都甚少看见。她还怕的什么没有帝君体面?搂着心肝美人的冰肌玉骨,叫自己满足了才是真。 将离扒在他身侧,姿势十分不要脸,面色却还能一本正经,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谈法,我怎么觉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明白,为什么你这样优秀,她到最后还是离你而去。” 子玉想了想:“她傻?” 将离挑了一下眉,一侧身抬手便在他额上拍了一下:“人间走了一趟,倒学会嬉皮笑脸了?” 子玉僵住了。 她刚刚是做了什么?又是用的什么口气?连他师尊都没有用这种方式对待过他,她还真把他当小孩子教育了? 他当即反手一拧,便将她非要牵着他的那只手给转了一圈,拧到她的背后去了。 那股子干脆劲儿,真是毫无怜香惜玉的情怀,也真是好一串噼里啪啦的骨肉咔嚓。 猝不及防间,剧痛一瞬便从胳膊上飞向大脑。 将离惨叫一声,将胳膊从他掌中抽出来,委屈巴巴的两眼冒着水光:“我怎么你了?你干嘛对我出手?” 第188回 不敢牵帝君的手 子玉倒是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我不喜欢你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你又不是我的师尊。” 我这暴脾气… 眼里那点妄图扮一扮柔弱的水光一瞬间蒸发干净,将离撸了两把袖子:“我不是你师尊,我还是你君主吧?说你两句怎么了?” 他神色毫无波澜:“我还没正式上任,你不是我的君主。” 将离气笑了:“好,我不是你君主,那我至少也还是个帝君吧?至少尊位在你之上吧?北阴君没读过《万界尊神谱》?” 子玉皱了皱眉,似是没想到她拿这桩出来分说,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口撂下一句:“天齐君说的是。” 说完转过身便朝前行去。 …… 受伤的是她,被冒犯的是她,怎么最后反倒是他又做出一副被她欺压了的姿态来? 将离莫名其妙的望了一会儿子玉的背影,数息之后轻叹一声,算了,跟美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美人不就是拿来宠的么,他高兴就是了,更何况自己前头还将人家骗成那个样子,大概是他心中结一直未平吧。 将离在脸上揉出一个笑脸,追上去又甜甜腻腻的牵住子玉的手:“宝贝儿生气了?” 子玉立刻将手抽出来:“没有。” “没生气手为什么不给我牵?” “不敢牵帝君的手。” “……” 报应。 将离哎呦一声,又一把攥住他的手:“帝什么君,不要在意那种虚名,叫阿离多亲切,再说你看咱们亲都亲过那么多回了…” 他步伐一顿,面色不快的转过头打断她的话:“亲都亲过那么多回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将离嘴角一抽:“亲是亲了挺多回了,但成亲我看还不至于。” 于是他又将她的手甩开了。 她就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将离想了想,赔笑道:“我们不是在聊为什么你的姜姑娘会离开你么?跑题不是个好习惯。” 她说着又摸上他的手,且这一回用了些力气,于是子玉甩了两下便没甩脱。 瞪过去又只瞧见她笑成花的一张脸,目光炯炯,还带着一点讨好的朝他眨眨眼,他就这么忽然顿住,微微垂首看着她,相望间眸光闪烁。 片刻后,轻叹一声,无可奈何:“你想说什么就说罢。” 这个态度就对了嘛。 将离略整理了思路,而后那一整段黄泉末路,便开始将那时在姑娘记忆中看到的一幕幕说与他这个冷淡神仙听。 却没想到,她已算极尽能事,一段少女心事说的尽量感人肺腑。 可眼前这美人,却好似真如他所说一般,崔钰已死,如今的上神北阴君对这样的事没有任何想法,只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听她说书一般,偶尔还附上两句评语。 譬如她说:“其实你们两个也算青梅竹马,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给她买的那种糖么?你们交集不多,这算是她记忆中那段往事里最美好甜蜜的代表了,后来去崔家时她也还想到过,这是多么单纯青涩的一段情!” 而他呢? 他只挑眉望她:“我小时候还给她买过糖么?不记得了。” …… 又譬如她说:“她那时候刚来崔家,人生地不熟,崔家人待她又不友好,也只能指望你了,可你倒好,未婚妻子过生辰不主动陪着也就算了。” “她后来在你院内等了你半天,你也没反应,让人家姑娘孤零零的去街上逛,等人家好不容易将情绪调整好,欢欢喜喜的去寻你,又是只能看到你在练剑。” 而子玉依旧那副神情,眺望着这仿佛无止无尽的黄土之泉:“她后来还来找过我么?不记得了。” …… 再譬如她说:“你过生辰时,一整天白日里要应付族人,无法顾及她,她也都理解了,就等着夜里为你贺一贺,可你呢?有怪癖就有怪癖,你倒是提前跟她说一声啊?” “让人家在外头苦苦等了你一个晚上。还有你那个侍卫也是,死板的跟块木头一样,也不知道将她劝回去,还真叫她在外头就这么站了一夜。” 而子玉再次事不关己般挑了挑眉:“她那天晚上来找过我吗?不记得了。” 将离服了,那您还记得什么? “还有便是那一回,她视作信物的玉簪被摔碎了,你晓得这对一个本就已是极度脆弱的姑娘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么?” 子玉不语。 这回怎么不说不记得了? 将离绕到他身前,哼哼一笑:“真是难得,终于有件事还记得了?看来北阴君的记性倒也没那么差,那应该也还记得,你那送未婚妻的玉簪是从本君这儿拿的吧?” 因此一千年彼岸花落,黄泉末路便没有火红连天,只有那一段三途河水,装着数不清的断肢残躯。 而他轻咳一声,目光只从她面前虚虚一晃便就飘远:“我拿过你的玉簪么?不记得了。” 呸! 去人间之前看着挺正经正派的一个神仙,怎么六十载人世一过,撒起谎来一张脸不红不白? 他不是应该自知理亏,准备解释或者准备道歉吗? 将离伸手把他侧过去的脸转过来,然后面对面的白了他一眼。 子玉却只拍开她的手:“我那时候又不记得那是你的簪子,不知者不罪。” ??? 将离震惊了一下,眼见着行至三途河边,他这么撂下一句后,便颇有兴味的开始研究这三途河水,连翻了几个白眼:“你倒挺坦然…” 子玉不置可否,只低头望着这一池盛满腐尸的血水,将指尖一缕灵光没入,探了又探。 他倒真挺坦然,晓得为人时有了别的承诺之人归天后要跟她解释,却全不在乎他将她的东西拿来送给别的女子做定情信物。 难道说如今仙界的神仙们谈情说爱,都是这般粗枝大叶到只看重嫁娶大事,全不顾细处心思了? 将离撇了撇嘴,虽说她当真也不在意这个事儿,但看他这般态度,反倒觉出神奇,只是天子殿近在眼前,先暂且按下不提,日后慢慢掰扯吧。 抓过他的手,将离足尖轻点便带他越过了三途河。 望着远处的巍峨大殿,子玉却抿了抿唇:“你是将他们三个关在一处了?” 第189回 夺妻之恩? 将离有些疑惑的看着子玉:“我去无色天等你的时候你的那个侍卫还没死,那对小鸳鸯倒是先行一步下了黄泉,只不过先留在了天子殿,我也没有去见过,但他们应该晓得分开关押。怎么了么?” “没有什么。”子玉摇了摇头,眼望前方,“只是想到以天涯那样忠心的性子,若你将他们三个关在一处,他大概是忍不住会为我报仇的。” 报仇? 是了。夺妻之仇。 将离笑了一声,又缠上来抱着子玉的胳膊:“他这样忠心为你难道不是至死也遵循你的命令,不去伤害那对小鸳鸯么?” “不过说到这个,我倒很想问问北阴君,当日在崔家,你还曾亲手救过这夺你未婚妻的崔诀一命,请问你如今是什么心情?” 子玉照旧是不厌其烦的将她推开,神色倒不如她所想,很是无谓:“我那时又不知道他们日后会私奔。” 将离也照旧是不厌其烦的贴上来黏住他:“那假如你知道呢?” 知道眼下他救下的人,未来会拐走他的未婚妻子么? 子玉想了想:“谢谢他吧。” “……” 将离表情凝固了一下:“你是不是因为长得太过好看了,所以神志就不太正常了?谢他什么?夺妻之恩???” 子玉没有理会她前头那句,至于后面那句,他也只是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而后便再次将她推开。 理了理被她弄皱的衣袖,他淡声道:“走了一路,你说了一路,不过是想叫我明白她的苦衷和委屈,虽不能完全认同你的观点,但你说的关于她的许多事我从前的确不知。” “如今都知道了,也就不再糊涂了,如你所说,能否悟出些什么,我也只需要知道这些便是,见便不必见了,我同你去天子殿,只还有几句话要对天涯说。” 将离挑了挑眉:“倘若你能明白这些的确不见也无所谓,不过这件事、这两个人你当真便没有别的处置了?” 子玉微微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望着她,安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像是在思考她的话,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二人才好一般。 然而他目光慢慢将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后,却忽然伸手将她发钗扶了扶正。 就在将离以为他这般冷淡神情,果然还是不愿放过那私奔二人时。 子玉看着她的眼睛,却是十分严肃道:“私下里就是再不拘小节,依旧担着地府冥王的身份,该做的规矩还是要做,待会儿当着手下阴差的面不许牵我的手,不许靠着我走路,更不许亲我,知道了么?” “……” 天子殿内,满是烛光摇曳。 如他所说,私下里就是再不拘小节,到底担着地府冥王的身份,倘若她想,那么摆出一副帝君的姿态和威仪还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儿。 只可惜,今日当值的这位赏善司裘珂裘判官,却是个不见外又没眼色的碎嘴。 见她这般款款的来,裘珂一停笔就乐了:“呦,这不是我们天齐君老人家嘛,都多少日不见了,瞧瞧这人模狗样的架势,身边的小白脸又换了?” 呵呵呵呵呵,真是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将离发誓她那一瞬间在子玉的眼睛里,除了震惊之外还看到了杀机。 看来小裘裘的仕途是走到头了。 将离捏了捏眉心,也不必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只一阵风似的便将子玉带到了偏殿暂扣那关天涯魂魄之处,连连尬笑。 “来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们且好好叙一叙主仆情谊,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殿门一关,摇着头杀到正殿。 正殿内,裘珂白着一张圆嘟嘟的鬼脸,猛咬舌尖:“你说那个小白脸也是神仙?还是将来要继任冥王的?” 将来白了他一眼:“之前我就跟你说,好好管住你这张嘴,眼睛看清楚了再说话,现在倒好,赔上官位不说,还将我也拖下了水,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裘珂面颊一抽:“我哪知道那是要来做冥王的神仙,你不是一向看到漂亮的就爱往自己冥宫领么…不对啊,这位北阴君不是还没做冥王吗,地府到底还是你说了算,怎么我就赔上官位了?你不能保我一下?” 将离目光坚定的看着他:“如果他说你不适合再在天子殿当差的话,我一定会顺着他的。” “为啥???” “你没看到他有多好看吗!!!” “……” 裘珂认了命,垂头丧气的扯扯她衣袖:“成吧,反正做了九十几年判官也实在是有些倦了,给笔退休补偿金,我去业都享福去。” 将离扯回自己的衣袖:“我没钱,你找魏征要去,赏善司归他管。” “魏征有多么小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找范无救要去…” “你这是想要我再死一次…” 将离笑笑:“你还可以考虑投胎啊,虽然我没什么钱,但还能做主给你选个绝世富贵胎去做人享福的。” 裘珂嗤了一声:“近五年的绝世富贵胎名额都被分完了,你就哄我吧。”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那就五年之后再投胎,行了行了少废话,那姜思习和崔诀的魂呢?还在天子殿扣着吧?” 裘珂摇头:“天子殿又不是长久关押的地方,每日要进那么多受审的新魂,总共没有几间屋子剩下,那一对我叫鬼差栓在三途河两边了。你要找他们去三途河上游吧。” 将离愣了一下:“栓在三途河两边?为什么要栓在两边?我不是就叫你们先扣着别放行么?” “别问我,无常殿递过来的话,说是这对狗男女活着的时候厮守了几十年也够了,死后决不能叫他们再见着彼此。还有就是那小娘儿们实在太能闹,自从知道自己曾被附过身以后,喊着叫着要个说法,差点没搞到钟馗那里去。” 将离无语,其实无常殿同天子殿,那是一个文职一个武将,虽说总还是无常阴帅地位更高些,但着实没有什么隶属关系。 然而还是那句话,范无救是个神经病,他一日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一个半连她这尊正经的冥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几位舞文弄墨的判官? 那自然是也当做手下鬼差一般,随心所欲的吩咐做事。 再加上他凶名在外,除了像钟馗这么一个浩然正气的例外,整个天子殿是没有敢不听从他调派的。 于是她又移步殿外,来到那三途河畔,沿着河水一路行去,直到那一河腐水颜色浓郁的几乎发黑,才终于又见到那位故事里的姑娘。 第190回 不必懂什么神仙道理 于彼而言,几十年朝朝暮暮,于此而言,几十日莲开莲落。 姜思习是饮过了三途河水的,将离看到她是很年轻的样子,一头长发乌黑发亮,比那时她在双鸟村看到的要更年轻。 那时是落难后的姑娘,有一双细长的弯眉和一对含情的眼。 本也是个挺美的姑娘,想来如今化作鬼身,是白了面皮红了唇,但依旧,将离一直都坚信,美人在骨不在皮。 只可惜,既然是托了范无救的福,这位死后一路加急着送到这三途河边来的姑娘,那大概是刚一死便同身边人分开了不说,还终于知道了当年自己是有多么冤枉吧? 闹一闹也正常。 将离慢慢走过去,朝姑娘身旁看守的三位黑衣鬼差挥了挥手。 于是这满溢着阴煞之气的上游河水边,便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三途河水,满载痴魂,腐肉来自阴无极,怨灵却是各有天地。黑的,黄的,绿的,紫的,五光十色,危险,绮丽,危险的绮丽。 可姜思习却不怕。 也不知是发泄到没有了力气,还是绝望于自己的孤苦无依,姑娘跪坐在地,只留神明一个纤细背影。 将离走上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还记得我吗?” 姜思习一下子转过头来,将离眉头一皱。 姑娘的确白了面皮红了唇,可那惨白面皮之上却满是可怖裂痕,横着的,竖着的,交错的,外翻着红肉的,尤其是颊边那一条,从嘴角一路延伸到耳际,狰狞的诡异。 本是一缕香魂,如今双眸青紫,却成了厉鬼。 “你是谁!你!你是谁!”姜思习两眼幽幽的瞪着她,嘶喊着朝她扑过来。 十根手指,根根尖细,黑色的指甲诡异的长,而缠在腕上的,那是比姑娘胳膊还粗的铁锁。 指尖轻点,将离松了她的绑,又一抹灵光没入她眉心,涤清那一双浑浊不堪的鬼眼。 “每一个变成厉鬼的魂,至少十年内不能轮回,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 何苦? 那灵光来自神明的无上意,透入她魂魄之中,叫她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可她听着神明的低语,看着自己满手满身的狰狞,却是一连串的笑。 厉鬼的笑声,那绝对不好听,参考厉鬼头子范无救就知道。 将离捂着耳朵等她笑完。 姑娘笑完会说什么? 都是你害的我?哪有你们这么做神仙、做鬼差的?或者干脆些,直接扑过来抓花她的脸? 可将离没有想到,待化为厉鬼的姑娘终于凄凄惨惨的笑完,仰着面,却这样问她一句。 “你来找我的那一年,那年冬天,我和阿诀说,我说你相信吗,我看到自己的剑杀了人,但我却没有杀人的记忆,就好像那一刻我的身体被神鬼偷去了一样。” “我真的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但我清醒过来,我看到我的剑上全都是她的血,所以我到底有没有杀人?事实告诉我,我杀了人,可我心里知道,我真的没有。你知道阿诀怎么说?” 将离摇头。 她是神仙没错,但也没有无聊到监听天下事的地步。 姑娘又笑了:“阿诀说,我相信你,只要你跟我说你没有做这件事,那我就相信你,莫说你根本没有杀了梁月端的能力,就算我亲眼看到了你做这件事,我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怎么,她应该要觉得很感动吗?将离撇了撇嘴。 果然,姑娘双眼通红着又接下去道:“鬼差说我是搅进了你们神仙之间的纠缠,才落得如此结局,他们说这是你欠了我的,你是冥王,是神仙,只要我同你请求,你会补偿我下一世投个好胎。” “可我只想谢谢你,神仙的纠缠,我不懂,也不想懂,这一世落得如此结局,也不敢怨恨神明。” “我只想谢你,叫我明白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口口声声许诺一生,到最后却是伤你最狠的人!” 血与泪一同落下,落在这五光十色的三途河,落在这朦朦煞气的阴世间,姑娘说的满目都是恨意,双手抓在这黄沙地,用力到指甲都折断。 将离却不想再听下去了,原先或许准备过的几句话,也不大想对她说了,她只伸手捏着姑娘的肩膀,将她提起来。 “那些说着就算我亲眼看到了你做这件事也会相信你的人,他到底不曾亲眼看到你做这件事,既然未曾看到,自然只遵从内心感情和判断。” “你觉得崔钰不肯信你,是害你一生,可倘若这件事换到你身上,是你亲眼看到他杀了人,看到他拿着剑,捅进梁月端的心脏里,再抽出来,眼看着梁月端咽气,然后他转过身来对你说他没有杀人,你会相信他吗?” 姜思习怔了片刻,却当真也只是片刻便挣脱开将离的手,疾声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如果是我,我也不会信他么?我告诉你,我信他!我信过他!我们从小就知道此生必定要做夫妻,我怎么会不信这个要陪我走过一生的人?” “他小时候被当做煞星,说他会克人,所有人都不信他,连他的父母都不信他,可我信他了,只有我信他!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过!” 论证一件事情的对与错,从来不在于说的人用了多么大的音量。 将离摊了摊手:“可你小时候到底不曾亲眼见识过他克人的事情,他父母为何不信他?那是因为他爹抱一抱他就要摔跤,他娘亲一亲他就要生病,你只在远方听着这些荒谬之事,自然很容易不信。” “可倘若你们是从小生活在一起呢?倘若你每次和他玩在一起,你就会莫名其妙的受伤、生病,你还会十年如一日的信他吗?” 其实信与不信这件事,看的多了,就知道,当真没有什么值得讨论。 讨论的轻了,那没有什么意义,讨论的重了,也当真不必。 姑娘只是个凡人,且下一世还要做个凡人,她不是活了十多万年的神仙,也不必懂太多沉重的神仙道理。 那些道理,不懂是解脱,懂了才是枷锁。 于是这回不等她有什么反应,将离拂了拂衣袖便又继续说下去。 说一说那些还是凡人可以知道的,关于少年崔钰的故事,关于崔家崔钰的故事,和关于“玉公子”崔钰的故事。 第191回 我只喜欢骗神仙 那不是一个短故事,她大概说了整一个时辰,才将将说到那杀人一夜。 而姑娘也从听的不耐,到听的沉默,最后又变成听的不耐。 “我知道他从前必然过的很不容易,可这难道就是他可以不信我的理由吗?”姑娘一双眼不由自主的再次浑浊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掐在将离臂上。 “崔子玉最狠的地方,就是他不肯信我,还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只不过想要活下来,这有错吗?” “我没有杀人,我知道我解释不清,那个地方,没有一个人会听我的解释,连我的未婚夫君都不信我,我还能指望旁人信我吗!我只能逃走,可他呢?他又做了什么?” “当夜我们逃到城门口就遇上崔家的人,阿诀为了护我,身受重伤,差点就死了!他自己不肯信我,不肯护我,还要伤害真心待我的人!” “你知道那一路我们逃的有多么艰辛么?阿诀也是世家子弟,他也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可他为了我全都忍耐了,那又容易了吗?” 这便是那误会最深之处了。 将离轻叹一声,倒也无意指责她什么,凡人不是神仙,不能一手搜魂的术看穿所有的心事和虚妄,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他们争渡在这人世间的苦。 况且即便是神仙,又当真都是清醒的么? 将离没有那么大的脸,她就总觉得自己醉着的时候,或许有时并不怎么糊涂,但清醒的时候大多必然愚钝。只是很少承认罢了。 于是再为姑娘的魂上添一抹灵光,稳住她躁动不安的心,将离轻声道:“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要紧事了。没人可以否定崔诀是真心待你,为你付出一生。” “在那种情况下,会选择那个坚定相信自己的人,也是很正常的,这不赖你,但你的确对他有些误解,我只是想替崔钰向你解释一句,他也是真心待你。” “你那时情绪那样不稳,他也来不及同你解释什么,只叫手下人先带你离开,而他离开,不是抛下你,他是去为你杀人的。” “你还记得那时候不止他和他的手下看到你行凶,还有梁月端的两位侍女么?倘若叫这两人把声音传出去,那就太过危险了。” “这件事我还要再多说几句,崔钰的本尊是神仙,神仙转世杀人行凶,归天后都是会报应到自身修行上的。” “从前他在有穷山时,我便同他再三提醒,不可作恶,更不可用他在山中学习的那套神仙功法作恶。那是他作为神仙时修炼的东西,每用一回都极损耗寿元。” “而他这一生都做的很好,后来在崔家那么多的考核和磨难,也都从来没有用过那套可敌万军的功法,可他那一回为了你,一夜便用了数次。” 低声细语,清淡婉转,将离一边慢慢说着,一边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只玉碗。 玉碗伸到河水中,盛满满孤怨。 “那夜在梁家,梁月端的死是一场轩然大波,这个你应该也能想到,但你应该不知道,即便他深信你就是杀了人,可依旧,梁家人提出的所有疑点,他都能为你开脱,也拼尽全力为你开脱。” “只有一样,搜遍梁家不见你的人影,他没办法解释。也就是这个时候,在他几乎是一个人面对整个梁家的怒火时,被告知你和崔诀私奔了。” 腐肉生香,黏腻似血。 将离伸手拉过姑娘的胳膊,玉碗一倾,便将那看着无比恶心的白花花的液体淋了上去。 来自鬼魂的呼吸,潮湿,阴冷,是窒息里翻腾出的挣扎,不甘里满溢着的怀念。 姜思习呆住了,她就这么一下又一下的艰难呼吸着,看着神明将三途河水倒在自己满是裂痕的手臂上,极端的恶心。 可当那腐水触到她手臂,一瞬间便化为缕缕阴气,黑蒙蒙的将她整条胳膊笼罩进去,她哆嗦着缩回手,双眸微微睁大。 那被淋过三途河水的手,不见了她堕落为厉鬼的恐怖颜色,虽也不似常人的发白,却当真再次如一位少女那般光滑细嫩。 为何要救她? 已被怨恨脱入深渊的厉鬼也还有的救吗? 将离抿了抿唇,又俯身从河中盛出一碗。 “你说你们出逃的这一路受尽磨难,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追兵?崔家在真琼拥有的是什么力量,这一点你,不,你的阿诀想来最清楚不过。” “倘若崔家、崔钰当真要你死,就凭你们两个,又能逃到几时?若你是因为太恨崔钰而没有怀疑过这一点,那么崔诀是否怀疑过呢?” “除了最开始的那一段,后头但凡是崔钰的人压住所有追兵走在了最前头,已经不知多少次放任你们离去,崔诀当真没有察觉么?他为何不去同你说?” 将离轻笑一声:“不过爱情嘛,本来就是自私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又一碗的腐水倾倒下来。倒在姑娘颤抖的手臂上。 姑娘摇着头,眼中渐含泪水:“你骗我,不会是这样的,不会的…” 自证清白这件事最是麻烦,反正将离做不来,她一向只会越抹越黑。 于是她想了想,淡淡同姑娘讲:“你不用怀疑我,我是神仙,我只喜欢骗神仙,很少骗凡人,更少骗鬼魂。我今日来的确是因为私心来为崔钰解释,但我没有任何必要骗你。” “至于后来你怨他毁你名声的事,我说这话没有任何谴责你的意思,不过你们私奔的确是事实,你的私奔对象是他族弟,这也是事实,但他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你性命罢了。” “男人嘛,大多心思粗些,不那么像女子一样看重名节这件事,在他看来,总还是留住你的命更重要一些。” 第三碗的三途河水,是从姑娘的肩上流遍全身。 而姑娘全身皆颤。 “他那时虽很快便做了崔家的少主,到底梁家同为古武世家,两个家族的争斗能激烈到什么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要黑暗。” “所以他也认了,放你走了,且后来那么多次,崔家派出去找你们的人,其实都是他安排来替你们抵挡梁家追兵的。” “你和崔诀找到的那个世外桃源,你们落脚在那里的第三日,崔钰那里就得了消息了,只是后来那么多年他也都没有透露过半点,其实我觉得,这个真的挺不容易。” 第192回 苦海也不都是有岸的 “至于后面那么多年他都做了什么,你们虽然隐在田园,但也应当听说过一些吧。” “他大概花了整个后半生的时间,做了场无人指摘的美名,可这美名不是为了自己,他是用这个至善的美名,做着违背本心的事,告诉世人,人不是你杀的。” 最后一碗的三途河水,停在姑娘的嘴边。她只要饮下去,便再不是厉鬼的身。 可姑娘捧着那碗,却是死死的咬着唇。 还犹豫什么呢? 将离也无意问,只就这么看着,看着她双手颤颤、双睫颤颤的捧着碗,直到眼中泪终于汇聚出一滴,落下来,砸进去。 可姑娘看到了那滴泪,却一把将那碗砸在了她脚边,嘶喊着喷出更多的泪:“到底是他当年不肯信我!当年不肯信我,后来不肯信我!做的再多,又有何用!” 有何用? 似乎是用尽了全力喊出的那话,喊的是满心寒凉,又是满心绝望。 一副身,半是幽魂半是厉鬼,跌坐在地,不知是悔,又或是恨。 恨他终究是没有信她?悔她若是能再多信他一些,多在那里停留片刻,那么他们后来还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这问题她没问。 因为不必这位神明回答,她也明白,他们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当真是在于他会不会信她吗?是在于他的心从没在过,而她的心早就远了吧。 可将离再一次将她扶起来。 神明的那只手,看着真是干净,她就这么用自己干净的手伸过来擦去她面上的泪痕,轻笑一声:“我却觉得,他深以为你做了恶,却还肯用他近三十年的时间为你遮掩,正是说明,他爱你,盲目且无理。” 捏开姑娘的嘴,灌进三途的水。 本是美人香魂,实在不必因为这点罪过堕落为厉鬼,所以救一救吧,也是赎一赎罪吧。 一道道裂痕,一寸寸离恨,裂痕在皮,可补,离恨在心,可也能补? 补不了了,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当年是错恨又如何? 到底浮云百载,人世成空,如今的三人,一位神明,两处孤魂,即便悔了又往何处回头呢? 苦海也不都是有岸的。 所以她是不打算也无法回头了。 将离从储物戒里掏出件素白的袍子,盖在姑娘重塑一新的鬼身上。 “我的话说完了,私心是不忍见他付出一切不被人所知,但或许叫你知道这些是又伤害了你。” “鬼差们说的没错,我是冥王,是神仙,我可以为你,或者为你和崔诀,选一个好胎,若你们愿意,下一世你们还可以在一起,美美满满的在一起。” “所以,你愿意吗?” 她不知她用了多久去思考这个问题,总之当她开口,是仿佛又被什么神鬼偷了身体,不能控制一般。 姜思习说:“我不愿意。” 这倒是将离未曾想到的,但也没什么好问,是弥补还是愧疚,是不能还是不行,都没什么好问。 不愿就不愿。 那便且看来生又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缘。 将离最后拍了拍她的肩,便要转过身朝天子殿行去。 可姑娘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是神仙,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只有凡人会犯错?是不是只有肉眼凡胎的人才会看不清世间的错?” 将离于是停住了脚步:“神仙当然也会犯错,且神仙犯起错来,只会比凡人更加愚蠢,也更会给世间带来灾难。但我想,你要问的不是这个吧?” 姑娘的眼中再次含起泪水:“我…” 将离摇摇头:“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当你过了沉迷情情爱爱的年纪,才会明白,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总会坚定不移的信守承诺,与所谓的情爱缠绵和彼此信任相比,有多重要。” “譬如今日这一番,倘若我是你,是个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天命百年,终有一日会像所有生命一样经历死亡的凡人,遇到一个不论何时何地都坚持要娶我的,有朝一日也会死去化为尘土的凡人。” “那么不管他爱不爱我,只要我爱他,我都会义无反顾的嫁给他。”将离顿了顿,说了那前半句话,又隐了这后半句话。 后半句话--只可惜,我们都无法提前预知所有的结局,我也不是个凡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终有一日会经历死亡,也无法遇见一个会和我有同样命运的神仙,或者凡人。 会是这样吗?姑娘的泪水一颗颗滑落,全落在掌心。 将离抬手,轻拂过姑娘被眼泪浸透了贴在颊边的发:“因为始终信任你的人,不代表他不会离你而去,而那些不愿相信你的人,也不代表他一定会背叛对你的承诺。” 姑娘又抓住她的手:“为什么?” 还要问为什么吗? 算了,谁叫这一遭是她作的恶,将离捏了捏眉心:“其实不论凡人或是神仙,像我这样无聊的是极个别,大多数做各种各样的事都还是有着自己的理由。” “比如我曾经就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我们同甘共苦,是过命的交情,可她最后背叛了我,两次。” “她背叛我是因为她不信任我么?不是。她始终知道我是她可以信任的朋友,可她还是选择牺牲我,只不过是因为她有更重要的理由和承诺,她选择为那个理由和承诺付出一切。” “而我另外一位朋友,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每日都有许多事情在骗我,我不信他,他不信我,彼此嫌弃,彼此厌烦,自然,他也从未对我做出过什么承诺,但我至少知道,他永远不会为了什么事而选择牺牲我。” 姑娘已不再流泪,不知是因已做了决定,还是心中实在干涸,她只是慢慢皱起眉,陷进神仙的世界:“可背叛你的那个人,难道因为她有自己的理由,你就会原谅她吗?” 将离笑了:“我可以告诉你,可你当下听了,却必得立刻饮忘魂汤,过奈何桥了。这样的话你还要知道吗?” 姑娘想了半天,最后说:“我想知道神仙的选择。” 将离于是也告诉她:“我们那个年代的神仙,都有各自的立场,每个神仙做每件事,也都有充分的理由能说服自己,并且很难去断定是对是错。” “有时候你以为你做了对的事情,殊不知害了你最爱的人,你以为旁人做的错的事情,却是救了你一命。所以许多事情,想得太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凡人以为神仙通透万物,却不知神仙亦是天道手里的玩物。既然无力超脱,那便对错是非,全由本心。你认为是对,那便坚持下去,你认为是错,那便弃暗投明。” “或者弃明投暗。” “而我嘛。”她勾起唇角轻笑了笑,“我虽然知道她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但还是永远不会原谅。她呢,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最后我杀她的时候,她连反抗都没有。” “所以你看一看,也就放宽心吧,即便是神仙,做了恶也都是会遭报应的,若没有遭到天道报应,便是遭到被害了那人的报应。而所有你没看到的,只是那报应还没来到而已。” 姑娘大胆了,她咬着嘴巴问:“那你呢,你…也做过恶吗?遭到过报应吗?” 将离闻言十分开怀的笑了。 “我啊,我一直都在作恶,也一直都在遭报应啊…” 第193回 有什么爱情存在? 将离大概也知道,她和姜思习啰嗦的时间,定然是要比子玉和关天涯啰嗦的时间长的,但她没有想到,他就在不远处的河岸边等她。 真是个乖小孩。 她当即一阵小跑,再来一个猛扑。 “哎呀宝贝儿你来接我吗?” 两手搂住美人纤腰,不由分说,她又撅起嘴,只可惜算他这次反应迅速,险之又险的一扭头,于是她的吻便只落到了子玉颊边。 她没亲到,但他还是怒了:“这是什么地方,你能不能有点规矩!我方才怎么跟你说的!” 谁还记得他都说了什么。 将离耸耸肩:“这是什么地方?这整个阴间都是我的地盘啊,在自家地盘亲自家宝贝还需要避嫌吗?” 随她胡言乱语,不与所爱相争。 随她胡言乱语,不与所爱相争。 随她胡言乱语,不与所爱相争。 心中默念三遍,子玉转身就走。 将离笑了笑,自然又没皮没脸的贴上去,小手往他掌心一放,声音掐的又柔又细。 “怎么样,都和他说了什么?他追随你一生也很不容易,要为他寻个好胎么?我叫陆之道他们去安排啊。” 子玉自然也习惯性的将她推开一丈远:“不必,他说愿继续留在我身边,暂不转世轮回。” 将离又挽上他胳膊:“啧啧啧,我家玉儿就是有魅力,不轮回就不轮回,你喜欢我们就养着。” “……” 子玉一下子转过头,看着她的目光难以描述。 而将离只享受于他没有立刻又将她推远,蹬鼻子上脸的把头靠在他肩:“不过毕竟是刚做鬼,许多事情都不熟悉,正好后面你也要去闭关的,先让他在天子殿适应几日吧。” “这个我跟他说过了,叫他待我回地府之后再来寻我。在这之前暂留天子殿做事。” 子玉淡淡说了两句,而后脚步一顿,看着她,微微皱起眉:“你刚才同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是什么意思?” 将离周身一僵,讪笑道:“你怎么偷听我们女孩子说悄悄话…” 全地府就她会装傻。 子玉冷笑一声:“她是女孩子,你都多大岁数了?” “……” 不是,他现在嘴巴这么毒是跟范无救学的吗?怎么都往这方面攻击? 将离呵呵一声:“说出去都是不到一百万岁的,我怎么就不能是女孩子了?” “少废话,到底为什么跟她说那些?” “我舍不得你被人误会啊,替你解释两句嘛。”将离笑了笑,伸手抚平他总爱皱起的眉头。 子玉顿了顿:“虽然我问的不是这个,不过…被不在乎的人误会也就算不得什么误会,终归她是要饮孟婆汤的凡人,明白了一刻转眼便又忘记,你何必浪费自己这么多唇舌。” 被不在乎的人误会也就算不得什么误会。为什么他这样一个年纪的神仙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将离的笑容僵了片刻。 那不是她…也不是,那是她几百岁时就明白的道理,可时代不同了啊,她那时的天地和如今的和平盛世,那怎么能一样呢? 她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慢悠悠的朝前走去:“你这样的年纪,怎么能不在乎呢?她是凡人,可你也是刚从凡人世界里走出来啊,几十年的心结,怎么会没有一点在乎呢?” 子玉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你也说了我已经从凡人世界里走出来,为什么会觉得我还要在乎那些事?况且即便是身为凡人时,难道你便觉得崔钰和姜思习之间有什么爱情存在?” 将离其实没有怎么听到他说的话,她怔怔的望着她川流不息的三途河,脑中一片的兵荒马乱。 子玉眸光沉了沉:“姜思习与崔钰早有婚约,他不能背誓,所以只会娶她一人。倘若没有这个婚约,那么不论是那时的崔钰还是如今的我,永远也都不会喜欢姜思习这样的人。” 将离回过神时便听到这一句,一下子就白眼翻的快要飞上天:“什么叫永远都不会喜欢姜思习这样的人?人家姑娘怎么你了…” “我不喜欢不思进取的人。”子玉斜了她一眼,淡淡道。 不是,不喜欢就不喜欢,他看她做什么?那是什么饱含深意的眼神? 将离感觉似乎自己被冒犯了,没好气道:“就算没有什么感情也不至于到不喜欢的地步吧?不喜欢你为人家付出了半辈子?” 子玉又皱起眉:“你以为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是很开心的么?” 将离不置可否。 子玉沉声道:“少时不知什么喜欢不喜欢,只知道将来总要做夫妻,后来知道了喜欢是什么滋味,又很快忘记。” “因着婚约,将她接到崔家,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必她来体谅我什么,只希望她能和我一起努力,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做过这样的努力。” “我不喜欢不思进取的人,在昆吾山时便不喜欢,在崔家时也不喜欢。不思进取的人只能和不思进取的人走到一起,所以你说她为什么宁愿和崔诀私奔?这才是她为什么宁愿和崔诀这样的人私奔。” “……” 将离摇了摇头,也不再跟他纠结什么凡人往事,只凑上前笑嘻嘻望着他的脸:“不喜欢不思进取的人?在昆吾山时就不喜欢?那你干嘛还在我身上浪费了两万多年?” 她还好意思说? 子玉白了她一眼:“我那时怎知你如此不思进取?好歹也是位帝君,还是位列至尊的上圣尊神,说起来也是从黑暗纪元便飞升成神的,十多万年过去了,却还停在初入上神这个境界。” “你可知与你一道飞升的西陵神君和东武真皇,如今已有上神大成境了?战神就更不必说了,就连师尊近些年也有突破大成的迹象,只有你,原地踏步到现在,还过的挺满意。” 将离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你查了很多年我的事情,难道没人告诉你我一直只有这个境界么?” 子玉摇头:“我是查了很多年,可是关于你的事除了那几位与你一同年纪的,旁人也并不知晓,而那几位…基本说的都是你的坏话,我不喜欢,便很少去听了。” 第194回 欲而有节,美不自知 战神白禾是个直筒子炮仗脾气,惹急了敢翻天,但行事是磊落的。 他的灵族与她地府虽说没有多么交好,但至少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尊她敬她的。 不管他如今的境界走到什么地步。 而东武爱到处说她坏话将离是知道的,可西陵那个一向不苟言笑的,怎么也开始乱嚼舌根了么? 世态炎凉,神心不古啊… 将离啧啧一声,开始在储物戒里摸酒,摸出来仰头灌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这就是所谓被不在乎的人误会,也就算不得什么误会了吧? 回过头,她微微眯起眼,笑看美人清冷目光:“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从前喜欢我的那两万多年,都是虚度光阴了?” 子玉伸手拿过她的酒,反手便收进了储物戒里:“有点。” 虚度光阴就虚度光阴,干嘛收她的酒? 将离哎了一声:“我的酒…” 子玉皱了皱眉:“白日里喝什么酒…” 将离不服:“这又是什么规矩?谁说只能夜里饮酒了?” 子玉挡住她扑过来的手:“贪杯误修行,不仅白日不能喝,夜里也不能总是喝这样多。” 贪杯误修行?!!! 将离一叉腰:“你就是被灵虚那个老顽固给毒害了你知道吗?这是不是都他教你的歪理?” 子玉瞟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不然呢?酒是粮**,越喝越年轻?” “呃……” 他这样一说她气势上无端就弱了两分,看了美人两眼,又弱了两分,只扁着嘴轻哼一声:“实话么…再说了,你那时不也喝的挺开心的…” 边说着又忍不住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壶新的,仰头往喉咙里倒。 而子玉至多也就许她倒了这么一下子,待她手放下来便又立刻抢了去,仍旧塞进储物戒里藏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饮多了酒,我那时也不会差点对你做出那种事了。” 为什么他动作总是那么快?不是只有大乘境修为吗? 将离撇了撇嘴又去摸储物戒:“一码归一码,你那时怎么说的来着?不是因为你本来就对我有那种心思才随我饮酒的么?” 他那时怎么说的来着?子玉沉默了一会儿。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沉默里,将离一口气便喝干了一整壶。 直到一双浊目朝美人望过去时已然模糊,才一咧嘴的笑了:“说起这个,你那时可真是可爱,要不是…呃…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来着?将离拍了两下额头,她当时是因为什么没有直接把美人享用了的? 似从回忆里走出来,子玉目光有些动容,可扶正她开始有些摇晃的身体,却是轻叹一声道:“这件事…还好那时你将我推开了,没有真随我一起胡闹,否则…” 将离顺势便往他怀里靠,丢了空酒壶,两手圈在美人腰:“否则什么?” 子玉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便将她搂在他腰上的手扯下来:“总之以后不要再这样没日没夜的饮酒了,过去既已如此那也没有办法,从今日起好好修行,你既然是上古飞升的,资质定然不差,只要努力不会一直停在这个境界的。” 还真是难为他了,这样小小一个年纪要来操心她的修行。 将离揉揉有些发胀的额头,一双媚眼水汪汪的瞧着他笑:“多谢北阴君夸奖了,只是恐怕不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再提升半点修为了。” 饮多了酒的人,笑里都像掺了酒,烈性的,绵柔的,香气浓郁,又醉人无形。 子玉不得不伸手扶在她背后:“为什么这样说?” 为什么这样说? 将离抓住他的手,贴在眉心处,仰着头看着他疑惑目光,又是带着酒香的傻兮兮的笑:“因为我的修行路都已经断了啊,那还怎么修行?” 修行路断了?! 子玉一瞬间狠狠皱起眉头,贴在她眉心的手指聚起一抹灵光,钻入她灵台,游走片刻之后,他面色苍白起来:“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拉开,笑了笑:“好啦,不要再往里面探了,待会儿烧着你,断了就断了呗,都断了十多万年了,我都习惯了。反正在这地府只有我一个神仙,我这点修为也足够镇压这帮恶鬼了,境界升的那么高也没什么用。” 灼灼一身,烈火如炼。 子玉有些失神的望着她,忽然间紧紧捏着她的手,目光寒似冰霜:“是谁做的!” 将离被他捏的酒差点没直接醒了,嘴角疼的一抽,拍了拍他紧紧钳着她的那只手:“别激动,别激动,我自己做的…” 这大概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子玉眉头又拧紧了,两手用力按上她双肩,不可思议道:“为什么要对自己做这样的事?!” 要问为什么要对自己做这样的事…那真是说来有点话长。 将离揉着手背有些敷衍的笑了笑,却见他目光越发严肃起来,也只好收敛笑意。 可想了又想,却是微微支撑不住的垂着头:“这个问题,小师叔也问过我,无救也问过我,如今你又来问我。” “我那时候告诉小师叔,此生不再修炼,只为祭奠。后来还未回答无救,他便说猜也猜到了,不用我再费心编什么瞎话。” 子玉目光微微波动,松了紧按在她双肩的手,而是贴在她脸颊上,叫她目光对上他:“你跟人皇说是祭奠?你要祭奠什么?如今又打算怎么告诉我?” 他做什么要将眼神放的那样悲伤…将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都说了断了十多万年了,她都习惯了,他一张脸,表情摆的这样楚楚动人,这是勾引谁心疼呢? 星眸沁了天河水,剑眉利似斩心刀,欲而有节,美不自知,吸魂夺命勾引人的最高境界。 业什么火,将离只觉那眉心灵台处终日滚滚燃烧不停歇的,都是邪火。 可若要说是祭奠什么…她大概还没有醉到这个地步。祭奠什么东西,永远也不能说给别人听。 轻拂开他的手,她又掏出壶酒,一面仰头喝着,一面拖着步子走在这三途河畔,摇摇晃晃,步伐轻快的像个小姑娘。 “那时说是祭奠什么都无所谓啦,因为后来我才明白,会这么做,其实只是单纯的不想再修行而已。” 这样的回答,还要加上一连串的笑声。 “……” 第195回 不用老人家上战场 子玉无话可说。 神仙怎么可以不想修行?不,一个上圣尊神怎么可以不想修行? 将离走走停停,见他始终站在那里眉头紧皱的望着她,便又返回来牵住他的手。 “好啦,乖一点,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别问了好不好?总之我在这地府人间还是无人可敌的,即便在仙界,这样的帝君身份也不会有人敢对我怎么样的。” 这一回子玉没有甩开她的手,而是眼尾添红的凝望她:“那魔界呢?如今的确是和平盛世,可日后若是再起战端呢?你这样的修为怎么护得住自己?” 将离忍不住去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习惯性的,就像每一次见到范无救这样眼眶通红,便伸手去摸一摸一样。 她摇头一笑,指尖从他眉心延伸到眼尾:“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行了,如今的魔界早不是当年的那个魔界了,这么些年来俯首称臣,表现的多乖呀。放心吧,你当人皇两个字吹出来的?” “他现在都已经是…超脱逍遥的无上境了吧?有他看着,这三界不会大乱了,至少不会再有什么像黑暗纪元那样的事情发生了。而其他的那些小打小闹的事情,本也用不着我一个老人家上战场的。” 是这样么? 子玉抓住她流连在他双眸的手:“你当真以为如今仙界那般太平么?这些事师尊从前不大对我说起,但自我飞升上神,他便对我说过许多天庭困境和各族隐秘,首当其冲,便是天帝与战神,和战神背后灵族之间的微妙变化。” “而古族虽一向清冷,但近些年也似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还有自黑暗纪元后便一直惶惶不可终日的妖族、隐世不出且从不肯听从天庭调派的木族,加之不久前天宫里的那件事。” “你的地府都是凡俗鬼魂,或许还一切如旧,可仙界的这太平日子只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你虽是只统领这阴冥之地,却到底还是一界尊神,若日后仙界出了什么事,你当真能摆脱的了吗?” 她是尊神就要管仙界的事吗?这是什么级别的道德绑架? 将离听的脑子疼。 顺着他的话,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思考。 “灵族?小白么?他能和元崖有什么事?不过是一个执政帝王和一个领兵将军常有的那点摩擦罢了。” “这方面元崖就不通透了,我记得我从前还跟他建议过,让他学学我跟无救,对吧?下面人有能力,你就让他管。气量大一点,别那么心胸狭窄,也别老起什么疑心。” 子玉皱了皱眉:“地府和天庭怎么能相提并论?” “有什么不能相提并论的?他那个天庭还不如我这个地府呢。”将离撇了撇嘴,“不过元崖也不容易,主要是他没有我这个在地府无人可敌的能力,没有安全感也很正常。” “譬如我下面的鬼要是真的不听话想造反,一把业火放出来就都解决了,可他不行,论单打独斗,除了小师叔三界之中的确没人能胜过天帝,可惜势单力薄,他没厉害到可以以一敌万的地步。” “然后古族…呃…古族的确高冷难摆弄,可当今天后不就是古族的么?还有先天后,也都是出自古族,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好好辅佐元崖就是了。” 子玉轻叹一声:“可天帝与天后之间似乎并没有多少的夫妻情意。” 将离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人家夫妻间有多少情意你都知道?” 子玉偏头躲过,按下她总是要不老实的手指:“天后娘娘自嫁入天宫便常年闭关修行,这件事不是什么隐秘。” 将离嘿嘿一声笑:“这就是你年轻了,这神仙做夫妻,不就那么回事吗?寿命这样长久,愿意一直对着同一张脸耗下去不和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怎么样的十万年如一日情深义重?况且元崖和姝沁就算再冷淡,到底他俩还有个儿子在,小星合还是很争气的。” 子玉再次拧了眉:“神仙做夫妻怎么就不能十万年如一日的情深义重了?寿命长久就一定要喜新厌旧吗?” 将离挑了挑眉:“你现下也算是刚从人世间里头熬炼出来的,怎么才几个时辰的时间就重新变得这样天真?凡人寿命已经足够短暂了吧?不过几十载岁月而已。” “可你别说你那么多年行走江湖,眼里见到的夫妻都是情深义重百年好合的。凡人匆匆几十年尚且要三心二意喜新厌旧,神仙即便修行修的意志坚定些,可也挡不住几万年乃至十几万年的岁月变迁啊。” 子玉冷哼一声:“几万年时光怎么了?不过一场修行,若是因为这个便要喜新厌旧那是他们本就心术不正。” 他说这话她就不爱听了。 将离撇了撇嘴:“人也好,神也罢,心中情意当真是什么道德正义可以束缚住的么?有时候彼此都冷淡了那还不如和离来的痛快,似姝沁这般顶着个天后的位置,一辈子都陷在天宫里就是好的了?” 她说完转过身踢了一脚岸边的石头,眼瞧着石块骨碌碌的滚进河水中,眉头紧锁。 一族圣女,绝世天骄,当年古族那个回眸一笑便是倾倒众生的姝沁,那还是她这个天齐仁圣大帝给亲手迎到天帝的身边的。 不是凡胎之美,却有出尘气质。 彼时的少女身披纯白嫁衣,看着她的眼睛,将手轻轻放到她掌心,一颔首,清淡的微笑:“此去无回,天齐君不为姝沁送上一句祝福吗?” 而她就这么僵着一面作为一尊帝君和一个迎亲神仙该有的得体笑容,干涩着嗓子开口:“姝沁,祝你们…生死不弃。” 不是永结同心,不是恩爱不疑,来自神明的至高祝福,只愿能生死不弃。 因为这样真的就很不容易。 元崖不爱姝沁,天帝不爱他的天后,将离一早就知道,可他们最终走到一起,只是元崖彼时于古境中和少女初见,便由衷的认同:这女子就是他的天后,气质出尘胜过容貌的姝沁,一垂眸一颔首的姝沁,经的起众神参拜。 第196回 天帝怎么能跟我比? 当今天帝天后完婚之地,禹余天长乐宫,天帝为他的天后新造的宫殿,礼宫取的名字,说是长乐未央,长毋相忘。 后来也确实,少女接过天后位,诞下嫡长子,而后便开始了她孤身一个在那宫中的长乐未央。 子玉到底年轻,他不能理解这些也不是他的过错。 将离陆陆续续又踢飞几块石头,轻叹一声转过身,在面上揉出一个笑容,又去牵他的手,牵住了抱在怀里:“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说心术不正就心术不正吧,嗯?” 什么叫他说心术不正就心术不正? 没错,他说心术不正就心术不正。可她那是什么哄小孩的语气? 子玉一把将手从她怀里抽出来,半垂着的眸子淹没瞳孔里的整片星河:“我只是从踏上修行路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总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 此一段三途河的末路边,连鬼差都渐渐不见,唯有点点流水声的沉默里,将离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他:“可如果这份初心是错的呢?” 她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 子玉也十分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认定的事,不会错。” 将离莞尔:“倘若如你所说,我们大家都不忘初心,那我…” 她的初心是什么来着?在刚踏上修行路的时候,在还是一个凡人的时候,谁还没有个美好的初心来着… 可她的初心…那都已经十多万年的事了,谁还记得… 将离伸手从储物戒里又摸出壶酒,在他沉肃的目光中,将仙家名酿的浓香撒满这一块污浊的阴世间。 可惜喝了整壶酒还是想不起来。 是姓迟的魔头?是师父?还是…总之不会是如今这个就爱跟她顶嘴的美玉的。 将离笑了两声便去摸子玉的手:“你觉得不该忘就不忘吧,我不逼你非得跟我想的一样,你也别逼我和你想的一样,我就觉得我这样初心忘光了挺好的,不然怎么一心一意的待你?嗯?” 这是什么神奇的言论?可若她说的是真心话… 子玉微怔片刻,朝她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皱着眉的,什么都没说,可大袖之下,却是将她小手牢牢扣在掌心。 这就对了嘛,将离笑笑,那什么发乎情,止乎礼的破规矩,我们让它去见鬼吧。 她笑嘻嘻的又从戒指内掏出壶酒,含了一口,眯眼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了还有妖族。妖族又开始卖惨了是么?不过这也没办法。你这样仙界里正经长大的,应该都读过各族远古史吧?” 子玉收走她手上酒壶,点了点头:“自然读过。远古时期,妖族在仙界实力强横,不可小觑,可后来在黑暗纪元时期,受魔界重创,甚至有记载魔祖浮生曾亲手血洗长生山脉,将妖族远古时期最为强盛的两仪二圣、天之四灵这几脉杀的残缺不全。” 庆幸了一下自己喝的足够快,只叫他收走个空酒壶。 将离搓搓醉的发红的脸:“何止实力强横不可小觑啊,他们那个老巢长生山脉,自上古以来就为绝世仙山,其中蕴藏的宝藏灵脉不计其数,自宇宙中集了日月之精华诞育出来的神兽比比皆是。” “这群天地间的宠儿,早在人族修真文明还未出现的年代,便已是称霸三界的存在了。只是它们的那些个神兽血脉实在不易繁衍,更有甚者,天地间仅此一只无可延续的也不在少数。” 她说着,轻叹一声:“你看的那个记载没错,一场黑暗纪元,妖族长生山脉的远古神兽都被浮生杀的差不多了。” “当先被灭杀干净的便是凰族,而后便是两仪二圣,太阳烛照、太阴幽荧如今虽还坐镇妖族,可早在十多万年前便身受重伤,连小师叔都治不好的伤,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至于天之四灵,白虎族全族覆灭,玄武族还有苏家兄弟两个,朱雀族却是只剩泽弋一个了,而龙族嘛,便是天帝这么一家子了。血脉的断绝是不可逆的,传承的遗失也是无法追回的。” “如今的妖族,似乎也只能强过一向荒芜的蛮族了吧?灵族、古族,哪个不比他们发展的好?其实别说求什么发展了,现在他们担心的大概是自保问题吧,所以隔三差五的去元崖那儿卖卖惨呗。” 胡言乱语的说了这么一堆,半真半假不胜酒力的往他身上一靠。 将离捂着额头:“就像上回的万界大典,不就上赶着给元崖送了一堆的美人么?有一说一,妖族如今的确没落了,可那群小妖男小妖女的长相那可真是…啊!”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子玉给从怀里推了出去。 惊叫一声后险之又险的稳住身形,将离回首望向美人的冷面愁眉苦脸:“又怎么了嘛…” 子玉不语,只背过手继续这么沿河岸走着。 将离揉了揉迷离的眼,小心翼翼的挨过去:“吃醋了?哎呀,那群小妖精再好看又怎么能…呃,除了那个最后被元崖收进后宫的,其他的根本就跟你没法比嘛。” 子玉皱了皱眉,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在意的是这个么? 她如今这样提起那场万界大典,语气可真是坦然,似乎全忘了当初是如何骗了他一颗真心去。 子玉紧皱眉头的侧身望着丝毫没有观赏性的三途河,依旧不语。 不过一个侧面的轮廓,便如此丰神俊朗。 眼前是三途腐尸,脚下是掺了血的阴土,而他是临风玉树,眼角眉梢,动人心魄。 谁还记得那时万界大典的终宴上,所谓惊艳万古的美人长什么样? 将离只恍惚开口:“还是我的玉儿最美,凭她什么品种的小妖精,又怎么能我家玉儿比呢?你看都是做帝君的,原先我总觉得元崖更有福,后宫里都是美貌神仙,先天便美过我的阴美人们,但自从有了你…天帝怎么能跟我比?” 她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懂他的心思了? 子玉转过头望她一眼,紧锁的眉头有些无奈,又有些生无可恋的舒展开,面色看着平静了,心中却是丧气。 美人的心思将离的确是懒得懂,可这样一瞬间的情绪倒是捕捉的很及时,望着子玉凝望着她的目光,她由衷的感叹。 “阴冥无日月,这是一点遗憾,不过现在你来了,至少我能常常看见月亮了。” 第197回 美人是块难伺候的宝 阴冥无日月,黄泉无花草。 在仙界,知道这件事的神仙不少,而他对于她的事迹追寻了那么多年,自然也知晓。 可究竟为何? 师尊说:“阴间,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在没有天齐君之前,那是一片黑暗鬼域,而有了天齐君之后,是一片有了些亮光的鬼域。” 这个亮光,便是那朵她置于冥宫之巅永燃不灭的业火红莲。 初见,便震撼。 他看那花瓣灼灼盛放,那是一种绝望中挣扎的美艳。很像她的脸。 她当然是美的,两千岁天宫一遇,他就记得。一双眸弯如弦月,巧笑倩兮的望着他的眼,那是他至今也不能忘的画面。 可当岁月过去,他翻遍师尊的藏书阁,拼尽全力的破开最里层的结界,在师尊无可奈何的目光下取走那本《万界尊神谱》,他忽然就见到这尊帝君该有的那一面。 那一幅小像,她当然也是美的。 可美在一身红焰燃了半边天,美在身处千万雄兵前,也美在只那永恒的一瞬,画中人眼里,浓烈到让他心颤的杀机。 震撼。 当真震撼。 全三界的神仙都在崇拜人皇,那个战时被尊为神主,战后被尊为人皇的无上神明。可《万界尊神谱》里没有人皇的小像,只有大段大段的功德。 因为如人皇这般的无上存在,没有什么神仙能将之落于笔下。 听上去多么厉害。 可他不崇拜人皇。甚至人皇说他是天生的帝君,让他有点烦。 没有天生的帝君的。 帝君是像天齐君那样的,是像先天帝那样的,要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戴上冠冕的。 大概是从那时起吧。他对于美的观点便全变了。 诚如她所言,天生的神仙,皮囊相貌也是天生的优于凡人,而当今天帝的后宫,自然也都是各族各家顶美貌的神女仙子。 其实如他这般的真皇神君座下弟子们,修行的间隙自然也是要常常交往小聚的,他虽不热衷这样的事情,到底是要代表了昆吾山的。 而在一些这样那样的聚会里,那帮平日总在各自师尊面前表现的乖巧又腼腆的仙界俊杰们,偶尔,也会露出些少年神仙的轻佻和顽皮。 尤其是没有女神仙在的时候。 今日论一论当今仙界哪位仙子可堪第一的美貌,明日笑一笑神君座下又是哪一位高徒刚结束了段露水情缘。 修行路上,也不全都是一心向道,四大皆空。 在未修成坚固的道心之前,天性风流的登徒子也不少,诚然,那些已修成了坚固道心的上神们,悠悠岁月过,也常会贪恋些桃色情缘。 可北阴君子玉,每每在这样氛围轻松的讨论里,却总做个异类。 北阴君常说:“我至今没有见过比天齐君更美的神仙。凡人也没有。妖魔也没有。” 其一,这样没什么正经的讨论里为什么要扯上一位帝君进来?其二,谁又敢公然否定一位上圣尊神呢? 虽然几乎在场的每一位年轻俊杰都曾被自家大人教育过,天齐君妄为帝君,这般多年来行事荒唐,早已是德不配位。 北阴君崇敬天齐君,这是一件他们昆吾山内部都很惊奇和反对的事情。 大概也只有同为这个时代里,实力资质数一数二的云权,会直言不讳的问出来:“子玉,难道灵虚元君没有对你说过,天齐君这帝君之位来的不明不白?你崇敬她?你崇敬她什么?” 云权,西陵神君云逸的长子,年岁上比他们都要长个几万岁,资质上佳,境界上自然也走的更远些。 子玉还是金仙境的时候,云权便已是上神境了。 实力为尊,这样的年轻神仙的聚会里,是没有谁会来驳云权的话的。 可那一回他目光锐利,冷如杀人刀锋:“天齐君的事迹仙界的典籍的确甚少记载,可有记载的史书上,早在十多万年前天齐君便已是一统阴冥的君王,何须你这样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角色来评判?” 说罢离去,直至他突破上神,来到地府,也都没有再见过那云权一面。 他将她当成心中明月,染血的皎洁。 直到他身入阴冥,亲眼见了那红莲,又亲眼见了那红颜。 这岂是幻梦破碎四字可表? 眼前的这个将离,她不戴冠冕,也不着帝袍,明艳又浪荡的红衣,轻佻又风流的眉眼。 她不是他痴迷了两万年的帝君。 可就像他说给她听了,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的那句话:既然已经喜欢了,就不可能再改了。 所以她同一群艳鬼幽魂荒唐享乐也好,没日没夜的饮酒寻欢也罢,叫他改,是不可能改了。 至于她常常将最叫他不屑将之作为评判一个生命的皮相容貌挂在嘴边,他只当做一缕无聊的闲风,从她口中刮出来,又从他耳边刮过去。 可方才她说什么? “阴冥无日月,这是一点遗憾,不过现在你来了,至少我能常常看见月亮了。” 他忽然便有些发愣的抬起手,指尖轻落在侧脸。 他还是认为将皮相容貌作为评判一个生命的标准是很无聊的一件事,可当听到心中那个她这样沉醉的望着自己说出这番话时,却依旧狠狠动容了一瞬。 倘若她认为阴冥无日月,是一点遗憾,而他可以做她阴冥炼狱里的一轮月亮,那这样似乎也是很好的… 只要她不是又在哄骗他,说的是真心话。 将离自然说的是真心话。 只不过感叹是真的,惋惜也是真的——如月美人是有了,现在就差个像太阳一样热情似火的让她享一享齐人之福了。 但即便眼下她醉的不轻,也永远不会吐露这点不曾吐露的心声,毕竟这如月美人是块难伺候的宝,醋性大,又难哄,一言不合还爱动手。 将离抿着唇笑着,挑了挑眉,趁着美人含羞发怔,立刻把握住时机,踮起脚在子玉唇上印了个吻。 …… 子玉没躲过,是他动容的时间太久,想的太远太多。 回过神来,咬咬牙,看着这没正形的“帝君”满足又得意的笑脸,他一挥手,又干脆利落的将她推开了。 只不过这回推开时没怎么注意方向,他已出手又收势不及,于是将离这厢一个华丽的转身,便被他一把推下了三途河… 第198回 君王难做,后宫难养 三途河边,亏得将离落水前一瞬求生本能般,在体外添上层护体的灵光。 否则若真是一幅肉身落在这腐尸河水里洗涮一回,莫说她纯白无瑕的玉美人,大概范无救都会嫌弃的不许她再来无常殿蹭饭。 口唇紧闭,将离刚一砸了进去便立刻挣扎着爬上岸。 而子玉,虽然没有想到这一下会给她直接推下河去,但自然也不会表露出任何愧疚的情绪便是了。 他觉得,她活该。 莲步轻移,躲过最后几滴飞溅在岸边的三途河水,将离有些后怕的撤了护体的灵光。 可转过身,便瞧见子玉那坦然到没有一丝歉意,且好似从来不知怜香惜玉四字何意的表情。 她抑郁了。 不就亲了他一下吗?又不是直接扔床上预备夺了他的贞洁了,至于反抗的这么激烈吗…… 君王难做。后宫难养。 还是元崖有福,虽不能保证他后宫里的那群小妖精的心都放在他身上,至少这帮小妖精都还是听他的话的。 也别管是为了追求什么听他的话吧,听话便很好了。 一个个的又很知道争宠,知道博君一笑费尽千般心思,还争先恐后的往他床上跑,珍惜君王雨露,且十分乐意跟他生个孩子。 而她的这个呢?不听她的话不说,还反过来要她听他的话。不知道何谓争宠,倒很会避宠。 牵个手都要天时地利人和相助,抱一下就要生气,亲一下必然炸毛,更别说往她床上跑了,将离连他会为她吃一吃醋这件事都不敢奢望。 毕竟她的这位祖宗,见到她与旁人有什么不清不楚,会表露出来的情绪只有愤怒,无差别攻击的愤怒。 虽然按他所说,美人的一颗心倒的确都搁在她身上了吧。但将离比较在意的收服美人美好肉体的目标,实现起来,大概还有些漫长。 三途河边,踢踢踏踏的跟在他身后,将离扁着一张嘴:“走了这一路,你这究竟是要去哪里啊…” 子玉淡淡道:“无常殿。” 无常殿?将离皱了一下眉,立即警觉性大起的追上去:“你去无常殿干嘛?” 子玉瞟了一眼她不长记性又要伸过来的爪子:“找范兄有事。” 见他目光望过来,将离有些气恼的一下子缩回手:“你找他能有什么事?你不要被他骗了,我跟你说他这个鬼最坏了!” 瞧她缩回手捂在胸口的样子憋憋屈屈,子玉翻了个白眼:“有这么说自己的属下的么?他最坏你还让他做你的阴帅?” 将离明白了,美人是那种神仙,你想要在他面前诋毁一个人,或者一个鬼,直截了当的说他坏话通常得不到他的信任。 尤其是他原本就对她这样说话不算话的性子,还有着严重的信任危机的时候。 于是她想了又想,装模作样,语重心长的轻叹一声:“唉,也不是我说他,其实无救挺不错的,真的,能力强,靠得住,长相上即便拿到仙界去也不丢我人,挺完美的一个鬼,除了是个神经病之外就没有什么旁的缺点了。” 果然,听到她这般掏心掏肺的欲抑先扬,子玉挑了挑眉:“神经病?你从哪里学来的话?” “哦,人界北域的一处小世界,那儿的人说话都挺稀奇。所以我跟你说,他的话你不能相信。” 随手召过一片阴云,子玉缓缓升至半空,看了看她:“是这个方向么?” 将离啧了一声跟着跳上来:“你是不是没听到我说的话啊?他就是个神经病啊!” 子玉转过头操控着阴云朝远方遁去:“我只是想请他帮我一个忙,和他是不是神经病没有多大关系。” 将离闻言却更加不解:“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非要找他帮忙?” 子玉笑了:“你又不是我的妻子,我为什么要有什么事都和你说?” “……” 一时间,她竟不知如何反驳他这个话。 而子玉顺势便又问道:“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为什么不管跟他聊什么,他总能扯到成亲这件事上去?将离也有点服气。 “不成亲不行吗?非要成亲?” 子玉点头:“非要成亲。” 将离白眼:“就不成亲。” 他转过头将她推开到另外一片云上去:“不成亲就不要碰我。” 将离转眼便又跳回来蹭在他身边,嬉皮笑脸:“我没碰你啊。” “那你手干嘛呢?” “碰你胳膊上的衣袖?” …… 这么两两相望的片刻里,子玉看着她调笑目光,紧皱的眉却是忽然间松缓下来。 也不知是压制了多少的怒气,竟还能嘴角一勾的微微露出点笑意,诚然,那笑意美则美矣,却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是藏着刀枪剑戟。 子玉放手了,不再推她,只道:“从现在开始,你若不愿嫁给我,便不要碰我一下,你若非要碰我,那我只当你同意了这件婚事。” “而既然你同意,那我便昭告地府,昭告三界,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你将离已做了我的妻子,死生不分离。反正我也不在意成亲是否需要办什么大礼。你最好也相信我有这个本事。” 还带这么玩儿的??? 将离惊了,下意识便松开他的手,咬了咬唇,两眼飞速的挤出一包泪来:“牵个手而已,别那么认真嘛。” “牵个手也不行,就这么认真。” “你这不是仗势欺人嘛…” 谁欺谁?子玉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只片刻间阴风乍起,吹着这一朵乌青的阴云,朝着阴冥深处极速远去。 无常殿外,两位神明双双落地,在跨入那道门槛前,将离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我觉得你有什么事还是跟我说比较好,今日无救当值,阴无极那边事情特别多,他得忙到酉时才能下值,你的时间这样宝贵,还得早些赶去闭关,我不建议你在他这里再浪费几个时辰。” 她的话说的有理有据,他的确是越早去闭关越好,不便空耗上几个时辰。子玉皱了皱眉。 可下一刻,那大殿之外,阴雾骤起,泛着血腥味的鬼气中,范无救轻笑一声便现出身来斜倚在门框边:“谁说我今日当值?” 第199回 算不算心有灵犀 何谓阴魂不散?看范无救就知道了。 将离一叉腰便驳了回去:“走之前我问过周缺了,他说你后面小半个月都当值,直到必安编完阴美人录为止!” 范无救挑了挑眉,倒没搭理她这警惕中带着警告的目光,只掸了掸衣上不存在的灰尘,朝子玉走来:“本来在阴无极的确是有些事要处理,不过知道北阴君这几日便要回来,自然是要等着先见你一面的。” ??? 子玉淡淡一笑。 却还不待回应什么,将离便一把插了进去:“玉儿回来关你什么事?要你在这里等着?” 范无救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只行到横在中间的将离面前时伸手一拨,便将她推开几步。 望着美人一身风华气度,露出极温和的一笑:“等了你六十年,实在辛苦,如今总算回来了。” 将离差点没直接呸出声来:“你要不要脸,他是在人间过了六十年,你在地府也就过了六十日,哪里辛苦了?” 只可惜,不论是范无救还是子玉,好似与她之间都隔了层结界一般,全都听不到她说话。 子玉面向范无救,又是浅浅的一笑,笑容虽浅,却连带着眼角眉梢皆是疏风朗月般的风情:“分别六十年,子玉亦很想念范兄。只是转世修行须得圆满。” …… 又是个睁眼说瞎话的,什么分别六十年,亦很想念,你做人的时候连她都不记得,还能记得范无救这个鬼?还想念?将离连翻了一串白眼。 范无救倒无甚在意,只目光灼灼的看了子玉一会儿,殿门大敞,做出副彬彬有礼的姿态,将子玉引了进来。 至于将离,她自然也是要寸步不离的跟进来的。放这没脸没皮的老鬼和她的心肝宝贝独处?不存在的。 正殿内,青金的条纹巨石之上,漆黑如墨的宝座鬼雾翻腾,雕着远古异兽的火红立柱旁是黑袍的无常爷高挺的身姿。 与那流云素雪万里星河的天庭全然不同的森冷狰狞,却是同样甚至更为直接的压迫与威势。 这是地府阴帅的无常大殿。 子玉目光清亮的细细观过,轻赞一声,便直奔主题。 转过身,他面色有些郑重:“范兄,我现下时间不多,虽已元神归位,却并不算圆满了修行,还需要回仙界闭一闭关才行,我这趟来寻你,是有一件事想来请你帮忙。” 他到底能有什么事需要范无救去做的?将离竖起了耳朵。 而范无救勾了勾唇,轻一抬手便止住他接下来的话,眨了下眼道:“正巧,关于你在人间的几番遭遇,我也有些事要告诉你,让我来看看咱们算不算心有灵犀。” 将离翻了个白眼。一神一鬼,能有什么灵犀。 子玉却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范兄请说。” 范无救斜眼瞟了瞟白眼快要翻上天的将离,终于抽出功夫也回敬她一个白眼,而后便说了一段小故事。 这一段小故事,他说是关于子玉在人间的几番遭遇,可其实不是,至少在这段故事里,并不曾出现过崔钰这个名字。 可眼下这方大殿里,不论是子玉还是将离,却又都不能否认,这真正是影响了崔钰整个人生的一段往事。 故事从百年前的那场武皇大会开始。 百年前的真琼皇朝,曾有两颗大陆上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新星,崔家崔武和贺家贺义。 那是真正的绝世天才,都是前无古人,也都是除了崔钰这样一个异数,后无来者的存在。 只可惜,这样的绝世天才,要么就是千载难逢,要么就是一世双雄。就像一场命运安排妥当了的玩弄。 既是武学上的知己,也是命运里的对手。 他们连成长的轨迹和经历都如此相似,只是一个姓崔,一个姓贺,这便注定了,在那场武皇大会上,要为了那唯一的尊位,争的你死我活。 因为胜负当真就是那般重要。那是习武人一生的荣耀和信仰。 可就在对决的前夜,贺义死了,中奇毒而死。 而后是波及了几大家族,成百上千人,几十载的天翻地覆。 这是故事里子玉和将离都曾了解过的那一小段,而他们都不曾知晓的那一段,是这段往事和迷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真相在一段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的情。 宁心,崔武的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赐了自家姓的从小伺候的贴心人。姜炎,永城姜家老家主最宠爱的小儿子。 这样的两个人,会拥有一段情,是因为宁心对姜炎说:“宁家这百年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培养出了一个夫人,并将她嫁进了崔家,嫁给了崔武少爷。” “如今夫人身怀有孕,又极得少爷爱重,家主已发过了话,不日便可接纳宁家为崔家的附庸家族。” 四大家族,崔、梁、宋、贺,千年来无人撼动的至尊地位。 而至尊之下,也有人曾分划过些一流的家族、二流的地位,可那些即便被划分进一流家族的人也是心知肚明,在至尊眼里,万般皆是蝼蚁。 所以能够成为至尊的附庸,也已是万般的荣耀和截然不同的层次。 管它是因为的什么做成的附庸,总之这秦城宁家,此后便算是靠上了绝峰,跃上了枝头。 而宁心曾许诺,她这样的一个身份,虽不比她家夫人,可以一己之力振兴整个家族。 但凭借夫人待她的宠爱程度,倘若他们结成夫妻,让姜炎去崔武身边做个侍卫,还是不难的。 至于再后面的路,那便要靠你姜炎自己的努力,拼出一条大道来了。 肯吃苦,肯豁命,做成个崔武身边的左膀右臂,振兴家族,这样的事从前也并非没有过先例。 虽说这承诺不能叫姜家一步登天,可多少的俊杰天才,挤破了头,却是连一个登天的台阶都寻不到? 于是姜炎与宁心,很快便定了情。 可麻烦来了,武皇大会,双雄对决,倘若崔武战败身死,那么不论是只差一步便可登天的宁家,还是渴求一个机缘以谋后事的姜家,一切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这样的一场双雄争锋,只是两个人的胜与败,可背后,却是缠绕了太多人的挣扎与命运。 第200回 我们去气死你师父 崔武绝不能败。 在崔家人眼里是荣耀的象征,他自然不能败,在妻子眼里,这是未来孩子的父亲,他也不能败,而在宁家和姜家眼里,那是成就一切的基石,所以绝不能败。 可世无神明,肉体凡胎,又怎么能保证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除非崔武的那个对手,他先有了意外发生。 此一段故事,范无救说的笼统又没有趣味,只勾着唇角提了一句,天子殿罚恶司的卷宗里曾有过这样一段记载,说是一位大户人家的侍女和她的情郎在孽镜审判时,曾吐露过一段折磨了他们许多年的错事。 错事为何?卷宗载的并不详细。 因为类似这样下毒害人的手法和事件,十殿阴判看的太多,按照惯例,该进地狱第几层,就进地狱第几层便是。 范无救只在故事的结尾提了几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为何那一场浩劫中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是崔武夫人下的手。 为何全世界都不相信崔武是冤枉的。 以及,为何全天下都不信你,可我姜家却信你。 一场罪孽,因果轮回,仁至义尽,无愧于心。 子玉听完这段故事,便就是这么淡淡的一笑。也不算讽刺,也没有快感,只是寡淡。 至于将离,沉默。 诚然,她没有想到真相竟会是这样,原是姜家先做了孽,害了崔武,才会有了后头那许许多多的纠缠。 那样的一场全天下都不信你,而我信你。 是赎罪吗?不是,赎罪为何要平白担了人家百年的愧意? 是赌博吗?或许,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将自家血脉与崔家融合在一起,甚至后头还出了崔钰这样本可以让他们一步登天的贤婿。 只是或许就像没人能想到,那个越城里被唾骂十年的天煞孤星,他有一日会成就“侠之大者,武之极者”的传奇美名。 也没有人能想到,那个本可成就一切的姑娘,又是在几乎同样的因果报复下,选择了另一条将姜家打入地狱的路径。 崔钰的故事结束了。如今是当真结束了。 将离只是眉毛一掀的瞟着范无救,奇了怪了:“你是什么时候去查的这些事情?” 而范无救抱着胳膊温声答道:“在你忙着去山里哄骗天真无知小少年的时候。” “……” 将离闭嘴了。 范无救于是转过头朝子玉挑了挑眉:“怎么样,是不是你想知道的事?” 朗月和着疏星,清风搅着春水。 将往事一揭而过后,子玉便是带着这样的笑容,目光炯炯:“正是我想知道的事,多谢范兄。” 范无救朗声一笑,极自然的挪步到他身边,挤走了将离,胳膊往子玉肩上一搭,显得豪迈又热情。 “跟我还客气什么。虽说我不能违抗君令,阻止她找鬼害你,但眼见你一番波折人生,自然是要力所能及,解了你的心结。神仙的修行我不太懂,但我想要将前因后果都了解的清楚明白,还是很重要的吧。” 将离呆住了。 怎么可以有鬼像范无救这么不要脸?他不能违抗君令?他这么干只是为了解子玉的心结?他不懂神仙修行? 他居然把她挤走去搂她的美人?! 美人加油,他居然敢对你勾肩搭背的,快使出推她下河的那种力道,把这不要脸的好好教训一顿! 将离这么想着,也不上赶着夺回自己的位置,只眼含期待的见证范无救要惨遭拒绝和打脸的一幕。 可她瞪着这一双眼,目光亮的都快燃出一团火了,却只清清楚楚的见着子玉又是抿唇一笑,笑的春风扶柳般撩人。 而后便偏过头,眸光闪亮而澄澈的望着范无救冷白的面孔,启唇轻道:“的确很重要。” 搞什么? 不是不成亲就不给碰的吗?他这是把范无救当夫君了还是当夫人了? 他的手都搂在你肩头了,你倒是给点反应啊!老笑什么笑?还笑的这么勾人? 将离有点不可置信的呆滞。 然而范无救却不似她先前那般,蹬鼻子必然要上脸。 他只在子玉肩上又拍了两下,便就松手,且还仪态极为优雅的与他相视一笑:“既然心结已解,就不耽误你去闭关了,只是…” 子玉微微歪了一下头:“只是什么?” 范无救垂眸一笑:“只是刚一见面便又要分开,当真不舍,只盼北阴君若是修行圆满,还要早日归来才好。” 子玉笑了,笑的清朗又大方,一拱手道:“这是自然。” 倘若这场景是换一个美人来演绎,换任何一个美人来演绎,不论是谢必安还是乐熹,抑或周缺,哪怕是向来为范无救死对头的钟馗,将离都必然只沉溺于美貌皮囊之间一派你来我往风情的欣赏。 毕竟她最会怜香惜玉,也最爱怜香惜玉,美人美景,难得难见。 可眼下这与范无救小眼神你来我往火花四溅的不是谢必安,不是乐熹,不是周缺,也不是钟馗,是她早便警告好周围一圈的小妖精,就差在他额头上盖个印的玉美人。 她只怕再不出手棒打一下这只还未生成的鸳鸯,美人就真没她什么事了。 毕竟似乎当年这老鬼初遇谢必安的时候,也是这样彬彬有礼,君子仪态?骗人骗鬼骗心,害得那青衫的小美人落得如今这样无力反抗的局面? 将离两步便横进了这一神一鬼之间,面向子玉轻咳一声:“好了不要废话了,修行要紧,走走,咱们赶紧回昆吾山。” 修行要紧没有错,可子玉面上的笑容却是僵了一下:“你要与我一同去昆吾山?” 将离愣了愣,调笑一声:“对啊。怎么,昆吾山不欢迎我啊?” 子玉望了望她,没说话。 什么意思??? 怎么着,现在昆吾山已经开始明目张胆的不欢迎她了吗??? 将离的面色一瞬间就气白了。 而这样对她来说尴尬又难得的时刻,又怎么少得了范无救的关怀呢? 范无救当即便没能绷住那面君子仪态,一连串的笑声放肆又张狂的压弯了腰。 于是将离的面色又一瞬间气红了。 不欢迎她是吧?觉得她配不上他的高徒是吧?好好好。 回过头,将离不忘怒瞪范无救一眼,转过身,内心满是扭曲燃烧的火焰,面上却转瞬间调换出一副妩媚勾魂至极的表情。 她一把抄起子玉的手:“玉儿,走,打扮一下,我们去气死你师父!” 第201回 挺好相处一老头儿 人世间,晴空万里,没有凡人能够看到的一朵闲云上,白长袍的仙人身侧,站着白长裙的女人。 仙人拧着眉:“做什么要叫我穿的这样一身白?” 女人含着笑:“神仙眷侣不都是这样白衣飘飘的么?” 仙人思索了片刻:“所以你这是承认了我们已是一对眷侣了?” 女人僵着嘴角的笑:“呃…那倒没有。” 仙人于是提起被女人十指相扣的手:“那你这是做什么?忘了我之前说的话了?” 女人摇头:“没忘,不过这是特殊情况。” 仙人挺想看看她又能编出什么理由来:“什么特殊情况?” 女人抬头便笑:“不这样怎么能气死你师父?” …… 灵云之上,雪堆出来的纯白,宽大的袖袍鼓胀着翻卷在两道出尘身姿后,饱饮长风。 子玉放下手,看着将离一点不像开玩笑的表情,认真道:“你为什么要气死他?我不想气死他。” “……” 将离忽然觉得美人无比的可爱。 于是她也无比可爱的回答他:“你不是想着念着要我做你夫人么?倘若我说要我嫁给你就必须先要气死他呢?” “无理取闹。”子玉皱了眉,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将离耸了耸肩,总之无论如何不肯放手便是。 片刻之后,子玉望了望灵云下方的一片混沌:“这是去仙界的路么?你往哪儿走呢?” 将离摆了摆手:“先去趟月落湖,存酒不多了,去取点。” “月落湖?” “嗯,人间真武界的一个地方。”将离探头寻了寻方向,随意道。 子玉挥袖替她拨开灵云之下的层层雾霭,无法理解:“你将酒存在真武界?湖水里?” 将离反应过来:“哦,不是,不是我的酒,是小…那个人皇的,他住在真武界,我去找他拿。” 人皇?那个避世十多万年,连天帝寿宴这样的大事都懒得出席的三界至尊? 仙界众神苦寻多年,便连天帝亦是欲拜谒而不得。人皇竟是隐居在人间? 连他的师尊这样曾同人皇并肩作战过的老部下,都无从得知他老人家隐居地的半点线索,这当真算一桩极大的隐秘了吧?她就这么抖在他面前了? 子玉没法不错愕一番。 将离敏感的感受到身侧人手指的微微僵硬,怔了怔,再次反应过来:“呃…那个,对对,人皇,你可以顺便去参拜他一下,有什么修行上的问题都可以请教,或者直接在他那里闭关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身上的灵气最纯。” 向人皇请教修行?用人皇身上的灵气闭关? 子玉有些恍惚的皱着眉。 将离于是第三次反应过来,他这样一个岁数的年轻神仙,大概人皇这两个字在心里,已经成为了一种图腾似高不可攀的存在了吧? 毕竟他连她这样的都能崇拜上两万年,这冷不丁的就被告知要去见那位传说中的无上至尊,大概是已经紧张到不会说话了。 将离朝他安抚的一笑,顺势又贴上来搂住他胳膊:“你不必紧张,其实人皇挺好相处一老头儿,没什么怪脾气,也很少摆什么架子,比你师父都要随和些,身边从来没什么人伺候,每日连被子都是自己叠,你不用把他想的太过清高神秘的。” “真的,他每天除了喝酒、钓鱼、种药材,也就是养养宠物了,宠物还是最近才养上的,原先就自己一个窝在那个木头屋子里头,日子过的比我还无聊,当然,等药材成熟期间偶尔也闭闭关,修补一下天道法则漏洞什么的。” “……” 原来修补天道法则漏洞这样的大事,只是人皇种田期间的消遣? 虽说他不像其他神仙那样狂热的崇拜人皇,但至少也很尊敬这样结束了黑暗纪元,守护苍生的伟大尊神。 子玉不大能接受将离对于人皇这样的描述。 还是那句话吧,随她胡言乱语,不与所爱相争。 子玉思索了一阵,转过头看着她:“非要去人皇那里取酒么?昆吾山也有酒室,你想要可以去那里拿。” 将离摆了摆手:“昆吾山的怎么能和月落湖的比。他那儿的可都是当初东阳酿的好东西,现如今在仙界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自东阳化道后,多少的仙品神酿都是喝一壶少一壶。” 子玉有些敏感的挑了挑眉:“东阳?” 将离随意摆摆手:“嗯,上古时期投靠魔界的一位酒神。魔祖浮生一手培养出来的,万古至今唯一可酿神品的大师,后来魔界战败,应该是被众神一起清算掉了。” 原来如此,然子玉不解:“投靠魔界的罪神?可他酿的酒如今却在人皇这里?” 将离耸了耸肩:“酒又没罪。” “……” “其实东阳也没什么罪。” “投靠魔界还没罪?” “他又不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从来也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什么人,没做过什么孽,就是浮生养在山里酿酒的一个小孩儿而已,似乎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山,需要什么材料都是浮生直接送到他手上。” “说起来在黑暗纪元那个众神陨落的年代,唯一能在魔界的统治下成神而不死的,也就一个东阳了,毕竟要酿神品的酒,必得要上神的修为才行。浮生又很喜欢他的酒,所以没有魔敢动他。” 子玉看了看她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容,微觉无奈:“什么叫浮生很喜欢他的酒?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浮生告诉你的?” 将离笑了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魔祖浮生,世间的第一个魔,屠戮众神,一手开启黑暗纪元的万古邪灵,仙人两界有史以来共同的死敌,也是十二万年前,将他们推上战场浴血拼搏的唯一原因。 传闻都说,魔祖浮生,无可战胜,但凡在战场上遇见过这尊魔头的,皆是九死一生。 这个九死说的是全三界所有与之为敌的生灵,而这个一生,是最后终于将之斩杀的人皇。 所以如此邪恶又狂傲,杀神不眨眼的魔祖,又怎么会叫旁人知道自己这些私密的事情? 莫说在战场上,大概所有见过魔祖的人都难逃一死才对。 可将离朝子玉眨眨眼:“对啊,浮生告诉我的。” 第202回 还亲了你一口 她又开始胡说了。 子玉转过头,只御着灵云朝她手指的方向行去,懒得再和她讨论什么酒神罪神的。 于是不多时,拨开重叠的云层,两拢白雾似的长衣便飘飘落地。 此处,人间真武界,大顺皇朝的圣山禁地,看得见的青山一重接一重,看不见的结界一叠盖一叠。 这是个真正的人间,有灵气,算十大修真界之一,但也仅此而已。 人间就是人间,有市井,有江湖,有看不穿的风云变幻,也有知天命的归隐田园。 这圣山的风景万年不变,将离无心去赏,只伸过手,于掌心绽出朵袅袅开放的红莲,正要出手打开这外头的结界时,却忽然被子玉拉了一下。 她回头。 子玉捏着她的手,蹙眉:“我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你取过酒…就快些出来吧。” 将离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进来?你们仙界的神仙不是都成日哭着喊着想见人皇一面吗?” 大概只有他师尊那样的,才会真的到成日里哭着喊着想见人皇一面的地步吧? 在这件事上,年轻的神仙们其实不管内心多么向往,面上反而表现的要含蓄许多,于是子玉摇了摇头:“并不是……” “那也不至于都到山门口了也不去见一见吧?况且你俩还这么有渊源,最开始虽然是我先发现的你,但却是他把你从山壁里捞出来的,抱在怀里抱了一路,见你生的漂亮,还亲了你一口呢,你就不想见见他?” “……” 子玉甩开被她握了一路的手,面色青的像罩了层乌云:“少啰嗦,速去速回!” “……” 这到底谁是帝君,谁是储君? 她又哪句话说的不对了? 将离颇有几分憋屈的划开结界,一步踏了进去。 只一步,隔绝人世烟火,恍入福地仙乡,空气中满是浓郁到凝成雾气的灵力,轻吸了一口,她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她在他那里就没有几次说对话的时候。 美人是用来宠的,宠着宠着脾气就会越来越大,这也是正常的。不必计较。 可这般心绪乱飞的走了没两步,她忽然间上身朝前一扑,险些就摔在地上。 待她掌心一道气浪击在地上稳住了身形,低头一看,只见右腿边不知何时已是缠上了一只软乎乎绿油油的小团子。 将离仔细望过去,才看清了缠在腿上的东西本是个长条形的,四只爪子肉乎乎的抓在她腿上,是生生将自己团成个团儿。 小小的肉团通体碧绿,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咧开的一张嘴里冒着几颗远未长成的獠牙,对着她纤细的小腿吭哧一声就咬了上去。 将离一龇牙。 何苦呢? 是人皇的药田不好吃,还是月落湖的湖鱼不新鲜,小东西要饥不择食到来啃她的肉? 她好歹也是尊上神,这身子再不济那也是副神体,那是那么容易能叫它咬下来一口肉的么? 这不,绿团子目光有些呆滞的僵着咧到耳根的嘴,直到被她拎着背上的倒刺提到半空中时,才反应了过来发生了什么。 两只前爪捂着口鼻,顿时爆发出一阵古怪又刺耳的嗷呜嗷呜的哭声。 哭的比…好吧,范无救好像没哭过。 将离摇头一笑,一手拎着小绿团子,一手掌心扔着绿团子口中硌掉的小白牙,就这么走到了那一弯满映了两壁青山,翠绿翠绿的湖水旁。 月落湖畔,不论她何时来见,那个没什么怪脾气,也很少摆架子的好相处的老头儿,总是留给她一道青袍曳地的谪仙背影。 不过老头儿也的确是个美成神仙中的神仙样,驻颜很有方,只是这青雾般的出尘景象还与谢必安的一身青衫不同。 老头儿常散着满头的墨丝,至多也偶尔同她一般,用根白玉簪挽起两鬓的长发。 但那一头长发,依旧如烟一般,光是每一垂发丝中的大道法则,便连许多神仙也不能参透。 而既然是神仙中的神仙,那自然也是个清俊飘逸的身姿,只可惜不太注重仪态,往条木质的小马扎上一坐,手里持着根晶莹碧绿的竹制钓竿—林夕钓鱼,一钓能钓一百年。 将离也不知道他这回是又钓了多久的鱼,手上颠了颠肉乎乎的绿团子,一甩胳膊,咻的一声,便将之精准的往他怀里那个方向投射而去。 望着那道不动声色一把抄起鱼篓接住绿团子的背影,将离啧啧一叹:“你最近是不是虐待它,不给它吃东西了?这倒霉孩子一见着我就咬。” 青袍谪仙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鱼篓,那里头,某只肉嘟嘟的小团子正奋力的举起右爪满脸委屈的捂在面上,两只大眼珠里一颗接一颗的滚着热泪,也不出声,只用眼神来回来去的往将离处扫着,做一场无声的控诉。 那一副小模样叫人看着,可谓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于是林夕手腕一翻,便将团子从鱼篓里倒出来,又微蹙着眉转过身:“它总共才长了几颗牙?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果然,只要入了这圣山的结界,那么不论是什么风吹草动,也不管他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他都会知道。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我让它来咬我的?你讲不讲理?” 林夕摇头:“跟你没有什么理好讲的。” 说罢他指尖轻点两下,便从将离手上隔空取过那颗乳白的小獠牙,俯下身,往某只扒在他腿上抹眼泪,哭的快要抽过去的小可怜口中一塞,左左右右的捣鼓了几下:“你难道不知道它咬你只是想跟你表示亲近?” 将离呵呵一声:“那还真是不知道。我又没养过勾陈。” 林夕抬眉看了她一眼,从团子口中抽出手,又在团子脸上揉了揉拍了拍:“好了,已经接回去了,自己去玩儿吧。” 团子将最后一点眼泪往他身上一抹,点点头,一撒爪,滚了。 于是将离背着手踱到湖畔,朝他空空如也的鱼篓里望了一眼,酝酿了片刻:“那什么,前段时间办了场极乐宴,之前在你这儿拿的酒快喝完了,你这儿还有没有?” 林夕没搭理她的话,微微疑惑的问道:“你做什么穿的这样一身白?怎么,又要去给李贺上坟?” 第203回 从来不和长得丑的说话 给那个死鬼上坟?才不是。 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衣,唇角略显邪恶的一勾:“这趟的确是去昆吾,不过不是去给他上坟,我要带着新欢去气死他。” 林夕看着她,略思索了片刻:“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如果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我可以再告诉你一遍,李贺已经死了。死了十二万年了,并且没有丝毫复生的可能。”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他死了啊,只不过那是被造化杀死的,不是被我气死的,有生之年,我还是希望能亲手气死他一回。” “……” 林夕看着她轻声一叹:“我能参透这三界之中所有的天道法则,却从来参不透你们俩之间的纠缠,以及你的感情观念。” 将离耸耸肩:“我跟他还能纠什么缠,从他给我娶回来个师娘之后就不纠缠了,不过一样啊,我也参不透你的许多想法啊,比如你当年把昆吾山这样好的一块地方分给灵虚这件事,莫说我,连灵虚这个榆木脑袋自己都震惊了。” 林夕负手而立,眼望苍穹,淡淡道:“灵虚是不太聪明,可正因为他不太聪明,便有了那么点智慧。” 呃…将离大概明白了,将话接了下去:“所以我们可以在他的眼皮底下建一座坟。” 林夕沉寂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偏头将目光朝山外某处淡淡一扫,转移了话题:“那就是你的新欢?” 半空之中,神明伟力,青山也幻化成空一般透出山外景象,那是同样一身雪白的身影,朦朦胧胧,身姿玉立。 将离眯起眼点了点头:“怎么样,看着还不错吧。” 林夕点头:“符合你的审美。” 将离不满:“怎么?不符合你的审美?” 林夕只看了这么一眼便转过了头,淡淡道:“我又不喜欢男子,他不在我的审美范围里。” 将离呵呵一声:“大方一点,承认自己在容貌上终于遇到对手了不行吗?一把年纪了,这么看不得小辈好?” 林夕侧目:“怎么,你觉得他这个样子便已达到了三界至美的境界了?” “……” 这是变着相的说谁是三界至美呢? 将离服了:“对啊,不然三界之中,你还能找出来一个比这张脸长的更美的?” 林夕刚要点头,将离便立即伸手止住他的话:“不许说自己!” 忍耐到现在,林夕终于朝她翻了个白眼:“没想说自己。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现在,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在意自己或旁人的容貌了?” 年轻的时候… 也不必多么长的时光,将离只浅浅回忆便是一哂:“是啊,你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只是打起架来谁要是碰你的脸必然会爆发一番,你也不在意旁人的容貌,只是从来不和长得丑的说话而已。” 林夕抿了抿唇,一双漆黑空寂的瞳孔望着她,微微添上点愉悦的笑意:“也没有啊,我记得年轻的时候还是跟你说过话的。” “……” 这是内涵谁呢? 将离咬牙切齿:“对,说过话。一句关我什么事,一句关你什么事。除此之外,一个多的字都没有。” 林夕淡淡一笑:“我又不是针对你。我对李贺和秦岩不也是只有这么两句么?你们总说我这样太过冷淡,其实我只是真心这么觉得,你们的事关我什么事?我的事又关你们什么事?” “……” 将离搓了搓手指,面上一个大大的微笑:“小师叔啊。” “嗯?” “你说整个天机派,如今也就剩咱俩两个老不死的相依为命了,你还是做长辈的,对吧?就不能拿出点做长辈该有的气度来,关爱一下我这个小辈?你说你这样讲,把我气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林夕惊讶:“原来你还将我当成你的长辈么?” 将离很不要脸的点头:“我一直将你当成我最敬爱的长辈来孝顺啊。” 林夕点了下头:“那去给长辈做顿饭吧,几百年没吃饭了。” “不要。”将离想都没想便摇了头,“这件事,不是我不想孝顺你,但是你也看到了,外面还有个等着去闭关的呢,从长辈这儿领完代表关爱的仙酿晚辈就得走,真是片刻耽误不得。” 林夕不解:“他需要闭关么?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进来?是需要仙界什么特殊的阵法?” “那倒没有。” “那你和他说一声,让他进来吧,一起吃过饭就在这里闭关。” 将离摊了摊手:“我跟他说过了啊,是他自己不要进来。小师叔你现在魅力不行了啊,我还以为像他这样年纪的小神仙,要是知道能见你一面会有多激动…” 林夕怔了怔:“为什么不要进来?” “惧怕你人皇的威名?” “他是你的新欢,我还敢对他做什么不成…” “那就不知道了。可能长得美的人就是这么有性格吧。长得美的人也有权利有性格。” “……” 少跟他来这套,林夕偏过头,双眸处,两道微闪青芒的目光透过重重青山和结界,落在了独立于山门外的子玉身上。 可只片刻,便微微蹙了眉。 将离见状连忙挥手打断他探寻目光:“不用看了,就是从前我们在昆吾山捡的那块玉,你骗灵虚他有帝王命格的那个。” “说起这个,你最近没怎么关注仙界吧,你可知你当日不过一句戏言,如今反倒将这倒霉孩子推上了我地府的储君之位?” 林夕依旧蹙眉,闭上眼,微微垂首,足有数息时光才又再次睁开眼,只是瞳孔里没了先前那点愉悦,又重新变回了明明灭灭的三界万物。 他淡淡道:“我说是骗灵虚你就信么?你怎知我当日不是见过这个孩子未来登临帝位的景象,才对灵虚说的那番话?” 将离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他一眼:“你还想骗我?预知天道未来这种事,从前咱们都吃过多少亏了?你怎么可能还做这样的事?” 林夕微微敛眉:“从前是道心不稳,修为不精,如今…” 第204回 找一个合适的时候去死 将离打断了他的话:“如今道心够稳,修为够精,但还是那句话,所有可预见的场景都只是一点场景而已,除了能代表当下的那一刻的东西,什么都不算。” 她这般说完之后林夕却未立刻回答她。 他沉默了数息时光也未回答她。 将离从前总说他是长了一双好形状的眼睛,可惜却没长一对会勾引人的眼珠。 因为身处无上之境的人皇,他的双眼里从来不会是日月星辰,风景怡人。 人皇的眼睛里是万物,宏大又渺小的万物,三界,天地,,微如尘埃,明明灭灭。 而眼下,这样一双载着万物的眼睛就这么一直望着她,直到那里头泛起掩抑不住的青芒,直到那里头是苦海沉浮的天翻地覆。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刚说完预见天道未来这种事没有丝毫意义,他就去看她的。无不无聊? 可当青芒淡去,林夕再次闭上眼,却问她:“我记得你身边有个鬼叫范无救。”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范无救了? 将离凝眉:“怎么?” 风吹走沉默后,林夕睁开眼睛看着她,而那里头竟有淡淡的哀意:“他可是和你说了什么时候会去转世?” 将离怔了一下:“没有啊,怎…”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望着林夕那双向来空寂到叫人窒息的眼睛,她忽然间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脑海中是不知多少万年前,也是同样的一个青山碧水,只不过她那时虽孤身一个的来,却更加的兴高采烈。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只是很高兴与他守着那汪湖,尽情痛饮后,支着腿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对他说:“除了等陆姐姐回来,你还找到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了吗?” 超脱逍遥,身处无上的人皇,倘若不动用修为炼化酒气,其实他的酒量远不如她好。 故而那样一个满是星辰晚风的夜,林夕比她还要沉醉。 这两尊说出去都是圣者、神明的帝君,那一回是摆着同样一款支着腿、仰着面的姿势,毫无仪态的倒在湖畔绿草岸。 林夕摇了头。除了等陆童回来,他没有找到别的活下去的意义。 而后他照例问她:“那你呢,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了吗?” 她说:“其实很久之前就找到了,没跟你说而已。” 他惊讶:“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有点哀伤,又有点矫情的笑道:“我身边那个讨厌鬼你还记得吧?” “范无救。” “嗯。” 他微微支起点身子,目光疑惑的扫了两眼她醉红的脸颊:“怎么?你们…” 将离摇了头:“我们什么也没有,但是等到什么时候他也决定去投胎了,我就不继续活着了。” 他手臂一松,又仰面躺下来,望着漫天繁星,眼神空洞:“这还是活着的意义吗?” 而她笑了,又从他戒指里掏出一壶新酒:“当然是啊,活着的意义不就是找一个合适的时候去死吗?” 回忆从酒香中退出来。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她眼仁闪亮到炽热,灼灼的落在林夕面上,极烫。 “所以…是什么时候?” 就好像她完全没有一点忧虑和在意。 林夕摇头,眸光哀寂:“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没有什么时候,你说得对,所有可预见的场景都只是一点场景而已,除了能代表当下的那一刻的东西,什么都不算。” 尽管如此吧。 她依旧眸光闪亮,像一团天光燃成的火焰,焚尽了所有阴黑的暗影:“那么你方才看到的,又是什么场景?” “你置于冥宫之巅的那朵业火红莲,败落了。” 这一句话,十七字,他说的极慢。沉寂的神音里,慢似一场因果轮回,天道审判。 而将离,她只是勾了勾唇角,想了半天:“能有那么一天,也真的很不容易啊。” 只是很不容易吗?林夕看着她,没有说话。 将离仰头一笑,望望天空:“行了行了,废话了这么久,玉儿都该等急了,怎么说,看在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想不开的份上,这回是不是多分点酒?” 右手食指,林夕褪下整枚储物戒,戴在她的手上:“这里头是我半数的收藏。要是喝完了…再来拿。” 受宠若惊。 欣喜若狂。 将离乐得再次满眼都是光芒:“小师叔放心,我一定尽快喝完,再来同你拿!” 林夕扯了一下嘴角,手上维持着那个捏住她手指的姿势,却没有放。 将离觉得笑的鼻尖有些酸涩的麻木,甩了甩手:“干嘛呀,还得陪玉儿回昆吾呢,我得走啦。” 她将他的手甩开了。 双睫微颤,林夕却没放她离开,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小离…你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将离扯着笑翻他一个白眼:“我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她说完便想转过身,就此离开。 可三界至尊的动作总是要比她快上一步,林夕再次闭上眼,相识十二万载,同门十二万载,相依为命十二万载,头一回的,将她抱在了怀里。 含着泪,指尖微颤。 这位三界至尊,参透了所有天道法则,看遍了苍生浮沉,可他还是伤心了。 而她这样被林夕紧紧按在怀里,脑中想的却是什么? 是十二万年前,长水之畔,那个也总是一身青衣的姑娘,站在月光下,敲着空酒壶对她的耳提面命。 陆童说:“小离儿我告诉你,似李贺这样的花花肠子是绝对靠不住的,你赶紧回头是岸吧,这女子选夫君嘛,那就要选个美貌又能打,聪明又听话,眼里除了你之外,尘世皆是粪土的!” 那时她不能理解,便问:“可是师父说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不论贫穷或是富有,不论伟大或是渺小,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无与伦比,美丽,且让人沉迷。” 那时的陆童听了这话,差点没把手里的酒壶砸在她脑袋上,敲开来看看里头都是啥。 “你是不是傻,你听不出来他这是给自己的花心找的借口?什么叫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无与伦比?还美丽?还沉迷?” 第205回 为信仰而战 陆童痛心疾首道:“就像他跟你说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然后跟小仙儿说她是他第一个爱过的人,跟小甜儿说她是他最不舍放手之人,跟小露儿说她是他最心痛之人那样?” “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你师父是个白痴,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都是白痴。” 她那时就是这样愚笨,哭丧了脸,低垂了头:“如你所说,即便我回头是岸,可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都是白痴,那我岂不是很有可能还是会找个白痴做夫君了?” 既然都是白痴,至少师父是对她最好的那个白痴。 却没想,陆童一拍她的肩:“对了,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都是白痴,而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个白痴中的白痴。” “一个只会为你付出一切,全心全意为你着想,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一个爱的、最不舍放手的、最心痛的乱七八糟的都是你,甚至,除了你和他亲娘之外,全不会碰旁的女子一根手指头的白痴。” “就像林夕这样,他是集天下男子之白痴为一体,虽然有些想法总是异于常人,但很适合做夫君。” 她不解:“可是我见过小师叔碰旁的女子,在来长水之前,有一回我们遇到一伙流寇,混战之中,他碰到一个女寇的胳膊了。” 然后陆童便朝她翻了个白眼:“孺子不可教也。我说这业火是不是把你的脑子都烧没了?” 她差点就要哭了。 陆童撇了撇嘴,只好又来解释安慰:“好了好了,那不是他遇到我之前么,你看他自从遇到我之后,他还敢碰旁的女子么?” 那时的将离,那时的天齐仁圣大帝,就是这么矫情又愚笨。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 可如今的将离就聪明了么?被众神尊称一声“天齐君”的她就聪明了么? 也不。 她只是再也没有了一个可以总在月光下,拎着她的耳朵对她说“小离儿,我告诉你啊”的姑娘。所以在那之后的所有歪理,便只能自己想。 那个他们都在等待,也都很怀念的姑娘啊… 将离轻笑一声,眨了眨眼,而后伸手在林夕的背上拍了两下:“你知道你这样抱着旁的女子,若是陆姐姐知道了,她一定会很生你的气的吧。” 林夕没松手,他只是喉头微哽:“我又没把你当女子看待。” “……” 将离使出毕生功力,咬着牙,抿着笑的,在这位如今的三界至尊的背上又狠拍了两下。 林夕松了手,看了眼她咬牙切齿的笑容,半垂着眸子,掩去整一片的水泽。 “小离,你越来越像她了。” 将离的笑容僵住了,是吗?她有越来越像那个姑娘吗? 她不知道,只觉得高兴又哀伤,轻声感慨道:“我也想像她啊,可我做不到啊,像她太累了,不论怎么活着,都很难真正高兴。如今想来,做人的那几年,当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吧…” “是最轻松的时光吧,小童…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永远都是在为信仰而战的时候。” 为信仰而战,多么伟大又光荣的说法。 可那些信仰之外的,曾经深爱过的一切呢? 将离笑了,从那储物戒中摸出一壶酒,仰头往口中倒去。浓香入口,苦涩钻心。 她又想起,数万年前,她只身孤影来到月落湖边,饮着他的酒,望着人间月。 那是她又一回自天宫落入人间,抱着酒壶沉醉着对人皇说:“小师叔,元崖又纳了一位天妃,这次是佛族的,他要我一定要来参加他的喜宴。” “因为你不来,所以我一定要来,佛族要求的啊,一定要有另外一位帝君做册封的使者才行啊。” 那时他怎么说? 他翻着白眼对她说:“佛族?元崖来请求你了?你心软了?” 她无奈:“我没法不心软啊,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元崖…他不也是个孩子吗?有许多事情,又不是他能选的…” 落日晚霞,燃烧了半面天穹,那日的夜里没有星辰,只一轮独月,映照当空。 而他沉默许久之后,不知花费了多少修为,露出这样淡然一个笑容:“元崖找你是对的。小离,你的帝位是你应得的,而我的帝位才配不上。” 她没有否认。 “是啊。”她仰头灌了口酒,淡淡道,“毕竟从始至终,你从未有过一日真心想要拯救苍生守护三界什么的。” 他那时说:“我现在还是不想,只不过却必须得做罢了。” 而如今,这个他亲眼见到她的红莲终会败落的如今,他又会怎样说? 林夕不再看她,眼望着这一片不大不小的人间山峦,眼望着山外人如玉,眼望着山内水如碧,他偏过头却只轻笑道:“小离,那只勾陈还没有名字,你知道我不擅长做这种事,你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将离捂着脸,的确,她这位小师叔,什么方面都很聪明都很强,可就是不会给人起名字。不会起名字也就罢了,但却很会也很爱给别人起外号。 可惜外号又起的极没有创意,基本是随口胡来,有姓的一概都是姓前加个小字。 没姓的便是名儿里的头一个字前加个小字,连名儿也没有的什么精怪小兽的,便视心情,或以颜色或以形态,总之亦是个小什么的。 似她这般他唤做“小离”,而不是古古怪怪的“小将”,那还是她当初据理力争以命相逼了许久才换来的。 要是让他给这只勾陈兽起名,那大概不是“小勾”便是“小陈”。 妖兽也是有尊严的,尤其是拥有这般灵性的神兽,将离只怕小东西有朝一日听到这小勾、小陈的称呼,会当场气死。 可要说叫她立刻便起个名字,她还真想不好。 勾陈,上古神兽一族,以念为神,鹿头龙身,修神念,御风行。 她恍惚出神:“不若便叫离风?” “离风?”林夕微怔,旋即点头,“好。” 他没问为何叫离风,只是顿了顿,便又苦涩笑道:“小离,留下来吧,离风…也正缺个小师叔。” 第206回 找张床,让他赎罪 将离哈哈一笑:“怎么,你这是真要收这勾陈兽为弟子了?” 林夕依旧是那样苦涩的笑:“小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身上的东西,什么都不会压到他身上,我只是…” 不必说。 真不必说。 她都知道。 将离只后退一步,垂着眸子淡淡笑了笑:“我知道。小师叔,我得走,但我会常来看你的,好不好?” 好不好?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不再强求,说好。 而后一步一步,她走出那山峦层叠,于万丈光明之下,又见美人风光。 嗯,这三界之中,算上前十数万年,加上后十数万年,也不会再有比子玉更美的东西存在了。 将离两步凑上前,一下便钻进美人怀中,呼吸一口美人身周甜香馥郁的空气,满意舒畅,恍如新生。 子玉没推她,只皱眉道:“拿个酒而已,怎么去了这样久?” 难得美人没有推她,将离搂紧了他的腰,抓紧享受:“几月不见,总要叙叙旧。” “活了十多万年的老神仙了,不过几月不见,有什么好叙旧。”子玉说完便将她推出了怀中。 得,又生气了。 将离碰了碰他手背,柔声哄道:“他这么孤苦伶仃的活在那里也很不容易嘛,你看平日里又没什么人可以陪他,养的那个小东西也还不会说话。” “你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良心,除了拿酒我也几乎不去看望他,他可不得抓紧机会叙叙旧么?” 她没有良心这件事倒很诚实,只是他还是莫名其妙的不太高兴。 于是子玉一扬手,又站的离她远了些,冷冷道:“想找人说话可以去昆吾山,师尊能陪他老人家连续说上一万年。” “……” 美人这话…说的毫不夸张。 灵虚从来不是个话痨,但将离觉得就他那股对人皇崇拜入骨的邪门劲儿,若给他这么个机缘,他真能连续不断的陪林夕说上一万年不重样的废话。 将离哭笑不得,也不再说什么,只挥袖又招来一朵灵云,双双白衣,目标仙界,乘风而去。 从真武人间到仙门灵域,远的不止十万八千里。将离自然懒得做什么操控灵云之事,便全都交给子玉,她有别的事要忙。 比如说总是坚持小姑娘似的去牵他的手。 只是她一牵他,他便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先前同你说的那番话是开玩笑的?正好我们此去仙界,你若再不放手,那我就顺便昭告四方了。” 然后她就很委屈:“我觉得你就是不喜欢我了,才会这么威胁我。” 她这么说,子玉便淡淡瞟她一眼,而后道:“嗯,我不喜欢你,只是想娶你为妻。” 将离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表情给镇住了。 直至他们走完了半程的路,她都没有想到该怎么回他这句话。 而路至中途,她忽然就福至心灵,姜思习附体一般抖着嘴巴:“我问你,如果当初没有那封错误的信,你今日可还会想要娶我为妻?” 她这是为了对付他,已经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只可惜,她的武器用的不对,他不是崔钰,而她也不是姜思习。 子玉嘴角噙着抹笑,瞟了她一眼:“我想娶你这件事,又不是在那封信之后才有的。” ??? 将离不服:“你之前不是说就是在那封信之后,决定要和我在一起的吗?难道你骗我?” 他要是骗她,那她正好利用一下。找张床,让他赎罪。 可子玉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说:“没有骗你,的确是收到你的那封信之后,决定无论如何要和你在一起。收到那封信之前…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我只是自己想一想而已,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希望。” “……” 将离忽然间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不过美人该对自己有点自信,就凭他这幅长相,还不是他勾勾手指她就扑过去了? 她这么甜蜜又哀伤的想了想,便朝子玉扑了过去,一双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胸膛:“那咱们就这么在一起不好吗?” “不好。你必须嫁给我为妻。”子玉拧着她的胳膊,将她从他身上扒下去。 将离服了:“你是我见过对于成亲这件事执念第二深的神仙。” 子玉挑了挑眉:“哦?第一深是谁?” 将离伸手指向自己。 她在耍他吗?子玉皱起眉。 将离没有耍他:“我从前也是像你这样,对于成亲这件事执念特别深,总觉得两个人若是真心的喜欢,那就是要成亲的,不能也不该有什么别的想法。” 子玉惊了:“原来你也有神志正常的时候?” 什么话…难道他之前看她都是神志不正常吗? 神志不正常的那是范无救,不是她。她至多有时候有些想法比较独特罢了。 将离撇了撇嘴,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喜欢一个人也不都是必然要成亲的,成亲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并不能代表是否真心。” “所以你看,像我这样的人都能看开,正说明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你也可以试着变一下。” 子玉笑了笑:“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吗?既然只是一个形式而已,那你为何这般抵触?” 将离摊手:“我没有抵触啊。” 子玉看着她,不说话。 她继续嘴硬:“我这都是为你好啊。” 而子玉还是这么看着她,不说话。 “你看,虽然成亲只是个形式而已,但我们是神仙,还是早已突破上神境的神仙,寿命无穷无尽的长远,若是我们成亲的话,那这个牵绊就太过麻烦。” “你也知道,在仙界但凡有点身份的神仙,闹个和离这种事说出去有多不好听,更别说那些大家族里头联姻的,想分开更是不可能。所以大多成了亲的神仙,除了开始那几千年的情意欢好,后来还不都是貌合神离,各过各的?” “想找第二春也不敢明目张胆,偷偷摸摸的就怕被捅出来,成日里顶着个有妇之夫、有夫之妇的名头,咬着牙的苦熬。” “只可惜正因神仙寿命无极,正常情况下,那是怎么熬也熬不到对方身死神灭。多么凄惨。” 第207回 最高级别的不讲理 将离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反应,而后又道:“所以我说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不好吗?” “一寸光阴一寸金,彼此情浓的时候尽情享受,待到情意淡了,你有了旁的喜欢的人我绝不拦你,我若是对你没什么感觉了你也不必拦我,我们大家好聚好散,分手了还能继续做朋友,是不是相当自由?” 子玉不再看她了,并且一句话推翻了她所有观念。 “我永远也不会有旁的喜欢的人,你也永远不能对我没感觉,没有好聚好散这回事,也不可能分手做朋友,我自愿不要自由,而你已经自由了很多年,也是时候没有自由了。” 将离啧啧一叹。 她过去总觉得自己有时候不怎么讲理,不算个好人好神。 而她身边的人鬼里头,好像最会讲理的就是谢必安。 但她和范无救都明白,这货是几乎所有的时候都很讲理,但一旦遇到点什么不想讲理的事情,那是凭谁都没办法和他讲理的。 乐熹倒是经常讲理,不触及他自己利益的时候,经常讲理。 而牧遥,这个小宝贝儿未饮汤前是只较范无救差一步的不讲理,饮汤之后,是较范无救差三四步的不讲理。 至于最不讲理的,不言而喻,非范无救莫属。 但她如今明白了,范无救不是真的不讲理,他是神志不清,头脑有疾,简言之,一个疯子。 他偶尔神志清醒的时候,还是会同人讲一讲理的,只是很少神志清醒罢了。 而她的玉美人。 那是真的不讲理。 神志清楚、思维敏捷、头脑无疾、没有任何理由的不讲理。 你必须爱我,我必须爱你,我不要自由,也不要你有自由--最高级别的不讲理。 不讲理到将离都有点想要屈服于这种不讲理了。 “要不这样,我可以嫁给你,但要按地府的规矩来。” 子玉挑了挑眉:“地府什么规矩?” “地府的幽魂若是成了亲,便不能休妻,不能弃夫,不能娶小,不能和离,要过满一生一世,除非对方魂飞魄散了才算解脱关系。只不过于鬼而言的一生一世,是六十年。” “六十年过,便不是夫妻,女可以另嫁,男可以另娶,即便是做了一世夫妻,依旧情深义重不舍分开的,那也要再重新成一次婚,才算合法的夫妻。” 她为什么会想出这种奇奇怪怪的规矩? 子玉不甚明白:“每过六十年就要再成一次婚,不会太麻烦么?” 将离一翻白眼:“地府那些当真成了亲的幽魂,不知道有多少都庆幸一段婚姻只能约束他们六十年。” “六十年过,都是九成九的分道扬镳。你倒是十分自信的觉得自己必然沧海桑田矢志不渝。” 子玉点头:“嗯。我必然沧海桑田矢志不渝。” 将离不屑:“哦?谁给你的自信?你师父吗?他自己都是个老光棍…” 子玉摇了摇头:“不是师父。是白禾上神。” “小白?小白对你做什么了,能叫你产生这样的错觉?” 子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曾经随师尊去灵族参加过一场上神夫人的寿宴,见到白禾上神夫妻那样的情深意笃,觉得很喜欢,也想要拥有。” 白禾上神夫妻? 将离拍了拍脑袋:“好像是有这么一对…小白媳妇叫什么来着?” “婉容上神。”子玉淡淡道。 将离笑了笑:“哦,对。所以你喜欢婉容那样的?” 子玉一下子皱起眉。 将离怂了:“好啦,开个玩笑。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就你这个性格,还真挺适合容容那样的小姑娘。” 为什么这样说呢? 其实战神白禾与他的发妻婉容的这一段情,说来也很神奇。 同为一道从黑暗纪元那个岁月走出来的神仙,白禾其实比她和东武、灵虚他们要崛起的稍晚一些,但缘何战后是他被封为了战神? 只因这位冷面煞星,不仅铁血手腕,首当其冲整合了一族兵马投在林夕麾下,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战场上的一些事,为了胜利,其实本就没有多少人去在意过程和手段。 可依然,白禾当初的一些事迹和作为,那是让彼时刚在阴间的血火中滚出来的将离都一度惊憾。 旁的不多说,只单说那时丧命在白禾手上的魔兵,比灵虚和西陵两个加起来还要多上一些,便可知这位战神的威名究竟是如何震天的响。 而就这么一位冷血冷情,一生活在战场和军营里,除了杀人便是训人的主儿。他战后竟是他们那批老东西里,头一个娶上老婆的。 这件事当初她和东武直到参加他喜宴的前一刻,都还在怀疑是否是个骗局。 而当他们真正赴了宴,见到了那个传闻中即将嫁给战神的倒霉姑娘之后,他们一瞬间就相信了。 因为那个甜美如雨霁彩虹的姑娘,她真的是太可爱了。 可爱到将离觉得倘若自己是个男子,她定然也要忍不住娶她为妻。 容貌姿色是一等一的灵秀不说,脾气性格那简直就像只毛绒绒的小兔子,又乖又纯。 可将离也知道,这姑娘可爱就可爱在纯真如白纸,然除了白禾,却没人能在她这张白纸上留下任何东西。 不论是战神的妻子、灵族族长的夫人,还是上神婉容哪一个头衔,这个纯白如纸的姑娘,如今足可称得上是三界之中地位无比尊贵的。 可据说她原也是个凡人女子,只是人间小小一女修,后遇上前来转世修行的战神,二人在凡间结为了夫妻。 几十年过,夫君身死,原该是一世情缘了却,天上人归天闭关,重回大道修行,而地上人了却过往,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可白禾不是,婉容也不是。 天上人归天不过一时三刻,便又架着云彩落下凡来寻妻,而地上人哭哭啼啼,只觉没了夫君此生也难以过去。 而后抬抬头,姑娘发现,死去的人活了,且还变成个神。英姿伟岸,俊美无双,身居高位,又实力滔天。 别说打着灯笼,就是点着天灯也寻不到的如意郎君。 第208回 我现在真心想睡你 说实话他们这堆老神仙里头,从前不论是与白禾相熟的还是不相熟的,基本都不会认为他这个冷血神仙,还有变成个情种的可能。 可谁能想到有时世事就是这般叫人颠覆呢? 一个修罗般的战神,一生严于律人,严于律己,杀过的人比小姑娘见过的人都多。 可不过是在人世,与人家做了几十年的平常夫妻而已,归天后竟能发展成那个宠妻无度的神经样子。 比如使出了通天的手段,将姑娘几乎是一路护在了掌心的引渡成神仙。 法术手把手的教,经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给念,且姑娘修行从来没吸收过天地灵气,全都是拿的顶级灵石硬砸出来的修为,反正他灵族也十分有钱。 就连修行途中大大小小的天雷劫数,也不舍得她独自承担,别管是不是违背了天道意愿,总会想尽办法引半数之力到自己身上,为她减轻负担。 至于旁的物质满足,那就更不用说了,待姑娘成功飞升之后,白禾便立即昭告三界要娶她为妻,且还一并宣布了,此生只娶一妻。 而那场喜宴的规格,和婉容所享受到的种种待遇,几乎可与当今天帝天后的大婚相比。 也亏得婉容实在是个良善安分的本性,否则光凭着战神的这般宠爱和顺从,也定然是个三界之中最可怕的乱世妖姬。 至于成亲之后的事,将离没怎么关注,但也听说是数万年来和和美美,从未有过一丝不如意。 且因婉容那般天真爱娇的性子,也是贪恋二人世界无牵无挂的时光,大约过了八九万年,这被宠上了天的姑娘才终于给战神生了两个小崽子。 幸运的人一生幸运,这两个小崽子一男一女,还是对极为罕见的龙凤胎,长的那真是漂亮的没话说,一个唤白染,一个唤白墨,也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 作为灵族如今唯二的嫡系血脉,论珍贵程度连天帝生的那些小崽也不能比。 毕竟白禾从上古传承至今的灵族,可比元崖的天庭要富裕的多。 白禾与婉容,足可称得上是仙界夫妻中的一股逆天清流。 这一对之间的情意,将离是真的有点服气。 可如果说子玉是因为见到了白禾与婉容的情深意笃,才相信了这世上当真有神仙眷侣和美满婚姻,将离是可以理解的。 她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他见到了人家夫妻情深意笃,然后就开始相信了自己必然沧海桑田矢志不渝? 对此,子玉的解释是:“我觉得白禾上神与婉容上神的夫妻情意是很好的,这是因为他们对彼此都是一心一意,且十万年如一日的深情。” “所以倘若我也想与什么人有这样的夫妻情意,就至少也要做到像白禾上神这样才行。那时候这样想,只是单纯的觉得如果有朝一日会娶妻,这样挺好。” “后来想娶的人心中有了具体的对象,才明白,只是这样还不够,还想要更好、最好。而既然想要最好,那我必然便要一生心中只有一人,永远也不能变心。” “所以我才说,我一定会沧海桑田矢志不渝。” 将离顺着他的话理了一下思路:“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应该永远不变心,所以你就能永远不变心?” 大概是这个意思了,子玉点头:“嗯。” 将离震惊了:“恕小女子孤陋寡闻,请北阴君解释一下,这是什么逻辑???这世上应该的事情多了,你怎么保证你觉得应该你就能做到?” 而子玉诧异:“难道你不能吗?” 将离懵了一下:“不能什么?” 子玉想了想:“比如你真心想要做一件事情,你难道最后会做不成吗?” 将离摇头摇的脖子疼:“不能,且非常不能。最简单的例子,我现在真心想睡你,而你不答应,我就做不成。” “……” 子玉瞪了她一眼:“那是因为你没想什么正经事!” 将离倒毫无羞意:“正经事也不能啊。比如我曾经很想复活一些当初死在战场上的朋友,可惜神死不能复生,我也做不成。” 子玉皱了皱眉:“那是因为你想的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将离拧着眉笑了:“那你为什么就觉得我嫁给你为妻,是一件可能的事呢?” 子玉怒了:“你的信上如何说的?你说了那样的话我自然认为是很可能的!” 将离追问:“那现在呢,你知道那封信是我瞎写的之后呢?难道不会觉得这件事已经从可能变成了不可能吗?” “不会。”子玉冷冷拂袖,“不管你当初那封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写的,总之你是对我说过那样的话,既然我已经当了真,如今你想反悔也晚了。你是我非要不可的人。” 好的,美人又开始不讲理了。 若要说这么多年跟范无救相处下来,将离学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就是当一个人,或者鬼,或者神,真的不讲理起来的时候,你决不能同他一般的陷进去争论什么。 因为你永远都赢不过他的思维和逻辑,也永远都不会得到你所希望的结果。 况且有些人的不讲理,并非他当真不明理,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和你讲理,而你非要和他认真,那你不就蠢了么? 所以将离啧啧一叹后,便只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他。 她道:“那假如当初你在遇见我之前先遇见了别人呢?我们之前的那一切,假如都是别人与你发生的呢?你今日这样不讲理的对象是否就换成别人了?” 子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假思索便道:“如果先遇到别人就是别人。可惜先遇到的是你,那就是你了,你不接受我也不会再要别人。” 您可真是个高人。 将离心服口服。 子玉叹了口气:“所以说了这么多,你可愿同我成亲?” 将离抬起脸,朝他明媚又灿烂的一笑:“不愿。” “……” 子玉扬手一划便将足下灵云划为两截:“那请天齐君离在下远一些。” 将离眯起眼,又朝他明媚又灿烂的一笑:“不要。” 说罢足尖轻点,便跃至他身旁,还要挽着他胳膊,彻底做个无赖样。 第209回 没底线专克不讲理 灵云之上,子玉铁青着脸:“你再不放手,我真的会散一张金书出去先斩后奏,叫全三界都知道我们已做了夫妻。” 将离没松手。 因为她已经想到怎么对付这货了。心病还要心药医,没底线专克不讲理。 至于要如何没底线? 她看着美人近在咫尺的动人风姿,酝酿了片刻情绪,忽然间就双眸含泪的扯住他胳膊。 “你以为我当真这般铁石心肠,不愿嫁你为妻么?我早说过,当日你来地府我便对你一见倾心,只是那时我怕你对我只是一时迷恋,怎么敢嫁给你?” 子玉毫不为动:“你的眼泪几次三番也未免来的太快太容易。” 那一瞬间,将离真的很想跟他打一架,或者直接绑起来,往床上一扔。 但是,忍住,强求的不能尽兴,也没什么趣味。 还有她不信她活了这么十多万年,还搞不定一个岁数上是她零头的小东西。 动情!动情!真听真看真感觉!要想真心动人,便要真情流露! 于是她一眨眼,那泪便成串儿的落下来:“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不愿相信,但我何尝又敢信你?” 子玉蹙眉:“你为何不敢信我?” 将离哽咽:“你初至地府与我相见,就说自那一次万界大典便倾慕我至今,可那日我们终相见,你看到真实的我,却连喜欢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你要我如何信你?” 子玉顿了顿,轻叹的一声里仿佛是对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的不耐。 然她话锋一转,便又委委屈屈道:“但谁叫我傻,本以为对你只是同过去对旁人一样的欣赏,可待你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竟是这样掏心掏肺的喜欢你。” “喜欢到想着即使你可能没那么喜欢我,但等你回来,倘若你还愿意,也不是真的不能做夫妻,但我没想到,人间六十年,你…” 子玉再次皱起眉:“人间六十年我…” 将离没叫他把话头抢过去,她抹了一把眼泪立刻又道:“人间六十年,我知道不能打扰你修行,所以强忍对你的思念,不敢露出真身,只想默默守在你身边。” “后来与你在山中相遇,也是一场意外,可已经遇见了,再次看到你,我又怎么舍得离开?” 子玉不置可否。 她不舍得离开他没怎么看出来,反倒是那时的崔钰一直不舍她离开,而她不是一直都对崔钰推拒的很么? 他的心思,将离全猜到了。 她避过了他怀疑的目光,低头闷声道:“可我心中知道,终有一日我要离开你的生活,总不能人世六十载全叫你隐匿在深山中,这样的话,与你过去那样的转世又有何分别?” 子玉默了默,她要是这么说的话…倒的确是。 将离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他眼神变化,终于开始相信了?那赶紧趁热打铁。 于是她咬了咬牙道:“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控制自己,偷了你一年的时光,那一年我们生活在一起,虽担了个糊涂身份,可难道你不知,那样的日子里,我们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又同一对夫妻有什么分别?” 她音量不高,是很凄楚的平淡,可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却仿佛天雷神音一般炸响在子玉心里。 他从没想过,她竟当有穷山那一段时光是夫妻一样的生活… 那是夫妻一样的生活吗? 自然不是,他们待彼此有礼而克制,不敢靠近也从不亲昵。他连想要牵一牵她的手都只能在她醉后。 那夫妻一样的生活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除了同床共枕,那不就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共食一桌饭,共饮一坛酒,忙时互相扶持,闲暇一同放纵么? 如此说来,有穷山时,那真是夫妻一样的生活。 子玉完全的怔住了。 而将离停了片刻,配合着掉下两滴眼泪后,便又立刻接下去道:“可你怎么对我说?你说你有未婚妻子,此生只能娶她为妻,与我是一场孽缘,我们之间无论如何没有可能…” 子玉皱起眉,一把握住她的手:“将离,我这样说是因为…” 她轻轻挣开,伸手贴在他唇边,摇着头,落着泪:“你不必解释什么,我说过我从来都知道我本就不该去打扰你的修行,所以我给了你那粒忘魂丹,你还记得么?” 忘魂丹不好吃,他还记得。 “你那时是凡人之躯,服了丹便可忘情,只有待你死后归天才会重新想起,可我呢?” “这世上没有一种丹药可以叫一位上神也能忘记一段情。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虽然我很难过,但终究不想你也同我一样难过。” 她说着,似是情难自抑,泪难自抑,额头抵在他胸前,双肩不住颤动。 这是真的,她没有撒谎,他那时身为凡人,的确忘情,可她却是自始至终的上神之躯,又怎么会一粒丹药便没了一段记忆? 将离甚至怀疑,后头她做的红衣美人的春梦,便是受了有穷山那段经历的影响。 话至此处,子玉终于再也无法不动容,抬起手贴在她背上,便欲揽她在怀,可他刚将她浅浅抱住,便被她一把推开。 将离抹去面上泪痕,只双眸含泪的望着他:“你知道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终其一生都在为娶旁的女子而努力,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他不知道,没体验过,说不出话。 他只能想着,她那时说他总是不站在旁人角度思考,可倘若当真叫他站在她的位置,去看她也这般与旁的男子纠缠一生,即便那时她前事不记,只为一场人世修行,可依旧,他只怕… 将离双眸含着泪的便将他这般纠结表情尽收眼底。 心中不由暗笑,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还是单纯。 只是此刻还不到收网的时候,她于是再次调动起满腔悲意,两手覆在面上,极力忍耐着哭声。 只有泪水一滴又一滴,不断从指缝滑落,每一滴都像是要砸在他心尖上。 她就这般掩着面道:“喜欢一个人,当真就是让人如此卑微,当真就是让人失去本心,不论内里多么撕心裂肺,总想强颜欢笑做给他看。” “过去我常听旁人说起这话,世事轮回,也从凡人身上不断看到这话,却从未亲身体验过这究竟是个什么意境,故而总是不屑。直到遇见你,我…” 第210回 是不是入戏太深 “阿离,我…” 我什么?子玉也不知道。 他想不明白便直接拉她入怀。 这一回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没松手,紧紧扣在怀里,低下头,脸颊贴在她耳侧,听她断断续续的哭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阿离吧? 怎么着,本以为美人还能挺上两轮,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投降了么?看这架势是要跟她道歉认错啊。 将离维持着哭声,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果然,片刻后便听到子玉在她耳边轻声道:“阿离,是我对不起你,我走前便已想到转世后或许会遇上这样的事,还特意做过布置。” “范兄说待我转世你必然会来找我,我便留了你的发簪在身边,我以为你在我成年后便会现身,那时我见了你自然又会倾心于你。” “可我没想到,这一次我会是这样一个出身,从小便背负婚约。阿离,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什么来着?她果然猜的不错,他拿她贴身的东西去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可将离到底没想到,这里面原来还有范无救那个狗贼的事儿? 呸! 是她单纯了,就范无救这个唯恐天下不乱,又做事全凭兴趣的死样子,这事儿当然有他一份! 将离心中暗骂了几句,面上却再度泪如泉涌,颇为激动的挣脱开他双臂:“你还敢提那个发簪!那明明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你可知你送我的这根,我是多么小心保护?那些见不到你的日子,都是拿着它睹物思人,可你倒好,你竟然拿我们的定情信物,转送了旁人做定情信物!” 子玉一下皱起眉,上前一步按住她双肩:“当时我…” 她挥手推开他,再次稳准狠的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当时不记得那是我的东西,可即便如此我看到又怎么能不难过?” “你说你爱了我足有万年,可这样的爱,实在太虚幻,看不见也摸不着,唯一能摸到的东西,又是这样的下场,我怎么能不伤心?” 原来她真的如此在意这件事么?那为何那时在三途河边提起,他丝毫没有感受到她的在意? 子玉怔了片刻。 难道这便是她方才说的,喜欢一个人,当真就是让人如此卑微,当真就是让人失去本心,不论内里多么撕心裂肺,总想强颜欢笑做给他看? 子玉想到这一层立马又强硬的搂住她:“对不起,这件事也是我做的不好!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我不该叫你伤心,是我的错,你罚我吧,只要你能原谅我,无论你怎么罚我都认。” 顺利顺利,好钢用在刀刃上,进展十分顺利。将离高兴的差点就要绷不住笑了。 罚什么好呢?亲亲?抱抱?还是睡觉? 不行不行,还不是时候,好不容易取得这么点成果,还要巩固才是。 她这样被他禁锢在怀里,思考的功夫,眼泪便全数落在他胸前,在不使出上神修为的前提下,这一回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于是她便一张口,狠狠咬在他肩上。 虽说这样哭的肝肠寸断的时候,手上不便使出什么上神的力量,但嘴上用点力气,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一口,将离咬的真情实感。 她一下便尝到他血液的味道。 而子玉自然一声没吭。只是依旧紧紧搂着她不肯放手。 一直到口中已满是他晕着点点灵光的神血,将离才松了口。 恍然间,那赤色的神血大半就这么流进她体内,而小半涂抹在她唇上,并几滴从唇角缓缓流下,凄楚又血腥的美艳。 等等,她是不是入戏太深,怎么就当真下口这么狠了? 那一瞬间不知是什么情绪,她怔怔的抬眼望他:“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 不对不对,方向错了,她怎么能跟他道歉! 可还不待她把握住剧情走向,重新酝酿出泪来,子玉一低头便贴住她的唇。 竟然这么主动?!!! 这当真是她那个傲娇的要死要活的玉美人么? 够了够了,便就只有这么一个吻,也不枉她演下这么一大篇戏了。要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就是赚了。 她艰难的克制着自己立刻回应他的冲动,任他将她唇上的血迹全数抹去。 这回这个倒不比之前那个热烈,却十分的温存,将离几乎是要融化在他怀里,完全的支撑不住。 差,差不多了吧,她再哭两声,他应该就很自觉的把她往寝殿领了吧? 于是她忍痛将他推开,分开的那一刹那,又从眼中留下两行泪来。 “活了十多万年,痴心人看过太多,负心人也看过太多,凡人夫妻看过太多,神仙眷侣也看过太多。你只知道我性子顽劣,好像从来不肯用心,但你可曾想过,我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似白禾与婉容那样的仙界十多万才出几对?活了这么多年看到的绝大多数都是痴男怨女,所以不能也不敢轻易动心。可即便身为上神,又当真能控制得了自己的心吗?” “从前的那些或许还可以控制,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过与你相识数日,便要深陷至此。是我太傻,是我太痴,即便亲眼见你与旁人纠缠不清,却还是不忍对你做什么!” 话至此处,她觉得也该差不多了。 而子玉也终于忍耐不住,目光坚定的看着她:“我们成亲吧。阿离,你可以信我,我说到的话就一定能做到。我会待你好的,我会让你看到的,即便我们…永生不死,我也不会负你。” 怎么说来说去还是成亲?!不是说任她惩罚吗!!! 将离连忙偏过头去擦了擦眼泪:“我不信你。不敢信你。如你所说,我们都是永生不死的上神,你真正与我相处不过数日便与旁人生出这么多事端,我若真嫁了你,到时你若又与旁人纠缠不清,可要我怎么活?” 却没想子玉一下激动起来:“我不会!将离,只要你嫁给我,我这一生直到陨落都只有你一个!” 她心中忽然乱了一下,这孩子怎么还激动上了?她该怎么反应?接着哭? 不不,还是冷漠受伤脸吧。 她迅速的拿定主意后,便立刻将面上泪痕都擦干净,一甩头,目光带上些幽怨冷意的望着他:“你看你,总是要这样逼我,方才我的话都白说了!” 第211回 暗示的还不够明显吗? 子玉抬至半空的手就这么凝住了,一动不动。 许久后,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像是忍耐了又忍耐,克制了又克制:“好,我不逼你。” 将离看了他一眼:“当真?” 他垂着眼,点了一下头,那只手僵硬的伸过来,落在她手背上。 “我知道这次是我做的不好,让你伤心了。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你原谅我,如果你知道,能告诉我吗?” 看的将离心都化了。 她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只是面上还要矫情一会儿,抽搭两声,再抹抹早就干涸了的眼眶,噘嘴道:“笨蛋,我伤心了你哄我开心便是,这都要人教吗?” 子玉抬起头,似受了什么天大的点拨一般,手指微动,手掌整个覆上来,将她小手包裹在掌心,目光晶亮又躲闪的看着她。 “是我笨,你说得对,我们从前相隔太远,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以至于该怎么哄你开心都不知道。阿离,你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都答应你。” 将离没说话,见他目光真诚至极,不由微微怔住,相视片刻后又恰到好处的在哭的苍白的面上添上点粉色,低了头。 她将他朝她身前拉了拉。 子玉果然十分顺从的靠了过来,只是却不如她所想,至少也亲亲抱抱再说别的。 他只微微撑开她手指,与她十指交缠相扣,而后便道:“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勉强你,我会自己好好想的。” “……” 怎么,她暗示的还不够明显吗?他的脑子里就干净成这样吗? 大家都是成年神仙了,想的深入一点不行吗?他就只领悟到了要偎在她身边,和她牵手吗? 足下的灵云再次乘风而起,将离发着愣的靠在他身边,心中来回的考量了半天,终究是暗叹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玉美人,有些观念和想法当真是深到了骨子里。 比如他从前认为她既然曾经许下过诺言,便应当遵守,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应该嫁给他,如今叫她这样一通忽悠,虽说已自觉十分惭愧,答应不再逼她。 可将离知道,他心中那份要娶她为妻的心思是半点没淡,只是暂时的如她所愿,不这般紧逼着她而已。 再比如他从前认为与她之间,不论多么深爱,都应该是发乎情、止乎礼的。 先前情绪激动时难以自控,可冷静之后,即便是受了点拨应该要哄她开心,可终究是过不去那道坎,至多也只肯牵一牵她的手,近一近她的身。 想要将美人哄到床上去,那真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她且得再忍一忍,稳住目前的优势,一步步的拆了他的防御之心。 那照如今这个局面,又要怎么稳定优势呢? 将离与他这么沉默的继续朝昆吾山赶着路,想了半天,想到了。 都说友情经得起平淡,经不起风浪,而爱情经得起风浪,却经不起平淡,她得给这段感情制造点催促进度的小风浪。 而要问在子玉看来,谁是他们之间爱情的最大阻碍,那非得是他师尊灵虚元君不可。 于是就在行至仙门前,将离似回忆起什么一般,摇了摇他的手,幽幽怨怨:“你可知那日我从地府赶到人间,见到你那位师妹,她都同我说了什么?” 子玉皱起眉:“思丝?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师父觉得我配不上你,可是真的?” 子玉的眉皱的更深了:“你听我说,这件事…” 将离咬了咬唇:“你说过我可以信你的。” 他的确这么说过。 可是难道真的要对她说:对,我师尊就是觉得你配不上我? 子玉只能不去否认:“其实师尊他还是很尊敬你的,再怎么说你的身份摆在这里,师尊虽说不看好我们,但也从来不会在我或其他弟子面前说你什么不好。” 真的假的???灵虚会这么… 好吧,就冲他对人皇的那个崇拜和顺从程度,以及天生守规矩的性格,灵虚他还真有可能不管内心多少看不上她,也不会公然说她坏话的。 将离歪头想了想:“灵虚尊敬我?那为什么你师妹说她觉得你师父看不上我?” 眉尖一挑,子玉微怒道:“思丝当着你的面这么跟你说的?她不知道你的身份吗?这般没大没小,疯了不成?” 将离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她喝醉了,不是故意没大没小。不过说起来,你这师妹到底什么来头?我总觉得她这个姓好像在哪儿听过…” 喝醉了? 是被她灌醉了吧… 子玉微觉无奈,他看她这么个嗜酒如命的人,是干的出来这种事儿的。只是若说小丫头的来头身世,他有些犹豫的皱了眉。 看来还真有故事啊。 将离来了兴趣,便暗示道:“我想知道的事,如果你告诉我了,我会觉得开心一点。” 那便是别无选了。 子玉轻叹一声,捏了捏她的手指:“其实思丝她……她是师尊的女儿。” ??? 等等,不是,什么情况? 将离脑中一片空白的攀上他胳膊:“女儿?!灵虚什么时候娶的老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都有谁知道?东武知道吗?西陵知道吗?他怎么就…怎么就忽然有个女儿了?是亲生的吗?” 子玉知道她若知晓必然惊讶,却没想打她如此震惊,有些哭笑不得。 “自然是亲生的,知道这件事的不多,东武真皇和西陵神君应当都不知道。也不算忽然有吧,思丝如今也这么大了。至于你觉得赢这个姓熟悉,那是因为师尊原本便姓赢啊。” 将离懵了一下:“对对对,我说的呢,灵虚好像原来是姓赢,叫赢…赢…” 子玉笑了笑:“赢美之。” 将离一拍巴掌。 她彻底想起来了。 没错,那个当初一同上战场的众神里,长相最为平庸的灵虚,他的原名,就是这般大言不惭的叫美之。 说起来,她当时还是先从林夕那里知道了这个名字,后见到的灵虚的本尊。 初见之前不知道报了多大的期望,可见过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神仙,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脸? 第212回 范良知和杨沉默 她甚至还记得,尽管在那样一个严肃沉闷到满眼都是血色的年代,她也还是被灵虚的这股迷之自信给惊到了。 下了战场之后,还特意回了一趟阴间与众鬼王分享这个奇闻。 当时杨云怎么说来着? 杨云听罢哈哈大笑:“这个缺啥补啥的取名方式我看很妙,按照这种方法,无救该改名叫良知,范良知。哈哈哈哈哈。” 而范无救只冷冷望了杨云一眼,便甩下一句:“那你该叫杨沉默才是。” 原来岁月变迁,已经这样长久,长久到她连赢美之这样一个当初令她印象十分深刻的名字也都忘记,她是不是真的有点老了? 不不不,不是。 应该是她内心深处始终难以接受灵虚的那张脸,去配这样一个名字,故而自他得了封号便只管他叫灵虚,这才十二万年过,将他的本名忘的一干二净。 可是不对啊,这女儿是随了爹的姓了,可这孩子娘又是谁? 将离双眸闪闪发亮,又追问下去。 好像看着的确是开心了不少,子玉见她这样一扫阴霾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思丝的母亲是古族的古丝上神。” 将离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长得好看吗?” 子玉微微皱了眉,她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没有见过这位上神。” 将离惊讶:“没见过?怎么会没见过?你不是从前一直在昆吾山吗?” “对啊,可是这位上神并不住在昆吾山啊。” “怎么着,难道灵虚是嫁过去的那个?他搬到古族去了?不对啊,那小丫头说她从小是在昆吾山长大的啊。” 子玉伸手将她耳侧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拨到耳后:“师尊没有搬到古族居住,思丝也的确是在昆吾山长大。” 将离抬手将那缕发丝绕在脑后玉簪上:“我不明白。” 子玉却似忆起了什么忧伤往事一般,酝酿了好半天,才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的说给她听。 而将离,她听罢只感慨…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凑巧之事? 诚然,在子玉看来,这件往事是一个悲剧,将离也不否认,只是这个悲剧…有些地方,它真的有那么一点好笑… 原来大约一万年前,在灵虚又一回的去人间转世修行的时候,首先便十分凑巧的,在轮回阁碰见了这位同样去转世的古丝上神。 在那个时候,灵虚作为一位经历过黑暗纪元的老元君,其地位也好,实力也罢,其实都远超这位古族的小辈上神。 故而那时的古丝待灵虚又尊又敬,态度放的十分好学谦卑。 而灵虚呢? 虽然没有什么教育能力,但向来好为人师,见着这么一位乖巧懂事的晚辈,自然也是不吝赐教,在等待间隙,二人相谈甚欢,彼此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可谁知,前脚刚在天上道了别,斗转星移之间,二人便又在凡间相遇。 其实类似灵虚这样修为的老神仙,早已过了需要安排一个清净命数的阶段。 而那古丝,则是因为并非族内的嫡系,虽天资聪颖,却也没有这个本事求得族中哪位大能替她谋算,故而这两位,那时都是实打实的随缘转世。 这就当真是巧了。 人间三千界,界界不同不说,且每一世界对于肉体凡胎来说都是广袤无边。 而他们不仅是投生在了同一处凡世,甚至还投生在了同一国度的同一城池,只前后差了三载时光的隔壁邻居。 既然是隔壁邻居,那还能有什么好事发生? 神仙的元神,凡人的身子,消失的记忆,出众的容貌。 理所当然的,这二人从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十几年过,成功升级到了恩爱夫妻。 在凡间,既已成了亲做了夫妻,那么下一步便该是生孩子。 只可惜,正因是两位神仙的转世,理论上虽可诞育出后代,实际上,这么多万年过去了,却当真没有哪个神仙经历过。 将离作为一个大龄未育女神仙,也是听完了这一段故事,才知道,原来两位转世的神仙在人间一起生娃娃这件事,是这么的危险。 那时的古丝是婚后第二年有了身孕,可这一孕却足足孕了五年。 怀孕五年是什么概念? 一个怀孕五年的凡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说妖孽都是轻的。 基于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意,灵虚倒没有抛弃她。 可这世俗和世界却放不过她,挣扎了五年,终究是一把烈火,将姑娘和她体内尚未出世的胎儿双双焚成了灰烬。 姑娘死时虽说连三十岁都不到,但却足可说是尝尽了人世间种种心酸。 可这还没完,她方一归天便察觉到体内有一股微弱的生机,也是那个时候,她才明白,原来她是遇到了同样转世修行的元君,还怀上了他的骨肉。 古丝最终是在无色天的一处荒野草丛里生的孩子,独自一个,挨了七天七夜。 那是怎么样的七天七夜呢? 无人相伴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因在凡间体内胎儿便受过一遭火焚之刑,且归天后,姑娘本就灵台混沌,却无暇闭关,神体和元神皆是虚弱的时候产女。 七天过,这古丝上神不仅生生熬去了半条命,甚至直接动摇了道基根本,此生在大道修行之上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可七天后,却仍不见元君归天,彼时几乎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古丝,抱着女儿便来到了昆吾山外。 她做了什么? 她将刚出生不过一日的女儿,就这么放在了昆吾山的山门外,未留下只言片语,便就此离去。 彼时,还是子玉最先感知到了山门外小丫头这点微弱的呼吸,用灵气先吊住了她一条命。 而待几十日后,灵虚终于归来,一回到昆吾山,便见到了与自己拥有相同血脉气息的小丫头。 灵虚惊得好半天没能反应。 等他仔细查探了轮回阁的记录,勉强弄清了这前因后果之后,自然也是愧疚万分,后悔莫及,连夜便赶去了仙界南域古族。 当时听子玉说到这里,将离想,灵虚这一趟去,该是寻妻。 第213回 昆吾山管教弟子的手段 即便那时的古丝修行路毁又身受重伤,但灵虚好歹有个元君的尊位,又把守着富裕到流油的昆吾山。 虽说这毁了的修行路是修补不好了,但只要他有足够的诚意,用灵药生堆也能将姑娘身上的伤全数堆好。 再加上他这样原本就比姑娘尊贵许多的身份,想将姑娘追回来,那还不容易吗? 可将离没想到,就这样容易的一件事,灵虚也能将之搞砸的彻底。 凭着身份,灵虚自然是古族的座上宾,也如愿见到了古丝,可屏退了旁人,这傻了十多万年的老光棍是如何对姑娘说的? 灵虚说:“孩子都生了,要不然还是一起养吧。” 没错,这就是他对于凡间相恋十余载,受尽了磨难,被世人火焚,后来又独自产女,且损坏了修行根本的姑娘,说的第一句话。 将离几乎是将眼睛瞪成了铜铃大的问子玉:“那古丝如何说?” 子玉道:“言简意赅。” 她挑眉:“不要?” 他颔首:“嗯。” 真是活了个大该。 而后子玉又叹息道:“后来师尊到底独自回了昆吾,那一次是我此生第二回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悲伤,上一回,还是在我跟他说有朝一日我要娶你为妻的时候。” “……” 将离听完了故事,刚满足了八卦的心情舒畅了一会儿,听到他这一句话,便又立刻拉下了脸。 她怒了:“就你师父这样的,一辈子与情爱无缘,好不容易老天赏媳妇的叫他碰上一个,都还能搞砸成如今这个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他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旁人的感情?” 子玉张了张嘴,却到底无话可说。 将离白了他一眼:“总之你别信他的,咱们两个就是真爱。” 目光微凝,他唇边溢笑,笑意不那么明显,却微妙,且动人。 子玉轻声答她:“嗯,我知道。” 将离心中暗叹,美人就是美人,顶级的,孤品的美人,她不过随口一句,他便能笑的这样春风拂面楚楚动人。 她难以想象,若她真是遂了他的愿,嫁给他为妻,那这洞房花烛之夜,他这样一张如了意的美人面,得撩人成什么样子? 真可惜她还算有点良知,看不到那定然无边春色的画面。 将离摇了摇头:“所以那小丫头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娘亲?” 提起这桩,子玉又叹:“思丝不仅从未见过她的母亲,更因在母体时便历经磨难,从小便体质脆弱。” “又因那时师尊和古丝上神结合时都是转世为人的肉体凡胎,不论修为还是元神都是封印状态,神胎难以获得足够的滋养,使得她天生资质较差,悟性也十分一般。” “这些年,师尊和我都曾多次为她洗精伐髓,可惜这样天生缺憾的东西总是难以弥补。” 这话不假。将离皱着眉点了点头。 子玉又道:“那时候师尊正是伤情,也不知如何面对,便命我来照顾思丝。后来直到她成年,她也都是住在我宫中的。” 将离啧啧一叹,拍了拍他手背,将头往他肩上一靠:“那你也挺不容易。不过为何上次我见她,她却只肯称灵虚为师尊?她娘亲不肯认她,难道灵虚也不肯认可她的身份?” 子玉偏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师尊不肯认她,是思丝不肯认师尊。” 将离一下子抬起头:“因为灵虚从小把她扔在你这里?” “可能吧。” 嗯,同款木头师徒。 将离撇了撇嘴:“不过说起来,这小丫头是你亲手带大的,又是灵虚那个老顽固的种,怎么性子跟你们俩一点都不像呢?” 对此,子玉也是同样的迷惑:“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之不论如何管教,她都是这样顽劣又惫懒。禁闭不知道关过多少次,可每次都老实不过几年便又要惹事。” 将离挑了挑眉:“你们昆吾山管教弟子的手段,是不是只有关禁闭这一样?” 子玉怔了怔:“怎么?” 将离耸了耸肩,咧嘴一笑:“没怎么…就是等你闭完关,想带你去地府西域观光一趟,那里有个地方叫阴无极,挺有意思。” 子玉没太明白她的话,微微皱眉:“其实也并非只有关禁闭这一样,师尊也常罚她抄经,至于再其他的,就不好用在女孩子身上了。” 将离微笑:“所以你们管不住她呀。” 子玉挑了挑眉:“不然你有什么建议么?” 建议? 将离只随意想了想:“无非奖惩有度,恩威并施。她都喜欢什么东西?” 子玉答道:“喜欢衣裳首饰。” 将离笑道:“那你就拿这个奖励她或者威胁她呗。” 却没想,子玉立刻便是摇头:“奖励还可以,威胁不行,她会报复我。” 将离没忍住,哈哈大笑:“怎么,你还怕她报复你?就她这点本事能报复你什么?” 子玉没说话,轻咳一声,一双眼望着别处,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你看看昆吾山是这个方向吧?” …… 这位哥哥,昆吾山不是你的地盘吗?你问我方向? 将离一把转过他的脸:“少来这些,快说快说。” 子玉拿下她的手,似有些挂不住面子般微微垂眸:“是你的那幅画。有一回,大概我将她逼得太严了些,将她在修炼室关了两千年,她说等她出来第一件事就要撕了它。” 不就是存了几幅她的画么,至于不好意思成那个样子?害她以为他这是收藏了什么羞耻的小东西。 将离摇头一笑:“那后来呢?你怎么打消她这个念头的?” 子玉抿唇:“我将她的闭关时间又延长了两千年。” “……” 将离有点可怜小丫头。但俗话说的好,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她连清官都不是。 任长风吹过耳际,白云飘向远方,她只噙着笑,百无聊赖的回忆。 回忆她和灵虚虽从来聊不投机,但当初赢美之这个名字,也算在那场血腥之下给她带来了为数不多的几丝欢愉。 她仿佛记得还曾问过聊的比较投机的东武一句:“你说他最终长成这样,算不算辜负了他爹娘给他起这个名字寄予的厚望?” 第214回 有个很不正经的习惯 当初的东武,也是个说一不二的行动派,手段狠,修为高,位列神将,战功卓着。 可只有将离知道,这货其实是个隐形话痨。 不是跟谁都话痨,但一旦选中个什么人,那是嘴巴几乎闭不上的话痨。 面对她的这个问题,东武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来回答她。 那小半个时辰的废话里,其实她托着下巴听来听去,一句便可概括——赢兄的容貌在众神之中的确不算出众,可也没有你说的那般差,好歹他也是个神仙。 说起这个,东武原来叫什么来着?还有西陵…西陵原来又叫什么来着? 东武好像是叫云…不对,那是西陵,西陵是叫云逸。 可是东武… 将离皱着眉想了半天,无果。 拍了拍子玉的胳膊:“我想不起来了,你知道东武原来叫什么吗?” 子玉偏头望了她一眼:“楚战上神?” 茅塞顿开,将离笑道:“楚战楚战,对对对,是叫楚战。” 可子玉看着她面上笑容,却是有些犹疑的又叫了她一声:“阿离…” 将离转头:“嗯?” 子玉微微皱眉:“你和这位东武真皇,是不是有什么仇?他曾同我指名道姓的说过你的坏话。” 将离一摆手:“没仇。能有什么仇…他从前还救过我一回呢。” 子玉一怔:“东武真皇居然救过你?” “对啊。”将离慢悠悠的点着头,“你师父也救过我啊,我记得那时候我差点死在方丈山,好像就是灵虚把我扛回去的。” 这下子玉更是震惊了:“什么方丈山?师尊也救过你?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件事。” 将离摇头:“没什么好提起的,都十多万年前的事了。再说了,那是战争,战场上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的事情太多了,不光他们救我,灵虚、东武、西陵、白禾,哪一个我又没救过?我救他们的次数,比他们救我的次数多多了…” “既然没仇,他又为何要说你的坏话?” “就…单纯的讨厌我吧?” “……” 子玉皱眉不语。 将离笑笑,伸出根手指去戳他的脸:“你管他说不说我的坏话,说我坏话的又不止他一个,我自己都不在乎,你又何必放在心上,来来,笑一个。” 子玉偏头按下她的手,依旧皱眉:“即便没有这件事,我也很难尊敬这位真皇。” 将离忍不住一笑:“怎么,你也单纯的讨厌他?” 子玉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东武真皇有个很不正经的习惯?” 将离愣了一下,不正经的习惯? 东武这个神仙,的确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小习惯,可要说不正经的… 除了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有些病态的话痨,她还真不知道他有什么不正经的习惯。 怎么,原先挺正派一个神仙,如今岁数大了,单身久了,也开始不正经了? 子玉冷冷一声道:“这位真皇,座下只收女弟子,貌美的女弟子。” 哦,原来是这件事。 将离掩唇一笑:“这个啊,这个你错怪他了,那是我跟他打的一个赌。” “赌?什么赌?” “赌他会不会有朝一日和自己的弟子生出一段情来啊。” 原来不正经的那个人是她? 子玉拧了眉:“你为什么会跟他打这种赌?你赌的又是什么?” 将离眨眨眼:“因为他总是要跟我争论师徒之间不可能生情啊。我自然是赌可以生情,但我不收弟子,所以只能由他收些女弟子来验证。” 子玉不能理解:“这赌约有什么意义?输了又是什么惩罚?” 将离轻咳一声:“意义自然是有的,惩罚…我倒忘了。” “……” “不过反正我肯定不会输就是了。” “为什么你肯定不会输?” 将离哈哈大笑:“因为他傻啊,当初赌这个事的时候又没说明是多少期限内,我怎么输?” 却没想,子玉更加嗔怒的皱起眉:“所以都是因为这个赌约他才会收那么多女弟子?对她们那么好?” 将离哎呦一声,收敛了笑容:“别那么严肃嘛,不管是为了什么收的,师徒关系总是真的,这师父爱护弟子也是应当的嘛。东武对自己人还是一向很维护的。” 她倒好心,还来替他解释。 子玉冷笑一声:“就像对旁人说你坏话那样维护?” 这表情语气将离有点熟悉,连忙呵呵一声,娇小柔弱的往他肩上一靠。 “当然是对他那群弟子。我又不是他自己人,战时还勉强算一个阵营的战友,战后我便去地府了,可不就分道扬镳了么?他自然不会维护我什么的。” 子玉扫了她两眼,心中虽依旧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这种做法,却也不再说什么了。 她好不容易又笑了几声,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争论什么。 他只心中暗叹,等这件事彻底过去的吧,有什么账都等到他赎完罪之后再算吧。 而将离,望着前方一点模糊的山影,却是一后背的冷汗。 当初为什么会和东武打这个赌? 还不是因为有一回被东武抓壮丁一样聊天扯皮,而她刚从战场上回来,正忙着疗伤,也就没注意管着这张嘴,不小心泄露了些往事。 那些她曾真心实意喜欢过她的师父的往事。 而东武,震惊之后,当即便就这个话题对她展开了系统全面的批评。 只是那时的她,全然没有如今的好脾气。 若不是看在同一阵营生死战友的份上,似他这般已是挑战她底线的行为,只怕早已灰飞烟灭在她的红莲业火下。 而他偏偏不知好歹,她已在爆发边缘,他却依旧说个没完。 且抵死不认同她的这份喜欢,只说她是认不清自己心思的糊涂,做弟子的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自己的师父?他就从来不会对他的师父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听了这话当即便咬着牙给了他一脚:“那是因为你师父是男的!还是个老得没牙的老头儿!有本事换个年轻貌美的试试!朝夕相处,嘘寒问暖,我看你能清高到几时!” 都是混战场的,哪个好惹?当时的东武脾气也很硬,只是师父这种生物,那也不能说换就换不是? 第215回 三拜九叩敬天齐 师父这种生物,原先的那个尊了那么多年,的确是不能说换就换,可弟子他还没有一个,尚拥有无数选择啊。 于是这赌约便应运而生。 他嘴硬,她便要他若能活到战争结束,成就尊位,便要收上一大群的貌美女弟子,还要掏心掏肺的对她们好,看看天长地久下来,到底还能守住几分本心。 而彼时的东武,像是被她激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好胜心,一扬眉高声道:“你放心,只要你愿赌服输,即便是为了这赌约,我也一定活到战争结束后!” 都是战争儿女,谁还不会放个几句狠话了? 更何况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是在与他约定好之前就发现了,这是个永无期限的赌约。 只要她说上一句:这才过去几万年?算什么天长地久?谁能保证日后不会有什么? 那东武就永远不会赢。 所以彼时的她,豁地起身,长发一甩,豪情万丈:“愿赌服输,耍赖的人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只是…他们当初定好的,倘若她输了,那惩罚究竟是什么来着? 想不起,想不起… 算了,所有她想不起来的,那都是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通篇的闲话,杂七杂八,又叙了片刻,终于,足下灵云一顿,那笼着雪白灵雾的不世仙山出现在将离和子玉的面前。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来的昆吾山,将离是不记得了。 可上一回是什么时候大大方方的来昆吾山,将离在子玉的帮助下确认了,就是两万年前捡了他的那回。 如此说来,她与灵虚,也有两万多年未见了。 将离蹙眉思考了片刻…嗯,还真是一点都不想念呢… 但显然,子玉是想念的。 长袖轻挥,解开数座结界禁制,又略整仪容,子玉转过身看着她,声音轻柔,神态却严正,似在商量,其实命令。 他道:“昆吾不仅有师尊,还有几十位师弟师妹,你是帝君,不要在他们面前任性好不好?” 将离委屈。 子玉看了她一会儿,纠结片刻,好似做了多大妥协和牺牲一般,展臂将她松松扣在怀里,掌心贴在她脑后长发。 “他毕竟是我的师尊。况且你是帝君,他总是要尊你敬你的。” 好吧。 她将侧脸在他胸膛贴了一会儿,在美人美色的迷惑下,十分痛快的答应了。 不就是先不气死他师父,而是正正经经做个帝君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就大度一点,看他师尊给她行礼问安,老老实实的下跪磕头好了。 可将离没想到,待她一脸留恋的从美人怀中离开,长袖一甩,转身便摆出一位上圣尊神才有的气势威压,随目光满意又微微惊讶的美人一同来到这昆吾山的山门外时。 那赶来接驾的满山水水灵灵的仙界未来接班人,竟被赢不美这个老家伙给摧残成了这副呆板样子。 昆吾山的仙人行礼什么规矩? 据说是他们的师尊灵虚元君两万年前,曾万分有幸的在山中接了人皇的大驾。 可又因彼时,人皇他老人家是临时起意的突然造访,便很让师尊措手不及,领着一众上届的师兄们慌慌张张,很没形象。 为这事儿,师尊念叨了足五百年,且痛定思痛,大力整顿了昆吾山的礼仪规范不说,此后每一位入山拜师的小仙童,拜师后的第一课,学的都是“假如人皇突然出现,你该行什么样的大礼”这一课。 诚然,此后两万年,人皇都未曾出现过。 可规矩不变,师尊也坚信,只要时间没有尽头,不论沧海桑田,他终能等到人皇再次驾临的那一天。 所以当这满山的小小仙人们接了师兄的传讯,虽都十分的震撼,大师兄竟真的本事大到,将那位同样也是神隐一般,不轻易在仙界露面的天齐仁圣大帝给请到昆吾山来了。 但一个个显然训练有素,只眨眼之间便齐刷刷的从各峰各处飞到了山门前。 天齐君,她虽然不可能和人皇的威名相较,但终究是天齐仁圣大帝,是万载常健的幽冥帝君,也是至高无上的上圣尊神。 拿接待人皇的昆吾山最高礼仪接待她老人家,没毛病。 至于这位女帝君此番害他们师兄不浅的事情。。。师尊早在他们入山的头一天便教导过,三界之中,实力为尊,帝位为天。 不管这位帝君她都做过多少不靠谱的事,只要她没违逆天行,堕入魔道,那就永远还是踩在他们头顶上无可动摇的,帝君。 见帝君,先三拜。 拜,需拂袖正仪,面容恭肃,端正有序,沉稳大方。 一拜敬天地之造化所得。 二拜敬神明之万世主宰。 三拜敬上圣之亘古长尊。 拜后起身,再九叩。 虚心下气,府通阴阳,合掌掐诀,两仪四象。 叩之断其念,叩之净其心,叩之舍其妄,叩之安其意,叩之明其神,叩之献其顶,叩之祭其身,叩之合其道,叩之见乾坤。 如此,整整三拜,又整整九叩,算作一礼,往复三礼,则成。 这大概是她近几万年里受到过的最恭敬繁复的一场拜礼。 将离无话可说。 其实她也挺不容易。 也不是哪个神仙,都能将帝君的威严和霸气、尊神的神秘和伟大、神灵的悲悯和慈祥,以及冥王的端肃和阴森,这几项不同身份的气质融合在一起,在那张颠倒众生的面上,露出一个内涵十分丰富的笑的。 但她还是有点受打击。 赢不美的确刻板了点儿,可在这礼仪规矩方面,真是教得不错。 虽说他并不知道,其实人皇曾数次在他这后山里走进走出,都懒得进门看他一眼。 就在这样一个满山的仙人们大气不敢出,叩首在地等她唤他们起身的时刻,她还抽空分了个神。 她想了一下从前林夕来地府看望她的时候,她下头的那帮小鬼们都是怎么做的规矩? 其实林夕这样的存在要来,那只是一步从人间跨到她冥宫的距离,只要他脑子没抽,便不会特意绕到幽门或者鬼门入口走这么一趟。 所以其实他每次来,都不太会有什么小鬼能有机会表达一下自己。 第216回 你们这么活,真的不累吗? 只唯一有一回正巧林夕来时,范无救刚从冥宫出去。 彼时二人遇见,将离记得,她这尊无常大爷,看到这称霸三界的人皇至尊时,跩的跟魔祖再世似的,只停了一瞬,而后朝他点了一下头,便算打过了招呼一般,又接着往前走了。 如今这么一比较…真是造孽。 罢罢罢,再拖就成摆谱了。 将离回神,心念动,灵潮起,神明伟力,无上恩赐,春风一般便拂过众仙身上。 这般得了令,众仙方才起身,完全了一场盛大的礼数。 可下一刻,方才退避一旁的子玉又大步上前,行至对面处一道水色曜日灵纹袍的身影面前。 将离挑了挑眉。那是灵虚本虚,赢美之本不美没错了。 再一看,只见子玉停步在师尊面前时,灵虚身后众仙哗啦一声,也齐刷刷的避退一旁。 紧接着,三拜三叩。 他这个昆吾山首徒,众位师弟师妹的表率,行礼行的不负众望的姿仪优雅,却还兼顾了双眸含光,满心赤诚。 这就好像嫁出去的闺女头回回门,见了娘家双亲大人,总要感恩戴德的叩拜行礼,又要哭哭啼啼的道句欢喜的想念一样。 虽然看着嫌烦,等着嫌慢,站着嫌累,但将离也算能够理解。便只依旧端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杵在一旁。 可她终究没想到,待子玉礼成起身,灵虚身后那一众的年轻弟子们,竟再度哗啦一声集合成阵,对着子玉,三拜一叩… 这真的是个仙域圣山,而不是什么歪门邪教吗? 将离有点迷惑。 待这一番礼数也完成,她终于没能忍住,偏头朝重返她身侧的子玉小声问了一句:“你们这么活,真的不累吗?” 然后她十分敏感的感受到对面一道利刃般的目光。锐利的恨不能光靠眼神,就把她赶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将离抬眉瞟了一眼,是灵虚。 干什么干什么,靠近点说句话就受不了了?这要是让你知道,你的宝贝弟子早已经被她亲亲抱抱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是不是还得直接造反了? 将离立马朝那方向反瞪了回去,并且又朝子玉贴近几分。 子玉皱眉,也没说什么,只拍了一下她的手。 将离收回了目光,却依旧忍不住传音给子玉:为什么他们还要对你行这么大的礼啊,不都是同门师兄弟吗? 子玉淡淡回她:昆吾山的规矩,见大师兄需行一拜礼,见上神需行三拜礼,见有封号的上神需行一叩礼。 将离还是那句话:你们这么活,真的不累吗? 子玉不语,只面容恭肃的望向领着一众弟子缓缓行至将离身前的师尊。 将离却没管朝她走来问安的灵虚,又传音问子玉:既然你们昆吾山礼数这般森严,那为何从不见你尊我一下? 子玉面向灵虚,微微颔首,将离却依旧眼尖的看见他垂下头前,眉尖微挑了一下:因为比起一位帝君,我更当你是我未来的夫人,夫妻之间,不讲究虚礼。 原来她是这么降了辈分的。 将离慢悠悠将目光转回到身前,笑里藏刀的瞧了那冠冕堂皇了一堆欢迎话,迎她入山的灵虚一眼。 一眼瞧去,不隔着蒙蒙云雾,瞧真切了,她却微微一怔。 水色的曜日灵纹道袍之上,灵光流转,无穷的意蕴,好似生生不息一般,在那高大身影上添一抹神灵的威严和寒光。 这位坐镇昆吾山也有十数万年的灵虚元君,美之上神,一头发丝是泛着点点银光的墨灰色,两鬓长发一丝不苟的编起,束进雪玉髓的小冠里。 眉心一点朱砂痣的神灵面上,寒玉般的白和凉。 将离微微惊讶的发现,两万年不见,灵虚好像不如她记忆中那样难看,安安静静不做什么表情的时候,也算个剑眉星目,俊美神仙。 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不太喜欢的人,放在记忆里,正因为不太喜欢,所以每回想一次,都难看一分。 而等到对方已在你记忆中已经难看到一定境界之时,你再忽然见他,才发现,哦,原来人家并没有那么难看。 当然,不论多么不难看,也永远无法和子玉这样的容颜比较便是了。她很快便收了神,并又朝灵虚冷笑一眼。 此次来,重中之重是子玉要去闭关,灵虚自然也晓得,且比将离上心的多,早便命人将子玉的修炼室布置妥当,长袖一挥,便在众仙足下聚起大片的灵云,朝昆吾山的主峰飞去。 话至此处,便不得不说,昆吾一山,绝巅之峰自然是灵虚的那座灵虚峰。 而其余环着灵虚峰的,还有九座次一级的仙山峰群。 按道家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分别命为临峰、兵峰、斗峰、者峰、皆峰、阵峰、列峰、前峰、和行峰,每一处也都是蕴含雄厚灵脉的洞天福地。 北阴君子玉既为灵虚座下首徒,昆吾山的大师兄,又是一尊货真价实有着封号的上神,自然也是仅此于灵虚的待遇,独占那领头的临峰。 将离作为尊位最高者,站在这灵云的最前方,放眼望去,只见这群山峰峦,皆是云遮雾绕,仙泉淙淙,芳草萋萋,的确是一神仙妙地。 待片刻之后终至灵虚峰顶,古朴的宫殿群前方,子玉又朝灵虚拜了一拜,便欲离去,回他临峰的修炼室闭关。 灵虚自然允。 且这忍耐了一路,头一回的微微僭越,侧步一移,微微挡在将离身前,生怕她又要作什么妖一般,抢先一步朝子玉严肃点头。 “你此番转世修行波折不断,需得仔细净化灵台,不得马虎,临峰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师弟们你也都见过了,这就快去罢。” 说罢又皱着眉头,朝子玉身后垂手而立的众弟子们高声道:“这几月你们的大师兄要闭关修行,无事不要去临峰打扰他,更不可乱闯他的修炼室,违者门规伺候!可清楚了?” “弟子谨遵师命!” 数丈外,那皆是一身霜色道袍,只于腰带之上烙着阴阳太极鱼的众弟子们,齐刷刷一拜,齐刷刷一答。 齐的将离直撇嘴,这又是在明里暗里的警告谁不许打扰他的宝贝弟子呢? 第217回 就不能留二两薄面? 反正不管灵虚怎么说,这帮小神仙怎么做,她反正夜里是要睡在子玉宫中的,有本事灵虚就来阻止看看。 将离给子玉面子,只朝灵虚背后翻了个白眼,没说什么。 子玉向师尊道了谢,起身后略一停顿,朝将离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望了一眼,暗暗传音:我去闭关了,师尊会妥善安排好你的一切的…你不要说太多我们的事情,不要太过为难他。 就知道他终究放心不下。将离不置可否。 只朝他暧而昧之的眨了一下眼:你知道我们这样传音,虽然灵虚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他也看得出来的吧?我们再这么传两句,我估计他就要气死啦。 …… 子玉转身走了。 而前方一群眼巴巴满脸虔诚望着大师兄的小神仙们,则乖的跟一群训练有素的某种毛绒绒小动物似的,又是哗啦一声迎风展袖,自动分开条路。 将离赏着美人长袍饮风的背影,一想到他要闭关数月,便有些伤感。 踱着步子走到灵虚身侧,正要拉着他一同感慨一番时,忽闻一声尖叫。 将离凝眉,原来子玉几步便行过一众师弟,临到队伍末尾处,却忽然一伸手,从几位师弟身后拎出个小东西。 今日是个恭迎天齐君大驾,和恭迎大师兄回山的大日子,赢思丝自然也要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换上昆吾山的弟子常服。 一样的霜色长袍,一样的烙着黑白太极阴阳鱼的腰带,只是因她好歹是个姑娘,那袍子多少改的服帖纤瘦些,微微显出姑娘家娇好玲珑的身姿。 她自然一早想到,待师兄修行结束,必然想起她曾在有穷山大逆不道的一切,可她思来想去,面对师兄可以想象的怒火,早有无数的对策。 比如将这罪责往灵虚老头儿身上推--还不是师尊他老人家不舍你在人间受苦,才派我助你一臂之力?而其他几位师兄全都胆小如鼠,又不懂变通,也就我,宁愿冒着违反天规的风险也来下凡助你。 再比如打一打感情牌--师兄你知道我从来没什么自由时光,好容易能去人间一趟,只不过多玩了几日,也没有真的造成什么罪孽,看在同门亲师兄妹的份上,就别罚我了吧? 又比如拖天齐君下水--要不是我把你领到那有穷山里头去,你能跟天齐君在那山里卿卿我我的过一年吗? 你不感激我也就算了,还想罚我?这件事天齐君她老人家都不怪我,你就不能学习一下人家的大度? 即便这些最终都没有管用,那至少,自她知道师兄这趟回山是带着天齐君一道回来的,那她想着,到时候那样严肃场合,他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对她发难吧? 她只要小心的在众位师兄身后躲好,在大师兄闭关前都同几位大人物待在一处,那大师兄就捞不到什么机会来收拾她。 可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向来在人前规矩守礼的大师兄,他去了地府人间一趟,竟能嚣张跋扈成这个样子。 子玉当真就是这般众目睽睽之下,极其淡定如常的走到两列队伍末尾,又极其淡定如常的伸出胳膊,越过前排两人,稳准狠的便拧在她的耳朵上,再极其淡定如常的一提胳膊,便将她拎出队伍,化作一道遁光掠向临峰方向。 她连尖叫声都因那速度快极,有半数散进了风声里。 赢思丝疯了,就这么被拧着耳朵给拖走了,她不要面子的吗?!!! 等等,面子什么的先放一放。 全昆吾山的活物此刻差不多都聚集在灵虚峰,仍需仔细接待天齐君,而她就这么被他给带去临峰了… 这不是完了吗?这是要关禁闭施极刑啊?还有谁能来救她? 半晌尖叫飘远,昆吾山众弟子望望小师妹被挣扎着拎走的背影,不约而同的不敢有丝毫动容,只偶尔有那么几位两两相望一眼,将头垂的更深,将眉敛的更低。 宝贝儿威武! 将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见子玉已是这般直接动手,也终于懒得再同灵虚演什么帝君礼仪。 眼神瞄着前方那一排排噤若寒蝉的小东西,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说美之啊,你究竟是怎么把一群灵秀聪慧的小神仙们,都给教成个同一副模样的?” 灵虚没管自己的女儿就这么被自己的弟子拎鸡崽似的拖走,反倒抽着嘴角转过头看她,将声音压低到极致:“姓将的,你这是又发什么疯?!” 将离挑眉:“我干什么了?” 灵虚咬了一下牙,显然吓得不轻:“你十二万年没叫我的名字了!你说,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将离哈哈大笑,也不管会不会叫他满山的弟子听到去了,花枝乱颤的拍着灵族的肩:“那你就错怪我了,十二万年没叫你的名字,主要是我忘记你叫什么了,哈哈哈哈哈。” 这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对话,才有这样的回答? 满山的弟子,心神皆震。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两两相望,满脸涨的通红通红。 灵虚是真想掐死她。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将离是个什么吊儿郎当的样儿,但她就不能给他在弟子们面前留二两薄面吗? 将离不能,灵虚没好看到那个地步,她顶多给子玉二两薄面,不在他面前为难他的师尊。 可现下子玉走了,那她可懒得装了。 只就这么一句话,灵虚险些崩溃,肩膀一抖便将她震开,刚要挥袖先叫弟子们散去,将离立马又凑过来轻咳一声,恢复了几分正经:“所以今夜的欢迎晚宴是什么时辰?” 灵虚依旧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笑:“什么欢迎晚宴?” 将离一脸你就别瞒我了的表情:“我知道像灵虚元君这样知礼的人物,昆吾山这样好客的地方,定然是不会亏待本君的。” 灵虚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挑着眉毛。 却还不待说些什么,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是灵虚,我知道你们昆吾山有钱,只是万不要太过铺张,似那般圣泉仙酿的,来个几十坛也就够了。” 第218回 讨一只神兽来炖了? 几十坛的仙酿,她随口便道,却还没完,眼神一转,又摆了摆手。 “菜品更要简洁,来点特色的就行了,就那种我从前没在这三界之中品尝过的特色就行了。” 灵虚咬牙,咬牙咬的快把牙咬碎了。 他昆吾山是有钱没错,可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级别的冤大头了? 几十坛的圣泉仙酿?你给老子出去打听打听去,除了几处远古神族,谁家的仙酿收藏是论坛的? 哪个不是机缘巧合得上一壶,便足以当成镇山之宝流传数万载?她这要喝的是酒还是他的血? 还要你从前没吃过的菜?你这么些年虽然不怎么来仙界,但哪回来不是赴那些级别数一数二高的大宴? 但凡是能吃的,什么飞禽走兽山珍海味你没吃过?我去妖族给你讨一只绝版的神兽来炖了?就算我敢炖,那肉你敢咽吗? 腹诽了足足数息,灵虚才面无表情的开口答她:“天齐君恕罪,事出突然,小徒也是方才言明您会一同前来,故而小神不曾准备。” 将离闻言立马摆手,笑嘻嘻的望着灵虚逐渐黑暗的双眼:“没事儿没事儿,这不是距离入夜还有几个时辰呢么?赶紧准备就是了,我相信你!” “……” 灵虚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一句话。 将离于是又笑眯眯的凑近他身旁:“帝君说的话,就是帝命,元君这…不会是想要违抗帝命吧?” 灵虚抿着唇,又淡又僵的一笑。你还别说,他还真有点想造反。 …… 临峰之上,有宫碧桑。 碧桑宫里,有仙心慌。 灵虚峰到临峰之间的路不算长,但赢思丝明白,即便是距离灵虚峰最远的她的行峰,按照大师兄的速度,从彼到此,也不过一个呼吸的时光。 就这么一分毫的时间,她还挣扎什么?想好哪一种跪地求饶的姿势更能博得同情和可怜就是了。 果然,待灵云消散,他们来到整个昆吾灵气第二盛的临峰绝巅,碧桑宫外,子玉仍旧没松开那只拧着她耳朵的手。 她那亲爱的大师兄,亲手将她带大的大师兄,就这么一路推开大门,拧着她的耳朵提着她走了进去,直到走到碧桑宫的正殿,才一放手,将她扔在了地上。 看来这回真是气的不轻,否则不至于当着老头儿的面就动这么大的手。 刚被甩在地上的赢思丝,也顾不上早被拧的发红发肿的耳朵,反身跃起便扑过去跪在子玉脚下,抖着嘴巴颤着爪:“大师兄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子玉没说话。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也不坐,目光冷冷的望着她,没有丝毫表情。有点反常。 因为按照平时的习惯,她每回犯错之后认怂认错,他都必然要十分严厉的问她,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然后她又常常皮一下,说不知道。 再然后便是一轮又一轮惨无人道的禁闭和抄经的惩罚。 可他这次为什么不问她了? 赢思丝有点犯怵,开始主动坦白:“大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待我亲如兄妹,我不该那样对你,我简直就是狼心狗肺,十恶不赦!” 子玉依旧没说话。 他不发话,她也不敢停,跪在地上咬着牙掐了自己一把,在眼内十分艰难的逼出点悔恨的泪光:“大师兄,我知道我做的不好,师父已经罚过我了…” 子玉皱了皱眉。 “真的,他罚我抄了三百多遍《菩提经》,就那本藏书阁里最大最厚的,你从前在佛族手写抄录的那本,我手都抄肿了…” 她说着,因为实在是不论怎么掐都掐不出眼泪,只好抬手捂着脸,嘤嘤嘤的假哭起来。 而子玉抬眼瞄了瞄她捂在脸上的十指纤纤,冷笑一声:“你自己抄的,还是六师弟帮你抄的?” 赢思丝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将两手缩回背后,可这么一来,立马又暴露出一张没有丝毫泪痕的脸,一时间,场面十分尴尬。 她不耐烦了,开始动用之前想好的那几重理由来。 一说她无辜,这都是师父的主意,大师兄没反应。 二说她弱小,其实也没犯多大错,大师兄依旧没反应。 三说她可怜,连天齐君知道了都不忍苛责,大师兄还是没反应。 怎么,如今拉天齐君出来都不好使了吗?大师兄如今已经冷酷无情到这般地步了? 赢思丝当真有点慌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子玉有反应了,没有直接动手抽她,而是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严厉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问她:“你可知你这样私自下凡,若非遇到天齐君,而是被别的神仙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其实她不过下凡十日,于神仙来说,着实短暂至极的一瞬时光,可倘若真的这般倒霉,叫别的神仙知道,那的确是… 这下她当真是两眼泪汪汪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子玉的腿:“大师兄,思丝知道错了,是思丝太过顽劣,让师兄担心了,但我真的也和师父一样,是因为担心你才冒险下凡啊。” 她不是真的担心他,子玉再清楚不过。 这个死丫头,最有良心的时候,也不过曾经暂时劝服了师尊不去禁止他喜欢将离,其他的,他至今也没看到庇护了她这么多年,都有什么回报。 虽然他从来也没想过什么回报。 赢思丝抹抹眼泪,又可怜巴巴道:“师兄…我…那三百遍《菩提经》六师兄的确帮我抄了不少,可我自己也抄了一百多遍呢,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少字的,我真的差点手都抄肿了…” 只可惜,这话没引得子玉丝毫的同情,他反而更加愤怒,低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偷了懒还来哭惨!我看你是…” 这声调赢思丝太熟悉了,后面大概会跟个几千年的禁闭年数她都能猜到,那绝对不会低于两千年的。 想到这儿她立马心肝一颤的高声喊道:“啊!不要啊!不惨不惨,我不哭了!师兄手下留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将功赎罪,我将功赎罪!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保证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第219回 杀人不见血,气人不吐脏 子玉被她喊的微微一顿,将将压着怒火,挑了挑眉:“将功赎罪?你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 赢思丝立马飞速转动她机灵的小脑瓜,仰着脸,真诚状:“我能做的可多了,师兄你看,你马上就要去闭关了,只留天齐君一个…呃…一个女孩子在这昆吾山,你就不担心吗?” 子玉嘴角抽了抽,他的确担心,他担心这个“女孩子”会觉得无聊,然后把这昆吾山里的活物统统折磨个半死。 “还有还有,师父那个老顽固有多么不喜欢你们两个在一处,你也是知道的,虽说天齐君位高于师父,可这么数月相处下来,也难保不会起什么冲突啊。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二,从中调和。” 其实调和倒不必,师尊是个什么懂得尊卑的性格他还是十分了解的,说调和倒不如说宽慰,让这死丫头多多宽慰师尊,别真叫那“女孩子”给气出什么毛病来。 “再说了,天齐君这样尊贵的身份,又是初来乍到,总要人随侍伺候,可这山中除了我都是男子,那也不方便不是?我可以帮你照顾她!我保证帮你把人陪的舒舒服服,高高兴兴!怎么样?” 怎么样? 子玉略想了想,皱着眉的将她提起来:“将功赎罪可以,但不用你照顾她什么,她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只需看好她,别叫她和师尊起什么冲突,她要是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帮着劝一劝,劝不住的记得来同我说。” 赢思丝沉默了一下,有点不明白:“什么叫过分的举动?” 虽说如今的仙界之中,总有些虚无缥缈的说法,说天齐君是如何如何的德不配位,如何如何的行事荒唐。 可那毕竟只是传言,传言是什么?就是传这些言的绝大多数人,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天齐君一面,便能有鼻子有眼的传出许多不尽详实的话来。 就好比有人坚信三人成虎的威力,有人坚信无风不起浪的事实,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也自然不信。 至于赢思丝,她倒没有那么多的复杂想法。 从前未亲眼见过时,只觉大师兄对天齐君那般过分的痴迷有些病态,跟老头儿对人皇的痴迷如出一辙,都是无药可救的愚蠢和荒唐。 后来她亲眼见了,却也不过一夜匆匆,间隙感叹片刻天齐君当真驻颜有方。 其余的,便只记得天齐君为人大度又大方,她没有揭发她私自下凡的事,还送了她那些珍贵的仙酿。 就那些酒,即便不是人皇亲酿的,光靠其仙品的质量,倘若有一天她拿出去变卖,也只怕一瞬间就能让她富甲一方。 而那些她老人家的德,是否配她老人家的位的事情,从来不在她的思考范围。 所以她也不太能理解,师兄口中的天齐君会做的过分的事,都包括了什么。 子玉想了想,解释道:“你要看好她,别叫她和师尊起太大的冲突,别叫她喝太多酒,别叫她离了昆吾山去乱逛,更重要的…她这个人,与人相处没有什么界限,要看好她,不许与旁人接触太过,尤其是男子。” 赢思丝无语了。 虽说她只在人间匆匆见了天齐君一面,对她老人家着实没有什么深刻的了解。 但不管天齐君如何与人相处没有界限吧,他这一二三四的不准,是不是也有些过分? 好歹人家是位帝君,活的比你长久,怎么在你口中好似个顽劣孩童一般,连酒也不许多喝的? 神经病! 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诽完毕,赢思丝扬起一张信誓旦旦的笑脸:“大师兄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对不住,她就是这般没有原则的一个小仙。 不管内心多么为天齐君鸣不平吧,总要想办法先免了自己的罪才是。 于是乎,将离那一遭初至昆吾山的当日,在她威逼利诱下灵虚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尽心尽力筹备的欢迎晚宴上,赢思丝就这么天外飞仙一般,掐着点的滚了进来。 并且死乞白赖的扒住将离的胳膊,死活要赖在她与灵虚所处的主位坐席之上。 而将离,大概是想到来时路上子玉对她说的那番话,对她尚有些同情和可怜,便也没有说什么。 只将自己那只还要端酒杯的手从她胳膊里抽出来,上下扫了一眼她这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拍了拍她的脑袋瓜:“看你师兄白天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这遭至少要脱一层皮,没想到连禁闭都没关,还许你来赴宴的。” 这边的将离是不怎么在意长幼尊卑的规矩,眼见小丫头有些难为情的傻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的灵虚却是立马炸了。 他胳膊一伸就要将这没大没小的东西扔下去,也就多亏此刻宴席未开,将离还算清醒,一伸手便钳住灵虚的手腕,皱了皱眉:“干什么干什么,她爱坐哪儿坐哪儿呗,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你怎么知…”灵虚愣了一下,旋即怒了,“你对子玉做了什么,逼得他将这些都告诉你的!” 将离气笑了,知道他宠弟子,但也不是这么个想当然的方式吧? 那她还惯着他干什么? 于是将离转过身,面对面的朝灵虚露出一个婊里婊气的笑容:“我没对他做什么啊,他为了哄我开心主动告诉我的啊。” 灵虚僵了僵:“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将离娇笑一声:“不信你捏桌角干嘛?” 言罢又转过身,严严实实的挡住赢不美的严肃目光,和狰狞的像是要生吃了她的可怖笑容,抬手拍了拍赢思丝的小脑瓜,只叫她随意吃喝,不必拘束。 赢思丝感动,天齐君平易又近人。 赢思丝敬服,天齐君不仅平易近人还杀人不见血,气人不吐脏。 她决定要将大师兄的吩咐打个折扣。 尽全力不叫她跟老头儿起什么冲突,尽全力伺候好她,尽全力不叫她和旁人有什么过分的接触。 但决不限制她走动,也决不插手她吃饭饮酒,就像她也许她爱坐哪儿坐哪儿、尽情吃喝一般。 第220回 帝命不可违,喝喝喝! 赢思丝看了一眼老头儿已被气的脸色黑如锅底一般,想了想,到底这重中之重是不能叫老头儿和天齐君起什么大冲突。 便只暗暗同将离传音道:回天齐君,您知道我师兄的脾气,本来是要罚的。但他一想到您这样陪他一道来,却要独自在昆吾山等候数月,心中实在不忍。 又怕那群粗心大意的师弟怠慢了您,便命我这几月要不离左右的好好照顾您,听您的吩咐,满足您的一切需求,算是将功赎罪了。 将离听罢挑了挑眉,美人还有这样体贴的一面?确定是担心她被怠慢了,而不是担心他师尊被气疯了吗? 可即便心中五分不信吧,面上却还是隐隐添上一丝笑。 将离抿了抿唇,罢了,看在子玉的份上,给他师尊留一口气。 于是将离瞟了一眼灵虚那只依旧在抠桌角的手,也没再说什么,只笑眯眯的又伸手揉了揉赢思丝的脑袋瓜。 而那夜,灵虚峰上灵虚宫,灵虚宫里灵虚殿。 这一处万八千年也不会用作宴饮场所的昆吾山圣地,就这么为将离贡献出了第一次。 大殿宽广,两旁从最高处的宝座直至殿门口处,皆是摆满了案席,按着仙阶大小,布着美味佳肴。 其中将离与灵虚的那一桌,自然最是豪华丰盛。 然而依旧,她一眼扫去,不由撇嘴,这菜看着是下了些功夫了,可这酒,她不明白,他是在哄小孩儿吗? 哄小孩儿? 灵虚矢口否认,他不会哄小孩儿,小孩儿也不能喝酒。 将离把席面上摆着的几壶酒一一探了个遍,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朝灵虚冷笑一声:“你自己尝尝,你这酒跟水有什么区别?” 半天不见做帝君的先动筷,底下一群端坐席间,将背挺的比青松还笔直的昆吾山众弟子们又沉又默。 而灵虚,似乎还在记恨她方才的言行,伸手朝台下弟子们轻挥了挥,算是解了他们的禁,叫他们自行宴饮,而后同样冷笑着望她:“酒跟水本来就没什么区别。” 是吗? 将离啧啧一声,扫了一眼身侧默默吃菜,吃了一半传出一声轻微哼哼的赢思丝,笑了一笑:“既然酒跟水都没什么区别了,你干嘛不许弟子喝酒?” “少含血喷人,你何时听到我说这样的话了?我没有。”灵虚夹了一口菜,飞速答道。 “你当我瞎是不是,你自己看看那下头有一桌上面有酒的吗?” “瞎是你自己说的,桌上没酒是他们不要喝。”灵虚咽下那口菜,又飞速答道。 所以怎么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 诚然,这赢不美是没有她印象中那般,难看到招人烦。 但就这般蹬鼻子上脸、睁眼说瞎话、死板又迂腐还觉得自己贼有理的个性和嘴脸,也真叫她咬着牙的手痒——看他说话,她就想抽他。 她忽然就不想给美人什么面子了,美人的面子能有自己出气了爽吗? 于是将离朝灵虚阴阴一声笑道:“哦,这样啊,那好,反正你这酒特殊,跟水一个样,我是不爱喝,但给这帮孩子喝我看正合适,来来,思丝,都搬下去,一桌放两壶。” 灵虚的脸一下子就绿了,筷子一放,皱着眉道:“姓将的你不要欺人太甚,这些酒喝着清淡,却已是我这昆吾山酒库里头最烈性的了,他们都还没有突破上神,饮的什么…赢思丝!你给我放下!” 话说一半,便见得了将离令的小丫头,正默默的收拾了席面上的酒壶,往托盘里一塞的准备起身,灵虚怒了,连忙喝住。 这时候作为昆吾山当下的唯二女性,将离和赢思丝十分默契的对视一眼。 那一眼,沧海桑田,赢思丝仿佛得到了开天辟地般的勇气。 天齐君实在是太体贴民意,说的太好了。 本来嘛,都是一个年代和环境里熬出来的,虽说如天齐君这般潇洒恣意的不多,但哪位神君真皇也没有她家老头儿这么存天道灭神欲的啊。 成日里连个吃饭喝酒都能和什么心境、修行的扯到一起去,嘟嘟囔囔,唠唠叨叨,又心烦又拘束! 想到这儿,她打算暂时的忘记一会儿脱罪的事,为解放昆吾山的事业做贡献,助天齐君一臂之力! 于是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抬头望向自己的老爹,模样乖巧的眨眨眼:“师尊恕罪,可天齐君的话是帝命,思丝不敢违抗帝命。” 说罢纤腰一拧便捧着托盘走了下去,笑吟吟的给诸位紧张的捏着筷子的师兄们倒酒:“这是天齐君赏的,帝命不可违,喝喝喝,都快喝!” “……” 都说了帝命不可违了,这在场的三十多个活物,从老的到小的,有一个算一个,还能有什么说法?还敢有什么说法? 台下众弟子们,从小丫头的二师兄子俊,到三十二师兄子衍,只齐刷刷放筷,齐刷刷举杯,又齐刷刷将那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或许是因为自拜进山中,这一众弟子便都再未饮过酒,更有甚者,拜师时的年岁小,成长至今便是滴酒未沾。 赢思丝当场就见到几位师兄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还有几位师兄大概是体质特殊些,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看的灵虚心焦的面颊直抽抽,也看的将离心内直犯嘀咕,难道这闻着像水,喝着更像水的玩意儿,它真是个后劲十足的烈酒? 仿佛就像为了验证她的话似的,几息过后,哐的一声,便见台下一桌,直挺挺的趴倒了一位。 赢思丝看着倒心挺大,毫无在意的踮脚一望,转过身脆生生朝将离道:“报告天齐君!九师兄一杯倒了!要不要叫人拖出去?” 将离当即没忍住,看着灵虚由绿变紫的脸,笑的前仰后合,一只手还欠的不行的往灵虚背上一顿猛拍。 “哎呀美之呀,我说你这闺女可真太懂事了!这么懂事的闺女你怎么教出来的呀?” 神灵紧闭的口唇之中,渐渐响起一阵阵瘆人的“咯吱”声。 将离全当听不见,朝赢思丝摆了摆手:“不用拖,待会儿醒了接着喝。” 第221回 玉儿早就是我的人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鉴于神仙除了被别的神仙弄死,一般情况下并不会灭亡,灵虚选择爆发。 只可惜,他的这场爆发,不过刚刚低喝出一个“将”字,便再次被将离无情打断。 将离拍了拍手:“哦,对,我想起来了,你这闺女不是你自己教的,是我家玉儿带大的,我说怎么这么乖呢…” 爆发卡壳了,灵虚迷茫了,什么叫她家玉儿? 什么叫她家玉儿!!! 而台下,赢思丝似乎也是头一次发现,给三十多个神仙灌酒是个这么有趣的事。 也不用将离吩咐,便一停不停的往众位师兄们杯中倒酒,倒满三十二杯,再又见他们整齐划一的喝一回,数一数又倒下几个,玩的不亦乐乎。 看着小丫头两眼晶亮玩的高兴,将离也不自觉笑了又笑,不由感慨一声年轻真好,眼角眉梢都是一般老年神仙很难理解的童真和活力。 从储物戒里取出壶林夕那儿拿的酒,将离往那椅背上的软垫一靠,对着壶嘴便往口中倒。 直到那一股浓香醉人的暖流,冲刷过她整副盛满熊熊烈火的身躯,才舒畅至极的一眯眼,连带着整个心情都变美了。 “我说不美啊,你又何必将喝酒这件事管的那么严呢?仙家灵酿,功效强大,有不少还是直接助益大道修行的,你这一概全禁了也太过分了吧,你看看这一个个的,成年的也有一小半了,才喝个两杯酒就倒了,丢不丢神?” 你管我叫啥??? 灵虚又怒了,心中暗骂,你才不美,你全家都不美! 老子怎么管教自己的弟子要你管?为什么不让他们喝酒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一个个的都是正经仙家弟子,都养的跟你似的见酒没命? 这般在心里头骂爽了之后,灵虚才鼻尖一皱,懵了一下,望向她手中酒壶:“你这是什么酒,怎么灵气那么浓郁,还有道韵?” “正经的仙品灵酿,绝世孤品。”这般无节制的生灌了近半壶,将离很快两眼迷离四肢不调起来,伸手往灵虚脖子上一勾,一挑眉,“怎么着,尝两口?”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喝,还是不喝? 喝,可刚才心里头怎么骂她的?台下这帮小兔崽子也还看着,他这平日滴酒不沾,转身便同人推杯换盏的,那以后还有什么为人师长的颜面? 不喝,可那是正经的仙品灵酿,绝世孤品啊! 这东西早在数万年前便没有神仙再能酿出来了,可说如今现存于世的,皆是喝一滴少一滴的珍贵,且但凡位列仙品的灵酿,哪一味不是各有奇效? 所以喝,还是不喝?灵虚蹙眉,她这时候怎么不来一句帝命不可违了,问问问,问什么问… 他这厢内心争斗还未得出结论,将离却不管了,一撒手,撇嘴道:“不喝拉倒,还不舍得给你喝呢,小师叔那儿一共就这么点儿…” 灵虚整个的僵住了,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把按住将离的刚要往口中倒的酒壶:“你,你说这是谁,谁的酒?” 将离笑了,拍拍他的手:“你没听错,就是你最爱的那个男人。” “我喝。”虎躯一颤,他坚定道。 “可我现在不想给你喝了。”将离嘿嘿一声,转过了身。 结果刚转过去,便被拨着肩膀又转了回来,转的太快,她脑子还晕了一晕,只模糊的见到,灵虚那寒玉似的面皮之上骤起一抹诡异的红潮,两眼放光的盯着她:“求你!” 真是难得。 将离翘起一只脚:“求谁?” 灵虚立马答道:“求天齐君。” 将离呵呵一声笑:“天齐君不配。” “配配配,你最配!” “你才呸呸呸!” “是,我呸呸呸!” 然而将离依旧耸了耸肩:“有没有听说过机缘命数稍纵即逝,错过之后便再不可得?刚才我给你喝你不要喝,现在后悔也晚了。” 灵虚不要脸了:“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拿出来换给你!” 将离挑眉:“当真?” “当真!” 当真个鬼,将离嬉笑一声试探了一句:“我要玉儿,你把他给我,我把这壶人皇的酒送你,怎么样?” 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灵虚呆住了:“你!” 将离挑眉:“嗯?” 一张脸飞速涨的血红,灵虚一指点出,几乎就要印在她眉心上:“你!!!” 将离也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且还摇晃着那浓香四溢的仙酿,仰头又饮一大口:“嗯???” 一张脸,从白涨成红,再由红转为绿,又从绿深成紫。 待这赤橙黄绿青蓝紫是几乎在昔日高高在上,受众仙景仰的神君面上闪了个遍后,灵虚终于再一次的爆发了。 他两眼一瞪,便要揭竿而起。 却见将离忽然哎呦一声笑,将酒壶往他手里一塞,还嘻嘻哈哈的朝他肩上捶了两下:“给你给你给你,瞧这小…老脸憋的,都快成了七彩变色琉璃瓦了,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于是再一次的,那暴怒的烟花点燃了却没能放出去,就这般在心内炸开了花… 灵虚快要内伤吐血了。 愣愣的捏着手中酒壶,只似要消火一般,他仰头饮了一口。 而待他将之奉为圣品一般的在口中喉内仔细品尝一番后,啧啧一赞,不愧是人皇的酒,他醉了,纯粹的醉到这方意境中去了。 这一口下去,不仅火消了,气没了,甚至就连将离这样的无赖,看着也有几分可爱了…… 而将离这个可爱的无赖,看着此刻只喝了一口,便喝的有点美的赢不美,又可可爱爱的托腮朝他笑道:“你说你也不想想,一壶酒而已,我还没小气到那个地步,更何况玉儿早就是我的人了,哪儿还需要跟你换啊。” 噗-- 一口酒喷出二尺远,灵虚一把将那酒壶磕在桌面上,两手操着可以拧断她脖子的力道唰的一声抬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将离垂眸望了望灵虚那一双距离自己脖子,只有不到一寸距离的手,丝毫没躲,只略显迷惑道:“元崖下的旨,他现在是我地府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第222回 我这个心肠是铁石做的 灵虚的爆发第三次卡壳了,额头青筋随着手腕青筋一同抽抽,她把话说完整了会死吗? 她的人和她地府的人,那能一样吗! 但即便是地府… 灵虚咬了咬牙。 好似立马要上演什么壮士断腕的场面一般,仰头灌了一口酒,又紧皱着眉眼放下,而后拂袖起身。 那水色的长袍翩然起,又翩然落,伴随着哐当一声响,他忽然便跪在了将离身前。 严肃,规整,毫无预兆。 将离被那哐当一声响震了震,咽下呛在喉中的一口酒,挑了眉,这是干啥? 而那台下众席上灵虚的弟子们,此刻不管是喝的几分清醒几分醉,只要还残存些意识的,见着这场景,也皆是分毫不敢怠慢的起身跪下。 同他们的师尊一般,严肃,规整,毫无预兆。 这样的时候,就连赢思丝也不能造次,虽然心中不知道老头儿好好的又作什么妖,但还是也随同大部队哐当一声跪下来。 灵虚要干嘛?将离不知道。 她只管仰头又往肚中顺了几口酒,两眼懒懒散散的朝那一排排跪的齐刷刷的身影上扫过。 最后将目光点在灵虚沉成青山一般颜色的面上,道:“不管你想求什么,你知道我这个心肠是铁石做的吧?苦肉计对我没用,况且你这也远远算不上什么苦肉啊……” 灵虚没有搭理她这句话,不管她是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他反正是带着十二万分诚意的一跪。 他两臂高高抬起,抵在额头,大礼叩下:“不敢自苦以有所求,只望天齐君,能放小徒一马!” 大概是叫酒水浇灌的上了头,那声音慷慨激昂,又落魄沧桑,掺着几分撕心裂肺,还带了不少的痛彻心扉。 听的将离直反胃。 新掏的一壶酒没几口便空了,她反手直接取出一小坛来,扯了封布,怼到嘴边。 刚怼到嘴边,只听这灵虚大殿,空空旷旷,三十多名大大小小的神仙,也忽然间两臂高高抬起,抵在额头,大礼叩下:“不敢自苦以有所求,只望天齐君,能放大师兄一马!” 如出一辙的慷慨激昂,又落魄沧桑,掺着几分撕心裂肺,还带了不少的痛彻心扉。 好在她料到了。 就灵虚这个对麾下弟子堪称变态级别的行为管控和思想教导,这样的情景下,那必然是有样学样,师尊做什么,他们也做什么的。 所以她这一回,酒坛举的很稳,没洒出一滴的安安静静往口中倒。 倒了多久,她也没管,大概很快,当然,那酒坛不小,那酒水极烈,也可能很慢。昏君一般。 总之待这坛喝完,她晃着胳膊往桌上一撂,抵着额的双眸朝下一扫,好家伙,三十多个神仙,愣是扫出八十多个影子来。 醉了醉了,晕了晕了。 将离用力甩甩头,伸手朝着约莫是最前头灵虚的那个方向招了招。 片刻后,那处被她召唤了的身影,略微迟疑的起身走上前来。 将离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抬起便往他身上一搭:“我说不美啊,你又何必…等等,你谁啊?” 高瘦飘逸的影子模模糊糊,也是一半迷惑一半委屈道:“回天齐君,小仙灵虚元君座下二弟子,子俊。” 子俊?有多俊? 将离揉了揉眼睛,偏头一望,拉倒吧,还不如灵虚俊呢。 她没好气道:“我招呼你师父,你过来干嘛?” “……” 子俊能怎么说?反问一句,是帝君您自己喝多了,那招手的方向明明就是对着他?他酒量没有那么差,还没喝疯到那个程度。 只拱手一礼,便飘然退去。 浓郁醇烈的酒气汹涌又暴烈的冲刷在她四肢百骸间,也不知这坛又是个什么功效的什么酒。 将离难得如此快速的便觉消受不住,趁着这片刻清明,捏着眉心朝台下挥了挥手:“除了灵虚,都退下……” 窸窸窣窣,长纱袍拂过玉石地,不过片刻时光,大殿之内便只剩一个醉的几乎四脚朝天的帝君、一个面含悲色跪在台前的元君和一个缩在一旁的赢思丝。 将离揉了揉眉心:“思丝也先退下。” “可我得……” “听话。” “是……” 赢思丝退了。 于是大殿之中,帝君指尖赤红色的光闪闪烁烁,有些无力的替自己炼去些许酒气。 而元君依旧抿唇不语,大有她不答应,他就要把这大殿的地砖跪穿的架势。 将离半坐半躺在那软垫之上,皱眉轻呼出口中带着微微炽热的气息,揉着额头:“当着弟子的面做这种事,不要脸了是不是…” 灵虚起了身:“你若能放过他,我可以不要脸。” 将离有些玩味的勾了勾嘴角:“你还真把他当亲儿子养了。” 灵虚微微垂眸:“你没收过弟子,你不会明白的。” 她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你肯为他连脸都不要,真叫人感动,但假如当初没有人皇的那句话,只怕也没有今日师徒情深了。所以灵虚,看开一点吧。” 灵虚皱了皱眉:“你说这话…” “我说这话…”她轻咳一声直起身,打断他,“我说这话,没觉得你从前做的有什么不对不好,只是不论是师徒还是父子,有一件事,你从前记得,如今却好像忘了似的。” 灵虚微怔了怔,乍见她这一派好似高深莫测的模样,沉吟片刻:“你说…什么事?” 起身整了整有些发皱的白裙,将离依旧那般做派的勾着唇角,伸手摸过两只玉杯,一一倒满:“你似乎忘记了,不论是师徒还是父子,你首先是个神仙啊。” 说罢她举起其中一只玉杯:“过来说话吧,你孤身一个站在那里,我看过去却有五道影子,辨的头疼。” “……” 他沉着脸坐回原来那处位置,捏着她递来的那只酒杯,嗓音沉沉:“我知道我首先是个神仙,那你还知道你也是个神仙吗?” 这殿内太安静,只有空气中尘埃漂浮的声音,太安静了。 于是将离想大笑一声,打破这沉静,可她没笑出来。 又想掩唇连笑几声,缓解一下这咧了嘴却没笑出来的尴尬,可掩了唇却也没笑出来。 第223回 这条赎罪的路太长 摆着一张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最后她极没气势的,只是又轻又淡的牵动了一下嘴角。 将离道:“我知道我是个神仙啊。也从未有过一刻忘记啊。” 关于她是神仙这件事,怎么能忘得了呢? 她牵着嘴角笑了,笑容又酸又涩,就像陆童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 “小离儿,你学你的师父,这样向往飞升成仙,向往到厌弃你曾生而为人的所有时光。” “可你要知道,待你有一日真做了神仙,你就再也做不回一个凡人的模样了,你会觉得遗憾,甚至偶尔后悔,后悔没有珍惜这段时光。” 这世上所有修道的凡人,有哪个是不神往大道无极,不向往飞升成仙,寿与天齐的呢? 可她的理由不是这个。 她对着月亮,明明白白的告诉陆童:“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想要做神仙,才厌弃做凡人的时光。我是从最开始,就厌恶做人的自己,厌恶身为凡人曾经做过的每一件事。” 陆童白了她一眼:“可这跟你想要做神仙有什么关系?” 她深深的皱着眉,年幼而苍白的面色,一如长水岸边孤寡到极巅的月亮,她就这么看着月亮,不眨眼,一直到那双眼瞳里噙满了水光。 那个还是处在少女时代的将离,纤细的手指交错着合在一起,眼睫微颤,点撒着月光在水光,温柔而虔诚的明亮。 她就这般饱含着热泪,微微哽咽:“因为这条赎罪的路太长。长到我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曙光,亦不知穷极一生,还能否有那么最终一刻,得以超脱……” 回过身,她面向陆童,两行长长的泪痕布在略有些僵硬的面皮上:“所以我想做神仙,拥有无上的力量,或许这样,能早一些赎清我的罪过。” 那是他们,林夕、李贺、秦岩、合欢、将离,还有陆童从前一道聚集在长水的时光。 一弯长水穿山过,兼收天下有缘人。 长水长水,十数万年前魔祟横行的上古时代,人间太一界,大陆的偏北边。 那是一个极美妙的地方,元极峰下,玉带蜿蜒,春有落英缤纷,夏有幽幽蝉鸣,秋落漫天红枫,冬扬千里雪绒。 它美妙,又温暖。 从四时变换的每一场温存交替中,也从世事变幻的每一季爱恨别离中。 长水就像一个家,不止是那些从始至终不离不弃的,也是给从未来过的、离开再未回的所有有缘人的一个家。 浮世沧桑,太一之境,仅一界矣,可于凡人而言,那片世界还是太大。 天下之大,有太多人终其一生或许也走不到长水,可你在远方或许从未来过,但你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于是你便知道你在远方还有一个家。 而那些来过又离开的,便像她,像林夕,像李贺,像当初所有一起欢笑哭泣的少年少女。 离开了,往后一生便再未回过,从此以后,千年万年,那一弯水只在回忆,或梦里。 但不管是在回忆,还是在梦里,那一弯水永远都是一个家啊。 水之畔,山之崖,白日是万物生长的和煦温暖,能听到每一株花草展瓣呼吸的声音,而夜里… 夜里是单属于他们的时光… 那样的时光里,有时候是陆童和林夕。 将离曾见过,她看到他们坐在长水岸边的巨石上,他们的背影被星空中的月光照耀着,融成闪着银光的一片。 她几乎从来没有听清过他们说什么,她只是偶尔出来散步,会看到他们的背影。 这一双背影,有时克制而疏离,有时交叠在一起,还有时是一个像在胁迫什么似的压下来,几乎将另一个完全按倒…… 那时光里的巨石水岸边,有时候停驻的又是她和她的师父,李贺。 她像一截木头,安安静静的坐在水岸边,而李贺作画,在月光下,在流水边,铺了满满一石的颜色,最长久的一次,勾描了一整晚。 她年轻又俊秀的师尊,能为一幅画耗尽一整晚。 且他只画美人面。 画完后,他便会拍拍她的肩,又兴奋又忐忑的轻声问她:“阿离,你看看这一幅,你可喜欢?” 从那个少年,这辈子拿起笔,画的第一张开始,直到那个少年死去,他此生画的最后一张结束。 每一幅,她都说喜欢。 所以李贺不信她的话,他一半挫败又一半抚慰的对她承诺:“阿离,我下一回会画的更好。你放心,总有一天,师父会画出这世上最美的一张脸,送给你。” 她的笑不美,白皙光滑的面孔上,又僵又硬的不美。 可她的眼泪璀璨如天河中的星子坠了凡,美的让人心醉,也让明明已是见惯了的少年,总是心碎。 让他常常忘记,他是她的师父,忘记这世俗带来的一切默认的道德和规矩。 在无数个裹着寒风的深夜,她的少年师尊都会怜而惜之的,将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 所以当日后那一场漫长又血腥的战争中,有人声嘶力竭的反驳她,说她是认不清自己心思的糊涂,做弟子的不可能会喜欢上自己的师父。 她要怎么让一个没有经历过的人明白,若有一个人,在你最破碎灰暗的时光,用他所能拥有的最多的柔情,给了你重生的勇气和希望,你怎么会不因此而沉沦进去? 可那长水岸边,共度夜的时光最多的,还是她和陆童。 拜在玄门下的陆童,是佛子,与他们这样的糊涂人此前从不相识。 当真只在那日元极峰下,他们一行人混在长街的末尾,灰头土脸的来,而她遗世独立,出尘绝世的率领着整个玄门的队伍。 夕阳余晖,柔和又炫目的淡金色,擦在高山上,擦在流水前,擦在姑娘青衣倩影,回首相顾间,惊鸿一瞥,搅乱了整片心扉…… 搅乱的是谁的心扉? 后来她知道,因为陆童的美貌,那日山下水前所有的男子,都为她乱了心扉。 她那个向来痴爱美人的师尊不消说。 少见沉迷女色的秦岩秦师叔也是半面呆滞。 她们之中,就连同为女子,貌美绝伦的合欢,亦感惊艳。 第224回 为祸人间又不妨碍拯救苍生 然而叫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林夕,她那个对万事万物都冷淡的不像人的小师叔,竟也在那一眼里,动了心。 这一动心,便是填进了他整一生。 此一生,是他为人时光,为神时光,与之欢好时光,独自守候时光,到如今,十数万年的时光。 可陆童对她说,那个时候,落日恢弘的刺眼,她回过头来,万物一片朦胧,朦胧中,她就只看到了她,那个年轻的,面色僵僵的瘦弱小姑娘。 这是陆童偷偷告诉她的,因为在明面上,她说她需要哄一哄林夕,告诉他那日初见,她也对他一见钟情。 她自然不在意这些东西。 她只是不明白,山海一般的人群中,陆童为什么会偏偏注意到她呢? 陆童清醒时从不说。 醉后,陆童点着她的鼻尖对她说:“因为我知道,你终有一日会做个很伟大的神仙……” “你怎么能知道?” “因为,将离,这是你的宿命啊……”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人,除了为祸人间还能有什么别的宿命…” “当然有,为祸人间又不妨碍你拯救苍生…” 为祸人间与拯救苍生并存?陆童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喝多了。 她喝多了之后的话,将离就不放在心里听了。 那些属于她和陆童的夜晚啊,她是凄清和荒凉,只是安安静静的望着淙淙的流水,听水呼吸的声音。 而陆童则永远是潇洒和畅意,晒着明亮的月光,饮着如蜜的甜酒,偶尔会念两段自创的“佛经”给她听,大多是聊他们这一路来的见闻和过往经历。 只有那么为数不多的几回,她的荒凉能染在陆童的身上。 那次便是这样,陆童白日里数落她的师父修道飞升,急于求成。 夜里数落她向往成神,忘了本心,他们那个天机派,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不像话。 可当她说,她只是觉得这条赎罪的路太长,成神成仙,是想早些赎清罪过,陆童便不再潇洒了。 她染上了她的荒凉。 哀寂的像徒留一缕残魂的诗人,碧落黄泉,守着一段写了千年仍未完笔的诗。 陆童将手放在她的颊边问她:“我的小离儿,可你知道神仙的身上,又担负着什么吗……” 将离摇头,没做过神仙,不知道。 陆童便再没问了,她只微微笑着,用手指一点一点擦净她的眼泪:“小离儿,有时候,我真不想你做个神仙啊…” 她那时的确是不知道的,可如今知道了。 既知道了神仙的身上都担负着什么--比这如今三界之中的每一个神仙都知道。 也知道了为何那时的陆童说不想她做个神仙--用十二万年里的每一寸时间知道。 所以当思绪跨越万古的苍穹,灵虚问:你还知道你也是个神仙吗? 她想,她是冥王。 她的整具肉身,这样美好精致的皮囊下的每一寸,肉也好,骨也好,经脉也好,血液也好。 那满身满身无穷又无尽的业火和力量,当真是每一日的每一刻都在提醒她,你是个神仙啊! 你拥有年轻时所幻想过的一切,永驻不老的容貌、寿与天齐的时光和移山填海的伟力! 可你赎清你的罪过了吗? 没有,且永远不能。 因赎清一人之罪易,赎清苍生之罪,太难…… 但这些又何须说给一个不需尝此苦难的人听呢? 所以她只想笑笑不出的告诉灵虚:我知道我是个神仙啊。也从未有过一刻忘记啊。 而此时大殿之内,已唯剩他两个,于是隐忍了一夜的灵虚,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无所顾忌,冷冷翻她一个白眼后,仰头饮了手上那一杯。 将离只微微有些惆怅似的,那么清清淡淡的笑着,拿起酒壶又为他倒上。 她边倒着酒,边又慢慢说了一个没有前因的结论:“虽然自从我明白神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之后,便再未憧憬过做神仙这件事,但已经做了神仙的人,就没有退路了啊……” 灵虚的眉毛又开始抽抽了,神仙不是东西,神仙就是神仙,是万物之灵明,天道之法则! 还有什么叫已经做了神仙的人,就没有退路了? 此刻时光,就好似二人身份互换了一般,灵虚毫无顾忌的喝着将离倒的酒,寒着面嗤笑:“没人拦着你化道自杀。” 她的手一僵,是啊,怎么会没有退路呢? 人不想做人了,可以选择自杀。 神不想做神了,自然也有方法,化道就是了,连鬼都不用做,那是彻底消失于世的解脱。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不过这大概是灵虚近几万年来,对比自己身份尊贵的神灵说过的最僭越、最放肆、也最有恶意的一句话。 就只当,他是喝醉了吧。 将离这么想着,可喉中忽然被整个噎住一般的窒息起来。 她又喘不上气了。 这已是这一年里的第几次?凡人若是窒息的久了,血肉还会用死亡的方式换灵魂以解脱。 可神仙若是窒息了,那一副足可移山填海的神体,却强大到能让你即使失去这世上的每一寸空气,都还能在这苍穹下,安然的活到时间尽头去。 可这不是天道恩赐。 是凡人总想逆天得道主宰天地的惩罚。 每一个从凡人羽化飞升的神明,他们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天道恩赐一般的惩罚。 只是有的太轻,轻飘飘的掺在某一场突破时的雷劫之中,咬牙挺一挺,挺过了便过了。 或是鸿毛一般,混出个命缘情劫,千年万年之后,由天道之手,为你安排一场肝肠寸断的爱与恨。 这都太轻。 劫数里的罚,挺过去了反而能转化成一场福运机缘,再攀新高,挺不过也只是落回一个修行的小境界。 至于情爱里受过的伤,最不值得一提。 可什么又是重呢? 是十二万年前的这座绝巅山峦,她和众神一道,迎接当时的神主,后来的人皇归来。 她已经太累了,可还是要来,要去迎接林夕,要等到那个消息。 等到她的小师叔亲口对她说,浮生死了,魔祖死了,战争结束了,黑暗纪元结束了。 然后她再拖着残躯,一步一步的走回去。走回到那个没有神仙会降临的地方--阴司无极。 第225回 让这个世界重回黑暗吧 她那时候走回去,还想起,曾经问过范无救,为什么要将恶鬼行刑之地命名为阴无极。 十二万年前的范无救,少言寡语,只沉声对她说:“因为我喜欢。” 好吧。 这个从她入阴冥之初便追随她的玄幽鬼王,她有太多事曾询问过他的意见,却鲜少听从他的想法,这一回便随他吧。 总之将来这地方也要归他管,一个名字而已,他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反正人心罪孽无极,刑罚亦无极,总也说得通的。 她那时缓慢的走在冥宫往西的路上,就这么想到这件事,身后是手臂上缠着漆黑铁索的范无救,沉默相随。 她要去地狱的这件事,只有日后要掌管阴无极,乃至整个地府的范无救知道。 他陪她一同走到深渊前,陪她看到,深渊的黑暗足以埋没神。 于是她的手发抖了,嘴唇也发颤,不由自主,求生本能。 可她没退,她停在那里,渐渐抖似筛糠,站立不住,可自始至终,也未退一步。 脑中,心中,过去,未来,她这一副不灭仙身,从里到外,生不出一丝勇气来鼓励她往前走,可抵死,也不能退后… 她不知道最终那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 也许只是腿抖得厉害了,往前蹭了那么一小步,可只一小步,便惊恐到极巅,也无畏到极巅,一副元神好似瞬间撕裂为二般。 一个对她说:将离,进了这里,你此生再无出路!你等不到那些你要等的人了!也再不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了!你不害怕吗?! 一个对她说:将离,你终究是要进来的,不论如何的犹豫拖延,你心中清楚,你终究是要进来的啊… 对,是,不论多少的害怕,也不论如何的犹豫拖延,她终究是要进来的。 于是她捂着脑袋,蜷着身子继续往前迈… 而在这时,一路只是沉默相随的范无救,突然伸出了手。 他拽住她了。 拽着她的胳膊,他指尖几乎要掐进她肉里,让那疼痛一瞬间刺进她脑海。 她停住颤抖的转过身,可质问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整个赤红起来的双眸惊的没了声音。 那个阴间诸部之中,虽生死莫逆,却与她之间最是交情寡淡的玄幽鬼王。 他双眸染血一般的赤红着,冷白狰狞的面上黑雾缭绕,两手死死按在她肩,往日烈似刀剑风霜的眉眼,压抑到极致的深寒! 手指一点点加着力,压抑再压抑,直到不能压抑。 不能压抑之后,范无救哑着嗓子对她说:“将离,别进去…” “别这么对自己…算我求你…我求求你,不值得的,就这样吧,这个世界就这样了,我们不管了好不好?” 她来不及说话,来不及回答,他便又抑制不住般紧紧扣住她双肩。 范无救低下头对着她双眼,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面上看到过的,哀求又灰暗的目光。 玄幽鬼王不会求人。 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是面对她这个幽冥君主,还是面对阴间之外的那些神明。 她是他追随的君主,他从来听命于她,率领百万阴兵,可以流血,可以断头。 他也曾同她一道,听命于阴间之外的神明,上阵杀敌,铲除魔祟。 可以卑躬听令,从不屈膝求人。 可以卑躬听令,是他也有一幅愿景,且深知这世上若真能有一人一统阴冥,镇压万鬼,那便只有身怀无边业火的她。 从不屈膝求人,是玄幽鬼王,无所求。 他需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如“阴间出兵的第一仗,我来打,所有鬼王听我的命令行事。” 如“日后建立地府,我不做鬼帝,只要行刑的地方,我来管。” 如“把你的冥宫往北迁,这个三道交汇之地,建无常殿。” …… 可如今,他看着她的眼睛,双目猩红如血的恳求,狰狞至极的面庞上,透一点卑微。 这是将离第一次听到范无救说要求个什么东西。 他求她:“别进去,好不好?你想想你的师父,你不等他了吗?还有你的小师叔,那些一起上战场的神仙和鬼魂,你不要他们了吗?打了这么多年,够了,够了…” “无救…”她也哑着嗓子喊他。 而他千言万语,凝成比深渊更深渊的一句:“将离,我们不管了,就让这个世界重回黑暗吧…” 这个因一幅共同的愿景,当初随她上战场流血打天下的人,如今竟这般哀求她,不惜说,就让这个世界重回黑暗吧。 她就这么又重新找到一点勇气了。 她得进去,她那么拼命,他们,那么拼命,这世界不能就这样了,也永远不能重回黑暗去。 不论为人为鬼为魔为神,总要有一桩信仰,为了这个信仰,莫说光明和爱情,她甚至可以放下仇恨,抛弃自由,献祭灵魂,泯灭一生。 在所不惜。 要走的人留不下,而这世上,有一种人最不可挡——一个有信仰的战士。 哪怕明知前路无归,你却只能一路相随,送战士上战场。 于是他说:“那么你分一天时间给我吧。就在这里,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我…” 他说着说着,死死顿住,又咬着牙说下去:“一天之后,我不拦你…” 好像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些细枝末节的巧合,叫人忍俊不禁,可每一回,都绝非故意为之。 于她而言,就比如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所有范无救劝谏她说不要、不能、不行、不可的事,最后她都做了。 这最后一件,也不例外。 她那么害怕,可范无救一拉她,说别去,她立马就坚定了。 那么就再允他所求一次吧。 不过一天的时间,在这深渊之前,凝望一天的时间,她应该还不至于一天后便改变心意丢盔弃甲。 于是他们便在那深渊前坐下。 深渊是一道门。 纯黑色,三丈高,没有花纹。 范无救要她这一天的时间是做什么呢? 他也不说话,也不看她,只盘膝坐在那里,脊背靠在门上,长发有几丝微乱的系在脑后,头歪向与她相反的另一边。 第226回 天地间的第一尊邪灵 玄幽鬼王亦是纯黑色的衣裳,在那暗夜里没有丝毫缝隙般融合进去。 他好像就只是想这么安安静静的和她坐在这里,坐一整天。 将离说不清在那样寂静无声的世界,是几时被疲累和困倦打败精神的,总之,后来她沉沉睡去。 合上眼皮的前一瞬,她似乎是倦极,轻靠在范无救的肩上,任鲜红如血的发,从她肩后流到他胸前。 而合上眼皮之后,她看不到的,是她轻依偎着沉眠的那个玄幽恶鬼,歪向另一边的面上,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的滑着泪。 而她看得到的,是瞬息间沉眠后,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 她从未想过,这一生,还能有这样一个时刻,可以和这个人再见面,即便是梦中,她也从不敢想。 可事情发生了,她陷在沉梦里,再次见到这双拥有人世间最美好形状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内心的幻想和期盼太过强烈,还是那人留存于世的灵明太过玄异和不屈。竟真能使得她,在梦中再见。 可再见时,那双眼睛的主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将离,这就是你的宿命。” 彼时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长水之畔,沉溺于往事悲伤的迷途姑娘。 她已是征战幽冥一统阴司的君王,也是惊才绝艳,一步飞升的神明。 是率领千军万马攻城略池的血色修罗,赤焰将军。 可她见到那个人,那个蓝衣飘飘,身形纤细,影子拖在地上,却显得那样伟岸的身影,她又重回满目的荒凉和迷惘,就像变回那时长水岸边的小小姑娘。 不,那是比那个小小姑娘十倍不止的荒凉和迷惘。 她对着那人,明明心内早已无比坚定,却还又似撒娇,又似委屈,半哭半笑着问:“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可惜她的撒娇,她的委屈,她的哭,她的笑,全不能进到那人心里去。 那人的眼神,没有一点变化。 有的只是傲立苍穹,冷视天地的声音:“你永远可以选择,但最终你会明白,这就是你的宿命。” 她嘴巴发着抖,不曾想过退后,只是还有不甘:“可你曾说过,不希望我…” 那人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我曾说过,不希望你做一个神仙,不是因为害怕你成神的那一日,就会走到我的对面。而是那时身为凡人的我,还存有一种名为怜惜的情绪,怜惜身为凡人的你。” 这话是说完了,但意思还没完。 而在一万件将离还不能立刻明白的事情里,她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凡人了,所以那种名为怜惜的情绪,也就没了。 她轻扯了一下嘴角,不甘消失,统统变为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原来你选中的人从来不是林夕,原来你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这个结局。” 可当她十分无力的说完这句话,她看到了大片的蓝影飘落,睥睨的眼神深深掩藏,将离对上了俯下身来的,蓝衣人的脸。 蓝色的长衣,蓝色的护额,甚至连冠冕和发带,都是寒冷的仿佛带着冰霜的蓝色。 那人说:“将离,我从没有骗过你,我只是不止选中一个林夕而已。一个林夕还不够,他的确很强大,强大到几乎可以完成我所希望的一切。” 对,林夕很强大,被尊为众神之主的神明,足以逆了苍穹,平了三界的强大。 “可有一件事他做不到,而这件事,这三界之内,上穷碧落,下极黄泉,只有你能做到。” 也对,林夕没有赢不过的对手,压不住的法则,只有一件事,他无能为力,不就是眼前她要做的这件事么? 她已经知道了。 那声音又道:“至于这结局,我也从没有预见过。你知道的,我是个魔,且是为始为祖的那一尊天地间最大邪魔,独属于你们神仙的天道,它怎么会允许我去探得未知呢?” 都对,将离自嘲的笑笑。 她眼前的这个人,一身染血的蓝衣,披在细如凝脂的肤上,青丝缠绵在风里,姿容绝艳到光芒万丈。 可这是一个魔啊! 还是魔界的始祖,她和众神苍生于战场上最大的敌人,那个天地间的第一尊邪灵! 若非以命相搏,倾尽无边烈焰,带着赴死一般的无畏杀到那座万荒宫前。 似她这般执拗愚笨,又怎么能想到,那个早在十数万年前的远古时代,便搅的三界天翻地覆的魔祖浮生,竟会是一个她十分眼熟的女子呢? 浮生说的对,天道连她这副魔躯出现在仙人两界,都会降下无穷的阻碍和神罚,重重重压,让她步履维艰。 又怎会允许她如神明推演天机一般,借着大道法则,推演出什么未知的结局呢? 跪坐在地,面色哀寂凄楚的看着这个自己和众神,都曾经不惜一切想要诛杀的最大敌人,将离终究是平静的落下泪了。 是不是早就预见这个结局,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再追溯也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又想到那日的万荒宫前,她的错愕和慌乱。 那一日,魔祖浮生,孤身一人,一身纯白的裙,没带任何一件足可焚天诛神的禁器,甚至赤着双足,从那座号称万魔之窟的万荒宫里走出来。 然后她才发现,浮生是一个女子,且带着一张和人间太一界,那个玄门女弟子陆童一模一样的脸。 就那么一刻,她这个率领千军万马大破魔军的神明,她此生所做的一切努力和牺牲,好像都变成了荒唐。 一个是万古第一魔头,一个是人间佛门弟子,浮生就是陆童,可陆童不是浮生。 她知道浮生就是陆童时,是在那日决战,众神打到魔祖的宫门前,看到魔祖走出来,然后和他们的神主,她的小师叔,就此离去。 而当她知道陆童不是浮生时,也是在那日决战,魔祖和神主离去后,徒留万千浴血将士。 她转过身面对那个跟她说“只要你和我们一起,杀了魔祖,结束黑暗纪元,这三界就能重新恢复秩序,恢复和平,你想要救回的人也都能救回,与你团聚”的姑娘。 指尖还滴着血珠,发丝上还燃着红焰,她道:“合欢,你欠我一个解释。” 第227回 和我一样,爱着人间 那个从前亦是和他们一道,在人间闯荡出来的姑娘,虽来历神秘性格淡漠,却也是真心相交,生死莫逆。 虽然这个姑娘曾经骗过她一次,但她后来又用所有的事实,让她相信她第二次。 那时候合欢说:“将离,你只能相信我。你必须相信我。” 如今的合欢从木族的那一方军队后走出,走过她选择为之付出一生的主君,来到她面前。 披战袍的合欢,面色平静的对她解释,解释这前前后后,远至远古,近至今日的所有往事,和她再一次骗了她的事实。 杀了魔祖,结束黑暗纪元,这三界就能重新恢复秩序,恢复和平。 但死了的人就是死了,魂飞魄散的东西再也不可能回来,所有她想要救回的人全都救不回来。 解释完之后,合欢平静的说:“阿离,你身边的那个恶鬼,你宁愿相信他,都别再相信我了。” 好,知道了。 而后她指缝间的红焰燃成一朵莲,浩浩荡荡的焚上青天,顷刻间便吞了那娇嫩粉艳的合欢花儿。 可眨眼之间,有造化降临,神恩一般,墨绿战袍的远古仙人,合欢的那个莫论对错,至死不能背叛的主君,宝剑刺穿她心脏,将她死死钉在那里。 再之后,那远古仙人造化通天,瞬息间便于掌心开出一朵花,一小团,粉红色,绒球一般,唤做合欢。 这神恩何其讽刺? 拔了剑。 血如泉涌,泼上青天。 仰头大笑三声。 她携千军万马来,终究独自一人归。 不知那从魔界走回到阴间的一路,她都在悲什么,是悲这天地间的终极大秘?还是悲这人鬼的无休无止? 抑或悲一悲她战斗一生,曾经想要拯救却最终不能的所有人… 从魔界所处的仿佛无边无际的宇宙海东端,行走到人界的阴间,路途已是极为遥远。 可她一步一悲,只觉一双足,便是从碧落行到黄泉,从魔殿行到天庭,走上遥远的一万年,也都来不及疏散半点,那足以击溃一个神的精神的残忍真相。 也就是那时,她回到阴间,见到范无救,对他说,从此以后,他们和木族,便算是不死不休了。 只是那时她没想到,再世相遇,她与“陆童”,竟也只有万荒宫前的那么一面重逢。 因为三天后,她收到消息,与众神一道赶到昆吾山,迎到了回归仙界的林夕,而林夕说:浮生死了。 众神欢腾,洒泪而庆。 而她和他,将离和林夕,一个阴冥君王,一个众神之主,知道那远古大秘的两位至高神明,全都是,心如死灰后的坦然。 他好像一瞬间就老了。 而她挥手便斩断了天道赐予的修行。 从昆吾山又回到阴间的路上,她还有过思考,到底是哪一样更残忍呢? 浮生,这个佛门女修陆童的本尊魔祖,决战之时,和林夕双双离去,消失了三日,待他再回来时,便只有他一个了。 他们有三日的时光可以相处,可最后她死在他面前了。 而她只在那战场上见了她一面,便再次分开,三日后,等来她的死讯。 到底是哪一样更残忍呢? 是眼看着一生挚爱,结发之妻,再世轮回又灰飞烟灭在自己的面前。 还是苦苦挣扎,浴血沙场,终见你归来之时,也是终至一场烟消云散的别离? 无解。 有解的是,浮生死了,可他们都不能停下。 将离平静的落着泪,看着这个梦境中俯身在她面前的浮生:“所以你是凭着什么知道,林夕会完成你所希望的一切,而我也会接受这个宿命的?” 浮生笑了。 绝望中挣扎的美艳。 这尊世间最古老的魔,朝她这个神明伸出手,掌心贴在她的脸颊,拇指按在她眼下,一点一点擦净她的眼泪,用的是那个小姑娘记忆中很熟悉的方式。 浮生说:“因为我知道,林夕爱我,而你,则和我一样,爱着人间。” 她的眼泪没有尽止一般的流下来。 对,因为林夕爱她,所以他会完成她所希望的一切。 而她和她一样,深爱这个生生不息的人世间,深恋这人世间的爱与暖,所以她终是会接受这样的命运。 这也是浮生和陆童的相通之处了。 不论为佛为魔,是三界众生喊打喊杀的第一邪灵,还是她裂出一半元神,寄托了所有美好和祝愿,造出的一世凡身,她们都深爱人间。 这么多万年,将离的记忆时好时坏,不愿记的就深埋心底,埋的久了,不去回忆,就真能当做已经忘记。 可她始终不管酒醉几分,都还记得浮生与她的这场谈话。 还有那一句:“将离,这三界因有了我这样一个逆天的魔,乱了大道,而想要重新正回这大道,便需要同样一个拥有逆天威名的神,比我的恶名还要响亮的主神。” “这个主神,会是林夕,也只能是林夕。而你,什么都不会有,只剩永世的孤独了。” 她听了这话,目中空空的轻笑:“我明白的…永世的孤独,永世的黑暗,我明白的…” 浮生望着她,好似这尊说好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凡人的魔灵躯体,又重新掺进了些让人撕心的怜惜情绪。 轻叹着将另一只手也放上来,捧着她的脸,浮生道:“小离儿,你不明白,孤独是种越长久越可怕的东西,而当这份长久没有底限,那么这份可怕也就没了底限,你不明白…” 将离笑笑,被这个敌人,这个魔头,用这样温柔怜惜的姿态俯视,她扯着嘴角露出一点点笑:“你过去不就孤独了十多万年?”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对付这种孤独,你曾经用过什么样的办法。喝很多很烈的酒?养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割自己的肉?给自己唱歌听?还是…” 便是个魔头,也不能再听她说下去了,浮生微蹙着眉一把拥住她,告诉她:“找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让他陪着你吧。” 她的下巴压在这个魔头的肩上,在这个连幻想也不敢期盼的拥抱里,肆无忌惮的流着泪,唇边却溢出笑来:“你喝酒了吗?你又说胡话了。若是真要找一个人陪,为什么不找真心喜欢的?” “因为真心喜欢的,你舍不得啊……” 光芒退去,蓝衣消散,她张开的双臂圈了团空气,这梦境正如它毫无预兆开始,又这般毫无预兆结束。 而她这一生中,与浮生的所有对话,也都尽在这梦里了。 梦里这个她的头号大敌,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因为真心喜欢的,你舍不得啊…… 第228回 莫管流言蜚语,安享至尊之位 醒来后,将离发现自己满面是泪的贴在范无救的胸前,抽噎着将双臂紧紧扣在他腰际,哭的喘不过气… 原来这个梦,这么伤啊… 但好在梦结束了,范无救也说,一天的时间过去了。 于是她擦擦眼泪,收拾好情绪,支撑起一副残躯,傻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地府就交给你了,我进去了。” 他果然不再拦她,眼神虽还一味灰暗,却半分犹豫也没有的说:“好。” 转过身,推开门,她进去了。 火焰如巨龙,怒而啸之,震破九霄。 那是她的一声尖叫。 凄厉,仓皇,痛,恨,无尽的黑暗…… 后来的史书上有十分明确的记载。 魔祖浮生死了,黑暗纪元结束了,魔界一败涂地,神主盖世功德,尊为人皇,建神明之天庭,立苍生之地府,修三界之法则,规宇宙之大道。 所有活着的人都赢了。 可死了的人就是输了吗? 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空闲去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她在地狱里窒息着,既听不到天阙之上,众神欢宴畅饮的谈笑之声,也听不到黄泉之下,鬼魂轮回往生的喜极而泣。 她只能在地狱里独自窒息。 就如同眼前这般,万界昌平的十二万年,宁静清幽的昆吾仙山,灵虚宝殿。 她说做了神便没了退路,赢并不美之则对她说:没人拦着你化道自杀。 这太不公平了。她想道,怎么能就她一个人窒息呢? 可这一回,沉默过后,还不待她将肚里那句能立马气死灵虚的话说出来,这个与她一同从战争的血火中滚过来的老战友,便又轻叹朝她胡乱拱了拱手。 “小神放肆了,天齐君恕罪吧。” 那窒息僵硬了片刻,最终将离只撇了撇嘴,似笑非笑。 “灵虚,能叫你这样放肆一回,也真是挺难得。大概如今三界之中,能叫你恼成这样的尊神,也只有我一个了吧。” 静默之中,灵虚沉了沉神,拿过酒壶慢慢倒:“如今的三界之中,本也没有几位尊神。” 他顿了顿,又道:“天齐仁圣大帝,人皇亲封的尊位。你知道我从未当着什么人的面对你不敬过。” “嗯,你只是在心中对我不敬。” 他不置可否,只举杯凑到唇边:“心中敬不敬又有什么重要吗?若说句真心话,过去我对你最敬的便是这个。你身居高位,却从不需要旁人对你心悦诚服,莫管流言蜚语,安享至尊之位。” “这一点我就做不到,白禾也做不到,东武也做不到,天帝更加做不到,大概也只有人皇能够达到这样的心境吧。” “只不过人皇不会有这个机会,三界之中,唯有他老人家的至尊之位,最是实至名归。” 三句不忘提人皇,将离磨着牙笑了。 伸手捂着里头直抽抽的心口,她也真心诚意道:“有时候我也真服你这一点,灵虚,你每一回真心实意的夸什么人,总能叫那个被夸的人心情变得很不好。” 灵虚闻言立马摇头:“我不觉得你会因为我说的什么话而感到心情不好。” “这个我刚刚说过了,你是个不需要旁人对你心悦诚服的尊神,自然也不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几句话。” “难道我对你来说,不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么?” 将离挑了挑眉,捂心口没用,她又从戒指中掏出壶酒,得用这玩意儿顺气。 顺了两口之后,她挑着笑,戳回他的心窝:“你对我来说的确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所以我为什么要因为你跪了我一下,就放过子玉?” 他好像知道她会这般说一样,灵虚单手扶额:“我只是不理解,你留着他又能做什么用呢?” 做什么用? 她脑中一下跳出那张梦幻绝伦的美人面来,于是前头没能释放出来的一声大笑,此刻全都欢畅至极的流露了出来:“用处可太多了…” “首先他这张脸,只要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我的心情都会变得非常美妙。” “还有他这个人,算你文才武略教的不错,这口才和头脑,不论是做个判官还是阴使,都十分合适。” “再不成还有他这一身修为武艺,如今地府管阴兵的那个,我看不顺眼很久了,正好替一替。” 灵虚怒了,一字一句拍着桌子的跟她理论:“可你说着这些所有能让他做的事,你自己都可以做!甚至现在本就是些鬼魂在做!” “地府也好,人间也罢,都不是非他不可!也不是非一个神仙不可!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 将离勾了勾唇,媚眼一挑,就挑起美之兄更上一层楼的怒气。 她软着嗓子调笑道:“地府的确不是非他不可,人间更不是非他不可,可我非他不可啊。” 若不是囫囵咽下整杯的酒,灵虚只怕不能控制自己这双想要抽死她的手。 他真的不明白,她这样一个跟自己同等年纪的存在,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还当真以为容颜不老就是青春永驻么? 老一辈是就是老一辈,小一辈也就是小一辈。更何况又是如此悬殊的辈分差距? 似是在极端的愤怒里,竭力寻求着冷静又客观的话。 赢美之捏着拳头,铁青着脸道:“将离,子玉不是可以让你随意玩弄的人,他和你从前招惹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最了解他的性子,我甚至想不出天底下还有比你们两个更不适合在一处的。” “你不会喜欢他的性格的,待他真正晓得了你的本来面貌,也不会忍受得了你的脾气秉性的。与其到那时不欢而散,彼此生恨,何不就此放手,相忘天地?” 将离嘴角噙着笑,忽然便有些后悔将那酒气炼化些去,否则现下听着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也不至于头疼抽抽至此。 可灵虚的话却还没说完:“他只是你的镜花水月,你也至多做几日他的空中楼阁,难道他能改变你?或者你会去改变他?” “我知道你向来也不怎么能看得上我,但至少我还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一段缘分注定是孽,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必深陷进去。” 第229回 你他娘的纯粹是欠修理 将离闻言呵呵几声:“就像你跟小丫头她娘一样?” 没有分毫犹豫,那点子冷静和气度全然消失,灵虚拍案而起:“你!” 拍桌子的声音挺大,没动用一点神力,还能留上一个浅浅的巴掌印,可见他是气的不轻。 但将离连根头发丝也没动一下,依旧是那么个歪歪斜斜的姿势靠在那里,饮酒,再饮酒。 一直到那怒火渐渐冷静下去,他忍了又忍,再次落座,将离才眯着眼又给灵虚倒上一杯。 “一把年纪,动不动就这么大火气,动气伤身不知道么?虽然我是不在乎你伤不伤身,但谁让玉儿在乎呢?所以我也替他在乎在乎您老吧。” 灵虚都气笑了,她这是腆着一张大脸管谁叫“您老”呢? 不要妄想三言两语就能混到年轻神仙的队伍里头去,老了就是老了,想找伴了,从十万岁以上的那拨单身汉里头挑去! 他不耐烦了,一磕酒杯最后摊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将离,地府那地方是你一手创立,难道你还真的会退位不成?旁人不知,你装傻也便算了,可你何必也用这个说辞来对付我?” “那鬼地方离不开你的业火,你永远都不会退位的。你也好,地府也好,从来就不需要什么储君!” “不管以后多少万年,那个地方也只会有你这么一个君主!你强扣了他在那里,许一个永远不会得到的尊位,你把他当成什么了?你的玩物吗?!” 呵呵,她倒是想玩他,可也得美人大爷同意啊,他要是不干,她连摸他手一下都能被拧断半截胳膊去。 只不过有一件事他还真说错了… 将离拨着酒杯轻笑道:“谁说地府是我一手创立的,我便永远不会退位了?” 灵虚一摆手别过脸去:“你少跟我来这套!” 将离啧了一声,一伸腿朝他膝盖踹了一脚,待他拧着眉转过脸时,端端正正翻给他一个大白眼。 “我说假话你不信,我说真话你也不信,你他娘的纯粹是欠修理?” 灵虚的拳头猛敲着桌面:“污言秽语!举止不端!你能说什么真话!” 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像在看一具三途河里捞出来的陈年腐尸:“真话来了,也是刚才知道的,我就快化道了,所以这回不得不退位。” “从前的确没想留他,只想玩两天,什么时候腻了就给你送回去,但这回看来或许冥冥之中终有天意,地府冥王这个尊位,我会传给他,这不是空许承诺。” “只不过现在的他还远不够格,尚需要许多适应和磨炼,快则数千年,慢则上万年吧,待他完全准备好之后,我这个上圣尊神位,就是他的了。” “灵虚,你应当明白,这个位置对于一个神仙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也应当明白,留在昆吾山,你又能给他带来什么,留在仙界,他至多又能得到什么。” “你若能冷静的想清楚,就该知道让他留在地府,不是什么坏事情。” 她面无表情的说着话,仿佛前头那一杯杯一坛坛,全都是水,半分不见迷离混沌。 “以元神起誓,以道心起誓,以随便什么你觉得够毒的东西起誓,以上所言,没有半分虚假,我这样说,你该满意了吧?” 满意?灵虚懵了。 “你你你在说什么!我不信!你怎么可能会化道!你是上圣尊神,在仙界连敢当面骂你一声的都没有几个,更别说动手杀你的了!” “魔界这些年做小伏低,但凡出个殿主级的魔头,哪个不是只敢在自家门口一亩三分地晃悠,连魔界的大门都不敢出,更别说跑到仙界来杀一位帝君了。” “至于人界,那更不可能了,凡人怎么伤得了你?你,你别诓我了!这三界里要么就是杀不了你的,要么就是不敢杀你的!” 不知何处来的慌乱,灵虚有些激动的一拂袖:“再说了,你是怎么知道你就快化道了的?就你这样初入上神的修为,不可能推演的出来自己什么时候化道!” 将离扯着嘴角,肉笑皮不笑:“我是不能,你家人皇能啊。” 灵虚猛地转过头:“什么,你是说…这是人皇说的?” “嗯。” 好像有什么莫名的情绪在心头浮起,他怔怔的松了一直紧握的拳头:“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三界就要大乱了???” “不!不可能!有人皇在这三界不会再有战争,可三界不乱,除非你自…” 他目光一凝,一下子对上她,得到了将离眼神里肯定的回答。 而后是一场小规模的天翻地覆,灵虚几乎是将桌子整个掀翻在她脸上:“你疯了?自杀?黑暗纪元都挺过来了,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你自杀?” 她松下脸皮嘻嘻呵呵的笑了几声:“为了什么你就别管了,也不必摆什么伤心震惊的面孔了,这儿就咱俩,摆给谁看呢…” “总之我没骗你,人皇亲眼所见,虽没说是哪一年的哪一日,但终究是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你就放手也放心吧,这个宝贝玉啊,我不会亏待他的…” 什么叫摆出来的伤心震惊面孔? 虽然伤心…倒不至于多么伤心吧,但震惊可都是真真实实的情绪啊! 只是这一次还不待他反驳什么,将离很快便又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坛酒,分了他一杯。 “好了好了,别磨叽了。喝酒喝酒,我告诉你,这坛东西,不仅是人皇收藏的,更是他亲手酿的!再啰嗦不给了啊!” 不论何时何地,提起人皇二字总能以最快速度搞定灵虚。大概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将离才这般无所顾忌。 果然,她这般一说,灵虚微怔片刻后,万事抛到脑后,只连忙伸手接过那酒,小心的凑到唇边品尝。 可喝了两口,他却再次皱起眉来:“你是不是又在诓我?这酒虽也蕴含了无穷的道韵,可口感却远逊于之前那壶,怎会是人皇亲自酿的?” 将离翻了个白眼:“骗你我有什么好处么?人皇又不是万能的。” 第230回 拉家常、扯牛皮 她不过说了一句人皇又不是万能的,灵虚便好似她犯了如何逆天的冒犯之罪,惊的满面惨白。 见此,将离再翻白眼:“这些都是他偶尔无聊了胡乱酿的,能跟人家几万年潜心研究的东西比么?” “要不是靠实力硬顶着,道韵都融不进去,更别提口味了,老实告诉你吧,他酿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爱喝,不然干嘛都给我?” 灵虚呆住了,他知道即便是神明,也不会有万能的,可人皇不同啊,他是神明中的神明啊! 神明不是万能的,但神明中的神明那自然就是万能的! 难道这杯又酸又涩的东西,还真是人皇酿的不成? 看着他这呆滞表情,将离狡黠一笑,拍拍他肩膀:“不过你今日这个评价我可记住了,什么时候有空去看他,我会为你转达的。” 灵虚闻言连忙摆手:“我刚才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看看,还说我诓你,你这个才是上神级别的睁眼说瞎话吧。” 是不是睁眼说瞎话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这话绝对不能真叫她说给了人皇听。 于是乎接下来整整小半个时辰,灵虚这厢皆是黑着一张红透的脸,半是威胁半是恳求的与她纠缠上了这桩事,竟也当真再没提半句子玉。 自然,他不提,将离也乐得自在,只一壶又一壶,一杯又一杯,压着满脑子旧事翻腾的窒息,全借耍神玩儿来发泄。 就这般,大概又是三四壶下去,她终于觉得腻烦起来。 一句“我还没对坑你这件事上心到这个地步,专门要跑一趟去打小报告的,来这儿之前才去拿了酒,大概也得个几百上千年才会再去看他吧。”便将灵虚打发了事。 而仿佛前头所有的通透,狗放屁一样彻彻底底的消失,灵虚抹了一把额间汗,揉揉渐至迷离的眼,两腮是极难一见的酒醉潮红。 其实以灵虚这样只差一步便是上神大成的境界,即便是饮些仙品的灵酿,动用些许修为压着酒气,也不至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有了醉意。 只因人皇的酒,难喝是挺难喝,可这烈度,倒也真是霸道。 加之面对此等圣物,作为人皇忠实追随者的灵虚不仅来者不拒,更是不舍动用半分灵气去化开那酒气,这不,一来二去的便渐渐醉了。 而要说之前来时路上,听罢子玉那一番关于赢思丝身世的叙述,将离十分不理解灵虚这样一个古板严肃的老东西,究竟是怎么生出那样顽皮活泼的一个小丫头。 只将一切归功于那位古族的古丝上神,也不知是如何的开朗脾性。 但现下见着这位美之上神的酒后醉态,将离明悟,血脉传承这东西,就是邪性。 赢思丝,她绝对是这老东西的种。 所以这位鼎鼎大名的灵虚元君,他那鲜为神知的酒后醉态究竟如何? 将离还记得彼时人间黑狗界,他那独树一帜的闺女喝了几口酒,便开始大马金刀的往那一坐,敌我尊卑、长幼老小全不分的,开始跟她拉家常、扯牛皮。 一口一个让她脑仁疼的天齐姐姐。 而眼下,丫头她老爹,那可真不愧是个上神元君。 大马金刀的坐姿实打实、一等一的威武不说,那胳膊往她肩上一拍一搭,力道大的几乎要让将离把嘴里那口酒立时喷出去。 且咱们的美之上神,酒醉之后叨叨起来,那简直是文思如泉涌,舌灿似莲花。 不仅拉家常、扯牛皮,更兼英雄豪迈的忆往昔,叹来事,感慨之余,再顺便朝她背上拍两下,训一训她如何不思进取。 全忘了当初她是神主麾下第一神将,而他连第三都排不上,也全忘了现如今他是元君,她是帝君。 这口中,从句句不离“天齐君”,到渐渐只唤“天齐”,又脑子发抽、神经发堵的,莫名其妙叫成了“小天”,将离觉得有点要命。 这回她可算是记住了,跟灵虚元君喝酒,得掌握好度,否则真容易要命。 她想着想着,随着这位老哥巴掌扇在她背上,又猛咳一声,喉中烈酒呛的满眼是泪。 侧过身,她弓着背止不住的咳嗽:“赢美之!咳咳…你什么修为,咳,我什么修为,说话就说,咳,说话,吹牛就吹牛,老他娘的动什么手!你再这么拍两下,我这下回咳的就是血了!” 那边厢,灵虚皱眉,一边主动给自己添酒,一边又照着她肩膀来了一拳。 “说的什么话!什么吹牛?老子几时跟你吹牛了?我说小天,你也太忘恩负义了些!就说当年在方丈山,那是多大的险境啊!” “那最后是谁拼着性命危险给你扛回来的?要不是老子你当时就死那儿了你知道吗?哪还容你活到今日,还封成个帝君!” 妈的,他还知道她是帝君啊! 他这是把她当成东武了还是白禾了?不说尊卑问题,有他妈跟个女神仙聊天照肩膀上怼拳头的吗? 还有这力道,多大仇多大怨呐?就算是东武这比他修为还高一境的,那也受不了几下捶,便要跟他打起来吧? 将离龇牙咧嘴的揉着肩,若不是她这停留在初入上神十二万年的可怜修为,恨不得礼尚往来,照他脸上来一脚。 揉罢肩,她仰头灌了小半坛有活血化瘀之效的灵酿,愤愤的想道,这动武只怕无论如何是动不过了,还是言语杀他吧。 于是她冷笑一声,屁股一挪,坐的离他远些:“我忘恩负义?小美,究竟是谁忘恩负义,你说你挺大个岁数,连娃娃都生了,还这么不要脸,方丈山救我一次,都过去十二万年了,也值得拿出来说嘴?” 扔了二两小杯,直接也同她一般,提个坛子往喉中倒酒的灵虚猛一瞪眼:“怎么不能说?过去二十万年那也是救命之恩!滴水之恩还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那是无以为报!” 将离笑了:“这就是你不懂了,都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所以只能恩将仇报。” “我都已经没有对你恩将仇报了,你还不知满足?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就不报了呗。” 第231回 常伴夕阳红,越老越不羁 大殿之内,空空荡荡,唯他二人席上,杯盘狼藉。 灵虚挥手撤了满桌的菜盘子,只留了她早前一股脑掏出的四五坛人皇酿的酒,听的有点糊涂:“什么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所以只能恩将仇报?这都谁说的浑话?” 还有谁能说出这种浑话?地府无常爷,神经范无救是也。 但当下将离只一面大言不惭的点着头:“人间都这么说啊,你不知道吗?啧啧啧,也不知你这些年转世修行都修了点什么,孤陋寡闻…” 灵虚怒了,大掌一挥,砰的一声就拍在桌上:“老子这些年转世修行半点不敢怠慢,哪一回不是按时下凡!你少在这儿跟我扯东扯西的,救命之恩怎么能恩将仇报?” 还来劲了。 待饮完整坛活血化瘀的酒,将离脑中一阵发晕的朝他连翻一串儿白眼:“要算救命之恩是吧?行,那咱们今天就来好好算算。” “你在方丈山的确救过我一回不假,可华阳山一战,是不是我替你挡的那致命一剑?要不你是不是也当场命丧黄泉了?还有这福泽守着座宝山做神仙?” “还有魔界括苍山下,又是谁助你逃出生天,捡回一条狗命?还有点苍山一战、陨灭岛一战、柳川江一战…” “哪回不是老娘身先士卒,杀敌万千之余,还得注意救你们一帮废物,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是十数回的救命之恩了吧?” 烈酒一浇,烈性起,烈性飘上云巅,豪情起。 于是她这位帝君,也同款大马金刀的一坐。 只因天生身形婀娜,没有男上神们的雄壮伟岸,但那久经杀伐,且多年来身处高位养成的威势和气度,也不是一个尚需在许多神仙面前保持谦恭的元君可比。 此话一出,灵虚倒是无话了,双掌扶额,沉思半晌,挑着眉毛质疑:“华阳山?陨灭岛?还有点苍山??你都救过我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将离的豪情咔嚓一声断在那里。 她现下算是知道她的玉儿宝贝那个想记得什么就记得什么,不想记得什么就不记得什么的本事,都是从何处学来了。 说来感慨,在她那地府,有她和范无救这么两个非常不正的上梁,手底下的文官武将却还多出正直鬼才。 但在这浩浩仙域,有一个稍微不太正的师尊,那底下的弟子多半要歪。 玉儿可怜,还是跟她回地府人间最周全。 吞下口清冽美酒,将离轻叹一声,也懒得再同这个醉的神志不清的赢小美计较什么东西,收敛了那个霸气万千的姿势,只恍惚间,双瞳迷离的幽幽一叹。 “救过你,救过东武,救过西陵,救过白禾,救过当初一同上战场的每一位神仙…便是连这三界人鬼,又有哪一个,安安稳稳的活在当下,不是欠了我的呢…” 两个醉酒的神仙,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疯子吹牛皮,傻子笑嘻嘻。 灵虚笑的几乎不能自已,一张冷玉面孔笑的颜色涨红,直逼眉心那点朱砂痣:“哈哈哈哈哈,这三界都欠你?欠你什么?我说小齐,你喝傻了是不是?” “你说的那是人皇的功绩!咱们都能好好的活到现在,安享太平,那是多亏了人皇结束战争,铲除魔祖!” 将离心中有一万句脏话不知当不当讲,但她一挽袖口,只问:“小齐是谁?” “是你啊,小天。” “哦,让我猜猜,你下一回是不是要叫我小君了?” “小君是谁?” “……” 一个平时几乎不喝酒,偶尔一喝便是大醉的人,他真的有点可怕。 范无救是如此,赢美之亦如此。酒品极差。 但似她这般常年泡在酒缸里的人,自有乐趣。 将离撩了两把微微散在胸前的长发,开始第二轮的耍神仙。 “我说小美啊,你还记得你有个弟子叫子玉吗?” “记得啊。” “那你还记得你方才已经同意了我跟子玉的事了吗?” “你跟子玉?什么事儿?” “婚事啊。” “婚事?他看上你的弟子门生了?好说好说,你的弟子身份够尊贵,只要资质够好就行!” “……我没有弟子门生,我说的是跟我的婚事!” “你?你不是成亲了吗???” “你他娘的在哪儿听说我成亲了?!” “我忘了…” “……” 第二轮耍神仙,有点失败。 没事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来第三轮。 “小美小美,听说你的大弟子子玉从小就暗恋我,请问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他有病。” “……除了他有病之外呢?” “你有病。” “……我是杀你全家了,还是掘你祖坟了?怎么就不能被喜欢了?” “没说你不能被喜欢啊。就是你都已经这般岁数了,像渊渊那样年纪的喜欢你还差不多,小玉还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这么想不开,会喜欢你?要是喜欢了,不是有病是什么?” 第三轮中场休息,将离吸了两口吐不出去的气,不知该笑该怒。 这第一口气,渊渊?颜渊?东武知道你喝醉后会这么叫他吗? 怎么,她不常出没在仙界的这几万年,你们两个大男神是终于突破了什么道德的底线,发展出了一段可歌可泣缠绵悱恻的断袖情? 怪不得东武那厮守着一众美貌女弟子坐怀不乱,而你这头孩子都生了也不娶妻,真是常伴夕阳红,越老越不羁啊… 还有这第二口气,小玉? 不好意思,给玉美人起昵称是她的权力,你一个师父好好授课教学便是,动什么歪心思? 还有玉美人虽然长得美艳不可方物,但那身姿卓然,玉树琳琅,眉目变换之间确然一派铮铮铁骨,阳刚之气! 你在这儿起的什么女孩子才会叫的外号?就不怕人家孩子知道了义愤之下欺师灭祖? 至于他那话里话外,嘲她岁数大,嘲她没人要的事儿,她都懒得计较了。 她就只是单纯的想问问:“你那位孩儿她娘,古族的古丝上神,她如今又芳龄几许?” 酒醉之后,神思惘然。 灵虚揉着额头,脱口而出:“四万八千两百二十三年零一百一十一天。” 第232回 难道你也想生孩子了? 将离挑眉,孩儿她娘的年岁倒是记的仔细。 “那请问您老贵庚?” 揉着额头的手一停,灵虚皱着眉想了半晌:“忘了…” “……” 将离想拿着手里的酒坛子照他脑袋上来一下:“总之也是十二万岁打底了吧?” 灵虚点头:“那是。” 承认就好,将离笑了:“所以凭什么你能跟个比自己小八万岁的姑娘生娃娃,我就不能跟个年纪轻些的小伙子谈感情?我们大龄未婚女上神就没有勇敢追求爱的权力?” 高度上升的有点快,灵虚有些糊涂的捏了捏眉心:“有啊,你又不是佛族修禅守戒规的,想追求就追求呗。” 喝傻了的神,比人还蠢。 将离支着下巴贴近瞅他,一脸认真:“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们办喜事,你这个做师父的,记得来随礼啊。” 随礼?灵虚怔了一怔,好似短暂恢复些许清明:“等等,你要跟谁办喜事?” “你徒弟子玉啊。” “……那不行!” “为何不行?” “你多大岁数了,找个跟你一样大的不行???” 得,这话又绕回来了。 将离白眼:“那你跟你那古丝姑娘算怎么回事?就你这岁数,当人家祖宗都绰绰有余…” 两指微屈,点在眉心,正发觉不妥缓缓为自己炼去体内酒气的灵虚,听到这话,忽然便是一停:“我和古丝,你和子玉,不是一回事…” 两腿一翘,高高架在桌沿上,将离仰头灌了口酒:“的确不是一回事,我哪有你这样道貌岸然,折腾到现在也只是过过嘴瘾罢了,还是您老手段强硬,不声不响的,孩子都成年了…不告诉我也就算了,听说连你颜哥哥也没告诉?” 这话要是这么说,那就尴尬了。 似乎也忘了自己刚刚还觉不妥,正要炼化酒气,下一瞬眉尖一皱便又倒起酒来,饮了一口,灵虚轻咳:“也才刚成年……没多久……” 将离半躺在软垫之上,朝着穹顶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你重点找错了…” 那不然重点是什么? 几口酒下去,那面色又立刻通红起来,灵虚忽然大惊着扑过来,扯着她衣领便将她拖起。 “难道你也想生孩子了?还是…你已经有了???姓天的我可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这个徒孙我昆吾山不会认的!” 将离猝不及防被他近乎双足悬空的一把提起,喉中半口酒咽的极不顺畅,浩浩荡荡又是咳出好大一波泪。 气的她破口大骂:“我自己的孩子自己不会养,要你昆吾山来认?呸!谁想生孩子了!谁有了!我是有多想不开,临死之前留个小娃娃在世上遭罪??” 灵虚狐疑,瞪着一双眼,面庞又朝她靠近几分,上下扫视了半天:“临死?谁临死?你又要杀谁?” …… 将离双眼一眯:“我死…” 灵虚又惊,一把松了攥着她衣领的手,倒退几步:“你为什么会死?什么时候死?” 将离扯了两下衣裳,笑意甜甜:“因为你太蠢了,就在今夜,我会被你气死。” 也不知是先前的哪一壶酒这般上头,墨灰色的长发银光闪烁间,灵虚足反应了十数息才恍然拧起眉:“你是不是在骂我?” “那你觉得我在夸你吗?”将离搔了搔头发,又将坐下身去。 而下一瞬,那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的神君双目怒瞪,抬手就是一掌劈来:“将天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辱我昆吾山!” 假如时间能暂停,将离想问他几句。 一来他叫她将离,叫她天齐,甚至叫她小天,叫她小齐,她都忍了,可将天离…会不会有点过分?作为回敬,她是不是也该叫他一声赢很虚? 二来,她顶多是辱他,跟昆吾山有什么关系,偷换概念,丑还作怪! 可惜时间不能暂停,她只来得及背后通灵一般,险而又险的错身一躲,眼见灵虚那没分寸的一掌劈在桌上,顿将整张桌面劈成了虚无一团的空气…… 搞偷袭也就算了,还下这么狠的手……就她这初入上神的境界,经得起他一个半只脚迈进上神大成境的老东西几掌? 她为什么要三番五次挑战一个喝糊涂的神仙的底线? 自作孽,不可活。 将离认怂:“好好好,你最棒,你最强,你比太阳还要光芒万丈!” 掌风急促,灵虚也被自己这冲动一击震了一震:“那你说,你还敢不敢觊觎我们昆吾山的人了!” 将离歪头想了想:“敢?” 认怂也是有底线的,事关美人的争夺之中,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各自欢喜,那是海枯石烂没她啥事了… 不过不慌,这次她做好准备了,打不过还躲不过么? 那一声敢字刚刚落下她便足尖轻点,身形暴退而去间,果然便见到灵虚错愕片刻后又是怒极的朝她出掌… 将离眯眼,赢不美你就使劲作吧,你等明天你酒醒之后的,她要不把今夜你这几次三番的罪行公之于众,她就不姓天!呸!她就不姓将! 也不知前头哪一遭折腾,使得那地面上滚了一只圆溜溜的空酒坛子。 她这厢正恨恨想着,一脚划过那酒坛,惊呼一声,便四仰八叉的摔在了地上,且还正正好好的,迎着灵虚朝她扑来的方向… 作孽,眼皮一开一合的时间,那看上去凝聚了不少修为的一掌便要落在她胸前… 那电光火石之间,将离一翻白眼,林夕说得对,过去是道心不稳,修为不精,做那般预测未知的事情才总被天道戏耍。 如今他道心稳了,修为精了,说见到她快要死了,她还真就快要死了,她大概今日半条命被灵虚蠢死气死,半条命被这厮打死折腾死…… 然而就在她一身业火透体而出,凝成一层烈焰护在身前,打算硬抗了灵虚这一击时,右肩一痛,一只莹白手掌覆上来,一把提起她以极速避开… 将离猛地回头。 白绸长袍层层叠叠,青丝飞舞间,她跌入一个满是浓郁甜香的怀抱,再抬头,是子玉微微蹙眉的脸。 他揽着她,用一种让将离这般活了十二万年见惯了大人物和大场面都叹为观止的速度,仿佛超越时空极限一般直接从那大殿内掠至了灵虚宫外。 第233回 你是纸糊的上神吗? 月朗星密,沉默至蓝紫色的夜空里,他们的白衣重叠在一起,飘絮般落在灵虚宫外那方绝顶山巅的宽阔广场上。 将离又惊又奇,扬起脸,眨眨眼:“你不是在闭关么?怎么出来了?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落地之后,子玉便松了揽着她的那只手,负于背后。 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几下,见无大碍后方轻叹一声:“才刚开始闭关,如何能半天就结束。是思丝在殿外听到你和师尊言辞激烈,似有争吵,她不敢硬闯,便来和我说。“ 将离心中咯噔一声,饮了一夜的酒都好似一瞬间全数消散去,她低头轻咳一声:“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都听到了什么?“ 她还有空关心他听到了什么? 子玉抿了抿唇,隐有薄怒:“走之前同你说了多少次,叫你不要为难师尊,这才多久就闹成这个样子?“ ??? “谁为难谁?“她一双眼,月色下水汪汪的惹人怜,“你没看到是他仗势欺人?趁殿中无人,都敢对我出手了!你刚才要是不来,指不定我们现在就阴阳两隔了!你还怪我?你!你是非不分!“ 将离说着,赌气似的转过身去。 子玉有理有据的朝她背影微微翻了一个白眼:“那一掌,师尊只是随意一击,所用不超三成修为,你是纸糊的上神吗?这么一下我们就阴阳两隔了?“ 将离炸了。 一转身,想一拳挥到他脸上,胳膊都抡起来了。 可转过身后,望着面前白衣仙人那月下艳绝的飘然姿态,这一拳一停、一慢,最后委而屈之,软绵绵的砸在了子玉胸口上… “那是你看到的,你没看到的呢?你都不知你这莽师尊今夜有多过分,自从将你那群师弟们打发走了,饮了几杯酒便似发了疯一般,高兴了捶我两下,不高兴了也捶我两下!“ “我虽位高于他,可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修行过,至今也只有初入上神境,又能招架得住几回?“ “那一击他虽只用了三成修为,可我这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你不心疼我也就算了,还出言讽刺!你就是这么待我好,这么哄我开心的?“ 深蓝渐紫的夜,群星璀璨,月光独白。 那光辉洒下来,为这山峦之巅的仙人们再添一身出尘。 将离一通抱怨之后高高噘着嘴,眉眼凌厉的剜过去,又挪开。 剜的子玉很是无奈:“知道自己只有初入上神境还这般不管不顾?自小在昆吾山长大,师尊是什么脾性我心中一清二楚,你若不引他醉酒,他至死也不会乱了尊卑,对你出手。“ 他一边说着,伸手将她扭过去的脸又扭过来。 只可惜,他刚将她脸扭过来,她便又咔嚓一声扭过去。 仰慕她两万年,没同什么旁的神女仙子谈过恋爱,子玉不怎么会哄女神仙,也不太晓得什么样的分寸叫怜香惜玉。 见她不从,手上便使了力气,将她强行扭转过来:“知道你贪玩,但再怎么玩也要有个限度,酒醉之人不可以常理度之,神亦如此。你倒好,见师尊大醉,不知收敛,还要这般激怒他,他不对你出手对谁出手?“ 将离被他掰的脖子有点疼。 晓得他天赋异禀资质非凡,晓得他与自己同样初入上神境,却不晓得他不仅速度极快,远超这个境界所能达到的极限,就连力气也这般大。 他这样一只手随随便便便将她掰过来,她倒也不是不能挣脱开,但需得认真对待,估摸至少得把业火放出来。这便是差距了。 所以说她这下可算是落到他的手上,随意揉圆捏扁了? 正不忿间,却见子玉待那几句道理说完,才轻叹一声,语调蓦然放的柔缓:“我若不心疼你,又何必思丝一说我便急匆匆赶过来?反正师尊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你,留你受些教训不管又如何?“ 行吧行吧,算你及时赶来。 将离哼哼了两声,心头却是再度紧张起来:“你还没说,你究竟是何时赶到的,都听到了什么?“ 星空微微闪烁,衬着月下仙君,润似玉,白如云,自指尖至发梢,莹莹琼光辉映着月亮,连带着整双眸子,深潭般。 可眼下争过闹过,又听她这般问,那深潭里却好似被什么人丢了颗石子,圈圈涟漪,微波渐起,如浪似潮,自眼中一路激荡到心间。 他有些反常的温柔,一双手探向下,竟轻轻执起她手,又郑重合在掌中,目光似水含情,既浓且醉。 所以他这是究竟都听到了点啥,居然都主动同她亲近了?知道她就快死了,想来点临终安慰? 在将离紧张到即将心梗的注视下,子玉道:“我赶到殿外时,正听你同师尊说我们的婚事。阿离,我很高兴你为了我们的事费心思,但师尊那边,你这样对他说,他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的。“ 怪不得同从前相比,温柔的有些不像话,少年这是又误会了。 她只是单纯耍灵虚好玩儿来着,没想真跟他办什么婚事。但随便他怎么误会吧,总之没叫他听到那些就好。 只是出于好奇,将离挑了挑眉:“那以你对他的了解,我应该怎么说他会同意?“ 子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十指收拢,将她整只小手包裹在掌心,垂眸沉思了片刻,认真道:“以我对师尊的了解,不论怎么说,他都不会同意。“ 再次出于好奇,将离一歪头:“那你还说要跟我成亲,你师父都不同意,你怎么跟我成亲?“ 简单。 子玉理所当然道:“师门在上,师尊有命,身为弟子,不敢不从,但姻缘选择,乃我私人之事,自然不需听从旁人指令。我以为按你在地府立的种种规矩,这道理你该明白才是。“ 哦,原来说穿了,他的办法就是打算不听话呗? 将离不服:“我是明白啊,姻缘选择自然是私人的事情,这不是看你们仙界规矩严格,不同我们地府奔放么。只不过我还以为你有多么高明的方法,我看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第234回 你会不会把持不住自己? 子玉挑了挑眉,唇角含笑,拇指在她手背缓缓拂过:“怎么说?” 少拿美貌风情来迷惑她。 将离尽量将自己当成个睁眼瞎,同他一辩:“本质上都是直接反驳不听话,但你看,我这样跟灵虚说,他若非醉了,再生气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可你要是这么跟他说,这不是上赶着找打么?他打不得我,还打不得你了么?对了,你师父打过你没?” 子玉摇了摇头,认真回忆:“师尊布置的功课、交待的事情我都做得很好,除了在你的事情上,我从没让他失望过,但即便是因为你,也只罚过禁闭、抄经,还不至于动刑。” “……” 将离想来想去,不知道拿他这句话怎么回应,于是一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这点力道子玉还不至于吃痛松手,他只是微微诧异:“为何咬我?” 将离抬头给他一个大大笑容:“有因必有果,果在这里,因你自己想。” 见她神态嘻嘻哈哈,子玉摇了摇头不去计较,也不知拿她怎么办好,松了手,又按住她肩,低下头看着她眼睛,努力做出副温温柔柔的哄人姿态。 “好了,总之这件事交给我便是,你不用有任何担心。昆吾山灵气足,这段时间就当好好养神,若觉无趣了,思丝可与你解闷,我会尽快结束闭关的,好不好?” 她还真没啥好担心的。 套用小师叔一句名言,灵虚同不同意,关她什么事? 倘若有朝一日她发了疯决意要去嫁人,除了要嫁的那人自己不愿意,这世上没人没妖没神也没魔能拦她婚事。 这些年说话做事向来留三分,但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将离眼珠转了转,乖乖巧巧的点了头:“好好好,养神养神。” 见他目光满意的再度松缓下来,又嬉笑一声:“那请问北阴君,今天我该去何处养神?” “我与思丝交待过,她已在行峰为你收拾好了寝殿。” 将离果断摇头:“我不去行峰。” 子玉微怔:“怎么?” 将离扬头:“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行峰?不配我的身份。” 子玉失笑:“怕你孤单,才让思丝和你做个伴,在人间山洞也住得,到了仙界反倒在乎起这些东西了?不是你天齐君的风格啊。” 呦,他还知道她什么风格呢? 难道他不知道她的风格就是没有固定风格吗? 将离似笑非笑:“这大半夜的,丫头还得照顾她爹,你折腾她陪我做什么?” 子玉挑了挑眉:“那你想去哪儿?” 真是没见过比他更会装傻的绝世美人了。 如果他不是装的… 那真是没见过比他更傻的绝世美人了。所以还是希望他是装傻吧。 于是将离配合表演的羞涩一笑:“好吧,那人家就直说了,我要住你的临峰。” 子玉怔了怔,显然有些犹豫:“你要住在我宫中?” “是啊,我是你带回来的,哪有住别人宫中的道理?” “可是我宫里…” 将离笑嘻嘻盯着他的眼睛:“哎呦,怎么着,你宫里还藏着个女娇娥不成?” 子玉摇头:“自然不是。” “那你这是干嘛,怕别人说闲话呀?” 大概再说下去,她还不知道要往哪个奇奇怪怪的方向猜。 子玉有些无奈,且略带嗔怪的望了她一眼:“莫说整个昆吾山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便是不知,我喜欢你这件事也是心中坦荡,不知道有什么闲话好怕。” “那你犹豫这么半天干嘛呢?” “也不是犹豫…罢了,你想去便随我来吧。” 子玉说罢,挥袖招来一朵灵云,引她一道踏上去,于夜色下,穿过朗朗清风,踏着漫天星辰,便朝临峰之上他的碧桑宫行去。 灵云之上,将离小碎步一点点挪过去,一根两根三根的攀上去牵住他手指,不着痕迹的瞟了瞟他侧过头微起波澜的眉眼。 凑近了,贴上了,还要暧昧且不要脸的一笑,将离道:“没藏人,也不怕闲话,难道是怕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把持不住自己?” 子玉本能反应的笑了一下。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一笑间,眉舒目展,清风朗月。 然后淡声道:“你想多了,回去之后我得继续去闭关。” 将离撇了撇嘴,没劲,真没劲。 她一伸手,扭出个兰花指,矫揉造作的撩了撩头发,又朝美人抛了个千回百转到眼珠子快要抽筋的媚眼。 “那倘若不用闭关呢?月黑风高,孤男寡女,你会不会把持不住自己?嗯?” 无视掉她用力过猛的媚眼之后,子玉颇真诚的想了想,让步道:“待我们成亲后,你若需要,我可以把持不住。” “……” 什么叫成亲之后,她若需要? 就她需要,他不需要呗? 将离品了品这话中意境:“直接说吧,你是觉得我不够女人,还是在委婉表达自己不是男人?” 大概这世上但凡还有点血性的汉子,听到这话都会自尊心严重受辱,然后就地证明一下自己如何男人。 就连范无救这样的神经病,偶尔听到她败坏他这方面的名声,也都会找机会冲上去踹她几脚。 但将离没想到,她这样直直白白问出来,子玉却只伸出手风轻云淡的拨开两粒挡路的星:“都没有啊。只是不觉得这件事有那么重要而已。” ? “哦,那既然不重要…” “尽管不重要,成亲之前,也是万万不能。”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原则问题。” “……” 临峰之巅,夜空下他们飘然落在一座恢弘宫殿前,将离没顾上看,不死心的继续追问:“谁给你灌输的这个原则?” 轻拂袖,解了殿外禁制,殿门大开,满室的光火琉璃,亮如白昼。 子玉也是不太明白,拉着她往里走:“原则便是原则。你既有时间跟我争辩这个问题,那也有时间直接同我成亲了。” 好的,话题结束。 将离老老实实的被他牵进去,一路从外廊走进正殿,沿途轻瞄了几眼,却是不由一叹:“你这宫殿未免太过豪奢,知道你们昆吾山多玉,那也不至于拿这种品质的玉石铺地吧?” 第235回 比老变态更变态的小变态 很豪奢么? 子玉摇了摇头:“就地取材而已。”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将离呵呵一声:“所以你的寝殿在哪儿?” 引着她出了正殿,子玉抿了抿唇:“寝殿在东,只是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一句。” “什么?” “因为我不睡觉,所以我的寝殿里没有床。” “哦。” …… “等等,你说什么东西???” 一路穿花拂柳,行过正殿后的几处植满灵花仙草的园子,和一处栖了只白羽蓝尾鸟儿的小潭。 子玉不急不缓的解释道:“碧桑宫是师尊在我幼时所建,赐我独居,也正因是独居,一应布置便全按我喜好安排。” “比照师尊灵虚宫的规制,碧桑宫内有一正殿,二偏殿,前殿之后便是些药园、花坛。” “后方东侧是我的寝殿,西侧是修炼室、炼丹房、炼器室、书房等,演武场则在后山。” 别过朱漆的廊檐,停在一扇深紫色透暗香的木门前,子玉道:“这里便是我的寝殿了,自有记忆起,我便不睡觉,所以里面没有床。” 他说完便推开门,而在那清冷月色下,将离这么一路满脸呆滞的走过来,没顾上一宫风景,仍旧停留在上一段不可置信:“你为什么不睡觉?” 他则反问:“为什么要睡觉?” 跨过门槛,子玉轻挥衣袖,而后便见那屋顶之上,一颗拳头大小的鹅黄晶石发出蒙蒙暖光,照耀下来,映的一室通明。 将离一眼望去,果然,那殿内十分宽敞,门窗之上皆是神佛梵刻,道纹禁制处处可见,一应摆设桌椅屏风也都名贵不凡。 只是按她想象,本该摆着一张柔软大床的地方,唯有一张玉雕的小榻。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她再次迷惑不解:“我知道对于神仙来说,睡觉这件事不像凡人那么必须,但是…但是…” 子玉点头:“正是如此。” 她真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什么。 “正是如此什么?因为不是必须你就不睡觉?哪有这种道理?你别跟我说你过去两万年都没睡过觉…” 她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他也不太理解她的惊讶。 她自己也说了,又不是必须的,既然不是必须的,就是可选择的,那他选择不睡觉,有什么问题吗? 子玉摇头道:“自记事起,除了去凡间转世修行的两回,没有睡过觉。” “那你累了怎么休息?”将离震惊。 “闭关修行,修为不断增长突破,自是日渐清明,为何会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总不能一直闭关吧?不闭关的时候不用休息?” “为什么不能一直闭关?” 她还就不信了。 “神仙修行,闭关参禅固然重要,但你又不像东武他们,况且就他们那个年纪那个境界的,也少有闭一回关就是几万年的啊。” “你这个年纪的年轻神仙,能一回坐上个几千年不是已经很了不起了吗?” 子玉走到桌边,拿起只茶杯,指尖灵光微闪间便是一杯解酒的浓茶。 “神仙修行,的确不能只顾闭关苦修,我没有闭关几万年,但也甚少有什么闲散日子。” “只是这些日子里不论是去做什么,也都不至觉得疲累,偶有切磋受伤力竭的,自然也是选择闭关疗伤,靠睡觉能有什么用?” 就算他从小没有养成睡觉的习惯吧。 将离接过他递来的那杯茶:“那你去转世修行归来后呢?在凡间时总是要每日就寝的,归天之后也还是不睡?不会觉得不习惯么?” 子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淡些的,浅抿一口:“不会,在凡间只睡了几十年,归天之后忆起从前,自然还是遵守为仙时几千年的习惯。” 将离啧啧一叹,干了那杯茶:“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人皇要规定,神仙们自成年起每隔万年都要去转世一回了吧?但即使如此,我看还是积重难返。” 积重难返这个词是这么用的么? 子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将离却是忽然扬了扬眉:“你这个不睡觉的习惯不会也是你师父培养出来的吧?” 子玉摇头:“师尊只是教我修行,是我觉得时时修行吐纳便已足够,不需像凡人一样休息睡觉。” 还是那句话,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许多事情,神仙都不必如凡人一般,吃饭饮水,休息睡觉。 但人皇那道轮回的天规定下来是做什么的? 举世无神可参透。 于是便只有样学样的悟着,这么些年渐渐的有不少的神仙,不闭关时都延续着做凡人时的作息,饭也吃,水也喝,觉也睡。 别管到最后能不能悟出来什么吧,总之这习惯是渐渐养成了,本来嘛,不是必须,但也是修行路上调剂的一点乐趣。 再者说了,往上倒推十二万年,谁家的神仙祖宗过去还不是个凡人了? 就比如她,作为当初黑暗纪元末代时期,天地间第一批成神的凡人,她就很完美的不忘本心。 只要有空闲,每日都吃饭,每日都喝酒,也每日都睡觉。 当然,就她如今那个工作和生活环境,也基本不太可能清心寡欲就是了。 将离呵呵一声,原来他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老变态更变态的小变态。 本以为只是同大多数神仙一般的冷淡习性,没想到这位北阴君,他比大多数的神仙还要神仙。 她将茶杯放回桌上,摇了摇头:“难以想象你这过去两万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虽不知她这短短几息都想了什么,但见那眉目变化,便知应该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子玉无奈:“不难想象,除了想见你无缘得见,和想知道你的事情无处可知这两件事,都是神仙该过的日子。” 呵呵呵呵呵呵,将离没忍住:“北阴君这是对神仙该过的日子有什么误解?” 哪里有误解?又是谁有误解? 子玉摇了摇头,不想再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什么了。 他手掌伸出,眼神打量着微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落在她头顶,轻拍了拍,又微微垂首,用起方才在灵虚宫外那种哄她的语气。 “总之我这里便是这样了,你听话些,我待会儿叫思丝明日引你去行峰暂住,至于今夜,委屈你先在这小榻上歇一歇,我得去闭关了。” 第236回 来个全身按摩 不是情之所至,情难自抑时,他还真是不怎么会哄人。 将离心内暗暗摇头,哄人都哄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若是真的发起怒来,又该是什么冷血无情的模样。 她眼下有点明白,小丫头从小在这么一个师兄身边长大,心中该有多苦闷了。 见她没有拒绝,子玉又顺了两下她的头发,便打算离去,将离一怔,急急叫了一声:“诶,等等!” 子玉顿了顿:“怎么?” 说了这许多,聊了这许多,没一个实在的。 将离目光有些幽怨的嘟起嘴,似是终于忍耐不住,小碎步朝他挪了挪,小手一伸便钻进他怀里。 一副身娇娇弱弱的依着他,一双臂软软糯糯的环着他。 她头高高仰着,下巴抵在他身前,还要蹭一蹭,蹭出一汪眼泪,委委屈屈:“说了半天,身上被你师父打的那几下还疼呢,给揉揉呗?” “是哪里有伤么?”子玉皱了皱眉。 拉下她圈着他腰的胳膊,他指尖聚一团灵气,便要往她体内探。 将离扭了两下便挣开了,瞪着眼,大言不惭:“不是内伤,是外伤,手上、肩上、背上,你要不信,你自己看!” 你可给我老实点吧,子玉一把按住她的手。 看了两眼她这矫情兮兮的模样,他按捺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既然不是内伤,你自己不能揉么?” 按他所想,他这话已说的极为委婉,可算是他面对心爱女子的温柔耐心。 若是不委婉的,你一个上神,还是上过战场的,如今血都没流一滴,也能叫受外伤了吗?还好意思喊疼? 对不起,她好意思。 将离哀哀叫唤了两声:“不能,手都受伤了还怎么揉?你有这个质疑我的时间都揉完了!” “……” 好吧,忍耐着闭关中途强行打断带来的阵阵反噬,依她所言,子玉伸手在她手背揉了揉。 “嗯,还有肩。” 子玉抿唇,掌心灵气温温热热,又覆在她肩上揉了揉。 “嗯,还有背。” 忍耐…且忍耐… 他手臂绕到她背后,刚贴在她背上,将离便眯起眼一笑,十分自然的又钻进他怀。 他就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思。 只是眼下不比从前,他倒是极为敏感的,想一把将这人形膏药一样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撕下去。 可谁叫他在人间的诸多事,伤了她心,他在昆吾山的师尊,又伤了她身? 他说过要待她好,哄她开心。即便她行为举止,全都是有违原则礼数,让他极端难受。 于是子玉就这么闭着眼睛咬着牙的,让她抱了一会儿,然后僵着手臂在她背上轻揉了两下,哑着嗓子:“好了,若是不疼了,我要去闭关了。” “没有,还疼呢,你再揉揉。”将离十分干脆道,且环在他腰际的两只细白胳膊,还护宝似的紧了又紧。 诚然,他们之间,拥抱已不算最为亲近之举。 可前头往事,不是他被动受袭,便是情之所至,似战神白禾曾说过的那种情爱之中最高境界,规矩之上,行止由心。 如眼下这般的,他心知肚明,这是违背原则规矩,只为哄她高兴。 他当真忍受艰难。 但将离会管他这个吗? 答案显而易见。 那一夜她大概撒娇撒痴的,折腾他几乎是给自己来了个全身按摩,才依依不舍的放他离去。 而这一顿美其名曰代师尊赔罪的疗伤,疗的子玉都快内伤了。 可将离全然不知。 知…也当不知。 她只意犹未尽的看他背影消失,回转过身,往那方玉雕小榻上倒去。 躺了一会儿之后,迷迷糊糊的又觉夜里风凉,便起身翻了翻榻边的立柜,企图在一个连床都没有的房间里找一床被褥。 最后,她只翻到了一叠子玉的衣服。 夜已深,月已浓,打了一个哈欠之后,她也懒得再折腾什么,随意从中抽了一件浅紫的长袍往身上一披,便再次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那长袍宽大,也不知什么材质,叫她整个蒙过头顶,不碍呼吸,反倒光华阵阵,缠缠绵绵的透出独属于子玉身上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 那味道,玫瑰甜里掺上阴雨涩,初闻清雅,渐至浓醉,可醉后却又挥之不去的酸涩。 搁在子玉的身上,着迷,好闻。不管不顾,诱人犯罪。 可美人不在,独留这味道,将离翻了个身,便做起了噩梦。 毕竟这两种拧巴到犯规的味道,普天之下,也只有在昆吾山这样的地方会掺和到一起。 一样来自她亲手种在天机隐的甜水玫瑰,一样来自这满山玉髓里生出来的极品阴雨。 甜的能甜如蜜糖,涩的能涩红眼眶。 白日醒着,美人在身边,那一颦一笑,皆活色生香,牵牵手,掌心温热,抱一抱,胸膛舒适,勾走她整片魂。 可入夜了,美人不在,鬼祟便会袭来…… 便如这场噩梦里一对主角,女的自然还是她,可男的却实在有些没品…… 将离已经不去细数,这十二万年,她究竟有多少回梦到李贺了。 毕竟已经频繁到,她曾有一段时日恍恍惚惚,一度怀疑他这人是死了,魂却在她的梦里重生了一般,每日都能跑出来跟她聊几句家长里短。 尤其是在五万年前,她从林夕处得知真相,她这混蛋师父的真身,原是个远古仙人的兵器转世。 这一生只为林夕这个天生神明护道而来,同秦岩一样,注定殉主而死,再无来世。 她那时几乎是夜夜在梦中见他。 见他哈哈笑着叉着腰,对她叫嚣:没想到吧,你师父我有个这么厉害的来头! 也见他哀哀愁愁,再三感叹,自己一个大男人,不能飞升成仙笑傲三界也就算了,竟天生就担了这样一副命运,为另一个大男人而生,也为另一个大男人而死,这天道这样安排,实在神经! 可近些年,她渐渐已经很少梦到他了吧? 甚至上一回的梦里废话,她已经完全不记。 所以这大好的日子,为何偏又梦到他? 梦里头,是他们这批人的老地方,长水之畔。她朝那个立在岸边的颀长背影,直直白白的问出来。 第237回 渣男无话可说 水岸边,日落时分。 少年闻声,披一身天穹霞光的回过头来:“你还好意思问,都来昆吾了,为何不来给我上坟?” 天生一双桃花目,浅白肤色,英挺轮廓,将离扫了一眼这张已经看腻的脸,翻了个白眼:“有新欢了谁还管你?” 梦中的人,本没有分寸。 而李贺被她一句话堵的脸色铁青,几步走上前,抬手便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谁让你找新欢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将离没管他敲她脑袋的那一下,算她尊师重道的体现吧。 她只懒洋洋的往岸边巨石上一躺,望着漫天金阳,梦里也打着哈欠:“经过你同意了啊。” 李贺又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时候经过我同意了?” 什么时候? 将离眯着眼睛想了想。 大概是她与他同行一路,生死与共,而他兜兜转转,最后决意成家娶亲,而新娘不是她的时候吧。 他当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阿离,我不能再耽误你了,你值得更好的。” 是了,是这样。 她这么回忆起来,不免便要可惜,可惜那时的小女孩,面对一心痴恋的男子说出这样的话,除了伤心欲绝,不知还能说什么,当真憋屈。 要搁在如今,他若对她说:阿离,我不能再耽误你了,你值得更好的。 那么即使尊师重道,她也至少将他烧至半残之后,再答一句:我可去你的吧! 我可去你的吧,他们亲密同行,相伴始终,而他最后功成名就,却说忘不了他的青梅竹马,怎么,耍人很好玩儿吗? 渣男无话可说。 时空扭曲,斗转星移之间,那梦境又变,这一回,却是变到了一处人间炼狱。 所谓人间炼狱,场面实在壮观。 数十丈高的城墙之上,滚滚的黑烟直冲云霄,聚而不散,凝成一团似欲成魔的云。 云朵成魔,遮天蔽日。 只可惜挡不住城墙内外,那狰狞到妖冶的红光之中,快要撕裂人心的惨叫声。 而掺在空气中的东西,一点,两点,如柳飘絮,如雪飞旋,只可惜那颜色灰白,又灰败。 踏着一截化作焦炭的枯枝走进来,梦境中,她缓缓伸出手,掌心朝天,接住了一片。 手指合拢,将离细捻了捻,朝身后少年轻叹:“即便是梦中,带我来这里,也未免有些缺德。” 可李贺望着浓烟中的城池,却用一种根本不像他的语气,幽幽的说:“阿离,这是你的梦境,不是我带你来这里,是你带我来这里。” “废话,要不是梦到你,我能想到这个地方吗?”将离指尖轻弹,抖落了那一小搓灰白的尘。 李贺似是垂眸想了想,也无法否认,只得顺着那话轻叹一声:“毕竟这是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就在这里。” 将离哼哼一声,算作回应。 而少年幽魂一抹,望着那妖冶红光,又轻声道:“就在这里,你当时好小,穿着一身红衣裳,身上到处都是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可我把手放到你鼻下,你还在呼吸。” 对于生命的留恋,是拼尽全力,总也割舍不去哪怕临死前的最后一口呼吸。 这是每一个还活着的东西,不管内心多么绝望,总会出自本能的努力。 可将离撇了撇嘴,呵呵一声:“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跟这一城人一块儿烧死了好。” 少年听了这话狠狠皱眉:“活着不好?当神仙不好?长生不老不好?位高权重不好?美人新欢不好?” “除了最后一个,全都不好。” 将离一回头,雪白的长裙逆着风的飘飞,姿态高洁,可她笑容浓艳,背靠着一城猩红火海,罪恶的纯白。 李贺点头:“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来气我的。” 她仰头大笑。 如墨的发丝,只不过这片刻功夫,便落满了灰白的尘:“毕竟当年未有机会能将师尊亲手气死,实乃平生憾事!如今好容易有个如意新欢,自然要先领来给师尊看看。” 梦中人,轻轻叹。 李贺没有在意她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只是深深凝望她笑颜:“阿离,你终于要嫁人了吗?” “不嫁。” 笑意收敛,斩钉截铁。 李贺怔了怔:“既然真心喜欢,为何不嫁?我那些话都是同你开玩笑的,我希望你过的快乐。” “跟你没关系。”将离扯了扯嘴角,笑意懒散,沉沉语调。 人间炼狱的面前,天命挥毫做画卷。 先一笔浓墨成山河,再一抹轻描,一点泼墨,于山里添绿,郁郁葱葱,于海中成蓝,无边广阔,于大地以生机,于是人间成歌。 而后,在这一图红尘美妙之中,点一滴朱墨… 烟尘之中,少年轻咳:“那是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因丹朱为火,神恩成焰,浩浩荡荡,铺满这山河画卷,燃着,燃着,直到满图人间,燃成这白骨粉末… 在这场名为初见的人间炼狱之中,她仰望天穹,白裙渐至深红,是她地府冥王的颜色。 回首望着年少青春里,那个视作生命一般重要的人,将离合眼轻嘲:“要死的人,拖累旁人做什么?待我化道之后,让他也像我一样上十几万年的坟么?” “可你为什么非要化道呢?” 时空扭曲,少年留下一句问,然后化作风… 而她没有回答,也没有醒来,只是脑中清楚,梦境结束,这空旷神殿,唯剩一捧玫瑰香甜,和阴雨涩浓…… 轻慢慢,翌日晨间。 扯下子玉那件蒙着头的长袍,窸窣声中,将离一睁眼,便对上一张放大的如花笑靥。 赢思丝见她醒来,立刻规规矩矩的朝她行了个礼:“天齐君终于醒啦,思丝带您去用早膳呀。” “我睡了很久么?”将离两手覆在面上,按着微酸的眼睛,轻吸一口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天齐君,卯时一刻。”赢思丝脆生生道,“师尊和师兄们已经全在殿外等候您了。” “……” 长袍一盖,将离蒙头又倒下去,手指一挥:“我说你们这帮神仙都什么毛病,起这么早不困吗?去去去,两个时辰后再来叫我。” 第238回 神能忍,鬼也不能忍了 两个时辰后??? 赢思丝愣了一下,这算帝命吗? 纠结半晌,她伸手扯了扯将离盖在头顶的一角衣襟:“可是师尊和各位师兄已经在殿外候着您了,就等着和您一道用膳呢。” 迷迷糊糊,转瞬便要重跌甜美梦乡,将离翻了个身:“小美留下,让他在外头等着,其他人都回去补觉,你也去,找个地方再睡一会儿,还有,不要让我用非自然的方式醒过来…” 小美是谁?! 其他人都回去补觉?!那早课怎么办? 难道…难道天齐君来了,他们可以不必日日苦修的好日子终于要到了吗? 赢思丝按捺着激动的心情,蹲下身趴在她榻边:“敢问天齐君,这可是帝命?” 将离睡着了。 “嗯…嗯…” 神佛保佑! 赢思丝恭敬一礼:“是!小仙遵命!这就去睡觉!” 那日后来将离究竟是什么时候醒的来着? 卯时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巳时。 而那临峰之巅,碧桑宫外,美之上神遗世独立,迎风招展,一直站到午后未时,才面色一寒,于耳边响起一道传音。 碧桑宫东侧,子玉的寝殿内,将离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盘膝坐在那小榻上,见着听闻传召进殿来的灵虚,她抖抖披在身上的衣裳,目露奇光:“这是什么料子做的,你们昆吾山的衣裳都这么保暖吗?” 在他弟子的寝殿,披着他弟子的衣裳,坐在榻上传召他问话,她还知道羞耻吗? 灵虚气结。 匆匆一拜,便满脸苍白的怒盯着她:“昨夜后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子玉是不是擅自出关了?你又怎么会睡在他这里?你们昨夜…昨夜都做了什么!” 好好好,她还没开始跟他算账,他倒先朝她发难了。 将离收起子玉那件长袍,呵呵一笑,慢条斯理的叠叠整齐:“昨夜怎么回事你问我?他是出关了一会儿啊,你看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么?至于我为什么会睡在他这里…你说呢?” 灵虚倒退两步,面色铁青:“你!你!” 将离瞟了他一眼,将子玉的衣裳放回去:“慢慢说,这么大岁数了,别再气昏过去,搞得我好像怎么欺负你了似的。” 好,慢慢说。 灵虚一伸手,就差一寸的指着她鼻尖:“你难道不知转世修行之后的闭关,对他这个年岁的神仙来说极为重要?你怎么能如此扰乱他的修行?昨夜你说你是真心要将尊位和君位传给他,不会亏待他,你就是这么不亏待他的?” “你就是诓我!什么化道,什么退位,都是假的!你现在就给天帝上书,让他放子玉回来!我灵虚是没有你位高,也没有那么大本事传他一个帝位,但还不至毁他前途修行!” 从戒指里随手摸出根簪子,挽起两鬓长发在脑后绕了绕,将离一翻白眼:“说完了?” “哼。”灵虚一扭头。 将离歪了歪头,呆了一下。 我呸! 她玉儿宝贝那个年纪的,跟她闹一闹,哼两声,那是美人傲娇,越傲越有味道,越娇感情越好。 可你说你一个十几万岁的老橘皮,这是在这儿跟谁傲娇呢?起个名叫美之,就真以为自己万年不老,青春无敌了? 还没吃早饭,将离恶心的就快吐了。 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将离道:“第一,转世修行之后的闭关,的确重要,但重要的是心境感悟,而非灵气修行,所以中途打断,顶多灵台微有反噬,闭关时日需延长些许,不存在扰乱修行的说法。” “第二,就算是灵气修行被中断,那又怎么了?两万多岁的上神了,皮实得很,这么一点挫折还能走火入魔不成?大道修行,本就逆势而为,就你这么个娇宠法,他日后能有什么突破?” “第三,我要想耍你,一万种方式,没必要咒自己死。要化道是真的,只是时日未定,所以退位是真的,要传位给他所以才留他在地府也是真的,但你要再跟我大呼小叫磨磨唧唧…” 她挑了挑眉,勾唇一笑:“我就真嫁了他,让他用我夫君的身份,而不是储君的身份一同回去,反正他也一直吵吵着要跟我成亲。” 面色红红白白的听她一串话,灵虚抿唇不语,神色几番变化,来回的思虑,可当听到她这最后一句,险些又是忍耐不住的抬起胳膊抽她。 他怒道:“你敢!你要是嫁给他,我就…” 将离冷笑一声:“怎么着,你还能以命相逼不成?就算以命相逼,你看我会不会有分毫在乎。” 什么东西就以命相逼了,他又不是什么愚昧凡人,动不动拿命逼自己的弟子。 灵虚也冷笑一声:“我昆吾山众多门徒,子玉最守规矩,你若敢起妄念,我就把你过去那点破事都告诉他,让他知道从小到大对你所有的仰慕都是幻影,到时他自会想法设法回归仙界,我看你如何收场!” 哈! 将离笑了:“可是他现在已经知道,他从小到大对我所有的仰慕都是幻影了呀。怎么,他没有告诉你吗?” 灵虚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将离垂眸,婊里婊气的一笑:“啊,也是,毕竟虽然他已知道,我不是他原先所想的那个模样,但心中情意未变,决心未变,还是同原来一般想要跟我待在一起,的确不用特意跟你说什么的。” 灵虚整副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他真的都知道了?知道了还是想和你成亲?我不信,他那么崇尚强者的一个神仙,怎么会容忍你这样不思进取的帝君?” 妈的,师徒俩用词都一样。 神能忍,鬼也不能忍了。 将离两眼一眯:“我是吃你们昆吾山大米了,还是吸你们昆吾山灵气了,我思不思进取关你们什么事?” “思不思进取我都是帝君!面见尊神,容你不跪已是我大度,你还没完没了了,就这么一会儿,你这口里都出了多少狂言了?昨天晚上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是,她是帝君,所以他这不都被她欺负到家门口了,还以礼相待么?灵虚也很不服。 只是听到最后一句,他懵了一下:“昨天晚上什么账?” 第239回 你他娘的给我留步 昨天晚上什么账,他还好意思问? 将离挽了挽衣袖,在灵虚极度窒息的目光中,又盘膝坐回到那张小榻上,扳着手指细数。 账不多,也好算。 无非就是他这一晚上给她前前后后起了七八个诨号,指着她鼻子胡言乱语、含血喷神,遭到反驳和否认之后又拳打脚踢,企图灭口罢了。 灵虚是个爱给自己找不自在的神仙,克己复礼,披枷带锁,心甘情愿。 这一点,虽说她这十多万年远离仙界,但也能从各处得到印证。 大概许多事情他是真的记忆模糊,事关子玉前途和修行,又一时气急,才这般失态,倘若神思清明,他不至到这个份儿上。 所以将离脸上扬着一抹杀人的微笑,只甩耳光一般的,将昨夜精华片段复述给他听。 而灵虚听罢,神色果然从愤怒里沉静下来,很是严肃的低头思考了片刻。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正在反思虽说心里的确恨她,但他维持了这般多年的正直守礼好名声,怎么能真的当面与她争执吧。 而反思的结果,将离等着。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灵虚终于抬起了头,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的望着她:“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我去你……将离刚想骂人。 灵虚开口又道:“但我想起了一些。” 这一回,他眉目中如青云翻涌,风雨骤倾,面色一如永恒沉静的寒水玉,可双瞳之中,掩埋极深的震撼:“你说你即将化道的事情,是人皇亲口所说。将离,你…” 将离一抬手,打断他的话:“不是即将,谁跟你说即将了?好像我没两天就要咽气了似的…” “那…” “是未来,可能不那么遥远,但也可能非常遥远的未来。” 灵虚微微发怔:“都是未知,有什么区别…” 将离撇了撇嘴:“有啊,你以为人皇是什么手段,倘若我化道这件事近在眼前,甚至万年之内,那他大概不用推算什么也能察觉,他近日才预见此事,且需我在他面前才观到,那至少…也要个几万年之后才会发生吧。” “几万年…”灵虚喃喃一声,低了头。 将离皱了皱眉,轻嗤笑:“我怎么听你这口气还嫌太慢啊?怎么着,恨不得我当下立刻在你面前化道了是吧?” “太快…太慢…” 他眉头紧锁,扬起头,哑着嗓子:“你为什么要化道?” 这话问的有点僭越。 将离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她语调平缓,不是问句。 但灵虚恍然间目光一震,云销雨霁:“你不会告诉我。” 将离轻扯了一下嘴角,灵虚也没再说话。 她想了想,摸摸空空如也的胃,是不是该招呼一声小丫头去弄点什么吃吃? 虽说都是神仙,但这么多年一饮一食,已很是习惯,没什么大事,一日总要吃上一顿。 就这么安静片刻之后,灵虚像是整理好所有思绪,忽然朝她端正一礼:“请天齐君放心,这件事小神不会泄露半句。” 将离愣了愣,玩味一笑:“你倒乖觉,不过泄不泄露都是你的事,你若觉得不该泄露,就不泄露,你若觉得这件事人尽皆知比较好,那说出去也无妨。” “总之等玉儿闭关结束,我是要带他一道回地府的,除非元崖又要成亲了,大概至少几万年内,我也不会再来仙界折磨自己。” “这仙界又没有我什么势力人马,你说了我也不知道,也管不着,甚至你现下立刻告诉玉儿,我也无所谓。所以,一切随你。”将离话说完了,顺手分出道神念传音给赢思丝。 天齐仁圣大帝,一向如此态度。 不该分而谈之的事情,撇的一清二楚,那些至关紧要的,却又常常割裂的泾渭分明。 不过这倒也是实话,这浩浩仙域,万千神明,没有一处是属于她的势力,没有一方是效忠于她的人马。 她的一切,都在地府,和人间。 所以他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她真的可以不知道,而按她的脾性,管不着不至于,懒得管是真的。 否则单凭她这个三界上圣尊神的身份,只消半分的上心,何至于任名声跌落至如今境界? 但灵虚却是坚定的摇了头:“不仅我不会说,天齐君也不能再将此事告诉旁的神仙,尤其是子玉。” “我不管你,你倒管起我来了?”将离翻了个白眼,“嘴长在我身上,你管得着吗?” 双膝一弯,他膝盖重重磕在地面,双臂高举,大礼叩下:“请天齐君答应小神,以道心起誓,绝不将此事泄露给仙界众神!” 将离想了想,笑嘻嘻问道:“其实我本来也没想告诉哪个神仙来着,不过,你又是为什么这么坚持我不能告诉子玉?怎么,你怕他承受不住?不至于吧,看着挺坚强一个神仙…” 灵虚摇头:“他承受得住,但我不知道倘若他知道你会化道,又会做出什么。” 将离愣了一下,轻轻笑:“我决定的事,人皇都做不了什么,他能做什么?灵虚,你不了解我也是正常的,但忽然间我怎么觉得,你似乎一点都不了解你这个弟子?” 灵虚缓缓起身,听她这话,也没有丝毫愤怒情绪,他只道:“我的确不了解他,但这三界之中,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将离啧啧一声,没说话。 灵虚又道:“事已至此,我不拦你,也不拦他,只是天齐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行拜礼:“既知天命,请您立下重誓,其一此生必不嫁他为妻,其二无论何时,绝不阻他修行,其三待时机成熟,圆他宿命!” 将离挑了挑眉:“我说你是不是…” “只要天齐君答应这三件事,灵虚别无所求,天高海阔,北阴君从此只为地府储君,与我昆吾山…再无瓜葛!” 所以美人以后不管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可以只是她一个人的了? 嗯… 将离歪头眨了眨眼:“好吧。” 说完她眉心灵光大盛,以道心,立道誓。 干脆利落的让灵虚始料未及。 然而就在他心中微定,欲行礼告退之时,将离嫣然一笑:“你他娘的给我留步…” 第240回 拨乱反正,重开天地 灵虚怔了一下,皱了皱眉:“天齐君还有何吩咐?” 装什么乌龟后代… 将离一边翻白眼,一边呵呵笑:“吩咐不敢当,就是有件事,看你好像忘了。” 灵虚迟疑:“何事?” 将离又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昨夜对我大大大大不敬的事。” 真有这回事吗?算了… 灵虚俯身一礼:“小神知罪,请天齐君恕罪。” 将离满意:“知罪就好。” 灵虚垂首:“多…” 呵呵,又开始装了… 将离立马一摆手:“话说完了再多谢。” “您说。” “知罪就好,但恕罪还是免了吧,我没那么大度。”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她想干什么? 将离托腮凝眉:“听说你御下极严?凡弟子门人,若有违门规,定要严惩不贷?来者是客,客随主便,我也不摆什么君威,只是不知…按照你们昆吾山的规矩,这顶撞尊神、殴打帝君,又该如何惩罚?” “……” 谁家山头会立这种规矩??? 还顶撞尊神,殴打帝君,这仙界,不,这整个三界,能有几个尊神?几个帝君? 哪个不是跺一跺脚,便是一方世界震动,等闲上神都不得见,凡一出现,皆是百仙叩拜的禁忌存在? 要尊敬这样的存在,那还用得着规定吗? 毕竟,谁能料到,有朝一日,这满三界唯一一个既是尊神,又是帝君,境界还只有初入上神境的那个冥王。 她驾临你的山头也就罢了,还手贱嘴欠,恰好给你灌醉,又戳你的心肺,让你干出了顶撞尊神、殴打帝君这般的千古罪行? 昆吾山在这方面的规矩,至多也就立到了不敬上神这个地步会有什么惩罚。 毕竟如今的三界,若以境界划分,那么除了无上境的人皇,其余众神,至多也不过在上神境走到极巅,甚至连一个突破混元境的都没有。 更别说混元之上,距离人皇的无上境,还有着数不清的修行。 所以,若她当真要问顶撞尊神、殴打帝君是个什么惩罚,灵虚嘴角抽了抽:“死罪。” “哎呦呦呦…”将离闻言立马摆手,“那不至于,那不至于,我可下不去这个手。” 算她还知道分寸,灵虚默了默:“多…” 然,他也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将离便好似百般思量,痛心疾首的打断他的话:“好了,你不用坚持了,这死罪必须得免!如果你一定要坚持,那就来点活罪吧!” 他坚持个…灵虚捏了捏拳头,谨言慎行,这王八蛋是尊神帝君。 所以最后思来想去,将离又给他来了点什么活罪? 两手一拍,她道:“听闻你素来喜欢关弟子禁闭,那不如就也关禁闭吧,放心,小惩大诫,时间不长,关到我高兴为止就行。” …… 灵虚窒息。 窒息之后,领旨谢恩,于昆吾主峰,灵虚宫内,全面禁闭…… 彼时的那个场面,怎么说呢,将离看的有点感慨,远送灵虚紧锁宫门的背影,笑容欣慰。 而她身边,那个灵虚亲生的娃,可就没有她这么矜持了。 眼见老爹被关了禁闭,赢思丝简直疯了,锣鼓喧天的就通知了各峰各殿,领着昆吾山三十多个小神仙,扑通一声跪在将离面前。 “多谢天齐君替天行道!铲除…收服…呃…多谢天齐君替天行道!” 三十二个师兄,并一个将离,同步窒息。 窒息之后,将离拍拍她的肩:“好孩子,可真是小美的亲闺女。” 赢思丝嘿嘿一笑:“师尊犯错,与师兄同罪,所以天齐君…不会只将他关上两天就放出来吧?” 小丫头说着话仍跪在地上,一双杏核似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她,那目光火热的,让将离毛骨悚然,总怕她会按捺不住,跳起来搂住她啃上一口。 她摆了摆手:“两天不至于,两千天差不多。” “天齐君英明!!!” “嗯……” 那天夜里,遣散了灵虚的三十二个男弟子,将离在命小丫头往子玉寝殿搬了一张床之后,掏出两壶酒,摆在桌面。 指挥她不必客气,大方坐下,将离开门见山:“所以灵虚平时是有多严厉,这么不得人心?” 这问题得喝酒才能说。 于是赢思丝十分听话的没有同她客气,抱起酒壶就咕咚了一半。 大概也知道这丫头性子比男人都莽,将离很有先见之明的尽挑些不那么浓烈的酒给她喝。 所以赢思丝没有一口即醉,尚能保持神思清明的细数灵虚罪名。 只是将离从未想过,小丫头看着机灵洒脱,倒是个极端记仇的性子,喋喋不休一整晚,光修行一项,便数出灵虚上百条大罪小罪。 其核心无非要求过于严格,不知道体贴,可形式可谓五花八门,大大小小,从她记事起成长至今,赢思丝分享了每一件她觉得师尊对她做的过分的事。 其数量,约等于灵虚每一次和她有所互动的次数。 说实话,灵虚并未有什么大错,自然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将离似乎还未见过,这仙界之中还有哪一位神仙,当爹当的比他还要不讨儿女喜欢。 还有就是,她发现这昆吾山的神仙似乎都很能说会道,大师兄是如此,小师妹也是如此。 将离故事听的两眼迷离,捧着酒杯笑意吟吟,有趣,真有趣。 既然赢小美如此不得人心,按赢思丝的话说,的确是将这满山弟子教的古板呆滞,不会变通,十分可悲。 那她反正闲着无聊,便遂了小丫头的心愿——整治整治这昆吾山的歪风邪气,拨乱反正,重开天地! 重开天地从何做起? 自然是要废了原先的一切强硬规矩,大道修行,能修到什么境界,修出一颗怎样的道心,本不是规矩可定。 按将离的意思,不需早课,不需晚课,不需一万年两万年的闭关苦修,也不需所有人对着一本东西发愁。 天齐君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尽管流言蜚语,终究上圣尊神。一位上圣尊神对于大道修行的指点,何人敢质疑? 只是令将离没想到的是,她这般宽和待人,灵虚那帮弟子却磕错了药一般,排着队的向她请教修行路上的诸多疑问。 其神色之谦卑,其态度之真诚,直教人欲哭无泪。 第241回 赢美美的起名艺术 真仙境到金仙境的瓶颈该如何突破? 肉身之力和神识之力,孰轻孰重? 成就上神当真必得神念入圣道心不灭? 此类种种,三十二个小神仙,三千两百个疑问。 起先将离还有感于这代年轻神仙的好学精神,有问必答。 真仙境到金仙境,灵气修行到位了,再有点悟性的,都能突破。 只是如今仙界神仙千千万,可堪称一句有点悟性的也不过十之一二。 肉身之力和神识之力都很重要,但没有那个逆天资质的,择其一修至大成,便已是一方仙圣,不必贪求。 有那个逆天资质的,可以挑战二者兼顾,只不过她一眼扫过去,对不起,这满山神仙,除了她的玉儿,都没有这种天赋。 至于成就上神,没错,除了肉身修为积累,还需神念入圣道心不灭,非绝世天资者不可成。 所谓神念入圣,眉心灵台,一丝神识,便可一念众生。 而所谓道心不灭,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便好似你喜欢上一个什么姑娘,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天齐君就是天齐君,天齐君说的好有道理。 于是三千两百个问题,变成了三万两千个问题…… 然后将离懵了。 玉儿救命! 灵虚都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群武痴、道痴? 忍受不住中场休息的时候,她随手抓住一个:“你们问的这些问题,差不多是个上神都能回答,理解你们不好意思常常打扰师尊,可是你们的大师兄不也是上神么,怎么之前不问他?难道他不愿意给你们解答?” “回天齐君,并非如此,只要大师兄出关,必会竭尽所能帮助众位师兄弟,不仅解疑答惑,也常常为我等洗精伐髓。” “只是大师兄出关的时间都太过短暂,常常闭关千年才出关几日,所以我等有许多疑问只能留在心中。” 将离皱了皱眉:“常常闭关千年出关几日?如此年纪,他为何要对自己要求这般严格?” “回天齐君,大师兄常说,未得神位,无以相随。您待他情深义重,他不能辜负您的情意,但也不能不顾您的身份,不成神,无颜见。” “故而为了早日与您相见,大师兄万年来几乎尽在闭关苦修。” “……” 当夜将离便抛弃了赢思丝为她挪过来的那张柔软大床,跑到碧桑宫西侧的修炼室内。 蹑手蹑脚的溜进去,仔仔细细凝望她闭关中的大宝贝,灵光闪烁的法阵之上,子玉周身尽是柔和的光芒,阵阵灵潮,芳香四溢。 还真是个宝相庄严的北阴君。 她轻叹着,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在美人唇畔,落下一吻。 按照约定,她不打扰他修行,只捧着壶酒,饮的昏昏沉沉,尘埃一般,轻吻他唇,又轻手轻脚,亦盘膝而坐,背靠他身,一夜沉眠。 醒来后的第二日,宿醉未消,又是三十二位的小神仙,三万两千个大问题。 将离服了,是觉不好睡还是酒不好喝,他们这漫长一生就只知道修行? 当夜的碧桑宫,破财免灾,将离设下大宴,凡昆吾山弟子,但凡还能喘气的,不醉不归,醉了也不许归。 心存疑虑者如何?还有助纣为虐赢思丝。 小师妹一句:这是帝命,帝命不可违。便叫三十二位师兄无话可说。 喝吧,别管那许多了。 一杯又一杯,正殿之内,从一派端肃,到一派荒唐,大约也只用了三杯。 仙品灵酿,等闲神仙,如何抗衡? 酒是好东西,也只消这一夜时光,那满山压抑了千万年本性的神仙们,大醉之后,彻底放飞。 大概就是从那夜开始吧,这仙山昆吾,洞天福地,在她天齐仁圣大帝的带领下,开启了一场前无古仙人,后无来神者的一月狂欢。 对那满山此前最为消遣的活动,便是看师尊或者大师兄教训小师妹的昆吾弟子们来说,这当真一场规模宏大到足可史书留名的逍遥狂欢。 可对将离来说,她摊了摊手,只不过稍微教了教这帮倒霉孩子该如何享乐。 譬如饮酒,掏出家底库存,上百佳酿,拖上一群害羞又纠结的小笨蛋,站着喝,坐着喝,山巅喝,云上喝。 站观天地翻转,坐看神明醉态,断崖处对长月风流,浮云上笑尘世浪荡。 日升月落,饮酒不止,长醉不歇…… 醉后她也开坛论道,只不过不论修行大道,凡尘俗事,多姿多彩,她这个节目,叫听天齐君讲,那人间的故事…… 那些波云诡谲,血海浮沉,或是邻家往事,少年男女,讲着讲着,总能俘获神心。 不消几个回合,将离便和这帮小笨蛋熟络起来。 这一熟悉起来,那有一件事,就不得不说一说了。 这件不得不说的小事,便是我们的灵虚元君赢美美,那出神入化造诣非凡,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起名艺术。 昆吾山的神仙不论什么年纪,身处哪个时代,是灵虚哪一批的弟子,全都是“子”字辈。 其根源,来自灵虚在黑暗纪元后收的第一位弟子,那位神仙,本名唤做子恒。 而当时的灵虚,还没有给座下弟子起名字的想法和习惯,待他收了第二个弟子,尝到了为师育神的快乐之后,才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终身事业和神生价值一般,开始了认真对待这件事情。 所谓认真对待,从拜入门下,改名开始。 改什么名?跟着大师兄,都做“子”字辈吧。 于是乎,千年过去了,万年过去了,一代弟子出师了,三代弟子出师了,赢美美锲而不舍源源不断的,为仙界输送了大批尊规守礼的子姓废材。 铁打的姓,流水的名,这头一个“子”字,是万年不改,至于后头的字,那自然是跟他的偶像人皇学习,贴近事物特征。 至于学没学到精髓,见仁见智,将离只十分庆幸,她风姿绰约的北阴君,真身是块美玉,这才侥幸得了子玉这个名字。 至于他北阴君这个封号,也只因昆吾山位于仙界北域,而玉属阴,故而北阴,虽说实在没有什么内涵,但也还算正常吧。 而剩下的三十多个神仙,其中许多,就比较不幸了。 第242回 神活久了,就是犯贱 如真身是块诞生了神识的顶级灵石的,便叫子石,真身原是头金猊兽的,便叫子金,真身是只露尾鸟的,便叫子露。 可要说这几个尚能一听,也算有个正经出处,那下面这些,将离横看竖看,都觉得欺神太甚。 灵虚座下小十三,为人沉默,不爱说话,于是他叫子默。 关于此人,将离觉得灵虚还算有救,于沉默这一属性中择了默字,而没有叫人家子沉。 但灵虚座下小十五,因身材特殊,一颗脑袋,硕大无比,于是灵虚将他命名为子头。 将离就真的是不太能理解了。 还有他的小十九和小二十,这一对同族兄弟,一同来拜,只因一个穿黑,一个穿白,于是,一个成了子黑,一个自然子白。 而同样是一道来拜师的另一对兄弟,因是孪生,单从外貌挑不出一丝差别,且偏偏爱好作风十分相似,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入手,那又该怎么办? 我们的起名大师美之之,绕着两人观察来观察去,最后的办法--一指划出,便斩断了其中一人的满头青丝,只留勉强垂挂至肩头的长度。 而后降下旨意,按头发长度,一个叫子长,一个叫子短。 且子短每隔数年,便要剪一次头发……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赢美之做神的底线,他做神的底线,是有一回,按照小神仙们上山拜师的路径和方向,收了子东、子西、子南和子北…… 话至此处,将离看着坐在不远处,在这一堆弟子中还算有那么几分灵性的子南,啧啧一叹:“现在你师父不在,说真的,南南,有没有后悔拜到昆吾山来?” 即便尚都醉着吧,乍闻此言,满山一静,紧接着从下方一声传来轻咳。 子南吓了一跳:“不敢不敢!” 将离眯了眯眼,朝方才那咳嗽声来处望去:“你叫那个…” 一道挺拔身影起身行礼:“回天齐君,小仙子俊。” 将离拍了一下手,又揉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对对对,这个我也不能理解,你说就你…呃…怎么就能叫子俊???” 子俊嘴角抽了抽。 赢思丝闻言却支起身子,摇摇晃晃的扑到将离耳边:“二师兄运气好,跟十八师兄同一天拜师,被十八师兄衬托了一下,他就叫子俊了。” 将离愣了一下:“衬托了一下?怎么,你这位十八师兄…” 赢思丝哈哈一笑,两手一伸便将她的头转向远处:“就那个。” “呃…”将离揉揉眼睛,有点震撼。 怎么说呢,丫头这位十八师兄的长相,搁在神仙堆里,的确是有那么点有碍观瞻。 毕竟将离看来看去,也是头回见着一个正经人形神仙的皮相,还不如她的凡人鬼魂美貌的。 且不是不如阴美人录中排名前几的翘楚们,是不如阴美人录中排名末尾的周缺牧遥之流… “所以他叫什么?” “子丑。” “精辟…” “是啊。” “我开玩笑的。” “是吗,我没有,哈哈哈。” 小丫头又喝傻了。将离轻叹一声,真是不明白。 但想了一想,就如有些事情,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此处荒唐姓名,一个是真敢起,一个也是真敢叫,她明不明白,又有什么要紧。 于是乎,长袖一挥,将离朗声一笑:“丑丑,来,倒酒!” 不远处,子丑卒。 …… 一月狂欢,一月糊涂,这满昆吾山,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峰,唯赢思丝玩儿的最快活。 喝酒吹牛,捉鸡斗狗,不管师尊和师兄从前不许做什么,现下能在昆吾山做的,扯着将离的胳膊,东跑西窜的,几乎都做了一遍。 虽说如今的小丫头也已经成年了吧,但这么几十日的来回折腾,将离再次坚定了先前的信念,不管将来死不死,永远也都不能生娃给自己找罪受。 这世上比人更厉害的是鬼,比鬼更厉害的是神,而比神更厉害的,绝对是神的那群小崽子们。 他们论文辩不过你,论武打不过你,但天生就有一种无畏的力量,不可抗的折磨着你…… 来到昆吾山的第四十八天,月夜,看着桌对面两眼依旧冒着精光的赢思丝,将离打了个哈欠,终于忍无可忍的觉得无聊起来。 她已经四十八天没有和子玉说上话了,又是一项新的记录。 理解那个时候见崔钰日夜练剑的姜思习有多么孤单,她不过熬了这么几十日,便很想冲进他北阴君的修炼室,做各种违反与灵虚约定的事。 偌大仙山,群峰连绵,风光万年不变,而会喘气还会说话的,看来看去就只有这么三十几个小神仙,无聊,厌了。 就着晚风,饮着蜜酿,不过日常活动,算什么乐趣。 将离忽然无比怀念乐熹的极乐宴,和她那群整日里作天作地的小鬼们,甚至范无救那个神经病… 啧啧,神活久了,就是犯贱,她居然都开始想那个疯子了?脑子就酒一起喝了吗? 不不,还是地方不对,这仙界与她相克,要是换成地府或是凡间,她能孤身百年,不提范无救三字。 参考有穷山时和少年郎的几百天,不就是这般逍遥清静么? 饮尽杯中酒,将离从储物戒中掏出封玉简,贴在额心,以神识书。 写成之后,掐了个决,那玉简便破空而去。 看的赢思丝一愣一愣:“天齐齐这是写信给谁?天帝吗?人皇吗?上古大秘吗?绝世天机吗?” 还是年轻人想象力丰富。 将离伸手又掏出两壶酒,一壶推到她那边,一壶凑到自己唇边,摇了摇头:“写给一个鬼。一件小事,说出来让他也高兴高兴。” 年轻人失望了:“哦,写给鬼,那也太无聊了吧。” “你也觉得无聊啊……”将离笑了笑,寻思了半天,揉揉脸探身往前一凑,“不如你来跟我说说玉儿的事吧。” 赢思丝呵呵一声:“说他的事,那更无聊。一个成天就知道修炼、打架和欺负人的神仙,一点趣味没有,有什么好说的…” 将离却挑了挑眉:“修炼、打架、欺负人?修炼我知道,打架、欺负人又是怎么回事?” 第243回 她的宝贝全三界最好 赢思丝两眼盯着将离身旁的空气,认认真真的瞪着眼睛。 “你看你也知道吧,一修炼就没日没夜,一闭关就是几百几千年。好不容易出关了就是到处和人打架,要么就是欺负自己的师弟师妹,你说他这个神仙无不无聊?” 将离拧着眉毛笑了笑:“看着不像个好斗的啊,和谁打架?为什么要打架?” “就是那帮老神仙闲着无聊,动不动就召集座下弟子搞什么切磋比试嘛。” “原来如此,我当打什么架…” “所以你也觉得这种切磋其实相当无聊吧?而他活到现在,几万年里也就做这么几项事,是不是特别无趣?” 的确无趣,不过美人嘛,美就行了,有趣更好,无趣也无妨,她对一个人或者神的要求,一向与对方的颜值成反比。 将离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只随意点了下头。 可见着将离附和,赢思丝却来了劲儿:“对吧对吧!还有他这个大师兄做的,也极其失败!” 这恕她不能苟同,将离嘴角一抽:“这还失败,拜灵虚为师还能两万岁就突破上神,三界奇迹啊!” 赢思丝一摆手:“不是说这个,是他的规矩简直比老头儿还要严格,自他负责教导我们的基础修行,便开始从头管到脚,吃什么,穿什么,住哪里,怎么修炼,全都有个标准。” “呃……” “还有每过千年的门内考核,自他突破金仙境大成,也都由他来主持,本来好好的一个测验,经他手后,简直变成了一场受刑大会!” 将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嗯嗯嗯,是是是,我算是看出来了,像我这样骄纵你无法无天的,才是好人。但凡管着你修炼闭关的,都是坏人。” “那倒也不是这么说。”赢思丝有点不服,“我知道他从小看顾我,教我修行,待我好,也关心我,但他的性子就是不招人喜欢啊。” “他自己不招人喜欢也就算了,还拉着大家一起陪葬,就像每次仙界那帮真皇神君给门下弟子们搞的切磋比试,我们昆吾山那几乎是去参加一次,名声就败坏一次。” “怎么去参加个比试还把名声败坏了???”将离捏了捏眉心,“这些事情说到底还不是你师父他们搞出来的,灵虚让他去参加他还能不去是怎么着,再说了,修行嘛,一起切磋,也是共同进步。” 赢思丝撅嘴:“是,这活动是老神仙们搞的,做弟子的不能拒绝,但你见过哪个神仙像他似的要强,每场比斗不论付出什么,也必得要赢?” 修行后但凡打架一定要赢吗? 这问题如果认真回答的话,将离想了想:“我还真见过一个。” “哪个?” “人皇。” “人…他能跟人皇比吗!” 人皇可没她的宝贝好。她的宝贝全三界最好。 将离模模糊糊的一笑:“人皇毕竟是天地间第一个天生神明,起点不同,况且时代也不同了,现在天道法则变了,神仙修炼的慢,不像我们那时候,几百年就成神成仙了。” 这话不假,喝醉的小姑娘,将离自不会跟她认那个真。 可若是立于云巅之上,俯瞰众生苍穹,若无一颗至强心脏,一桩不败信念,又从何处得来至尊之位? 这世间的有些路,本就非常人可走。 时代不同了,却不是天道法则的拖累,事实上,自黑暗纪元结束,那些被魔祖浮生破坏的法则,在林夕手中一点点修复后,后世的神仙本应更易参悟天道。 可从前的他们,不论是林夕、将离,这两位如今的帝君,还是成就战神封号的白禾、武道真尊圣皇的东武、人皇麾下第一神君的西陵,从练气筑基到成神成仙,皆不过数百年时光。 而如今这个万神时代,似子玉这般,能够两万年突破上神,便已是绝佳天资,三界奇才。 这其中自然也有天生神明生长缓慢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如今的神仙,自虚无中诞生,闭一闭关,的确安逸又清静,可也少了心中一股气。 搁在那个不堪回首的遥远年代,凡人如何成神? 没有信念者,无以问道。 没有信仰者,无以成仙。 念为心之本,大道为念,可证前路。是非为念,可证功名。 但唯有苍生为念,方可证至尊! 如今的三界众神,莫说苍生为念,心中有信仰者,都少之又少,既如此,又怎能神念入圣道心不灭,百年之中堪破天机,突破上神? 但也不能说都怪这群小神仙不好吧,似她的玉儿这般,已算极为上进,只是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需时势。 况且就连那些当初一同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英雄们,战争结束,十数万年过,不也是一念沉寂,进境缓慢,至今连一个能突破混元境的都没有么? 淡笑两声,将离饮酒。 而小案那边,或许是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吧。 赢思丝也摸起酒杯饮了一口:“反正他就是没有底线的爱出风头,争强好胜!不管是个什么级别的比试,也不管是不是同等级别,但凡是跟他对上的,他必然要赢过人家才行。” “那他最后都赢了没有?” “呃…都赢了。” 将离笑着饮了口酒,没说话。 赢思丝啪啪的拍了几下桌子:“可是他要只管自己争强好胜,那我都不说什么了,关键是每回比斗自己赢了不算,还要求我们也一定要赢啊!不赢就要有惩罚啊!这三十几位师兄,就因为这个事,哪个没有被他罚过!” 将离咽了口酒:“哦,那确实比旁人好强了那么一点。” “……好强了那么一点?”赢思丝不可置信的皱着眉。 将离只是笑笑。 “你可知道,有一回我们和东武真皇座下弟子切磋,那位真皇的大弟子暮刑,比他要年长一些,身为东武真皇的大弟子,资质也很不错。” “在他尚处在金仙境的时候,暮刑姐姐就已突破了上神境,可打到最后,不过一场小小比试,他竟拼尽全力以伤换伤,硬是把一个上神都给打败了去!” 第244回 怕是要孤独终老 金仙境的时候就把一位上神给打败了么? 要知道,这听上去只是一个境界的落后,可实际上一位金仙与一位上神的差距,几乎不啻于一个凡人和一位神仙。 等闲人物,莫说以伤换伤,便是一条命搭进去,只怕也不能换到对方一点伤。 将离微微惊讶,不知道是夸一下自家宝贝太厉害了,还是东武那厮太无能了,都是座下大弟子,上神境的干不过人家金仙境的,丢不丢人? 她想了想:“大概是他原本就看不顺眼东武吧,本性又十分好强,自然不愿输给他的弟子。” 赢思丝闻言挑了挑眉,有些兴奋的凑近些:“这个事我知道!” “什么?他看东武不顺眼么?” “是啊,那时候好像他刚从三十三重天回来不久吧,拿着你写给他的那封信跟老头儿说以后要娶你,当时给老头儿气的,差点没疯,死活不同意。” “但你知道老头儿这个道貌岸然的个性,只说无论如何也不行,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同意的正当理由,而老头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师兄自然也是死活不肯松口。于是老头儿想了半天,便找来了这位东武真皇。” 这一段往事子玉初至地府时倒同她说过,只是那时寥寥几句,却未提过里头还有东武什么事儿。 将离愣了一下:“他连自己师父的话都不听,你老头儿找东武又能做什么?” 赢思丝做了个鬼脸:“自然是将自己心中说不出口的都托这位真皇,转述给师兄啊。” 呵呵呵呵呵,他倒挺会迂回。 将离笑眯眯的磨了磨牙:“东武倒也乐意帮他这个忙,所以当初这老东西都跟玉儿说了我什么?” 赢思丝回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是躲在暗处才听了几句,究竟说了什么还是得问师兄才行,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吧,要是好话,师兄也不会自那之后便很少理会这位真皇了。” 呵呵……大概翻来覆去的,就还是那些话吧。 随便吧。 将离一仰头,又咕咚咕咚灌下半壶酒,浓香冲入咽喉,宛如腾腾的烈火,一路蔓延下去,燃遍奇经八脉,四肢百骸,又万流归宗,一齐涌上心头。 东武也便罢了,灵虚更是混账,只是抬袖抹了一把下巴,将离倒颇有几分感慨的撸了撸小丫头背后乌发。 “看到没有,什么才叫痴情神仙,神仙痴情。莫说初心不改,这是百折不挠心不死,见了棺材也不落泪!我跟你说,以后你要是想嫁人了,就得找你师兄这样的!” 这样的月夜畅饮,四十八日近乎日日如此,莫说已是酒至兴时,这一老一少早便打成一片,没多少尊卑了。 况且子玉的碧桑宫,也是赢思丝从小长大的地方,虽说自成年后便搬了出去,但对这里的一花一木,也是十分熟悉。 故而此番时光,只她两个女的,未免累赘,赢思丝早便脱去长簪,那一头青丝就这般泼墨似的披了满背,点衬着袅袅月光,如灵似仙。 可惜听了将离这话,她却好一阵的推拒:“我才不要嫁人,嫁人有什么趣味?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况且即便有朝一日我要嫁人,那也绝不会找他这样的。” 将离嘴角一抽:“这是为何?就因为他性子严厉爱管着你?凡事有利有弊,你师兄的性格的确不那么完美,可你瞧他这张脸!难道不是足以抵消一切性格缺陷的美貌?” 师兄的那张脸么? 赢思丝歪头想了想,抿着酒杯傻呵呵一笑:“我日后要找个比他长得还好看的!好看还不爱管我!” 将离抿了抿唇:“那你怕是要孤独终老。这三界之中或许有只愿娶你不爱管你的,但一定没有比玉儿更好看的。” 说罢再也绷不住面皮,好一阵大笑。 可赢思丝却一把挽住她胳膊,眨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兴奋道:“谁说的!我就知道仙界有一个神仙,比师兄长的还好看!” 将离的笑声戛然而止:“比你师兄还好看?真的假的?你亲眼见过?多大岁数?哪家的神仙?” 赢思丝仿佛被将离的一堆问题砸晕了一般,吞吞吐吐的回想了许久才道:“呃…我虽没见过,但一定是真的,我听见过的人说起过啊,说他是这三界之中无人可比的绝妙风姿。” 将离挑眉:“无人可比的绝妙风姿?到底是哪家神仙,我怎么没听说过?” “您这几万年才来一回仙界的,上哪儿知道去啊,这位绝世美人的年纪似乎也就我这么大吧,可惜我只知他是天宫里的一位神仙,连他的姓名和身份都不知道。” …… 将离不屑:“姓名身份都不知道,就知道人家是三界第一的美貌了?你都从谁那里听来的这话…” 赢思丝急了:“是天宫里那位竹轻公主的贴身女官告诉我的,那可是位在天庭当差多年的老神仙了,何必骗我一个小姑娘呢?” 将离有点没跟上思路,这位天庭公主竹轻她知道,不熟悉,但几乎每次去赴宴都能打个照面。 竹轻是元崖膝下唯一的女儿,也是如今三界之中唯一的龙女,都说物以稀为贵,更何况又是个天帝的种。 只是这位品种血脉都十分珍稀的公主,旁的本事丁点没有,但那脾气性格,随同她那个高坐大天妃之位的娘,可谓是嚣张跋扈到了家。 虽不敢在她一位帝君面前撒野,但几回去赴元崖的喜宴,将离都能看到这位小公主是如何的刁蛮任性。 莫说她老子的其他天妃天女,便是连几位庶兄庶弟,也皆是施以脸色,动辄便起争执。 再加上又是天宫里唯一的女娃,生母还是独揽天帝后宫大权的大天妃。 这位天庭公主,自小享受的便是锦衣玉食中的锦衣玉食,且轻易不肯出天宫一步,她的贴身女官,又怎会和赢思丝搭上话的? 将离啧啧一声:“小竹轻我知道,漂亮也算漂亮,就是太过高傲,又矫情的很,不太招人喜欢,你可别告诉我,你俩是什么闺中密友、修行伙伴……” 第245回 终于遇见另一个变态了 赢思丝轻嗤一声,皱着脸死命摇头:“我一个元君的私生女,何德何能跟她天庭公主做密友?” “是她有段时间有事没事总爱来昆吾山找师兄,可惜师兄又常常闭关不见,我与她的人马在外等候闲谈时,知道的这件事情。” ??? 那什么所谓三界第一美貌的神秘神仙,将离已然全数忘在脑后,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何竹轻会有段时间有事没事总爱来昆吾山找子玉? 赢思丝耸了耸肩:“还能为何,看上他了呗。” 说罢又去她储物戒里摸酒。 将离一巴掌抽在她的小爪子上:“给我把话说清楚!” 赢思丝噘嘴。 这段小小往事,按她来说,真没什么好说,不过是个胸大无脑的白痴公主,一不小心,于某次天宫聚会小宴,看到了她大师兄的真颜,一见钟情。 又一不小心,打听了一下他的事迹,晓得不仅生的俊美,还是个天才,再顾倾心。 于是便开始没了矜持羞耻,一回两回的约,惨遭一回两回的拒,拒了却还不死心,还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上赶着来,场面弄的跟要逼婚似的。 说起来,这位白痴公主第一次来昆吾山的时候,打的是切磋论道的幌子,她这道痴大师兄还真出关见了她,只是那一场会面,赢思丝如今想起来,仍觉好笑。 两个此前从未有过什么交流的神仙,这公主一上来便发神经一般犯起花痴,对着师兄便胡言乱语,竟说他两个不仅缘分匪浅,更是心有灵犀,乃是今生注定。 理解她想要套近乎的想法和心愿,只是赢思丝不能理解,你总共才见过这变态神仙一面,也敢好意思说出这话? 作为也算与子玉关系最亲密的几人之一,赢思丝一直都坚定的认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跟她这位变态大师兄心有灵犀的。 如果有,那么不是师兄终于疯了,就是他终于遇见另一个变态了。 而彼时的子玉听得竹轻这心有灵犀的屁话,果然,眉尖一挑便十分不留情面的问:“那么请问公主对天齐君有何看法?” 大概这竹轻公主的脑子真的没怎么长好,按理说明明打听了师兄的事迹,晓得他十分崇敬天齐君,该附和恭维才是。 可她却当着一屋子大小神仙的面,掏心掏肺的说了许多在天宫中听到的,关于天齐君的荒唐流言。 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么?就连东武真皇那般地位的老神仙,又是师尊的好友,说几句天齐君的坏话,师兄这个做晚辈的都是从此冷待。 更何况一个在他眼里,仅仅有几分尊贵身份,实力资质皆是平平的草包公主呢? 连礼都未行,子玉当场便道:“我与公主此前从未心有灵犀,此后也不可能心有灵犀,仙途漫漫,公主还是先回天宫学好了规矩,读完了史书,再出宫行走吧。” 言罢转身离去,闭关千载,期间这公主不死心的又来纠缠数次,皆是半步未曾踏出修炼室。 甚至在竹轻一回两回的抹不开面子,不顾身份颜面的在昆吾山发起脾气,赢思丝两头传话,也只听到子玉淡淡一句。 “若无天帝谕旨,不必理会,随她发疯便是,弄坏了什么东西,记下来,统统上报天庭。” 事情就是这样了。 赢思丝托着下巴回忆完。 而将离听的满意,笑的眉眼弯弯。 按她所想,以子玉这样的容貌皮相,本就该是爱招桃花的,再加上他这个数一数二的天资,和大能亲传首徒的身份。 这仙界之中,想要做他北阴君夫人的小仙女应该不少。 只是一路而来皆听他从前大半时光都在闭关,出关时日寥寥,又很少参加什么同龄神仙的社交聚会,她才勉强能够理解,为什么堵在昆吾山门外的姑娘没有排起长队。 毕竟酒香也怕巷子深,美人再美,一藏就是几千年,也没有多少姑娘能看见。 而这万中无一见识了的,可不就连天庭的公主也都迷得晕头转向了么? 不过她倒没想到,大宝贝会招桃花也很会赶桃花,且用的还是不留半分情面和余地的方式。 所以说,就算不讲理也是有利有弊、有喜有忧的——他会对你有许多不讲理的要求,让你难受,但他也会对所有对你不友好的人、横在你们之间的人不讲理,让他们更加难受。 将离一边想着,笑眯眯的瞟了赢思丝一眼:“就你师兄这样重情又护短的你还嫌弃?我看不是他太过严格,是你对他成见太深。” 赢思丝不忿。 仰头灌进一口烈酒,酒杯往桌面一磕,似是做了多大决定一般,两颊通红的瞪大了一双眼:“他重情?他重情就不会抢走我唯一的朋友了!呸!我曾经唯一的朋友了!” 将离挑了挑眉:“抢走你的朋友?你不是说他那个性子没朋友么?” 赢思丝闻言翻了个白眼:“可不就是没朋友才抢我的朋友么!” 将离顿了顿:“呃…先不说他是不是这种会抢自己师妹东西的人,只说朋友这东西…还有什么抢走不抢走的说法么?不就是高兴了便一起做朋友,不高兴了便一拍两散么?” 却没想,听得这话小丫头立马跳起身来:“你怎么和寒笙说一样的话??不是啊!那怎么能一样呢!” “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我不会和他的朋友做朋友,他当然也不能和我的朋友做朋友!” 这语气听着可真是耳熟。 将离失笑,这一对师兄和师妹,虽总是一个认为对方是无法理解的不听话,一个认为对方是思想变态的没人性,就连她这般旁观角度看来看去,也总是觉着匪夷所思。 可说到底是亲手带大的,总有些习惯的养成和性格的传递,不易察觉,却一脉相承。 一个是不讲理,另一个也是不讲理。 屏风分隔开空旷的寝殿,一室安宁里,耳畔全是喝醉了的小丫头叽叽喳喳的怒声。 将离伸手捂了捂耳朵,挑着眉毛:“寒笙?你的那位朋友?” 第246回 神仙的品种越来越多 两手往胸前一揣,赢思丝闷哼一声:“曾经的朋友,现在不是了!” 将离两手拖着下巴,扬起脸:“就因为她不光跟你做朋友,也跟你师兄做朋友了?” 小丫头一扬下巴,轻甩满头乌发:“对啊,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哦?背叛?”将离略显夸张的一歪头,“她跟你做朋友的时候,是签了什么生死文书了,还是立了什么道心之誓,表明了此生只交你这一个朋友了?” 她又在哄小孩儿了。 这回小孩儿自己也听出来了。 赢思丝皱了皱眉,抿着嘴的哼哼了一声。 而将离听着这声哼哼的音调,竟像是同意了她这个明显是开玩笑的说法。 她有些糊涂了:“你们这都是交的什么朋友,这么邪门吗?” 不邪门啊。 赢思丝噘了噘嘴,又盘膝坐下,而思绪,则一下子飞回到数千年前。 满室明黄里,小小的姑娘,叼着一只小小的酒杯,轻蹙娥眉,似是丧气,又有感伤。 而感伤深处,却是只有自己听不出来的怀念:“寒笙是东武真皇座下十七弟子,她是个孤女,星河里一滴万年灵露变的,也是打小就孤身一个,只有灵智没有仙身,沁在那十万星河水里修行缓慢。” “后来得了机缘,被人从星河里捞了出来,这才借着日月之辉凝出了仙身,拜入了东武真皇门下,有了归宿。” “只是都说东武真皇门下,是仙界孤弱女子的好去处,可寒笙拜了师之后才发现,虽然她排名十七,前头还有十六位师姐,可她在太名山的大半学艺时光,除了师尊,也都只有自己一个。” “师姐们不是各自分了宫室闭关修行,就是去仙界各域闯荡历练,她在那里待了许久也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后来有一回,东武真皇带麾下弟子来我们昆吾山交流切磋,我与她一见如故,便交了朋友。” “说好要做一百万年的朋友。” 起身推开虚掩的小窗,将离一手端着酒杯,对着窗外月亮,不高不低的举着,那个角度,微微倾斜,刚好也在杯中酒面上烙下一团月亮。 她轻笑着饮下这一团月光,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今的小姑娘们交朋友,都以百万年为单位了么? 百万年是个什么概念? 都说仙者神者,寿数无极,只要不被旁人杀死,不被自己杀死,那么的确是可以活到天道覆灭,时光的尽头。 可这个他们生活在其中的宇宙里,最早的记载,自远古时代便有凡人渡劫,羽化升仙,又一路经历了不知多少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时光。 直至那个惊憾万古的盖世邪灵——浮生横空出世,一已之身斩灭万方诸神,独创修魔之法,开启黑暗纪元。 黑暗纪元,整十万年。 十万年后,是又一位天选神明的崛起和神话,神主林夕,一人一碑,聚以神鬼妖佛、万民之力,斩浮生,灭魔族,建天庭,立地府。 开创了这延续至今的万神时代。 这样漫长的一段历史和时光啊,神明的最早出现是在远古时代,可当世寿命最长久的神仙又是谁,活了多少万年? 不是将离,她只活了十二万年。 范无救、林夕、灵虚、白禾、东武、西陵也都只活了十二万年。 她倒是还知道一个叫迟晚晚的魔头,远比他们都要长寿,躲在羽翼之下,不学无术的活了足有二十多万年。 可迟晚晚也不是当世寿命最长久的。 毕竟他们当初在一起鬼混的日子里,这个如今魔界七十二殿里最风流倜傥的迟殿,曾亲口对她说过。 迟晚晚长了一张抹了蜜的嘴,惯会哄人,尤其是美貌女子。 那是五万多年前了,他对她说:“阿离,你实在不必觉得自己已然老了,你看我,比你大上九万多岁,尚觉得自己正当年龄,造化那厮比我还大了好几万岁,也上蹿下跳,不知收敛。” 言罢眉眼风流的朝她一笑,蓝衣灿灿,目光灼灼:“而你不过才七万多岁而已,至少在我这里,永远都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姑娘。” 所以说,当世寿命最长久的神仙,大概就是那个没人知道活了多久的造化了吧。 可虽说她不知造化活了多久,但她知道,即便是他这样荒唐执着、起起伏伏的一生,也远没有百万年时光。 所以,一个百万年的承诺,那只是一点小女孩子们心内纯洁美好的祝愿吧。 就如赢思丝一同起身,端着酒杯也来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轻声问道:“天齐齐见过星河里的灵露吗?寒笙是颗很美的小露珠,头发很长,发尾是深紫色的,星辉照耀下,还会发光。” 将离抬手揉了揉小丫头掐起来手感极妙的红脸蛋:“没有见过,但如今看来这几万年仙界的氛围当真不错,神仙的品种是越来越多了。” “搁在以前,这样的万年灵物若是被人发现,大概不是被当做救命疗伤、恢复灵气的宝物直接吞了,便是要拿去炼丹炼器的,哪还有给她修出仙身做神仙的机会。” 赢思丝仰起头,啊了一声:“吞了?炼丹??那也太残忍了吧……” 将离呵呵一笑:“时代不同,从前的神仙都是要上战场的,活命最重要,自然没有什么慈悲心,毕竟疗伤救命的宝物存的越多,活命的机会也就越多嘛。” “好吧。”赢思丝又垂下头,整个人从背后靠在将离的肩上。 “那时候她第一回来昆吾山,但因为年龄小,修为浅,东武真皇便许她只做观摩,不必上场比拼什么。那段时日,我们玩在一处,逛遍了整座昆吾山,真是高兴。” “我说我从小在山中长大,日日只见些师兄们,从未交过外头的神女做朋友,寒笙说她也自小在山中长大,但却比我还不如。” “虽有许多师姐,师姐们待她也极好,可师姐们都十分忙碌,岁岁年年,总也不回太名山,她也从未交过外头的神女做朋友。” 将离拍了拍她的头:“所以你们就做朋友了?” 第247回 她的春天要到了么? “是啊。”月光下,姑娘一丧气的闭上眼,“所以我们就做朋友了,说好了要做百万年的朋友,永远也不能背叛彼此的朋友。” “可她最后还是背叛我了,她和大师兄也成为朋友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朋友了。” 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依将离看,谁也别嫌弃谁,这兄妹两个,师徒三个,都是一路货色。 她扶着额头轻叹一声:“我说你这交朋友的规矩,会不会太过严厉了一些?那丫头不就是也跟你师兄做朋友了么?” “仙域这样广阔,神仙寿命又这样悠久,从前的生死仇敌几万年后都有可能成为朋友。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你的朋友,东武也与你们昆吾山亲近,两派弟子之间互相交往,也是很正常的吧?” “还是说现如今仙界年轻神仙,就流行专属朋友制?和其中一个做了朋友就不能和另外的做朋友?” 说到这儿,将离轻吸一口气,顿了顿,忽然间冷汗涔涔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做过的孽,可能比我想象中还要多上一倍…” 小丫头靠在她肩上的脑袋一阵猛摇,长发蹭过将离的衣裳,摇的一头青丝凌乱,隐隐委屈。 “什么专属朋友制,你就笑话我罢了。我只是觉得,寒笙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和师兄们、和师父毫无关联的朋友,就是我自己认识的,交到的朋友。” “大师兄这样的身份地位,天赋又好,他想要朋友,随便说一句就可以交到很多,可我只有一个寒笙啊,他为什么非要来抢我的寒笙呢?” 虽说还是不大能够理解,如今的年轻神仙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但将离想了又想,尽量站在小丫头的角度。 “既然你如此看重这段友情,有没有将这些话直接告诉你师兄?如你所说,他又不差这一个朋友,还你便是。” 能说出这样一番神经话,将离自觉已是极为善解人意,很努力的违背本心和年轻神仙打成一片了。 却没想,赢思丝听了当即便是一瞪眼:“我才不要和他说,他才不会懂得这些,只会教训我贪玩惫懒,更何况他们已经做了朋友了,她就是背叛我了,如何还得?” 好吧,话说到这个份上,将离不得不问上一句:“这俩人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又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以至于给你气成这样???” 好像这件事倒没有什么隐秘,赢思丝翻了个白眼。 “因为寒笙也从小就很崇敬你,视你做楷模榜样,后来意外得知大师兄竟是同道中人,她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另一个如此尊崇天齐君的神仙。” “然后他俩就一见如故了,还将我晾在一旁,一口气聊了小半日你的事情,相谈甚欢,你说过分不过分?” “……” 将离张着嘴巴,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是啊!这叫什么事儿啊!”赢思丝一跺脚,“这事儿也怪她那师父,总是关着她不许琢磨你的事情,弄的她日思夜想的,碰到一个变态都能当成同好。” 月光下,小姑娘忆起往事,犹觉愤恨,赌气的话喋喋不休。 而将离只觉一阵恍惚,不知该笑该叹。 怎么,难道说她的春天要到了么?仙界之中居然都有两个神仙崇敬她了?? 果然,所有伟大的人物都是生前受辱,不得理解,唯有死后方能拨的云开,登上神坛。 所以冥冥之中的那个天道,这是看她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临死前给点甜头,初露了些端倪是吧? 呵呵,被骂久了的人,被一个人崇拜上是巧合,她笑纳了,可被两个人崇拜上,那还真是让人有点不习惯…… 杯酒盛月光,月洒满云窗。 碧桑之下,笑语欢颜,寂寞满堂…… 而于彼西室,月影沉沉,了无星光,合该空寂如无,偏生苦海浪深。 浪兮何起? 万千年。 呼啸运转的聚灵法阵之上,美玉为神,身披似雪的皓衣,那是她要死要活折磨他换上,白衣白冠配白玉,她说神仙眷侣就是要这样白衣飘飘的。 他没有偏好白色,也没有偏好什么颜色。 身为昆吾山首徒时,着一身水色道袍,那是整个昆吾山唯有师尊和他可穿的颜色,师尊说,这是个一心向道的颜色。 因为人皇常穿青色,而人皇是无上之神,他们只能仰望,不能僭越,便穿比那青色再淡泊些的水色。 至于其他所有连上神都还不是的弟子们,便只配更为寡淡的霜色。 其实随便什么颜色都好吧,他只是觉得,从前的那身道袍,材质特殊,铭刻了无数细微的符咒和道纹,于修行上来说,更添助益。 可她说想要他和她一起穿白衣,忽略后面半句“这样我们就能气死你师父了”的话,他想了想,不过是换一件衣裳。 那些他曾为她付出过的东西,换一件衣裳,该是最轻松了。 可最沉重的又是哪一遭? 法阵之上,灵光点点,不断的吸收着天地间的精纯能量,又不断的渡入他身,本为修心之行,如她所说,不是灵气修炼。 他所要做的,是将人世几十载的春秋冬夏,缓慢消化,借以神仙灵明,感悟天地大道。 可太阳升了又落,月光聚了又散,这已不知是几日过,他端坐其中,双眸紧闭,元神却似一直逃不脱那个地方…… 人间有地,神有天,神明天阙,三十三重。 三十三重天,清微天最高。 那是天庭的禁地,从前他只道那是天庭禁地,亦是万万年来,天帝元崖和其嫡长子星合的闭关修炼地。 可那日一道谕旨,九九八十一位仙官的队伍,破空而来。 临行之前,师尊紧紧按住他的手臂:“子玉,此去天庭,不论天帝要你做什么,都别答应!” 莫论心事,他当真想不答应就能不答应吗? 可一向尊规守礼的师尊什么都没管,只反反复复说,都别答应,别答应。 师尊大概是猜到什么了吧。 可他们都没想到,天帝见他的那个地方——三十三重天里最神秘禁忌的清微天。 第248回 你可以做个和她一样的帝君 当今三界的三位帝君,人皇林夕和天齐君将离的帝位,是黑暗纪元中打出来的,而天帝元崖的帝位,继承自他的父亲,先天帝道渊。 八万年前,黑暗纪元时留了一身的旧伤,在一个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日子,全数爆发,先天帝一夕道陨。 而他的长子元极,则早在黑暗纪元时便战死魔界,唯有次子元崖。 彼时身为天庭殿下的元崖,继位前是金仙境后期,有传闻说先天帝道陨后,他随人皇去了一趟清微天,而后待他自清微天归来继位时,便已突破了上神境。 后来的整八万年,从初入上神,到上神小成,再到上神大成,终至上神极境。 这位天帝,可谓是惊才绝艳,亦是当世除了人皇外三界至高至强的战力。 于诸神看来,清微天该是个机缘之地。 可那日天明日清,他奉旨独入天宫,穿过翻涌的云海,一路向上,直至天之边缘。 停下来,听传唤,入结界。 那时他才发现,清微天,原是一方夜空。 黑暗,没有声音。广阔,没有边际。 可当完全走入,再一睁眼,夜空之中,恍然间满目星辰… 那星辰数以万计,或大或小,形状不一,有的遥远些,映入眼帘的便只有一个点,有的在近处,高越百丈。 可不论近处远处,皆让人无法忽视的,是这仿佛永无止尽的长夜里,永不破灭的星辰之光。 清微天这方遮盖在三界头顶的天穹,竟是一处无边夜幕,而镶嵌其中的每一颗星辰,都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那是一位上神,穷尽目力也观不到尽头的星辉海洋… 也是那时,天帝的声音打破宁静。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面见天帝。 而天帝问他:“北阴君可知,清微天为何为我天家禁地?” 他自然不知。也从未对天家绝密有过任何好奇和兴趣。 子玉摇头。 天帝又问:“北阴君看到这里的星辰了吧,能数出来有多少颗么?可觉得它们美丽?” 他一眼望去,只知逾万数,无比美丽。 “那么你知道这些星辰都是什么吗?又为何如此美丽?” 不知。 上神极境,天帝随手一击,一颗星辰轰然碎裂! 他微蹙眉,可下一瞬,望着那碎裂开的星辰之中掉落的东西,眉头狠狠皱起! 幼时为得丁点关于她的往事,他曾通读上古史书,史书上载,天家龙族,本为妖族天之四灵一脉,自远古诞生,上古巅峰。 巅峰之时,万龙一脉,与两位妖圣一道,是主宰长生山脉的存在。 可一场黑暗纪元,一段连史书都不忍详载的故事,十万年。 从万龙一脉,到一父一子。 这是那位魔祖的手段。 听说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役,或者说,是一场极为残忍的屠杀。 他看过最古老,也是最残缺的一部史籍,是在战神白禾灵族的藏书阁里。 那上面说,二十二万年前,标志着黑暗纪元开始的一件事,是妖族长生山脉拥有霸主地位的凰族,覆灭了。 而十二万年前,黑暗纪元的尾声,妖族长生山脉的另一霸主——龙族,也覆灭了。 皆颠覆于一人手里,魔祖浮生。 可他从未想过,彼时战死魔界的上万龙族将士,他们的尸身,竟被封印至此。 天帝的一击,碎了星辰,星辰里面,竟是一段被撕裂了半幅身躯的龙尸! 他目光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具冰冷的龙尸,又恍然间环顾四周,望着这整片散发着光芒的星辰海洋,那一颗一颗,亮如明珠,汇聚在一起,极致梦幻的美丽。 难道这璀璨的星辰之海,便都是如此?每一颗星辰之中,都封印了一具残尸? 那这到底是星空,还是…坟地? 紧紧抿着唇,恍然间,他明白了,明白了为何清微天为天庭禁地。只是心头寒气弥漫,经久不散。 原来每一岁的每一日,那悬于三界之巅,诸神头顶的,竟是一处装点的十分绚丽的忠魂埋骨地…… 夜空之中,了无生机的龙尸漫无目的的漂浮着。 天帝转过身,带着他上神极境的强大压迫,目光幽深的望着他:“北阴君如今知道了,这天庭帝位之上,终日高悬的是什么。又是什么,在这三界众神的头顶高空一直悬着,撑住了我龙族十数万年的帝位。” 两万年,他没有惶恐过什么人。 可那日,心头不可遏止的翻涌出一股情绪。 行礼再拜,他低下头:“子玉从未对天庭帝位有过任何觊觎之心。” 天帝慢慢的笑了,笑意很淡,极深的威严:“对这个位置有觊觎之心的神仙很多,只是从来无人能动摇什么罢了,有你一个也无妨,且你远比他们要幸运的多。” “毕竟,这十二万年来,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人皇认定拥有帝王命格的神仙。” 那情绪如浪滔天,不待平息,天帝又带着淡淡的笑意说:“听闻你素来崇敬天齐君,你可以做个和她一样的帝君。” 这来自神的笑音,每一字,落在他心坎。 无用了。 其实早知无用的,早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只是他没想到,终究…会是那样… 可即便如此,似乎灵魂超出身体的本能,他领命,神之恩赐…… 所以回到最初他一合上眼开始闭关时,就在心头缠绕的问题,那些他曾为她付出过的东西,最沉重的是哪一遭? 不,不敢想。 没有一遭是沉重的。 和平年代里长大的神仙,怎么有资格跟一个上过战场的帝君谈沉重,谈代价呢? 没有体会过,不知屠戮的伤痕会否铭刻于心。 没有体会过,不知战争的绝望,可将人逼入死境。 他只是,为见一位心中人,做一点微末事罢了… 呼吸渐渐缓慢,颈间的薄汗也慢慢消散,他这般想着,才终于解脱出来… 只是方从那三十三重天得以解脱,转眼便又跌入她的幽冥狱。 往事一幕幕,是幽门、冥宫、极乐城…阴风、红莲、心上人… 法阵之上,他陡然间气息紊乱,眉头紧皱,额头的汗也一滴接一滴。 极乐宫,极乐宴,艳鬼幽魂,放纵欢饮,满室荒唐,满室浪荡,她怎能如此?! 第249回 他要吻她,就放肆那一次 从前未见之时,只道她不拘小节平易近人。 明明是个上圣尊神,万古一帝,只因统治地府人间,常年不踏足仙域,未于仙界有所建树,便招来数不清的流言蜚语、蔑视攻击。 但他是明白的,似她那番颜容,那般纯善眉眼,又怎会如流言所说,是荒淫无道之神? 更何况,那幅小像上,又是谁领了千军万马,陷阵于众神之前? 她曾上阵杀敌,以命护道,世人都忘了吗? 为何就连他一向持身中正的师尊,面对天齐君的往事,都这般讳莫如深呢? 后来他知道为何了。 因为亲眼见到了。 极乐城的那座宫殿里,他一路逆风而来,听到她的笑声,她说她在寻欢作乐,不加掩饰。 疾步入殿,不可置信。 那当真是她,他思之念之,观之望之两万年的容颜,不会错。 可那当真是她吗?是那个温声笑语的天齐君将离吗? 彼时他一封信斟酌了再斟酌,隐晦了又隐晦,只敢说一句“倾慕天齐君无上风姿,只盼能得召见,一解心中疑惑”。 似乎连自己的一颗心,都不敢承认,那其实是“倾慕天齐君无上风姿,只盼能得召见,一解相思”。 而她却敢。 她说“情之所钟,不能所以”,她说“吾心悦之,九死未悔”,她说“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羞愧之后,他亦九死未悔,定情于斯。 只盼携手一生,如她所愿,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可万年之后,他付出一切,换一个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她却一身红装,衣襟半敞,蜷在数名男鬼怀中,饮酒寻欢吗? 他只怕没立刻疯过去! 然后他又知道了什么? 她不认得他,那封信是假的。 天塌地陷。 可即便如此,他便能放弃了吗? 不能。 也好在,离开那秽乱地,她向他解释,又同他说,一见钟情,愿意补偿。 原来她…只是贪玩些。 可后头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万一成亲之后碰到比他还要让她钟情的? 钟情于一人,可还会改吗? 他不明白,也不能接受,心中郁结,近乎淹没所有理智,也就是这时,她踮起脚吻他。 不能反应。 那毕竟,是他第一次与旁人有这样亲近的相处啊… 也不知羞涩、震惊和愤怒,哪一样情绪更多。 但还是不能放弃吧。 他再次寻到她,又是那个地方。 可这一次却更糟了,他发现她因身为帝君,便大言不惭,不守天规,还不知悔改,再次对他做出那般轻浮之举。 原来流言非虚,她当真便是这般不配尊位! 那时候,他是真的生气了。 但依旧不能放弃啊。 尽管她说他的喜欢是畸形的,尽管她不顾他的意愿,再次做出那般举止,也尽管他发现,她似乎对任何人都是举止轻浮。 可谁知道又是哪里出了错漏,她竟让他离开。 他只是说了人皇为何会定下这样转世人间修行的天规,她便如此反复无常的叫他离开。 不,这就是她的借口。 什么他们除了一封信,没有任何的联系,没有真正的了解,不是真正的喜欢。 这就是她的借口,喜欢一个人,本就不需要理由! 可她说,欲做鬼,先为人,他连个真正的人都没有做过,又怎么能当鬼呢? 这…这倒是对的。 她走了。 他也不需要将灵气一层一层的调出体外,护得她温暖如春了。 阴间的风真冷啊。 原来这三界,竟有一个地方的风,可以寒了神明之体,且无根无源,永不停歇。 而她不在的时候,他都想了什么? 不是欲为鬼,先为人。 是心脏钝痛。 自坚定心意后,一万多年,不知多少次于闭关修行中忽然睁开眼,眼前是终得相守画面。 那画面里,她依旧如记忆中风华绝代,即使是在一个黑暗鬼蜮,也难掩光芒。 而他会坚定不移的走到她身边,倾尽所有,给她所有。 他会牵她的手,在婚礼上。 要看她一身纯白的婚服朝他走来,笑弯一双如云如月的眼,那时,他自展臂相迎,执手相拥。 他会吻她的唇,在礼成后。 大概是实在情不自禁,若能征得她的同意… 定能征得她的同意。 他要吻她,就放肆那一次,告诉她,他这一万多年有多想她,就只请她由着他放肆那一次吧… 虽说他一向觉着神仙眷侣,心意相通最为重要,而所谓一些夫妻之礼,实在不是必须,也实在…有些不堪。 但想来,他们苦等万载,一朝团聚,便是放纵些…也无妨吧。 可现实又是怎样画面? 他们第一次执手,是他将她从那一群莺莺燕燕之中拉出来。 他们第一次亲吻,是他前一刻还在伤心质问。 他们第二次亲吻,亦是他方明明白白告诉她,成婚之前,不可逾矩…… 天齐仁圣大帝将离,是个混蛋。 阴风不歇,他掌心交叠,寒冰一般的温度。 也正是这时,那个一番惊变之中,唯一看上去正直些的地府阴帅来了。 拱了拱手,没有行礼,也没有什么繁复规矩和寒暄,他问他:“你冷吗?” 好直白。 他不由点头:“冷。” 然后那阴帅伸出手,于掌心之中凝了团阴气,一点一点告诉他,该如何吸收这东西来抵御阴间的寒气。 他分了神。 一半的心思专注他的演示,一半的心思忆起那位南方鬼帝的话。 “与谢必安一道任阴帅之职的还有黑无常范无救。但与谢必安不同,范无救这位无常爷在地府已有十二万年之久了,却从来也不近什么男女色。” “想来是自地府初立便领勾魂之职,又管理西境十八层阴无极,可说是天齐君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存于阴间十二万岁,地府初立便任要职,男女色皆不近,这位无常爷,的确该令万鬼尊敬。 且虽说他那时修为被封印大半,只有大乘之境,可他竟看不透他的修为高低,对于一个凡俗鬼魂来说,已是至强。 思绪回归,范无救亦演示完毕。 而他抬手便聚拢出一团阴气,依样学样的炼化吸收,凝神体悟,果然便觉稍抵那无边风寒。 第250回 敬你是条汉子 耳畔,是范无救爽朗又真诚的笑声:“北阴君果然天赋异禀。” 他抿了抿唇,该笑一下,可笑不出来。 好在范无救不是恭维,便没有再拖沓下去,而是又更加直白的问他:“不知北阴君今日见了地府,见了天齐君,有何感想?” 他有点喜欢他的这种直白。 是忠臣也是重臣的直白。 地府不好说,他其实还没怎么见识过地府,但天齐君,可真是见识到了… 德不配位、顽劣乖张、举止轻浮、反复无常… 他絮絮说完。 而面对他这番比他还要直白的话,范无救挑了挑眉,眼角似乎有些笑意。 但最终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而是延续直白风格的问他:“既如此,北阴君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呢?” 因为… “回不去了。”他轻声呢喃。 “北阴君说什么?” 他回过神,眉眼微垂:“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放弃她了。” 范无救笑了笑,掌心有源源不断的阴气聚拢而来,助他渡入体内:“这世上最难的事是坚持,不是放弃。” 他接受他的好意,于是他体内渐渐储满阴气,周身也不再是刻骨的冰凉。 “可对我来说,放弃远比坚持更艰难,我可以永远坚持,做不到半分放弃。” 鬼魂惊讶了。 范无救立刻感慨:“还有这样的事吗?” 他点了点头:“这样的事,在仙界并不少见。” 具体是怎么样的事呢?范无救追问下去。 于是他又花上一点时间,慢慢解释给他听。 听完之后,范无救说:“真没想到,如今的仙界竟纯良至此。” 而他微微惊讶:“你去过仙界?” “不曾,只是见过神仙。”范无救笑笑。 他明白了,轻叹一声:“不是所有神仙都像她那样荒唐。” 范无救却摆了摆手:“不是说她,旁的神仙。” “既未去过仙界,又如何见旁的神仙?”他顿了顿,略略思索,“是天庭派来在凡间值守的神仙?还是转世修行的神仙?” “都不是,十二万年前,那些第一批飞升的神仙,最开始是在人间和魔族打的仗。” 他更加惊讶了:“范兄参与过那场战争?” 范无救呵呵几声:“没参与几场,留了条命回来。” 原来如此。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范无救,再次问道:“是如何情况,范兄可否详细告知于我?” “北阴君想知道,我自当知无不言,只是我不明白,北阴君是以何身份询问,又留了几分心思,要做地府的储君?” 没有几分心思,必须是全部心思。 自天宫出,既然他只能做地府的储君,那么便要尽全力做好地府的储君。 可范无救又问他:“那天齐君呢?” “方才说过,我永远也不会放弃她,范兄不信吗?” “不是不信。”范无救很快摇了头,“我没有她那么看破红尘。只是我不知道你当如何…” 他皱了皱眉:“我不明白范兄的意思。” 范无救想了想:“北阴君仰慕天齐君,想娶她为妻,我说的对吧?” 他点头。 范无救见他承认,也点头:“举个例子吧,这个事情……” 范无救的话没说完整,并且停顿了很久,似乎无论如何举不出妥当的例子。 而他也很有耐心,一直看着这尊地府阴帅,似笑非笑低头思索的神情。 范无救应当是地府里十分了解将离的鬼,他这样说,又会举出什么例子?为何说了一半又不说下去了? 最后,他等到了。 范无救微皱着眉,一面表情仍旧似笑非笑,却没有对他说什么,而是问他:“在手里塞一把碎刀片,扎不扎手?” 扎手。 毋庸置疑。 但他看着这位地府阴帅,目光微动。 回首一生,虽大半时光皆在修行,但见过的神仙却不少,其中更有许多身居高位。 三次转世修行,前两回虽避世修道,但这第三回却长留市井,见过的凡人也不少。 唯有鬼魂,见的不多。 可他料想,不论是神鬼还是凡人,也绝不会有多少生灵,能同范无救一般模样。 他不必看他的皮囊,只看他的骨,还有他的眼。 他的骨坚硬,且寒冷,而他的眼太狠烈,一个笑容竟利如刀锋。 这是那场战争给他留下的痕迹么?还是这幽幽岁月? 倘若是战争的痕迹,那么那场战争,究竟还要比他想象的残忍几倍? 还有将离,她这个一直坚持到战争结束的神仙,又在身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之后,他看着范无救的眼睛,目光无畏而坚定。 在手里塞一把碎刀片,扎不扎手? 扎手。 但… “把刀片都揉进血肉里,埋起来,伤口长好了之后,就不会扎手了。” 一字一句,来自神灵的肺腑之言。 范无救又笑了,阳光之下,雨雪消融一般,动作微微夸张的朝他拱了拱手:“敬你是条汉子!几个非常靠谱的小建议,说给你听。” 这位地府阴帅,无常厉鬼,他似乎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个性。 但不知为何,他并不反感。 甚至见他神态变幻,上一刻双瞳深幽,即便不添什么恶意,目光也如刀似剑,下一刻却又咧着嘴的朝他喜笑颜开,觉得有点喜欢。 于是他也笑了,在这阴诡地狱里,终于笑了一下。 “范兄请讲。” 范无救眯起眼又是一个大大笑容:“第一个,追妻就如成神,别人走过的路你最好别走,别人走不通的路你千万别走。” “第二个,按她说的,转世修行一场吧,但我可以拿出一切跟你赌,她定然等不到你元神归天,便会去人间寻你,所以,留下点手段吧。” “第三,倘若有一天你们真的决定要成亲了,记得第一个告诉我。” 范无救的建议说完了。 子玉微怔,摇摇头,轻笑一声:“原来范兄的建议里,没有一个是关于地府治理的。” 范无救大笑一声,摆了摆手:“那个没什么难的,你想要好好做,我自然全力助你。好了,距离天亮尚有几个时辰,我看我们不必把时间都浪费到那个女的身上,还是聊聊你的事吧。” 第251回 我的小美玉啊 他又忍不住笑了。 将离是范无救的君主,他却管她叫那个女的,可真是… 其实他觉得他的事没什么好聊,都挺无聊。 可这一夜畅谈至此,却是从未有过…… 范无救果然是了解将离的,连她第二日清晨会赶去寻他,甚至会对他说的一些话,都猜得准确。 那他便顺水推舟吧。 只是,同样的话,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那么虚情假意? 直白和敷衍是有区别的,如果不是真心实意的话,还是不说为好。 而后她又开始反复无常了。 手掌贴在她脑后,换过发簪,他该走了。 可也不知是为何,或许是因为她说倘若真心痴爱一人,便是分离一日,也是万般不舍吧。 虽然他不觉得有什么爱,能痴到让动辄便会闭关成千上万年的神仙,会觉得便是分离一日,也是万般不舍。 但还是鬼使神差,低下头,吻她发。 疯了! 这算什么? 既不是情不自禁下的行止由心,也不如他过去期待的相守画面,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吻了她…… 落荒而逃,沉梦消散…… 碧桑宫内,聚灵法阵之上,修行人手中印伽一变。 滚滚的灵气如潮汇聚,吹散了天上的云朵,吹开了遮眼的雾气,终于,摆脱了那些不属于这场修行的困扰,那才是倾世芳华的人间。 是他领她命,欲承她君位,做一个鬼中之鬼,所必得去经历的人中之人。 人世间,红尘谣。 人情冷暖,俗世偏见。 灵台之中,满是记忆翻涌,一桩一件,从最初开始,直至最末。 那是他曾作为崔钰的一生。 那个越州的少年啊,他的人生,他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的凝神静气,与他对话。 而所谓对话,是那个他从师尊手中救下她的夜里,她胡搅蛮缠,拉着他死不放手。 逼他给她揉了又揉,哄了又哄,末了终于肯放过他去闭关,又幽幽一问。 将离说:“我的小美玉啊,可知如何闭关?” 不论任何时候,首先忽略她对他的“爱称”。 忽略之后,他忍不住小小翻了个白眼,论闭关这件事,他总比她要熟悉。 于是她又换了个问法,她说:“我的小甜玉啊,可知如何闭这个转世修行后的关?” “凝神静气,洗去灵台之中的俗世污秽,保持仙根纯净,不染尘埃…” 她永远是醉的,不过听了一半,便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太蠢。” 她说他讲的方法太蠢,但他倒没有特别在意,因为这方法是师尊教导的,不是他所创,所以这个太蠢不是说他。 自然,也不能算说他师尊,因为师尊也是从别处习得这个方法——这是个仙界众神在转世归来后,普遍采用的闭关方法。 所以她既然这般可说是把整个仙界神明骂了个遍的做法,是因为有什么其他高见? 他猜的不错。 她一只手还紧紧捂着他的嘴,足下又站立不稳,晃荡了两下,跌进他怀里。 他无可奈何,不是他想这般抱着她、揽着她,只是总不能由着她摔吧? 于是手掌覆在她背后,牢牢扶稳她。 而她双颊红红,凑近了,手指一下一下轻戳他面颊:“首先你得明白,闭这个关,并非灵气修炼,而是修心之道。” “这个我明白。” “乖。”她干脆一声,凑上来亲了他嘴角一下,“然后你要明白,你就是崔钰,可崔钰不是你。” 不用她亲他,他也明白!!! “最后你要明白,你不是崔钰,但崔钰就是你。”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她笑了,一踮脚便紧紧搂住他脖子,四目相对,呼吸可闻,她眼里闪着星光,一歪头,又亲他的嘴角。 亲完马上摆出一张正经脸:“一个简单的思路,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闭关时,找到自己,再找到崔钰。” “然后问他,这一生,可有爱?可有恨?可有悔?可有愧?” …… 他可以试试她的办法。 自己不必找,就在这里,而崔钰,也就在他的记忆里。 神明伟力,元神沉入灵台之中,这是神仙才有的,一片混沌的体内世界,烙印着一生修行之根本。 而他的体内世界里,凝出一道幻影,正是人间少年的形貌。 盘膝对坐,他问崔钰,这一生,可有爱? 少年答:爱都失去了。 那么这一生,可有恨? 少年答:不该有恨的。 他气息微乱,那可有悔? 少年闭上眼睛:你明白的。 ……可有愧? ……很难啊。 少年消散了,就这般再一次化为滚滚的记忆浪潮,席卷了他整个体内世界。 心神剧震,他似乎什么答案也没寻到,他明明什么答案都没寻到。 可这一回,再次看那段记忆,只觉神思顺畅的如有天助… 外界不知是过了多少日,他身处法阵之中,只一桩一件的,明白这段人中之人。 越州城内,崔府大宅,不是爹不疼,不是娘不爱,想疼不敢疼,想爱没法爱。 这是冷,也是暖。 四鬼作恶,十年之久,可他一没杀人,二没放火,非仙非妖,非神非魔,却终换来一城冷待,千夫所指,无家可归。 这是错,也是对。 有穷山中,那是他胡乱插手的师妹,和其背后推波助澜的师尊。又是十年的修行,他安分守己,躲过一灾,却因无心之失,酿成一祸。 这是是,也是非。 前二十载人世时光,尝尽人间冷暖、对错、和是非,被偏见压的喘不过气,也被规矩束的转不过身。 那回忆并非梦幻,完全真实,每一句冷言冷语,仿佛都能穿越时空,再冻一回他的心。 这时他明白,他就是崔钰! 至于崔钰不是他的时候… 那时在幽门边他便知晓,崔钰不是他。是少年不知归处,眷恋神女无情。 而今却不止知晓,是山风骤起,吹乱一池碧水的清欢。 额头滴落豆大的汗珠,崔钰啊崔钰,你到底要让他明白什么? 时光如影翩跹,春秋一载,少年与神女朝夕相伴,为她煮茶,给她做饭,一同饮酒,一同练剑。 山美水美月光美,而她比一切都美。 第252回 吻你喜欢的姑娘吧 美丽的神女,就在少年的身旁。 入睡前,他可见她一眼,再吹灭烛光,醒来后,他将自己收拾妥帖,推开石门,这一整日见的第一个人,又是她。 离开山洞时,拿着剑,挥手与她告别,归来时,他提着食材或清水,老远的,又同她招手。 这好似神仙也不能比拟的时光,崔钰到底要他明白什么…… 月夜行路难,醉饮两相欢。 他是崔钰,他就是崔钰… 将心神完全沉入,他呼吸一慢,崔钰喜欢将离…却不是神仙的那种喜欢… 他的满腔心思,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要牵她的手,将她牢牢握在掌心,要揽她入怀,轻嗅她发间馨香,还有那无时不刻萦绕在耳边的声音… 吻她吧,吻你喜欢的姑娘吧… 吻她吧,她是你深爱的人啊… 原来…原来他从未懂过,少年掩埋在朝夕之间的,是多么强烈的爱情! 崔钰不是他,他是上神,一生修道,情缘之事唯求同心同德,半点不愿逾矩,所谓亲密之举,更觉多余不堪! 而崔钰,他虽山中苦修十余载,却从未真心向过道,他只是人活于世,有一件事可做,而不至浑噩至死。 他还违背了太多道德规矩,喜欢上自己的师伯,与自己的师伯多番接触,甚至险些酿成大错! 崔钰不是他,可… 崔钰同他一样,偶尔叫她尊称,常常只是“你”,崔钰同他一样,一生只爱一人,那人便是将离。 崔钰也同他一样,一生不能背誓,哪怕誓言之人,并非心中之人。 原是如此… 那句“你就是崔钰,你不是崔钰”,他明白了。 也正因如此吧,地府幽门边,他浅浅忆起,情绪便如浪滔天,着了魔似的,紧拥她,深吻她。 还有后头的许多次,大半是无法接受的推开她,有时与她十指交缠,相拥相依,却又好像并非完全不能接受,甚至… 他还主动过不止一次… 难道这便是所谓情不自禁下的行止由心? 够了够了!悟到这里,也真够了… 情不自禁也好,行止由心也好,仍不能由着她胡来,她是没有底线的,日后相处,这界限如何,分寸如何,还是得他说了算! 滚滚灵气呼啸着涌入他眉心。 子玉缓缓呼出一口气,沿着那记忆丝线,又再次体悟下去。 有穷山之后,便是皇都之争了。 崔家三年,倘若换作任何一个不是他,也不是她的局外人来看,那里才是他人生转折的起点吧。 那三年…的确不轻松。 就像是从池塘跃入大海,即便本就是龙,一时之间,总也不知该如何畅游。 好在天赋异禀。 只不过,崔家人眼里的天赋异禀,却只是族中高层肯将目光和资源放在一个后辈身上的基本条件。 不是古武家族的人,不会明白,每一世的每一代,那样庞大的家族中,都会出生多少天赋异禀的孩子。 可最终,能够争得核心高层的,问鼎天下的,却又寥寥无几。 无它,天赋只是基本,机缘、气运、头脑、人脉、努力、实力,缺一不可。 而一开始的崔承,也并非就这般看好他。 崔承这样的身份,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那是一次又一次点滴的投入,却获得了超出意料的回报和惊喜,才征服了这个古武世家高手的心。 人不是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人活在这个人与人的人世间。 想要将越州崔家迎回皇都祖宅,想要将未婚妻子接到崔家,想要一步一步夺得高位,他一定需要崔承。 三年,又三年。 他终于赢下武皇大会,得到一切,可也好似刹那间便失去一切… 他不爱她,可她是他的未婚妻子,他不能认同她杀人之举,可难道让他看着她死? 有穷山时,别心中挚爱,服忘情之丹,他没有放弃姜思习。 可那一日看到她杀了梁月端,他放手了…任她离去,此生后会无期,再无相见… 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保她的性命。 但,大概是此生他就这般孤身一个,永远不娶妻成家,也好吧…他想到了孤身未免孤独,可应该也是能接受的。 再然后,是十二载江湖路。 行过乡土人家,观遍山川湖海,通晓世间阡陌,饮尽南北长风。 十二年,心怀罪恶,与人为善。 做一个人,行走人世间,从高山跃入深潭,他见到了市井之中,明明只是小门小户三两人的争执,可却仿佛是一段比古武世家子弟更加纷乱的人生。 原来年少时太小,不曾懂得,长大时太孤独,也未明白,待明白时,却已是风云际会,立于绝巅。 唯有这般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而后踏入江湖路,才渐渐发现,原来这世上的每个人,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贫农货郎,都有一段各自纷乱的人生。 这人生里,有好有坏。 好的,他见过相辅相成的同僚,见过相亲相爱的夫妻,还有茶馆里品茗笑残阳的挚友,和雅舍里饮酒论古今的师生。 抑或只是萍水相逢,落雨时恰巧同避一处屋檐,你点头,我致意,烫一壶酒,煮一杯茶,捞一盘清汤汆熟的牛肉,赏一夜旧时盛放的昙花。 还有那数不清的路见不平,和与天下豪杰的君子之交… 这当真是风雨江湖路,红尘不归人。 而坏的,也有,甚至更多。 远离了天地大道的血腥冷漠,见识的,是远比肮脏更为肮脏的人性。 山中有匪,奸淫掳掠,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叫他发现,必斩之,可来自人心底的恶意,便如原上野草一般,烧之不净,春风吹,又重生。 那还是小民之恶,而大如两国之争,边境战乱,血肉厮杀,断肢残甲漫天遍野,鲜血脑浆汇聚成河,凡人之战,直白的残忍… 十二年,他游走山水之间,是侠之大者、武之极者,可倾尽全力,也只能除些小民之恶,守护一方水土,若不动用崔家的关系,于天下苍生之争,毫无助益。 毕竟天下苍生争的,从未不是善恶。 那是什么? 碧桑宫修炼室的法阵上,子玉忽然间喘息着睁开眼睛… 第253回 夫君说的话,得听 天下苍生争什么? 他不过是小小一场闭关,怎却好似触犯了某种禁忌般,心神剧震,猛然醒来? 缓缓平复心神,两手掐诀,他再次结成印伽,闭上眼。 可依旧,刚刚进入修炼状态,便又心中一跳的醒转过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印伽变幻,子玉分出一缕神识游走体内经脉,没有任何问题,那是… 闭目沉思,他尽量仔细的回忆着近来发生之事,这般想着,忽然便忆起那时在三途河边,她去见了姜思习,而他见过关天涯,便来等她。 那时,他隐约听见,她对姜思习说过一些话。 她说:不论凡人或是神仙,像我这样无聊的是极个别,大多数做各种各样的事都还是有着自己的理由。 她说:我们那个年代的神仙,都有各自的立场,每个神仙做每件事,也都有充分的理由能说服自己,并且很难去断定是对是错。 她说:凡人以为神仙通透万物,却不知神仙亦是天道手里的玩物。既然无力超脱,那便对错是非,全由本心。你认为是对,那便坚持下去,你认为是错,那便弃暗投明。或者弃明投暗。 面色一白,他忆及此处,方才那种感觉便再次出现。 是什么问题,是哪句话,触犯了天道禁忌? 他知道她总是这般口无遮拦,可难道那话里有什么东西竟是如此逆反吗? 天下苍生争什么? 神仙是天道手里的玩物。 对错是非,全由本心。 弃暗投明,或者弃明投暗。 面色越发苍白,口中溢出点点鲜血,他不能再想下去了…至少,不能在仙界再想下去了… 只是那般上古往事,究竟全貌如何,待随她一道回归地府之后,还要好好问个清楚。 眼下,且再体悟后来吧。 后来,是十二年后,回归皇都的岁月,那时,他已过不惑之年。 接替崔承的位置,终于,他成为了这个皇朝中地位最高的那几人之一,甚至若论名声实力,说是地位最高的那一人也不为过。 可他不高兴。 做一族之长,掌天下朝堂,还没有在江湖行走来得生动有趣,更别说,回首往事,还有段青葱岁月。 可惜他后来至死,也都未曾再离开过皇都。 便好似,有些人该走,不能留,有些地方留了,便不能走。 他从此再没有一日属于自己的时光,他登极高极远,眼望天下,手握人心。 于尘埃之下,观众生浮沉,又归云巅之上,看俗世乱象。 自继承家主位,到身死魂归,十六年。 这十六年的种种,当真要慢慢回忆,慢慢思虑。 时光一点一点过去,日升月落,花开花败,昆吾山巅,不知云卷云舒几何,他方眉头疏散,轻呼浊气。 大致便是如此了吧,他仔细体悟过后,通晓那一处凡世的种种。 晓得了人性本善,又晓得了人心向恶。 善如暖阳映春,花开不败,恶似修罗厉鬼,吞噬一切。 晓得了事有两面,是非黑白,常常纠缠不清,甚至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也不能完全作数。 可如此一来,世事又该如何判定?这事情日后他要再想一想。 而他还不大晓得的,或者说还不能完全清楚明白的——凡人爱情。 诚然,他此番做了个凡人,以凡人之躯,爱上了神,也以凡人之躯,拥有一位未婚妻子。 可到底,他没有得到神,也忘记了那段情,而他的未婚妻子更是弃他而去,他直至死亡都是孤身一人。 莫问行路时,行路时他也见过一些,如她所说,他那么多年行走江湖,眼里见到的凡人夫妻,自然不都是情深义重百年好合的。 凡人匆匆几十年,当真是有许多三心二意喜新厌旧,娶小纳妾,数不胜数,更有甚者,一纸休书,毁人半生。 这便是他不懂了。 此一遭,他至多懂得了一种非常情况——倘若一对男女,是因着什么不能违背的家族联姻走到一起,本身是真的可能对对方没有爱意的。 而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倘若没有什么外力的胁迫束缚,真心诚意自愿结为夫妻,那该是爱至灵魂骨髓,将对方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即为夫妻,便不论生死,哪怕一同入了地府黄泉,也都不能违背的守护彼此。 否则又做的什么夫妻呢? 那些三心二意、娶小纳妾的,是忘了心中所爱了吗?又怎能忍心让对方受这样的委屈呢? 那些喜新厌旧的,更是无法理解。 喜新厌旧这个词本身他就不能理解。 因为不论是神是人,若两情相悦结成夫妻,那该是心中挚爱,而心中有了挚爱,便好似圆满整个灵魂,夫妻一体。 哪会有什么新旧之分? 当你已经拥有一个能完全占领你全部爱意的人,并给予你他全部爱意,使你也圆满无缺,这样的感情,你还会有心思容得第三人吗? 第三人是风,是沙,飘过散去,不留痕迹。 第三人是草木,是石头,没有灵魂,毫无感情。 至于休妻休夫的,那简直岂有此理了。 道理不必再解释什么,总之这件事在他身上,永远也不可能发生,不论是休妻,还是休夫。 他们这样互相喜欢着的两个神仙,终究是要做夫妻的,这件事他认定了,所以就一定会发生,他会不惜一切,让这件事发生。 不管她此刻如何的不愿意。 他也晓得他那个心中认定之人,未来妻子,她任性又荒唐,清醒时便很少将什么东西放在眼里,喝几壶酒更是什么事儿都可以拿来开玩笑。 但待他们做成夫妻后,她要是有一日,拿这个事来跟他胡闹,他会让她明白,有时候,夫君说的话,得听…… 一场修行,修魂修心,法阵光芒点点,余下尾声… 尾声,便是死亡,终于等到的死亡。 这个倒没什么好说,从前两次去往人间转世,虽说活的寡淡,完全不能与这一世相提并论,但死亡这件事,却都是相同的。 他已体验过两次作为凡人,一副血肉之躯,死亡的感觉。 如今一遭,不过再次明晰。 第254回 你这登徒子 死亡,那是血液不再鲜红,肉身失去弹性,手指会逐渐僵硬,眼瞳泯灭光芒。 闭上眼的前一瞬,灵魂已知,因为活人眼里的光芒,都落到了体内的灵魂之上。 让自己清楚明白,下一刻,就要死了。 于是竭尽全力,于口鼻之中,呼吸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口空气…… 地府的回信是三日后送到昆吾山的。 那时的碧桑宫内,将离两眼迷离的趴在小案上,听赢思丝继续说她大师兄的旧事。 只是说来说去,都是子玉如何的仗着师兄身份苛待师妹的故事,听的将离十分无奈。 便拍着桌子问她:“按理说你师兄带了你那么多年,比你老爹都尽职,从你还是个娃娃起就一直照顾你,难道就没做过一件让你觉得感动觉得他好的事?” 赢思丝抿了抿嘴,她也不是那么没良心的。 要说大师兄做过的让她觉得感动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一回…她噘嘴回忆了下,当时只觉得好笑来着,也是后来才觉得有点感动的。 那时候她年岁尚小,还未成年,赶上一次东武真皇带着麾下一群美貌女弟子来昆吾山交流做客。 彼时她作为昆吾山唯一的女娃娃,也是头回被老头儿放出来见客。 这一下子可就把那位老真皇惊着了,嘀嘀咕咕也不知同老头儿说了什么,打量了她一会儿后,捏住她手腕,便将一股浩瀚如海的灵力渡入她体内,冲刷过她四肢百骸。 那样子有些像是在为她洗精伐髓,也有些像是在探查什么。 总之不管是做什么吧,她只觉浑身暖融融的挺舒服,但那位东武真皇收手之后面色却是不大好看,紧皱着眉朝老头儿摇了摇头。 再后来两位老人家各自嘱咐了麾下弟子自去切磋,便要单独叙话了。 也正是那次,彼时的赢思丝,一个已有几千岁仙龄的小女娃,第一回见着了除自己以外的其他女性神仙。 她觉得东武真皇座下的那些仙子姐姐们,可真是太漂亮了! 脸蛋漂亮,身形漂亮,衣服漂亮,妆面也漂亮,总之哪哪儿都漂亮。 那时候的两派弟子虽私交不错,但也不敢违抗师命,结界一立,便两两对战切磋起来。 而她作为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娃,自然是不用上场的,只在台下观摩便好。 但她觉得看师兄们打架实在是太无趣了,平日里师尊和大师兄也总叫他们打来打去的,有什么好看? 她那一双眼睛,是全都落在了东武真皇那些女弟子们的身上了。 看了一会儿,就忍耐不住,虽第一次见山外来客,有些害羞,但她实在太喜欢那些仙子姐姐们了。 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鼓起勇气,同一位在台下等候上场的紫衣仙子打了招呼。 那时候的小丫头年幼懵懂,但嗓音甜软,笑容可爱。 挥了挥手有些羞涩道:“姐姐好,我是灵虚元君的小弟子,我叫思丝,第一次看见女神仙,姐姐美貌,思丝十分喜欢,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那时年幼无知,有个不大好的习惯,看见喜欢的东西总爱上手摸两把。 便如过去做奶娃娃时,更为无知,曾经觉得师尊的头发颜色和师兄们都不一样,墨灰色的,白日里阳光下还会闪出银芒,很是稀奇,觉得喜欢,便整日里攥着师尊的头发不肯撒手。 这自然十分无礼,师尊大概是怕自己下手没有轻重,拿她没有什么办法。 可每回大师兄看见,都会强行将她从师尊身上抱下来,甩在肩上,带回她的小房间里,再面容严肃的训上几句。 训了什么,她一句也不记得。 就记得大师兄虽然长得漂亮,但实在吓人,总是要凶她,后来被凶的多了,常常见他眼神一变,她就害怕的不自觉要哭出来。 可那时候她实在喜欢师尊的头发,却也知道在大师兄的监护下,根本没法在师尊的背上待多久。 便想到,若能寻得机会,从师尊头上将那墨灰色的发丝拔一根下来带回去,不就能长长久久的拥有了吗? 她这么美滋滋的想着,自觉很是小心的付诸行动,动作快狠准,在一堂修行课上,看准时机,趁大师兄潜心体悟,嗖的一声蹿到师尊的背上,两只小短腿往师尊脖子上一骑,撩起一把发丝咬牙就拽。 她觉得自己行事很是稳妥周全,想到了自己只是个真仙境的小娃娃,而师尊是个上神境的老神君,自己想拔他一绺头发定然十分不易,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行。 可她唯独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被拔头发的师尊,他并不是个雕像,他也是有血有肉有感觉的。 她这么猝不及防的爬到师尊脑袋上,扯住一缕头发就死命拽,她那位师尊,一瞬间疼的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就从高台上摔下来。 这般作死行为,事后她自然又被大师兄训了,训了足有一个时辰,仍旧没完,还要罚她抄经,关她禁闭! 她当时难过的哇哇大哭,声嘶力竭,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即使这般,她那位大师兄也没有表露出半分心疼,该抄的经书一个字不许落,该罚的禁闭一个时辰也不许少。 于是似乎是非要同师兄较劲一般,她这看见喜欢的东西,总爱上手摸一摸扯两下的毛病也始终没改。 那一回便是如此,她见那位紫衣仙子生的实在漂亮,柳眉凤眼,好像画中人一般。 口中还没问完好,这手便闲不住的抬起来,小手指在那仙子姐姐又白又软的面颊上轻戳了戳。 她本意是想跟那漂亮姐姐做个朋友,可惜朋友没做成,她不过刚一个小手指碰到那姐姐面上一下,漂亮姐姐便惊呼一声退开老远。 只见那位姐姐整张脸滴血似的红润,一只胳膊指着她,羞愤不已:“你这登徒子!男女授受不亲,你竟如此轻薄于我!这就是你们昆吾山教出来的规矩吗!简直岂有此理!” 平心而论,这位紫衣姐姐的口气远没有往日大师兄训斥她时严厉,只是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惊人,她当时就懵了。 第255回 子玉那张嘴,他饶过谁? 登徒子?男女授受不亲??轻薄??? 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连连摆手,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我是女的啊!我也是女的啊…我怎么能,怎么就轻薄你了???” 紫衣仙子闻言却更是愤怒,胳膊一抬便一掌向她劈来“你这登徒子还敢狡辩!你这装扮身材,明明是个男神仙,哪里有半点女子模样?” 从前被大师兄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不知被惩罚过多少次禁闭、抄经。 可她从未觉得此生受过如此大辱——漂亮姐姐居然说她是个男孩子,没有半点女子模样。 艰难恍惚的喘了两口气,脑子嗡嗡的直发晕,见那仙子朝她打来,躲也不躲,胳膊往眼睛上一挡,“哇”的一声,气的嚎啕大哭! 按说那哭声的穿透力的确极强,却也不至于穿透了台上比斗的结界。 可大师兄还是一瞬间不知从哪处演武台上飞身下来,挡在她身前,与那紫衣仙子急急对了一掌后将之击退数丈,转过身问她发生了何事。 她哭的半天说不出话,委屈的近乎是使出毕生力气来哭这一场。 一只手紧紧拽着大师兄的衣袖,眼泪成串成串的喷涌出来,哭的太过激动,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待子玉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了她的情绪,她才满脸是泪的指着那紫衣仙子,道出原委“她,她说我是男的,她说我装扮身材,一点都不像个女子!” 她那时是伤心糊涂了,不管不顾的便将委屈倾诉出来,说完之后才觉后悔。 大概为这样的事同旁人起争执,在大师兄眼里又是比鸡毛蒜皮还要鸡毛蒜皮,他定要再关她禁闭了! 彼时的子玉听完她的委屈也的确立刻皱了眉,并训斥了她“为了这种事情,不值得哭成这样,将眼泪都擦了去。” 可转过身来,却目光冷冷的望着那紫衣仙子“思丝顽劣,但的确是女儿身不假,仙子何故如此辱她?” 却没想此话一出,不止那紫衣仙子惊了,近乎所有从太名山来的东武门下女弟子,皆是掩唇惊呼“那小仙童竟真是个女儿身?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赢思丝刚擦干净的眼泪就这么又“哇”的一声肆虐开来,跺着脚,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我是女的!我是女的!!!” 而听到那群女弟子们这样说,所有昆吾山的男弟子们则更加惊讶。 子俊皱了皱眉,将哭的快要抽抽过去的小丫头一把搂进怀里,冷声问道“你们为何看不出来小师妹是个女儿身?” 这回对面答话的,却是她们带队的大师姐,东武真皇座下首徒,那位暮刑上神。 只见这位一向在仙界担个多友、和善名声的女上神,莲步轻移便立在太名山一众女子身前。 倒没看问话的子俊,暮刑只对也同为山门首徒的子玉轻声道“并非有意羞辱,只是见你在这位小师妹不论装束还是身形,都与男子无异,这才误会了。” 那个时候的昆吾山,没有上神,子玉这位大师兄也尚在金仙境,未曾突破。 而暮刑的一番话,虽无任何道歉的词语,但一位上神肯如此语气态度解释,按规矩来说已是极为客气了。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点口角而已,不必当什么认真。 可惜先前那紫衣仙子却不忿。 忍不住道“大师姐你瞧她这样子,面上清清淡淡的也就算了,连头发都梳的和男子一样,袍子再一遮,可不就是个十足的男儿样么?身为女子,如此不注重自己的形象,却要怪我等误会于她,又是什么道理!” 道理子玉告诉她。 他挑了挑眉,冷笑一声“原来仙子日常的功夫都拿来注重自己的形象了,故而才落了修行,你我同处金仙境,我方才还不明白为何仙子如此不堪一击,现下可算是知道根源了。” “也不知东武真皇若是知道,他这位武道真尊圣皇的门下,竟出了仙子这般的弟子,不知勤勉修行、论道切磋,只将一腔心思拿来关注我昆吾山女弟子如何装扮,又会有多少失望?” “真皇收仙子为徒时的本意,定是欣赏仙子的资质和悟性,我想真皇他老人家也必以规矩法度管束门人弟子。” “故而不知如今仙子本末倒置、荒废修行成这副模样,究竟是东武真皇没立好规矩,教坏了仙子,还是仙子任性妄为,对不住师门?”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子玉那张嘴,他饶过谁? 是师门管教不严,还是她自己任性妄为?这回是轮到那紫衣仙子气的直哭了。 而那一群的姑娘们听着子玉这话,是师门同门一道羞辱,群情激奋。 便是暮刑这样的好脾气也再不能忍受,霎时间掌心风雷涌动,眼看就是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昆吾山这边的男弟子们也是,虽说没有一位上神坐镇,但有大师兄在前面顶着呢,他们有什么好怕? 于是一个个的,也没有半分要让着女孩子的觉悟,长剑一抽便站到了子玉身后,气势震天。 至于这场两派群架最终为什么没有打起来,那还是刚叙了不到半日旧,便察觉异常的两个老人家冲了出来,问清缘由后,一脸无语的将各自麾下的小崽子们都领了回去。 太名山是什么样的规矩,那位东武真皇回去之后,会不会训斥他那帮弟子,赢思丝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昆吾山里,规矩极严,这也是她头一次见着师尊训斥了大师兄,说他身为昆吾山首徒,却如此冲动不稳重,小孩子几句口角便闹成这样。 而大师兄则头一回说出了一番叫她也觉着很有道理的话,来回怼自己的师尊。 子玉说“这件事弟子不认为只是小孩子几句口角,在师尊看来,这只是一桩小误会,但对于思丝来说,却是莫大侮辱。” “试问若有朝一日,也有哪位神君将您错认成女子,您会如何呢?” 这满仙界,哪有做弟子的这么跟师尊说话的? 。 第256回 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手艺 灵虚气的不轻,当场瞪了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浑话,怎么会有人将为师错认成女子!” 在满山弟子的注视下,子玉却依旧神色平静的跪在灵虚面前“于思丝而言,她亦不能明白,怎么会有人将她错认成男子。” “……” 灵虚面色白了白“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将这事扯上东武真皇,那是人皇亲封的武道真尊圣皇,岂由你一个小辈这般诋毁?” 对此,子玉亦不能认同。 “师尊因此事训斥弟子,难道是您也认同身为女子,便必得注重所谓妆容形象的说辞么?弟子不才,并不记得天条律法和山门规矩中,有哪一项是这般规定的。” “弟子认为,只要仪容整洁,不违师门规定,妆不妆扮都是思丝的自由。那位仙子问弟子道理,弟子也只是同她讲道理,事实如此。” “她师承武道真尊门下,不思修行进取,却能说出那番话来,自然不是师门管教不严,便是她自身任意妄为。” “若论尊卑,弟子无意挑衅,倘若真皇怪罪,弟子无话可说。可若只讲道理,便连凡人也都知晓,教不严,乃师之惰。” 师兄训师妹,师妹回一句嘴,他便有八句话等着她,这一点赢思丝已经习惯了。 却没想,师尊训师兄,师尊一句话,师兄也有八句话等着回,赢思丝惊呆了。 灵虚同理,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手带大,向来听话又争气的大弟子,此番竟如此叛逆,一张脸怒似滴血。 那时候她觉得,就冲着大师兄这么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师尊大概要关上他一万年的禁闭。 可她没想到,子玉那话还没说完,他两臂抬起贴在额间,朝灵虚行了个礼。 又接着道“师尊不必动怒,也不必好心替东武真皇维护什么,似那位仙子那般,肤浅无知,蛮横无理,无论如何开脱,都是东武真皇管教弟子不善的结果。” “而似弟子和诸位师弟这般,守礼明德,不畏强权,便是师尊尽职尽责、教导有方的结果,两相比较,尽管您在修为境界上略逊东武真皇一筹,但论传道育人,东武真皇不如您。” …… 他还真会对症下药,碧桑宫内,将离听的又骄傲又好笑。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两眼迷离着大笑“所以灵虚就这么原谅他了?” 赢思丝摇头。 将离挑了挑眉“怎么?他还是罚他了?” 赢思丝再次摇头,说起这件事也觉得有些好笑“老头儿不仅原谅他了,还许了他下山的请求。” 将离一怔“下山?去做什么?” 赢思丝轻笑一声“这便是他那没有底线的好强之处了。” 彼时的大师兄,那番峰回路转,让师尊无话可说,也完不舍得惩罚之后,其实已是震撼她心灵。 让她头一回觉着,大师兄也是会站在他们这帮年轻弟子的立场,同师尊对抗的。 却没想,他口中说着什么只要仪容整洁,不违师门规定,妆不妆扮都是她的自由,不认同身为女子便要注重妆容形象。 转身便下山买了整整一储物戒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和珠花钗环,一股脑的塞给了她。 并告诉她,往后见客,定要好好妆扮,莫要让旁人轻视了他们昆吾山。 只可惜彼时的赢思丝,从小在一群男神仙中间长大,那是从未接触过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 收到这么多的漂亮东西,虽十分雀跃,可捣鼓了半天,衣衫水粉倒勉强摸出些门道,但梳头绾发一项,却是无论如何研究不成。 毕竟从小到大,她都只同师兄们一道束发戴冠。 而这件事的好笑之处,和她认为的大师兄没有底线的好强之处,便也在此了。 听闻她这般困境,子玉花了半月时间,也不知是经历了何种神奇过程,得了哪位高人指点,竟然学会了绾发! 梳的还是与那位出言讽刺她的紫衣仙子,一模一样的发髻。 在她僵坐镜前目瞪口呆之后,又拆下来,仿佛平日传她修行之法一般,一连给她演示了十数种,那日东武真皇门下女弟子们梳的发式。 并一脸严肃的对她寄予厚望“虽说你如今年岁尚小,还未长成,但我买给你的衣裳首饰比她们的都要名贵,下回太名山的再来,你必然艳压群芳。” …… 赢思丝摊了摊手,对笑的几乎翻到桌底的将离道“你说他是不是好胜的有点没有底线了?” 将离捶着桌面笑的眼泪直流“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手艺!” 赢思丝耸了耸肩“他手艺确实挺多的,反正只要是他想学的,我还没见过他学不会的。性子是招人讨厌了些,但有一说一,如今的仙界我也没听过哪个神仙比他天赋还好的。” “老头儿能摊上他这么个弟子,也算祖坟上冒青烟了吧。”小丫头抿着酒杯,摇头晃脑道,说着说着又对着将离笑起来。 “不过谁能想到,这弟子是教成了,也成了别人家的了,哈哈哈,他又只剩下我们这帮没天赋的废材了。” 小姑娘是一早就喝醉了,因平日甚少饮酒,醉话便随心所欲,不知遮拦。 可将离是醉惯了的,瞧她那副模样,笑声一停,抬手在她脑袋上顺了顺毛“凡人有句话,叫天生我材必有用,不是所有神仙都只有武道修行这一条出路的。” 赢思丝垂着眸子轻轻笑“可老头儿就注重武道修行这一条出路啊。” 将离撇撇嘴“你管他做什么,灵虚这么多年卡在这上神小成境,迟迟不能突破,不就差在这道心境界修行上了么?他老了,也就这么点追求了,但你还年轻,不必看轻自己。” 赢思丝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将离笑笑,伸手掐了掐她的小红脸蛋“况且,有时候天赋好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儿,每回这三界之中出了什么乱子,在前头顶着的都是天赋好的,多么倒霉?” “天赋好还容易遭人嫉妒陷害,你看你大师兄,他要不是天赋太好了,能被天帝一道旨意扔到我地府来么?” 。 第257回 滚回来 赢思丝却不解“大师兄去地府不是好事么?一来可圆了他多年相思,二来做地府的储君将来可是承帝君位的,总比留在仙界只能承元君位好。” 将离抚掌大笑“孺子可教,我看你比你老头儿境界还高!他就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横加阻拦,反倒激的你师兄叛逆心起。” “又始终对地府人间心存不满,总觉得地府没有一点灵气,人间也灵气稀薄,会阻碍玉儿修行,但他也不想想,常年坐镇人间的除了一个我,还有一个谁?” “倘若玉儿日后真要突破,我自然带他去人皇那里闭关,三界还有比那里更为稳妥灵秀的闭关之地么?” 赢思丝哇了一声,听她这般豪言壮语,不由羡慕的两眼放光“能被天齐齐看上,大师兄真是好命!” 将离勾唇一笑“只可惜我的好意大半他都不肯领情,三句话不离成亲,这一点实在烦人。你可知能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赢思丝呵呵一声,连连摇头“我要是知道如何对付他,也不至于被压迫到现在了。” 将离啧了一声,摇头叹息。 赢思丝想了想,又道“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你还是趁早嫁了他吧。他这个神仙,想做的事无论要付出什么、使出什么手段,都会做到的,未免日后无数风波和折磨,我觉得,你还是早遂他的愿早日超脱。” “呵,呵呵……” 将离这厢正感慨着,碧桑宫寝殿之外,传来一道通报声。 说是有一封从地府传来的信件,要呈给天齐君。 这速度倒快,看来是极兴奋这事儿了。 将离抿唇笑笑,朝赢思丝扬了扬下巴,后者立马心领神会的起身出去取了那信件,又一步三摇的拿回来递给她。 将离没接,只朝她又摆了摆手。 赢思丝点点头,可看了一眼那信封,又有些迟疑“天齐齐,这上面写着离离亲启…” 从储物戒又摸出壶新酒,将离闭眼支着下巴“无妨。” 赢思丝哦了一声,拆开信,瞄了一眼,嘴角一抽。 信纸一递,她低着头“我不敢念。” 将离扬了扬眉,有些疑惑。 要说范无救这鬼,即便在阴间待了这么多万年,也甚少提笔写字,尤其是送到仙界来的信件,从来都是身边当任的白无常代笔。 而这一任的白无常谢必安,虽不是个文人出身,却也可算地府极重形式规范之鬼。 即便这件事范无救不便与他明说,是他亲自动笔写的信吧,但也总不至口无遮拦到小丫头都不敢念吧? 她放下酒壶,接过信纸。 抬眼一瞧,呵呵一笑。 那信纸不大,纸面上的字也不多,通篇望去,一眼观尽。 那封赢思丝说不敢念的信上,范无救只写了三个大字。 滚回来。 连落款也懒得提。 赢思丝到底未曾见过多少世面,十分震惊的看着她“天齐齐,这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对你…呃…发号施令?” 将离一把揉了信纸,咬着牙,抿唇一笑“不是神圣,胜似神圣。” “是一位尊神???” “是一位祖宗…” “……呃…那你可要…” “嗯,先走一步。” “……那师兄要是闭关结束了怎么办?” “不是什么大事,我尽快回来,要是他先行出关,就让他直接回地府便是。” “是!” …… 拎着半壶的酒,踏上厚重的云,摇摇晃晃,风驰电掣,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将离就这么滚回了地府。 入了幽冥,别了灵云,换了阴云,照旧摇摇晃晃,也照旧风驰电掣,又一路往无常殿赶。 却没想,途经冥宫时,便被那位胜似神圣的祖宗给拦了下来。 这般醉态,她已算极速归来了,可惜,范无救依旧没给她什么好脸。 扔了她勾在手指上的空酒壶,他满脸嫌弃的朝她翻了个白眼“叫你滚回来,滚了三天才滚回来?” 乍然离了仙界,转换到这满是阴风之地,将离缩了缩胳膊,面色微白,不自觉又去摸戒指掏酒喝。 听闻此言,连翻白眼“大哥,你那信从地府递到昆吾山也要三日时间,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说着手指一抖,酒没摸到反倒将戒指给掉在了地上。 她摇了摇头蹲下身去捡,却没想,这蹲的容易,可再想起来却是头昏脑涨,面色惨白,四肢虚的无论如何也站起不来了。 丢脸,实在丢脸,不就在仙界放纵的久了些么… 阴冥世界,此时正是午夜时分,那冥宫之巅的业火红莲,片片敛落。 摸索着重新把戒指戴回食指上,一抬头,她无可奈何的眨眨眼,胳膊一伸,撒了个娇“无救哥哥…” 范无救就这般站在那冥宫殿外,抱着胳膊看了她一会儿。 大概是笑话看的足够之后,才一伸手将她提起来,往肩上一甩,踹开寝殿大门,就这般将她扛了进来,又往床上一扔。 唉,其实这回真不是她装柔弱可怜,这回她是真柔弱可怜,跪坐在地,连伸个胳膊都已十分勉强。 这事情范无救该明白才对,却还如此粗暴的将她扛在肩上,行动如风,又天旋地转的将她扔在了床上。 他没有心…… 眼前金星散尽之后,将离已是白如纸的面上,终于涌起一抹妖异的潮红,如血一般。 下一瞬,扯着坐在她床边的范无救的胳膊,她猛的支起身子,扑到床边,直接喷出一大口鲜血。 范无救摇了摇头,扯出被她死死抓着的胳膊,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蜷着身子缩在那团微微凌乱的被子上,她一边咳嗽着一边回过头朝着他翻白眼“你给我,咳,老实交代,咳咳,这大半夜的怎么会出现在冥宫外头,我这被子又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咳咳咳……” “吐完再说。”范无救冷冷打断她的话,说完又伸手在她背上连拍几下。 果然,被他这么拍了几下,将离皱了皱眉便又扑到床边,一张口,吐出数口鲜血来。 直吐的面上那诡异的红潮数散尽了,重又回到白纸一般为止。 。 第258回 差点没跳了业川 大口的淤血吐净之后,她有气无力的仰面倒在床上,一瞬间当真觉得自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年神仙,十分悲凉:“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和安安吵了一架,所以来你这儿住了几天。” 范无救伸手擦了擦她唇边血迹,回答了她先前那个问题之后,才又道:“至于你,又有出息,又没出息。” 攀着范无救的胳膊,她竭力支起身,靠在床沿,扯着嘴角轻笑一声。 “吵架?吵什么架?你们两个过去吵架,不是一向都是你把他赶出来住的么?你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竟然心甘情愿把地方让给他?” 范无救想了想,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我说了你别生气。” 将离嘴角一抽:“生气不敢,但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害怕,就你这种杀人放火、灭门屠城都不当回事的恶鬼,你到底干什么了能怕我生气?你把必安扔到业川里头去了???” 范无救摇摇头:“不是他,虽说他最近越来越烦人,但还不至于给他扔到业川里头去。” 范无救否认了,可将离却没因为这话有半点放松,反而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是他,那是谁?乐熹???” “也不是,熹熹刚和夫人从人间回来不久,立刻又回极乐城了,没在地府停留。” “哦,所以是谁?遥遥?杏绾??钟馗???周缺???” 范无救一一否认:“不是鬼,是你那本阴美人录。” “前两天安安刚整理完毕,拿到业川边上去取业火炼化,我要看看,他不给,说要先给你看过才行,然后我们就争抢了一下。” 倒吸一口阴气,将离手抖了抖:“争,争抢了一下??” 范无救点头:“嗯,然后争抢的过程中,它就掉下河了,烧没了。” “……” 她传承了数万年的阴美人录啊!!! 噗—— 一手死死抓着他胸前衣襟,将离猛地又吐出一大口血来:“范无救!!!” 范无救扶稳她肩膀:“急什么,安安已经在重新写了,只不过重编一次,大概又得几个月时间。” “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差点没一道跳了业川殉了那本书,你说说你,给了他多大的压力,害得他现在迁怒于我…” 这怎么还成了她的错了? 自她炼出那条河开始,耳提面命了多少回,不要在业川边上追逐打闹,万一掉下去,管你是什么品种的王八蛋,都得魂飞魄散,那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过去脑子犯病时,没事押两个厉鬼往那里头扔着玩儿也就算了,那些厉鬼恶鬼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名。 可这回他竟然把毒手下到了她的阴美人录上? 在那纯白的衣袖上狠狠擦过一道鲜红血迹,将离拎着他衣领,咬着牙的对上他这张死人鬼脸:“我——” 要是语言能直接杀鬼,那范无救此刻已是一滩碎肉了,可惜话说一半,力气没了,力气一没,气势也没了。 她这拎着他衣领的霸气姿势,颓然间变成个依在他怀里的娇弱模样,唯有怆然叹息:“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范无救勾了勾嘴角,顺势伸手环住她,将她这靠在他胸前不住往下滑的身子往起提了提:“你这是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都造过什么孽?” 她用意志摇了摇头:“我是想问,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才能碰到你这么个恶鬼天天给我捣乱?” 范无救撇了撇嘴:“这问题你问了好多年了,说得好像我很想碰到你似的。” 将离轻咳两声,又从唇角溢出丝血迹,手掌有气无力的在他身上拍了拍:“要不咱俩分道扬镳吧,我还想在我如今十分有限的生命里,再留点美好回忆…” “好。”范无救立马点头,“不过分道扬镳之前,我还是想问问清楚,你那封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将离轻喘着又咳了两声:“就那么回事儿呗,从前想不明白会否终有一日化道陨落,如今明白了,答案是会。” 他刚将她这一滩烂泥似的身子提起些许,她便又滑下去,就好像浑身上下,除了喘气和说话,当真没有一点力气。 于是只好又将她捞起来,并一只胳膊牢牢搂在她腰上,将她固定好,另一只手再次将她咳出来的血迹擦干净。 “事是好事,只是消息准确么?林夕看到的?他没有骗你?” 咳嗽,还是咳嗽。 她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咳嗽了,但这五脏六腑之间,如浪滔天的翻涌,强迫着一副烂泥似的身躯不断的咳出点点血迹。 “准确,林夕看到的,没有骗我。” 刚擦净她便又咳出血来,范无救却也没说什么,总之她这么断断续续的咳着,他就不厌其烦的替她擦着。 不同于她这一身做作的白,反正他的黑衣之上,向来不惮血迹。 “他明明白白的看到你死时画面了?” 她想摇头,可身子一动便又咳嗽起来,这一回直接将一小口血咳在了他手上。 而面色,是早已白的仿佛比他这个厉鬼还要吓人些,只能这么瘫在他身上,轻声道:“不是…” 范无救皱眉:“那是看到了什么?” 她抬了抬眼,目光从床沿划过墙壁,又一路向上,缓慢的扫上去。 直到这大殿中空的屋顶之上,那朵青黑色夜幕下,已于午夜时分敛落了花瓣的业火红莲为止。 她没什么力气仰头,便只用余光同他示意:“他说看到它,败落了。你知道的,除非我死,不会让这朵花消失的。” 那朵以她本源业火炼化,悬在冥宫之巅的红莲,艳丽无比,光芒万丈,莲瓣层层叠叠,比这三界之中所有可寻的花木都要美丽。 可那一瓣一瓣,都不是花啊,那是她燃烧了十二万年的火焰,是阴间万鬼用以照明的太阳。 那是她的太阳啊,若非身死神灭,她怎会亲手毁掉自己的太阳呢? 仰头望了一会儿那无边夜幕下的红莲,范无救点了点头,又继续埋头擦她唇边的血迹:“的确,所以你现在如何打算?” 第259回 还是个处子之身 “还能有什么打算,也正好有个送上门来的,这两天在昆吾山听了些他过去的事迹,做神仙时也是个负责任的,地府就给他吧。” 她闭上眼睛,缓慢至极的说着,忽然间顿了顿,又艰难的睁开眼:“这件事,你没有意见吧?” 范无救轻轻摇头:“给玉玉可以,他会管的比你好,我没有意见。但只怕那位不会喜欢,你得安排妥当。” 虽然他这话是夸了她的玉儿吧,但她依旧一翻白眼:“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还有,我那是根本没精力管!” 范无救同意:“嗯,你的精力都拿来饮酒寻美人了。” “……你不气我能死吗?” “可能吧。” “……要不这样,看你追随我一场,这么多万年,也很不容易,有始有终,我临去之前再给你寻个好归处吧?” “呵呵,业川么?送我去魂飞魄散?” 将离撇嘴:“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范无救低头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追随你一场,十多万年,的确很不容易,过去常常猜想,你到底有没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以前还和人赌过,只可惜你活的实在长久,熬死了无数个与我对赌之人。” 将离呵呵一声:“那还真抱歉我活了这么多万年,让你的赌局一直没个结果,让我猜猜,你是赌我会死的那个吧?” 却没想,范无救摇了头:“我赌你能一直活下去。” “呦,真没看出来,你竟对我这般有信心。” “呵呵,那倒不是,无聊了,想输而已。” 她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我说你没事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意义吗?” 在与人打赌这件事上,她还有脸说他吗? 阴风一吹,满殿森寒,一手掀开被子,他搂着她往里头挪了挪,一条腿屈膝立在床沿,一条腿闲闲擦过地面。 范无救面无表情的挑了挑眉:“反正我钱多。多到不需要意义。” “嗯,你钱多,你有理。” 范无救笑了笑:“可惜钱再多,也买不来你终于要死了的好消息。” 将离呲牙:“你知道林夕只是看到这画面,并未明确是什么时候吧?你就没想过那可能是一百万年后的事情?” 范无救撩开她一缕阴风吹拂下蹭的他脖子发痒的发丝。 “不管怎么说吧,这都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看在你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我,让我这么开心的份上,死前有什么遗憾愿望,可以帮你完成一件。” 这倒是个难得会让人觉得有意思的事情。 她稍稍振奋些精神,想了想:“若说遗憾,最怕没能熬到造化后头死,要不无常爷想想办法,帮我杀了他呗?” 如今三界之中寿命最悠久的尊神,木族的始祖,一身生机之力修的通天彻地,生命力最是顽强的造化之主。 连天帝都无法击杀的神仙,她倒挺好意思开口让他来杀的。 范无救想都没想,一口回绝:“做不到,下一个。” 她自然也知道他做不到,这事情只怕三界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连林夕…也不行。 只是他说遗憾愿望,她内心所有遗憾愿望,也都全如此事一般,无可达成,随口拿一桩来说笑罢了。 于是她摇头:“那我没有别的遗憾了。” 范无救耸了耸肩:“没有更好,省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听到范无救说省了,她又觉得可惜起来,难得这恶鬼会愿意替她做点什么,她怎么能让他省了呢? 于是她想了又想,一桩心事忽然便浮上脑海。 “呃…其实还有一个遗憾。” “说。” 将离拧着眉想了想,没说话,而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的转过身来,胳膊撑在他胸前,十分郑重的看着他的眼睛。 她一面认真的恳切道:“我想了一下,除了那些事情,若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直到死时也还都是个…处子之身,那好像也有点遗憾是不是…” ? 时空一静。 范无救看着她这张惨白小脸的目光一瞬凝住。 下一刻一把便拎着她胳膊,将她从自己身上挪开。 有些别扭的拉了两下本就裹的十分严实的衣裳,范无救紧皱着眉头,表情极端惊骇的朝她吼起来:“你在想什么鬼东西?做不到,下一个!” 猝不及防被他这般推开,将离喘息不及的连连咳嗽几声。 手指有气无力的指着他,立时便反问回去:“你在想什么鬼东西???我是说玉儿!我想睡他!” 范无救拉衣裳的手一停:“哦。” 旋即又朝她翻了个白眼:“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她是就这点出息没错,可他又好到哪儿去了吗? 将离瞟了一眼范无救就快要拉到喉结上的衣领,呸了一口血沫:“拉什么拉…你这张皮哪块地方我没见过…” 手指不自觉的搓了搓,眼看着两只眼眶就红了起来,范无救狠狠瞪了她一眼:“明天我就换一张!” 呵呵,能将范无救惹炸一次也真挺不容易,没想到她就这副模样,杀伤力还能这么强,将离张嘴笑了两声。 范无救眯了眯眼,起身便朝外走。 真是的,她都这样了,他犯得着跟她发脾气么? 也不知从身体哪处爆发出的一点力气,将离一把拽住他胳膊:“去哪儿呀?” 范无救没回头,只冷冷道:“换皮!” “……” 将离苦笑一声,一手拽着他胳膊,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赤着足,走到他身前,她发现她要很费力的仰起头,才能看清范无救的脸。 他太高了。 他高到她都没力气伸手去摸他的脸,抬了两下,不行就是不行,并且,他一点都不配合她,甚至没有扶她一下。 胳膊酸了,腿也没力气了。 最终她也只好靠上去,环住他的腰,而脸颊则贴在他胸前,惨白惨白,笑着说:“好哥哥,我开玩笑的,别换啦,这张皮好看呢,整个阴间…整个地府…就属这张皮…好看呢…” 话明明是笑着说的。 可说着说着,竟然有几滴滚烫的水珠从眼角砸下来。 大概是,实在是…太累了… 太累了… 手一松,她再也无力支撑的滑下去… 第260回 对不起,天下人 阴冥西域,潘冢山下,那不能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日子。 甚至不是什么黄道吉日。 她只是随便选了一个日子。 不,也不是,是她终于无法忍耐的一日,向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怯懦,所有的孤独投降的一日。 她投降了。 她想见阳光,想见月亮,想见星星,想见山川湖海,想见红尘万丈。 想出去。 想拥抱每一个曾经的朋友,杨云、子仁、文和、张衡…还有无救,甚至想亲吻这块她曾嫌弃不已的幽冥土地…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可以出去了。 那扇门好似一个擅蛊人心的妖怪,会说话,每日都在召唤她。 门说:你交待过他在外面上锁,可你知道没有锁能锁住你的,只要你想出去,这世上没有哪把锁能锁住你的…走吧…何必把自己的一生都交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呢?你还可以有大好的年华… 她没有大好的年华了。 她的年华早如昨日逝水,可她再也不能忍受这份孤独了… 将头埋在早已残破的几乎不能蔽体的长裙上,她跪在黑暗中,痛哭。 不,不是痛哭。 是流不出眼泪的干嚎,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死死的瞪着,嘴巴大张,发出非人的惨嚎,却没有一滴眼泪。 她已经不会哭了,只是本能的,觉得羞愧,觉得无能。 对不起,陆姐姐。 对不起,师父。 对不起,天下人… 可我真的不行了… 她惨嚎着,慢慢抬起头,于黑暗中,露出一双燃着火焰的猩红眼睛。 忽然间,利箭一般冲向那扇门,她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撞… 沉重的大门砰的一声开了,她缩着身子从里头滚了出来… 没有思考,全是本能,因为她深知不能思考,一个逃兵,想逃,逃便是了,去思考,万劫不复。 她就这么任由自己从黑暗中逃了出来。 可当翻滚着的身子终于停下来,她瑟缩着回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重新凝望深渊时,只一瞬,她就疯了。 她都做了什么?她居然把自己放了出来?! 天呐,天呐… 砰的一声,砰的一声…那扇门被她撞飞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她颤抖着捂住耳朵。 她只是推开了一扇门!只是推开了一扇门!什么都不会发生,不会! 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跌跌撞撞的站起身,两眼赤红,疯了似的朝外跑去,她没有穿鞋子,就这么赤着足,踩过这浸满鲜血的地狱阴土。 锋利的骨片,破碎的残肢,在她的双脚和小腿上划出无数道伤痕,可她片刻不停的跑着,朝有亮光的地方跑! 可怎么到处都是黑暗?这个世界,怎么没有一点光明? 没有光明,还没有声音… 她大张着嘴,不断的从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好像深渊跟着她一起逃出来了似的,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无边黑暗… 不!不会是这样!绝不会! 她奔跑着,终于腾跃至高空,转瞬间在足下聚起朵朵阴云,满是血污的长裙翻卷到身后,猎猎作响,她朝着未知的方向,继续远行… 这天地间还是一片黑暗,可也不知飞了多久,她终于…感受到了风,感受到了冷… 这世界是冷的,是有风的,这世界不是死的,不是深渊。 她高兴的又嘶叫起来,两只沾满黑褐色血污的手捂在脸上,高兴,但不知道怎么笑,于是也是嘶叫。 只要这世界不是死的就好! 她萌生出了最卑微的希望和欣喜,挥手散出更多炽热的灵力,以更快的速度,驰骋在这片天地。 渐渐,又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手有了知觉,除了炽热这一种以外的,别的感觉。 然后是脚,刺痛的感觉,还有流血,她在缓慢的流血。 最后是全身,被长风穿透了似的。 她张开双臂,又尖又利的叫着,从那阴云之上,落下来,重重砸在地面。 她全身都有感觉了。是痛的,那种撞击带来的痛楚。真好啊。 嗓子哑了,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就好像一个人要呼吸完这世界里的每一寸空气一般,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张狂至极! 她想起来了,想起怎么笑了!她才刚恢复了全部的知觉,就想起了该怎么笑,这真是幸福啊… 天旋地转。血饮长风。 好累啊… 她跑了太久,没力气了。 猩红的瞳孔,赤色的莲影,她倒在那不知何处的土地上,就这么死死瞪着一双眼,睡去了… 这是她一万年来,第一回睡觉吧… 她太累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到地老天荒去,可没多久,她猛地睁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醒了。 是业火,是她的朋友,她的朋友一定出事了! 她的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她的耳朵还是听不到声音,可凭着与业火之间玄异的感应,她以近乎撕裂空间般的速度,冲到那流淌着猩红火焰的河流边。 是业川! 她什么都听不到,可那温度太熟悉了。 是谁跌落这毁灭之河了?慌乱的尖叫一声,她纵身一跃。 整副身躯没入那火焰河流之中,到处捞着,捞出一具残躯。 是谁?这是谁??告诉她这是谁! 她啊啊的叫着,手指不断的摸索着。 可摸不到皮,摸不到肉,她咬着嘴巴去摸那具被她从业川里捞上来的身躯,竟只摸到半副残骨! 不管是谁,别啊,别死啊… 她这不是来了吗,她是神仙,她可以救他的,就只剩残骨也没关系啊,只要魂火未灭,都可以救的… 一万年不曾动用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她铺天盖地的倾泻出满身修为和灵力,只求保住怀里这半副残骨! …… 那都是多少万年前的事情了?将离闭着眼睛想了想,那时她刚出阴无极… 呃,十一万年前吧。 十一万年前,一个三界神佛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日子,她就这么放过了自己,悄悄的,不动声色。 因为不知如何面对,她想起,那时从阴无极出来,见到范无救,还十分羞耻惭愧的问过他一句话。 当然,是在她想起了怎么说话之后。 她想起了怎么说话,然后便对他说:“无救,我最终还是不行,我最终还是从那里逃出来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我太无能?” 彼时的范无救,远比十一万年后的今天体贴稳重。 晓得她只恢复了一点点的听力,他便把嘴巴凑近了,贴在她耳边,大声的,坚定的回答她。 他说:“你的确自私,的确无能,可我比你还自私,比你还无能,我只觉得你能从那里出来,我太高兴了。” 她听了立即便哭了,扑过去,抱紧他:“真的吗?你不会怪我吗?” 然后她听到范无救说:“将离,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怪你什么。” 第261回 像我一样,重生吧 冥宫寝殿,午夜阴冥。 白裙之上衬点点血花,艳丽的宛如雪中红梅。 她一向是个极艳丽的容貌,眉眼五官,不论哪一处,都不淡。 致命的吸引着所有能看清她容颜的男子,那容貌,明艳,勾魂,不可方物。 可在这午夜时分,她这三界之中尊贵不可直视的天齐仁圣大帝,一界尊神,幽冥的女君,竟孱弱的似一只折翼蝴蝶。 你见过雨后折了翼的白蝶吗? 那便如她这般,除了薄翼上的鲜红伤痕,浑身上下都是白的。 白色的衣衫,白色的面孔,白色的手指。 到底,范无救又将她抱回了床上,还如先前那般,他坐在床边,搂着她。 而她脱去玉簪,散开一头长发,半趴半靠在他胸前,好似沉梦百年,又好似须臾一瞬。 她梦了,她又醒了。 醒来之后,却更加虚弱,虚弱的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前的世界都蒙着层影子。 于是她闭上眼,轻轻叹:“你不生我气了吧?” 范无救面无表情的摇头:“我生不生你的气都不重要。” 的确。 她勉强的勾着嘴角一笑:“你的情绪向来变化多端,做不得准,我只要你别一时冲动,去换了这张皮就行。” 范无救有些出神的望着头顶夜空,伸手将她的发丝别过耳际:“这张皮囊不是地府最好看的。” 是啊,好看是好看的,但不是地府最好看的。 可将离摇了头:“就是地府最好看的。” 范无救没理她:“这甚至不是你画过最好看的。我见你画过陆童的样子,还有你师父,那些都更好看。” 她想翻白眼了:“至少,它比你原先的皮囊好看多了吧?” 范无救嗤笑一声:“你又没见过我原先的皮囊。” “那是谁的错?” 范无救不说话了。 十一万年前,她手持红烛,照着到处都是死亡暗影的冥宫。 角落里,一张长桌,一面人皮,一点笔墨,一具白骨。 她的眼睛失了焦距的望着那具白骨,声音嘶哑,她说:“无救,我已为你报仇了,你想开些。” 白骨了无生机,死气沉沉。 半晌,他道:“我想的很开。” “那好,正好趁这个机会,你说说你原先容貌未毁时长的什么样子,我可以画出来,送给你,你披上了,也就不算借了陌生的容貌。” 可他不肯,他说:“我原先很丑,你师父只教你画美人,你画不出我原先的样子的。” 那时的女君轻叹一声,默默摇头:“美人在骨不在皮,无救,你这样的骨相,原先绝对不丑。” 但倘若那个需要一副新皮囊的人,他自己不愿意,她又有什么立场强迫? 手掌轻抚过那张细腻白皙的人皮,她的眼睛还未完全恢复,看不太清。 好在范无救说随她发挥,她便也随意发挥,可一笔下去,却好似命运指引,全由不得她来做主。 浓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锋利,下颌线如刀刻斧凿。 当人皮上出现这张脸,它尚未被什么鬼魂披在身上,她便落泪了。 她怎么会画出这张脸呢? 十一万年前,她从深渊逃脱,又渴望又恐惧的寻找着过去的朋友。 头一个就找到了范无救。 可她找到她时,那个曾经面目狰狞,满身黑雾的玄幽鬼王,唯剩一具白骨… 白骨被她从业川火焰里捞出来,白骨在她怀里苏醒,白骨对她说:我比你无能,我只觉得你能从那里出来,我太高兴了。 她以极烈酷刑,惩罚了那个害他的人,然后摸索着安慰他:“无救,像我一样,重生吧。” 于是两个自私且无能的人,在那一日一道重生。 只是她是神明,一点神力激荡,便可修补好自己的容貌和身躯,可他只剩一堆骨,要重生便需要一张皮囊,一副血肉之身。 而她捧着那张画的精妙的人皮,眼泪不断砸落,砸到人皮之上,那张精致面孔的眼眶下面。 她说:“无救,你若不嫌弃,就披这张皮吧。” “好。” 血肉再生,魂火重燃,皮与骨,融为一体。 她擦去眼角的泪痕,笑着问他:“怎么样,这张脸,你喜欢吗?” “你忘了,我没有眼睛,看不见。” 对了,他的眼睛也毁了,他并不能透过一双画出来的眼睛看到这世界,是她疏忽了。 “这好办。” 她笑了笑,神明恩赐,手指摸上他眼睛位置。 他有眼睛了,光明带来无数痛苦,紧紧掐住她手腕,他颤声问:“为什么?” 她含泪抿着笑:“因为我害怕,我不想你再出这样的事。” 他沉默了,睁开眼睛,眼前是她捧在手里的铜镜。 镜子里,浓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锋利,下颌线如刀刻斧凿。 是极为俊美的一张脸。 可他恍惚着倒退一步,面色惨白,口中再次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他,也不知如何回答他。 可如今将离想了又想,深渊中的那一万年,痛苦和孤独一同被火焰装在黑暗中,熬,炼,焚烧不休。 熬的她眼泪长流,炼的她脆弱不堪,每一时每一刻的焚烧不休里,她喊着所有人的名字。 李贺、陆童、秦岩、林夕、无救、子仁、杨云、文和、张衡、羲和、颜渊、白禾、云逸…… 那些名字,她喊了千千遍,万万遍,无用。 于是她的嘶喊里,掺上合欢,掺上造化,掺上那些所有让她将仇恨刻在骨上之人。 骗她者,伤她者,辱她者,毁她者。 她用刻苦的恨,来抵御刻骨的痛。 可倘若连爱与暖都无法消融这样的痛苦和孤独,恨与冷又怎么足够? 陆童说得对,灵魂深处,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将恨置于爱之上的人。 爱或许不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但它一定强过恨。 于是她又陷入无边的折磨。 沉沦了不知多久,终于,神明的躯壳也被撕裂,剥离开那样强大的力量之下,只剩一个难过又委屈的孩子。 将离的声音喑哑干涩,她趴在范无救怀里道:“大概是因为那时在阴无极的一万年,过的太苦了,就像生了一场永远不会好的病,而我在病中时,总会想起他…” 数着那夜空中的红莲究竟有几片花瓣,范无救漫不经心道:“想起谁?” 将离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掩去泪花,似半梦半醒,依在他冰凉的鬼身上,嗅到浓稠的血腥。 第262回 我的傻哥哥 那是神血的味道。都是来自她的体内。 范无救的身上太冷了,她不自觉的要哆嗦起来,可怎么也不想离开这怀抱,甚至想永远的躲在他怀里。 于是她只能轻声对他说:“我有点冷。” 范无救也没有松开她,他选择拉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好像就这么了此残生也挺好的,又何必叫她在生命的尽头,又触到月光呢? 堕落到地狱的罪神,死在恶鬼的怀抱,这难道不是最相衬? 午夜时分的冥宫里,她轻启唇:“无救啊。” “嗯。”他淡淡应。 于是她又说:“其实,我还是个凡人的时候,是有一个哥哥的,亲哥哥。” 范无救数着花瓣的目光一顿。 她惨白的脸颊贴在他胸前,那是一段极其遥远的回忆,来自生命的最初始。 可不同于与那帮掺杂在一起的岁月,她回忆着她的凡人哥哥,面上带着极淡极淡的笑意。 “我的哥哥…” “他叫将远,个子很高,生的很俊,城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从小就喜欢他,做梦都想嫁给他。” “可惜,他的脑子不太好。” “说是娘怀他的时候,和爹吵了架,心情郁结,动了胎气,于是就生下了这么一个天生痴傻的长子。” “我爹是个很冷酷的人,眼里只有宏图霸业,连我都很少关心,更别说我的傻哥哥。” “可哥哥虽然脑子不好使,终日痴傻,但他待我极好,比这世上的任何人待我都好。” “我懂事后,问他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他说,这是娘教他的。” “我一出生就没有娘,哥哥说,娘在怀我的时候,每天都跟他说一百遍、一千遍,你要待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好。” “他听了许多个月,几万遍,记得牢牢的。自我出生,便将我一刻不离的护在怀里,甚至常常连我爹都不让靠近。” “无救啊,我小时候,几乎就是在哥哥怀里长大的…” “我可喜欢他了,也特别依赖他,每次生病,不管睡着醒着,口中都是叫哥哥,从来也不喊娘亲,也不喊爹爹。” “我就只喊哥哥。” “哥哥会哄着我,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喂我吃药,吃完了药又喂我吃糖,守在我床边一整晚,守着我睡觉,抱着我睡觉,直到什么时候,我的病完全好了…” “在照顾我这件事上,哥哥一点都不傻。” “那些从前总喜欢围着他转的女孩子,长大之后,发现他痴傻,慢慢的,就不理他了。” “我没有,我也一点都不嫌他傻。” “我不嫌他将一件事件记在心里要听几万遍,我也跟他说了几万遍。” “我对他说了几万遍,全天下,我跟哥哥第一好,跟爹只有第二好。” “他记住了。铭记于心。” “可是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哥哥的怀抱,还喜欢上一个坏男人。” 红莲之下,阴冥的女君,合着眼,叙述着年幼往事,嘴边一直带着温存的笑意,直到这一句也是。 说到年幼不知事时,曾喜欢过一个坏男人,眼角慢慢滑下泪来,嘴边还是带着温存的笑意。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喜欢那个人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那么坏,并不知道他想害我,只知道自己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小时候我很少违抗我爹,爹是一家之主,也没有人敢违抗他,但那一次,我跟他说,此生非君不嫁。” “后来爹同意了,于是我和他便定了亲。” 她过去曾在哪一个午夜时分,酒后胡言,也曾说起过这段往事吗? 她做凡人时,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长,还有她年少无知时曾喜欢过的少年人… 搂着她纤细孱弱的身躯,范无救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眶猩红一片,他亦是边听,边回忆。 “那时候我痴,觉得日后我与那人既然要做夫妻,那便是要相伴一生的。” “而凡人这一辈子,大多都会有父母,有兄姐,还有儿女。” “可天命百载,父母双亲终会故去,兄姐也会有各自的家庭,儿女们长成之后,也总是要另立门户闯荡远行的。” “所以这一生,真正能陪伴你白发苍苍,直至死亡的,永远都只有那个枕边人。” “我很小就悟到了这个道理,又是与那人情意最浓之时,想到不日就要与他成亲,便急匆匆去找了哥哥。” “我跟哥哥说,我以后只能跟夫君第一好了,不能跟他第一好了。” “他很难过,因为他脑子不好使,他听不明白我的理由。我怎么解释,他都觉得他定是做错了什么,我才不和他第一好了。” “那时候我忙着筹备自己的婚礼,也没有时间对他解释上几万遍。” “他自己想不明白,十分难过,但正因心思痴傻单纯,没几日便又笑嘻嘻的继续同我玩在一处了。” “后来直到我与那人成婚的前一日,他才告诉我,他那时候去找过我的未来夫君了,他说他已经都交待过他了,叫我放心。” 她轻轻说着,眼泪滂沱,笑出声。 “我也不知道他这样一个脑子不好的人,能怎么交待那个坏男人,他也不肯告诉我,问他,就傻呵呵的笑。” “后来啊…后来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啊,我始终也不知道,就只能自己猜,我的傻哥哥,会跟那个坏男人说什么…” 一个天生痴傻之人,对自己的妹妹好,都需要自己的母亲嘱咐几万遍,他会说什么? 眼泪落雨一般细细密密的滑落在她侧脸,他胸前。 她笑不出来了,想看看范无救的脸,没有力气抬头,想摸摸他的眼睛,没有力气抬手。 费尽了力气,也只是手指微微一动。 可她依靠着的那个无常厉鬼,却一把按住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怀里。 低下头,范无救忽然把脸颊贴在她发顶,有一点温柔,有一点颤抖,动作温柔,手臂颤抖。 他这样抱着她,就好像她是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将离轻呼了一口气,算是一声发不出来的笑意:“无救,你一向最懂人心,你说…我的傻哥哥会跟那个坏男人说什么…” 第263回 她从前跟我天下第一好 她过去总爱这样问。 总是将一件事拆成数瓣,每回透露出一点,然后便问他,倘若是你,倘若你是那个人,你会说什么?你会做什么? 他都习惯了。 可也不知这一回,这么沉默着听她说话的时光里,他都想到了什么。 听她这般问,范无救忽然间紧紧收拢着双臂,好像十分眷恋不舍一般拥着她,声音嘶哑又颤抖。 他没有半分犹豫的张开口,却只吐出了三个字。 “他会说…” 他会说什么?她侧耳听。 咬了咬牙,他又继续。 “他会说,我的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子…” 手指用着力,在她细嫩的肩上掐出红印。 好似这问题真将他难住了,叫他烦闷、愤怒,无论如何编不下去。 可就在将离面色微微痛苦的想要放过他,也放过自己的时候。 他手指蓦然一松。 “我的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子。她从前跟我天下第一好的,但是她说她以后要跟你第一好,跟我第二好了,所以你也得跟她天下第一好,要不然你就是坏人了,你明白了吗?” 将离怔住了。 数息沉默,展唇一笑“真像他的语气…” 不愧是相伴了十多万年的恶鬼,即便最初性情从未有一点相通相像,这般多年过去,也成了最了解她、最熟悉她的那个。 时间真是太强大了。 可时间也不堪一击。 范无救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真像啊,像到已经时隔十二万年了,她却还能想象出来,她的哥哥说这话的样子。 他一定是皱着眉的,他认真对待一件事的时候总是紧紧皱着眉。 表情或许有点僵硬,他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不开心的时候就拉着脸。 而他的那张脸,不像她,遗传了母亲,明艳却不锋利。哥哥的容貌神似他们的父亲。 浓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锋利,下颌线如刀刻斧凿。 即便她的傻哥哥,内心永远是一个温暖柔软的孩童,可这样的一张脸,不开心时,表情坚毅而冷硬。 你若不知道他是个傻子,甚至会被他的神情吓到。 和那个坏男人完不同。 那个坏男人,是生了一张温暖如朝日的美好面庞,眼睛漂亮,笑容也漂亮。 那些最初的年少时光,这样两个环绕在她身边的男人,一个外表温暖,可心如蛇蝎,一个容颜冷峻,却心如孩童。 她心如孩童的哥哥,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去交待妹妹未来的夫君。 这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他应该是很执拗、很认真的对那个坏男人说的。 “我的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子。” “她从前跟我天下第一好的,但是她说她以后要跟你第一好,跟我第二好了,所以你也得跟她天下第一好。” “要不然你就是坏人了,你明白了吗?” 这就是那个极爱她的哥哥会说出的话。 如果你不能跟我天下第一好了,那你以后要跟他第一好的那个人,也得对你天下第一好才行。 做了十二万年的无常厉鬼,游走人世阴间,无极之地,见过万般天命,范无救果然最懂人心。 冥宫之内,阴风亦不歇。 她一双眼,睁开了一小会儿,又慢慢闭上。她说了许多话,已又累了。 她睁眼时,看见范无救一身浓夜般黑暗的衣裳,和一小点冷白森寒的锁骨。 而她闭眼时,那个将脸颊亲密至极的贴在她发顶的无常厉鬼,无声无息的,一如十二万年前,在面上划着泪,泪珠滴落,落在她发丝上,衣裙上… 她困了,想睡了… 迷糊中,却又听见范无救在自言自语。 范无救说“真可惜,他要是脑子好使,是个神志清醒的哥哥,他就能发现那个坏男人的真面目了,也就不会同意你嫁给他了……” “没有发现坏男人的真面目,是我眼瞎,不能怪哥哥。他什么都不懂,也为我做的够多了。” 不论何时何地,她总是要维护她的傻哥哥的,尽管她已经十分困倦了。 范无救沉默了一会儿,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后来他闭着眼睛,呓语一般“可假如,他已经看到那个坏男人做的恶事了,但因为痴傻,什么都不明白,还答应了那个人,不把这件事告诉你…” 呓语轻似几声叹息,轮回往复。 范无救又说“他要是脑子好使,是个神志清醒的哥哥就好了…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经历所有本不必经历的一切了…” “嗯…”将离模糊的应了一声。 其实她没有听清他都说了什么,似乎只是些重复的话。 大概这个神经病,又开始糊涂发疯了。 厉鬼的身子,总是捂不暖的,她已在他怀里躺了这样久的时光,可那怀抱依旧冰凉。 但她实在太累了,太困了… “无救,我好困,我想睡会儿…你,别说话…也别呼吸…” “你知道的…我睡觉…不能听到任何声音…” “否则…我…” 声音渐渐沉寂下去。 她已紧闭双眼,陷入沉眠,那孱弱苍白的模样,真好似如死去般安静。 而范无救将她轻轻抱起,还是那个搂着她的姿势,与她一同躺下来。 他们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范无救一只手按在她脑后,揉了揉她的长发,像在哄一个孩子。 他说“好离离,睡吧,我保证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 原来即将死亡的神明,才会如此多梦。 但这夜是个温馨的好梦。 之所以睡的舒适,梦的温馨,是因为睡在她熟悉的地府冥宫,身边是她熟悉的无常厉鬼。 十一万年前,从地狱出来之后,她从深渊里带出许多毛病。 比如极度害怕孤独的同时,又极度恐惧喧嚣。 就连睡觉也是。 她不能独睡,独睡太可怕了。她闭上眼睛,便会觉得又重新跌回深渊。 她必须要和个什么人,或者什么鬼,睡在一起。必须得时时刻刻感受到,她处在一个并不孤独的世界里。 可她沉眠时,又不能听见一点声音,哪怕是呼吸声都不行。 因为不论是什么声音,落在她耳边,都会变成一种歌声。 那是一首童谣,音调柔缓,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可在她耳中,那是催命之音,黑暗之歌。 每一个调,每一句词,都能让她痛苦不堪。 于是后来的范无救学会了一种本事,他能与她共眠,翻来覆去,睡的随意,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 第264回 英雄是应该永垂不朽的 黑暗中,深渊轻轻吟唱。 “天亮了。天明了。 我的姑娘啊,快醒醒吧。 你看那天边有一个太阳,你看那天边有一个月亮。 还有你喜欢的少年郎,少年郎… 天亮了。天黑了。 原来太阳是个神啊,原来月亮是个人啊。 还有你喜欢的少年郎,少年郎… 我的姑娘啊,快醒醒吧。 你的世界复活了,快去看看吧。 去看山,去看海。去吹风,去淋雨。 去听电闪雷鸣。 还有火焰燃烧,你最爱的火焰燃烧… 天亮了,天亮了,醒醒吧。 少年郎归来了,少年郎上路了。 我的姑娘啊,我的姑娘啊…” …… 十一万年前,仙界盛传,避世万载的天齐仁圣大帝,地府女君,终于现世了。 传言还说,女君是在黑暗纪元时受了很严重的伤,而她避世的这一万年,是闭关疗伤去了。 这样的事情在仙界屡见不鲜。 战争结束之后,有太多的神仙都是一隐千年,闭关疗伤。 但能让那位地狱修罗一般的女君闭关一万年的,也不知那场战争给她留下了如何严重的伤痕。 好在,她如今出关了,这是仙界幸事! 天帝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了所有参与那场战争的神明,只为庆祝天齐君神体复原。 那场宴会,据说连人皇都接了帖子。 那时候的人皇,还没有避世,游走于三界五行之间,他日日夜夜的修补天道法则,令众神得以继续修行。 人皇、天帝、冥王,他们都是众神之主一般的英雄。英雄是应该得到万神敬仰,永垂不朽的。 这三位帝君里头,人皇从来战无不胜,斩魔祖,亦分毫未损! 而天帝则是不灭的神话,无量的功德,登临君位,治理三界,呕心沥血。 唯有冥王,这位天地间唯一的女君,战后重伤,闭关万载,让三界悬心! 可那个时候的仙界,只有鲜少的神仙知道,人皇的确战无不胜,却并非斩魔祖分毫未损,只不过他的伤没有人看得见,都在心里头而已。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场战争的结局,人皇战无不胜,林夕满盘皆输… 至于天帝,也的确是一场不灭神话,道渊是三界少数几位,在战场上遇魔祖而不死之神。 可只有极少数的神仙知道,那不死的代价是什么,是妖族神兽白虎一族的全族覆灭,才保住了天地间唯剩的这一点真龙血脉。 而几乎没有神仙知道的是,即便有白虎一族全族的牺牲,天帝亦是身受重伤,无可逆转。 战后接过人皇重托,治理三界,呕心沥血,是那条真龙,身为天帝,为这个三界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可三界神仙误会最多的,还要属冥王天齐君。 她的确同许多神仙一样,受了伤,却只是些皮肉之伤,血肉愈合,一瞬间的事情。 所以她没有闭关,她不是去闭关的。 她的修行路都毁了,还要闭关做什么? 真是辜负仙界众神的关心了… 天帝送到冥宫的请帖上写着,天命有感,岁月无多,老友相聚,还请天齐君务必前往一见。 将离知道,她出来了,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必然逃不脱一些事情,她总要去面对。 可她害怕。极怕。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天命有感,岁月无多,这样的老友相聚,会是什么?道渊会对她说什么?或者说,道渊会嘱托她什么? 她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的眼睛还不能完全看得清楚,若不是凑近了说,耳朵也只能模糊的听到一些声音。 最重要的,她不知怎么面对天下人,更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一同浴血奋战的老友。 道渊的嘱托,她承担不起,她现在什么都承担不起。 于是她紧紧的抓住范无救的手,恐慌的摇着头:“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你陪我去吧,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范无救没有鼓励她一定能行,也没有答应陪她一同赴宴,他是一只鬼,永远也不能踏入神明的仙界。 他只是对她说:“如果觉得害怕,那就不去。” 这是一句魔咒。 所有范无救劝谏她说不要、不能、不行、不可的事,最后她都做了。 尽管她完全没有一尊帝君该有的威势,而像一个做了天大错事的胆小鬼,但她最后还是赴宴了。 面无表情的强撑着一身雄浑的修为,强穿着一身帝袍,强戴着一顶帝冠。 她别过自出深渊后,唯一能带给她些许安全感的无常鬼,穿越虚空,走到那太清净大赤天。 大赤天十分热闹,数不清的神仙,都为恭贺她而来,他们的目光充满敬仰,见她驾临,上神之下,叩首相迎,上神们也都弯下他们的傲骨,俯身行大礼。 天呐,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大的阵仗? 她竭力强撑了一路,险些瞬间便崩溃了。 灵云飞驰,她就这么从一界众神的面前,落荒而逃一般,冲进举办宴席的大赤宫。 她来早了,大赤宫内,尚无一人。 没人也好,她喘息着坐下来,却在这时候,一道身影疾风一般冲过来,抓着她的手腕,一把便将她拉起身来。 颜渊皱着眉问她:“将离,你这一万年都去哪儿了?我知道那时候你没受什么伤,你做什么去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这位武道真尊圣皇的身后,天庭战神和西陵神君的身影也缓缓至,他们,都用同一种目光对着她。 疑惑,担忧,挂念。 她崩溃了。 脑中闪过一万幅深渊画面,内心尖叫出声。 可她不能崩溃。 离开之前,她说她必须要去,范无救给她的最后建议:如果实在觉得难受,道歉就是了。 于是她双唇微颤:“对不起,对不起颜渊,我不是故意的…” 颜渊就这么松了手,他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个战场上说一不二的幽冥女君,她竟会如此低声下气的跟他道歉。 这一万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问,人皇到。 颜渊、白禾、云逸,立刻行以大礼。 大殿之内,时隔万载,将离再一次见到了林夕,几乎是一瞬间,眼眶里便盈满了泪。 第265回 人生大欲 待林夕屏退东武三个后,那泪水瞬间就从眼角滑落,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他身前,泣不成声:“小师叔…” 作为这三界真正的万神之主,以林夕的修为,他几乎一眼便看穿了。 他同万年前一样,保持着美好的容颜,也同万年前一样,保持着苍老的眼神,看到她颤抖着跪在他身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他看穿之后,没有拉她起来,而是蹲下身,看着她眼瞳极深处那一抹莲影,难过的连碰也不敢碰她一下。 而她泪如雨下,终于,说出那一句:“小师叔,你杀了我吧…” 只这一句,没有受任何伤,也没有堕入深渊的人皇,也崩溃了。 一万年,他游走于三界五行,修补各处法则裂痕,不敢停歇。 他们一万年没见了,他有太多没想到。 可最没想到的是,当初一同闯荡天下的人里,如今唯一一个还活在他身边的将离,她会对他说,小师叔,你杀了我吧。 他几乎崩溃了。他已经崩溃了。 众神之主,跪坐在地:“小离,你饶了我吧,你不想活了吗?你也不想我活了吗?我怎么杀你啊?杀了你,我还能活吗…” 她看到他的崩溃,泪落无声,却愈发撕心裂肺:“可是不然怎么办啊,小师叔,你让我怎么办啊…” 身为人皇,他也崩溃了,可拥有极坚定的道心,极高深的境界,他总能很快从那崩溃中走出去。 他捏住她的肩膀,擦去她的眼泪:“小离,听我说,听我说!如果已经发生了,咱们就不后悔。” “好好的活着,想想你爱的人,想想你恨的人,不论付出什么,咱们都要好好活着!” 她被她的小师叔擦净了眼泪,可神魂恍惚,又悲凉:“我爱的人,魂飞魄散…我恨的人,永生不死…如今我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怪物…” “小师叔,你告诉我,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将她拉起来,端正的扶稳,人皇那仿佛天道显圣一般的神音,告诉她:“我不知道你活着的意义应该是什么,我只要你无论如何也得活下去,小离,一边活着,一边去找活着的意义吧。” “在你没有找到真正的意义之前,你可以为我活着。别留我孤独一人,活在世间。” 孤独,孤独…她被这孤独触动… 孤独太可怕了,她已经体验过这世上最极致的孤独了,小师叔说的对,她若死了,他就只有一个人活在这世间了,她怎么能忍心让他如此孤独呢? 那就为小师叔而活吧。 或许,也为她付出一切的地府和人间而活吧…… 恍惚着,也坚定着,犹豫着,也肯定着,那大宴开启。 大赤宫中,人皇到,天帝到,冥王到,众神欢腾着,浩浩荡荡,叩首相迎。 而她颤抖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琼浆玉液,醇香怡人。 陆姐姐说得对,酒,真是个好东西啊… 酒能醉人,亦能醉神。 而酒醉之后,人会自觉好似神仙一般,得到羽化飞升似的舒畅,神也好似觉得重做了凡人,卸下千斤般的快乐。 更何况,这仙家玉液,何等的香醇。 于是她一杯一杯,沉溺下去。 不同于过往,过往她为人为神,自然也是饮过酒的,可酒的味道不好喝,就像火一样。 喝一口,从唇角一路燃至肚肠,散开来,浓浓的酒气蒸腾至四肢百骸,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脑中嗡鸣一声,便晕了。 紧接着,身子绵软,四肢沉重,抬不起头,也走不动路,失了仪态,也失了风姿。 最后踉跄跌倒,一夜沉眠,可折磨还没完,翌日醒来,余醉未消,头昏脑涨。 可这次不同。 她如今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逃兵,一个浑浑噩噩的,连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的,神灵。 她双手颤抖着,终于学会喝酒了。 也终于像陆童一样,发现酒醉后的美妙了。 那美妙,是沉沦,是逃脱,是拯救,也是毁灭。 这世间的所有生命,有一个算一个,有谁不曾沉溺于毁灭的快乐呢? 杀死一个生命,看着它从鲜活走到死寂。摘下一朵鲜花,享受它的馨香,抛弃它的枯萎。撕一张白纸,投进火焰中,见证它寸寸成灰… 醉吧,醉吧…人生大欲… 生,或死。 成魔,或成神。 抛之脑后… 醉后,她依旧身子绵软,四肢沉重,抬不起头,也走不动路,可她反倒找到了一位帝君该有的风华气度。 高贵,威严,慈悲,无边美丽。 在这沉醉中,千斤重压算什么?无边火海算什么?悲伤算什么?痛苦又算什么? 醉后,她的情绪只剩下高兴。 万载孤独终相聚,花落人未知。玉楼天阙几重月,漫漫夜。 那一夜天宫大宴,她痛饮千杯,醉至灵魂。 遣散一众小神仙们,仅剩天帝所谓相聚老友,她甚至直呼人皇的姓名,与他碰杯。 “林夕…林夕…饮一杯罢…你还年轻呢,一万多岁的年轻神仙,别苦着脸了,且来,饮一杯罢…” 普天之下,也就这位天齐女君,敢这般直呼人皇姓名的劝酒了吧? 林夕不爱酒,但他饮酒,可那一回,他自然不会怪罪她什么,却并没饮那杯酒。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华服帝冠,尊贵无比的姑娘,身姿风流,来者不拒,痛饮千杯,他心痛的难以言喻,无论如何也咽不下那一杯酒。 可他也不能去阻止她。 他怎么能阻止她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着,沉默着,看一殿众神,笑语欢颜。 醉后的女君笑了,人皇不肯喝,随他去,她还有很多别的朋友,也是一万年没见。 “颜渊啊,不,东武…真皇,哈哈哈,快来吧,我都跟你道歉了,再喝一杯…” “云逸,今日这样高兴的日子,你也板着一张脸,来吧,喝一杯…” …… 饮过酒真好啊。 她高坐上首,手里的酒杯永远是满的,笑着看这一殿神明,高声畅谈,多好… 这一群掌控三界的神灵,他们那么高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那么高兴。 都是因为她知道一切,所以她不高兴。 可有些事情她知道了,她不能当做不知道,所以,沉醉吧… 第266回 胜利的果实,真好吃 天命有感,岁月无多,老友相聚,还请天齐君务必前往一见。请贴上这样写着。 一场欢宴,就像一场迟来的庆功。是她从前无颜面对的胜利果实。 从前是为何无颜面对呢?她醉到忘记。 只知道,胜利的果实,真好吃。 而大宴的尾声,众神散尽。 她在答应了颜渊,常去太名山和他切磋、答应了白禾,有时间就来天庭帮着训一训他手下的新兵、答应了云逸,送他一支地府的白彼岸后。 终于,这殿中,只剩下了她、道渊,和林夕…… 那一日,是仙界史书上的记载中,人皇最后一次出现在众神面前,在恭贺天齐仁圣大帝神体复原的大宴上。 人皇、天帝、冥王,三尊同现,与诸神共饮,皆醉。 自此以后,人皇归隐避世,天帝执掌天庭,冥王镇守地府。此后十数万年,再未一聚。 即将死亡的神明,如此多梦。 前半夜,梦及年少往事,她还是一个小小姑娘,缠着她的傻傻哥哥,玩着傻傻游戏。 而后半夜,便是此事了——十一万年前,自阴无极出,赴天宫宴,听到了林夕的那句“假如已经发生了,我们就不后悔”,却也不曾找到个活着的意义。 最后还是借了酒醉一场,才生出活着的渴望和勇气。 她老了。 如今既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凡人姑娘,也不是受尽苦难的年轻帝君了。 就连饮酒,大多数时候,也都不如当初一般,一醉后便能满心雀跃了。 她只是一个老去的,即将死亡的神明。 但好在,她不管有多么年老,未化道之前,都还是个神明。 沉眠一夜,再睁眼,神采飞扬,神清气爽,摇身一变,又是一条好汉! 不见昨日孱弱,面颊红润,双眸如泽,翻身下床,她换下染了血的衣裙,招来阴云一朵,便再次出发。 她自然还是要回昆吾山的。 毕竟她心心念念的大美人还在那里。眼下时分,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她的大美人更重要了。 可飘出寝殿大门,将离刚欲腾至高空,便看到一道冥宫外等候已久的白影。 那是身披白袍的谢必安。 谢必安一张脸,神色阴晴不定,眼下有浓浓青色,看上去极为疲累,好似通宵数夜不眠般。 她脚步一顿,想起昨日范无救说的事情,拍了拍他的肩,同他打了招呼,并略略宽慰。 “阴美人录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不怪你,都是范无救的错,你不必自责的。那东西我也不着急,你歇几天再慢慢编。” “呃,还有…你还是别跟这老鬼赌气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都是这个讨人嫌的样子,就别跟他认真了,让他回无常殿睡吧,嗯?” 没理她那份劝,谢必安看了她一眼,只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北阴君呢?没和你一起回来?范无救昨夜是睡在你这里的?” 将离心内轻叹一声。 神态不正常,语气也不善,这是通常情况下的谢必安,永远也不会有的样子。 他似乎是因为阴美人录这件事,真同范无救生气了。 就如同林夕从来也没看懂她和李贺之间的纠缠一般,这么多年了,她也从未真正看懂谢必安和范无救之间的纠缠,于是想了又想,还是只能劝和不劝分。 嬉笑一声,她道:“昨夜才回来的,玉儿还在闭关,本来我是要留在那边等他闭关结束一道回来的,都是范无救这家伙,呃…惹了你生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才把我叫回来。” “昨夜的确一起睡来着,毕竟这家伙被你赶出来了,无家可归嘛。不过你放心,什么都没发生,他做梦喊了一晚上你的名字,真的!真真的!” 谢必安看了她一眼。 他从不敢说有多么了解将离,但这么多年也勉强总结出些规律,比如,一般她说起一件事情,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她从来不会强调这是真的。 而她越强调她说的是真的,那通常情况下来说,越是假的。 于是谢必安什么也没说。 范无救是个从来不会心怀愧疚的鬼,毁了他辛苦几个月的成果,他半句道歉的话也没有。 这样的一个十恶不赦之鬼,怎么会半夜喊他的名字呢?退一万步说,他当真喊了,那也定是做了美梦,梦里继续折磨他。 见他依旧冷着一张脸,将离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所以你今日来找他,是要和好的么?” 她在说什么屁…她在开什么玩笑! 做了恶事没有丝毫愧疚的是范无救,受害的是他,他除非也变成神经病了才会主动跟那恶鬼求和! 谢必安冷冷道:“今日阴无极大清洗,必须得一起去。” “哦。”将离点了点头。 又呵呵一笑:“他可能忘了这事,还在睡着,就在里面,那什么,你们忙你们的,我仙界那头还有事没忙完,先走一步,祝你们玩的愉快哈!” 言罢长袖轻拂,架起云朵便破空而去。 还是那句话,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她连清官都不是。 所以还是各管各的吧,她这还有一个昆吾山的大美人没搞定呢,实在没那么多精力管闲事… 而冥宫外,谢必安微微出神的看了看她远去背影,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走进她的寝殿。 谢必安走进那间大殿时,已是辰时。 按照往常阴无极大清洗的惯例,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出现在那里了。 可此刻他走进来,范无救却还睡着。 死尸一般的睡姿,面色苍白,眼眶猩红。 他只看一眼便心头火起,暴戾的恨不能一脚踹醒他,再将他一同扔进地狱去,清洗了。 这么多年也没有几次这样生气,大概是这恶鬼,实在数罪并起。 毁了他的心血、迟到、忘记重要公事! 还有…他为弥补错漏,一个鬼在无常殿通宵数夜,重新编撰阴美人录,而他却优哉游哉,跟那个同样不靠谱的冥王一起逍遥快活! 他要气死了!真是要气死了! 沉寂了数息,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酝酿着那怒气,酝酿到极巅,终于天崩地裂的爆发,疾步上前,谢必安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范无救!你给我起来!” 第267回 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如墨残阳山,盼君速速还。 君还无归期,妾心常顾盼。 你这一生,可曾有幸,被人爱过? 有幸,被爱过。 睡前听着一位神明,聊起身为凡人时的往事,于是闭上眼睛,他这个恶鬼,也做起梦。 不如非黑即红的阴间,他的梦里,五光十色。 有骄横的姑娘,从骄横变得温存,也有温存的君子,从温存变得骄横。 你这一生,可曾有幸,被人爱过? 若被爱过,便是幸运,那他不论做人还是做鬼这一生,都十分有幸。 因为做人时,有人爱过他。 爱他爱到骨子里,又累赘,又甜蜜,恨不能将他栓在身上,每一个眼神都在对他说: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我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你明白吗? 他有很多事不明白,但这件事明白。 我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我们是这世上最好的。 而做鬼时,也有人爱他。 那个人很傻,是个情痴。 痴痴的待他,痴痴的等他,直到无能为力的那一日,还是不愿放弃的对他说:“无救,跟我走吧,我们一起转世。” 而他能够回应的全部,唯有一句。 那一句后,劝痴人,他生莫做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 本是青灯不归客,但因浊酒留风尘。星光不问赶路人,可岁月,负尽有心人… 范无救讨厌所有爱他的人。 他们有眼无珠到竟会爱上一个恶鬼。这本身便是错,是天大的讽刺。 可又有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又怎耐得住,一日一日,一生一世,永不放弃? 骄横的姑娘,从骄横变得温存,心死成灰。 温存的君子,如玉一般,从温存到骄横,肝肠寸断。 “范无救,你不孤独吗?” “范无救,你还会难过吗?” “范无救,你还会爱吗?” “范无救,你何苦呢?” 痴人痴话,痴人话多…… 行至业川,奈河桥下,孟婆庄里,痴人问:“范无救,你爱过我吗?” “没有。从来没有。” 痴人笑笑,终于说:“范无救,我要走了。” “好,你走吧。” 走吧,都走吧…这万里阴土,无极之地,本就不是生命该蹉跎的地方啊… 快走吧,趁这岁月还没有将你这颗赤子之心完全吞噬前,永远的离开吧。 可痴人眸中含泪的望着他,饮尽那一碗足以忘魂的孟婆汤,一边忘却所有前尘往事,一边咬破苍白的唇。 一字一顿:“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别…不要啊… 放过我吧,我不值得的…你要离开,忘记我,去过自己的大好人生,怎么还能重结来生愿呢? 一念情动,万劫不复… 是他错了,不该贪恋温暖的,不该贪求陪伴的,他这样一个罪人,永远不配再碰这情之一字,他只配在阴世间赎罪啊… 错了,都错了…… 挣扎着,挣扎着,他喊出那个能让他清醒的名字…… 阴世间,辰时三刻,红莲初绽。 冥宫寝殿内,在谢必安一把拉住范无救的胳膊,朝他吼出那一声之后。 范无救皱起眉,还未醒,却开口轻呼:“离离…离离…” 谢必安愣了一下,捏着他一只胳膊,动作停住,就那么僵在那里。 也不知是停了有多久,范无救终于醒过来。 醒来后,便见那个已生了他好几日气的青衣鬼,微微俯身,正发着呆的抓着他的手,又张着唇。 这场景,有些邪门。 范无救皱了皱眉,甩开谢必安的手。 头微微痛,他转眼一瞧,身侧空空,大概是又跑到仙界去了。 没出息! 翻身下床,扎起长发,嗤笑一声,范无救伸了个懒腰,幽幽道:“今日白爷怎么肯见在下了?这是…不生在下的气了?还是那书又重新编完了?” 谢必安在这声嘲讽里回过神来。 看着那恶鬼苏醒之后的丑恶嘴脸,脱口而出:“范无救,你刚刚叫了阿离的名字,叫了很久,叫了很多遍。为什么?” 范无救愣了一下:“有吗?” “有。” “哦。”他又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不过,这关你什么事?” 谢必安目光微微凝滞,而后低了头:“不关我的事。” 范无救轻笑一声,抻了抻衣袖上的皱褶:“那不就得了…” 不。不是。 这的确不关他的事,可他这样梦中都唤着将离的名字… 谢必安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目光意味不明,问出的话也意味不明。 他问他:“承认自己的欲望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吗?” 范无救脚步一停。 他挑了挑眉,转过脸看着一脸莫测的谢必安,微觉好笑:“你不会是觉得…我喜欢她吧?” 喜不喜欢,只有他自己知道。 谢必安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承认自己的欲望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吗?我不觉得啊。” 是在鼓励他?还是在阻止他? 谢必安也不知道。 只是当真这么觉得,人生一世,七情六欲,无可拘束,便是做了鬼魂也是一样,但凡心中有情,谁能摆脱欲念二字的纠缠? 所以说,承认自己的欲望,绝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只是有太多作茧自缚的人,和鬼,用许许多多莫须有的理由,将自己困于一隅。 范无救听了他这话,却笑了,挑着眉看他:“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谢必安摇头,并有点生气:“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同僚数千年,一点真心话,若是情之所钟,心之所向,身份有别又何妨?顾忌太多,千千万万年,只会苦了自己,又何必?” 呵呵… 范无救轻笑一声,点着头,眼底是火焰燃烧的黑暗:“嗯,你说的有道理。承认自己的欲望,的确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他承认了… 他居然承认了… 他承认的这么痛快,不会又是骗他的吧? 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谢必安抿了抿唇,可还没等他吐出一个字来,范无救忽然一步上前。 用以极端强势的力量,他将他一把推到了墙边! 后背狠狠撞在墙上,谢必安闷哼一声。范无救疯了吗?他这是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范无救没给他片刻反应的时间,便低下头,将他的两片唇紧紧贴住。 范无救这是在…亲他?! 疯了,他这是…范无救疯了! 第268回 主动配合的难分难舍 红莲之下,双影纠缠。 白影反抗,黑影阻挡。白影挣扎,黑影镇压。白影耗尽力气,黑影竭尽所能。 好一场荒唐。 谢必安整个鬼都叫范无救给牢牢锁住了。 他不明白。 将离一向同他强调,范无救是个疯子,他与范无救共事那么多年,也知道他一向是个疯子。 便如他之前醉酒那次,也是如此,整个无常殿的,不管活物死物,但凡还有张嘴的,皆未能幸免。 可他如何能意料到,范无救会在这样一个大清早,神清气爽、神智清明的时刻,对他做出这种事? 范无救是个疯子。 疯子醉酒,是双份的作妖,双份的疯狂,无差别的攻击,无底线的侵犯,不论他做出什么,都不会令人感到意外,所以上次他原谅他了。 上次他主要怪吃饱了撑的逼范无救喝酒的将离。 可这次,屈辱! 并非如极乐宴时,报复似的玩闹。他这是在辱他,辱到现在都不放手! 太屈辱了… 真想跟他拼命的屈辱。 可惜,无力拼命,无力反抗,也无力招架。 谢必安万念俱灰的闭上眼…就当自己是块木头吧,他疯任他疯,我自岿然不动!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阴无极的清洗任务,又想了想昨夜将阴美人录编到了第几名。 还有今晨周缺对他做的早饭的真诚赞美和评价,以及日后待北阴君归来,他们这些幽魂又将如何与这位神君相处… 神思如电,思绪飘飞,将几桩心事都理了个遍。 谢必安心想,大概全地府他是最负责任的鬼差了吧,连受辱之时都还能……等等,他胳膊怎么绕到范无救背后去了?他手指怎么还抓着范无救的衣裳??他嗓子里发出的这是什么声音??? …… 大概如果不说脏话,那这世间没有一个字可以表达谢必安的心情。 但君子是不能说脏话的,所以这里省略十万字的脏话…… 谢必安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竟然,因为分神,由抵死不从,变为了麻木不仁,又从麻木不仁,变为了被动摆布,最后从被动摆布,变成了主动配合!!! 还主动配合的难分难舍…… 鬼生污点…鬼生污点!!! 惊怒交加,他发现之后几乎眉毛倒竖,看着范无救紧闭的双眼,恨不能身化业火,焚他个干干净净! 这时范无救睁开了眼,谢必安又没想到,这恶鬼竟好似也如他一般,瞳孔微缩,十分震惊。 不要脸!他快忍不住要骂人了,范无救在这儿跟谁装无辜呢! 谢必安双眼幽幽擦上碧色,攒出力气,刚要发难,范无救却又一闭眼,带着一种类似于破罐破摔的无敌气势,竟再一次将他镇压了。 这一回,急促而暴力,一撕扯,皮肉破裂,盈了满口的血腥,未知几时,恶鬼餍足,才终于眼底一片黑暗的离开… 终于…结束了吗? 不知是什么情绪袭来,谢必安双膝一软,浑身上下全没了力气,只觉要化作一滩铺在地上的软泥一般。 于是范无救刚松开的手又在他肩上一搭,将他提了起来。 诚然,他如今是滩软泥,可谢必安从未觉得此一生做人做鬼,有哪一回能像今日这般怒不可遏! 一抬头,他眼中涌着浓浓碧色,死死的瞪着范无救的脸:“今日之辱,他日百倍奉还!” 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范无救伸手抹了抹唇上的血迹,听见谢必安这一声怒吼,忽然间就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的仰着头,几乎喘不过气! 谢必安一愣,心里咯噔一声,旋即又是怒发冲冠:“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范无救擦完血的手又去擦笑出泪来的眼,擦的眼角猩红一片:“好好好,是是是,我懂我懂,你不是这个意思,是那个意思。” 他故意的,这个意思,那个意思,都加了重音。 谢必安快要气昏过去了,手指点着他,止不住的哆嗦:“范无救,你信不信我…” “我信。” 范无救打断了他的话,表情一瞬间从狂放不羁变得阴森寒冷,情绪神态转变之快,是个当之无愧的疯子。 范无救又道:“我信,安安,我可太信你的话了,所以为了避免一场腥风血雨…” 谢必安目光发狠的看着他,为了避免一场腥风血雨,这恶鬼要干嘛? 范无救要做什么,后来谢必安知道了。 业川之畔,奈何桥下,红焰滔天,范无救拎着谢必安的衣领,将他从将离的冥宫生生的拖过来。 那时候他脸色煞白的认为,范无救定是要将他按进业川里,看一场大烧活鬼的好戏了。 但范无救没在这儿停下。 他拎着他的衣领,走到了孟婆庄外,眼神一瞟便清空了所有在场的鬼差,紧接着一脚踹开孟婆庄的大门,两步跨到长辫姑娘那口兽纹铜锅前。 手上一提一按,范无救手掌死死按在他后脑上,将他整张脸都按进了那口锅里! 呸!神经病!疯子!他不要喝!不要喝这忘魂汤! 谢必安两手死命挣扎着。 而一旁的牧遥,手上还拿着那柄盛汤的木勺,已经完全呆掉。 这两位哥哥是在玩什么调皮的小游戏? 呸,谢必安能做什么事惹的范无救来灌他忘魂汤? 不,必安哥哥这样的性子,能做出什么事?定是范无救这厮又发疯! 这场景,牧遥傻傻杵在那里,越看越觉熟悉,瞟过范无救带着些微血色的侧脸,她目光陡然一寒。 当初她肯定就是这般屈辱模样被范无救灌的汤!!! 她不能让悲剧在谢必安身上重演,她要救… 哦,不用救了,她差点都忘了,这锅汤是她尚未完成的试验品,只能叫鬼魂忘些短暂发生之事,效力还不怎么稳定。 这时,挣扎中的谢必安,不小心一张口,便饮了不少的汤。 见此,范无救心满意足的收了手,哗啦一声,将掐着喉咙不住咳嗽的谢必安从那口锅里捞了出来,扔在地上。 擦了擦手,他转头看向牧遥:“这锅汤是忘什么的?能忘多久?说谎的话,后果你自己掂量。” “……” 第269回 厨子和食客的友谊 别别别,不敢掂量… 谢必安还是自求多福吧,她只是个爱熬汤的弱女子,面对范无救这种级别的恶鬼,保自己都艰难,更别说救别人了。 牧遥用最真诚的眼神看向范无救,真诚回答,真诚建议。 “只能忘些短暂发生之事,最短只有两个时辰,最长也不超过一天。若是要清洗记忆只怕效果不够强。” 却没想,范无救竟然点头说道:“够了够了,能忘这一时三刻就够了。” 转过身,这恶鬼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谢必安。 大概是那汤已起了作用,谢必安擦了擦唇角,又一脸迷惑的看着自己胸前一片濡湿。 “这…怎么回事?今日不是阴无极大清洗么?我怎么会在孟婆庄?我这是…喝了忘魂汤?!” 范无救抿了抿唇,伸手扶了他一把:“嗯,你昨夜做了噩梦,醒来仍觉心悸不已,死活非要来这儿喝碗汤,忘的干干净净,我拉都拉不住你。” 这随口就来的谎话…牧遥窒息。 而谢必安一脸迷茫,不可置信。 范无救十分笃定的继续胡说八道:“我怕你做出什么傻事来,一路跟着,还特地跟遥遥要了这只忘短暂之事的特制汤。” “这汤喝了所忘最长不超过一天,你若不信便想想看,是否已不记得昨夜做的噩梦,但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 牧遥在心中默念,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我没骗人,我不是帮凶,我只是不敢说实话而已… 谢必安皱着眉回忆了一下。 昨夜的确没做什么噩梦,而之前的事情似乎也都没有忘记,看来范无救说的是……忽然间,谢必安面色一变,一把推开扶着他的范无救:“你离我远一点!” 范无救怔了怔:“怎么,你不信?” 难道他昨夜还真的做了什么噩梦不成?范无救想了想,说个小谎而已,他不至于这么不走运吧? 谢必安接过牧遥默默递上来的手绢,擦了擦衣服上的水痕。 看都没看范无救一眼,他冷笑一声:“我信无常爷说的话,但还是请无常爷离我远一点,否则我怕我这一不留神,身上又有哪件东西要被无常爷给仍进业川里烧了。” 哦,原来是因为阴美人录的旧事跟他生的旧气。 范无救皱眉想了想,一转头,看向牧遥:“你这里有没有能忘七日内发生之事的汤?拿来我再给他灌点。” 牧遥:“……” 谢必安:“……” 半个时辰后,去往西域阴无极的路上,谢必安头昏脑涨,脸色煞白:“为什么我手上有一道伤口,脖子上有一道勒痕,衣裳也湿了不少,嘴巴里还有股怪味道?” 身后的鬼差队伍浩浩荡荡,按照无常爷一贯的规矩,要与他们隔上半里的距离。 范无救懒懒开口:“又不是什么大伤口,矫情。” 谢必安觉得有点委屈,他不是嫌伤口疼,只是脑子里浆糊一般,沉重又难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范无救瞟了他一眼,似颇为无奈的撇了撇嘴。 捞过谢必安那只受伤的手,他掌心生出团漆黑的阴气,眨眼间将那伤口复原,又揉了两下:“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脖子上用不用也给你揉两下?” 今天的范无救是吃错药了么?竟待他这般友善温柔? 谢必安惨白的面色一下子就涨红起来,嗖的一声抽回手,别扭道:“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伤口,矫情!” “……” 范无救勾起点嘴角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只继续慢悠悠的朝阴无极走。 足下的阴土,由青黑之色渐渐添上暗红的血腥,空气里亦是渐渐弥漫出令人作呕的腐香。 范无救忽然看了谢必安一眼:“今日要清洗的名单你都列好了吧?” 谢必安想了想,摇头:“阴无极清洗这种大事不是一向你来主持么?何时叫我来定过名单了?” “我没定。去冥宫住了几天我连这件事都忘了。”范无救随意道,“算了,到那边看哪个不顺眼拿哪个开刀吧。” 看哪个不顺眼拿哪个开刀,是范无救的工作态度没错了。 不过… “你去冥宫住了几天?你为什么要去冥宫住?什么时候去冥宫住的?我怎么不记得了?”谢必安皱着眉道。 “……” 范无救嘴角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你老了吧。” 谢必安莫名其妙的皱了皱眉:“我老…” 忽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眼珠瞪的浑圆,一把揪住范无救的衣领,怒道:“你,我嘴里是忘魂汤的味道,你是不是给我灌忘魂汤了!” 该来的躲不掉。 范无救捏着谢必安的胳膊,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裳上扯掉,表情极其淡定:“注意影响,还有,不是我给你灌的忘魂汤,是你自己要喝的。” 他自己要喝的? 谢必安怒极反笑:“我疯了自己要喝那东西?” 范无救摇头:“那倒不是,不过你喝之前特意交代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喝汤,所以我不能说。” 他这是糊弄谁呢? 谢必安冷笑一声:“你说,我恕你无罪!” 范无救坚定摇头:“不行,你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还叫我拿我们之间的友谊起誓,我可不敢违背,到时候上哪儿去找这么任劳任怨的厨子去…” 呵呵…厨子… 谢必安皮笑肉不笑:“你倒说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友谊了?” 范无救勾唇一笑:“厨子和食客的友谊,最牢靠的友谊。” “你放...”谢必安咬了咬牙,“我做饭是因为我喜欢,不是特意为谁而做,你只是比较幸运,碰到爱做饭的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友谊!” 友谊二字,谢必安喊的咬牙切齿。 可在范无救耳中,却只听见“不是特意为谁而做”几字。 挑了挑眉,范无救道:“行吧,既然没有友谊,那我告诉你。” 谢必安哼哼一声。 范无救道:“事情要从七日前说起,那时候你刚整编完阴美人录,拿到业川那边去取业火炼化,碰到了遥遥和缺缺,遥遥说她想看看。” “可缺缺说那上头美男鬼太多了,就不想让遥遥看,但是遥遥非要看……” 第270回 你对我可能还有什么别的企 “然后他们两个就争抢起来了,从孟婆庄追到奈何桥,你怕他们把那册子扯坏了,也掺和进去,结果一不小心,那册子就掉下业川,烧没了。” “这件事你又难过又自责,觉得很对不起离离,打算熬夜重写,可惜越自责越写不出来。” “于是便想喝碗汤把这事忘了,等写完之后再由我告诉你真相,去跟离离赔罪。” “我呢,怕遥遥的那些汤效力不准,怕把你脑子喝坏了,所以不赞同你喝,你几次往孟婆庄跑,都被我拦住了。” “虽然我下手一向很有分寸,但你挣扎太过,所以几次下来,身上就带了伤。我见你即便受伤也在所不惜,便知你意已决,拦是拦不住了,于是便陪你去了孟婆庄…” “好了,事情就是这样了。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晚些时候回去看看阴美人录就知道了,也可以随时去跟遥遥或者缺缺求证。” 范无救一脸无奈的说完“真相”,拍了拍谢必安的肩:“想开些,毕竟书烧没了可以重写,鬼魔怔了可就难救了,你看看我,难道你想变成我这个样子?” 谢必安目瞪口呆。 事情居然是这样的?他竟然把自己写了几个月的阴美人录给烧没了? 一瞬间,他仿佛都能听到一颗鬼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可忽然又皱眉道:“即便如此,你又为何要去冥宫睡?” 范无救耸了耸肩:“你那时候状态不好,通宵数夜不眠,眼睛都熬青了也没写出几篇,这不是怕打扰你创作么,干脆搬出来,正好离离也滚去仙界了。” 手指覆上微微憔悴消瘦的脸颊,谢必安有些恍惚,心中隐隐难过:“原是如此……对不起,无救,你如此为我着想,我刚才却说了那样的话,我…” “你今夜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范无救拍了拍他的肩,淡淡的一笑:“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想你好好休息一晚。” 谢必安闻言心中更觉难过:“如何能休息,阴美人录毁了,我得赶紧重新写才行…” 范无救呵呵一声:“我就知道把真相告诉你,你又得重新开始自责了。” 谢必安语塞,垂头丧气:“这不怪你,但是我怎能不自责…阿离如此看重那本书,又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可我却…” “所以。”范无救打断谢必安的话。 “三日前我传信让离离回来了,她昨夜收到信回了冥宫,我跟她说那册子是我手贱从你那抢来,不小心掉下业川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又告诉她尽管不是你的错,你依旧十分自责,还熬夜重写,整个鬼熬的都没有鬼样了。” “你晓得离离一向很知道心疼你,于是骂了我一顿之后让我跟你说,这事不怪你,那书她不急着看,你可以慢慢写,千万不要给自己什么压力。” 谢必安怔住了,泛着青色的眼眶中,隐隐波动:“无救…你为何要…” 范无救一抬手:“她回来早晚要发现这件事的,到时候不管是你还是遥遥,或者缺缺,都少不了一顿唠叨,帮你…们,主要是我比较烦她唠叨而已。” 他表情笑嘻嘻,神态懒洋洋,眸子漆黑如墨,眼眶森红如血:“反正我在她眼里十恶不赦,这点小罪名,多一个不多。” “……” 范无救是言不由衷。 不知道为什么,谢必安心里满是这句话。 他帮他,绝不是什么烦将离的唠叨,可若不是因为这个,他又为何要帮他呢?想到这里,谢必安便心中似有什么郁结一般,不愿再往下想了。 反正不管是为了什么,范无救都是帮了他,他得知道感恩,也得知道报答。 扯扯范无救的衣袖,他小声道:“要不你今夜搬回来住吧……冥宫里伺候的鬼做饭没有我好吃。” 范无救挑眉:“冥宫里伺候的鬼的确没有你好吃,不过,吵到你怎么办?” 谢必安道:“可以让周缺搬出去,我一向觉得他比你吵。” 范无救听罢立马点头:“我觉得可以。那我今晚搬回来住。” “嗯。”谢必安点了点头,不过什么叫冥宫里伺候的鬼没有他好吃?说话颠三倒四,真是的… 在这条泛着腐香的路上,一黑一白,两位阴帅,两位无常,就这么又恢复了沉默。 沉默中,范无救嘴角一直不自觉的扬着,那笑意看上去罕见的真诚,好似出自真心的高兴,谢必安从没见过。 范无救是高兴什么呢?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笑吗? 是什么事让他觉得这么快乐呢? 快乐……他心脏好似忽然遭了重击一般。 这感觉太可怕了,谢必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把快乐二字和范无救联系在一起,心中竟觉如此异样。 细想来,范无救这鬼,是常常笑的,每日都笑的。 可好似不论是谁想到他,脑海里总是一张冰冷阴森的脸,脸上红白二色极端骇人,暴力,又血腥。 所以就连他这样与范无救朝夕相处的鬼,也认为无论他怎么笑,也都难以和快乐二字沾边么? 不知是什么情绪,翻天覆地的涌到脑海,谢必安脚步一停,转过身,张开双臂抱住范无救。 “对不起。无救。” 范无救没动弹,既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亦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安静的站在那里,任他抱了一会儿。 而后调笑一声:“这个道歉我收下了,不过你再不松手,我会怀疑你对我可能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谢必安没松手,闭上眼,表情悲伤:“我是有别的企图,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范无救又在用那些不正经的话逗他了,可他说的这个别的企图,却是发自内心,当然,和不正经全无关系。 至于这个企图究竟是什么,他也想不好,有一点像希望范无救能常常这样笑,却又不完全是,他想不好。 而被他拥在怀里的范无救,听得这话,一瞬间笑容更是灿烂。 隐忍着,隐忍着,他唇角一勾,无边鬼魅,在谢必安耳边幽幽暗暗的道了一句:“承认自己的欲望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吗?我不觉得啊……” 全身如遭雷劈,谢必安猛地一松手,倒退几步:“你在说什么,我,我…” 说什么?玩鬼罢了。 脚步未歇,范无救背着手,仰头畅畅快快的大笑起来…… 第271回 是谁在这儿大发神威 在这浩浩仙域之中,越往北走,灵气越是浓郁,几处灵山宝泉之上,更是几乎凝成浪潮一般,翻滚不歇。 整个仙界北域,近乎十之八九的地盘,都属于远古神族中地位实力数一数二的灵族——白禾的老巢。 说来也是许久未见,这位如今的仙界战神、天庭重臣,她这几次三番的路过他家大门,是不是也该去看望一下,叙叙旧? 站在通往灵族和昆吾山的岔路上,将离想了想,作罢。 去干什么?看人家夫妻情深意笃儿女双全么? 她吃饱了撑的… 不仅她不能去看,以后也不能让子玉再去灵族那种地方瞎晃悠,省的他一天到晚吵吵着要跟她成亲。 唉,说起子玉,这都过去了快两个月了,她这美人大宝贝,他究竟还要闭关到几时啊… 择了前往昆吾山的路,将离乘着朵灵云缓缓的飘着,想起昨夜情形,唉声叹气,这一趟要不是为了他,她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么? 她这是不是也算为了美色不顾性命了? 将离啧啧一叹,忽又想到,她付出这般多,万一这厮到了最后还是不肯就范,那她也太亏了吧? 不不不,不会的,美人一定会就范的! 将离,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这么多万年,凭他神鬼妖魔,但凡叫你看上的,最后还不都是做了你的裙下之臣? 带着这般强烈的自信,她一路飘回了昆吾山,却不见山门外戍守的弟子。 将离微微疑惑的解开结界,神识浩浩荡荡的铺洒开来。 扫荡过后,她发现除了临峰碧桑宫内闭关的子玉,和灵虚宫内关禁闭的灵虚,这昆吾山的所有弟子,竟都聚在了灵虚峰。 不仅如此,那座昆吾山的主峰之上,还多了六道气息,三道金仙境,两道初入上神境。 还有一道,她这般探去,竟完全探不清对方境界不说,那股护在身周的气泽感受到她这般探查,本能的便反击回来,震的她好一阵的胸闷。 这是哪尊大神降临这昆吾山了? 拨开云雾,将离一步踏出,落至灵虚峰前,未见其身,却先有一道声音传入她耳。 那是一道清冷的男声,带着薄怒,饱含威严的从灵虚宫前的广场上传来。 “少拿天齐君来压本尊!这是仙门圣地,你们如此作态,难道还不该罚吗?” 呵呵…将离冷笑一声,她道是哪尊大神驾临,竟得两位上神陪同,架势这般大。 这声音一出,她就知道了。 只不过这老混蛋来做什么? 灵云之上,她整了整长袍,居高临下的轻笑一声:“哎呀呀,我道是谁在这儿大发神威呢,这不是太名山的东武真皇么?这么巧,又来你好兄弟的山头做客?” 她说着慢悠悠的落下身来,站定之后,眼见前方那道一身藕色道袍的影子转过身来,勾唇一笑。 遥想当年,上古时期,在那残破的法则秩序之下,有凡人逆天得道,历遍九天诸劫,凡骨化灰,血肉成烬,才于万千伤痕之中,挣脱出一副不死不灭的大道神体。 那都是盖世的人杰啊。 上古时期的仙人们,神明们,每一步都走的极不容易,每进一境,非万千割舍不可得,非万千劫难不可成。 而在这群盖世人杰之中,还有几位可称是天才中的天才,妖孽中的妖孽。 他们是极纯粹的血肉凡人,可在世人眼中,却又仿佛是个天生的神明,好似天道不愿见他们太过强大,才叫他们少年落魄,付出比旁人惨烈十倍的代价。 渡罢万劫,一步成神。 这样的神明里,有在那死寂之地的猩红烈焰之中,用一身血肉、万千毁灭,熬炼出无上业力的少女。 也有那极北之地,万丈寒霜的冰封之中,一朝勘破天机,凝出千丈之巨的不灭法身。 还有那苦海深泉之下,极阴极阳的湮灭中,舍弃了生而为人曾拥有过的一切,皮肉、骨血、甚至灵魂,终于那武道极巅悟得永生的少年。 少女从人至神,一场泼天的烈焰,焚了苍穹,在眸中烙下莲影,于发上添了血色。 寒冰有灵,破天机,得法身,杀戮万千,无往不胜。 而那少年,他自苦海而来,见证极阳极阴,一把剑,一道身,斩邪祟,斩天地,斩灵魂…… 这样的妖孽神灵们,这样的少年少女们,繁星坠尘一般,散落于那个破碎的三界。 他们相遇相知,并肩作战,为同一个敌人,为同一场战争。 那个时候,天地间还没有帝君,没有战神,也没有真皇。神灵们,都还有自己的名字。 将离、白禾、颜渊。 而一个天才,一个妖孽的天才,一个妖孽到一步成神的天才,总带着满身的傲气和不屈,那个血火书悲歌的年代,将离是如此,颜渊亦是如此。 说白了,谁也看不上谁。 一统阴冥的女君,她年纪尚轻,却已是白骨坟地里滚过数遭之人,一身的阴煞戾气,生人勿近。 而将离第一次见颜渊时的场景,她记得,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大战,在魔界的毒水河畔。 同往常一样,她是冲锋在前的利刃之军,每一次,不在乎受多重的伤,只求以最快速度,全歼魔兵。 可那回,毒水河中,魔气翻涌,源源不断的涌出实力堪比金仙境的魔物,成千上万,一瞬间便将他们包围。 也不知那毒水河的河水究竟是含了何种奇物,她的一身业火,焚魔祟无往不利的大杀器,第一次遭到了克制。 她只能依靠一身神力,杀,杀,杀! 杀伐不休,血流不止,漫天的魔气翻腾之中,追随她一同来到这里的联军战士,从一道接一道的倒下,到成片成片的倒下。 她的眼睛里满是火焰燃烧,滴血般的红! 求援的信号早已发出,可毒水河深入魔界,她来前便知,距离此地最近的上神级战力,也有千万里之遥。 她那时行事便是如此,不做营帐里排兵布阵的军师,向来不管不顾。 那个来自阴冥的女君,带着一身天生克制魔气的业火,从来领着联军之中最悍不畏死的队伍,做那仙人两界联军中,最利的一把刀! 第272回 除了死亡,不能倒下 是利刃,便要冲锋在前,不惧艰险,一身烈焰,焚平九州! 这样的女君和队伍,是联军荣耀,是第一神将,也是不死神话! 然而不管多么荣耀,多么神话,上神亦非万能,她也曾数次遇过困难,寡不敌众的等着大部队的救援,才能彻底歼灭敌军。 可这一回,她大概是等不到了吧…… 连她这样的实力和队伍都全不是对手,除了林夕亲至,将离不知还有哪位上神可抵这杀之不尽的毒水魔物。 可林夕远在仙界,那也是一处极凶险的战场,身后是将身家性命全数交托在他手上的千军万马,容不得半点分心。 即便他当真不顾一切,负了千军的赶来救她,这亿万里之遥,待他赶来,她怕是早化作飞灰一缕,身死魂归了。 不,不是,她又忘了,神仙死了,不如凡人,并无灵魂,甚至留不下一捧灰烬。 神仙的死亡,是将一身所修之大道,重新化归于天地万物,由天道来,归天道去,骨血神体,永恒的消失。 没有谁能来救她了… 没有谁能来救他们了… 十指穿胸而过,将一只魔物的心脏捏碎,漆黑的魔血喷洒在面上,将离这样笃定的想道。 既如此,那便战斗吧,永不停歇的战斗吧。 业火缠身,近身之战,她一掌劈开十数道魔物的躯体,洒着神明热血,高呼道。 不要害怕,不要遗憾,不要悲伤,也不要后退,既然不能救回想救之人,那么死亡也是一种团聚啊! 所以,就在这块魔土之上,战斗至死吧! 她仰头发出一声尖啸,竭尽全力,连精致的面庞都扭曲,将体内业火催动至极巅,盘旋着,化作真龙,化作天凰,化作无数只远古神兽,背水一战! …… 这样的搏命厮杀,又一整日,一整夜。 待黎明破晓之时,她抹去满面的血迹,回首四顾,身后,已再无一名战士…… 他们,都死了。 可前方那道冒着黑气的河流里,不断涌出的魔物,依旧无穷无尽,杀之不竭…… 在那场战争中,有太多的血腥,有太多的牺牲,也有太多的悲伤。 悲伤,是种巨大的、十分有传染力的情绪。连经受天道洗礼的神明,也不能抵挡。 这种情绪绝不利于胜利。 不论是为了多么崇高的理想,也别管心中原是怎样柔软善良的本性。 来自阴冥的女君,联军之中,唯一曾通过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夺得君王之位的将离,在联军形成之初,便说过一句要他们始终铭记在心的话。 “战场无情。” 战场无情,这四个字,是女君能够给联军所有将士最强大的保护。 后来,当战争打响,死亡如影随形,成片成片的收割生命。 一句“战场无情”当真成了每个联军将士头上的阴影,也当真压不住那快要满溢出去的情绪。 那位女君麾下,总是一身漆黑,面容狰狞的厉鬼,从尸山血海里站起身,看着他身后这些神仙和活人,眼神之中是他们读不懂的情绪。 厉鬼说:“不必为死去的人转身,带着他们的仇恨继续前行。” 瞧,一个鬼魂,一个带着百万阴兵打赢联军反攻魔界第一仗的鬼魂,他的追随者打赢了这场仗,可活下来的,不足万数。 他却还能说出“不必为死去的人转身,带着他们的仇恨继续前行”。 那他们这群神仙和活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拼命?便是死了,凡人尚余魂魄,做了厉鬼,依旧是联军的战士! 可那场战争太漫长了啊… 漫长到遭受重创的阴间不得不退出战争,漫长到那些曾经不惧身死的凡人,当真身死,当真以厉鬼之身,战场御敌,又再死一次… 那样的悲怆,连天道亦哀鸣不止。 这样的时刻,什么都没有用了。 唯有众神之主的一句话:“除了死亡,不能倒下。” …… 魔界中域,毒水河畔,她战斗至今,面对万千魔灵,整两日。 左边肩膀,一道狰狞的断口,白骨红肉,残破着纠缠在一起。 而原本该是垂着左臂的地方,空空如也——被上千只魔物同时缠身,它们铺天盖地的朝她涌过来,用躯体湮灭火焰,撕扯着,生生咬断她一臂! 还有胸前的无数道爪痕、被抓碎的左膝,和背后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她单膝跪地,内脏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只剩一臂挥舞着利刃,已是强弩之末…… 那是她一生中又一回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她还没有死亡,她没有倒下。 这样的时候,如她所想,不害怕、不悲伤、不遗憾,也不退后。 眼中的火焰是平静的岩浆,她已无力支撑,可只要还有一只手,只要还能挥的动剑,那便战斗! …… 而她无法望见的魔界边缘、宇宙海边,身披白甲的少年,面容冷峻。 那道从遥远的魔界深处发出的求援信号,落在众神眼中,一片沉默。 信号传来之地已是魔界腹地,毒水河又向来被视为神灵的死亡禁区。 此时尚有兵力可调的上神级战力本就不多,更何况连那个身怀业火的阴冥女君都不可敌的地方,谁敢应下这道求援?贸然前往,与送死何异? 唯有神主,或可一战! 可这位联军的首领,他远陷仙界的一场大战,根本无暇分身。 诸神皆叹,这位女君,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神主的命令从遥远的仙界传来,命令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不惜一切,救回将离!” 神主有命,莫敢不从,可如何救,又是个棘手的问题。神主说不惜一切,难道真的要以联军留在魔界的所有力量,去换一人? 面对众神的迟疑,那个少年背负长剑,面无表情道:“我去。” “你要带多少兵马去,魔界营地之中,我军目前…” 打断那人的话,少年又道:“我一个人去。” 说罢便化作一道极速流光,朝毒水河方向前进,留诸神面面相觑。 那毒水河是什么样的地方? 这少年才刚投奔至神主麾下,是绝世的奇才不假,是少有的一步成神的妖孽不假,可就这般孤身前往,未带一卒,不也是去送死吗? 第273回 是个天生的战士,也是个疯子 少年不是去送死。 毒水河的危险,他知道。 未带一卒,只是他明白,倘若自己也不能救下那位女君,那么带上联军在魔界的这点可怜人手,也不过是将他们的性命白白填送进去。 其实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救出那位号称神主麾下第一神将的阴冥女君。 甚至他此行前去救她,很有可能会一同失了性命。 但他依然去了,不是和那位女君有什么交情,他从未见过那位女君,只是这是神主的命令,不惜一切,也要救回她。 而他在这场战争中追随神主,全身心。 少年面容冷峻的疾行在这魔岛之上,眸中幽幽,只希望这个神主不惜一切也要救回的将离,她最好真的有那么重要! 音爆之声连连炸响,少年突破时空,日夜兼程,终于在破晓之时,赶到了战场! 身形如利剑一般,他于云巅,又看到怎样一副画面? 青云之下,焦土遍野,墨色的河流之畔,堆叠成山的魔尸! 而魔尸之下,万千环绕的魔灵之中,一身红甲的女君,青丝染血,断一臂,碎一膝,数不清的透骨伤痕。 无往不利、高高在上的女君,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蜷在地面,连跪立亦不能! 可依旧,手持利刃,杀伐不休,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她这是不要命了…… 她这是知道,无人会来救她,也无人能救下她了…… 很好。 少年抿了抿唇,至少这位女君,没有辜负那许多传闻和他的期望,当真是个极坚定又极顽强的战士! 利剑划破苍穹。 少年携无上威势,从她身后高空而来,找准女君竭力一击下包围圈短暂出现的薄弱之处,一剑划过,武道真意,逼退上万魔物! 直接在女君的周围清出一小片空地! 手持长剑,少年站定在女君的身前,只这一瞬间,魔物再次卷土重来,形成巨大的包裹。 而包裹中央,少年没有扶她,也没有时间给她疗伤。 只紧皱着眉,匆匆一句:“我奉神主命,前来救你,此地究竟有何异常,快告诉我!” 那就是将离第一次遇见东武的时候了。 在毒水河畔,她近乎力竭而亡,不抱任何生之幻想,却没想到,竟真会有人还来救她。 这少年很强,她承认,一剑逼退万魔,上神之威! 可他孤身而来,战力再强,面对这杀之不尽的毒水河魔物,又有何用? 唇角涌出一大口鲜血,趁着远处魔物还未冲击而至,将离飞快的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把疗伤养灵的丹药,塞进口中。 “是那河的河水有异,不知是何物所化,能源源不断的造出金仙境实力的魔灵。” 她咽下丹药,忍着狂猛的药力冲刷在残破的经脉之中带来的痛楚,飞速道。 少年听罢点头:“这样杀下去不是办法,我去河底一探究竟。” 将离皱眉,再次咬牙道:“莫说我们连这包围圈突破起来都很勉强,河边的魔灵最多,你若靠近,只会被撕成碎片。” “既然是奉神主命前来救我,护我疗伤,然后我们联手打出去,或有一线生机!” 可少年眉尖一挑,望着她,眼瞳之中闪过一道难以掩饰的战意:“就这么走,你甘心么?” 只八个字。 这少年挑起她堆积在心的所有情绪。 她不甘心!从未甘心! 生便生!死便死!我辈修士,战斗一生,背上是所有死在身边的战友,还未将他们的仇恨洗清,如何能走? 更何况,如此险地绝境,那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只一瞬间,她变了态度,沉声问那少年:“你打算如何做?硬闯河岸无异于送死。” 是啊,少年目光飞速掠过四周,方才被他逼退至四面八方的魔物,就这么短暂工夫,又再次汇聚而来,地面上的,天空中的,前面的,背后的,海浪一般! 若是硬闯,他被撕成碎片,只是时间问题。 长剑在握,他又连连出手,不断斩杀近前魔物。 一凝眉,看着艰难重塑残肢的女君,少年厉声道:“我给你争取一刻钟疗伤,一刻钟后,尽全力替我吸引他们的注意!” 将离怔住了。 这少年是个天生的战士,也是个疯子。 他要她这样一个身受重伤之人,疗伤一刻钟,然后尽全力吸引所有魔物的注意? 他似乎全无考虑过她是否愿意,又是否能够支撑住,也似乎全无考虑过倘若她不能支撑,他身陷重围,亦是死路一条! 从未谋面,从未了解,甚至从未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他就这般拿住了她的命,又将自己的命交给她。 这是唯一的办法,却也是最蠢的办法。但凡是个神智清明之人,都不会同意这样的计划。 好在,少年遇到的,也是个天生的战士,一个疯子。 她咬着牙应下,而后飞速掏出储物戒中所有的疗伤丹药,几十只玉瓶砰的一声炸裂开来,上百枚颜色各异的丹丸滴溜溜的旋转着,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闭上眼,她直接将那上百枚丹药全置于掌心烈火之中,直接蒸腾成浓郁的药气,用最暴烈的疗伤之法,包裹住左肩和右膝…… 痛!撕心裂肺!这样断肢重生的疗伤,仿佛比受伤时还要更痛,可别无他法! 一刻时间,飞速过。 少年需要保持最强战力,冲破防线入河一探,尽量不受伤的情况下,他给了她最多的疗伤时间。 而后,义无反顾,朝那墨色河流之中冲去。 一刻钟,先前已是强弩之末的将离,燃烧着生命本源,重塑了手臂,修复了粉碎的腿骨,虽说全身伤痕,恢复不足十之一二,可至少她能站起来了。 能站起来了,那便杀戮,那便战斗!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但他既然肯把他的性命交托在她手上,她便是拼着将体内业火之源都引爆,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身体的每一处都可以是杀人武器,她再一次浴血奋战。 且这一回,红焰滔天,爆发出万丈的光芒,那光芒,戾气惊人,宛如刺破天穹一般,瞬息间便引过数万只魔物前来围剿! 第274回 星辰沧海皆吾臣 这战斗,以一挡万,好似献祭一般,而她,就是那祭品! 将离深知,她抵挡不了多久,只盼那位少年,他不负所望,快去快回。 于杀戮之中,她长发飞舞,目光瞟过另一边,少年收了引人注目的剑光,一拳一脚的朝那墨色河流,渐渐逼近。 只一眼,她观那少年战斗,忍不住的震撼。 少年的神明,俊秀的皮囊,一面五官,是大多女子都及不上的精致。 可这样琉璃般的美貌之下,包裹着的却是一身铮铮铁骨! 眉眼能缱绻如画,亦能饱含凛然杀机,叫你知道,神明美极,却不容侵犯! 那战斗,一拳出,一指落,拳印重重,指印连绵,一招一式,皆是武道真意! 摧枯拉朽,貌似晚夜琉璃一般的少年神明,他生了一副精致到近乎易碎的容貌。 可战斗之时,尽是狠厉又狂暴的攻击!满身杀伐之气,大开大合之下,发丝凌乱,玉冠摇摇欲坠,拳上带着血迹,嘴角几处淤青,亦不停歇。 战士,永不停歇! 握着拳,握着剑,手背之上青筋凸起,湮灭般将一只只魔物的肉体轰至残骨碎渣,这力与美的完美融合,好一场武道极致的搏杀! 而少年神明那美貌面孔之上,如画的眉眼之中,逐渐燃起杀戮带来的暴虐的快感,嘴角亦缓缓掀起一丝令人心颤的微笑。 天地大道为吾兵,星辰沧海皆吾臣! 好一场天神之怒下的杀戮盛宴!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可她不行了…… 一刻钟的疗伤,勉强重塑出来的新肢,主动引来的数万魔物,她已竭尽全力,终望见那少年洒落一身神血,冲入那河水之中… 她总算没有让他死在半路上。 可接下来的,又该怎么办呢?连眼睛里都擦上一层又一层的血迹,钻心的疼痛,她面前一片模糊…… 越来越多的疏忽,越来越多的错漏,于是胸前再添伤痕,泛着魔气的利爪,穿透她的胸膛,直接划破她的心脏…… 那样窒息的绞痛啊,真真实实落在心脏上,她当真命悬一线,几乎不能动弹,若非多年征战的求生本能,挥臂斩断那利爪,她就已经死了。 再后面的战斗,当真只剩下本能驱使了吧。 心脏破碎,眼睛半瞎,本就脆弱的左臂从手肘部分,再次被魔物咬断,吞入腹中,两条腿,自双膝往下,几断几折…… 反正,要么也是死的…… 魔物一爪划下,连储物戒亦碎裂开来,那冲击短暂的逼退万魔,助她一丝喘息。 以灵石中的灵气,渡入体内,筋骨噼里啪啦的重续,压榨着生命本源的重续,好歹,她要站起来,她还没有死,她不要跪着战斗…… 正在这时,已不知战斗了多久,仿佛早已化作腐尸,全无灵魂一般在搏杀的将离,呼吸一滞,转过头,终见那墨色河流之上,爆发出惊天波动! 而下一刻,环绕在她四周的魔物潮水一般退散开来! 再一眨眼,那万千魔物竟全化作漆黑的灰烬,风一吹,魔灵消散,唯剩漫天的尘埃…… 少年…是成功了么? 他们,得救了? 锥心刺骨之痛,她还未放松几分,便一瞬间趴倒在地,强撑着不昏厥过去,她生生扯下粘连在眼前的血痂。 那少年呢?她怎么看不到他? 难道他…… 河面上,又是哗啦一声,少年破水而出,跃至高空! 她轻呼一口气,可下一瞬,高空之上,有血雨飘洒,少年的身体,断线风筝一般,砸在了毒水河畔! 虽不知河底究竟有什么玄机,但将离知道,那里定然不会比地面上轻松,少年不负所望,却也身负重伤! 喘息着,她叫他。 他不应,没有丝毫声音。就好像,那河岸边的,已是一具尸体一般。 可少年还没死,将离知道,因为一位神明死去,他的一切都会化归天地,不留尸身。 然而即便还未死去,只怕也是将死之身…… 她离他太远,看不清楚,于是她咬着牙,又十分艰难的撑起身,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半走半爬的朝少年行去。 那路程不长,搁在平常,御风飞行,一眨眼的功夫。 可如今,莫说一身骨肉,她连意识都已模糊,再走这段路,便仿佛走了一万年,才终于走到尽头。 尽头处,她抹着眼前的血迹。 这条魔界的绝境之河,随着那声异响和少年的离去,墨黑的颜色已逐渐淡去,化为浑浊的灰色,河面之上,唯余一团又一团凝合在一起的魔气。 无主的魔气,依旧邪恶万分,却没有杀戮的意识。 她指尖微颤着逼出体内暗淡之极的火光,暗红的业火,丝丝缕缕,将那魔气包裹住。 尖啸声、撕裂声、炸响声,不断传来,一个恍惚,她几乎栽倒在地。 一只手撑在划破她掌心的尖利岩石之上,好似把手掌死死钉在那里一般,她支撑着,直至将这毒水河面上散乱的魔气全数炼化干净! 至此,终于,这一战结束了。 将已被利石穿透的手掌撕扯着抬起来,她又行数步,才终于看清已然昏死的少年的模样。 手指颤抖了两下,将离想,这少年受的伤,几乎可说是她见过伤痕最多最重的几人之一了。 他的剑断裂为两截,断口处扭曲而狰狞,战甲早已支离破碎,而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上啊,从少年的脖颈开始,到少年的肩上、少年的手臂、少年的胸膛、少年的腹部…一股一股的热血,不停歇的喷涌出来… 她的眼睛受了重伤,她双手微颤,也想用灵力为他疗伤,可她体内灵力早已枯竭,连业火之力都已耗尽,她只能用手掌去堵住少年的伤口。 可她的手刚放上去就懵了。 那不是什么伤口,少年的身上,手臂、肩膀、胸膛,那每一处喷涌着鲜血的地方,都是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般,尽是孔洞! 而这些孔洞,最大的,在少年的胸膛左侧,足有拳头般大小! 那洞中,小河一般的涌出股股热血,每一下,都在要少年的命,她尽全力捂住那伤口,手掌伸过去,竟已能直接触及他心脏! 第275回 炎炎?盐盐?严严? 他还有多少伤? 撕扯开那破碎的战甲,她脑中一阵发晕。 上半身是几十处前后透亮的血洞伤口,下半身,一双腿,一寸寸,骨断筋折。 这个天神一般的少年,以一己之力,解决了毒水河下源头的魔灵。 可他如今躺在这里,双眸紧闭,琉璃面孔之上毫无血色,浑身破碎,竟宛如一滩碎肉烂泥…… 后来当他们脱离险境,将离曾问过他,在毒水河下,究竟遇见了什么。 少年说,那河水之下有一处魔巢,住了一只有上神小成境实力的魔头,魔头借助魔巢之力,可以源源不断的造出魔物分身,杀之不尽。 而之所以他会受那样的伤,是这魔头浑身有上百道沾满腐蚀气息的触手,他全力厮杀,尽力躲避,可身上还是被那触手洞穿多处。 他的一双腿,则是在他将那魔头逼入绝境之时,魔头的临死一击,上百道的触手缠在他的腰上,毁灭般的巨力,将他的骨,一寸寸碾碎。 他的剑一道,也在那时被魔头拧断。 最后的时刻,毒水河底,他自腰腹以下,全被缠住,可他双手自由,这一生所勘悟的武之极,他一拳轰出,将魔头彻底斩杀! 那是他们后来知道的事情,而彼时,将离望着气若游丝的少年,她的心中已什么情绪都不剩。 只有一样,至少他还没死,她得带他回去,她要带他回去! 将她战袍一角撕成条,手指无力,就用牙齿,紧紧系上少年的伤口,她眼下不剩一分神力,只能用这样的办法。 就好像,她拄着少年的断剑,站起身,拖着少年的一只胳膊,将他残破躯体负在背后,她也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带他回去。 他比她高,压在她背后,双腿会拖在地上。但好在骨头断了,皮肉还粘连着。 走在这条回去的路上,少年人事不知,紧闭着双眸。 而她的左臂自肘部断裂,她心脏上的裂痕也无力修补,她看不清眼前的天地,她的腿以非人的姿势扭曲着。 她负他前行,咬着牙的走,尽管每走一步,她的腿上便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只要还没疼死,那就继续走… 那条艰难前行的路上啊,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少年的血,流满她背后,血是滚烫的,可少年的身体,一分分的寒冷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一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终于,她那枯竭的业火,终又在体内燃烧起来,至少,有了魔祟克星的业火,他们行走在魔界之中,有了一丝自保之力了。 业火之力,是带着毁灭的能量,她小心翼翼的将这一缕火苗化作一层纤薄的结界,护在他们身周,而后,便再无一分力量。 她依旧只能一步一步,拖着少年前行。 拄着断剑走,拄着残骨走,身上伤痕,无一不是变本加厉的恶化着… 不堪重负,不堪重负… 可只要还没死,就不能放弃啊! 她表情僵硬的望着前方的迷雾,眼珠瞪的浑圆,牙齿几乎咬碎,手臂上,肩膀上,血流如注,而两腿断裂处,每隔几步,便有碎裂之声响起…… 伴随着一块块刺破血肉的断骨,她足行千里,三日三夜。 似乎营地就在眼前了,疗伤的丹药、恢复修为的灵物,还有她的小师叔,好像就在眼前了,可她满怀希望的走着,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 又三日,又三夜。 少年没有苏醒,而她的意识沉眠,只剩下一副残躯,一缕火苗,缓慢前行…… 三日…五日…十日… 他们这样两道微弱的气息,怕是小师叔结束了战斗,有心来救,也搜寻不到吧? 在这片浩瀚的魔土之上,她走了近一个月,早在半月前意识便已完全的陷入沉眠,全靠本能驱使,躲避着大大小小的魔物,隐秘一切气息。 可这一天,她却醒了。 是少年的一声轻咳,唤醒了她。 他们都醒了。 虚弱至极,好像随时都能立刻死去,可意识一点点恢复,甚至,她张了张口,都能发出声音了。 可这不是好事。 这是一个神明的最后清醒,天道怜悯的恩赐。 他们,真的就要死了。 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战死魔界,可与一个陌生之人,死在回去的路上,倒超出她的预料。 看来,为人也好,为神也罢,这世间所有的生命,既不能决定自己何时会出生,大多数,也都不能决定自己何时会死亡。 既如此,还是不要浪费了这最后时光。 她依旧不愿停歇的走着,却用沙哑的声音,问背后的少年:“为何…” 背上的那个少年,全身的血液都流干了,他亦是到了油尽灯枯之时,神明的最后。 他无力睁开眼睛,甚至连呼吸也早没有了,只剩孱弱的元神,慢慢的思考着女君的话。 她问为何,为何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为了结束战争。”他用虚弱至极的声音慢慢道。 他好像感受到,女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将离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都问了什么,可此时此刻,这样的三界之中,的确,全都是为了结束战争啊! 少年是天生的战士,也是心怀怜悯的神明。 “为何要将自己的命,交到陌生人手上?要是我没能帮你抵挡住,你会死的…” 战场无情,他与她从不相识,可他只能相信她。她行,那他们就都有一丝生机,若她不行…… 少年说:“战死沙场,也算荣耀。” 女君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她决定在这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交他这个朋友。 于是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颜渊。”少年面如白纸,虚弱的在她耳边落下两个字。 颜渊,他的名字叫颜渊。 而后,那天道恩赐便消失了,他们全都再也不能支撑,就要泯灭元神,化为一缕归天的道韵…… 可恍惚中,将离似乎看到了林夕的身影? 他找到她了? 还是…又是幻觉? 长长短短的呼喊声顺着风吹过来,好像,真的是小师叔的声音啊…… 如果是小师叔来了,那么不论是她还是这少年,都得救了。 神魂一松,她即刻陷入黑暗。 而两眼闭上的那一刻,她想,方才少年说什么? 他的名字…… 炎炎?盐盐?严严? 真是个怪名字啊…… 第276回 能够折断他,不能征服他 后来林夕告诉她。 寻到他们时,他们就是两具尸体,还是两具残尸。 林夕说,他是眼睁睁的看见她听到他叫她的名字,然后便像死去了一般,轰然倒地。 而待他疯了一般赶到她身边时,便见到这两具靠在一起的残尸。 明明有两个神仙,四肢加在一起就剩两条胳膊、一条疑似胳膊的东西,和四条早没了形状的腿。 即便他为神主,要救他们,也是拼尽了全力。 而在联军驻扎在魔界的军营之中,在林夕的帮助下,率先醒来的将离,气息奄奄的,问他的头一句话便是:“小师叔,你是在哪儿找到这个盐盐的?” 战后的人皇,虽不是个十分严肃的神仙,但也很少会与人玩笑,更别说那时处在战争中的神主了。 阴冥的女君,踏上战场,不要命一般的战斗,是她背负了太多。 可身为联军首领的神主,难道就轻松了么? 他们这批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又有哪一个,身上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生死宿命? 林夕面色隐隐苍白的将她伤势治的七七八八,便又立即修补起少年的残躯。 面无表情道:“他叫颜渊,不是盐盐。” 哦,颜渊。 好吧,这样听起来的确更合理一些。 营帐中,化开一枚温养经脉的丹药,将离盘膝而坐,看了一眼颜渊身上上百道的伤痕,和外翻着白肉早流不出一滴血来的躯体。 虽晓得林夕的厉害,却总有一丝担忧。 她蹙眉问道:“他会没事吧?” 林夕点头:“有些麻烦,但不会有事。” “那就好。” 沉默片刻,她一点点引着灵气冲刷着受损严重的肉体,而林夕为颜渊处理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皱起眉。 他道:“小离,这个颜渊,与我们一样,也是一步成神。” 却没想,将离闻言轻轻摇头:“他不仅与我们一样一步成神,也是个战斗起来不要命的疯子。” 林夕闭了闭眼:“是啊。” 他掌心灵力缓缓拂过少年胸膛上的伤痕,断骨再续,血肉重生,眼见少年苍白如纸的面上缓缓添上丝红润,不禁感慨。 “小离,颜渊应该就是当初我们感应到的,那几道上神气息之一了,可这般多年,他单枪匹马,对抗魔界,既不肯加入联军,也不肯加入任何的门派和组织。” 她睁开眼睛:“那后来怎么又加入了呢?” 林夕道:“颜渊当初不肯加入,是他不信联军,也不信任何人。” “你晓得的,似他这般一步成神的妖孽人物,又是堪破武道真意的战斗型天才,心中总是有着难以征服的傲气。” “凡人逆天得道,飞升成仙,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甘心效命他人?” “为了让他加入联军,我亲自找到他,他说只要我能打败他,他就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可我与他激战一场,何止占据上风,我几乎将他逼入绝境,折断他一身傲骨,可他就是宁死也不肯认输,我也几乎是要到了杀了他的地步了。” 这世上最无可避免的无用东西,傻瓜的自尊,和天才的傲气。 将离明了:“但最后也还是认输了。” 林夕摇头:“不是他主动认输,是我将他伤的再也无力反击了,可即便如此,助他疗伤之后,他也只说听从我一人命令,全然没有将联军放在眼里。” 绝顶天才的傲气,只屈服于能够碾压他的那个世间唯一真神。 颜渊追随林夕,全心全意,林夕让他领兵作战,让他上阵杀敌,义无反顾。 可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他相信自己的选择,也忠于自己选择。 林夕是林夕,联军是联军,他效命于神主,却绝不卖身于任何势力,包括这个仙人两界的联军。 将离道:“武道真意便是如此啊。这样的人,刚强而极端,或许有人足够强大,能够折断他,但不论多么强大,没有人能完全征服他。” 是战场上的王者,是可以将后背交给他的战友,却不会喜欢也不会是个好的领主。 林夕点头:“是啊。” 又最后对她说了一句:“小颜,他是个极倔强的人。” 而这个当初林夕亲口认证的极倔强的颜渊,苏醒之后,目光灰暗的望着天空,僵硬的好似连眼珠也不会转动一下。 他看到林夕的脸,于是他问:“我救回那个女人了吗?” “救回了。”林夕微微抿了抿唇,这已算他在那个年代,所能表露出来的最多的笑意。 颜渊缓慢的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她一定死了。” 林夕沉默了一会儿,又将浩瀚的灵气渡入他的体内:“小离她…有很多次,有很多人,都以为她一定死了,可她每一次都熬过来了。” 少年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我没想到她真的能坚持那么久,也没想到,她还能坚持着将我们两个都带回来。” “这个女人,一向这么顽强么?” 不论是当初的那个凡间少年,还是如今的联军首领,林夕从来不是个爱聊天的个性,甚至与己无关之事,连半分心思也不会放上去。 可当颜渊问他,这个女人,一向这么顽强么? 他想了想,作为整个天机派里还在世的,将离唯一的长辈和同伴,他是应该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可他不知道。 那些年里,他始终不曾将目光放到这个姑娘的身上。 事实上,除了陆童,他的整个年少时光,没有将任何人放到心里过,不论是他朝夕相处的兄弟,还是对他关照有加的师长。 他太冷漠了。 陆童说得对,他当真太过冷漠无情了。 那两句口头禅,一句关你什么事,一句关我什么事。他对李贺,对秦岩,对将离,对合欢,说了千万遍。 他的事不关任何人的事,任何人的事也不关他的事。 他从不觉得这有任何错误,有任何问题。 可年少时明明很少付出真心,为何到了后来会有那么多人让他怀念?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别离,总是来的太过突然…… 第277回 第一位天生神明的第一滴泪 这样接二连三的离别,从那个他们最没有想到的人开始。 秦岩,李贺那个闹着玩的天机派里,三大创派祖师排行第二,三人之中,相貌最平,身材却最是魁梧耐打。 孤星镇里,林夕从记事起,就记得镇上有个秦家。 秦家有对龙凤双胞的兄妹,哥哥叫秦岩,妹妹叫秦仙儿。 秦仙儿是李贺评出来的,孤星镇上最漂亮的姑娘。 他与李贺之所以与秦岩相识,是李贺总爱去撩拨他的妹妹,而秦岩又是个极端护短的性格。 一来二去,不打不相识。 后来当他决定要离开孤星镇的时候,是想要去探寻大道,而小镇上的少年,总想去见识大千世界。 于是镇上的两大“天才”,一个李贺,一个秦岩,说什么都不行,非要左右相随不可。 那最初同行的一路啊,三个少年,一个冷面,一个花心,一个憨直,天天打架,各怀心思。 他未有一刻不在心中祈愿,让这两个人永远的离开他吧,让他们去缠着别人吧。 他是手无缚鸡之力,难以独自在这危险的世界行走,可他宁愿死,也不想再和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同行了。 在他之前,这世上没有神明。 所以他并不是向神明祈愿,他只是放在心中,向自己祈愿。 可他那时不知道,他就是一位神明,万古以来,第一位天生神明。 所以大概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不认为有任何事是自己的过错。 那一场混战的来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秦岩被抓走了,这个向来习惯于照顾所有人的憨直少年,又一次的在危险降临时,挺身在前。 秦岩是被敌人抓去做了人质,拿来威胁他。可他不受威胁,林夕从来不受任何威胁。 于是在他半分变化也没有的冷漠中,那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少年,被敌人生生抽去了魂魄,炼成了傀儡。 而他们,则需要将这具用自己同伴的肉身炼制的傀儡击溃,才能逃出生天。 战斗时,他不能明白,为何李贺眼中一边流着血一边流着泪,他看着几日前还并肩同行的少年再无生机,早已化作行尸,他目光毫无波动的祭出了玄黄碑。 玄黄一击,万灵溃散。 那个年少时的众神之主,他是眼睁睁的看着秦岩的肉身,在他的面前化为了齑粉。 他做时不觉得有什么,他必须要击毁这具傀儡,因为他需要离开这里,他们都需要离开这里,否则就会死。 可当他看到,那样一张从前从未仔细看过的脸,在他面前寸寸成灰。 他忽然就想到,他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去仔细看这张脸了? 少年至尊的面上,还是未有半分的表情变化。 可他的眼里慢慢的流下一滴泪。 那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位天生神明的第一滴泪,落自他亲手毁去挚友肉身时。 …… 在那之后,若说秦岩的离去,他尚不能察觉出太多,只是流了一滴泪而已。 那么没过多久,将离的离去,便让他心中觉出异样了。 这个叫将离的人,是少年三人离开孤星镇之后,在外面的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伙伴。 初遇之时,林夕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到了最后,当所有人都离去,竟是她,和他一同活到了岁月的尽头。 …… 初遇时,黎城外,焰焚天。 少年同行,他将冷漠贯彻到底,只想离开这人间炼狱,可李贺说,他们要救人。 “一城的不灭火,怎么救?” “反正就是得救!” “那你们去救吧,我先走了。” “林夕!你就没有想过,这里头或许还有人没死吗!” “没有想过。他们死或不死,跟我也都没有关系。” 李贺没能说服他。 最后他留了下来,还是因为秦岩的拳头——他们将他捆在城外一棵树下。 而后这鲁莽的少年二人组,便冲进那满城火海中去救人了。 李贺和秦岩注定是救不到人的,能焚了一城的火,连城墙外都满是焦炭一样的尸堆,该是如何的暴烈? 城中的人,会全部化为灰烬。 林夕面无表情的站在那树下,这样想道。 也是在这时,他看到城门外的焦土之上,那个一身红衣,血肉模糊的姑娘。 她自城中来,红衣缠身,烈焰亦缠身。 她尖叫着,踉跄着从城门里跑出来,摔倒在地。 林夕看到,姑娘倒在地上的时候,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 而她的眼睛,就那么望着他,那一双晶莹剔透的瞳仁,满蓄泪水… 姑娘看着他,被焚的只剩尖叫,说不出话,可她一双眼睛里的泪光,无声的向他求救… 而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被绑在树上,本也没有什么能力给她任何回应,于是他只是读懂了她眼中求生的希望,然后将目光平静的挪开。 安静的等待着,半个时辰后,李贺和秦岩赶了回来,给他松了绑。 他们一无所获,只弄的自己满身漆黑的灼伤——他认为这是自然的。 他们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从城里跑出来。 他说有,是个姑娘,但现在已经死了。 李贺怔住了:“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而他反问:“我为什么要救她?” 从不相识,从无相知,这个姑娘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没有一点必要去救她。 所以他安静的靠在那棵树下,看着姑娘的眼睛一点点的灰暗下去,又一点点的闭上。 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李贺一拳挥在他的脸上。 而后这个冲动了一辈子的热血少年,急匆匆的转过身,四处找寻,探过一道道尸体,终于,发现那个姑娘。 李贺看见姑娘身上触目惊心的伤,连动也不敢动她一下,可他手指发颤的放到她鼻下,巨大的惊喜。 “她还有呼吸!她还活着!” 林夕不明白,李贺为什么那么高兴,也没有想到那个姑娘居然还活着。 但即便还活着,只怕也是还剩最后一口气没咽了吧? 他不感兴趣。 至于这个姑娘加入他们的队伍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他偶尔注意到,却越发的不明白。 第278回 他这辈子骂将离的第一句话 比如李贺为什么要坚持救活这个姑娘?为什么要关心她的过去?为什么要带上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一同上路? 为什么要收她为徒?为什么对她说,会一生守护?又为什么最后娶了旁的女子,又对她说,我不能再耽误你了? 这些的所有,林夕都不明白。 可当那个意外一般闯入少年队伍里的姑娘,与他们共同经历过千难万险,最终却伤心欲绝,要永远离开之时。 他能明显的感受到,他的心难受了一下。 将离离开他们之前,对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那话时,身上的伤早已大好了,可她的眼睛是灰暗的,面色惨白,身形消瘦。 那时的她,明明已是个大陆之上数一数二的绝代佳人、一方宗师,看神态,却好似个残叶般的病人。 她就带着这样一张脸,对他说:“小师叔,我要走了。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我知道这不关你什么事,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一声,望你…保重。” 她说得对,她要走了,即便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也不关他什么事。 可他没有对她说“关我什么事”这句话。 他对她说:“好,我知道了。你也保重。” 而后,伊人颔首,分别无期…… 面对秦岩的死亡,他曾落过一滴泪,面对将离的离去,他的心曾难受了一下,可直到那时,他扪心自问,都未曾真正明白过,离别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 好在有情天道总对无情神仙格外的眷顾。 第三种的离别很快就来了。 这一回,痛彻心扉。 早前说过,这个天生的神明,从小冷漠,几十年来,只为一人动心。 那一人便是陆童,一个让他无师自通一般,明白何谓情爱的人。 他们之间的往事,如今想来,依旧不忍回忆。 但他每一回念到这个名字,死别时的场景便历历在目。 那是将一个无坚不摧之神,打破了,碾碎了,生生推入地狱的酷刑。 成亲当日,眼见心爱的妻子被她曾经守护的全世界逼死。 这是何等残忍的天道伦理? 他好像也跟着一道死了一样。 他想杀人,他心中所有无法接受和排遣的情绪,如果不能转化为绝望,就会转化为愤怒和仇恨。 他想杀光所有逼死陆童的人。他那时,就恨到如此地步。 陆童的逝去,是连一副肉身都未能留下的。 他从拥有她,到失去她,从因为一个人,感恩全世界,到因为一个人,憎恨全世界,突然到即便是对一位神明来说,依旧残忍。 往事哪堪忆? 便只说,这位少年时代的众神之主,在他以为失去心中挚爱,此生已经痛至极巅之时,见师长,明真相,起争端! 那一场彻底将他摧毁的争端中,少年至尊身边唯剩的挚友,李贺,同样的,叫他眼看着死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一回更为残忍的,是那个说着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姑娘,她为着一桩与他相同的愿望,义无反顾的赶来,却亲眼见到她的师父身死的一幕。 将离赶来时,李贺刚死去。 他们之间,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那一刻,在他被彻底摧毁之后,他忽然就理解了。 理解过后,是一段不能反应的空白。而待空白也都消散,他就变成了凡人——神仙的身,神仙的魂,凡人的心。 当他的心成为了凡人,那些过往遗失了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便全部回来…… 而从记忆中离开,回到眼前的问题。 颜渊对他说:“我没想到她真的能坚持那么久,也没想到,她还能坚持着将我们两个都带回来。” “这个女人,一向这么顽强么?” 将记忆之中关于将离的全部都提炼出来,他思考过后,安静的回答道:“她并不是一向这么顽强。” 这么一句话,他已经回答完了颜渊的问题。 可他紧接着,与年少时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完全不同的,多说了几句。 林夕道:“她的年少往事,我不知道,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个一心求死的脆弱人,好在她遇上一个极有耐心的师父。” “她的师父想尽办法的劝慰她,为救她不顾性命、不惜一切,用了很长的时间,终于让她变的顽强起来。” “而她变成如今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是在她被她的师父伤了心之后,独自离去,到了阴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回到人间,又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的挚友,才形成的。” “所以,她并不是一向这么顽强。” 他也不是。 神主的声音,平平淡淡。 林夕有这个本事,不管多么曲折离奇、痛彻心扉的故事,由他来回忆讲述,心可以破碎成灰,声音却还能平平淡淡,就好像那都是旁人的故事。 至少在片刻不能放松的战争中,他能做到这样。 不过回首往昔,那战争年代,他也极少去在人前回忆讲述什么东西。 此番多嘴,不过是他寻到他们之时,便看到两具残躯轰然倒地,他几乎以为又要亲眼见到将离死去,神魂碎裂一般的不能承受。 而颜渊,这个此前完全陌生的少年,有着和他们这帮人完全不同的成长轨迹的又一天地奇才。 他确认了一点,这位来自阴冥的女君,她在神主的心目中,的确有着极为不同的地位。 至于旁的那些,不关心。 他只庆幸道:“还好我没有辜负你的命令,救回了她。” 林夕罕见的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不管是什么人看了,都不会认为是笑容的笑容。 他点头道:“嗯,多亏了你,她虽只差一步便要死了,但最终没有死,并且已经领兵又上战场了。” “……” 此一生,直至后世十二万年的漫长友谊里,颜渊和将离,他们这两个年少时便一步成神的少年人,曾互相诋毁谩骂过无数次。 可颜渊记得,那是他这辈子骂将离的第一句话。 他问林夕:“这个女人,是疯的吗?” 他才刚刚苏醒,连手指都还不能动弹一下,她就已经点了兵,又上战场去拼命了? 真是个疯子,比他还疯的疯子! 第279回 狗屁的煞神凶星 后来的漫长战争中,那个名为颜渊的少年神只,果然不负他武道之极的盛名,歼敌万千,屡建奇功,成为神主麾下的一员神将! 而与他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最多的,便是当初他从毒水河畔救回来的那个疯女人。 那个疯女人,也是继林夕之后,颜渊在联军之中,第二个认可的人。 虽然他的理由让将离很是嗤之以鼻。 颜渊说:“这样的年代里,我见过许多在战场上像男人一样拼命的女人,可我还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样。” “从战争开始,除了疗伤,你每一日都在战场上拼命,未有一刻让自己停下战斗。” 将离回应给他的笑声,森冷又苦涩:“你们全都这样说,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的女人。” “可女人又怎么了?女人就该天生弱于男人?若有那么一两个强过男人的,便该得到本不会得到的天大荣誉和夸奖?” 颜渊扪心自问,从没有认为女子天生就该弱于男子。 武道修行,从来不分男**阳。阴者阳者,皆能通达彼岸极巅。 他只是见到这人世间的事实是如此,大多数的女子在武道修行上,不及男子,在战场上,也没有男子那般的冷硬心肠。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便只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知道。 她不仅不知道,还觉得他鬼话连篇。 那个时候的将离,毫不客气的便朝颜渊骂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就是孤陋寡闻!” “我就曾见过一个女子,她对于战斗的信仰,远胜我十倍,远胜林夕十倍,远胜天下人十倍!” 一个人,对于战斗的信仰,远胜天下人十倍? 他既不相信,也不同意她的说法,他只相信一句话,并送给她。 颜渊沉声道:“将离,信仰是不能比较的。” 信仰不能比较吗? 疗伤的间隙,回忆着那个长水岸边的青衣女子,那些年对她的“荼毒”,又添上这些年自己的感悟。 她把他的话,掰开了,揉碎了,一字字反驳回去。 大概就从这里开始吧,她除了疗伤,从不停止战斗,而疗伤之时,便是与这个倔强少年争论各种事情。 而彼时的颜渊,也是经此一事,彻底颠覆了他在将离心目中的形象。 毒水河一战,将离初识颜渊,见少年面容肃杀,眼神冰冷,只道又是一名煞神凶星。 而战后与林夕谈过,她又得知他心气高傲、宁折不屈,是个极刚硬之人。 可她没有想到,狗屁的煞神凶星,那都是在战场上、在杀人时,而在战场下、非战斗时,这货竟然是个隐形的话痨…… 也不见他和旁的什么人话痨,专门要和尚念经似的凑在她旁边的话痨,一日触她逆鳞三次的话痨。 而她,毫不怯战,奉陪到底。 于是乎,大到武道修行,小到鸡毛蒜皮。甚至连他战甲上刻的纹路难看这一件事,他们都能掰扯上个把时辰。 但她常常这样针尖对麦芒的和他争论,并不是真的看他不顺眼,相反的,她挺欣赏这个杀伐果断、出手狠绝的颜渊上神。 之所以她与他聊天时总是骂骂咧咧,对骂羞辱无所顾忌。 大概是因为这段友情的初始,他们便将自己的性命都交付到对方手上,也不约而同,见证了对方最拼命最疯狂的模样。 且直到生命之火将熄的最后,也谁都没有放弃,咬着牙的,坚持到了生路。 这真正是过命的交情。 而为什么她在那样一个,明明身心皆是绝望的时刻下,还会有心情喋喋不休的在疗伤时和颜渊说一堆废话。 将离在后来窝在地府的那些无聊日子里,也曾想过。 大概,也是为了怀念吧。 怀念当初的元极峰下,长水之畔,那个随口便能自创佛经的玄门弟子陆童,总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给她灌输许多匪夷所思的道理。 而陆童给她灌输的那些道理,绝大多数又与颜渊的想法相悖,所以她才忍不住做了那一张中间传话的嘴。 还有就是,也因为想念那个和他们都无关,只与她有关的阴间里,那位总爱穿一身雪白雪白的长绸衣,洁癖严重到别人朝他咳嗽一声,他便恨不能去洗个澡的厉鬼吧…… 那个名叫杨云的厉鬼,也是她初至阴间,便发誓追随于她的几位鬼王之一。 爱穿白衣,有洁癖,爱管闲事,还是个话痨,阴间第一话痨。 那些在幽冥阴间打拼的岁月里,究竟有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她都是靠听着杨云的废话催眠才能休息片刻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还记得,杨云这个话痨鬼,他为鬼比颜渊为神公正,他是对所有人无差别的话痨。 而颜渊,纵观整个黑暗纪元的末尾年代,那一场持续了数载的战争,他就只对两个人话痨,一个是她,这不消说。 还有一个,却是个敌人。 是他们在魔界抓来的“舌头”,叫简公舞。 简公舞是联军用以打探敌情的,一个真仙境实力的小魔,实力虽不顶尖,却是魔界那位实力仅次于始祖浮生的第二大高手--后卿宫主的头号心腹。 倒并非拥有那般坚定道心的颜渊,曾起过什么反叛之心,和这魔界来的简公舞产生了什么交情。 而是地牢里,当简公舞受尽千般酷刑,甚至是最令魔头们闻风丧胆的业火焚身之刑,却依旧不肯吐露半点他所属魔军的消息后,颜渊对他,有了些兴趣。 将离记得颜渊很注重一句话。 信仰是不能比较的。 颜渊和将离第一次知道简公舞这个小魔的时候,正值他们刚刚打赢一场大仗,得胜归来。 而抓到简公舞的,是后来的西陵神君,彼时的云逸上神。 那时林夕麾下的仙人两界联军,虽联盟一体,因一桩共同的心愿和道义,形成了一股超级势力。 但其中各方分部、几处远古神族、人间皇朝、百界圣宗、仙域名门,各项恩怨纠缠,交错复杂。 彼此之间,常常界限营地十分明确,更有甚者,结盟之前还是世仇,只因天地大义,才暂时摒弃前嫌,握手言和。 第280回 化为灰烬,是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联军之中,各方除了大战时互相配合,并无多少从属关系,平日里皆只受众神之主的调派。 云逸从前便未与将离打过什么交道。 这位战后号称仙界第一神君的西陵神君,在战时因其非同寻常的隐匿之法和一身极速,常常暗中替林夕做许多获取情报、抓捕俘虏的事情。 云逸也是林夕麾下猛将之一,战场上魔头们都不想遇到的一个狠人,可他抓人、杀人、跑路都擅长,却唯独不擅刑讯逼供。 面对一个真仙境的小魔,能想到的酷刑他都用过了,甚至连搜魂这样的禁术也都想到了。 可似简公舞这类特殊身份的魔头,早被他的君主--后卿宫主在元神设下禁制。 但凡遇到强行搜魂便会直接爆体而亡,不会暴露任何魔族秘密,所以他彻底没了办法。 于是云逸便找来了军中据说最擅长折磨魔军的将离,希望她能出手,帮忙撬开那简公舞的嘴。 有一说一,她杀魔无数是真,可这所谓军中最擅长折磨魔军的称号,将离也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 明明她上阵杀敌一向干脆利落,只求快速解决战斗,从不拖泥带水,玩什么折磨尽兴了再杀光的无聊游戏。 虽说莫名其妙被安了外号有些无奈,但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能够获取关键性的情报,将离立刻便应下了这事。 其实她没什么折磨魔头的手段,本性也不是个嗜杀嗜血之人,而她应下此事的最大自信,皆因她有一样利器--可焚尽世间一切罪恶的红莲业火,三界唯一。 她有足够的自信,这世间没有一个修行魔功之人,能够经受住这红莲业火的焚身之刑。 那不只是火焰将皮肉燃成灰烬的痛苦,那是将你骨血里、灵魂中的每一份罪孽,以众生业力,生生熬炼至虚无的世间第一大极刑。 与业火焚身相比,刀劈斧砍、扒皮抽筋,仿佛都变成了一种享受一般。 所以当将离来到地牢,将那赤色火焰释放出来,缠绕在简公舞的身上,烧了足足半个时辰,而简公舞一声没吭之后,她怔住了。 一瞬间的空白过后,她看着眼前这个魔头。 他因已在地牢里遭受过无数大刑,四肢皆残,皮肤苍白的好似她阴间的鬼魂,可一双眸子,在那焚烧不休的赤色火焰中,却一直未曾泯灭过狂热而璀璨的光芒。 她的心中是无比的悲凉,难以言喻的憎恶,和深切入骨的杀意。 最后,她没能立刻取了简公舞的性命,还是颜渊拦住了她。 颜渊同样不解,为何唯独简公舞似乎不受业火克制,而待将离同他解释了原因之后,他便对简公舞产生了兴趣。 颜渊过去和所有人一样,只知道这红莲业火,乃是一种至强杀器,攻击力极强,且因是极阳之火,对阴邪之物更为克制。 这一点,便如她曾亲手打下来的阴间山河里,那数不清的幽魂厉鬼,只因是阴灵,别管力量多么强大,终究都不能逃脱她的火焰焚烧。 可那时听了将离的解释,他才明白,原来业火不仅天生克制阴邪之物。 其更为特殊的地方,是它能够焚去看不见摸不着,却在每一个生命身上真实存在的罪恶业障。且整个三界,唯有业火才能做到这一点。 业火可焚阴邪,可焚罪孽,也可焚业障。 它仿佛能焚去这世间所有一些的肮脏。 可彼时的将离,说了那许多,终究没有告诉颜渊那句话:业火焚不去因果。 她没有告诉颜渊那句话,倒不是她不信任他。 而是她总觉得,这个少年一生追求武道,修行途中,虽历经千难万险,可他的灵魂是完整的,心是温暖的,眼睛是干净又纯粹的。 虽然心高气傲到除了林夕几乎看不上所有人,又话多到她恨不能把他的嘴巴缝起来,再在上面绣一朵红莲永久封印。 可依旧,少神如青松,凌绝巅,难摧折,万常青。 她不想把太多的复杂和秘密,加诸在这样干净美好的少年身上。 她希望他就这么一直强大下去,追求他热爱的武道极巅,永远宁折不屈,也永远心高气傲。 而与当时简公舞那件事有关的,她告诉颜渊,所谓业火,只是她自取的一种统称。 她这一身修行了一生的赤色火焰,其实共有两种形态。 这两种皆为赤色,区别在于,一种无具体形态,谓之心火,而另一种便是他们在战场上最常见到的红莲形态,谓之业火。 这两种形态的火焰,彼此互通,由她控制,可随时转化。 用将离的话来说,这火焰在她体内,皆为无形,是心火,可当心火开出了红莲,那便成了业火。 那日她焚在简公舞身上的,便是这心火。 因为心火是可控的,心火形态下的赤焰,何时收、何时放、是几重力量、又焚烧多久,皆是她心随意动。 若她想,在妙到豪巅的掌控下,她甚至可以让心火焚在身怀罪孽之人的身上,让对方感受到最极致的痛苦。 却不会让这火焰伤及他肉身分毫,直至将他一身罪孽全部焚尽。 在那漫长的后世阴冥统治中,她那道所谓业火焚身的极刑,其实大多用的便是这心火,不伤身,只以极痛做惩罚。 那些她真正想要不留余地毁去的,才会用红莲,或直接推下燃满红莲的业川。 而之所以后世的那般多生灵,到底还是挺不过这本不伤身的心火焚身之刑,沾之即亡。 是因为那痛当真极痛,虽无伤痕,却极少有人能坚持到一身罪孽全焚尽,而不活活疼死的。 若坚持不住了,砰的一声轻响,从灵魂到肉身,顷刻间便会化为一捧灰烬。 所以换一种说法,他们化为灰烬,其实是自己的选择——有生而求死。 而完整的红莲形态下的赤焰,则是心火的爆发状态,那便是不可逆转的毁灭了。 但凡是焚在身怀罪孽之人的身上,顷刻间便会将其焚烧的连灰烬都不存在,只剩一团虚无。 心火尚有余地,红莲毁灭万物。 第281回 真神做判,赐尔毁灭 在黑暗纪元时期的那般多年,用这火焰自保也好,杀敌也罢,将离都很少使用心火。 但凡火焰透体而出,皆是开出红莲,朵朵要人命。 因为她那时从不持业火而自诩惩罚者,唯愿借业火伟力,做一个这黑暗年代里的清洗者。 可那一回,用业火不是为了毁灭和清洗,而是为了在简公舞的身上获取情报。 所以将离选择了心火施以刑罚,而不是只需一朵,便可将简公舞这样造过无数杀孽的魔头,焚成虚无的红莲业火。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竟还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免疫心火带来的痛苦,而这个人,还是她的敌人,又叫她给碰上了。 她的悲哀和憎恶,看着眼前的魔头,如浪滔天。 若不是颜渊死命拦住,她一念之下,那缠绕在简公舞身上的心火便会开出红莲,将他燃成虚无。 可她的杀意,却不是因为愤怒有魔头能免疫她的业火,而让她感觉受到了威胁。 将离的杀意,来自简公舞能够免疫心火焚身之刑的唯一原因——简公舞打心底里,就不认为自己身怀罪恶。 心火心火,燃自心间,焚于无形。 它之所以能够给世人带来无比强大的痛苦,全赖于世人内心深处,皆清楚明白,此一生,自己曾身怀罪恶。 听上去玄异无比,可这是事实。 最初将离也未曾想到,那时她这业火的拥有者,也还年岁尚小,未能通透世情。 可后来她明白了,不论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是一生与人为善,还是一生执迷不悟,甚至一生呆痴弱智,在其内心深处,灵魂的本源,都无法掩盖。 毕竟,有谁扪心自问,能保证自己这一生,心中从未产生过一丝不善和恶意呢? 天道无情,是这善恶的分界太过严苛。 那些一生为善的所谓好人,骗得了世人,骗得了自己,骗不了灵魂。 如果骗不了灵魂,那便骗不了火焰。 而那些执迷不悟的所谓坏人,别管他为自己的恶行添了多少理由和苦衷,他的内心深处终究知道,何为善,何为恶,他做了恶,于是也逃不脱。 至于那些呆痴弱智之人,绝大多数或许不比常人聪慧,但也分基本善恶。 若以极端论,是否真正的无心之人,感受不到任何善恶之分和人世常情的人,就不会感受到心火带来的惩罚? 若以极端论,或许是这样,但那样的,还能叫人了吗? 那只是一具空壳傀儡罢了。 过去将离便认为,能够免疫她业火的,便只有这么一种极端情况了,因为她曾想到过的另一种,比这一种还要不可能存在。 但简公舞的出现,让她发现,原来这三界当真多姿多彩、无奇不有。 简公舞不受心火所累,不是因为他是个空壳傀儡,他眼神狂热,心中有情绪,脑中有思想。 所以他能熬过去,只能是因为第二种极端情况——他做过恶事,但他打心底里,就不认为自己身怀罪恶。 这样的念头,与自欺欺人不同,是从灵智诞生的最初,就将一切都扭曲,从未产生过一丝怀疑,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发自灵魂的,将一身恶行当成了理所当然。 因此,不论心火如何在他身上焚烧,他都感受不到那业力焚身,带来的极烈酷刑。 这是比怪物还要怪物的极端情况。就连简公舞所处的魔界,将离征战多年,都未曾遇到过。 所以当面对这样一个比怪物还怪物的人,她怎能不为其感到悲哀?怎能不发自内心的嫌恶?又怎能忍受住将其抹除的杀意? 她一双眼,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不要以为,他能免疫心火,便能逃脱一切了。 因为不论是出现了傀儡一般的无心之人,还是简公舞这般的极端不识恶之人,即便心火对他们无用,也无妨。 火焰之上还能开出红莲。 即便傀儡没有灵智,感受不到善恶,即便简公舞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做的恶是恶。 但只要他有过邪念恶行,红莲都能爆发出极端恐怖的毁灭之力,将罪孽业障和承载它的肉身灵魂全部焚至虚无。 更别提,简公舞这样修行魔功之人,原本就是受红莲克制的阴邪之物。 这就好似,那心火,为神灵赐予凡人的自省,自省你一生,可否为人不正,可否有过邪念恶行。 而那红莲,便像天道法则的意志、一个凌驾众生的审判者、一位俯瞰三界的真神——你若不能自省以承罪,便由真神做判,赐尔毁灭…… 将离从不当真认为,自己便是天道法则的意志,是一个凌驾众生的审判者,一位俯瞰三界的真神,但那一刻,赐予毁灭的意愿充斥在她心间,是如此的强烈。 是颜渊以道心起誓,他最终一定会将简公舞斩杀,她才勉强同意,没有在那火焰之上,立刻开出红莲。 也正是那个时候,听到她这样一番陈述,颜渊才第一次明白,原来将离的业火,并非因其属性极阳,便只天生克制鬼魂和魔物这样的阴邪灵体。 业火天生带着毁灭的力量,的确非常克制鬼魂和魔物这样的阴邪灵体。 可她的红莲业火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可焚一切身怀罪恶之灵体,不论人鬼,还是精怪妖佛。 颜渊毫不怀疑,只要她想,将这火焰施展在一个神仙的身上,任何一个正义的、替天行道的联军里的神仙身上。 只怕其所受到的痛苦不会弱于一个作恶多端的魔头,甚至是一样灰飞烟灭的下场。 因为当世神明,又有哪一个不曾造过杀孽? 即便这杀孽,杀的是毁坏天道作恶多端的魔头。 所以当颜渊震惊于这一根本没有道理的事实时,将离只轻叹一声告诉他,是这善恶的分界太过严苛。 人性本就是由善与恶交织而成,便如阴与阳相生相克,构成这世间万物,谁能脱离阴阳造化,单极生存呢? 所以不必愤慨什么,天道有情,天道无情,业火归根结底是一种毁灭的力量。 毁灭,便是如此极端。 第282回 聊着聊着,就有了 这便是她身上业火的秘密,亦是天道的秘密,甚至三界的秘密。 将离就这么告诉了颜渊,而颜渊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并且还超出了她的意料。 他没有因此将身怀此种逆天之物的将离,当成个怪物,而是问她:“你也是这样由善与恶交织而成的生命,这业火可也会给你带来这样的痛苦?” 说不感动是假的,毕竟上一个会关心这个问题的人,尸骨都已经化成灰了。 而片刻的感动之后,她的回答安慰了他。 将离说:“过去未曾完全掌控的时候,的确有过这方面的困扰,如今已经完全炼化了,就不会再有任何的不好了。” 后来当将离立刻地牢之后。 那狭窄阴暗的地方,便只剩下了消化着这个秘密的颜渊,和仍旧被心火缠绕着,却好似完全不在乎这点焚烧的疼痛般,一直冷笑着望着他的简公舞。 所谓神者,渡劫飞升,一颗道心坚定无比,心境修行亦是臻至化境。 所以颜渊没有被简公舞的不屑态度和嚣张气焰影响,也没有丝毫的在意。 颜渊对简公舞感兴趣,是他同将离一般,不能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智慧生命存在。 所以他那时问简公舞的第一个问题:“魔道修行,乃是吞噬其他修士,甚至神仙的修为和道果,增强自身的实力。” “并用窃取他人生机和神仙寿元的方法,延续自身的寿命,我说的没错吧?” 简公舞冷笑了一声,他破碎的宝蓝战甲之上,燃着赤色的火焰,被捆绑着半跪在地牢里的姿势看着很可怜。 可他眼里没有丝毫悔改之意的狂热光芒,自始至终都叫人觉着可恨至极。 他冷笑着补充道:“不断的吞噬…不断的掠夺…直至永生…” 颜渊挑了一下眉:“可修炼魔功之人,永远无法永生,走上这条邪路,便是对天道的永恒背叛。” “因此,你们魔界生灵,只要走出魔界,便会受到法则之力的压迫,在仙人两界,你们寸步难行。” 颜渊说完这句三界皆知的结论后,问了简公舞第二个问题。 他道:“连天道和法则都不认可,你们这样强行吞噬他人修为和生机的修行方式,你却不觉得这是恶?” 简公舞大笑一声:“尔等天道走狗懂得什么?这天地不容我等魔界生灵,我等便打破这天地!吞了这天地!又何须什么天道法则来认可?” 颜渊面无表情的点了一下头:“所以你不认为,强行吞噬他人修为和生机的修行方式是错误的。” 简公舞狞笑一声,呸出一口血沫:“弱肉强食,理之自然!那些脆弱的低等生命,本就不配活着!他们只能是高等生命口中的养料,甚至无用到做养料都不配!” 颜渊又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问他第三个问题。 “那你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这天地间的神仙和凡人都被你们吞光了,你们想要继续活下去,便只剩互相吞噬这一条路。” “届时,倘若你也成了别的魔头眼中,只配做养料的低等生命呢?” 简公舞朝他怒吼道:“我说过了,弱肉强食,理之自然!若有那日,也是我自己不够强大,而不是我们魔族做错了!” “好。下一个问题,你整日这样借吞噬生命而活,心中可曾得到过快乐?你可有心悦之人?” 颜渊又道:“魔族之人亦是血肉生命,你大概也有父母双亲吧?将心比心,倘若被吞噬分食的是他们,你难道心中不会悲伤?” 简公舞大笑:“什么父母双亲,什么心悦之人,都是低等生命的腐臭俗念!得到至强的力量,才是心中快乐!除此之外,皆为幻影!” 好的,他明白了。 颜渊没有恼怒,这个战场之上的煞星,没有就这个问题与简公舞深入探讨下去,而是轻轻笑了一声。 他道:“最后一个问题,魔族与仙人两界对立,便好似这阴阳造化,其本质便是善与恶的对立。” “如果你认为魔不是恶,你所作所为都不是恶,那么,你认为凡人通过自身努力的修行,是恶么?” 他轻笑着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拍了拍简公舞的脸,笑意柔缓怡人,而眼神,黑暗似深渊… 简公舞头一次没有立刻以自身坚定的信念,回答颜渊的问题,他愣了一下,而后暴怒着仰起头:“他们是蠢!是愚笨!是错误!” 颜渊不置可否,只耸了耸肩:“可我问的,是你认为他们这样是恶么?” 他说那话时不同之前,没有看着简公舞的眼睛,而是盯着自己的手指。 颜渊的手指,在拍过简公舞的脸之后,便也粘上了些许赤色的火焰。 他看着将离那一星点业火,在他指尖上燃烧过,又逐渐熄灭,眉头微微一挑。而后又大笑着,转身离开了地牢。 好似根本没有等待简公舞对他这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 颜渊离去之后,将离和云逸自然都来询问,问他是否撬开了那魔头的嘴,又或者,是否找到了撬开简公舞嘴巴的方法。 颜渊摇头,他说他只是跟这小魔头聊了聊天,并没有问他任何关于情报的问题,但既然都说死马当作活马医,或许聊着聊着,就有方法了。 那时候的云逸,差点没直接给他气死。 天知道当他发现连将离的业火都不管用时,对仍旧留在里面的颜渊抱了多大的期望。 可这平日里上阵杀敌从来不含糊的颜渊上神,出来之后,却只和他说他留在里面,是为了和他的犯人聊天。 若不是同一阵营,皆为神主麾下,云逸是真想直接砍死他。 所以当第二日颜渊又要下地牢和简公舞聊天的时候,看守地牢的云逸手下没有一个肯放行的。 但颜渊是谁,他是堪破武道之极的上神,他几时又会将云逸的命令放在眼里了? 两下放倒一众守卫,他掸了掸衣上落尘,堂而皇之的便走进了地牢里。 这一回,他们谈话的时间,比昨日整整延长了一倍,可颜渊还是没得到任何情报,他也没有为此有任何的挫败感。 第283回 你这样很容易孤独终老的 在云逸愤怒的目光中,颜渊潇潇洒洒的就离开了地牢。 第三日,放倒比平日多上两倍的守卫,他继续将云逸的地牢当成自家后院一般,找他的“老朋友”聊天。 第四日,云逸撤去了所有地牢守卫,想进就进,想聊就聊,压根不再管他…… 第五日…第六日…第十日…第二十日… 那是那场战争中,颜渊作为一个上神,在军营之中连续待了最长的一段时光。 长久到在那期间,将离已不知来来回回又上了几次战场,而云逸呕心沥血,也从别处抓来了不少魔族人,并他们口中获得了些许情报。 可就在军营之中谣言四起,甚至有性情暴烈之人,直接将这事捅到了林夕面前时。 颜渊找到了云逸,也找来了将离,甚至道渊、白禾、赢美之、造化、合欢,和联军之中的所有上神。 在那次联军中最高级别的上神级军事会议里,颜渊将自己从简公舞那得到的,关于魔界全境十余支军队的战力配备,和数万座城池的布防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震惊全场。 在那场关键性的会议上,没有哪个神仙发出声音打断颜渊的发言。 因为这群联军之中,分布在三界各处战场上的神将们,听了没几句,便发现颜渊所说,皆可与从前在各自战场时发现的情况一一对应。 至少那一部分,颜渊说的全都是事实。 而当颜渊将魔界全境十余支军队的战力配备,和数万座城池的布防情况,全部呈现在众神面前后,不必任何神仙发出疑惑。 他便道:“这全是来自简公舞的真实所见,他已经将他的主君后卿宫主,下在他元神的禁制漏洞告诉了我,诸位可依此法搜魂一观。” 军中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简公舞的魂,是林夕亲自搜的。 众神之主,亲口确认,颜渊所言全部属实,联军就这么的得到了魔界大军的全部关键性情报。 虽说战争漫长,后头当魔界发现这一情况时,那位统帅魔族大军的后卿宫主,又迅速改变了策略和布局。 但在那之前,联军已组织了数场大战,势如破竹的将战线直接推到了魔界的中域,占领了魔界近乎三分之一的地盘! 此一时期,其重要性,甚至说是整场战争的转折也不为过。 而颜渊,自然是首要功臣。 也正是这一件事,让仙人两界第一次发现,这位颜渊上神,他不仅打仗杀人十分厉害,在刑讯逼供方面,也极有造诣。 至于诸神都好奇的,他究竟是如何逼得那个,连阴冥女君的红莲业火都能生抗的简公舞就范的,颜渊只给了两个字。 保密。 这不是他摆谱,又犯了看不起人的老毛病了。 而是彼时当他正沉浸在满腔的自得和骄傲之中,不动声色的请了林夕去搜简公舞的魂,来验证他所说不虚。 而林夕搜魂之后,重中之重的确是肯定了他的情报,而后立刻召集各部制定作战计划。 可当一切部署完毕,众神散去之时,林夕这位众神之主,联军的第一首领,忽然微微蹙眉的把目光对准颜渊,凝神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作为搜查过简公舞全部记忆的林夕,他自然是知道那些天里,颜渊都做了什么,可他没有赞许颜渊的所作所为。 其实没有赞许也无所谓,但林夕不仅没有赞许他,反倒对他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 林夕说:“小颜,你这样很容易孤独终老的。” 说完便将他赶了出去,打坐修炼。 颜渊愣住了。 他会不会孤独终老,和他套出简公舞的话这件事,有半块灵石的关系吗? 但他还是慌了。 莫名其妙的,就是有些慌。 于是第二日他找到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离,也没管她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着,一把便拽进了营帐中,劈头就问:“你觉得我会孤独终老吗?” 将离想一口血喷他脸上,给他醒醒脑。 但她受伤颇重,疗伤时间又很紧张,便打消了念头,只一边服着丹药温养伤口,一边一脸不耐的摇了头:“不会。” 颜渊一拍巴掌:“那为什么神主觉得我会孤独终老?” 林夕? 将离蹙眉瞟了瞟颜渊,觉得好笑:“你竟然会跟他讨论感情上的事?还相信了他的话?” 冤枉。 这样紧张的战争年代,谁有那个心情,去跟主君首领讨论什么感情问题? 颜渊沉声将林夕说这话时的场景,同她仔仔细细的描述了一遍。 待将离听罢,也不由掀起一丝好奇:“我那时就想问你来着,你究竟都跟这简公舞说了什么,哄的他连元神上禁制的漏洞都告诉你了?” “你是掏心挖肺了,还是以身相许了?或许,神主是因为这个才觉得你可能以后会孤独终老?” 颜渊当时就给了她一脚:“滚!老子没有那方面的爱好!” 将离呵呵一声:“开个玩笑而已,所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了?” 其实颜渊做的事情很简单,当真就是同简公舞聊天。 在将离把与业火相关的那些事情,和简公舞这样的极端性格告知他后,他第一日的谈话,便是去求证的。 求证这简公舞,是否当真如她所料。 从灵智诞生的最初,就将一切都扭曲,从未产生过一丝怀疑,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发自灵魂的,将一身恶行当成了理所当然。 而谈话的结果,也的确证实了将离的说法——简公舞,是他们平生所遇,最为极端的魔族人。 所以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这样一个只有真仙境实力的小魔,能够成为魔界宫主的头号心腹吧。 颜渊笃定,简公舞这颗脑袋里,一定装了不少关于魔军的情报。 而那个时候的联军,已经太久没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了,太久没有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了,魔界的强大,是只手遮天的。 似他与将离这般,敢只带这么些人就在魔界活动的,都是些本质上,上了战场就没打算活着下来的。 只有胜利,或者死亡。 第284回 继续!深入!触碰! 他们都是亡命赌徒。 可赌徒太少了。 战争是为了胜利,战争也是为了生存,没人会喜欢一个玉石俱焚的新天地。 倘若破釜沉舟,还不能拨乱反正,那当真是永世沉沦了…… 所以他十分明白,若能得到简公舞的这份情报,对于长期处于劣势的联军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辈子,连武道极巅都能堪破,还没什么事情能难倒他颜渊的。 少年神明心高气傲,藐视万物,如此想道。 而他这个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办法,便是他要重塑简公舞的所有观念! 这个所有,当真是所有,不论修行观念、天地观念、人情观念,还是善恶观念。 颜渊不知道简公舞那样的性格,过去是如何在魔界生存生长的,简公舞也不会告诉他,但这无妨。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是如何长成的,也知道许多他曾遇见过的人的性格是如何长成的。 颜渊将自己这一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一日一日、一人一人的讲给了简公舞听。 他倒不认为自己说话多么有煽动性,一段故事催人泪下,能直接将简公舞感动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要有那个本事,早就毛遂自荐,跟那个丧心病狂的后卿宫主促膝长谈去了。 他这个亡命赌徒,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而最后的结果证明,他赌对了。 颜渊说到这里,不免又露出得意的神情,忽略这看着让人实在想抽两下的表情,将离疑惑:“我没明白你说的意思。” 意思很简单。 简公舞的所有是非观、善恶观、世界观,全都与天道人伦完全相悖,他们不必去考虑他这样的性格究竟是何种环境下长成,只需要大胆猜测一点。 他从前的世界,一定十分狭窄! 狭窄到自以为知天地,却从未观天地,自以为知信仰,却从未懂信仰,自以为知法则,却从未见法则。 自以为通透万般生命奥秘,其实狭窄到两只眼睛里密密麻麻刻着的,就只有魔这一个字。 而他,不去同他说什么是非道理、醒世恒言,只将这众生世界,一万种缭乱人生,一点一点,描绘给他听。 让他知道,男人是怎么样的,女人是怎么样的,神仙是怎么样的,佛祖又是怎么样的。 男人会满口虚伪,贪财好色,也会古道侠肠,君子端方。 女人会爱慕虚荣,猜忌攀比,也会柔情似水,善解人意。 而神仙,他们从筑基起,一步步,从如何引导灵气入体,说到如何渡却九重雷劫。 佛祖就玄奥些了,他接触的佛祖不多,也不太爱听他们讲经念佛,他觉得那帮很爱剃头发的人,一张冷脸比他还看不起人。 但颜渊也不得不承认,这帮秃子传承了数万年的东西和道理,有时候真的很神奇。 将近一个月。 他就这么以极溜的嘴皮子,差不多将前小半段人生,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统统都倒给了这个被关在地牢里,除了听他说话,别无选择的简公舞。 一个心态扭曲到极端的魔,他不会因为颜渊的话产生什么兴趣和共鸣,更不会有什么感动的情绪。 但他崩溃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三界,原来那些他眼里的低等生命,他们竟会活出那么多种不同的作死人生。 颜渊赌对了。 天道再一次眷顾他这个亡命赌徒。 他需要的,就是让简公舞知道在他脑中的那个世界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完全不同的世界,然后,从自我怀疑,到信仰崩塌,只需轻轻一推,水到渠成。 待到他彻底崩溃之后,再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易如反掌了。 可颜渊没有。 莫名其妙的,他在那个明明已经可以收手的时候,想起了将离对他说的关于业火的那番话。 将离说,心火之所以能够给世人带来无比强大的痛苦,全赖于世人内心深处,皆清楚明白,此一生,自己曾身怀罪恶。 她说,心火,为神灵赐予凡人的自省,自省你一生,可否为人不正,可否有过邪念恶行。 而那红莲,便像天道法则的意志、一个凌驾众生的审判者、一位俯瞰三界的真神——你若不能自省以承罪,便由真神做判,赐尔毁灭…… 天道有情,天道无情,是这善恶的分界太过严苛。 他想到这些,鬼使神差的,便没有停手。 他看到了简公舞眼中的信仰崩塌,那样的天塌地陷之下,又是一场极端的混乱和灾难,丝毫不堪触碰。 可他看着这样的脆弱,不仅没有生出丝毫为神者本该有的怜悯,反而是,要继续!要深入!要触碰! 要让他的眼睛里像风暴一样混乱不堪!要将他推入没有底限的深渊!要用他最不能承受之物,狠狠地,毁了他! 第一次,颜渊不是因武道修行的突破,而感到心中如此快活满足…… 最后时分,他穿着一身联军里神仙们最常见的白袍,就那么通透无暇,满身神辉的站在简公舞的面前。 颜渊低着头,用那双灿星琉璃一般的眸子,俯视着这个跪在身前的蓝衣破碎,神志灵魂亦破碎的魔。 他看到他的眼睛里,是脆弱如孩童般的水光,于是轻笑道:“告诉我,你的主君,在你的元神上是下了什么禁制?” 一五一十,不能抵抗。 简公舞就这么废了。毁了。 像傀儡,像畜生,像渣滓,像烂泥。 只懂得,要恳求神明的最后垂怜。 而那个神明,看着眼前这个亲手被自己摧毁的魔,一丝此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一瞬间漫彻整片灵魂。 闭上眼,颜渊的手指,从简公舞的额心,慢慢划到他的鼻尖,兴奋到竟然颤抖。 神明神音,如沐春风。 他唇角带着笑,闭眸道:“真是个好孩子,弃暗投明,为时未晚。要不是我一早答应过别人,最终一定会取了你的性命,还真想一直将你留在身边啊。” 那便是简公舞这一生,最后的一点神志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 他听到神仙赞许他说,弃暗投明,为时未晚。 第285回 英雄死于话多 再后来,简公舞在颜渊的安排下,永远沉眠。 在沉眠中,又接受了林夕的搜魂。 搜魂完毕,便是死期。 颜渊亲自动的手,确保了尸骨无存,可动手之前,手指伸进去,掏出他一对眼睛,收进了戒指里…… 彼时的将离,听完这个故事之后,看着颜渊眼中的光芒,余兴未消的光芒。 从储物戒里掏出那对已成灰白之色的眼珠子,颜渊炫耀似的拿着它们在将离面前晃了一下。 将离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站起身,忽然仰头看着他,目光柔缓温存,甚至一眸水波荡漾之中,好似深情款款。 将离“深情款款”的看着他,嘴角含着一点点淡淡的笑,轻声道:“颜渊,看在我们曾一同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份上,答应我,别放开我的手,好不好?” 颜渊愣了一下。 看着忽然间好似全变了个人的将离,甚至吓得退后一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将离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你误会了,只是忽然觉得感伤罢了,在这军营之中,战场之上,从没有几分空闲可以拿来感伤,我也从不允许自己将精力浪费在感伤上。” 她闭了闭眼:“但此刻也不知为何,听你说这个故事,想到了从前太多事、太多人…” 呃… 颜渊谨慎的皱了皱眉:“什么事?什么人?” 将离摇头:“旧事,旧人,烟消云散,想说一句想念,都没有机缘。” 颜渊好似明白了些:“是你做凡人时的朋友?他们…去世了?” 将离不再说了,她轻抿去唇角笑意,又去看他,表情温存而哀伤:“颜渊,我好像…从来没有在这支军队的任何人面前脆弱过,这件事,你不会说出去的吧?” 虽觉有些意外,但摇了摇头,颜渊表示不会。他虽然话痨,但还不至于拿一个女人的情绪去传是非。 将离笑了一下,苦涩笑容。 手臂一抬,牵住他的手,然后移上去,紧紧捏住他手腕。 她轻声道:“我相信你,颜渊,你说不会说出去就一定不会说出去,就像你说你不会放开我的手,就一定不会放开,对不对?” 好吧,不会。 颜渊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他真不知道那个往日里暴风雷雨一般的阴冥女君,今日是怎么了,究竟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能让她这样钢筋铁骨的女人露出这样的神态。 可就在他点了头的那一瞬间。 将离双眸一暗,面上笑容骤然消失。 紧捏着他手腕的地方,腾地一声,竟燃起猩红如血的烈焰! 那烈焰,做不得假,一瞬间便从她手心呼啸着,沿着颜渊的手臂将他全身经脉全数缠绕! 这焚烧,极痛!极烈! 颜渊一瞬间便苍白了面孔,怒瞪着双眸之中燃起莲影的将离,朝她吼出来:“你疯了吗!” 她没疯。 不见半点方才柔弱温存的异样神态,将离微抿着唇,什么也没说,只将握着颜渊的那只手,用力,再用力。 双眸之中,红莲怒绽! 经脉全锁之后,那烈焰,风吹一般,蔓延全身…… 颜渊额间青筋暴起,手臂一震,强行突破她钳制,将另一只手伸过来,死死扯住将离的胳膊,两眼之中痛的快要滴出血来:“将离!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要将一身火焰,完完整整的让他体验一遍! 她皱着眉,死死盯着他的眼:“颜渊,你应该知道,虽然经常与你争执,但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吧。” 颜渊疯了,疼的几乎想在地上打两个滚,艰难的举起手臂:“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你要烧死我吗!” 她就是这么喜欢他的。但不是想烧死他。 将离微微咬着牙,眼看着这个出生入死的战友,在她面前痛苦万分:“颜渊,正因为我还挺喜欢你的,所以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她伸出手,强行按住他的肩膀,与他的眼睛对视着,沉声道:“我们在战场上杀魔,而魔也在战场上杀我们!” “我用一身业火焚烧罪孽,罪孽也在业火之中折磨着我!” “而你触碰魔的世界,魔,也在触碰你的世界!你在魔的心里掀起风暴,魔,也在你的心里留下风暴!” “颜渊,摧毁一个灵魂的感觉,很愉悦吧?” “可背负必须背负的屠戮生命的罪孽,已足够了!不能再多了!否则便如这红莲业火,它会生生将你烧成灰烬的……” 少年神明的力量,极强大。 将离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制住他。更何况痛极之神,总能爆发出超越平常的力量。 所以她死死捏住他那只手,指尖划破他手腕皮肉,竭尽全力的锁住他经脉和一身修为,让这火焰能够源源不断的焚在他身上。 颜渊与她同为初入上神境,她只能这般先发制人,可就是如此,倘若他抵死反抗,她也没法帮他,只好出此下策。 将离皱着眉,表情森冷而严肃:“颜渊,你答应过,不会放开我的手,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沉默。无言。愤恨。怒吼。 多管闲事!多管闲事! 他愤恨的听着那话,愤恨的看着她,可理智尚存,他嘴贱,还真答应过…… 最后,颜渊死死的咬着牙,面容狰狞到好似要崩裂一般,却也没放手…… 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法不在心里记上这笔仇。 即便他险入深渊,心生恶念,好言相劝,用些温和的手法不行吗? 上来就直接业火焚身,她对出生入死的朋友,可真热情啊!还演了这么一出戏来骗他,似模似样的,天生的戏子吗? 哈哈哈哈哈,他内心狂笑着,疼的恨不能将他这好心战友的脖子,给拧成十八段! 太疼了,太疼了,这业火焚身之痛,难以想象,原来平日里那些死在她手上的魔头都是遭受了如此的痛苦! 颜渊感觉自己快要疼死了,浑身上下,每一处血肉都遭受着此生最烈极刑。 他眼前一片空白,脑中晕的只剩下一句话,天要亡我,英雄竟然死于话多…… 第286回 也就是他这样的铁血汉子 最后那一场火焰熄灭于何时,颜渊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场景十分好笑。 他一身火焰熄灭之后,暴露出来的样子,是他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衣衫尽被汗水打湿…… 那都是活活疼出来的…… 火焰熄灭的一瞬间,他几乎都要怀疑神生了——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做一个神仙来着? 可将离极满意,看着既没有半死,也没有脱层皮的颜渊,一松手,拍了拍:“好了,这下又是个干干净净的大好神仙了!” 我干净你个… 颜渊想骂一句脏话。可他没能骂出来。 不是因为他涵养好,是将离一松手,他便吭哧一声浑身一软的趴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于是乎,他传音骂她。 将他一生所学的所有骂人的话,劈头盖脸的泼她一身。 盛怒下的颜渊,本就没个把门的嘴,更是猖狂嚣张。 听的将离直抽气。 拎着他后领将这滩神仙提起来,扔在后头的椅子上。 她略显鄙夷的朝他撇了撇嘴:“你就知足吧,上哪儿找老娘这么热心肠,还愿意帮你保密的罪孽消除师?” “让你套点情报还差点整出心魔来了,我就说你那话痨的毛病早晚得害了你!” 颜渊艰难的喘着气,虚弱的连身子都坐不直,险些又滑下去:“我有没有…心魔…要你管…再说了,你要用…业火…直说啊!骗我做什么…” “哦,不骗你,不骗你你会同意让我用业火烧你吗?” “我疯了才会同意…” “那不就得了,你也没给我选择啊。” “谁没给你选择了?你不能选择用温和些的方式?比如劝诫我什么的?” “大哥,我们现在是在打仗,谁有那个时间跟你温和??” “……将离,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吗?” “随便,恨吧,这世上恨我的狗东西多了,也不少你一个。” “……” 总之那一回,他不过是想去问问这个军中和神主最熟悉的阴冥女君,神主那句“你这样很容易孤独终老”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却没想,答案没得到,反倒被她架在火堆上烧了半天! 哪怕她拿出天大的理由来,他也不能释怀,一句为了他好,说的轻松,感情被烧的人不是她,她知道那有多疼吗?! 红莲业火,当真是种毁灭万物的力量。 后来将离又对他解释,他这点罪恶的小心魔,还只是根幼苗,烧不上一时三刻就干净了。 她烧之前深思熟虑过了,估摸他这样的铁血汉子,是忍得了的。 我呸! 渡雷劫都没这个疼! ……当真也就是他这样的铁血汉子,否则神仙又怎么样,照样要被烧成一缕灰烬! 只不过,那一场业火焚身,他虽怒了她几日,到底也不曾真正是个多么要紧的事情。 上战场,戮众魔,他们依旧并肩作战,将后背交给对方。只是闲暇时光,掐架的用词更为恶劣了不少… 后来那么漫长的战争中啊,那个如青松一般的少年神明,无坚不摧,也遍体鳞伤。 可他到底坚持下来了,在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豪赌中,眼见着联军众神,千军万马,一路长驱直入,生擒后卿,大败魔军! 甚至那万魔之窟的万荒宫中,连传说中天道亦可覆手镇压的魔祖浮生,亦是灰飞烟灭在神主手下。 战争结束了。 战后封神,何等荣光? 那些活到最后的神明和仙人,有的做了人皇,有的尊了天帝,有的成了冥王。 那些盖世人杰,一朝得封,战神…灵虚…西陵…… 还有他,用无数的热血和累累的战功,在战争之后,换来了一个武道真尊圣皇的位置…… 战争结束了,少年功勋卓着,却所求不多。 尊天帝,敬天庭,武道真尊圣皇,他亦属仙界圣神。 可他在仙界东域的太名山,却从来独立于三界之中的任何势力。 既无心政事,也无仗可打,从此,似乎只剩修行,只剩这条在武道极巅不断突破的修行路。 那么,便给他一处清净地。 这是将离说,林夕可以为颜渊做的。 放过他,放过他这样一颗永不臣服的心,和无人能够真正征服的不屈灵魂。 可将离和颜渊,终究还是变了。 从彼时的生死战友,到如今的天齐仁圣大帝和武道真尊圣皇,一位远居仙域,一位流连人间,万万年也难得一见。 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颜渊从来都没有任何错。 不管这之争究竟是什么,远古大秘究竟是什么,颜渊从来都没有任何错。 可当她在那昆吾山巅,与颜渊一同听到那个消息。 当她毫无犹豫便斩断自己的修行路,而颜渊高兴的竟然落了热泪,高兴的拥她在怀,高兴的说起庆功的大宴时,她就知道,一切都变了。 不论有没有错,一切,都再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 颜渊还是那个不屈的神明,顽强的少年,可她不是了,她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别说了。 这场庆功大宴…拿她的命做庆吗? 颜渊,你做你的东武真皇,我回我的人间地府,我们还是朋友,但,再不能是战友了…… 不辞而别,她只说她需回地府处理一件要紧的事,连一杯欢畅的酒都未饮,便飘然离去。 这一离去,便是一万年。 一万年杳无音信,这三界里,没有一个神仙知道她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后来范无救说,她在地狱的时候,颜渊、白禾和云逸曾一同来地府寻过她一次。 而他按照她的吩咐,对所有来地府看望她的人,说:她死了,早死了。 好在他们都没有相信吧。 只当她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但时间积攒起来的情绪是真实的,所以见她现世赴宴,颜渊那般生气… 但之所以会这样交待范无救,不是她有意戏耍那些过去的朋友,而是那个时候,她是打定主意这辈子再无来日的。 再无来日的神,甚至善后的事情,她都不想管了。 留一朵红莲在冥宫之巅,留一河业火在奈河桥下,留一个厉鬼镇守幽冥,够了,这个三界,她该说永别了。 第287回 一山神仙,就他俩最老 战争结束时的庆功,她没脸去。 倘若业火保佑,她走了天大的运,还能有从深渊中走出来的一日,或许…届时,再庆功不迟吧… 只是将离未曾想到,她后来从那深渊中出来了,也受了道渊的邀请,参加了一场迟来的庆功了,可她废了。 一万年前,在万荒宫前,在昆吾山巅,她毁了。 一万年后,在大赤宫中,在诸神面前,她废了。 都说破后而立,晓喻新生。 可她是向死而生,反求诸己。 如此之后,千千年,万万年,美酒盛宴,人间山河,她才终于走出一条荆棘丛生的向阳之路,晓得了那个凡人说的“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并且更上一层楼的,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不愁,后日也不愁! 就是可惜,这样弯曲挫折的向阳之路,大多神仙都不会喜欢,颜渊亦是。 万万年方见一面,可即便如此,若不是两三句,话便休,便吵满整三日三夜。 刀枪剑戟,宝塔神珠,玄兵利器,什么厉害拿什么招呼。 这段脆弱的友情,断断续续的延续至今,大概也只有一样,还算两人的共同坚守——他们都不喜欢佛族,并且抵死抗拒参加佛族的论道法会。 如今想来,那也算是他们自大战结束之后,唯一一次精诚合作,携手再战了。 一万多年前,颜渊受她邀请,两位说出去都是至尊地位的神明,一拍即合。 顺着“天齐君和东武真皇本就互相看不惯,积怨已深”的传言,挑个开阔地,你一拳,我一掌,真情实感的大战一场。 将对方打成个离开自家地盘半步远,可能就会一命呜呼的残废模样,就这般,才终于双双逃了那万恶的论道法会…… 这般回忆到现在,将离掐指一算,最近她和颜渊还真是有缘。 就这一万年左右,都第三回相见了。 第一回,自然是互利共赢,共逃法会。 第二回,却是数月前,她一纸奏疏,退位不干,而那个吃错药了的元崖叫她嫁给他的大儿子,无奈之下,往仙界跑了一趟,打听情报。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上回见面她总觉得这老混蛋有些古怪。 老友相聚,不见丝毫开怀,颇有几分消沉,酒倒是饮了不少,一个有用的情报也没给她提供。 至于这第三回嘛,便是今日了。 灵虚峰顶,灵虚宫前,将离从那云头上落下来,挑了挑眉,她不过离开一日,没想到这昆吾山就多了这么多神仙了。 颜渊她几月前是刚见过的,那个从前战场上刚强不屈的少年神明,如今容颜依旧,俊美如斯。 他的眉眼是极易蛊惑人的缱绻如画,一垂眸,一阖眼,纤长双睫燕尾蝶敛了翅膀一般,叫你以为,他温柔又清艳。 不动声色时,让人忍不住靠近,甚至忍不住冒犯。 可你若当真靠近,当真冒犯,他眼神一转,那温柔清艳便会如水中幻月,随波涛浪起,骤然破碎。 走过悠悠岁月的神灵,望着冒犯了他的你,眸中的光芒冷厉似一把宝剑,剑之霜,锋芒毕露!叫你大惊失色,唯有认罪跪伏…… 然,十二万年过。神明容颜未改,风姿气度却再不同了。 少了一重战场生死的磨砺,宝剑归鞘,经久岁月未曾染血,锋芒渐消,匿于灵魂沉寂之处。 那浩瀚的、极巅的,曾叫人热血激荡、心驰神往的,全都沉寂着,化作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一层一叠,时光笔画,添在他眼角梢头,令人敬畏。 颜渊还是极美的。 但他不再是个少年了。 少年之美,是饮血杀伐的惊心动魄,是尔予我骨碎魂断,我亦含笑不落锋芒的气度风华。 少年不再,如今乃一界尊神,一门宗师。 颜渊的修为早已突破至上神大成,再进一步,便是极境,那样的至尊伟力,若认真计较起来,她这个天齐仁圣大帝,不及一合之力。 可大概如她所知,大道修行,越极巅,越孤寂。 迎万重封锁仍欲腾跃,腾跃之后,便只能收获另一重孤寡浩瀚。 他们都老了。 只是老的方式和速度不大一样罢了。 她老的比较随意,而颜渊,老的比较规矩。 其实搁在数月以前,她还不会觉得他老的这般快速明显,但近日来她皆是同灵虚手下这帮年轻弟子们厮混在一处。 这帮小东西们,虽说长的都不咋地,但那股子青春年少的气息,当真是他们这群十几万岁的老东西没法比的。 便如眼前,这满山弟子,捎带上小赢丫头,若只论皮相,那没有一个可胜过她和颜渊的。 但若论气质,但凡是个神志正常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一山神仙里,就他俩最老…… 更别说,此行颜渊并非独自造访,乃是领了五位麾下弟子一同前来。两相衬托,更显他这个师尊苍老的活似个史前古物。 毕竟颜渊的弟子,那都是什么人物? 倾城绝世的玲珑神女、无敌青春的冰肌仙子啊! 感谢她那个一时冲动与他定下的赌约,将离目光一挑,便望见颜渊身后,正是五位云鬓高挽,簪钗摇曳的娇娇佳人,亭亭玉立,煞是养眼。 以颜渊的脾气,不理会她的招呼是常事。 可他那帮美貌弟子们,见她乘风而来,皆不敢怠慢,纷纷行礼问安。 啧啧啧。 真是青出于蓝,美人扎堆。 那五位女仙之中,站在最前头上神境的那两位,将离还算眼熟些,大概从前不知在哪处大宴小宴,曾随同颜渊一道出席,打过照面。 其中一个,将离还记得名字,颜渊的大弟子,太名山首徒暮刑。 与其他几位的娇软气质略有不同,这位太名山的大师姐,一身玄衣紧致贴合,眉宇之间英姿飒爽,倒颇有几分颜渊当年的意气风采。 而另外一位,名字不记得了,是在哪场大宴上打过照面的也不记得了。 她只对这姑娘彼时一身落英缤纷的花裙子,印象十分深刻——姑娘是个好姑娘,裙子不是个好裙子。 而剩下的那三位金仙境里的嘛…… 她一眼扫过去,一下子望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第288回 血洗昆吾山 哦,原来这是对孪生姐妹花。 看身量似乎也就刚成年,娇娇小小的。 跟着师姐们行过了礼,便一左一右的躲在颜渊身后,胆子不大的样子,只从师尊的肩后露出两颗小脑袋,可可爱爱。 还是颜渊会享受,这徒弟挑的,一个赛一个的美貌乖巧。 将离抿着笑,将目光挪开几分,落到一列队伍的最后,那位规矩妥帖,最后起身的姑娘身上。 姑娘一身月白长裙,姿态淡雅,又清绝出尘,看仪态,典型的大家闺秀,落落大方,进退得宜。 乖巧的孩子就是更招人疼些。 这姑娘光是朝她行礼的姿势,看着都比旁人虔诚数倍,动作到位的几乎快赶上遇见人皇的灵虚了。 纤弱身姿,盈盈一拜,体正,肩平,臂端,两手交握的弧度,丝毫不错。 将离佩服,且好奇。 毕竟颜渊又不是灵虚,这样一个最常见的拜见礼,就行的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的姑娘,当真是他这样从来视规矩如粪土的神仙教出来的吗? 可还不待将离仔细看看这招人疼的姑娘,那张抬起的面孔究竟有多么美,另一边,赢思丝风一般冲了过来。 一把挽住她胳膊,小丫头哭诉道:“天齐君您可回来了,救命啊!” 将离愣了一愣,救命? 怎么,颜渊这是来血洗昆吾山的? 当然不是。 不过也十分接近了。 赢思丝望了一眼瞧见将离到来,依旧面色阴沉的东武真皇,哼了一声,趴在将离耳边小声解释。 小丫头的嘴皮子挺溜,前因后果不一会儿便全告知了将离。 原来,昨日夜里她离去后,小丫头醉的高兴,又不愿独饮,于是便拿着剩下的酒去找了众位师兄,抬出她的名头,唬她这帮傻师兄们继续陪她喝。 本想着这样夜间时光,放松片刻也没什么,但小丫头没想到,她留下的那几坛酒这样烈性,这一不小心,就都喝醉了。 且醉的是彻彻底底,笑闹了一整夜后,几十号神仙,横七竖八的倒在灵虚峰顶,十分没有形象。 偏偏这个时候,颜渊的大驾到了。 既不见灵虚,又不见将离,这位东武真皇,只见这满山弟子一个个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而好好的仙门圣山,也是酒气熏天满地狼藉。 气的他一拂袖,当场聚起滔天的灵潮,化作一道长鞭,只一下,便将灵虚座下这三十几名男弟子,一身醉意给直接抽醒了一半去。 也不知是因为她是个女儿身,还是她是这里头看上去唯一稍稍有些清醒的,总之,赢思丝躲在几位师兄身后,还真叫她逃过一劫。 颜渊过去虽也带麾下弟子来过几回昆吾山,不过大多都是与灵虚单独叙旧,放麾下弟子们自行切磋论道。 故而赢思丝也是头一回见这位东武真皇动怒的样子。 她虽逃过一劫,心中仍有些后怕,但口中却很硬气,没两句话便把将离抬了出来。 说许昆吾山的弟子们饮酒,那是天齐君的旨意。 让师尊在宫内面壁思过,也是天齐君的旨意。 可当颜渊磨着后槽牙的问她,天齐君此刻又在哪儿的时候,小丫头过分诚实:“回真皇,天齐君去见祖宗了。” 然后颜渊当场单独赏了她一鞭子。 这一鞭子下去,立马在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疼痛,赢思丝当场就炸了。 那三十几位师兄她不管,可她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他贵为一代真尊圣皇,怎么能对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下这么狠的手呢?! 这么多年,除了她家老头和大师兄那个变态,有谁动过她一丝汗毛? 即便是老头和大师兄,也就顶多拧拧她的耳朵,气极了才在她脑袋上敲两下,什么时候拿鞭子抽过她了? 也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地位不地位了。 赢思丝扯着嗓子便朝颜渊喊起来:“这是天齐君的旨意!再说了,你又不是我们昆吾山的,又不是我们的师尊,凭什么罚我们!” 于是乎,便有了将离来时听到的那一句:少拿天齐君来压本尊!这是仙门圣地,你们如此作态,难道还不该罚吗? 听完赢思丝的解释,将离晕了两下。 她总算明白颜渊此刻面色为何那般阴沉了。 瞟了一眼小丫头说是疼的快要死过去的伤口,嗯,的确重伤,竟然一滴血都没流! 将离有些迷惑的朝她眨了眨眼。 “不是我说你,平时看着挺机灵一孩子,怎么关键时候脑子打结?不提尊位,颜渊也是上神大成境的强者,只差一步,便入极境。” “整个三界比他还能打的,就算你从史书坟堆里找,也都凑不满两位数。你这么跟他说话,那不是上赶着找打吗?你知道这家伙过去是个什么脾气吗?” “别说他不知道你是灵虚的闺女,就算知道了,他要真想收拾你,你觉得就你老头那样的能劝住?赢美之要是知道了前因后果,不帮着一起揍就不错了!” 赢思丝委屈:“我知道老头没用啊,这不才跟他提您老人家的吗……” 将离呵呵一声:“我很感动你这么看得起我,但很可惜,颜渊这家伙,从来就不是个会屈从尊位名头的主儿。” “更别说我这种实际上只有初入上神境的帝君了。你拿我的名头去压他,除了能把我一同推入火坑,基本没有任何帮助。” 赢思丝啊了一声,丧气的一低头:“那现在怎么办啊?早知道这东武真皇这样凶残,就不故意气他了…” 将离朝她猛翻白眼,一瞬间也手痒的想找根鞭子来抽她两下:“你还真是想故意气他啊!你疯了你?酒还没醒呐?!” 她当然没疯,酒也早醒了。 赢思丝噘嘴揉了揉后背:“那我就是不喜欢这个东武真皇嘛…大师兄也不喜欢他啊,还叫我离他远一点呢…” 将离挑了挑眉:“为什么要离他远一点?” 赢思丝撇了撇嘴:“因为他不正经啊…” 将离嘴角一抽:“……就因为他只收女弟子???那你老头还只收男弟子呢,要往歪了想,岂不是更变态?!” 第289回 这种事,你为什么会有经验?! 赢思丝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因为他只收女弟子。” 颜渊的人品和神品,在将离眼里,那还是有保障的,至少比她正经的多。 于是她皱了皱眉:“那还能因为什么?” 轻叹一声,小丫头眼角余光瞟了瞟老老实实跪在广场挨罚上的师兄们,又瞟了瞟背过手去的颜渊。 可她目光刚一扫来,颜渊便瞪了她一眼。 身子一缩,这下赢思丝声音也不敢发出了,唯恐叫他听见,只飞速的将一些前尘往事传音给了将离听。 而将离听罢,当真感叹。 原来,之所以子玉不喜欢颜渊,除了觉得他明明一个男神仙,却只收一群女神仙为徒,不论外表看上去有多么正经,本质上都不大正经之外,还与她有关。 颜渊曾明明白白当着子玉的面,对他说:“天齐君是不可能嫁给你的。” 说来那都是近乎万年前的事了,彼时的子玉,刚与她“定情”不久,心志最是坚定的时候,与灵虚的师徒关系也正是闹的最僵的时候。 赢思丝说,她长这么大,也从未见过昆吾山上下,什么时候有过那般叫人紧张窒息的气氛。 那段时间,她整日在灵虚宫和碧桑宫里,卡在这一对师徒中间。 听到的最多的对话,就是师尊沉着脸对着师兄:“你听不听话?” 师兄自然道:“听话。” 师尊立马又道:“那把天齐君忘了。” 而后师兄面无表情:“不忘。” 天长日久,说的神仙不嫌累,听的神仙太遭罪。 于是乎,她决定出手,结束这混乱局面。 可她是帮师尊还是帮师兄? 在赢思丝正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因修行用心不专的理由被子玉罚了抄经百遍。 然后她愉快的做了决定——帮师尊。 找到那个榆木老头,赢思丝连声追问,究竟为何不许师兄和天齐君在一起,您不是一向疼爱大师兄么? 灵虚沉着一张脸,心力交瘁道:“天齐君曾做过太多…不太好的事,更何况她这样性格的帝君,怎么可能会真的嫁给你师兄呢?” “只是我这样说,你师兄总是不肯信。” 赢思丝服了:“您光这样说谁能信?总得把天齐君具体都做过什么坏事告诉他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灵虚做不到。 他咬着牙的说:“天齐君即便再有不是…她也是帝君,我这样对你师兄说已是逾矩,怎么还能在背后大肆说她的坏话?” 赢思丝一直觉得这老头总有一天得被自己逼死,原因就在此了。 但当下着重解决的不是师尊的性格缺陷,而是师尊和师兄的矛盾问题,于是她另辟蹊径,大胆建议。 “师尊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我下山玩儿都是六师兄相陪?” 灵虚一怔:“不是你六师兄主动负责采买之事,叫你帮他管账吗?什么叫你每次下山玩儿都是他相陪?”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是不懂,没救了。 赢思丝摊牌:“您老恕罪,其实是我想下山玩儿了,但若我同大师兄说,他定不肯同意,而六师兄最好说话,我才怂恿了他去主动揽下采买之责,并点名叫我一同帮着管账的。” 她说完两手一抬,便接住灵虚听了这话想要敲她头的手。 丝毫不觉任何愧疚道:“我这样说您明白了么?” 灵虚除了明白他该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一起罚禁闭外,其他都不明白。 赢思丝扶额:“有时候想做一件事,如果自己做不成,或者不能做,那就找人帮忙啊!” 可灵虚还是不明白:“这种事,除了找天齐君本尊绝了他这念头,还能找谁帮忙?我与天齐君几乎没有什么交情,她不会愿意专门来帮我这个忙的。” “何必非要劳动天齐君大驾?您想想,你可相识什么与您一样了解天齐君为人,又不那么循规蹈矩,敢于说真话的?您让他去劝大师兄不就行了吗?” 直至此时,才算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二日灵虚便找到了颜渊。 这个坐镇太名山的老朋友,与他一样了解,甚至比他还要熟悉将离的脾性,地位超然,常常不屑于天条律法,又非常敢于说真话。 简直是个劝说子玉迷途知返的完美人选。 而颜渊,听灵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完这段糟心经历,二话没说便将这事应了下来。 颜渊很有自信。 他告诉灵虚:“这件事交给我,你大可放心,我有经验。” 灵虚感动的一把攥住他的手:“多谢颜兄!不过这种事,你为什么会有经验?!也没听说暮刑那孩子有什么心仪之人啊?” 颜渊呵呵一声。 他这座下的大弟子暮刑,倒的确是个省心的。 虽交友广泛,到处游历,却从未对哪家男仙有过什么那方面的情意,大多都是引为知己好友,因此从未惹上过什么情债。 可他这太名山中不止一个暮刑啊。 十数万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弟子拜师又出师,最多时,他这座下足有几十上百位的弟子。 且还都是貌美如花的女弟子。 所以他怎么可能没遇过这方面的问题呢? 毕竟年代不同了,如今的和平盛世之中,除了天材地宝大道修行,最吸引男神仙的是什么? 灵虚答曰,权力和地位。 颜渊摇头一哂,错,是貌美又强大的女神仙! 这答案极端出乎灵虚的意料。 他只知道拜在颜渊门下的那些神女仙子们,似乎成亲的几率要比旁的仙门都高上不少,且这群姑娘大多都嫁的不错。 可当颜渊问他,你觉得这背后原因是什么? 灵虚言:“她们运气好?” 非也非也。 这么多年比较下来,颜渊直言,运气这种事,只有特别背的,如昆吾山这种从老到小全员单身的,却没有特别好的,哪家哪户都有那么几件糟心事。 而他太名山的糟心事,就是那些年,往他太名山前仆后继的年轻男仙们,真如过江之鲫。 曾几何时,颜渊每日看着这帮借拜访他之名,千方百计勾搭他的弟子的小混蛋们,简直烦不胜烦,直接闭了一万年的关。 第290回 别人信仰的都是狗屁 可惜那次待他出关之后,一万年过去了,情况不仅没有丝毫好转,他吐血的发现,自己这太名山,简直都快要被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们给占领了。 毕竟东武真皇座下的女弟子,是出了名的容貌与实力皆有保障,背后还有他这尊圣皇做靠山,在仙界之中可谓极其抢手。 不论世家子弟,还是少年豪杰,谁不想从这里头选一个做夫人去? 最夸张的一次,是颜渊七万年前收的那一批弟子中的大师姐。 也不知这丫头私下里在外是有多大的魅力,不过在外游历了千年,回山闭关欲突破上神之时,后头竟跟了二十几位自愿来护法的男神仙。 且境界最低者也有金仙境大成。 叫颜渊这个做师尊的也不得不佩服。 而之所以他太名山的姑娘们,这几万年来总能在这群鱼龙混杂的追求者中,挑得如意郎君,且大多婚后过的顺心如意,那都是他这个师尊操碎了心的结果。 这个时代的年轻神仙们,不论男女,大多都很冲动。 不动心则以,一动心便都想着生生世世才是爱情。 于是也不管对方究竟神品如何,家世如何,背景如何,看对眼了便立马发下誓言,结为夫妻。 结果没过几千年,发现了对方的真面目,便大多两相厌弃,争闹不休,更有甚者,彻底撕破脸皮,还要牵连家族关系。 而颜渊门下的弟子,虽貌美且强大,但大多孤寡出身,或为异珍所化,几乎没有什么拥有远古神族背景的世家女子。 一旦她们日后有什么不妥,终究只有一个师门可以依靠。 那样的麻烦,简直是无休无止。 所以颜渊告诉灵虚,要避免这种悲剧,就得从源头做好教育工作。 可不论师门长辈如何教导,终归会有那么一些痴情种子,一见钟情,再顾倾心,只要对方一句话,恨不能抛下一切随之浪迹天涯。 这种时候怎么办? 虽说颜渊从未亲身体验过爱情这件事,但他一向认同那句话,信仰是不能比较的。 你不能因为别人的信仰跟你不一样,你就说别人信仰的都是狗屁,哪怕有时候你明知道,那个人的信仰就是狗屁。 所以他从不阻止痴情种子们对于爱情的执着,首先都是表示理解,理解之后,再问清楚,让这堆种子如此死心塌地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人物。 倘若真是个正人君子,深情不悔,各方面也都很靠得住。 那他作为一个十分开明的师尊,很愿意送上一份大礼,让这对鸳鸯可以不必浪迹天涯的过好日子。 但倘若是个十分明显的混蛋,或是段十分明显的孽缘。 那便将那些跌入爱河两眼瞎的姑娘们,看不到的东西,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们。 从脾气性格如何古怪不善,到为神处事如何阳奉阴违,从家世背景是怎么样的虚有其表,到过往曾犯过哪些肮脏错事,一件一件,有理有据。 这是对姑娘这头。 而对混蛋那头,三重措施。 第一重,先警告一遍,让混蛋们明白,你是个什么东西,本尊心里很清楚。 第二重,既说是真心爱慕他的弟子,永生永世不变心,那就试试吧。 上神以下的,别这么大脸,真觉得他太名山的弟子什么玩意儿都能嫁,先为了爱情把上神境界突破了去! 已突破上神的,那就先分开个一万年冷静一下,再来看看这份真心,究竟还剩几成。 而第三重措施,若折腾到这地步,还有混蛋在那硬撑。 颜渊会同时告诉姑娘和混蛋:“你们既如此坚持要在一起,本尊也不再反对,只是你们记住,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和太名山没有一丝关系。” “你们过得好,和我无关,过的不好,也和我无关。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日后不会再得到师门的一点帮助。” 这么多万年来,这三重措施之下,颜渊只见过能抗住的姑娘,没见过能抗住的混蛋。 姑娘们为了爱情,真有宁愿不要他这个师尊的。 可混蛋们不行,靠不上他东武真皇这尊大山,光要个姑娘有什么用?混蛋们简直比姑娘们还爱他这个师尊。 可见凡人那句,这世上大多都是痴情女子负心汉,放在仙界之中,也是说得通的。 听到这里,灵虚叹服:“你这三点措施,第一点我就做不到,她是帝君,我如何能妄议帝君之事?” “这第二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十多万年前就是上神了。” “还有子玉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的,从小就很执迷她的事情,到现在也一万多岁了,不仅半点不见腻烦,反而想的更厉害了。” “至于这第三点,那我就更做不到了。这孩子可是我从他化形起,一日一日养到这么大的,又不像你那些半路拜师的弟子。” “我想到他终有一日要出师都心痛,更何况和他完全断绝关系?” 说罢又一挑眉朝颜渊道:“我真搞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那样冷酷无情的?居然能和倾心教导过的弟子们断绝关系?” “难道这便是上神大成境者才会修成的心境?” 颜渊嘴角抽了抽,毫不留情的剜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冷酷无情?” 朝灵虚骂了两声之后,颜渊又解释道:“其实能真正走到这最后一步措施也并不多,曾经有过的那么几个,最后见识了对方的真面目,自然也都幡然醒悟了。” “所以我也没有真的和哪个断绝了师徒关系了。” 灵虚哦了一声,点点头,复又蹙眉问道:“那你说那话时,倘若这二人都接受了,你可当真会同弟子断绝关系,不管他们后面如何不好都不再理会么?” 颜渊只微怔片刻,便皱了皱眉:“当然!我又不像你那么心软,若是人家都不认你这个师尊了,难道还要上赶着去自取其辱么?” 一听这话,灵虚立马急了,一咬牙道:“子玉不会不认我这个师尊的!他是我养大的!” 第291回 当男孩子们发起脾气来 “哦?”颜渊冷笑一声。 “那你为何不直接同他说,你跟将离两个,有你没她,有她没你,让他做个选择不就完了?” 面色一白,气势陡然间委顿下来,灵虚支吾了两声:“哪有做师父的这样逼迫自己弟子的…那也太伤弟子的心了…” 呵呵。 颜渊什么也没说,只又冷笑一声。 总之那一回,灵虚当真走投无路,也顾不上家丑不可外扬,求到了颜渊那里。 于是便有了颜渊后来对子玉说的那一句:天齐君是不可能嫁给你的。 颜渊说这话时,是以一个尊贵而超然的长辈身份,语气笃定又威严,自诩很有威慑力。 可惜,他也未曾想到,那时子玉这样一个尚处金仙境的年轻神仙,竟然脾气倔到这个地步。 听到这话,子玉那行了一半的拜见礼当场便停了下来,一抬头,眉头紧皱:“真皇怎知天齐君不会嫁给我?” 作为一个地位尊贵且超然的长辈,劝说这种事情的时候,是不能跟误入歧途的晚辈吵起来的,必须要保持冷静和理智。 于是颜渊冷静而理智道:“因为我很了解她,当初在黑暗纪元时,我们曾数次并肩作战,我知道以她那样的脾气秉性,是绝不会嫁到你这昆吾山来的。” 颜渊的话,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许多的佐证事实没有说。 却没想,子玉连一个让他说将离坏话的机会都没给。 子玉是个认死理的,并且他只认自己想认的死理。 他目光冷冷的对着颜渊,讥笑道:“她会不会嫁给我,我不去信她自己的话,却要信旁人的话么?” 颜渊就这么被子玉的那声冷笑给震住了。 他这一生从未收过什么男弟子,座下从来都是些娇滴滴的小女孩,即便跟他赌气闹脾气,那说话声音也都是软乎乎的,叫人不忍苛责。 原来男孩子们发起脾气来,口气都是这么横的吗? 怪不得灵虚愁成那个样子,倘若子玉是他的弟子…… 颜渊想了想,倘若子玉是他的弟子,为了一个女人敢跟他这么针锋相对,那按他这暴脾气,大概会直接废了他的修为。 不过说到底子玉不是他的弟子,他也不能不顾灵虚。 于是颜渊压抑了怒火,竭力好言相劝。 “你师父说你很想知道她过去的事情,这些事情他不便与你说,我可以告诉你。你听了就会知道,为何她不可能会嫁给你。” 颜渊想,即便此时将离本尊在场,那她也一定会相当惊讶的感叹。 感叹他竟也有这样好脾气的时候,为了帮灵虚这个忙,可谓是忍辱负重。 可惜子玉半点不领这个情。 他的口气反而越发冷硬,也越发觉得好笑。 “我为什么要听那些她不可能会嫁给我的事?我的确很想知道她过去的事情,但也不会从对她有偏见的人那里听。” 并且说罢一拂袖飘然离去,别说行礼,招呼都没打一声。 徒留原地爆炸的颜渊怀疑神生,他什么时候对将离有偏见了?! 就将离那个死样子,他还用得着偏见吗?! 这么些年,该劝的话劝过了,该吵的架吵过了,甚至不该打的架也都打过了。 颜渊扪心自问,他这个朋友当的,也算不离不弃了吧?可她呢?不仅没有丝毫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越来越没边! 还是那句话,要是子玉是他的弟子,他非废了他不可! 可待颜渊将这一番对话告诉灵虚,表示对他这个憋屈师尊有些心疼之后,便见证了奇幻一幕。 灵虚倒是没有怪罪他没完成任务,却更为激烈的跟他敲着桌子喊道:“那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你敢碰他我就跟你拼了!” 这架势给颜渊直接气笑了:“说的好像你能拼得过我似的。” 可灵虚毫不退让:“拼不过我也拼!” 颜渊服了,没见过他这么宠弟子的:“你就继续惯着他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拂袖离去。 那一次的事情,最后竟是变成这个样子,这也是赢思丝无论如何未曾想到的。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两头拖延折中,也懒得管根本问题能不能解决了,好歹维持些表面的和平。 于是一边劝了灵虚,要相信天齐君到时候会自己拒绝大师兄的。 一边劝了子玉,要娶一位帝君,总得先突破上神,她已劝了师尊不会主动来找他的麻烦,就请他也且退一步吧。 她这般为了昆吾山的和平事业鞠躬尽瘁,如此之下,这一对师徒才又渐渐恢复成了原先那个亲密样子。 可自那之后,对颜渊这位东武真皇,子玉算是一直讨厌上了。并且常常嘱咐她,也要离这位真皇远一些。 子玉一向讨厌所有说她坏话,或对她有什么偏见不满之人,将离已经习惯了。 但她还不至于天真到相信这小丫头也讨厌颜渊,甚至忍不住故意惹他生气,当真是因为听了子玉的话。 赢思丝要是会有这么听话,也不至于活到现在,大半辈子的时光都在禁闭室里渡过了。 好吧。 赢思丝坦白,她不喜欢这位东武真皇,的确不是因为师兄交待,而与她的那位朋友有关。 前头提过,她这辈子,虽说活的并不长,只有一万多岁,但这一万多年里,到底她也只交了这么一个朋友,便是这位东武真皇的十七弟子,寒笙。 她们说好要做一百万年的朋友。可寒笙却背叛了她,和她最讨厌的大师兄也做了朋友。 而这件事,追根溯源,也要怪这位东武真皇。 赢思丝认为,要不是他这个做师尊的,成日里不许弟子痴迷天齐君的事情,那寒笙至于堕落到,要和她大师兄这种变态做朋友的地步么? 虽说后头寒笙与她解释过数次,她只是想在子玉那里获取一些关于天齐君的事迹,也对她解释了为何会如此崇敬天齐君。 甚至为了让她消气,也曾表示过会和她师兄绝交。 听到上一句时,将离本来是想打断她,问一问,这位寒笙姑娘究竟是哪只眼睛瞎了,居然会如此崇敬她。 第292回 生出来的都是个什么熊玩意儿? 子玉崇敬她,好歹还掺和着男女情意,这种名为爱情的东西,凶猛起来一向不讲理,将离多少是理解的。 可这寒笙姑娘是怎么回事儿? 将离一向不觉得她这张脸,还有吸引女孩子的潜质。 毕竟这么些年在地府,玩弄过的男鬼数不胜数,可她尽心宠着的那帮漂亮女鬼们,大多最终还是要抛下她,投入男鬼们的怀抱的。 当然,锦烟除外。 不过这货如今也是个多情且薄情的,说找新欢就找新欢了。 话说回来,当听完赢思丝后一句话,将离再也忍不住的,一把拧住她的耳朵骂起来。 “我说你这孩子,精神洁癖也太严重了吧?都给人家姑娘逼成什么样了?交朋友又不是做夫妻,她又不是出轨了负心了。” “况且她也说了愿意为你跟玉儿绝交,你还在这别扭什么呢?” 赢思丝哎呦一声救出自己的耳朵,继续传音解释。 她内心自然也是很珍惜这个朋友的,虽然生气,但见寒笙说愿意为了她再不和她师兄来往,便也原谅了她。 可惜好景不长。 寒笙是自那之后再未主动和子玉说过一句话,可赢思丝怎么也没能想到,她这位大师兄,居然为了跟她抢朋友,心机到送了寒笙一幅画。 将离挑眉:“不会是…” 赢思丝点头:“没错,就是你那幅《万界尊神谱》里的小像,他临摹了很多幅,送了寒笙一幅,她没抵挡住诱惑,收了。” 将离听的头疼:“所以你们又…” “嗯。这次是彻底绝交了。不管她怎么说我都不会原谅她了。” 深呼一口气,将离来回斟酌了片刻,皱眉道:“其实以我对你师兄的了解,有时候他这个脑子的反应程度,跟你师尊是差不多的。” 赢思丝怔了怔:“什么意思?” 将离略有不忍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从头到尾,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你们女孩子之间的这些小心思?” 赢思丝一口否决:“不可能!你把他想的太好了,他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我好!他若不知道,怎么会特意赶在我们好不容易和好的时候送她画?” 将离轻叹一声:“不是我打击你,也不是我把他想的太好了,在这方面,我劝你不要把你这位师兄想的太聪明。” “我觉得他很有可能…甚至连你俩是好朋友都没注意过,更别说后头那些乱七八糟了。” “我估摸着,他也是难得能在仙界遇上一个和他一样喜欢我的,才送了那画的。” 赢思丝呆了一下。 继而又一跺脚:“我不管!他知不知道事情也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就像那个东武真皇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将离闻言,眉尖一挑,一把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微笑道:“你再喊大声点,真的,要不然我怕那个东武真皇听不见。” 赢思丝一惊,立马死死闭上嘴巴,只传音给将离。 这便是她不喜欢颜渊的第一点原因了。 她一直觉得,这件事情里头,寒笙崇敬将离的那个原因,是无可避免的,毕竟若是当初没有将离,也就没有寒笙了。 可颜渊不许寒笙痴迷将离这件事,却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甚至他这个做师尊的,就应该主动帮助弟子才对。 寒笙想知道什么,颜渊告诉她不就完了?寒笙想得到什么,颜渊也都给她不就完了? 倘若是这样,那后头她们之间还有子玉什么事吗? 而她讨厌颜渊的第二个原因就很简单了,因为颜渊是灵虚的朋友。 本着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的原则,她这个极度叛逆的性格,自然无法对这位东武真皇有一丝好感。 对此,将离是极服气的。 她决定日后什么时候去探望林夕,一定要请他出山,给这轮回转世修行的天规再补充一点细则。 那就是绝对禁止两位神仙,同时转世到一界里成亲生子,祸害那孩子自己不说,也祸害别人。 若有不服的,看看赢美之和古丝就知道了——这生出来的都是个什么熊玩意儿? 而正当她又想问一问,这个“若是当初没有将离,也就没有寒笙”充满歧义的说法,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那边好像一直被身后什么人拉着的颜渊,终于忍不了了。 一拂袖,颜渊朝将离这头骂了一声:“我说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还没完了是吧?” 将离抬头瞟了颜渊一眼,将熊玩意儿挡在了身后,赔笑两声:“行了行了,一把年纪的老神仙了,跟一群孩子置什么气?罚也罚过了,让他们起来吧。” 颜渊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也不是个刻薄的个性。 将离这么模糊着打了两句圆场,估摸他也不会真的再追究什么了。于是胳膊抬了抬,招呼灵虚那三十几位弟子赶紧起身退下。 可惜那帮小可怜们刚要起身,便又被颜渊一个眼神全给压趴下了。 这是以上神大成境之威压,生生将三十几位神仙的修为给全数封了起来,余波震荡之间,连将离都忍不住面色一白。 一回头,颜渊朝身后的暮刑几个喊了一声:“都给我带下去,押回各峰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宫!” “是!” 此地除了颜渊,便属暮刑修为最强,这位太名山的首徒,这些年在外闯荡,还是晓得厉害的。 听得师尊这般吩咐,立刻组织几位师妹,将昆吾山一众弟子们都带了下去。 并且十分敏锐的选择了亲自押送赢思丝,这个口中不情不愿,心中主意最多的昆吾山小师妹。 赢思丝自然还是不服的,凭什么昆吾山的人要被太名山的人押着走? 见将离不肯出手阻拦暮刑,便叫嚣着要叫她大师兄出关,好好收拾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 将离闻言吓了一跳,这要是把子玉叫出来,晓得了她将他的师弟师妹们,都给带偏成这个样子,那还得了? 于是照着熊玩意儿的腰上狠狠拧了一下。 将离在赢思丝耳边恶狠狠道:“你要是把这事儿告诉你师兄,我就下一道帝命,让你关上一万年的禁闭!听懂没有!” 第293回 跟我回地府吧 赢思丝哭了,赢思丝服了。 将离轻叹一声,连推带吓唬的弄走这个惹事精。不过片刻功夫,这片方才热闹非凡的广场上一下空旷起来。 看来颜渊今日是真的有些动怒。 将离摇了摇头,一把年纪了,何苦呢? 本以为此地就剩下她和颜渊两个,有什么话要吵要骂,也不必再考虑旁人,将离刚想“好好”劝劝这位老朋友消消气。 可她目光一挑,看着颜渊不知何时转过去的背影,越看越觉古怪。 他这低着头,两只胳膊还一摇一晃的是干什么呢? 随着几道窸窸窣窣的争执声传来,将离唇角一勾,有些明白了,好像是还有人没走啊…… 轻声往前走了几步,她倒想看看,这是他哪号弟子,竟敢在这个时候触师尊的霉头? 可走了还没两步,那头的颜渊便极敏感的一转身,高大身躯严严实实的挡着身后那人,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滚!” 哎呦我这暴脾气!姓颜的,今天给你脸了是吧? 将离一撸袖子就要开骂,却没想,还没等她把口边的百十来句脏话,通通朝颜渊发射出去,颜渊的身后便当先响起一声惊呼。 姑娘的声音原本大概十分软糯,从不会疾言厉色,故而眼下急躁起来,也只是在声音里添上无穷的委屈。 好像声音里都添了泪似的,姑娘一把拉住颜渊的衣袖:“师尊!你怎么能这样对天齐君说话呢!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你!你骗人!” 将离的怒火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差点连一身骨头都烟消云散了…… 这姑娘的声音,明明不掺什么媚意,且还是个委屈的哭诉,可将离怎么听着简直比锦烟那个媚的掉渣的嗓音,还要婉转诱人呢? 够了,有这把妙音嗓子,姑娘都不用长得好看,就把她的魂儿都勾走了。 故而当她看到,颜渊亦是不见方才怒意,败下阵来的按住姑娘的肩,放下全部身段的哄时,将离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她是个女的都已经受不住了。 颜渊要是能受住,那他也和子玉一样不是男人了。 当然,她不觉得意外,却不妨碍她觉得颜渊这货虚伪。 且听那段安慰的对话便知道。 做师尊的是毫无尊严:“好了好了,是为师错了,你别生气,我好好跟她说!” 做弟子的是不听不管:“你总是这样!刚才还对思丝出手!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做师尊的是焦头烂额:“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可方才她那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看到。好了,为了一个不拿你当朋友的人,你至于和为师生这么大的气么?” 做弟子的是梨花带雨:“笙儿不敢生师尊的气,可是…可是天齐君又没有做错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呢…师尊说话不算话,还来怪笙儿,师尊一点都不疼笙儿了!” 做师尊的于是彻底阵亡:“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要我给她跪下磕头认罪么?” 不是将离没有礼貌,要打断人家师徒叙话,但有一句话说的好,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于是她当即啪啪啪的鼓起掌来:“我看可以!来,颜渊,就现在,就此地,你跪下给我磕个头,我保证原谅你!” 是嫌他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颜渊一转身,怒瞪她一眼:“你给我闭嘴!少在那…” “师尊!” “呃…那什么,笙儿你别误会,为师不是这个意思……” 将离仰头大笑,看着颜渊这副模样,得意疯了。 她大概猜到了,这自始至终都叫颜渊挡的严严实实的,却时刻维护她的姑娘,应该就是赢思丝说的那个十分崇敬她的寒笙了。 只是将离未曾想到,颜渊口中说的那般冠冕堂皇,私下里,他这位东武真皇,还不是也被弟子们左右的明明白白的? 师徒身份这种麻烦的关系,弟子门生这种麻烦的生物,沾上了就没个好,还是如她这般最好,师父早死了,也从不收弟子。 说着她又不死心的追问了一句:“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还跪不跪了?” 这么多年,将离终于又体会到了,在颜渊脸上肆意行走的快感,她极开心。 可颜渊极不开心,不,他要被将离气死了。 然怒到极巅,颜渊反而冷静下来了。 没理会将离的这句挑衅,他极冷静淡然的继续对姑娘道:“笙儿听话,先去找你大师姐,为师保证不会对她做什么。” 将离心内暗暗呸了一声,颜渊这话能信就有鬼了。 果然,那位寒笙姑娘也是十分犹豫。 埋着脸有些委屈道:“既然不会做什么,为什么笙儿不能一起留下来呢?您不是答应过,这次不会阻止笙儿见天齐君吗?” “就是就是!”将离又嘴欠兮兮的插话进来。 她两步上前,一伸手,便将猝不及防的颜渊朝边上推开些。 白眼一翻,嗤笑一声:“人家拜你为师,又不是卖身给你了,从刚才挡到现在,挡的这么严实,跟什么似的。怎么着,我还能抢你一个弟子回地府不成?” 讽刺完颜渊,将离终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姑娘。 一眼过后,她微怔片刻,而后极自然的上前一步,又极自然的一把握住姑娘的手。 两眼真诚又火热道:“别管你师尊了,跟我回地府吧!” “……” 不怪她如此迅速的打自己的脸,将离自诩这般多年来,阅美人无数。 别管是天宫中的神女仙娥,还是人世间的名花倾国。 更别提她幽冥地府里,传承数万年的阴美人录,那上头一页一页,载的全是惊艳一方的绝世美人。 于女子中,将离曾惊叹于杏绾的极致妖孽,那是一张让血肉凡胎的人害怕的脸,丽的好似光凭一双眼,便能吞了一整颗人心! 又醉心于锦烟的透骨娇柔,媚骨天成,又在地狱里一朝重生,极柔里的极阴,添上极嗜血里的极残忍,勾人无形,杀人,亦无形。 还有她看不厌的小小孟婆,粉面含春,如花笑靥,杏眸之中,小小的狡黠,小小的黑暗,看不厌,看不厌… 第294回 坦坦荡荡的勾引人 直到岁月的尽头,沧海桑田,也让将离也忘不去的,是心头那个一念入了佛门的陆童。 青衫之下,美之所极,千秋万代,无人可比。 还有佛门背面,一念堕了魔海的浮生,战衣染血,血色与魔焰,皆光芒万丈。 那个女人,风华绝代。 可她还从未见过这样气质的一张脸。 姑娘是极适合浅淡的颜色的。 这样的清清月白,抑或微微紫棠,轻纱薄裙,恰似仙人临世,普化众生,于万籁空谷,留幽兰一株。 细而尖的眉下,一双瞳,竟是神秘清幽的蓝紫色,映了整片星空一般。 将离想起,小丫头说过,她这位朋友,是星河水里一滴万年灵露所化。 这样的灵物,不说当世唯一,也是万万载难寻一例。 缘是如此,才得一双眸,含秋水而潋滟不绝,落天光并星云一色。 而当星移月落,姑娘这么微微慌乱的望着你,微启的双唇形状姣好,红润饱满,欲言又止。 当真一面怆然,却又处处柔情。 一个字,痒。 这幻化自星辰灵露的姑娘,目之所及,处处勾的人心底发痒! 可当她这尊姑娘心中最尊崇的女帝,那双盛满海晏山河的眼,仔细凝望,火热真诚的说,跟我回地府吧。 姑娘的脸颊一瞬红了。 眸载星辰,眄睐生情,顾盼神飞,星辉璀璨之间,羞意如火,灼了整片面颊眼角。 不知所措间,唇瓣轻启,婉转唤一声,天齐君… 那低眸的一抹神情,纯真,且无辜,魅惑,又干净。 将离脑中轰鸣一声。 这不过一万多岁的小小姑娘,于神明仙界,未通世事,不明天行,没有看破红尘的慈悲,亦无锋芒毕露的凛冽。 可一张面孔之上,纯洁,冷清,欲望,风情,这几多各自不同,甚至极为矛盾、无法并存的韵味,竟叫她一个眼神便糅合的这般不分彼此,浑然一体! 她不知如何作答,抛弃师门?做不到的。拒绝女帝?那也不敢。 只好俯下身,羞赧的行礼,袖上薄纱褪落间,姿态自成一段风流小曲儿,又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削了皮的,莹润白皙,咔嚓咔嚓,一咬一包甜丝丝的水。 她就这般美的通通透透的干净,却又处处诱惑,坦坦荡荡的勾引人。 回想作为女帝的一生,自强到自伤,将离只曾有过两回,恨过自己为何不是个男子。 第一回,是为了陆童。 她恨不能是个男子,替了林夕,守护那个玄门佛子一生,哪怕是用囚禁的,也断不会由她这般仓促的结束生命。 第二回,是为了浮生。 她恨不能是个男子,做一个侍卫也好,做一个仆从也好,成魔或是成神,也都不要紧,只求守她一命,伴她终生,哪怕从此,只剩人间流浪。 一回是因为悔恨,一回是因为怜悯。 可眼下这回,她第三次恨自己为何不是个男子,则全都是一腔没什么正经的心思了。 她要是个男子,定然是忍不住要抢这姑娘回去,做她的幽冥帝后的。 念及此处,将离心内啧啧一叹,忽然间好似也能理解,那时候范无救见了子玉,发的神经。 范无救说得对,漂亮的人谁不喜欢? 好在此地不仅有个漂亮小姑娘,旁边还杵着小姑娘的正经师尊。 别管你师尊了?跟我回地府吧? 颜渊一下又将姑娘挡在身后,看着将离,眉头几乎拧成个川字,气势万千的朝她吼了一声:“你做梦!” 语气冷硬如冬日寒石一般,颜渊微微侧过头,留身后姑娘一个英挺的侧面:“笙儿听话,先去找你师姐,师尊和天齐君这里有正事要商议。” 未等姑娘言语,又转过头,伸手朝将离一推,一股巨力便将她不能反抗的紧紧裹住,朝前方的灵虚宫中飞去。 颜渊和她能有什么正事商议? 不就是舍不得她调戏他的娇娇徒弟么? 将离撇了撇嘴,落地之前,隐约听见广场之上,传来姑娘的一声疾呼:“师尊千万别忘了那件事啊……” 宫门一关,厚重而沉闷的轰鸣声。 将离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步履匆匆青丝微乱的颜渊:“别忘了什么事?” 眼见着大门严丝合缝的关上,阻断一切天光和声音,颜渊终于轻呼一口气,可似乎提到这事儿,心头又咽了苍蝇一般的别扭。 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卷画,啪的一声扔到将离面前:“她收藏的,叫我拿来给你签个名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将离笑的前仰后合。 虚伪啊虚伪,一万年前,事情发生在昆吾山,颜渊骂灵虚心软,惯的弟子没边,一万年后轮到他太名山了,你倒是心硬一把啊? 那笑声肆无忌惮,直到即将引爆颜渊最后理智的边缘,才堪堪刹车。 将离低头将那画捡了起来:“这事儿好办,不就是签个名儿嘛,你等着。” 说罢从储物戒中掏出根笔来,画上内容都是一样,她也不必去看,只唇角一勾,唰唰几下,便签了“将离”二字上去。 可待颜渊接过那画,定睛一瞧,那将离二字之上,怎么还有一句诗? 还“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笙兮笙不知”?! 颜渊当场便将那画给扯成了碎片,并朝她怒吼一声:“将离!你还能不能有点正经!” 将离指尖还勾着那笔,耸了耸肩,一点没所谓自己的不正经。 只坏笑一声的提醒他:“这可是你爱徒收藏的画,就这么撕了,待会儿你拿什么跟她交待?” 颜渊僵了一下。 片刻之后,拂袖怒道:“撕了就撕了,又不是什么好画,有什么值得收藏的!都是那个北阴小子,没事送她这种画做什么!” “这关子玉什么事???” 将离怒了,一神做事一神当,骂她可以,骂她的玉儿,不行! 于是一抬手,神明伟力之下,手中笔杆好似化作个红缨长枪,嗖的一声就朝颜渊扔了过去。 “我告诉你姓颜的,你少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的!从我到昆吾山到现在,忍了你多久,自己心里没数吗?” 第295回 将离,你有点底线吧! 吵架这件事,最忌翻旧账,那会永无止境。 可将离和颜渊吵架,那从来都是奔着永无止境去的。 于是她又朝他骂道:“我今日心情好,本来懒得跟你计较什么,你不见好就收,还没完了?” “就说方才那事儿,都什么年代了,几个孩子喝点酒而已,也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的罚?!” 细细的笔杆停在颜渊身前一寸,化作一缕飞灰。 乍听此言,颜渊前头那本就没有消散的怒火,再次爆发开来,并且直接更上一层楼! 一拍案,他怒叱道:“这事儿你还有脸再提?再说了,我罚昆吾山的弟子,要你在这儿出头?你是他们什么人?你是他们师娘吗你就出头?!” 将离爆炸了。 这简直就是发自灵魂的侮辱和诅咒。 她一向自诩是个宽容大度的帝君,可宽容大度不代表没有底线。 就连那位与赢美之生了孩子的古丝姑娘,都十分清醒的不愿做这昆吾山的师娘,颜渊竟如此咒她? 将离一下冲到他身前,抬腿就踹:“你侮辱谁呢!你才做他们师娘!我出头怎么了?路见不平不行吗?” “那你又凭什么罚人家的弟子?你是人家的师父啊,还是人家的爹啊?你倒是想有这么一大群儿子,就你这死脾气,哪个姑娘愿意给你生啊!” “你还记得人皇说什么吗?颜渊,就你这样的,你必定孤老终老一辈子!” 这么些年了,大架小架,少说也吵了成千上万回了。 论语言输出的持久能力,将离从未赢过颜渊,可论语言攻击的狠毒程度,颜渊拍马及不上将离。 毕竟她这糟践人的本事,这么些年,都是跟范无救那个丝毫没有一点原则底线的恶鬼磨炼出来的。 一个处处都有原则底线的神仙,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呢? 但武力对抗上那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一个是停了十二万年修行的初入上神境,一个是修行了十二万年的上神大成境,将离的那一脚,颜渊只随意侧身一让,便就躲过。 而他反手一掌,根本没出几分力,便将她击退数步。 颜渊脸色铁青:“将离,你有点底线吧!自己胡闹也就算了,哪有这么带坏旁人的?这种事或许在你的地府只是寻常,可这是仙界!” “昆吾山向来规矩森严!这一山胡闹的神仙,本来资质就够差的了,又全都不曾破入上神境,心境修行远未合格!再被你这么一误导,那还能有什么好?” “我今日已经算仁慈了,要是换做赢兄看到他们那个样子,那非气疯了不可!” 将离咬了咬牙,其实赢美之会不会气疯,一点不是她关心的。 但还是那句话,若是叫子玉知道了,她将他的师弟师妹们,都给带偏成这个样子,那还得了? 可还不及细想那后果,倒退的脚步一停,她面色一白,俯身猛的喷出一口血来! 真是要命。 忘了自己现在的身子是个什么德性了…… 脑中一晕,也亏得在两眼被一片墨色填满前,她还记得不能叫颜渊看出什么破绽来。 于是心中一动,赤色的火焰透体而出,一瞬间将她整个包裹住,好似在她周身披了件红衣般,熊熊的燃烧着。 她是用最后的清明,以实际行动向颜渊传达十一个大字:不要碰我,就让我昏在这里! 可那头,见她被他随意拍了一掌,便喷出一大片血来的颜渊,简直怒不可遏。 那一下,他使的是什么力道,他再清楚不过,那绝不至于让有业火护体的将离受伤,更别说吐血了。 平时里他们打的比这厉害百倍也没见她吐过血。 所以她现在是已经无耻到这个地步了吗?还会吐假血了?这是讹谁呢??? 而见她吐了那口血后,紧接着动作还挺自然的往地上一倒,两眼一闭。 他气的恨不能冲上去给她补一刀,让她真见点血! 颜渊怒道:“将离!你少在那儿跟我装!你这作假的方式也太拙劣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将离当真冤枉。 她的确是足够无耻,能干出装受伤讹人的事情。 但她晓得那对颜渊没用,她有几斤几两重,这个跟她并肩作战过一万次,又对打过一万次的老战友太清楚了。 更何况这次她还是真的吐了血昏过去。 于是这一殿空旷之中,自然无人应答。 颜渊大概以为将离在拿他当傻子耍吧,于是一伸手,又隔空朝她拍了一掌。 这一掌,是为戳穿她,故而下手并不轻。 可鉴于她是真的昏了,所以颜渊的第二下攻击,她自然全数承下,并在昏厥之中又再度吐出口血来。 这就很尴尬了。 颜渊皱了皱眉,终于也发现她好像不大对,紧皱着眉上前几步,俯下身想要检视一番,却又见她周身尽是细小燃烧的火焰,查不得也碰不得。 颜渊啧了一声。 也不知她这是在搞什么鬼。 后来待将离醒来时,抬眼望去,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漫天的星辉月晕之下,将离一眨眼,便又想到白日那招人怜爱的姑娘…… 等等! 她是怎么昏过去的来着? 揉了揉额头,将离浅浅呻吟一声,对了,她是被颜渊打昏的。 正在这时,身侧传来罪魁祸首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手指动了动,将离猛地睁开眼,一下子爬起来,环顾四周。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摆设,陌生的床榻,唯有一个还算熟悉的,就是坐在床尾的颜渊。 心脏跳的咚咚响,将离看着他,哽着嗓子问:“你,你碰我了?” 颜渊嘴角抽了抽:“什么叫碰你了?!我在你眼里,是会干这种趁人之危事情的人?!” “不,不是那个意思!”将离有些混乱的摇了摇头,“我是说我怎么在这里,这是哪儿?谁给我放到这儿的?” “除了我还能有谁给你放到这儿?” 颜渊觉得她可能把脑子摔傻了:“你说你是不是有毛病,人都昏过去了还把业火留在外面?” “你知道我为了给你拖过来,又为了不让你把赢兄的宫殿整个烧了,从头到尾用修为在你身边布了多少层结界?” 第296回 我们做女帝的,下手就要狠! 哦,原来他是用的这个方法。 将离轻咳一声,不得不服,上神大成境的神仙,修为就是深厚。 她这少说也昏了三四个时辰,他竟就一直这么用修为生抗着她的业火,将她密不透风的整个包裹起来。 要知道即便是她昏过去了,体表的火焰焚烧起来,也是每时每刻的消融着四周一切有形和无形之物。 没有颜渊这两下子的神仙,那布出来的结界,根本抗不过一时半刻就会被烧穿掉。 此番为了不叫他察觉什么异样,她倒是疏忽了业火可能对灵虚这宫殿造成的破坏了。 轻叹一声,将离朝颜渊有气无力道:“辛苦你了…” 或许是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她的强势嚣张,见她这样虚弱的道谢,颜渊反倒浑身不自在了。 便随意摆了摆手:“总不能叫你一直躺在地上。” “嗯。”将离轻轻应了一声。 锦榻之上,她两手掐诀,微微生硬的手法,为自己调息疗伤。 安静的看了一会儿,颜渊看不下去了。 荒废了修行,只顾享乐的人,果然连疗伤都生疏了。 他心中烦躁起来,又朝将离吼道:“你那是什么东西!转过去,我帮你疗伤!” 却没想,将离两眼一睁,散了印伽,连连摇头:“不敢劳烦您老,旧伤复发而已,调不调息也就那样了,休息两天自己就好了。” 颜渊有些怀疑的扫了她两眼:“你拿面镜子照照,看看自己脸上都白成什么样了!” 白成什么样了? 从储物戒中掏出面灵晶打磨的镜子,将离举在面前,呃…果然很白,都快和范无救一个颜色了。 扔了镜子,她却嘴硬道:“你懂个屁,这就是我们地府最流行的肤色!” 说罢又左右开弓,待自己极下得去狠手的,在面上啪啪甩了两个巴掌。 那两个巴掌下去之后,那张精致的小脸,果然立刻便恢复了红润,一副面孔,也再次明**人起来。 “好了,现在不白了。” 对于她这种行为,颜渊呆了半晌,冷笑一声,忍不住拱了拱手:“天齐君真不愧是一代女帝…” 那是,我们做女帝的,对自己下手就要狠一点! 将离得意的一扬头,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 颜渊见她已又恢复了这般活蹦乱跳的模样,也懒得管她究竟又是复发的哪桩旧伤,站起身来,蹙眉道:“既然你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那我有一件正事……” 可话还没说完,将离便再次眩晕了一下。 一把扶住身边的屏风,她蹙眉道:“你的正事有毒,我不想听,谁说我没大碍了?折腾这一天太累了,我得好好歇歇……” 颜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你都睡到现在了还歇什么歇!” 将离朝他翻了个白眼,轻笑一声,从储物戒中掏出壶酒来:“此歇,非彼歇。” 说罢一扬头,便直接朝喉咙里倒下半壶酒去,一瞬间,暴烈的酒气涤荡过她整副肉身,将离脑中嗡鸣一声,就这一下,可真是比什么疗伤都好使。 心头舒爽,闭眼一笑:“痛快!” 颜渊气的差点没把她的酒壶直接踢飞,也不知是考虑了哪一点才艰难忍耐住,只伸手将那酒壶夺下来。 他眉头紧皱道:“我说了,我有正事和你说!这趟我来昆吾山,就是听说你过来了才专门来的!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将离翻了个白眼,怎么最近都喜欢抢她的酒壶…… 她与他数月前才见过,这不过数月时光,于仙界神明而言,眨眼一瞬,他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要和她说? 将离一把夺回酒壶,仰头又饮了一口之后,才双眸微眯的看着表情严肃的颜渊:“我只问问,你这个正事说出来,可会引起你我之间的什么肢体冲突么?” 颜渊怔了怔,斟酌片刻:“可能。” 将离耸了耸肩,又饮下一大口酒:“那没办法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旧伤复发的状态,可经受不住什么肢体冲突,你等我好了再说吧。” 颜渊却一口回绝:“不行!我等不了了!这个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必须现在就跟你说!” 对他来说很重要? 将离一歪头,又问道:“那这个事对我来说重要吗?” “这……” 颜渊好似被她这问题难住了,眸光几番闪烁间,终究还是一偏头,垂眸道:“可能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 “那不就得了?” 将离嗤笑一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颜渊还算是这堆老神仙中比较了解她的。 她从前也与他说过,仙界之中发生的事情,都不用同她讲,因为对她来说,不管在这片仙域里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 而现如今,除了子玉这么一个特殊,不仅仙界的事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那简直就是仙界的事对她来说都不算事。 可颜渊又追了上来,不依不饶:“我说过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即便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但好歹我们相识也有十多万年了吧?你就不能听我说吗!” 麻烦!真麻烦! 将离心中暗暗决定,等子玉闭关结束,就赶紧和他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也不回来了! 就算天帝后头五婚、六婚、七婚、八婚她也不来了! 一转身,她朝颜渊摆了摆手:“你先等会儿!” 说罢眸间灵光闪烁,将离传音给这宫中禁闭室里,被她关了一个多月禁闭的灵虚元君赢美之。 传音为何? 自然是为了防止待颜渊说完那“正事”,他们两个真会起什么肢体冲突,到时候有灵虚在,也好做个劝架…也好做个保护她的。 毕竟赢美之这神仙,就算心里头再恨她,只要神志清醒之下,也都不会不顾她的帝君身份。 于是她便传音过去,结束了他的禁闭。 又朝颜渊招了招手:“走,去正殿说。” 颜渊怔了一下:“几句话的事,干嘛非要去正殿说?” 将离回头瞪了他一眼:“为了保障我的神身安全!” 颜渊忽然间觉得,将离大概是有些误会他的意思了。 第297回 记恨谈不上,就非常恨吧 颜渊说的他们之间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起什么肢体冲突。 完全是觉得将离可能会对他出手,而不是他会对将离出手。 可也来不及解释什么,将离便一阵风似的拐到了这灵虚宫的正殿之中。 随手在大殿中央的长案边布了三个软垫,将离一屁股坐下来,又从储物戒里掏出壶酒,瞟了颜渊一眼:“坐啊!” 颜渊坐了下来,又指了指旁边:“这是给谁准备的?还有谁要来?” 说灵虚,美之到。 将离朝大殿的西侧门努了努嘴:“你的好兄弟,这灵虚宫的主人。” 颜渊周身一僵,敲着桌子朝将离骂道:“你叫他来干什么!” 身后处慢慢走过来的赢美之,忽然间就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 不仅这灵虚宫是他的,这整个昆吾山都是他的吧? 这两个不速之客,在他的地盘、他的宫殿里头肆无忌惮就够过分了,现在还嫌弃上他这个主人了?! 心头怒火熊熊,灵虚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将离和颜渊中间,朝将离行了个敷衍的拜礼,又转过头朝颜渊瞪了一眼。 “怎么,我来我自己的宫殿都不行吗?难道你希望我一直被关禁闭吗!” “……” 颜渊无话可说。 而将离笑着一歪头,戳了戳灵虚的胳膊:“说起来,关了你这么多天,灵虚元君不会记恨本君吧?” 记恨谈不上,就非常恨吧。 灵虚看看将离,咬着牙的笑了一下,拱了拱手:“小神岂敢!” 短短四字,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极端瘆人。 将离满意一笑:“那就好,此番提前结束你的禁闭呢,是因为颜渊说他有事情要和我说,并且这件事说完之后,我们很有可能会起什么冲突。” “虽说我知道倘若颜渊认真起来,就你一个也打不过他,但到时若是真起什么冲突,好歹你也能为我挡一挡。” “既然灵虚元君不记恨本君关你禁闭的事,那我想…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吧?” 灵虚闻言立刻点头表示:“自然不会。” 与此同时,又立刻暗暗传音给身旁的颜渊:你若想收拾她就尽管上!我保证就随便挡两下!绝不认真! …… 颜渊眼角一抽,看着灵虚,传音回他:赢兄,你误会了,其实我…… 却在此时,将离扫了这二位神仙一眼,伸手朝桌面一拍。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在传音!搞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还想合谋欺负我是怎么着?!行了,少废话了,颜渊,有什么事你赶紧说!” 灵虚噤声,只与将离一同望向颜渊。 可没想,颜渊一双薄唇紧紧抿着,一会儿看看桌面,一会儿看看地面,一会儿看看将离,一会儿看看灵虚。 最后,只十分艰难,又十分气恼的小声吐出来一句:“当着赢兄的面,我说不出口!” 怎么几个月不见还变得忸怩起来了? 将离有些无语的一翻白眼:“不说拉倒!本来也没想听!” 颜渊:“……” 不怪将离觉得古怪,就连灵虚听到这话,也都不免目光怪异的朝颜渊扫了好几眼:“什么叫当着我的面说不出口?你这是又干了什么混账事了?” 将离闻言一挑眉:“嗯?什么叫又?他从前还干过什么混账事吗?” 颜渊瞪了灵虚一眼,又朝将离不耐烦道:“你少听他瞎说,我能做什么混账事!” 瞎说? 灵虚一瞪眼。 就好比将离一向自诩宽容大度,灵虚一向自诩尊规守礼,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之事,他从不胡乱传诵。 而颜渊居然说他瞎说。 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别人不义了。 于是他冷笑一声,面向将离:“你知道这家伙有多虚伪?当初……” 将离不知道。 排除那些和她胡乱斗嘴的时刻,从前的颜渊算是个很真诚的神仙,不仅自己不虚伪,也很厌恶别人虚伪。 她还真挺想听听,他这么一个真诚的神仙,如今是怎么变的虚伪的。 可惜灵虚的这个当初,刚开了个头,便被颜渊当场打断了。 颜渊当真是用打的。 他直接仗着修为深厚,将灵虚的嘴巴整个封上了…… 灵虚惊了。 好歹他也是个元君,好歹也是一同在黑暗纪元中煎熬过来的战友,颜渊这个样子对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可更过分的还在后头。 颜渊指了指将离,又直直白白的看着灵虚,下了逐客令。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事,和你没关系,也不便叫你知道,你看看你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灵虚炸了,强行突破颜渊的封锁,一张脸气的通红:“颜渊!这可是我的地盘!你让我到哪里回避去?!” 将离挑了挑眉,仰头饮了口酒,在这两位神仙面上扫了扫。 这件事,她站灵虚。 “就是就是!”将离拍了拍灵虚的肩膀,略作安慰,“你不用走,就在这儿待着,再说了,我跟他没有什么私事。” 颜渊有些窒息的一闭眼:“我说过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将离呵呵一笑:“我知道啊,我又没不让你说,现在是你自己不肯说啊。既然你自己不肯说,那我也不能强求啊,对吧?” 她说着从戒指又掏出壶酒来,往颜渊面前一放:“既然不说,那就喝酒,来来,都喝酒,喝酒!” 目光微顿,将离言罢又瞟了一眼灵虚,警告道:“我说他呢,你不许喝,你酒品太差了,看着我们喝就行了。” 灵虚:“……” 颜渊要跟她说什么事情,将离是真的不怎么想知道。他说她就听着,他不说她就不听。 不过为了打发时间而已,又看他憋的这么难受,她本想着,再忸怩的人,借着酒劲也就没什么好忸怩了。 可后来那夜,直到将离已然酩酊大醉。 且颜渊在她的半胁迫半劝说之下,也已饮了不少的烈酒,眼神迷离起来,却依旧不曾提过这件“正事”半句。 这三位如今三界之中,地位数一数二的老神仙,只百无聊赖的饮着一坛坛烈酒,言不由衷的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第298回 壮哉!我大昆吾! 这其中,将离自然是最快活的。 聊什么无所谓,通常情况下,和什么人喝也无所谓,总之醉了之后,她看大多数的混蛋都很顺眼。 而灵虚最无奈。 他既不想饮酒,将离也不许他饮酒,于是他只好一杯杯的给自己续着茶水,陪这两尊大神聊那些有的没的事情。 至于颜渊,他自然最心急。 颜渊真觉得,心里的那件事,要再不和将离说清楚,他就要忍的内伤了。 偏偏这赢美之没有一点眼力,死撑在这里不肯走,这叫他如何开口? 于是乎,一直到这正殿大门,悄悄掀开了一条缝,从外头溜进来一个娇小的身影,颜渊也没找到能和将离单独谈话的机会。 而那道夜色下悄悄溜进来的娇小身影,这三神之中,唯一没有一点醉意的赢美之凝神一望。 诧异道:“思丝?你怎么过来了?” 赢思丝溜进来的身影一僵。 师尊?他怎么出来了?说好关上个两千天的呢?这才几日? 而听得灵虚这声问,将离同颜渊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扫下去。 赢思丝立刻又是一身冷汗。 她觉得自己今日有点倒霉。 早前被那东武真皇的大弟子暮刑带走的时候,她还特意糊弄了她一下,说自己如今是住在临峰的碧桑宫里。 而待暮刑遵颜渊令,将她关在碧桑宫中时,赢思丝自然是第一时间溜去了子玉的修炼室。 她会老老实实的听话思过就有鬼了,这是欺负谁家没大人呢?轮得到他们太名山的人在这里耀武扬威? 于是乎,一把鼻涕一把泪,颠倒是非与黑白。 赢思丝声情并茂的朝子玉一顿哭诉,告诉他,他们这一山弟子,是如何在天齐君的带领下一心向道,又如何无缘无故的,被来串门的东武真皇欺压。 以及天齐君虽心有余,想为他们出头,却到底力不足,敌不过那万恶的东武真皇。 最终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眼看着所有昆吾山的弟子,被他太名山的弟子给押走。 她的故事说的一向夸张,大师兄定然不会全部相信,赢思丝也知道。 但她更知道,自己的那位大师兄,是如何一向要强好胜到变态的。 即便不提天齐君亦在那位东武真皇手上受了委屈,单说他昆吾山弟子,竟全数叫太名山的弟子给押送回峰一事,子玉便不能忍受。 谁叫他是做大师兄的呢? 虽晓得事实定然不会全如那鬼丫头所说,但终究子玉还是出了关。 可走出修炼室,在眼见竟连自己的碧桑宫都被结界封锁之后,他皱了皱眉,也不必赢思丝再来挑唆什么,一掌劈开那结界,便与守在外头的暮刑打了一架。 而赢思丝,她按子玉的吩咐,就是趁这个时候溜出来的。 虽不晓得她究竟都说了几分真话,但子玉还是再三叮嘱她,去灵虚峰仔细看着天齐君,若她当真有什么不好,定要来告知他。 本来,在赢思丝听到子玉告诉她,他的闭关马上就要结束了,约莫也就这两日便能彻底出关的时候,她的心情就已经够不好的了。 没想到,刚溜到这灵虚宫,便又见到了提前结束禁闭的师尊。 难道这好日子真要结束了? 都是这天杀的东武真皇!他一来就没好事! 只是好像看师尊那副模样,还不知道白日里都发生了什么…… 于是赢思丝眨了眨眼,飞速转动着脑筋,小心翼翼挤到将离身边坐好。 朝灵虚笑道:“您忘了?是天齐君命思丝随侍伺候的呀。” 好像,好像是这样? 灵虚摇了摇头,瞟了一眼只顾仰头饮酒的将离。 大概也能猜到,这些天这一个老没正经一个小没正经的凑在一起,那绝对干不出什么好事。 赢思丝嬉笑一声,不着痕迹的斜了一眼对面的颜渊,又朝将离身侧挪了挪。 将离醉了。 在赢思丝来之前便已经很醉了,这一下饮罢手上那壶至烈之酒后,更是醉的十分彻底。 她眼角余光瞟到凑在身旁的小丫头身上,没有任何想法,只迷迷糊糊的觉着,终于有个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可以靠一靠了。 于是她两眼一闭,哐当一声趴在了桌上。 赢美之:“……” 赢思丝:“……” 这滴酒未沾的一对父女,不约而同的伸手推了推趴倒的将离。 将离没有半点反应。 赢美之摇了摇头,朝赢思丝挥了挥手:“你也算来的巧了,天齐君喝多了,赶紧送她回去休息吧。” 而正当赢思丝思考着,天齐君这个人事不省的状态,算不算有什么不好,是直接送到碧桑宫寝殿休息就行,还是要去告知一声大师兄时。 郁闷了一整晚的颜渊,却好似忽然回魂了一般,一把拎起将离的胳膊:“不用!你们好好在这儿待着,我送她回去!” 说完就那么提着将离的一只胳膊站起身来,将她往背后一扔,便扛出了殿。 赢美之与赢思丝目瞪口呆。 师尊此刻在想什么,赢思丝是懒得去想。 她只知道,即便她从未亲身体验过什么情爱之事,但也不免蹙眉,即便不提尊卑问题,东武真皇此举,是否也有些不妥了? 虽说她一向讨厌大师兄,并不真心想帮他“看住”天齐君,但她也一向讨厌这东武真皇,两相比较之下,如果非要选择一个的话…… 那天齐君这样的妙人,还是归他们昆吾山比较好。 于是匆匆拜别师尊,赢思丝又急急飞回碧桑宫。 临峰外的天穹之上,银月如盘,清清光华勾连着缕缕星辉,道不尽的温柔静谧。 这样的景象,是真正的仙域星空,无边神秘,可赢思丝平日里就懒得欣赏,此刻更是没有心思。 瞟了一眼盘坐在宫门外闭目疗伤,有些狼狈的暮刑,她啧啧一叹。 大师兄去了人间一趟,怎么修为好像还更进一步了?就这么点时间就把这暮刑上神打伤了? 壮哉!我大昆吾! 轻声推开宫门,她小心翼翼溜进去,一路风驰电掣,果然又在修炼室中见到子玉。 第299回 从来只有她胁迫旁人 顾不得礼数,她冲着那聚灵法阵之中双眸紧闭的玉面神君,撕心裂肺的喊道:“大师兄你快醒醒,天齐君出大事啦!” “……” 天齐君不仅是位神明,还是个上圣尊神、幽冥帝君,她不会出大事。 子玉笃定。 但赢思丝这般大呼小叫的,将他从修炼状态中唤醒,子玉掌心修炼的法印一散,便猜到,将离这厮,大概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其实原本按他所想,在他闭关的这些日子,大概赢思丝会三天两头的来修炼室喊他,毕竟将离有多么闲不住、爱闹腾,子玉还是知道些的。 可他未曾想到,除了最开始的那一日,他这般闭关数十日,竟都未曾被打扰过,心中隐隐对她有些改观。 可就在他即将完成修炼之时,到底她还是没能管好自己。 子玉睁开眼,微微蹙眉:“她出什么事了?” 天齐君出了什么事? 其实子玉所料不错,她能出什么事?不过又是一时酒醉而已。 可在赢思丝的口中,她这一时的酒醉全变了味道。 赢思丝来回的摇着子玉的衣袖,十万火急的表示,她赶到灵虚宫时,见天齐君在东武真皇的胁迫下,饮了许多酒。 且这无法无天的东武真皇,见天齐君大醉,人事不知,竟全不顾礼数,独自将她带走了。 天齐君虽为帝君,修为却不如那东武真皇,连师尊也无可奈何,阻挡不得,大师兄你若再不去救她,只怕悔之晚矣! 子玉皱了皱眉,将离喝酒这件事,从来只有她胁迫旁人,没有旁人胁迫她的,他很明白这一点。 但什么叫人事不知之后被东武真皇带走了?带去哪儿?做什么? 赢思丝如实答道:“见天齐君不胜酒力,师尊原本命我带她老人家回去休息,可也不知这东武真皇发什么疯,非要亲自送她回去!扛着就走了!” “可说是送她回去休息,但以我这速度都到了这碧桑宫了,也没见他们两位啊,大师兄你说这……” 赢思丝的话还没说完,子玉的身影就不见了。 不是他不相信将离,也不是他觉得颜渊这位东武真皇,会荒唐到在他这昆吾山,公然对一位帝君做出什么趁人之危的事情。 他是几次三番之下,当真惧了酒这个东西。 酒不是个好东西。酒会乱人心志。 将离平素未醉之时,便已是个很不正经的神仙了,与人相处,不论男女,皆是没有什么底线,醉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简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而他作为凡人崔钰时也是如此,虽心中情意泛滥的一塌糊涂,恨不能…但终究平日里总能克制,也是在饮了酒后,才差点做出那大逆不道之事。 就连他那位守礼守了十多万年的师尊,不也是如此么?酒醉之后居然僭越到都敢对将离这尊帝君出手了。 此番种种,叫他实在不能相信醉后的将离,更别说他原本就很不喜欢的东武真皇了。 灵云之上,子玉紧紧皱着眉,心头不断回荡着赢思丝的那几句话,越想心中越不舒服。 什么叫带她回去休息?这满山的神仙是都死了吗,用得着颜渊来带?再说了,他知道她应该在哪儿休息吗! 浩浩荡荡的神识铺洒开来,笼罩整座临峰,子玉眼神冰冷的探查过去,果真未在临峰上探到将离的气息。 颜渊这是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心头一股异样情绪翻滚着沸腾开来,两只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指节隐隐发白。 子玉忍不住冷哼一声,是他疏忽了,就她这个不管不顾的性子,早知道他就该亲自去找她…… 而此刻灵虚峰西侧的斗峰之上,好不容易寻着个孤僻的山崖,颜渊拎着将离的胳膊从云头上落下来。 单手点在眉心,他以深厚修为一瞬间将体内酒气炼化干净。 今夜当真不易。 过去十多万年,他们千年万年不见,他也对她没有什么想念。 甚至偶尔那些不得不去应付一二的场合,一想到会见到将离,颜渊都觉得心烦。 过去那战场上的,当真是过命的交情。 他不是个薄情之人,倘若今日的三界又生了什么大乱,重回战场,过去他愿以命相护的那些人,今日他依旧愿意以命相护。 可或许也正因他不是个薄情之人,甚至极为看重旧时情意,这十数万年来,他们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那个从前战场上尸山血海里,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君,战争结束,黑暗终散之时,她好似全变了个人。 不同任何人交代一句便消失万载,这没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终究她是又好好的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可那之后,她又做了什么?她又成了什么样儿? 终日饮酒寻欢,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战争结束了,是该享受胜利的果实了,他能理解她一时的松懈,可松懈绝不是放纵!她这一日一日,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 那个令众神避之不及的,满是森寒阴气的地府,他曾是去过两次的。 第一次,与白禾云逸一起,因不知她归隐何处,便往地府一问。 可她留在那里执掌一切的厉鬼,对他们这三位上神,只有一句话:她死了,早死了。 被人皇布在人间的结界削去大半修为的神仙,无可奈何。 说将离死了,颜渊自然是不信的。 一位尊神的陨落,一位帝君的陨落,那足以引起三界震荡。她这样的神明,绝不会无声无息的离开这个世界。 可当他在那场大宴上,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她除了道歉,便也只有一句:你就当他是畏惧神仙威势,胡言乱语吧。 那个厉鬼畏惧他们的神仙威势? 按理来说该是如此,可是,呵呵,颜渊还真一点没看出来。 他只记得那个一身黑雾缭绕的厉鬼,看着他们三个上神,两只眼睛红的吓人:“她死了,早死了,你们要想找她,就去地狱吧!” 地狱是他们地府为恶人魂魄建造的刑堂,厉鬼在讽刺他们,颜渊知道,所以他没有去。 只带着一腔疑惑,无功而返。 第300回 我不放又怎么样? 颜渊第二次去地府,则是在那场大宴的数千年后。 约定好常来太名山与他切磋,可她从未兑现承诺,他百无聊赖,只好来地府寻她。 可一入冥宫,莫说灵气,便是半丝阴气也没有,那偌大宫殿之中,尽是熏天的酒气! 而她这个地府冥王,一界尊神,就那般歪歪斜斜的蜷在那厉鬼怀里,两眼迷离,满面醉红。 他是来寻她一同切磋交流的,可她一身修为,未有寸进。战争结束时是什么样儿,如今便是什么样儿。 见他来了,她倒也高兴,拉着他,满地府的参观。 可地府又是什么样儿? 一片混乱,众生荒唐…… 如今回想起来,他们活到现在,十多万年的一生里,吵了无数架,当真无数架,多到他即使是个神仙,也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可从前不管怎么吵,他都不曾真的放在心上。 但那一回,他们的那几句对话,着实算不上吵架,可他对她失望了。 彼时的地府之行,冥宫之巅,她这个阴冥之主,醉的高兴。 可他不高兴,指着那朵熊熊燃烧的业火红莲,他问她:“将离,你看看你如今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完全不能领会他的意思。 她甚至笑着对他道:“颜渊,我这样挺好的,我觉得我变成这样,真的挺好的。” 颜渊怒了。 “哪儿好?你看看你的修为!你看看你亲手建立的地府!你过去是怎么与我说的?这就是你想看到的阴冥盛世?” 他是极认真的问她。 可她还是这般不当回事的笑。 “我的修为怎么了?我的地府怎么了?这就是我想看到的阴冥盛世啊。” 一派胡言,不可理喻! 当初那般的绝世天资,多少年过去了?竟还是耽搁在这个境界!以这样的境界高坐帝君之位,她还想蹉跎到几时,她还能蹉跎到几时?! 还有这地府,这算什么阴冥盛世? 宫墙之下,到处都是艳鬼幽魂,随处推开一扇门,都能漏出一段淫词艳曲。 这就是她曾对他说过的,希望见到的“阴间该有的样子”? 一把抽走她一路上都死死抱在怀里的酒壶,他最后只冷冷道:“将离,好好清醒清醒吧,你还记得你的本心是什么吗……” 失望,从那里开始,只是棵幼苗。 可当她后来仍旧没有丝毫的悔改之心,幼苗成长为参天巨木,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是过命的交情,皆是为了天地大道,可以豁出性命的少年神只。 可如今,倘若战事再起,他敢说他依旧能像十二万年前一样,为守护心中大道和天地苍生,豁出性命,在所不惜,可她还能吗? 她如今这个荒唐糊涂的样子,还能吗? 倘若他是个薄情之人就好了。颜渊总想。 像云逸那样,渐渐发现了她这般堕落,便一刀两断,再无联络。 可他不是云逸那样的神仙,一场修行,一场战争,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林夕、将离、云逸、白禾、赢美之……他一个都无法真正抛弃,那不是他的道! 所以一年一年,一日一日,就在这样的失望与争吵之中,那些不得不去应付一二的场合,一想到会见到将离,颜渊都觉得心烦。 在数月之前,都是如此。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当真天翻地覆,让他不能多忍片刻。 颜渊也是怎么都想不到,过去烦她烦的要死,每隔一段时间却总能有个什么场合碰面,如今想要单独一见,却这般困难! 两指微屈,指尖灵光闪烁,将体内酒气炼化干净后,他正要也替她将酒气炼去,好赶紧将那正事说了。 却没想,他刚将她扶稳,耳边便传来一道破风之声! 这片不大不小的山崖上,遍布着散发点点莹辉的玉石。 昆吾山多玉,这是特色。 这里的玉石都通灵,也好似活物一般,一呼一吸之间,映衬着那流淌自三十三重天的星月之芒,无边的璀璨。 以他这样上神大成境的修为,早在那人踏入这斗峰结界内便有感应。 可显然那人速度极快,从踏入斗峰到这般落在他面前,不过眨眼之间。 目光微凝,颜渊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他?这昆吾山是他的师门吧? 山崖之上,子玉也紧紧皱着眉。 从临峰到兵峰,从兵峰到斗峰,他每寻一处无果,心头那股莫名情绪便激烈一分! 本以为发现她在斗峰时,会有所缓和,可当他以极速赶来,却见月光之下,这乱石之中,她果真如赢思丝所说,人事不知。 也果真如赢思丝所说,是被东武真皇带走了,甚至他还看到她因醉的彻底,四肢瘫软,全然没有支撑,只能仰面靠在颜渊臂弯时,那心中情绪一瞬间几乎是要炸开了! 上一次这般恼怒,那还是在极乐宫中,与她初见之时! 子玉强忍着满腔怒火,一双眼刀锋一般的望着颜渊,不仅同往常一般,不拜见,不行礼,甚至连一句废话都不想同他讲。 上前一步,他这样一个初入上神境的少年神仙,面对颜渊这样一个上神大成境的武道圣皇,口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放开她!” 不提礼数之事,颜渊也绝不愿放手。 等了快一天了,从等她回到昆吾山,到等她从昏厥中醒来,再到摆脱了赢美之那个碍事的家伙,好不容易捞着个空闲,他容易吗? 面对灵虚,他不愿硬来什么,毕竟说到底昆吾山还是人家的地盘,赢美之那个老家伙,认真对付起来其实也很麻烦。 可对他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弟子,颜渊冷笑一声,他还真是没有半分顾忌和怜惜,他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于是颜渊不仅没有松手,反倒就这么搂着全无知觉,好像死过去一样的将离,上前一步,目光冷冷:“我不放又怎么样?” 话音落,浩瀚的威压便铺天盖地倾落下来,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却山岳一般,砸在了子玉的身上。 是至尊之怒,是上神大成境强者才有的威势,也是武道至尊堪破真意带来的压迫! 第301回 这是什么神奇的操作? 等闲人物,颜渊也不必出手,光是这么一点威压,便要骨断筋折,口中喷血了。 他不放手子玉又能怎么样? 他的师尊都不是他的对手,就凭他这点初入上神境的可怜修为,还敢跟他动手不成? 他若敢,颜渊一点不介意代灵虚教育一下他这胆大包天的大弟子。 让他知道,勇敢和愚蠢,有时只有一步之差! 这人三界,不论到了哪里,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永恒不变的法则,皆以实力为尊。 颜渊也的确有这个自傲的资本。 一力破万法,两个境界的巨大差距下,不论子玉有什么手段,他都不在乎。 这样清幽静谧的仙域星空之下。 看着他的眼睛,颜渊说,我不放又怎么样? 伴随着那铺天盖地压在肩上的厚重威压,子玉面色隐隐苍白,一瞬间瞳孔里划过的,是在那幽冥地府之中吸收炼化的阴气,冰冷,阴森,割裂灵魂的尖利。 但他并不傻。 热血上了头便不管不顾这种事,这辈子做过一次就够了。 虽然那个糊涂女君总说他是个小孩子、少年人,总爱拿年龄来衡量长短,可他自己知道,不是了。 这一生,也曾做过少年,那是万年前的一腔热血。 可如今不是了,自清微天出,他还是一个两万多岁的年轻上神,可再不是,也不能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少年人了。 虽说他此刻,恨不能也像方才对暮刑那般,让颜渊也负点伤,可颜渊不是暮刑。 碍于身份和师尊的颜面,颜渊轻易不会主动对他出手,但倘若他主动对颜渊出手,那颜渊便没有顾忌了,并且受伤的只会是他。 毕竟一个修行两万年,一个修行十二万年,他此刻不及他,这是事实。 唇角微微勾起,轻笑一声,顶着肩头的重压,子玉目光瞟过对面身影,掌心聚起狂猛的灵气,化作一道凌厉劲风,闪电般便袭了过去。 颜渊眉尖一挑,他还真敢跟他动手? 可下一瞬,那攻势不由分说的袭来,却在颜渊错愕的目光中,落在了将离的额心…… 这是什么神奇的操作? 颜渊怔了怔,皱眉看向子玉,见他眼神依旧冰冷森寒着,唇畔笑容却微微有些变化。 而此时,莫名其妙挨了一下打的将离,终于呻吟一声,渐渐恢复些意识,缓缓睁开眼睛。 将离觉得自己有点倒霉,严重怀疑今日有人给她下了咒,否则怎么接二连三的遭到攻击?! 她记得她明明在灵虚宫中饮酒来着,饮的正高兴,怎么忽然间脑袋上就被人敲了一下? 一抬手,捂着微微红肿的额头,将离骂骂咧咧的,眨了眨尚有些迷离的眼睛。 可待眼前景象清晰的映入脑海之后,她惊住了。 这是…子玉? 子玉出关了?她的大宝贝这是终于出关了?! 一瞬间,什么病痛折磨、妖魔鬼怪都被她抛到三界之外去了。 将离挣开颜渊的胳膊,一下跳到子玉身前,激动万分的搂住他的脖子,紧紧贴着,又松开怀抱去看他的脸他的眼睛,惊喜万分。 “好玉儿,你这是闭关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地府了?” 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拒绝她的拥抱,并且两只手臂还极自然的顺势环在她背后。 子玉看着她闪亮的眼珠,抿唇一笑,声音极温柔:“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大约再有一夜便能彻底结束了。” 星空之下,神灵相拥。 白日里将离刚见了个惊艳于心的姑娘,感叹这天地造化,塑形至美。 可入夜来,她又见这玉面风华透骨生的美人,心中却忍不住暗叹,这才是她心尖尖上的少年了。 他不必有一双多么特殊的眼睛,也不必有任何乖巧崇敬的神情。 少年就是这样美好,美好到她知道这个三界里,还有他这样的剔透神仙存在着,便欣喜万分。 望着美人的那张脸,将离激动的眼泛泪花,上一回人间分别,她是日日思君不见君,望断一河业川水。 这回更甚,整整四十多日,不曾见这双美丽的眼睛明亮有神的看着她,她这日日思君不见君,简直都要望塌整座昆吾山了。 他再不结束闭关,她都打算抱上一床被子到他修炼室里打地铺了! 可他怎么又说还没结束?还没结束他怎么又出来了?等等,这是哪儿啊??? 将离看了看这足下断崖,一脸迷茫。 一回头,颜渊也在?!这……她这是怎么从酒桌上瞬移到这山崖边的? 她挺迷茫。 而颜渊更迷茫。 他简直不敢相信方才这电光火石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死小子方才还是那般凌厉神色,怎么一眨眼就做出这般温柔举止了? 他也是个天生的戏子么?! 颜渊目光扫过对面两臂环在将离背后的子玉,有些呆滞的眨了眨眼。 而子玉只目光极淡的瞟了颜渊一眼,便又转回到将离面上,微笑道:“是思丝与我说你饮多了酒,身体不适,我才出关来寻你的。” 说罢他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向颜渊,面上笑容依旧,甜暖好似天机隐中将离亲手栽种的玫瑰花,目光却幽深中带着极深的寒意和讥讽。 子玉又道:“却不想,半路见你与东武真皇在一处,真皇大概是要送你回去吧,只是好像迷了路,竟带着你来到这斗峰之上了。” “真皇好意,却不知你夜里一向宿我宫中,我来寻你,还不肯放人呢。” 原来如此。 将离又颇痴迷的瞧了一会儿子玉嘴角笑容,连头都没回,只勉强伸出胳膊朝颜渊摆了摆手。 不耐烦道:“玉儿说得对,我在昆吾山一向宿在他那里的,行了你不用送了,赶紧回去吧。” 原来这死小子打的是这个主意?!颜渊目瞪口呆。 还有,什么叫她在昆吾山一向宿在他那里?他们如今什么关系她就宿在他宫中了?! 据他所知,那还是男未婚,女未嫁吧?这就宿到一起去了?她还有没有羞耻!!! 于胸膛之中蓄起滔天的怒意,颜渊厉声道:“将离!你给我过来!” 第302回 小别胜新婚,你再抱紧点 将离被他吼的身子一颤,眉头一皱,颜渊疯了么? 一撸袖子,她刚想“好好”问问他,今日是吃了什么品种的过期丹药了,没完没了的跟她喊。 却不想,子玉手臂一收,便一下将她按进怀里。 好似将她当成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般,子玉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扣在胸前。 宽大的袖袍严严实实挡住她纤细的背影,一垂首,脸颊还贴在她发顶,几乎将她整副身子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忧心道:“吓着了?没事吧?” 今日的子玉,主动的仿佛一个假子玉,温柔的也仿佛一个假子玉。 倘若搁在从前,搁在将离任何一个不曾那般醉的时刻,她一定会忍不住怀疑,颜渊吃的那种过期丹药,是不是也给子玉喂了一颗? 又或,但凡她此刻,还能有那么一丝不为美色所迷惑的清醒,大概也能感受到此地形势的异常。 可惜或许是本性如此。 她脑中下意识的认为,子玉定然也是因为与她分隔太久,太过想念,才会这般温柔待她。 个中原理,与“小别胜新婚”类似。 还有就是,大概他这趟闭关修行,所获良多,不说打通了情爱的任督二脉,至少也冲破了心中许多规矩枷锁,才会没了从前的顾忌和原则。 总之,她一瞬间,便为自己能够不顾一切的沉醉在美人的温柔乡里,找了无数理由。 做什么尊神女帝?要什么自强不息? 将离两手紧紧圈在子玉腰间,柔柔弱弱的靠在他胸前,不住的点头:“吓着了…有事…你再抱紧点…” 子玉轻笑一声,无可奈何,无限宠溺,又将手臂收紧几分,相拥相依,没有一丝缝隙。 对面的颜渊一瞬间又将眼睛瞪大了数倍。 看着这一对光天化月之下,旁若无人贴在一起的狗男女,那些想要骂死将离的话,争先恐后的要从嗓子里往外跑,都快将他噎死了。 压抑着,再压抑着,颜渊的眼瞳之中一片黑暗,一只手气的直抖的指着她:“将离,你……” 你什么?将离没听到。 因为她说有事,吓到了,然后子玉不仅更紧的抱住她,听到颜渊又开口,还极为心疼的捧着她的脸,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别怕,我在呢。” 两只手掌是深情款款的捧着她的脸,也是严严实实的捂在她的耳朵上…… 自问从来不懂该如何怜香惜玉,哄心上人开心只会拍拍头抱一抱的神君。 此刻笑意甜甜,眼角眉梢皆是光芒,俯身垂首,轻磨她嫣红饱满的唇瓣,贴着说,别怕,我在呢…… 又是规矩之上,行止由心? 倘若此刻情景叫向来旁观者清的赢思丝看到,只会有一声呵呵。 而在将离眼里,少年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眼角,一眨眼便亲了上来,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那张吻着她的唇软乎乎,甜丝丝,这味道,叫将离一瞬间想起从前的亲密时光,晕的魂魄都飞走了。 只知道看着美人的眼睛,傻傻的点着头,哪还能听到颜渊的话? 颜渊觉得自己的眼睛快瞎了。 真是要瞎了。 他不想理会那个满肚子城府心机、一脸风流美色的晚辈,可将离也完全当他不存在吗?! 即便心里那桩事,只能与她一同解决,可这一刹那间的怒火,他只想送这对狗男女一起灰飞烟灭,做对死鸳鸯! 于是乎,那磅礴浩瀚的威压,一瞬间不由自主的再次从他体内席卷而出,无差别的禁锢住整片时空。 宛如一方灭世的天神,碾压着两粒尘埃一般的凡人。 压迫是无差别的,但子玉自然是要撑起片结界,把将离护在身后的。 毕竟她这位帝君,身份虽然一等一的尊贵,可境界和实力,拿到仙界中来看,实在有几分寒碜。 子玉的动作也一向快。 可仿佛就在那压迫袭来的同时,他只觉怀中软糯柔弱,上一刻还晕晕乎乎讨他亲吻的“帝君”,眉尖一挑,掌心便流淌出无穷的赤焰。 冲天的焰光聚成一朵巨大的红莲,带着仿佛可焚天灭地的温度,形成一道猩红的结界,护在了他身前。 那速度快的,硬是没让颜渊的压迫落在子玉肩上半分。 一垂眸,看着她掌心的红莲,袅娜的燃烧,倾吐着火舌,生生不息。 子玉惊了一下。 过去两万多载岁月,为神为人,保护过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他这还是头一回处在一个被女孩子…被女子保护的位置吧? 感觉…有点神奇。 至于将离大醉之下还能反应如此迅速……毕竟美色的力量是无穷大的,爱情的力量也是无穷大的。 她怎么能让她的宝贝在她面前受伤呢? 谁家的小孩谁心疼,像子玉这样一块年纪轻轻,且初入上神境的美玉,在将离眼里,当真脆生的很。 年轻人之间拼一拼无所谓,可哪经得起颜渊那样十多万岁的老家伙这样压迫? 况且颜渊常用的那几招,她十多万年她也算领教多回,于是条件反射一般便抵挡住。 一手将子玉牢牢护在身后,一手掌心绽着绚丽炽热的红莲,将离怒了:“颜渊,你做什么!” 她的结界将他围的严严实实,于是子玉想了想,也收起掌心凝聚的灵潮。 站在将离的身后,他微微笑着,看着颜渊的表情极端挑衅,好像也在说:就是,你想做什么? 她还有脸问他要做什么?! 颜渊气极:“我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将离一翻白眼,随着那威压一点点加重,掌心的红莲焰光大盛间隐隐颤抖:“我又做什么了我!” 这是装傻给谁看?! 颜渊真恨不得掐死她算了。 可余光一瞟,见她强撑之下面色又苍白起来,他又一下想起白日之事,咬了咬牙,撤回了威压。 罢了,他也懒得跟她计较她方才的行径了,只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她胳膊:“你跟我过来,我有事同你说!” 粗鲁!粗鲁!! 臂上一痛,将离只觉胳膊好似要给他捏折了一般,而她身后的子玉目光一寒,也闪电般伸手拽住将离的那只胳膊。 子玉皱着眉,冷冷道:“真皇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是了。” 第303回 我陪你一起睡 好不容易摆脱老的,又来了个小的!昆吾山的人都这么有做绊脚石的天赋吗?! 颜渊又想动手了,不耐烦道:“这是我跟她之间的私事,不方便让旁人知道!” 伴随着子玉捏在她胳膊上的位置,传来咔嚓一声响,将离浑身一个激灵,一身的烈酒全吓醒了。 看着子玉望向她的脸,弱小可怜无助的连连摇头:“我没有!他瞎说!我跟他之间没有任何私事!宝贝你相信我!” 目光微微凝滞在她面上,子玉只垂眸片刻便又露出笑容:“我自然是信你的。” 说完一抬头,目光冷冷的看着颜渊:“真皇都听到了?阿离说她与真皇之间没有任何私事,夜已深,阿离身体不适,还需早些休息,我们就不奉陪了。” 将离轻舒一口气。 却见那头自始至终也不曾放手的颜渊,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颜渊没有理会子玉的那句话,他只对将离道:“我说的是我白日就想跟告诉你的那件事,我说过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将离想起来了。 想起之后,更是满脸拒绝:“你是说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你还说这件事可能会引起肢体冲突呢,我如今正是…我本来就没你境界高,才不要…” 颜渊皱了皱眉,直接打断她的话。 “我那时这么说不是指我会对你动手,我是觉得你可能会对我动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不管你听了之后要如何对我动手,我都不会还手!” “呃……” 颜渊见她仍旧犹豫,又咬牙道:“你还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自封修为么?这件事…我真的不想让旁人知道…” 他说着闭了闭眼,艰难道:“将离,这些年,你若心里还对我有一丁点在乎,就不能答应我这一回么?” 鉴于此刻那酒也醒了,将离不免有些惊讶,这么多年了她还真未见过颜渊这般模样,以他的傲骨,竟然都说出这种带着乞求意味的话了?! 大概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吧。 将离纠结了一下,抬头看向子玉:“要不…” 子玉眼里的光芒暗了一下。 他不了解颜渊,也不了解从前他们之间都发生过什么,他只听着颜渊说的话,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直接燃烧成暗色的火焰。 一只手紧紧搂在她肩头,他一字一顿,不容置疑:“不行,你现在需要休息,跟我回宫。” 将离用头发想也知道,一向倨傲的颜渊,听到子玉这话会生出多么强烈的怒气。 朝颜渊一摆手,丢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将离挣脱开他的手,转身面向子玉。 摇着子玉的胳膊,将离声音软软细细的同他商量:“我认识颜渊十二万年了,从来也没见他因为什么事这么着急过。” “好玉儿,我保证,就一小会儿,你就在这里等我一小会儿,好不好?” 听到她这般说,颜渊紧皱的眉头才终于舒缓几分,两手负于身后,瞪了子玉一眼。 而子玉看着将离的眼睛,仿佛思索了片刻后,眉尖一挑。 眸光闪烁间一派秋水荡漾,他又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低下头,轻吻她额心。 “可我一小会儿也不想让你离开我。” 他搂着她,轻啄她耳珠:“有什么事情非要单独说呢?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说呢?夜已深了,阿离,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那声音,低柔又缱绻,每一个字从他唇瓣中吐露出来,都稳准狠的勾在了她的心尖上,带一丝委屈,又有无限的贪恋。 美人低语,轻吻缠绵。 当真是要命了。 若不是早叫他给紧紧搂在怀里,将离只怕要酥软的站也站不起来了。 就是啊,有什么事情非要单独说呢?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说呢?夜已深了,她当然要跟她的大美人回宫“交流感情”才是! 于是将离十分“不舍”的又朝颜渊挥了挥手。 “我觉得玉儿说的有道理,你看,既然你从白天等到晚上也等了,那从晚上再等到白天说…我觉得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方才那酒太烈,哎呦,忽然头疼的不行,那什么,颜渊,既然这件事这么重要,你等我酒醒了再说,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我得回去歇歇……” 这么噼里啪啦、演技拙劣的一说完,将离挽起子玉的胳膊便要动身。 颜渊炸了。 什么叫既然从白天等到晚上也等了,那从晚上再等到白天说应该也是可以的?什么叫忽然头疼的不行? 她当他瞎还是当他傻? 有她这么做神的吗?就为了那个子玉的一句话,就什么都不顾了? 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也实在忍的艰辛难熬,但也并不是等到明日再说就无法挽回了。 只是于颜渊而言,他在意的,心寒的,是将离的态度。 孤月下,神明伟力浩浩荡荡,遮天蔽日,连星辰都隐匿进夜色中,不敢与之争辉。 颜渊不再看将离,也不再看子玉,他微微垂首,表情冷漠:“将离,你此刻若就这般离去,我们就绝交吧。” “……” 不是,她就不明白了,这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都上升到绝交的地步了? 一把年纪的神仙了,跟年轻人这是较什么劲呢? 要命!一个两个都这般要命! 将离回首狠狠剜了一眼颜渊,转过头,再度十分为难看向子玉:“玉儿,你看…” 瞟了一眼已然在爆发边缘的颜渊,这一次,子玉倒没有再为难将离。 他只一低头,将嘴唇贴在她耳边,说话间,缓缓流出些热气:“回去之后,我陪你一起睡。” 火焰从耳边一路烧至心房。 将离头也没回,拉起子玉便朝临峰飞去,只给这一地碎玉乱石之中的颜渊留下三字。 “绝交吧。” 绝交吧,绝交吧,莫说一个颜渊,便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林夕,是范无救,面对美人如此邀请,将离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重色轻友的。 毕竟朋友没了可以再交,可错过子玉,那她死也不会瞑目的。 第304回 终于被他扔到床上去了 灵云之上,他们互相依偎着,将离幸福的几乎要晕过去,紧紧的搂着子玉的腰,比曾经岁月里抱在怀中的所有酒坛搂的都要紧。 她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脑中还回荡着美人那句勾魂夺魄的“我陪你一起睡”,真是半分也不想破坏这般意境。 斗峰至临峰,眨眼的功夫。 她虽拉他走的痛快,此刻赖在他怀里,胳膊扒的死紧,身子却好似化成了一滩水,站也不会站了。 望她满面桃红绯色,眸若春水,目光微微荡漾,在一声低呼中,子玉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且就以这般姿态,自云头落到碧桑宫前。 宫门外,好不容易疗伤调息完毕,正琢磨该如何将此事禀报师尊的暮刑,突见此景,目瞪口呆。 这这这大半夜的,怎么回事儿?! 云上落下的那道身影,是北阴君没错了,可北阴君怀里的,那是天天天齐君?! 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北阴君的脑子出了问题?! 天齐君是帝君啊,他就这么…… 没有理会已经惊讶到傻掉的暮刑,子玉一拂长袖,便使宫门大开,而后抱着将离便行了进去。 步伐相当急迫。 而碧桑宫内,突然听到宫门开启的声音,赢思丝立刻从内殿跑出来,边跑边喊道:“大师兄,怎么样,天齐君可救回……” 赢思丝一口咬在了舌头上。 可即使那一口狠的差点没把半截舌头咬断了,她也顾不上喊一声疼。 大师兄厉害啊!他还真从东武真皇手下把人抢回来了? 大师兄…变态啊!就这么把天齐君一路抱回来的?! 少,少儿不宜… 非,非礼勿视… 当下那一刻,小丫头恨不能找条虚空裂缝钻进去,直接消失。 而下一刻,子玉便成全了她,一扭头看了一眼大开的宫门,直接道:“出去!” 这这这就出去!!! 赢思丝应了一声,也顾不得那暮刑还候在外头,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并一挥衣袖十分贴心的替大师兄关上了宫门。 然,好似关上个门还完全不够一般,子玉一回身,自袖袍之中飞出数张灵符,一层又一层,重重禁制,将这碧桑宫上上下下的给整个封锁了起来。 一路过来,他速度十分惊人,从一把将她抱起,到落下灵云,一路抱进这碧桑宫中,都是片刻之间。 路遇二女时,将离其实根本没能反应过来,眼下伴随着那厚重宫门砰的一声被赢思丝关上,这整一宫中,唯剩他二人时,她才终于觉出些羞意来。 一张芙蓉面上,原本便是染了大半的绯色,如今心中这么后知后觉的一羞起来,更是连眼角耳后,甚至玉颈之上都已红透了。 心中一急,愈想掩饰,愈是止不住那火红颜色蔓延开来。 将离忍不住一咬唇,可怕,可怕,多大年纪的神仙了,怎么还跟个少女似的? 不就是被旁人看到他抱着她回来吗?他都不觉逾矩,她还羞个什么劲儿? 将离,你给我振作起来!别这么怂! 两只藕臂圈在他颈间,她顶着这满面的绯色,刚想做些主动姿态,便见子玉已然抱着她来到了寝殿之中。 看见自己的寝殿之中原本放着玉雕小榻的地方,赫然多了一张柔软的羽床,子玉步伐微顿,挑了挑眉。 这的确是将离会干出的事了。 这样也好。 抱着她,几步便走到那床边,而后一松手,子玉将她扔了上去。 不容易啊不容易! 将离激动的两眼满含泪花,遥记当年,她在那场极乐终宴时初一见他,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睡他! 只可惜美人执拗又冷淡,到了今日,她才终于完成了初见时的梦想——被他一把扔到床上去了。 并且万分激动期待之余,她也没忘在被扔时保持住美美的仪态。 今夜简直完美! 倒在那羽床上,将离一翻身,便扭出个自认极端撩人的姿势,朝扔她的那个大美人一勾手。 可方才还一路匆忙心急的子玉,此刻站在床边,却只垂眸淡淡瞟了她这“极端撩人”的姿势一眼,便面无表情道:“好了,你睡吧,我去闭关了。” “……” 将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子玉俯下身,十分好心体贴的替她将“不小心”滑落肩头的衣裳拉了上去,直起腰后,又拂了拂方才被她弄皱的衣服。 “我说我要去闭关了,你且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夜里风凉,不要冻着了。” 我谢谢你了! 将离一下弹起身来跪坐在床边,拉住他衣袖,抖着嘴巴:“不是说陪我一起睡吗???” “嗯。”子玉淡定的从她手中抽走衣袖,半点不见方才斗峰之上的温柔神态,“那是权宜之计,尚未成婚,怎么能同床共枕?” “权宜之计?!” 将离震惊了。 子玉皱了皱眉:“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不如此,难道当真看你和他去不成?” “所以你就骗我?!” “没有骗你…”子玉皱了皱眉,微微偏头,“不算骗你。” ??? 心头怒火腾地一声焚上九天。 将离一把抄起个软枕朝他脸上丢去:“你个混蛋!这还不算骗?!说好的陪我一起睡呢?” 子玉一侧身,险而又险的接住那软枕,丢回床上:“我又没说是今夜陪你睡。” 将离磨着牙,又将那软枕攥在手中,随时准备朝他扔过去:“那是什么时候!” “成亲之后?” “滚!!!” 伴随着这一声将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对子玉喊出来的话,她将那软枕狠狠朝他砸去。 子玉伸手一把接住:“好,那我去了,你早些睡吧。” ??? 他是不知道她此刻有多愤怒吗?她都愤怒到拿东西砸他的脸了,他还看不出来吗?! “滚回来!!!” 将离跳下床,一把拉住他胳膊:“你不许走!今夜必须陪我!” 子玉抿了抿唇:“修行正是关键之时,过了今夜大致便结束了,你不是想早些回地府吗?待我明日出关,便可随你回地府了。你非要在此刻留我吗?” 第305回 整夜睡,整夜不睡,日日睡 “我,不,管!” “我不管!!” “我不管!!!” 将离要气炸了:“别跟我讲道理!你要么说话算话,今夜陪我一起睡,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去找颜渊了!” “你敢!”子玉冷哼一声,目光陡然间寒冷起来。 “你都敢骗我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呵,你想去找他,也得出的去才行。” “……” 环顾四周,又猛地冲出这寝殿,将离此刻才注意到,这碧桑宫外被他下了多少层禁制。 疯了疯了! 怒急攻心,险些就要气的呕出血来,将离抬腿踹了他一脚:“你关我?!” 这一下子玉没躲。 他只忽然间眉头紧皱着,将她一把推到墙边,双瞳之中,极深极暗。 “我关你怎么了?将离,你已经有了我,还想去找谁?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去找谁?” 那一瞬间的压迫,将离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抵在墙边。 吃痛之下,她一凝眸,在那双总是水玉冰晶一般的眸子里看到的,不是仙域灵光,也不是地府阴气。 那神态目光,危险,致命,暗色的光芒之中,却又不能反抗的禁锢住她整片灵魂。 魔头。 她几乎想叫这冰肌玉骨的少年神仙一句魔头了! 可这魔头似的迫人气息,却不是彼时战场上她誓死要剿灭的黑暗力量,而是悠悠岁月里,无时不刻要命一样的吸引着她,呼唤着她的东西。 神明仙境,天道法则,那是清心、寡欲、无情、无求,至真至纯,通透无暇。 而神明的背面,天道的背面,所谓的魔性,那是欲望、贪念、血腥、吞噬所有挚爱之物,与之一同共堕深渊的欲与念! 这欲与念,千万只手臂,紧抓她身,无时无刻,拖着她,沉沦…… 子玉的话,没有一丝道理,可她已经完全生不起他的气了。 要想压死一只满载骆驼,只需一根稻草,要想压垮一个女帝的傲骨,则只需一个子玉。 唉,没出息…… 懊丧之中,她埋着头,眸中沾上点水汽:“我又不是真的想去找他,但是你,你怎么能骗我呢……” 口口声声说着倾慕她的帝君威势,可她但凡对他强势一点,他便要十倍百倍的压迫回来,将离委屈,小丫头说的没错。 她这地府的储君,未来的冥王,有点变态。 但好在,来硬的子玉虽完全不吃,来软的却总还能起点作用。 这不,一见她这般委委屈屈的眼含泪光,子玉抿了抿唇,方才那股迫人气势很快便被他收了起来。 只可惜,他轻叹一声,解释给她的依旧是那两句。 一句他又没说是今夜便陪她睡。 一句修行正是要紧之时,若停歇一夜,又要耽搁数日才能结束,此时继续闭关,明早便能彻底出关了,要她听话。 将离一向是很听美人们的话的。 长得越美的,她越顺从,掏心掏肺的顺从。 可今夜硬的也好,软的也好,她偏就不听话了! 退一万步,就算不做些什么,他也得陪她睡!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的睡! 见她万分委屈,也抵死不从,子玉又叹一声,也退了一万步:“你若执意如此,便随我一同来修炼室吧。” 将离挑眉:“你在修炼室搂着我睡?” 子玉想了想:“……我在修炼室一边闭关一边陪着你睡。” 将离一瞪眼:“这叫什么陪着我睡!之前我也早进去干过这事儿了!” 子玉也一瞪眼:“你之前什么时候进来过?!” “呃…就…很久之前…哎呀你不要转移话题!” “总之我今夜是一定要闭关的,你不要再胡闹了。”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将离哼了一声,扑上去死死搂住他脖子:“北阴君要是真这么心狠,舍得骗我,舍得我伤心,那就再把我从你身上丢下来一回吧!” “反正在这仙界,我打不过你,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所念唯有一点真心,错付了就错付了罢!” “……” 对子玉来说,要他陪她睡是不可能的,但任她这般“自暴自弃”,他也实在难受。 于是乎,又在几万句的你来我往之后,那一夜,他们最后达成的妥协,是北阴君终究要说话算话,天齐君也不能误了旁人的修行。 简言之,子玉要陪着将离,直到她睡着了才能去闭关。 当然,是在床上陪。将离特意强调了,没给他一点钻空子的机会。 对于这个结果,子玉很惆怅。 倘若不是真的喜欢,谁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违背自己的原则呢? 将离也惆怅。 倘若不是真的喜欢,谁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呢? 她不仅惆怅,更觉十分吃亏。原本是以为今夜终于能“神生圆满”的,如今却只捞着个陪睡。 罢了,陪睡就陪睡吧,也算是个进步。 惆怅片刻,将离开始给自己打气,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今日在这里叫他陪她到入睡,明日就争取叫他陪她整夜睡,后日就是整夜不睡,再后头就是日日睡! 更何况,说是陪到入睡,她要就这么赖着死活不睡,他又能怎么样?他那什么原则,真能抵挡一切诱惑? 她还就不信了。 即便他不是个男人,她这样女人,也定能叫他做回个男人! 于是瞪着站在床边站的笔直笔直,丝毫没有动作的子玉,将离噘噘嘴:“不是都说好了嘛,你又想反悔?” 子玉摇头。 “那干嘛不过来?” “我想过来的。” “那你过来啊。” “做不到……” “……” 什么毛病!她是吃人的怪兽吗!还是这张床是吃人的怪兽啊!那是什么艰难的表情!!! 弹指熄灭屋内所有照明的灵光,黑暗铺天盖地袭来之际,将离一把抓住子玉的手,拉着他这僵直僵直的身子一同倒下来。 拿出当年上战场打仗时的所有灵敏,一边拉着他往床上倒的时候,她另一只手臂搂在他颈后,指尖一挑,手腕一翻,便将他外袍褪去,丢在了地上。 将离能感觉到,耳畔传来一下明显急促的呼吸。 她动作行云流水,扯去他外袍后,纤腰一拧,又翻过身来将他死死压住。 第306回 用什么姿势入睡 子玉惊呆了。 她说陪她到入睡,可没说还得脱衣服,还得被她压着睡啊?! 他一偏头,黑暗掩盖了所有神情,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朝她骂道:“将离!你给我起来!哪有你这么睡的!” 起来是不可能起来的,永远都不可能起来的。 将离就这么整个人趴在子玉身上,闭上了眼:“我一向喜欢这样趴着睡,你有意见吗?” “有意见!” “有意见晚了,你自己答应陪我入睡的,又没限制我用什么姿势入睡。” “你!” 子玉气结。 一闭眼,狠狠道:“那你赶紧给我睡!” 将离勾唇一笑:“哎呦,你这么凶,叫的这么大声,我怎么睡啊?怕都怕死了。” 说着身子一缩,又贴紧子玉几分,手指滑到他腰际,不动声色的拨着他腰封上的系带。 就这么一下,子玉僵直垂在两侧的手臂,一下环上来将她按住:“我不凶了,你,你别乱动!” 被他这么死死搂住,好像被什么捆仙锁给捆住一般。 将离整个上半身,是想动也动弹不得了,不过两条腿和一张嘴还是自由的。 于是乎,黑暗中,刚将她作乱的身子给制住之后,子玉还不待喘一口气,又立马皱起眉头:“你腿往哪儿放呢!!!” 往哪儿放? 将离嬉笑一声:“睡觉讲究的就是一个放松自由,自然是想往哪儿放往哪儿放啊。” 说完又蹭了蹭。 将离得意,有本事你把我整个人捆住啊! 下一刻,快要爆炸的子玉将她整个人捆住了——掌心灵力呼啸着画了个咒,将她整副身子封印起来。 轻舒一口气,连带着僵直的身子也松缓几分,子玉拍了拍她的头:“再不老实就把你的修为全封了。” “……” 妈的,实力不够是硬伤,在仙界这种地方就是吃亏啊!这要是在地府人间,一向是她随意摆弄旁人啊! 将离咬了咬牙:“你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我刚才说的什么,睡觉讲究的就是一个放松自由!你这样困着我,我都要难受死了,还怎么睡啊!” “这……” 虽说过去在山中修行,千万年他也不睡一次,可如今刚从人间归来没有多久,子玉皱了皱眉,这样将她整个的封住,好像的确不太利于快速入睡…… “那我放开你,但你不许再乱动了!”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放开啊……” 有些无奈的一松手,随着封印解除,将离一下子软了下来。 在子玉警惕的目光,和指尖随时要爆发的灵光下,这回她倒没立刻又挑战他的底线。 胳膊穿过他臂下,贴在他身侧。 她装模作样的软软哼了一声:“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罢了,要是旁人,哪有这种待遇,还敢对我这样大呼小叫的……” 却没想,拉着被子的手一停,子玉也冷冷哼了一声:“旁人没有这种待遇?我看今日那姓颜的也没少对你大呼小叫。” 颜渊…… 两手一撑,将离支起身,气不打一处来的瞪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就为了你一句话,我都和他绝交了!结果你还是骗我的!” 说完她一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忽略她总是要千方百计的“袭击”他,子玉也撑起身,一皱眉:“怎么,和他绝交,你后悔了?” 他这么一起身,将离猝不及防便撞进他怀里。 揉了揉磕疼的额头,将离无奈道:“当然后悔啊,这么随你胡闹,明日还不知得如何赔罪才能哄得他高兴呢,你不晓得,颜渊这个人,自尊心极强,脾气又一向很倔,从不肯轻易……” “为什么要向他赔罪?”子玉一把捏住她肩膀,与她对视着,“不是已经绝交了么?为什么还要哄他高兴?你就这么在乎他?” 将离怔了一下:“没有啊,就一般在乎啊。” 子玉冷着一双眼:“一般在乎也不行。”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不喜欢。” 抿唇沉吟了半晌,将离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搞了半天…你不会是在吃颜渊的醋吧?” 掩唇一笑,她惊叹道:“我的天,我还以为闹成这样,是你那个什么东西都想赢一下的好胜心作祟。” “没想到你这样信念强大的神仙,也会吃醋啊,还是吃颜渊的醋,啧啧啧……” 她在想什么?他这样信念强大的神仙,当然不会吃醋。 子玉摇了摇头,目光严肃的看着她:“这不是吃醋,只是我不喜欢你心里有任何除了我以外的男子。” 心中咯噔一声,将离面上笑意僵了僵:“你这样是不是……” “也不喜欢你心里有任何女子。” “我……” “也不喜欢任何除了我以外的男子心里有你。” “还有啥,你一起说了吧。” “暂时没有了。” 将离呆呆的哦了一声,问道:“所以你只允许别的女子心里有我?” “……” 呵呵一笑,她不开玩笑了:“你觉得你这样要求合理吗?” 黑暗中,与她明亮的瞳仁对了片刻,子玉松了钳在她肩上的手,垂下眸子:“不怎么合理。” 真难得。 将离啧啧一声:“我还以为你会说非常合理呢。” 从身旁拉过被子绕到她身后,仔细的披在她肩上。 子玉闷闷道:“这不是要求,我不会强行要求你如此做,我也知道你做不到,就连我自己都做不到。” “我想全世界只在乎你一个,可我有师尊,有诸位师弟师妹,还有许多推不掉的责任,我能为你做许多事情,但我没法全世界只在乎你一个。” “我不过活了两万多岁,尚且如此,你活了十二万岁,又与多少人有过多少我还不知道的因果和牵绊?” “我喜欢你两万年,且不能说为你当真全弃了师门亲长,你喜欢我三个月,又会为了我放弃多少从前在乎过的人?” 子玉的话没说完。 可将离裹着那身被团,凑过去亲他的眼睛:“我喜欢你三个月,比你喜欢我两万年还要喜欢。” 她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又是一次“突然袭击”,可子玉下意识闭了眼睛,心头却没有半点被冒犯了的恼怒。 第307回 对女人的占有欲 是因为那句话的关系,还是因为眼睛的关系? 他冷静的思考了一下,她的情话总是随口就来,连“吾心悦之,九死未悔”这样的他也听过了,应该不是那句话的关系。 看来是眼睛的关系了。 他睁开眼,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好像苦海中开出的花,太多怨念,一点雀跃。 子玉捧着将离的脸,道:“你以后可以亲我的眼睛。” 将离愣了一下:“嗯?” 子玉又道:“你以后可以亲我的眼睛。就像刚才那样。你亲我的眼睛,我不会推开你。” 虽不知他又是在搞什么花样,但既然他都这样说了…… 将离咧嘴一笑,立马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眼角又亲了一下。 唇瓣落下时又顺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待她最后还想在他嘴巴上再来一下时,子玉一把将她从身上扯了下来:“我说眼睛!只有眼睛!” “嘁,小气鬼…” “……” 看着子玉又拧起来的眉毛,将离真是一点不想收敛,又将脸凑过去道:“好了,现在该你了。” 子玉一怔:“该我什么?” “该你亲我了啊,你看你想要我亲你的时候,我都满足你了,现在我想要你亲我,你当然也不能拒绝啊。” 子玉皱眉:“我什么时候要你亲我了?” “就刚才啊。” “刚才我是说你可以亲我的眼睛,不是要你一定要亲我!” “???” 将离一闭眼:“那我不管!总之我已经亲过你了,你必须得还回来!” 她又开始不讲理了。 子玉偏过头去:“不还。” 他是不是觉得她又开始不讲理了?他这个不讲理界的祖宗,还好意思觉得旁人不讲理么? 将离咬着牙:“你要不还回来,我就不喜欢你了!” 子玉笑了一声:“你才不会不喜欢我。” “……” 将离被他这笑容惊住了。 不同于往常她见过他露出的所有笑意,这样的黑暗之中,不动用修为神通,也不比白日视线清晰,可光是那笑声和弧度…… 将离愣住了,那可真是个极端自信,自信到自得,自得到自满的笑容。 平日里,搁在她脸上,范无救见了,定要骂一句不要脸的那种。 搁在范无救的脸上,她见了,也定要骂一句没脸没皮的那种。 可当下子玉这样笑意吟吟的看着她,十分笃定的说:你才不会不喜欢我。她就只想亲他! 亲不了嘴巴,眼睛也凑合了! 将离似乎全忘了方才都在同他争论什么,扑过去对着子玉那一双好看的眼睛又是一下吻,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璀璨光芒:“子玉,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 垂眸一笑,子玉伸手将她身后滑下的被子拉上来:“因为我值得你喜欢啊。” !!! 不行了,她要窒息了,肩膀一抖,挣开好像热的发烫的被子,将离紧紧搂着子玉的脖子:“子玉!子玉子玉子玉子玉!我太喜欢你了!” 她是疯了么? 子玉失笑,拍拍将离的后背:“说一遍就知道了,不用说那么多遍的。” “不行不行不行!一遍怎么能够呢!我太喜欢你了!太喜欢你了!太喜欢你了!!!” 她是疯了。 子玉摇了摇头,又拍了拍她:“好了,我知道了,快下来吧。” “唔…不要…” “听话。” “不听话…” “真有这么喜欢我?” “嗯嗯嗯!” “那不如我们…” “嗯?” “不如我们成亲吧?” “……” 将离一松手,规规矩矩的坐正了。 “方才我们讨论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你这个人,真是太不讲道理了,怎么能要我心里除了你以外不能有任何人呢?” “不能有别的男人也就算了,我能理解你们男的,多少都有点对女人的占有欲,可不能有别的女人又是为了哪桩?” “怎么,我在你眼里原来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么?” “还有不许别人心里有我,那是我能控制的吗……我至多忍耐住不去回应罢了,还能管着旁人心里怎么想了?” “再说了,你也说了自己都做不到,怎么还能这样要求我呢?” 子玉:“……” 是不是只要一提成亲她就会变脸如此之快? 罢了,也不急在今日。 拉着她一同躺下来,又拿被子将她裹住。 子玉侧身躺在她旁边,伸出只手在她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说了,这不是要求,我不会强行要求你如此做。”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再怎么样也无法改变了,这个我明白。从一开始喜欢你的时候就明白。” 明白明白,他明白。 但她不明白,他这是把她当几岁的小宝宝了?怎么还拍着哄睡觉呢? 将离惊愕的眨了眨眼。目光随着子玉那只手一上一下的摆动着。 子玉又道:“没收到你那封信之前,我喜欢你,又见不到你,便常常胡思乱想。想那些过去的事情,想你在战场上,在地府里,都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那时候我觉得,像你这样平易近人又功德无量的帝君,身边定然有许多人像我一样喜欢你,你也会待他们很好,一想到这些,我就又高兴又难过。” 光顾着看他拍自己的那只手,他刚刚都说了什么?将离愣了愣。 “高兴什么?难过什么?” “高兴我喜欢的是这样厉害又善良的你,难过是你的厉害你的善良吸引的不止一个我。” “嗯……” 将离默了默,不提那个厉害又善良的错觉,她本想也十分自得的说一句,那当然,以她的姿色和身份,吸引的人魔神鬼妖简直数不胜数。 可她一抬头,看着子玉那一张咫尺之隔的脸,说不出话。 她低头朝他怀里靠了靠,不是像之前那样,热烈又奔放,她裹着那身胖被团,蹭了半天,只朝他那个方向挪了一小点。 也正是因为只朝他靠近了一小点,子玉没有退开也没有推开。 将离低低的垂着眸子:“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 子玉低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嗯,我知道你没有我想象的厉害,也不怎么善良。” “……” 第308回 改不了了就继续喜欢我呗 这样没有一点灵光的房间内,满满的,只剩朦胧的月光。 这也算是仙界唯一比阴间好的地方了,仙界有月亮,还有太阳,还有无尽的星空,供人观赏。 将离闭上眼睛:“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招人喜欢。” 子玉轻叹:“何止是不招人喜欢,你在仙界简直非常招人讨厌了。” “但那时我总觉得是他们心胸狭窄,对你有所误解,后来我才发现,对你有所误解的是我,并且他们评价你的那些话,还说轻了。” “……” 就趁现在,化道得了,这世上没有一点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将离心中点了点头。 “可我明明发现了这一点,也和他们一样,十分讨厌你那些毛病,但我喜欢你这件事还是不能改了,也改不了了。” 嗯…… 要不还是继续活着吧…… 柔软的羽床上,子玉轻叹一声,伸出手臂,穿过她颈下。 她没有主动招惹他,他竟主动来搂着她吗? 将离受宠若惊的将脑袋搁在他胸膛上,娇软柔弱,小鸟依人:“改不了了好,改不了了就继续喜欢我呗。” 子玉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改不了了,只能继续喜欢你了,哪怕你再坏,再不好,甚至你这样的神仙躯壳之下,是装着一具邪魔的灵魂,也都改不了了。” …… 那一瞬间,她不仅想继续活着了,甚至都想一直这么活下去了。 好在有些感动只存在于一瞬间,也只巅峰在一瞬间。 一瞬间过后,深渊找回来,该是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将离轻声道:“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招人喜欢,我总是遇到一些喜欢我,却最终不会选择我的人。” 子玉怔了怔,就连拍她入睡的手也都停下来:“你说什么人?” 她好像又说多了。 将离摇了摇头:“没什么……” 子玉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人。” 他这是又生气了? 将离轻叹一声:“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早都不在乎了。” 沉默了片刻,他又轻轻拍她:“你不想说,但我想知道。” 好烦啊,知道她不想说还用这种可怜兮兮的调调!她怎么拒绝得了他这样委屈巴巴的声音啊! “就是…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心里头最爱的是别人,但他还是会来喜欢你,还骗你也喜欢上他,等你已经不能自拔的时候,再告诉你真相,最终选择离开你。大致就是这样的事了……” 子玉皱了皱眉:“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既然心中已有所爱,怎么还能去喜欢旁人?还与旁人纠缠?” 将离有点感动,她努力的抬起头,亲了亲子玉的下巴:“谢谢你选择了谴责他们,而不是像范无救那样,只会骂我傻!” “你这么一说…”子玉微怔片刻,“我觉得范兄说的不错,你能被这样的人骗了,的确很傻。” “……” 一下又一下,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轻拍着,子玉沉默着又整理了一下思路。 “总之,我虽不喜欢,但在收到那封信之前,也接受了你可能曾经与旁人欢好过,或是心中已经有了喜爱之人。” “所以…收到那封信之后又不接受了?” 他瞪了她一眼:“谁让你那信上写着此生从未心悦过一人,只愿与我相守一生的!” “我还写了这样的话么…”将离眨了眨眼,“不过你那时也是一万多岁的成年神仙了,竟也会信?” 但凡他有点脑子,随便想想好了,一个活了十二万年的帝君,说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只想跟个见了一面的小屁孩相守一生,这现实么? 为何不信? 子玉皱了皱眉:“那我说我此生从未对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动过心,也从未和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你可信?” 将离脱口而出:“我信啊。” 子玉挑了挑眉:“那你为何信我?你才认识我几日?我说了你就信么?” “呃……”将离一时语塞,憋了半天,只道,“哎呀,我心里有你嘛,你这样说,我自然是信的。” “那便是了。我那时也是心里有你,你这样说,我也就这样信了。” 好好好,说不过… 想了想,将离又调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其实你曾经也是对旁人动过心,有过肌肤之亲的?” “我自然没有对旁人动过心,也从未与什么人有过肌肤之亲。” 她憋着笑:“哦,你说了我就信么?” 子玉低头扫了她一眼:“我说了你就得信!” “……” 呵呵呵呵呵,北阴君威武。她信,她信…… 将离哼哼一声:“所以说来说去,你还是在怪我。” 子玉想了想,点头。 “那时我看到你写下这样的话,心里不知多么高兴,就像得到了一件已经认定了不会属于自己的宝物,这样的宝物,从前不奢望,得到之后,却再不想放手了。” “不想放手,也开始讨厌所有可能觊觎它的人,你的心,你的人,我都想完完全全的拥有。” 将离一抬头,两眼璀璨如星火:“我的心你已经完完全全的拥有了,人就在这里,来吧!” 子玉将她的头按了下去:“你的心收下了,人…成亲之后再说吧。” 她不死心的又把头抬起来:“呃…虽说我心里都是你,但近来与你的师弟师妹们开坛论道,所悟颇多,我还是觉得神仙成亲这件事,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说,与其等待虚无缥缈的未来,我建议你还是现在就拥有我的人比较好。” “……” 你可老实点吧! 再次压下她的头,子玉皱了皱眉,纳罕道:“拍了你这么久,你怎么一点困意都没有?” “说起这个,你为什么要一直这么拍着我?你从哪里学来这样哄人睡觉的??” 子玉愣了愣:“思丝小时不肯入睡,我都是这样拍她的,我一拍她就睡着了。” “……小时,多小时?” “直到她一两百岁的时候,我都还是这样哄她入睡的,两百岁之后她不用人哄也能睡了,我就没再管过了。” 第309回 想不想知道怎么哄大人入睡 一两百岁…… 将离翻着白眼在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下,天生的神仙,一两百岁,至多也就凡人一两个月那么点大吧。 “你知道你一直是在用哄一个婴儿入睡的办法,哄一个大人入睡吗?” “不知道,我只哄过婴儿入睡,没哄过大人入睡……”也没听说过哪家大人还要哄着才肯睡的。 将离笑了一会儿:“那你想不想知道怎么哄大人入睡?” 子玉虚心求教:“怎么哄?” 将离挑了挑眉:“把她折腾累了,自然很快就睡了。” 好像有点道理。 “那你想要我怎么折腾你?” 比武切磋?讲经论道?子玉思索起来。 而将离两眼一眯,听了那话,心中全是压也压不下去的邪念,一掀被子,她翻身跨坐在他腰间:“还是我折腾你吧!” 还是给我老实点吧!!! 在将离翻身而上的那一刻,子玉一个手刀劈在她颈后,成功在她把他衣襟扯开之前给弄昏了过去…… 还是这样快,不用折腾也睡着了,他早该如此的。 子玉轻呼一口气,将昏过去的将离从身上挪了下去,坐起身,将她端端正正的在床上摆好,又盖好被子。 本只是想将她带回来而已,他这一夜又平白浪费了多少时光? 捡起被她丢在地上的衣裳,轻叹一声,走出房门时,子玉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那张稍显凌乱的床上,她被他用被子严严实实的裹住,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在月光之下,显得苍白。 这个初见时一身火红,艳丽的胜似天边朝日的女人,她何时又面色苍白了? 是夜色太凄凉。 长袖轻挥,他关上了放月光进屋的小窗。 碧桑宫内,她沉睡了,便是连一声呼吸也没有的静谧。 踩着满铺了整座宫殿的玉石地面,子玉静静走在这个记忆中最熟悉之地。 可一步一顿,他此刻凝神观望,寝殿外走廊的一排红柱上,每一根上头都多了一个红莲雕刻。 前院小园内,他从前种下的灵花仙草全都不见了,只留一地带着微微焦味的灵土。 蓄着九灵甘露泉水的小潭里,师尊送的英招鸟不知飞去了哪里,倒有几尾金鳞的鲤鱼,安静的饮着那难得一见的灵泉。 …… 一路观来,处处相似如昨,处处翻天覆地。 子玉摇了摇头,这满昆吾山,有一个算一个,除了那个天生皮痒爱找揍的赢思丝,谁敢动他的东西一下?更别说这样祸害他的宫室了。 也就是她了,还没嫁过来,就这样不将自己当外人。 掌心轻抚过一朵小巧的红莲木雕,子玉无奈一笑,也不知这几十日时光,她过的有多无聊。 雕一朵莲也便罢了,莲瓣上还要再刻个玉字,字的笔画里又缠绕一朵莲…… 再次推开修炼室的大门,他收起了所有表情,端坐法阵中央,目光沉静如水。 不是他骗她,也不是他“小气”。 除开未成亲前同床共枕让他十分难受外,今夜他坚持着要来闭关,实在是他也未曾料到,不过一场修心之行,竟让他触到了突破的契机。 须知这个时代的神仙修行,从金仙境突破至上神境便已十分艰难。 突破上神之后,再想前行,更是动辄便会在一个小境界上耗费数万年的时光。 这还是天赋好的。 又有多少的神仙,此生破入上神便已是极限,蹉跎半生也再不能前进一步的? 纵观当今仙界诸神,早已超脱无上,根本不能同寻常神仙相比的人皇不算。 天帝从初入上神境到上神极境,三个境界的突破,用了八万年的时间。 战神白禾同东武真皇一般,战后十二万年,从初入上神境走到了上神大成境。 西陵神君则和他的师尊相同,整十二万年,也只较战时突破了一步,到了这上神小成境,探索了不知多少万年,也没能跨过大成门槛。 而他自突破上神到如今,不过数千年,竟再次寻到了突破的契机! 修行路上,没有巧合这一说。 那么关键是在哪里? 明明按仙界共识,去往人间转世修行,经历了越是复杂混乱的一生,越是对修行有所阻碍。 他归天之后,也的确被那人间的浊气冲击的虚弱不堪。 可怎么几十日过,他不仅没有坏了从前的修行,反倒更进一步? 或许…是她教他的那个方法的缘故?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有这样要突破的迹象才是…… 光风霁月,苦修万载的北阴君,他此刻未能完全将一切想的清楚,但他明白,突破的契机稍纵即逝。 不论如何,机缘到了,总要奋力一试! 储物戒内,数以万方的顶级灵石和玉髓翻腾着化作精纯的灵气,风暴一般汇入呼啸运转的聚灵法阵之中。 着一身白衣的北阴君端坐其中,双眸紧闭,青丝飞扬间,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一夜时光,眨眼便逝。 碧桑宫寝殿内的那张大床上,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后颈,将离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昨夜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她究竟将那块美玉拿下了没? 想不起来了,她好像睡着的有些突然…… 掀开被子,瞟了一眼这穿戴整齐的模样,大概还是失败了吧。 轻叹声,她翻身坐起,也罢也罢,未来时日长久,总有拿下的一天。 挥手弹出道灵气推开小窗,伴着天边朝霞紫气,将离静静吐纳片刻,好歹将面上的苍白覆上红润,之后,她忽然一捂脸。 她昨夜被美色迷了心窍,都对颜渊说了什么?绝交? 这下麻烦了。 就颜渊那个性子,她得如何赔罪才能获得原谅? 将离想了想,大概就算她在他面前以死谢罪,他也是抬腿就走吧…… 不过努力还是要做一下的。 只是这老东西,如今是一不缺财,二不缺名,实力也是拔尖的强,除开那件貌似是有求于她的“正事”,她还能拿出什么让他消气的? 晨间露气寒凉,掏出件子玉的衣裳披在肩后,将离推开房门,愁眉苦脸的满院子溜达琢磨起来。 第310回 业火保佑,她有救了 揉揉有些发昏的脑子,将离自暴自弃,要不就直接让颜渊打一顿得了,东武东武,他不是一向最醉心武道么…… 可打了两个喷嚏之后,她很快又放弃了这想法。 不行不行,不提她这如今本就虚弱的身子,根本经不起颜渊发泄。 倘若真叫颜渊给弄出了一身伤,给她这块宝贝玉见了,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还是备一件礼物赔罪吧。 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一夜过后,那结在宫外的禁制已然消散。 一路走出碧桑宫外,将离轻蹙娥眉,来到这临峰之巅,远望云潮翻涌,长风不歇。 忽然间,她知道该送颜渊什么了…… 整一个时辰后,踏着云巅之上吹来的第一缕馨香的风,寻着这昆吾山中唯一一道上神大成的熟悉气息。 将离手上拿着两幅卷轴,缓缓落在了山巅巨石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皆”字的山峰上。 皆峰,据赢思丝所说,无论是东武真皇的太名山来人,还是西陵神君的华阳山来人,皆是宿在此处。 可那是年轻一辈的弟子们。老一辈的神仙,都是独居一峰的。 所以为何这么一大清早,她就在弟子们的住处感应到了颜渊的气息? 可别说是在上早课,没见过哪家仙门里,是师尊一大早起来主动跑到弟子住处去上早课的。 一路分花拂柳,她把玩着手中卷轴,缓步踏入这一片古朴的宫殿群中,没行几步,耳边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啧啧一叹,她朝着那声音来处行去,嬉笑一声。 “这不是一起来就赶着来给真皇赔罪么。昨日是小女子混账了,说的都是酒后醉话,真皇莫要放在心上,你我多年情谊,当知…” 口中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将离便愣住了。 因她转过一道回廊,终于在一处房间外寻到颜渊的时候,只见他闭着眼睛,负手立在房门外,一身的潮湿露气下,面色一片惨白。 见将离来,颜渊睁开了眼睛,淡淡瞟了她一眼,冷声道:“昨夜天齐君已与本尊绝交,没有多年情谊了。” 绝不绝交的,先放一放。 将离皱了皱眉,瞧着他那一身的寒露,小声问道:“你不会是在这里站了一夜吧?” 颜渊闻言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要你管!” 看来是在这里站了一夜了。 将离啧啧一声,朝前走了两步:“这屋里睡的谁啊?这般厉害,竟能使唤动一位真皇守夜?” 可还没等她凑到窗前看上一眼,颜渊便一把上去拉住了她:“将离!你给我……” 颜渊的话还没说完,只听面前这灵木制成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道纤细身影赫然出现在将离面前。 一双星辰剪水瞳,一面空谷幽兰色。 叫颜渊在房门外整整站了整夜的,竟是他那十七弟子寒笙。 将离实在没有想到。 而更叫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小小姑娘,竟也是面色惨白,且这眼上还浮了一层明显的红肿。 姑娘这是哭了整夜才能将一双眼哭出这种效果吧? 将离看的一颗心脏拧起来的疼。 而那边厢,只见姑娘急急推开门,望见她,抹了一把眼泪,却还压不住满腔委屈的哭声道:“天齐君……” 这妙音嗓子,本就婉转诱人,眼下配上姑娘的一汪泪,简直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别喊了,命都给你。 甩开颜渊的手,将离两步凑上前揽住姑娘的肩:“哎呦呦,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姑娘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皱眉不语的师尊,轻咬薄唇,又是两行清泪流:“师尊他,他……” 姑娘的话说不下去了,也不知是如何的伤心,抽噎着扑到将离怀里,失声痛哭。 师尊干嘛了?!打了还是骂了? 将离瞪着一双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颜渊。 却见不知何时,颜渊早已面如白纸,望着嘤嘤啜泣的姑娘,急急上前一步,却又生生停住,眉头紧锁道:“笙儿,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什么? 将离刚要问,便见怀里的姑娘一抬头,怒声道:“你就是有意的!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可我,我就这么一张天齐君的画啊,你怎么能将它毁了呢!” 言罢又将头埋在将离肩上,撕心裂肺的哭起来。 颜渊无话可说。 紧紧捏着拳头,他狠狠瞪了一眼将离。 而将离一手揽着姑娘不堪一握的纤腰,抽空感慨,何谓美人落泪,梨花带雨? 星辰灵露幻化的姑娘,便是笑时,那白皙双颊,也是一掐一汪水的娇嫩。 如今又见这嘤嘤落泪的模样,将离心中慨叹,只觉从前见过许多娇弱美人,哭起来真衬得起梨花带雨四字。 但是今日之后,她发现她以前见过的梨花带雨,都不是真正的梨花带雨…… 而待感慨完毕,将离忍不住摇头一笑,这一对师徒俩闹成这个样子,竟是为了这事。 业火保佑,她有救了。 颜渊拧了拧眉,她还有脸笑?这件事能全怪他么?若不是她胡闹,他也不至于一气之下将那画撕了! 大概是当真极为宠爱这个十七弟子,才没有立刻出手将她暴打一顿吧,望见颜渊那隐忍到极致的杀人目光,将离心中一颤。 轻拍了拍姑娘的背,柔柔哄了两声,将离道:“好了好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师尊,他也是失手,不是故意要毁了你的画的。” 寒笙闻言抬起头来,犹自不忿的抽搭了两下:“可是我,我就这么一幅,现在都,都没了……” 伸过衣袖小心的擦去姑娘面上的泪珠,将离扬了扬手上的卷轴,明媚一笑:“谁说没了,你看这是什么?” 姑娘呆了一下,露出点不知所措的笑来,又惊又喜的望着将离:“这是送笙儿的?是天齐君的画?还是两幅?” 将离朝她眨了眨眼:“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接过卷轴,寒笙刚要拆开,将离一回头,便见颜渊上前一步,望着那画卷紧紧皱着眉头:“将离,你又……” 第311回 将离能画出什么鬼东西 一伸手止住颜渊所有可能会说的话,将离只挑了挑眉,朝他传音道:还想不想哄你这弟子高兴了? 颜渊隐着怒气,回道:她高不高兴都不用你管!这回你又写了什么混账话在上头?! 将离摇头:这回写的全是正经,当然,若在你眼里,连我这个名字都是混账,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呵呵,颜渊冷笑一声,她怎么知道此刻在他眼里,光她将离这个名字都是混账了? 而那边,徐徐展开画卷的姑娘,一眼望去,却是立刻掩住了呼吸。 只见那画上,先是大片大片的浓墨,凑成满纸满图的黑暗,而后在这黑暗之上,又凝层层光华,在角落中竟聚成一轮月。 月光皎洁如流水,琼琼光华,如梦似幻,而在这朦胧之中,还有乾坤。 映衬着姑娘眼中那方神秘星空,这一幅画卷上,最后浮现出的,是数以万计的星子,连绵着汇成一条滚滚的星河,浩浩荡荡,无穷无尽的铺陈在这夜空之中。 星辉璀璨,意蕴无穷,与姑娘眸中光芒呼应着,缕缕道韵,神秘非凡。 而待目光及下,则又见一道白袍背影,翩然浮现,玉颈微扬,足踏远山,仰望星空…… 玉手轻掩红唇,姑娘又惊又喜的望着那画,险些又掉出泪来。 天齐君竟送了她一幅观星图,且以自身入画,立在那远山之上,仰面望向这十万星河。 更别说,细细观来,那远山之上,虽只留天齐君一个背影,可其中竟是化入了其本尊一丝影子的。 故而一幅图,本已是绝美星空,又添一缕无穷道韵,还全了一番缘分与意境,当真叫她喜爱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捧着那画儿,姑娘高兴的一双星眸一瞬变得动人之极,掌心轻轻抚过,满面笑意,既喜且羞的望着将离:“这画可是天齐君亲手所作?” 见她如此神态,将离满意的笑了笑,轻点卷轴左上角。 姑娘随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星空之外,一行隽秀小字。 “皎皎升明月,迢迢满河星。” 落款,天齐仁圣。 “多谢天齐君赠画!寒笙,寒笙真是不知该…”姑娘眸中又添一抹神光,一垂首,话说不完整,好似连礼也不会行了。 将离见状连忙一伸手便将她扶住,笑了几声:“一幅画而已,不必客气。你若喜欢便算值得了。” “喜欢喜欢,笙儿喜欢极了!” 那边的颜渊又忍不住皱眉了,将离能画出什么鬼东西让她这么高兴? 见姑娘雀跃兴奋,他上前几步,凑到她身边跟着看了一眼。 “……” 颜渊瞪了将离一眼,传音道:虽说不像上一幅杀伐之气那样重,可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明知道她是星河里的露水幻化的,还故意画这样的东西!还说全是正经?! 将离无语: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在我心里,我只不过画了几颗星星一个人,正经的很,也不知你这心里一天天都装的什么,又看出如何的不正经了。 你! 颜渊气的一拂袖,背过身去。 而此刻已然全散了郁结心情的姑娘,小心的卷起那幅画,收进腕间的储物镯后。 见此景,连忙笑意甜甜的攀住颜渊的胳膊,轻摇慢晃道:“师尊别生气啦,笙儿真的很喜欢这幅画,就让笙儿留下好不好?” 姑娘的声音太腻人。 将离腿一软:“留着留着,我替你师尊做主了!” 颜渊白了她一眼,转过身,瞧见姑娘满面欢颜的样子,轻叹一声,目光复杂:“我何时生过你的气,只有你生我的气,这画…你喜欢就留着吧。” “多谢师尊,师尊最疼笙儿了!” 不愧是相处了几千年的师徒,将离脑子里晕了一晕,佩服颜渊此刻竟还能站的笔直的定力。 摇了摇头,她抱着胳膊又笑了笑,朝姑娘神秘兮兮道:“还有一幅,也是绝妙,你不看看么?” 颜渊想打她了。 一幅还不够她发挥的么! 却见将离看了他一眼,好似成竹在握,笑而不语。 而寒笙听了这话,也再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小心的打开第二幅画。 却不想,卷轴拆开的那一瞬,姑娘低呼一声,便见那画卷上,竟是满目的刀光剑影! 非亲赴黄泉,不足以见彼岸。非手握生死,不足以见苍生。 武道之极,何以真尊?何以圣皇? 众神之主,那个天地间第一个天生神明,自修行之初,便得无上道果,那是宿命的结晶,天道的恩赐。 人皇林夕的武器,除了他这不可破灭的本尊真身,便是那面碑。 那由天道赐予,刻录着三界众生亿万条修行路的大道之碑。 真龙飞腾、朱鸟耀目、太阳灼灼、太阴幽幽,更有火焰燃烧成莲,生生不息,混混不灭。 而于彼碑上,数以亿万计的风雨雷电之中,唯有一面图腾,是一道完整的人身。 于十二万年前璀璨升起,那是一道影子,一个少年的身影。 不以任何元素替代,这少年,以身为本,修至武道之极,一朝成神,留在那面大道之碑上的,便是这道不灭的身影。 真身不灭,万古之姿,再有浴血一战,除魔祟以护天道,铲奸邪以慰苍生,故而才有了这真尊之位,圣皇之名。 那幅画,将离画的是颜渊。 初见时,尸山血海之中,那个锐不可当,一剑退众魔,一拳灭万方的少年神明。 早说过,彼时的少年,一身永不停歇的战意,战甲之下,铁骨铮铮,那是天地大道为吾兵,星辰沧海皆吾臣的风姿和气魄。 何等震撼?何等惊艳? 那是这一万多岁的小小姑娘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 毕竟那场黑暗战争,已经结束十二万年了,如今止戈,三界和平,神明统治一切。 而顶着个魔界中人名头的“魔”们,其实也不知多少代不曾碰过当年浮生开创出来的修魔之法。 所修术法,尽皆是以灵力为根基,只不过名称上还叫个魔罢了。 隔着一方宇宙海,如今联姻生子的小仙小魔们都不知有多少了。 第312回 一个誓言而已,违反了又如何 当年的少年英雄们,如今不是归隐山林,便是登临高位,一身修为,臻至化境,又到哪里去见一见这样的搏杀英姿呢? 颜渊为何不许麾下弟子崇敬于她,将离想了想,大概也和灵虚是一样的理由吧。 这满三界的尊神帝君,崇敬谁不好,偏要来崇敬她这样的荒唐神仙?崇敬她,那能学到什么好? 再一则,以颜渊那般傲气,自己悉心教导的弟子,不崇敬他这个大成之境的师尊,反倒去崇敬她这样修为十多万年未有进益的外人,他心中能痛快么? 君子有成人之美。 将离有赔罪压力。 得了,便做一幅丹青,描一描他这个师尊的无上英姿,送给他那“有眼无珠”、“不识真佛”的小小弟子吧。 虽山川湖海未多着墨,但好在她一生纸上造诣,最绝妙,便是下笔便成美人貌,栩栩如生。 更添画中神仙,本就英姿绝伦,一刀一剑,一拳一掌,无敌又伟岸。 但凡是个心中有点英雄梦的热血小仙,但凡是个审美主流又正常的年轻姑娘,将离自信,看了这画,那必然会生出无限的崇敬之情。 如此一来,总能稍稍平息这尊大神的怒火了吧? 将离抬眼一瞟,果然便见与姑娘一同看到那画的颜渊,微微发怔间,面色稍霁。 而手中捧着那画的姑娘,目光落到那画面之外,果然又见一句题词。 “未知山河尽,各自有千秋。” 这一回,倒没有落款。 姑娘目光闪烁间,也是微微一怔,口中轻声念着:“皎皎升明月,迢迢满河星。未知山河尽,各自有千秋。” 话音落,未如将离所料。 这寒笙姑娘没有立马用她那双星星眼,对着自己的师尊表一番崇敬,却只忽然间红润了整张面孔。 一抬眉,微微慌乱的看了颜渊一眼,咬了咬唇,竟连礼也忘了行,捧了那画便又躲回房内了。 对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又沉默,思忖了再思忖,将离终究忍不住一挑眉毛:“她这是…害羞了?!” 颜渊没有说话。 淡淡看了一眼那扇门,皱着眉。 将离打量了颜渊一会儿,啧啧一叹:“是不是我把你画的太好看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我如今也算有经验了,像这个年纪的小神仙,她……” 望着颜渊与她对视着的那双眼睛。将离忽然顿了一下。 这种事她如今是算有经验,可她那个有经验的对象,那可是没抱什么正经心思,成天想着要把她娶回去做夫人啊…… 一双眼瞪的好似个灯笼大,看了一眼颜渊,又看了一眼那扇门,将离似乎全明白了,一手点着颜渊,她惊骇不已道:“你们!” 颜渊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他眉头皱起,面色再次苍白起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后,一闪身便将她带到了皆峰的后山。 一落地,四下无人,颜渊却还又布上一方结界,急急道:“将离,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说!话什么话! 她只知道当初的赌约终于有了结果,那存了十二万年的未知一下清楚透彻。 将离仰天大笑三声,好不快活:“好啊你!当初那话是如何对我说的?没想到今日……” 正在这时,忽然自云端落下一声怒喝:“将离!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突闻此言,将离与颜渊皆是一怔。 抬头望去,只见山巅灵云之上,灵虚脸色铁青的一掌击碎颜渊的结界,便落在将离身前。 而灵虚身后,赢思丝苦着一张脸,急急向将离传音道:老头发觉昨夜师兄出关寻你的事情了,气得发疯,说要找你算账,我实在拦不住啊! …… 将离咬了咬牙,在旁人的地盘上,真是不论做点什么都不安全!不就是出关一会儿吗!至于急成这个样子?! 而那头,灵虚也是当真气的不轻,滔天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 “将离!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你以道心起誓,绝不阻碍子玉修行,你都忘了吗!” 谁能想到一向尊规守礼的灵虚元君,他竟会在清醒状态下,朝她这个上圣尊神施以重压? 将离快吐血了。 好在此地还有个颜渊。 掌心轻抬,颜渊瞬息间便撑起一方凝实的结界,挡住了灵虚所有的压迫,顺便也将不堪抵挡的赢思丝给罩了进来。 他也是真的服了。 为什么他每次想说这件事的时候,总有人来捣乱? 躲在颜渊身后,险险避过的将离轻拍胸口,朝灵虚怒道:“不过是出来了一小会儿,你发什么神经!后来不是又放他回去闭关了吗!再说了,那又不是我叫他出来的,是他自己要出来的!你朝我发什么火!” 尽管冲不破颜渊的阻挡,灵虚依旧气愤不已:“若不是因为你,他至于三番五次的跑出来吗!” “凭你怎么辩解,这件事你是立过道心之誓的!可否问心无愧,天道自有判别!将离!你看你那面色惨白的心虚样子!不正是受了反噬的形容吗!” 听见这话,颜渊皱着眉回头看了将离一眼,目光隐隐疑惑。 “你与他又约定了何事了?怎么随随便便就以道心起誓?原来你几次受伤,都是因为受反噬了?” 呸!才不是! 将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咬牙道:“一个誓言而已,违反了又如何?还轮不到这天道朝我反噬什么!” 颜渊嗤笑一声:“你这口气倒大。” 灵虚闻言直接炸了:“将离!你果然承认了!轮不到天道反噬你?你好狂的口气!再这般折腾下去,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将离默了默,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血腥,很想笑。 于仙界神明乃至这三界中所有修行之人而言,所谓道心之誓,那是以修行一生之根本的道心来做筹码,立下永不违反的誓言。 若有违者,不仅修行路断,再无法于大道修行上有任何进境,更会遭到天道反噬。 轻则神体受创,损耗寿元,重则心魔横生,修为大跌。 再重,那便是灰飞烟灭了。 第313回 还不都是为了爱情 将离想笑。 跟她斗,也不看看她是谁,就这违反誓言的几项后果,那有一遭能威胁到她的吗? 细算来,十二万年前她的修行路就断了,早就不能在修行上有任何进境了,所以无所惧。 而神体受创,有业火在,丝毫感受不到。 损耗寿元的话……她真是跪求天道快来收回她这永生之体吧。 还有心魔横生,呵呵,她是个见过真正的魔的神仙,见过那个连天道都无法阻挡的魔祖的神仙。 这天道还想生出什么能影响到她的心魔?别开玩笑了。 至于灰飞烟灭,她也已经知道了,挺好的。 况且就这种程度的违反,怎么可能直接就灰飞烟灭了…… 默默将与灵虚约定之事传音给颜渊,将离叫他帮着再顶一会儿,她要调息片刻。 若她记得不错,与灵虚的约定,其一此生必不嫁子玉为妻,其二无论何时,绝不阻他修行,其三待时机成熟,圆他宿命。 而颜渊听罢,则十分不能理解:既然你已经答应赢兄,昨夜又为何随那小子回去?将离,道心之誓的反噬不是开玩笑的。 不好意思,道心之誓对她来说,还真是开玩笑的。 她想遵守就遵守,不想遵守就不遵守的那种。 但此中种种,又不便与颜渊细说了。 将离只好胡乱摆了摆手:无妨,这点反噬我还扛得住。 扛得住? 颜渊侧目,他刚想问一句,她这荒唐混沌了十多万年,何时变得这样顽强了?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间顿住。 十二万年前,他好像也曾有过这般疑问,问众神之主,这个女人,一向这么顽强么? 那时得到的回答是,她并不是一向这么顽强。 得到这回答前,颜渊并不认识将离,只是听到林夕这样说,他便这样淡淡的听。 他只知道,他认识她时,她便已是那副钢筋铁骨的坚毅样子了。 一直到岁月过,他亲眼见证她一路走到绝巅,登临帝位,却又跌落尘埃,溺于苦海。他知道她不顽强时是什么样子了。 这样的糊涂,十二万年。 就在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时,她竟又能说出这样的话…… 颜渊皱了皱眉:“扛得住也不会虚弱成这个样子了。” 将离呵呵一声:“还不都是为了爱情嘛。” “……” 为了爱情?她那算什么为了爱情?前脚答应人家师尊,后脚就大半夜往人家宫里跑,他看她就是胡闹! 颜渊黑着一张脸,冲结界外的灵虚喊了一声:“你要找她怎么算账都好,我不拦你,但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有什么话,等我跟她的事情解决完了再说!” 将离:“……” 灵虚:“……” 而此时,眼见这一堆大人物全都跟疯了似的对起来,赢思丝心急如焚,师尊大发雷霆,天齐君重伤不敌,这可如何是好? 趁着东武真皇还肯抵挡片刻,她果断的逃出去报信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师尊发怒,是因为觉得天齐君耽误了师兄修行,要解决这件事,那还得找师兄亲自出马解释才行。 只是不知他这闭关究竟结束了没,若没结束,这贸然离开又是罪过…… 碧桑宫外,赢思丝忧心忡忡,一路疾行而来,娥眉紧锁。 行至西侧修炼室外时,解开外层结界,果然便见师兄依旧双目紧闭,端坐法阵之中,掌心结着修行的印伽。 只是,隐隐间,她怎么觉着…… 正在这时,法阵内灵光一闪,山海浪潮一般的灵气旋转着涌入子玉眉间,睁开眼,强横的威压浩浩荡荡,一瞬间暴风似的席卷整座临峰! 其灵力之盛,威压之强,赢思丝险些就直接被吹回她的行峰去。 好容易稳定身形,也已然在半空之中,望着那呼啸降临的天道法则,她瞠目结舌:“大师兄,你这是…又突破了?!” 滔天的灵压爆发之后,很快又被当中的身影收回体内。 随着那股天道意志和法则的降临又离去,沐浴着万丈霞光,子玉淡淡嗯了一声。 赢思丝说不出话了,距离他上回突破,才多久啊?这就又突破了?这也太变态了吧…… 将方突破后难以抑制的灵力波动全数稳定下来,子玉看了赢思丝一眼,皱了皱眉:“又发生了什么事?”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赢思丝迅速将皆峰形势描述一遍,同样的,等不及她说完,子玉便又皱着眉以极速消失了。 这个天齐仁圣大帝,就没有一日让他省心的! …… 人间有句话叫做艺高人胆大。 而将离,是艺不高,胆特大。 皆峰后山,一方结界内,她抱着胳膊,津津有味的看颜渊和灵虚吵架,看的甚至都顾不上调息了。 也根本没想过趁他们二人争执不休,是不是应该找机会逃出去这种事。 她打心眼里觉得,别看赢美之这厮声势浩大,可到最后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于是乎,她这般反倒成了个看客。 而看来看去,从前她只道颜渊是个吵架的好手,话痨中的话痨,却没想,此番灵虚激动起来,竟也颇有架势。 赢美之的主要观点,是他要找她算账这件事更为紧要。 而颜渊不听不管不信,再紧要也得讲究先来后到,二人吵的不可开交。 正当她估摸着,这姓赢的到底还是说不过姓颜的,忍不住要君子动手不动口的时候,远处传来几道轰轰隆隆的巨响。 巨响一下将三个老不死的目光都吸引过去,齐齐扭头。 掐指一算,将离看着同样惊愕不语的颜渊和灵虚:“这是在场哪位的高徒突破了?做师尊的不去关心一下么?我觉得还是这个事情最为紧要。” 她的掐指一算,虽说感应的不错,但因修为限制,只算了个大概。 而颜渊与灵虚却是忽然间双双眉头一挑,目中神光涌动:“这是有人突破上神小成境了啊……” 啧啧啧,不得了了。 将离闻言一怔,旋即轻笑一声朝颜渊鼓起掌来:“不愧是武道真尊,座下都出了上神小成境强者了,恭喜恭喜!” 第314回 魔这个字,它不是个骂人的字 上神小成境强者,步入这个境界,那已可算是跨入仙界顶尖战力一列了。 一门之中,有一位大成境的师尊,再配一位小成境的弟子,说出去,当真佳话。 没理会将离的话,颜渊稍稍感应了片刻,皱着眉摇了摇头:“不是暮刑她们……” 将离笑了:“不是暮刑她们还能是谁?这姓赢的门下也就一个玉儿是上神境,总不能是他吧?” 伴随着一道挺拔身影以极速飞来,方突破不久的北阴君立于云巅,挑了挑眉。 “为什么不能是我?” ??? 他不是刚晋入上神境几千年吗,这就又突破了?! 将离惊呆了。 赢美之,惊傻了。 落下云头,子玉瞥了一眼立在将离身前的颜渊,转身朝灵虚郑重行了礼。 “师尊恕罪,昨日出关都是弟子的主意,与天齐君无关。天齐君并未阻碍弟子修行,反而弟子此番能有如此机缘,突破至上神小成境,全靠天齐君的指点,还请师尊……” 子玉解释的话还没说话,将离扑过来就是一个热情到过分的拥抱。 “宝贝你也太厉害了吧!!!天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哪个神仙从初入上神到上神小成突破这么快的啊!真是爱死你了!” 颜渊:“……” 灵虚:“……” 子玉吓了一跳,瞪了她一眼,连忙传音道:这是什么场合,快松手! “不松!”将离就这般挂在他身上,高兴的快要昏过去,“所以你现在闭关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地府了?太好了,终于自由了,回去我们…” “将离!!!” 颜渊再次觉得自己的眼睛快瞎了。 可这声怒吼不是出自他。 这是出自恨不能将一对眼珠子抠出来的灵虚元君赢美之。 这位北阴君的正经师尊,还没从弟子突破上神小成境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也还没将情绪从震惊转换到喜悦和欣慰,便见到这一场景。 赢美之想生吃了将离! 子玉是被她迷的昏了头了,就她这样十二万年坚持不懈的保持着初入上神境的修为,还能指点旁人突破上神小成境? 这就好比一个凡人指导一个仙人如何成神一般,纯属狗放屁! 所以她这是不仅违背誓言,阻碍子玉修行,还死性不改,污言秽语,仍旧不肯放过他! 灵虚再次怒了。 亏他宁愿放弃与子玉的师徒名分,来换他的前途和未来。 天齐仁圣大帝,嘴里没有一句真话,道心之誓也说破就破,妄为尊神,妄为帝君! 一手点着自己的爱徒,灵虚气的浑身直发抖:“子玉,你给我过来!将离,你这个魔女,你简直…” “灵虚元君!你这话是否过分了!” 还没有人说什么,还没有人来得及反应什么。颜渊便忽然疾声打断了灵虚的话。 他目光陡然间凌厉起来,又道:“魔女二字,岂是可以安在一位帝君头上的?” 子玉微微一顿,他明显的感觉到将离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再难听的话也都听过了,她不该对一句魔女如此反应才对。 下意识的,他抬手环在她背后,可将离呵呵一声,松开搂在子玉身上的一双手。 他的师尊,说她是魔女。 而她的所有反应,便是这么呵呵一声,而后规规矩矩的松了手,站在那里,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 反倒是颜渊的反应,看上去异常激烈。 子玉皱了皱眉,他又觉得不舒服了。 他的师尊他了解,他可以劝服他的师尊,不用颜渊来代劳什么。 颜渊自然不是来劝服灵虚的。 他甚至不是来维护将离的。 他只是无论如何不愿听到,当初一同在那片魔土浴血奋战,日日命悬一线的人,如今被自己人叫一声魔字。 魔这个字,它不是个骂人的字。它越界了。 可气头上的灵虚哪管这许多? 见颜渊如此疾言厉色,盛怒之下,脸色阴沉着冷笑一声:“颜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打的什么主意!这是我昆吾山和她的事!你少插嘴!莫要逼急了我!” 将离再次呵呵一声。 这次是看戏了。 牵住子玉的手,她不着痕迹的拉着他往边上退了一退,趴在他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你这师尊今日八成是疯了,在你来之前就跟颜渊吵过一回了。” 子玉皱了皱眉:“吵了什么?这姓颜的怎么跟谁都能吵起来?” 将离撇了撇嘴:“这怎么能怪颜渊,颜渊从来都是那个样子,灵虚难道不知道么?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就他这么个喊法,要不了两句我看就得打起来了。” 子玉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两位要是真动起手来可怎么是好…… 虽说不管打不打得过,他这个做弟子的,在打架这种事情上,总是要帮自己的师尊的。 可子玉自从突破上神小成境后,真心觉得,即便他和师尊两个加起来,估计也打不过颜渊一个。 倒不是他失了必胜的信念和强者的心了,而是境界升得越高,对大道的感悟越发深刻,也越发将这修行途中一关一境看的透彻。 上神小成境和上神大成境,说起来只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可其中光是在战力这一项体现上,便可说是天壤之别。 倘若认真对付起来,他自问,拼尽全力,可在这位东武真皇手下保住性命。 这已然可算是一场奇迹了。 且虽说灵虚在小成境探索多年,已然是半只脚跨入了大成境,但颜渊可是数万年前便突破至大成境,如今是只差一步便入极境的。 所以即便是加上一个他,那又能讨得什么便宜呢? 毕竟他这突破到上神小成境,还不满一个时辰呢…… 正当子玉认真严肃的估算着两方战力和胜算时,将离又摇了摇他的手:“所以,我们等下趁他们打起来就赶紧跑吧,直接回地府,再也不回来了!” 子玉:“……” 她是不是觉得她在那里嘀嘀咕咕的那点东西,以他们这样的高深境界,当真听不到? 颜渊当即便把愤怒的目光转向了将离:“你不准走!给我把事情解决了再走!” 第315回 大家都觉得你是变态 灵虚不甘示弱,并且两边开骂,一手指着将离:“就这般回地府?你想得美!” 一手又指着颜渊:“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少在这时候给我添乱!” 将离摊了摊手。 她不想说话,反正有颜渊这个话痨在,他会主动把话接下去跟灵虚继续吵的。 然后就如她方才所料,几句过后,一向桀骜的颜渊终于忍不住了,便是再长久的朋友和战友,也忍不住了。 掌心翻腾出怒雷般的灵力,颜渊暗着一双眸子,瞪着灵虚:“姓赢的,你警告谁?” 要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将离颇激动的一拧子玉的胳膊:“我都多少年没看过这种级别的战斗了,刺激!刺激!!” 子玉:“……” 她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可他不行啊。 正当子玉想要松开将离的手,上前一劝时,灵虚开口了。 灵虚也死死的瞪着颜渊,全不见昔日相依为伴促膝长谈时的情谊。 他怒喝道:“颜渊,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三番五次的拦着我护着她,不就是为了你们俩那个赌约吗?” 嗯?赌约?赌约怎么了? 将离与子玉相视一眼,皆是惊疑。 而颜渊则面色一白的望着灵虚:“这事情,你,你怎么会知道……” 灵虚冷哼一声,瞟了一眼站在他爱徒身边“不知廉耻”的将离:“自然是她告诉我的!” 呸!不要脸!她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种事了? 将离闻言立马朝颜渊好一阵摇头,表示冤枉:“你别听他瞎说,我这趟来昆吾山,这货除了让我离他弟子远一点,就没有任何话好跟我聊了。” 颜渊听罢皱了皱眉,又将怀疑的目光放回到灵虚身上。 灵虚朝将离翻了个白眼:“自然不是这回说的,是十二万年前你亲口对我说的,白禾和云逸也在场,若不信,你去问他们便是!” 哦,十二万年前… 十二万年前谁还记得了? 将离耸了耸肩。 颜渊却爆炸了:“将离,这种事你怎么能跟他们说!” 将离怔了怔:“有什么不能说的,来昆吾山前我还跟玉儿说了,不就是收徒的事情么,我觉得帮你解释解释挺好的,不然大家都觉得你是变态…” 颜渊:“……” 子玉挑了挑眉,看着颜渊急剧变化的面色,隐约间觉着似乎有哪里不对。 果然,听了将离那话,灵虚又冷笑一声:“将离,你不会是忘了你都同他约定了什么吧?这个赌,你可也是发了道心之誓的!” “啊?” 十二万年前,那个时候她的修行路还没断,对战争、对未来也并非如现在这般懒怠心思,竟也发了道心之誓么? 将离皱了皱眉,隐约间觉得有些不妙,老老实实道:“打了什么赌我大约还记得,就是忘了输赢都有什么惩罚……” 她这个脑子里装的都是酒的家伙,果然糊涂。 灵虚见状,脱口而出:“你们打赌,倘若他对自己的弟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便给你下跪磕头,任打任骂不说,还要与那弟子断情,且要亲眼看她嫁给旁人为妻!” 将离嘴角一抽,这惩罚,听上去…还真是她的作风… “而你若输了,便要给他下跪磕头,且要嫁到他太名山去,伴他一生,当牛做马,听凭吩咐,不能有丝毫怨言!”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将离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开口,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灵虚刚刚说什么??? 嫁到太名山去??? 她当初还答应过这种事吗?发这誓的时候是被魔族人把脑子打傻了是吗?! 正当她舌尖一股股冒着血,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时候。 咔嚓一声。 将离一扭头看向身旁的子玉,他倒还是还能保持一派镇静姿态,可她的手指啊!这是被他给捏断了吗?! 子玉紧紧“握”着她的手,亲密无间,十指相扣,抬起头,看着灵虚:“师尊所言,可是真的?” 合着你这还没确定呢,就已经下此毒手了? 将离目光颤抖着看着自己那只失去知觉的手,头一次这么想把子玉甩开。 灵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子玉:“自然是真的!不信你问这老混账!” 子玉那幽森的目光,就这般嗖的一声转到“老混账”的面上。 颜渊一闭眼,感受到一股灭顶般的窒息。 那都是多少万年前的事情了…… 战争的年代,谁都不知道哪一场分离就会是永别。 一个领兵上战场的人,过的明明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可他为何始终介怀那句话呢? 或许正是因为想不明白吧…… 颜渊去云逸的地牢时,从不披甲。 一身联军战士里最常见的白衣,他去见简公舞,有时连头发也懒得束,就那么用根绳子随意一扎,十分潇洒,十分放松。 在那唯有头顶的狭窗中能漏下一束天光的地方,他这个少年神明,常常就只这么屈膝坐在地上,坐在被七八根手腕粗的伏魔锁缠绕起来的简公舞身边。 地牢里的寒风吹起他格格不入的白衣。 而他眼望那束天光讲故事。 讲过去一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自顾自,自得趣。 与人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种乐趣,但昔日时光,连说话都是一场战争——这一切都是为了联军,为了胜利。 可当他费尽千辛万苦,将自己毕生所见全数交待出去,摧毁了那个连将离的业火都不能施以惩戒的魔时。 他追随的神主对他说:“小颜,你这样很容易孤独终老的。” 此一生,修武修道,连天道亦不屈服,可当那个被誉为众神之主的神明对他说“你这样很容易孤独终老的”,他还是慌了。 莫名其妙的。 这样的战争中,每日流血杀人,他根本没有过一点这方面的心思。别说成家立业了,能否活到战争结束,都是个未知数。 毕竟战争有多残酷,形势有多严峻,只有冲杀在第一线的人最清楚。 可那句话,就仿佛一个魔咒,终日萦绕在他心头。 他会孤独终老吗? 他要孤独终老吗? 第316回 将离不是将离了 推开营帐大门,颜渊想问问将离,神主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后将离把他用业火烧了一遍…… 恨了她两日,他没有去思考那个问题。 可当那一回,他好不容易逮到这个“聊友”得胜归来,将离都对他说了什么? 她有一位师父,叫李贺,虽然是她的师父,但和她一般年纪,她喜欢他,很喜欢他。 即便她的师父后来给她娶回来一个师娘,她还是不能停止的喜欢他。 颜渊觉得她疯了。 师者,为尊为长,传道受业,那是做弟子的该以大礼待之、侍奉一生的亲长,怎么能生出男女之情这种龌龊心思? 她若不是疯了,便是错将对师尊的依赖和崇敬,当成了男女感情了。 这样解释,是说得通的。 没有怎么尝过情爱的人,面对一个对自己关照有加的长辈,的确会有许多特殊的依赖,更何况又是在这样一个敏感而悲凉的年代,会有一些错觉很正常。 他也曾在踏上修行路的伊始,有过一位师父,虽说如今他的境界早已超出当年的启蒙恩师,但那份独一无二的授业之情,他亦是至死难忘。 所以将离绝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当真喜欢上她的师父,她只是太孤独,是认不清自己心思的糊涂。 这个结论,他敢拿出一切来跟她赌。 可她倒好,完全听不出他的好意,反倒要说什么,让他也换个年轻貌美的女师父来试一试。 师父那是能随便换的吗! 还要找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你当选夫人呢?! 然后将离便对他说:“那就换弟子吧,倘若你能活到战争结束,必然身居高位。” “到时开宗立派,只许收貌美女子为徒,还要掏心掏肺的待她们好,我倒要看看天长地久下来,你到底还能守住几分本心!” 不好意思,虽说颜渊从不自认什么坐怀不乱的圣者,他也是个有着正常审美的正常男神仙,可修道之人,一颗道心,最是坚固! 且如他这般一步成神的天才,其道心之坚,更是常人不能想象。 不过是谨守本心而已,有什么难的? 别管是貌美如花还是貌若无盐,这天底下的师徒不都是将对方视作亲人一般相处的吗? 也就她这样的疯子,会拿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来打赌! 这个赌,颜渊满口应下。并认为自己一定会赢。 一个认定自己一定会赢的人,一腔心思,总是更多的放在想一个如何狠绝的惩罚上,于是彼时,颜渊便忽视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个赌,是没有期限的。 为让这个向来爱跟他作对的阴冥女君,输的更彻底难看,颜渊主动道:“倘若日后我对自己的弟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便给你下跪磕头,任打任骂!” 可将离嗤笑一声:“这算什么惩罚?倘若你对自己的弟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向我下跪磕头,任打任骂,只是基本。” “那你还要如何?” 她冷笑:“你总说我是看不清自己心思的糊涂,那么若是日后你也有了这般糊涂,自然也要体验一番同我一样的痛苦,与那弟子断情,且要亲眼看她嫁给旁人为妻!” 尽管他认定自己一定会赢,但这惩罚,也还是狠了些吧? 颜渊皱了皱眉。 将离见状立刻便道:“怎么?你怕了?” 开玩笑,他会怕她? “就按你说的办!”颜渊冷哼一声,“但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向我赔罪?” “下跪磕头,任打任骂,当牛做马,听凭吩咐!” 摇了摇头,他也冷笑一声道:“这就完了?” 这回轮到将离傻眼了:“那你还要如何?” 还要如何?这一时间,他还真想不到一个比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嫁给别人为妻更狠的……有了。 那一刻,可能是他的脑子也抽了吧。 颜渊一瞬间又想起困扰了他多日的那句话来。 若神主所言不虚,他这样的神仙很容易孤独终老,那么即便他此刻根本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心思,也必得早做打算了。 于是他对将离道:“倘若你输了,不仅要给我下跪磕头,还要嫁给我为妻,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想去哪儿你就得跟我去哪儿!”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是个长生不老的神仙,若有幸活到战争结束,那往后岁月,她得陪他一起过! 这自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好过孤独终老就是了。 这个惩罚,将离显然惊讶了一下,也好似完全没有惊讶。颜渊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最终她是答应了。 她说:“愿赌服输,耍赖的人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以道心,立道誓。 于是乎,那一日这两个说出去都是一方大将的少年神明,就这么打了一个荒诞不羁并且延续了十二万载的赌。 再后来,战争结束,他们都十分幸运的活下来了,也果真似她所说,他身居高位,被尊为武道真尊圣皇,还得了处独立自主的洞天福地。 颜渊还记得这个赌约,可将离消失了。 一消失,就是一万年。 这一万年里,他倒也不是将一腔心思全放在了寻找美貌弟子上。 只是当他机缘巧合,收了座下第一个徒弟时,恍然间发现,这个赌,它似乎是没有期限的。 不论何时,只要她说一句:这才过上几万年?算什么天长地久?谁能保证日后不会有什么? 那他就永远不会赢。 并且颜渊相信,以他对将离的了解,她是绝对干得出这种事的。 一万年后,他见到她,想跟她理论理论这件事。 可大宴之上,那个从前一同浴血沙场的人,好像变了。 他从前最烦她的钢筋铁骨,死不认输。 可当他问她这一万年都去哪儿了,为何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时,将离双唇微颤着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颜渊,我不是故意的…” 他傻了。 这还是将离吗? 若是将离,不是应该踹他一脚,然后翻着白眼对他说:“我去哪儿要你管!管好你自己就是了,那么多废话!” 将离不是将离了。 第317回 牵手已经不能满足子玉了 那场庆贺团聚的大宴上,颜渊饮了许多酒,几乎每一杯都是将离劝的。 烈酒的浇灌下,一群神明,回忆了许多沙场往事,又唏嘘了许久如今来之不易的和平岁月,他们都是高兴的。 可当酒气散去,他忽然就懒得和她理论这件事了。 不管有没有期限,就这样吧,无所谓了,总之他是不会对自己的弟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情意来的,而她…… 随便她吧…… 那时战争结束还不算太久,法则修复,百废待兴,他也没那么多无聊心思。 可待岁月过,一朝一夕,一岁一年,修行间隙里,他偶然想起当初这个玩笑一般荒唐,却又立下道心重誓的赌,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会输,也不会赢。 而她,不会赢,但千万别主动认输。 他可不想娶她。 他可不想娶这么一位荒唐又堕落的女君回他的太名山。 不提她这般多年来从地府传到天庭的桃色艳闻,早已完全盖过她昔日的战场功绩。 就他这脾气,若和她做了夫妻,那只怕这太名山,乃至整个仙界,日后都再无宁日了。 况且当时光一分一分老去,一眨眼,三万年,五万年,七万年,十万年。 他从那个少年至尊,一步一步,变成了年轻神仙们口中的老真皇。 不知从何时起,颜渊发现,在那些他没有在意过的修行时光里,他好像已经老了。 没有老在自己心里,倒老在了旁人眼里。 他的容颜一如少年时风华正茂,他的骨头没有弯曲,他的热血也没有寒凉。 可眼见着这仙界之中,一批又一批的神仙出生又长大,眼见着他们望着他眼角眉梢的气度威严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他忽然就明白,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如今活跃在仙界各地的小神仙们再提起他,泰半都会感叹一句:哦,东武真皇,那可是个传说中的老怪物啊。 就如早已沉入历史的长河,只在史书典籍之上留有点滴记载的黑暗纪元,战争结束了,那个属于他这个少年人的时代也结束了。 他就这么忽然间老了。 然后发现,十数万年,孤独,也并不孤独。 倘若未曾娶妻成家,便算孤独终老,那么这件事,好像已经发生了,可这件事不仅不可怕,甚至都没能让他有过一丝注意。 如此一来,当初那个年少时的荒唐赌约,自然更没什么好让他在乎。 唯有一件事,十多万年过去了,不论地府、人间,乃至仙界、三十三重天,曾经传出过多少天齐君的风流韵事,将离始终未曾嫁人。 莫说嫁人,便连一桩有谱的婚事都未曾议过。 他是言出必行,尽管心中不在意,但依旧按照当初所立誓言,收徒只收女弟子,且掏心掏肺的对她们好。 可他当真从未想过,因为这件事,也害得她孤独终老啊! 既如此,不管在不在意,也不管是否有那一重道心誓言的枷锁,多少万年过去了,颜渊始终也不敢忘记这件事。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待颜渊浅浅将这段往事说出之后,这片山峦之中,安静了一会儿。 表面安静了一会儿。 而暗地里,牵手已经不能满足子玉了。 北阴君将掌心放在天齐君的肩上,紧紧“搂”住。 传音道:原来你还喜欢过自己的师父?还曾经在地府、人间和仙界都有许多风流韵事?天齐君真是好丰富的情史啊…… 背上薄薄的衣裙早已被冷汗浸湿,听着肩膀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将离骇的元神出窍。 连忙赔笑:这都多,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自你出生,我可是再未与旁人生过什么情了!玉,玉儿,你相信我,手松松,松松,受不住了… 子玉挑了挑眉,手一松,又“搂”在了她的腰上。 将离咬牙:“……” 而此时,不愧是一对亲师徒的,灵虚倒是听闻过将离当年的许多风流韵事的,只是有一事,他这也是头回知道。 一瞪眼,他不可置信的张大嘴巴,指着将离:“你,你竟然对自己的师尊生情?!” 这下可好,将离白眼一翻,大概也知道再添上这样一道罪名,她在灵虚心目中本来就只有一道虚影的形象,这回是要彻底崩塌了。 可还不待她反驳什么,灵虚那根颤颤巍巍的手指,又颤颤巍巍的转到了颜渊那个方向。 瞠目结舌道:“而你十二万年前就知道这件事,竟然不告诉我?!” “……” 颜渊惊呆了。 这时候是纠结这个事的时候吗? 将离也惊呆了。 这时候纠结这个事简直太妙了! 于是秉着着火必要浇油的信念,她“好心”替颜渊也向灵虚质问了一句:“你与人生儿育女这件事,不是也没告诉他吗?” 子玉:“……” 灵虚的所有怒气当场冻结。 而颜渊惊的差点没直接给灵虚跪了。 “生儿育女?你还会生儿育女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和谁生的?生了个什么?这事儿白禾知道吗?云逸知道吗?孩子多大了?你居然不告诉我?!” 灵虚颤颤巍巍的指着将离,气的快晕了:“你,你…” 她没事儿拿他的事情做什么挡箭牌? 将离回给他一个你奈我何的笑容。 而后朝颜渊道:“这老东西瞒的严着呢,连你都没告诉,怎么会告诉白禾、云逸?” “所以说,咱们这帮人都弱爆了,一天天的谈什么情说什么爱,看看人家,不声不响的,直接一步到位,闺女都成年会作妖了!” 灵虚:“……” 闺女?那个昆吾山唯一的女弟子思丝? 颜渊怔了怔,好一阵失神,看了两眼将离一脸玩味的笑容,又将目光转回到灵虚身上。 喃喃道:“无意冒犯,但你居然还晓得如何与人生儿育女这件事,我真是没有想到……” 灵虚:“???” “哈哈哈哈哈哈,实不相瞒,我也没想到!”将离一阵爆笑。 身旁的子玉眼前一黑,连忙伸手将她的嘴捂住。 可惜将离依旧是止不住的笑,顺势靠进子玉怀里,小拳头一边往子玉胸前砸,一边笑的眼泪直流。 第318回 忙着圆房去了 颜渊不愧是这仙界中与她最有默契的。 此情此景,灵虚当真是气的魂魄升天,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先宰了将离比较痛快,还是先宰了颜渊比较解气了。 正当灵虚咬着牙,于背后高天凝聚出无边风雷之时。 颜渊目光一闪,反应极其迅速的阻断他的攻势。 颜渊急急道:“赢兄且慢,你的孩子如今都已经成年了,你就算要跟她算账也不急在这一时,可我与她这件事却是迫在眉睫,再不能拖下去了!” 颜渊在说什么鬼东西?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还有,他究竟要跟她解决什么?将离还没想明白。 却在这时,耳边传来子玉冷冷一道传音:那些事回去再跟你算账,眼下你且好好配合我。 将离不解的看看他,配合什么? 下一刻,她知道子玉要她配合什么了。 子玉先是向灵虚行了个礼,道了一句:“请师尊恕弟子不孝。” 而后在灵虚惊愕的目光中牵住将离的手,面向颜渊。 “不论东武真皇当初如何与阿离约定,如今既然我与阿离已经结为夫妻,自然全不作数了,还请真皇日后莫要再以此事与阿离纠缠。” 将离咔嚓一声转过僵硬的脖子,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子玉的侧脸,磕磕巴巴的传音道:你说啥??? 颜渊则完全僵住了:“你,你们?!” 灵虚更是崩溃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哆嗦着嘴唇,面色惨白。 子玉微微皱了皱眉,握着将离的那只手又一用力,传音回她道:不然你想嫁给他吗? 剧痛中,将离一下子回过魂来:不想,绝对不想! 配合,马上配合…… 于是乎,她忍着一额头的冷汗,朝颜渊和灵虚严肃认真的点了个头:“是的,我们已经成亲了。” 颜渊沉默着。 而灵虚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眼前全是黑暗:“你不是同我发过誓,绝不嫁他为妻吗?!” 将离呵呵一笑:“这不是发誓之前成的亲嘛…” “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不同我说?!” 她怎么知道为何不同他说啊! 将离想了想:“忙着圆房去了,没来得及和你说?” 子玉:“?!” 一口老血涌上喉头,灵虚摇摇欲坠道:“我不信,我不信…你明明保证过……” 呃…… 将离下意识想起范无救那句话,理所当然道:“保证这种话,不是听听就行了吗?” “噗——” 灵虚喉中的那口老血,到底没能咽回去。 子玉一惊,连忙飞身上前,将他这脆弱不堪的老师尊稳稳扶住,又垂首与灵虚传音。 此时,一直沉默的颜渊却忽然间眼瞳深邃的横在将离面前,幽幽道:“将离,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片刻的功夫,记忆如潮涌至。 在这神思如电的时刻,往事一件件映入眼帘,待回忆完毕,将离略想了想,这事情,还真是说来惭愧…… “那个,您老息怒,其实当年在应下这个赌约之前,我就已经想到了这个赌没有期限的事情了,所以才没管你都定了何种惩罚,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时你这样说,我正在气头上嘛,就想着日后有一日看你笑话来着。但后来事情一多,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老实说,要不是玉儿前段时间跟我提起,我连灵虚本名叫赢美之、你本名叫颜渊都给忘了,更别说这什么赌约惩罚了。” “至于这么多年我也未嫁,那单纯是我自己不想嫁,或者想嫁的人不想娶来着,还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用有任何愧疚的。” “此番好不容易遇见个两情相悦的,你看这不就立刻成亲了么?只不过因为灵虚一直不同意我们的婚事,玉儿又一向尊师重道,这才没有昭告三界。” “不过夫妻之实确实是实打实的有了。” “所以说,昨夜我同你那样说,也是实在没办法,我们是夫妻,我总要宿在夫君宫中的,这大半夜的,扔下夫君去和别的男子说事情,这也不像话啊。” “呃……你说是吧?” 颜渊听完没有什么表情,只轻吸一口气道:“你没有骗我?” 抬头望了一眼这昆吾山巅晴空万里的艳阳天,将离一脸真诚道:“方才所言,千真万确,我若骗你,天打雷劈!” 说完那话,她眼角余光又往天上瞟了一眼,很好,老天爷很给面子,并没有立刻降下道怒雷来将她一劈两半。 可忽然之间,风云变色,只见原本安安静静站在她面前的颜渊,长袍饮风,猎猎作响,墨发飞舞间,于掌心聚起一团好似毁天灭地般的能量! 颜渊道:“所以这么多年,你未有一日想过遵守誓言?将离,我以为我已经把你想的很低了,如今看来,还是我太念旧了!” 说罢一掌向她袭来! 将离一闭眼,料到了。 颜渊要是知道,真相是她早就把这事儿不知道忘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还不将她暴打一顿,那也不是颜渊了。 于是几乎是在颜渊变色的同时,将离足尖轻点,便退至这山巅之外的云海中。 毕竟她脑子还没坏到要跟盛怒下的颜渊硬抗的地步。 可显然子玉便没有那般了解颜渊了。 见颜渊出手,子玉目中大惊,以极速一瞬间飞至将离身前,满身的灵力透体而出,呼啸着化为一道坚壁,挡在身前。 他朝颜渊怒道:“真皇这是何意!阿离再有不是,也是帝君!难道真皇全不顾礼法律令了吗!” 呵呵,颜渊还真不是个会顾忌礼法律令的神仙,更别说他那个太名山,从来就是超然到独立于三界之中的任何势力的。 但子玉肯这般不顾安危的挡在她身前,还是叫将离很感动的。 有人罩着的感觉就是好。 虽说罩着她的这个人,也打不过对面的疯子…… 颜渊看着这个挡在将离面前,只有上神小成境,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眸中一暗,昨日之仇他还没跟他算,他倒又主动送上门来了?! 于是他那一掌丝毫未收,并且汇聚了更多的法则之力,轰轰隆隆的朝子玉凝出的灵力壁垒压来! 第319回 做夫君的,应该的 看的将离心惊肉跳。 颜渊要想收拾她,那从来只以上神小成境修为动手——不至于真的打死她,但也能把她打个半死。 可如今有上神小成境的子玉挡在将离身前,那他自然要用上大成境的修为,将他们这对毒鸳鸯一起收拾了。 作孽作孽…… 就在最后一道壁垒破灭之时,一道更为凝实的光幕浮现在眼前,灵虚咬着牙飞身挡在子玉身前:“颜渊,不许你对我徒儿出手!” 做夫君的,挡在夫人身前,应该的。 做师尊的,挡在弟子面前,那也没毛病。 将离啧啧一声,放下心来。 虽说灵虚也只有上神小成境,但毕竟早已踏入此境多年,半只脚都跨到大成境去了,自然不是子玉这样刚刚突破的可以比的。 况且若是子玉被颜渊伤了半根头发,她都心疼不已。 但若是灵虚,那就算是被颜渊卸掉一条大腿,她也是没什么感觉的。 于是乎,她趴在子玉背后,一踮脚,将下巴垫在子玉肩上,再次做起看客来,观摩这场大战会如何进行。 她觉得,看这架势,今天无论如何是要见点血了。 片刻后,果然不出她所料的,见顶到前头的人再次升级了,颜渊的怒火更上一层楼的同时,终于毫无保留,全力一击! 可就在此时,远处天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爹爹!”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赢思丝,竟一下扑到了灵虚的身前! 将离一口咬在了舌头上,这个时候死丫头跑出来做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远远护着将离避在后方的子玉完全来不及施救,甚至连灵虚也只来得及一把抓住赢思丝的肩。 可还不待他将小丫头一把丢出去的时候,又是一声尖叫传入耳中。 “思丝!” 这一回,在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窒息中,一道月白衣衫的倩影惊叫着又扑到了赢思丝的身前! 且就在她扑过来的一瞬间,以一副金仙境的修为的脆弱身躯,将颜渊这上神大成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完完整整的承受下来! “笙儿!” “寒笙!” 将离呆了一下。 恍惚中,她眼中一片迷离的看着这一方小小天空中的混乱。 直到意外发生的一刹那,子玉都死死的挡在她身前,而灵虚的手还抓在赢思丝肩头,大皱着眉。 赢思丝却不知何处来的神力,一下挣脱开,尖叫着朝身前那道影子扑了过去。 最后是面白如纸的颜渊,冲上前一把将寒笙抱在了怀里。 他小小的弟子,小小的姑娘,受了那一击后,立时喷出大口鲜红血液,细雨一般,洒落天际。 无边的混乱…… 这一日,将离也真算长了见识了。 这辈子,活了十二万年,她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危急时刻,居然都有四个神仙舍生忘死的挡在她前头了?! 只是前两个还好说,到底都是上神境的,底子在那里,身子骨不是一般的结实。 可这后两位,是不是就热血有点太过沸腾了? 赢思丝也就罢了,大概不管平时多么机灵,瞧见自己亲爹有难,也忍不住要犯犯傻。 可这寒笙姑娘,又是为了哪般? 听她中招前喊的那一声,这是为了友情不要命了? 现在的年轻神仙,为了朋友,可真是两肋插刀。 那你就不想想,你这么来一下,是爽快了,可你那师尊要真失手将你打死了,那他还活不活了? 这一场惊变,谁都没有料到。 而上神大成境强者的全力一击,落到一个金仙境小姑娘的身上,寒笙,必死无疑。 将离轻叹一声,掰开子玉有些僵硬的手,飞到混乱的中心。 那朵灵云上,颜渊周身聚起的灵力风暴,赢思丝根本无法破入,她只能趴在风暴之外,惊慌的大哭着,一遍遍的喊着寒笙的名字。 抿了抿唇,将离捞起哭的快要背过气去的小丫头,往灵虚怀里一扔,掌心烈焰冲天而起,便破开颜渊周围的风暴。 那风暴中心处,颜渊面色惨白的跪在云巅,而他怀里的姑娘,遭此一击,连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血色全无的闭上了眼睛。 早说过了,一个金仙境的小姑娘,受了大成境上神的全力一击,必死无疑。 别说留几句临终遗言了,便是连颗眼泪都来不及落下,香消玉殒,一瞬间的事情。 这整片天空,子玉的双眼无神且混乱;赢思丝的喊声,撕心裂肺,她尖叫着在灵虚的怀里不断挣扎;将离则一直很安静。 好像只有她的师尊,还没放弃。 这位武道真尊圣皇,浑身发抖,他将一生修为全数聚在指尖,落在姑娘眉心灵台处,拼命的护住她已然破碎的元神。 风暴之中,只有灵力凝聚成的风,呼啸的刮,安静的没有一句话。 将离摇了摇头:“你这样没用的,等你修为耗尽的那一刻她会立刻死去。” 颜渊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什么话都没有,甚至什么反应都没有,除了周身自主汇聚的风暴,只将全部心神放在指尖,死死的牵连住姑娘的性命,双睫微颤,目光赤红。 将离皱了皱眉。 这个样子的颜渊,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了。 上一回,还是十二万年前。 在魔界的陨灭岛上,为那个追随了颜渊许久,与他生死与共了数场大战,却为救他,最终死在他眼前的副将,柏图。 虽不是一步成神,却也是个羽化升仙的天才人物,平日里嘻嘻哈哈,和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柏图,战场上杀伐果断,六亲不认,唯待颜渊忠心不二。 可惜不知多少次大风大浪都挺过去了,陨灭岛一战,也已坚持到了最终的胜利,却因替颜渊挡了一支不知从哪处尸堆里射来的暗箭,灰飞烟灭。 将离记得,那时的颜渊也是这样。 跪在一片血色中,身后是堆成山岳一般的尸体,在满是咸湿污泥的滩涂上,他抱着柏图的残躯,咬着牙,一句话也没有,一声嘶吼都叫不出来。 他就这么拼尽全力的护着柏图已然破碎的元神,直到耗尽了修为,耗尽了精血,指尖灵气无以为继的那一瞬间,看着怀中忠魂,散做飞灰,化作无形…… 第320回 有殉情的可能性 颜渊是个话痨,他能用语言表达心中一切想表达和不想表达的东西,唯有悲伤,无声,无言。 生死之事,天命难违。 神仙如何?无能为力。 低叹一声,将离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只玉瓶,轻摇了摇,看着里面圆润饱满,滴溜溜滚来滚去的两粒碧色丹药,有些肉疼。 一闭眼,一咬牙,她倒出一粒,俯下身便往寒笙口中一塞。 丹药滚入姑娘双唇之内的一刹那,只见一股精纯至极的浩瀚生机,一瞬间散开来,直接覆盖住姑娘的全身经脉,乃至破碎的元神。 好像希望的星辰被一颗颗点亮。 颜渊终于有所反应了,他急急一抬头,颤抖着一把扼住将离的手腕:“这是什么?” 将离摇头:“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他没关系。 他指尖微颤:“那,那这个药能救回她的性命吗?” 将离又摇头:“不能。” 颜渊怔了一下,一瞬间,眸中的光彩颓然消散,灰暗的好似也死去了一般。 将离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虽然不能彻底将她救回,但给我这东西的那人说了,即便是个就要灰飞烟灭的上神,只要还没彻底玩完,有口气在,吃上一粒,也可将这口气再吊上个一年半载。” 随着那丹药中的生机一股一股的在寒笙体内散开,姑娘眉心灵台处那破碎的元神,果然有了一丝凝合的迹象。 可然后呢? 将这口气吊住了之后呢? 等个一年半载再看她死吗? 颜渊目光颤抖的看着姑娘依旧惨白的脸颊,和无论渡入多少灵气都不肯睁开的双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这辈子,忌惮过的东西不是没有,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满心的恐慌着,前所未有的恐慌着。 将离默了默,看着颜渊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这哪是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简直都直接跨越到生死相依的地步了…… 再进一步,她觉得就颜渊这个脾气,甚至都有殉情的可能性。 想到这点,她既觉感动,又觉得有点可怕。 感动自然是这茫茫仙域之中,有多少正经的夫妻都做不到这般。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种事,有时因神仙修行日久,心思淡漠,反倒比凡人要做的更为无情。 而可怕…… 好好的,就活着不好吗?做什么要为了旁人的离世,而舍去自己的性命呢? 这世上的每个人,每个神,甚至每个魔,能够来到这三界之中活一遭,天知道都是经历过何种的挣扎和煎熬? 这辈子是个天生的神明,焉知不是积累了成百上千世的功德,才于阴间得了一个神仙的转世出身? 就这么为了旁人死了,值得吗? 再往深了说,这整个世界还得以生生不息的存在着、发展着,又是碾在了多少鲜血和牺牲之上的? 所以说,能好好活着的都尽量好好活着,并且感恩生命吧。 将离撸了撸袖子,一把将姑娘从颜渊怀里抢过来。 “好了好了,别伤心了,这口气不都吊住了嘛,虽然我们救不了她,但人皇行啊,行啦,交给我吧,我带她去找人皇,你…” 她顿了顿,目光四下一扫:“你找个地方歇歇吧。” 人皇…人皇? 颜渊踉跄着站起身,死死抓住将离的胳膊:“人皇能救她?人皇能救她??” 将离非常严肃认真的向他点头,声音里不添一丝玩笑。 她极其坚定的对颜渊说:“倘若她这口气没了,那人皇也无能为力,但她这口气还在,一个金仙境的小丫头,人皇救她,就跟玩儿似的。” 颜渊立刻点头,点了好几下:“对,对,我相信你,人皇那样的境界,她,她不过是个金仙境的小丫头,一定能救回来的,一定能的!” 挥袖散去这漫天的风暴,将离抱着姑娘破碎孱弱的身躯飞了出来,落到子玉、灵虚和赢思丝面前。 不出她所料,这小丫头已然哭的昏过去了。 见她出现,子玉立马上前一步:“怎么样,寒笙她…” 将离摇了摇头:“还没死,不过我们救不了她,我得带她去找人皇。” 等不及看她和子玉解释什么,颜渊急急扣住将离的肩:“你可知人皇在何处?我同你一起去,我们现在就出发!” 却没想,将离听了这话却是一口回绝,她紧皱眉头道:“人皇的隐居地,不方便让任何人知道。我说了人皇能救回她就一定能救回她,救不回来我把命赔给你!” “所以你给我冷静点,把心放下!就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想好等丫头回来怎么跟她赔罪就是了!” 颜渊闭上眼睛,他昏了头了,人皇避世十数万年,这三界之中,便是连天帝都不知道他老人家的隐居地。 此番将离肯答应请他出手救治一个金仙境的小仙,已是极大的恩典了,他哪里还敢要求别的…… 松开扣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颜渊最后看了将离一眼,便转身朝皆峰方向离去,十分果断,毫不拖沓,只是那一眼里的情绪,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轻舒一口气,将离又瞟了一眼昏在灵虚怀里的赢思丝,叹道:“这也是个不省心的……” 言罢又朝目中一派复杂的灵虚道:“行了,有什么仇什么怨都等以后再说吧,你赶紧带她回去休息,看看刚才伤到了没有,我得赶紧去了。” 灵虚看了子玉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也抱着赢思丝离开了。 待这云巅之上唯剩她和子玉两个,将半死的姑娘往云朵上一放,将离惨嚎一声便扑到子玉怀里。 两只拳头挥起来,密密麻麻雨点一般砸在子玉胸前,她哭嚎道:“我的药啊!我的药啊!!!” 子玉吓了一跳,一把抱住她,无措道:“你的药怎么了?” 将离闻言又是一声惨嚎:“就剩这么两颗了啊…现在就剩一颗了啊…我这是…我这是图什么啊…” 子玉皱了皱眉:“到底是什么药这么重要?你…拿来给寒笙续命了?” 什么药这么重要?说出来都是泪。 第321回 不如我们假戏真做了吧 将离呜咽一声:“反正是再也要不到的好东西……” 子玉一怔:“拿来做什么用的?你很需要那药吗?” 在子玉的衣襟上擦了擦眼泪,将离十足委屈道:“也没有特别需要吧。” “……” 俯身探了探寒笙体内经脉和元神状况,子玉轻叹一声:“既然没有特别需要,便是再珍稀名贵,也抵不过救回一条性命重要了。” “好了,不哭了,你若喜欢收藏丹药,我这里也有许多珍奇的品类,日后都送给你赏玩,眼下还是快些带她去找人皇吧。” 收藏丹药这种事,便是从前没什么兴趣,百无聊赖的活了十二万年,那也硬生生给培养成兴趣了。 可眼下的确不大方便和他深入探讨这种事。 只是…… 将离又抹了抹眼睛:“你不陪我一起去吗?” 子玉皱眉:“你不是说人皇的隐居地,不方便让人知道吗?” 将离撇了撇嘴:“他就在月落湖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子玉顿了顿:“我觉得就算我知道了,也不方便打扰他老人家。” 将离立马摇头:“方便的,上次他就想叫你进去一起吃饭来着。” “……” 数息的沉默之后,子玉眸中隐隐的慌乱,他一把掐住将离的胳膊:“你上次去月落湖的时候,跟他说了我就在外面了?” 将离坦诚道:“我不仅跟他说了你就在外面,还和他在里头一起欣赏了一会儿你的绝美风姿。” ?! “人皇…人皇有没有说我什么?” 望着子玉紧张到微微发抖的模样,将离忍不住心中暗笑。 平日里伪装的再好,听到曾被这三界至尊的人皇给暗中观察过,终究还是忍不住紧张,忍不住要问一问,人皇有没有说他什么? 少年神仙面对三界至尊的心情,可以理解。 将离笑了笑:“除了不肯承认你长得比他好看之外,也没说什么别的了。” 子玉:“……” 他皱眉道:“你没有骗我吗?” 好吧…她想想… “还有邀请你一起吃饭,然后在他那里闭关,其他的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见子玉听后点了点头,将离哎呦一声挽上他胳膊:“好啦,人皇真没什么好怕的,你就陪我一起去嘛,嗯?夫君?” “……” 从仙界飞往人间的灵云之上,子玉一路都紧紧握着将离的手,严肃到掌心甚至渗出层薄汗来。 将离颠了颠手上的圆形玉质法器,那里头躺着的正是寒笙脆弱的仙身,这法器以昆吾山的温玉炼成,极适合将养伤体。 虽说以寒笙的伤势,本不是靠什么法器就能救回来的,但行路途中多奔波,还是将姑娘安置起来更为稳妥。 一路上子玉都十分沉默,将离摇了摇他的手,正当要主动开口时,子玉忽然转过头看她:“阿离,不如我们假戏真做了吧……” 心中一跳,将离问道:“把夫妻之实的事情假戏真做了?” “把夫妻之名的事情假戏真做了!!” 将离呵呵一声:“你先把夫妻之实的事情假戏真做了,我们再考虑夫妻之名的事情。” 子玉皱着眉转过头去:“没有夫妻之名,不可能有夫妻之实。” 将离也皱着眉转过头去:“没有夫妻之实,别跟我谈夫妻之名。” 子玉咬了咬牙,又转过头来:“那倘若我们有了…有了夫妻之实,你就立刻嫁给我为妻么?” 将离脱口而出:“有了也不嫁。” 子玉:“……” 等等,她为什么不先骗骗他,就说有了夫妻之实立马成亲,好歹先把这夙愿完成啊…… 将离有点后悔。 小声哼哼了一会儿,她道:“倘若我答应你有了夫妻之实就嫁你为妻,你当真肯么?” 子玉摇头:“你答应了我也做不到。” “那你在这儿说什么呢!!!” 将离气的跺了两下脚,却不想掌心一滑,那装着寒笙仙身的法器嗖的一声便飞了出去。 我的老天,将离连忙扑身过去将法器从云头边缘捞回来,心中后怕,这要是不小心把姑娘给扔到人间去,那可怎么找? 人间三千界,界界不同,别说一年半载了,便是百八十年也不够搜这么一块巴掌大的玉啊。 那到时候颜渊还不把她皮扒了拿去喂狗…… 不玩了不玩了,手忙脚乱的将法器捞回来后,将离连忙扔进了储物戒里。 眼见这一番有惊无险,子玉忍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老实点?若将寒笙弄丢了,那姓颜的还不把你的皮扒了拿去喂狗?连师尊都打不过他,到时候我怎么救你?” 将离呆了一下,喂狗不喂狗的,她有点惊奇:“我们如今已经这么有默契了么?” 子玉挑了挑眉:“什么默契?夫妻才有默契,你又不肯嫁给我,哪来的默契?” 将离服气的五体投地。 你要是聊这个,那我看还是闭嘴比较好。 于是乎她把嘴巴缝上了,只立在云巅辩着方向,仔细的寻找人间真武界大顺皇朝,那座被林夕圈起来当后花园的圣山。 而她身后的子玉,见她一提夫妻、成亲这类的字眼便立刻噤声躲闪,轻叹一声,也不多做纠缠,只蹙了蹙眉道:“人皇…当真能救回寒笙么?” 他问这一句,其实不是问,感叹而已。 感叹这一场惊变,实在出乎意料。 他有些后悔,赢思丝那个死丫头一向不知天高地厚,他去皆峰之前应该先将她关在碧桑宫的。 这一群上神之间的…打打闹闹,那是她们这样的小神仙能掺和的吗? 可若说赢思丝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墙角都敢听,什么地方都敢闯,可寒笙又是怎么回事儿? 她可不是这般没有分寸的性格啊,怎么随了赢思丝一同来了,且还不要命的冲进来? 她是为了救思丝么?她们二人何时有了这般深刻的友谊了? 子玉想不明白。 却没想,听到他那句不是问的问,将离却还不是答的答了。 她挥袖拨开一缕浮云,耸了耸肩道:“应该能吧。” 子玉胸中一滞,她说什么东西??? 应该能??? 第322回 亲我! 子玉上前一把拉住将离手腕:“什么叫应该能?!你不是都跟东武真皇打过包票了吗?” 将离回了回头,一摊手:“那我不这么说他万一立刻殉情了怎么办?” 子玉眼前一黑:“所以你就骗他?!你究竟有几成把握?到时人皇若不能将寒笙救回来怎么办?你拿命赔给他?!” 将离无所谓的笑笑:“我拿命赔给他呗。” “……” 子玉认为,倘若自己是个寿命有定数的普通凡人,那么此刻他每听将离说一句话,都至少折寿十年。 而如果一段缘分早在天道初开时便已注定,那么天道定是不忍见他生生世世英年早逝,才叫他轮回万次,直到做了寿与天齐的神仙,才放手让他和她见面。 灵云之上,子玉一把掐住将离的胳膊:“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你把命赔给别人了我怎么办?” 将离龇牙咧嘴的甩了甩他的手:“你再重新找一个?” 他指节咯嘣作响的再次拧住她的胳膊,咬牙道:“将离,你……” 疼疼疼,疼死了…… 怎么下手这么没有轻重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上神小成境了吗? 将离哎呦一声,连忙认怂:“我错了,我错了,开玩笑的,我这么爱你,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叫你重新找一个的。” 子玉要气疯了:“这是要不要重新找一个的问题吗?!我还在,你怎么能死!” 将离要疼哭了:“好好好,不死,不死!我保证陪你活到天荒地老,互相嫌弃!好哥哥,你快放手吧,帝君的胳膊就不是胳膊了吗?你再这么掐下去真要断了……” 怒火犹在燃烧,子玉冷哼一声松了手,心头却有股冲动,想直接逼她成亲,若是她不同意,那就直接打到她同意…… 等等,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戾…他是什么时候对自己人也变得这么暴戾的? 说好的不与所爱相争,怎么就闹到恨不能掐死她的地步了呢…… 都怪她! 子玉愤愤的一甩衣袖,别过身去。 大哥,她都已经认怂了,你还想怎样?将离小心的揉着胳膊上怎么揉也揉不开的青紫淤痕,眼角挂泪,倍感凄凉。 待会儿到了月落湖,还是先让林夕给她看看吧…… 只是眼下……作孽啊。 她轻叹一声,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子玉,脸颊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轻轻磨蹭:“好啦,别生气啦,我就是开开玩笑嘛,干嘛总这么当真,快,转过来笑一个。” 子玉没有将她从他身上扯下来,但也没有转过身。 他冷冷道:“开玩笑,开玩笑!我如今真不知道你究竟哪些事情说的是实话,哪些事情是在开玩笑!还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实话,这一切都不过是你一场玩笑?!” “冤枉啊!”将离连忙解释道,“我从前对你说的那些…呃…基本还都是属实的…” 她在干什么?有这么跟人解释的吗? 果然,听了她这话,子玉转过身一把推开她:“基本都是属实的?说不愿意嫁给我,说从来都不知道我是属实的!说你是真心喜欢我,心里都是我,是假的?!” 将离闻言连忙摇头。 可还不待她再解释什么,子玉又道:“将离!骗人真的就这么好玩吗?这么多年,你究竟都骗了多少人,才能将骗人的手段练的这样精妙?!” 她是跟他认错了,可他却更生气了。 将离吓了一跳,伸手又去搂住他的腰:“也没骗多少人啊,都是事出有因嘛,通常情况下,除了无聊到极点的时候,我一般从不无故骗人,我发誓!” 这是真的,只不过,她无聊到极点的时候,基本每天都会发生就是了。 子玉却好似完全没听到她解释的话,一把扯开她的手,看着她,大声吼道:“亲我!” ??? 他这是被她气傻了吗? 将离呆了一下,她没听错吧? 子玉又朝她吼了一遍:“我说亲我!” 将离身子一颤,是是是,马上亲! 她立即踮起脚来,搂住子玉的脖子。 可就在一张软嫩红唇对着子玉的嘴巴要亲下去的时候,脊背一凉,将离忽然间想起他从前的警告来,于是又一踮脚,双唇微颤的,轻吻在他眼下。 这总行了吧,他也该消气了吧?这一吻,她简直亲的又规矩,又听话,他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却没想,子玉一把搂住她的腰,眼神黑暗,声音森寒且嘶哑:“谁让你亲我的眼睛的?” ??? 不是他说,以后她可以亲他的眼睛,她亲他的眼睛时,他不会推开她吗? 怎么一夜过去,这话就不算数了吗?! 正当将离错愕时,子玉揽在她背后的手臂再次收紧,将她紧紧按在胸前,恶狠狠道:“我说亲我的嘴,你为什么只亲我的眼睛?” 天地良心!他何时说了叫她亲他的嘴巴了?这委屈不能受! 将离一拧眉,便要和他理论,而子玉一低头,便直接咬住她。 深入彻底,不留余地。 迎着云层上的冷风,将离不知道这个“咬”持续了有多久,她只知道分开时,鲜血淋漓。 好似唯有这样激烈的碰撞和纠缠才能让他确认,她曾经说过的那些喜欢,都是一点做不得假的真实。 自然,这点小伤小痛对于两位上神来说都不算什么事情,可将离觉得有点委屈,委屈之余还有点后悔。 早知如此,为何嘴贱? 就在她低着头的时候,子玉又将唇贴过来了。 起初她还下意识的躲了一下,以为他原来不是放过她,后来才发现,这一回,他是在吻她的。 同样深入彻底,同样不留余地,但却多了太多温存,好似无声的歉意。 …… 许久之后,子玉再次放开了她,轻抵她额头,他闭着眼睛,微微喘息:“将离,将离……” “子玉……”她轻轻应了一声。 喘息着,他又落吻在她额心:“将离,你到底是个什么妖孽,为什么我会这样喜欢你……” “……” 第323回 对矜持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沉默片刻,将离想了想,小声道:“因为我值得你喜欢?” 子玉睁开眼,睁开眼之后就白了她一眼:“你才不值得我喜欢。” ? 将离目瞪口呆,事情不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啊!!! 他不是应该像她一样激动的不行吗!!!怎么还不值得他喜欢了!!! 人也给你抱了,也给你亲了,还亲成这样,现在你说不值得喜欢了?! 将离一瞬间就气的发疯,却又因陷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于是抬起脚狠狠踢在了子玉腿上。 子玉纹丝未动,他只皱了皱眉,又道:“不仅不值得我喜欢,还处处都让我讨厌!不思进取,荒唐无礼,爱喝酒,爱骗人,永远没有正经,心里头还不知道都装着多少人!” 将离的眼睛瞪的铜铃一般大。 “可我竟然还是喜欢你!还是不顾一切,不惜一切的也想和你待在一起!哪怕是去你那个冷的要冻死人的地府,哪怕是去几乎没有什么灵气的人间!” “将离,我都快讨厌死你了,可我竟然还是喜欢你!” “……” 将离有点惆怅。 她轻叹一声,摇摇头:“我有这么多缺点你还喜欢我,那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非常上进,非常正经,不爱喝酒,也从不骗人,还一心一意,那你还不爱死我了……” 子玉:“……” 他还在生她的气的,他还是十分恼怒的,既恼她,也恼自己。 可听见她这句掏心掏肺的叹息,子玉紧皱着眉嗤笑一声后,无奈…… “等你做到这些再说吧!”他松开手将她推出怀抱,十分嫌弃道。 他好像忽然间就不生气了。将离敏锐的感知到。 可她是正正经经的在惆怅啊…… 唉…… 她再次伤春悲秋的感慨一句:“等你是等不到了。” 子玉的情绪刚平静下来,可她一句话,他就又想掐死她了。 眼见子玉又皱起眉来,将离飞快收起情绪,搂住他,赔笑一声。 “呃…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那些都是我过去的样子了,现在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了,总不可能活着活着又重新变回年轻的时候吧?” 她过去的样子他没有亲眼见识过,按理说没有什么发言权。 可他怎么一点都不信她年轻的时候“非常上进,非常正经,不爱喝酒,也从不骗人,还一心一意”呢? 瞥了一眼她这怎么看怎么不正经的笑,子玉心内轻叹一声,冷冷道:“放手。” 将离的笑容立马僵住,扁了扁嘴,娇娇道:“怎么了嘛,刚才不是还搂着人家一顿亲,难道就许你亲我,我碰你一下都不行?” 子玉低头看她,挑了挑眉:“我亲你,你不喜欢吗?” 将离老老实实:“喜欢。” “那我如果想亲你,需要先问你一声吗?” “完全不用。” 子玉点了点头:“那就是了。” 将离怔了怔:“是什么?” “我亲你可以,你碰我,不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没有,你矜持一点。” 所以她这是又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噘了噘嘴,将离又扒上去摇着子玉的胳膊:“好嘛,我也不是不能矜持一点,可你总是这么不主动,什么时候才愿意再亲我一次啊……” 她这是对矜持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哪家矜持的姑娘会这么问的? 子玉瞪了她一眼:“等你非常上进,非常正经,不爱喝酒,也从不骗人,还一心一意的时候!” 将离傻眼了,她这不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她是挖了个坑,自己跳进去之后,又顺手拿土把自己埋起来了…… 她挣扎道:“可是你也知道我修行路早就断了,还怎么上进嘛,再说了,我本来对你就是一心一意啊。” 子玉皱了皱眉:“那就再正经点,以后不许喝酒,也不许骗人!” “正经…我尽量吧,不骗人…我…也尽量吧,可是酒真的戒不了啊……好玉儿,你就饶了我吧,你让我戒酒,跟要我命没什么区别啊……” 真是要被她气笑了。戒个酒就要她命了? 子玉又无可奈何的瞪了她一眼:“待会儿到了月落湖,我倒要问问人皇,让一位上神戒酒会不会要了她的命!” 将离一伸手指,胸有成竹道:“我跟你保证,你要这么问他,他一定会回答你让我戒酒完全等同于要我的命。” 子玉不解的皱了皱眉。 将离凑上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贴心解释:“因为人皇也爱喝酒。在这件事情上,他当然站在我这边。” 子玉:“……” 无话可说,当真无话可说。难道人皇其实也像她这样不正经? 将离看了看他这眉头大皱的表情,又解释了一句:“呃…其实他也不是爱喝酒啦,他不喜欢那个味道的,就是经常喝而已。” “不喜欢那个味道为何还要经常喝?” “他夫人喜欢啊,所以一般他想夫人的时候就喝两口,然后鉴于他平时除了镇压,呃…修补一下天道法则什么的,也没什么旁的事情干,一天天的基本就在想夫人当中渡过,所以差不多也是酒不离手吧。” 子玉浑身都僵硬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人皇还有夫人?!” 将离想了想,点头:“嗯,这个事,挺私密的,别跟你师尊说哈。” 子玉一把抓住她的手:“人皇的夫人…是什么人?如今不在了?!为什么不在?” 不是他八卦,除了对她的事情,子玉一向不爱八卦,可…可那是人皇啊!人皇的八卦,那是一般级别的八卦吗?! 将离也是难得见他对什么事情这样好奇,只是这事…… 纠结了片刻,将离最终笑道:“人皇的妻子…只是一个凡人姑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仙,死的也很早,战争都还没有开始,所以没什么神仙知道。” 子玉不明白:“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人皇怎会任由妻子离世,他不救她吗?” 这个问题…… 将离又想了半天,只道:“因为那时候人皇也还是个凡人啊,甚至只是个普通凡人,基本没什么修为的,别说救人了,报仇都是我给他报的。” “……” 第324回 没什么本事,脾气还不好 人皇还有过这么憋屈的时候吗?自己的妻子死了,报仇都只能靠别人? 子玉无法想象。 虽说他自问没有仙界其他的神仙那样崇拜人皇,但自他有记忆以来,师尊就在他耳边没日没夜的叨叨人皇的功绩。 长久下来,不管他愿不愿意,人皇不可战胜、无坚不摧、修为通天、超越无上的形象,在他的心里也已然十分牢固。 子玉曾以为他是可以接受,哪怕是人皇这样的至尊,曾经也有过一段不那么强大的少年时光的。 但如今听将离实实在在的说起来,他发现他完全不能接受。 人皇就是人皇,至尊就是至尊。 至尊哪怕年轻的时候,那也顶多…就是长的嫩一点的至尊,怎么能这么弱小无能呢? 对此,将离表示完全不赞同。 她道:“你这话说的就没有道理了,他现在长的完全跟年轻的时候一样嫩。” 子玉:“……” 好吧,上神们的确都是驻颜有方,不会衰老的。 “可是我还是无法相信。”子玉有些失神道。 从储物戒里掏出壶酒,将离不动声色的饮了一口:“这个事情,怎么说呢……” 不知道的事情就虚心求教,不知道的往事就虚心听讲,子玉一把抢走她手里的酒壶:“把酒放下说。” 将离十分怨念的瞪了他一眼:“有什么无法相信的,难道你是一出生就这么厉害吗?还不都是一点一点修炼出来的,人皇人皇,他没成皇之前也就是个人啊。” 子玉皱了皱眉:“是人没错,可黑暗纪元的时候,这三界里又没有神仙,所以不都是人吗?那人皇不该是当时最厉害的人吗?” 掏酒的手顿了顿,将离一怔:“你居然还知道黑暗纪元的时候没有神仙?我以为这样屈辱的历史你师尊不会给你讲呢……” 子玉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道:“师尊没讲,我是在灵族的藏书阁里看到的。” “我说的呢。”将离嗤笑一声,又从戒指里掏出壶酒,“不过这个记载其实并不准确,像我之前同你说过的,酿酒的那个东阳就是黑暗纪元时期的神仙。” 子玉不认同:“虽修仙术,但既已投靠魔祖,便不能算神仙了。” 虽说这位世间唯一一个酒神曾经酿过的那些神酿,将离也享受过不少,但她还是觉得东阳的属性问题,不值得她和子玉争论一场。 于是她道:“就算如此吧,那也不是完全没有神仙,木族那个造化之主,他就活过了一整个黑暗纪元。” 子玉瞪大了眼睛:“造化之主?这是哪位尊神?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不仅他未曾听说过,就连那本快要被他翻烂了的《万界尊神谱》里也未曾见过。 将离嬉笑一声:“因为他不仅叫造化之主,也叫造孽之主,虽然贵为木族的始祖,一身生机之力极为顽强,顽强到想自杀都做不到。” “但谁叫他当初造了那么多孽?早被人皇给除名仙界了,这么些年也就一个木族禁地还能让他待着。” 能将一族始祖、一位尊神除名仙界的,也不知那位造化之主当初都是造了何种罪孽了,子玉沉默了一下。 造化之主还是造孽之主,他不感兴趣。 他还是觉得无法想象,人皇当初是个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的凡人。 饮着手上的第二壶酒,将离望着眼前已经清晰可见的真武界,轻叹道:“人皇……他在那件事情之前,就是一个天生道体,很有天赋的少年。” “有点冷漠,有点无情,没什么本事,脾气还不好。” “但他那个时候弱小,并不是当真弱小,他是觉得困在那个小小的世界,没有一条道配得上他,风雨雷电,太阴太阳,于他而言,一眨眼,便走到极境。” 子玉听的出了神,甚至忘记去抢她的酒。 这才是人皇该有的样子,才是至尊年少时,风雨雷电,太阴太阳,一眨眼,走到极境。 “可林夕真正显露于人前,显露于三界,还是在他的妻子离世后。” 饮着酒,望见人间的团花锦簇,将离浅浅的皱着眉。 “因为有人对他说,凡人死了不能转世,是因为魔祖乱了天道,只有证道成神,斩杀魔祖,将天道法则修补完整,才能救回他的妻子。” 子玉想了想,终究没有去夺走她紧紧握在手里的酒壶:“我以为人死之后,魂魄流落阴间,轮回转世之事,全由你做主。那个时候…你是还没有统一阴冥么?” 将离笑了一下:“没有,那个时候…我正好刚统一阴间,只不过那人说的不错,那个年代的阴间,秩序比人间混乱的多。” “鬼魂之间互相厮杀吞噬,能够突破重围,顺利转世投胎的,万中无一。大多数的普通人,死了之后,魂魄都会成为厉鬼的腹中之餐。” 子玉微微迟疑道:“所以你说的那人,他对人皇说的都是真的?” 将离摇头,闭上眼睛饮了一大口酒。 “自然是骗他的。呵呵,史书上不都写了么?人皇功德盖世,带领仙人两界联军大破魔界,斩杀魔祖,建天庭,立地府,修补天道法则……” 她笑了一声,眼中模糊:“可是你看,如今的三界井井有条,魔界乖乖巧巧,可他还不是孤身一人,窝在这湖边……” 子玉抿了抿唇,他不知道说什么了,怎么叫她两三句话说的,他竟然觉得人皇有些可怜了呢? 这未免太讽刺,他不过是个上神小成境的神仙,居然会去可怜一个踩在众生头顶,可望而不可及的无上境至尊。 想来想去,子玉只道:“敢骗人皇的人,也算胆量惊人了,不知下场会有多么凄惨?” “还行吧。”将离咧嘴一笑,“也没有多么凄惨,人皇再也不跟她一起玩了而已。” “……” 子玉又忍不住皱眉了:“只是这样?!拿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来撒谎,人皇居然没有将那人杀了么?” 若这是真的,那他真要说一句,这个至尊…也太不男人了吧?! 第325回 你随便伤害我好了 子玉想,这要是落到他头上,有谁敢拿这样至关紧要的事情来骗他,他定要将对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 “这种事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么?”将离双眸微微迷离的一笑,伸手搂住子玉的脖子,“其实这件事情很好理解啊。” 子玉扭头避过她满是酒气的红唇。 “我可是记得某人说过,当初被自己的朋友骗了,可是把对方杀了的。怎么,如今事情落到别人头上,就好理解了?” “我就知道你都听到了……”将离嘟囔一声,歪在他怀里,“不过这件事……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子玉挑了挑眉:“洗耳恭听。” 将离笑笑:“倘若有一天,我们成亲了,我是你的妻子了,但是我因为一场意外死了,这时候有人告诉你,只要你努力修行,将…” “将造化之主杀了,就能把我救回来。那你是不是从此发愤图强,勤勉修行?” “我本来就勤勉修行!”子玉瞪了她一眼,又道,“你方才不是说造化之主一身生机之力顽强到想自杀都做不到,这怎么杀得了?” 将离呵呵一声:“那你以为当时的魔祖对于世人来说,就是个能杀得了的人物了?” 子玉没话说了:“好吧,我定当从此发愤图强,勤勉修行。” 将离歪在他怀里又饮了一口酒:“嗯,你从此发愤图强,勤勉修行,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又失去了多少挚友同伴。” “可待你好不容易将造化之主杀了之后,发现并不能将我救回,这时候你……” “我自然要找骗我那人算账。” “重点来了。” 将离一抬头,目光对着他,幽幽的,又含笑意:“你自然要找骗你那人算账,可倘若骗你那人,是你的小师妹呢?” 子玉一下子愣住了。 将离看着他这不出意料的表情,又笑一声。 两只藕臂缠上他脖颈,一张红唇凑上前,几乎贴在他唇边。 她幽幽道:“若骗你那人,是你从小带大的师妹,是你师尊唯一的女儿,你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人,你会怎么做?” 她的话未免太过…… 从小带大的师妹,师尊唯一的女儿,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人,这真是抓住了他所有的顾忌和纠结。 若真是这样,他能怎么办? 叛出师门?完全不顾将他一手带大的师尊,杀了那个自己亲手看护着长大的小丫头? 或许因为这只是个假设吧…他做不到。 但… “倘若她拿这种事情来骗我,至少…我会和她断绝一切关系,至死不相往来。” 将离仰头一笑:“这不就是的么?至死不相往来,再不和她一起玩儿了呗。” “……” 子玉哑口无言。 行程已至终途,灵云之上,子玉沉默的看着不久前才到访过的碧水青山,落地前的那一瞬,他忽然拉住将离的手:“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生气?” 将离怔了一下,继而笑笑:“自然不会。” 可他还是没放手:“真的不会吗?” 看着子玉紧蹙的眉头,将离本就就软乎乎的心一下子就化成水了,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处,紧紧的。 “随便聊聊天而已,一个永远也不会发生的假设。好玉儿,我这么爱你,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生你的气的。” 过去十数万年,阴间的小鬼们总传她这个冥王,后宫里藏着百万佳丽。 并且这百万佳丽里头,不偏不倚,五十万的美男鬼,五十万的美女鬼,她孜孜不倦,辛勤耕耘,雨露均沾。 但其实她不仅从未有过后宫,甚至想吃点合口味的饭菜,都得跑到无常殿去蹭饭,受范无救的白眼。 不过这样的悲惨真相,一点也不妨碍将离觉得,倘若有朝一日她真有了后宫,后宫里真有了佳丽,那她定然是个彻头彻尾“不早朝”的昏君。 毕竟红罗帐暖,春宵千金,江山哪有美人来的风情万种、活色生香呢? 更别说遇到子玉这样级别的美人,要知道,为了他,她可是能心甘情愿解散了那个虚拟后宫里的百万佳丽的! 子玉抱了她一下。 他道:“阿离,我永远也不会做什么伤害你的事。” 踮起脚飞快在美人唇上偷了个吻,将离美的晕晕乎乎:“你随便伤害我好了,你伤害我我也不生你的气。怎么样,够不够爱你?” “……” 子玉瞪了她一眼,这叫什么话?他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怒了。 将离嬉笑着又吻了吻他的眼睛:“好啦,到月落湖了,走吧,救人去。” 说起这事…子玉拉了她一下:“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将离呵呵一声:“我?你让我来救,那是一分把握也没有,不过林夕的话…虽说事无绝对,但只要他没喝多…呃…就算他喝多了,我觉得也能给丫头救回来。” 听她这样说,子玉略略放下心来:“那人皇应该不会不愿意出手吧?” 将离摆摆手,胸有成竹的大笑一声:“那不可能,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 月落湖边,从始至终听完这一段前因后果,都不曾转过身来的林夕,坐在他钓鱼专用的小马扎上,倒了一杯茶。 轻飘飘道:“我不救。” 子玉:“……” 将离:“……” 她一千年不来找他,他是这么一身青袍的在月落湖边钓鱼,饮着酒,只留天地众生一个谪仙背影。 她一万年不来找他,他是这么一身青袍的在月落湖边钓鱼,饮着茶,只留天地众生一个谪仙背影。 她十万年不来找他…他顶多是坐累了,改成站在月落湖边钓鱼饮酒饮茶,只留天地众生一个谪仙背影。 将离气的大步上前,一把掀了他空空如也的鱼篓:“你没听我说要是救不回来,我得把命赔给颜渊吗!” 林夕看也没看她一眼,两只眼睛依旧只盯在平静的湖面上,悠悠道:“你这随时随地爱同人许诺的习惯,该改改了。” “改改改,明日就改!可是我现在已经向他承诺过了呀,就颜渊那个脾气,你若不肯出手,他真会要了我的命的!” 第326回 好看的简直不像个男人 三界至尊,无上人皇,高大挺拔的身躯,烟笼雾罩的青袍,终日守在这方碧湖之畔,清风一缕,吹起他墨色发丝,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 林夕微微蹙了蹙眉:“那,关我什么事?” 将离:“……” 人间真武界大顺皇朝的圣山中,一个三界谁都不会想到的地方,隐着三界谁都打不过的人皇。 上一回来到这里,子玉是心事重重。 后来听到她说,尽管隔着这十万大山,人皇也早已欣赏过了他的…绝美风姿。 第二次到访…他依旧心事重重。 不谈关于自己的那件事。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不远处那道至尊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想到的全是过往岁月里师尊的殷殷教导。 人皇是如何如何的厉害,人皇是如何如何的伟大,人皇是如何如何的…英俊,人皇又是如何如何的重礼。 可眼下他安静的站在这里,只能看到人皇一个无论如何不肯转过来的傲娇背影。 完全看不到正脸不说,来之前与将离闲聊的那几句,总让他对这个“自己老婆死了既救不了也报不了仇”的人皇,与厉害和伟大这两类词汇,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去。 但万事不提,师尊曾经教导过的“假如人皇突然出现,你该行什么样的大礼”,如今是当真派上用场了。 只是他们一落到这月落湖边,将离便直奔主题,叨叨叨叨,让他完全没有空隙来行这个礼,他就只好这么一言不发的站在这里,心中别提有多别扭。 故而眼见人皇那句“关我什么事”之后,将离愣神的一瞬,子玉立马上前一步。 可就在他要行礼之时,林夕忽然便转过身来,嗖的一声,拿着那根竹制的钓竿端端正正的指着他,认真道:“你要敢跪下,待会儿我钓上来的鱼就不给你吃。” 子玉:“……” 他很早时就知道,他是被人皇从昆吾山里抱出来,送给他的师尊做弟子的。 虽不知几分真假,但将离也曾说过,当初是人皇将他抱在怀里,抱了一路,见他生的漂亮,还……亲了他一口。 但那都是幼时了。 记忆中,那是从未有过人皇容貌的任何印象的。 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本典籍能够留下人皇的画像。 于人皇这样的至尊而言,皮相已然不是皮相,一丝一缕,一分一毫,都是天地大道,秩序法则。 但说一千道一万,此刻他这样明明白白的站在这里,看到林夕的那张脸,子玉发自内心的只想感叹一句。 人皇好看的简直不像个男人。 子玉完全的愣住了。 然后就看到见他果然没有继续行礼后,林夕转过了身。 继而朝将离感慨了一句:“上一回隔着山,终究是个虚影,如今见到真人……小离,你这个新欢,真是好看的都不像个男人了。” 子玉:“……” 将离瞪了林夕一眼:“你才不像个男人!” 林夕挑了挑眉,没说话,手腕一抬,又将钓竿甩进了湖内。 气的将离转头就走,拉住皱眉不语的子玉,往不远处的小木屋走去。 远远地,从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记得先把水烧上。” 子玉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只道:“烧水做什么?” 将离仰头朝天翻了个白眼:“做饭!” 做饭?为什么做饭?给谁做饭? 一脚踹开厨房门,将离随手挑了几根万年灵木劈出来的柴火,往灶下一塞,一声清脆利落的响指,便燃起赤色的烈焰。 轻叹一声,将离无可奈何道:“没听他说吗?一会儿会有鱼钓上来,除了给他做饭,还能给谁做饭?” 子玉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人皇为什么还要吃饭?” “闲的呗。” 赤色的火焰温度极高,片刻的功夫便烧开整锅的水,一掀锅盖,腾腾的蒸汽。 一回头,将离颇不耐烦的叫了一声:“水烧开了,鱼呢!” 眉尖一挑,子玉一把拉住将离的胳膊朝后一退,而后便见半空之中,一尾肥硕的白鱼,扭着身子便朝那锅沸腾的水里飞去。 哗啦一声,鱼入锅内。 将离手持着锅盖,眼疾手快,一把便将锅盖盖上,将那尾肥鱼给死死扣在了锅里。 两指微搓,灶下红焰的温度猛然间攀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砰的一声,灶下灵木便化为了飞灰。 几乎是一瞬间的,一股浓浓鲜香便从锅内飘了出来。 再一个响指,火焰熄灭,揭开锅盖,手起勺落,一碗原汁原味的鱼汤便出锅了。 看的子玉瞠目结舌:“你还有这个手艺?” 将离摆了摆手:“什么手艺不手艺的,一碗鱼汤而已,柴好水好鱼好不用放料,只要能把火候掌握好就行了。” 说罢,又从架子上取过一只雪白的瓷勺,盛起一勺,搁在嘴边吹了吹,朝子玉唇边一送,歪头笑道:“尝尝看?” 子玉一怔,低头饮下那勺汤,细细品过后,抿唇一笑:“好喝。” 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里的林夕,默默端走了剩下的汤。 往外头的木桌上一放后,他摇头一叹:“明明是我的水,我的柴,我的鱼,倒成了你拿来调情的工具,小离,你没有心。” “我本来就没有心。”将离丝毫不在意,拉着子玉便一同来到木桌边坐下,“不像你,什么心都有,就是没有良心。” 慢慢咽下一口汤,林夕风轻云淡的笑笑:“我的良心不是都被你吃了么?” 他又学陆童说话了。 将离翻了个白眼,她会怕他学陆童说话么? 勾唇一笑,她又盛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子玉嘴边:“我还不是怕狗吃了之后都比你有良心?” 子玉的那口汤呛住了。 将离从储物戒里掏出条手帕来替他擦了擦,其手法之妥帖温柔,仿佛在伺候一个只有嘴巴还能动一下的残障人士。 林夕:“恶心。” 正当他还要说些什么时,只见一道碧色的影子“嗖”的一声从湖岸边窜了过来。 伴随着林夕那声:“诶,别!” 残障人士子玉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了这道绿影的脖子。 第327回 你们俩…还真是一对啊! 他北阴君的手劲究竟有多大,将离最有体会。 她这么一个好说歹说也是一位上神的体质,都能被他生生把骨头给掐断,别说一个只有真仙境,连人形都还没化出来的小勾陈了。 只听“叽”的一声尖叫,某只本就软乎乎只有巴掌大的小绿团子,眼睛一瞪,舌头一吐,脑袋一歪,然后当真是彻底软下来了。 木桌那头,林夕嘴角抽动着咬了咬牙:“你们俩…还真是一对啊!” 子玉不大明白。 将离轻咳一声:“上回这玩意儿见到我冲上来就咬了一口,结果把自己牙硌掉了,这回估计是冲你来的,呃…你再不松手,就要把他的弟子掐死了。” 这绿油油的玩意儿是人皇的弟子?! 子玉一惊,连忙松手,然后就听啪的一声,某只绿团子就这么软塌榻的掉在了桌面上,蹬腿一瘫,平整的好似一张带刺的烙饼。 “它不过是想跟你们表示一下亲近,防备心用得着这么强吗?!”林夕拉着脸,又冷冷道,“是宠物,后来又不想收做弟子了。” “哦。”将离无所谓的耸耸肩,转过头,“那你节哀顺变吧,再换一只宠物养。” 弟子也好,宠物也罢,那都是人皇的东西啊!他就这么把人皇的东西给弄死了?!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罪名?要是让师尊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把他赶出师门? 子玉心惊胆战的伸手朝那“烙饼”身上戳了戳:“我觉得它还没彻底咽气。” 林夕放下手中的瓷勺:“嗯,你再戳它两下就彻底咽气了。那个地方,是勾陈的命门。” ?! 子玉立马放下手,站起身:“请人皇恕……” “恕什么恕!”将离一把将团子从桌面上掀起来,掐在手里。 眼睛一眯,她挟勾陈以令人皇,恶狠狠的看着林夕:“饭也做了,汤也喝了,你要是还不出手,晚上我就再给你做一桌勾陈十八吃!” 瞟了瞟气息奄奄的小兽,和威风凛凛的将离。 林夕有些不明白,咽下一口汤,他放下瓷勺:“你是真心想救那个姑娘,还是怕被小颜追杀?你若只是怕被他追杀,不去仙界不就完了么?”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掌心一翻,朝将离扔过去一粒散发着浓浓药香的丹丸:“把这个吃了。” “自然是真心想救那个姑娘,我怕什么追杀。”将离翻了个白眼,接过丹丸就要往口中塞。 子玉皱了皱眉,一把拉住她的手:“这是什么丹药?你身体有什么问题么?为何要服此丹?” 将离没说话。 拿起勺子又饮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鱼汤,林夕淡淡道:“她身体没有什么问题,这是稳定修为的丹药,你可以放心。” 子玉顿了顿:“原来如此,是小神冒失了。” 林夕摆了摆手:“不冒失,你关心她是好事,不过,不要再自称小神了,两万多岁了,不小了。” 子玉挑了挑眉,他忽然间就明白人皇比冥王伟大在哪儿了。 不像将离这个冥王,人皇他不眼瞎。 本来嘛,论年纪,他已经活了两万多岁了,成年都一万三千多年了;论修为,他也有上神小成境了,不知道比多少门派中的老祖宗境界还要高深许多。 也就只有将离,还总觉得他是个少年人。 子玉深深一个大礼:“人皇英明!” 英明个屁! 将离瞪了子玉一眼,朝林夕一拍桌子:“少废话,你到底救不救!” 林夕抬眼看了看她,表情略略疑惑:“你这趟去仙界回来,脾气好像暴躁了不少,怎么,如今的仙界里还能有谁给你气受么?” 他这样说的话,应该是会救了吧? 会救就好,将离轻叹一声。 将手里的绿团子往子玉怀里一塞,她有些疲累的往凳子上一瘫,委屈起来:“有啊,你不知道,我都快被赢美之那个老东西给气死了……” 手忙脚乱的接过团子,子玉朝她翻了个白眼,一把年纪的帝君了,怎么还干打小报告这种事呢? 林夕闻言却皱了皱眉:“赢美之是谁?” “灵虚。” “哦。” 抱着团子的手臂忍不住僵了一下,子玉轻叹一声,有些心疼自己的师尊,他这样掏心掏肺崇敬着的人皇,原来连他的名字都已经忘了吗? 天道无情…… 林夕转头看了子玉一眼:“年纪大了,忘一些事情很正常,跟天道没什么关系。” 子玉:“……” 人皇已经神通广大到都能洞悉他心中的想法了吗??? 林夕摇摇头:“没有,我猜的。” “……”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子玉噤声入定。 轻笑了一声,林夕又看了将离一眼:“灵虚为什么会气你?我记得他还是挺守规矩的。” 瞟了一眼垂眸不语的子玉,将离百无聊赖的伸手戳了一下瘫在他怀里的团子:“他觉得我勾引了他的弟子。” 林夕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 将离:“我们自然是两情相悦!” 子玉:“我们自然是两情相悦!” 林夕:“……” 与子玉对视一眼,将离痛心疾首的朝灵虚道:“看到没有,就这个样子,他还觉得玉儿是被我迷惑了!成天的喊打喊杀,逼我发各种誓言,都是若有违背,不得好死的那种!” 林夕还没说什么,子玉便面色一白,朝将离道:“你同师尊发过誓了?当真同他发过誓了?你都承诺了什么?又是拿什么发的誓?” 将离哼哼了一会儿:“也没承诺什么,左右就是不阻碍你修行什么的,随便发来糊弄他玩儿的。” “所以我中途出关师尊才会这般生气?” 将离模模糊糊的应了两声,又对林夕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救人啊。” 林夕想了想:“她立刻就要死了吗?” 将离道:“保住了一口气,还能挺个一年半载。” 林夕点了点头:“那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吧。” “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我现在没有心情。” “什么叫没有心情???” “没有心情。”林夕平静的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抿了抿唇,“就是没有心情。” 将离咬了咬牙:“算你狠!” 第328回 好想吃你 这样一场对话,没有营养到子玉甚至都不想参与。 见将离起身离去,他也站起身,默默将那团勾陈兽又平摊在桌面上,朝林夕拱了拱手后追上了将离的步伐,随她一道往人皇的小木屋走。 子玉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给寒笙吃的那枚丹药,果真能保住她这口气这么久么?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会。”将离斩钉截铁道,“那药我吃过,药效...很强劲!” “这是纯粹以生机之力炼化的丹药…你从前在战场上受伤时吃的?” “没有,几万年前闲着无聊,嚼了一粒尝尝味道。” 子玉啧了一声,忍不住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没病没灾的,你吃这种丹药做什么?!” 将离没能躲过,哎呦一声:“说了呀,尝尝味道嘛。” 子玉白了她一眼:“没正经。” 将离噘了噘嘴,眼神扫了他半天,哼哼了两声。 转眼便到这三界至尊的木屋前,她伸手推开门。 走进去,万年灵木的幽香沁人心脾,细观来,每一细处都是道法自然的韵味,可这也当真一间直直白白的卧房。 一张木床,一叠被子,一个枕头,简单的甚至连张桌子都没有。 子玉咋舌,人皇他…难道已经穷成这个样子了吗?! 从储物戒里左翻右找的,将离将装着寒笙伤体的法器掏了出来,掌心掐诀,灵光一闪,面色苍白的姑娘便出现在了床上。 子玉上前一步,伸手在寒笙额心探了探,皱眉道:“她的经脉尽断,元神也破碎成数千片,只靠一缕生机联系着了。” 将离摇了摇头:“不怕,她如今是没有意识的,感受不到疼,反倒是这么来一遭,待林夕将她救回来之后,说不准境界上还能有所提升呢,不破不立嘛。” 子玉轻叹一声:“这样的提升,还是少有为妙。” 将离挑了挑眉:“倘若有这样突破的机缘,你可愿意也来这么一遭?” 子玉顿了顿:“愿意。” 瞧着旁人可怜,搁在自己身上倒无所谓了。 将离哈哈大笑:“这不就是了么?修行嘛,不在生死之间走几遭,那永远也成不了至尊高位的。” 说罢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张灵木削出来的小案,并两张软垫,将长发朝肩后一甩,将离拉着子玉一道坐下来。 坐定后又掏出一壶酒及两只玉杯,将离倒满一杯朝子玉推了推:“闲着也是闲着,这可是有助修行的仙酿,尝一口?” 子玉微微迟疑的接过那杯酒:“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待在这儿,等人皇心情…变好?” 饮尽一杯,将离抿了抿唇:“不然你还能按着他的手救人么?” 思虑片刻,子玉浅浅饮了一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倘若人皇一年半载都没有心情救人呢?” 将离又饮一杯:“那就按着他的手救人。” 子玉:“……” 一杯一杯,一壶一壶。 难得北阴君今日没有阻拦她饮酒,将离饮的极快,怕很快醉去,还破天荒的用了灵力镇压些许酒气。 但尽管如此,待此间夜幕降临山谷,群星漫上天穹,红唇间满透着酒香,她还是醉的抬不起头来了。 此种时刻,搁在往常,往桌上一趴便是,但眼下将离自然是要死皮赖脸的往子玉怀里倒的。 紧紧搂着子玉的脖子,她面颊如染霞色,望着美人玉骨,笑的浪浪荡荡:“小玉儿…我与你喝的一样多,怎地你就一点不见醉呢?” 子玉不常喝酒,不算有穷山那一遭,这辈子也就喝过那么寥寥几次而已,几乎都是在与那帮世家子弟、年轻俊杰们小聚时。 他是不爱喝酒的,但他酒量很好。至少做神仙时,还从未醉过。 不过眼下,他其实是有些醉的,只因将离这酒,不同于普通的仙家灵酿,这是掺进了法则碎片的仙酿,实打实的可醉上神。 喝这样的东西,拼的不是酒量,而是修为、境界、对大道法则的感悟。 故而即便他一边喝一边炼化酒气,这一杯一杯、一壶一壶的喝下去,也不免眸中渐渐迷离。 只是无论如何也比她这副样子好的太多了。 一偏头,子玉将她按在怀里固定好:“我没有不醉,你老实一点。” 没有不醉么? 将离又笑一声,扭着身子从他胸膛往上攀爬,手指凑到他唇边,若有若无,一下一下的描摹着。 一下说:“你醉时就这个样子?” 一下说:“和你平常又有什么区别?” 一下又说:“我才不信。” 有区别。 若是平常,早把她从身上扔下去了。 子玉默了默,拨开她点在他唇峰的手指,低头饮酒。 “你就是没醉。”她嗅到他唇角流露出的一段酒香。 将离又伸手摸上他的脸,啧啧一声:“我今日可算是见着厉害的了,就你喝的这些,倘若不动用修为镇压,便是……” 子玉垂眸瞟了她一眼,按在她背后的手往上移了移:“便是什么?便是人皇也已醉了?” 将离忽然大笑一声:“林夕?别开玩笑了,他酒量最差了,他要喝这么多早就吐了。” “……” 子玉忽然发现,他真的不能和将离讨论任何有关于人皇的事,否则日后他只怕连对人皇最基本的尊敬都很难保持了。 不动声色的又为她倒上一杯,子玉道:“那你想说谁?” 将离就着他的手一口饮尽,一点水泽莹润在唇,她伸舌舔了舔,一歪头:“忘了……” 眸中的光亮晃了晃,子玉闭上眼,按在她背后的手臂不自觉又紧了些。 “不过你今日怎么肯与我一同饮酒了?”将离笑道。 子玉轻咳一声:“有助于修行的酒,适当饮些,还是可以的。” 将离点着头,慢悠悠的哦了一声。 而后又忽然很高兴似的,埋首在他颈间,蹭了蹭,又嗅了嗅,糯声道:“宝贝,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好想吃你。” 林夕推开门走进来时,看到的、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这样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又走了出去。 将离毫无察觉。 而子玉一瞬间紧紧闭上眼睛,眉心灵台,雷声滚滚…… 第329回一个阴间已经容不下你们了?! 就在子玉尴尬的恨不能让时光倒流时,毫无察觉的将离见他一直默不作声,果断心动付诸行动,在子玉颈上咬了一口。 咬的挺重,美人玉骨之上,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 子玉又一窒息,低下头,皱眉望她:“这才几日,我都被你咬过多少次了?” “啊?有很多次吗?”将离迷迷糊糊的愣了一下,沉浸在那双水月一般的眸子里,回忆了一下,“好像咬过手?呃…还有嘴巴,还有…还有…” 她想不起来,目光便随着手指滑动着,寻找着。 说起手,便到手上。 说起嘴巴,便到嘴巴上。 一路游移着,直到从他胸膛一路至腰际,终于被子玉一把抓住。 眼里的水月不是水月,是浸了酒香的山云,子玉微微蹙眉,捉住她手,声音喑哑:“咬了两处还不够?你打算将我身上咬个遍么?” 将离笑了一下,凑上去将嘴巴贴在他唇上,贴着说:“是呀,不行吗?你不喜欢吗?” 指尖微颤了颤,子玉推开她:“我不喜欢,你老实一点。” “胡说。” 将离扒着他的胳膊又缠上来:“你看你,脸都红了,还说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的话,脸色是白的,生气的那种,很吓人的。” 拍开她在他脸上东摸摸西捏捏的手,子玉怔了怔:“我生气时…真的很吓人么?” 将离傻笑一声:“其实还好啦,你长得美,怎么样都是美的,只是我喜欢你嘛,所以见你生气自然害怕。” 眉间微蹙,望她醉里笑容傻乎乎的天真,子玉轻叹一声:“我以后尽量不对你生气。” 将离闻言灿烂一笑,胳膊一张,又一下搂住子玉的脖子。 脸颊贴着脸颊,温存的蹭了两下:“好玉儿,你喝过酒怎么这么乖呀!要不我们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圆房的事吧!” 子玉:“……” 后来将离连自己是怎么彻底醉过去的都不知道。 总之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又是白着一张脸的子玉,将她打横抱起,然后不知道给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摔下去的时候似乎脑袋磕了一下,很快的,黑暗袭来…… 而黑暗的彼岸,子玉有些头痛的捏了捏眉心,推开门。 小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昏暗之中,顿时洒进一地月华。 月光,其实不总是孤清而寂寞的。 在有情人眼里,这样的万丈银芒,温柔,又温存,一层一层的铺下来,铺满山川,铺满大地,交相辉映,你侬我侬。 于万物,披了华裳。 可眼下的这方小小山谷里,子玉缓步行来,望着那潭深绿的静湖,两岸山峦树影婆娑,却没有呼吸,一池白鱼四处游弋,也不溅半处水泽。 这样的一处地方,月光照下来,照在湖岸边拎着根钓竿的青衫神仙身上,那可真是…寂寞死了。 白日里明明艳阳高照,山谷里储着个三界至尊,每一寸空气中都是浓浓的法则气息,呼吸一口,馨香宜人,神思清明。 却不想,到了夜间,空气中还是浓浓的法则气息,呼吸一口,却似含了满嘴的冰碴,冷清的仿佛比地府还要阴森许多。 子玉几乎能在林夕的背影里看到“寂寞”二字。 用大道法则书写的,又清晰,又深刻。 他就这么出着神,一路走到了月落湖边。 还没等开口,林夕便先挪了挪钓竿,斜眼看他:“你不觉得你们这样,有些过分么?” 子玉皱了皱眉,俯下身:“方才…是子玉逾矩了,但请人皇明察,子玉并未与阿离有过…” 林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咬着牙:“我是在意你们卿卿我我么?我是在意你们在我的房间里卿卿我我!怎么,一个阴间已经容不下你们了?!” “……” 可是这整个月落湖除了您老人家的房间,还有别的房间么? 再说了,谁让你自己忽然走进来的? 子玉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借着酒劲,在心内暗暗道。 林夕眉尖微微一挑,轻笑一声,将钓竿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 “小赢那样的性子,是怎么教出你这样有脾气的弟子的?” 小赢? 子玉一惊:“昆吾山规矩严厉,是子玉顽劣,愧对家师教导,并非家师的罪过。” 林夕微怔了怔,旋即抬了抬手:“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要罚他。” “你是你,你师父是你师父,虽说教不严,总逃不脱师之惰,但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好奇。” 子玉无言以对:“好奇……” “是啊。” 这一声感叹,没有半分笃定意味——他说好奇,但叫人听着,一点不好奇。 子玉不语。 负手而立,半晌沉默,林夕又转过身去挑眉道:“白日那只被你掐了个半死的勾陈,醒来之后,哭的十分可怜。但经此一事,也算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 林夕颔首:“不破不立。如今它已化了形,还学会了说话。” 还真是不破不立…… 子玉想起白日里那只勾陈兽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愧疚:“白日是子玉冒失了。” 林夕想了想,没有受他这个礼:“你与其为这件事道歉,不如为下一件我要说的事道歉。” 子玉疑惑的一抬头。 林夕道:“神兽化形,不啻脱胎换骨,它醒来后一直哭哭啼啼,忘了前尘,只道是我将它伤的这样深,作为弥补,一定要我收它做弟子不可。” “……” 林夕又道:“那时我去找你们,是抱它进去,想叫它认一认罪魁祸首是谁,结果我受到了更深的伤害。” “……” “最后无可奈何,我只能答应收它做记名弟子,这才哄了它放过我,自去闭关。然后我便来思考该怎么给一只兽做师父。” 停了停,林夕转过身来,看着子玉:“我觉得,这个事,你是应该跟我道一下歉的。” 这位三界至尊的表情,认真且严肃,正正经经的要求他给他道歉。 可不知为何,子玉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老老实实赔礼道歉。 大概是见他行礼行的标准到位,林夕也没有再为难下去的意思了,抬了抬衣袖,捡起钓竿,又钓起鱼来。 第330回 不够厉害的鱼,没资格被钓上来 子玉起了身,慢慢走到林夕身旁,就着月光凝望那片安静的湖面。 他有一些话,不知如何讲。讲的若不好,还不如不讲。 来之前断断续续思考了一路,也不知该如何讲,并且见识了人皇的真面目,和稍许一点点真性情之后,更加不知道该如何讲。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看林夕钓鱼。 可看了没多久,子玉就皱起眉来。 林夕的那根竹制钓竿,尽头的弯钩上,挂着一块极品灵石,投入湖中,浓浓的灵气吸引了不少的白鱼争相抢夺。 可这作为鱼饵的灵石附近,却又布了一层透明的结界,不论那群胖头肥鱼如何瞪了眼珠子的争抢,都无法突破。 子玉嘴角一抽。 人皇就是人皇,钓鱼都喜欢钓最厉害的那一条,还故意设了结界做考验。 所以不够厉害的鱼,都没资格被他老人家钓上来呗? 他心中带着这样的疑问看向林夕。 人皇这样神通广大,那赶紧回答他一下。 林夕偏头看了他一眼,却摇了摇头:“这次你的表情太复杂,我猜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所以人皇当真不能看到他内心的想法,只是猜测? 子玉心内松了松,将疑问抖了出来。 听他说罢,林夕似是明悟,点了点头道:“设结界是不希望有鱼咬钩,在水里闹腾起来,会影响我思考。” 子玉不明白:“既然您要思考,为何又要钓鱼?” “因为我喜欢在钓鱼时思考。钓鱼有助于我思考。” “那为何不干脆不在钓钩上挂鱼饵?或者做个直钩?” “只有真正的钓鱼才有助于我思考,那样还算真正的钓鱼了么?我骗不了我自己。” 子玉嘴角一抽:“所以您就在鱼饵周围设结界,为难那群鱼?” 林夕点头:“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呵呵,不敢有。 不过如将离所说,子玉觉得,人皇倒的确不怎么可怕,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平易近人。 可惜,那件事,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好。 沉默片刻后,几次张口又闭上,子玉再次没话找话道:“不知您在思考什么事?或许子玉可以为您分担一二。” 林夕道:“方才和你说过了,在想该怎么给一只兽做师父。” 子玉想了想:“兽也好,人也罢,师道传承,授业解惑,不是皆由师尊掌控么?” 眸中山色变幻间,林夕忽然笑了笑。 他转过头来将子玉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眼神玩味,没说话。 子玉背后浮起层薄汗:“我的意思是…在修行上由师尊掌控。” 林夕没有对他这句解释给予什么回应。 扬了扬手里的钓竿,他只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把你交给小赢教导,而不是留在身边教养的原因了。” 子玉怔了怔:“您说什么?什么原因?” 林夕没有转头,他的眼睛平静的看着湖水:“小玉,你是个心性极坚之人,从不会因外界影响而失去本心、改变原则,哪怕这个外界是你最亲近的师尊。” “在修行上,这是好事,你守得住寂寞。” “但在生活上,倘若我当初将你留在身边教养,那么日后你长大了,若是做了什么我不赞同的事情,我该怎么办?” 人皇这是在问他?不,不是。 子玉僵在那里不说话。 林夕瞟了他一眼,继续道:“作为教养你的那个人,不管你,那不可能,可管你,又管不住。” 十分难得的,这位超越无上的至尊,叹息一声:“虽说你同样是个做事周全的人,不必他人来为你收拾什么烂摊子。但心中牵绊,千丝万缕,总是斩不断的。” “所以我把这个难题交给小赢,让他来为你日夜悬心。而我只需要待在这里,等你有朝一日来找我就是了。” 不知为何,心脏跳的急促,子玉捏了捏衣角:“来找您?您早就知道吗?” 林夕点头:“推演一点未来画面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术。” “只不过那时我以为,只要不与你有什么私人牵绊,你来找我时,我便不必有任何顾忌,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可我没想到…” 林夕说着,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我没想到你会和小离走到一起。如此一来,不仅前两万年,我的盘算全部落空,更是与你扯上了更深的牵绊和因果。” 子玉疑惑:“我与阿离走到一起,为何会与您产生更深的牵绊和因果?” 林夕嘴角露出一点僵硬的微笑:“很简单,因为小离喜欢你,我便要考虑她的心情。” “那些本该落到你身上的磋磨和苦难,也因为她对你的喜欢,再不能完整的落到你身上。” “可这些磋磨与苦难,诞生了,便不会凭空消失,那么你说,最后它们该落到哪里去?” 磋磨?苦难?喜欢?将离? 脑中混沌一片,不知是否因方才饮多了酒,还是此地人皇的道法太过强盛。 子玉只觉仿佛立身于迷雾之中,不仅心中那件事没有半点头绪,险些连灵台都混乱起来。 他只能朝林夕艰难一礼:“请人皇恕罪,但不论大道修行,还是与阿离的事,我…皆是出自真心。” 林夕抿了抿唇:“既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便不必道歉了。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或者说,这件事,我怪的不是你。” 人皇说的这件事,除了一个他,那还能有谁? 子玉猛地抬起头:“我的事与阿离无关,是我要去纠缠她的,不是她…” 林夕挑了挑眉,一抬手止住他的话:“你想多了,我不是怪小离,她做什么出格的事都好,我是不会怪罪她的。” 听到前半句话,子玉微微舒了口气,可听到后半句话,他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甚至,人皇这样说,让他有点生气了。 子玉皱眉道:“您为何如此护持阿离?这样的护持真的是好事吗?您可知如今仙界众神都是如何在背后议论她的?” 林夕抿了抿唇:“这些年我很少去仙界,听过的不多,但我可以想象他们都是怎么在背后说她的。” 第331回 这个天才,其实是个傻子 “那您为何不规劝她,反倒纵着她?” 子玉的声音里有些冷意,语气也越发不满起来。 按理说,这样的不敬,人皇这样的至尊,是该动怒的。 可林夕没有。 好似全无在意。 月光下的水和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林夕看了很久,最后只恍然道:“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处在高空之巅,极冷极寒,前面是苍天意志,背后是无尽深渊,头顶悬着众生业力,脚底下,踩着自己…” 他轻轻闭上眼:“小玉,你说的意思我都明白,但你要相信,小离是有分寸的,所以在这样的有限里,就尽量让她过的快乐吧。” 这话说的悲凉,其中意境却又广博,浩浩无垠,不可阻挡的将他心中所有情绪全数冲淡。 子玉怔了怔,语气平缓下来:“过的快乐?您指的是?” 林夕睁开眼:“即便不喜饮酒,也不要拦她喝酒。倘若能常常与她对饮,那再好不过。” “……” 呵呵,在喝酒这件事上,还真叫她说中了,人皇果然是站在她这边的。 子玉撇了撇嘴:“也就是她此刻醉着起不来身,否则有了您这句话撑腰,日后只怕更要喝的无法无天。” 林夕不置可否,只感叹道:“如果有一天连我都不为她撑腰了,又有谁能替她撑腰呢?” 这话说的,还真是有那么点狼狈为奸、一丘之貉的味道。 子玉默默翻了个白眼。 林夕瞟了他一眼:“你瞧我方才怎么说的?罢了,话已至此,你不听我也没有办法。” 呃…… 子玉不语。 “回到你上一个问题,我不劝她,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劝不了她。她说是因为我说话声音太过平淡,起伏不多,不好听,所以我的话,她很少会听。” “……” 子玉满心疑问。 人皇说话的声音不好听吗?这个代表了天道意志的男人,他说话的声音会不好听吗?! 诚然,说起一些道理时,的确有些平淡,起伏不多,但会拿这桩事来做借口,她这是本身就不想听话罢了。 林夕又道:“但小离是真心喜欢你的,所以或许还肯听你几句话,你若愿意,日后多劝着她些就是了。” 他自然是要尽力劝导她的,可…… 子玉微微垂眸,有些出神:“她是真心喜欢我么……” 林夕惊了一下:“她不喜欢你,整日里扒在你身上做什么?” “……” 难道在至尊的眼里,也是觉得这样的东西就叫喜欢了么?子玉有些烦闷的别过脸。 而林夕则忽然间觉得,眼前这个几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其实是个傻子。 “她自然是真心喜欢你的。你若一定需要什么别的佐证…”林夕想了想,“至少这十多万年里,她只带你来见我。其他的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因为是真心喜欢他,所以几次三番想带他来见人皇? 子玉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是好。 高兴么?好像…也有一点。 “所以,不用怀疑她对你的真心。不过你们感情中的事,我也不想说太多,我想,你也不会希望有外人插手的。”林夕模糊道。 没办法,旁人的感情事,他从来不懂。 说多是劫,多说是错,千万年来叫他一念之差误导的有情人已经不少了,何必再添一个将离?林夕默然。 可子玉不管,前头那许多似是而非的话,他不想想太多,至尊一向如此,仗着自己境界高深,总喜欢说些旁人听不太明白的话。 但与将离有关,与他们之间的事情有关的,他在意。 来时路上,将离曾提过一句,林夕算是她现存于世唯一一个,从凡人起就相识的同伴,也是后来与她并肩作战,一同经历过黑暗纪元之人。 那么他该是看的通透的。 林夕有些无奈,他是真的不擅长这些事情,偏偏总有人要向他请教。 想了半天,他只道:“你难道没有转世修行过么?” “有过,三次。”子玉闷闷道。 “那你转世修行,做的不是人?” “是人。三次都是人。” 林夕又惊了一下:“所以你做了三次人,却还看不明白什么是真心喜欢?要来问我?” 他自然明白。 他自然明白将离是喜欢他的,只是不是他所追求的那种喜欢,或者说,只占了他所盼望中的一小点。 喜欢是喜欢,不能算作真心。因为这种心,它不能算心。 况且神仙和凡人,也不都是一样的。 林夕明白了。 他看着子玉的眼睛道:“小玉,你想错了。男女情爱,起于一腔没有道理的心思,既然没有道理,又怎会有既定标准?” “我不知道你心中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也从来看不透小离的心思,你们是一样的,或者完全不同,这都是没办法,且没必要比较的。” 子玉不服。 他没有想错。 只是这症结他实在说不出口。 沉寂了半晌,看着自己一番点拨好似全打了水漂,林夕无奈,直直白白对他道:“你是不是觉得她这个样子有些过火了?” “非常过火。”子玉低着头,飞速道。 林夕拧着眉笑了一声,摇摇头:“你的想法我大概知道了,和我年轻时很像,但我想,你应该没有我年轻时那么固执。” 子玉垂着眸子,又不说话了。 “不过即便像我这样固执的人,后来也能改变想法,所以即便你如今想偏了些,也是无妨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个契机罢了。” 子玉皱了皱眉:“您是为何改变的?” 林夕看了他一眼:“我告诉你,你会告诉别人么?” 那一眼,双瞳漆黑如墨,好似无穷无尽的深渊,一个不必张口的道心誓言。 子玉怔住,喃喃道:“不敢……” 林夕收回目光:“我是因为一个人改变的,那个人是我的妻子。” 子玉哦了一声。 林夕一扬眉,旋即明悟,心中无奈,将离对眼前这个傻子的偏爱,再一次让他惊讶。 半晌后,他淡淡道:“改变可以是一瞬间,但这一瞬间背后,也是积累了漫长的准备。” “那使您改变的,又是怎样的一瞬间?” 第332回 一起统治这一元宇宙 面对子玉的那个问题,林夕顿了顿,转过头:“即便你发了誓,这个也不方便说。” “……” 望着湖中游鱼,林夕道:“但我的妻子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或许你听完,能明白一些。” “什么?” 轻吸一口气,吸了吸这孤清的月色。 林夕移了移手中的钓竿:“她曾经对我说,两个人在一起,身体上的喜爱,是骗不了人的。” “喜欢你的脸,你的手,你的头发,你的身体,你的气味。” “甚至你穿在身上的衣服,你拿在手中的佩剑,你尝了半口的糕点。”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这样喜欢你。” “那些所有原本与你无关的一切,如太阳,如月亮,如空气,也都因为与你沾染了一点关系,而让我无比喜欢。” “……” 子玉再次说不出话了。 震撼之余,也有点无法直视。 身体?气味?衣服?糕点? 原来你们上古时期的神仙,谈起恋爱来都这么热情奔放的么? 同样的月色下,一半孤清,一半温存。 年轻的北阴君是站在温存的那一半,他抿了抿唇,占据着整片山峦间的所有温存,心内忍不住轻叹一声。 人皇的妻子,这样喜欢他,可最终,她还是香消玉殒,只留人皇一人,千万年的回忆过去。 将离说的不错,林夕的声音总是很平静。 说起道理时平静,说起因果时平静,说起曾经妻子对他说过的话时,也依旧平静。 平静的,好似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让他的心起一丝波澜。 就像是…还活着,但已经死了一样。 子玉安静的站在他旁边,这个三界至尊的身侧,忽然就这样想道。 这样想道之后,那些什么道理、因果、往事,一瞬间好像就全不重要了。 他只看着眼前这个立于众生头顶的神明,心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痛苦。 而林夕还在对他说:“感情这样的事,源于没有道理,大多数时候,又发展的不能防备。” “所以不必拿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对方,只需要知道,对她来说,那样做是因为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就行了。” 或许吧。 或许吧…… 是重要的,但也不那么重要了。 子玉有些恍惚的点了点头:“多谢人皇教诲。” 林夕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但还是平静的看着他:“你刚才没有在听我说话,是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一瞬间想到了所有。 看着林夕的眼睛,子玉咬了咬牙,忽然间跪下身来。 他面色苍白的跪在这安静的湖岸边,抬着眼,看着眼前的至尊真神:“请您恕罪,但有一件修行上的事,子玉还想请教。” 终于要说到这件事了么?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能坚持着与他瞎扯多久。 林夕微微垂眸:“你的师门在昆吾山,你的师尊也在昆吾山,修行上的事,你不先去问他,却来向我请教么?” 子玉面色惨白的低下头:“这件事,不能告诉师尊。” “我倒不知该不该夸你诚实。”林夕轻笑一声,睨了他一眼。 几句话的功夫,他跪在这里,额间已聚满豆大的汗珠。 子玉咬了咬牙,他收回人皇平易近人这句话,不是语气平缓、有问必答就叫平易近人的! 人皇就是人皇,他站在那里一边钓鱼,一边说话,周身不释放一丁点威压。 可心随意动,法随心动,口中说出来的话,皆与大道法则搅和在一起,无形之间,便能使人心悸窒息。 这样的难受,没有肉身上的苦楚,却比颜渊那样直接的压迫十倍不止的折磨。 这当真是至尊之威,无上之境。 子玉弯下腰,额头贴在地面,低低的,声音喑哑:“请人皇解惑。” 林夕摇头:“你说让我为你解惑,但是小玉,你心中的惑太多了,我无法为你解惑。” “我……” 林夕微微皱了下眉:“这是你的修行,你要明白这一点。” “这是我的修行?”子玉怔了怔,喃喃道,“我不明白。” “是啊,修行,解惑,解心中之惑,解众生之惑,解天道之惑。” 子玉看到,林夕仰头看了一眼罩在这片山谷上的天空,好似在赏玩星辰。 可他看不到的地方,人皇的眼睛。 眼睛里是星辰不是星辰,月光不是月光,天空不是天空,唯有秩序与法则的锁链,交错着,缠绕着,将这整个宇宙维系成一个整体。 既将它维系成一个整体,又将它紧紧的禁锢。 而禁锢着一切的中心,立着一面碑。 大道之碑,玄黄为本,大道为文,所谓大道,风雨雷电,太阴太阳,武道真意,寒冰法身…… 真龙立于天,那是叫岁月添在上头的,高高悬于世界头顶。 红莲埋于地,那是滋养在黑暗之下的,深深焚在众生心中。 而今,乾坤之外,又有新神,破命而出…… 林夕就这么望着天空,告诉子玉:“你的道与旁人不同,但我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若告知于你,这是毁你。我能说的皆已说了,剩下的,自己参,自己想。” 能说的? 解心中惑,解众生惑,解天道惑么? 子玉依旧跪在那里,目中迷惘:“您说我的道与旁人不同,可是您当初对师尊说的那个命数?” “小玉,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什么既定的帝王命格。” 林夕平静的说出这句话,这句影响了他前半生的话。 而后又平静的说:“我只是在见到你的第一眼,看到了不知何时的未来,你与另一个孩子一起统治这一元宇宙的画面。” 而那个画面里,没有他这个人皇的半点气息。 子玉猛地抬起头:“另一个孩子?统治…这一元宇宙?!” 林夕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孩子,比你要小一些,同样的,也是个很难管住的性子,所以我也没有留在身边教养。” “这…为何,为何会是如此?”子玉有些混乱的摇着头。 “那我不知道。总之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林夕收回仰望天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湖面上,有几分松缓的摆了摆手:“你不必在意这些东西,晓得这件事就好。” 第333回 不知天帝有病,还是天道有病 看了看子玉仍旧混乱的目光,林夕转过头。 “虽然我不知道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但既然最终会是这样,会是你们两个登临帝位,至少我知道,你们这一生,是少不了许多艰难和折磨了。” “若你对上古史有一些了解,也能知道一些。这三界之中,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曾经坐过帝位的,走到那个位置的路上,以及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光,都遭受过怎么样的苦难。” 关于上古史,这三界中所能查到的典籍,子玉几乎全看过了。 纸面上的文字,提到那些苦难,寥寥几行,至多不过数十字。 可即便简略到只有数十字,这字里行间的血腥和黑暗,还是会让他震惊。 在这个世界上,不论是上古还是今朝,能够坐到帝位上的神明,没有一个,不曾是支离破碎。 林夕看到他眼里的领悟,轻轻点头:“与之对应,如今天地,虽不至于叫黑暗纪元重来一回,但新的时代里生长,自然也有新的时代的考验。” “如何一步一步,打破桎梏,堪破天机,我也不能全部知道…这些,都要靠你们自己去经历了。” 缓缓呼出一口夜间的寒雾,林夕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应该能明白我之前说过的,那些本该落到你身上的磋磨和苦难了吧?” 是,他明白了。 只是许久不能反应。 从来没有帝王命格,而是人皇这个当世唯一的无上境至尊,看到了不知何时的未来,他是那个登临帝位统治一方的君主。 所以人皇一早就明白,他这样的一生,都会因为这个未来,而遭受自己、众生和天道数不清的考验和折磨。 子玉点了点头。 但他还有更多的不明白。 他今日特地没有阻拦将离喝酒,甚至还哄她大醉,独自面见人皇,本只是为了心中那一件小小的事。那件清微天里发生的小小的事。 却没想,那件小事没能解决,反倒掉入了更深的深渊。 子玉轻笑一声,他想到那时的清微天里,天帝对他说过的话。 对比今日人皇所言,还真不知天帝有病,还是天道有病…… 他心中轻哂,不论是觉得天帝有病,还是天道有病,都是大逆不道中的大逆不道。 可会如此大逆不道,是他的错吗? 他有错,错在执着,错在任性。 那当真是将离一直认为的,他一个少年人热血上了头,会做出的错事。 只是从前以为,是因为做错了事,有了孽因,才得孽果。 可如今看来,清微天里那片埋骨地中闪耀着的星辰也好,星辰之中万世主宰的天帝也好,都只为天道手中的棋子,那把借来杀人的刀。 所以,他同林夕一般,仰望天穹,微微笑,那一重一重的往事,还真是,天恩浩荡…… 不知过了多久,子玉才终于整理好情绪。 便如人皇所言,他是个心性极坚之人,从不会因外界影响而失去本心、改变原则。 或许吧。 或许未来的某一日,当真是他与一个比他小一些的神仙一起统治这个世界吧。 他不想将心思沉陷其中了。 未来未来,还未到来。 是天帝有病也好,是天道有病也好,都不能凭一己之力,左右他的心思。 他只要考虑好眼下。 眼下的小事才是他心中大事。 这般想的通透明白之后,子玉也不在乎如何措辞了。 他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看着林夕:“人皇可知,我为何能安全无虞的突破到上神小成境?” “我本以为,我是无法突破成功的,或者,突破后,便会立刻受到很严重的反噬。” 林夕看了他一眼,难得的,目光不再那么平静。 他扯了一下嘴角,还白了他一眼:“突破成功,是你的天赋好,领悟也到位,不过你的确本该在突破后,便会立刻受到很严重的反噬。” 刚刚坦荡透彻的心情,在人皇的这一个白眼里,又起波澜。 子玉目光闪了闪,这一整夜,也是头一次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惭愧和羞赧,自知鲁莽到连林夕的眼睛都不敢看。 只微微丧气道:“这件事,的确是子玉任性了。” 终于,他还知道反省自己了。 林夕看了一会儿湖水中依旧在争抢那块灵石的白鱼。 鱼儿们,不知天地,活的辛苦,也活的惬意。 他伸手搭在子玉的肩上,拍了拍:“能真心的知道自己任性了就好,起来吧。” 子玉抿了抿唇,起身。 挥手撤去设在灵石周围的结界,林夕看着一拥而上的鱼儿们。 “方才对你说过,有些磋磨与苦难,诞生了,便不会凭空消失。便如你这次突破本该遭受的反噬,你应该明白,是无法化解的。” “我明白。” 子玉垂着头,依旧丧气。 冲动带来的结果,无法化解和违逆的反噬。所以最后,它们没有落到他的身上,是去了哪里? 平静的湖面皱起涟漪。 翻腾的水花里,雪白的鱼群挣扎着,将林夕手里的钓竿撞的不断震颤。 而握着钓竿的人皇,他好像根本无意把握什么力道,任由鱼群牵扯他的视线。 直到最后,那条最肥最凶的鱼儿,一口将灵石吞入腹中,也将自己的嘴巴死死挂在了钩上。 林夕面无表情的一抬手腕,将这条鱼从湖中钓上来,解下钓钩,扔在了白日里被将离一脚踢翻的鱼篓里,又引了一捧水,浇在鱼篓中。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这鱼篓里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搏命扭动身躯的白鱼,颇有几分萧索的叹息一声。 “所以最后,它们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 子玉瞠目结舌:“您是说,那些本该我遭受的反噬,最后都…落到了您的身上?!为什么会这样……” 林夕抬头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你觉得呢?” 子玉退了一步,目光极度惊讶:“是您帮了我……您,您为何要帮我?” 林夕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顺便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会帮你之前不是也同你说了么?我怎么能想到你会和小离走到一起去?!” 子玉哑口无言:“您是因为阿离?!这……” 第334回 千防万防,没防住她这个时候起床 林夕又赏了这后知后觉的傻子一个白眼。 “小离这样喜欢你,你觉得,若我不出手,待那些反噬找上你,叫她知道,她会怎么做?” 子玉本能的摇了摇头。 林夕冷哼一声:“到时不是来找我帮忙,就是自己代你受了这罪过,这种事,她一向做得出来!” “既如此,我也省得麻烦了,总之最终还是要出手的,早一步做了,也省得叫她知道,还要为你担心难过一场。” 说罢,林夕又哼了一声。扬手一甩,重新在钓钩上挂了块灵石,扔进湖里。 这下子玉真是完全不知说什么好了。 所以他原本压在心头无法喘息的大石,那个因为将离,冲动之下才得的孽果,最终又因为将离,得到了解决? 如此一来,除了有些无辜遭殃的人皇,不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将离来说…好像都挺圆满? 呃…挺好的,挺好的。 不过,人皇会有事吗? 想了半天,子玉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夕的面色,小声道:“这天道反噬,非同小可,不知您…” 林夕摇了摇头:“你不必担心我什么,这反噬落到你身上,能要了你的命,但在我这里,至多有几日不能怎么动用修为罢了。” 这反噬,落到他身上,能要了他的命,这子玉相信。 可它落到人皇的身上,竟能让这个三界至尊修为被封,尽管只有数日,也是极为严重的惩罚了…… 子玉低下头,这一回,真心诚意,不带一丝杂念的,向林夕表达了愧疚和感激。 而林夕没有搭理他。 子玉默了默,不管人皇搭不搭理他吧,反正他真心实意的感激过了。 而后他也很难得的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踌躇着,绕到林夕的身前:“这一次突破,子玉侥幸得您相救,才保无虞,可待下一次突破时……” 林夕翻了个白眼,挥手将这个阻挡自己钓鱼视线的人推开:“我既然要帮你,自然帮到底。” “日后你在修炼时不必有任何顾忌,和从前一样潜心感悟便是,只要你有这个本事,不管是下回,下下回,还是下下下回突破,都不会受到什么反噬。” 好好好,又一桩心事了了。 子玉心中抑制不住的兴奋起来,乖乖应下,又以大礼再三感激。 眼神一转,他再次绕到林夕身前:“呃…还有时间的问题…不是晚辈抱怨什么,只是一万年的时间,也未免太短了些…” 他怎么净爱挡着他钓鱼?! 林夕皱了皱眉,拎着钓竿往边上挪了挪:“一万年的确是短了些…” 是啊,所以他是不是应该也给他把这事儿解决一下? 子玉点着头,目光晶亮的跟着林夕朝边上挪了挪。 林夕挑了挑眉,拎着钓竿再次往边上挪了一步:“三万年,我可以给你争取三万年的时间。” 什么?就三万年? 子玉一下拧起眉来,也再一次不依不饶的挡在林夕身前,焦急道:“三万年也不够啊!” “三万年都不够,你也不必承什么君位了。”林夕朝他翻了个白眼。 言罢又啧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如今不能动用多少修为,就收拾不了你了?给我让开!” 什么叫三万年都不够,也不必承什么君位了?! 说好的既然帮了,就帮到底呢?他白给他行那么大的礼了?? 子玉气急败坏的一把从林夕手里扯过钓竿,丢在一旁,瞪着他,不说话。 ??? 林夕惊住了。 自黑暗纪元结束以来,多少万年了,这还是头一次有除了将离以外的人,明明白白知道他的身份,却还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他不由反思了片刻,是否他方才表现的太过热心肠、好说话了? 他是不是该拿出点作为人皇的威势来,踹他两脚? …… 算了,跟一个正是热血方刚年纪的神仙,有什么好较真的。 林夕面无表情的从地上捡起钓竿:“我说三万年,就三万年。一天不少你,一天不多你。” “三万年内,修行、感悟、做任何事,都不必有担忧,但倘若过了三万年,你还是未能走到那一步,那我也不会再帮你。” 说罢,又道:“还有,我是为了小离才帮你承担这份折磨的,所以,倘若有朝一日你们不在一处了,那我也不会再帮你了。” 子玉白眼一翻,无话可说。 “……” 他还敢对他翻白眼? 林夕拧了拧眉。 这些年,不理人间世事,也不理仙界纷争,他自觉活的清净,性子也养的温和许多。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强大、执拗、又桀骜。 林夕不知道这个少年人的正经师尊,在教育他时有没有动过手,反正他是想撸袖子打人了。 在打人之前,他保持这暴风雨之前的最后平静,淡淡道:“你若是不服,那我也可以现在就收手。” ? 现在收手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服!”子玉立马躬身抱拳,“人皇大恩大德,子玉没齿难忘!” 算他识相。 心头火气一散,林夕呵了一声:“你与我的牵扯已经比我预想的多了太多,再来报恩,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风波。你有这个心思,待小离好一点就够了。” 子玉目光一凝。 月色下,凉风吹过,掀起他长袖一角,翻卷着露出一截白皙莹润的手臂。 正是夜晚时,有玉树,临长风。 似真神而非真神,更恰似,山中谪仙,飘飘兮,登云巅,羽化而飞升。 执着一生的北阴君,临着晚风和长月,与那个从遥远的上古时代起,便看护三界至今的人皇,一夜深谈。 最后他道:“这一点请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待阿离好,使她过的快乐。” 而此时,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的将离,正巧刚摸到房门外,便也正巧听到这了一句。 揉了揉迷糊不清的双眼,她心中一喜,微微摇晃着朝子玉扑来:“那感情好呀,走走,我们去做点会让我快乐的事!” 子玉:“……” 千防万防,没防住她这个时候起床。 第335回 只不过想睡个觉而已 子玉一把拧住将离的胳膊,险险避过这个依旧醉醺醺的帝君明显热情过头的拥抱,将她拉到身前站好。 可他手指刚落到她眉心,将离便又朝他靠过来,委委屈屈:“不是说待我好,让我过的快乐嘛?” “我没说,你听错了。”子玉面无表情,坦然道。 而后又将指尖点在她眉心灵台,皱眉轻喝:“站好了,别乱动。” 将离:“……” 林夕默默提起鱼竿和鱼篓,转身消失。 而将离再次毫无察觉。 她好似从一开始就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林夕,只嘟嘟囔囔的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的任子玉用灵气将她体内的酒气一点点炼化干净。 待神思一分分清明之后,将离缓缓睁开眼。 轻吸一口这深夜的寒凉,打了个冷战:“这大半夜的,你怎么独自跑到这湖边来了?” 子玉收手,摇了摇头:“不是独自,方才人皇也在此地,想到修行上有些疑惑,便与他请教了一会儿。” “哦。” 修行上的事啊,没意思。 挽住子玉的胳膊,将离打了个哈欠:“你说你,刚才怎么把我放到床上去了,小寒笙还在上面躺着呢。” 子玉不明白:“寒笙在怎么了?我不将你放到床上难道扔在地上么?” 将离又打了个哈欠:“要是平常也就算了,现在那丫头这么脆弱,到时候我一翻个身,不小心将她那口气压断了,那可怎么办……” 子玉:“……” “算了算了,不睡了。” 将离打完第三个哈欠后,稀里糊涂的揉着水汪汪的泪眼:“反正我,一点都…不困……” 子玉坦诚道:“我没感觉你一点都不困,我感觉你快困死了。” 脑袋一耷拉,将离无精打采的打着第四个哈欠:“是啊,我快困…啊…死了……” 子玉:“……” 将离又垂着头道:“可是没地方睡啊,就算把小寒笙收回法器,难道我们去跟人皇抢房间吗…我反正打不过他,你行你上…” 言罢边打着第五个哈欠,边嘟囔着:“早就劝他多修几间房,死活不听……” 看了一眼她这脑袋快要低到胸口去的样子,子玉无奈:“好歹也是个上神,怎么还能困成这个样子?!” 头一歪,将离软绵绵的往子玉肩上一靠:“我也很绝望啊…估计是他白日那颗丹药里添了什么新东西进去,有叫人嗜睡的副作用吧…” 边说着,好像站着都能睡着了似的,边不由自主的往下滑。 子玉一惊,连忙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提起来,摇了摇头。 他将她搂入怀中,下一瞬,足尖轻点,白蝶一般,翩跹而起,眨眼间便拥着她落到不远处一座山峰的峰顶。 峰顶处,月光下,放眼望去,成片成片的深碧色柔软嫩芽。 用神识探过无误后,子玉低头看着怀里意识不清的将离:“要不你在这里将就一下?” 将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嗯,将就一下,将就…一下…” 说完膝盖一弯,便朝地上倒去。 雪白的薄纱层层叠叠的落下来,与她一同压在这片看似十分柔软的草地上。 却只听“砰”的一声,大概她扑下来的力道太过凶猛,这一场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磕的将离脑袋嗡嗡的疼,甚至一瞬间都醒过来了。 醒过来之后,两行眼泪立马砸了下来,将离哭了:“这什么床啊,怎么这么硬啊!” 看的子玉惊呆了,赶紧俯下身来摸了摸她脑袋后面,见没什么伤口才轻舒一口气,朝她骂道:“谁跟你说这是床了?不管不顾就往上扑!” 将离又哭了,还一把推开他:“我都快困死了,你还凶我!什么爱情,都是假的!” 她困起来脾气倒挺大的。 子玉叹了一声,伸手擦了擦她这不知是困出来,还是气出来的眼泪,轻声哄道:“好了,多大的事情,也值得一位帝君掉泪?” 将离闻言却一拳砸在这无辜的绿草地上。 悲愤道:“帝君怎么了,帝君就没有困的权力了吗?凭什么?我为这个世界做的还不够多吗!只不过想睡个觉而已,都能被如此恶意对待?!” 怎么越说还越气,越擦眼泪还越多了呢? 子玉皱了皱眉:“谁说你没有困的权力了?好了好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发脾气的。” 说着安抚似的抱了抱她。 可惜完全没用。 将离咬着唇,一边困的不行,一边气的不行,两力并发,眼泪越发汹涌,扑在子玉怀里又开始抡起拳头砸他。 “我不要在这里睡!太硬了!太硬了!!太硬了!!!呜,我怎么这么惨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活着已经够累了,想睡觉都没有个像样的地方……你怎么能这样呢!” 这一拳接一拳,又怒又狠,疯了似的,口中也不饶人,连个插话的空隙都不给旁人留。 子玉受了几下后,完全招架不住,她这是忘了这里是人间,他的修为被封印到只有大乘境了吗? 就要重伤吐血之前,子玉一展臂将她整个按在怀里,仰面倒在了草地上:“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天齐君息怒,你把我当成床,来,你睡我身上!” 哭嚎声一停,将离眨了眨水雾迷蒙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子玉顿了顿:“我说你看看你储物戒里还有没有什么软垫,垫在下头就…” “没有!”将离斩钉截铁道。 而后抹了一把眼泪,迅速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趴姿:“就两个软垫,都落在里头了,回去拿太麻烦,我不行了,我睡了…” 说完一闭眼,还一抬衣袖,携一拢薄纱,盖在了子玉脸上。 “……” 子玉无奈的轻叹一声。 说是困的要死,眼睛也闭的飞快,可趴在他身上,却浑身上下都紧紧绷着,使出十足的力气来镇压,好像他是个随时会逃跑的犯人似的。 累不累啊。 子玉伸手拂开面上的轻纱,指尖摸索着探到她眼下,轻轻擦去未干的水泽。 搂着她轻声道:“你不必这么紧张,我不会跑的,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吧。” 第336回 我哪里硌着你了? 将离鼻尖皱了皱,意犹未尽似的抽搭了一下,依旧紧紧闭着眼,也依旧浑身紧绷:“万一跑了呢?上次就是这样……” “上次是因为要闭关突破。这次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他将手臂环在她背后,长袍广袖如锦被一般,将她纤细身躯严严实实的盖住:“你在这里,我还能跑去哪儿呢?” 声音里难得一见的轻柔,子玉轻拍着她的背。 片刻后,他目光微顿,似是想起她曾说过,这个方法并不能哄大人入睡。 于是他手指在她背后逡巡着,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轻落在她脑后发丝上,那个最初他吻过的地方。 点点馨香间,她的发丝柔顺温软,与那张小像上的不同。他不知是为何,但也没有什么妨碍。 她身上与他原先设想的不同的,又岂止一拢青丝呢?他还不是一件接一件,咬着牙的承受了? 指尖缓慢的穿梭过,缠缠绕绕的抚弄着,感受到她终于渐渐松缓下来的身子,子玉也慢慢闭上眼睛。 唯余呓语般的叹息。 “想了你两万年,寻了你两万年。” “昆吾山、太名山、灵族、古族、佛族、天庭、清微天…” “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什么都不要了,才终于得到你,怎么还会离开呢…” 神明的呓语,愚人的谶言。 …… 此间群峰,连绵不断。 当山风吹,便吹开一片薄薄的云,当云游荡,便遮住一轮圆圆的月。 于是这草地上,没了月光,那碧色,便也更深许多,直至渐成浓墨般的黑色。 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安静。却又不足够安静。 将离太困了,实在太困了,困的一动不想动,可还是不堪忍受。 从身下人怀里奋力的抽出胳膊,她摸索着一路向上,直到啪的一声拍在了子玉脸上。 力气用的不小,声音倒娇娇弱弱:“好玉儿,我知道你说话声音好听…咱们明天再说好不好,我真的好困…” 子玉深吸一口气,对着她指缝里透过的,乌云下的黑色月光,翻了个白眼。 “嗯,不说了,你快睡吧。” 将离满足的应了一声,一抿唇,就近在他胸膛上落下一吻。 而后她将那只按在子玉脸上的手,一点一点缩了回来,极畏寒一般,窸窸窣窣的伸进他袍子里的暖和地方塞着。 子玉是不睡觉的。 做人时无可奈何,但做神时千年万年,也不会困上一次。 所以尽管此刻他阖着眼,也不过是闭目吐纳一夜,全为了陪她罢了。 于是乎,没过多久,被困意折磨的快要疯过去的将离,又将胳膊从他怀里抽出来了。 这一回还是猝不及防的拍在了子玉脸上。 她虚弱道:“乖玉儿,算我求你,呼吸也别呼吸…” 子玉:“……” 睡个觉,毛病不少! 子玉掀开她按在他脸上的手,放回到怀里禁锢好。 刚想骂一句,连吐纳都不行,你让我一个不睡觉的神仙在这里做什么?冥想为何要答应做你睡觉的床吗? 可他目光及下,却见怀中人儿,全身上下皆叫他裹的严严实实,唯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暴露在空气中,软软的依在他的胸膛上。 山风不休,是他要将她紧紧裹住的缘由,可此刻,那不尽风又吹散遮月的云儿。 于是月光再次从月亮的眼中,流泪一般落下来,照在将离的脸上,将她的脸照的苍白。 她的脸看着又苍白了,都怪月亮。 因为月亮,她纤长的双睫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唇倒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向下沉着。 她比他大了整十万岁,是一位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的帝君。 可这一刻,子玉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很委屈,很委屈的孩子。 掌心紧紧贴在她脑后,子玉闭上眼睛。 不吐纳就不吐纳吧。 时光就这样在一个神明的熟睡,和一个神明的冥想中过去。 当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暖暖的光芒铺满大地,轻吸一口山峦间的灵气芬芳,将离嘴角微扬着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前,将离想,她身下的这张“床”,气味这样香甜,一定是他真的没有见她睡熟便离开吧。 睁开眼睛后,将离看着这张冰肌玉骨的美人“床”,幸福的快要二次昏厥,抬起头就在子玉眼睛上吻了一下。 手臂撑在他耳侧,她目中点点风流,居高临下的一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肯让我在你身上睡一夜,看来人间这一遭,还真没白走啊。” 子玉睁开眼睛,顷刻间反客为主,挣开她这明显不太合适的姿势,揽着她坐起身,皱了皱眉:“你总算醒了,我以为你要将这一整日睡过去。” 都叫她压了一整夜了,此刻才知道反抗? 将离笑笑。 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她轻叹一声:“我是想睡一整日来着,可惜这地方实在太不舒服,还是早日叫林夕救完了人,早日回地府睡吧。” 子玉挑了挑眉,一把将她从怀里推出去。 “怎么,叫你压了一夜,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就连呼吸都不让,你还嫌太不舒服?那你干嘛不直接睡草地上?” 将离伸了个懒腰,笑了几声:“说实话,你身上还不如草地上软呢,趴一会儿还行,这一夜下来,我也腰酸背痛啊,尤其是…呃…反正硌的挺难受的…” ??? 子玉一瞪眼:“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硌着你了?” 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将离嘿嘿一笑,站起身,抖了抖裙上沾的草叶。 “好啦,开玩笑的,北阴君肯纡尊降贵做个软垫给我趴着眠一眠,已是小女子前世修来的福分,怎么还敢嫌弃呢?” “走吧走吧,办正事,去找人皇救人了,嗯?” 子玉白了她一眼,也站起身来,可说起找人皇,他略有迟疑。 昨夜湖边谈话,林夕曾对他说过因替他承担了天道反噬,故而这几日他的修为都被封的差不多了。 想来最初将离叫他救人,他没有答应,其实是因为这桩缘故吧。 第337回 这就救死了? 林夕行事还是周全的,就是借口找的实在随意。 没有心情…也难为她这个脑子,还肯相信。 子玉思索了片刻,拉住将离:“人皇昨日不是说没有心情吗?我看我们还是再等几日吧,他当真不愿相助的话,你还真能去按着他的手救人么?” 将离能。 逼到那个份上,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虽说眼下确实也还没到那个份上,但她这些天光是在仙界也够折磨了,再拖延下去谁知道还会生出什么变数来? 于是最后还是不由分说的,寻到了清晨又在湖边垂钓的林夕。 自然,最后的结果,在林夕的不动如山,和“不关我事”中,她铩羽而归。 而与林夕共同担着一桩秘密的子玉,一边祈祷林夕不会将事实说出来,一边想方设法的拖住将离骚扰林夕的步伐。 甚至,不惜出卖美色。 而不动如山的人皇,他虽然不动如山,不肯帮忙,却还“不知廉耻”的要求他们这对不速之客,不能白住,既然要留下,就要负责给他做饭洒扫。 将离当场就要放火烧山。 还是子玉说,他刚突破,境界尚不稳定,月落湖灵气充沛,多待些日子也有助于他稳定境界,将离才骂骂咧咧的住了手。 于是乎,白日里子玉便陪她一起给人皇做饭,就地取材,煮的、炖的、炸的、煎的,顿顿全鱼宴。 将离说,她要把林夕喂到一看到鱼就恶心想吐的地步。 而夜里头,他还得陪她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那些在“手可摘星辰”的昆吾山他都不怎么感兴趣的东西。 自然,这段时间子玉也不敢阻止将离饮酒,甚至常常陪她一起喝,等她喝多了,视她的酒醉程度,往草地上一放,或者往怀里一放,又是一日。 这样的日子,整七日。 他也真快疯了。 两情相悦是两情相悦,可这样出卖笑容和…肉体,一日的特殊情况也就忍了,一连七日都是如此,他难受至极。 然而,起初,靠着子玉的陪伴和美色,将离的确分心分的挺彻底,可时间一长,她也受不了了。 她倒不是受不了子玉的陪伴,更不可能受不了子玉的美色。 她是真不想再待在这月落湖了。 虽说此地已是人间,山清水秀,灵气也十分充足,可坏就坏在,这里还有个林夕。 林夕什么都没做,但他太烦人了。 她与子玉做饭的时候,林夕在不远处钓鱼。 她与子玉在两岸群山上散步的时候,林夕在不远处钓鱼。 就连夜里她醉的迷迷糊糊,躺在子玉怀里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是林夕在不远处钓鱼! 她要疯了! 从前正正经经做天机派大弟子的时候,将离没觉得这个年龄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师叔”,是个长辈人物。 向来只尊,不敬。 却没想,十二万年后,她有了心爱的小美人,正是开开心心甜甜蜜蜜的时候。 再看那个万年不改的青袍背影,和偶尔回身瞥向她的无语目光,在这山谷里,她心中有股怎么待怎么不自在的拘束感。 就好像,她在当着家里长辈的面,对年轻人耍流氓。 于是乎,又一回晌午的饭桌上,她手里捧着刚做好的鱼汤,爆发了。 要林夕无论如何,也要赶紧出手救人,否则她就去跟颜渊自杀谢罪,让林夕自责一辈子! 而彼时的林夕,从她手里接过鱼汤,只觉得好玩:“你自杀,为什么我要自责?” “因为我是被你的冷漠逼到自杀的!” “你头一日知道我冷漠吗?” “……” 最后,那一场爆发,在子玉的拼命拦截和劝说下,将离熄灭了掌心预备烧山的红莲。 而林夕慢悠悠的喝完整碗汤,也终于给了个结论。 人,明天救。 所以,人皇的修为已经全都恢复了? 子玉趁将离收拾碗筷的空当,小声朝林夕问了一句。 而起身正朝湖边走的林夕摇了摇头:“没有。还差许多。” 子玉一惊:“那您明日如何救人?” 林夕回了一下头:“不是说是个金仙境的小丫头么?我没有修为也能救她。” ??? 子玉浑身僵硬的朝林夕迫近一步:“那您为何拖到现在才答应出手?” 难道真的是… 林夕笑了一下:“我说过了,之前没有心情。” 说完拍了拍子玉的肩,回到湖边拎起钓竿继续钓鱼了。 “……” 所以他这段时间的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什么?! 子玉整个神体冻住一般僵在原地,两只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咬着牙,看着不远处那道临风垂钓的背影,要不是打不过,真想给他推下去喂鱼啊…… 深夜,子时一过。 子玉比将离还要积极的往林夕身前一戳,黑着脸:“第二日到了,请人皇出手施救。” 林夕倒也算说话算话,撂下鱼竿,慢悠悠的踱回了房中,进门后,手指一扬便在门口设了层结界。 “我没叫,都别进来。” 将离翻着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的!” 虽说是个金仙境的小仙子,可这样元神尽毁的伤势,当真能完好无缺的救回来吗? 木屋外,晓得林夕修为被封的子玉还是有些担忧。 却没想,不过一时三刻,林夕便打开结界从房内走出来。 将离同子玉上前一步:“这就救活了?” 林夕摇头。 将离同子玉双双瞪眼:“这就救死了??” 林夕摇头。 摇完头后,他一脸莫测的看着将离:“你再跟我说一遍,这个小姑娘,是什么身份?” 将离愣了一下:“颜渊的弟子啊。” 林夕挑了挑眉,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翻卷起来的衣袖,眼神里透过一道莫测的冷光:“你再说一遍,这姑娘是小颜的什么?” 将离忽然间就明白过来了,她低咳一声,眼神闪烁:“这事儿…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夕呵了一声。 “修补她的元神时,看到些东西。” 子玉有些糊涂,一把拉住还要发问的将离:“什么东西?发现什么?” 将离抿了抿唇:“呃…就是寒笙吧,她除了是颜渊的弟子,大概,似乎,可能也是颜渊的心上人。” “你说什么???”子玉一瞬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 第338回 禽兽 她的记忆,全都乱了。 神仙其实没有魂魄,神仙的魂魄不叫魂魄,叫元神。 元神上铭刻着神仙们全都的记忆和情绪,储在体内世界里。 其神为本,其身为末。 要一个神仙死亡,只毁去他的肉身是不够的,还必须将他的元神湮灭,不留分毫。 所以她原本是必死无疑的,因为她的元神尽碎。 还没有彻底化为无形,是因为她的师尊以强大的修为,强行将之维系在一起。 但师尊再强大,也有力竭的时候,待他力竭之时,她便会立刻死去,化为一缕归天的道韵。 或者一滴回归十万星河的露水。 毕竟,她是从那里来的。 神死不可复生,这是天道法则,是她无所不能的师尊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 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元神的破碎,是有声音的。 或许,那就是死亡的声音吗? 她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很奇怪,并不怎么疼。 只是一瞬间想到,好可惜,她还有许多愿望没有实现,就要这么死去了…… 再然后,黑暗一瞬间袭来。 好像一只手,死死的抓住她,往下拽,一直拽…… 她有点害怕。 但心中很明白,这是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死亡是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没有捷径,没有退路,更没有帮手。 但黑暗实在太过沉重,就好像整座太名山都压在她身上一样,压着她,往下坠,朝一个没有底的地方,不断的往下坠…… 这过程,不怎么疼,但孤独,寒冷,惶恐。 而比死亡更叫人惶恐的,是不知多久以后,她终于混混沌沌的想到,她正在死去,不可逆转。 这说明,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师尊,她的师尊… 他一定会很难过吧… 她恍恍惚惚的想着,也跟着难过起来,可情绪忽然间停顿了一下。 不知有谁动了她的元神。 是谁动了她的元神? 她不可能知道。 记忆全都乱了,随着元神一起,支离破碎,碎成一片一片,散在体内世界里。 她只能模糊的感应到,被动过的那一片上,载着什么记忆。 天呐,是,是那个梦! …… 月落湖畔的小木屋外,看着陷入无限震惊和迷惑的子玉,将离也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抚一下他那颗纯洁的小心脏。 她有些疑惑的问林夕:“所以你这是看到了什么,这么一回儿功夫就发现不对劲了?这种事情,你不是一向最迟钝的么?” 林夕很想赏她一个白眼,但想来想去,的确,于男女情事上,与将离相比,他还真是一向迟钝。 可这回不同。 “倘若我明明白白的在她的记忆里,看到小颜抱着她,口中说要娶她,都还看不出不对劲,那就不是迟钝的问题了。” 浅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林夕朝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傻子…” 这回将离和子玉是一样的震惊表情了,震惊的差点没咬了舌头。 “你看到颜渊说要娶她???那她呢,她怎么说?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林夕摇头。 “没同意???” “没看到,那片元神上头就这么一点东西。” “……” 青山碧水之间,三位神明,表情各异的沉默着。 片刻后,最先忍耐不住爆发的,是子玉。 他简直快气死了,怒视着将离:“那姓颜的怎能做出如此…如此…” 他都说不下去了! 最后,在将离和林夕共同的注视下,子玉冷哼一声,咬牙切齿:“禽兽!” 林夕:“……” 颜渊在子玉心里,是不是禽兽,将离倒不是很在乎。 但她还是想替他说句话:“这个事儿吧,也不能都怪颜渊,其实说白了,都是成年神仙了,男未婚,女未嫁,日久生情,终成眷属,我看也挺……” “也挺什么?” 子玉眸色阴沉几分,看着她。 一个眼神,万种情绪,百万句蓄势待发的反驳。 将离哆嗦了一下,一把捂住嘴。 这个事儿确实不能都怪颜渊,可剩下还能怪的,可不就是她了么? 谁叫她吃饱了撑的要跟颜渊打那个赌? 再说了,她光看子玉这表情,就全怂了。 业火保佑,他可别联想起她曾经跟那个没正形师父的“往事”来。 却没想,她这头蔫了,林夕却将话接了下去:“我看也挺好的。小颜单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他没人要了。” 子玉咔嚓一声扭过脖子,面对人皇,也同样不落半分气势:“可他们是师徒啊!为人师表,他怎可做出如此龌龊背德之事?” 林夕倒不怕子玉,他只是怔了怔,而后伸手指了指将离:“师徒怎么了?小离之前不是也和她师父有过一段么?” “……” 将离窒息了。 说她这个人皇小师叔,在男女情事方面迟钝,可真是夸轻了,他简直就是个当之无愧的傻子! 一步跨到林夕身前,抢在子玉跟她算账之前,将离飞速道:“救人这种大事,你一定忙坏了吧!来,我帮你一起,走走走!” 一边说,一边赶鸭上架似的将林夕往房内推。 直到没入那层结界之后,她才满头大汗的舒了口气。 一皱眉,将离压着嗓子朝林夕破口大骂:“你知道我废了多少工夫才与这倔驴培养出点感情,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林夕翻了个白眼:“我安什么心了?你与李贺的事情难道不是事实吗?我诬陷你了?” “诬陷是没诬陷,可有当着新欢的面提旧爱的吗?你会在陆姐姐面前提你从前追过的小姑娘吗?!” 林夕摇头。 “那不就是了!” “我的意思是,我在小童之前从没追过别的小姑娘。” “……” 将离咬着牙笑了一笑:“小师叔,我真心实意的觉得,你就是在故意气我。” 林夕闻言挑了挑眉,也笑了一笑:“随你怎么想。好了,我要救人了,你出去吧。” ??? 将离龇牙咧嘴的朝他比划着:“那家伙就在外面,你现在让我出去?出去干嘛?承受双份的怒火吗??” “双份?” “我一份颜渊一份啊!颜渊此刻又不在,他正在气头上,自然只能朝我一个人骂啊!” 第339回 痴心人中的上等货 林夕淡然道:“哦。那你在这里,不要打扰我。” “自然。”见他同意她留下,将离表情严肃的点点头,“你救你的人,我先睡会儿。” “……” 林夕救人时是沉默的,不容分心的。 房内没有一点声音,按理说她连日困乏,此时又是午夜,她该极快入睡才是。 可将离没有。 身下的羽垫又软又暖,靠起来不知多么舒服,可她就是睡不着。 她想她的美人了。 多么可怕。 这才几日,离了他,她连觉都睡不着了吗? 那日后待子玉再闭关时,她可怎么活啊? 不行不行。 从戒指里摸出壶酒,将离仰头就往喉咙里倒,直倒到眼前全都模糊起来,手一松,空空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能睡着了。 随着这声突然的响动,林夕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想了想,弹指在她周身布了层结界。 如今他能为她做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少了。 目光闪了闪,林夕继续将心神沉浸在面前元神尽碎的姑娘身上。 姑娘真小,一万多岁,花一样的年纪。 按将离所说,意外受伤,一个相当出人意料的意外。 他没有什么惊讶,这个世界这么大,每一天的每一刻,都在发生着数不清的意外。 每一场意外,都是这般出人意料。 修补一个金仙境小仙的元神,耗不了他多少修为,但要将数万块残片一点一点的拼凑起来,耗精力,耗时间。 好在他是个拥有无限时间的神仙。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慈悲的不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分毫印记。 印记只留在元神上。 他的元神,是澄澈透明的,好似天道一般。 可林夕总能看到,这透明之下,是灰色的,尘埃的颜色。 不如眼前的姑娘,金仙境,金色的元神,璀璨,剔透,闪闪发光。 因为受了重伤,分裂成一片一片的,但还是散发着闪耀的光芒。 年轻真好。 修补她的元神时,有意无意,他总会看到些东西,发自内心的感慨着。 可忽然间…… 林夕望着掌心那一枚小小的碎片,皱了皱眉,叫醒了将离。 “你过来。” 将离尚有一半未醒的灵魂沉浸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不过去。” 林夕随手一道灵光击在了她额上。 将离惊恐的一跃而起:“什么东西,谁打我!” 林夕转过身,目光凝在掌心的元神碎片上,微微疑惑道:“你说你是在昆吾山头一次见到她?” 说好了他救他的人,她睡她的觉,她好不容易睡着,他干嘛要叫醒她啊! 将离没好气道:“是啊,怎么了!” 林夕将那枚碎片递给她:“我觉得你可能记错了,你们应该之前就见过。” ??? 将离愣了一下:“怎么可能,这丫头生的这么俊,我之前若见过,一定记得。” 林夕没说话,只用目光示意她。 将离皱了皱眉,有些迟疑的接过那枚碎片,分出一缕神识,探进去…… 小小的碎片,承载着小小的记忆。 小到这一处空间,甚至没有画面,只有浓墨般的黑暗,和一点细微的流水声。 将离凝神感受着,听那本就细微的流水声,逐渐被一段对话声掩盖。 对话的应该是两个神仙,声音都很好听。 其中一个,柔腻婉转,将离认出来,这是寒笙的声音。 在那片没有画面的黑暗中,寒笙说:“我在这里等了好多年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天齐君呢?” 片刻的沉寂后,一道乍听来有些空灵的声音响起,三分淡泊,三分疏离,剩下四分全是孤寒冷意。 那是个男子的声音。 好听,但将离不认识。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她不常来仙界。” 没一会儿,仿佛也映着那男子轻叹一声,流水声渐渐响起,浪潮涌动的呜咽,寂寥而空明。 这样的寂寥里,寒笙又问道:“那你上一回等她,等了多久呢?” “八千年。” 这一回,那男子很快回答了她,声音里却不添半点急促,缓缓的,淡淡的,在巨浪的呜咽声中,这样说道。 寒笙惊叹,细腻的嗓音里添上点疲惫和失落:“八千年?一定要这么漫长吗?” 男子似是轻笑一声。 这是不该有的一声笑,是那样淡泊、疏离又寒冷的声音里,本不会发出的一声笑。 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甜蜜,很小很小的一点。 也正是这若有若无的一声笑音,忽然间让将离觉得有些熟悉。 那个上一刻还笃定从不相识的男子,如今发觉,好似记忆之中,也曾听过这么一声无奈的笑。 可那是谁呢? 将离紧皱着眉,想不起来。 而后她听到那片元神上残存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声音里好似沉了海浪一般的男子,难得温和的对寒笙说:“继续修炼吧,你总能再见她的。” 记忆走到了终点。 那一缕神识退出,将离懵了。 看着表情疑惑的林夕,她傻傻摇头:“我真不记得我从前见过她,我发誓,身份姓名什么的,我都可能忘记,但是她这张脸,我若见过,一定不会忘。” 林夕想了想:“那你知道与她对话的男子是谁吗?听上去也是与你打过照面的,并且…还在等你?” 这十多万年,正经事没干几件,不正经的人招惹了一大把。 说句不要脸的话,如今的仙魔人三界之中,打过照面,对她痴心暗许、苦等千年的,那真是多了去了,谁知道又是哪个小界小族的小神小仙? 不过听那话里意思,仿佛与她见过不止一次,并且还一等就是八千年。 这份情意,可算得上是痴心人中的上等货了。 是谁呢? 既然见过不止一次,想来是个无名小仙的几率不大,毕竟前几万年她会出现在仙界,几乎都是参加些顶级的盛宴。 可若说是个大族世家子弟,声音里又怎的如此孤寒寂寥?叫她听着都有些心疼了。 冥思苦想,毫无结果。 将离朝林夕摊了摊手:“你还看到什么别的没?就这么几句话线索也太少了。” 第340回 宁肯命根子断 林夕回忆片刻:“还有一个是她跟小颜吵架的,好像是小颜把她一幅很重要的画给弄坏了,话里有提过你…” “哦?” 将离略略思索,应该是之前颜渊把那幅她题了“污言秽语”的画给撕了的事吧。 “这件事你知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林夕说着,顿了顿。 “不过什么?” “这姑娘,挺凶。” “啊???” 她没听错吧,那个骂起人来都像撒娇的姑娘,她知道怎么凶吗? 林夕道:“她知道,至少知道怎么对小颜凶。” 将离不认同:“你多少年没见颜渊了?这家伙表面看着温文尔雅、人模狗样,其实那脾气,我看一点不照当年差,发起怒来还是不管不顾的。” 林夕似笑非笑:“那是对你,对外人,对他的弟子们,小颜是当真很随和的。” “你又知道了。” “我在她记忆里看到的,不仅是这丫头,这丫头的师姐师妹们,也都给小颜惯的脾气不小。不过似她这般做派的,倒只此一份。” “她干嘛了?” “她把小颜关出去了。” “……” 行吧。 原来那天,不是颜渊自觉愧疚,主动守在外头找寻道歉的时机,是寒笙将他赶出来罚站的??? 这师徒俩,还挺有情趣? 将离抿了抿唇,随便吧。 她倒不是很在意颜渊私下里到底是什么脾气,她只是忽然间想到,那时颜渊说,他们打的那个赌,是立过道心誓言的。 倘若有朝一日,颜渊对自己的弟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便要与那弟子断情,且要亲眼看她嫁给旁人为妻。 如今赌局未终,誓言未破,他即便心中生情,又怎会堂而皇之的对寒笙说出来,还直接要她嫁给他呢? 怎么,他这也是打算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了? 将离摇了摇头,心中烦闷。 不同于她的随意,颜渊在境界上,走的的确比她远的多。 可他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神仙,面对道心誓言的反噬,却是根本没法抵抗的。 修行路断、神体受创、损耗寿元、心魔横生、修为大跌、灰飞烟灭。 这几重反噬之中,若论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即便灰飞烟灭不至于,将离琢磨,那至少也是个心魔横生的结果。 可就颜渊这样的神仙,将离愿意赌出一切,他是连第一重都受不了的。 你让一个兢兢业业修行了十数万年,一路都在武道极巅突破突破再突破的妖孽上神,修行路断? 那跟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若有的选,只怕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修士、男神仙,宁肯是命根子断,也都不会想要修行路断的。 女修士、女神仙同理,不要脸也得要这修行路上的未来。 所以为何都说以道心立下的誓言,不可违背。 因为若有违背,那一遭遭当真是修行人无可承受之罚。 将离越想越乱,心脏跳的厉害,连忙打断了林夕,将此事告知于他,求一个解决之法。 而林夕安静的听完这段往事,在将离期待的目光中,安静的想了半天。 最后只面无表情道:“你放心,若我有朝一日能造出那个时光倒流术,一定记得回到当初你们打赌的时候,骂死你们。” “……” 这个时候出言讽刺有意义吗? 林夕慢悠悠的白了她一眼:“小离,我从前一直觉得你是从阴无极出来之后,才开始变得无聊,今日才发现,原来你在那么早以前就开始无聊了?” 将离咬牙切齿:“你懂什么!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事情的发生,叫做情绪推动、氛围推动?!” “不知道。” 她眼睛一眯,呵呵一声:“那一时冲动,你总该懂吧?当初你和陆姐姐怎么搞到一起去的?还不就是一时冲动?这东西有道理可讲吗?!” “……” 林夕默然,转过身继续拼元神。 将离喊了两声:“所以颜渊的事到底怎么办啊,总不能真叫他因为这种荒唐事断送修行吧?” 林夕闭上眼睛,指尖灵光闪烁:“关我什么事。” “……” 又来了又来了,要不是看在他此刻还在救人,以及她根本打不过他,将离真想暴揍这个人皇一顿! 这是不关他什么事,可颜渊怎么说也是他当年的部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那场战争立下了无数功劳,这才过去几年,他就全忘了吗? 将离气的来回来去的在这狭小房间内转悠。 而片刻后,林夕睁开眼:“小颜说他没跟这姑娘说过那些话。” 将离脚步一停:“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方才传音入神,问了问他,他说没有说过这话。” 传音入神…… 是了,这样极耗神识的传音,跨越两界,直抵心神的与人对话,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皇能使的这般随心所欲了。 “所以他也没有受到反噬?” “没有。” 将离略略放下心来,可又疑惑:“那这姑娘又是怎么凭空出现这段记忆的?” 林夕抬了抬眉:“或许是梦境、幻境一类的想象吧。” “……” 想象被自己的师尊抱着,还说要娶她??? 不管是梦境还是幻境,还真是挺…两情相悦的。 倒叫她虚惊一场了。 将离舒了口气:“诶,那你没顺便问问他,寒笙从前与我是有什么渊源?” “没问。”林夕冷然蹙眉,“还要不要我救人了?你想知道自己来看就是。” 将离迟疑了一下:“这…不好吧?” 林夕想了想:“元神修补极其繁琐,她的修行和道,我修复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个姑娘…” 将离蹙眉:“怎么?” 林夕也微微皱起眉,拈起一片元神碎片。 “她的情绪和记忆,有许多地方,我看不懂,梳理了一些,也不知原先是否就该如此。” “倘若有哪里不对,我担心她日后便是身体恢复了,神智和记忆的混乱,终究也会反噬到修行上,让她再无寸进。” 将离也是头一回搬一个元神都碎成几万片的半死神仙,拿来给林夕救,原来这事情这么复杂麻烦的吗? 第341回 境界高,就是可以胡作非为 将离想了想:“那我能做什么?” 林夕道:“你将我梳理过的仔细查看一遍,若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告诉我。” 说的好像她就很清楚一个正常神仙该是什么样似的。 这事情叫她来做,还不如叫同样在仙界,受正统教育长大的子玉来做。 只不过终究男女有别,林夕是因为要救人没办法,但若要子玉来,不说日后叫寒笙知道还有没有脸活,只怕子玉自己也是不肯的。 将离点了点头,拍了拍还微微有些醉意的额头,往那床沿一靠,倒不如林夕避讳,直接将寒笙苍白的身躯揽在怀里。 边配合着林夕施救,也尽全力帮助维系着她的元神,边在那一堆碎片之中仔细查看起来。 顺便也寻一寻,她这到底是何时何地见过这颗可怜的小露珠了。 然而,一直从这子夜时分,寻觅到黎明破晓,将离约莫已经查看过上万枚残片了,除了在几枚碎片上看到寒笙在欣赏她那副画,其余一无所获。 她们之间有什么渊源,她没找到,倒是顺着林夕整理的方向,看了不少丫头和颜渊的往事。 看的迷惑不解,无法直视。 不怪林夕会觉得看不懂,就她这样自认身经百战的情圣,也很想象不到。 就寒笙这样的条件,拜在颜渊门下,出身又好,相貌又好,修为资质也不算差。 她想找个什么样年轻有为的夫君找不着,怎么偏就看上颜渊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古董了呢? 施救间隙,她提出一连串不通顺之处,与林夕探讨了一番。 作为主要负责救人的那个,要将寒笙的元神分毫不错的修复回来,林夕必须要仔细研究她的神体和记忆,乃至修行大道。 他若出一丝错,日后反噬到寒笙身上的,那就是百倍错。 而讨论了半天之后,他的观点是,这可能和寒笙没什么关系,不是她瞎了眼,想不开。 是颜渊又犯老毛病了。 将离怔住:“他犯什么老毛病了?” 林夕蹙眉:“你还记得当初在魔界,他与后卿手下那个小魔的事么?” “当然记得,不过说起这个,你可知道当初我们会打这个赌,都是源于你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下换成林夕发怔了:“我对他说的什么话?” 将离没好气道:“你对他说,他这样很容易孤独终老!你说你没事发什么神经?即便是看到他未来必然孤独终老,也没必要提前告诉他吧?” 林夕皱了皱眉:“……这样吗?” 将离心中一跳:“所以你当时可是真的看到,他未来必然孤独终老了???” “……我没看到他未来必然孤独终老。” “那你干嘛这么跟他说?” 林夕紧皱着眉头,不说话,表情看上去很是严肃。 待片刻后,将离也不由叫他这表情带的心中紧张起来。 难道这件事另有隐情? 就在将离越来越觉得,这事情果然还有她当初没想到的细节时。 林夕有些泄气的开口:“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这么跟他说了。” “……” 然而,他也只这么表情苦闷了一瞬,便就消散:“可能是在那以前,没想到小颜平时话这么多吧,觉得挺烦人的。” 将离不明白了:“烦人是烦人,那你也没必要咒人家会孤独终老吧?!” 林夕忽然间一挑眉:“我想起来了。” “嗯?” “我那时就是因为觉得他私下里话多烦人,才这么对他说的,不过这不能算咒他,我只是提醒他。”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好心提醒。” “从前小童就是这样的,我偶尔多说几句,她就会觉得烦,还警告我要是再烦她,她就不要我了,让我孤独终老。” 看了两眼将离一脸迷惑的表情,他又补充了一句。 将离无话可说。 真的无话可说。 她只是忽然间觉得,陆童当初非常严肃的警告过她的那句话,真的很有远见。 陆童说:“绝对禁止林夕给任何人提什么感情意见,他如果是坏心,那一定会办坏事,他如果是好心,那也一定会办坏事。” 知夫莫若妻,是她疏忽了。 将离有些惆怅的往床沿一瘫:“你说我要是现在告诉颜渊,当初你对他说这句话是这么个原因,他会不会直接气死?” “那我不知道。”林夕摇了摇头。 片刻后,忽又抬头:“要不然你去对他说说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呃……我开玩笑的,这也太缺德了吧?” 林夕很认真的看着她:“我没开玩笑,我想知道。” “……” “正好,你不是也想知道这丫头和你究竟都有什么渊源么,可以一起问一问他。” 这件事她倒的确有些好奇。不过还是不足以她以身犯险。 万一颜渊怒起来,林夕是远在千里,也什么都不怕,可她不是。 她相当脆弱。 将离义正言辞的拒绝:“我留在这里慢慢找也能找到的。” 林夕又道:“其实我是觉得,她的许多事情,你也把握不准,几处疑点,还是问一问颜渊比较稳妥。” 呃……这倒是真的。 将离皱眉纠结了片刻,朝林夕瞪了一眼:“其实我觉得,你就是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林夕耸了耸肩:“随你怎么想。你不是也想知道你和这姑娘有什么渊源么?顺便,都是顺便。” 将离无法反驳。 可是一想到子玉就在外面,她这跃跃欲试的心立刻又缩回去了。 林夕见状,随手便在这房内撕出道虚空裂缝来:“从这里走,小玉抓不到你。” 望着空气中忽然裂出来的半人高空间缝隙,将离啧啧一声,多少万年了,还是想感叹一句,境界高,就是可以胡作非为。 这么联通仙人两界的虚空通道,上神极境都未必能成功建立的东西,林夕就跟推开一道门似的轻松。 还是道没上锁的门。 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神一命,换颜渊一个天大人情的信念,将离探身摸进这裂缝之中,一步跨过,别了这狭小木屋。 却没想,通道的尽头,她落下地来,睁眼一瞧,竟直接来到了颜渊房中…… 第342回 别的没有,酒管够 人皇还挺贴心,这通道建的,相当一步到位。 将离只庆幸,此刻颜渊虽身在床上,好在却是在打坐吐纳,闭目修行,衣着服饰什么的,各种完好,否则她只怕要被他给打出去。 从将离凭空出现,到打坐的颜渊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的功夫。 几乎同时的,将离后退一步,红莲挡在身前:“你住手,我没有恶意,是人皇将我送过来的!” 此地还是在昆吾山中,与子玉的临峰相邻,是为兵峰。 盘坐在床上的颜渊微微惊讶,连忙起身,也不在乎她这么忽然间就出现在他房中,吓他一跳的事了。 只急急道:“人皇怎么忽然将你送过来了?笙儿呢?她如何了?” 见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将离舒了一口气,熄灭掌心红莲。 “人皇有话叫我带给你,至于寒笙,你别担心,他已答应出手相救,彻底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是,只要人皇愿意相助,一个金仙境的小仙,彻底恢复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哪一刻,颜渊如此庆幸自己座下的弟子未曾突破上神境的。 他闭了闭眼,稳下心神:“人皇叫你带什么话给我?” 将离拧着眉纠结了一番。 这个话要怎么跟他说呢? 方才在那小木屋时还不觉得,可此刻又看到这位东武真皇本尊,将离忽然间觉得,她有点无法直视颜渊。 无它。 实在是,在寒笙的记忆里,她这位老友的形象和日常,让她有点…… 看着将离一脸莫测的神情,颜渊怔了怔:“你做什么这样看我?人皇到底叫你带什么话了?” 将离啧啧一声,抿唇不语。 颜渊紧张起来:“可与笙儿有关?是她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笙儿笙儿,叫的还挺亲切。 将离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这殿中四下环顾了一圈,走到一处书案前,坐下同他招手。 “你来。咱们坐下慢慢说。” 颜渊不明所以的坐过去。 将离在储物戒里搜刮了一番,摸出个玉杯来,抬眼一瞧,还是尊血玉的杯子。 静心安神的仙酿,倒得满满一杯。 将离伸手推到颜渊身前:“这个事,说出来可能有点打击,来,你先做个心理准备。” 说罢先将自己手头那杯饮了。 颜渊皱了皱眉,悬心起来。 能叫将离这样荒唐不羁的神仙都觉得打击,那得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毕竟他一向觉得,将离是那种即便有一天他重伤垂死,也都是随便笑一句“没事没事,死了就死了吧”的人。 抬手便饮下满杯的仙酿,颜渊目光郑重的看着她:“你说吧,我做好准备了。” 将离轻吸了一口气,一想到这一连串的鸡飞狗跳,她又泄掉了那一口气。 再次将颜渊的杯中倒满酒,她冷汗连连:“我觉得你还没做好准备。” “……” 颜渊又抬手喝下:“你赶紧说!” “说说说。”将离咕咚咕咚咽下两大口烈酒,抬袖一抹。 “不过先说好,这事情归根到底是人皇做的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传话的,待会儿你若有什么怨气,可千万别朝我撒。” 颜渊瞪了她一眼:“我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吗?若与你无关,我自然不会朝你乱发什么火。” 那就好。 颜渊这个神仙,优点不多,但至少还是说到做到的。 将离又灌了一口酒,并且非常贴心的又给他也倒满。 而后缓慢的、避重就轻的、很讲究措辞的,将当初那件往事的真相说与他听。 并且时刻关注着颜渊的反应,以便她逃命。 可谁知颜渊听完后,竟然半分反应也没有。 他只是表情僵硬的怔坐在那里,手指僵硬的端起那杯静心安神的仙酿,一口饮尽,坐了许久。 将离摸不准这是什么情况,只庆幸颜渊至少没有将她当做那出气的沙包。 身体微微松缓下来,她抬手将两处酒杯倒满。 见她又倒了酒,颜渊端起杯来便喝了下去。 将离怔了一怔,放下自己手中那杯,又先给他倒上。 轻开口,她道:“你能想的这么开,真挺出乎我意料的,不过…” 啪—— 将离那话还没说完,就见又饮一杯的颜渊,忽然间一把将那杯子砸在了地上,又表情森然的一掌拍在桌面。 “所以这件事情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全都是因为人皇的一句戏言吗?!” 感受着那袭面而来的凌厉掌风,将离面色一白,这架势,他还想去找林夕报仇是怎么着? 她一把按住颜渊看上去很冲动的胳膊。 “那个什么,你听我说,也不算戏言,他会这么跟你说,的确是他真的这么认为来着,全然出自好心,事情变成这样,他又怎么料得到?你,你冷静点。” 冷静? 她叫他冷静? 颜渊目光冷冷的扫过将离面孔:“放手!” “放手没问题。”将离嗖的一声又在他胳膊上压了只手,“但你莫忘了,你那小笙儿还在他手里,靠他施救呢。” “……” 颜渊的表情一瞬间扭曲起来,眉毛夸张的挑着,一手指着将离紧紧抿唇的表情,欲言又止,憋的一张脸很快通红一片。 看这样子是稳住了。 将离轻叹一声松了手,拍拍他肩:“忍忍吧,救命要紧,再说了,你又打不过他。” 看他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将离说他打不过林夕,这真是很给他面子了。 实际上,莫说打了,以林夕如今的境界,只怕是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将一个上神大成境的神仙大卸八块。 超脱逍遥的无上之境,究竟是个多么恐怖的境界,有时候连将离都无法想象。 她只知道,当初魔祖浮生的战力约莫便是这个境界,无上的魔威,不过一人之力,便能镇压天道、镇压三界十万年之久。 颜渊要疯了。 红着眼睛,他又一拍桌面:“酒!” “来了来了,别的没有,酒管够。” 将离跟着这书案一同震了一下,一挥袖,立马摆出十几坛的酒来,且是一水儿的仙酿烈酒。 既对修行有助益,还很适合消愁。 分文不取,友情赞助。 第343回 早晚我们是要成亲的 颜渊什么都没管,他捧起一坛来便朝口中倒。 看的将离有点害怕。 倒不是心疼那点酒,只是除了自己之外,她还是头一回见着哪个神仙拿仙酿当水喝的。 这东西还是有点威力的,实打实的可醉上神。他这么个灌法,只怕要不了一时半刻,就得醉过去。 片刻后,灌了差不多有半坛的颜渊,果然已能看出醉意,只是双眼还是赤红之色,将酒坛放下,靠在书案边上气息沉重的呼吸着。 将离不知说什么好,她在思考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颜渊忽然伸手拍了她一下。 将离一怔:“做什么?” 颜渊微微低着头,声音低沉:“我问你。” “……你问。” “你是真心喜欢那个北阴小子吗?” “……自然。”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的?” “……一见钟情。” 隔了一会儿,颜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呸!” “……” 怎么了?真心喜欢有什么问题吗??一见钟情有什么问题吗??? 将离一把薅上他衣领:“姓颜的,你这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我家玉儿有意见?!” 仙酿的灼烈气息漫上灵台,颜渊目光摇晃的拍掉她的手:“滚。” “你再说一遍?!” 仰头又灌下一口酒,颜渊白了她一眼:“将离,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喜欢个什么人,都是真心,都是一见钟情?” 将离愣了一下:“有吗?” “不是,我是不是每次都真心关你什么事啊!” “不关我什么事,觉得那小子可怜而已。”颜渊饮着酒,眼中迷蒙。 将离不服:“若我从前也这么说过,那一定是骗你的,玉儿怎么能跟他们比,这次我是非常非常非常真心的,不然,不然我嫁给他干嘛?” “呵。”颜渊嗤笑一声,“你还想骗我到几时?赢兄都和我说了,你和他根本没成亲。” 子玉是什么时候告诉他师尊的??? 将离面庞僵硬了一下,微微尴尬,但还是一脸强硬道:“那怎么了?不过是还缺场仪式而已,反正夫妻之实是有了,早晚我们是要成亲的!” 颜渊冷冷的扯了一下嘴角:“夫妻之实……” 将离一拍桌子:“干什么!你不信啊!” 颜渊随手扔了喝空的酒坛,又拿过一坛。 “你说你们已经成亲了,并且有了夫妻之实,我先前还疑惑,为何你没有受到誓言反噬,如今才明白,原来都是骗我的。” 他斜斜靠在案边,仰头饮下一口,微抿的唇角上,紫色的衣襟上,都沾上些许水泽。 眼角眉梢,皆是酒气氤氲的剔透绯色。 只要不发脾气,不动手,这位以武道极境成神的东武真皇,他其实一向是个水晶琉璃般的相貌。 剔透,易碎,无与伦比的精致。 可惜说的话却不留情面。 “与赢兄发的那道誓,因那北阴小子是主动出关来寻你,不算你阻碍他修行,所以你没有反噬。” “而与我发的那道誓,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成亲之事是无中生有,所以也没有反噬。我说的没错吧?” “……” 将离后悔了。 她为什么刚才要拦着他,就让他去找人皇打架不好吗?打死了算他自己的,打不死算林夕的,总之,她是能出气的。 拎起酒坛,将离十分郁闷的也将自己灌了个半醉,朝颜渊呸道:“亏我还这样为你着想,你倒只知道来揭我的底,看破不说破,有意思么?” “没意思。”颜渊摇了摇头。 “我无意揭你的底,诚然,若有可能,我还是不希望你当真受到什么反噬…会这样问,只是我想知道,你们女子,真心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 将离怔住:“你虽然没有同人谈过什么情事,但这种事,这么多年,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不是一向挺了解的么?来问我做什么?” 颜渊摇了摇头:“从前以为了解,如今遇上了,才知道半分不了解。” 将离明白了:“你不敢确定她是不是同你一样的心思?” 颜渊没说话,只饮酒。 将离眼珠转了转:“不如你同我说说,你们两个过去究竟发生了何事?” 颜渊白眼一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呵呵。”将离微笑看他,“不说就算了,到时候她的神志记忆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可千万别来找我。” 颜渊一瞪眼:“她的神志记忆为什么会出问题?” “你说呢?”将离冷笑一声,“东武真皇何等威势,一击而已,她这元神就碎了几万片,都成渣了。” “可…不是说人皇能将她完好无损的救回来吗?” “你若只想要个完好的肉身,那都不用人皇,我想想办法也能给你搞出来,可像她这样的元神重伤,你以为是如何救?” 将离顿了顿,将酒杯送到唇边,饮下后,将如此这般的原理同颜渊说了一遍。 听的颜渊心痛又无奈。 一咬牙,他目光颇有几分哀怨的看了将离一眼:“有哪些你觉得不清楚的,说罢,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这个态度就对了嘛。 将离想了想,认真道:“其实女儿家大概的那点心思,我还是懂的,但后头几处转折,只怕把握的不是很准确。” “保险起见,你还是将你知道的都说一遍吧,尤其是那些你们二人之间,可能会有误会的地方,更要仔细,免得到时候阴差阳错,情海生波事小,损害修行事大。” “……” 损害修行事大,可情海生波怎么就事小了? 颜渊一闭眼:“我告诉你可以,但你不许说出去。” “除了林夕,任何人我都不说。” “你发誓。” “发誓,发道心誓。” 颜渊怔了一下,他是觉得说这种事有点不大好意思,但也没到要让她发道心誓言的地步。 可将离动作迅速,三下五除二,吃饭喝水一样就把那誓言发完了。对自己保守秘密的决心相当有自信的样子。 叹息一声,这下他真不必顾忌什么了。 于是倒上一杯酒,缓缓道:“这件事,还要从五千年前说起,五千年前,我第一次在太名山遇见她,那时候,她还只是……” 第344回 很厉害很厉害,很富裕很富裕 最初她一步一晃的走到太名山下的时候,其实没想过,这里竟然与她诞生的地方隔了那么远。 抬起头,烈日当空。 低下头,浑身是血。 她终于走到太名山了。 两百年的时间,还借了那位殿下的力,将她送到说是离太名山很近的地方,她一步一步,赤着足,走过来。 天知道她这一路都吃了些什么。 少女张开苍白无色的唇,小拇指落在微微伸出的舌尖上,点了点。 “真苦。” 不是说太名山是仙家福地,灵气充沛吗?怎么它外围的小山脉都找不见几块灵石呢? 害她只能吃些杂草砂砾,满嘴苦涩。 饥不择食的时候,七十年前还不小心吞了株毒花,将一身皮囊染的青紫青紫的,明明特意化作个人身,却弄的活像个妖兽。 轻叹一声。 她真不想再吃半口土石了。哪怕是灵气充沛的太名山的土石。 可是…… 少女仰头望着那轮可恶的圆日,和几乎与它一般高耸入云的太名山。 她不再吃点东西,可怎么有力气爬上去呢? 蹲下身,她撩着身上那块殿下说是拿来“遮羞蔽体”的破布,往脚踝上蹭了蹭。 好疼…… 太名山的灵气足,仙草也长的茂盛,还都像成了精,不仅不给她拔来果腹,还在她的腿上割出数道伤痕。 草儿鲜嫩,其实伤口割的也不深,但架不住这攻势连绵不断,才走了几步,她这一双腿上就血淋淋的了。 殿下与她道别时曾说过,她的皮囊娇嫩,血肉也珍贵,叫她要好好保护自己。 这下倒好,原先一路行来,她只是脚下磨得生疼,不小心划破的时候,会流一点血。 如今这一身上下,哪儿没沾着血? 都怪太名山太远了。 少女轻叹一声。 望着那可望不可及的山顶,表情痛苦的抓起一块墨色的石头,对着尖端一角,泛白的薄唇一张,咔嚓一口咬了上去。 碎屑沿着她的嘴角滑落下来,有几粒沾在她“遮羞”的布料上。 她低下头,两百年来,从那堆层层绕绕的布料里,伸出另一只已叫无数尘土砂石染成灰黑的小手,仔细的将它们拿下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还是塞进嘴里。 …… 爬啊爬,爬啊爬。 这里有个小露珠,她就快被晒死啦。 好不容易等了日落,好不容易等了月出。 她爬啊爬,爬啊爬,还是没能爬到高山崖。 这是她爬太名山的第七十八日了。太阳上来又下去七十八回,她数着的。 越接近山崖的地方,灵气越多。灵气一多,成精的山怪就多。 太名山的小精怪都来欺负她。 有长嘴的,啄她腿上的肉,有尖牙的,咬她的手指头。 不是说是个仙家福地吗?怎么跟龙潭虎穴似的呢? 她好几次差点滚下去,好在还有殿下给的星星。 殿下是个很有爱心的神仙,分别前,送给她一颗星星,就埋在她的手心。 他说,若有别的东西想吃她,就拿手心对着它们。 感谢殿下,也感谢那颗星星。 她拿手心对着那些长嘴尖牙的东西,不仅将它们镇住了,还直接将它们弄死了。 她很快把长嘴和尖牙给吃了。 虽然味道还是不怎么样,但比起杂草土石,不知好了多少。 就这么的,她微微恢复了些力气,咬着嘴巴,一步一步,接着往上爬。 又四十八天过去了,她吃完了大半座山的长嘴和尖牙,剩下的那些大概是躲起来了,她找不到,吃无可吃。 于是又只能拿土石果腹。 又累又饿,到了最后,近乎是手脚并用的爬。 终于,她爬到了峰顶。 到太名山了!终于可以见到殿下说的那位东武真皇了! 她惊喜的一伸手。 下一刻,彻底呆掉。 原来,她爬的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在真正的太名山面前,只是一个台阶一样的东西。 她翻上山崖后,清晰的看到眼前一座比之高大十倍不止的山峰。 山峰下,有一块巨石,上头刻着殿下留在她另一只手心上的两个字--太名。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太名山?! 所以她先前光是爬个小台阶就爬了三个多月??? 那眼前的这座……不行了,她要蒸发了,这可怎么爬的上去啊! 扯了扯那块已经不怎么能“遮羞蔽体”的破布,少女一脸呆滞的坐在地上。 不知坐了多久,肚子里叫起来。 呜,好饿啊…… 怎么办? 左右四顾,除了地上的土石,什么吃的都没有。她总不能吃空气吧? 努力吸了两下空气中的灵气,她丧气的快哭了,这轻飘飘的,一点不当饱啊! 算了,继续爬吧,真正的太名山上灵石灵草应该多许多,她总能找到吃的,不然,她还能饿着肚子爬回去吗? 她又回不去了。 认命后,她摸摸干瘪的肚皮,咬了咬牙,跨过那道巨石分界,继续朝太名山进发。 她一定要见到东武真皇! 殿下说过了,东武真皇的太名山,是三界孤弱女仙的好去处。 且这位老真皇,他是个很厉害很厉害,又很富裕很富裕的老神仙,她若能拜在他的门下,日后是绝不愁吃的! 却不想,她刚跨过那道巨石没有多久,便一头撞在了空气上。 …… 她居然撞在了空气上?! 她是饿瞎了吗?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她懵懵的起身,又往前走。 砰—— 疼,好疼!还…还晕… 完了,她是不是要蒸发了? 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眼睛就要闭上的一瞬,她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那…那是神仙吗?好香的灵气,好白的皮囊,好,好美的脸…… “神仙救命…”跌坐在地的少女哑着嗓子轻呼一声。 闭上眼,黑暗袭来,沉重无比。 …… 不知几重天过,在一片浓香的诱惑下,她睁开眼。 这,这是哪儿? 她躺在什么上头?怎么这么软?还这么香? 天呐,她有多久没闻见过这么香的东西了? 不管了,她猛地翻过身,张口便朝身下那物咬去! 却在这时,一道清丽声音急急传来:“诶,这位姑娘,你怎么咬我的枕头?!” 枕头?是一种名唤“枕”的东西的头吗? 第345回 我完全符合他的标准 那声音的主人正伸着手,将她死死拉住。 她艰难的转过身来,有些委屈,还有些不好意思:“我饿了…” 抬起头,她露出祈求的目光,想求一求这位大神仙,让她吃了这“枕”的头,或者其他什么部位都行,她不挑食。 她实在太饿了。 可一抬眼,她怔愣在那里,见到一张如梦似幻的俊俏面孔。 是在太名山下遇见的神仙!一个像她一样性别的姑娘,一位仙子! 离开前,殿下教她认过的东西不多,但如何区分男女,和如何区分妖兽与仙人这两件事,是好好教过的。 似眼前这位姐姐这般,皮肤白皙,身材纤瘦,脸小,头发长,锁骨下面还有两团肉的,是女的。 如果是男的,那里就很平。 她被这位仙子的容貌吸引了,甚至一瞬间忘了饥饿,只喃喃道:“我,我…” 仙子轻叹一声,细细的眉毛微微皱起:“你方才说饿了?可是我这里没有吃的,整个雅集丹心都没有什么吃的……” 仙子姐姐真是好看的紧…… 等等,仙子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雅,雅集丹心?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要去太名山找东武真皇的。” 那仙子笑了:“雅集丹心是太名山的支脉。你既来太名山拜师,竟然不知所有真皇门下弟子,都是住在雅集丹心的么?” “我,我不知……”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摆弄了一会儿盖在身上的那层布料,忽而眼神闪亮的抬起头。 “我虽然不知,但是我有一封殿下的荐信,他说只要把这个给东武真皇,他就会收我做弟子了!” “哦?”仙子又皱了皱好看的细眉,朝她一笑,“是哪位殿下的荐信?”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他的名字就叫殿下。” 仙子没能忍住,噗嗤一声轻笑,朝她摇了摇头:“哪有神仙的名字叫殿下的,你莫不是被他骗了?” “不,不会的!殿下不会骗人的!不信我给你看!”她着急的在身上摸起来。 可摸来摸去,怎么哪儿都没有?她记得殿下那信是写在一枚玉简里,明明叫她给好好的收在…… 一摸胸口,她想起来了,百年前,走在一片荒芜之地,她饿昏了头,好像…… 脑袋耷拉下来,她哭丧着脸:“信被我给吃了……” 还没等那仙子说什么,她紧接着便崩溃大哭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我走了两百多年,好不容易才走到太名山,光爬个台阶就爬了三个多月,信就这么没了!东武真皇不会收我了!我会饿死的!我会蒸发掉的!呜呜呜,怎么办啊!” 也不知是被她的虔诚给打动了,还是被她的悲惨给惊到了,总之,那位仙子和声细语的劝住了她。 仙子道:“好了好了,你别哭,那信没了便没了罢,我去同师尊好好说说,说不定他老人家还是愿意收你为徒的。” 她怔住了,心中又有了一丝希望。 见仙子离去,虽极馋那枕头,却也不敢乱动,只揉着扁扁的肚子,忍饥挨饿的等着。 饿的晕晕乎乎的,就想起殿下来。 殿下说了:“寒笙,你去找东武真皇吧,他的太名山是三界孤弱女仙的好去处。” “这位老真皇修为高深,性格也好,虽说收徒的条件特殊了些,只收孤苦又美貌的女弟子,但这两项,你正好都是符合的。” 是了,虽然她把殿下的信给吃了,但她还有孤苦和美貌两样本事啊! 她这么想着,便有了不少信心。 没一会儿,那仙子姐姐回来了。 她轻笑一声道:“师尊同意见你一面了,你快洗漱一番,随我去太一栖霞拜见罢。” 说罢便来牵她的手,还来剥她遮羞的布料,手指覆在她的衣襟上。 仙子姐姐的动作很温柔,但她一下紧张起来,两只小细胳膊交叠着护在锁骨下那两团肉前,猛地一阵摇头。 “你不能碰我那里,殿下说了,不能让任何人碰我那里。” 那仙子愣在原地,面浮绯色:“你误会了,我只是见你的衣衫都破损了,想为你换一件罢了。” “那,那也不行,我的衣服挺好的,总之你不能碰我。”她说着扯了扯布料的下角,“你看,该遮的不是都遮上了么?” 仙子不忍直视。 踌躇片刻,她坐到床沿上,柔声道:“你听我说,我叫甘棠,是东武真皇门下九弟子,若你真拜进了太名山,日后我就是你的九师姐。” 她乖乖应了一声:“师姐好。” 甘棠无奈一笑:“你若真想有朝一日能叫我一声师姐,便信我一句,让我带你去梳洗,不然你这个样子去拜见师尊,他多半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寒笙依旧摇头,眨着浑身上下唯一还算干净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她道:“不会的,他一定会收我为徒的。殿下说过了,东武真皇总是收留一些孤苦又美貌的女仙,我既孤苦,又美貌,是完全符合他的标准的。” 甘棠无言。 外界都说,东武真皇,收徒只收非世家的美貌女弟子。 这是事实。 不过拜在太名山这般多年,她倒也曾见识过一些在相貌上不那么出众的女仙来投靠,虽不出众,但心诚且孤苦,师尊还是收下她们。 问,便说,在他眼里,她们是美的。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哪一位来拜师的女仙是她这样……不出众的吧? 且顶着这样一副花的连五官都快分不清楚的“尊容”,却还能如此自信。 甘棠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又劝了几句,依旧无果。 没办法,她只能顶着一头冷汗,架起云彩,带她来到了太名山的主峰——太一栖霞。 在那片云彩上时,姑娘瞧着虚弱,神情却雀跃。 甘棠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寒笙。” “何意?” “这是殿下给我取的。”寒笙眨眨眼,眼波流转之中,水雾荡漾。 “殿下说,我们那个地方寒冷,但我的声音好听,像人间一种乐器,叫笙,清越柔雅。所以给我取名叫寒笙。” 第346回 年纪越大的越好 甘棠从没有听过笙的声音。 但姑娘说的不错,她的声音,清越柔雅,因是喜悦的,似乐器,又宛转悠扬。 不知姑娘的这把好嗓子,能否叫师尊忽略她的小花脸。 甘棠朝她笑了笑,也解释了几句。 “太名山自黑暗纪元结束,便是师尊东武真皇的道场,主峰太一栖霞,取自师尊当初成神的太一界栖霞山。” “如今师尊乃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上神大成境强者,你待会儿见了他,可千万要尊敬些。” “虽说师尊性格随和,但初次拜见,该遵守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你明白吗?” 寒笙点头:“这些话殿下也跟我说过,师姐放心,我晓得的。殿下还说东武真皇对他座下的弟子都很好,会尽全力的帮助她们修行。” 甘棠含笑点头:“正是。师尊虽很少收徒,但每一位弟子无不倾力教导。” “殿下还说,他是个十几万岁的老神仙,是真的吗?” “呃…真的倒是真的,毕竟师尊是黑暗纪元时期的上神,年岁长一些,也是在所难免,但你放心,他还是很愿意理解我们年轻神仙的。” 少女咯咯一笑:“我放心啊,我很放心,我觉得年纪越大的越好,就像天齐君一样,就要年长一点,毕竟十几万岁才是一个神仙的最好年龄嘛。” 甘棠手腕一抖。 这寒笙姑娘,拍马屁的手法倒是一绝,她还是头回听到有人在年龄上对师尊表现的如此崇敬的。 说不定师尊会因为她这张角度清奇的甜嘴,忽略她的小脏脸,收她为徒? 甘棠操碎了心。 迎着怡人的山风,寒笙又氲着莹润的眼,满怀期待的朝甘棠问了一句:“师姐,我听说,东武真皇和天齐君是好朋友?这是真的吗?” 甘棠想了想:“师尊与天齐君是一同经历过黑暗纪元的上古神明,皆为人皇座下神将,的确有故。” 那就好,那就好。 既如此,这一遭,也不枉她艰苦卓绝的跋涉了两百多年。又能拜到一位好师尊,师尊又是天齐君的好朋友,简直完美。 没过多久,那朵云彩便停在了一处道韵盎然的山峰之巅。 古朴恢弘的宫殿群前,甘棠拍了拍她的肩:“这里就是太一栖霞了。” “太名山收徒是有考核的,与别的山门不同,在这里,每一位拜师的女仙,都需要先见过师尊,得他同意,再去参加考核,待考核也通过了,才能成为太名山的正式弟子。” 寒笙懵懵懂懂的点着头:“那东武真皇在哪里呢?” “师尊此刻在藏书阁,进去直走一刻,右拐,你能看见的最大的一处宫殿,便是太一栖霞的藏书阁了。” 顿了顿,甘棠思索再三,还是掏出手帕在她脸上细细的擦起来。 “考核的内容我不能透露,也不方便同你一起进去,只能送你到此处了。你也不必寻我,倘若一切顺利,拜师成功,师尊自会亲自安置你的衣食住行。” “在我们太名山,正式弟子是没有那么多规矩的,只不过师尊喜静,同样的,太名山也没有什么仙侍伺候,许多事都要我们亲力亲为。” 擦了没几下,整张柔软的白绢便全成了墨色,甘棠嘴角抽搐几下,翻过一面,继续苦口婆心。 “且每一位弟子拜师成功的头几千年,都是要先住在太一栖霞闭关修行,听受师尊指点的,待打牢了基础才会移居到雅集丹心,届时我们便能再见了。” 原来如此。 被捏着下巴擦脸的寒笙浑身难受,甩着胳膊拼命挣扎:“师姐,师姐,我知道了,快,快放开我吧,我的脸皮很薄的,再擦就擦坏啦!” 她的脸皮很薄的?! 甘棠发怔的一瞬间,手上一滑,山下捡来的小脏孩哧溜一声就跑远了。 一声反应不及的呼唤落在这山巅处,化入云,随风去。 甘棠轻叹一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帕子,有些哀愁的自言自语:“这擦还不如不擦呢,怎么是个紫皮的?” 踏入正门,直行一刻,右拐,最大的宫殿。 少女小心翼翼的行走在这处高大瑰丽的宫殿群中,连连惊叹。 殿下说的不错,这位东武真皇果然十分富裕。 她随口一尝,连走廊上摆着的最不起眼的灵花,都如此香甜可口。 日后她住在这里,可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就那种花,她一眼望去,上千株,足够她吃上一年了。 吃了几株灵花后,她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面色看着应该也好许多。 于是信心满面的,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 推开一看,她又惊呆了。 这,这里头的灵气也太充足了吧??? 方才的灵花一瞬间就不香了。 她几乎是两眼放光的冲了进来,满脑子全是两百年跋山涉水,饥不择食的困苦和委屈。 她好饿,她要吃东西。再不吃东西,她就要蒸发了。 蒸发了,还怎么拜师?不拜师,还怎么得道??不得道,还怎么去见天齐君??? 鼻尖微皱,她狠狠的嗅了一口,踮脚拿起那卷气味最香甜的东西,捧着便往嘴里塞。 “住手!” 一道疾声传来,几分惊讶,几分怒气,也不知从何处传来,冷冷的,硬硬的,当场便将她吓了个半死。 住手?是…放手的意思吗? 她下意识的一松手,极为听话,听话的牙关紧扣,只用嘴叼着那卷东西,呆怔在原地。 寒笙有点害怕,刚才叫她住手的是那位东武真皇吗? 他声音这么凶,是她哪里得罪他了吗? 几声布料轻微摩擦的声音响起,她一回头,眼里蓦然撞入一道雪青长袍的身影。 以她的身量,一眼望过去,只恍惚瞧见那影子胸膛宽阔,锁骨下面还是平的。 这是个男神仙。 八成就是那位东武真皇了。 不敢多做他想,她叼着那卷东西哐当一声便跪下身来,预备行殿下教过她的那种叩首礼。 首次面见要拜师的对象,且还是一位有尊号的上神,殿下说,她至少需要叩首三次。 可她跪下身,刚急急叩了一次,抬起来,再想俯下身去时,忽然便被一只手拦住。 第347回 尤其是脸,特别显老! 那只手握在她嘴里叼的东西上,用着力,在跟她的牙作斗争。 不是她要跟她未来的师尊作斗争,她这么浑身僵硬的跪在那里,死不松嘴,其实是看呆了。 未来师尊的这只手,可真漂亮啊。 比自己的要大许多,手掌和殿下的差不多宽,手指却更修长,指节分明,指尖纤细,手背上几条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这辈子,迄今为止,她见过的东西还不多,美的东西更加不多。 若拿心中少数那么几件觉得珍稀又漂亮的东西来作比较,那么这只手,皎白如月。 她看的呆时,嘴里便死死咬着。 而后便听这手的主人又轻喝一声:“松嘴!” 啊? 这一声喝,好不威严,她一紧张,齿关闭合…… 嗯…这东西果然是个灵气充足的灵物,就是味道平淡了些,只是闻着香甜。 她没来得及怎么细尝,咕咚一声咽下喉咙,然后便急急忙忙将剩下那两个头磕完。 额头抵在地面时,她听到未来师尊不可置信的声音:“你方才,吃了我的《太一经》?!” 太一精?太一成的精吗? 没有啊,她方才没吃什么活物啊! 她着急起来,连忙抬起头:“不是我,我没吃太…一精…” 寒笙又怔住了,眼前这人不是东武真皇。 东武真皇是威风凛凛的上神大成境强者,是一个十二万岁的老神仙,尊贵又有威严。 可她眼前这男子,雪后天青的长袍外蝉衣清透飘逸,一头青丝上只扎着一根玉色的发带,一身华袍,贴身紧束,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而他露在“遮羞蔽体”的布料外的,一小点月牙白的锁骨,而上,脖颈纤细,再上,君面如月。 她收回对他的手的美好评价。 她要将他的脸比作月亮。 这样一张月亮似美貌的脸,皎洁莹润,流光溢彩,眼眸低垂着,其中黑亮的部分,是最寂静的夜空,而眼睛的形状,则像她不知在哪儿见过的一种花瓣。 一面五官,带着错愕的神情,眉头微微皱着,浅粉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漂亮的过了头。 甚至,那是种近乎脆弱的美貌,好像被人轻轻一碰,便会碎去的琉璃盏。 但这不是东武真皇。 她跪错了。 这大概是东武真皇的儿子或者孙子吧,看上去比殿下还要年轻一些,不会超过两万岁。 既然不是东武真皇,她舒了口气,拍拍胸口,起了身。 “这位哥哥,我不知道是谁吃了你的太一精,但你知道东武真皇在哪里吗?甘棠师姐说他就在这里,可我没看到他。” 不知道是谁吃了他的《太一经》? 那位雪青长袍的少年看着她,目光几度变幻,一双漂亮眼睛,一瞬间从黑色变为极黑。 他皱着眉,声音不重,却饱含威严:“打着拜师的幌子,肆意毁坏藏书,还当着本尊的面撒谎,你好大的胆子。” 啊? 难道??? 她慌忙摆手:“你,你是东……不不不,不可能,你看起来这么年轻,这么娇嫩,怎么会是东武真皇呢?殿下说过,东武真皇是个很老很老的老神仙,有,有十二万岁那么老呢!” “……” 这是颜渊这辈子头一次听见,有人用娇嫩二字来形容他。 他一时间甚至不能判断这算夸奖还是讽刺。 手里的《太一经》他编纂了两千多年,可谓这一万年来做的最呕心沥血的一件事。 这才刚编完没多久,为方便门下弟子们取阅,这百年内才放在了门口显眼处,并且未设结界。 谁成想,竟被个…被一颗小露珠给咬了一个缺口?! 眼前这满口胡言乱语的小东西,她的真身竟然是颗小露珠?! 颜渊觉得自己眼睛瞎了。 活了十二万年,什么血肉模糊、断肢残骨的狼狈样没见识过? 但他还是头一回见着,有人顶着这副模样就来拜师的,也是头一回见着,能将自己弄成这副花花样的至纯灵物。 错愕中,颜渊皱眉打断了她的话,再三确认:“你就是小九在山下捡到的那个…姑娘?” 寒笙怔了怔:“是啊是啊。” “既然来我太名山拜师,为何如此莽撞,毁我的藏书,还…把衣服穿好!!!” “啊,衣服?” 寒笙一低头,天呐,肩上的布料断开了一小条,险些就要掉下来了,她连忙扭过头伸手在上面打了个结,心跳如擂鼓。 难道眼前这个漂亮少年,他真的是东武真皇?! 骗子!殿下是骗子! 不是说东武真皇是上古时代的神仙吗!不是说战功累累,修为高深,打架很厉害吗! 就他那副纤瘦样子,他能打得过谁啊?能挨过敌人一击吗?还有那张脸,嫩成这样,这风吹的急了些,还不就得破皮啊! 这个样子的神仙,你跟我说是战场上下来的?! …… 可,可方才甘棠师姐的确是说东武真皇就在藏书阁来着,又说这太名山中无仙侍,而真皇座下又只收女弟子。 他又这般语气,难道真的是那位传说中的老真皇吗??? 这可怎么办? 寒笙慌起来,她的拜师大业啊!还好刚才磕完了三个头!!! “回,回真皇,衣服穿,穿好了。”她手指发抖的小声道。 颜渊挑着眉毛,看着眼前这个小东西在肩上打的那个结,这叫把衣服穿好了? 不,她这一身,这一身…这还叫衣服吗?!这就是块布料吧? 还是没剪裁过的那种,扔进兽群里被那群莽兽来来回回的撕扯过,然后她是挑了破的口子最大的那一处,往头上一套,就来见他了是吗? 还有这手,这脸,这腿,怎么一处是紫的,一处是黑的,一处又是暗红的? 颜渊不忍直视了。 寒笙抬头看了他一眼,撩开些挡在眼前的碎发,嘴巴张了张。 “请真皇恕罪,寒笙方才,呃,无礼了。可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见过您,不知道您长什么样,所以才认错了。” 好吧,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呃,您其实看起来一点都不年轻,一点都不娇嫩,真的!尤其是脸,特别显老!老的特别威武霸气!” “……” 第348回 一般情况下,我都不挑食的 “还有还有,您的太一精真的不是我吃的,我在您的宫殿总共就吃了几朵花,还有您手上那个东西,没吃什么小精怪!” “那个什么太一精,您是找不到它了吗?可能,它趁您不注意…跑出去玩了?” 颜渊咬了咬牙,看着她的目光匪夷所思:“《太一经》趁我不注意,跑出去玩了……?” 寒笙垂着头,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位看起来很小的老神仙的心思。 “呃,我是看您这扇门关的不严,才这么猜的。” 哦,因为他门没关严,所以《太一经》自己跑出去玩了。 颜渊:“……” 他想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 够了!他不想再和她讨论关于这本经书的任何事了!他也不想再看到她了! 颜渊拂袖转身,面无表情:“出去,立刻离开太名山。永远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寒笙一瞬间瞪大双眼。 “您说什么?” 颜渊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被透明的光线拉的纤长,光辉摇曳,声音寒凉:“这次我且饶你一命,以后不准再跑到太名山来胡言乱语。” “我,我没有胡言乱语!我说的都是真的!” 惶然无措,她的眼中一下子盈满了泪,跌跌撞撞的朝那背影追去,呜咽着。 “我是真心来拜师的,我为了来太名山,走了足足两百多年,光爬您山前的一个台阶就爬了三个多月,受了好多好多伤,流了好多好多血,才终于见到您的!” “我真的…” 她嚎啕大哭着,说不下去了。 他凶她了吗?他已经极端克制自己的脾气了,她怎么还能哭成这样?还哭的这么突然?? 颜渊皱了皱眉,转过身:“你到太名山,走了两百多年?怎么回事?” 不哭倒好,这一哭,脸上更花了。颜渊轻叹一声,伸出手,手指在她眼下微微一拂。 好像是在为她擦眼泪,可又没碰到她,寒笙怔了怔,只觉有一股缓风吹来,一下子吹开眼里的泪花和心头的憋闷。 见未来师尊询问,她连忙抓住机会,抽噎着将两百多年的遭遇一股脑倒给他。 殿下说过的,东武真皇只收孤苦又美貌的女弟子,她得赶紧将她的苦楚都说出来才行! 拉拉杂杂,就这么不成样子的,时不时抹抹眼睛,她将来时路上所有的委屈都说了出来。 疲累、辛苦、饥饿、流血。 听的颜渊一愣一愣的。 原来她这一身泥土混着血痂,是因为靠一双腿,走两百多年,走到他的山门下弄出来的? 这是哪户人家生出来的傻孩子??? 这便是她的孤弱之处了。 寒笙吸了吸鼻子:“回真皇,我的真身是一颗星辰灵露,诞生在清微天的十万星河里,不知道修炼了多久才诞生灵智,又不知修炼了多久才凝出仙体。” 星辰灵露?清微天?! 颜渊一下子皱起眉来,两指微屈,点在她眉心灵台,口中轻道:“别动。” 不动不动,未来师尊说不动就不动。 寒笙站的板板正正。 片刻后,颜渊默然。 体内灵台星辉熠熠,元神闪闪发光,如他方才猜测,的确是至纯的灵物化形,可隐隐间,其体内世界,还有一丝龙气缠绕,他倒不太能理解了。 难道? 想到这点,他一下皱起眉:“你的父母亲人是何方神圣?” 重点来了,寒笙心中一喜:“回真皇,我无父无母,没有亲人,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那可是有友人助你修行,助你化形?” “没有,我没有友人,我只认识一位殿下,但…应该不能算是朋友,殿下说他不交朋友。” “哪一族的殿下?” “这…我不知道,呃…他看着跟您一样,就是个人形的男神仙,本体是妖兽,但是我看不出来是什么血脉。” 颜渊皱了皱眉:“那你又是怎么想到来太名山拜师的?” 小姑娘没心没肺的笑了笑,看着还挺高兴:“最初我化形之后,本来是想留在殿下身边修炼的,但他说他在家里的处境不好,不能留下我。” “他见我无处可去,实在可怜,于是叫我来您的太名山拜师求艺。还特地写了一封荐信。” “可惜,他写给您的信不小心被我给…给吃了,我证明不了我说的话了,但是,但是我是真的很可怜的!” 先有《太一经》,后有推荐信…… 想到缺了一角,不再完美无瑕的《太一经》,颜渊的心脏就抽搐:“你有吃纸的癖好?!” “吃纸的癖好?”寒笙怔住,连连摇头,“没有啊,一般情况下,我都不挑食的。” 无父无母无友人,自己修炼自己化形。 本体是颗星辰灵露,身怀一丝龙气,还是从禁地清微天出来的。 认识个不知哪家的殿下,然后就跑到他的藏书阁来吃书了? 颜渊不太明白她这乱七八糟的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她自己明白她在说什么吗? 但他有一点相信,只看她这一身花花绿绿的狼狈样,她可能真是走了两百多年,不知道从哪处小地方,硬生生走到太名山的。 这是多大的毅力? 反正颜渊还从没见过哪个弟子是这么走过来的,从前的那些,至多是从山脚下三拜九叩的行到山顶上,这样的拜师之心,已算极为虔诚。 只是他的太名山不适合她。 不提那个只能收美貌弟子的限制,天生天养的灵物,最适合的修行地,通常还是其诞生地。 轻叹一声,颜渊情绪有些复杂的挥挥手:“看在你这般辛苦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你毁书之责,但我不能收下你。” “为什么?”寒笙震惊了,“您,您听我说,虽然殿下的信没有了,但我确实很可怜啊,又可怜又美貌,您收弟子的标准不就是这个吗?” 颜渊瞪着眼睛:“又可怜又什么东西?!” 寒笙扬头,咧嘴一笑:“美貌啊。” “……” 这神志不清的傻孩子。 颜渊不忍开口,斟酌了半天,才艰难道:“若你所说属实,那你的确有几分孤苦,可另外那层,又是谁告诉你的?” 第349回 她好像绝地反击了 寒笙笑的自信:“美貌吗?殿下说的啊,他说我的长相搁在如今的仙界小辈神仙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美貌了。” 她那个殿下,是只见过她一个姑娘吗? 算了,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难能可贵她有这份自信。 颜渊嘴角抽了抽:“尽管如此。尽管你孤苦又…美貌,我还是不能收你为徒。”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收了她,一定会受天道反噬。 颜渊不说话。 许久后:“天意如此,你我没有师徒缘分。” 眼眶一红,一大圈眼泪噼里啪啦又掉下来。寒笙从未觉得此生如此绝望过。 前头为了走到太名山走了两百多年,她没有绝望,后头爬了三个多月发现只是个台阶,她也没有彻底绝望。 可此刻,未来师尊说他们没有师徒缘分。她绝望了。 她绝望的说:“是我不够可怜,还是我不够美貌?” “……” 她怎么能眼泪说掉就掉,完全不带一点缓冲和准备的? 看了看姑娘这小小的身量,颜渊有一种自己在虐童的错觉。 “你说啊,是我不够可怜,还是我不够美貌?” “……不够可怜。” 寒笙怔住,这样都不够可怜吗?那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抽噎着,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我明白了,既然今生与您没有师徒缘分,不能拜师问道,那寒笙活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寒笙这就化道,将一身灵气还给天地。” 小小的姑娘,虽还哭着,但语气平平静静,很认真道。 颜渊一闭眼。冷哼一声。 她这是拿自杀来威胁他?她也不打听打听,他是那种会受这样无理取闹威胁的神仙吗! 寒笙闭上眼,心念一动,掌心渐渐散发出一抹幽蓝之色,无形道韵水波一般蔓延在她指尖。 ?! 颜渊挥手震散那股湮灭的波动,一把拉住她险些就要化去的手,双眸怒睁:“你还真要化道!疯了吗!” 寒笙怔了一下:“我刚才不是说了要化道吗?” “就因为我不收你做弟子?!” “是啊,您不收下我,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不知道如何修行,不知道如何得道,也不知道怎么……总之,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只能化道。” 颜渊没有被她的逻辑打败。 但他被她一双干净的眼睛打败了。 她看着他,眸子里沁着泪光,星芒闪耀间,是极笃定的目光——她发自内心的这样认为着,没有半句谎话。 颜渊伸手按了按额头:“你别死了,我收你做弟子。” 寒笙被这峰回路转的结局震的回不过来神:“为,为什么?” 她小声喃喃着:“不是说我不够可怜吗?” 为什么? 首先,绝不是因为她说他不收下她,她就要化道。他还是那个不会受这种无理取闹威胁的神仙。 他就是… 他可能疯了吧。 会因为收下这个史上最难看的天生灵物,而受到天道反噬吗? 颜渊也不知道。 这颗小露珠挺好看的,至少…眼睛挺好看的。嗯,对,挺好看的。很好看的。非常好看的。 他满心的给自己催眠,也给天道催眠。 也不知道天道会不会搭理他的催眠。 颜渊轻叹一声,看了她一眼,心力交瘁:“再问就不收了。” “不问不问,再也不问了,这辈子都不问了!” 小身板一挺,寒笙此时才明白过来,她好像莫名其妙的就绝地反击了,她拜师成功了!!! 真想抱着师尊亲两口! 算了,还是先跪下磕头吧。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由分说,她实实在在又给颜渊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后,她想,她这样乖巧,师尊应该会表扬她吧。 然而颜渊站在那里,看着她磕了三下就站起来了,还一脸傻笑的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 他有些迷惑的看着她:“你不会不知道在仙界拜师是要磕九下的吧?” “……” 寒笙嘴巴张的圆圆的,又慌忙跪下:“师尊恕罪,我,我以为三下就够了。” 不就是还有六个头吗!拜师要诚心,做了师徒,那就是一辈子的亲人和依靠了,给自己的师尊磕多少下都不为过的! 颜渊轻叹一声,看着她才磕了三下,黑漆漆的额头上就微微肿起的模样,摆了摆手:“算了,三个就三个吧。我既已答应收你做弟子,也不讲究这些虚礼了。” “啊?三个就够了吗?我还可以磕的!” 颜渊伸手拉了她一把:“够了够了,起来吧。” “哦。”她点了点头,乖巧一笑,“谢谢师尊。” 也不知她这仙身是怎么修炼出来的,黑紫黑紫的,看着挺糙,磕两下却肿了。 造化弄人。不可说,不可说。 颜渊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贴,替她消肿后,皱眉道:“有名字吗?” “有,我叫寒笙。寒冷的寒,乐器那个笙。” “好,寒笙,从今天起,你便是我座下十七弟子。太名山规矩不多,但开始正式的修行前,为师还是需要考核一下你的天赋。待考核结束,再为你安排住处。” “是,师尊!” 颜渊嗯了一声:“你随我来。” 寒笙点点头,连忙跟在颜渊身后。 随着漂亮师尊走出藏书阁后,拐了没几道弯,便走进另一间大殿。 这大殿空旷,没有什么摆设,地面上倒是画着许多扭曲的纹路。 颜渊停下脚步,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块乳白色的晶石:“这个给你。” 说完他闭上眼睛,掌心掐诀,沟通着大殿中心的阵纹。 而他身后的寒笙,感动的都快哭了。 有师尊真是太幸福了,才刚收下她,就给她灵气这么浓郁的宝物。 也不知这是什么品质的灵石。 那股先前拼命压抑的饥饿感一下冲破所有桎梏,一瞬间冲到她头顶。 她两口就将那灵石给吞了,嚼都没嚼几下,而后一脸满足的看着师尊慷慨又伟岸的背影。 片刻后,颜渊转过身来,指着殿中光芒大盛的法阵:“你拿为师刚才给你…我刚才给你的检测石呢?!” “啊?吃,吃了啊……” 颜渊手指僵硬了一下:“吃……了?” 寒笙点头:“是……啊。” 第350回 全身都洗了 颜渊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寒笙有些委屈的眨了眨眼:“我太饿了……这两百多年,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什么好吃的,这个已经是最好吃的了。” “……” 因为两百年没有见到什么好吃的,所以就吃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是该心疼她还是该…… 该啥? 颜渊迷茫了。 看着漂亮师尊极度扭曲的表情,寒笙眼圈又一红,咬了咬唇:“难道这个不是师尊给我吃的吗?” 真是难为她还能问出这种问题了。 颜渊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和音量:“这个东西,它是拿来检测你的天赋的,现在你把它…吃了,我还怎么考核你?” 原来是这样。 寒笙揉揉让眼泪堵的酸胀的眼睛:“师尊,我错了,你别生气。” 颜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虽说这检测石,几代弟子用了数万年,是个古物,并且还是一枚灵宝,并并且不出什么意外,还能再用上个几万年…… 但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小姑娘生气? 可能她真的……太饿了吧。 看着漂亮师尊闭目不语,寒笙伸手拉拉他的衣袖,弥补道:“师尊,这个检测石还有备用的吗?你再给我一块,我保证不吃!” 颜渊炸了:“美不死你了,还再给你一块,还保证不吃,你知道就为炼这么一块,为师当初耗费了多少心力吗!” 小姑娘哇的一声哭出来:“那,那我也不能吐出来了呀!” 又哭?! 颜渊僵了:“你可别吐出来!好了好了,我又没罚你,又没打你,老哭什么?” 小姑娘一下子止住奔涌的眼泪:“师尊不喜欢我哭吗?” 他得是变态成什么样,才喜欢看小姑娘哇哇哭啊? 颜渊有点惊奇于她对自己眼泪的控制程度,小丫头旁的本事没有,这眼泪竟能收放自如? “为师当然不喜欢你哭。” “那我不哭了。” 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颜渊无可奈何:“罢了,检测石已毁,法阵考核暂时是没办法进行了,你去洗漱一下,待会儿到修炼室来,我亲自考核你的修行。” 寒笙眨了眨眼:“洗漱?怎么洗漱?” ? 颜渊挑了挑眉:“……用水洗漱。” “用水洗漱?!为什么要用水洗漱!!!” 看着小姑娘一脸惊恐的表情,颜渊有些怀疑自己,难道他刚才嘴瓢了,说的是用血洗漱? “不用水洗漱……那用什么?” “弟子不知。” “不知就赶紧去!!!” 寒笙一哆嗦:“去哪儿啊,师尊还没告诉我以后住哪儿呢……” 这几百年的情绪好像都没有这一天起伏的剧烈。 颜渊捏了捏眉心,领着她来到太一栖霞后殿,择了一间弟子房。 “你在太一栖霞修炼期间,这里就归你住,待你略有所成后,再去雅集丹心自行修炼。” 寒笙有些发愣:“这么大的屋子,都,都归我一个人?师尊你不一起吗?我一个人住不满的!” “……” 真是难为她的孝心了。 但是他跟她住一间屋子,这像话吗!!! 颜渊心力交瘁,面无表情:“寝殿、书房、静室、炼丹房,这里都有,前院有井,里面是太名山中的灵泉水,你从那里面打水,净身,然后再来见我,明白吗?” 寒笙用一种“你觉得我明白,我就明白”的眼神看着他,点头。 颜渊觉得她必须明白。 然后他又道:“还有,你可以自己给这间偏殿起一个名字。” 寒笙连连摇头:“殿下总共就教过我…” 她伸出小黑手,扳着手指数了数:“二十一个字。还是师尊帮我取一个吧。” 呦呵,二十一个字,还不少呢…… 颜渊摆摆手:“为师想想吧。” 往藏书阁走的时候,颜渊想了想,看来不仅要教修行,还得教读书习字。 这东西怎么教? 过去来太名山拜师的,基本都是成年的神仙,偶有几个年岁尚小的,终归是习过字的。 这小丫头看着也有个几千岁的模样,化形前还不知道修炼过多久,怎么还不曾习过字吗? 一路走来,他目光有些疑惑的扫过藏书阁外秃了一片的聚灵花坛,想,既然说是从三清天里的清微天出来的,不如就叫三清于微吧。 就像他的太一栖霞一样,有点亲切感,还不容易忘本。 回到藏书阁后,颜渊抚摸着那本心爱的《太一经》,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三清于微”四个大字。 刚放下笔,便听见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他一抬眉,心中疑惑,怎么这么快就收拾完了? 按照他多年的经验,这帮女孩子们收拾起自己来,通常不是都要个大半日的时光吗? 看到一阵风似的跑到自己面前的寒笙时,颜渊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快了。 那间偏殿里放着备用的道袍和鞋袜,他没说,她倒知道找出来换上。 可他叮嘱她要洗漱的事,她是全忘了。 然而寒笙却两眼放光的看着他,笑的自豪:“师尊,我洗完啦,快吧!” 颜渊眼前一黑:“你洗哪儿了?” 寒笙提着裙角转了一圈,笑嘻嘻道:“全身都洗了啊。” 颜渊不死心,他没瞎,全身都洗了不可能还是这个花花样。 “怎么洗的?” “用水洗的啊。” 颜渊还是不死心,太名山的灵泉是无辜的,它洗出来的肤色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你怎么用水洗的?” 寒笙一笑,两手合拢:“我就这么从那井里盛了满满一手心的水,然后从头上淋下去了啊,全身上下都淋到了!” “……” 一股冲天的火焰腾地一声在颜渊体内燃烧起来。 他站起身一把捞起寒笙的胳膊,手臂一抬,直接将她腾空拎起,一阵风似的,就这么一路拎回了她房中。 这期间,不管她如何吱哇乱叫,他始终寒着脸,一言不发。 找出木桶,颜渊信手一挥,便从井内引出大股的灵泉,铺天盖地,破空而来,直至将这木桶装的七八分满,才停下手。 看着目光惊恐,夺路而逃的小丫头,他一个眼神就将她定住。 跑,还想往哪儿跑? 第351回 就是紫了点 颜渊拎起寒笙的胳膊,将她往桶里一扔,按着脑袋直接按到水底。 怒声道:“不泡满三个时辰,不准出来!” 让她跟他耍心眼!不过让她洗个澡而已,又不是要她命了!隔着水面,颜渊还瞪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这样洗澡啊!为什么要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啊!她不是都拿水浇过自己了吗! 寒笙泪流满面,却只能咬牙称是。 一张口,水面上冒出来一小串泡泡。 颜渊冷哼一声。 三个时辰,一眨眼的功夫,为防止她再偷奸耍滑,颜渊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了三个时辰。 他就不信了,天生天养的灵物,便是弄的再狼狈,泡三个时辰,也该泡干净了! 时间一分分过去,木桶里不断冒着小泡泡。 从第一个时辰开始,寒笙就没有停下过乞求。 “师尊你饶了我吧!” “师尊我快闷死了!” “师尊你看我手都泡皱了!” “师尊……” “师尊……” “师尊……” 颜渊仿佛一个聋子。 到了第二个时辰,木桶内水花四溅,她开始作妖。 “师尊这水太冷了,我要冻死了!” “师尊这水太热了,我要烫死了!” “师尊这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半边身子冻死了,半边身子烫死了!” 颜渊仿佛一个聋子。 第三个时辰,她:“师尊,时间到了…” 颜渊淡淡开口:“好了,出来吧。” 寒笙满脸泪痕的从水面上冒出头,抖抖被水打湿的“遮羞蔽体”新布料,扑通一声从那木桶里滚了出来。 拧了拧湿漉漉的头发,她抽抽搭搭的跪在颜渊身前,抹着眼泪:“师尊,我洗完了。” 洗个澡都能哭成这样,可真是委屈死她了! 颜渊皱了皱眉,睁开眼。 “……你?!” “呃…我怎么了,还没洗干净吗?” 干净倒是干净了,头发挺长,且柔顺,手上身上也没有那些黑黑红红的印记了,甚至脸上都能看出五官了。 可是…… 看着面前这团包在宽大道袍里软乎乎的小东西,颜渊轻吸一口气:“你是因为幻化自星河,所以是紫色皮肤?!” “啊?” 寒笙怔了一下,摇摇头,水花甩了颜渊一脸。 “不是的不是的,我本来是白色,呃…就师尊那种,月亮白。后来有一次我不小心吃了一朵毒花,就变成紫色的了。” 月亮白?颜渊下意识垂眸瞟了一眼自己的手,复又蹙眉道:“什么毒花?” “我不认识。”寒笙又一摇头,水花又甩了颜渊一脸。 “就记得是朵紫色的花,很大很大,一片花瓣有我一只手那么大,一株开三朵,我全吃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颜渊想了想:“三灵紫兰?这不是毒花。” “不是吗?”一撸衣袖,寒笙看着自己青紫青紫的胳膊,有些委屈,有些不相信。 轻叹一声,颜渊从储物戒里掏出枚乳白色的丹药:“把这个吃了,几日后那颜色就慢慢退了。” “真的吗?我还能变回去?” “真的,你还能变回去。” 她连忙吞了那丹药,拍拍肚子,满怀期待的又看了看自己的紫胳膊。 颜渊失笑:“说了要几日后才能恢复,好了,去换一套衣服,随我来修炼室吧。” “是,师尊!” 寒笙脆声答道,心头庆幸,还好方才吃东西的时候还留了一套衣服。 而走出她卧房的颜渊,经过这偏殿内别处房间时,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比最初带她来时,看着空旷了许多。 在院内站了一会儿,颜渊看着换完衣服的紫皮小丫头,满意的点了点头。 衣裳穿的整齐,头发也梳的整齐,这才是个正经的女孩子样。 就是紫了点。 不过同方才的花花绿绿一对比,至少紫的均匀平顺,颜渊随意扫了两眼,甚至觉得小姑娘看起来漂亮了不少。 至少这五官还是有几分俊俏的。 对,是俊俏的,漂亮的,美貌的,他不会因为收了她受到什么反噬的。颜渊又默默给自己和天道催眠了一会儿。 …… 太一栖霞的修炼室内,聚灵法阵呼啸运转,颜渊挥手解开结界,带着目瞪口呆拼命吸气的寒笙走了进去。 颜渊道:“这是为师的修炼室,这百年内你可以随意使用,百年后便没有这个待遇了,只有日后突破瓶颈时可以使用。” “什么,我竟然能在这里待一百年?!” 寒笙震惊了,师尊的修炼室很大,比她的整个偏殿都大,但终究只有一室,可这里头的灵气,竟不弱于她诞生的十万星河! 她对自己这位师尊敬服的五体投地。 她再也不要觉得他看起来很瘦很弱了! 光是一间修炼室,就能拥有这么多灵气,他现在看起来很壮很强! 颜渊点了点头:“好了,去坐好吧。” “是,师尊!” 她就地一坐。 “……我的意思是,去法阵里头坐好。” “哦,是,师尊!” 她跳到法阵里头,就地一坐。 “你就不能坐在修炼台上吗!!!” “是是是,师尊!” 冷静,冷静……犯不着跟自己的弟子生气。 颜渊轻呼一口气,坐到她对面:“对了,你还没有什么储物的法器吧?” 寒笙摇头。 “这个给你。”他掏出一枚宝蓝色的储物戒指。 “多谢师尊!” 寒笙接过后,轻嗅了嗅,两眼放光,这里头好浓的灵气呀! 颜渊闭上眼,于掌心缓缓聚起法阵内的灵气:“这里面有一些灵石和玉器,都是给你的,好了,日后再看吧,现在专心些。” “哦,是,师尊!” 刚掏出来一块红色灵石咬了一口,她便立马听话的放下。 半个时辰后,待颜渊将修行路上的基本注意事项同她说完,便起了身。 交待她道:“方才我已查探过,你如今只有一副仙身,没有半点修为,天赋一项,很难测试,便拿第一次闭关,看你以如今的经脉,能承受多少灵气为标准吧。” 她不太明白。 颜渊又解释道:“就是你在这里,按照我方才同你说的方法,尽可能的吸纳灵气,看能吸收多少。待体内储满灵气之后再来找我。” 第352回 我怕我想你 “我明白了,师尊!” 不就是尽可能的吸收灵气嘛。 颜渊点了点头:“好好闭关,这一届的弟子中,首次闭关时间最长的记录,是你的大师姐创造的,她直接修满了百年。” 寒笙咬了舌头:“什么?百年?!” 颜渊皱了皱眉:“为师不强制你也要在里面待这么久,但也不能低于十年,明白了吗?” 寒笙还是咬了舌头:“十年!一定要十年吗?我十年都不能见到师尊了吗?” 颜渊炸了:“为师给你这么好的条件,你不好好修炼,见我做什么?见我能得道吗?!” 寒笙扁了扁嘴:“我怕我想你嘛,走了两百多年好不容易才有师尊的……” “……算了,能待多久算多久吧。” 颜渊按着一阵阵发胀的额头,摆摆手走了。 转过身后不由思考,他到底为什么一时心软收她做弟子? 算了,为什么会一时心软收她做弟子这个问题,有什么好思考的呢? 收都已经收了,还能赶出去不成? 挥手关上修炼室的门时,颜渊叹了一声。 而后就听到从里头传来小丫头喜极而泣的声音:“多谢师尊!寒笙一定尽快出来见你!” 颜渊又炸了。 尽快出来??? 她是不是在故意气他?!她之前那股求师问道的虔诚,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 冷静,冷静……默念了两遍清心经,颜渊回到了藏书阁,继续看书。 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心烦意乱。于是他到炼丹房炼丹,炼了不到半个时辰,心烦意乱。 他还是去睡觉吧。 可能两千多年不曾睡觉,就是为了今日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天做准备吧。 慢悠悠的走回许久不曾踏足的寝殿,脱去鞋袜衣袍,颜渊闭上眼。 两千多年未曾一眠,希望今日做个好梦吧。 入梦后,他不由再次感叹,天道无情。 他两千年没睡觉了,这一睡,就又梦到那场黑暗纪元里,无止无尽一般的杀戮和战争。 这不算噩梦,过去十二万年了,他并不怎么痛苦。 但也绝不是好梦,过去十二万年了,他心头还是说不出的情绪和困惑。 …… 昆吾山兵峰之上,听到这一段时,将离揉了揉有些发晕的眼睛:“继续说呀,你那梦里都梦了什么?” 书案那头,饮着酒的颜渊,目光暗淡:“与这件事无关,不想告诉你。” “与这件事无关,但与黑暗纪元有关。与黑暗纪元有关,就是与我有关。既然与我有关,我想知道一下不行吗?” 将离成功的把本就醉了的颜渊绕晕了。 他叹息一声:“我的确梦到你了。” “哦?让我猜猜,你梦到我们在吵架?” “不。” “在打架?” “不。” 不开玩笑了,将离倒满酒杯,与他碰了碰:“你是梦到哪场大战了?” 颜渊看了她一眼:“最后一场。” 她倒酒的手一颤。 “哦,知道了,好了,你继续说吧,你睡完觉之后呢,寒笙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将离……” 玉色的酒杯抵在红唇前,将离满口饮下,呵呵一笑:“我猜以小寒笙这样的体质,一定能吸收不少灵气!” 颜渊看着她的目光又暗淡了些:“当年在万荒宫前的最后一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将离没说话,只给他倒满酒,也给自己倒满酒。 颜渊举起杯子,目光咄咄逼人:“我一直以为我是你可以信任的朋友。” 将离耸了耸肩,根本不看他的眼睛:“我不告诉你,又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 “那是为什么?” “因为,不够信任你吧……” “……” 她都已经堕落成这个鬼样子了,他都还承认她是他的朋友,她还好意思说不够信任他?! 颜渊一把夺过她的酒杯。 这就没得玩了。 将离撇了撇嘴:“你想知道什么?该知道的,当初道渊不是都对众神解释过了么?” 她伸手夺回杯子,懒洋洋道:“人皇与魔祖单独离去一战,是因为他担心这样的惊天一战,会波及到旁人。” “而造化之主是因为没有理解人皇的良苦用心,才百般阻止的。我嘛,我和人皇心有灵犀,看到魔祖的一瞬间,就理解了人皇的良苦用心。” “所以我和造化的人起了冲突。再然后,造化的人对我大不敬,我一时没忍住,杀了她,造化见了就来报仇,也在我身上捅了一剑。” “后来嘛,后来我懒得再跟这帮花花草草解释什么,就先回阴间等消息了。呃…再后来,接到消息,大家不就都去昆吾山迎接人皇了吗?” 颜渊皱起眉,目光点在她浑浑噩噩的眼睛里,几度探寻。 “当时与你起冲突的那个姑娘,她是如何对你不敬的?以至于你直接下了杀手?后来你的地府又为何与木族势如水火?只因为当初这点小小的插曲?” “还能怎么不敬,用词不敬呗。至于和木族势如水火,就是因为这点小小的插曲啊。”将离嬉笑一声。 她轻哂道:“你知道的,我这人记仇。” “你这人的确记仇。”颜渊白了她一眼。 复又冷哼一声:“但倘若只是对你用词不敬,你便与她整族为敌,那只怕我活到现在,已经不知被你的红莲业火烧上多少回了。” “所以说啊!”将离忽然一拍桌子,“我对你多么宽容啊!你珍惜一下吧!” “……” 颜渊也一拍桌子:“我不想珍惜你的宽容,我只想知道真相!” 好吧,在拍桌子这件事情上,好像自从战争结束,将离就从来没拍赢过颜渊。 境界高的人,就是拍的更响。 将离撇了撇嘴:“粗鲁。真相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刚才的屁话?” 好好的漂亮神仙,还是个受无数小辈敬仰的真尊圣皇,怎么老喜欢骂人? 将离白了他一眼:“注意用词,注意形象!” 颜渊眯了眯眼,眯了眯他那双介于桃花的媚,和莲花的柔之间的漂亮双眼,嘴角掀了掀:“你刚才说的,就是屁话。” “……” 第353回 最后一战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探寻真相的人。 与之相对应的,就永远不缺隐藏真相的人。 将离说,真相我不是都跟你说了么? 而颜渊说,我不相信你的屁话。 往后那么多年的漫长岁月里,探寻真相的人一直探寻真相,而隐藏真相的人也一直隐藏。 不是什么大事,但很坚持。 坚持到何时? 将离也不知道。 不过前头那许多话里,至少有一句她没有说谎,她没有告诉颜渊,不是因为不相信他,但的确是因为不够相信他。 只是,这份信任的重量与颜渊无关,还是那句话,颜渊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不能相信任何一个神仙。 甚至,任何一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与之有关,或者与之无关的生命。 但或许正因在这场混乱里,颜渊始终都是无辜的,又或许,她其实就是喝多了…… 将离扒着储物戒,边掏着酒,边含糊不清的朝他甩出了一句:“你有完没完,严格来说,你这个问题都是错的你知道吗!” 颜渊瞪眼:“我这个问题哪儿错了?!” “呵,哪儿错了……”将离嘴角含了点不屑的笑意,很冷很淡。 这种笑意,搁在平常,颜渊看了是要打她的。 但此刻没有,并不是因为他也喝多了,或者心慈手软,他是想到了寒笙。 终究,寒笙还是靠将离得救的。 于是他隐忍了部分脾气,只跟她拍桌子:“你倒说啊!我哪儿问错了!” 手中的酒杯摇摇晃晃的溢出金色的美酒,将离幽幽道:“谁跟你说,在万荒宫前是最后一战了?” 颜渊一愣,继而怒道:“我是说除了人皇与魔祖的一战!除了这一战,万荒宫时难道不是我们与魔界的最后一战吗?!” “呵呵。”将离笑了一声,“即便如此,即便除了他们…那一战,那也不是最后一战。” 她笑声随意,语气却笃定。 颜渊是不信的,但他的心脏莫名的跳的快速且剧烈起来。 他略略急切的问道:“那最后一战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结束的?在哪里?何人作战?” 将离的目光停在颜渊的脸上,看着他急切的表情,仔细的看了一会儿。 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变化,好像是某种已然沉寂了太久的东西,一角被点燃。 这是少年时代在战场上,好像走过了一生的神明才会留下的东西。 止战也恋战,爱盛世也厌盛世,享太平也逆太平。 她的酒醒了许多。 将离道:“又是谁跟你说,这一战,已经结束了的?” 似一道冰泉铺天盖地的浇在热火之上,整片天地里,呲的一声,海洋一般的雾气,倒灌进苍穹里。 颜渊的眉头紧皱起来,搭在书案边上总是微微捏紧的拳头却一下子松开,他怔怔道:“你说什么?” 将离仰头倒酒。她清醒了一瞬间又醉了。 颜渊一下抢过她的酒杯,一连串发问道:“什么还没结束?战争还没结束?!你这话什么意思?” 将离懵了一下,脑中晕晕:“什么什么还没结束,我刚才说什么了?” “……” 颜渊一把将酒杯扔回她身前。 啪的一声,酒杯碎在她手心。 …… 一梦将醒,神魂懒沉。 万荒宫前,大战在即,主君与敌首离去,余众将作何感想? 这一场终战,是林夕亲自制定的作战计划,部署会议上,他却不在,只由龙族族长道渊和木族始祖造化传达。 那个木族的始祖,将离从来不喜欢。 颜渊不知道他们之间都有过什么恩怨,但撇开大义不谈,他与造化没有交情,两相比较,若非要择一个阵营,他会选择将离。 所以那场如此重要的会议上,神主不在,将离却没有丝毫质疑,他想了想将离与林夕的关系,终究什么都没说。 可当他看到后来出现在战场上的林夕,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颜渊知道,一定有一些事情,是林夕并不知道的。 是这个计划? 是号称“众魔之窟”的万荒宫,竟只有一个魔祖留守? 还是与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一样,魔祖竟是个女子? 这样的时刻,颜渊看了一眼与他一般立于高空的将离,想得到一些答案。 但他怔在那里。 他在将离的脸上,看到了一些和林夕一样的表情。 他看到她的面色十分苍白,看到她前一瞬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顷刻间寂灭如无。 她就像是傻了一样,从高空中摔下去,跌跌撞撞的冲上前。 阴冥女君,不论是多难多险的战斗,不论是多强多硬的敌人,一向是冲在最前方的。 终战的前夜,他们这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搏命人还笑骂着。 看看明日,哪个是真英雄,哪个是假道义。 哪个敢第一个冲向那个众魔之窟,哪个敢第一个迎战那万魔之祖。 骂归骂,闹归闹。 他们的首领,联军的领袖,林夕必然是第一个冲向众魔之窟、第一个迎战万魔之祖的。 因为除了神主,面对魔祖,谁去谁死,连水花都不会掀起一滴,这样的送命,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可将离冲上去了。 在林夕命令众将原地待命的时候,像她从前做过的千千万万次一样,却也不太一样。 颜渊没能拦住她。他们各自带着各自的部队,谁也都来不及拦住谁。 将离冲上前,她能做什么? 她与那个三界共同的死敌,四目相对,似乎不过一个照面的时间,浮生就离去了。 神主和魔祖走了,林夕和浮生走了。 此前一直站在神主身后,最忠诚不二的木族大军,瞬息间将利刃对准自己的领袖。 他同所有联军将士一样,不能反应。 是走是留,是神主还是造化,颜渊的内心其实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就如白禾、如云逸、如赢美之、如千千万万的联军战士一样。 他们追随的是林夕,是神主。 神主是不可能负天下的。 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在那个仿佛时空都被扭曲了的万荒宫前,神主离去,木族激愤,阵营骤现,剑拔弩张。 而将离,颜渊看到她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顷刻间打破了这场微妙而诡异的死寂,要了一个神仙的命。 第354回 动邪念了 后来颜渊总想,他是不是从来就没了解过这个一起上过那么多次战场的女君? 这和秘密无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永远也不会告诉旁人,他明白这一点,他也有许多事情没有且并不想告诉将离。 但至少在这场战争中,他是足够坦诚的。 目标、计划、军队、战力、战友、对手,清楚明白。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玄乎其玄的发现,他参与了这么多年的战争,似乎并不是他一直认为的那个战争。 他看到他可以交付性命一般信任的同伴,手里扬着火焰,顷刻间要了一个神仙的命。 一个和他一样的,同一个阵营的,神仙的命。 在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他又看到造化的剑,顷刻间刺穿了将离的心脏。 曾说过,撇开大义,他与造化没有丝毫交情,即便没有林夕,他也会选择站在将离的这一边。 都是自己人,都是联军战士的情况下,他有私心,他会选择自己的朋友,将离也好,白禾也好,云逸也好。 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这样杀死他的朋友。 故而即便他明知造化这一剑并不会杀死将离,他还是立刻红了眼睛,与无数将士一般。 将离的背后,并非空无一人的。 她的百万阴兵、鬼族生灵,的确都在阴间,没有一个参与了这场决战。 可他们这些,与她并肩厮杀了那么多年的人,都在。 女君和神主永远是站在一边的,神主是众神领袖,女君是最利刀锋,所以是选择木族,还是选择神主和女君,这答案一目了然。 可当鲜血洒落,当众神皆怒,当战争将起。 拔剑而出的女君,回望她背后的苍天,和苍天上的众生,大笑。 残忍、悲凉、荒唐、仇恨。 颜渊清清楚楚的在将离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所有人的仇恨。 然后女君也走了。 她心脏上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的流着血,她的红焰再次熄灭,转过身,就如同方才的神主一般,背影消瘦,步伐缓慢,但坚定。 将离去哪儿?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猜得到。这一场终局,变数太多。 那时候的颜渊,他深信神主是不会负天下的,可心中忽然有种感觉,将离这一走,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没有,她回来了,所以这是种错觉。 后来的战场上啊,的确就如将离所说了。 道渊强行结束了这一场闹剧,又于三日后,聚众神于昆吾山巅。 颜渊再见将离时,看到她很疲惫。这很正常,与所有人眼里的疲惫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的战争,他能一直打下去,为了胜利,直到生命的终结,耗尽每一分神力,在所不惜,但他其实也很疲惫。 可当立于高山之巅,眼望神主归来。 神主说:“浮生死了。” 神主说:“黑暗纪元结束了。” 神主说:“神的时代到来。” 颜渊的眼睛里顷刻间蓄满泪水。 他看到从来面无表情的云逸,竟将眼睛埋在白禾的肩上,而赢美之的手臂贴在白信的背上,用力到十指泛白,双肩颤抖。 这落幕的时代,无限心酸。 他笑了,又哭了,也捶了将离一拳,一把抱住她。 这个拥抱,期待了太久,他们都太高兴了,欢愉无状。 每个浴血奋战的将军,每个刚强不屈的神灵,都欢愉无状,卸下千斤重甲。 颜渊甚至发现,连将离这个钢筋铁骨的女人,仿佛都变回了一个正常的女人,柔软了下来。 柔软且虚弱,苍白又疲惫。 她疲惫的说,今夜的庆功宴我不去了。 为什么。 没脸去。 总不至于因为最终斩杀魔祖的只有神主一个,她没能帮上什么忙,便觉得自己无用,没脸庆功吧? 颜渊笑她。 将离走了,回阴间,说是那里还有事情等着她。 颜渊转身和白禾,和云逸,和众神共同欢庆,只道:“去吧,办完事再回来就是,我们等你。” 清风拂,红衣乱,烈焰归,散。 从此刻,才是一切变化的起点。 …… 在沉梦中轻叹着,颜渊睁开眼睛。 远处的天光透过半开的窗,却照不到他的脸上。 他的脸和天光中间,隔着一个东西——另外一张脸。 十数万年独居太一栖霞,沉眠时分万中无一,颜渊从来懒得关什么门,更不会设什么结界。 反正所有踏入太一栖霞的东西,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中。 所以他当下愣了片刻。 眼前这个趴在他床头,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盯着他看的姑娘……是谁? 那一双眼睛里,有星光。 颜渊一下子坐起身来,皱着眉:“寒笙?!” 寒笙被他吓了一跳,一下子退后一步。 长且柔顺的发丝,铺满她的背,在空气中微微荡漾,发尾的深紫氲着浅淡的星光,轻拂过她纤细的腰肢。 “师尊,你醒啦?” 颜渊目光颤动了一下,还真是寒笙?! 眼睛里有星光,发尾是深紫色的,还有身量体态,道袍配饰,不错,这是寒笙。 可…这么快就已经不紫了。 不仅不紫了,那一张小小面孔上的颜色……颜渊想了一会儿,还真就像她说过的,月亮白。 那种白,是最深沉的夜空里、星河寂静的夜空里,群星隐匿,唯有一轮明月,独自照耀在天的无双景色。 活了十二万年,见惯众生千面,颜渊见过的美人多了,太多了。 多到习惯成自然,自然成冷漠,冷漠成无视。无视到跟看一本经书、看一件灵宝没什么区别。 不,美人有时候还不如一本经书、一件灵宝来的有趣。 可那时他自沉重的梦里醒来,前一瞬还能闻到战场上的硝烟,鼻腔里还都是鲜血的味道,下一刻,却看到这样一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颜渊在这未通人世的小小姑娘的脸上,竟看到温柔如水四字。 这水,是星河里掺着月光,淙淙流过,洗尽世间悲哀。 就像每个男人都曾幻想过的,最能抚慰他们强硬心脏的另一半一样。 这一刻,虽然震惊,且不应该,但颜渊清楚明白。 他对这个小姑娘动邪念了。 第355回 他想打死她 邪念,即不正之念。 但不论是正念还是邪念,一念不过一念。 风吹念过,别说情了,什么都谈不上,故而,连天道都不会以此判定惩罚。 颜渊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凝在寒笙的脸上,心中更为欣慰的是,他这回是铁定不会因为收了相貌粗浅的弟子而受到什么反噬了。 倘若这样一张脸都算不上美貌的话,那他也要逆天道了。 片刻后,他回了回神,有些不明白的问:“我睡了多久?” 他问的亲切且温柔,目光中满是慈爱,寒笙不由笑了笑:“大概…六个时辰吧。” “哦。”颜渊垂下眸子。 可还不待他发现他此刻坐在这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实在不够端庄,便忽然一扬头。 什么东西?六个时辰? 他怒声道:“所以你才闭关了六个时辰就出来了?!” 寒笙觉得,师尊不该说,闭关六个时辰,就出来。 师尊应该说,闭关六个时辰,才出来。 他这是太低估她的本事了! 可她只气了一瞬间就不气了,毕竟这是她的漂亮师尊,走了两百多年才拜到的师尊。 她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的瞟过师尊那件寝衣,宽松的领口里露出完整的锁骨,真是像月亮一样的白色,好看,极好看。 寒笙的脸有些发红,很兴奋,很骄傲:“是啊,师尊,你要不要来检验一下我的修行成果?” 他想打死她。 六个时辰,还检验一下她的修行成果?她这修为能有一指甲缝的增长吗?! 可寒笙才不管他,拉着颜渊的手就放在自己眉心上:“师尊,你快看呀!” 看个屁! 他根本不用去她灵台看,他光是肉眼也能看出她的修为几乎是分毫未涨。 颜渊一下收回手,看着她,快要气死了:“为师有没有交待过你,能在里面待多久就待多久?” “有啊。” 他朝她喊起来:“那你还六个时辰就出来了?!” 气得要死又不能诉诸暴力的颜渊,目光环过四周,恍然间发觉起来,自己此刻还这样衣衫不整的坐在床上。 也反应过来,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把他那句“太名山规矩不多,不讲究虚礼”给听进脑子里去了。 竟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跑进师尊的寝殿,还趴在床头等他醒过来…… 他要气晕了,起了身,劈手拿过外袍披上。 寒笙被他喊的有点害怕,缩了一下:“可是,可是修炼室里的灵气都被我吸收完了呀,那我不出来待在里面也没用啊……” “你说什么?修炼室里的灵气被你吸收完了?!” 颜渊真是气笑了:“为师记得同你说过什么是聚灵法阵吧?” 寒笙想了想:“呃,说过,聚灵法阵是仙界如今修行时最有效的聚集和凝练灵气的法阵。” “修炼室里的法阵,是修在太名山的灵脉之上的,只要灵脉不枯,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运转,供阵中人吸收炼化。” 呵呵,真是令人惊喜……她居然还记得…… 颜渊咬着牙:“那你还说修炼室里的灵气被你吸收完了!怎么着,太名山的灵脉被你吸收完了?!” 一脉圣山的灵气之源,他修炼了十多万年都没有耗尽的灵脉,要是六个时辰就被寒笙给耗尽了,颜渊把头给她。 漂亮师尊怎么忽然这么凶,起床气么? 寒笙低着头,又往后退了一步:“那倒没有,但是…修炼室里确实是没灵气了。不信,不信您去看看嘛……” 她嗫嚅道:“按照您吩咐的,我是吸收完了最后一丝灵气才离开的。” 颜渊眯了眯眼,要是修炼室里还有一丝灵气,他就掐死她。 他面色极阴的一脚踹开寝殿大门,连带一路暴力拆解了不知多少结界禁制,直接破入那间修炼室。 然后颜渊傻了。 这里头,的确是一丝灵气都没有了。 不仅一丝灵气都没没有了,呵呵,一件东西也都没有了。 什么玉髓的莲台、常备的经书、他随手储在那里的灵石、几件常用的茶具,甚至铭刻聚灵法阵阵纹的阵牌都没有了。 真是怪不得一丝灵气都没有了,法阵都给她拆了,那山中灵脉的灵气自然进不来了。 颜渊一脸迷惑的转过身:“你把这些东西都收进储物戒了?你收这些做什么?” “啊,我没有啊。”寒笙摇头。 “还撒谎!” 颜渊一把拉过她的手,怔了一下,又拉过另一只,找了半天,他疑道:“我给你的储物戒呢?!” “那个蓝色的小戒指么?一起吃了啊。”寒笙眨了眨眼,看着被师尊捏在掌心的手,小声道。 下一瞬,她失声尖叫起来:“啊!疼疼疼!我的手!师尊我的手!” 颜渊没能控制住自己,他怀疑自己可能还在梦里,挑眉道:“一起……吃了?和什么一起吃了??” 寒笙看着五根红肿的手指,委屈的哭了:“就,就和修炼室里这些灵石什么的一起吃了啊。” 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他皱眉:“不许哭!” “哦。” 寒笙吸了吸鼻子,以一种神鬼莫及的速度,唰的一声收起眼泪。 然后颜渊开始怀疑神生。 他先是在这间空荡荡的修炼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沉思着。 见小姑娘一直低头呵着红红的手指,暗叹一声,甩出道灵气,为她疗了伤,之后看着寒笙闪亮的星眸,彻底放弃。 他道:“你来。” 修炼室旁边的静室里,双双坐好。 颜渊尽力语气平缓的问她:“跟为师说实话,你真的将那些东西都吃了?” 寒笙认真道:“都吃了,一点不剩。” 他语气平缓不了了。 颜渊一下凑上前,按住她双肩:“为什么?为什么要吃这些东西??又是因为没吃过好吃的东西???” “不是啊。” “那是什么?” 寒笙有点委屈的噘了噘嘴,轻哼道:“不是师尊吩咐的,叫我好好修炼,尽可能多的吸收灵气吗……” 颜渊真的不明白了:“我让你好好修炼,我让你吃我的书,让你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吗?!” 第356回 什么是没大没小? 寒笙也真的不明白了:“可是我修炼就是这样的呀,要一直吃东西,才能吸收到灵气啊。” ??? 颜渊的眉毛都快皱成个问号了:“你说什么?!” 寒笙再次解释道:“师尊不知道吗?我们星辰灵露一直都是这样修炼的。” “我们星辰灵露,从前还未修出仙身时,便只能终日饮无尽星河水,待修出仙身后便没有限制了,只要是有灵气的东西就行。” “吃了它们,我就能增加修为,呃…不过,好像境界突破还是要靠感悟才行。” 星辰灵露这样的东西,颜渊不是没有见过。 甚至,从前在战场上,他喝过好几瓶…… 但你要说一个有了灵智,还修出仙身的星辰灵露,那他真是没有见过,更别说知道这样的天生灵物是怎么修行的了。 颜渊有些恍惚:“为师纵横三界十数万年,从来只听说过妖族的远古神兽饕餮一族,是以类似这般的吞噬之法修炼。” “但那样的妖兽之体,血统纯正,肉体强悍,体内的吞噬之力极为强大,才耐得住这样的修行,可即便如此,也有许多限制,否则与魔道何异?” “却不想,像你这样以天象生的灵物,还是颗至纯至净的露珠,竟也以此道修行。” 简言之,真他妈邪门了。 寒笙愣了愣:“饕餮?不认识。和我长得像么?” 颜渊仍旧恍惚着,摆了摆手:“你比那东西好看一万倍。” 或者十万倍吧,他想了想从前在妖族古籍上看过的饕餮原身。 脸颊一红,寒笙笑了:“多谢师尊夸奖我的美貌。” 虽然你的确美貌,但主要还是那东西实在太丑了。颜渊没说话。 他揉了揉快要神志不清的额头,艰难消化着这个事实:“所以你就把为师修炼室里的东西都吃了?那些东西……” 他一想到他的笔墨纸砚,嘴角忍不住抽搐:“你也吃得下去?!” “唔,还行,灵气都挺足的,就是有个黑黑的东西苦了点。” 寒笙回忆着方才修炼室中那场为时六个时辰的盛宴,又道:“还有个方方的石头,有点硬,是有灵气,但好像不是灵石。” 颜渊挑了挑眉,伸手捏住她下巴:“张嘴我看看。” 寒笙张嘴:“啊--” 两排整齐的小白牙,剩余颜色,粉粉嫩嫩。 颜渊松了手,轻叹一声:“你倒真不挑食……行了,闭上吧。” 寒笙笑了笑:“我之前不是说过嘛,一般情况下,我都不挑食的,更何况是师尊吩咐我修行的,再难吃我也得吃下去啊。” 他还得挺感动是不是? “所以你也是因为这个吃了我的《太一经》,还有你那封信?除了这些,你还吃过什么?” 说起这个,那可心酸了。 寒笙挽挽衣袖,唉声叹气:“从我有记忆起,吃的,不,喝的最多就是星河水,那东西,看着漂亮,闪闪发光的,其实可难喝了。” 颜渊淡淡嗯了一声:“是有些难喝。” 寒笙一怔:“师尊也喝过?” 颜渊点点头:“从前在战场上,疗伤续命的灵物稀缺,星河水对恢复灵气有奇效,只是不易得,为师也只有重伤的时候才会喝一点。” 寒笙惊呆了:“师尊还重伤过吗?” 颜渊不由失笑:“你这是什么问题,上战场的哪有不受伤的?死我也快死过三四回了。” 她一瞬间瞪大双眼,眼眶迅速的红起来:“死,死过三四回?!不要啊,师尊你可别死啊!” 颜渊扶了扶额:“是差点死,没死成。” “哦。”她应了声,眼眶上的红又渐渐消去,“那就好。” 颜渊刚要叫她继续说下去,寒笙却又忽然一扬头,眼眶又操碎了心的红起来:“那以后呢?师尊,以前你没死成,以后也不能死啊!” 难为她这份孝心了…… 颜渊捂着脸:“放心吧,为师不会死的。” “真的吗?” “嗯……” 她不信:“师尊怎么知道呢?殿下曾同我说过,神仙们虽然寿与天齐,可若与旁人起了冲突,敌不过对方,还是会被杀死的!” 她能盼他点好吗? 颜渊闭上眼,叹息:“……就算起了冲突,他们也打不过我。” 他闭着眼,这话说的随意,既不桀骜,也不张狂。 只是说一件事实。 诚然,这个“他们”里,并不全包括了当今三界众神,颜渊虽强,但至少如人皇和天帝这般级别的神明,他还不是对手。 只不过除了一个走到无上境的人皇,颜渊自问便是对上天帝,那位如今三界明面上的万界君主,也不会丢了性命。 混元境强者不出,天帝也只比他高了一个境界而已。 可寒笙不知。 如今三界究竟都有哪些圣者、哪些尊神、哪些远古神族里避世不出的老祖宗、老古董,她都不知。 对她来说,这个三界中满是厉害的不行的神仙,而她的师尊说他们都打不过他。 寒笙怔住了,本就闪闪发光的眼睛一激动,霎时间好似群星争辉。 “我一直知道师尊很厉害,但没想到师尊竟然这么厉害的吗!” 颜渊有些疲惫的点点头:“嗯,为师很厉害。好了,别担心这些乱七八…” 他没说完的话,全被姑娘的一个飞扑给堵回去了。 寒笙飞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师尊你这么厉害,我要抱抱你,给你一个奖励!” “……” 颜渊微笑了一下,笑的和蔼可亲:“你要再不松手,我就给你一个惩罚。” “……” 寒笙松手,老老实实回去坐好,委屈。 颜渊抬手就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这都跟谁学的?你那个殿下?他成天就教你这些东西?!” “不,不是!啊,师尊别打了!”寒笙抱头逃窜。 “你给我回来,我打疼你了么你就跑!”颜渊一把拎住她后衣领,拎到身前。 又被拎到半空中了,这感觉太难受了,看来师尊长太高,手臂太长也不是什么好事。 寒笙眼圈一红:“打疼了…可疼了…” “你再装!” “不装了……” 一把将小东西丢回座椅上,颜渊瞪了她一眼:“以后不许这么没大没小,知道吗!” 寒笙吸吸鼻子:“什么是没大没小?” “……” 第357回 拒绝的理直气壮 算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道理以后慢慢教吧。 颜渊摆了摆手:“去倒杯茶,回来继续交待。” “哦。”小丫头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起身去一旁的桌上倒了杯茶。 身后处,眉头紧皱的颜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招手:“为师的意思是让你给我倒杯茶,你别自己又偷偷喝了。” “啊,我知道啊。” 寒笙一转身,小心翼翼捧着那杯茶走过来:“这东西就算师尊给我喝我也不会喝的。” 接过杯盏,颜渊一怔,旋即冷笑一声:“怎么,墨石都吃得,一杯茶倒咽不下去了?” 寒笙摇摇头:“不是的,方才和师尊说过了,我有了灵智后,修炼仙身时,一直都喝星河水,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要再喝任何东西的。” 闻着灵茶宁神的香气,颜渊稳了稳情绪:“这又不是星河水。” “反正都是水。”寒笙略显嫌恶的看了看那杯中之物,“是水就不是好东西。” “……” “师尊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意识起,到现在,几乎都泡在水里了,天天泡着,还得天天喝着,味道还这么难喝,我都快难受死了。” 颜渊不大认同,皱了皱眉,放下那杯茶。 “星河水虽味苦,但对你来说却是最滋补的圣物。似你这般的天生灵物化形,还是原生地最适合修行。” 又道:“修行路本就艰苦难行,你这样天生天养的灵物,已是独得天道恩赐,竟连一点口中辛苦都吃不得么?” 这丫头虽然古古怪怪,但态度一向端正乖巧,他说什么,她都听的。 这一点颜渊还是认同的。 却不想,说起这事儿,寒笙坚决拒绝。 “不不不,不喝,不喝水不喝茶不喝任何东西,我一早发过誓了,待修出仙身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要碰一滴水了。” 拒绝的理直气壮。 所以他让她洗漱,她难受成那个样子? 颜渊摇了摇头,自己都是滴水,什么毛病。 静室内,寒笙唉声叹气。 “后来我修出了仙身,特别高兴,终于能离开星河了,可是我离开后才发现,清微天里除了星星竟然什么都没有,还冷的要命!” 三清至高,清微天,天家禁地,十数万年的绝密。 从前并非不曾有过好奇,只是颜渊明白,许多事情,当真不必寻,也不可寻。 却没想,机缘二字如此玄异,今时今日,他竟在座下一小小弟子口中得知。 原来高悬于三界极巅的清微天里,竟是一方无垠星空。 可小丫头体内那丝龙气又是怎么回事? 颜渊有些担忧的沉默着。 “再然后我听殿下的建议,来太名山拜师,唉,那时殿下说将我送到太名山附近,我还以为走个几个时辰就到了。” “没想到,我日夜兼程,连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都在赶路,还是走了两百多年。” “那时候殿下给的灵石,我吃了十年就吃完了,后面的一百九十多年,可把我给饿坏了。” 颜渊皱了皱眉:“饿?我以为没有灵石吃,你至多不能修行,原来还会饿么?” “会啊!”寒笙用力点着头,“没有灵石吃,不仅不能修行,还会很饿很饿!很难受的!” 她扑闪着星光熠熠的大眼睛,委屈道:“师尊可知道,我如今这样不敢挑食,那都是饿出来的。” 一般的神仙是不会饿的,或许这是天生灵物修行路上的一些磨难和反噬吧,有得必有失。 颜渊想了想,没说话。 寒笙扁了扁嘴,又接下去道:“那时候我饿极了,又找不到灵石,除了偶尔能看见些小花小草,就剩满地的土石了。” 颜渊表情一僵,不可置信:“所以你就……?” “我就吃了一路的土石啊。哦,偶尔还有些山精怪兽什么的,但大多数都是土石。”寒笙脑袋一耷拉。 “……” “直到遇到九师姐,我咬了一口她养的枕的头,再然后……” “你等等,你说咬了一口小九养的什么东西?!” “养的枕的头啊。”寒笙想了想,“哦,这东西师尊房间也有的,就在你睡觉的时候,趴在你头发下的那个东西。” “……你继续说。” “哦,是。” 寒笙回忆了片刻,忽然扬起一抹笑来:“再然后我就遇到师尊啦,吃的就全是师尊给的宝物了,嘿嘿,灵气都特别足。” 呵呵,一个上神大成境强者的贴身使用之物,灵气能不足吗? 便是片废铜,在他身边搁个几年,那也成宝玉了。 听完这一番叙述,颜渊沉思了片刻。 越想越不对劲。 如她所说,她只需吃灵石便可增加修为,所以她这死乞白赖的拜进太名山,是看中他这里灵石多了是吧? 还有那个什么殿下,给的什么狗屁建议? 他这太名山是有几分底蕴,可神仙修行,永无止境。 收下这么一个弟子,若要仔细培养一番,他得砸多少灵石进去? 看她这满身灵性的样子,也不像个容易喂饱的。 说起来,几万年不曾盘点过库房了,他如今究竟有多少家底来着? 颜渊闭上眼,默默计算着。 算到一半,寒笙忍耐不住,过来摇他。 “师尊师尊,我听九师姐说您总是倾力助弟子修行的,师尊以后不会再让寒笙饿肚子了吧?” 颜渊继续计算着,没有搭理她。 寒笙继续摇他:“师尊,师尊,你怎么不说话呢?” 摇了半天一点反应也没有,寒笙有些慌:“师尊不会是不想管我了吧……其实,其实我一天也吃不了多少灵石的!” “我很省的,要是师尊灵石不够的话,我…我偶尔也是可以吃点别的东西的,花花草草,呃,还有太一精,还…” 颜渊猛地睁开眼睛:“你可饶了我的《太一经》吧!” “啊,太一精不能吃吗,那,那实在不行,只要不叫我喝水,我吃点土石也能撑过去的……” 第358回 师尊的全部财产 算来算去,颜渊算烦了。 几万年不曾盘点过,谁知道究竟都有多少。 他瞟了一眼小姑娘不知是真是假,委委屈屈的模样。 无奈道:“我既然收你做弟子,自然不会不管你的修行,也不会再叫你吃那些东西。” 顿了顿,颜渊挑眉:“你也不准再吃那些东西!尤其是我藏书阁里的那些!” 寒笙心中一喜,师尊肯答应帮她就好。 “是是是,不吃不吃,我吃藏书阁外面的!师尊你知道吗,你藏书阁外面种的那种花可好吃啦!” 颜渊愣了愣,旋即怒道:“我说我的聚灵花坛怎么看起来光秃秃的,你!” “啊,我又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吗?” 颜渊咬了咬牙,又无可奈何。 朝她厉声道:“以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吃灵石,要吃多少自己到我库房去领,吃多少都行,但再不准吃其他任何东西了!任何东西!听到没有!” 漂亮师尊真是对她又好又凶。 但寒笙想了想,至少以后可以随便吃灵石了,还是喜笑颜开的应下。 当即便摸了摸肚子,暗示又明示师尊赶紧带她认一下去库房的路。 颜渊叹息一声,交给她一把钥匙,带她去了太一栖霞后山库房。 打开库房结界的那一瞬间,寒笙哭了。 她转过身就扑进颜渊怀里,洒着幸福的泪。 “师尊你太富裕了!!!我那两百多年的拜师路果然没有白走,这些灵石我可以吃两万多年!!!” 颜渊面无表情:“这只是最外层的杂物。” “什么!!!” 她一松手,连连推开那些明明灵光闪的快要闪瞎她的宝物。 果然又发现一道结界,一回头,两眼放光的盯着颜渊:“师尊开一下。” 颜渊挥了挥手,结界顿开。 没想到本就宽广无比的库房只是拿来随意堆放杂物,结界其后别有洞天,寒笙一脚踏入,只觉仿佛另一处世界一般广阔。 这次她没哭,她浑身都僵硬了。 “这,这几,几百座山,都是用传说中的极,极品灵石堆出来的吗?!” 颜渊目光扫过,粗略的点了点,微微皱眉:“好像少了许多。” 这还少了许多?那原来得有多少?!寒笙咬着下唇望他。 颜渊将神识放出来探了探,片刻后:“哦,我忘了,还有些都装进储物戒里了。” 说罢他又一挥袖,于几座灵石山中再寻得一处隐匿的结界,拉着已经不能好好走路的寒笙进去。 这次的世界倒不比方才那个大。 但寒笙却一瞬间窒息的发现,这片小世界里,堆叠成山的,竟全都是一个个储物戒、储物镯一般的空间法器。 所谓空间法器,颜渊是同她解释过的,其内另有天地,可储万物,是修行人必备之物。 所以这一山一山的法器,都不是法器,那是一山一山的世界,世界里面灵气喷薄,又都是满满的灵石宝物。 即便是神仙的眼睛,那也看不过来了。 寒笙:“师尊,告诉我这些就是你的全部财产了。” 颜渊微微垂眸,伸出手:“除了为师手上这两枚,和拨到雅集丹心给你的师姐们修行用的,大概就这些了,为师在太名山外没有什么产业。” 寒笙:“……” 这还不够吗?还要什么产业? 等等,师尊手上那两枚戒指,怎么看着和地上这几座山里的不太一样? 还没等她发问,颜渊便朝那几座山指了指。 “没有储物的法器不像样子,你再去挑个喜欢的样式吧,每一枚戒指里头的灵石应该都够你吃一阵子的。” 寒笙没说话,她目光依依不舍的看着颜渊手上的储物戒,好想知道那里头都装了什么。 颜渊看着她不加掩饰的渴望目光,怔了怔。 她倒挺会挑的,还知道他手上这两枚品质最好。 颜渊微微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你……” 寒笙咽了咽口水:“想师尊的戒指。师尊的戒指好看。” 她还真是坦诚的有点过分了。 颜渊哭笑不得,又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在我手上是好看,要在你手上就是要命了。行了,别闹了,赶紧挑一个。” 寒笙怔住:“啊?为什么在我手上就是要命?” “你什么境界,我什么境界?” 颜渊没好气道:“这里头装着的东西,在我这里没人敢动,可要是落到你手上,你除非永远不离我左右,否则你一出太名山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么可怕吗!那我永远也不要离…” 不行,待她修炼有成,还是要离开的。寒笙摇了摇头。 转过身,一头扑进灵宝海洋,她满眼放光的挑选起来,捞一个赞一个,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不舍一个。 最后,在颜渊等的快要睡着,严令她赶紧做出抉择之后,寒笙一步三回头的走到结界入口处。 然后颜渊朝她翻了个白眼:“储物法器本身并不算多么珍稀的东西,你拿这么多做什么?” 多么? 她低头看了自己十根手指上的十个戒指,两只胳膊上的两只手镯,以及胸前的吊坠。 这不是一个地方才装备了一个么?这还多? 颜渊朝她摆摆手:“拿一个就行了,够你吃的了,戴那么多累不累赘……” 一个确实是够她吃的了,可是…… 寒笙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十根细嫩的手指:“它们都好好看啊……” 不知道如何洗漱,不知道什么叫没大没小,这爱美之心倒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 颜渊默默翻了个白眼,全三界的女神仙都一个样。 他捞过她的手,一下一个的将那堆累赘给她全摘了。 “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待会儿带你去雅集丹心见你的师姐们,她们自然会送你,她们到时送你的比这类法器要好看许多,好了,走吧。” 真的吗?还有这种好事? 寒笙看着被师尊清理的干干净净,只剩腕间一个宝蓝色储物镯的胳膊,满怀期待。 雅集丹心与太一栖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若是靠她一双腿走,那是大概又得数百年的时间,可若是抱着师尊的大腿在天上飞,那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第359回 发自内心的懒得尊师重道 一眨眼的功夫,落到这雅集丹心,寒笙见到了六七位师姐。 一个一个,全都漂亮的没话说。 除了早前见过的九师姐甘棠,还有六师姐、十一师姐、十三师姐、十五师姐和据说是正好刚回山的大师姐。 寒笙疑惑,加上她,不是该有十七位弟子么,怎么就这么几位住在雅集丹心? 颜渊道:“修行问道,怎能固守一隅,总是待在这山中苦修,即便境界上去了,实战起来也是不行的,你几位师姐都外出历练去了。” 寒笙皱了皱眉:“那我以后也要去历练吗?” “你……” 颜渊上下扫了扫她:“到了金仙境再说吧。” 金仙境,对于彼时的寒笙来说,那还是个很遥远的境界。 虽然向往,并且目标远不止此,但眼下,更为重要的是,她快要幸福死了! 太名山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前头师尊刚送了她吃不完的灵石,后头便轮到诸位师姐们。 这其中,六师姐送绫罗绸缎,九师姐送发簪钗环,十一师姐送胭脂水粉,十三师姐送宝石玉佩。 十五师姐心灵手巧,直接送了她厚厚一叠图册,上头载了一百多种当代女仙最流行的打扮方式。 而她们的大师姐暮刑,这是彼时太名山中唯一的女上神。 那次归来,暮刑好好拜见过颜渊,又与之论道请教了许久后,见着这位新来的小师妹生的如此美貌可人,心里也是喜欢的不行。 拉到怀里揉了又揉,捏了又捏。 暮刑道:“小十七,该送的师尊和诸位师妹们都送了,师姐便送你一个承诺吧。” “承诺?” “师姐答应你,不论你日后是看上了哪家的仙君上神,上到天庭帝子,下到魔界殿下,师姐都一定想办法帮你促成!” 寒笙理了理被暮刑揉的乱七八糟的头发,艰难的喘了口气:“促成?促成什么?” 暮刑哈哈一笑:“等你长大就明白啦。” 然后暮刑就被颜渊白了一眼:“修为不稳就不要老是出去野,症结都与你说清楚了,赶紧闭关去。” 暮刑笑了笑,道了一声是便去了。 只留寒笙疑惑不解:“不是说金仙境之后就应该外出历练么,大师姐都已经是上神境了,师尊怎么又叫她不要出去?” 颜渊懒得跟她解释。 简单考校了一番其余弟子们的修行,便带她回了太一栖霞。 “虽说你平日修行只需吃些灵石便可,但要突破到真仙小成境,还是需要对大道的感悟。闭关便不必了,从今日起,常与为师来藏经阁读书吧。” “是,师尊!”寒笙答应的高高兴兴。 她并不知道读书是个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从此以后,进有藏书阁,里头全是仙经秘籍;退有三清于微,大的她无论如何住不满。 头顶天空是师尊亲手布下的防护结界,安全到不可想象;手里是吃不完的极品灵石,味美香甜。 眼前还有个随时答疑解惑的师尊,长的漂亮,又超级厉害。 这样的日子,她能过一百万年。 并且自那以后,随着相处时日渐渐变长,在师尊“基本耐心,偶尔暴躁”的教导下,她也懂了不少三界常识和为仙处事的基本道理。 也是那时,她才晓得,自己从前的某些行为,为何会常常将漂亮师尊气到爆炸。 也晓得了再不能如此。 按理说,照这样发展下来,不出百年,这太一栖霞里,便该是个极温馨的师慈徒孝画面。 可惜现实并没有。 在寒笙这边,现实是每当她新学得一件本事,心中无比感激师尊的教导时。 颜渊总会拍着桌子跟她喊:“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对着为师的砚台吃东西!!!你看看掉进去多少碎石!!!” 她又不是故意的,这灵石又不是棉花,坚硬无比,偶尔掉几块碎渣渣她又不能控制。 寒笙无语。 而现实在颜渊这头,是每当他布置了个什么问题,寒笙答得又快又好,他正欣慰弟子的聪明乖巧时。 寒笙也总会扯着嗓子跟他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休想再把我扔进那桶里去泡着!” 她当他爱折腾她这事儿是吗? 天生的神仙随着修行境界的不断进步,元神仙体都是越发清净无尘、无暇无垢的,本不会如凡人般随着时间渐渐污浊。 可你看看她练个字弄的满手满脸的墨点子,这再不洗洗成什么了?! 扔进桶里,按进去,泡着!三个时辰打底! 每隔几日,三清于微都会重复一遍以上过程,这样的争执,最终总会以寒笙落败为结局。 颜渊也很无语。 于是乎,这师徒关系,也就在时而温馨和时而爆炸中不断交替变幻着。 寒笙时而感叹自己三生有幸,才能遇到这样慷慨又开明的师尊。 时而垂泪自己前世作孽,才会落到这样霸道又无情的师尊手里。 岁月匆匆,数十载过,彼此之间算是彻底熟悉了,她也明白了更多的道理了,知道该怎么尊师重道了。 然后,她也开始发自内心的懒得尊师重道了。 反正师尊也不在乎那些规矩。真真正正的不在乎那些规矩。 来到太名山的第八十年,寒笙趴在藏书阁的小案上,百无聊赖的啃着一块极品火属性灵石,这样想道。 而小案对面,颜渊看着那卷被她压住整整三分之一的经书,眉头皱了又皱。 “我发现你最近是越来越懒了,两个月前交待你背的东西,到现在都说不出几句来。” 寒笙就这么趴在那里,懒得回答,甚至都懒得动弹一下。 她想过了,勤学苦练了几十年,好像进步也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大。 且照她每日吃一百块灵石这个速度,要想达到真仙小成境的临界点,至少还要几百年的时间。 那她干嘛要现在就没日没夜的参悟那些经书?等到几百年后再参悟不好吗?现在省出来的时间多吃点灵石不好吗? 倘若颜渊知道她这个想法,大概会想直接找桶水淹死她算了。 到了突破瓶颈时再参悟大道,你当背书呢?临时抱佛脚就能蒙混过关? 寒笙的确就这么认为。 第360回 师徒关系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一个不需要闭关修炼的神仙,那必然是仔细品尝每一分时光里的惬意和漫长的。 彼时的寒笙尚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慢慢觉得,如今的生活是舒适惬意了太多,可许多事情,都很无趣。 背书无趣,念经无趣,听师尊论道讲法更无趣。 诚然,她的心中也有一股信念,可信念太过遥远,信念与现实之间,说不准还有几万年的时光。 在这时光里,那个规矩不甚严格,却对某些修行上的原则十分严格的师尊,也总是让她无可奈何。 这样的日子,她隐约觉得,即便是看在数不尽的灵石的面子上,可能也过不下去一百万年了。 她那时觉得自己可能没有那么强的意志力,坚持这样修行百万年。 却没想,现实是在她来到太名山的第一百年,转折就来了。 她得了厌石之症。 毫无预兆,十分突然。 就像当初喝了不知多少年星河水,导致极端厌恶各种液体一样,她吃了一百年的灵石,终于也吃腻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 在她几年来的各种无动于衷之下,师尊也放弃了对她课业的每日敦促。 只无奈的当她年岁尚小,修行路远,不急在一时。 那个下午,她照例慢悠悠的从三清于微晃到藏书阁。 透过这快要晒死人的日光,看到师尊那张一百年来早已从惊艳到习惯的脸。 师尊是在写一本书,他写了一百年了。 不在教导她时,他几乎都在写那本书。 寒笙看不懂他写的都是什么,问,师尊也不回答,纠缠,师尊也不回答。 她只好当他在写某种不可说的禁书。 天明日清,微风和煦,倚在门框边,她看着师尊的侧脸发呆。 因为收了她做弟子,颜渊便要负起责任,教导她的修行。 但其实按照以往的例子,这个年岁的小神仙们修行,大多数时光都是要在闭关中渡过的。 做师尊的,只需每隔几百几千年指点一番,矫正修习方向便是。 可她不需要闭关,她只需要每日不停的吃灵石。这便麻烦许多了。 最初时,师尊也不总是唤她来藏书阁听讲。 她闲的无聊,便里里外外将他的太一栖霞翻了个底朝天。 师尊发现之后,倒也没罚她。 只是他们这对师徒,从那以后,百年来,便每日都有大半时光在藏书阁中渡过。 师尊说,不管她要不要听讲,想不想参悟,都得给他老老实实的在藏书阁里待着。 所以那日她扔着手上空空如也的储物镯走进藏书阁时,颜渊头也没抬。 只道:“你这二十年来吃的灵石比从前多了不少,昨日见你的储物镯空了,为师已从库房取了新的储物戒,去拿着吃吧。” 说一千,道一万。 师尊还是对她极好的。 寒笙应了一声,乖乖挨在他身侧坐好,拿着那枚戒指,看他写字。 她看不懂颜渊在写什么,那些东西和他教过她的文字都不同。 但也无所谓,她不感兴趣,只是觉得他写的那些符咒一样的东西很好看。 看得久了,眼睛会酸涩。 手里一直捏着那枚戒指,她想,师徒关系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呢? 彼时在十万星河中,她灵智初启,晓得天,晓得地,晓得神明美丽,当真震撼无比,可也仅此而已。 而在太名山的这一百年,虽说学习的热情只坚持了几十年就消退了,但就好像笨拙的双手,也终于推开了一扇门。 她开始有了无限的思考。 认识所有事,认同所有事,也怀疑所有事,否认所有事。 就如师徒关系。 在这个无父无母的世界,师尊就是她唯一的亲人,甚至,几乎是她的全世界。 他们朝夕相见,进退同行。 她翻遍所有能看得懂的经书,找不出第二种比师徒更为亲密可靠的关系。 可在这个无情无欲的仙界,师徒关系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是她唯一的师尊,她又不是他唯一的弟子。 这还不算什么。 颜渊不管收多少弟子,对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的爱护和庇佑。 她有时候不能想象的是,究竟是怎么样的缘分和规则,能叫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如此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呢? 说到底,她不过是给他磕了三个头而已。 然后就得到了一切。 一个师尊,十六位师姐,三清于微,储物镯,数不清的灵石珍宝,还有来自师门各种有形与无形的保护和关照。 凭什么呢? 她凭什么得到这么多呢?他又凭什么要待她这样好呢? 她虽然孤苦又美貌,但又怎么了呢?与他何关呢? 她虽然是难得一见的至纯灵物,据说是前途不可限量。 但她的师尊早在她还未诞生时,便已是当世德高望重、战力高强的真尊圣皇,不知多少神仙敬仰的对象,又何须她来助力什么呢? 她即便是个少见的灵物化形,却也是同所有的神仙一般,能否修行到上神境界,都要看自己的领悟和机缘,更别说师尊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了。 她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退一万步,身为弟子,她虽然大多数时候都还算听话,但也并不能为他分忧。 事实上,她的师尊好像已经强大到根本不需要别人为他分忧,除了偶尔会唤她倒两杯茶,也从不需要旁人伺候。 所以师徒关系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呢? 好像坚不可摧,是永远的依靠和牵绊,又好像脆弱不堪,什么都不是。 她这么想着,轻叹一声,往桌上一趴,及腰的长发扫上来,又一次打乱颜渊的思路。 颜渊看不出来她究竟多大。 这也是个奇事。 他只能确定,她还未成年。 但也快了。 姑娘拜入他的太名山时,便已出落的窈窕婀娜,十分动人。 他能模糊的感觉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喜欢胡思乱想,伤春悲秋,唉声叹气。 而身为师尊,他应对的办法……随她去就好了。 随她去想,随她去叹。 这个世界上的各种事,她若问他,他自然予以解答,她若不问,他也无意打扰。 第361回 请她继续憋在心里吧 从幼稚走向成熟,这是每个生命的必经之路。 颜渊只要保证,他的弟子们没有走上邪路,那么这个师尊做的,至少也算无过了。 拂开寒笙的发,颜渊理了理思路,又落笔。 许久之后,他写完一段,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今日不太对。 从前的藏书阁里,只要有这丫头在的时候,咔嚓咔嚓嚼灵石的声音总不停下,他适应了好几年才完全习惯。 可今日,这里安静的诡异。 他望过去,只见一身月白道袍的姑娘拿着一块深紫色的灵石,对着窗外的日光看着,紧紧皱眉。 颜渊放下笔,有些疑惑:“看什么?怎么不吃?” 寒笙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无数次把它往嘴里送,可无数次失败。 “我不想吃。” “什么?” “我不想吃,师尊。” 她放下那块灵石,转过头来,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师尊,我不想吃了,我再也不想吃灵石了!” 说完后,眼里的光芒一下暗淡起来。 颜渊没搞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只当她发小孩子脾气。 “上午吃撑了?那晚些时候再吃吧。” 她没说话,心中也很迷茫。 那个下午,她在藏书阁里一直发呆,一边看着颜渊写字,一边发呆。 一直到深夜。月上中天。 颜渊已然完成一卷,放下笔来,她都未再动过那灵石一口。 他皱了皱眉:“还是不想吃?不饿么?” “饿,但是不想吃。” “为什么?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 “不爱了,我现在看着它就恶心。” “……” 灵石还是那个灵石,灵石什么都没做错。是小孩子反复无常。 颜渊没怎么上心,只觉得,便是吃腻了,待饿上几天,缓一缓,也就好了。 可没想,这一缓,就缓了一整年。 一整年,寒笙一块灵石都没吃。 饿的前心贴后背,饿的双腿发虚,饿的两眼模糊,饿的脸颊凹陷面色蜡黄,但就是不吃。 颜渊极度惊讶。 但真正让他开始担心起来,是那日与她讲经,说到一半,她晃了晃,竟直接昏了过去。 而待她醒来后,他挑了各种属性的灵石亲自送到她的床边,她却还是一口都咽不下。 颜渊只好将自己体内的灵气渡给她。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有了他的帮助,她虽能支撑着生活,但不吃东西,她还是饥饿的。 颜渊能从她终日飘忽无神的眼睛里看出来。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这期间,颜渊不知想了多少办法,哄也哄过,骗也骗过,甚至拍着桌子吓唬过,可她就是吃不下。 勉强塞进嘴里,也是恶心的咽不下去。 寒笙很绝望,她觉得自己快要饿死了,但一想到灵石,就胸闷恶心,发自灵魂的拒绝。 说实话,纵横三界十余万载,颜渊也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 看着原本明艳动人,一掐一汪水的小丫头,只用了四年的时间,便瘦的皮包骨头。 整日里飘来荡去,虚弱的好似一阵风,面上也不知多久都不见血色,他看着也实在不好受。 既然灵石吃不下,那别的灵物呢? 他每日在库房里挑挑拣拣的,选来一大堆珍奇异宝送到她面前。 寒笙很感动,但她的食欲无动于衷。 第五年,她不仅吃不下灵石了,面对与她说“只要这太一栖霞里有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师尊。 寒笙发现,她是什么都吃不下了。 厌石之症彻底变成了厌食之症。 这样的折磨,又十年。 十年里,每隔几日,靠师尊渡给她的灵气撑着,无精打采,形销骨立。 不算什么要命的事情,也不是受了怎么样的重伤,但寒笙活的了无生趣,看的颜渊也是愁眉不展。 他觉得自己这个师尊做的有点失败。 这好像…也是他这辈子头一次有如此失败受挫之感。 这样的感觉,在寒笙得厌食症的第十四年末一日深夜达到顶端。 小丫头写了封遗书,说她不想活了。 那封遗书压在他的书案上,字迹凌乱,啰嗦了一堆有的没的,总结下来就三件事。 第一件,她觉得这可能是天意,天命如此,她可能要一直这么饿下去,这感觉太难受了,她受不了了,所以不想活了。 第二件,她觉得虽然靠师尊渡灵气,她也死不了,但她却无法修行。 既然无法修行,这样无用的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反倒拖累了师尊,不值得。 第三件,她本想将自己的遗产好好分配一下,送给师尊和各位师姐。 但看来看去,好像她所有的东西,本来就是师尊和各位师姐送的,属于自己的,只有这么一个人,送不出手,也送不出去。 于是便洋洋洒洒的写了二十多页纸的祝福、检讨,和从前未曾说出口的心里话。 甚至还歪歪扭扭的画了一幅自画像,留给几位外出历练未归,还来不及见上一面的师姐。 让她们知道,她们曾经短暂的有过一个十七师妹。 看的颜渊又好气又好笑。 寻到她之后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针对第一条,天道没有那么无聊,也不喜欢看一个小女孩饿死,她纯属想的太多。 针对第二条,值不值得不由她说了算,他觉得值得,那即便是这样为她渡上十万年的灵气,也是他这个做师尊的愿意。 况且,渡一点灵气而已,着实算不上拖累,他还没废到那个地步。 针对第三条,祝福他收下了,检讨他也收下了,心里话有一部分他收下了,另一部分还是请她继续憋在心里吧。 至于那画像。 “你是不是傻,不挑自己好看的时候画,将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画出来留给旁人看?” 寒笙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其哭声之响亮,几乎都让颜渊以为,她又变回那个健健康康充满活力的小仙女了。 她是要了命一样的哭着:“其实我也不想死的,我还有好多愿望没有完成呢!” “我还没有修成上神,我还没有见过天齐君,我还没有见过人皇,我还没有见过天帝!” “我长得这么漂亮!还这么年轻!我还没和师姐们下山去玩儿过!可是师尊我真的受不了了啊!!!” 第362回 为人父母心的不易 他当然知道她其实并不想死。 轻叹一声,颜渊将她搂进了怀里“行了,省点力气吧,师尊不会让你死的。” 她的眼泪收不住了,噼里啪啦的掉在师尊的衣襟上。 颜渊第一次没有阻止她哭,只是缓缓的抚着她的背。 他语气笃定的对她说“好好修炼,机缘到了,突破上神不是什么难事。你想见天齐君,想见天帝,为师以后都带你去见。” 她哭着抬起头,目中一片水雾朦胧。 颜渊伸手擦了擦她眼下的泪“只是人皇早已避世,为师也有许多万年未曾见过了…但也并非无希望吧。” 并非无希望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越给她擦眼泪,她越难过,越想哭。 颜渊微微蹙眉,又道“你也知道你长得这么漂亮,还这么年轻,那还想什么死呢?”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便你还不是上神,一旦化道也是灰飞烟灭,分毫不留。” 一边柔声劝慰着,一边为她渡去精纯的灵气,颜渊轻叹一声“笙儿,活着才有希望。” “神仙修行,一生是坎坷,眼前磨难只是你修道途中的小小一关,倘若你连这样小小一关都过不去,何谈成神?” “所以,别再因为这种事提什么死不死的了。” 她不得不承认师尊说的很有道理。 但她还是不想活。 这样饿到极点却什么都吃不下的感觉,没有体会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但朝夕相处一百多年,寒笙从未见过师尊这样慈和待她,为她的事,忙前忙后,日夜悬心。 她觉得,倘若师尊都这样说了,她还不骗骗他,安他的心,那也太没良心了。 于是她十分感动的紧紧搂着颜渊的脖子,抽噎着用力点头“师尊放心,笙儿明白了,笙儿会好好活下去的!” 颜渊用手臂量了量她这瘦成一根竹竿似的小身板,嘴角微微掀起,略带宽慰的笑了笑,心内却也并未松缓一分。 此刻,他有点体会到那种为人父母心的不易了。 就如隔壁山头的赢美之,几千年来常与他感慨,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真是日日夜夜都挂在心尖上,生怕他有什么不好。 他那时觉得赢美之是病的不轻,如今…… 或许,他可以去昆吾山,同赢美之请教一番该如何应对? 颜渊皱了皱眉,十多万年了,这还是他头一回想到要向一个境界比自己低的神仙请教个什么事。 真是不大习惯。 不过也无所谓了。 然而,就在颜渊离开太名山,正准备往昆吾山去的时候,轮回阁的旨意到了。 说是寿元册子上显示了,太名山东武真皇座下第十七弟子寒笙,如今已然成年,到了去人世修行的时候了。 看着那张法旨,颜渊愁的两天没说话。 就寒笙如今这副形容,如何能转世下凡? 虽无性命之忧,可她正是道心不稳,神情恍惚的时候,修为又很薄弱,会因这一趟人世之行生出什么意外来,谁都想象不到。 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他自然护她。 便是天庭来旨,天帝亲命,也不能令他屈膝低头,反正他的太名山从来就不归属天庭管辖。 可轮回阁的旨意,是奉当初人皇定下的轮回尊令传的。 人皇的尊令,三界众生,无人可违。 不管过去了多少万年,不管岁月几番变化,也不管如今坐高坐三清天的是谁。 人皇才是这一元宇宙之中,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至尊,三界众生真正的君父。 颜渊无奈。 那日夜里,在告诉寒笙这件事之前,他想了许久,只先同她说,在寿元册子上看到她已成年,对她这个年纪的神仙来说,这算是个大事。 为了庆祝,他给她准备了一个成年礼。 这也算是寒笙十余年的折磨中,难得的一点雀跃,倒不是因为师尊说要送她礼物。 师尊的奇珍异宝,她这些年三天两头的往库房跑,早已都赏玩过了,并没有什么惊喜。 她是雀跃,自己竟已是个成年神仙了,而她的师尊,也将这当成一件大事对待,还同她一起庆贺。 她高兴的甚至还打扮了自己,按十五师姐教的,当代女仙最流行的梳妆方式。 那日在典雅恢弘的太一栖霞正殿,师尊满含期许的为她送上祝福,诸位不曾外出的师姐们也都纷纷出关,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而在这场欢庆的最后,颜渊递给她一只做工精巧的玉髓盒子。 打开后,她惊呆了。 纯白无瑕的雪玉髓小盒之中,赫然躺着一枚紫棠色的储物戒指——颜渊手上那枚戴了十二万年的储物戒指。 寒笙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惊喜,这简直就是惊吓。 她嘴唇发抖的看着颜渊“师尊不是说这戒指戴在我手上会要命吗?!” 颜渊笑了笑“那些会要命的东西为师自然都取出来了,现在这只是一枚储物法器。” 原来如此。 她恍惚了一瞬,伸手去拿那戒指。 身旁的十一师姐没能忍住,朝颜渊撇了撇嘴“师尊这礼物未免太过随意了些,哪有送人家的成年礼送个储物法器的?” 颜渊白了那向来嘴快的姑娘一眼“为师只不过是想着你十七师妹从前说过喜欢这枚戒指的样式,才送她这个,怎么就随意了?” 寒笙连连点头,拉住十一师姐的手解释道“我的确是同师尊说过这个话的。” 十一无语,这小师妹是怎么回事情,师尊那戒指里头不知多少天材地宝她不说喜欢,反倒喜欢个装宝贝的容器…… 笑了笑,转过身,寒笙将那枚戒指捧在手心,细细赏着。 纤长双睫的遮盖下,那一双已然许久未有星芒闪耀的眼瞳中,不知何时,竟带了泪光。 师尊说的不错,这只是一枚储物法器。 从前她初至太一栖霞时,不曾见识过多少女孩子家的玩意儿,觉着这些五光十色的储物戒真是漂亮。 可师尊对她说,这只不过是储物的法器,她的师姐们会送她许多比这类法器要好看的多的珠宝玉石。 。 第363回 师尊不要她了 她后来的确收到许多师姐们漂亮又珍惜的礼物,可她好像从未有过今日这份感动和欣喜。 为师尊的这片心意,也为这件从前喜欢过的东西。 寒笙高兴的甚至把那戒指捧在手心闻了闻。 小小的法器闻着清新香甜,带一点雪玉髓的寒气,又留一丝师尊身上的味道,她满怀期望的左嗅右嗅。 可惜,还是没有一丝胃口。 看的颜渊无措又无奈。 见她闻那戒指时,他心里咯噔一下,而后转瞬间便也看开了,一枚储物法器而已,虽说戴了十多万年了,但…… 她要真能吃得下去,那就叫她吃了吧。 那夜后来,待几位弟子们都回了雅集丹心,颜渊叫住了寒笙。 藏书阁内,他看着高兴了一晚上的小丫头,将那张轮回阁的法旨递给了她。 并第一次向她解释了这轮回尊令为何物,去往人间转世修行又究竟如何。 然后寒笙爆炸了。 她问“师尊倒与我说说看,人皇立下这轮回尊令,命神仙转世修行,修的究竟都是什么?” 修什么? 颜渊说不出来。 人皇真意,究竟为何,这个世界上,颜渊认为,也没有人能说得出来。 所以寒笙爆炸了。 她不能认同那个三界至尊会有这么无聊。 她觉得师尊是不想要她了,是烦她这副饿的要死又吃不下东西的样子了,才会寻了这么一个由头将她丢到凡间去。 伤心、气愤、失望、绝望。 她没有几分力气,却还竭尽力将这几种情绪发泄出来。 甚至将他送的储物戒一把扔了回去。 她哭的喘不上来气,心中一片崩溃的想着,怪不得他今日待她这样好,还召了师姐们出关,为她庆贺。 这哪是庆贺她的成年,这分明是庆贺他终于要摆脱她这个累赘了! 戒指为证,他取走了里头所有的宝物,送她一个精美的空壳,根本不是因为她说过喜欢,只是想打发她而已! 颜渊无言以对。 他捡起那枚戒指又戴回她手上,皱了眉“你在胡说些什么?为师还会假传人皇的尊令不成?” “你也不要过分担心了,只是去轮回一世,六十年而已,在仙界不过两个月的时光,待你归天,自然还是回太一栖霞的。” “你是同我行过拜师礼的正式弟子,未有任何违反门规之处,也不曾走了歪门邪道,为师怎么会不要你?” 寒笙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如今这样,去了凡间那还能回来吗!师尊就是不管我的死活了!” 颜渊“……” 那戒指不知被他施了什么法,她摘不下来,只想着以如今的病体,要落到那污浊凡尘之中,独自挨过六十年,就伤心的不行。 那一次,应当是她自拜入太名山后,同师尊闹的最厉害的一次,比往后的数千年里的所有摩擦都要厉害。 因为那时她是真的伤心。 但不同于日后岁月,那一回,她到底没能改变颜渊的心意。 后来她被他强行送到了轮回阁。 服丹药,留魂火,封修为。 轮回阁外,与师尊一别,她泪水涟涟,即便他再三强调,她必然无碍。 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多半是挺不过去的。 挺不过去,那便是永别了。 进入那道轮回之路的结界前,寒笙满脸是泪的看着助她封印修为的仙官。 “上仙可知,若是神仙在做凡人时饿死了,那是会留下尸体,还是会灰飞烟灭呢?” 那仙官听了她这话,诚惶诚恐“小仙可担不起仙子称一句上仙,至于您方才问的,神仙在做凡人时若死了,自然是立刻归天的,不会灰飞烟灭。” 他不懂。 她是做神仙时就快饿死了。 寒笙轻叹一声。 那仙官蹙了蹙眉,又拱手道“其实仙子不必如此担忧的,这话小仙本不该透露,但您的师尊东武真皇,早已与掌事大人打点好了一切,您此番去往人间,该是个极清净通透的命数,断然不会乱了您的修行的。” 寒笙怔了怔“打点?你说清楚,师尊打点了什么?” 仙官显然有些为难,踌躇片刻,模模糊糊的同她讲了些轮回阁内数万年来不成文的规矩。 譬如像她这样的大能亲传弟子,转世前,背后的师尊长辈们通常都会打点一番,为其求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世命格。 而她这回,据他所知,似乎还是圣皇着重吩咐过了的特殊情况,是掌事大人仔仔细细寻了上万处轮回之地才择出的好出身,断然不必担心什么。 难道是她错怪师尊了?他真的没有想要丢下她么? 可是她这样的情况,再好的命数也是灵气稀薄的人间,她还是没有什么信心能挺过去。 轮回阁的小仙官将她打量了片刻,又委婉提醒道“仙子怎么将储物戒带进来了?这是仙界灵宝,不好带到人间去的。” 储物戒? 寒笙垂了眸子“我不是故意要带进来的,这是师尊给我的,我摘不下来,你若摘得下来,那你帮我摘下来吧。” 小仙官听闻连忙摆手“原来是圣皇亲赐,小仙多嘴了,只是还想提醒仙子,这仙界灵宝即便带到了凡间也是不能动用的,您储在里头的东西都无法取出。” “不过待仙子他日归天,自然还是恢复原样,内里宝物不会有分毫损坏。” 寒笙意兴阑珊的点了点头。 这戒指里头原本也没有什么宝物,只是一个好看的空壳而已,能不能用的,又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那枚戒指,发了一会儿呆。 恍惚中,仙官催促,再不入结界,只怕那好命数就要误了时辰,辜负圣皇一番筹谋了。 寒笙皱眉,催催催,催什么催,就让她再多呼吸一会儿仙界充满灵气的空气不行吗! 入了结界,行走在那片万古不变的落日红霞之中,她到底狠不下心来立刻就这般去了。 静坐了不知多久,她看着太名山上很少出现的漫天红霞,入了迷。 最终跃入轮回古镜前的那一瞬,这片万古以来的喧嚣寂寥地,只剩姑娘遗落下的一声叹息。 。 第364回 朽木不可雕,你就是个菜鸟 故事外的昆吾山兵峰之上,将离抱着酒坛,目中浊浊,笑叹几声。 寒笙的人间经历,即便后来也同颜渊说起过,但终究没有将离在她记忆中看到的完整。 至于这一段经历,叫将离来看,只想感叹一点。 缘分这个东西,当真妙不可言。 她悠悠然然的笑着,伸手推了一把沉默中的颜渊“你可知道,当初她一直在寻的那个凡人,如今在什么地方?” 颜渊皱了一下眉“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个凡人…他还活着?” 将离摇头“凡人哪能活这么久,即便是修行人,也早死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将离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很巧而已。这人我见过。” “你见过??”颜渊一下坐正身子,“在地府见过他的魂魄么?” “呃,可以这么说吧。”将离又倒了杯酒。 “那他后来可去轮回了?你知道他如今在哪处人世?” 捏着酒杯,将离脑中昏昏沉沉的想,缘分这个东西,当真妙不可言,可为何会如此呢? 他当初对寒笙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想的久了,手腕微微一颤,金色的蜜酒便洒落裙摆。 颜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问你话呢,那个凡人后来可去轮回了?” 将离有些气恼他打断了她的思路,不耐烦道“你管他轮不轮回,怎么,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吃人家的醋不成?” 开玩笑,他堂堂仙界圣皇,会吃一个凡人的醋? 颜渊眼神一沉“吃醋谈不上,毕竟他也算是帮了笙儿一个大忙,但我还是不喜欢她曾经如此心心念念另一个男人。” 将离闻言,立马将白眼翻到天上去“什么叫也算?人家本来就帮了她一个大忙!” 颜渊瞪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也没说什么。 而将离的话还未停,并且越说越激动。 她怒道“我说你们这帮男神仙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怎么,喜欢一个人之后,那个人的人生就必须围着你们转吗?她的一切都必须和你相关吗?凭什么?” “别说你如今还不是她的夫君,便是夫妻,也没有这样要求的权力。况且那人与她是个什么关系,你不是早就弄的清清楚楚了?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颜渊挨了顿骂,有些莫名。 他与寒笙之间的事,她这么激动干嘛? 她不是一向喜欢做个潇潇洒洒、来去如风的看客么?何时又将心思真正投入故事中了? 颜渊皱眉看着满脸义愤的将离,即便此番他和寒笙还有许多事要她来帮忙,但他还是要反击。 他冷笑一声“即便你说的都有道理,但你难道不明白,情爱中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你今日这样指责我,大义凛然,可倘若这件事换到你身上,是那个北阴小子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故人,你难道不会不高兴?” 呵呵,他还真问着了。 将离眼含轻蔑的笑了笑,声音随意“我不会啊,完不会。” “别说玉儿过去有过什么故人了,即便他过去有过明明白白的心悦之人,即便他过去曾同旁人娶妻生子,我也不在乎。” 甚至,即便子玉此刻心中也另有所爱,她都不在乎,完不在乎,将离想。 颜渊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同她探讨这个问题了,只拿过酒壶倒酒“你觉得我会相信?自欺欺人有意思么?” 将离一把按住酒壶“我只能说,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但你要是死活不信,我是没有办法的。” 说完她松开手。 “真心话?”颜渊嘴角一勾,笑容讽刺。 “天齐君的真心话还真是矛盾的很啊,前头你也是与我这般说,你是真心喜欢他,如今又对我说,真心不在乎他喜欢旁人,呵呵……” 呵什么呵。 将离又朝他翻了个白眼“我既是真心喜欢他,也是真心不在乎他喜欢旁人,不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看她就是纯属跟他抬杠。 颜渊将白眼翻回给她“真心喜欢一个人还能不在乎他心里有别人的,我倒不知这是什么道理了。” 这很难理解吗? 将离呵呵一笑“道理很简单啊,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他喜欢谁是他的事,这年头,能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就很不易,干嘛总是要管别人的事?” “所以我只需要管好自己,真心实意的喜欢他,至于他能不能也这么真心实意的喜欢我,或者他曾经都喜欢过什么人,那是他的事。” “我既不在乎,也不会去在乎,既管不住,也懒得去管。” 颜渊看着她,满脸的“你在说什么屁话”。 将离则一脸“朽木不可雕,你就是个菜鸟”的叹息。 “这种境界,你这样初次动情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所谓情爱之中的最高境界,是无谓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否也待你有同样的感情的。” “你在乎的,只是你喜欢的这个人,是否平安喜乐,快活无忧。不管他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说完,她一扬头,饮尽杯中酒。 颜渊怔了片刻,皱眉道“我自然也是希望她能平安喜乐、快活无忧的,我喜欢她,难道还会希望她过的不好吗?” 这似乎是将离头一次在颜渊的口中,明明白白的听到他说喜欢一个人。 她心中恍惚了一瞬,旋即冷笑“但你的这种希望,是建立在她必须也是心意的喜欢你的基础上的。” “换言之,她的平安喜乐、快活无忧,必须是和你在一起,在你的身边发生,由你给予,由你创造。” 神仙,总是这样的。 顿了顿,将离眼中浮现一抹妖冶莲影,摇摇晃晃“颜渊,你可别告诉我,我说的不是你的心里话。” 颜渊怒了,也不知是酒话气话,他面色发白。 “我喜欢的人,我当然希望她能和我在一起,当然希望她的快乐都能由我创造,这有什么错?” 错没错的,将离喝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断了这个话题。 。 第365回 不幸,就要反击 人间不苦界,苍生大陆,初秋,宜吃饭,宜溜达,宜嫁娶,宜丧葬,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显然,在这片大陆上,这一年的初秋,是个难得一见的吉祥日。 可知苦不这么认为。 当然,天下人也不这么认为。 知苦不觉得这一日有任何福运,是因为她觉得她这一生是已经注定的悲剧。 而天下人不觉得这一日有任何福运,则是因为天下人觉得生在这个年代,这一生是已经注定的悲剧。 嗯,就是这样。 两种完全不同的,悲剧。 但天下人倘若知道,知苦认为自己的生活是个悲剧,他们一定会一人一口唾沫,把她腌成腊肉。 好在,天下人根本没有资格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 眨了一下微微酸胀的眼睛,知苦挥着手里的扫帚,扫未落台的落叶。 她真不明白,给这鬼台子起名的,究竟是两仪院的哪位傻帽老祖,脑袋让鸡踹了吗? 百丈宽阔的演武台,四周植满了挺拔的枫树,一到秋风起的日子,眨眼便赤红一片,红了之后,疯了似的往下掉。 仿佛一帮老树精在呕血一般。 不落台,不落个鬼。 每一年,注意,是自她拿得动扫帚的每一年,不落台初秋这日掉的落叶,都归她打扫。 因为师父说:“知苦,整个两仪院都归为师管,所以我叫你去,你就必须得去,你若不去,我就叫你滚出两仪院去。” 知苦笑的漂亮,但无话可说。 她不能离开这里,因为在这片打了两百年仗的苍生大陆上,两仪院是唯一一处清净地。 她前日才听七师兄说的,唐国集结了十五万大军,活埋了赵国的八万将士,和十几座村镇的妇孺。 齐国的飞云军夜袭了萧国的五座大城,将守城的军队全部斩首,几万颗人头码在城垛上,整整齐齐。 而两百年间一连派出去三十多位公主和亲的旭国,到底也没能靠这些女人的容颜和肉体,挽救覆国的命运。 帝亡之后,一国的子民,一夜间都成了奴。 外面太乱了。 生活在苍生大陆上的人,和兽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兽更疯,不管是什么理由,不管有没有理由,都能掀起一股惊天的风暴。 杀戮、掠夺、战争,片刻不休。 并且持续了整整两百年,由此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饥荒和瘟疫,也没有丝毫停止的预兆。 就好像,是天命如此。 当七师兄这么和知苦感慨时,她冷笑一声:“七哥哥,那女人的话,你到底还是听进去了。” 人间征伐,与天命何干? 那万丈高的天穹之上,若真有摆布一切的神明,他当是悲悯众生、福泽万方的。 她信念如此。 知苦这么冷笑一声后便转过身离去。 身后,是七师兄知命慌乱的嘘声:“十三妹妹,你别这么说,那可是咱们的师父啊!” 所以她不喜欢知命。 师父怎么了? 师父就可以仗着自己苍生大陆第一神徒的身份,对向她苦苦哀求庇佑的人说“天命如此,死亡和痛苦,都是你们应得的”吗? 师父总对他们说,她是两仪院历代院长之中最伟大的那一个。 因为她无限接近于神,她是神徒,神的徒弟,并且是这片大陆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神徒。 但知苦知道,那个女人,她才不是什么神徒,她是脑子有病。 望着整整扫了两个时辰,却只扫净一角的不落台,知苦揉了两下腰,轻叹一声。 不落台下,万丈高崖,过去她也常常在这里眺望远方。 苍生大陆上的两仪院,在世人眼中就是云中仙境。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不论这块大陆上的人们如何厮杀,战火永远都烧不到两仪院中。 那是个泥污烂世之中白莲花一般雪白圣洁的地方,受天神保护。 人们认为,在那里头生活的,都是仙人。 饮朝露,食清风的仙人。 这是她有记忆起就知道的事情,是师父对她说的。 知苦还记得,那个女人的原话是:知苦,你要知道,包括为师在内,这两仪院中全都是血肉凡人,这个世界没有神仙。 但全世界都将我们当成了神仙,所以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神仙的形象和天道的意志,你要约束自己,万不能做出什么有辱神格的事情。 师父说完这话后,便将她封为了两仪院的“地灵”。 两仪院,一山四脉八峰九十众,师父这个院长,是唯一的天灵,而所谓地灵,不是什么圣女、少主,或是继任的一院之长。 她是与师父签订血誓,随时随地要将自己的全部修为和寿元奉献给她的炉鼎。 简言之,倘若有朝一日,她的师父发生了什么不测,或者老的就要死去,那么便会从她这个炉鼎里拿走一切,延续生命。 她是师父生命的替补,要随时做好为她献祭牺牲的准备。 但这件事只有她知道。 对外,师父说,地灵就是两仪院的圣女、少主、继任的一院之长,所有人都该尊敬的对象。 对此,知苦只想骂一句狗屁。 她在两仪院生活了二十年,几乎没得到这表面圣女的一点好处。 尊敬都是虚的,是不能当饭吃的,而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是那个疯女人对她苛刻至极的管教。 师父说,作为两仪院的“圣女”,知苦的一言一行都要端庄,并且要绝对服从她的任何命令,尊师重道。 最开始时,她不懂事,孤女一个,师父说什么,自然就听什么,为那个女人当牛做马,理所当然。 后来等她长大,读过大师兄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书,舞过三师兄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剑,她觉醒了。 原来那些古书里的师徒,并不是这样的啊,原来师父背着众位师兄师姐,吩咐她做的那些事情,和使唤一个低贱的奴仆没什么两样啊。 知苦悟了。 在这乱世之中,她生活在清清净净的两仪院,不用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对比深陷战争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们,是幸运的。 要想继续这样衣食无忧的活下去,她必须待在这里。 但被迫签下这样的誓约,又被那个枉为人师的疯女人虐待了这么多年,她也是不幸的。 不幸,就要反击。 反击,从废除那个誓约开始。 第366回 你该叫不知苦 做圣女也好,做炉鼎也罢,都需要一副洁净的处子身,和一张温顺且圣洁的脸。 这是那个女人耳提面命的事情。 自己这张脸,天生温顺且圣洁,这是改变不了的,但她的身体,她还做得了主。 于一个疯女人闭关参悟天道的深夜,几句柔柔糯糯的话,骗来从小就痴迷她脸的五师兄。 留在房中,倒好下了秘药的美酒,一夜过后,她衣衫凌乱的从床上醒来,告诉那个女人,她不仅破戒了,还乱伦了,当不成她的圣女了。 按照两仪院开院祖师立下的规矩,地灵是拥有特权的弟子,不论犯下什么错,即便是杀人放火,也能有一次被赦免的机会。 所以她此番大逆不道,刚好能摆脱地灵的身份,又不会被那个女人杀了,或是赶出两仪院去。 只不过,从此以后,她便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普通弟子了,对那个女人,不能有半点违逆,给她赶她离开的机会。 这样还是不幸的,但至少,她不再是别人生命的替补了。 知苦还记得,两年前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那个女人看见她衣衫不整,满面绯红的从五师兄身侧爬起来时,气的脸色雪白。 像白莲花一样白。 她问:“知苦,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知苦点头:“我破戒了,辜负您的期望了,但我不后悔,我喜欢和五哥哥这样。” 迎面而来的一个巴掌。 那个女人没有打她,打在还在昏睡中的五师兄脸上。 五师兄知文,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师父,十三妹妹,这,这是发生了何事……” 知苦指了指床单上的点点血迹,又撸起袖子,给他看小臂上消失的守宫砂。 “对不起,五哥哥,是我害了你,我忍耐不住自己对你的喜欢,把你骗来,喂了药,做了错事。” 知文如遭雷击。 后来他只被关了三日禁闭就自由了。 没有被赶下山,没有被那个女人处死,是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药,和昨夜未喝完的酒,向那个女人证明,他什么都不知道。 再加上,知文一向是那个女人相中的,两仪院不可缺少的优秀传人。 而她,被那个女人严令,不许再以任何方式接近知文,且因犯了色戒,终生不得再碰情爱之事,与任何人结为夫妻。 对此,知苦高兴疯了。 两仪院里的男人,个个出类拔萃,可她一个都不感兴趣。 她是个对万事万物都没有什么太大兴趣的人。 揭下盖在守宫砂上她按照古书记载,精心制作的一块“人皮”后,她乐得孤身终老。 几位师兄师姐皆为她求情,为她叹息。 四师姐知道这件事情后,拧着她的耳朵骂:“十三啊十三,你可知孤独终老是个什么惩罚?” 她笑嘻嘻道:“四姐姐,我知道,不就是一辈子只能自己一个人过嘛。我觉得挺好的,身后跟个男人什么的,实在不衬我这般飘然出尘的气质。” 四师姐知何,摇头叹息:“知苦,知苦,我看你那不知死在哪里的爹一定姓不,你该叫不知苦!” 知苦不认同。 不是因为这世上大概没有不这个姓,而是她清楚明白,那个女人别的事情都愚蠢且疯狂,但给她取的名字是很贴切的。 她这一生,两仪院弟子该修习的道法从来不懂不知,师父师伯说的战争、历史和人性不懂不知,外出历练的师兄师姐们说的人间野兽一般的生存法则不懂不知。 她有太多不懂不知,但唯有一个苦字,她懂,也知。 苦是万幸里的不幸,苦是做另一个人生命的炉鼎,苦是担着个圣女的名头,日夜为奴的漫长岁月。 曾经她觉醒之后,也同自认最亲密的四师姐哭诉过,她说师父待她不好,对她处处刁难。 四师姐不信,问她为何会这样认为。 她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师父规定,她每日寅时便要起身,打扫房间和院子,为师父准备早饭。 师父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豆浆,要她每日天不亮就要磨好。 她的力气那么小,为磨那一碗豆浆,常常需要从深夜做起,才能来得及在早饭的时间,端到师父的桌上。 多少次,她被粗糙的石碾磨出满手的血泡。 然而,每日晨间的这一碗豆浆,还只是一个开始。 她需要服侍师父洗漱,为她更衣。 伺候她用过早饭后,便要为她清洗昨日换下的衣衫,要洗的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洗完衣服后劈柴、洒扫、敬茶、研墨,总之没有一刻喘息。 直到巳时,再去为师父准备午饭。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抱怨一番。 两仪院,这个大陆上的圣洁仙境,拥有广阔的山脉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良田,却只种大豆、土豆和白菜三样作物,真是匪夷所思。 鉴于整个两仪院只会有这么三种食材,所以这院中人每一日的饮食,不论早饭、中饭还是晚饭,皆不过一碗白菜豆腐汤,或是一碗豆腐白菜汤。 不放油也不放盐。 当然,像两仪院这样的清净地,是不屑于和外界有什么物品交换或买卖的,所以本来也没有油盐这样的东西。 且正因他们的地位清高,从开院祖师起,便立下了规矩,两仪院种的大豆只能制成白水豆腐这一样东西,什么豆皮、豆泡、豆干、豆油,全都别想。 连发个豆芽都是违纪。 于是乎,这满院弟子,每一日的每一餐,虽由不同的人来做,但都是同样工序的清汤寡水。 取一瓢源自山中泉的清净水,大火煮沸,放上撕成条的白菜和切成块的豆腐,再往灶下添两根柴,木勺搅一搅,就成了。 至于那第三种作物,土豆,那是逢年过节,汤里才会放上一点的好东西。 整个两仪院,也只有院长可以有一点特权,在早饭时饮一碗豆浆。 话说回来,待她为师父做好饭后,自然也是随侍一旁,端茶倒水的伺候她喝完这碗清净汤。 而后她才能退回厨房里,给自己做一碗清净汤,吃下这一日的第一顿饭。 第367回 既蠢且疯,又坏又毒 吃完饭后,同众弟子一起学两个时辰的经书,然后又到了为师父准备晚饭的时候。 晚饭过,她需要将师父的寝殿整个打扫一遍,角角落落,纤尘不染。 而后烧上十几壶的热水,伺候师父沐浴,再为她铺床叠被,伺候师父就寝。 师父就寝了,可她这一日的活计还没完。 她要等到师父入睡,才能去吃晚饭。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十日里有七日,还要抱一床被子窝在师父房间外的走廊里,给师父守夜。 运气好的时候,大概能休息上两三个时辰,然后又要起来去给师父磨豆浆。 这样的生活,从她七岁开始,整整十三年,没有一个休息日。 她哭着对四师姐说,这是虐待。 她还没有说起那个血誓,四师姐便抱住了她。 她最亲密的四姐姐,擦掉她的眼泪,温柔的摸着她的脸:“十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为师父做的这些,难道不是做弟子的本分吗?” “更何况,你是两仪院的地灵,是除了师父外,两仪院中最尊贵的人,你怎么还能抱怨呢?师父看重你,才会吩咐你贴身伺候,这是旁人求都求不到的福分啊。” “你看我们这些人,就连你大师兄,平日想见师父一面也是千难万难,只有你,能够日日不离师父左右,你该知恩才是。” “好了,今日四姐姐就当你年纪尚小,说的都是糊涂话,不会传出去,但你以后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也不能再有这样的想法了,知道吗?” 她知道了。 两仪院上上下下上百口人,全都和天下人一样,他们都爱那个女人。 他们都将那个女人当成伟大的神,对神,不敢有丝毫亵渎。 知苦明白,没有人能帮她,也没有人会帮她了。 所以她只能用那个办法,反正她也不在乎会不会坏了名声。 她是个对万事万物都没有什么太大兴趣的人,衣食住行如此,身份名节亦是。 知苦不知她是不是天性如此,但后来她想,即便不是,生活在两仪院这样的地方,最终也会是的。 这里的人,不管长成什么样,不管是男是女,最终都会活成一个云淡风轻的模样。 除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既蠢且疯,又坏又毒。 自她不做地灵之后,很快便搬了出来,住到下等的房间里,甚至与师兄师姐们都不在一座山上。 那个女人说,她已经不配再伺候她了,只配做些粗活。 比如扫落叶,扫尘土,扫藏经阁,扫钟楼,扫茅房。 并且不能有半点反抗,否则就会被她赶出两仪院去。 那个女人说:“知苦,为师教导了你这么多年,你却连两仪院立院之本的清净二字都不能懂得。” “既如此,也不必再念什么经文了,从此以后,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做所有事,直到你能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为止。” 知苦笑吟吟的应下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去明白那个女人的“良苦用心”的。 不就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做所有事么? 她本来就对交朋友没有太大的兴趣,也深刻明白,倘若不是她过去的身份,和一张看起来很不错的脸,师兄师姐们也不会同她那么亲近。 两年后,她二十二岁。 那年初春,两仪院来了个求艺的年轻人,是个少年,生的很俊,很有灵气,像她似的,圣洁又干净。 那个女人收下了他做亲传弟子,取名知乐。 院长收徒的仪式,她还是能去一观的。 高台之上,她看到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她看到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睛,从来平静不掀波澜的内心,难得的有一丝高兴。 两仪院二十二年未添新弟子了,她从前也没有任何师弟师妹。 此后知乐便是她的十四师弟了,他看上去是个挺活泼的少年。 仪式上,知乐一一拜见诸位师兄师姐,轮到她的时候,叫她十三姐姐,很乖巧。 但不是顺从的那种乖巧。 知苦挺喜欢他。 但那场仪式结束的第二天,那个女人便宣布,封知乐为新一任的地灵。 这又是一场仪式。 这场仪式知苦没有去,她宁愿扫茅房。 后来是四师姐告诉她,仪式上,知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似的,看着很端庄,仪式结束就搬进了师父的住处,贴身伺候。 知苦想了想,问四师姐:“他知道我从前也是地灵吧,他知道我如今已经不是地灵了吧?” 知何怔了怔:“知道的,师父在仪式上对他说过了。师父叫他…以后不要见你。” 顿了顿,知何轻叹一声:“也吩咐我来同你说,不要去见知乐。” 知苦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件事就好。 她不会去见知乐,她唯一能做的一点事情,就是等待在这里,等知乐或许有朝一日会来见她。 但很可惜,后来直到知苦死时,也没有等到知乐来找她。 知乐大概做了一辈子的地灵吧。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又五年。 五年后,她二十七岁,还是那么一张圣洁美丽的脸,却更加的云淡风轻了。 这五年,两仪院没有丝毫变化,生活在这里的人,每日吃着同样一碗汤,念着同样一本经,清清净净。 很难得的时候,她能在外出归来的师兄师姐们口中,得知一些外面世界的讯息。 兵强马壮的唐国,到底吞了赵国全境,烧杀抢夺,奴役其千万子民,将剑锋指向同样强大的齐国。 两国大战了数十回,边境战场,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还有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旭国复国了。 起义的是老国君的遗孤,据擅占卜的巫师说,那是个拥有上古神兽凤凰血脉的男人。 天神一样。 但可笑的是,这位天神一样的男子振臂一呼,召集了数万前朝兵马,还未等一战,便被手下将士发现溺死在了女人的温柔乡里。 饥饿、贫穷、疾病。 苦难不断的在这片大陆上肆虐。 可战争还是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 知苦不明白,世人都是怎么了? 第368回 我生来便愚蠢 偶尔,像以前一样,也会有走投无路的难民来寻求两仪院的庇护,也像以前一样,那个女人从来不理会。 那个女人吩咐地灵知乐,对那些难民说“天命如此,死亡和痛苦,都是你们应得的。” 这样的生活,就像豆腐碰上白菜,一个带着浓浓的豆腥,一个从皮烂到了心里。 但还是要剁碎了,撕开了,扔到一锅山泉水里,搅和着,搅和着,做一碗清清净净的果腹汤水。 而她愿意日复一日的咽下那一口汤,只是为了活着,只是舍不得这一口呼吸。 知苦想过了,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鲜血和杀戮。 无数百姓和难民,也只想活着,只想每日能有一口豆腐两片白菜吃,可他们拼尽力都求不来这点最平凡的渴望。 而她有活下去的机会,这已是幸运,她若抛弃这份命运唯一的垂怜,那也是一种罪行。 即便这种活着,是一种不生不死一般的活着,她也得好好的活下去才行。 生活在没有一丝的变化中,了无乐趣的朝前走着,平淡的让知苦有时候会觉得,她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朵云。 一朵就要随风飘走的云。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这样过去的时候,那年冬至,漫天的风雪中,她在山门外的台阶上扫雪时,见到一个年轻的男子。 冬至的雪下的汹涌异常,连着天压的极低,百米之外的天地间仿佛就只隔了根手指的距离。 那点可怜的缝隙里,大片的雪花在呜咽的风声中成群结队的从云层上砸下来。 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之中,知苦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拿着扫帚,冻的两手通红。 雪不停下,她便不能停下。 这件斗篷是四师姐送她的,上头镶着一圈雪白的毛边,很厚实,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冷的发抖。 那日不是个好天色,一直到那男子走到山门前,知苦才看清他。 知苦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单衣,是一件长衫,从锁骨一路垂到脚踝。 他的头上戴着斗笠,斗笠之下,是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孔,很清秀,也很清瘦。 那个男子是从她背后的山下来,走到她的身后时,叫她一声姑娘,然后知苦回过头,就看到他这张脸。 她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凭借这身单衣走到两仪院来的。 她怔了片刻,问了句“你是?” 然后便看那男子身子摇晃了一下,阖上了眼,倒在她刚刚扫干净的台阶上。 知苦傻了,半晌之后才想起救人这回事。 她丢了扫帚,连拉带拽的扶起那人的身体,将他拖回了自己的房中。 到底她只是个瘦弱女子,从前也没修得几分道法,拖拽的过程十分吃力,不小心撞掉了那人的斗笠,她又滞了一瞬。 这个男子,他没有头发。 真是个怪人。 但不管是什么怪人,终究还是个人。 她将他拖到床上,给他盖上她所有的被子,被子不够厚,又解下那件唯一的斗篷,披在上头。 哆嗦着摸出门,知苦去厨房烧了水,又烧了炭盆。 炭盆放到床下,无声但尽力的燃着,水烧开后,她将帕子浸在里头,浸的热气腾腾的,去给他擦脸,擦手。 半个时辰后,那个男子醒了。 慢慢的睁开眼,似乎神智还未完恢复,他喃喃道“这里可是两仪院么?” 知苦点头“这里是两仪院,不过是外门,不是内院。” 顿了顿,她有些不忍,但还是道“你是来寻求两仪院的庇护的吗?对不住,我们这里不会收留外人。” 那人坐起身,面色苍白,十分虚弱,但还是在面上添上一抹极温和的笑意。 他抬起手臂,手掌合在胸前,朝她低头一礼“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来寻求庇护的,我是来见你的师父的。” 知苦不知这人行的是个什么礼,只好也低了低头,笑容苦涩“我的师父最是无情,她不会见你的,飞雪漫天,你何苦跑这一趟呢?” 话音落,她才恍然怔住,他是怎么知道她有师父的? 听那话的意思,还知道她的师父就是这两仪院的院长? 那人笑了。 他明明还浑身僵硬,脸色苍白,但那是一种看上去很松弛的笑意,嘴角微微掀起,眼角微微垂着,带着一种让人极易信服的力量。 他对她说“知苦便不苦,还请姑娘为我通传一声,你的师父会愿意见我一面的。” 她觉得那个疯女人肯定不会答应这件事,并且还会责骂于她。 但她还是去了,或许是因为这个怪人的笑容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或许是他无意中说了她的名字。 这也是一种缘分。 但她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真的同意见这人一面,且都没听她把话说完,便道“你救回屋里的那个人,如果他说要见我,那就带他来见我。” 那个女人的面上明明带着嫌恶的表情,却还是同意见他了。 知苦带那人来到她的房中时,那个女人没有让她出去。 按照规矩,师父没有发话,她就该老老实实的在那站着。 于是她便听到了一段奇怪的对话。 那个男子先是朝师父行了一个先前对她行过的礼,而后道“小僧此番贸然前来,实在打扰,但…” 那个女人是不会像她一样回礼的,她一向是倨傲的扬着下巴,轻蔑的看着所有人。 就如此刻,她淡淡的瞟了那个男子一眼,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 她说“这个世界是没有佛的信仰的,你在这里修行,愚蠢!” 知苦看到,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生来便愚蠢,死去时也会愚蠢,唯有行走在这人世中时,能感受到智慧的光明。” 那个女人冷笑一声“既如此,你来两仪院做什么?继续在你的人世行走,追寻你智慧的光明就是了。” 那个男人低下了头,双手合在胸前“小僧来两仪院,是因为心中不忍,这个世界,出了差错,小僧希望这里能……” “笑话!”那个女人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 第369回 一碗青菜粥,送给她喝 知苦皱了皱眉,听到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这个世界出了什么差错?这是个受神庇佑的世界,能出什么差错?” 那人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她的师父,久久不语。 这样的氛围里,知苦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她听到那个男子慢慢的发出一声叹息,这一声叹里,似乎有无奈,有失落,还有一股莫名的执着。 那个男子对师父说,他会下山去的,只是最后还想送她一句话。 他说“执迷不悟,苦海无岸,真神亲临,悔之晚矣。” 然后他便转过身,看着知苦的眼睛,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请送我回去吧。” 师父没有发话。 但知苦鬼使神差的就带他离开了。 走在松软的雪地上,知苦冷的浑身发颤,一直到她那间勉强御寒的房中,才微微缓下。 她问“你即刻就要下山吗?雪这么大,看样子还要下上几个时辰,你现在下山,会冻死的。” 那人朝她摇了摇头,在这样的寒冷中,他面色苍白,鼻尖发红,但还是笑道“我不即刻下山,你救过我,这个恩情我要报过才能离开。” 知苦怔住了,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窘意。 她连连摆手“那只是,只是举手之劳,你千万不要报答我。” 那人没有说什么,只笑道“带我去厨房吧。” 去厨房?去厨房能做什么? 知苦有些疑惑的同他指了路,又道“你可是饿了?是我思虑不周,你一路来,定是饿了。” 那人笑笑,没有说话,不一会儿后,从厨房里端出一碗东西。 他道“姑娘恩德,今生无以为报,只盼待神魂归去时,这一碗粥,可解姑娘的烦忧。” 知苦怔住了,他说了什么,她听的模糊。 她的部心神都被那碗散发着浓浓香气的东西吸引住了。 雪白的瓷碗之中,这种名叫粥的东西,是由一粒一粒小珍珠似的东西组成,香气扑鼻,软软糯糯。 用平日喝汤的小勺一搅,下头翻出来许多切的碎碎的,翠绿的菜叶,不是白菜。 那人说,这是青菜,这是一碗青菜粥,送给她喝。 她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 接过碗,饮下一口,口齿生香,知苦尝到了一种这辈子从未遇见过的味道,一瞬间便着了迷。 这一生,不知生于何地,只知二十余年来未曾离开两仪院一步。 终日所见,无非这山中人,终日所听,无非那楼中钟,终日所念,无非一本清净经,终日所食,无非一碗豆腐白菜汤,或是白菜豆腐汤。 隔个一年半载的,能尝到一点土豆的甜味,已是可以拿来在这清净的生活中兴奋一个月的事了。 却没想,她这一生还能吃到如此美味之物。 没有几口,她便将那碗菜粥吃的干干净净。 望着空空如也的粥碗,她高兴又难过“这是你的报恩吗?那你就要走了吗?你一定要走吗?可以留下来吗?” 那人摇了头,接过那只空碗“我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 他将那只碗放到水池里洗涮起来“因为这个世界还有太多人,需要这碗粥。”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知苦忽然激动起来。 她抓住他的手腕“可你救不了这个世界,外面很危险,你会被抓去充军,要被逼着上战场,会被杀死!” “你留在这里,我可以把你藏起来,师父从来不离开内院,她不会发现的。” 那人将碗洗干净之后,又是这么淡淡的笑了一下,他口中说着“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可那笑容里,却好似浑不在意。 知苦一下松开手,双瞳迷茫“明白为什么还要去呢?你明明可以活着,为什么不珍惜这样的机会,要去送死呢?” 为什么? 他又向她行了一礼,闭上眼睛,似乎小声念了一句什么东西,而后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紧紧的闭着眼睛,吐字缓慢,好似千斤沉重,又似落英飘零。 “因为佛要我这么做,佛要我,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 知苦不明白这句话,但她明白她是劝不了他了。 她最初挽留他,是因为那碗绝顶美味的粥,可她真的能藏住一个活人吗?能藏几年呢? 她留恋那碗粥,可那人没有青菜和那种软软糯糯的东西的种子。 即便有,她也不可能在两仪院偷偷种别的作物,她还是吃不到那碗粥的。 而后来她挽留他,就不是因为那碗粥了。 她不能认同这个人说的话,也不能认同他“度众生”的理想,但她的心脏一瞬间震颤起来,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她的手在发抖,眼睛在发亮,连呼吸都是热的。 知苦道“倘若你一定要这么做,倘若你一定要到最秽恶的世界去,倘若你一定要度最苦恼的众生,那么我能帮你吗?我有什么,是可以帮你的吗?” 她多怕他又只是笑一笑,然后摇摇头告诉她,她不能帮他。 好在他没有,他沉思了片刻,最终将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你手上的这枚戒指,若能割爱,可以帮到我很大的忙。” 知苦怔了怔。 她的右手食指上从小就戴着一枚紫棠色的戒指,不知来处,也不可摘下,二十多年了,始终这么牢牢的戴在她的手指上,连那个女人也没有办法。 知苦有些为难,她伸出手“如果你需要,我愿意给你,可是这枚戒指我摘不下来。” 那人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不愿摘下它呢?” 知苦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愿意摘下来,是我摘不下来。” 那人还是相同的语气,似有似无的淡淡笑意,又或者似有似无的淡淡悲意,轻声道“你若愿意摘下它,就可以摘下它。” 他是不相信她吗? 知苦无奈,手指放到那枚戒指上“若能摘下,我自然是愿……” 她愣住了。 那枚小时尝试了无数次,不论如何用力都摘不下来的戒指,此刻叫她轻轻一拨,便落在掌心。 。 第370回 你的名字 说话算话,她既然摘下了那枚戒指,便送给了他。 他接过后合于掌心,郑重的向她道了谢,看着她的眼睛,沉思了许久,但没有说什么。 最后,直到收拾好部行囊,他对她说“希望万事万物,你都能如此放下。” 这又是一句她不能体会的话。 她这样的人生,本就不曾拥有过什么,二十余载岁月,环顾四壁,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唯有一条性命而已,还能怎么放下? 他是要去度众生的人,总不至于叫她放下自己的性命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要走了,带着她的戒指,和一小点不知是不是希望的东西。 知苦送他离去。 还是那件灰色的单衣,还是那个有些陈旧的斗笠,她将他送到山门外。 漫天的风雪中,那个奇怪的男子最后一次向知苦行了那个古怪的礼,这一回,知苦已将那礼学的很到位了。 她将双手合于胸前,朝他微微低头,尽管很冷,但尽力稳着身子不去颤抖。 那人走了。 知苦看到他的背影很快被大雪染成纯白的颜色。 她抖落了粘在睫毛上的霜花,忽然间,知苦想起什么。 她朝他跑去,她的银灰色斗篷饮着风,波浪一般飞舞着,知苦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还没有问你,佛究竟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继续被白雪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白色下,他朝远方走去,身形一点一点的变的模糊。 是天穹下呜咽着的风将他的回答吹到她的耳边。 风声里,他说“佛是你的名字。” 那是一句淡淡的,被风吹的变了形的话。但落在知苦耳边,她仿佛听到了一声笑音。 …… 昆吾山兵峰之巅,是将离慢悠悠的将这一段岁月细细说给颜渊听。 她说完之后,看着面色发白的颜渊“你知道我最喜欢这小和尚哪一点?” 颜渊紧皱着眉,捏着杯子的手指也发白,他闷闷道“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不喜欢和尚这种生物的。” “和尚是不喜欢的。”将离笑了笑,“我只喜欢他说的一句话罢了。” 颜渊挑了眉“什么话?” 慢慢的倒了一杯甜粉色的梅子酒,将离细细品在唇齿间,半眯着眸子,笑容迷醉又悲悯“执迷不悟,苦海无岸,真神亲临,悔之晚矣。” 颜渊白了她一眼,抢走她手中的梅子酒。 若非在姑娘的记忆中看到这一段,或许这件往事…不,这件往事,将离不会忘。 她只是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直到此刻,将离都还不曾知晓,寒笙究竟为何崇敬她,但既然事实是这样的,她也认同。 这么一认同,便当真要感慨一句,时也命也,这个从小就想见她一面的小仙子,与她似乎还真没什么缘分。 人间不苦界,一个边陲之地的修真小界,将离曾是去过的。 在寒笙的记忆里,她看到与小和尚别过的姑娘,也不知是因为那碗粥,还是因为那番话,终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云淡风轻的忍受下去了。 但乱世浮沉,命运不由人定。 她既无法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两仪院,心中又熄不灭不愿妥协的火焰。 最后,这样的忧思,要了她的命。 姑娘死时,只有三十三岁,清净来,清净去,干净的像一片云,哪怕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面上都还是温顺且圣洁的。 天生的神女神子,转世到凡尘,大多都会有一张十分圣洁的脸。 如果将离见到,她一定能认出来。 但很可惜,将离来到不苦界的那一年,将离来到两仪院的那一年,那里,已经没有一个叫知苦的姑娘了。 与姑娘功参造化的师尊抢着一壶梅子酒,将离想,这件事会和颜渊有关吗?他知道吗?他还干净吗? 将离到底抢不过颜渊,力气没有他大,因境界上的差距,酒量也显得没有他好。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壶梅子酒,最终还是落到颜渊的手里。 将离想,她还是要相信他的。 倘若在这个神明仙境,她连颜渊都不能相信了,那么这个天平,就真的会失衡。 彼时的人间界,早已称不上最初那个为此界命名的神仙的祝愿,不苦。 这是个苦世。 众生苦,人生苦。 她最初来,是因为范无救对她说,几年来,鬼差们不断的从那里勾来魂魄,每一日,都有成千上万,这是绝不正常的。 她想,是因为战争。 战争本身便死伤无数,还会带来饥荒和瘟疫。 但也没有哪一界是如此疯狂的烧了数百年战火的。 那战争,非一家一国之战,是天下之战,整块大陆上,没有一个地方幸免。 所有手上还拥有一点权力和兵马的人,都发狂一般的投入那场战争之中。 当她来到那片大陆时,这里已是地狱景象。 脚下土地,每一寸都染着血,头上青天,每一面都遮盖着浓浓的硝烟。 至于人,已经剩的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麻木至灵魂。 他们看到她周身燃烧着火焰,看到她身侧的范无救周身弥漫着鬼雾,毫无反应。 范无救说“没有救了。” 她摇头“还有救。” 范无救冷笑一声便离去了。 而她遥望远山,看到那个污泥烂世之中白莲花一般雪白圣洁的地方。 姑娘说的不错,那个女人,既蠢且疯。 看到她这么足踏清风,掌心生莲的来,那个女人狰狞的叫嚣。 “两仪院是受天神庇佑的圣地!我是神徒!我受天神庇佑!你不能动我,你不能!” 她不能么? 将离笑笑,毁天灭地的风暴中,眸子里映出一双莲影。 当瞳孔中都映出莲影之后,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于是那个女人身后,受天神庇佑数百年的建筑,顷刻间便化作了连天的灰尘。没有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尘埃无声无息的飘满天空。 那个女人疯了。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充斥耳际。 将离一步一步的走到她身前,停在贴她极近的地方,一只手臂环在她背后,手掌贴在她后心,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咽喉。 好像一个神赐的拥抱。 。 第371回 一个叫将离的神仙杀了你 那个女人不能呼吸,她的声音变的喑哑尖细,挣扎。 “我是,我是神徒,我受天神庇佑,我……” “这个时候,还在说这些重复的废话?” 将离笑了笑:“你还不如说说这三十三重天里,庇佑你的究竟是哪路神仙,若真是个位高权重的,或许我听了还会因为害怕而放过你。” 她的眼神尖利且怨毒,是拼命挣扎的怨毒。 那个女人说:“庇佑我的,是天庭!是轮回阁!是三十三重天最厉害的神仙!你若敢伤我,定会遭天谴!” “哦,原来如此啊。”将离抿着唇,微微笑了笑。 下一瞬,她将嘴巴贴在那个女人的耳边,她掐着她精心保养的脖子。 她说:“我叫将离,我是冥王,你要记住。” “我现在要杀你。” “你身后的这些弟子,我可以留他们一命。” “而你,你尽可以要他们到天上去,到仙界去,去跟任何一个神仙说,是我杀了你,是一个叫将离的神仙杀了你。” 心火开出红莲。 风吹过,裹着灰,化成灰。 这样灼烈的焚烧,将离看的沉醉,大笑着,笑容可怕的完全不像一个神仙,又压低了嗓音,流泪,真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她说完那段话。 猩红的眼,炽烈的焰,结尾一句:“至于这天谴,我等着。” …… 为颜渊倒上一杯酒,看着他喝下去,将离想,他知道自己曾经离一切的真相那么近过吗? 他知道那个他费尽心思保护的姑娘,曾经离一切的本质那么近过吗? 不知道是件好事。 所有知道的那些,不是在苦难中行走,就是朝着苦难行走。 而颜渊,他就应该和一个可爱的姑娘,高高兴兴的生活在一起,永远做一个谁都看不上的武道圣皇。 …… 人间不苦界,苍生大陆,初秋,忌吃饭,忌溜达,忌嫁娶,忌丧葬,诸事皆忌,大凶之日。 这是知苦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十三年。 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因为她已经七天没有喝过一口白菜豆腐汤了。 最初的抗争只是思念,她思念那场雪,思念那个奇怪的人,思念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思念那个被他拿走的戒指。 最重要的,是她思念那碗粥。 那碗粥好喝的她想骂脏话。如果她会骂脏话的话。 思念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最开始她清清楚楚的记得一切,记得那场雪,记得那个人,记得那些话,自然,也记得那个戒指。 可没过多久,也许是回忆的次数太多了,那场雪是怎么下的她忘了,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她忘了,他说过什么她也忘了。 最可怕的,那个戴了二十多年的戒指是什么样的,她都忘了。 记忆里,只剩下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青菜粥。 后来她开始发了疯似的在藏经阁找这个东西的记载。 可惜,藏经阁里八千本书,八千本不同字迹的《清净经》,她发现的时候几乎一瞬间就疯了。 知苦不相信这个荒诞的事实,一本一本,一页一页的看。 是真的。 八千本经书,摆满那座大殿的所有书架,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经文…… 既然藏经阁找不到…… 她找到了大师兄,找到了三师兄,找到了四师姐。 大师兄从前在外面世界带回来的书,被那个女人发现了,一把火烧了,连带他的眼睛。 三师兄从前在外面世界带回来的剑,被他自己毁了,请罪于院长,赐刑,幽闭三十年。 四师姐死死的捂着她的嘴,瞪着她,瞪的眼球突出,好似要掉出来一般。 她低吼着:“十三,你不想活了吗!忘掉!把这件事忘掉!你什么都没吃过!知道吗!” 她还是想活的。 手里捏了一页纸,那是知苦从藏经阁里书架上最高最旧的那本《清净经》里撕下来的。 她把那页纸吃了,然后回到自己那个清净的住处。 从此以后,豆腐白菜汤成了毒药,她嚼豆腐的时候像在嚼一块石头,咽白菜的时候像在咽一枚刀片,喝汤的时候像在喝一碗血。 每当这时候,她就撕一页经书,就着吃。 再后来,因为她越吃越多,偷经书的事被发现了。 那个女人没有把她赶出去,她看着她,淡淡的笑了,两边嘴角都微微翘起:“知道用功是好事,但谁让你吃了它们了?关着吧,以后再不许出来了。” 恶心,极度恶心。 知苦看着那个女人的笑容,一副和煦的样子,眼角眉梢却满是讥讽。 她恶心的吐了。 从那以后,知苦便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日后再不用做什么粗活,也再不能出院门半步。 院门外落锁的那日,夜里她做了个梦。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实在吐的厉害,梦境里她趴在一朵洁白的云上,像个仙子一样,也在吐。 腹中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她紧捂着胸口,看到她吐出来的东西,一张一张,一团一团,闪闪发亮的纸片,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清净二字。 梦醒后,知苦发现,什么都不能压抑她对那碗汤的恶心了。 她疯了似的在那个房间里来回的走着,在院子里来回的走着,没有纸笔,就割破手指,在白菜上写字。 她写了一封信给知乐,两仪院如今的地灵。 帮她送信的是每日为她送饭的四师姐,因为知苦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做出格的事情,如果四姐姐不帮她,她就立刻死在她面前。 知苦是骗她的。 她有许多勇气,但没有死亡的勇气。 可四师姐相信了,她看到知苦眼里的疯狂和决绝,将那写在白菜叶上的血书送到了知乐手里。 知乐的回信只有八个字。 “清净一生,别无所求。” 我辈修士,寻天问道,清净一生,别无所求。这是《清净经》正文的头一句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天夜里,知苦爬到房梁上,爬到屋顶上,爬到那个院子里最高的地方,对着天,大笑。 第二天,她开始砸门,用屋子里有的一切东西,砸那扇门,用刀砍,用斧子劈,没有半个时辰就把那扇门毁了。 但她没有逃出去。 她眼看着两仪院的仆役们急急忙忙换了一扇新门。 第372回 今天扔豆腐,明天扔白菜 第三天她又毁了新门。 这次,仆役们修好那扇门之后,去报告了掌事。 掌事带着那个女人的吩咐,收走了她屋内所有的利器和钝器,连桌椅都不留一张。 第四天,她掰下一早就劈的只差一点就会断裂的床腿,又敲又砸,她又毁了院外的大门。 第五天,她拿自己的身体当武器,往那扇门上撞,生生撞开。 第六天,用牙齿咬,用指甲抠,毁不了门就毁锁,毁的七零八落。 第七天,那个女人出内院了,几十年来头一遭。 她拽着四师姐的头发走到她的门前:“你若再闹,我就把她赶出去。” 知苦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笑呵呵的看着她的师父:“犯错的是我,又不是四姐姐,两仪院规矩森严,你凭什么把她赶出去?” “知苦,你当真以为,你给知乐递信的事我不知道?” 知苦吐了血。 她吐着血说:“师父,我不闹了,你不要把四姐姐赶出去。” 那处小小的院落从此安静下来了。 只是时不时的,送饭的仆役会在墙根下,发现几块豆腐碎渣和几片干巴巴的白菜叶。 养好了砸门时弄出来的伤,她还是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姑娘。 知苦每日都无事可做,她每日只需领一次早饭,早饭过后,发呆几个时辰,然后领一次午饭,再发呆几个时辰,领一次晚饭。 白菜豆腐汤,或者豆腐白菜汤。 一碗汤里,两块切的厚厚的白豆腐,她吃一块,扔一块,两片翠绿翠绿的嫩白菜,她吃一片,扔一片。 站在墙角下,高高扬起头,嗖的一声扔出去,运气好的时候能扔到外面的树枝上,被鸟捡去。 等这件事也被发现之后,不必那个女人说什么,掌事就断了她的早饭和晚饭,从此以后,一天只给她一碗汤,汤里一块豆腐一片白菜。 然后她今天扔豆腐,明天扔白菜。 不知多久以后,知苦发现自己竟然胖了。 手上腿上,还是白白净净的,但粗了不少,手指一按下去一个坑,半天恢复不过来。 哦,不是胖了,是肿了,浮肿。 发现这件事,掌事给她恢复了三顿饭的供应。 她笑嘻嘻的对掌事说:“我记得从前你是很喜欢我这张脸的,你如今是不是觉得它肿起来就不好看了,所以又给我这么多吃的?” 掌事瞪着她:“知苦,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你可知道你能生活在两仪院里,是多大的幸运?你知道外面世界的人,拼死都换不来一块你扔掉的豆腐吗!” 知苦掐着自己肿起来的胖脸,笑嘻嘻:“那你把豆腐拿去送给外面世界的人啊。” 掌事白着脸走了:“你知道我们两仪院从来不管天下事的!” 两仪院从来不管天下事,却还能在人们的心目中被视作仙境一样的地方。 人们会来祈求它的庇佑,却绝不会生出抢夺和占领的心思。 这个世界和世界里的人都是…… 知苦想不出那个词,傻子?疯子?蠢人?愚人?白痴? 所有她知道的词汇都不够形容。 那一年她三十三岁了。 身上的浮肿褪去,她开始枯瘦起来。 每日三碗汤,知苦一碗不落的收下,然后摆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她想看看她能不能坚持到将这院子铺满。 自然是不能的。 摆了一十八碗之后,她就没力气了。 那个夜里,知苦躺在床上,发着高烧,眼睛半睁不闭的,仿佛清醒着,又似乎在做梦。 她的意识散乱着,不自主的,叫一个名字。 不是那个女人,不是那个怪人,不是大师兄,不是四师姐,不是知文,不是知乐,不是…… …… 昆吾山兵峰之巅,将离抱着酒壶趴在桌上,歪头看着面色惨白的颜渊,笑:“她应该没跟你说过这段吧。” 颜渊浑身僵硬的坐在那里,摇头。 将离艰难的支起身子:“你也不用想太多,她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很多事情她自己也忘了,一些碎片,都是不好的回忆,也不愿记起。” 颜渊闭了闭眼,握着酒杯的手,指尖发白。 将离笑了笑,懒洋洋的又给他倒满:“说点开心的,你可知她临死前叫的谁的名字?” 颜渊抬了抬眉:“你是说…” 将离点头,嘴角露出点“没眼看”的笑意。 颜渊怔了怔:“怎会如此?” 将离哼哼一声:“那我怎么知道,可能觉得太委屈了吧,你知道人…呃,神仙嘛,病着伤着的时候,总是喜欢念叨心里觉着最亲近的人的。” 颜渊挑了挑眉,疑惑道:“是么?那我从前受伤的时候怎么什么都没念叨过?” 将离被那酒呛了一下:“你过去那不是没人可念么,要不你现在去受个伤试试,说不定刚昏过去就开始念叨了。” 颜渊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的去自己找伤受?再说了,你以为旁人都跟你似的这么闲?如今三界能将我打伤的那几个,哪个不是日理万机、醉心修行?” 将离腾地一声在掌心燃起朵红莲。 “没事,那几个忙不还有我呢么?就凭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一句话,我保证使出十成的功力,不把你烧到重伤垂死不算完!” 颜渊:“……谢谢你,咱俩真是情谊深厚!” 将离勾唇一笑,熄灭火莲:“客气!” …… 梦境里,知苦看到一个男人。 他的头发很长,发丝晶莹,披在背后,随清风吹过自在飘飞。 她只看到这样一个背影就哭了。 她与那个男人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那个男人立在云端,始终不曾动过,而她不断的朝云下坠。 知苦扯着嗓子的呼喊着,她看到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他有一张天神一样的脸孔,在云端负手而立,不知是在遥望这片人世间,还是在遥望不断坠落的她。 但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没有动过一下。 醒来后,知苦想,她应该就要死了,死之前梦到了一个幻想中的神明,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神明好像没有放弃这个世界。 但神明确确实实是放弃她了。 不要她了。 第373回 师尊,我错了! 呼吸完人世间的最后一口空气,金光闪闪的元神飘回云巅。 万里云海之中的往生阵上,骤然间光华大盛,浩瀚的灵气风暴一般席卷而来,灌注到大阵中心的那抹倩影身上。 寒笙归天的时候,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没有虚弱,没有头痛,没有任何不好。 可她看到往生阵外,那个立在云巅,表情微微诧异的神仙时,她的眼泪一下子汹涌开来。 “师尊…师尊…” 她哭着跑过去,一下子砸进颜渊怀里。 哭到喘不过气,哭到说不出话,她浑身颤抖着紧紧抱住她的师尊。 这样的行为是冒犯的,是逾矩的。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举动能表达她的情绪了。 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她这样紧紧抱着她的师尊了。 她快要委屈死了,她快要憋屈死了,她快要难过死了。 寒笙紧紧搂着颜渊的腰,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 她不要命一般扑过来的时候,撞在他的怀里,撞的浑身骨头疼。 师尊的胸膛太硬了。 可此刻,这是她觉得全三界最柔软的地方了,她甚至再也不想从师尊的怀里出来了。 她的哭声扎人的凶狠。 颜渊从前在战场上,是听惯了面对死亡的哭嚎声的,虽然他没哭过,但听过太多生离死别的声音。 那些声音无疑更为致命。 对仇人刻骨的恨意,对爱人刻骨的留恋和不舍,还有铺就一切的基石--那无穷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可从前在战场上时,颜渊只觉得,每听到一次那样的哭声,他的心就更硬一分,铜浇铁铸一般,直至硬到无视生死,唯有杀戮。 然十二万过,在这个万世太平的神之时代,他开始听不得哭声,尤其听不得太名山里那些女孩子的哭声。 娇滴滴,哀怨怨,凄凄惨惨戚戚。 不是被心上人气着了,就是被心上人负了。幽怨的能水淹雅集丹心,甚至太一栖霞。 可眼前这个一团风一样砸进他怀里的姑娘,又不一样。 他被她那哭声里的委屈砸的不知所措。 颜渊无措的搂了搂她的肩,又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寒笙能回答给他的,唯有更为惨烈的哭声。 她拼尽全力的紧紧抱住他,滚烫的眼泪很快将他的衣衫浸透。 他真怕她就这么哭昏过去。 颜渊将掌心贴在她背后,缓缓的渡去精纯的灵气:“别哭了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跟师尊说啊。” 她还是大声的哭嚎着,眼泪没有停歇的流下来,缩在他怀里,肩膀哭的一抽一抽,哭着,喊着,抽噎着,委屈的难受的直跺脚。 颜渊一闭眼,紧紧抱住她这不断抽搐的小身子,轻叹一声:“你再这么哭下去,师尊要心疼死了。” “师尊……” 她好不容易喊出来两个字,很快又更加难过的哭起来。 颜渊没有丝毫办法,只好这么一直抱着她,等她的情绪缓和下来。 不知多久以后,她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 但寒笙还是没松手,她只是换成了安静的流泪,抬头看她的师尊:“师尊怎么会,会在这里……” 颜渊低下头,看着她这双眼通红、满面是泪的样子,心中不是滋味:“这不是怕你说我不要你么。” 她流着泪,抽噎着:“可,可是师尊怎么知道我三十三岁就会死呢?” 颜渊轻叹一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为师不知道,为师一直都在这里没有走。” 寒笙怔了片刻,忽然又爆发着哭起来,她将脸又重新埋回颜渊的怀里,哭喊着:“师尊,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不好!” 颜渊愣了一下,赶紧又拍着她的背:“怎么又哭成这样了,你错什么了?为师没怪罪你什么啊。” 这是寒笙这辈子第一次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泪。 作为一滴水属性的星辰灵露的化身,虽然她极讨厌汤汤水水这类的液体,但她对各类水雾天生就有着不俗的控制力,只是懒得使用罢了。 唯一用的比较多的,就是对自己眼泪的控制。 因为师尊总是不喜欢见她哭,所以师尊一皱眉,她就能唰的一下收回眼泪。 可这一回,就好像河床坍塌,海水倒灌一般,她控制不住。 经此一遭,寒笙深刻的觉得,她从前实在是太混账了。 从前在太名山的日子,那可真是幸福啊,她说她要吃灵石,师尊的灵石就随便她吃,各种属性都随便她吃。 师尊赐给她住的地方,那么大,那么漂亮,他被她不小心吞过那么多东西,他也没有罚她。 师尊还不用她伺候他,不用她做饭、不用她洗衣、不用她洒扫,也不用她守夜。 甚至她发懒的时候,她任性的不想参悟经书的时候,他也没有重罚她,更不曾关过她。 师尊的太一栖霞,总是随意她折腾,没有不可入之地。 师尊也有问必答,不管是什么天马行空、大逆不道的问,他总能给出直到她觉得满意明白的回答。 师尊还比那个女人美貌太多了!像她真正的师尊这样的容貌,那才是个神明,那个女人,恶心的做人都不配。 可她是如何报答她这样完美的师尊的? 一点点挫折就任性犯懒,一点点腻烦就寻死觅活,一点点不顺心就满腔埋怨和怀疑。 她真是太不孝了! 寒笙紧紧的抱着颜渊,不断的认错,不断的道歉:“师尊,笙儿错了,笙儿做错了,笙儿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笙儿以后再也不骗您了,笙儿一定好好活着,师尊,您原谅我吧,笙儿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的!” 颜渊还是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但为了稳定她的情绪,他拍了拍她的头:“好好好,你这样说,为师很高兴。好了,既然要孝敬为师,就快别哭了,同为师回太名山吧。” 她哭着点头:“嗯,我跟师尊回太名山。” 可她不松手,就是不松手。 颜渊不知道怎么弄了,强行给她拽下来吗?那只怕更要惹她伤心。 轻叹一声,挥一挥衣袖,他将她埋在宽大的道袍中,挡住脸,就这么以极速带回太名山吧。 第374回 就剩生儿子厉害了 颜渊走出那结界,路过等候在外的轮回阁一众仙官时,分毫也没停下,瞬息间便化作一道遁光离开了。 寒笙就这么一直死抱着他不松手,也一直这么抽噎着,直到回到熟悉的三清于微,才委屈至极的松开手。 但依旧捂着眼睛,捂着脸,缩着肩膀趴在他胸口,就好像怕见到光一样。 颜渊问她,可是在凡间过的不顺心? 寒笙说不出口。 太名山渺渺灵气的芬芳气息铺天盖地的将她包裹住。寒笙又小声哭了一会儿。 颜渊轻叹一声,从井里引了些灵泉水:“好了,笙儿,不哭了,擦擦脸吧。” 她好像什么毛病都没有了,乖乖的擦了脸。 甚至,主动从那井里打来水,爬进从前避之不及的木桶里,用笨拙的手法加热,然后泡着。 在氤氲满室的水汽里,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趴在木桶边缘,又落泪。 颜渊有点不适应。 她竟愿意主动碰水了?过去不都是他非得用个什么封印将她封在那里头才行的吗? 看来在那不苦界,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情的。 颜渊抿了抿唇:“也罢,你且先好好休息一日吧,泡完了待会儿去睡一觉,明日为师再带你去闭关。” 既然她已经不排斥这件事了,那颜渊也就不用再看着她了,如此再留在这里也就不合适了。 可寒笙紧紧拽住他的胳膊:“师尊别走!” 颜渊回过头:“怎么了?” 抹了两把眼泪,寒笙从那桶里站起身来:“笙儿想问师尊一件事。” “你说。” 朦胧的水雾沾湿她每一寸皮肤,腾腾的热气蒸的脸颊一片粉红,寒笙咬了咬牙:“师尊可知在我转世之后,又有哪位神仙也下凡转世了么?” 颜渊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件事情果然是机密吗? 她垂着眸子,重新坐回去,整副身子浸入水中,只留一颗小脑袋趴在那桶边,默默流着泪。 颜渊摇了摇头,无奈:“与你差不多同时段转世的,还有一个西陵神君家刚成年的小儿子,叫云霄。” 寒笙抬起头:“西陵神君?师尊认识吗?他厉害吗?跟您比怎么样?” 颜渊笑了:“认识自然是认识的,我们是同一个年代的战友。厉害的话…境界始终在为师之下,不过也还行吧。” 说着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颜渊笑叹道:“早先不管打架还是论道,这家伙的确都很有一手,可自从娶了夫人之后,好像就剩生儿子厉害了。” 寒笙怔住了,一时间连眼泪也忘了流:“啊,生儿子厉害?” 颜渊见状又笑着逗她:“是啊,他那夫人也不知是个什么体质,每隔个万八千年的,总能给他生个儿子出来。我看他华阳山的那点家产啊,都快不够分了。” 寒笙顿在那里,双眸怔怔:“我还以为,像师尊这样年纪和地位的神仙,是不会娶妻生子的。” 颜渊:“……” 他这个年纪和地位的神仙,为什么就不会娶妻生子? 他单身又不代表所有的老神仙都单身。 况且他单身也只是因为没有遇见喜欢的、会产生这样想法的女子,又不是他排斥这件事。 颜渊满脸无语。 “西陵神君的事迹你虽不知,但战神白禾的事迹为师不是同你说过些么,他也是我们那个年代的神仙啊,还不是战后没多久就成亲了,前些年孩子也生了,还是对双生子。” “这样啊。”寒笙呆呆的点了点头,又眨了一下眼睛,“那师尊可知,那个云霄去的是哪一界?” 颜渊摇了摇头:“他是云逸的儿子,又不是我的儿子,我关心他做什么。” “再说了,就以云逸对待他那帮小东西的严厉程度,是不会出面干预任何事的,云霄会去哪一界,很难查到。” 颜渊伸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小脑袋,笑道:“你怎么忽然对他们家的事感兴趣了?” 寒笙没说话,她不感兴趣,那不是感兴趣。 她歪头靠在师尊的掌心,委屈的蹭了蹭,半晌后:“有些事情或许不如师尊所想,那位西陵神君或许并没有对他的儿子们有多严厉。” 这回轮到颜渊发怔了:“你说什么?” 寒笙摇了摇头,眼角再次滑落一滴泪,落在师尊的手指上,她吸了吸鼻子,将自己整个浸入水中。 水面冒上来一小串泡泡,她道:“师尊,我头疼,您能陪我再待一会儿吗?” 头疼?好好的怎么又头疼了? 颜渊伸手在水中探了探,两指贴在她眉心灵台,一缕神识游走她全身经脉,仔细探查。 没问题啊,怎么会头疼? 颜渊皱了皱眉。 暗色的水光里,寒笙又哭了,她躲在水底,仰着头,看到师尊伸过来的那只手,小心的贴在她额上,她就哭了。 然后她才发现,原来她在水里也是能哭的。 她抱住师尊的那只手,将眼睛埋在他的手心,不知又是为了哪一桩,总之,她再次失声痛哭起来。 颜渊有点绝望。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对面那个魔头你打不过,而是你不知道你又做了什么,会把一个小女孩给弄哭。 那个晚上,寒笙知道,她绝不止在那桶水里泡了三个时辰,但具体待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太累了,后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当颜渊发现这一点时,哭笑不得,连忙将她捞出来,弄干了衣裳头发,塞进被窝里。 坐在床沿上,颜渊看着她那个蜷在被子里的有些扭曲的睡姿,微微皱了眉。 他又伸手将她的手脚铺平,然后睡梦中的姑娘又抱着被子哭起来,小声的呜咽着,挣扎着,拳打脚踢。 颜渊呼吸一滞,好好好,你随便扭吧。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叫轮回阁安排了一个平淡无忧的命数,怎么归天之后能难过成这个样子。 她的出身他简单看过。 不苦界在轮回阁的记载上,是个小修真界。 而知苦是个孤女,自小父母双亡,会在那个世界最大最虔诚的修行地,清清净净的度过一生。 所以一个天生的,无父无母的,刚刚成年的小神仙,她能因为什么事难过成这个样子? 第375回 那是变态做的事情 看了一会儿她这梦中啜泣的模样,颜渊皱了皱眉,难道是因为爱情? 果然只要成年了就免不了碰上这种事吗? 颜渊想到这遭,不由摇了摇头。 过去这太名山中数万载,会让他这帮女弟子们哀哀戚戚的拉着他掉眼泪的,也唯有爱情这一件事了。 被那群小混蛋们负了之后,这帮从小娇惯到大的姑娘们总爱跟他哭诉一番。 颜渊叹了又叹,伸手往她眉心渡灵气。 如果是因为爱情,那便不是段孽缘,也只能当做段孽缘来处理了,谁让这是在凡间发生的呢? 仙凡有别,这事情是没什么结果的。 颜渊闭上了眼睛,想,明日还是抓紧教她闭关,洗净灵台中的凡尘浊气吧。 凝神静气,洗去灵台之中的俗世污秽,保持仙根纯净,不染尘埃。 这样转世归来后的闭关,是每个神仙必做之事。 它不会让你忘记在凡间时的一切,只会让你放下一切,了却那些本不该留在一个神仙心中的执念。 第二日清晨寒笙醒来时,睁开双眼,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三清于微里寝殿的屋顶。 很久之后,她目光转动,落在闭目候在一旁的颜渊身上。 然后她又哭了。 哭的说不出话,哭的喘不过气,几乎和昨天刚刚归天时一样,掀开被子又扑进颜渊怀里:“师尊,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您原谅我吧!” 也正是那一刻,让颜渊觉得,他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于是胳膊一抬,他将她夹在臂下,一路疾行,丢进了修炼室。 开启聚灵阵,画好灵气运行的轨迹,他手把手的教完,然后砰的一声甩上门:“好好闭关,洗的干干净净再出来!” 对于一个活了十二万年的老神仙来说,一百多年都好像一个呼吸一样短暂,更何况是区区数日? 颜渊在修炼室外守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那门开了,这回从里头走出来的姑娘,终于不是一言不合就泪崩了。 甚至,她还稀里糊涂的突破了真仙小成境,颜渊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还未说些鼓励嘉奖她的话,寒笙揉了揉眼睛,哐当一声跪下身来:“师尊,笙儿错了。” 颜渊当场怔住。 又来??? 他受不住了,将跪在地上的姑娘提了起来,颜渊斩钉截铁道:“你没错!” 寒笙眼眶红了红:“不,师尊,我错了。” 这回,她没有哭,她已经能重新控制自己的眼泪了。 按照师尊教的办法闭过关之后,从前那些会让她控制不住眼泪的情绪,好像也都消失不见了。 但有些东西,她却更明白了。 比如那碗青菜粥,是真的很好吃。 还比如从今以后,她要尊师重道这件事。 为颜渊泡上一壶他从前喝的最多的云林瑞草,寒笙将自己在人间经历的前半段,浅浅的同师尊说了。 那个女人,那个地方,那些经历,让她明白,她从前在太名山,是如何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她表示以后要痛改前非,尽心尽力伺候师尊,刻苦修行,绝不让他老人家失望,请师尊看她的表现。 关于她这番十分诚恳的悔过和保证,颜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听得出来,她并没有将所有的人间经历都说出来,但也无妨,他没怎么在意。 没完没了的探听小女孩子的心事,那是变态做的事情。 他只恍然大悟,原来她总说她错了,叫他原谅,是因为在人间的师门太过严格,叫她觉得从前在太名山太过混账。 颜渊笑了笑:“其实这个事情,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太名山没有那些规矩,从一开始为师就没有打算让你做什么的,日后自然也不用你怎么伺候,但刻苦修行是不错的,你若有心,好好修行便是了。” 寒笙咬着唇:“刻苦修行是弟子的本分,师尊倾力教导,弟子若还耍滑偷懒,那也太混账了。而伺候师尊的日常起居,这也是弟子该做的。” “师尊为弟子付出了那么多,给了弟子这么好的生活和修炼环境,弟子无以为报,自当尽心竭力,伺候左右,还请师尊千万不要推辞!” 颜渊无奈:“好,为师不推辞,但你又能替为师做什么?” “为师既不需像凡人一样吃饭,又很少会睡觉,不染尘埃,千万年也不用洗什么衣裳,除了像从前一样,泡泡茶研研墨,你还能做什么?” 寒笙呆住了。 是啊,她能为师尊做什么? 师尊是神仙,他不需要吃饭,况且就算他吃饭,她也只会磨豆浆和煮白菜豆腐汤,这…… 呕—— 寒笙捂了捂嘴,她如今也做回神仙了,也闭完关了,但还真是想到这东西就不由自主的犯恶心啊。 罢,做饭这一条略过。 呃…既然做饭略过了,那劈柴生火和打扫厨房什么的,好像也就不需要了。 不过说起来这太一栖霞也没有厨房这种地方。 再来,师尊那么干净,十多万岁的老上神了,不论元神还是肉身,早已修至无暇无垢的境界。 这太名山又满是精纯灵气,连灰尘都没有两粒。 从前朝夕相处了一百多年,师尊的衣裳好像的确只有被她甩出来的墨点子弄脏过,从来没有自己变脏过。 她想给他洗洗衣裳也没得洗啊。 同样道理,别说太一栖霞,就是整个太名山,也几乎不需要如何洒扫的。 空气清新的连焚香都省了。 这可怎么办,师尊说的是啊,他是个连睡觉都不怎么睡的神仙啊,至少在她拜入太名山之后,也只在头回闭关时见他睡过一次啊。 她自己倒是隔三差五的就去睡一觉,睡的昏天黑地…… 寒笙一下就崩溃了,她呆坐在地,嘴唇颤抖:“原来我竟如此无用吗?师尊待我这样好,我,我……” 颜渊一伸手:“好好说话,不许哭!” 马上就要掉出眼眶的眼泪嗖的一声倒流回去。 颜渊松了口气:“为师真的不用你做什么,你有这个空闲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 寒笙闻言更加难过了:“师尊,您就让我为您做点什么吧,就当消遣了。” 第376回 师尊昨夜睡得好吗? 颜渊一愣:“消遣什么?” “什么都行,您要是想吃饭,笙儿就…就…就…” 她一捂嘴,想到那东西,又想吐了。 不对,她怎么能给师尊吃那种东西呢?如果师尊要吃饭,那她应当给师尊做青菜粥这样美味的东西才行啊! 可是她也不会做青菜粥啊…… 再说了,这太一栖霞里根本没有任何食材啊,也不可能叫师尊拿仙家灵土来给她种青菜啊…… 寒笙一扁嘴,眼看着又要陷入某种十分熟悉的悲伤氛围里。 颜渊见状连忙一摆手:“不用麻烦了,为师不想吃饭。” 这样吗?好吧。 揉了揉眼眶,寒笙又道:“那您要是觉得哪件衣裳看着不顺眼,想洗了,或者觉得哪间屋子看着不顺眼,想打扫了,笙儿也都能做。” 颜渊抿了抿唇,他看自己每件衣裳都挺顺眼的,看这太一栖霞每间房子也都挺顺眼的。 “或者……您想睡觉了,那也行,笙儿给您守夜!” 颜渊嘴角一抽,别说他几乎不怎么睡觉,就算睡觉,也没必要让她守夜啊,这太一栖霞就他们两个,她守的哪门子夜呢? 看着颜渊的一脸拒绝,寒笙满眼水光。 最后颜渊揉着额头:“如果非要挑一个的话,那你守夜吧,今夜为师去睡觉。” “嗯嗯嗯!”寒笙笑了,连忙点头。 颜渊摇了摇头,什么毛病…… 算了,想来这股热血热情也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他就当成全她那无处发泄的孝心了。 夜里颜渊合衣躺在床上,这样想道。 距离上一次睡觉,只隔了一百多年,其实他完全睡不着。 睡不着还得闷在这寝殿里,躺在床上,他有点无聊,床上又不是他习惯打坐的地方,于是辗转反侧间,颜渊就这么清清醒醒的躺了一夜。 晨间推开门,颜渊理了理这一夜翻来覆去弄的稍显凌乱的衣裳,一抬眼,靠在门外的小丫头倒是神采奕奕。 寒笙满脸的自豪与骄傲,笑容甜甜:“师尊昨夜睡得好吗?” 颜渊:“……好极了。” “那师尊今日再睡一夜?” “……不必吧?” 寒笙怔了怔,表情肉眼可见的委屈起来:“师尊是不是觉得……” 颜渊摆手:“为师什么都没觉得。” “那师尊今夜……” “……我睡就是了。” 于是第二日夜里,颜渊又辗转反侧了一夜。 第三日晨间他推开门,寒笙两眼放光:“师尊今夜睡得好吗?晚上是不是再睡一夜?” 颜渊:“……哦。” 第三日夜里,他无聊到开始默背他的所有藏书。 第四日夜里,颜渊把藏书都默背完毕。 第五日夜里,他躺在床上,发呆了半宿,开始给赢美之写信。 赢美之没有回信。 第六日夜里,赢美之依旧没有回信。 第七日夜里,颜渊给白禾写信,回信的是他手下的仙官,说他家上神正在陪夫人赏月,叫他勿念。 第八日夜里,颜渊给云逸写信,回信的是他的夫人,说是云逸正在教训儿子,气的不轻,没有心情叙旧。 第九日夜里,赢美之回信了,对他的遭遇深表唾弃。 赢美之表示,颜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家那个小丫头别说守夜了,连杯茶也不带给他倒的,哪日思丝要能像他这个十七弟子这样有孝心,他做梦也能笑死。 颜渊立马回信过去:你何时又收了女弟子了?你那昆吾山不一向只收男孩子么? 赢美之心累:我没有一向只收男孩子,只是恰好来昆吾山拜师的都是男孩子罢了。 颜渊来了兴趣,喊寒笙进来研墨,连夜又写了一封长信来表达他对“为什么去昆吾山拜师的都是男孩子”这件事的几点看法。 也正是这时,抱着被子走进来的寒笙,才看到师尊寝殿的书案上摆着的一沓信件。 她揉了揉眼睛:“原来师尊都没睡吗?一直在写信?” 颜渊脊背一僵。 寒笙又揉了揉眼睛,顺便打了个哈欠:“这信是怎么送进来的,怎么我一直在师尊门口守夜都没看到?” 高位神仙自然有高位神仙的办法。 颜渊也没去费心思给她解释这个,只看她这哈欠连天的模样,挑了挑眉:“你是不是困了?” 寒笙有些迟钝的点了点头。 颜渊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那你赶紧去睡吧,别守了。” 寒笙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行!守夜这点小事,我在凡间给那个女人也做了好多年了,如今为师尊,自然更当用心,就是守一万年也不为过的!” 一万年?! 颜渊两眼一黑。 小姑娘照自己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将自己拧的眼泪汪汪的清醒:“师尊既然写完了信,就赶快休息吧,笙儿去外头守着了。” “你等等!”颜渊一把拉住她。 “啊?” “那个什么,为师真心觉得这些日子已经睡的很够了,你不必再守了。” 寒笙怔了怔:“那,那我给师尊洗衣?还是打扫房间?还是师尊您要喝茶?我去给您泡!” 说完转身朝外冲。 颜渊拎着她衣领将她拽回来,眼神莫测:“你当真这么想为师尊分忧?” “嗯嗯嗯!” “那你知道为师现在最烦恼什么吗?” 寒笙愣愣摇头。 颜渊抿了抿唇,刚要说话,正在这时,赢美之的回信到了。 颜渊展开一看,眼角抽搐,他给这厮写了那么长一封信,真情实感,引经据典,他倒好,只回了一句话。 “颜兄,你说的都对,愚弟说不过你,只有一事,你那小弟子愚弟听着不错,颜兄若觉得自己享不了这个福,可以把她送到我昆吾山来,正好也跟思丝做个伴。” 然后颜渊把那封信撕了。 其坚韧程度绝不弱于一件灵宝的信纸,叫他撕得稀碎。 什么叫他享不了这个福? 还有,这就要上人了? 颜渊踢了一脚那满地的碎纸片,就赢美之的昆吾山里那群歪瓜裂枣的男弟子,他太名山任何一个姑娘送过去都是羊入狼口。 候在一旁的寒笙吓了一跳:“师尊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生这么大的气?” 颜渊摆了摆手:“遇到无赖了。” 好吧…… 寒笙想了想,小声提示道:“师尊还没说您现在最烦恼什么……” 颜渊脱口而出:“我现在最烦恼该怎么回信骂死这个赢美之。” “哦。”寒笙点了点头,而后一扬头,“啊?您说什么?” 第377回 为你的诚实鼓掌 一日是太名山的弟子,一生都是太名山的弟子,一生都要侍奉师尊,一生都要为师尊分忧。 不管师尊的这个忧,有多么的…呃,让人难以理解。 翌日清晨,寒笙同师尊请过安之后,便跑到了藏书阁泡了一整天。 师尊在烦恼该如何回信骂死赢美之,既然她要为师尊分忧,那么首先,她得先知道赢美之是谁,以及他都干过什么龌龊事。 寒笙隐约记得,从前她在师尊的藏书阁偷偷找与天齐君有关的记载时,是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赢美之这个名字的。 但是哪本书来着? 太一栖霞的藏书阁太大,她找了一整日也没找到。 黄昏时,看着山崖上的落日,寒笙觉得自己实在没用。 正唉声叹气着,身后传来颜渊戏谑的笑声:“怎么,又不想活了?不过你应该知道神仙跳崖不会摔死的吧?” “啊?” 寒笙一回头,看着那个被落日余晖描上一圈金光的高大身影,坚决摇头。 “怎么会呢?笙儿答应过师尊,不管有多饿,不管有多难受,都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哪怕不能修行,也要一生侍奉!” 其实颜渊一直没有忘记她那个一边饿一边吃不下东西的毛病。 只是几日来见她忙前忙后忙的高兴,隐约间瞧着不像之前那般萎靡,以为她归天之后渐渐适应他给她渡灵气这样的方式,却没想,她还是很饿的。 颜渊轻叹一声,走过去两指点在她眉心,又为她渡去不少灵气。 “既然还难受,怎么不跟我说?为师其实没有什么烦恼的,什么时候能见你同从前一样吃的饱饱的就高兴了。” 原来师尊也还一直烦恼这个吗? 两圈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寒笙用力点头:“吃!我吃!” 说罢她连忙跑到后山库房,取了一大堆灵石出来,全都搁在自己原先那个储物镯里,搬回了藏书阁。 看着手里那块蓝盈盈的灵石,寒笙一闭眼:“这是青菜粥,这是青菜粥,这是青菜粥!” 说完她往嘴里一塞,飞快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咽下去。 睁开眼睛,她愣住了,虽然还是觉得平淡无味,甚至腻烦恶心,但已经可以咽下去了吗? 天齐君保佑,这下她算是为师尊分忧了! 接下来就剩赢美之这事儿了! 那日夜里,寒笙掐着时辰将颜渊送回寝殿,跑来藏书阁待了一整晚。 一夜过后,她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给颜渊交了一份长达十七页的《论灵虚元君赢美之的一百条罪过》。 颜渊看着那一厚沓的纸,震惊到当场失语。 他不过随口一说,她还真当回事了? 反击赢美之这种事,他昨夜就写好信送出去了,估计这会儿赢美之已经看完正在气死了。 不过难为她一片心意,颜渊收下了。 而待仔细看过之后,他忍俊不禁:“你这些资料都是哪里找来的?前二十条说的还有模有样,不过从第三十条开始就站不住脚了,尤其后四十条,太过勉强。” “啊?有这么差吗?”寒笙扁了扁嘴。 她知道她这次写的匆忙了些,可这还是她头一回上交的作业,得到师尊如此差评的。 原先以为自己脑子还是挺好使的,只是懒了些,没想到如今脑子都不够用了吗? 颜渊丝毫没有察觉她的伤心,笑着道:“这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是我要这么写一封信给他送过去,他只怕要带着手下那帮弟子连夜打到太名山来。” “啊?!”这回寒笙是真的惊住了。 她觉得,她的用词还是挺委婉的啊,现在的老神仙都这么经不住批判的吗? 颜渊笑的合不拢嘴:“不过你这个精神值得鼓励,就是关于灵虚元君的事迹,你知道的太少了,所以才会写的这么不符合实际。” 那还能补救吗? 寒笙觉得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下:“那要不师尊跟笙儿说说这位灵虚元君都有哪些事迹?” 笑声一顿,颜渊抬眉望她:“不过是些老神仙的陈年旧事,没什么趣味的,你真想听?” “嗯嗯嗯!” 寒笙快速的、坚定的、真诚的点了头。 …… 故事回到昆吾山,再次从颜渊嘴里回顾到这一段,将离笑的直抽筋。 而待颜渊翻着白眼等她笑完之后,冷冷道:“你还要不要听了!” 将离倒着酒,摆摆手:“暂停一下。问你个问题。” “问!” 将离抿着酒,嘿嘿一笑:“你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吗?” 颜渊瞟了她一眼,神情十分轻蔑,似乎她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他冷冷道:“当然不知道。” 将离举起手啪啪啪的拍着:“为你的诚实鼓掌!” 颜渊:“……” 将离拍了一会儿,醉的快要口齿不清:“你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吗?” 颜渊:“不知道。你知道?” 将离嘿嘿一笑:“因为你根本就没喜欢过她啊。” 颜渊:“……” 他伸手钳住她肩膀,强行以浩瀚灵气冲进她眉心灵台,一瞬间便炼化去大半酒气:“我看你是醉的不轻!” 将离使劲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 看着原本模糊不清的眼一瞬间清澈起来,她一捂脸,白喝那么多酒了…… 啪啪啪的敲着桌子,将离咬着牙:“醉不醉我也是这个观点!你就是没喜欢过她!” 颜渊呵呵一声:“你说喜欢就喜欢,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自己心里什么感觉,难道我会不知道?” “呵。”她也冷笑一声,“说对了,这种事,有些时候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还真不知道。” 摸出杯子重新倒上酒,将离歪头看着颜渊。 “你们俩这段情啊,既不是一见钟情,也不算日久生情。她对于你来说,是跳过了那些情情爱爱乱七八糟的,等到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再也离不开了。” 颜渊反问道:“离不开了难道不是喜欢的表现吗?” 将离摆摆手,往喉咙里灌着酒:“喜欢是喜欢,离不开是离不开。所以你承认了,你对她是离不开。” 第378回 白为你的诚实鼓掌了 颜渊觉得她不可理喻:“我是离不开她,但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她啊!” 将离笑了笑:“别激动,我又不是在否定你们。” “虽然我不觉得你曾有什么时候,是很明确的喜欢她的,但我一向觉得这种离不开,比起喜欢这种情绪,重要的太多了。” 将离继续倒酒:“喜欢其实是一种很短暂的情绪,在一段关系中,喜欢是情爱的前路。” “按照正常的流程,如果一切顺利,两个人从看对眼,再到喜欢,再到爱,最后是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而你们恰好是反着来的,说的绝对些,虽说彼此间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但着实称不上喜欢过,爱过,而是天长地久的相处、陪伴和需要,以至不能分割。” 颜渊不认同:“总要我喜欢的人,才愿与之长久相伴、不离不弃。” 将离笑笑:“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虽说我一向不大认同天道的判别,但你若是明明白白的喜欢她、爱她,怎么一点反噬都没受呢?” 颜渊瞪了她一眼:“那是我控制的好!” 将离没搭理他这句话:“一开始是师徒,后来是师徒,到如今也是师徒,不提丫头自己是怎么想的,在你这边,你其实几千年来都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 颜渊眉头紧锁:“我们是师徒,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不提那个赌约,我也不可能会……”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不就是的么? 将离不敢说自己有多么了解颜渊,但他的某些性格和原则,她还是知道的。 “行了,我说过我不是在否定你们。这世上有情人太多了,有太多人经历了看对眼,经历了互相喜欢,甚至爱的刻骨铭心,但终究败在天长地久上。” “反着来,我并不觉得是坏事。” “即便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想要真正快活逍遥的过到一起去,其实也相当困难,而两个凑在一起过的自在舒畅的人,却很容易互相喜欢上。” 颜渊怔了怔,没说话。 将离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至于从陪伴回到男女之间最原始的喜欢,什么时候开始,就看其中一人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对方了。” “当初在和人皇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是又犯老毛病了。” “最初我还想不明白,如今看来,我不得不服,这些年不上战场,但你那点排兵布阵的本事倒是一点没落下,哪怕心意未明确时,也早开始布置了。” 颜渊白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喝酒:“我布置什么了我……” 将离笑了笑:“看来我之前白为你的诚实鼓掌了。” “颜渊,你如今深刻知道自己离不开她,但又说不能确定她的心意。不正是因为你深知她如今对你最大的依赖,都是你筹谋的结果么?” “爱情不是一场赌局。你若用同样的手法玩,输的只会是自己。”将离一口接一口的咽着酒,直到灵台之中再次满是酒气。 她道:“别把必胜的局面丢了,若有幸结为夫妻,是要千千万万年过下去的。这一场战争,要得到最好的、最真的结果,你只能用最孤注一掷的打法。” 喉结上下滚了滚,颜渊紧紧捏着手中的酒杯:“是什么?” 将离仰头灌完壶中最后一口酒。 “真心。” …… 再后来的故事,将离即便不用颜渊来说,大致也都明白是个怎么回事。 只说那一回,在姑娘真诚的表达了愿意听这位灵虚元君的事迹之后,师徒俩往藏书阁一待,颜渊连续不停的整整同她说了十日十夜。 正史也好,野史也罢,战功也好,趣闻也罢。 颜渊是说了个痛快。 而更让他觉得惊喜的是,在那场十日十夜中,寒笙一边听着故事,一边嚼着灵石,几天下来,修为肉眼可见的增长。 并且在他说完之后,姑娘又花了三日的时间,上交了一份《关于灵虚元君赢美之的一百条研究》。 这一回,颜渊看过之后,颇觉满意,连夜就送到了昆吾山。 虽说赢美之那一回的回信,依旧简短的只有一句话,但颜渊极满意。 赢美之表示:颜兄,你这么仔细的研究我,让我有点害怕。 当天一高兴,他便延续话题又对寒笙说了许多仙界趣闻。 作品得到师尊的认可,寒笙也高兴,高兴的一时间都不觉得灵石恶心了,趴在那小书桌上,安安静静的听师尊将那过去的故事。 甚至第二日,就师尊昨日的故事和教诲,她又整理出一篇《关于上古史书的编写禁忌和要点》。 颜渊看的啧啧几声,连连赞叹。 日子就这样和谐的过去,大约又有数十年。 这数十年里,每一日,颜渊都能对寒笙说上四五个时辰的话,而寒笙也每每听的津津有味,灵石越吃越多,修为一点一滴的增长。 直到那一日,颜渊说到仙界几大远古神族的佛族时,寒笙忽然激动起来。 她表示,她曾在凡间见过一位佛族人。 而颜渊表示,在仙界的佛族修士才叫佛族人,凡间的和尚和尼姑至多算作教徒罢了。 那一回,是自寒笙从不苦界归来后,头一次顶撞自己的师尊。 她道:“如果连他都不算佛族人、不算佛祖的话,那我看这仙界佛族里也没有一个称得上是佛祖菩萨了。” 其实这个年纪的小神仙,总共没出过几次门,她又见过几个佛族修士呢? 只不过为小和尚鸣不平罢了。 为了给小和尚鸣不平,寒笙将在凡间遇见他时的情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颜渊。 而或许是因为同将离一样的毛病,颜渊天生不大喜欢修佛之人。 他连带那碗青菜粥一起批判,叫她既已是过去之人,便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凭他如何理想远大,几十年过,终究是要化作一具枯骨,魂归黄泉的。 天下不是一个人能救得了的。 既已是过去之人,便不要再放在心上。其实这个道理寒笙是懂的,只不过她懂的对象是那个女人。 第379回 看起来很下饭? 寒笙觉得那个女人是过去之人,她不应该将那些负面的情绪一直放在心里。 但小和尚不一样。 她是不记得小和尚长什么样了,也不能清清楚楚的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了。 但她始终记得他那碗青菜粥的味道,和面对这样一个想要“度天下”的人,她也曾有过热血沸腾的一刻。 那种感觉,就像师尊的故事里,那个黑暗无光的年代,这天地间所有的英豪,摒弃前嫌,都为了同一个目标拼死一战的震颤人心。 话说到这里,颜渊才目瞪口呆的发现,原来她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戴着他送的那枚戒指,不是因为她收起来了,而是送了人。 且还送了一个凡人。 且且还是凡人里他不喜欢的和尚。 他当下那一刻很想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你知道那是为师戴了十二万年的储物戒吗?即便是个储物法器,其品质在仙界也是不可多得,早超越一般的灵宝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珍惜?! 可他不能。 这是一件礼物,他既然已经送给她了,就是属于她的东西了,她想要送给谁,都是她的自由,他什么也没法说。 于是气到内伤的颜渊选择了去闭关。 而寒笙只觉得这个样子的师尊实在过分,他就是对小和尚有偏见,而且闭关闭的也实在突然,让她完全不能适应。 对于一个活了十二万年的老神仙来说,闭关多久才算久? 颜渊觉得,至少两万年打底,才能算一次长久的闭关吧。 而对于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小神仙来说,闭关多久就算久? 寒笙觉得,三天吧。 三天后,她蹭到师尊的修炼室外,愁眉苦脸的想,她为什么要顶撞师尊?即便观点不同,她不能好好说吗? 师尊一定是生她的气了,才会突然去闭关的。 而她明明说过要一直尽心侍奉的,这才几十年,就全忘了吗? 寒笙戚戚苦苦的扒在修炼室门外,想,师尊还有几日才会出关呢? 她当初闭关最久的一次是十五日,师尊也会闭关十五日吗? 十五日后,修炼室的大门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寒笙生气了。 焦灼的等待全变成了愤怒。 除了师尊竟然这样狠心,将她一个人晾在外头十五天,还有就是,没有师尊的故事,没有师尊的鼓励,她完全吃不下那些恶心的灵石。 她好饿。还没有师尊渡灵气。 在饥饿带来的不可抵挡的愤怒中,寒笙又等了十日。 师尊还是没有出关。 他是不是真的生她的气了? 寒笙哭了,饿哭了。 师尊知道没有他在,她吃不下东西吗? 如果他不知道,那说明他对她不够关心,如果他知道,那说明她不关心她的死活。 饥饿的时候,脑子里不可遏止的,全都是这样的想法。 又十日,她饿的头昏眼花,抓起灵石就往嘴里塞,可刚塞进去就吐出来。 她不行了,等师尊是等不到了,她得想别的办法。 两眼模糊着,寒笙写了张纸条从修炼室的门缝里塞进去,告诉师尊,她不是偷偷跑出去,她只是快饿死了,去雅集丹心找师姐们求助。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单独离开太一栖霞,本就只有真仙小成境,加上饿了数十日。 寒笙觉得,留张纸条很有必要。 因为她既不能保证自己一定找对路,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从云头上掉下去,留张纸条,至少师尊出关之后知道沿着哪条路寻她。 架起云朵,一路摇摇晃晃哆哆嗦嗦。 在绕太名山飞了十八圈后,她终于找到了雅集丹心,一声激动的欢呼后,啪叽一下砸在了罩在雅集丹心外头的结界上。 寒笙晕的很彻底,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一样。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件布置很典雅的房间,守在她床头的,正是她此行的求助对象——大师姐暮刑。 当务之急,暮刑自然先为她渡了不少的灵气。 见她勉强恢复了些体力后,十分疑惑:“小十七,你怎么独自过来了?师尊呢?还有,你这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别提了。 她扑进暮刑的怀里就是一顿酣畅淋漓的哭。 发泄完毕之后,擦擦眼睛,委屈道:“师姐可知师尊一般闭关都要多久么?” 暮刑摇了摇头:“这可说不好,短则数百年,长则数万年,要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寒笙吓得差点没当场晕过去:“数百年?数万年?那我不是得饿死了?!” 暮刑呆了一下:“饿…饿死?神仙还会饿死吗?” 一般神仙不会,她会。 寒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前因后果说给大师姐听。 而待暮刑听罢,不由皱眉:“你为什么只有师尊在的时候才能吃得下东西?难道你觉得他老人家看起来…很下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师尊不在,我是忍不了灵石的味道的。” 暮刑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吃别的东西?” “啊?” 寒笙怔住:“师姐说什么东西?从前吃不下灵石的时候,师尊也叫我试过吃些别的宝物,可我一样是觉得恶心,吃不下的。” 暮刑想了想,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来:“虽然师姐不大了解你们星辰灵露的修行习性,但你不是说过很喜欢青菜粥的味道么?” 寒笙起死回生:“难道师姐会做青菜粥!!!” 她高估她了。 暮刑摇了摇头:“做饭师姐不是强项,不过师姐知道个好地方,不敢说能给你找到一模一样味道的青菜粥,但人间美食,又岂止一碗粥呢?” 师姐在说什么?人间?! 人间的豆浆、豆腐白菜汤,还是白菜豆腐汤?那东西还不如灵石呢!!! 再说了,师尊不是说,神仙是不能私自下凡的吗? 寒笙立马退缩,这要是被师尊知道了,他一定会更生气的。 暮刑耸了耸肩:“你也太乖了些,不跟师尊说不就完了?他又不会因为这种事去搜你的魂。” “走吧,凡间这样的妙地,你师姐我都去过几十回了,只要不惹什么乱子,不会有事的,人间三千界,你真当天庭无时不刻的派神仙盯着?” “再说了,你不是饿的难受么?师姐拿道心和神格跟你担保,人间有千万种你想象不到的美食!” 第380回 记得叫我夫君 寒笙惊呆了:“既如此,师尊怎么没有同我说过呢?” 暮刑笑了:“师尊是功参造化的老神仙,修行了十多万年,最是清净无欲,又怎会贪恋口腹之欲呢?” “你伴在他身边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晓得他老人家除却转世修行时,便是去天宫赴宴,也从来只饮酒水,不食一物的。” 说着话,不知不觉她们便已到了凡间。 寒笙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还在疑惑:“我伴在师尊身边的时间还算短吗?我都已经在太一栖霞待了一百多年了。” 隐了仙身,换了头面,暮刑牵着她的手,熟门熟路的摇身一变,将寒笙变作个相貌清秀的俊姑娘,而她自己却成了个风姿翩翩的佳公子。 配着玉坠,摇着扇子,伸手往姑娘腰上一搂,立刻便成了对似模似样的神仙眷侣。 “一百多年?这只是个开始罢了。”暮刑摇头一笑,“当初你师姐我可是在太一栖霞住了快五千年啊。” 寒笙惊呆了。 不止惊呆于五千年这个数字,更是惊呆于自己如今这个模样,和师姐这个模样。 对此,暮刑的解释是:“你信我就是了,这处凡世我常来,什么都好,就是观念旧了些,两个女子出门总有许多麻烦打扰,还是这样比较方便。” 是吗? 寒笙不知道。 她来不及反应任何事,心神便全被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给吸引走了。 过去几千年,做神也好,做人也好,没人告诉她,凡间还有这样一面啊! 凡间百态,自然没人告诉她的。毕竟就连仙界各域,她至今也未能尽数知晓。 暮刑是个潇洒的,当即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袋子来,往寒笙手里一塞:“去吧,想吃什么买什么。” 虽说人间转世一遭,吃过的东西无非豆腐、白菜和一碗粥,但花钱这个概念,寒笙还是晓得的。 交易嘛,在仙界也有的,东西价值多少,再加上一定的利润回馈,各取所需就成了。 可就是不知道这些闻着香喷喷的东西,吃起来是否美味。 朝日当空,万里无云,长街之上,滚滚的人潮混着食物蒸腾的热气,噼噼啪啪,满目沸腾。 寒笙走到一处小摊前,迎着袅袅的白雾,朝那锅里白里透红的东西点了点:“这个是什么?能吃吗?” “哎呦姑娘,当然能吃啦,这个叫心太软,红枣夹着糯米的心,蒸的正是时候,姑娘来一份?我给您淋点蜂蜜!” 寒笙什么都没听懂,但能吃就好,她点头:“好,那来一份。” “好嘞,姑娘拿好,一份儿十个,一共是三个铜珠。” 寒笙连忙打开师姐给的钱袋子,递过去:“你拿吧。” 说完她用店家送的木签子挑起一个,迟疑着放入口中。 红枣的香气掺在软白的糯米中,表面再裹上一层淡金色的蜂蜜,入口便是浓浓香甜。 轻咬一口,寒笙惊住了,这枣中之物的口感,竟与当初那碗粥里头的东西十分相似,皆是软糯弹牙,令人回味无穷。 这东西好吃,这东西太好吃了,简直比青菜粥还要好吃! 她不仅能吃得下去,寒笙觉得,她能把这一锅都吃下去。 正待她要往嘴里塞第二个时,那店家却愁了:“姑娘,您这袋子里都是金珠,我这找不开啊,您看看您有没有小钱?实在不行银珠也行。” 寒笙连忙摇头,直接从那袋子里掏出三粒金珠塞到店家手上:“找不开不找了。” 店家当场吓傻:“这,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寒笙一口气往嘴里塞了三个,撑的脸颊鼓鼓,“你这东西好吃,值这么多!” 慢悠悠晃过来的暮刑见状一怔,旋即失笑,对那店家道:“既然我家娘子觉得值得,你就收下吧。” 说完拉着寒笙的手就要继续往前走:“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看你就是一样东西吃的太腻了,得换换口味才行。” 寒笙狼吞虎咽的吃完手上那份糯米红枣,舔舔嘴角,拽着暮刑的手:“师姐你别走呀,我还没吃饱呢。” “傻妹子,光这一条街就有上百种美味,你怎么只盯着一种?怎么,还打算吃上一百年的枣子然后开始厌食么?” 寒笙猛地摇头,师姐说得对,她不能再这么寻着一样便不撒手了! 暮刑伸手擦了擦她方才蹭在嘴角的一点蜂蜜:“还有,在外人面前,记得叫我夫君。” 寒笙立正:“是,师…呃,夫君!” 暮刑哈哈大笑,搂过她的细腰,便朝街上更深处去。 依暮刑所见,师尊既是闭关,再怎么短暂,总也要个数百年时光。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便是和小师妹在人间厮混个几百年也不会叫师尊发现的。 只不过她此次回太名山闭关是为了修行一种秘术,未成之时出关多日于修行不利。 想着小师妹的症结,打算带她在人间待个几十日,换换口味尝尝鲜,大概也够了。 却没想,时光翩跹而过,自那日一口红枣糯米,到如今酒桌上这顿荤素大宴,她发现,这位小师妹,算是彻底解放天性了。 整整一年。 她们来到此处凡世,已然整整一年。 暮刑感叹,她这师妹,还真不挑食。 别管煎的、炸的、卤的、炖的,还是炒的、煮的、烤的、焖的,皆来者不拒。 食材上亦如此,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田间种的,统统欢迎。 一年前那个神情萎靡弱质芊芊的小仙子,在尝遍三国五都九城十八乡之后,虽因真身为仙界人,还是纤瘦苗条的,但一副面貌简直容光焕发。 吃到心仪美食之时,眼里那片璀璨的星光真是遮也遮不住。 并且没有丝毫要回仙界的想法。 暮刑毫不怀疑,若她不拦,这小丫头能在这凡间待上一千年,吃上一千年。 望着满桌的美味珍馐,暮刑也是真的挺服的。 她自认也算会享受生活的神仙了,对美食品鉴很有一套,但她这个小师妹,不仅很能吃,还相当会吃。 第381回 那个叫颜渊的神仙 一道菜,从色泽、香气、造型、搭配,再到入口几道味,咀嚼时几层香,咽下后唇齿间又回味几重,小丫头品的是细细致致。 不仅如此,吃的高兴了,还写成文章,留下极其详细的评价给店家。 写得多了,便有凡人装订成册,印刷贩卖,往来之间,争相传阅。 这几国山水行走间,一来二去的,竟给她混出了个美食家“寒小娘子”的名头,别管哪国哪都,各大酒楼饭庄也以邀寒小娘子品鉴为荣。 天上的神仙偷溜下凡,皆以低调为准,行事越不起眼越妙。 这一回,可算是暮刑几十回下凡名声赚的最响的一次。 四海皆知,特有钱的暮家公子娶了个特有才的美貌夫人,一对神仙眷侣为美食行走天下,当真佳话。 这传言每传的响亮一分,编的没谱一分,暮刑就担忧一分,夜里睡不着一分。 她倒不是怕被师尊发现,她依旧觉得师尊至少还得几百年才出关。 她是怕被天庭派下人间的巡察使发现,若被那些死板神仙发现,事情就严重了。 所以在这间酒楼的顶层包间,已然心惊胆战了近一个月的暮刑一把攥住寒笙的手:“小十七,这趟出来也够久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去?怎么能回去呢? 寒笙连连摇头。 人间简直太棒了。 她怀疑自己上回转世简直就是去了个假人间,竟让她以为人间美食,仅有青菜粥一味。 人间美食简直太丰富了! 酸甜苦辣,五味俱全,各有千秋。同一种食材,竟然能有几十种不同的做法,几种最常见的菜蔬,竟能搭配出上百种美味佳肴。 关键是,这每一种都太美味了。 就如她眼前这盘醉虾。 虾子这种神奇的生物,这一年来,她吃过白灼的,吃过红烧的,吃过香辣的,吃过香煎的,还有炸的烤的炖汤的,每一种做法都极其美味。 可她还是头一回吃这生生醉晕的。 一盘鲜活的青虾放入酒中,没一会儿虾子便醉了,辅以调好的酱汁,尝一口,其肉质饱满鲜美、软嫩滑爽,当真回味无穷。 眼里光芒骤然间璀璨起来,寒笙忙夹了一只送到暮刑嘴边:“师姐别傻了,快尝尝这醉虾,这么好吃的东西,仙界是吃不到的!” “谁说仙…唔。”暮刑被塞了一嘴。 好吧,这东西确实挺好吃的。 但回仙界这件事还是刻不容缓,暮刑将口中美味咽了下去,再次拉住寒笙一个接一个夹虾吃的小手。 “小十七,你听师姐说,这回咱们出来的够久了,还是先回去吧,等过几年师姐再带你来玩。” “唔。”寒笙眨了眨眼睛,换了一只手拿筷子夹虾吃。 暮刑:“……” 瞧她吃的香甜,模样可喜,暮刑也不忍呵斥,只待她三下五除二将这盘醉虾解决了之后,转换了策略。 “小十七,你看,虽说天庭的神仙并非无时不刻的派神仙盯着,但我们的确出来的久了些,是不是……” 暮刑的话还未说完,这酒楼的老板娘又端来一碗色香味浓的番茄牛骨汤。 然后寒笙又什么都听不见了,给她盛了一碗之后,便将小勺子舞的飞快。 暮刑叹了口气,待她喝完那碗汤,再次不死心道:“即便没有天庭那边的麻烦,你就不怕师尊突然出关吗?” 这回寒笙倒是有反应了。 将碗里最后一点汤汁喝的干干净净,她将瓷勺一扔,噘嘴道:“我才不怕他,他是坏人,师尊教过十七,我们做神仙的,不能怕坏人!” ??? 暮刑挑了挑眉毛:“你这个他,指的是谁?” “师尊啊。”寒笙夹了一筷子桌边边的红糖糍粑,“就那个叫颜渊的神仙。” 暮刑呛了一下:“十七,你这是喝汤…喝多了?” 寒笙怔了怔,大笑着摆手:“怎么可能,这个汤这么一点点,还不够我一分饱,怎么可能喝多!” 醉汤这种事,的确不大可能。 暮刑皱眉,因寒笙境界不高,仙根和道心都不算稳定,所以这一年来,吃的用的她都很上心,绝不给她碰些烈酒俗物,扰灵台清明。 可若说她这般颠三倒四的异常模样……暮刑嘴角一抽,看了看那盘空空如也的醉虾,她不会是吃这个吃醉的吧? 若真如此,那真可算是她平生所见酒量最差的神仙了。 而此时,另一头仙界太一栖霞的修炼室内,调息几十日好不容易平稳了情绪的颜渊,总觉得这满室灵气之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一睁眼,他视线所及,只见那门缝底下果然多了张纸条。 而待他取来阅过,当即皱了眉。 颜渊倒并非担心她私自跑下了太一栖霞,左右这整个太名山都是叫他设下了结界的,小丫头目前的修为还解不开这禁制,跑不丢。 他是没想到,没有他在旁边,她竟旧疾复发,再次吃不下东西。 这可怎生是好?这都多少日了,还不活活饿死了? 推开修炼室的大门,颜渊急忙出关赶到雅集丹心。 然,这雅集丹心里头有一个算一个,不管闭关的不闭关的,都叫他给拎出来问了个遍,也都没人知道小师妹去了哪里。 至于一向爱到处乱逛乱跑的暮刑,颜渊没怎么管,他已经习惯了。况且暮刑早早便晋入了上神境,往来行走也算有自保之力,他也懒得管。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倘若寒笙独自跑出去,在这仙界乱晃悠,十有八九要叫人拖去当个稀罕灵物给卖了。 毕竟能修出仙身的星辰灵露,不管拿来炼器,还是入丹,都十分适合。 焦急中几分懊悔,好在从前他总是为她渡灵气,颜渊二话没说便施展秘法,追寻那一缕熟悉的气息。 片刻后,他双眸一睁,紧接着眉头狠狠皱起,她居然跑到人间去了?! 穿云破雾间,颜渊从仙界神山一步跨越到人间市井。 而那酒楼的包间之中,暮刑只觉一阵袅袅的仙气扑面而来,下一刻,那个她觉得不可能,并且非常不适合现在出现的人,便出现在她面前了。 第382回 寒笙的拳头 说师尊不该出现,自然是从未见他闭关几十日就出关的。 说他不适合出现,便是这酒楼老板娘,见这位着名的美食家吃那醉虾吃的高兴,于是又叫后厨再制了一盘端上来。 醉后的小姑娘,也不知是疏通了哪路经脉,简直一身神力。 暮刑拦了两下竟拦不住,已又有半盘进了寒笙的肚里。 这下她可算是彻底醉了。 神仙到了凡间,即便是修真界,因受人皇那道锁灵阵的封印,也一视同仁的只有大乘境修为。 类似眼下这处普通凡世,除了破界归天一项,更是封的丝毫灵气留不住。 要在平常,即便皆无灵气,暮刑是上神,其肉身之力也远超寒笙。 但眼下这妮子一醉,就跟吃了大力丸似的,头回醉,还挺兴奋,摇摇晃晃,左歪右斜,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敲敲那儿,弄的暮刑是手忙脚乱。 所以说,恰好在此时撞见师尊驾临,那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暮刑手上一个没抓稳,寒笙哐当一声便撞在了突然出现的颜渊身上。 “师,师尊,您怎么来了?!”暮刑一惊,窒息之余不由感慨。 师尊就是师尊,此地三个神仙,都是没有半分修为,她连抓都抓不住寒笙,师尊叫这丫头使蛮力那么没头没脑的撞一下,却纹丝未动。 他怎么来了? 颜渊刚一现身就怔住了。 见寒笙与暮刑在一处,且还活的好好的,没有被饿死,也没有被卖掉,他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他看着恍恍惚惚撞进他怀里,满脸通红、满口酒气的寒笙,立刻恼怒起来。 做大师姐的没有大师姐样,做小师妹的没有小师妹样,两个做神仙的都没有神仙样,跑人间喝酒来了?! 他一把抓住寒笙的胳膊,瞪着暮刑:“谁叫你带她来凡间的?谁叫你私自下凡的?谁叫你给她喝酒的!” “冤枉啊,师尊!” 暮刑行了一礼,连连摆手:“师妹境界尚浅,暮刑自然不敢叫她沾酒,她是方才吃了些醉虾,不小心就吃醉了。” 其实颜渊平时很少会训斥弟子,尤其是这大弟子暮刑,不管在什么场合,他都会尽量维护她这位太名山首徒在众位师妹面前的尊严。 只是今日他实在恼怒,平生最厌几件事,其中之一便是神仙没有神仙样,一味贪恋这杯中之物,醉后还要胡闹,就像那个将离。 而此番又是发生在仙根灵台最经不起折腾的小弟子身上,他怎能不气恼? 颜渊拧了拧眉,瞟了一眼双目迷离的寒笙,指着暮刑:“不管是吃什么,你身为太名山的大师姐,怎能带头……” 颜渊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被寒笙的拳头打断了。 寒笙一拳头就挥在了他肩上:“不许你说我师姐!” 空气里安静了一下,颜渊一瞬间瞪大了眼,反了她了? 暮刑也惊呆了,被师尊骂两句她想到了,也不在意,毕竟她的确做错了事,做错了事就会有后果。 可殴打师尊这种事,那得是什么后果?! 在这一师一徒皆不能反应时,只见那满面粉润两眼朦胧,明明醉的一脸娇羞可爱的寒小娘子,拳头一挥,又一下落在颜渊身上,结结实实。 口中是与一副醉后媚态极端相悖的凶神恶煞,寒笙怒道:“颜渊!你怎么能说师姐呢!要不是师姐我就饿死了你知道吗!” 话不饶人,手不饶人,拳拳到肉,铺天盖地。 “你说闭关就闭关!说不搭理我就不搭理我!你知道我有多饿吗!你知道我就快饿死了吗!” 满背青丝荡在胸前,她口中喋喋不休连珠炮似的骂着,几句话的功夫,一身神力,连踢带踹,已将颜渊逼到墙角去。 暮刑的冷汗瀑布似的流下来,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寒笙,两手死死捂着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你可闭嘴吧!” 听了这话,寒笙倒的确闭嘴了,她一闭嘴,咔嚓一口咬在了暮刑手上。 暮刑尖叫一声松开手。 然后寒笙又朝颜渊扑去:“你这个坏人!你都不管我的死活了!你知道你不在我都吃不下东西吗!我去找师姐救命,你还骂师姐!我,我要跟师尊说,我们太名山以后不要你了!” 暮刑两眼一黑,哐当跪下:“师尊息怒!小师妹她只是吃醉了,酒后胡言,这些都不是她的心里话啊!” 不息怒还能怎么着?打回去吗?! 颜渊狼狈的伸手挡着,瞪了暮刑一眼:“我当然知道她是酒后胡言!行了,我会带她回去的,你赶紧回雅集丹心!” 暮刑哀哀应了声,不敢在这时候再触师尊的霉头。 抬眉瞅了一眼仍旧扑在师尊身上拳打脚踢的寒笙,摇了摇头,化作一道遁光离去。 颜渊皱了皱眉,平日里瞧着软糯糯娇滴滴,动不动就哭的小丫头,怎么碰了那么点酒气就开始变得这样凶残了? 在普通凡世,便是境界再高的神仙,只要没能超出人皇的,都是被那锁灵阵封印的一丝灵气用不出来,故而颜渊没法替她炼化酒气。 他只好锁住她两只胳膊,按在她背后,趁她不能反抗就要带回仙界。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颜渊手上一顿,问了问,原是听到房中吵闹的老板娘叫了伙计来查看情况。 颜渊不耐,正待说一句“无事”,手里的寒笙却忽然喊了一声“救命”。 伙计一惊,连忙推门而入。 颜渊皱了皱眉,只好先松了押着寒笙的手,可那伙计四下环顾,却是呆了:“寒小娘子,这位是谁?您的夫君呢?” 迷迷糊糊揉着被掐疼的手腕,先前那般发泄一通,好似心中全舒畅了。 寒笙安安静静的看了一眼颜渊,又安安静静的看了一眼伙计,张大嘴巴:“啊?我哪位夫君?” 伙计愣了:“您,有几位夫君?” 寒笙歪了歪,一下歪到墙边,看着雪白的墙面,认真道:“我没有夫君啊。” “……”颜渊伸手将她从墙的怀抱里拉出来。 伙计眨巴眨巴眼,指了指去拉她的颜渊:“那这位是?您方才喊救命是?” 第383回 怎么就这么没原则 寒笙一怔,伸手指着扶着自己胳膊的颜渊:“他啊,他是我师尊,不对,师姐说在人间行走要扮作夫妻,呃,那这个也是我夫君……” 伙计有些迷茫:“???”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颜渊听不下去了。 从她怀里扯下装金银的钱袋,他一把朝那伙计扔去:“这儿没你的事了,滚!” 伙计稀里糊涂但兴高采烈的拿着一袋金珠滚了。 房门一关,屋中人也化作青烟一缕,其名头曾响彻一方的美食家寒小娘子,也就此消失在人世间。 仙域云海,万里滚滚,太名之巅,三清于微。 刚一回到仙界,颜渊立刻便将寒笙体内的酒气给炼化干净。 然而还不待他跟她算账,恢复了清醒的寒小娘子第一反应:“我怎么回来了?我饭还没吃完呢…” 颜渊:“?” 一眼扫到那道冰冷且迷惑的目光,寒小娘子第二反应才是震惊:“师尊,你出关了?” 然后寒笙崩溃了,扑上去往他身上一挂,哭的凄凄惨惨:“师尊您终于出关了!我都快想死您了!您知道您不在的时候,笙儿是食不下咽夜不能眠吗!” 然后颜渊炸了:“你给我下去,像什么样子!什么食不下咽,我看你在人间吃酒吃的高兴的很!” 师尊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在人间的这一年,基本上每天都会想到他啊,他出关第一件事就是骂她吗? 被他这么一吼,她目光一颤,委屈决堤。 寒笙当场将他一推,转身就往外跑,眼泪落进风里,却没有声音,咬着牙,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出了三清于微。 她也不知道想去哪儿,反正当下那一刻就是再也不想回来了。 自然,她也只来得及跑上那么两步就被颜渊抓住了,颜渊揪住她胳膊将她扯回来:“又要干什么去?” 寒笙不说话,也不看他,只偏头望着山间云,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滚着泪。 颜渊紧皱着眉:“怎么,我这个做师尊的,还说不得你了?” 寒笙依旧偏着头,冷冷道:“说得。” 就这个腔调,颜渊的脾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抬手指着她,音量陡然抬高:“私自下凡若被发现是个什么罪过,你想过吗!那是人皇定下的规矩,若被发现了,我怎么保你?!” “你知道我这样下凡寻你们两个也是违反了人皇的规矩的吗!你还委屈,你委屈什么?闹什么?我不过说了你两句,你还跑?怎么,要叛出师门吗!” 这是颜渊头一次如此疾言厉色的骂她,一字一句砸下来,寒笙泣不成声:“弟子不敢,弟子至死不敢叛出师门…弟子知错了…可是…” “错了就是错了,可是什么可是!把眼泪给我收回去!” 怎么收,她哭的都快喘不过气了,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死死的盖着眼睛。 也在此时,早一步回到雅集丹心的暮刑,急急忙忙赶到太一栖霞,果然便见这副惨烈景象。 她连忙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的告诉颜渊,表示是自己带了师妹下凡,并主动认罚,请颜渊放过寒笙,言辞恳切,动之以情。 其实前因后果如何,颜渊大致都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寒笙竟在凡间食欲大开。 他看了一眼趴在暮刑背后嚎啕大哭到现在的寒笙,又瞪了两眼暮刑。 “要帮忙也没有这个帮法的,这些年你四处游历,为师不管你,但你不要因为我不管你就没了分寸!人间是你们该去胡闹的地方吗!” 暮刑轻叹一声,俯身称是。 作为太名山的首徒,自家师尊的脾气她多少还是了解的,平日里几乎不动怒,是豆腐嘴,豆腐心。 而一旦动怒,那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骂的厉害,表情看着吓人,但实际到了最后,只要这一众师姐妹们知错,罚都是不会罚的。 这厢颜渊训完了暮刑,果然便一挥手叫她自去反省,而暮刑略有迟疑的看了两眼寒笙:“师尊,小十七她是无辜的,您就别怪罪她了。” 颜渊皱了皱眉,一腔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朝暮刑摆了摆手:“闭你的关去,我还能打她不成?” 旋即又冷哼一声:“你这师妹比你有本事,我还没动她,她就敢先朝我动手,说没两句就要跑,我还敢怪罪她么?” …… 故事外,将离和颜渊喝着酒,絮絮提到这一遭。 将离啧啧几声:“人的心思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旁的事情都好说,但这一段,即便我是在她最根本的元神中看到,也看不到那时她心里在想什么。” 颜渊怔了怔:“怎会如此?” 将离一笑:“可能是情绪太过强烈,反而在心里留下的都是空白吧。” “不过说起来,她是从小被你娇养大的,凡间那一遭,也没经历多少,终究是一副单纯心思,乍然间与亲近之人分离这般久,又被你这么凶了一顿,可不就委屈的要死么?” 彼时,距离当初寒笙与暮刑偷偷下凡,已然过去了数千年,师徒二人也早已和好,但说起这件事,颜渊还是记忆深刻。 许是今日酒浓,他轻叹一声:“这十二万年,我收下的哪一个弟子不是娇养大的?甚至付出的资源心力比她多的也不在少数,但传道受业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个让我这个做师尊的去低头道歉的。” 将离笑了笑:“是啊,这件事后来到底是你认错了,当初看到这一幕时,真是让我惊讶了好久,原来你这个神仙,也是会跟人道歉的。” 颜渊皱了皱眉:“当时我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只是见她一直哭个不停,想到她也是因为饿的可怜,心一软,才主动跟她道了歉。” 他这样说,将离是认同的。 然颜渊又道:“不瞒你说,当初做时没怎么在意,事后多次回想起来,我心里却全是后悔,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这么没原则了,我这个做师尊的,怎么能因为弟子哭两声就去道歉呢?” 他重叹一声,摇了摇头。 仰头灌下一杯酒,将离晕了一晕,随即大笑两声:“这个就是你想的多了,有什么可在意的,不就是跟自己的弟子道了个歉么?” “我要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弟子,我也道歉。美人嘛,就是拿来宠的,再说了,对比你日后那些行为,道个歉又算得了什么?” 第384回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颜渊日后又是哪般行为呢? 且说自那一回矛盾,最终是再也听不下去寒笙哭声的颜渊主动道了歉,哄了她开心做收场,后头的事,好像全变了,又好像哪儿都没变。 没变的,自然是重归于好的师徒俩再次过回原先的日子。 说起来,那一回颜渊到底也没同寒笙提过戒指的事情,又将她在凡间待的这一年体内淤积的浊气清理干净。 而寒笙稳定了情绪之后,也晓得自己做错事情。 不仅十分违背了她原先尊师重道的决心,还逼的师尊来给自己道歉,其实师尊也不晓得她自己一个人吃不下东西,他又有什么错呢?是她任性了。 于是也老老实实检讨自己,上交了一份《关于寒笙私自下凡的九十九点错误和反省》。 这一下,师徒俩是真的和好如初了。 颜渊传道之余,依旧每日与她说起那些仙界往事和趣闻,寒笙也重新搬出堆灵石,二人在藏书阁里一待就是大半日。 而这不变之中变了的,就是寒笙没过几日便发现,如今即便是有师尊的故事相伴,她也吃不下这灵石了。 又过几日,从前积攒的体力耗尽,她又开始饿起来,甚至这一回,连师尊说的话她都听不进去了。 师尊和她讲修行要点,她脑子里是瘦肉粥、蛋花粥、虾仁粥。 师尊和她讲太名山往事,她脑子里是红烧鱼、清蒸鱼、水煮鱼。 师尊和她讲远古神族木族的历史,她勉强集中了一会儿注意力。 可听了没多久的花花草草,脑子里便不由自主浮现出昙花甜汤、玫瑰玉糕、芙蓉花饼。 她这样的变化颜渊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的。 原先她说,没有他在一旁,她吃不下东西,他觉得有点麻烦,但如今他不闭关了,也日日陪她,她却不如从前。 从前他讲修行要点时,她是能吃下五块灵石的。 从前他讲太名山往事时,她是能吃下十块灵石的。 从前他讲远古神族的历史时,她是能吃下好几十块灵石的。 可如今不论他讲什么,她都是神态萎靡的趴着,目光从来不放到他身上,就那么散乱无神的飘着,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颜渊有点生气。但始终也没说什么。 最后忍不住先摊牌的自然是寒笙。 她饿的受不了了,拉着颜渊衣袖,气若游丝:“师尊,我想喝粥,我想吃饭,我想吃红烧肉,我想吃炒鸡蛋,我还…” 她一口气报出来八十多道菜来。 颜渊却只淡淡哦了一声,随即蹙眉回忆道:“我记得你当初那篇反省里,有一条说的正是吃那些凡间俗物只能纵口腹之欲,于修行半点无益,是为大错。” 寒笙嘴角一抽,顺着桌面爬过来:“虽无益,但管饱啊…” 颜渊看了一眼她这整个人趴在他书桌上匍匐前进的艰难样,微笑:“所以你当初说的那些反省和保证都不是真心的,只是骗为师的了?” 她已经饿的没力气哭了,但还是竭尽全力洒下两滴热泪,凄楚可怜的望着他:“当初反省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如今听师尊说话已经不管用了啊。” 怎么着,这还成他的错了??? 心头一股道不明的火气胡乱窜着,颜渊保持着微笑,拍拍她的头:“既然没用,那为师闭关去了。” 又闭关?! 垂死饿中惊坐起,寒笙嗖的一下从那桌面上扑下来,哐当一声就将毫无防范的颜渊扑倒在地。 她摔的七荤八素,但也没顾上疼。 只委委屈屈的看着被自己压在桌子底下的师尊:“我错了,师尊别去闭关…虽说如今师尊说话已经不怎么管用了,但至少…” 颜渊挑了挑眉,扶她起身的手一顿:“至少什么?” “至少长得好看,可以稍稍抵御我对灵石的恶心。” “……”颜渊抬手将她从身上扔了出去。 这世上有一种男性生物,你夸他长得好看,他并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你单独夸他的长相,是对他实力的轻视和侮辱。 颜渊就是这类男性生物中的一个。 并且作为这里头佼佼者中的佼佼者,实力派中的实力派,这份侮辱在他眼里自动放大一万倍。 他要证明自己。 而说起这段,将离再次笑的不能自已:“什么叫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我可算见识到了。” 颜渊撇了撇嘴,没搭理她。 不过将离那话说的倒不错,他那一回还真有那么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味道。 颜渊选择证明自己的方式,是变着法的给寒笙说些从前她感兴趣的事情,从修行趣闻到战神八卦,内容五花八门,可谓包罗万象。 但寒笙丝毫不为所动,并且饿的奄奄一息,只睁着一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悲凉的望着远方。 这让颜渊大受打击,到了最后,万般无奈,他试探着又同她聊起佛族之事,以及那个她觉得很是了不起的小和尚。 没想到,这一回寒笙倒是来了点精神,虽还是虚弱的趴在桌上,但破天荒的搭理了他,并且还吃下了她从凡间回到太名山后的第一块灵石。 彼时的颜渊心里只有一种感觉,糟透了。 瞪着眼睛,拍着桌子,他气的不行:“这都过去多久了,你竟还想着那个凡人!也不见你对佛理有什么痴迷,但一说起他倒是精神的很,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成天相思个什么劲儿?!” 寒笙饿的没有力气对师尊的怒气表示畏惧。 她只怔了怔:“相思?之前与师姐在人间行走,总听凡人说起相思,却不明白,难道这个便是相思么?” “不是,当然不是。”颜渊十分笃定的告诉她,没有丝毫迟疑。 他道:“相思是想念自己的心上人,仙凡有别,他不能做你的心上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哦。”寒笙缓慢的点了点头,“所以只有神仙可以做我的心上人吗?” 这个问题,颜渊倒是认真想了想:“最好是这样,为师不建议你嫁到魔界去。” “虽说如今仙魔两界早已和平共处十多万年,往来嫁娶的也不少,但魔族终究受仙界打压,没什么前途的。” 第385回 这个师尊,他有点烦 作为一个参与过黑暗纪元,与上古魔族有过血海深仇的老神仙的正统弟子,魔界寒笙从来没有想法。 她趴的难受,翻了个身,思来想去:“那是不是只要那个小和尚修炼有成,飞升到仙界,做了佛陀,我就可以将他当成心上人了?” 颜渊额角青筋跳了跳:“不可以!” “啊,为什么?” “一来仙界佛族对下界飞升的教徒规矩严厉,绝大多数都要谨守戒律,不能成家,二来…” 颜渊顿了顿,饮了口茶,冷哼一声:“他也成不了佛。” 寒笙半躺半靠在桌边,喘了一会儿:“师尊怎么知道他成不了佛?” 颜渊将杯子磕在桌上,烦躁的推了推:“你是不是傻,凡人才有几年的寿命,这段时日仙界没有一个飞升的神仙,他早就死了。” “什么!” 寒笙挣扎了两下又翻过身来,两眼哀戚的看着颜渊:“他…死了?” “死了,你不用想了。” 她慢慢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而后又挣扎着站起身。 师尊说得对,她有点傻,明知道仙界一日,人间一年,自她回归太名,仙界都已然过去了数十年,生活在人间的小和尚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师尊说这段时日仙界没有飞升的神仙,他只能是死了。 身后,颜渊还在说着什么,寒笙全听不见了,她只双目无神的划过这藏书阁的角角落落。 忍耐饥饿是辛苦的,为了节省体力,她已经连续数日不曾离开,只每日软绵绵的趴在那里,半步也不挪。 可她当下心中好似被堵了块石头,再也待不住。 寒笙踉跄着,一步一晃的走出藏书阁,直到走回三清于微,倒在床上。 什么相思不相思,心上人不心上人的,她不懂,也无意去懂。 她只想知道,他死了,那在他死之前,他可去到了这世上最秽恶之地?他可度化了这世上最苦难之人? 他死了,她没办法知道了。 寒笙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从藏书阁走回三清于微已耗尽了她的体力。而她身后,是面色铁青的颜渊。 过往太名山中的女弟子为情所困的不少,但刚成年没多久就开始害相思的,且还是为一个凡人,这也真是头一遭。 他真想骂死她。可是不行。 他不骂她,她就已经这副模样了。 见她这么一言不发的在前头走着,颜渊也不知是什么心情,是烦恼更多些,还是失望更多些。 他只这么默默跟在后头,看着她安然无恙的回到了三清于微,胡乱往床上一倒,便昏睡过去。 掀开被子将她塞进去,裹的严严实实,颜渊坐在床沿,指尖落在她眉心,渡去滚滚灵气。 看着寒笙那张熟睡中依旧满脸哀愁的脸,颜渊心烦意乱。 他觉得自己折腾了这许多日,什么都没证明到。 若非说证明了什么,大概也只“意外之喜”的证明了寒笙对那和尚还有念想。 他失败了。 但从战场上血海中洗礼出来的人,是不会认输的。 颜渊这一生,即便是面对那个碾压一切存在的人皇,也没有认输过。 翌日午后,寒笙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时,在枕边看见一张颜渊留下的字条。 说是有要事需下山几日,已为她渡了灵气,叫她好生静养,勿念。 静养,安静的养。 于是寒笙一动不动的在床上躺了七日。 七日后,颜渊归来,将她唤到藏书阁。 寒笙同他请了安,而后又趴回老地方,歪着头,艰难道:“师尊下山去做什么了,怎么又说走就走,笙儿这几日无聊透了。” 颜渊挑了挑眉,他在时,他说的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还觉得陪伴无用,他不在了,她倒觉得无聊了? “访友而已。” “哦。”寒笙懒懒应了一声,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又是去昆吾山么?” 颜渊摇头:“去了趟灵族,与白信叙了叙旧,你还记得为师从前对你说过关于灵族的历史吧?” 寒笙哀叹一声。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最开始师尊跟她讲这些,她觉得新奇有趣,每日听多久都不嫌累。 后来去凡间走了一趟,再归来时,除了听师尊说话已经不能让她下饭以外,她还发现,比起凡间那些鲜活的人事物,师尊口中的那些什么历史啊、尊神啊、战争啊,忽然就变的无趣起来。 神仙们就像当初她在两仪院的不落台时最常看到的,一团又一团的云,有的大些厚些,有的小些薄些。 但不论大小厚薄,皆是在天上飘着,遇风随风,辗转飘游,抬起头,天气好的时候,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可这脖子仰久了,也真够累的。 她全靠对师尊的尊敬,坚持着听完他的唠叨。 再后来,她又开始回到饥饿状态,这腹中一难受起来,心情怎么也没法顺畅,偏偏师尊又完全不理会她的恳求。 要不是因为饿的实在没力气,她是真不想待在那藏书阁了。 但正因为饿的实在没有力气,所以她只能在心中大逆不道的想着,这个师尊,他有点烦。 肚子越来越饿,她心情就越来越差。 可当师尊忽然离开,寒笙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耳边连一声多余的呼吸也没有。 她又生无可恋的想着,师尊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能烦着烦着就不烦了呢? 七日后,师尊回来了。 这次倒的确很快,她打起精神向他问安,可话没两句,他又问:你还记得为师从前对你说过关于灵族的历史吧? 寒笙一叹气,他又来了,他好烦啊。 她一下子颓废下来,趴在桌面上,眼神呆滞:“不记得,我已经饿到失忆了。” 颜渊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既然你失忆了,那为师只好重新跟你说一遍了。” 寒笙一闭眼,昏死过去。 颜渊咬着牙笑了两声,若无其事的从储物戒里掏出个青色的果子,往桌上一搁:“那就还是从灵族讲起吧…” 随便随便,爱从哪族讲起从哪族讲……等等,这股异香是从哪来的? 第386回 你不是只爱喝青菜粥么 寒笙唰的一下睁开眼,两道饿狼似的绿光一下就瞄准桌面上的果子。 她激动的支起身,哆哆嗦嗦的指着:“师尊,这,这是什么?” 颜渊淡淡看了一眼:“这个啊,这是灵族的特产青麟果,临行前他们大长老送的。” 体内一股热血轰的一声翻涌上心头,寒笙指尖点着那果子,抖了又抖:“送给师尊吃的?” “是啊。”颜渊抿了抿唇,饮了口茶。 “我说我不要,白信那家伙非得送,说是这东西几万年结一次,味美又珍贵,为师也不好太拂他的面子,就拿着了。” 寒笙已经话都说不利索了:“师尊,不要吃吗?那笙儿能,能吃吗?” 颜渊瞟了她一眼,略带疑惑的一笑:“为师记得,你不是只爱喝那个什么青菜粥么?” 寒笙唰唰摇头:“我没有,我爱吃的可多了!” 颜渊点了点头:“也是,你师姐说你在凡间吃过不少东西,不过…” 他又略带疑惑的一笑:“不过这也不是凡间之物,你也吃得下么?到时候吃不下又吐出来就不好了。” 寒笙咽了咽口水,被那果子的香气一激,连日压抑的饿意翻江倒海一般爆发出来,她恳切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颜渊伸手拿过那果子,抿唇思考了一会儿,不缓不慢:“那要不,你试试看?” “嗯嗯嗯嗯嗯嗯!” 这大概是自她修行以来,所爆发出的最快速度。 寒笙接过颜渊递过来的青麟果,一把便往口中塞去,不消两口,那拳头大的果子便被她吞入腹中。 然后她惊呆了,这果子也太好吃了吧!简直比她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美食加在一起还要好吃啊! 而且这果子不同凡间美食,其内还蕴含着浩瀚的灵气,虽不如灵石那般精纯,可以直接拿来吸收使用,但光这一枚果子里的灵气浓郁程度,寒笙估摸着,至少能顶一百块极品灵石。 这青麟果不愧是几万年才结一次的好东西,就是个头有点小,她还没怎么仔细尝呢,就没了。 寒笙舔舔嘴角,意犹未尽的看着颜渊。 颜渊被她的速度惊了一下,但还是极其淡定的问道:“怎么样,比起你那青菜粥,味道如何?” 寒笙斩钉截铁:“比青菜粥好吃一万倍!” 颜渊嘴角勾了勾。 寒笙继续两眼冒光:“那师尊还有么?” 颜渊白了她一眼:“你当这是什么,他们灵族那么大的地盘也只种出三棵青麟果树来,两三万年才结一次果,每颗树上就那么四五枚,哪一枚不是当宝贝似的供起来。” “所以没了吗?”热血一瞬间变为热泪,寒笙满眼泪花的抓着颜渊的衣袖问道。 颜渊叹息一声:“什么时候你对修行也有这么大的热情,那为师可真是欣慰死了。折腾到现在,心思全放在吃上头了,为师方才对你讲的灵族历史,你都记住了么?” 别说记了,方才师尊都唠叨了什么她压根没听。 不过关于灵族的历史,她从前是听过的,寒笙立马默背了一段。 颜渊怎会不知她方才偷懒睡觉,懒得拆穿罢了。 见她态度还算乖巧,指出了几处错漏后,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枚青麟果:“还有一个,拿去吃吧。” 两三万年才得十几枚的好东西,师尊去访个友就拿回来两枚! 那一瞬间,在洁白果肉的香气中,她对自家师尊的崇拜达到了仙生巅峰。 那一天,寒笙精神抖擞的听颜渊唠叨了整整五个时辰。 然后第二天她又饿了。 不是她矫情,灵气足是灵气足,但吃饭这件事,那不就该是一日三顿么? 寒笙觉得,说不准师尊那里还有。 于是她端茶倒水,认真听讲,竭尽全力的调动自己的积极性,向最开始的那种学习态度看齐。 果然,见她听的仔细,颜渊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枚。 吃完之后,她想,明天还会不会有呢? 答案是,第三日当真还有。 并且,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第十日,也都有。 在吃到第十枚青麟果时,寒笙终于耐下心来,小口小口的细尝,拳头大一枚果子,她就着师尊的故事,愣是吃了一个半时辰。 当夜她没有回三清于微睡觉,也没有请颜渊去睡觉,然后给他守夜,她留在了藏书阁挑灯夜战。 看的颜渊有点欣慰,时隔多日,不枉他一番努力,她终于开始主动钻研,知道写文章给他看了。 第二日颜渊早早来到藏书阁,满怀期待的从睡着了的寒笙胳膊底下抽出一沓纸。 然而颜渊的笑容,在看到首页上大大的标题是《关于青麟果的口味特点研究以及建议烹饪方法一百种》之后,彻底僵掉。 他不明白,他教养了她一百多年,给她讲了一百多年的道法,她怎么才去人间一年,口味就歪成这个样子? 寒笙醒来后就见师尊在看自己的大作,连忙眨着一双星星眼,羞涩的笑:“师尊觉得笙儿写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以后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 颜渊嘴角一垂,后面的“我就关你禁闭”六个字,在小丫头一瞬间满溢的眼泪中硬生生改成“不必熬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寒笙大概悟到了师尊是在变着法的夸她用功,还一脸得意的一日讨了两枚青麟果吃。 不过当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第十六日时,寒笙觉得不太对了。 她满脸疑惑的扳着手指:“一共三棵果树,两三万年才结一次,一次每棵树四五枚,那一共才多少枚,我这些日子都吃了多少枚了?!” 颜渊:“十七枚。” “呃,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师尊您不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这还要解释吗? 颜渊:“这青麟果树每一回是只能结十几枚果子,但是从前还有剩下的啊,我把他们库存的那些都要,咳,他们把库存的那些都送给为师了。” 要也好,送也罢,这不是寒笙听到的重点,她听到的重点是所有库存。 第387回 有时候不拆穿是一种礼貌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寒笙满眼希望的泪花:“所以师尊那里还有多少?” 一缕神识探进储物戒里,片刻后,颜渊道:“还有二十来枚吧。” 发达了! 寒笙一蹦三尺高,一把抓住颜渊那只戴着储物戒的手,给那枚装着希望的戒指来了个大大的吻。 然后颜渊差点没给她扔下山去。 但没关系,她满脸堆笑的给师尊倒茶赔罪。 心头想着,这下她那青麟果甜汤、青麟果杏仁糕、什锦菜凉拌青麟果等一系列伟大设想,终于可以实现了! 寒笙激动的说,她要在太一栖霞做饭。 然后颜渊请她冷静一点,太一栖霞没有厨房,他也决不许她把那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东西搬进他的太一栖霞。 三日后,颜渊面无表情看着太一栖霞藏书阁右侧改造一新的厨房,什么话都不想说。 而寒笙则激动的无以复加:“师尊设计的这个厨房,简直满足了我所了解的一百零九种烹饪方法的所有需求!” 呵呵,是啊,他多厉害啊,不过是将原本太一栖霞拿来招待访客的大殿改成个厨房么,咬咬牙的事儿。 现在厨房有了,灶台有了,拿来生火的千年灵木也有了。 但除此之外,这间大概是整个仙界北域最大的厨房里头还是空空如也。 颜渊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寒笙:“我是不会陪你去买什么煎锅、炖锅、菜刀、菜板的!你想都不要想!” 两个时辰后,仙界西南域。 众妙商会总部交易大厅里,寒笙抓着一美貌女子的胳膊,心跳加速、满脸通红:“这位小姐姐,这些我全都要了!” 那位被她紧紧攥着胳膊的“小姐姐”,展现了他作为三界之中散人势力里生意做得最大的商会里,境界最高的负责人该有的一切职业素养。 他礼貌的朝面前这个明显只有刚成年,穿的也是清汤寡水,丝毫不显身份的小姑娘笑了笑。 “好的,这些加起来一共要二十万方灵石,请问仙子打算如何支付?” 二十万方灵石是个什么概念,寒笙一点也没有:“我打算让我师尊支付,他很有钱的。” “小姐姐”挑了挑眉:“哦?那请问仙子的师尊在何处?” 寒笙一回头:“就坐在门口一直闭目养神不说话的那个。” “小姐姐”不着痕迹的脱开她的手,朝她春风拂面的笑了一笑,点头称是,然后朝门口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口气大到要买下他们众妙商会总部二十八套最贵最奢华的厨具和餐具的小姑娘,她的师尊到底是何方神圣,舍得花二十万方灵石在一间厨房里。 “小姐姐”是见过世面的,但以他目前这个岁数,显然还没有那个阅历见过颜渊。 不过他能看出来,这个自始至终都在那里闭目养神,清高的看都不看他一眼的男子,他是一位上神。 众妙商会规矩森严,遇到上神级别的贵客,不论最后是否能做成生意,都是不能得罪的。 于是他俯身一礼,笑容亲切的说:“这是方才那位仙子买下的所有物品的名册,一共是二十万方灵石,请上神过目。” 然后不出他所料的,那男子唰的一下睁开眼,一把拿过那名册看起来。 颜渊从来不是个小气的神仙。 但对于他这个级别的神仙来说,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少了,毕竟能被他看上的宝贝,那都是拿多少灵石也买不到,只能以物易物的。 所以他平时行走在外,储物戒里几乎都是不装灵石的,此次是专门出来陪她买这些杂物,才临时装了十万方灵石进来。 他觉得,不过买几口锅几只碗,就是撑死她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但他显然是小看了寒笙的“肚量”了。 颜渊一脸严肃的看着寒笙:“你觉得就一间厨房,你买二十八套厨具和二十八套餐具合理吗?” 寒笙轻叹一声:“我知道这不够,但是他们这里好看的只有二十八套了。” 颜渊嘴角抽了抽:“为师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买二十八套,这么多。” 寒笙认真道:“不多啊,师尊你看,凡人都晓得用不同品质的餐具接待不同的客人,咱们做神仙的,总不能比凡人还不讲究吧?” “这些用具里头呢,有的颜色娇嫩,那是春天用的,有的新奇大胆,那是夏天用的,有的色调淡雅,那是秋天用的,有的简洁质朴,那是冬天用的。” “还有玉质的、金制的、木制的、瓷制的、绘图案的、不绘图案的等等等等,分门别类,拿来做炖菜、煮菜、凉拌菜,还有装甜食的、盛热汤的…” 颜渊无情的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够了,我是不会纵容你这样乱花钱的!” 半个时辰后,灵云之上,寒笙心满意足的抛着手上那枚火红的储物戒:“没想到在这个商会买东西,满二十万方灵石居然还送储物戒,还挺实惠的。” 是啊,买二十万方灵石的东西,居然会送一个万分之一方灵石都不值的储物戒,好实惠啊。 颜渊一手按在额上:“笙儿,方才负责你这笔交易的那个小神仙…” 那个笑容温婉、容貌艳丽、风姿绰约的小姐姐? 寒笙一抬头:“怎么了?” 颜渊用力的按着额头:“他是个男的。” “……” 寒笙懵了一下,随即整张脸皱起来。 她一把拽过颜渊长袍一角,使劲的在手上搓着:“天呐,他居然是个男的,我还摸他手了!他怎么不跟我说他是个男的呢!我的苍天,我居然摸了一个陌生男神仙的手!!!” 颜渊:“……” 寒笙越想越惊恐,尖叫着:“我摸他手的时候,他居然还面不改色的笑!天呐!好变态啊!师尊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就这么看着我被变态占便宜吗!!!” 颜渊抻了抻被她快要揉搓成一块抹布的袖角:“等你再长大一些就知道,有时候不拆穿是一种礼貌。” “还有,人家没有占你便宜,是你主动去抓着人家的手的。” 第388回 我是不会陪你去买菜的!!! 寒笙闻言,尖叫加跺脚:“你是我师尊,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颜渊被她的尖叫声震的脑子一片空白:“好好好,是他占了你便宜!” 寒笙满意,收声。 而那片云朵的下方,“小姐姐”还停留在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的震撼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不出所料的想:二十万方灵石的厨具,即便这小姑娘的师尊再有钱也不会真给她买下来的。 况且看那男子的表情他就知道,这位师尊没带够钱。 所以当颜渊面无表情的走过来,扔给他一枚紫色的珠子时,问:“你们这里收灵宝吧?” 他说:“收,只不过手续麻烦些,要请专业的鉴定师评估灵宝的价值,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出结果。” 颜渊淡淡看了他一眼:“这是炼神珠,价值一百万方灵石,不用找了。” 他呆住了:“炼神珠?一百万方灵石?这???” 腾空而起的灵云上,颜渊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可以随便鉴定,有任何问题来太名山找我。” 说罢便带着那喜笑颜开的姑娘离去了,徒留“小姐姐”嘴巴张的能放下拳头那么大。 他万分后怕的想到,倘若此人所言不虚,那么太名山的男上神,只会有一位,那个十数万年前就名震三界的东武真皇。 万幸,他严格遵守职业素养,将所有的怀疑和不耐都埋在了心里,没有在面上对这位上古成神的老怪物做出任何轻视怠慢之举,否则那后果…他不敢想… 而关于此事,寒笙倒是没什么感觉,她记得师尊的储物戒里有一大把这种珠子。 她只是见师尊不付灵石,而是付宝珠,有些好奇。 对此,颜渊的解释很诚实,他说:“因为灵石没带够。” 于是寒笙又问:“那为什么要给那个小姐姐价值一百万方灵石的宝物,不给她价值二十万方灵石的宝物?” 颜渊抿了抿唇:“因为为师的戒指里没有价值二十万方灵石的宝物,这个已经是最不值钱的了。” 寒笙:“哦。我还以为这些东西有多贵,原来还不及师尊最不值钱的宝物。” 颜渊觉得,她可能对她储物戒里宝物的价值有什么误解。不是这些东西太便宜,是他的宝物太珍贵。 …… 灵云之上,好容易平复了心情的寒笙,蹙眉又想:“现在厨房有了,厨具有了,餐具也有了,但菜还没买啊。” 颜渊皱了皱眉:“你不是要做青麟果吗?” “是啊,可是做什么都得要配菜啊,还有各种佐料。就比如做青麟果杏仁糕,我们至少得买杏仁和面粉,还有什锦菜凉拌青麟果,那需要的配菜就更多了。所以师尊…” 所以什么所以! 他已经腾出一整间宫殿给她改成厨房用,又大老远从仙界北域跑到西南域陪她买了厨具和餐具,花了他一百万方灵石,现在还要陪她去买菜?! 颜渊炸了,手指头重重戳在寒笙额上:“我只说一遍,我是不会陪你去买菜的!!!” 一个时辰后,位于妖族长生山脉的仙界最大灵食市场里,一处生意火爆的摊位前。 颜渊面无表情的问:“你这里有杏仁么?要颜色鲜艳,形状饱满的。” 摊主点头:“有!您要几袋?” 寒笙想了想:“十颗。” 摊主瞪眼:“十颗?!不卖!” 颜渊上前一步,两眼微眯:“你卖不卖?” “……” 那一日最后,当寒笙回到太一栖霞时,手上已然多了三四枚储物戒。 她表示师尊今天着实是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她吧,她一定会用这二十几枚青麟果做出一百道菜,来请他享用的。 颜渊不爱吃东西,从来不爱吃东西。 别管是凡间菜肴还是仙界灵食,他都不感兴趣。 于是他点了点头:“那为师就等着了。” 他想过了,如果他已经亲手在太一栖霞造了厨房,又花了一百万灵石买了厨具和餐具。 甚至还在灵食市场按照她选材的标准,货比三家,一颗一颗的挑这些该死的杏仁,那今天这顿饭,他无论如何也要吃上一口的。 足足净了三遍手,颜渊才回到藏书阁。 沏了一杯云林瑞草,手捧一卷经书,他想,若这什么青麟果杏仁糕、青麟果凉拌菜的不好吃,那他就打死她。 然,半个时辰后,将他从道法的海洋中唤醒的,不是寒笙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诱人香气,而是隔壁厨房传来的惊天巨响。 做个饭而已,声势这么浩大吗? 颜渊蹙了蹙眉,闪身掠进厨房。 然后在那个他用一整间宫殿改造的厨房里,他看到了满屋子的黑烟、一个牺牲的灶台、一枚碎掉的储物戒、一地凌乱的食材和一个被吓得表情呆滞的小姑娘。 颜渊一把将蹲在地上的寒笙拉起来:“受伤了?” 此时的寒笙,那张被她自己形容是月亮白的脸蛋,已然变成了星空黑。 她看了看冲进来的师尊,双睫一颤,崩溃大哭。 在她的哭声里,颜渊断断续续的了解到几件事。 第一,做饭是一件很危险并且很考验修为的事,这些仙界食材不是坚固的她怎么切都切不动,就是娇气的她一碰就毁,她实在掌控不了。 刚才那声爆炸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二,这是她第一次在仙界做饭,按照她的设想,那会是一顿绝无仅有的美味大餐。 但她不仅失败了,还一连失败了十多次,再加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惨案,现在这顿大餐的主食材青麟果,只剩下了一枚。 第三,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做饭了。 但如果她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和心血,赔了夫人又折兵,最终还吃不到一道她潜心研制的菜谱上的菜,那她就不活了。 颜渊听罢,心内长叹一声。 眼前的一切,大到厨房灶台,小到油盐酱醋,除了那本菜谱是她贡献的,到底是谁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和心血? 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又是谁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擦了两下她这张星空黑的脸:“行了,毁了就毁了吧,人没事就好,别哭了,回去洗洗。” 第389回 突然就想做了 寒笙哭着摇头:“我是罪人,我对不起师尊对我的栽培,有负师尊厚望。” “我浪费了这么多珍贵的青麟果和食材,还差点毁了师尊的厨房,最后也没做出一道菜,我太没用了,我不配继续当神仙…” “……” 颜渊不禁思考,她是怎么坦然的说出这番话的。 他是栽培她做饭这项技能了,还是他对她的厚望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厨了? 扯那么多有的没的,不就是没吃上好吃的么? 颜渊一伸手:“剩下的那枚青麟果呢?” 寒笙泪眼巴巴的从储物戒里掏出来:“在这里。” “还有剩下的食材,和你那本菜谱。” 寒笙怔了怔,眼泪倒流回去:“师尊这是要…做饭?” 颜渊挽了挽衣袖:“嗯,突然就想做了,你有意见吗?” “不敢有。”寒笙立马摇头。 “只是这青麟果只剩下一枚了,我这样从前在人间做过十几年饭的,做了十几次都失败了,要是师尊也失败了就没有了,您,从前做过饭吗?有把握吗?” 颜渊笑笑:“你看为师像是做过饭的样子吗?” “不太像。”寒笙老老实实道,“所以您确定吗?” 颜渊又笑笑:“我不确定,那要不咱们今天不吃了?” “师尊加油!您一定会成功的!” 她将储物戒里的食材倒出来一股脑塞到颜渊怀里,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而颜渊放下怀里那堆米面菜蔬,拿起她那本《关于青麟果的口味特点研究以及建议烹饪方法一百种》,开始研究起来。 待寒笙把她的星空黑给重新洗成月亮白时,颜渊已经端了一碗汤坐在桌前等她了。 她定睛一瞧,这汤的卖相倒不错,稠稠的奶白色,香气也浓郁,就是不知入口怎么样。 作为一名人间美食家,寒笙在食物面前的态度是极其严谨的,徒有其表的菜她见的多了。 嗯,不过考虑到师尊也是第一次做饭,能把外表做的这么好看已经很难得了,她应该拍拍他的马屁。 寒笙甜甜一笑,用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将师尊夸成了一朵花。 这朵“花”,颜渊面上毫无波动的收下了,而后他目光淡淡一扫,示意道:“青麟果甜汤,尝尝吧,要是不好喝,不要告诉我。” “呵呵呵呵,师尊做的,怎么会不好喝呢…”寒笙笑了笑,内心感叹,不愧是活了十二万年的老上神,定力就是强。 而待她将那甜汤往口中送了一勺后,她内心所有的活动和想法都停止了,就连表情和呼吸都停止了。 颜渊挑了挑眉,她这个反应真是绝妙,他完全看不出来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片刻后,待寒笙将那口汤咽下喉咙,立马流下两行热泪。 颜渊抿了抿唇:“我觉得,就算再难吃,你也不至于哭吧?” 寒笙闻言猛地摇头,盛起一勺就送到他嘴边:“不是难吃,是好吃!特别好吃!师尊快尝尝!” 颜渊没动,他不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神仙:“若真好吃,你哭什么?” 寒笙举着汤勺,流着眼泪:“一则为这绝顶美味流泪,二则为师尊初次下厨就如此成功流泪,三则…” “三则?” 寒笙哀戚两声:“三则我一想到青麟果被我祸祸的只剩这一枚,再也吃不到如此美味之物,我就难过到心碎。” 见她眼神真诚,大概不是诓他,颜渊这才接过汤勺,尝了一口:“没有青麟果,做别的吃就是了。” 嗯,这汤味道确实不错,入口甘甜,回味无穷。 等等,他刚才都说了什么? 眸中水光一颤,寒笙满脸虔诚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道圣光:“师尊还会做别的吗?” 颜渊果断摇头:“不会,做这个都是看你的菜谱现学的。” 希望之光破灭。 寒笙低头看着那碗甜汤,眼神不舍:“等这碗吃完就再也没有了,这大概就是生离死别的感觉吧,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颜渊:“……你的痛苦,为师真的不能理解。” 师尊不理解,她不怪他。 寒笙轻叹一声,看着那碗甜汤的眼神柔情似水:“对于一个靠吃东西才能增加修为,不吃东西还会饿的神仙来说,美食就是信仰。” 狗屁信仰,贪吃就贪吃,他才不会惯着她这个毛病…… 两个呼吸的时间后,颜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如果你能写出别的菜谱,为师可以尝试做一下。” “真的吗?”寒笙猛地抬起头,“只要师尊愿意做,我可以写一万本菜谱!” 果然这么快就从“生离死别”中走出来了吗?颜渊微笑着看着她。 师尊这是反悔了吗? 寒笙一急,连忙又道:“只要师尊愿意做,笙儿愿意帮忙打一切下手,呃,还有买菜,还有,还有日后一定勤勉修行,认真听讲!” 颜渊明白了,她这修行都是给他修行的。 见他依旧不语,寒笙眼眶一红,两圈委屈的泪花一闪一闪:“师尊,师尊…师尊…” 颜渊心力交瘁的一摆手:“勤勉修行,认真听讲,为师有空的时候可以做饭给你吃,打下手就不用了,我觉得你帮不上什么忙。” 寒笙一喜,那两圈泪花嗖的消失:“那我帮师尊买菜!” 颜渊呵了一声:“你知道去长生山脉的路吗?” “今天去的那个地方吗?大概记得。” “那你猜猜看,以你的速度去长生山脉买菜,是会在去的路上饿死,还是在回来的路上饿死?” 寒笙扁了扁嘴,她哪有那么废物嘛…… 颜渊伸手搅了搅那碗青麟果甜汤,盛了一勺递给她:“知道勤勉修行,认真听讲就行了。” 寒笙乖乖张嘴,一口吞下:“是,师尊!” 然后她埋头将那碗汤一滴不剩的喝完了。 倒不是她没有孝心,一点不给颜渊留。 而是即便在她口中,这碗汤好喝到足以封神,并且颜渊自己也尝过,认可了它是好喝的,他也没有多少兴趣。 不爱吃东西就是不爱吃东西,不管好吃还是难吃。 他今日尝这一口,也不过是因为这是他初次下厨,检验一下成果而已。 第390回 做一个将军其实很简单 这是自百年前在藏书阁初见以来,寒笙第二次掏心掏肺的觉得,师尊就是月亮。 不食人间烟火,也不食仙界烟火。 他就高高的在夜空中挂着,或者安静的在星河水里泡着就行。 …… 昆吾山兵峰,将离啧啧感叹。 “谁能想到,当初威震一方的东武真皇,竟会为一小小弟子洗手作羹汤呢?敢问颜兄,从一个砍魔头的将军,堕落到一个砍土豆的厨子,您是什么感受?” 颜渊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你没有给那个北阴小子做过饭么?” 将离挑了挑眉:“做过一次,怎么?” 颜渊仰头饮下一杯酒:“彼此彼此,从一个砍魔头的将军,堕落到一个砍土豆的厨子的感受,大概就和从一个烧业火的女君,堕落到一个烧柴火的厨娘差不多吧。” 将离:“……” 安静的喝了一会儿酒,将离回忆片刻:“其实不仅是她,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给她做了那么多年的饭,自己却始终也不喜欢吃东西。”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理由。” 将离轻笑一声:“行吧,有些事情的确没有道理可讲。” “不过如此一来,你大概是这三界之中,不爱吃东西的人里厨艺最优秀的,或者优秀的大厨里最不爱吃东西的那个了。” 颜渊不置可否。 后来,他的确给那个姑娘做了不少吃的,但也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那个姑娘把他的厨艺夸的多么出神入化惊天动地,他也还是不喜欢吃东西。 但他不爱吃东西这件事,其实并非毫无理由。 只是那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依旧是十二万年前的那场战争,他们这些所有在战争里活下来的神明,所有的一切,都蜕变于那场战争。 彼时的战场上,虽是仙人两界的联军,但这其中神仙的数量其实屈指可数,十之八九的战力都是凡人修士。 既是凡人,那么不论修为多么高强,也无法完全避免饥饿困渴几桩事。 那一次是在魔界的一处山谷中,他带领的这支千人队伍,遇到了后卿宫主布下的埋伏。 那时候,颜渊的副将柏图还没有死,在这方寸之地,他们一位上神,一位真仙,与千名凡人修士一同被困。 其实只有八天。 他们只被困了八天。 八天时间,即便是凡人,只要体内储满灵气,就算不饮不食不眠,也能轻松挺过。 可那一场埋伏最令人绝望的,是后卿宫主亲自布在那个山谷上空的噬生大阵。 平心而论,那是一个布置的很精妙的阵法。 阵纹画的漂亮、利落、毫无破绽。展现出来的样子也美,像是一轮蓝色的太阳,照耀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 那种光芒,勾魂夺目,是魔界人最崇尚的颜色。 但不同于仙人两界的金色耀日,于万物以力量,这轮蓝日的每一缕光芒,都吞噬着所有困在那谷中人的生机和灵气。 这样的吞噬,在第一日就吞掉了颜渊半数修为。 第二日,柏图拼死换下他,撑在结界下,一日下来,体内灵气全失,如同废人。 第三日,红了眼的战士们联手抵御,可还不到晌午就有二百人生生被吞光了生机,化为灰烬。 终究只有身为上神的他能抵挡。 可能抵挡多久? 颜渊不知道能有多久,只知道会抵挡到死。 两日后,他修为全失,柏图修为全失,全队携带的灵石、灵宝、丹药,也都耗尽。 第六日,不管他如何逼迫,都再寻不出一丝力量,甚至连精血都燃烧殆尽。 从很久之前,眼前就已是一片黑暗,颜渊倒在那轮蓝日下的那一刻,想到最初踏上这片魔土时,将离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做一个将军其实很简单,什么时候和你并肩战斗的战士全都死了,那你就成将军了。 死的少,是小将军,死的多,是大将军,死的举世皆知,就成了千古名将。 颜渊想,如果她说的这个道理是对的,那么他永远也不要做一个将军,他宁愿做铺垫了这条血路的一具枯骨。 荣誉固然重要,但他参与那场战争,从来不是为了荣耀。 后来在山谷中醒来时,颜渊发现自己躺在柏图的腿上,而身后的战士,又少了近百人。 他的口中有一丝腥甜,而体内竟再次有了灵气。 颜渊挣扎着起身,看着双目灰败着跪坐在他面前的少年:“柏图,你做了什么?” 柏图把他修行一生的内丹剜出来喂给他吃了。 这个笑容温暖又傻气,有着一头璀璨金发的少年,他的原身并不是人,而是一头狻猊兽。 一只忠诚、友善、凶猛又勇敢的兽。 他自修炼有成,便化作人形,可私下里,他像一只兽,傻乎乎的讨人喜欢,战场上,他也像一只兽,嗜血的目光,野蛮的利爪。 颜渊抓着他的肩膀,几近疯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您是柏图的主子,尊上,柏图永远追随您。” 骤然失了神兽修行根本的内丹,柏图浑身苍白,毫无血色的跪在地上,以人身,像一只兽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颜渊手臂上的伤口,舔去他的血迹。 “尊上,不论什么时候,柏图都不会死在您后头的。” 倘若这一回他们最后有幸逃出生天,没有了内丹的柏图或许不会死,但他的修行路一定断了,再无任何修复的可能,这辈子他都无法有任何的突破。 柏图选择把自己的内丹像一块灵石一样拿出来喂他,一则是要救他苏醒。 二则是他认为,在这绝境之地,若还有一人能抵挡,只有颜渊,他的尊上。 他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个有灵气的地方喂给他吃了。 但这还不够,颜渊身后,七百多名战士,三百人拼尽全力支撑结界,四百人也同柏图一样,献出凡人修行的根本,金丹。 四百多枚金丹的本源之力,全数渡进颜渊的体内。 后来,他咽下口中的每一分血腥,以极限之力,支撑在结界下,一边抵抗着,一边疯狂的探索破阵之法。 第391回 多么扭曲的修行态度和师徒关系 整整一日,颜渊盘坐在阵纹中心,没有睁开眼。 一日时间,超越极限,他以初入上神的境界,在几乎将自己逼疯的探索中,寻到了一个相当于神仙中混元境级别的后卿宫主布下的阵法的破绽。 可当颜渊狂喜着睁开眼,他看到了什么? 失去修为和金丹之后,饥饿成了最原始的劫难。 摆在战士们面前的现实,即便没有被这噬生大阵吞噬,他们也会饿死,而一旦他们饿死了,尸体一瞬间会被大阵炼化干净,成为壮大那轮蓝日的养料。 挺不住了。 这种挺不住,是再无作为,几百人几个时辰内便会全数死亡。 在生与死之间,失去金丹的那四百人做出了选择。 割肉剔骨,血髓成汤,宁愿做了兄弟们的口中餐,至死,也不为魔族添半分力。 所以当颜渊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的是离他最近的一个战士,他眼眶血红,脸上流淌着颜色不明的液体,正大口大口的咬着一块生肉,饿狼一般。 那战士说,他不知道这是他吃的第几块肉,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肉,但他吃的第一块肉,是他亲哥哥的肉。 哥哥说,把我吃了,把我的每一分力量都拿走,活下去,然后杀光所有魔头。 那个战士对颜渊说,他哥哥是个最狠心的人,他是第一个下决心要这样做的人。 哥哥对他说完那句话,然后便把自己的肉生生割下来,疼的咬碎了牙齿。而他按照哥哥交待的,撕心裂肺的朝所有饥饿的战士喊。 “你们都来吃我哥哥的肉!在他死之前,要快!所有肚子饿的人,你们都来吃我哥哥的肉!都来啊!快啊!吃啊!” 一个人的肉,几百个人很快就瓜分完。 然后是第二个人割下自己肉的人,第三个割下自己肉的人…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一日之间,血与泪,流成河。 这无疑是炼狱景象。 可弥漫在这方寸之间的,再不是令人窒息的绝望,是苦难里开出的花,是血肉吞咽间不灭的意志和希望。 若说此生能有什么时刻,是能令心脏和情感都坚硬如铁的颜渊,刻骨的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又刻骨的觉得自己深深辜负。 那么这辈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了。 一日后,他找到了噬生阵的破绽,又耗费了一番无法付之语言的努力和折磨,终于在第八日夜里破开大阵,带领幸存的三百将士逃出生天。 联军上下无不震惊,他竟能凭一己之力,在几日之内破开后卿宫主布下的大阵,不愧为神主亲封的大将。 是的,经此一役,颜渊被林夕晋封为了神将。 后来将离从另一个遥远的战场上满身是血的回来时,朝他笑了笑。 她说:“你不知道,在路上听到噬生阵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就认定你已经死了。颜渊,碰上那东西,还能带三百人出来,你厉害。” “我要恭喜你,这条称将封神的路,没有那么血腥惨烈。” 颜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带了三百人出来了,可那小小山谷之中,曾经发生过多么血腥惨烈的事情,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 自那之后,除了在凡间转世修行时,他便再未吃过任何东西了。 …… 话说回来,虽然将离并不知晓这段往事,但她一向是个很尊重旁人怪癖的神仙。 但除此之外,她就什么都不想尊重了。 转着手里的玉杯,她勾了勾唇:“颜渊啊颜渊,如今我可算明白,当初赢美之说你虚伪,是虚伪在哪处了。” 颜渊白眼一翻:“随你怎么说。” 虚伪是什么东西? 虚伪是情爱的本质。 将离记得,最初在寒笙的记忆里看到这一段岁月时,她是有点无法相信的。 就像颜渊看到她和子玉卿卿我我的样子,感觉自己眼睛瞎了一样,她看到颜渊手里握着一把菜刀给寒笙做饭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可能还是瞎了比较好。 彼时的太名山中,口口声声说着“为师有空的时候可以做饭给你吃”的颜渊,从那之后大概就再也没办过什么正经事,每一日,都相当有空的样子。 所以寒笙每一日都能吃到师尊亲手做的菜。 起床之后吃,听师尊讲经时吃,或者睡觉之前吃,她被自己设计的天才菜谱和师尊的完美厨艺彻底征服。 而付出如此辛劳的颜渊,却并没有得到她从此“勤勉修行、认真听讲”的回报。 事情反而演变成了,倘若他不拿出点什么好吃的摆到桌面上,寒笙半点参悟经书和听他说话的精神也没有。 而当他给她做了一盘,哪怕是最简单的炒青菜,她也能在食物的陪伴下欢欢乐乐精神抖擞的听他唠叨一整天。 这是多么扭曲的修行态度和师徒关系。 但颜渊没有一点办法。 好在寒笙体质特殊,即便在道法感悟上进境慢了些,只要吃着含有灵气的东西,在不碰到瓶颈之前,修为就能不断的增长。 而要靠这些灵食来增长修为,只吃些普通的菜蔬显然是不够的。 隔三差五,颜渊都得去弄一些天材地宝级别的珍贵食材,拿来给她做主食。 可天材地宝也不是那么好找的,这样的稀罕物更不会拿到市场小摊上去卖。 而于寒笙而言,吃饭这件事,显然是一场要持续很多很多年的特殊修行。 为此,深思熟虑之后,颜渊决定要和木族搞好关系,多多走动,请他们长期稳定的给太名山提供各种各样可以入菜的灵花仙草。 只是木族一向超然物外,虽归属天庭管辖,但也和自治没有什么区别。 绝大多数的木族神仙,都常年闭守在仙界东南域的千秘林和万花谷之中,很难沟通。 好在他虽一向同木族没有什么交情,但白禾与木族族长交情匪浅,经他帮忙,木族很快就答应了同太名山做这笔生意。 说来,这木族真不愧是以生机之力着称的远古神族,提供的灵花仙草品质相当过硬。 寒笙吃了没有几百年,就突破到了真仙大成境。 第392回 师尊,我想吃肉 见她境界有所突破,颜渊总算有点欣慰,不枉他辛苦喂养。 然,又几百年后,寒笙虽还十分认同他的厨艺,但明显吃饭时的兴致没有以往高了。 颜渊敏锐的感知到,她可能又要作妖了。 这次颜渊发誓,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她若还敢提出要求,提出任何要求,他就立刻炸了厨房,让她饿死! 后来没过多久,寒笙果然委委屈屈的拽住他胳膊,左摇右晃,泪眼汪汪:“吃了快一千年的素了,师尊,我想吃肉。” “……” 寒笙觉得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请求。 但颜渊表示,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种族,一定是她们星辰灵露一族。 寒笙摇头,星辰灵露没有族,据她所知,星河水里那么多颗露珠,只有她一个修出了仙身,并且一直修行到现在。 颜渊呵呵一笑,是啊,因为不会有第二颗星辰灵露,能像她这样幸运了。 那些露珠大概修出仙身之后没几天,就因为找不到吃的饿死了。 而她不仅有吃不完的天材地宝,甚至开始要求荤素搭配了…… 吃肉吃肉,去哪里找灵气浓郁、精纯、无毒,又堪比天材地宝的肉呢? 思虑良久,颜渊将目光放到了妖族的长生山脉。 没有办法,整个仙界,就那里的飞禽走兽最多,且体内都含有浓郁的灵气。 但还是那个问题,只吃普通的飞禽走兽,对寒笙的修行来说是不够的,但若要吃厉害的飞禽走兽,就涉及到了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寒笙担忧:“是妖族的那些野兽太过凶猛,不好抓么?” 颜渊摆了摆手:“不是,他们族长也打不过为师。” “那是什么问题?” 颜渊皱眉想了想:“算了,没什么问题。你想吃什么荤菜,去写菜谱吧。” 师尊说没什么问题,那就一定没什么问题。 寒笙欢呼一声,一头扎进了文学创作的海洋。 一个晚上的时间,寒笙在藏书阁里一口气写了一百多道曾经在凡间吃过的各种鱼肉美食。 而颜渊仔细阅读研究之后,点了点头:“为师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乖乖的,不要乱跑。” 寒笙连连点头,师尊肯定是去寻食材的。 两个时辰后,果然不负她所望,颜渊手里拖着一个东西回来了。 那东西,九头双瞳,白羽六翅,躺平展开,占地千里。 寒笙看到师尊给她带回来的这个食材时,手里的菜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师尊,这个…鸟,它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您打算用它做什么菜??” “我看你那本菜谱上有一道菜叫凉拌鸡丝,寻了半天,觉得它挺合适。” 寒笙脑袋仰的后脑勺快要和地面平行,望着这只遮天蔽日的大白死鸟:“……以它的体积,做出来的凉拌‘鸡’丝大概能喂饱人间一整个国家吧。” 颜渊失笑:“仙界中绝大多数的妖兽真身都是这般庞大,没什么好惊讶,妖兽重视肉身之力,修行多年,真身会不断壮大,这只还不算完全长成,不过吃个几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寒笙点头:“绝对不成问题!” 当夜她就吃到了一盘十分美味的凉拌“鸡”丝。 这是她一千多年来第一回吃到肉,寒笙幸福的快要昏过去,叽叽喳喳,拉着颜渊表达了半宿她的激动心情。 临睡之前,她才忽然想起:“还没问师尊这只鸟是个什么品种,我要把菜名改一改。” 而基本上与她无话不谈有问必答的颜渊,听到这句问时,却有些沉默,只道:“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你觉得好吃继续吃就是了,不用管这些。” 寒笙有些疑惑,但也没有追问下去。 事实上,后来她吃过的所有飞禽走兽,颜渊都是这般潇洒态度,好吃就行了,管它们是什么品种。 所以她一直都不知道这些灵气浓郁、肉质鲜嫩的食材们都是些什么小可爱。 直到那一年,她在昆吾山的藏经阁里,机缘巧合翻到一本古籍。 看了没两页,便十分惊喜的对她的小姐妹赢思丝说:“这本书上面的东西我都吃过诶!” 然后翻过来一看,那本古籍的名字,《妖族王级血脉珍稀种族保护名录》。 …… 昆吾山兵峰,将离朝颜渊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难以想象,这么多年你和妖族都结下了多少血海深仇。” 颜渊耸了耸肩,毫无在意:“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是我干的。” “……” 他有些醉了,面颊微染薄红,嘴角却勾着一抹冷冷的笑,斜眼看着将离:“说的好像你没吃过似的。” 将离敬了他一杯酒。 颜渊举杯,两杯一碰,从容饮下。 太名山的日子,就这么一日荤一日素的过下去,转眼间,又是两千年的朝夕相处。 此时的寒笙,已有万岁,境界上,在数只王级血脉妖兽的牺牲下,也已将真仙境修至圆满,再进一步,便是金仙。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修行途中的第一个瓶颈。 症结十分明显,她虽吃了不少的天材地宝,也听颜渊讲了不少的秘典仙经,但她从来也不闭关体悟。 许多东西,即便没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只是记住,却未领悟。 颜渊清楚明白的告诉她这一点,对她说,只要她肯静下心来好好闭关,突破到金仙境不是什么难事。 但每日只要吃吃东西睡睡觉,听听故事玩玩闹闹就能增加修为的日子过惯了,她实在无法想象在修炼室里一待就是千年的生活。 寒笙表示:“几百几千年不吃师尊做的东西,我会死掉的。” 颜渊:“不会,修炼室的聚灵法阵可以源源不断的将灵气渡入你体内,道心入定之后,你是感受不到外界的,饥饿和时间都感受不到。” 他说完就拉着她往修炼室走。 寒笙慌了,抵死不从,两只胳膊紧紧扒在藏书阁的门上:“不要啊师尊,我还不会道心入定呢,你没有教过我……” 颜渊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道心入定没法教,只能靠你自己感悟寻找,这一关每个神仙都要过的,你不要再跟我废话了。” 第393回 没有,不是,别瞎说 寒笙哭了,这一关她不想过,在被颜渊强行拖往修炼室的路上,垂死挣扎。 “师尊,后山那只大红鸟我还没吃完呢……” “出关再吃。” “师尊,我新研究的菜谱还没写完呢……” “出关再写。” “师尊,我觉得我不是很着急突破……” “你在找打。” “师尊,这么久不见,你会很想我的……” “?” “那我会很想你的……” 颜渊沉默了一下。 寒笙泪眼巴巴楚楚可怜的看着他,如果这句话都不能拯救她于水火,那她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后来这句话真的没起什么作用。 颜渊想了一下,然后说:“一旦你道心入定连时间都感受不到,是没有心思想任何人的。所以赶紧给我闭关去。” 师尊无情。 但不到修炼室里,希望还是不能放弃。 她抹着眼泪:“那是入定之后,我肯定会因为太想念师尊而无法入定的!” 颜渊:“……” 她是不是觉得,他真的看不出来她找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就是不想去闭关? 今天就是她说出朵花来,他也不会在这种修行大事上惯着她了。 颜渊一言不发的继续把她往修炼室拖。 寒笙绝望了,这次只怕是在劫难逃。 但或许命运总是格外眷顾懒惰的人,就在她被丢进修炼室前的一刻,从外头飞进来一枚通灵玉简。 原是师尊的老朋友灵虚元君,邀请太名山众弟子去昆吾山交流切磋。 真是天不亡她。 寒笙拼命压抑着绝处逢生的喜悦:“师尊,您应该不会把笙儿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吧?” 颜渊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就你这点修为,去了也不能上场。” 她着急起来:“即便笙儿修为不高,那也是您的弟子啊,师尊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就当让笙儿去见见世面也好嘛,师尊……” “等你出关再见世面不迟,如今连金仙境都未突破,你……” “师尊是不是嫌弃笙儿了?”寒笙眼眶一红。 “……没有,不是,别瞎说。” “那师尊为什么不愿意带笙儿去?师尊就是嫌弃笙儿了!” “…………那你去吧。” 一月后,集合了留守在雅集丹心的几位师姐,寒笙欢欢乐乐的随师门踏上了去往昆吾山的灵云。 也正是那一次,她交到了自己仙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赢思丝。 彼时的昆吾山灵虚峰,颜渊是同往常一样和赢美之二人自去喝茶叙旧,放各自手下的弟子自由比试。 而那广场之上,各自的师兄师姐们都在演武台上斗的起劲,也唯有一个赢思丝和一个寒笙是不必上场的。 所以广阔的结界之外,只有她们两个。两个年岁差不多大的小丫头一见面,便看对了眼。 本着自己好歹是这仙山主人的女儿,不能冷落客人的精神,赢思丝将自己手边的一叠糕点朝寒笙推了推。 “这是我们昆吾山的特产,别的地方都吃不到,尝尝?” 这是赢思丝同寒笙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她们就成了好朋友。 那段时日,两个小丫头玩在一处,闹在一处,赢思丝带寒笙逛遍了整座昆吾山,寒笙送了赢思丝十多本珍藏菜谱,友情的小船开的轰轰隆隆。 一连几十日,颜渊连寒笙人影都见不着。 且临分别前的几日,两个小姑娘那副依依不舍生离死别的模样,甚至一度让颜渊怀疑她是不是想留在昆吾山不走了。 那他不是白养了她这么多年了? 这个场面,赢美之倒是看的很高兴:“颜兄,你这十七弟子果然天资不凡,我看你要么让她留在我昆吾山得了,你也不忍心见两个孩子分开伤心吧?” 他忍心的。 颜渊笑了笑,委婉拒绝:“她就是看着天资不凡,其实修炼起来特别麻烦,就不留在这里给赢兄添乱了。” 赢美之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我这人最不怕麻烦,左右修行上卡了这么多年也寻不到突破的机缘,平日里也就传道育人这点爱好了。你把她交给我,我保证将她培养成上神。” 颜渊脸上的假笑僵硬些许,第二次委婉拒绝:“她已经习惯在太一栖霞生活了,与师姐们也都有了感情,我倒是没什么,只怕突然叫她留下,她那几位师姐伤心太过。” 赢美之疑惑:“可是思丝明明和我说,这丫头目前还是住在你的太一栖霞,尚未搬到雅集丹心,平日里很少和师姐们见面啊。” 颜渊脸上的假笑彻底僵掉。 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姓赢的莫名其妙的非要抢他的弟子,是被他那个思丝小丫头撺掇的--这家伙,一向没原则。 赢美之见他神色不渝,连忙笑道:“其实我主要是见这两个孩子亲如姐妹一般,实在不忍叫她们分开,颜兄你不晓得,昨日思丝还来同我哭过一顿,人老了,就是容易心软,真是见不得眼泪。” 果然。 活该他在上神小成境蹉跎了这么多年,连一点女孩子的眼泪都受不了,这么容易心软能成什么尊位? 颜渊的第三次委婉拒绝,拒绝到行动上,他直接倒了杯滚烫滚烫的热茶,堵住了赢美之那张嘴。 他决定第二日一早就回太名山。 然后当日夜里,寒笙来到了颜渊房中,哭哭啼啼的拉着他的衣袖:“师尊,笙儿不想和思丝分开,我们把思丝一起带回太名山吧,求你了,师尊……” “……” 第二日清晨,迎着天边霞光卷来的第一缕紫气,颜渊搂着赢美之的肩:“商量个事。” “颜兄请讲。” 颜渊勾着赢美之的肩膀,显得亲密至极,感叹道:“昨夜我回去后想了想,这么叫两个孩子分开确实残忍了些,要不然,赢兄让思丝去我那儿吧。” ??? 赢美之僵了一下,呵呵笑着:“颜兄不知,思丝不仅修炼起来很麻烦,就是看着也没什么天赋,性子也顽劣的很,我看还是不必叫她去太名山给颜兄添乱了。” 颜渊啧了一声:“怎么会呢,我这人也不怕麻烦,赢兄放心,你把她交给我,不论多么麻烦,我也一定将她培养成上神!” 第394回 不约而同的觉得对方有毛病 赢美之不太会假笑,笑的久了表情便十分可憎。 于是他面目可憎的笑道:“那什么,她已经习惯在昆吾山生活了,与师兄们也都有了感情……” 颜渊挑了挑眉,就赢美之这个表情很难让他不想歪:“与师兄们都有了感情?赢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赢美之冷汗连连:“你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兄妹之情,兄妹之情……” 颜渊却摇头一笑,在他肩上使劲拍了两下:“赢兄,这件事就是你思虑不周经验不足了。” “思丝现在也成年了吧,这个年纪的小神仙,即便一开始是兄妹之情,天长地久的相处下来,也很容易变成旁的东西。” “你看,我那太名山里都是女弟子,思丝若去了,与师姐们一道生活修炼,就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了。” “再说了,叫她和师姐们在一处,总比在这昆吾山和一帮师兄们在一处要来的自在吧?” 赢美之急了,直接摊牌:“颜兄,你说的都有道理,我说不过你,但还是不行,思丝不能去太名山。” 颜渊轻叹一声,有些惆怅的望向天边。 “其实我最主要的也是不忍叫她们分开,为这事儿,昨日寒笙在我这里哭了半宿,赢兄你懂的,人老了,就是容易心软,真是见不得眼泪。” “……” 赢美之一张脸憋得通红通红,无话可说。 但不论颜渊说的如何有道理,他也是不可能放赢思丝去太名山的,同样的,颜渊也不可能让寒笙就此留在昆吾山。 于是到了分别时,别管两个小的哭的如何肝肠寸断,两个老的都是各自看着各自的弟子,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那种严防死守的态度,让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觉得对方有毛病。 关于这一点,抿着杯酒,将离笑道:“赢美之觉得你有毛病,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那是他亲闺女,自然不愿让她离开身边。” “而且他也没有骗你,那小丫头的确顽劣,她亲爹都管不住她,要真拜了你为师,指不定能把你那太名山闹成什么样。” 颜渊翻了个白眼:“我那时又不知道那是他女儿,他没骗我,难道我就骗他了么?寒笙修炼起来的确很麻烦啊,你觉得就赢美之那个性格,他能有这个耐心天天给她做饭吃吗?” 什么性格不性格,耐心不耐心,许多事情的发展天差地别,只因角度和对象不同罢了。 若当真论性格,赢美之的脾性,通常情况下来说,绝对要比颜渊这个暴力分子来的平和的多。 将离瞟了瞟他这副激动样子,饮下一杯酒,也懒得同他说这个话。 只笑嘻嘻道:“颜渊,你知道赢美之那家伙其实比你有钱吧?” 颜渊拍着桌子:“这是有没有钱的事么?他有钱就代表他能这么做了?有钱也不代表有这份心啊。” “呵呵呵,那是,论有心,谁能比得上你啊?” “……我有心也是为了她的修行,又不是什么别的心思,你正经点是不是会死?” 将离一拍手:“真皇圣明,我正经点可能真的会死。” “……” 那一次回到太名山之后,寒笙想,切磋交流也结束了,这下还能用什么理由逃避闭关呢? 在昆吾山时,她曾同赢思丝讨论过这个问题。 只可惜,因山头不同,师尊不同,各自境遇不同,她们两个都觉得对方的方法不适合自己。 赢思丝表示,她长这么大基本上都在修炼室和禁闭室里渡过,每一回都反抗,每一回都反抗失败。 寒笙问她是怎么做到每一回反抗都失败的。 赢思丝答:正面硬刚。 没办法,似寒笙说的那种撒娇卖乖的方法,她不是不懂,也不是做不出来,只是这一招对管她的那个大师兄子玉来说,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赢思丝咬牙切齿道:“你知道吗,有一回老头要关我禁闭,不管我怎么求怎么哭,他都不肯放过我。” “后来我去找师兄帮忙,结果他不仅不帮忙,还给我加刑,每求饶一句加一百年,每掉一颗眼泪加一百年。” “本来我只有五百年的禁闭,硬生生给他加到了一千五百年!并且老头也同意了!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从那以后我算是想开了,你说就这样的师尊和师兄,横竖我也是反抗不了的,那还不如正面骂两句爽一下!” “小笙笙,我建议你有机会也可以试一下,不管逃不逃的过,正面反抗真的很爽。” 寒笙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灵虚元君这样狠心的师尊,居然舍得关自己的弟子禁闭。 相比之下,她这位师尊那简直对她太好了,虽然嘴上啰嗦了点,有时候说话也不留情面,但基本上只要是她想要的,想吃的,他还没有不许的。 若有不许的,她撒撒娇也就许了。 甚至有些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这么管用了,前一刻还坚决不同意的师尊,后一刻就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来了。 三千年的朝夕相处,有太多事情习惯成自然,她有时候都忘记,曾经感怀在心的那些东西。 想到这里,寒笙轻叹一声,要不还是听师尊的话,老老实实去闭关吧,师尊也是为了她好。 当夜他们回到太名山后,寒笙便主动跟颜渊说愿意听他的话去闭关。 颜渊很欣慰,夸奖了她,并且还做了许多她爱吃的菜,让她吃完这一顿再去闭关。 自然,因与几位师姐们一同归来,颜渊也叫她们愿意吃的一起留下,可明日再回雅集丹心。 寒笙很兴奋,这还是太一栖霞有史以来头一回师门聚餐。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那几位师姐这个说头痛,那个说手痛,这个说切磋之后有了新的感悟急着闭关,那个说了解到自己的不足无心享乐,总之,全都拒绝了。 并且,相对而言与她走的较近的九师姐甘棠,赶回雅集丹心之前还特意将她拉到一旁:“小十七,师姐听说你要突破金仙境了?” 第395回 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寒笙有些羞涩的笑了笑:“是啊师姐,师尊说我这次闭关顺利的话就能突破了。” “好,好。”甘棠恭喜了她两声,笑容欣慰。 又殷切道:“突破大事你莫要耽搁,赶紧去闭关,待你晋入金仙境,就能与师姐妹们一同来雅集丹心住了。师姐收拾好寝殿等你。” “啊,这么快吗?”寒笙愣住了,来不及反应,“那我去了雅集丹心还能回太一栖霞找师尊吗?” 甘棠笑道:“自然可以,即便你不去找师尊,每隔几千年师尊也会来雅集丹心考校我们的修行,为大家答疑解惑的。” 寒笙连连摇头:“不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还可以和以前一样跟师尊一起看书、聊天吃东西吗?” 甘棠的表情凝固了。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寒笙:“看书吃东西也就罢了,但你居然敢主动找师尊聊天???” 师姐的这个反常表情,有感染力到让她忍不住怀疑自我,聊天这两个字是触犯了什么禁忌吗? 寒笙斟酌了一下:“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甘棠惊的眼角眉梢一起拧巴:“你难道不觉得师尊他……很烦吗?” 很烦不至于,但… “有一点?”寒笙歪了歪头,小声道。 然后便见她一向温声细语的九师姐,扯着嗓子朝她尖叫:“有一点?那叫有一点?你居然只觉得他有一点烦?!” 寒笙被吓住了,老老实实将心中所想全数交待出来。 “也,也不是,说到几大远古神族的历史的时候,是比较烦的,尤其是古族、灵族这样历史悠久的,他能连续说上一个月不怎么休息。” “但是说到佛族、蛮族的时候就还好,说个几日也便罢了。呃…还有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每日差不多四五个时辰就去歇着了。” “但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连做饭的时候我都得在旁边看着听着,就挺烦的……呃,所以,总体来说,我觉得……还好?” 甘棠有些呆滞的眨了眨眼睛:“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能听师尊连续说上一个月的话……” “就……听着呗。” 甘棠:“硬听???” “呃,这个嘛…习惯了就好了,有意思的地方就听着,没意思的地方就吃吃东西什么的,有时候我觉得…师尊好像也不怎么在意我听没听进去,感觉他就是想让我一直在边上听着罢了。” 甘棠挑了挑眉:“所以你并不觉得这样很……?” 剩下那两个大逆不道的字她说不出口。 好在寒笙从她的表情中意会了:“很…变态吗?不觉得啊……” 甘棠叹服,越想越服:“没想到你也是个小变态……你可知为何你几位师姐都不愿留下来?” 寒笙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感觉完全无法理解:“九师姐的意思是…因为不想听师尊唠叨?!” 甘棠痛心疾首:“正是如此!” 那是寒笙自拜入太名山三千年来,头一次觉得,在一件事情上,自己的想法和行为竟与旁人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差异。 这件事观过她记忆的将离可以作证,从前她晓得自己只要吃有灵气的东西就能修行时,都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多少不同。 但这一次,无法理解。 从九师姐甘棠那里,她听到了一段仿佛怪谈一般的往事。 原来不仅是甘棠和今夜这几位师姐如此,几乎所有太名山弟子都受不了师尊这一点。 用甘棠的话说,师尊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师尊,但他真的太烦了啊,哪有岁岁月月日日年年,每天讲经论道都能连续说几个时辰不停的? 凡太名山弟子,拜师后在未打好根基之前,皆要留在太一栖霞修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年轻神仙的智慧是无穷的。 师尊太烦了怎么办? 闭关。永无止境的闭关。 直到什么时候略有小成,突破至金仙境为止。 到了金仙境,不仅可以搬到雅集丹心去住,甚至还有了随时下山外出游历的权力。 而为了防止师尊跑到雅集丹心来继续折磨她们,数万年来,整个仙界之中,太名山的弟子外出游历的比率永远是最高的。 其中典例,便是大师姐暮刑。 据甘棠回忆,她们的这位大师姐,最初拜到太名山时,极受师尊宠爱,又因其天赋极佳,师尊将她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了五千多年才肯放手。 虽说因为这五千多年的倾心教导,暮刑一路从金仙境到上神境都走的十分顺畅,但回忆起那段时光,她至今仍觉炼狱火海一般。 以至于待她修炼有成,除了突破瓶颈和师门重大场合,这位太名山首徒,几乎是从不着家,最长久的一次,整整在外头游历了一万多年。 临走前,甘棠也不知再对她说什么好,便只拍了拍她的肩:“总之你尽快突破吧,若是日后什么时候觉得受不了了,就到雅集丹心来。” 寒笙谢过师姐的好意,恍恍惚惚回到殿内。 在那间用一整间宫殿改造的厨房里,密密的摆放着她当初在众妙商会买回来的二十八套厨具和餐具,师尊的习惯好,那些东西总是擦洗的干干净净,摆放的整整齐齐。 往里走进了偏殿,便见一张镶玉的方桌,上头摆满了她爱吃的菜。 颜渊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去了那么久?不是一早便说饿了么?” “是饿了。”她沉沉道。 也不知为何,这一桌她的平日最爱,能叫她忘记一切烦恼的美味佳肴,外头吹了会儿凉风回来之后,看着竟没有半分胃口了。 寒笙坐下来低头扒饭,头埋的极低。 颜渊浅浅蹙眉:“怎么光吃饭不吃菜?” 他说着盛了一碗甜汤放到她面前:“炖了四个时辰的桃花胶,尝尝味道怎么样。” 口中的饭粒噎的真是难受,寒笙忍不住了,她一抬头,眼圈红红:“师尊,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啊……” 颜渊皱了眉:“谁说你不正常?” 她垂头丧气的将方才同九师姐说过的话告诉了他。 第396回 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君才好? 待颜渊听罢,汤勺一扔,连连翻着白眼。 “给你们一个个惯的,那些经书,我若不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解释,就凭你们这点可怜的境界和悟性,几万年都参不透一点皮毛,更别说拿来修行了,居然还敢嫌为师话多?!” 寒笙觉得他理解错了她的重点。 她的重点不在于师尊如此话痨,是否有其存在的必要性,而是在于为什么她不觉得无法忍受他这样的话痨。 她不仅不觉得无法忍受。 甚至,与师尊在太一栖霞住了三千多年,她已经将这种生活习惯到,每当他埋头着书或不在太名山的时候,她都过的非常不自在,觉得这个世界安静的吓人。 生活仿佛就是应该有一间一眼望不到边的厨房,一堆永远吃不完的美食,和一个啰啰嗦嗦话不停的师尊。 寒笙噘着嘴问他,难道不是吗?为什么师姐们会觉得她这样的想法很变态? 按照以往的惯例,她这样委屈的时候,不管是因为什么,师尊总是能说出许多安慰她心情的话的。 但那日席间,望着她这副星眸点泪,孤弱无依的模样,颜渊发怔片刻,一双眼目光疑惑的将她来回打量。 竟感慨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发现你的想法,好像的确有些独特……” ??? 寒笙崩溃了:“现在连师尊都觉得我是变态了吗!!!” 颜渊严肃的向她指出:“为师说的是独特,不是变态。” “有区别吗!!!” “自然。区别大了。” “什么区别?!” 关于独特和变态的区别,从字义到情境,颜渊一瞬间想到几百条可以拿来跟她分析的条目。 但当下他蓦然开口,却不知为何,他说:“区别是为师从来没有和你的师姐们说起跟你说过的那些往事和逸闻,只有讲经论道。” “……” 这算什么独特和变态的区别? 寒笙想不明白,她心中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为什么师尊不能直截了当的否认她不正常呢?难道师尊真心认为她很不正常,是个异类吗? 她不能接受他这样认为,甚至不能接受他可能这样认为,极端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到不敢再问下去了。 压抑着情绪,她将所有目光放在地上,十指紧紧搅在一起,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东西,将她整个打湿。 “笙儿,你怎么了?” 她恍然惊醒一般,脱口而出:“那究竟怎么样的想法才是对的?师尊觉得,我这样想是好的还是坏的?” 没有什么样的想法是绝对好的,或绝对坏的,在这种事情上,孰是孰非,也不由旁人定夺。 这是但凡有几分阅历的上神都能想明白的一个道理。 但颜渊伸手擦了擦她额上的汗,告诉她:“你这样的想法就是对的,是好的。” 他说的很坚定。 坚定到她一下子就松懈下来了,捂着脸扑在他肩侧,小声呜咽:“师尊,你吓死笙儿了……” 颜渊轻拍她后背的手顿了顿,后来那一个晚上他都没再说什么。 究竟怎么样的想法才是对的。 她很少会问这样可以深入探讨的问题,大多数时光,她只是待在那里。 在他着书的时候,在他做饭的时候,在他偶然想到一件高兴的或者不高兴的事情的时候,她在书案对面,在灶台旁边,在他身侧,安静的听着。 不走神的时候,偶尔还会发表几点评论,甚至和他辩驳一番。 走神的时候,是大多数的时候,在吃东西,在写菜谱,在藏书阁里翻来翻去自言自语。 她很少会跟他讨论这些东西,但今夜她提出来了,他的回答却吓到她了。 颜渊沉默了一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就安安静静的任她伏在他肩上将眼泪流干净,待平复了心情,重燃了食欲,又开始对着满桌的菜肴流口水。 修行人,将心思沉入一件事情中,能细致到什么程度? 一碗甜栗粥上,连淋几滴蜂蜜时她最爱吃,他都能精确实验出来。 颜渊忽然想到,她如今如此适应这样的生活,日后可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君才好? 这三界之中,可还有哪个男子能同时满足境界高强、财力雄厚、厨艺非凡、极富耐心又情深义重这几重条件的么? 那顿饭寒笙吃了很久,颜渊想的很远。 就像他觉得似暮刑这般的,几乎将三界之中所有的年轻俊杰们都处成了兄弟,日后不知得去哪处才能寻个夫君。 他发现眼前这颗小露珠,不知不觉,已经被他养的这样娇贵。 让他想了半天,将他知道的所有仙界俊杰们统统在脑中过了一遍,也挑不出一个足够优秀到她可能会看得上的。 故事外,将离往杯中续上酒,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颜渊:“这就是你的误区了。” 颜渊沉默,他似乎也已明白。 但将离还是说了下去:“一则似她那般年纪的小神仙,几千年时光的确已然占了大半生,认定自己一旦习惯了某种生活,便无法改变。” “但事实上,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她一万岁时是这样想,两万岁时就可以完全不这么想。” “二则,情爱这种事,不在于同时满足你说的那些条件,倘若只是寻一个依靠,那些的确是很完美的选择。” “但她若有朝一日动了真情,即便那个人境界低微、身无分文,她还是会想要和他在一起。” “那些他没有或者做不到的东西,会随着爱意渐渐被她抛在脑后,她能适应在太名山的这种生活,也能适应与心上人的在一起的全新生活。” 这便是颜渊沉默的原因了。他想把将离的嘴缝上。 不用她说,后来他自己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但他想不明白,那时候明明说好今夜过后就让她去闭关,为何第二日他迟疑了。 他又不是一万多岁的小孩子。 她才是。 所以她吃饱喝足美梦一夜,醒来后将昨日雄心壮志全数抛在脑后,又开始排斥闭关苦修这件事,是正常的。 但他竟然同意了,这就不正常了。 第397回 这种事你嫉妒不来 颜渊本能的觉得,就应该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身为她的师尊,他又怎么能纵她如此怠慢修行? 他日夜拷问自己,神思恍惚,很是折磨。 好在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十年后,颜渊收到了一封自华阳山递来的请柬。 华阳山的西陵神君云逸,他的夫人又生了,且破天荒的,在一连生了七八个儿子之后,终于给他生了个娇滴滴的女儿。 为此,云逸决定大摆宴席,好好庆贺一番。 颜渊自然是不能缺席的,虽说几万年来,回回他华阳山有了好消息,他都得带上一堆礼物去贺,不知扔出去多少宝贝,已是很不耐烦。 但也真是难为云逸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个女儿。十几万年的交情了,他没法不去。 这种级别的大宴,按理来说,颜渊该带座下首徒暮刑赴宴。 但还不待他说什么,暮刑便先一步来了太一栖霞请安。 说是华阳山那头几位与她交好的公子已单独送了请柬给她,请师尊另作安排便是。 颜渊闻言失笑:“我竟不知你和云逸那几个儿子关系已经好到了这个地步。” 接过寒笙递来的茶,暮刑轻啜一口,却摇头感叹。 “我与云渺、云鸿他们的确有些交情,但这不算什么,师尊有所不知,这回除了您这里和我这里,咱们太名山上下足收到了十五张请柬,几位师妹,人手一份。” 颜渊含在口中的云林瑞草险些一口喷了出去:“什么时候我座下的弟子都有这般待遇了???” 暮刑呵呵两声,语调暧昧:“您说呢?您说为何几处山门里,独独咱们太名山收的请柬最多呢?” 放下那杯茶,颜渊明白了。 然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寒笙不明白啊,她颇委屈的拉着暮刑的手:“大师姐,为什么就我没收到请柬啊?” 暮刑拍拍她手背:“因为他们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好看。” 寒笙怔了一下,唰的回头看向颜渊。 颜渊没顾得上理她,只低声咳嗽着:“这帮小混蛋……” 既然座下弟子全都各自收到了请柬,再加上她一连跟他求了十几日,颜渊最后还是带了寒笙一同赴宴。 只同她说清楚一点,此次赴宴不比去昆吾山那回,各方势力,龙蛇混杂。 上到几位活了十多万年的远古神族的族长,下到她们这样一两万岁的小仙,她万不可失了礼貌规矩。 他不在身边时,也要知道保护自己,莫要轻信了那些小混蛋们的甜言蜜语。 寒笙发问:“哪些小混蛋们?什么样的甜言蜜语?” 颜渊回答:“所有围着你转的年轻男神仙,以及他们对你说的所有话。” 寒笙重重点头:“明白了!” 其实本也不必颜渊交待什么,在与陌生男子交往的距离上,她一向把握的很好。 毕竟这件事早在她刚从那星河水里修出仙身时,殿下便仔细教导过,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兄尊长和未来夫君,女子是不能随意接触其他的男子的。 鉴于她无父无兄,就连师门里也都只有师姐,所以她一早就认定,除了师尊和她未来的夫君,她谁都不能碰。 此次非要缠着师尊带她去赴宴,她打的如意算盘,是想着昆吾山的灵虚元君说不准会带思丝同去,如此一来,她们又能相聚了。 但出发了没多久,颜渊便打碎了她这个幻想。 “这种级别的大宴,灵虚元君只会带他座下的大弟子同去。” 那个苛待师妹,还随便给人加刑的北阴君?寒笙不寒而栗。 但那一回,最终的结果皆不如这师徒俩所料,赢美之是孤身赴宴,座下弟子一个也没带。 不带另外三十几个弟子,颜渊可以理解,因为那些年轻小仙们从境界到长相,都不怎么带的出手。 但为何不带那位他引以为傲的大弟子,颜渊却不能理解了。 关于这件事赢美之也有些无奈。 “子玉和云逸他们家大儿子似乎有些过节,听说华阳山办事直接就去闭关了,他那几个师弟也都被他喊去闭关了。甚至我觉得他都不想让我来赴宴。” 颜渊听罢冷笑一声:“做弟子的都管到师尊头上来了,你就惯着他吧。” 赢美之面色通红:“你不惯着,那你带小弟子来赴宴?她才多大一点?” 颜渊闻言呵呵一声:“不好意思,跟你们昆吾山不一样,太名山的弟子太过优秀,全都收到请柬了,也只有一个寒笙年岁尚小,仙界知道她的不多,所以才随我一同来,现实如此,这种事你嫉妒不来……” 说罢转身离去,带着寒笙同许久未见的白禾打招呼。 灵族作为仙界几大远古神族中,实力数一数二的大族,此次赴宴的队伍着实有几分庞大。 不说身为族长兼天庭战神的白禾与其妻婉容,其族内的大长老白信一家也是来的整整齐齐,至于以白信为守的长老院,更是出动了半数有余。 这是老一辈的神仙们。 而灵族小一辈的神仙里,以身为灵族少主的白禾之子白墨为首,后头跟着白禾族弟的独女白清,以及十数位不论走到何处都会被仰望的灵族白家天才们。 十几位师姐因是受华阳山不同神仙邀请,早被引去别处小聚,故而此刻师尊身后也只得她一个。 寒笙倒时刻谨记师尊的嘱咐,进退有礼,谨慎妥帖,但头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场合,和这样声势浩大的队伍,也不免有些呆怔。 因当初那几十枚青麟果的缘故,她对灵族是有好感的,便格外对灵族的人马关注些。 那灵族的族长白禾,果然同师尊说过的一样,俊美威严,实力深不可测。 但她没想到,这位境界与她的师尊一般高强的战神,他的儿子白墨看上去却面色苍白冷淡,且半分修为也没有,真是古怪。 但后来当她得知,那位灵族少主身后寸步不离跟着的护卫,竟是一位上神时,她再次呆怔起来。 师尊说的没错,远古神族,底蕴深厚,人才辈出,竟连一个护卫都有上神的境界。 第398回 她才不是我最宠爱的弟子 一场欢宴,汇聚了数百位神仙,老神仙们有老神仙的旧话要叙,小神仙们自然也有小神仙的乐趣。 见她孤身一人,还不待颜渊做什么安排,只见灵族队伍中那位走在白墨身后的白衫女子便巧笑一声走上前来。 那女子容色俏丽,顾盼神飞,单独同颜渊见了礼后,便拉住寒笙的手,几句话熟络起来,邀请她加入了他们灵族的队伍。 灵族同太名山交好这件事,白清从来上心。 虽说在仙界,灵、古、佛、木、妖、蛮六大远古神族才可称得上是超级势力,但这并不意味那些独门独户的仙山圣地便孤弱好欺了。 身为核心层中的核心层,自小受大长老教育,将来要辅助族长治理灵族的白清。 早在两千岁时,便将三界各大势力地位、分布、以及族内与之交往的策略学了个一清二楚。 那些个山门里看着清清净净,百十来年见不着一个人烟,但谁人不知,坐镇其中的不是些修为通天的老怪物,就是些战功斐然的上古神只。 这其中又以太名山的东武真皇、华阳山的西陵神君,和昆吾山的灵虚元君为重。 只因这三位老上神,都既是修为通天的老怪物,又是战功斐然的上古神只。 其下子嗣门生几万年来也都大有作为,各方势力纠缠间,盘根错杂,这几大圣山的人物绝不是可以冷落怠慢的对象。 颜渊虽也常同寒笙说起仙界各方势力,但自然不会教她这些八面玲珑的心计和本事,故而寒笙是不懂那许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 她只知道这宴会好玩儿,灵族的姐姐妹妹们友善,大家都很照顾她,师尊也不反对,很是放心的就将她交到白清的手里,自去与老友们叙旧了。 于是那接下来数日时光,她都与白清几个灵族神女待在一处,说说笑笑,玩玩闹闹。 这一路上,在白清的引荐下,她见了不少从前只是耳闻的人物,交了许多新朋友,自觉增长了不少见识。 不提太名山和师尊的名声,她本就生的绝色,再加上还有上头还有一个朋友遍三界的大师姐,行走之处自然处处受到礼待。 唯有一点,让寒笙常常觉得心头发虚,羞愧难当。 白清最开始在同别人介绍她时,会说“这位仙子是太名山东武真皇新收的小弟子,暮刑上神的小师妹”。 这样她觉得很好。 但没过几日,白清再同别人介绍她时,就变成了“这位妹妹是太名山东武真皇最宠爱的小弟子,暮刑上神的小师妹”。 这样就不好了。 寒笙每每听到都是一后背的冷汗,她怎么就成了师尊最宠爱的弟子了? 她不就是在同白清聊天的时候,说了些平日里和师尊相处的日常么? 这称号她担当不起,她才拜入太名山多少年啊? 但白清不管,她只从东武真皇每日亲手做饭给她吃这件事上,就认定了她绝非池中之物。 “太名山最受宠的弟子”称号给她扣的严严实实。 终于有一次,在与几位长辈一同看望刚生产完的神君夫人时,白清那张小甜嘴一开一合,便将她以如此称号介绍给了这位华阳山的女主人。 寒笙当时差点没直接昏过去,小神仙之间私下里互相开开玩笑也就罢了,可此刻她的师尊就在旁边啊!!! 她只期盼师尊不要直接来一句“她才不是我最宠爱的弟子”,那她会成为三界历史上第一个因羞愧而死的神仙。 寒笙脸颊微红的看了看颜渊,眼神中充满了“我知道我不是,但你不要拆穿我”的暗示。 还好,师尊听了这话只是朝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然而好死不死,彼时的大殿之内,那位仪态万方的神君夫人听白清这样说,凤眸一挑,朝颜渊掩唇调笑道:“真皇太名山的姑娘一向娇贵,但也都一视同仁,怎么如今也和云逸一样,逃不脱偏心小的了么?” 寒笙:“……” 她快要维持不住那种面见长辈时该有的甜美笑意了,不仅如此,脚底发虚,背后冒汗,心跳更是如擂鼓一般,恨不能直接从那殿内消失。 颜渊不动声色的扶了她一把,朝云逸夫妇笑了笑:“大了的都管不住了,也不必我这个师尊操心了,自然只能多宠些小的了。” 言罢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了句:“怎么了这是,不舒服?” 师尊真是太给她面子了! 但寒笙依旧被这氛围逼的有些窒息,却也不敢当着这一屋子岁数八万年起跳的老神仙表现出来,便只僵笑着摇了摇头。 却不想此时那位神君夫人却似看出了她的窘境,轻笑一声:“咱们几个叙话,就别叫她们几个小的一同拘着了,寒笙还没见过我那小女儿吧?” 这场大宴的主角么?寒笙连连摇头。 随后便得了神君夫人的同意,与白清一起去了后殿,去看看那位华阳山如今当之无愧最受宠的“小公主”云昕。 因此处已属华阳山西陵神君与其夫人的寝宫,新生儿娇贵,也听不得人多喧哗,白清便只拉了她两个进去。 小小婴儿玉雪可爱,原本无神的双眼乍见她们款款的来,立刻来了精神,黑葡萄粒似的一眨一眨,咿咿呀呀的,一下便吸引了寒笙的注意力。 这肉乎乎的小东西太可爱了。 一旁伺候的乳母同她们见了礼后,也觉得惊奇:“两位仙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先天体弱,连日来神思萎靡,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兴奋呢,看来与两位仙子是极有缘的。” 寒笙与白清相视一笑。 许多事情寒笙不晓得,但白清是清楚明白的。 譬如这位西陵神君的小女儿先天体弱,自打出生后就没露过几次笑脸,在她来前族内长老便交待过。 所以她今日特地穿了件五色的羽裙,柔软鲜艳,引人注目,颈侧手腕涂抹的香膏用料也是极为豪奢,有着难得一见的提神功效。 所以这位云昕小姐与她们两个初次相见便这般友好,对寒笙来说是没想到的,对白清来说却是理当如此的。 第399回 云家的人都是疯子吗? 说起来,那天后来发生的一切,也都是如此,于寒笙来说,皆是由一系列的“不巧”和“没想到”凑成。 先是没想到这见谁都恹恹的小婴儿,竟如此黏着她们,小胳膊一伸一伸的要白清抱。 后是没想到见此情景,那乳母一激动,便提议难得趁她家小姐这样有精神,两位仙子若不嫌弃,可一同去后花园走走,也叫萎靡了多日的云昕小姐透透气。 她们自然不好拒绝。 小婴儿白胖可爱,寒笙也不忍拒绝,便和白清随乳母仙侍们朝那花园走去。 一路之上,这云昕小姐都十分雀跃,紧紧的搂着白清的脖子不松手,只是不巧,二人刚走了没几步,便遇见西陵神君云逸的长子云权。 关于这云权,寒笙只知道他是西陵神君膝下长子,天赋异禀,一早便突破了上神境界,也算当今仙界年轻神仙之中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 从前大半时光都在山中“修行”,寒笙自然是不曾见过这位云权上神的,但显然白清身为灵族地位极高的神女,是与这云权有些交情的。 但寒笙没想到,白清刚要将她介绍给云权时,云权便打断了她的话。 他道:“一个真仙境的小仙,白清仙子不必费什么口舌,你家几位哥哥在我宫中一同论道,你可要同来?” 白清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寒笙。 她朝云权笑了笑,还是将寒笙的身份好好的说给云权听了,而后又自谦了一句自己如今的境界也只刚到金仙境,就不去丢人了。 云权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寒笙:“东武真皇最宠爱的弟子?宠成个一万多岁的废物么?” ??? 废物也是有脾气的! 呸,谁是废物?! 之前一言不发,是她不想惹事,给师尊添什么麻烦。 毕竟这云权是上神,师尊教导过,对待上神要知礼,所以尽管他态度十分冷淡傲慢,寒笙还是好好的给他行了礼。 但谁能料到这云权嘴上竟如此不饶人,好歹她也是客人,身为主人家,就是这般待客的么? 怒火一下子冲上了头,即便是以卵击石,寒笙也想就地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她要撸袖子的一瞬间,白清反应极快,一把便将怀中的婴儿往她手上一塞,使劲的按住她的胳膊,蹙眉摇了摇头。 白清死死挡在她身前,又朝云权行了个礼,神色谦恭:“方才想起,白日里大长老有几句吩咐要清儿传达,既然我白家几位哥哥都在上神那儿,清儿便随上神走一趟吧。” 言罢又转过身来朝寒笙眨眼一笑:“笙妹妹对不住了,我得先走一步,改日我们再聚,妹妹先带云昕小姐回去吧。” 寒笙知道白清是不想她和云权起什么冲突,但她活到现在,即便是人间那一遭,也一向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个性。 只是白清何等聪慧,将这小小婴儿往她手中一塞,三言两语间安排了各自去处,又朝后头的乳母仙侍们连连使着眼色,簇拥着她便往回走。 她这怀里抱了个不能磕不能碰的小白胖子,是想动手也没法动手了。 在这过程中,云权自始至终也没给过除了白清之外的任何人什么眼神,甚至连他的亲妹妹云昕也没有搭理,只听白清这般说,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了。 白清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只小心同寒笙传音一句:方才之事妹妹莫要放在心上,但凡天才人物都是有几分傲气的,这位云权上神常年闭关,不大通晓三界之事,叫妹妹受委屈了,但还请妹妹不要将此事传出去,否则…… 白清的传音不知是因为距离的原因还是别的,到这里便断了去。 但寒笙本也没有想将这种丢脸的事情说出去,她只是满脸晦气的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偷懒了,回去就闭关! 她本以为一场欢宴,碰上云权这样的主人家,已经很倒霉了。 却没想到,她这般满腹怒火的抱着云昕往回走,没走几步,又十分不巧的碰到了西陵神君的另一个儿子。 师尊说得对,这位西陵神君生儿子是真厉害,怎么满宫里随便碰上一个男的就是他儿子?! 这回没有白清在身边,她自然认不出来对面那人的身份。 知道他是华阳山的公子,还是见身后的乳母仙侍们一见那人的身影,便诚惶诚恐的跪伏下来,口中战战兢兢的念着:“八公子安好。” 八公子?不认识。 总之境界比她高就是了,约莫在金仙境小成左右。 既是比她高位的神仙,她便不能肆意打量,见面便要行礼。 寒笙闷闷的俯了俯身,因怀中还抱着云昕,那礼数便无可避免的不那么到位,但口中倒还是平静的念着:“小仙见过……” 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道粗暴的声音打断了。 “你是哪里来的女人,连行礼都不会吗!” 寒笙怔了一下,心头那股烦躁就快压抑不住,没看到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吗,那还是你们家的小姐,在这儿摆什么架子呢?! 可还不等她做任何解释,厚重的灵气威压便铺天盖地的朝她压迫过来,寒笙当场便跪下来,膝盖狠狠的磕在地面,浑身骨骼皆不堪重负。 这云家八公子怎么比他大哥还嚣张,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 牙关紧咬,这样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压迫,寒笙半分不能反抗,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也仅够护住怀里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婴儿了。 就这么一下,寒笙估摸,她至少断了三四根骨头。 那人一击之后却未收手,并朝她怒吼着:“既然你不会行礼,那我便教教你,你一个真仙境的小仙,看到金仙境的仙上该如何行礼!” 这云家的人都是疯子吗?没听到他亲妹妹已经哭成这样了吗? 突遭重击,寒笙疼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丝丝的吸着冷气,在头顶越来越重的压迫之下体内不断传出骨碎之声。 身后的仙侍们见此情景都是吓了一跳,但不知为何,明明见着自家小姐也在那压迫之下被惊的大哭,却也不敢有任何举动。 唯有那乳母,抖的筛糠一般爬起身:“八公子请息怒,这位是太名山东武真皇的弟子,您不能如此待她啊,况且九小姐还在呢!您快将这压制收回吧!” 第400回 一个懦弱的人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神仙,即便再桀骜,再看不起人,也没必要连着自己的亲妹妹一块教训吧? 寒笙喘息着搂紧了怀里快要哭断了气一般的云家小姐。 可谁知那位云家八公子,也不知是这脑子是被哪头驴踹过,丝毫不理会乳母的话,并一挥手直接将之击出数十丈远,朝那可怜的妇人大吼道:“滚!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我面前求情!” 只一下,那飞出老远的乳母便没了声音,也不知受了多严重的伤,满口满额鲜血淋漓。 不仅寒笙大惊失色,这跪伏一地的仙侍们尖叫一声,再也忍受不住,随着那位八公子的一声滚,那乳母昏厥过去没滚成,她们倒全都滚了。 那她怎么办,这云昕小姐怎么办? 寒笙不知道这些离去的仙侍们是不是想去叫救兵的。 她只知道她在这方寸之地,身上仿佛背着数座山岳一般,整副身子佝偻着,已然支撑不住的贴在地面了。 怀中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寒笙只能尽全力的弓起身子,给小云昕留出足够的空间。 但显然对面那疯子并不领情,见她如此挣扎,好似并不服从他的压迫,竟大步上前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提起来。 他目光暴虐而狂乱的对上她,朝她恶狠狠的吼着:“女人!你这个卑贱的女人!你竟敢反抗我!你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真仙!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被他粗暴的扯着头发拉起来,却并不代表那压在她身上的千斤重力卸去了,随着脑后传来的剧痛,这压迫反而变本加厉的加注在她身上。 寒笙始终没有松手,怀中抱着已快要哭不出声音的云昕,她眼珠瞪的浑圆,浑身骨骼要被碾碎一般。 可当她目光对上这疯子一样的云家八公子,她知道他是谁了。 “云霄……” 寒笙看着眼前这张脸,神思一瞬呆住,而后目光几分变幻间,咬着牙的念出来:“云霄,竟然是你,果然是你……” 云家的八公子,西陵神君云逸的小儿子,与她年岁相仿的云霄。 他似乎没有想到她真的猜出他是谁,又似乎是没有想到她这个“卑贱的女人”竟敢直呼他的姓名。 云霄将她一把扔开。 寒笙狠狠摔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她唰的一下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云霄!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如此针对我?连你的亲妹妹也不顾了吗!” 可云霄充耳未闻,真好似全失了理智一般,再次将其金仙境的威压全数释放出来,狠狠砸在她身上。 他朝她嘶吼着:“你这个卑贱的女人,竟还敢对我如此大呼小叫!我是金仙境,你只有真仙境!你竟敢对我如此说话!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绝不是一个心智正常的神仙会说出的话。 寒笙抱着云昕,在重重压迫之下退无可退,慌乱的喊着:“云霄,你疯了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要连你的妹妹一起杀了吗!” “你闭嘴!你这个卑贱的女人!不许你喊我的名字!”他挥舞着拳头再次扯着她的衣襟将她一把提起来,贴在眼前。 胸前传来一阵剧痛,原本在方才的冲撞中已经昏厥过去的云昕,也再一次受了刺激,大哭起来。 云霄死死的瞪着她,口中不断的重复着那几句话,“你这个卑贱的女人!你竟敢反抗我,你……” 可忽然间,他看着她明明痛苦不堪,眼睛死死的瞪着他,那眼神中除了反抗和敌意,却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怜悯。 他怔住了,随即僵住:“是你?是…是你!是你!” 终于认出她了么? 寒笙面色惨白的在嘴角扯出一点笑,几番折磨之下,她视线早已模糊,不是眼泪,而是痛苦之下就要坚持不住的黑暗。 云霄认出她了,却没有松手,而是仿佛傻了一般的喃喃着:“这不可能,你,你居然也是……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痛到极点,仿佛连声音飘入耳中都虚幻了起来,但寒笙还是听的笑了。讥讽的嘲笑。 “云霄,你过去难道真的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吗?何必自欺欺人?” 云霄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再次陷入疯狂,且比先前癫狂数倍。 他用一种几乎就要杀死她的力量,生生捏断她的颈骨,用阴森至极的声音沉沉的笑着:“即便你是神仙又如何?即便你是东武真皇的弟子又如何?你不如我,你只是个弱小的卑贱的真仙,我现在要杀你,你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 “卑贱”、“女人”、“反抗”。 寒笙不知道云霄为何会变成这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这样一个天生的仙胎变成这副癫狂暴戾的模样。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比她当年经历的要恐怖的多、黑暗的多的折磨。 只是与她无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的事情或许从前还和她有关过,但那是三千年前了。 如今她的颈骨被癫狂中的他狠狠捏断,头颅无力的垂下来,一瞬间仿佛整个断绝了五感。 眼前一片黑暗,她不能呼吸,也没有力气,所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口鼻之中不断流出的鲜血,和怀里小小婴儿孱弱的心跳。 那是寒笙这辈子头一次遭受如此重伤。 她是一个没什么复杂经历的小神仙。 不像上过战场的师尊,不像一统阴冥的天齐君,她怕疼,谈不上有多么强的承受力,她怕死,只想快快乐乐简简单单的活着。 但此刻所有的一切,痛苦也好,怜悯也好,绝望也好,压迫也好,全都不能阻止她朝那个现下掌控着她生死的神仙,发出一声刻骨的嘲笑。 大口的咽下不断从喉咙里涌上来的鲜血,那双向来润泽的星眸里是湮灭一切的极寒冷光。 他说她不如他,她只是个弱小的卑贱的真仙。 而寒笙咧着嘴,轻轻笑道:“云霄,我是一个不厉害的神仙,但你做过一个懦弱的人。” 第401回 你找死! 她已经认定了,她说完这句话就会立刻被云霄杀死。 如果在这之前云霄就已经是个疯子了,已经满口只会像个野兽一样呼喊“卑贱的女人”,呼喊着“你竟敢违抗我”,那么这句话一定会让他癫狂。 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彻底斩杀。 或许身为真仙境的小神仙,寒笙终究无法抵抗已有金仙境的云霄,但,谁说她没有力量? 能不能抵抗,都抵抗了再说。 右手掌心,在骤然爆发出的璀璨光芒中,那颗从前在清微天时殿下便封在她体内的星辰轰的一声碎裂开来。 强猛的劲气一瞬间冲刷至她四肢百骸,眨眼的时间,浑身伤势尽数复原。 更甚者,当她猛地睁开眼睛,一道淡青色的真龙虚影竟从体内飞出,在一声响彻华阳山的龙吟之后,携无上威势,击在了云霄胸前。 真龙嘶吟,无上威严,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在华阳山的这场大宴上,究竟会有多少大人物来赴宴? 天庭、灵族、古族、佛族、蛮族、太名山、昆吾山……数不清。 这满山的神明,不论是十数万岁的老妖怪,还是几千岁的小神仙,没有一个不认识这龙吟之声的。 但一瞬间就通晓这一声龙吟源于何人何处的,唯有两位。 一个是此次代表了天家龙族,来赴宴的正经的真龙帝子,一个便是那位太名山的东武真皇了。 一个在偏殿里与几族年轻天骄的聚会上,一个在正殿里与三界中真正强者的聚会上,未有一个照面的机缘。 但不约而同的,在那一声龙吟爆发之后,一瞬间蹙了眉。 在世界一片太平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说,时代是属于年轻人的,但哪怕这太平皱起一丝波澜,所有人都会发现,时代永远是属于真正的强者的。 年轻的帝子一瞬间飞身而出,但终究不及那位早已成名十数万年的东武真皇。 颜渊的心脏猛的揪起来,他什么都没有思考,便爆发出滔天的神识之力,将整个华阳山笼罩在内。 当这无上之力风暴一般扫过众神之时,他瞬息寻到了寒笙的位置。 在那个并不远的地方,其实寒笙自己也并不完全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她只是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心中产生了这般想法,然后就去做了。 三千年前,离开清微天时,殿下曾亲手摘下一颗星辰,封在她的手心,他说:“寒笙,你此去路途遥远,多有磨难,愿这颗星辰,可护得你的性命。” 这颗星星,在她体内待了三千多年,什么感觉都没有,但那样的绝境之中,她将它轰然击碎,那一瞬间,她好似重回清微天一般。 清微天,十万星河,无边寒夜,永世的死寂。 浩荡的星辰之力洗刷过她全身经脉,骨肉再生,伤痕痊愈,一个呼吸的时间。 淡青色的真龙虚影,怒吼着冲出她眉心灵台,击在云霄的身上,也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可于她来说,那是仿佛重新活过了曾经在清微天的所有时光。 那样的时光,寒冷彻骨…… 睁开双眼,心神回归,她就这么恢复了伤势,并击退了云霄。 但终究她只有真仙境,即便那一击令云霄也受伤颇重,但云霄再不济也是金仙境,若继续纠缠下去,她还是敌不过他的。 也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看到云霄在喷出一大口鲜血之后,不顾伤体,暴怒的朝她冲过来:“你这个卑贱的女人!你竟敢对我出手!” 紧紧搂着怀里早已没了声音的云昕,寒笙目光一凝,那是暴怒中的云霄拼尽全力的一击! 她正要以极速退开,却忽见天边风云涌动,浩瀚的灵气海洋一般汇聚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仿佛携天地意志,大道之威,将云霄这道攻击碾为虚无。 师尊,是她的师尊! 寒笙猛地回过头,果然便撞进一处怀抱中。 颜渊面色苍白的紧握她双肩:“你受伤了?方才是怎么回事?” 是受伤了,但眼下已然痊愈了。 没有人看见她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就是当她再次看到师尊,只想不顾一切的靠在他怀里痛哭一场。 但她没有。 寒笙摇了摇头,什么都没顾上,只紧紧抱着怀中婴儿,拼命压抑着泛红的眼眶:“我没事,师尊快看看小云昕,她受了伤。” 颜渊在接住她的一瞬间,其实就能感知到她的身体一切正常,可额上、嘴角,还有袖口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她怎么会没事? 就在此时,紧随颜渊而来的云逸夫妇也赶到了寒笙身边。 本以为颜渊如此急迫,是他的弟子出了什么事,却没想当夫妇俩赶到时,看到的却是在场三个神仙,两个受伤的,一个是他们的小儿子,一个是他们刚出生的小女儿。 西陵神君还没说什么,那位神君夫人却惊呼一声,一把将云昕从寒笙手上夺下来:“昕儿!” 于一个母亲而言,问责永远不是最重要的,这位神君夫人什么都没说,只一个闪身便抱走了怀中气息奄奄的女儿。 寒笙不知道神君夫人是带云昕去何处施救,她只是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是不是有点不妙? 她心里咯噔一声,一把拉住颜渊的手:“师尊,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颜渊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 他没有对寒笙说什么,但寒笙一瞬间便安下心来。 颜渊瞟了一眼不远处跪在地上呻吟着的云霄,将目光转回云逸面上,几分冰冷:“方才我赶到时,正见他对笙儿出手,云兄是否该给本尊一个解释?” 寒笙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了,那位西陵神君并没有误会于她,听了颜渊这话,反倒面色铁青的朝云霄骂道:“孽子!你又做了什么!” 被自己的父亲当众责骂,那云霄虽在方才的冲击中再受重伤,却再次挣扎着爬起来,朝寒笙嘶吼着:“你这个卑贱的女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寒笙几乎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师尊的声音,森冷至极。 “你找死!” 第402回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寒笙还从未亲眼见过颜渊杀人的样子。 事实上,在师尊身边生活了几千年,她连他真正动怒的样子都没见过几回。 虽然她也恨不能杀了这云霄算了,但云霄再疯狂、再可恶,终究是西陵神君的儿子。 师尊若真为了她一怒之下将云霄杀了,那后面会引发出怎样的混乱,她不敢想象。 云逸自然是不会坐视颜渊对云霄出手的,他急忙挡在二者中央。 “颜兄息怒,我这幼子绝非故意如此,他自三千年前从一处凡世修行归来,心智元神便出了问题,不知为何,脾气变得暴戾异常,尤其是面对女子时,他绝非故意针对你的弟子啊!” 颜渊紧紧皱着眉,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云霄神志有问题? 他依旧震怒:“什么叫尤其面对女子时?便是转世修行时出了什么问题,难道以你的手段都无法救治吗?” 这显然是件家丑不可外扬的事,先前那般阵仗,会赶来一瞧究竟的自然不止一个颜渊和云逸,但轰然耸立的结界隔绝一切。 如此之下,云逸才坦言道:“不瞒你说,能试过的方法我都试过了,最初这孽子比现在这情况还糟糕,连见到他母亲都喊打喊杀,几千年里不知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将他关在后山不许出来,一直到前些年随着他境界上有所突破,渐渐修补元神损伤,脾气有所收敛,才许他出来走动,谁知这孽子今日又发了疯?” 云逸一手压制着依旧暴躁不已的云霄,飞速将情况解释了一遍。 师尊是怎么想的,寒笙不知道,但当她听到最初云霄归天时竟疯狂到连自己的母亲也喊打喊杀,不寒而栗。 但她应该要觉得可怜他吗? 不。 她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情绪,什么感觉,她挣脱开师尊的手,紧紧捂在胸口。 她觉得那里头翻江倒海。 恶心,还有厌恶。 就像把豆腐和白菜放在一起,煮成一锅浓稠腐烂的汤,生灌进肚肠里。不管怎么张嘴,都呕不出。 在颜渊疑惑的目光中,寒笙看着被他的父亲用灵气化作的绳索紧紧捆住的云霄,那一刻的神情真像个神仙,启唇,却无声。 她在说话,却没有声音。这不是传音,颜渊和云逸都未能明白。 但寒笙知道,云霄明白,他一定刻骨的熟悉,刻骨的明白。 寒笙说,死亡和痛苦,都是你应得的。 “啊--” 一声非人般的嘶吼。 嘴巴大张,目眦欲裂,七窍皆是鲜血。 如果过去是疯,那么从这一刻开始,云霄废了。 痛快。 寒笙慢慢的笑了。她隐约的觉得这样不那么好,但她还是笑了。 见此情景,即便深知作孽的是自己的儿子,身为人父,云逸还是面色铁青的瞪着寒笙:“你做了什么?方才发生了什么?” 方才发生了什么? 呵。 她一挥染血衣袖,将记忆中画面展示给他看。 最初的发难、来回几番的折辱、不顾一切的伤害、浓烈至极的杀机。 当云逸看到她怀里的云昕遭受了云霄何种折磨之后,寒笙明明白白的在这位西陵神君的面上看到了痛恨,和一闪而逝的杀机。 云逸真的不知为何云霄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吗?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寒笙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还是云霄的生身父亲。 他的生身父亲痛恨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对他产生了一丝杀机。 而与云霄本就没有关系的颜渊,她的师尊,观完全程,雷霆盛怒。 没有搭理云逸,也没有搭理那个“神智混乱”的理由。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念起,武道真意,极巅压迫,镇其身!断其骨!废其道! 眼见他在痴傻的边缘又遭重击,骨断筋折,血流如注,两膝俱碎,残骨与血肉纠缠着深陷砖石之下,头颅紧贴在地面,脊背扭曲的弓起。 那个样子,怎么说的来着? 是了,是一个极标准的,金仙境的小仙该给上神境强者行的大礼。 寒笙不知那云霄日后是否还能修行,或者说,日后是否还能像个“人”似的活着。 而颜渊冷视这景象,只留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云逸一句:“不用谢。” 后来的几日时光,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变回一场欢宴。 只不过这欢宴的主角云昕,因受了极大的惊吓,后头便再也没有露过面了。 好在那场意外里寒笙始终将她护的很好,没有让她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为此,那位神君夫人私下里十分慷慨的感谢了她。 一切都挺和谐。 她不提这件事,主人家不提这件事,所有人也都不会主动去询问什么。 就连她的师尊亦是如此。 直到这筵席终散,各方势力逐渐离去,在回太名山的路上,颜渊蹙眉看着翻腾不歇的云海,轻唤道:“笙儿……” 寒笙一下扑进他怀里。 没有哭,但是抱的很紧很紧,紧到身体颤抖,声音颤抖:“师尊……” 颜渊将掌心贴在她背上,再也没有问下去了。 后来的事情不消说,回到太名山之后,寒笙便立刻进了修炼室,整整五百年。 而故事外,当时所有没能问出来的,或是不忍探究的,如今看着观过寒笙记忆的将离,颜渊再也忍耐不住。 但将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虽然看过她大半记忆,但都是些碎片,零零散散,许多时候能把一件事理顺就很不容易了,更别说有些情绪即便是她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我又怎么能全都看的透彻?” 颜渊不管:“你必须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将离头疼。 “当时你不了解,是因为她当初在人间经历的许多事情你不知道,如今那些事情你已经知道了,那你应该猜出那云霄的身份了啊。” 颜渊皱了皱眉:“谁问你云霄的事情了?我自然猜出他是谁了,这件事我已经没有兴趣了,我想知道的是,你可能看到她当时……对我是怎么想的?” “……” 呵,男人。 第403回 一万种杂念 将离挑眉一笑:“什么当时?抱你的那时?” 颜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将离想了想:“怎么说呢……” “……怎么说?” 在颜渊渴望的目光中,将离抿唇一笑:“那可真是一个毫无杂念的拥抱。” 将离是个坏人。 颜渊这么认为。 将离自己也这么觉得。 “不过那就是一个毫无杂念的拥抱,怎么,难道当时你有杂念了?” “没有。” “那你还在意什么?” “现在希望她有。” “哦。” “所以到底有没有?” “没有。” “……哦。” 颜渊低头喝酒。 闷闷喝了一会儿,醉上加醉:“我觉得你不是来帮我的,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默默将他手里那壶十分稀有的仙酿,换成地府阴鬼酿的果酒,将离疑惑:“帮你,和看你笑话这两件事,难道不能同时进行吗?” 颜渊毫无察觉的喝着那壶果酒:“将离,你是一个坏人。” 将离耸了耸肩。 她确实是个坏人。 这辈子看过的风景多了,但高高在上的东武真皇酒后伤情这种场面,属实难见。 将离很珍惜。 所以不想告诉他,在他们回太名山路上发生的那个拥抱,的确毫无杂念,可五百年后,寒笙突破金仙境出关后再见他时,什么都没干,只是规规矩矩朝他这个师尊行了个礼。 但那可真是个包含着一万种杂念的礼。 彼时的太一栖霞,时间安静了足有五百年,五百年后天边霞光四起,瑞气千条,颜渊知道,寒笙突破了。 其实一般的小神仙,从真仙境突破到金仙境,是不必闭关这么久的,只是她从前从未闭关修行过,此番遭遇瓶颈,自然要花费数倍的时间将道法修行全数补上。 只用了五百年,颜渊觉得已经算挺快了。 但寒笙不觉得。 师尊是个骗子。 说什么道心入定之后感受不到饥饿和时间,这没错,可他怎么没说待脱离了那入定状态,所有的感觉会一瞬间百倍千倍的找回来呢? 突破至金仙,元神金光闪闪晶莹璀璨,她能感受到,那是比之真仙境数十倍的强悍力量。 可稳固了修为后,待她自法阵中睁开眼的一瞬间,寒笙饿的扑通一声栽倒下去。 昏了足足两个时辰。 再醒来时,靠修为强行将那股饥饿感压抑下去,寒笙抖擞着精神,五百年未见,她如今已是个正正经经的金仙了,要让师尊觉得眼前一亮无比欣慰才行! 可当她推开修炼室的大门,仿佛推的不是一扇门,而是推开整整尘封了五百年的时光。 这世上没人能说清时间究竟是种什么力量,更别说时间长的什么样了。 但那一刻寒笙觉得自己感受到了。 她的手臂扶在刻满禁制道纹的石门上,迎着修炼室外穿堂而过的山风,她就这么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看着一丈之隔的师尊。 她好像站了有五百年那么久。 五百年过去了,师尊一点都没有变,发色很深,瞳色很深,手腕、锁骨、脸颊却是且柔且冷的皎月白,他安静的站在那里,满身神辉,流光溢彩。 明明是武道至强,却精致的好似寒潭月光,一碰就碎。 甚至,他今日穿的还是初见时那件雪后天青的长袍,在她不断消化着这逝去的五百年时光中,山风穿堂,流云回雪的风光。 时间究竟是种什么力量?时间长的什么样? 时间是一种初识温柔,懂后狂乱的力量,狂乱的砸在她的身上。 寒笙看到师尊正微微笑着看她,的确是眼前一亮无比欣慰的模样,可她想的却全不是突破后的骄傲和得意。 她想眼前这个人。 想到朝夕相处的三千年。 想到这三千年全化作凶猛的心跳。 一年甚过一年,一下重过一下,发出沉重的咚咚声,狂乱的、快要冲破胸腔的在她体内猛烈跳动。 时间有着最邪恶的模样。 当心脏跳动的声音盖过一切,她眼前就浮现出这邪恶的模样。 目光落到师尊的手上,她想去牵他的手。 目光落到师尊的肩上,她想靠着他的肩。 目光落到师尊的胸膛,她想紧紧的拥抱他。 目光落到师尊的面上,她…… 她心脏停跳一般的俯下身,行了礼。 “不负师尊所望,笙儿已经突破到金仙境了……”低着头,垂着眸,她轻咬红唇,缓声道。 就这么短短一个照面一个招呼的工夫,那情绪爆发的激烈程度,直白露骨到看过不知多少妖魔鬼怪谈情说爱的将离,都忍不住面色微红。 彼时月落湖畔的小木屋里,她放下姑娘的元神残片,从那场景里挣脱出来,足足喝了半壶酒才缓过来。 林夕亦是。 他看着将离,感慨道:“这一段确实…连我看完了都差点喜欢上小颜了。” 将离一口酒喷了出去:“小师叔,你别吓我,你们俩不合适……” 林夕笑了笑:“我开玩笑的,你的修为太弱,这方面尤其脆弱,为了救人影响自己就不好了,你看,你听了我这个玩笑,现在是不是脑子里完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呵呵,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是没了,都变成另外一种更瘆人的乱七八糟了。” 林夕怔了片刻,摇了摇头:“定力太差。” “……” 不管是哪一种的乱七八糟吧,将离自然不会同颜渊说,只一杯杯的往嘴里倒着酒,迷迷糊糊的听他继续往下说。 只说那次寒笙出关后,颜渊料到她必然饿的头昏眼花,早便备好了满满一桌的美味佳肴。 且不出他所料,什么师尊,什么修行,在她看到那桌“至高信仰”的一刹那就全抛之脑后了。 寒笙快乐的哼着歌,看着慢条斯理,实则风卷残云,从准备食材到出锅上桌,颜渊整整做了两日的饭菜,她半个时辰就吃的一干二净。 吃完舔舔嘴角:“还想要。” 颜渊笑的无奈:“不是不给你吃,为师只怕你撑着了。” “不会的,我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一天三顿就会饱的寒笙了,师尊你忘了吗,我已经突破到金仙境了!很厉害的!” 第404回 喜欢的话,直接娶回来就是了 颜渊不得不服:“好,你厉害。” 然后这师徒俩便整整一个月没有离开厨房。 那一个月的厨房饭桌两点一线生活,还有个让颜渊很是惊奇的。 这一个月,他们形影不离,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他洗菜的时候,她扒在水池边,他切菜的时候,她扒在案台边,他做菜的时候,她扒在灶台边。 但他却没找着几个机会开口说话。 水池边、案台边、灶台边,寒笙:“天呐师尊!你不知道刚开始我用了多久才入定,怎么找都找不到窍门,简直折磨死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颜渊:“我…” 寒笙:“那种感觉太折磨了!就跟一锅香气四溢但永远煮不熟的肉一样,就在眼前,但永远也吃不到!不过一旦入定就全好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颜渊:“是…” 寒笙:“感受不到那些杂念之后呢,就发现师尊真是太贴心了,从前听您念叨过几万遍的东西,深刻的像是长在脑子里似的,参悟起来简直太方便了!” 颜渊:“那…” 寒笙:“但是师尊从前说的东西太多了,一时间我东领悟一点,西领悟一点,没多久就把自己绕乱了,也不知花了多久才理顺回来。” 颜渊:“你…” 寒笙:“理顺之后我就开始冲击金仙境啦。本以为肯定极其艰难,我都做好准备失败了十七八次了,可没想到我竟如此天赋异禀,师尊猜我突破了几次就成功了?” 颜渊:“应…” 寒笙:“一次!我突破了一次就成功了!您能相信吗!这个感觉真是太好了,突破的时候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强了好多好多倍!师尊还记得突破金仙境是什么感觉吗?” 颜渊:“我…” 寒笙:“师尊突破金仙境的时候都是十多万年前了,一定不记得了。说起来,师尊上一回突破是什么时候呀?应该是突破到上神大成境的时候吧?那种感觉是不是更爽啊?” 颜渊:“其…” 寒笙:“哎呀,我记得您说过突破上神大成境,已经是好几万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您何时再突破呢?下一个境界是上神极境是吧?” 颜渊:“下…” 寒笙:“哇,这个味道好香啊!这是师尊新研制的菜式吗?用什么做的?颜色好漂亮,师尊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颜渊微笑看她,一言不发。 那一个月内,几乎每日都是如此。 后来颜渊粗略计算了一下,她大概是把这五百年没说的话都集中在这一个月里了,就连吃饭的时候都不消停,不知道把自己呛着多少次。 一个月后,寒笙终于从那股要命的饥饿和怀念中稍稍缓过劲来,真诚的感谢了颜渊:“和师尊聊天,还是那么愉快!” 颜渊微笑了又微笑:“……你开心就好。” 离开厨房和饭桌,回到三清于微,寒笙痛痛快快的睡了七天七夜,醒来后像从前千万次一样,到藏书阁找他。 颜渊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给她讲经论道,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座用玉简堆出的小山:“那些都是送给你的信,为师都存在此处了,去看看吧。” 寒笙怔住了:“信?还有人会给我写信吗?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颜渊摇头:“我也不知都是谁写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望着那座比她都高的“信山”,寒笙既畏惧又兴奋,兴奋是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给她写信,畏惧是头一回就收到了这么多,她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后来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勉强看完了搁在最上层的二十八枚玉简,然后她发现她畏惧早了。 她不该畏惧这些信的数量,她应该畏惧这些信的内容。 她想问问这些写信的,仅在五百年前华阳山大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世家俊杰们,甚至许多她连名字都不记得的神族子弟、仙山传人们。 非亲非故的,她怎么就跟他们“缘分匪浅”、“命中注定”了? 他们知道她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看什么、爱听什么吗? 他们顶多知道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太名山的弟子而已,谁给他们的自信就“命中注定”了? 这还算婉约的。 而那些豪放的,简直霸气绝伦,直接送了一纸婚书过来,请她将自己的名字题上去,然后生生世世做他的女人。 呸! 这帮各族各界的天之骄子们,他们是有病吗? 寒笙气呼呼的将这堆玉简拍在颜渊的书案上:“师尊你快看看啊,你看这些人都写的什么!简直不堪入目,他们都疯了吗!” 颜渊皱了皱眉:“不堪入目?” 他拿起一枚贴在额心,片刻后放下,又换了一枚。 看了近半个时辰后,颜渊挑了挑眉:“不都是挺正常的情书么,哪里不堪入目了?” 寒笙惊呆了:“正常?您觉得这个叫正常?!” 颜渊犹豫了一下:“为师的意思是,从前你师姐们收到的差不多也都是这样的,应该是如今仙界的男神仙们就流行这么写情书吧。” 寒笙满脸嫌弃:“仙界的男神仙们为什么会流行这样写情书?” 颜渊想了想从前几个弟子,每每收到情书时的兴奋样子:“因为大多数的女神仙都喜欢看这种情书?” “不喜欢!太肤浅了!一看就是一帮想当然的幼稚鬼写的!一点都没有深度!” 颜渊被她逗笑了:“情书还能怎么有深度?添两段佛理进去?” “那也不是这么说……呃,就像,就像如果是您这样有阅历的成熟神仙来写,肯定就不会写些什么一见钟情、缘分天定的废话吧?” 颜渊摇头。 寒笙叉腰:“对吧!” 颜渊看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干写情书这种事。” 寒笙呆了一下:“啊?为何?” 颜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书案上这一堆玉简背后,惨遭佳人嫌弃的赤诚之心,慢条斯理的整理着:“情书给人拒绝的余地。” 好像有点道理,寒笙眨了眨眼:“那您对喜欢的女子如何追求?” 颜渊摇头:“我没有喜欢的女子。” “假如有呢?假如有您会怎么做?” 颜渊想也没想:“喜欢的话,直接娶回来就是了。” 寒笙明显不认同:“那对方万一不同意呢?” 颜渊笑了。 “我不会让她不同意的。” 第405回 距离产生美,你克制一点 寒笙是说什么都看不下去那些情书了。 她表示日后再有人送这种东西来,请师尊直接扔进灶下,不要犹豫。 有一说一,这些玉简的品质还是不错的,扔了浪费,她觉得用这东西烧火做出来的饭应该会更香。 于是颜渊将那堆玉简理了理,都搬进了厨房里。 只是有一封,他想了想,还是抽出来:“这是昆吾山的玉髓,说不定是思丝写给你的,你不看看么?” 话至此处,将离忍不住打断颜渊:“你到底什么时候说到这丫头和我之间的渊源?” 颜渊白了她一眼:“急什么,不正要说到这一段么……” 但也不知是酒太醉人,还是这故事太长,接下来的这一段,颜渊半趴在桌面上,三言两语流水账似的就应付过去了。 彼时他所料不错,那封信的确是赢思丝写给寒笙的。 赢思丝表示,前段时间她表现不好被师兄关禁闭了,好不容易熬完了刑罚,请她一定要来昆吾山看望她,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她又表现不好被师兄关禁闭了。 于是寒笙推着颜渊火急火燎的就去了昆吾山再次拜访。 两个小姐妹时隔五百多年终于再见,激动的是热泪盈眶。 而看着才隔了五百年便再相见的颜渊,赢美之颇不耐烦:“颜兄,人间有句话说的好,距离产生美,这一万年里我们见的过于频繁了,你克制一点。” 说完他又继续闭关去了,只叫不久前出关的子玉负责招待。 子玉自然是不会招待颜渊的,他宁愿把精力浪费在感化赢思丝身上。 鉴于寒笙一到昆吾山就立马和赢思丝黏在了一起,子玉也没管她是不是客人,总之就放在一起教育感化了。 寒笙目瞪口呆。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神仙,能够容貌如此绝色的同时,言谈如此古板无趣的。 她十分后悔:“若是我早知你这位师兄是这样的性格,一定邀请你来太名山做客,现在好了,除了夜里我们连话都说不上了。” 赢思丝闻言叹息:“他才不会同意我去太名山。” “为何?” 为何? 赢思丝向她吐槽了整整一夜,痛诉大师兄的无情和严厉。 可赢思丝不知道的是,她说了整整一夜的大师兄的缺点,好不容易将其在好姐妹心中的形象塑造的十恶不赦,只因一句话便前功尽弃了。 赢思丝说,大师兄从小就崇敬天齐君,这辈子到现在做的最起劲的两件事,一个是修炼,一个就是追寻天齐君的往事。 然后寒笙再见子玉时,目光就全变了。 激动的泪花一闪一闪,她热血沸腾的看着子玉:“北阴君,听说你很崇敬天齐君?” 子玉点头:“怎么?” 寒笙高兴的快要跳起来了:“我也崇敬天齐君!!!” 有多崇敬呢? 那一次颜渊同寒笙在昆吾山待了大约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就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在灵虚峰偶遇,寒笙说她和北阴君有约,先走了。 颜渊没管她。 第二次在兵峰偶遇,寒笙也说她和北阴君有约,先走了。 颜渊当场将她拦住:“你这趟来不是和思丝约好的么,总找那小子做什么?” “没做什么,就聊聊天啊,师尊放心,北阴君人很好的!” 说完又走了。 第三次是颜渊几日寻不见她人影,便特意去她房间外等,没想到一直等到深夜才见她回来。 他十分严肃的提醒了她:“不是为师不给你交朋友的自由,但你要知道,这个北阴小子心里头可是有人的。” 寒笙却笑了:“我知道他心里头有人啊,天齐君嘛。” 颜渊皱眉:“你知道还与他走的这般近?难道不在乎这些吗?” 寒笙想了想:“我是不在乎,不过思丝好像挺在乎,每次我与北阴君聊天,她都很生气,说我背叛她了。” “她在乎是因为视你为好友,才不忍见你这般糊涂,为师亦是如此。你若也将她视为好友,不该为了一个没有结果的人伤她的心。” 寒笙纠结了:“我自然将思丝视为好友,可我也将北阴君视为好友啊,这可怎么选啊。” 颜渊斩钉截铁:“为师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选思丝。” “可是……” “你不相信为师?” “不是不是。” “那就行了,去跟思丝道个歉,不要再见子玉了。” “好吧……” 饮下一杯酒,将离咳了几声:“所以你那时不知道他们两个每日都在聊我的事?” “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颜渊皱眉想了一会儿:“没记错的话,后来子玉送她那副画的时候吧。思丝和她大吵了一架,她来问我怎么办,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将离不可置信:“所以你那时和她已经生活了三千多年,却还不知她其实很崇敬我??” 颜渊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你难道没发现,她是个很会保守秘密的人吗?看着好像什么心里话都愿意分享,实际心里头究竟装着什么、怎么想的,谁都猜不出来。” “只是如今想来,从前聊起黑暗纪元的时候她都听的很认真,学会认字没多久就将藏书阁里的史书都翻了个遍,不管是去昆吾山还是华阳山,也都很喜欢逛一逛那里的藏书阁。” 将离不太明白:“她不是知道你我的关系么,若想知道我的事情为何不直接问你?” “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知道她为何崇敬我吗?” “也不知道。” 将离怒了:“那你知道什么?!” 颜渊想了想:“知道崇敬你没前途?” “……” 颜渊说的是真心话,他真心实意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崇敬将离的神仙都没前途,尤其是子玉。 所以当他得知寒笙听从了他的建议,与子玉绝交了之后,很是欣慰。 理所当然的,在他得知这两人绝交了没两日,又重新因为一幅画再次联系上时,相当郁闷。 而当他又得知,他用心教导了三千多年的弟子,心中最崇敬的神仙竟然不是他,而是那个荒唐无度的将离,他简直出离愤怒。 颜渊直接将子玉送寒笙的那幅画没收了,并立即带她回了太名山。 他指着她的鼻尖怒道,这辈子都不会让她有机会向天齐君学习,也不会让她有机会见已经“没救了”的子玉了。 第406回 由饿故生忧,由饿故生怖 将离不忍卒听。 “颜渊,我从前一直觉得比起赢美之,你为师育人的水平不知高出了多少,没想到也是一样的差劲。” “赢美之好歹顾忌我的身份,不敢在背后说我坏话,但你又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不是常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么?既然不想让寒笙崇敬我,干嘛不跟她说这些?” 颜渊叹了一声:“气头上哪想的到这些?我们刚回太名山她就跟我大吵了一架,还说若我不把那幅画还她,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应该的。不过这处我倒没看到,所以她这样生气,你又是怎么说的?” “我说……不理就不理。” 将离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优秀。” 颜渊敲着桌面:“别的事我都能惯着她,但是这件事就是不行!几万年来看你这副死样子我已经够烦的了,难道还要看自己的弟子也变成这样吗?” “可以理解。所以见你态度这么强硬,她最后知错屈服了?” 颜渊顿了顿:“没有,她一气之下又去闭关了……” 将离哦了一声:“原来她是因为这个闭关的啊,我还说呢,怎么刚出关没多久就又去闭关了…” …… 既想不到平日开明讲理的师尊,会干出没收她天齐君画像的事情,也想不到平日她随便撒撒娇就妥协了的师尊,这一次,竟如此强硬的对她说“不理就不理”。 气愤之下,寒笙当夜就发下重誓,既然师尊如此无情,她再也不要见他了,她要闭死关,一辈子都不出来了。 重誓被她写在纸上,潇洒利索的甩在了颜渊面前。 然后她便进了修炼室。 可春去秋来,道心入定又苏醒,她在修炼室中待了足有三百年,师尊都没有来找她…… 由饿故生忧,由饿故生怖,若离于饿者,无忧亦无怖。 可她离不了。她快要饿疯了。 寒笙屈服,她准备出关,跟师尊道歉。 反正与天齐君有关的事,从前殿下就告诉过她不能说出去,她在心里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叫旁人看出来,如今只要再次将它放回去,默默装在心里就好了。 何必跟师尊、师尊的厨艺,以及美食过不去呢? 可是当她推开修炼室的大门,迎着久违的日光,踉踉跄跄,一直走到藏书阁的门口,看到里头正在看一本经书的师尊时,心中有一股情绪轰的一声爆发开来。 寒笙转身就跑了。 新得的经书很有几分意思,颜渊看的入了神,他没想到她忽然就出关了,也不知道为何她看见他转身又跑了,但他自然还是追了出去。 于是寒笙跑了没几步便撞到他身上。 这一下撞的有点狠,她险些就倒飞出去。 颜渊皱了皱眉,一把将她拽住:“做什么跑的这么着急,跟逃命似的。” 他说对了,她就是以一种逃命般的速度和决心往外跑的。 寒笙不想跟他说一句话,甩开他的手就要跑。 这场景似曾相识,颜渊皱了皱眉,一伸手又将她截住:“干什么,又要叛出师门?” 寒笙大哭。 毫无预兆,眼泪决堤。 自华阳山归来,八百年来头一次。 少时爱哭,被饿哭,被吓哭,难过哭,高兴哭,成年后也免不了常常流泪,因为委屈,因为气愤,也因为感动。 唯有华阳山上,她不觉得那值得她掉一滴眼泪,并且自那以后,不觉得有任何事值得她掉一滴眼泪。 因为对不在乎的人和事,没有必要,而在乎的人和事,则永远不会让她掉眼泪。 她的真身,是来自星河水里的一滴星辰灵露,她能随时随地控制眼泪这样的液体凝聚和消失。 但她从来无法控制那些不得不崩溃一场的瞬间。 这个瞬间,一直到那场意外发生,她都没能想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但她无法控制。 有愤怒,有慌乱,也有无限的委屈,但这三样东西加起来,不足她真正所思万分之一。 剩下的东西简直要了她的命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唯有一滴接一滴的眼泪,真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睛里流下来。 这眼泪猝不及防,颜渊呆住了:“为师开玩笑的,你别哭啊,怎么了这是?肚子饿了?” 寒笙崩溃着摇头。但其实她已经快饿死了。 “那是闭关不顺利?” 寒笙继续崩溃着摇头。但其实她闭关一点都不顺利。 “你不会还在气为师没收了你的画吧?” 寒笙再一次抽噎着摇头。但其实他不提起还好,一提起心中怒火直接再添一层。 “那你是怪为师不许你和那个子玉做朋友?” 寒笙紧接着他的话不停的摇头。 但其实想到这一点心里就郁闷的不行,几千年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个像她一样喜欢天齐君的人,可他竟然不许他们做朋友。 颜渊一连问了二十多个可能会引她痛哭一场的原因,寒笙一连摇了二十多次头,好像她就是毫无缘由的发泄一场。 最后颜渊放弃了,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你停下来,你想要什么为师都答应你。” 一个呼吸的时间,她的眼泪停下来了。 “我想吃师尊做的饭。” “……” 颜渊很想朝她吼一句:我是不是最开始就问你可是饿了,你跟我摇头,现在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结果还是因为饿了?! 但他忍住了。 “好。” “我想随时随地都能吃到师尊做的饭。” “好。” “我想永远都能随时随地吃到师尊做的饭。” 颜渊刚张嘴就皱了眉。 就算她不嫁人,早晚也是要出师的,他还能永远护着她不成? 他想了想,折中道:“为师答应你,在你嫁人或出师之前,只要你想吃,为师都做给你吃。” 寒笙摇头,不住摇头:“我不嫁人,我没有想嫁的人,我也不出师,反正我永远也不可能比师尊还厉害的,可以一直跟师尊修炼。” 不是颜渊对她没有信心,但她若想有朝一日在境界上超过他,不说完全不可能,但也差不多了。 可是在太名山,规矩并非如此。 颜渊道:“不必一定要超过为师才行,待你晋入上神小成境或年满五万岁,便可出师了。” 他将她的泪痕一点点擦去,笑着逗她:“再说了,为了几顿饭就一辈子不嫁人了?值得吗?” “值得。”寒笙仰头看着他,眼圈绯红。 “师尊忘了?这是我的信仰。” 第407回 始于没事找事,陷于无理取闹 “所以你知道她当时为什么哭吗?”颜渊看着将离。 将离一摆手:“那个先别管,我只问你,当时为何不去找她?” “闭关是好事,我为何要去找她?” 将离挑了挑眉:“?” “这种感觉,你这种没收过弟子的不会理解的,她从前那样厌恶闭关的人,好不容易有这种觉悟,我自然要支持她。” “她说闭死关你也要支持她?” 颜渊呵了一声:“就她那样的我还不知道,怎么可能闭死关,能坚持一千年就算她厉害了。” 将离朝他拱了拱手:“我现在特想给你跪下,真的,心服口服。” 颜渊抬眉看了她一眼,他能感觉到她这背后表达的不是什么好意,但还是一脸真诚道:“不管什么时候,你想跪我,我都不会阻止你的。” 将离看了看杯中的稀世珍酿,打消了泼他一脸的想法。 颜渊:“所以她当时到底为什么哭?” 将离摇头:“说不出来。” “你信不信我揍你。” 说真的,将离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图什么。 十二万年了,她每回喝醉的时候,不是酣畅淋漓的觉得万事万物,都他妈太值得了,就是失魂落魄的叩问内心,将离,你到底图什么? 她看了看摩拳擦掌的颜渊:“说是说不出来了,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可能不那么恰当,但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你意会一下就完了。” “你说。” “你想象一下,假如有一天你们成亲了,做了夫妻了。” “嗯。” “你们过的很快乐,快乐了…七八万年吧。然后…” “然后?” “然后突然有一天,三界大乱了,魔族入侵了。” “不可能。” “大乱之后,战争爆发,生灵涂炭。” “也不可能。” “这时候为了天下苍生,你不得不重回战场。” “……好吧。” “上战场嘛,不管是多厉害的神仙,都可能永远回不来。” “嗯。” “但还是那句话,为了天下苍生,即便要和挚爱的妻子分开,你还是得去。” “是。” 将离咽下一杯酒:“分别的时候,你带着可能永远都回不来的心情,沉重的和她表达了心中爱意。” “嗯。” “然后她只对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知道了,赶紧去吧。” “……” “后来你九死一生,虽得胜归来,却身受重伤,但你什么都顾不上,只想赶紧见到自己的妻子。” “嗯。” “可惜她没有来迎接你。” “……我去找她也行的。” 将离笑了笑:“自然,自然,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上了个战场嘛,她不来接你,你去见她就是了,不必矫情。” “……正是。” “于是你连身上的伤也来不及管,急匆匆就回了太名山,但待你回到太名山的时候,却看见她正在和……和思丝喝茶聊天。” “……” “你安静的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她注意到你回来了。” “然后她……” “然后她惊讶的看了你一眼,说…” “说?” 将离捏着酒杯,看着颜渊不自觉紧皱的眉,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展唇一笑,声情并茂道:“说,哎呀,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会战死沙场呢!” 然后在颜渊就要爆发前的一瞬,飞速道:“举例完毕,只是个假设,入戏太深,概不负责,有任何情绪,请自行消化!” “……” 颜渊的确是想打她来着:“你这举的什么例子?!这两件事有一点相通之处吗??” 将离耸了耸肩:“我不说你非逼我说,我说了你又听不懂。” “我听不懂?明明是你……”颜渊指着她鼻尖的手一停,眼神一直,忽然间面色惨白,“是…” “是我对不起她……” 将离眉尖一挑:“低估你了啊,不过这种事,于道义礼法上来说,还够不上对不起那一层,不过于男女情事上来说,大哭一场,实属正常。” “毕竟爱情这种东西,说得难听点,不就是始于没事找事,陷于无理取闹,忠于胡编乱造嘛。” 颜渊心中复杂的情绪成功的被将离给搅乱了:“……你对于爱情的理解,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将离勾唇一笑:“不必羡慕我的觉悟,经历的多了你也能有自己的理解。” 颜渊摇头:“经历一次就够了,爱情不是大义,我不做付出没有回报的事情。” 将离给他鼓掌:“观点独特,理解到位,是个天才。” “……” 故事继续。 颜渊从前一直觉得,把三界之中所有十万岁以上的老神仙,都拉出来比较一番,在会换位思考、理解年轻神仙不同的思想和处境这件事上,他排第二,大概只有将离敢排第一。 毕竟他只是给年轻神仙们做像朋友一样的师尊,而将离,那是身体力行,和年轻神仙们、年轻鬼怪们、年轻凡人们谈情说爱的。 这谁比的过? 但除了一个将离,这三界之中有任何一个老东西,胆敢跑到他面前大言不惭的,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让他们羞愧至死。 所以那次风波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基本都能理解。 比如前一刻还哭的要死要活的小姑娘,后一刻又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颜渊理解。 她饿了三百年,心急些太正常了。 由着她跟就是了,做个饭而已,他又不是见不得人。 再比如他洗个菜,她夸一句,他切条鱼,她夸十句,他炖个汤,她夸百句,他做完一顿饭,她硬生生夸了成千上万句,颜渊也理解。 她从前就常夸他的厨艺,再加上憋了三百年不说话,刚出关时话多些太正常了。 由着她夸就是了,他又不是受不起。 还比如一桌菜,她不到半个时辰就吃的干干净净,然后又要他做,并且将这个过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每日都重复上七八次,颜渊还是理解。 上一回闭关五百年,出关后她缠着他在厨房里赖了一个多月,才稍稍驱除饿意,还没等怎么着呢,就又立刻闭关了三百年,前前后后加起来八百多年。 从前每日吃饭,连续吃了三千多年,如今八百年不饮不食,放纵些太正常了。 由着她吃就是了,他又不是供不起。 第408回 当心爱的女子问你,我胖吗? 甚至,就连这场放纵之后发生的那件小意外,他都理解了。 意外意外,意料之外。 但许多意外发生之后,再回过头去看,大多也都是情理之中。 这件小意外,说来简单,不过是在寒笙出关几十年后,颜渊想着距离上一回考校弟子们的修行也有段时间了,便带她一起去了去雅集丹心。 本以为带她去雅集丹心见见师姐们,热闹几日,她会开心。 事实上,寒笙的确开心。 可谁都没有想到,一场过程和谐,结果完美,甚至整个师门在结束之后还其乐融融的喝茶聊了会儿天的考核,最后会引出那许多后头的混乱。 这件事,坏就坏在考核结束之后喝的那几杯茶,聊了那一会儿天上了。 听从寒笙的建议,这场聚会,颜渊没有参加,只在外头等她什么时候和师姐们聚完了就一起回太一栖霞。 而那屋子里头,看着突破金仙境的小师妹,几位师姐也满心骄傲,甘棠尤其。 看着当初自己山脚下捡来的小脏孩,如今已是个金仙境的大姑娘了,她爱怜至极的在寒笙脸上揉了又揉,掐了又掐。 但揉着揉着,甘棠脸上慈母般的笑意却渐渐凝固了:“小笙儿,师姐怎么觉得,你这脸上的肉…好像比上回见时多了些?” 寒笙:“?” 说着甘棠掐着她两边脸颊仔细比了比,朝后头其余师姐妹们喊了一声:“你们来看看,是不是多了些?” 寒笙:“?” 暮刑饮着茶闭目养神:“说什么疯话呢,天生的神仙成年后,仙体通常情况下,基本都不会再有变化的,你与十七才几百年没见,她…” “哎呀大师姐,不信你过来看嘛!” 暮刑摇头,起身一看却皱了眉:“好像是多了些…十七,你这是怎么弄的,闭关了几百年,怎么还给自己弄胖了?” 寒笙:“?!” “哎呀你们不要瞎说,小姑娘家家的,胖什么胖嘛!” 二师姐一把拍掉甘棠的手:“去去去,就你这么个掐法,抻的跟张饼似的,哪个看着不胖?” 说罢她一把搂住寒笙的腰:“我们十七的真身那可是天生灵物,都成年快四千年了,怎么可能还……呃,十七,你的腰呢?” 寒笙:“???!” 甘棠闻言两三下剥掉她罩在最外层的道袍,啧啧一声。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你看看这腰,这胳膊,这…这手指头都圆乎乎的了?!小笙儿,你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我……” 寒笙大张着嘴,喉咙里堵了颗石头一般说不出话,没一会儿便憋的满脸通红,转身就冲出了屋外,连袍子也顾不上拿了。 她一路横冲直撞的跑到雅集丹心宫殿群外,山崖之巅,颜渊闻声回头:“这么快就结束了?那走吧。” 说罢一挥衣袖,将她裹到足下灵云之上。 可万里高空之上,寒笙却心脏狂跳的一把拉住颜渊的胳膊,快要喘不上来气似的说:“师尊…有没有觉得…笙儿哪里…看,看起来不一样了?” 颜渊怔了怔,旋即皱眉:“你的外衣呢?” “不,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艰难的呼吸着:“师尊有没有觉得…我看起来…胖了?” 颜渊笑了:“你是天生灵物,成年之后仙体便不会……” 话未说完,颜渊忽然顿住了。 寒笙焦急:“师尊?” 颜渊皱了皱眉,扯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又走上前来在她脸上掐了掐,绕到身后,手掌在她肩背上虚虚比了比。 他匪夷所思的蹙眉看她:“好像真是胖了不少,怎么会这样……” 寒笙如遭雷击,当场窒息。 这个表情僵硬下来的速度,一瞬间就让颜渊敏感的预料到,似乎又要发生什么要命的事情了。 比如她再崩溃一场什么的。 好在,万幸,他这个师尊,收的全是些娇滴滴的女弟子,颜渊一瞬间就想到,女孩子们貌似都是很在意自己的外貌形体的。 当今仙界的主流审美,也不是以胖为尊。 他来不及再思考什么,本能似的一把圈住她的腰,将她往起提了两下,一脸真诚道:“也没有胖多少,你看,为师还是抱的动你的。” 寒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昏倒在他怀里。 故事外。 将离忍不住打断颜渊,并再次朝他拱手:“敢问真皇,能让您老都抱不动的姑娘,那得胖成什么样?” 颜渊翻了个白眼。 不用她说,后来他自然也明白当时那句话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只是他不明白,不就是胖了几斤肉么,她至于反应这么激烈?他又没在意什么。 将离:“够了。闭嘴。算我求你,不要再说任何蠢话了!” 颜渊泄气:“不然要怎么做,骗她吗?” “骗她啊!” “???” 将离连饮三杯,撸了撸衣袖:“我告诉你,当心爱的女子问你,我胖吗?我美吗?这件衣服我穿着好看吗?我漂亮还是她漂亮等一系列毫无意义的问题时,不要思考,不要犹豫,不胖!美!好看!全三界你最漂亮!” 颜渊嘴角抽了抽:“哪怕她胖的十分明显、梳了个十分难看的发髻、选了一件很不适合的衣裳、以及和明显比她漂亮的人比较的时候?” 将离举杯,仰头灌下。 颜渊满脑子问号:“这…这有必要吗?难道她看不出来我在说谎吗?” 将离勾了勾唇:“嗯,没有必要,你不信没关系。只是日后千万不要问相同的问题。” 颜渊冷笑一声:“我才不会那么无聊,再说了,这些东西有什么可放到心里去的?” 将离对着酒杯感叹:“是啊,毕竟东武真皇高高在上,不仅境界高强,就连容貌都碾压众神,跟你一比,什么上神,什么仙君,都与凡夫俗子无异。这些东西自然不会放到心里去。” “只是有一点,您可千万别问她什么,哎呀,是为师实力更强,还是战神更胜一筹?是为师比较厉害,还是天齐君比较厉害的问题,要不然……” 颜渊眯了眯眼:“你要不要脸?当然是我比较厉害。” 第409回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想弄死你吗? 将离朝颜渊极其顺从的一笑:“那是,以您老的境界,一个能打我十个,你比我厉害,这我认了,可白禾呢?” “当然也是我厉害。” “呵呵,你开心就好。” 颜渊怒了:“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你俩打过了?你打赢他了?” “……不输不赢。” 将离微笑饮酒。 颜渊拍着桌子:“那也是!她是我的弟子,怎么能认为别人比她的师尊更厉害呢!” 将离啧啧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看你,激动什么?你和白禾是好友又不是仇人,终有一日要分个你死我活,不过是随便问个无聊的问题而已,这些东西有什么可放到心里去的?” “……” 指节捏的咔咔作响,颜渊手指头直接顶在将离脑门上:“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想弄死你吗?” 将离坦然的饮酒:“可以想象。” 他又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那你知道我是用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没把你弄死吗?” 将离继续坦然的饮酒:“其实你不忍也没关系的,你现下直接把我弄死了,那你立马就是三界有史以来的头号大英雄。” 颜渊冷冷的瞪了她一眼:“你要真邪恶到那个份上倒好了,我第一个杀了你,又能做个英雄,又能出气。” 将离忽然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算了,我不能那么对你。好了,你继续说吧,后来又是如何了?” 颜渊足足饮了半坛酒才勉强将怒火平息,因为喝完这半坛,他算是彻彻底底的醉了。 “后来…后来事情就失控了…” 寒笙为什么会胖,在她昏厥过去的那段时间里,颜渊找到答案了。 并且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极其贴心的把原因告诉她了。 “你吃了三千多年的天材地宝,这里头蕴含的灵气浩瀚非凡,但你的境界走的太慢,那些宝物里的灵气远超金仙境所需,便都存在你的体内世界。” “好在你前后闭关了八百多年没有再服用任何灵物,才勉强维持平衡,但自你出关后,又吃了很多灵气丰富的东西,境界上却没有进步。” “你体内世界中的灵气早已满溢,不得再次突破,体内世界便不得扩充,那些灵气无处可去,所以你就…胖了。” 寒笙躺在床上,虚弱的抽泣了两下:“所以师尊的意思就是说我是吃胖的?” 颜渊想了想,点头。 他点头,是认同她说的,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吃的灵物太多了。 但在寒笙眼里,他点头,只能代表一句话。 她胖了,她是个胖子。 师尊认为她是个胖子!!! 寒笙就这么又昏过去了。 颜渊:“……” 待她再次醒来时,幽幽道:“师尊,是不是我现在再去闭关八百年就能不胖了?” 颜渊摇头:“你们星辰灵露吸收灵气的方式与旁人不同,若是像常人一样通过吐纳吸收的灵气,是可以随心所欲的排出体外的。” “但你吃下去的那些早已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只能留在你体内,只是闭关无用,除非你能再次突破。” 他说完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小圆脸:“若你能突破到金仙小成境,大约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勉强维持体内世界的平衡。” 寒笙哆哆嗦嗦的掀开被子:“那我现在就去闭关突破。” 颜渊一把将被子给她盖上:“你当这是什么,说突破就突破么?你才刚突破到金仙境几日?” “那我怎么办???” 颜渊挑了挑眉:“老老实实继续修炼,顺利的话等到几千上万年后再次突破?” “几千上万年……”眼前再次浮现黑影,她脸色惨白,“就这么胖上个几千上万年???” “不然你还能把自己的肉割了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寒笙摇头:“师尊,你太无情了,弟子有难,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颜渊:“……为师现在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吃灵食了,然后好好修炼,勿要心急,时机到了自然会突破。” “虽然还是无情,但是好吧,从现在开始,我,我再也不吃任何东西了!!!” 颜渊把她指天指地的胳膊按下来:“什么都不吃不怕饿么,只是叫你不要再吃那些天材地宝了,一般的食材少吃些问题不大。” 寒笙弹坐起身:“问题不大也还是有问题!不行!我不怕饿!我就是不要吃了!任何东西都不要吃了!我,我要修炼!走走走,师尊,我们现在就去!” 知道修炼,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求成心切往往一事无成。 只是这个道理,不论颜渊怎么说,寒笙都听不进去。 见过对自己的身材在乎的,没见过她这样对自己的身材这么在乎的。 整整十日,她不眠不休,拖着他在藏书阁给她讲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书。 她倒是听的挺认真,但颜渊说的心累。 “笙儿,你需要休息,这样深奥的经书,你短时间内听这么多是理解不了的,光这一页你已经问了十八回了。” 寒笙摇头,揉了揉昏花的双眼:“没有,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突破,师尊继续说,就这一页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什么叫以神炼法,什么叫……” “……” 第二十日,颜渊看不下去了,他把她拎到床上,被子一盖,直接封印。 并严肃警告:“你要是不睡我就打晕你。” 寒笙没有反抗,眼圈一红,她抱着被子转过身,轻轻啜泣:“都是因为笙儿变胖了,师尊都不疼笙儿了……” 颜渊扶额:“……为师没有,让你休息才是疼你啊,为师说过很多遍了,境界突破非一日之功,你这样心急于修行没有丝毫益处的。” 寒笙咬了咬唇:“多谢师尊教诲,笙儿睡就是了。” 然后她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蒙起来,丝毫缝隙不留。 颜渊皱眉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听到被子里传来的嘤嘤声。 “……行了,你别睡了,为师继续给你讲解。” 过了一会儿,寒笙窸窸窣窣的从床上下来,盖着红彤彤的眼眶:“多谢师尊。” 第410回 真的很想找个人打一架 这是颜渊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说话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他倒不怕麻烦。 只是每每见她越听越急,急的满头满身都是汗,一会儿精神极度亢奋,一会儿困的眼睛都睁不开,然后还坚持不懈的问了他两百多遍“以神炼法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实在痛苦。 但只要他提到半个睡字,她的眼泪立马就能掉下来,啪嗒啪嗒的往下砸。 半个月后,看着两眼涣散,甚至连以前领悟透彻的东西都忘记了的寒笙,颜渊终于忍无可忍。 他把那本经书往桌面一拍:“你要是再这么…” 却在此时,寒笙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颜渊无奈又心疼,将她拎起来送回了三清于微。 他本以为,她折腾成这样,已经够了,好好睡一觉,睡饱之后就可以讲道理了。 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寒笙醒来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师尊就连在梦里都这般无情……” 说到这里,颜渊不得不问一句:“她那时都梦到我什么了就说我无情?” 将离回忆了一下:“呃……她梦到你说她胖的可爱。” 颜渊怔了片刻:“这不是好话吗?即便胖了些,也是很可爱的。” 将离叹了口气:“我累了,不想再讽刺你了,就直接告诉你吧,这句话很蠢,好了,你继续说。” “……” 故事里,说完那句话的寒笙转身又跑回三清于微。 然后整整七十年,颜渊没有再见到她。 别误会,不是她去闭关了,也不是叛出师门了。 寒笙每日都去藏书阁听讲,只是七十年里没有让颜渊看到她一眼而已。 要么躲在书架后面,要么躲在屏风后头,不论颜渊怎么说,整整七十年,她连根头发丝都没让他看见过。 身为她的师尊,他是不该强闯她的房间的。 但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忍到第三十五年的时候,颜渊直接破开她设在三清于微外头的结界,踹开门,结果目瞪口呆的看到她在身上盖了十四层被子。 没错,他数过的,就跟剥粽子似的,他从她身上剥下去十四层被子。 就在他惊奇她这样睡觉,竟然没有被闷死的时候,掀开最后一层被子,他又看到她在身上严严实实的裹了十八件衣裳。 裹的完全没有个人形。 颜渊放弃了。 随她吧,她不可能一直这样的,总有一天她会想通的。 果然,第七十年,寒笙想通了。 她泪水涟涟的伏在他膝上:“师尊,我好想你,我好想看你一眼,但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颜渊闭了眼:“笙儿,为师求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寒笙嘤嘤哭着:“不能。” “……” 就这么的,从那一刻开始,颜渊整整百年没有睁开眼睛。 或许对于一个活了十二万年,闭关时可以一连入定几万年的神仙来说,一百年只是眨眼一瞬。 反正他不必吃饭,不必睡觉,就连那些经书也早已熟记于心。 但颜渊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一种折磨。只不过他不明白那折磨是什么而已。 那一百年,他始终将神识放出体外,虽看不到周遭事物的模样,但神识之力可助他感知到一切。 让他不必担忧她偶尔弄出来的响声,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但就是这样,他已经由着她折腾到了这个地步,与后来发生的事情相比,也只是个开始。 第一百七十年的时候,寒笙忽然就失声痛哭起来:“一百年了,已经一百年了,师尊果然就是不想看到我!” 那一刻,颜渊真的很想找个人打一架。 但到了他这个级别,有时候连与人发泄都不得机会。 他睁开眼睛,时隔百年,百年前见到的是她满脸泪痕的样子,百年后见到的还是她满脸泪痕的样子。 颜渊只得无奈道:“不是你说不要为师看你吗……” “如果师尊真的很想看我,怎么会真的忍得了一百年呢?我最多忍了七十年就受不了了,但师尊一百年不见我也没有一点异样,师尊就是永远都不想再见笙儿了!师尊讨厌笙儿!” 颜渊深吸一口气:“为师没有,真的没有,为师以后再也不闭眼了行不行?” 寒笙看着他,一百七十年来头一回与他对视着:“师尊这么说,是因为不想看笙儿哭吗?” “为师自然不想见你一直这么哭下去。” 于是乎,她又崩溃了,转身跑回三清于微,扑在床上痛哭七天七夜。 这期间颜渊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无法阻止她停下来。 作为一个上神大成境的神仙,颜渊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定力极强。 但第三天他就被这凄惨至极的哭声弄的绝望了。 翻出从前那个木桶,他直接将她扔到里头,拿水泡起来,让她没有办法哭。 然后第四天他就看到,那个原本只装了三分之二满的木桶全满了。 这哭声一直到第七天才停下,因为寒笙哭的昏了过去。 而哭声停下的那一瞬,颜渊以为自己终于聋了。 他就这么在她身侧沉默着坐了一夜才缓过神来。 而寒笙这一昏,却昏了二十年。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元神也好好的,大概就是太累了。 所以颜渊没有叫醒她。 他再一次的认为,这一回她应该闹够了,折腾完了。 可二十年后,寒笙醒来却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和元神依旧没有任何问题,但双目无神,脸色苍白,颓丧的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好像与昏睡的那二十年相比,只有睁开眼睛这么一个区别。 颜渊依旧无计可施。他跟她说话,好像在跟一株草木说话。 她就这么又躺了十年。 再十年后,她四肢僵硬着从床上爬起来,找到他,未语泪先流。 颜渊却很高兴,一把扶住她:“你终于起来了。” 撑在他手臂上,寒笙看着他的眼睛:“师尊,我饿了。” 颜渊立马问她:“想吃什么?” 可寒笙还是那句话:“师尊,我饿了。我好饿,我饿了快两百年了,我两百年没吃东西了,师尊,我受不了了,我快饿死了。” 颜渊叹了一声:“为师马上就给你做。” 他说完便要往厨房走,然后便被寒笙死死拉住:“不,我不吃!” 第411回 比邪魔善良了那么一点点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神仙!没有一个!比她更懂饥饿是什么滋味了! 三千八百年前,那个没有星光的深夜,还不满七千岁的寒笙这样想道。 真是惆怅啊…… 那时候她刚拜入太名山一百多年,就得了厌石症,守着数不尽的灵石珍宝,却一口都吃不下去,她整整饿了十四年。 那个时候,十四年她就绝望了。 给师尊写了遗书,她不想活了,一则觉得自己受天道诅咒,太过不幸,二则不能修行还要时时靠师尊渡灵气,没有意义。 那封遗书,她写了二十多页,足可见当时的绝望和用心程度。 但她当时一定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饿上两百年,主动将自己饿上两百年。 如果说时间是邪恶的,狂暴的。 那饥饿一定是绝望的。 绝望到让人发疯。绝望的将你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摆在面前,然后让你明白,那些东西你永远无法得到。 最初的那些日子,她是不饿的。 她将全部心思都放在经书上。 寒笙清楚的记得,她问了师尊两百七十五遍,以神炼法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脑子里有个声音,问了她两百七十五遍,为什么师尊会觉得她胖,师尊当真已经将她当成个胖姑娘看了吗? 他是嫌弃她了? 他是讨厌她了? 他是…… 她不知道。并且完全不敢问。 唯有梦里头,她能鼓起勇气问出来:“师尊是嫌弃笙儿胖了吗?” 师尊答她:“自然没有,你胖的还挺可爱的。” 师尊当真是将她当成个胖姑娘看待了。 从前拜师,她的两大优势,一个可怜,一个美貌,如今将近四千年过去了,有师尊在,她再也不可怜了,唯有美貌,长盛不衰。 她倒没有觉得师尊是个如此肤浅的神仙,对自己的弟子好,倾力教导她们,都是因为她们美貌。 她是觉得,每个神仙都有自己的特性和习惯。 只对长的漂亮的弟子好,这个应该是师尊的特性和习惯,就像她爱吃鱼肉,但从来不会对鱼有什么非分之想一样。 所以如果有一天师尊觉得她不再美貌了,那她会怎么样? 会被赶出师门吗? 或者念在这几千年的感情,舍不得赶出去,但也不再喜爱,就这么晾着,当个不重要的人养着? 不行。 哪一种都不行。 师姐们没有说的时候,他也没看出来她胖了,可从他发现,到他当成个胖姑娘看待,才几日时间? 现在他还觉得她胖的可爱,那又要几日他就会觉得她胖的难看了? 整整七十年,她没有让师尊再看到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后来她回忆起时,想了很久。 她有时候是挺任性的,但她不是个疯子。因为一点小念头就将自己藏了七十年,她…… 她是太饿了。 饿,又不能饿,不敢想饿,满脑子都是饿,满脑子强迫自己不饿。 这样混乱不清的时候,干了什么,就由不得自己了。 比如夜里睡觉盖十四层被子;比如想见师尊,但又不想让师尊看到自己;比如当师尊整整一百年不睁眼看她一次,痛哭七天七夜;比如昏睡二十年;比如静躺十年。 饿疯了的时候,就发现,佛经上说的真对啊。 由饿故生忧,由饿故生怖。 凡人饿着的时候,会心情不好,会颓废沮丧,会喜怒无常,而她是个仙人,她饿着的时候,总会比凡人过分那么一点点。 那时候寒笙饿了两百年,这样认为。 将自己藏了七十年,让师尊“瞎”了一百年,梦里现实,又沉默了三十年,她觉得自己过分了那么一点点。 但后来她发现,她饿着的时候,不是比凡人过分那么一点点,她可能是只比邪魔善良了那么一点点。 …… 那时从床上起来之后,寒笙找到颜渊,终于无可避免,再也忍耐不住的告诉他,她饿了,她其实是饿了,她快饿死了,她要饿疯了。 但她不能吃东西。 不能就是不能。 比起师尊说的那句:真是胖了不少,怎么会这样。寒笙宁愿饿死。 这一段经历,显然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百毒不侵的颜渊,都留下了心理阴影。 因为他在说起时,面上的表情,将离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就是惊恐。 颜渊说:“我这辈子从未想过,活了十二万年,竟有一天连路都不会走了。” 将离点头:“说实话颜渊,我这辈子见过的妖魔鬼怪多了去了,真的,你无法想象从前日日在我眼前晃悠的都是些什么样的神经病,但我不得不感叹一句,你病的不轻。” 缘何至此,只说自寒笙坦白了真实感受之后,带来的不是解决的路径,而是毁灭的开始。 在颜渊看来,饿了,那就吃东西,她是在向他求助。 但在寒笙看来,饿了,那也不能吃,她只是跟他发泄一下。 颜渊问了一句:“发泄又不当饱,你发泄了之后不还是饿吗?这样能解决问题吗?” 然后寒笙就生气了。大发雷霆。 她用了所有身为弟子不该用的方式反驳他。 她如此任性,颜渊应该要生气,但他可能是有病,他说:“好了你别气了,不吃就不吃,为师再也不逼你吃东西了。” 寒笙当即就气消了。 她伏在他膝上,懊悔不已:“笙儿真是太不孝了,怎么能那样对师尊说话呢!怎么能对师尊大喊大叫呢!师尊都是为了我好,我还这样无理取闹,我真是,我……” 她痛哭流涕的检讨了一整晚。 而颜渊,他本来就有病,没生她的气,被她这么狠命检讨了一整晚,他甚至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逼她太过。 这样认为之后,自然又是千依百顺。 和好如初,似乎只要一眨眼的时间,颜渊十分珍稀这来之不易的和谐,但和谐只来了半日就走了。 寒笙说:“既然我以后再也不吃东西了,那我们应该把厨房拆掉,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扔掉。” 颜渊犹豫了一下。 万一她以后改变主意,想吃东西了怎么办?拆拆建建的不是太麻烦了吗? 于是寒笙又生气了。见他犹豫的那一瞬间就生气了。歇斯底里。 第412回 你走路的样子冷酷无情 “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是还想逼我吃东西,你从来都没有支持过我的决定!为什么每次都要怀疑我呢!” “拆拆拆!立马拆!你说拆就拆!” 反正这厨房最初就是给她建的,他又不吃东西,现在她不要了,那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值得再这么闹一场。 颜渊很快就将厨房改回了原样,并将她从前最爱的餐具厨具都收了起来。 寒笙又哭了:“师尊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让师尊干这干那呢!我真是太不孝了!” 这样的检讨,又是一整夜,检讨的简直伤心欲绝。 颜渊完全阻止不住,不管他怎么说,他并没有生她的气,她都懊悔不已。 颜渊只能心中打定主意,不管下次她说什么,不违反做神原则的情况下,他都立马照做,他什么都不求,只求她能安安稳稳的,别再折腾自己了。 于修行人来说,这世上最乐是修行,最苦也是修行。 他是个在武道上修行了十二万年的神仙,自成神来,万万年,破绝巅,走极苦,眼前的这些小困难,若同修行相比,当真什么都不算。 他觉得他都是忍得了的。 然,拆了厨房没多久,寒笙又将目光放到了后山的库房里。 既然厨房都拆了,那库房里这些从前储备的食材怎么还能留着呢?他表面上说支持她,实际上还是不肯相信她! 颜渊当真丁点没有耽搁,立马将那些东西都销毁了。 但寒笙认为,伤害已经造成了,弥补也晚了。 想到那些食材,她垂泪不止。大概又折腾了半个多月才从伤心中走出来。 修行永远是摒弃杂念的最好办法。痛定思痛,颜渊决定用道经佛理消耗掉她的所有精力。 但读了没几日寒笙就崩溃了。 她指着《法华经》里“佛前有花,名优昙华,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这一句,问师尊究竟何意。 颜渊正要答,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气得发抖:“师尊明明知道我现在不能吃东西,为何又要让我读这些东西引我伤心?” 颜渊:“……” 他忘了,从前她的最爱之一就是木族的灵花仙草。 《法华经》就这么被逐出了藏书阁。 这一次颜渊学了教训,连夜将藏书阁内所有内容带鱼、肉、花、草等字眼的书都清了出去,包括但不限于木族和妖族的所有相关书籍。 看着整整空了一半的藏书阁,寒笙感动。 师尊待她太好了,师尊是个完美的师尊,而她简直太任性了,她不配做太名山的弟子! 说完转身就冲了出去。 颜渊:“???” 这一回,在他再三保证不再对她这么好之后,又折腾了半个多月,寒笙终于稳下情绪。 可情绪稳了刚三日,她又生气了。 师尊果然讨厌她了,都不对她像以前一样好了!那她还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就此离去! 颜渊败的心服口服。 “你究竟想让为师怎么做?对你好不行,对你不好也不行,你究竟在闹什么?” 平心而论,他那时的语气不算骂她。 但寒笙崩溃了,悲壮的仿佛被逐出了师门,将从前所有师门所赐之物全部整理出来,一股脑塞给他,转身就要“浪迹天涯”。 经过了颜渊不知多久的解释之后,她才放弃这个想法。 经此一事,他表示:“以后为师什么都不问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你想干什么为师都支持你。” 寒笙说她什么都不想干,只是想好好修行早日突破,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而已。 颜渊立刻说支持她,会尽全力帮助她。这一回,言辞恳切,挑不出一丝错漏。 寒笙感动:“师尊,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胡闹了!” 两日后。 “这本书师尊已经讲过两遍了,为何还要再讲!” “好好,换一本就是了。” 又两日。 “上本书我还没有完全弄懂,师尊为何不讲了!为何要换!” “……那接着讲上一本吧。” 又两日。 “师尊为何只同我讲经,不让我去闭关,您不是总说闭关重要吗!” “那你去闭关吧。” 又十日。 “师尊明知道我如今道心不稳,无法入定,还让我去闭关!” “……那不闭关了,继续讲经吧。” 此后数载,皆是如此。并且其涉及范围和爆发频率,完全超出了颜渊的预料…… “师尊今日为何卯时才来藏书阁!师尊昨日明明寅时就在了!” “……为师日后一定寅时到。” “师尊为何不休息,为何寅时就来藏书阁!师尊是不是觉得笙儿不自觉了!” “……为师日后休息到卯时再来。” “师尊为何每日都来藏书阁!” “……为师明日不来了。” “师尊昨日为何不来藏书阁!” “……为师以后每日都来。”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 举着晶莹剔透的玉杯,将离连声感叹:“真的,病的不轻。” 颜渊表情惊恐的看着她:“你无法想象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来早了她说我,我来晚了她说我,我日日来她说我,我不来她更要说我。你说我能怎么办?” 与林夕一起研究时光倒流术,回到过去阻止自己收下这个弟子? 将离摇头。 “后来她连我穿什么衣服都要管,我穿紫衣她生气,说我总也不穿白衣,我穿白衣她又生气,说我就这么不穿紫衣了,我……” “你穿一件紫白相间的?” “后来衣服没问题了,她又说我从不束发,可我束发了她又说我总是这么善变。” 将离张了张嘴:“其实吧……” 颜渊哀叹一声:“其实她就是想折腾我,到最后甚至我喝口茶她都能生气。” “喝茶为什么要生气?” “……她说我那杯茶我没有让她去泡,一定是不想认她这个弟子了。” “我估计就算你让她泡了也没什么好结果,干脆别喝茶了。” 颜渊摇头:“茶我是不敢喝了,但是她总能找到让她生气的东西,甚至有一回,我刚到藏书阁她就哭了,说我走路的样子冷酷无情,让她伤心了,我……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迷茫吗???” 第413回 苟且偷生吧 觉得他可怜是真的,但将离还是很不厚道的笑了,差点没把酒喷出来:“然后你就不会走路了?” “……差不多吧,鬼知道怎么样走路才能看着不冷酷无情。” 颜渊仰头灌了杯酒,往桌面一趴:“我感觉在她眼里,我活在这个世上就是最大的错误。” “所以后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活下来的? 苟且偷生吧。 每一日颜渊都要问一遍。 明日为师该什么时辰来?该什么时辰回?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该束发还是该披发?该戴冠还是该戴簪?该迈哪只脚进门?该喝茶还是喝水? 然后严格按照她的要求执行。唯有如此,才能换来短暂的和平。 和平足足持续了半年,他自认已经做到了极限,哪怕明明说好今日穿白衣,见他穿白衣她又翻脸,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就去换掉。 然而半年后意外还是发生了。 这一次寒笙倒不是生他的气了,她开始气自己。 一会儿觉得自己这儿不好,一会儿觉得自己那儿不好,气了没几日便觉得自己简直一无是处,已经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上了。 不同于四千年前的那次,还知道写封遗书留给他,这一回她决心下的干脆利落,一个深夜,什么都没说就要化道。 好在颜渊一早就将神识笼罩整座太一栖霞,才在她干傻事的一瞬间就冲过来阻止。 但颜渊还是后怕不已。 也正是那次,他彻底妥协了。违反原则就违反原则吧。 将离难得兴奋了一下:“你干什么违反原则的事了?” 颜渊捂着脸:“我直接助她突破了。” “然后呢?就完了???” “这还不够吗?!为人师表,我竟然直接助自己的弟子突破!” 颜渊快要说不下去了:“你知道这件事后来让赢美之发现,他指责了我多久么?连他这样溺爱弟子的,都没有做出这种事,我竟然……” 将离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这种事,搁在师徒身份上,的确是不该的,做师尊的带头作弊,直接助弟子突破境界,赢美之说他虚伪混账,没说错。 但出于神道主义关怀,他也是没有办法。 再说了…… 将离推了推一脸懊恼的颜渊:“你也不必如此在意,在这方面,你不要同赢美之比,他是什么死板个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跟谁比?” “白禾啊。” “白禾?他又没有弟子。” 将离呵呵一声:“他是没有弟子,但他有夫人啊,你只不过帮寒笙突破了一个小境界而已,你知道白禾干到什么份上?” “我只知道婉容的修行都是他亲自教导的。” “教导?婉容从筑基开始,一路突破到上神,唯有道心入圣那一关是实打实自己熬过去的,剩下哪一关哪一坎不是白禾助她突破的?” 颜渊一下子爬起来,眼睛瞪的浑圆:“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他不至于吧?这么夸张吗?” 将离点头:“千真万确,婉容自己和我说的。”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会跟你说这些?” “那你就别管了,总之事实如此,其实你自己仔细想想便知,以婉容的资质,即便灵族资源再丰富,那也不可能这么快成神啊。” “可是白禾为何要如此啊?他难道不知以这种方式助她成神,日后婉容的境界很难再走下去吗?” 将离斜了他一眼:“说你傻还真是不聪明,不是每个神仙都追求大道极境的,以白禾的境界,加上他灵族的实力,难道有朝一日还需要夫人上战场不成?哄的她高兴,推上神位,从此做个开开心心的族长夫人就完事了。” 颜渊揉了揉有些发昏的额头:“即便如此吧,可他们是夫妻,做夫君的帮自己的妻子,即便过火些…也没什么可指摘的,但我是她的师尊,我…” “所以你为了救自己的弟子,帮助她解决修行难题啊。”将离打断了他的话,并再次取出坛酒来,往他手里一塞。 颜渊怔了怔:“你真的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将离刚要摇头,颜渊便叹了一声:“我为什么要问你,你一向没有原则,自然不觉得过分。” “……” 饮尽杯中烈酒,将离咬牙微笑:“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颜渊点了点头:“不客气。” “……所以你助她突破之后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差不多吧。” …… 以上神之力,助她冲破金仙小成的修行桎梏,于是仅在修炼室闭关了两百年,寒笙便突破到了金仙小成境。 自然,也恢复了原先的纤瘦身材。 纵观过去几百年的所作所为,她内心懊悔不已,可刚要认错颜渊便阻止了她。 那几百年她的忏悔和检讨已经让他听出心理阴影了,颜渊总觉得,她此刻的道歉,都是来日作妖的预兆,让他不寒而栗。 他只盼她像从前一样就行了,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循序渐进的修行。 寒笙羞愧的无地自容。 随着境界的突破,修为更加强大,她将前头那股将她逼疯的饿意全数压制住,这般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但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形貌,她缩着肩膀,摇头。 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笙儿不敢违抗师命,可是眼下靠师尊的帮助才勉强使体内的灵气平衡,笙儿怕若再吃东西,又会变胖了。” 颜渊哆嗦了一下:“可你不是说你从前那般行为,都是由饥饿引起的么?即便你眼下用修为压制住了,要不了多久还是会饿的,到时如何?又像之前似的折腾自己,折腾为师?!” 寒笙快哭了:“笙儿不敢,可是,可是…” “行了,就这么定了,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再饿着自己了。” “那笙儿要是再变胖了怎么办……” “吃些普通灵食就是了,好好修行,多闭关,扩充体内世界。” “这样真的可以吗?” “必须可以!” 那种出门不知道穿哪件衣服,走路不知道迈哪条腿的日子,颜渊真的过够了。 第414回 为人师表的,想什么呢 在得知她那几百年如此反常都是饿出来的后,颜渊便发誓,直到她出师之前,不管因为什么,都不会再让她处于饥饿状态了!!! 他以雷霆之速重修了厨房,取出了从前收起来的厨具餐具,当夜便做出满满一桌的美食,“一点不给压力”的看着她:“你觉得从前有多对不起为师,你就吃多少。” “……” 寒笙觉得自己来世就是当牛做马也偿还不起师尊的恩情。 所以她把那桌菜都吃了。 吃的痛苦至极。 安心之余,颜渊忍不住皱眉:“为师的厨艺退步了?” 寒笙摇头。 “还没吃饱?我再去给你做一桌?” 寒笙猛烈摇头。 “那是怎么了?” “四百年没吃到师尊做的饭了,我都忘了有多好吃了。” 颜渊挑了挑眉:“好吃还这幅表情?” 知道他现在看到她的眼泪就条件反射的心悸,寒笙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把眼泪憋了回去。 “笙儿是觉得师尊做的饭太好吃了,好吃到再也受不了一直饿肚子了,可是师尊,笙儿真的不想再变胖了,即便这些只是普通的灵食,笙儿还是害怕。” 颜渊想了半天,最后在仔细查探了她的修为境况之后,给了她一个方案。 他以他上神大成境的修为和尊位担保,在突破到金仙大成境之前,若她能保持每正常生活饮食百年,便去闭关三到五百年,那么是不会发生灵气满溢的状况的。 寒笙当即表示她能做到。她一定做到。 自那以后的太一栖霞,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和谐美好。 做弟子的深知自己曾经是如何无法无天、罪孽深重的折腾师尊的,此番想要弥补,自然千依百顺,师尊说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而做师尊的从来也没有什么要求,经此一遭,能够再次随心所欲的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他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乎,一时间太一栖霞之上,师慈徒孝的场面,堪称三界典范。 百年后,寒笙也严格按照颜渊的要求,再次闭关。 因这百年内她心情舒畅,不再急于求成,闭关时自然也很顺利,只三百年便觉进步不少。 出关后她叽叽喳喳,无比兴奋的再次跟在颜渊后头,满厨房的转悠。 同他分享这三百年来的感悟,也如愿所偿,得到了一顿极其丰盛的大餐,和师尊毫不吝惜的夸奖。 那又是个极其美好的一百年,美好到不管是在颜渊的记忆里,还是在寒笙的记忆里,都像个梦一般不真实。 当然,若非要在里头挑出些不那么美好的时候,那也有。 比如不论寒笙给赢思丝写了多少封信,解释了多少回,赢思丝都没有给她回一封信。 并且也不知是怎么的,几百年前颜渊助寒笙突破的事情竟给赢美之晓得了,这厮当即跑到太名山来把颜渊说了一通。 要是搁在往常,颜渊无论如何都不会容忍旁人专门跑到他的地盘上来指责他的,哪怕是身为帝君的将离也不行,更别说地位和境界上都不如他的赢美之。 他不弄死他,也能弄他个半死。 但在这件事上,他无话可说,硬生生挨了赢美之一顿训。 从白天到黑夜,不论赢美之说他如何虚伪堕落,都一言不发,咬牙承受。 最后寒笙实在看不下去了,那是她几百年来头一回不顾颜渊的阻拦,冲出来朝这位义愤填膺的灵虚元君行了个极不友好的礼。 承认错误是必须的,这件事的确都是因她而起。因为她,师尊才违反了原则。 但是,呵呵。 寒笙礼貌而不失冷漠道:“敢问元君是如何知道寒笙突破了的?这件事寒笙只在给思丝的信中提到过,玉简上写着思丝亲启,元君不至于偷看我们女孩子间的悄悄话吧?” 赢美之当场语塞。 憋了半天,他最后朝颜渊也撂下一句当初他说给他的“你就惯着她吧,有你后悔的时候”,而后拂袖离去。 这么惯着她,以后会不会后悔,颜渊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下那一刻,看着赢美之憋的通红的脸,他心中痛快至极,恨不得抱着寒笙转两圈。 当然,最后他忍住了,改为给她加了一顿极其丰富的夜宵。 美好的日子总是显得无比短暂,那一百年,在寒笙那头看来,就跟过了一年似的,而在颜渊这头,那跟一眨眼的时间没什么区别。 一眨眼的时间,又到了寒笙要去闭关的时候。 这么多年来收过这么多弟子,那还是颜渊头一回产生“她要是不必这么勤奋闭关就好了”的可怕想法。 但只一瞬间他便把这想法掐死在脑海里了,为人师表的,想什么呢…… 同样的,在前头师尊的悉心教导下,这一回寒笙也只闭关了三百年便觉有所进步。 或许再坚持闭关下去进步会更大,但她自然也是想早日出关见到师尊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回出关,将给她的整个仙生带来多大的转折。 话至此处,将离掐指一算:“这回她出关,大概就在几个月前了吧?” 颜渊点头,他目光有些发直的看着杯中液体:“就在几个月前……” 几个月前,按照以往的惯例,寒笙出关,颜渊必会做上一大桌好吃的慰劳一番,那一回亦是如此。 只是在她吃的正高兴的时候,却忽然从外头传来一道声音,兴高采烈的喊着:“师尊,您交待的功课未招都做完了!” 寒笙怔了一下,而后便见一个鹅黄衣衫的小丫头推门冲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卷东西。 彼时的颜渊正在给她盛汤,看见推门而入的小丫头,便将汤碗放在她手上。 他似乎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那兴冲冲捧着功课来的未招,很是惊奇的看着寒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师尊,这位是师娘吗?” 寒笙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她咳的满脸通红,眼泪横流,连连摆手。 而她身侧的颜渊却好像忽然傻了一般,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寒笙手忙脚乱的放下碗,快要将肺都咳出来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第415回 北阴君也喜欢老的 颜渊伸手在寒笙背上拍了拍,替她顺了顺气,淡淡道:“这个是你十八师妹,未招。未招,这是你十七师姐,寒笙。” 师尊就是师尊,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寒笙估摸着,就算太名山崩于前,师尊也能面不改色的掉头就走。 但她不行。 寒笙满脸通红的跟这位十八师妹打了招呼,尴尬的咳嗽不停。 而反观真正说错了话的未招,却不知是否因为年龄尚小的缘故,半点不觉尴尬,只一派天真烂漫的笑:“原来是师姐呀,我还以为是师娘呢。” 说着还凑到寒笙身边坐下,蹭起饭来:“嘿嘿,师姐莫怪,从前在家时,我爹爹和娘亲便是这般,不怎么热衷修行,倒常常在一起吃饭饮酒,十分恩爱。” 寒笙真快把自己呛死了。 她一把端起颜渊盛的那碗汤,一勺接一勺的往未招嘴里塞:“吃吃吃,师尊做的饭很好吃的,你多吃点,不够还有。” 未招被塞了满满一嘴:“唔,多,多谢丝解……” 那顿饭后来有大半,就这么被寒笙一勺一勺的,填进了她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十八师妹的嘴里。 而这回闭关三百年攒的一肚子话,寒笙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将未招塞到一丁点都塞不进去之后,她拉着她就跑了。 跑出大殿之外,未招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疑惑道:“师姐,我们就这么,嗝,就这么走了,不用跟师尊说一声吗?不用收,嗝,收拾碗筷吗?” “用不着。”寒笙摆了摆手,“他会收拾的。不是,我的意思是,师尊他那个,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 未招点了点头:“从前在家里时,爹爹也是如此,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 还没完了!!! 寒笙扑身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珠瞪的溜圆:“你你你闭嘴!” 未招浑身一僵,吓得一动不敢动。 见小丫头这副惊恐的模样,寒笙反应过来后连忙松手道歉:“师姐不是故意凶你的……” 那一日后来,寒笙再没见过颜渊,却与未招畅聊一番。 原来她这位十八师妹,曾是师尊从前一位老友的后代,后好几代。 而师尊的那位老友早几万年前便在一场大劫中意外身亡了,这留下的一大家子子孙后代,没了老祖庇佑,自然另谋出路。 谋不到出路的,那只能“不怎么热衷修行”了。 未招说,她一对爹娘天赋都不好,但却不想她也同他们一般,便来太名山求了机缘,没想到东武真皇真的愿意收她为徒,如此这般,她才做了她的十八师妹。 虽然父母双亲健在,但没了老祖,家族没落,这也算挺可怜的吧? 寒笙有些心疼的摸了摸未招的头:“你放心,师尊人很好的,只要收下你一定会倾力助你修行。” 说完她便翻出当年几位师姐送她的那堆宝物,又翻出自己这些年的收藏,挑了一堆塞到未招怀里:“头回做师姐,也不知道送什么才好,你千万别嫌弃!” 未招惊呆了,虽说她也才刚刚成年,但作为一个没落大族子弟,鉴赏宝物的基本能力还是有的:“这些真的都是给我的吗!这,这个,还有那个,师姐你也太有钱了吧!不不不,这些东西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确实。 寒笙点了点头:“你点的那几个都是师尊送的,说来惭愧,师姐也没什么自己的东西,这些差不多都是师尊送的,只能借花献佛了。” 因这几件礼物,未招一瞬间就把她当成了亲姐姐看待。 待简单将亲姐姐的情况了解了一番之后,未招惭愧:“怪不得师姐方才那般不自在,是未招糊涂了,师姐这样的,怎么可能和师尊是一对嘛。” 寒笙向天发誓,她只是出于好奇。 “那个,我能问问,为什么不可能是一对吗?” 未招笑了:“因为师姐不可能会喜欢师尊这样的呀,师姐才一万多岁,师尊都十二万岁了的老神仙了,这根本就不是一辈人嘛,若非师徒,他都能当你的祖宗了。” 顿了顿,未招忽然面浮绯色,软软道:“师姐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应该跟我一样,喜欢子玉哥哥那样的才是。” 寒笙还没从那个可以当祖宗的可怕言论里走出来,反应不及的怔了怔:“北阴君?你喜欢北阴君?” “是啊。” 似乎提到北阴君三个字,小小的姑娘眼里都能幸福的开出花来。 未招一脸娇羞笑意道:“未招有幸曾在一位远方表哥举行的聚会上见过北阴君一面,那可真是个天资绝顶、俊美无双、气度非凡……” 寒笙听不下去了:“可是北阴君也喜欢老的啊。” “啊?什么老的?” “不不不。”寒笙甩了甩头,什么老的。 “师姐的意思是,你喜欢北阴君,难道不知他心悦天齐君?天齐君在年岁上与咱们师尊不相上下,可北阴君也并没在意啊,还是万年如一日的心悦她。” “上回还对我说,已同天齐君约定好,将来要结为夫妻。可见男女情缘,原不在年岁大小,只看有无真心的。” 男女情缘,是不是只看真心,不在年岁,未招不知道。 她只听到“北阴君已同天齐君约定好,将来要结为夫妻”这一句,整个世界就全崩塌了。 后头师姐说的,她一句都没听到,呆怔了两下,便捂着眼睛嘤嘤嘤的跑出去了。 寒笙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追出去:“那个,师妹,你看开点啊!” 可她刚跑出三清于微,便撞见微微皱眉的颜渊。 寒笙不知道师尊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他过来干嘛,她只知道她现在暂时还不想见到他。 至于为什么不想,别问,不知道。 颜渊看着一路梨花带雨,推开他就往外跑的未招,挑了挑眉:“她这是怎么了?” 寒笙想了想:“她可能……失恋了。” 颜渊:“……” 寒笙朝未招的背影哀叹了一声,收回目光后立马窘迫起来:“呃,师尊来此是,是有何……” 颜渊倒是很坦然:“昨天就吃了那么点,不饿么?饭做好了,赶紧来吃吧。” 第416回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摸摸扁扁的肚子,寒笙摇头:“不饿。” 颜渊瞟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不饿也得吃。” “……” 这都八百年过去了,怎么他的心理阴影还没消失吗?她又不会一顿不吃就饿的开始折磨他。她都改邪归正多久了…… 寒笙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饭桌上,寒笙吃的非常安静。 颜渊疑惑:“往常刚出关那几天,话多的嘴巴闭都闭不上,这回是怎么了?” 寒笙低头:“可能这就是食不言寝不语吧。” 颜渊呵呵一声:“不知道是谁从前一出关,吃个饭能把自己呛死,就算呛死了也说的停不下来。” “往,往事勿要再提。”寒笙呛了一下,把脸埋进碗里。 “既然你不说,那为师说了。” “啊,说什么?”寒笙紧张了一下。 颜渊伸手擦了擦她沾在嘴角的酱汁:“你十八师妹未招,她是为师…” “哦,未招的事她都和我说了。” “那就好。”颜渊点了点头,“她年纪还小,你是做师姐的,日后要好好引导她。” 寒笙乖乖点头。 颜渊沉吟片刻:“所以你方才说她失恋了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不算吧,她喜欢北阴君,但是师尊也知道,北阴君是喜欢天齐君的,还约好了要做夫妻,所以她就伤心了,师尊待会儿还是哄哄她吧。” “这要我怎么哄?”颜渊皱了皱眉,“她才多大就知道喜欢不喜欢的了,再说了,那北阴小子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寒笙回忆了一下:“北阴君天资绝顶、俊美无双、气度非凡…” 颜渊一怔,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绝什么顶!无什么双!非什么凡!我看他是傲慢任性!不务正业!目无尊长!” 寒笙:“……这是未招说的。” “……哦。” 颜渊冷静了一下:“未招年纪还小,难免会被一些表面功夫迷惑,你已经一万多岁了,莫要像她这般。” 寒笙咬着一块鱼肉点了点头。 颜渊:“所以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 那块完全没有骨头的鱼肉,忽然间就这么卡在了她的嗓子里,寒笙掐着脖子:“我,我不知道,还没想过……” 颜渊给她盛了碗汤:“那现在可以想了。” “??” 艰难的咽着那碗汤,寒笙脑子里一片混沌:“我觉得我还小……” “不小了,一万两千岁了。你四师姐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 “噗--” 这回她是真呛着了:“孩,孩子?!原来四师姐连孩子都有了?!” “不然你以为为何这么久都没见过她?”颜渊拍着她的背,“虽未出师,但她自成婚后便搬去夫君处居住了,夫妻二人在一处,照顾孩子方便一些。” “哦,哦……”寒笙目光呆滞的应了两声。 见她呼吸慢慢顺畅下来,颜渊又问了一遍:“所以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寒笙一口咬在舌头上。 师尊今日是疯了吗!!!干嘛老是逼问她找夫君的事!!! “我,我想不出来,这个怎么能一下子想出来呢……” “没什么难的。”颜渊看了她一眼,“如果没有遇到过喜欢的,就看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然后按照这个条件去找就行了。” 听上去很有道理的样子,可是…… 寒笙挑了眉:“我现下就觉得我平日最需要吃饭,可我总不能找一盘鱼虾蔬菜做夫君吧?” 颜渊沉吟片刻:“这一点可以看作是需要一个愿意让你吃饭的人。” 他的表情认真严肃,一点没有当成玩笑,好像真的在思考她的终生大事一般,寒笙不由也正色起来。 于是她当即摇了头:“只是愿意让我吃饭怎么行,这个太容易满足了,得要愿意给我做饭,并且厨艺非凡的人才行。” 颜渊:“你说的有道理。” 得到师尊的肯定,寒笙想了想,又道:“最好是和我一样享受美食的。” 颜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仔细想想,你真的需要他也和你一样享受美食吗?吃东西是一个人的事,他是否享受美食,本质上对你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没有影响吗?” “没有影响。反过来说,难道别人吃饱了你就不饿了吗?” 寒笙摇头:“好吧,那我不需要他和我一样享受美食。” 颜渊:“嗯。继续想吧。” 继续想的话…… 寒笙咬着汤勺思考了半天,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为情道:“若我说我可能需要一个家境富裕的夫君,师尊会不会觉得我太虚荣了……” 颜渊摇头:“不会。你的修行路特殊,眼下体内灵气的确够了,但日后到大成境,乃至突破上神,需要的宝物便不可估量了,你不是需要一个家境富裕的夫君,你是需要一个家境非常富裕的夫君。” 寒笙皱了眉:“我以为我没有那么难养活的,眼下体内灵气用不完的用,没想到要突破到上神还要更多吗?” “金仙境和上神境天地之别,若你不想突破上神,那在目前这个境界是够用了。” “那还是想突破上神的。” “那就不够,还要许多。” “好吧,那我还需要他家境非常富裕。” 颜渊点了一下头,严肃正经:“嗯,还有呢?” “好像……没了?”寒笙想了想,“要求也不能太多,能找到一个家境非常富裕,厨艺又好,还肯给我做饭吃的应该就挺不容易了。” 颜渊一把抽走她的碗筷:“这样就没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既然要做夫妻,自然要仔细挑选,要求再高都不过分,毕竟一旦认定,就是一辈子的事。” 师尊说的有道理。 寒笙被他的表情感染的一塌糊涂:“那我还想要一个能保护我的夫君,比我厉害的!” 颜渊点头:“这是自然,太名山的弟子还没有嫁过庸才的,你的师姐们最低也是嫁的初入上神境的夫君。” 寒笙呆住了:“最低?这十几万年都是如此?师姐们嫁的全都是上神?” 颜渊回忆了片刻:“只有一个是金仙境大圆满的,不过成婚后没两年也就突破到上神境了。” 第417回 我的审美很符合三界主流 “那,那我也不给师门拖后腿。”寒笙稀里糊涂的想了想,“我保证只找上神,呃,争取找小成境的上神。” 不知为何,这个话题越聊越严肃。 颜渊将她的碗筷还回去:“这种事有下限又没有上限,自然是境界越高越好,小成境虽也不错,但还称不上顶尖,若你真有大难,未必护得住你。” 寒笙顺着他这话想了想:“那照师尊所说,这三界顶尖岂不非人皇莫属?难道我去找人皇做夫君吗???” “自然不能。” 将远处一盘水晶肘花挪到她跟前,颜渊道:“人皇的确修为顶尖,但他没有娶妻之意。” “那除了人皇之外最厉害的是谁?天帝?” 颜渊挑了挑眉:“你愿与旁人共侍一夫?” 寒笙犹豫了一下。 “天帝已有正妻,后宫还有数位天妃和数不清的天女,彼此之间你争我夺,缠斗不休,你嫁到那种地方去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寒笙吓得连忙摇头。 天帝她是不敢想了,那除了天帝还有何人? 颜渊沉思片刻:“当今天帝乃是上神极境,与他同在这个境界的,还有灵族的一位老祖,名叫白幻,以及妖族的两位妖圣,太阳烛照和太阴幽荧。” 寒笙歪了歪头。 “不过白幻自黑暗纪元结束便闭了死关,非灵族灭族大难不出,到如今也有十数万年了。” “这……” “烛照和幽荧则在黑暗纪元时便受了重伤,养到现在也没好。不过即便他们身体康健,你也不方便嫁过去。” “哦?这是为何?” 颜渊难得的顿了顿:“我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们两个…是一对。” “幽荧是位女妖圣?” “男的。” “烛照是位女妖圣??” “男的。” “哦。啊???” 颜渊咳了一声:“总之这两位你不用考虑了。” “好吧,那接下来还有谁啊?” “接下来便是上神大成境的了,至于都有谁…”颜渊想了想,“你不用想的太仔细,总之当今三界,除了那几位,最高便是此境了。” 寒笙点点头。 “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寒笙心中细数了一番,她已经提了家境富裕、厨艺非凡、境界高强这么多要求了,还有什么? 她看着师尊一脸严肃的样子,想了半天:“长得好看?” 颜渊再次点头:“应该的。不过长相这种事比较主观,可能旁人认为好看的,你并不觉得好看,旁人觉得不好看的,你却很喜欢。” 这听上去不像是好话,寒笙连忙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异类,旁人觉得好看的,我也觉得好看的。” 嘴角露出点点笑意,颜渊难得目光柔和的看了她一眼。 “别误会,为师没有说你是异类的意思,只是想到从前在蛮族做客时,便见过他们族内有一支脉子弟,审美很是奇特,认为似为师这般的五官样貌有碍观瞻。” 寒笙啪的一声撂了筷子:“他们是疯了吗?师尊长得这么好看,他们居然说有碍观瞻?!” “审美不同,没有办法,这也与他们蛮族的传承特性有关,这个不重要,总之你的审美是符合三界主流的就好,这样选择的余地会更多些。” “嗯嗯嗯,我的审美很符合三界主流的!” “那除了长相,还有什么?” 寒笙支着下巴:“还有吗?没了吧?长相也有了,家境也有了,实力也有了,厨艺也有了,还要什么啊?” 颜渊想了想:“五万年前,你有一位师姐,与你一样选了个长相、家境和实力兼备的夫君成亲了,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和离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师姐说,那些条件她夫君都满足了,但他们性格不合,生活习惯也不合,过不到一起去,自然就散了。” 寒笙明白了:“看来还得找个性格好的才行。” “性格好也不一定适合你。” “那怎么才能知道适不适合我?” “在一起相处的久了,才能知道适不适合。” “师尊的意思是,与夫君成亲之前先要相处一段时间?” 颜渊点头:“相处的越久越好。” “好,那就长得好看、家境富裕、实力过人、厨艺非凡、性格好还适合我。” 颜渊抬眉看了她一眼:“没有别的了?” 寒笙摆手:“这回真不敢有了。” “所以你想找个条件好、性格好的薄情人?” “薄情人???” 面若皎月流光白,瞳似寒潭极夜黑,这黑白映衬之间,本该是极冷硬锐利的美感,偏一双莲目流转含情,再衬上柔和的线条和轮廓,只消嘴角唇畔丁点笑意,便生心花万朵。 颜渊淡淡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既是生生世世的夫妻,外在条件固然重要,但倘若对方天性凉薄,只怕你日后有的受了。” 寒笙不明白:“性格好的人还会天性凉薄么?” “自然,性格和是否重情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况且神仙修行,境界走的越高,本身便越易无欲无求,一心扑在修行上,半点不碰红尘事的不在少数。” “那这样的人也不会想要娶妻吧?” “会。” “一心扑在修行上为何还要娶妻?” “或因家族需要,或因利益联系,有时也可能是以夫妻的名义结成同盟,又或者……” 他话说一半,微微蹙眉。 寒笙眨了眨眼:“或者什么?” 颜渊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或者为求境界突破,寻双修炉鼎。” 寒笙一瞬间皱了眉。 颜渊将目光浑不在意的挪开:“似你这般的天生灵物,对某些功法特殊的人来说是绝佳的双修对象。” 寒笙要掀桌子了。 天生灵物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做旁人的双修炉鼎?不行不行,这种薄情寡性的绝对不行! 呸,这种已经不是薄情寡性了,简直就是下流无耻! 颜渊没再说什么,由她这般咬牙切齿的发泄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你要找个重情重义的。” 寒笙狠狠点头:“一定要很重情重义!长得好看、家境富裕、实力过人、厨艺非凡、性格好、适合我,还要重情重义。” 第418回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颜渊赞许的点了点头:“现在你知道你需要什么样的了,以后按这个标准找就行了。” 可寒笙想了半天却叹息一声:“我看我还是不找了。” “为何?” 她仰头看了一眼颜渊,又垂下眸子:“不瞒师尊,要同时符合这些标准的……我觉得根本就找不到。” 嘴角微微掀起,颜渊夹了一块肉送到她嘴边,看着她吃下。 “会找到的。” …… 故事外,在骂他这个不要脸的之前,将离一把按住颜渊的胳膊:“烛照和幽荧是一对?!真的假的???” 颜渊醉了,醉的抬不起头,但还是抬起头:“真的。” 将离满脸怀疑的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颜渊唰的一下低下头:“我不想说。总之这是真的,我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你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是不会相信的。” 颜渊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拿后半辈子的幸福起誓,这是真的,我没骗你。” “……” 将离崩溃了。 “可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颜渊肩膀一颤,一把推开她,捂着脸:“所以我说了我不想说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还问!” 手里的酒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顺着不断从坛口涌出来的美酒,将离两眼发直的回忆了一番,记忆中与这两位妖圣所有相关的部分。 然后她发现,有时候一件事情,它发生的时候,你以为是一副模样,你坚定不移的以为是这副模样。 可当某一天,你得知了一点关于这件事从前未知的部分,然后你回过头去看这件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管你得知的部分有多渺小,也不管你得知的日子,距离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有多遥远。 捞起酒坛,将离将自己灌了个痛快,看着一直捂着脸的颜渊,她满眼沧桑:“难以想象你是看到了什么才发现他们是一对的。” 颜渊唰的一下抬起头:“你还说!!!” 将离自动无视他杀人的目光,又问道:“这件事你告诉过赢美之么?” 颜渊摇头:“我不想伤害他纯洁的心灵。” 将离又掏出坛新酒:“你知道当爹这件事需要两个人通力合作吧?他已经不纯洁了。” 颜渊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才知道他当爹了么,原先一直以为他挺纯洁的。” 尝了尝这坛新酒,将离忽然一挑眉:“说起来十二万年过去了,谁能想到当初这帮一起从战场上下来的,白禾成了亲,云逸成了亲,就连赢美之都当爹了,居然是你单到了最后……” 将离摇了摇头:“我当初还以为你会是最早成家的那个,妻妾成群,后宫无数,没想到你这么不成器,啧啧啧……” 颜渊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最早成家的那个?!” “很难理解吗?就白禾那样的,虽然也长得好看,但眼睛一瞪能把姑娘们吓死,谁能想到他最先成亲?” “还有云逸那张脸,万八千年也不带笑一下的,竟也有人肯千年万年的跟着他,还给他生了那么多儿子。赢美之就不说了,他丑。” 赢美之其实并不丑这件事,颜渊已经懒得说了,他只嘴角抽了抽:“……即便如此,那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妻妾成群、后宫无数???” 将离想了想:“就一种感觉吧,怎么说呢…你就长了一张妻妾成群、后宫无数的脸。” 颜渊想起身踹死她,但刚要起身他就晕了一下。 “行了,老胳膊老腿的就别折腾了。”将离递给他一杯酒,可酒杯刚送到他手上她就变卦了。 将离紧紧捏着那酒杯不撒手:“我现在准备好骂你了。” 颜渊怔了怔:“骂我什么?我做什么了?” “你说你做什么了?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吗?看人家姑娘年纪小,没什么阅历,你就这么诓骗她?” 劈手夺过那杯酒,颜渊睨了她一眼:“我诓骗她什么了?我说的那些难道不是为她着想吗?” 将离目光懒懒扫过颜渊面上,冷笑一声:“姓颜的,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有意思么?” 颜渊笑了笑,一字一顿:“有意思。” 将离微笑着看着他:“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让人皇把你从她的记忆里清出去。” 颜渊垂眸饮着那杯酒:“那我会把子玉从这个三界清出去。” 将离咬了咬牙:“你不要逼我。” 颜渊回敬:“你也不要逼我。” 将离眼神暗了一下:“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颜渊再次回敬:“你也是。” 当下那一刻,怎么说呢,将离想,她会帮他,毕竟事关他的终生幸福,但她也一定会弄死他,让他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话说回来,那顿饭,寒笙吃的心不在焉。 莫名其妙的,就跟师尊把未来夫君的标准全都定下来了,可她什么时候说要找夫君了? 不是说要到上神小成境,或者年满五万岁才出师吗?怎么忽然就着急给她找夫君了? 寒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尽管自从八百年前那场意外之后,她得了很多教训,发誓不会再随便怀疑师尊的好意,也绝不随随便便就认为师尊要将她逐出师门了。 但还是……不是滋味。 颜渊看上去倒异常淡定,见她神色恹恹的,便拿过筷子一口接一口的往她嘴边喂,寒笙没法不张嘴,就这么的,一桌菜没一会儿也快见了底。 然而就在她快要吃完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或者说再次发生了。 一个鹅黄衣衫的小丫头推门便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东西,兴高采烈的喊着:“师尊师尊,您快看,功课我已经做完了!诶,这位是师娘吗?” ??? 寒笙一口咬在那根筷子上。 她怀疑神生的看着推门而入的未招:“是你失忆了,还是我失忆了?” 小丫头啊了一声,怔住。 颜渊依旧异常淡定,他异常淡定的将那根筷子从寒笙嘴里抽出来:“这个是你十九师妹,未舟。未舟,这是你十七师姐,寒笙。” 师尊果然还是那个师尊,寒笙估摸着,就是三十三重天崩于前,师尊也能面不改色的掉头就走。 但她不行。 寒笙咔嚓一声转过头:“十九师妹???” 第419回 是否愿意嫁给他 颜渊点了点头:“未舟是未招的孪生妹妹,与她一同拜师,如今是你的十九师妹。不是说未招都跟你说过了么?” 寒笙目光僵硬的摇了摇头。 那边厢,她这十九师妹未舟真不愧是未招的孪生妹妹,不仅长相身形一模一样,就连动作反应都出奇的一致。 皆是半点不觉尴尬,只一派天真烂漫的笑:“原来是师姐呀,我还以为是师娘呢。” 然后跑过来坐在她旁边:“嘿嘿,师姐莫怪,从前在家时,我爹爹和娘亲便是这般,不怎么…” 寒笙抄起勺甜汤就往她嘴里塞:“别说了,师姐知道了,你爹爹和你娘亲不怎么热衷修行,常常在一起吃饭饮酒,十分恩爱。” 未舟愣了愣,咕咚一声咽下那口汤:“师姐怎么知道?” 寒笙忽然觉得心中十分疲惫。 颜渊很自然的解释道:“是你姐姐说的。” 未舟惊咦一声:“姐姐已经出关了吗?” “嗯,昨日出关的。” 寒笙不知道师尊是怎么做到连续两次面不改色的面对这种尴尬的,可能这就是上神大成境强者的境界吧。常人难以理解,也难以企及。 所以她还是不奉陪了,你们师徒俩慢聊吧。 寒笙溜了。 迎着满山的邪风,当夜她就做了个噩梦。 好吧,其实那梦本身,并不能算个噩梦。 她梦到师尊一脸淡定的抱着她,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给这一山的弟子做师娘,然而还没等她同意,便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两个小丫头,张口便管她叫师娘…… 寒笙记得,师尊有一回曾对她说起过,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头三界毁灭,众生皆亡,天地哀鸣,大道陨伤。 那无疑是一个噩梦。 倘若以此作为噩梦的评判标准,那么她那日做的梦,是半点够不上噩梦的边的,毕竟梦里头一个人都没死,天地也都好好的。 但与师尊不同的是,他老人家醒过来之后,不必因为自己梦见三界毁灭就愧对三界,也不必因为自己梦见众生皆亡就愧对众生。 他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又没做什么毁灭三界众生的实事。 可她不是啊,她身为师尊的弟子,怎么能梦到这种事情呢?若叫师尊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她? 真是要命了,她这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自那日梦醒,寒笙心中极端懊恼的整整躲了颜渊一个月,吃饭时几乎将脸埋进碗里,一言不发。 不管师尊说什么,问什么,她都一句话:“我很好,我没事,师尊多虑了。” 彼时,见她如此躲躲闪闪,终日魂不守舍,颜渊自然要多虑,虑她难道对他无意?是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即便如此,那也不管了。 他已经认定她了。 尽管反驳将离时,他言辞激烈,态度肯定,但说老实话,颜渊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算喜欢寒笙。 因为他想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挑不出任何一个可以明明白白拿来当证据的时间。 但当那日席间,未招冲进来,惊奇的喊出那一句:这位是师娘吗? 颜渊傻了一会儿之后,整颗心,整片魂,整个人,翻天覆地。 十二万年了,他从人间来,登临无上天,为神为尊,已经十二万年了,虽然总说并不排斥娶妻成家这件事,但从来也不会去想。 不会去想与什么人谈情说爱,也不会去想与什么人结为夫妻,更别说那些婚后生活是何种模样了。 但当未招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几乎一瞬间就翻天覆地的想到,这就是他想要的夫妻生活。 他愿意并且喜欢这么生活。 愿意守着她闭关,守着她出关,也心甘情愿将时光蹉跎在厨房和饭桌上。 至于喜欢,喜欢她听他说话,喜欢她吃他做的饭,喜欢她每天夸他一百遍。 如果夫妻的定义是,一个人同另一个人因为一道誓言,从此携手一生,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不离不弃,生死相依,那么他要这个样子的。 对他来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由从未想过到心中认定,就那么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然后给那个凭空就要把自己呛死的姑娘顺了顺气,他回过神来。 这是他想要的夫妻生活。但他所想的,应该在这样的生活里和他千年万年这么走下去的人,却是他不能娶作妻子的弟子。 颜渊几乎能感觉得,就那么一个瞬间,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在瓦解他的修行。 誓言反噬。 要命。 闭上眼,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又做了决定,不论付出何种代价,找到将离,想办法将那个誓言解除,在此之前,能压制就压制,压制不了的…… 压制不了的,只能反抗了。 一生行天道,护天道,一路修行破天道,也逆天道,这后果虽然严重,但若到那个份上,他也没什么好怕。 从前未认定时无所谓,认定了,那么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 并且,没有心思的时候,十二万年也不算长,可哪怕心中有了一点想法,多等一日都是折磨。 他想立刻把她娶回来,将这种生活真正变成夫妻生活,长长久久的确定下来,一日都不想耽搁。 至于她是否与他一般心思,重要,但也无所谓。 有意更好,无意,婚后慢慢培养就是。 这般之后,尽管寒笙那一个月都很明显的躲着他,颜渊也并未对这个决定有任何的犹豫。 他着重思虑的是该如何解决和将离的那个赌约。 “所以你想如何解决这个事?”故事外,万事不提,将离只问颜渊这个问题。 这便是重中之重了。 重要到即便他此刻醉的彻底,也还能一瞬间将体内酒气炼化干净,端端正正的坐好,极认真的看着将离。 “我想过直接将她逐出师门,但你也知道,当初那个誓,我们发的太随便了,最终究竟如何辖制,我也说不准,只怕…” “只怕她曾经做过你的弟子,哪怕逐出师门,终究也会引起反噬。”将离皱了皱眉,“这样不行。” 第420回 要不你嫁给我吧 “所以。” 颜渊顿了顿:“所以我来昆吾山寻你,希望你能帮我,主动解除这个誓言,结束这个赌约。” 将离沉默了一会儿。 颜渊深深的看着她,郑重道:“将离,只要你愿意帮我,不管你想要……” 将离摇了摇头:“不是不帮你,我是觉得这样还是不保险。” 放下心又悬起心,颜渊蹙眉道:“否则还能如何?即便不保险,我也要试一试。她是我一定要娶的人。” 将离白了他一眼:“闭嘴吧你。” 推开小案,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拖着不知被烈酒浇灌了多久的身体,朝外头走。 推开门,跨出去,满山峰的日光,金色的,描在一切的边缘上。 那一刻,对颜渊来说,将离就是祖宗。 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站起身,紧随其后。他想过了,不管将离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能满足,只要她愿意帮他这件事。 至于现下可能受到的所有侮辱,等她帮完忙之后再侮辱回去就好了。 但将离不想侮辱颜渊。 她就是坐累了。 那房中其实并不昏暗,只是满室的酒气氤氲着,一直挡着她的眼,让她什么都看不清。 推开门,出去就好了。 跨过门槛,她一摇一晃的走出去,看到这满山碧翠,云海霞光,每一寸土壤,每一寸空气,全都充斥着饱满的灵气,仙山福地盖如此。 目光悠然的飘远,将离摸上云头,任长风吹开一切,尽头处,是子玉的临峰。 临峰与兵峰相隔很近,以上神之速,跨过去,一眨眼的时间。 但将离在天上飘了很久。她想了很久。 想到故事里的师徒,他们生活在一起,有欢笑,也有折磨,匪夷所思,又理所当然。 将离在想,值得吗? 回过头,她看着翻涌的云海,看着云海里的霞光,蹙眉。 “你是一个会为了爱情抛弃一切的人吗?” “不是。”身后不远处,颜渊答的很快,很坚定。 “我想也不是。”将离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前在战场上认定了可以并肩战斗的朋友,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又认定了再不能并肩战斗的神明。 将离道:“颜渊,我还你自由。” 她觉得,是值得的。 颜渊怔了一下,紧抿的唇旋即松缓下来,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将离又道:“但你说的那样还是不保险,这场赌约持续了十二万年,真的能随随便便解除吗?” “那你想怎么做?” 将离轻轻笑了一下:“很简单,我可以认输。” 云海之上的世界,安静的只有两个神仙对话的声音,但颜渊脑中轰鸣一声,只觉一道惊雷劈在他心中:“你疯了?!” 将离摆摆手:“别误会,我不会嫁给你的。当然,下跪磕头什么的你也别想。” 颜渊怒了:“我是担心这个吗?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嫁给我!将离,你知道你若认输会受到多大的反噬吗!你…” 将离在想,她要怎么跟颜渊说,其实她受不受反噬,或者天道给她多少反噬,都是一件无所谓的事呢? 债多了不愁? 不好。 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跟他解释,颜渊却忽然间顿住了。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沉下来,带一点决绝的看着她:“要不你认输之后,嫁给我吧。” 将离:“……” “你现在认输,我们立刻成婚,然后立马和离,这样我不必再受什么誓言限制,你也不会受任何反噬,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绝不变卦。” “我们成亲再和离,甚至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完成,你也不必担心对你的名声有什么影响,我保证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将离往后退了两步:“……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将离又往后退了两步:“……我知道你现在比较着急,但是,真的,你冷静一点,等你冷静了就会发现,这是个多么蠢的办法。” 颜渊不明白:“这哪里蠢了?只是一个虚礼而已,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说直白些,就是做对假夫妻,况且还是不到半个时辰的假夫妻,结束之后对各自的生活也没有半点影响,怎么就…” “停!”将离挥手打断他的话,“怎么就对各自生活没有半点影响了?你觉得你那小笙儿要是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她不会介意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但即便她不在意,这要是让子玉知道了,那我还活不活了?他能活活掐死我你信吗?” 颜渊皱了皱眉:“都说了只是一点虚礼,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将离呵呵一声:“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有那么一瞬间做过我的夫君,哪怕只是个虚的不能再虚的名头,他都不会放过我的。当然,更不会放过你。” 颜渊不耐烦了:“那你不告诉他不就完了,就这么一会儿的事情,你不说我不说,他上哪儿知道去?” 将离眉头紧皱着,满脸烦躁:“那也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颜渊瞪了她一眼:“从前再荒唐的事你都干了,如今请你帮个无足轻重的小忙,你倒忸怩上了?” “我可去你的无足轻重吧,你管这叫无足轻重?!”将离咬牙切齿的看着他,计算了一下自己几拳头能把那张漂亮的小白脸打成猪头。 颜渊瞟了一眼将离跃跃欲试的拳头,毫不在意,只拧着眉道:“所以你宁愿受反噬?!我不是说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吗!” 将离捂着脸,她想骂死他,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他这“逻辑缜密”的理由。 颜渊沉声道:“你好好想想吧,我真心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办法了。” 死死的按着脸,将离十分难得的主动将自己体内酒气炼化干净,然后她冷静了。 抬起头,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非常冷静的看着他:“颜渊,你真的觉得你能做到吗?” “如你所说,我们立刻成亲立刻和离,没有一点牵绊,但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能做到跟一个从来没有喜欢过的人立下誓言,结为夫妻?” 第421回 我输了,你自由了 跟一个从未喜欢过的人,立下不离不弃的誓言,结为相伴一生的夫妻? 颜渊微微垂眸,半晌无言。 将离轻叹一声,转过身去:“即便你能做到,我也做不到,我没办法把一段婚姻当作一场儿戏,不管是为了什么。” “将离,你听我说…” 将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她立在白色的云海之上,目光落在似乎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的碧桑宫。 “颜渊,你从前对子玉说的那句话说的没错,我不会嫁人,也不想嫁人,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亲了,真的与什么人结为夫妻了…” 她收回飘忽的目光,转过头来,恰如十一万年前,她凝视深渊里的黑暗一般,凝视着颜渊。 “那么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保证,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把我和我的夫君分开。” “所以我不能嫁给你,颜渊。” 颜渊不明白,她这样一个在各种应该有底线的大是大非的事情上,都毫无底线的人,为何对这件事情如此执着。 但他知道他是改变不了她的心意了。 将离也懒得再给他什么出馊主意的时间了。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犹豫:“这个赌,我认输了。颜渊,你赢了。我承认,你不会和自己的弟子生情,我承认,师徒之间不可能会生出什么男女情意。” “我输了,你自由了。” 几句话飞速说完,将离微微仰起头,将目光对准蔚蓝的天空。 她前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颜渊说的,但从这里开始,是,也不是了。 她仰头看天,表情平淡:“愿赌服输,但是当初定下的所有惩罚,我都不打算接受,我不会给你下跪磕头,我不会嫁你为妻,不会当牛做马任打任骂,也不会留在仙界,伴你一生。” 这些几乎一瞬间就能要人命的东西,她就这么说出来了。 坦坦荡荡,像个傻子。 颜渊呆住了:“你不要命了?!” 正事办完了,将离仿佛卸下什么千斤重担一般,耸了耸肩:“要啊,我暂时还没有死的打算。” 好像什么都反应不及,颜渊眉头紧皱着一把拉过她手腕,浩瀚的神念瞬息间冲入将离体内:“要命你还如此做派,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在这个神明仙界,将离总会对一些事情无可奈何。 比如天帝娶亲时她总要出席,还得送上一份大礼,比如这一批又一批的小神仙当面对她毕恭毕敬,转过身便飞出一大篇风言风语。 还比如,境界上实实在在的差距,让她对像颜渊这样根本不在乎她身份的神仙无法反抗。 颜渊是来查探她的修行的,是来看她体内是否有异状的。 将离不知道若是真的让他知道了,她的修行路早在十二万年前就断了,颜渊会是什么反应。 她没法解释,也懒得听他聒噪。 所以只能如此。 法随心动,当她心中一瞬间如此笃定的想到时,早已与她不分彼此的火焰,一瞬间将颜渊冲入她体内的神念焚成虚无。 他是大成境的上神,这么一点小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就当是利息吧。 将离看着面色一白的颜渊,嘴角勾了勾:“是业火动的手,不关我的事,谁叫你这么冲动的。” 业火动的手和她动的手有什么区别? 但颜渊懒得骂她了,他冲动他活该,但是他能不冲动吗? 颜渊死死的扣着她的手腕:“将离,你!你做什么要…” “打住。” 将离甩脱他的钳制,比了个让他闭嘴的手势:“首先,我很好,我没事,你冷静。其次,其次也没什么其次了,反正我没事。” “你怎么可能没事?!”颜渊依旧愤怒,“我是很着急这件事,但也不用你用这种方式帮忙啊,你这样做让我日后如何心安?” 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事,不是帮朋友的忙,是帮朋友的忙之后还得想办法消除对方无休无止的愧疚感。 将离不由叹息,为何这世界上的人不能都像范无救一样,每一次都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帮助,而没有丝毫愧疚、感激、感动等情绪呢? 可能这就是神和鬼的区别吧。 将离想了想,在脸上揉出一个纠结至极的表情,装模作样的叹息:“颜渊,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赢美之。” 颜渊皱了皱眉:“什么事?” “你先保证不会说出去,拿你下半身,咳,下半生的幸福发誓。” 颜渊瞪了她一眼:“我发誓,你赶紧说!” 抿了抿唇,将离正色道:“你还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的关于业火的事吗?” 她难得露出这样正经的表情,像一位帝君,像一个神明,认认真真的在说一件什么事。颜渊心中很清楚。 也正是她这样的表情,让他一下子想起从前她说过的关于业火的那些事来。 这种似乎可以将一切有形与无形焚为虚无的东西,恐怖,极端,仿佛出现在这个世间就是为了毁灭,绝对的毁灭。 业火天生克制阴邪之物。业火能够焚去每一个生命身上的罪恶和业障,不管是人是神,也不管是魔是仙。 颜渊深刻的记得。他被那火焰焚过,因此深刻的记得。 而时隔十二万年,在这个早已物是人非的昆吾山,将离认认真真的看着颜渊,又告诉他:“业火可以焚去众生因果。” 不论是何种纠缠与折磨,小到凡人轮回转世,大到的道心誓言,所有的一切,就好似可以被焚去的罪孽一般,连因果也不能躲过业火的焚烧。 “所以不管我和什么人发过什么誓,只要有业火在,都不会受到任何的反噬。”将离微微蹙眉,别过头。 ? 不管和什么人发过什么誓,都不会受到反噬?? 从有业火起便是这样??? 颜渊愣了一下,他上前一步,眉尖一挑:“你再说一遍?” 掌心燃起红莲,将离默默后退几步:“我不说。” 颜渊撸了撸袖子:“所以你从一开始,最开始,一切的开始,不仅知道自己不会输,还知道,哪怕输了,也不会有任何不好?” 第422回 成亲后有的是时间 将离是个坏人。 不,她是个恶人。 颜渊不敢相信,自己这些年究竟是交了个什么朋友。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能有人无耻到她这个地步? 颜渊没有任何理由,但他当下甚至忍不住怀疑,她是否被人夺舍了?现下这个躯壳里装着的,是否已经不是最初他认识的那个女君的元神了? 将离又不着痕迹的退了几步,强硬道:“当初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再说了,即便我一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受任何反噬,终究,终究我也还你自由了,你还想怎么样!” 颜渊想掐死她。 “我想怎么样?是你想怎么样!将离,你究竟想怎么样!” 将离翻了个恬不知耻的白眼:“退一万步讲,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不好,但你别忘了寒笙是谁救下来的,也别忘了是谁带她去找人皇的,就这件事来讲,你还是得感激我。” “我知道。”颜渊点点头,“所以我没有立刻弄死你。” 将离嘴角一抽:“你还想待会儿弄死我是怎么着?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吗?” “我过河拆桥???” “你想叫忘恩负义也行。” “……”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吧。 颜渊的人情,或者感激,将离也懒得要了。 业火焚的去因果,这真是个太好的理由了,一切都可以拿这个来解释。 只要他别告诉赢美之,否则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 云巅之上,又是几万句的你来我往。 将前头十数万年的旧账全部翻了一遍之后,这两位说出去都是一界尊神的大人物终于安静下来了。 尽管他们心中都认为对方对不起自己,十足的忘恩负义。 但终究,他们还是“原谅”对方了。 于颜渊来说,反正他已打定主意,待此间事了,定要与她离的远些,再远些,朝老死不相往来那个方向努力前进。 而于将离来说,她也早做好了打算,待此间事了,再也不来这狗屁仙界了,管他东武西陵还是灵虚,爱死死爱活活,全都老死不相往来。 从储物戒里摸出壶酒,将离略有些急促的灌了两口,而后朝颜渊一招手:“走吧。” “去哪儿?” “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颜渊一怔:“不是说人皇的隐居地不方便让任何人知道吗?” 将离耸了耸肩:“那我自己去了。” “前方带路。” 呵呵。 “人间,真武界,大顺皇朝圣山。” 颜渊点了点头,足下灵云以极速朝人间行去。 晃荡在那片云朵上的时候,将离翻来覆去的想:“所以折腾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她究竟跟我有什么渊源?” “等她醒了你再问就是了。” 关于她和寒笙之间的渊源,在颜渊这儿是不抱任何希望了,将离挑了挑眉:“所以后来你们之间就没发生什么别的事了?” “没有什么别的了。” 颜渊立在云巅,眼望前方:“她那时一直躲着我,后来我得知你来了昆吾山,跟她说去见你,她的注意力就全放在这上面了,准备了许久。” “准备了许久?她都准备什么了?” 这段故事,显然提不起颜渊的半点兴趣,他只仔细寻着将离说的那个大顺皇朝的圣山,有一搭没一搭的提了几句。 什么得知终于可以见到她,寒笙激动的连续数日废寝忘食的练习诸般拜见礼仪,力求给她一个绝佳的第一印象。 什么纠缠许久,求师尊将天齐君的那副小像还给她,并请师尊无论如何跟天齐君要一个签名。 总之一腔心思是全转移到别处上了,半点不见从前的躲闪模样不说,甚至摇着颜渊的胳膊,各种甜言蜜语齐上阵。 只求他即便不喜欢,也千万不要阻止她与天齐君相见。 听的将离糊涂与感动参半。 也不由感叹,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看上颜渊了呢? 听着她这丝毫不加掩饰的惋惜之意,颜渊唰的一下回过头,皱眉:“你什么意思,难道我配不上她吗?” “那倒不是。” “那我对她不好吗?” “那也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将离耸了耸肩,继续饮酒。 颜渊瞪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继续操控着灵云朝人间行去。 然而消停了还没两口酒的时间,将离又道:“你现在是自由了,不过你们还是师徒,待她醒来,你打算如何做?” “逐出师门,再娶回来做夫人。” “……你倒直接。” “不然呢?”颜渊嗤了一声,“既然已经是确定的事了,那还有什么好拖延的?” 将离就听不得他这幅语气。 “什么就确定的事了?你是同她表明心意了,还是问过人家的意见了?你连人家是不是也喜欢你,是不是愿意嫁给你都不知道,就在这儿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将离仰头灌下一口酒:“不要脸。” 颜渊毫不在意的看着足下的人间:“问不问也是确定的事,除了嫁给我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即便她对我无意,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感情基础的陌生人,你不也说过了么,两个凑在一起过的自在舒畅的人,很容易互相喜欢上。” 看着前头那个高大飘逸的背影,将离真的很想一脚给他踹下去。 “我是说过这话,但我什么时候鼓励你趁人之危,逼婚骗婚了?” 颜渊转过身就给了她一下:“谁趁人之危逼婚骗婚了!” 此处已是人间,而他竟敢在人间这种地方跟她叫板? 将离随手将他推开:“你们从前再怎么有感情,在她看来,那也都是师徒之情,即便这里头掺杂着男女之情,你总要给她一个反应的时间,哪有前一刻还是师徒,下一刻就逐出师门,然后立马成亲的?” 颜渊皱了皱眉:“成亲后有的是时间给她反应。” 将离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了。 “恋爱是一回事,成亲是另一回事!即便你们早已心有灵犀,日子过的很像那么回事了,但真正要结为夫妻,总得两个人都明确心意吧?” 第423回 一定要活着才行 颜渊挑了挑眉:“难道我对她还不算明确心意?” “你明确什么了你?就算你明确了,那她呢?你明确她也喜欢你了?” 颜渊颇不耐烦的瞪了她一眼:“喜不喜欢,问了不就知道了!” 将离冷笑一声:“那倘若她说不喜欢,也不愿意嫁给你呢?” “那就娶回来之后再慢慢培养感情,让她喜欢我。” “刚才谁说不是逼婚的?人家都不喜欢你、不愿意嫁给你了,你还强行娶回来,这不是逼婚是什么?!” “……她不会的。” “不会什么?不会不喜欢你,还是不会不愿意嫁给你?” 看着颜渊紧皱的眉头,将离冷笑:“颜渊,你真的觉得倘若她明明白白的说了不喜欢、不愿意,你能强行娶她回去?你真的觉得她此刻对你无意,婚后就一定会喜欢上你了?” “她现在心思单纯,离不开你,你尽可以骗她哄她,娶她回去做夫人,可你骗她哄她的那些东西,她终有一日会明白,你觉得到时候她是会感激你,还是恨你?” 颜渊目光冷峻的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将离说的这些东西,他会不知道吗?他是不想管而已。 不想管那个自己认定要娶的人,她可能真的对他无意,可能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嫁给他。 他不是个习惯去想如果失败会怎么样的人。 他在乎的,在意的,是怎么样才能成功,怎么样必能成功。这是战场磨练出的法则。 但将离今日就是要告诉他。情爱中事,永远没有必然成功。 你可以竭尽一切努力,也可以纠缠一辈子,但你爱的那个人,倘若没有刚刚好的幸运,也同样爱你,那么可能穷尽一生,你都得不到一份对等的爱情。 不论你们配不配,合不合适。 那么他还能怎么说? 最后,颜渊只能眼神灰暗的看着将离,灰暗到甚至有一丝颓败和委屈:“我以为你是来帮我的。即便不帮我,为何要这样打击我?” “……我是在帮你啊。” “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拆散我们。” “……” 无话可说。真的无话可说。 将离只觉颜渊有一句话说的对,就他俩这样的,要真结为夫妻,那以后仙界定是永无宁日了。 挥手驱散一山灵雾,将离打开月落湖外的禁制,乱七八糟的想着事情,也没管那许多,领着颜渊便朝里头走。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将离心中咯噔一声,面前便已是目光冰冷的子玉了。 她该怎么跟子玉解释,此刻应该待在小木屋里帮忙的她,会领着颜渊从外头走进来? 将离觉得自己不用解释。 她光看子玉的眼神就知道,怎么解释都是没有用的。 所以她看了一眼什么都不知道的颜渊,表情极其自然的同子玉打了个招呼,然后一闪身便重回小木屋内。 只留下一句极不负责的:“二位慢聊,我还得去救人,就不奉陪了。” 至于单留这两个在外头,会不会发生什么冲突,将离是懒得管了。 反正这里是人间,不管是颜渊还是子玉,都只有大乘境的实力,即便真的打起来也无所谓了,同一级别境界的战斗,受伤都不算受伤。 这个她还是看得开的。 但看着她一阵风似的吹进来的林夕却不同意:“即便此刻他们都是大乘境,但以小颜对修行的感悟和灵气的运用,要是认真起来,小玉不是对手。” 将离耸了耸肩:“只要打不死就行。” 林夕侧目:“我以为你是很护着他的。” 将离摆了摆手:“要搁在仙界,我肯定护着他,不然就以颜渊的境界,玉儿得吃多大亏?吃亏就算了,还得不到一点好处。” “但在人间就无所谓了,即便他还是打不过颜渊,也不会吃多大的亏。况且与一个修为压在同一境界的大成境上神对战,对他的修行来说也是一种磨练,还是有很大好处的。” 林夕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所以这就是你把小颜带到这里来的理由?来给小玉做陪练?” “自然不是,我是想着等寒笙醒了总得有人带她回去,她又不晓得路。” “你不能带她回去?” “我看起来就那么好心?”将离呵呵一声,“这次我可算是折腾够了,谁家姑娘谁来认领吧,我可不想再去仙界了。” 林夕不置可否,停下手上修复到一半的元神,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没有那么好心,那为何要帮小颜到这个地步?” 这个嘛…… 将离没说话。 林夕便又问了一句:“小颜究竟有什么特殊的?你喜欢他?” 将离翻了个白眼:“我发现你现在的想象力是越来越丰富了。随便帮朋友一个忙不行吗?难道这件事落到你身上你不会帮忙?颜渊不是你的朋友?” 林夕摇头:“我不需要朋友。” “……你就嘴硬吧。” 林夕挑了挑眉,继续修复寒笙的元神:“我只是不觉得一段随便的友情值得你做到这个份上而已,他又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将离烦了,掏出酒往床角一靠:“即便不是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看他因为这种事断送修行甚至性命。” “所以你选择断送自己的性命。”林夕慢慢笑了一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因为这点反噬送命……” “送命不至于,但痛苦呢?” 一边做着救人的事情,一边表情淡漠的看着她,林夕的声音永远平静:“即便小颜因为这件事送了命,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必让自己更痛苦一分?” 将离为什么很少听林夕的话? 就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不好听,平静的像是不掀一丝波澜的月落湖水,和万年不变的无极炼狱。 将离看着躺在床上的寒笙,透过姑娘苍白的面色,目光中却是一幕一幕谁也无法理解的过往。 过往里,她看着那些牵念至今的东西,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但话语很重。 “我不能让他冒险。” “颜渊一定要活着。” “并且要好好的活着才行。” 指尖拈着一枚薄薄的元神碎片,林夕的动作微微停顿:“为什么?” 因为,他是天平的另一边啊…… 举着酒壶,将离大口大口的灌着。 第424回 我想你了,那你想我了吗? 整整三日三夜,将离把从颜渊那里得知的,关于寒笙的事情全部告知林夕,然后她便不想再留在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了。 她宁愿出来看颜渊和子玉打架。 然而当她抱着酒壶摇摇晃晃的走出来后,却没见到任何血腥场面,木屋外只有颜渊站在湖边的背影。 将离走过去问了一句:“我家玉儿呢?” 颜渊蹙眉望着宁静的湖面,随口道:“闭关呢。” “所以你们没有打起来?” “没有。” 将离哦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两眼:“看什么呢?” 颜渊半晌不语,眉头紧皱:“湖底有古怪。你没发现么?” “没发现。”将离摇头,“并且劝你最好也没发现。” 浑身僵直的对着那湖水整整三日,直到此刻,颜渊终于将目光挪了出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将离耸了耸肩,抱着酒壶寻着子玉的闭关地:“只是想提醒你,这里是人皇的地盘,有任何的古怪都不足为奇,并且也不关你的事,掺和进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或许吧。 颜渊皱了皱眉,将离说的是有道理的,只是那一方碧色的湖水,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望着将离摇摇晃晃的背影,颜渊回了回神:“你怎么出来了,笙儿呢?她怎么样了?” 将离仰头灌了口酒:“等着吧你。” 不远处的山峰上,将离循着灵气最盛之处一路搜寻着,果然便在一处山洞里寻到了正在吐纳调息的子玉。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隔了三秋,美人依旧,只是…… 将离挑了挑眉,指着他腿上一物:“我才去了几日,你就生了个娃娃回来?” 子玉睁开眼,看着扒在他腿上的某只肉团,皱了皱眉:“我说了我不是你爹爹,不要再缠着我了。” 说完拎起肉团子藕段似的小粗胳膊,嗖的一声朝外头一扔。 将离的目光随肉团而去,清晰的看到其在半空中,咿咿呀呀张牙舞爪了半天,最终还是落下山崖…… 她僵着身子呵呵一声:“即便不是你的种,也不必如此无情吧…这谁家孩子,怎么长的这么胖?” 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子玉散去修行印伽:“离风,它化形了。” 居然是离风?那个绿团子勾陈兽?它化形之后居然不是个绿皮的娃娃? 将离没忍住笑:“所以它化形之后为何认准你做爹爹?” 提起这件事,子玉忍不住摇头:“除了人皇它只见过我一个男子,已经赖了人皇做师父,所以来认我做爹爹……” 认了三界至尊做师父,又来认未来的帝君做爹爹,难道妖兽的脸皮天生就是比较厚些?将离啧啧几声。 不管这到处认亲戚的厚脸皮师侄了,将离扬起笑脸看着站起身来的子玉,挑了挑眉:“这么多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子玉负手看着她:“我想你了。那你想我了吗?” “……” 将离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这么配合她了?不是应该说“这才几日,完全没想”吗? “问你话呢,我想你了,那你想我了吗?” “还真没想……” 子玉扯了扯嘴角:“居然还晓得说实话。” 将离也跟着嘿嘿嘿的笑了笑,上前两步:“不是答应过你尽量不骗人了嘛,想了就是想了,没想就是没想。所以看在我这么诚实的份上…” 子玉张开双臂。 ?! 将离傻了一下,然后立马扑了进去,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是在做梦吧?” 子玉在她腰上拧了一下。 将离惨叫一声,委屈噘嘴:“干嘛又掐我?” “告诉你不是在做梦。” “……” 没变,还是那个随时随地、随心所欲伤害她的美神仙。 将离勾着子玉的脖子在他眼角落下一吻。 由着她亲了一下,子玉松开手:“所以你去找他是为了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么?” 当然,早日交代早日解脱。 又花了三日时间,将离把那段对颜渊发了道心誓,除了林夕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故事,完完整整的告诉了子玉。 当然,她脑子没有坏掉,颜渊提议他们成亲再和离那段一字未提。 而待讲完了这段五千多年的师徒情,将离看着从头皱眉到尾的子玉:“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故事,有什么不同的感受么?” 子玉坦诚道:“没有,我还是认为他是个禽兽。” 将离朝他比了比大拇指:“所以你是不想看到他们在一起的?” “不想。” “那好,到时候记得配合我。” 子玉有些敏感的挑了挑眉:“配合你什么?你又要骗人了?” 将离摇头:“都跟你说了我已经从良不骗人了,反正到时候我说什么你都配合就是了。” “我不要配合你作恶。” “我发誓,绝不是作恶,你就听我一次话吧,再说了,上次你让我配合你,我不是二话没说就配合了?” “你知道你的配合差点把我师尊气死吗?” “你只叫我配合你,又没说不能气死他。” 子玉忽然拉住她的手,牵着她一路走到山洞外,悬崖边。 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指着这万丈高崖:“你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陪离风?” “……” 乖乖认怂之后,将离搂住子玉的腰,趴在他胸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想看到他们在一起吗?” “他们是师徒。” “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还应该要有什么呢? 其实不管有什么,这都不关他的事,他想或不想,喜欢或不喜欢,对颜渊或者说寒笙的决定没有任何影响。 子玉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只问她:“所以你们俩的那个赌,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按照老早想好的说辞,将离坦然道:“我认输了。” “然后?” 难得他没有听到她说认输了便立即发怒,而是问了是否有然后。 将离又道:“然后自然不打算接受任何惩罚。” “那誓言反噬怎么办?即便你的修行路早断了,身体和元神上的伤痛怎么办?” 自然是业火可以焚去她身上的因果这个理由了。说着已经从良再不骗人的将离一本正经的将子玉骗了过去。 但,出于好奇。 将离捧着他的脸:“倘若颜渊不知道业火能焚去因果,提议叫我和他成亲来躲这个反噬呢?你会支持吗?” 子玉低头扫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他冷哼一声:“除非我死了。” 第425回 今日这坏人就要做到底了 山谷里的月亮不是月亮,是夜空中上赶着来给神仙们添堵的寂寞。 子玉很早就发现这一点。 所以那日夜间,他、将离、颜渊三个神仙杵在月落湖边,这大概是这山谷中几万年不见得有一回的热闹场面,但当那月光一层又一层的盖下来,一弯湖畔,简直寂寞如雪。 当然,除了将离。 她喝晕了,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样寂寞的月色里,子玉紧紧的牵着她的手,防止她跌下湖去。 颜渊则再一次将目光探入湖水之下,眉头紧锁。 于是当林夕从小木屋内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林夕也没在意,他慢悠悠的晃到颜渊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你那个弟子,我已经救过来了,但你要是把我的住处透露出去,我就再把她弄死过去。” 颜渊给他突然这一拍吓了一跳。 回过头,是阔别十数万年的,曾经誓死追随的主君,他一瞬间目光僵硬的怔在那里。 林夕的脸一点都没变。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神主了,如今,是退隐三界的人皇。 颜渊目光恍惚的看着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好像该说点什么,但他的喉咙哽住,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连感激和道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颜渊点了一下头。 林夕嘴角淡淡的掀了一下:“尤其不许透露给小赢,知道么?” 颜渊不知道赢美之做错了什么,但还是点了头:“嗯。” 林夕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去看看她吧。” 说完便径自走到月落湖边,隐进夜色中,好似消失了一般。 对,寒笙,颜渊好似回过魂来一般,急急忙忙就往小木屋内走,却在此时,神志不清了一晚上的将离却也同样回魂一般,给子玉递了个眼神。 子玉一瞬间挡在了颜渊身前,拦住他的去路。 颜渊怒了:“让开!” 子玉没管他,只冷冷道:“寒笙还睡着,你进去做什么?” 若非此地是林夕的地盘,颜渊早忍不住动手了。 他隐忍着怒气:“你怎么知道她还睡着?即便她还睡着,我看望自己的弟子关你什么事?” 子玉一动不动:“她若醒了自己会出来的。寒笙的确是你的弟子没错,所以你只是她的师尊,没有做师尊的在自己的弟子睡着时随意探望的。” 即便这里是林夕的地盘,颜渊也忍不住了。 这小王八蛋是不是真以为他们被压制到同一境界,他就收拾不了他了? 然而就在颜渊出手那一刻,一拢白纱飘过,将离随手一挡,便将他震退数步:“玉儿说的不错,她若醒了自己会出来的,你着什么急!” “将离,你!” 看着快要气炸的颜渊,将离笑了笑:“行了行了,不是不让你们见面,但你别忘了丫头这伤是怎么受的,想好怎么跟她赔礼道歉了么?” 颜渊瞪着她,刚要说些什么,远处木质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响,顿将三人目光全数吸引过去。 还真是叫他们说中了,寒笙醒来会自己出来的。 姑娘的月白衣衫之上点着斑斑血迹,面色苍白无光,不过几日时间,两颊竟凹陷了下去,一双眼,凄楚湿润。 这一处人间小小山谷,有她不敢想象的三界至尊,有她崇敬一生的地府冥王,还有一位她难得真心相交的朋友。 可当下,这个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的当下,寒笙推开门,却只满目泪光的喊出来一声:“师尊!” 像一阵虚弱但执着的风。 寒笙带着哭腔喊出这一声,便朝颜渊跑去。 将离眼疾手快,唰的一下飞身挡在了姑娘奔跑的路上,于是寒笙的这个本该献给颜渊的激情拥抱,就这么全数砸在了将离身上。 撞的将离浑身疼。 她咧了咧嘴,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抱起人来是真实在。 颜渊愣了一下,旋即眉头紧皱。 然好似今日这坏人就要做到底了似的,子玉死死的挡在他身前,将离死死的挡在寒笙身前,皆是半分不退。 寒笙也有点懵,她是朝自己的师尊去的,怎么摔进天齐君怀里了? 好吧,天齐君也行,她懵了一下之后便也顺从的紧紧搂住将离,眸中闪泪:“天齐君,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将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这不是救回来了么,还因祸得福,连大成境也突破了,一万岁出头的金仙大成境,啧啧,多令人羡慕的速度。” 寒笙怔了怔,她自然知道自己突破到大成境了,她只是完全来不及在乎这件事情,也半分不想关注这件事情而已。 松开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天齐君很好,但她想师尊,这个时候,只想找师尊。 寒笙退了两步,绕过将离。 然后将离退了两步,极没有眼力的,再次挡在她身前。 寒笙看了看远处同样被子玉死死挡住的师尊,她有点委屈:“天齐君为何要拦着寒笙……” 将离挑了挑眉:“你知道你这个伤就是因为他受的吧?” 寒笙咬着唇:“师尊又不是故意要伤我的,我不怪他。” “……” 提起这事儿,将离又挑了挑眉:“当时你和思丝是怎么回事儿?怎么那么冲动?你知道你快把我们给吓死了么?” 虽然不清楚此处是何地,也不清楚她究竟是经历了怎么样千难万险的救治才起死回生,但她大概也知道这次的事情的确闹的很大。 压抑着即刻飞奔到师尊面前的冲动,寒笙埋着头。 “那时思丝通知了北阴君后便朝皆峰去,她有些担心即便北阴君突破到了上神小成境还是敌不过师尊,便来找我一道过去,想叫我帮着劝劝师尊。” “天齐君不知,思丝过去同我本是很好的朋友,后因误会分开,我心中一直有愧,她此番来寻我帮忙,我自然是要随她一起来的,更何况此事还与您有关。” “只是我们没想到,待我们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如此混乱了。” 将离啧啧感叹:“场面再混乱那也是几位上神之间的事,这事因我而起,我都懒得凑这个热闹,你说你们两个跟着凑合什么?” “思丝为了她爹,冲动也就冲动了,你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朋友不要命了?” 第426回 姜还是老的脸皮厚 寒笙眼圈一红:“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看到思丝冲过去了就也跟着冲过去了,我怕她有危险……” 那你就不怕自己有危险? 将离叹了一声,也不再问了,已经发生的事情,追悔没有意义,知道教训就行了。 经此一事,这对小姐妹估计也不会再闹什么矛盾了,那个一百万年的友谊大概又能继续下去了。 将离啧啧几声。 然,就在她分神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寒笙便已经绕过了她,又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冲破了子玉的防线,嘤嘤嘤着“师尊”扑进了颜渊怀里。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 将离很是失望的看了子玉一眼,摇头。 子玉委屈:“……我要不让开她就扑到我身上来了。” “扑你身上就扑你身上呗,总比扑这禽兽圈套里好吧?” 子玉拧了拧眉:“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我错了。那现在怎么办,你觉得你能把他们拉开吗?” 子玉看了看伏在颜渊肩头嘤嘤哭泣的寒笙:“我觉得我不能。可以,但是不能。” 将离理解他这个意思,虽然在人间这种地方,她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颜渊,但一时间她也是下不去手的。 人家两个生死重逢,正是心痛又高兴的时候,更何况已经抱到一起去了,他们还能再上去拉开不成?谁能干得出来这种事呢? 林夕提着鱼篓从湖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场面,平静的拍了拍颜渊的肩:“听说你厨艺不错,这里是两条鱼,做碗汤吧。” “……”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脸皮厚呢? 将离和子玉相视一眼,目光复杂万千。 而颜渊显然懵了。 没看到他此刻正在情绪中吗?没看到他怀里还有个刚刚脱离生死危机正伤心的小姑娘吗?即便你是人皇,也没有这么不识时务的吧? 林夕就是这么不识时务。 他平静的看着颜渊:“为了救她,我耗费了很多精力,让你给我做顿饭作为报答,我觉得不过分。” 颜渊:“……” 将离在子玉的眼里清楚的看到了一丝敬仰之情。 最终,拍了拍怀里的姑娘,颜渊擦去寒笙的眼泪,认命的接过林夕手里的鱼篓,走进了厨房,寒笙紧随其后。 而子玉则在将离的授意下一把拉住林夕的胳膊,一路拽到月落湖边…… 颜渊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功夫,不仅端出来一碗奶白色的鱼汤,还端上来一盘鲜香味美的清蒸鱼。 在这个过程中,寒笙自始至终都跟在他身后,等菜端上了桌,也自然而然便坐在颜渊身侧,然后闻香而来的将离就挤进了他们中间。 就在颜渊要伸手将她扔出去的时候,子玉又挤进了颜渊和将离中间。 寒笙是懂事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今天的天齐君和北阴君是发了什么疯,但为避免师尊和这两位起什么冲突,她连忙起身,到颜渊另一边去坐好,并拉了拉师尊的衣袖。 然后他们中间又伸进来一只胳膊。 颜渊和寒笙同时抬头,林夕站在他们身后,面色平静而坦然:“我要坐你们中间。” 颜渊、寒笙:“……” 有人皇撑腰,真是干点什么坏事都很方便。将离憋笑看着颜渊咬牙切齿的模样,却还不得不给林夕让出一个位置,真是痛快。 然,这剧情到底不如她设计。 坐定后,林夕率先动筷尝了一口那盘清蒸鱼,然后他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颜渊:“你和小寒成亲以后就留在这里给我做饭吧,这个口味我很喜欢。” 然后所有人拿筷子的动作都僵住了。 所有人脑子里都不约而同的冒出来一句话:人皇说啥??? 但将离估计,同样一句话,每个人关注的重点应该是不一样的,她和子玉是一条心:人皇说啥,这么快就叛变了? 但颜渊大概想的是:人皇说啥?我好好的太名山不回留在这里给你当厨子? 而寒笙,她应该最糊涂:人皇说啥?成亲?成什么亲?谁和谁成亲? 这样的寂静无声里,林夕又问了一句:“怎么样?” 颜渊的定力不错,他瞟了一眼一脸懵的寒笙,然后十分镇定的对林夕说:“我不要。” 林夕挑了挑眉:“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突破到上神极境。” 颜渊的定力当真不错,那一瞬间,将离在子玉的眼里清楚的看到了一丝冲动。 但颜渊说:“我选择自己慢慢摸索。” 见他如此坚持,林夕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了,低头喝汤。 但显然这桌上剩下的四个神仙,是没有什么心情喝汤吃鱼的了。 既然人皇已经捅破这层窗户纸了,颜渊看着寒笙:“笙儿,为师有话要跟你说。” 那一刻,也不知是哪一重天的灵明击中了姑娘的内心,寒笙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妙一般,本能的捂住耳朵,转身就逃:“我不听!” 将离激动的一把抓住子玉的手,干得漂亮! 但颜渊并没有给寒笙逃跑的机会。 他闪身抓住她手腕,生硬而快速:“为师要将你逐出师门,从今日起,我们便不是师徒,你再不是太名山的弟子,也再不可唤我一声师尊,明白了吗?” 寒笙傻了:“您说什么,为…” 颜渊打断了她颤抖的发问,表情冷的像是一块冰:“你当初来到太名山的时候我便与你说过,天意如此,你我没有师徒缘分,是你以命相逼,我才勉强收下你。” “可是不管是为了什么,您不是已经收下我了吗?既然我们已经是师徒了,您怎么能…” 颜渊皱了皱眉:“我是答应收下你,但当初你连拜师礼都没有行完,九拜九叩,你只叩了三次,所以我今日逐你出师门,也不为过。” 将离小声:“无耻。” 子玉小声:“禽兽。” 寒笙不可置信,摇晃了两下,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的师尊说什么?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被逐出师门,且还是被师尊以这种方式逐出师门。 颜渊要逐她出师门的话都说完了。 他扶住寒笙本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子,眼神一转,蓦然间转换了语气和态度,牵住她的手:“现在我们不是师徒了,寒笙,我要你嫁给我。” 第427回 世界上最蠢的一句话 将离一瞬间捏紧了子玉的手,子玉更用力的捏紧了她。 寒笙丧失了所有反应。 在这场窒息中,唯有林夕旁若无人的盛汤喝汤。 颜渊牵着寒笙的手,再次道:“笙儿,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寒笙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眨着眼睛,看着昔日的师尊,怀疑自己其实根本就没被救过来,现在还是在梦里,或者什么幻境。 将离忍不住了,她拼命捏着子玉的手,将声音压制到最低:“这真是世界上最蠢的一句话!!!” 虽然这场面子玉也有点看不下去,但他还是一瞬间皱了眉:“这句话本身又没有错,错的是说话的人。” 林夕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喝汤。 见寒笙不回答,颜渊扣住她的肩,晃了晃:“笙儿,你想离开我吗?” 寒笙呆呆的摇了摇头。 “你还是想继续和我一起生活的对么?” 寒笙又呆呆的点了点头。 颜渊笑了笑:“我也想和你一起生活,我想永远和你一起生活,在太名山,在太一栖霞,我们在一起,我可以像从前一样,每天做饭给你吃。” “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你喜欢什么,我也都买给你,你闭关的时候我就等着你,等你出关,我一定在外面迎你。这样好不好?” 师尊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不仅目光中都是她,饱满的注视着她,似乎还要吞了她,禁锢她一般。 那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 好看的眼睛,温柔的话,危险的光。 寒笙无话可说,那眼神也不容她反抗,她只能沉浸在他的描述里,不可遏止的点了头:“好……” 将离想掀桌子了。 但为了那碗汤和那盘鱼,林夕制止了她。 他一个眼神扫过去,不仅将离,就连未表露任何情绪的子玉都动弹不得。 那边厢,见寒笙点头,颜渊又笑了笑,笑意温柔摄人:“那就嫁给我为妻,我们就这么千年万年的过下去,永远也不分开,好不好?” 好个头! 将离快在林夕身上瞪出个窟窿来了。 林夕却丝毫不为所动,喝着汤,一勺接一勺。 好不好? 寒笙本能的就想点头,就想听师尊的话,可是好什么?师尊在说什么?他要她嫁给他为妻?! 这不是梦,她不会做一个人皇、天齐君、北阴君和师尊同在的梦。 所以师尊是当真在要她嫁给他的。 可他是认真的吗?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这样真的可以吗?那可是夫妻啊,夫妻可是…夫妻可是夫妻啊!!! 这太真实了。 这又太虚幻了。 这样的真实与虚幻交织在一起,不可抵挡又荒诞不经,这样几乎要淹没了她的情绪,一瞬间让她眼中盈满了泪。 颜渊愣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紧扣她肩头:“笙儿,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不是,不是……”她摇着头,努力收回眼里的泪。 “那你就是答应了。”颜渊抿了抿唇,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 将离用“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的眼神平静的看着林夕。 林夕抬了抬手。 可就在她刚刚解禁的一瞬间,子玉一把抱住她:“你冷静些,看这情形寒笙未必会答应他。” 在人间,子玉是没可能禁锢住将离的。 但将离没有冲动,说到底,她并不是反对颜渊和寒笙,她只是反对颜渊的这种方式而已。 于是她和子玉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寒笙一下子从颜渊身前躲开。 躲开他的眼睛,躲开他的手,躲开他的人。 寒笙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乱,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说不清楚,她觉得自己不该拒绝师尊,但本能又让她没办法答应师尊。所以她只能躲开。 颜渊没有再逼迫她什么,甚至寒笙只是轻轻挣扎,便挣脱他的手。 他就这么任她退开,平静的站在那里,缓声道:“笙儿,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很乱,或许想不清楚,但如果你还相信我,那请你听我说。” 林夕就是在听到这句话后放下勺子的。 寒笙什么都想不清楚,但她点头:“我当然是相信师尊的。” 颜渊点了点头:“你不用把这件事想的那么复杂,做夫妻和做师徒的确是不一样的,但那些你曾经坚持的,曾经在你我之间发生过的,都是不变的。” 将离开始手痒了。 在什么都想不清楚的时候,寒笙点了头。师尊说的没错,过去都是真实的,不变的。 颜渊又道:“从前我们做师徒,我要为你的修行负责,但是现在,我想对你的所有负责,不管是你的修行还是你的生活,乃至你的生命。” “说到底,笙儿,我是不想失去你。我希望你能一直生活在我身边。不管几万岁,不管什么境界,永远不必离开。” 寒笙的眼前又模糊了:“师尊……” “笙儿,你还记得从前你想过的,如果未来要嫁人,会选一个什么样的夫君吗?” 寒笙点了点头。 “你可以想想看,我是否有哪一点是不符合的。” 寒笙很快摇了头。快的甚至有一点出乎颜渊的意料,就好像她从前想过一般。 颜渊上前一步:“既然我是符合你的所有需要的,并且也愿意做你的夫君,那么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继续这样的生活了。你只需要思考这一点。” 寒笙抿着唇,目光恍惚的点了点头。 眼神微闪,颜渊又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你愿意吗?” 子玉听不下去了,他把将离推了出去,大概是心中实在恼怒,力气用的挺大,将离一下砸在了寒笙背后。 砰的一声,寒笙的思路被砸断了。 她转身看着将离,愣了两下:“天齐君都,都听到了?” 废话,她又没聋。 将离温柔的笑了笑,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面色蓦然间冷下来的颜渊,朝寒笙点了点头:“嗯,都听到了。这件事…” “这件事天齐君怎么认为呢?天齐君,觉得我应该,应该答应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寒笙急切而真诚的朝将离问道。 第428回 他能给你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关于寒笙为什么会在这种事情上问她的意见,将离不想去思考。 因为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她只拉住寒笙的手,严肃而认真:“我并不是你的长辈,与你相处的时间也很短暂,并不如你的师尊与你感情深厚,你当真要问我的意见么?” 寒笙点头,很坚定。 颜渊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笙儿…” 将离看了颜渊一眼,又对寒笙道:“那我说了你会听吗?” “我听!” 将离点了点头,她目光淡淡的扫过全场,在颜渊隐忍且充满了威胁的目光下,对寒笙道:“你不应该嫁给他。” 寒笙怔住了。她再次失去所有反应。 那一刻,颜渊气极。 吵归吵,闹归闹,他当真没有想到,将离会让寒笙不要嫁给他。 可他刚要有所动作的一瞬间,发现自己竟如一尊雕塑般,丝毫动弹不得,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夕在不远处平静的看着他。 他用目光告诉他,你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该听别人说了。 即便没有锁灵阵的封印,这个三界里也没有一个生命可以抵抗人皇的禁锢。 颜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朝他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 这样的不能控制里,寒笙目光发怔的看着将离:“为什么?” 很简单。 为了先气一气颜渊。 将离道:“师徒就是师徒,师徒怎么能做夫妻?” 颜渊的眼里有火光燃烧。 将离看了看他这眼里的火光,嘴角微抿,她这话还没说呢,他就气成这样,想当初他骂她的时候,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什么师者为尊为长,传道受业,那是做弟子的该以大礼待之、侍奉一生的亲长,怎么能生出男女之情这种龌龊心思。 什么这都是认不清自己心思的糊涂,是错将依赖当成爱情。 呵呵,说的多好。 将离瞪了他一眼。 然而,任谁都没有想到的是,看上去一直都处于混乱状态的寒笙,忽然轻轻拽了拽将离的衣袖,小声说:“可是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师徒了。” 将离挑了挑眉,她忽然间成竹在胸,看来事情终究是要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的,这就好。 按捺住心中情绪,她看着娥眉紧锁的姑娘,继续坚持自己的说法:“即便你们已经不是师徒了,你也不应该嫁给他。” 寒笙埋着头,手指一圈一圈的搅着将离的袖角:“那又是为什么呢…” 任她将自己的袖口搓成一朵花,将离道:“你其实并不需要他,颜渊不是你唯一的选择,太名山的确很适合你,但这浩浩三界,未必只有一个太名山适合你,你仔细想想,你有什么理由是非要选择他不可的呢?” 有什么理由是非要选择他不可的? 寒笙抬了一下头,又飞速埋下,她思考片刻,用最小的声音说:“他可以给我做饭,他做饭很好吃的。” 尽管寒笙说的很小声,但在场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其中,颜渊在她主动对将离说他们已经不是师徒的时候,心就放下了一半,眼下听到她又按照自己当初的设想,一步步的陷进去,更是高兴。 而林夕,平心而论,颜渊的厨艺的确惊天地泣人皇,他是支持寒笙这个观点的。 子玉则十分不屑。 他是头脑清醒的,清醒的时刻谨记,颜渊是个禽兽。 然后林夕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子玉别过脸。 就是这么傲气,就是这么不羁。 人皇喂的怎么了?他该不吃还是不会吃的。 还有,将离给他夹两口菜也就算了,两个大男人之间有什么好喂来喂去的?恶不恶心? 子玉双唇紧闭。 林夕于是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块鱼肉强行塞进他的嘴里,眼睛一眯:“你若不咽下去,三万年减半。” “……” 子玉当即吞了那口鱼肉。 林夕嘴角一松:“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子玉:“我说不好吃,三万年会减半么?” 林夕微笑:“你猜?” 子玉一翻白眼:“好吃!” 说来话长,实则几番反应短短一瞬。 虽然将离不知道为什么林夕突然要喂子玉吃东西,也不明白子玉怎么会背叛她,支持起颜渊的厨艺,但她一点不在乎。 “若是这个原因,你根本不必选择他,你喜欢吃美食,这没什么难的,我的地府都能满足你,我手下有个厨艺非凡的无常鬼,我可以天天让他做饭给你吃。” 此话一出,颜渊愣住了。 原来她不仅是来拆散他和寒笙的,还是来跟他抢人的??? 寒笙显然也没想到将离会如此说,她怔了怔:“地府?” 将离笑笑,搂住她的肩:“是啊,你不是很崇敬我么,怎么,不想跟我回地府?” 寒笙连忙摇头:“寒笙三生有幸,能与天齐君同行,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将离扬了扬下巴,目光既艳又傲,“他能给你的一切我都能给你,你还有什么是非要选他的么?” 看着崇敬幻想了几千年的女帝,寒笙没法不为她的这个眼神、她的这句话而沉陷,可是非选师尊不可的理由…有啊,当然有啊。 她绞尽脑汁的想着:“他,他很富裕,足够支持我修行的富裕。” 将离当即摘下自己的储物戒递到她眼前:“这里面的东西你看清楚了,够不够你修行用?” 只一眼,寒笙目瞪口呆:“这…” 将离一笑:“你跟我走,这些都归你。” 将目光艰难的从那枚储物戒上挪开,寒笙咬了咬牙:“他境界高强,有上神大成境的修为,可以保护我。” “你应该能感受到在人间,除了人皇和我,所有的神仙修为都被压制到大乘境了吧?你若同我一起,留在人间和地府,那么难道我不能护你?” 说的也是,即便师尊有上神大成境,在人间也是敌不过天齐君的。 寒笙苦恼的皱着眉:“他,他还长得好看。” 指尖一挑,将离抬起她的下巴,黛眉微凝:“我不好看?” 寒笙泄气的摇了摇头,天齐君自然是好看的。事实上,她至今还没见过哪位女神仙比天齐君还好看的。 第429回 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听到这里颜渊真是忍不住了,将离好看有什么用,她再好看,能做寒笙的夫君吗? 还有,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北阴那死小子居然没反应,还在那看戏? 子玉的确在看戏。 和林夕一道,他看的津津有味。甚至觉得这个样子的将离很有魅力。 寒笙愁眉苦脸的拧着将离的衣袖,拧了半天之后忽然一抬头,眼神闪亮:“他性格好,我们相处了五千多年,他很适合我。” 尽管已经猜到她会这么说,但亲耳听到心上人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颜渊忽然间就觉得自己的怒火都消失了,连带心脏都整个柔软下来。 将离却不屑。 她还是那个口吻:“难道我性格不好么?五千多年算什么,都是寿与天齐的神仙,一眨眼的时光罢了,你且来地府待上一段时间便知,那里绝对比太名山来的有趣。” 寒笙无话可说。 她想过了,师尊从前跟她商量过的挑选夫君的几条标准里,也就还剩下个重情重义没提了。 但天齐君难道不重情重义吗? 这个她不用问,她从出现在这个世界起就被殿下教育过,天齐君在重情重义这方面,是仙家典范。 所以怎么办? 她还有什么是非选师尊不可的? 没来由的委屈起来,她扯着将离的衣袖:“可是,可是…” 将离皱了皱眉,口吻忽的严厉起来:“可是什么?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你从来就不需要他?” “我说过了,颜渊能给你的一切我都能给你,甚至,他不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你。你要生活下去,根本不必靠他。” 颜渊气笑了。 来,你倒说说,有什么是她能给而他不能给的? 将离瞪了颜渊一眼,表情严肃的看着寒笙,甚至那眼角眉梢之中,逼迫之意十分明显。 “你做了他的弟子,的确已是身份不凡,可若论身份地位,我是帝君,你若愿意,我也可以收你做弟子,甚至收你做我的义妹,你应该知道这对你来说代表着什么吧?” 寒笙僵住了。 将离没有给她丁点喘息的机会,她伸手指着背后的林夕,又道:“若论修行,我的确没有颜渊境界高,但你有任何不好,有任何疑惑,我随时可以带你来找人皇请教,这个,他能做到么?” 寒笙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就连颜渊也傻了,为了跟他抢人,她竟做到这地步?把人皇都搬出来了?这不是他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这是谁都做不到的问题啊! 可人皇也由着她这般摆布么? 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看戏看到一半突然被点名的林夕愣了一下。 他自然没有那个心情和空闲去给人指点什么修行,但目光在颜渊和将离面上来回扫视了一番,林夕点头默认。 他是没有什么心情和空闲指导寒笙的修行,但配合将离骗骗人还是不费什么功夫的。 于是颜渊慌了。 他看着已不知作何反应的寒笙,先前的自信不翼而飞。 将离乘胜追击,紧紧扣住寒笙的肩:“所以你还犹豫什么?他不是你必须的选择!不是你唯一的选择!也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所需要的任何资源和陪伴,换个人,一样能给你!甚至能比他做的更好!所以你为何非要选择他呢?你有什么理由是非得选他不可的呢?” 将离的话,声音不大,却口吻严厉,一字一句,步步紧逼。 寒笙无法反驳,她想把头埋起来,做不到,她想回头去看师尊,做不到,甚至她想思考都做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是天齐君说的这样! 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坚定的认为,和师尊曾经有过的一切,都是不可替代的美好,可在天齐君口中,这些全都变成了一文不值的东西? 不!不是!不该是这样的! 可怎么不是? 天齐君有哪里说错了吗? 师尊能给她的一切,天齐君都能给她,甚至能给她更好的,她的确不是非师尊不可啊…… 寒笙沉默了。 她松开手,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浑身无力,就连目光都灰败不已。 她已经完全的接受将离的说法了。 整片山谷,窒息般的寂静。 林夕不说话,子玉不说话,颜渊说不出话,当真窒息般的寂静。 可就在这寂静里,忽然间,寒笙的眼眶红了。 眨眼的时间,眼泪夺眶而出,像是委屈到极点,她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他不是我必须的选择,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不是我最好的选择,可我就是想选择他!” 她不知道为何在这个过程中,师尊始终一言不发,但没关系,他不来争取她,她可以争取他! 寒笙一下挣开将离的手,转身便扑到颜渊面前,看着师尊的脸,看着师尊的眼睛,失声痛哭。 “就算他哪里都不好,就算他什么都不能给我,我也还是想和他在一起!你不能阻止我,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我永远也不想和他分开!” 泪如泉涌之时,她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只是好似再不说出来,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似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寒笙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颜渊,她闭着眼睛,哭的几乎喘不过气。 但最终,她还是说出来。 “师尊,我喜欢你,笙儿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喜欢到没有办法跟你分开,哪怕是天齐君也不行!师尊说话算话,笙儿要做你的妻子!师尊,师尊……” 这个场面,林夕就跟过敏似的,起身便回了房。 失去了束缚,颜渊紧紧将寒笙拥在怀里。 十二万年,整整十二万年,除了在那个九死一生的战争结束之时,他从未有过这样情绪剧烈的时刻,甚至眼中添了水雾进去。 颜渊紧紧的抱着寒笙,落吻在她发顶:“说话算话,我说话算话!” 这样的时刻,颜渊早顾不上生将离的气了,他从未想过,会从寒笙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她说她喜欢他,喜欢他的一切,喜欢他到没有办法分开。 他其实是明白的,她从前是常说喜欢的,喜欢他做的饭菜,喜欢他说的故事,喜欢他送给她的一切。 可这都与今日的喜欢不一样。 他一时间什么都反应不及,只能本能一般,将她按在怀里,告诉她,他说话算话,他真的真的,说话算话! 而这个时候的将离做什么? 她似先前的林夕一般,极不识时务的走到这对紧紧拥在一起的师徒身旁,拍了拍颜渊的肩。 “这下你知道,她是因为喜欢你,才愿意嫁你为妻了。” 第430回 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不是因为合适,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没有选择。 就是因为喜欢,因为爱,因为是你。 那是一种此生从未有过的情绪。 颜渊还是恨不得弄死将离,但他忽然间也爱死将离了。 这样强烈的爱恨之下,他紧紧搂着怀里的心上珍宝,狠狠剜了一眼笑嘻嘻朝他摊手的将离。 功成,身便该退。 三分笑,三分叹,掩埋剩下的所有,将离朝颜渊眨眨眼,表情夸张的比着口型“好好享受你的爱情”。 而后转过身,她踱到子玉身旁。 这样一场皆大欢喜之中,似乎也只有子玉是真心实意的不高兴了。 毕竟他是真心实意的觉得颜渊是个禽兽。所以他对这样的结局很失望。 但将离知道怎么安慰他。 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眼睛。 将红唇凑在他耳边,将离很认真的对他说:“还要外力相助才能明确心意,这两个人的爱情简直弱爆了,不像我们,从始至终,明明白白,就是爱的不行。” 子玉当即在她额上用力亲了一下:“你说的对,没有人能比过我们!” 那是当然。将离凑上去在子玉怀里贴了贴,笑的得意又骄傲。 理解有情人刚刚定情时多半要矫情矫情,将离把地方留给他们,拉着子玉回房去找林夕唠嗑。 然后被林夕赶了出来。 林夕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凭什么!” 将离愣了一下:“什么凭什么?” 林夕瞪了她一眼:“小颜呢,让他给我做饭去!一把年纪,腻腻歪歪!” 子玉不知道林夕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但他当下立刻松开了牵着将离的那只手。 然后当夜,顶着快要从林夕脸上飘到整个山谷上空的阴云,颜渊就地取材,又做了一桌全鱼宴。 如今算是尘埃落定了,他心情很好,为了感激在这件事情上出过力的所有人,他特地问了将离和子玉想吃什么口味的鱼。 将离:“辣的。” 子玉:“酸的。” 然后他做了一盘糖醋鱼摆到将离的面前,做了一碗水煮鱼摆到子玉的面前。 可能有时候神仙的肚量就是这么小吧,将离早料到了。 她夹起一块糖醋鱼,绕过坐在中间的林夕、颜渊和寒笙,喂到子玉嘴边。 作为回赠,子玉夹起一片水煮鱼,绕过坐在中间的寒笙、颜渊和林夕,喂到将离嘴边。 就在林夕要掀桌子的时候,将离嚼着口中那片鱼肉,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林夕,传音:我后悔了,我想嫁给颜渊。 林夕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能理解我为什么想把他留下来了。小颜这个厨艺,真是有点霸道。 将离点头。 她不知道那句传给林夕的话,是怎么被颜渊听到的。 总之待她再想动手夹菜的时候,收到了颜渊的严厉警告:你离我远一点,不要有什么妄想。 将离权衡了一下,到底是好吃的菜重要,还是好看的脸重要。 她想不好。 但后来当她发现就在她权衡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对面的子玉已经默默吃了不少之后,她放弃了。 即便是好吃的菜更重要,她现在也已经被好看的脸盯上了,还是趁有的吃的时候抓紧享受吧。 当夜林夕、将离,甚至一向神仙味十足,千八百年不吃东西,并且认为颜渊是个禽兽的子玉都吃撑了。 吃撑之后,林夕选择钓鱼作为消食活动,将离则选择和子玉绕湖走,留颜渊和寒笙收拾残局。 然而就在将离和子玉刚绕湖走完一圈的时候,拎着钓竿的林夕忽然手指一僵:“他们进我的房间了。” “哦。”子玉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进房间就进房间呗。 将离却脚步一停,挑了挑眉:“哦?” 手里的钓竿微不可查的颤抖起来,林夕转头看着将离:“他们为什么要进我的房间!” 看在陆童的面子上,将离也不怎么忍心给林夕添堵,她安慰了两句:“寒笙才刚醒过来,身体比较虚弱,折腾了这么久,去休息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林夕:“那小颜为什么要跟进去!!!” 后知后觉的子玉皱起眉:“禽兽,就是禽兽!” 将离推了他一把,继续安抚林夕:“跟进去又不代表会做什么,颜渊又不是急色之人。” “不过我劝你有工夫再修两个房间出来,听说你已经收那勾陈兽做弟子了,既然是做师尊的,总要给弟子搭个窝,否则小时候还好办,等它长大了你还能搂着它睡么?” 林夕瞪了她一眼:“它小的时候我也没有搂着它睡的想法!小颜过去的确不是急色之人,可谁知道如今动情了会变成什么样?” 将离笑笑:“有什么的,当初陆姐姐养那堆丑八怪的时候,不就是放床上搂着睡的么?你不是也忍了?至于颜渊嘛,我觉得他还是有原则的,毕竟如今还没成亲,他不至于。” 正说着话,颜渊从后头走过来。 将离闻声回头,目光从上到下的将他打量了一遍,眉尖一挑:“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林夕:“……” 子玉和颜渊都愣了一下。 然后子玉:“……” 颜渊想抽死将离:“你想到哪儿去了!她身体不舒服,我送她去躺一会儿!” 将离:“所以你为什么不陪她一起躺?” 颜渊:“……我跟你无法沟通!” 颜渊选择离这个可怕的女人远一点,他走到林夕那边。 然后就听到子玉凑在林夕身边,默默问了一句:“这样算快,那多久不算快?” 颜渊转身走了。 林夕手里的钓竿捏的咯吱咯吱响。 将离闻声凑过去搂住子玉的腰,嘿嘿一笑:“这种事你问他做什么,他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林夕不捏钓竿了,他重新恢复了平静:“谁说我没有的。” 然后将离不平静了:“你有?你居然有??你居然真有???我以为你们……” 林夕转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平静的不掀一丝波澜:“你还记得死生门这个地方么?” 将离脱口而出:“记得啊,当时我们差点都死在那……” 她呆住了,旋即是冲天的怒火。 “所以当初我们一帮人在外头拼死拼活抵抗的时候,你们两个就在里头干这种事儿?!” 林夕平静的看着她,平静的点头:“嗯。两次。” “……” 第431回 这就是她的丑恶真面目 虽说寒笙伤势已然痊愈,但因刚刚突破到金仙大成境,修为境界还需好好稳固,颜渊便做了主,让她暂留月落湖闭关几日。 怎么说呢,难得有这个占人皇便宜的机会,浪费就是犯罪。 这个说法,林夕也接受了。倒不是他善良,主要是作为交换,颜渊答应在此期间天天给他做饭吃。 而将离就比较有远见了,她选择讨几本寒笙的菜谱回去,给谢必安研究研究。 说起这桩,颜渊不愧是个有将离的仇必报的性格。 与寒笙定情的第二日,便拉着她凑到将离面前,假笑连连:“天齐君先前说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是要认笙儿做义妹是吧,还有给她各种各样修行的资源?” 将离回给他一个假的更完美的笑:“是啊,若她跟我走这些都是她的,可惜啊,谁让她选你了呢?” 颜渊当即拍拍寒笙的肩:“跟她走,去地府好好玩两天,然后带着她的所有财产回太名山。” 寒笙笑的快哭了:“这不太好吧…” 将离欣慰,老的虽然不要脸,但小的还是懂事的。 然而,下一刻,寒笙忽然在颊边飞上两团红晕:“但我听说通常情况下两个人成亲时,他们的亲朋好友都会来赴宴的,呃,还会送上贺礼…” 颜渊惊喜的搂着姑娘的肩,刚要笑,将离便朝他眨眨眼:“亲朋好友的确是该赴宴送礼的,但我们不是绝交了么?” 子玉点头:“我作证。” 颜渊:“……笙儿,看到没有,这就是她的丑恶真面目。” 寒笙抿了抿唇,依旧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上前一步攀着将离的衣袖:“天齐君误会了…寒笙自小无父无母,除了思丝和北阴君也没有什么朋友,此番是希望天齐君能作为笙儿的长辈来赴宴…” 这倒是将离没有想到的了。 与子玉对视一眼,她拍了拍寒笙的手,摘下储物戒:“赴宴就算啦,在仙界流连的够久了,地府诸事繁忙,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这戒指里头的东西你看上哪个随便拿。” 听她不去赴宴,寒笙略略有些失望,但也并没矫情,只是在那戒指里海量的珍宝之中,却只挑了几匹将离不知哪年哪月装进去的红绸。 看的颜渊忍不住咳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那戒指里还是有几件真东西的,你拿几匹布料做什么?” 寒笙摇了摇头:“这个就够了。” 将离白了颜渊一眼,将戒指重新套回手上,又拉过子玉的手,在他那枚戒指里挑出几件顶级的玉器塞到寒笙手上。 寒笙连忙推拒。 将离拍拍她的手:“北阴君也得跟我去地府,你们的喜宴是参加不了了,拿着吧。” 送寒笙几件贺礼子玉是不在意的,但他一想到这贺礼是贺她和禽兽颜渊新婚的礼,心里就犯膈应,很想再问问寒笙,当真考虑好了要嫁入火坑? 但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作为回礼,寒笙想了半天,选了几本最爱的菜谱送给将离,她想着,虽然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珍稀的宝物,但最能表达她的一番心意。 将离欣然收下,坦言,这就是珍稀的宝物,其价值不啻于一本仙经秘籍。 到这里,这送礼的环节差不多是结束了,寒笙与将离都很满意,唯有颜渊,嫌弃将离小气。 然,这整件事到了这个地步,将离还是不知道寒笙和她究竟有什么渊源,想着后头可能也不会再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她便也直接问了。 说起来,这件事,寒笙曾同赢思丝说过,却未对同样崇敬她的子玉说过,将离不明白,如果这件事是个秘密,难道赢思丝那张嘴会比子玉更牢靠? 寒笙拉走了将离,走的远远的,一直到确定不会被颜渊也不会被子玉听见的地方,然后她问:“天齐君可还记得清微天么?” 将离点头。 清微天这个地方,是三十三重天的最高天,也是天家龙族的禁地。 按理来说即便她是帝君,除了受天帝邀请,也是不好去人家的禁地参观玩耍的。 但缘分妙就妙在这天家龙族里,不仅一个天帝常常在清微天闭关。 天帝家的大儿子,大殿下星合,因是修星辰天象之力,得他老爹准许,平日也在清微天闭关。 而将离,曾同星合这位天帝嫡子有过那么一小段。 将离想了想,虽然她一没动心,二没动手,但,应该算有过那么一小段吧。 毕竟当初借着这尾小龙的力,她着实在清微天这个不为人知的禁地里好好遨游了一番。 那样的万里星河,壮美绝伦。 偷偷带一个外族人进自家禁地玩耍这件事,对那个被他老爹摆布了一辈子的乖小孩来说,大概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遭叛逆了。 可惜将离从来没有进天宫做他龙族帝子妃的想法,自降身份的事儿她不干,况且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嫁到仙界的。 想到这里,看着寒笙那双盛着星河水的眼睛,将离忽然倒退一步:“你认识的那位殿下不会是……” 寒笙点头。 将离懵了一下,她早该想到的,寒笙是从清微天出来的,除了星合她还能认识哪家殿下呢?天帝才没有这个空闲和善心来教一个小女孩识字认人。 她微微迟疑:“可是我从前在清微天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你啊。” 寒笙咬了咬唇。 一万两千年前,在那场不知就此改变了多少命运的万界大典上,身为天齐仁圣大帝的将离却很幸运,因为她的身份足够高贵。 高贵到除了大典开幕和闭幕的那几场大宴,剩余的时间,她想去哪儿浪,通常情况下是没有什么东西敢拦她的。 当然,这倒也并不是她在人家禁地里一泡就是几十天的理由,只是将离走不开,实在走不开。 八千年前她便与他有约,可惜那一回终究她没有如他的愿。 至于为什么,不提了。 终究八千年后,她是如约来了。 这一来,也就难走了。 谁叫那个小孩,他这么漂亮,又这么乖呢? 第432回 我的心肝,你要不要? 元崖是怎么养儿子的,将离管不着。 但彼时的清微天里,她看着那个俊秀挺拔,眼里明明万千渴望,却始终压抑一切,寡言少语的真龙帝子。 将离想,元崖一定没有怎么将心思放在他这个大儿子身上过。 再加上那个自生下他后便闭守长乐宫,一万年不见得露一回面的天后母亲,星合,他虽是三十三重天里尊贵无比的天帝嫡子,却着实称不上是个快乐成长的小孩。 他不是没有喜欢的东西,但他几乎从来不说。 他只会用一种目光看着她。 在她毫无帝君形象,摇摇晃晃仰头喝酒的时候,在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找个僻静处单聊的时候。 在她为这装饰华丽的星空惊叹的时候,在她拢一弯薄纱,醉倒在星河水里的时候。 星合看着她,一直看着。 看那些让她爱不释手的杯中物,看她巧笑倩兮的含情目,看她笑容恣意无拘无束,也看她沉沉醉去长发飞舞。 这样的时候,尽管大多数时光都是沉默,将离还是不怎么舍得走。 毕竟这里有三界最美的星空。 那一粒粒璀璨的星子,闪耀着,绽放着,用永生般的光芒汇聚成一条无边无际的星河。 她喝的大醉时会跌进去沉眠着的星河。 眠的久了,就有感情了。 既然那个把她约过来,明明眼睛总也离不开她,却总也不同她说些什么的小孩太难沟通,那她就自言自语吧。 指尖搅弄着,她掬起一捧星光,胡言乱语。 之所以是胡言乱语,是因为她真的不记得当初酒后都说过些什么了,毕竟就连她曾干过将自身精血融入星露中,塑出一个将醒未醒的神魂之事都彻底忘却了。 还是在寒笙的叙述中,将离才勉强将这桩事回忆起来。 回忆残缺不全,可只些微碎片,便叫她目瞪口呆。 彼时的星河边,她都干了什么? 她问星合:“你说星辰灵露这种东西,能成精吗?” 不知星合是因为不晓得,还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太无聊,他没有说话。 于是她便大胆试验起来,参照在人间时为凡人塑魂的办法,玩坏了不知多少滴灵性十足的小露珠,终于在浪费了一大堆自己的精血之后放弃了。 这是个没有意义的事情,就像她喝酒一样。 所以失败就失败了吧。将离站起身。 她托着手里那滴半成品,朝星合笑了笑:“估计这东西就算成精了也是个小傻子。” 星合依旧没有回应。 他看着她手里那滴星露,安静的看了一会儿,目光里有一丝探寻,许久之后,才又看着她的脸。 “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不知是她没完没了的浪费自己精血的行为触动了他,还是她没完没了的浪费他的星露的行为触动了他。 这个沉默到将离总觉得他其实压根不会说话的天庭大殿下,说话了,问她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无聊吧。 但将离想了想,她若是这么说,那就更无聊了。 于是她一本正经的看着星合:“你不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创造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很有意思吗?” 星合没有说话。 不知他在思考什么,不知他在沉默什么,将离在他的眼睛里既看不到支持,也看不到否定。 但就在她再一次放弃和他沟通的打算时,星合伸出手,指尖光芒闪烁着,引出一滴龙血,渡入那滴星露中。 原来他是在思考怎么帮她做成这件事? 可是连用她的心头血都塑不出灵智魂魄的东西,掺一点龙血就能成了吗? 即便星合是一尾真龙,但她的血脉之力叫业火炼的这样霸道,十有八九会那滴龙血会被吞噬的一干二净。 将离等了很久,果然那滴灵露没有半点反应。 最后,她将它放回到了星河里。 一直到她离开那个寡言的少年,离开那个壮美绝伦的清微天,将离始终没看到那滴灵露有任何反应。 而后头她与星合之间零零散散的一切,将离不想回忆了。 这世上有许多事,原本便是只有个开头,而没有结局的。 但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当初那个无聊的产物,它竟真在日后的绵绵岁月里开启了灵智,还修出了仙身。 赢思丝曾说,没有她,就没有寒笙,原来这是真的。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真的是她用了一滴又一滴心尖热血,浇灌出来的。 可说到底,是什么最终促成了这场机缘? 生命的本真,不屈的灵魂。 一直到寒笙拉着她回到月落湖边,将离都没从那股震惊中回过神来。 寒笙和她的这场渊源究竟算什么? 首先,她这个黄花大闺女,绝对不是小姑娘的娘亲什么的鬼东西。她只是给了她几滴血,创造了她而已。 所以寒笙只是一个身体里流着她的血的陌生人。 对,没错,陌生人…… 将离指尖冰凉的握住子玉的手,渐渐平静下来。 可当她看着这个陌生人甜甜蜜蜜的被颜渊牵走的时候,将离炸了。 她冲上前一把将寒笙拉到身后,怒视颜渊:“禽兽!放手!谁让你碰她的!” 颜渊:“?” 就连子玉都愣住了。 寒笙更是吓了一跳:“天齐君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她怎么知道怎么了? 将离没疯,她很正常。 她就是在看见寒笙被颜渊牵走的时候,很想剁了颜渊的手,并朝他喊一句“谁允许你碰她了!一把年纪了,要不要脸!”而已。 然后将离震了一下。 她脑子里轰鸣一声,闪过一张朝她喊过无数次这话的脸。 恍惚中,寒笙被颜渊一把拉走。 颜渊懒得管将离又在作什么妖,搂着寒笙转身就走。 心头万丈雷鸣之中,看着这对她亲手撮合的璧人,将离捂着脸,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只要做了恶,别管是神是人,都是会遭报应的,她活该。 将离摇晃了两下,身后的子玉忙走上前来,轻轻揽着她的背:“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你师父而已……” 她现在算是理解为什么赢美之这么想弄死她了。 子玉愣了愣:“师尊?你对不起他什么了?” 将离摇了摇头,不想再说什么,只一脸复杂的取下子玉的储物戒,又摘下自己的,在子玉疑惑的目光中追上前。 随手推开颜渊,将离满脸愁绪的将这两枚戒指都塞到寒笙手里。 寒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天齐君不可,这太贵重了!” 将离叹息一声:“只是一点心意。” “寒笙晓得您的心意的,可是不用的,真的不用的,师尊很富裕的,太名山的储藏足够我修行用了。” 将离再次叹息:“他的是他的,这是给你的,你好好收着,日后即便嫁过去了也不必看他的脸色生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他若欺你负你,你来同我说,若有一日太名山待不下去了,地府永远欢迎你。” 她顿了顿,紧紧捏着寒笙的手:“这是帝命,记住了么?” 既是帝命,不能违抗。 寒笙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记住了,不过天齐君放心,师尊他对我很好的,绝不会欺我负我的。” 将离想,从前在做神品格这方面,她还是很相信颜渊的。 但今日看着不远处一脸狐疑望着这场景的老混蛋,将离咬了咬牙:“他最好是一直对你好!” 颜渊翻了个白眼,再次将寒笙从她手里抢回来:“我对她好不好用不着你操心!” 说完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寒笙走了。 这一回,他们是真的走了。 不是离开月落湖,不是离开人间,而是将离选择离开了。 将离看着总是忍不住回望她的寒笙,目光复杂的摆了摆手,他们的婚宴,她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心有点累,脑子也有点乱。 无聊也好,报应也罢,姑娘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即便她曾是那个赐予她生命的人,终究也只能站在她的身后,看她渐渐走远。 这样的情绪,陌生,又吓人。 所以牵起子玉的手,将离选择离开。 子玉倒没有继续追问她发生了何事,也没有介意她拉着他说走就走,他只是随着她离开月落湖,离开真武界,沉默了一路。 一直到那个熟悉的分隔阳世阴间的幽门边,透过蒙蒙的雾气,迎着青黑色的阴风,子玉拉住将离的手,垂着眸子,欲言又止,似有几分委屈。 这个从来刚强,桀骜的连人皇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北阴君,他是极难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将离怔了怔,连忙上前抱住他:“怎么了这是?” 子玉推开她,别过脸:“我的储物戒……” 将离呆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之后,满脸惭愧:“那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常言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呃,你想开点……” 子玉没有理她。 将离连忙搂住他脖子继续道歉,眼角眉梢,亲了又亲。 将离觉得,虽说她就这么把他的所有财产全都拿去送了人,但子玉看上去不是那种在意钱财之人。 所以只要她认错的态度足够好,他也不会跟她计较什么的。 子玉的确没有跟她计较多久,她把他全部财产,和所有收藏都拿去送人这件事。 他只是一把推开她,垂着嘴角:“你都没有送过我什么东西……” “……”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事儿? 将离一拍胸脯:“你说吧,想要什么?要什么都行,要心摘心,要肝挖肝!” 子玉小小的白了她一眼:“我不要你的心肝,只想要一个你从没给过旁人的。” 将离嘿嘿一笑:“对啊,我从没给过人心肝啊,怎么样,你要不要?” “……” 看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懒得说,子玉转身入了幽门。 第433回 我在吃醋,不想理你 一入幽门,既是阴冥。 这个待了十二万年的地方,她的老巢,将离刚进来就打了个哆嗦。 她不由自主的贴紧子玉,然后子玉也打了个哆嗦。 这一对阴冥主君和储君,阴间唯二神明,就这么一路哆哆嗦嗦的招来一朵阴云往冥宫去,那个地府之中因笼罩在业火之下,唯一还算有几分暖和的地方。 这种时候,喝酒御寒就很有必要了。 但子玉不喝,送她回冥宫之后,他要去一趟天子殿,见关天涯。 将离下意识的就去掏储物戒,掏了个空之后愣愣反应了一会儿:“关什么涯?” 子玉:“天涯。从前我在崔家的侍卫。” 将离噘嘴:“干嘛这么急着见一个侍卫?晚些再去嘛,先陪我去睡一会儿嘛……” 子玉摇头:“他没有跟我分开这么久过,刚做鬼也不知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我要去看一看才放心。” 说完他瞥了一眼嘴巴快要噘到天上去的将离:“即便不去见他,我也不可能陪你去睡觉的。” 子玉朝她翻了个白眼:“好好一个神仙,正事不干,天天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像什么样子。” 将离委屈:“在月落湖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都陪我睡的,怎么一回地府就全变了!” 子玉坦然道:“月落湖是月落湖,在那里你什么都不用做,但在地府你是冥王,怎么能一样?” 将离用比他还坦然的语气道:“可是我在地府也什么都不用做啊。” 子玉:“……难以想象这么多年地府阴司上亿幽魂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将离耸耸肩,从怀里掏出另一枚备用的戒指:“该怎么过怎么过呗,天子殿有钟馗、魏征,阴无极有无救、必安,四方鬼帝镇守几大阴山鬼都,各自治理的都挺好。” “就连孟婆庄都井井有条,很是自觉。我这个冥王只要高高在上的活着,做他们的精神领袖就行了。” 备用戒指备用了十几万年,掏了半天才从那里头漫天的尘土中掏出一壶不知哪年酿的酒,咕咚咕咚咽下几口,将离脑中立时嗡鸣一声,顿不知东南西北中。 这酒够劲! 擦擦嘴角,将离晕乎乎的一笑。 一个吊儿郎当了十二万年的神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扶上墙的。 子玉自我排遣了一番,请这个精神领袖离他远一点。 将离是不可能离子玉远一点的,她将自己挂在子玉的胳膊上:“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你就是在吃醋。” “我吃什么醋?” “吃小寒笙的醋啊。” 子玉瞪了她一眼:“公是公,私是私,不要为你的懒惰和不作为找借口。” 将离挑了挑眉:“所以你没吃醋?” 子玉用林夕式的平静看着她:“我吃醋了,但和这件事并没有关系。现在,即便只是个精神领袖,也请你注意你的身份,把手给我拿下去!” “拿下去就拿下去!”将离哼了一声,把搂在他腰上的爪子缩了回来。 片刻后,将离从背后搂住子玉:“我觉得公是公,私是私这个道理吧,它除了要求我们为公时要公事公办,也提醒了我们为私时要随心所欲,你说是不是?” 子玉:“……” 将离紧紧搂着他的腰,眯起眼,脸颊在他后背蹭了又蹭:“虽说天帝下旨命你来接我的班,但你看,至少现在你还没有正式上任对不对?所以目前你是我的私有宝贝,这种时候,我觉得……” 对于还没有正式上任这个说法,子玉没说什么。 他只拎住她胳膊,利索的将她扔到一边去:“这种时候,也请你离我远一点。” 将离愣住:“这种私人私下的时候,为什么也要离你远一点??” “因为私人时间我在吃醋,不想理你。” “……” 冥宫十里外,盯着地上一物,将离挥手驱散阴云,同子玉落下地来。 虽与那朵太阳一般的红莲隔了还有十里距离,但比起入口幽门,已不知暖和了多少倍。 将离喝的迷迷糊糊,看着她端庄严肃的冥宫前那团白色的铺盖卷:“你这是,离家出走了?” 铺盖卷上躺着的东西猛地睁开眼,怔了片刻后,喜极而泣:“阿离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这些天我过的有多么惨…呜呜呜…” 周缺抹着眼泪爬起来,就跟看到了亲娘似的,朝将离扑过去,然后他就撞到了子玉身上。 抬起头,他愣了一下。 泪眼中,万物模糊。 模糊的天地,模糊的冥王,模糊的神明,恰如那场模糊到虚幻的极乐终宴。 那场极乐终宴上,初见这位北阴君,乐熹说:“小周缺,这一堆半俗不俗的俗物里头,数你没出息的方式最奇特,瞧你那样子,给你根香你能把他当祖宗拜。” 那时周缺什么都没说,毕竟他确实有这种想法和冲动,只不过到底没鬼给他这根香,让他保住了一丝没什么用处的颜面。 那时他只是个普通的小鬼,修为普通,见识也普通,就连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冥王都看不清记不住她的真颜,更何况惊鸿一瞥的北阴君呢? 周缺只记得,在那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的一眼里,北阴君美极。 这样的美,不似鬼魂阴媚渗骨,欲念纠缠,是神明之美,不落凡尘,不添俗念。 既不落凡尘,美至极巅,便不免虚幻。 又正因虚幻,让周缺恍惚。 初见美人,无比惊艳,惊艳到你满腹心肠都在颤抖,颤抖着告诉你,这是你毕生不可寻,毕生不可得,毕生不可念。 深知不可寻、不可得、不可念,而后满心寻觅、渴求、挂念。 然,即便四目相对,亦不可见神明真颜,更何况一日一日,缘浅时光淡? 周缺初见北阴君时,不知道他究竟长的什么样子,几月时光过去,他更是将北阴君的容貌身形全数忘记,所留在脑中的,唯有一个幻影,一个美字。 这个幻影,超出他所能想象的极限。一想到那个神仙,他便会把一切美好加注在这道幻影上。 但幻影终究是幻影,最开始他觉得穷极想象,他也不可能使这道幻影有北阴君万分之一的绝妙。 可时日久了,他又开始自嘲,神仙是美的,可即便是神仙,也并非都是完美的,这一点参考将离便知。 第434回 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周缺渐渐清醒过来,他把这位北阴君的容貌想象的太过完美了。 思想是没有上限的,但生命有,这道理人人皆知,所以北阴君不可能如他想象中的那般美。 是他夸张了。 可当他再次见到这位白衣飘飘的神君,周缺哽住。 不是他夸张了,是他嚣张了。 北阴君的美貌,值得被架在任何高不可攀的神坛,并且完爆他这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思想所能达到的一切高度和想象。 看着这个趴在他胸口的小鬼脸上那两道想入非非的眼神,子玉准备提醒他自重。 然后将离便一把将周缺推开:“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你什么时候有这种癖好了…” 周缺稀里糊涂的抽搭了两下。 他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将离翻着白眼:“你这些天怎么凄惨了?还有,你这堆铺盖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我说过地府走的是亲民路线,但你也不至于放松到跑到我冥宫外头来打地铺吧?” 冤枉啊。 周缺想起来了,而后又开始抹男儿泪。 他道:“自那日阴无极大清洗后,也不知为何,必安哥便把我从无常殿赶了出来,说我影响他的创作,可是我明明还是跟以前一样,基本什么都不干啊,也不知怎么就忽然影响他创作了。” 子玉:“……” 他明白了,将离带领的地府走的不是亲民路线,走的是什么都不干路线。 抽搭了两声,周缺又道:“必安哥不喜欢我也就算了,无常爷忽然也不待见我了。” 将离挑了挑眉:“他怎么不待见你了?” 周缺抹了抹眼睛,低下头小声道:“我说既然必安哥不让我住无常殿,那我能不能去孟婆庄挤一挤,然后无常爷说……” 将离大概可以想象范无救会说什么,但还是问:“他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敢住到孟婆庄去,就把我切成一片一片的炸了当零食吃。” 将离笑了笑:“他这不是挺喜欢你的嘛。” 周缺:“?” “他要是不喜欢你了,会把你切成一片一片的炸了分给下头的鬼差吃,或者阴无极的恶鬼吃,不会亲自吃。他肯亲自吃,说明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子玉:“……” 周缺眼泪一停:“真的吗!无常爷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吗?” 子玉:“……” 这人什么毛病…… 将离点头:“但是我觉得,即便他们把你从无常殿赶出来了,还不允许你去孟婆庄住,也不是你来我的冥宫外头打地铺的理由。” 这一点,子玉认同。 周缺丧气:“我倒是想去你冥宫里头睡,可是那里头太热了,我进不去啊。” 子玉挑了一下眉:“你再说一遍?” 周缺继续丧气:“啊,我说我倒是…” 将离身手利落毫无怜惜的踹了周缺一脚:“说什么呢,我的冥宫岂是你想睡就睡的!” 周缺愣了一下:“为什么我不能睡?你的冥宫不是无常爷、必安哥、遥遥、杏绾姐、锦姑娘、还有几位鬼帝、判官、阴使、鬼将都睡过吗?” “……” 将离痛心疾首的转头看向子玉:“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去天子殿吧,天涯在等你,也代我问好。” 子玉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周缺却立马上前一步:“北阴君留步,无常爷让我在这儿守着,若见到您回来了,请您一定来无常殿一趟,他说要给您接风洗尘。” 子玉点了点头:“知道了。晚些过去。” 将离愣了一下:“给他接风洗尘?那我呢?” 周缺思考了一下,最终决定听范无救的话,于是他道:“无常爷说无常殿地方太小了,可能坐不下那么多人,所以这次就不邀请你了……” 将离拧眉呵呵一声:“敢问无常爷这是都邀请了多少人啊?” 周缺:“除了北阴君、无常爷、必安哥、遥遥,还有我。” 将离:“……” 在将离还没有爆发之前,周缺连忙道:“这都是无常爷的意思!我只是个传话的,为了传这个话还在这里丢人现眼的住了好几天…”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将离捏的咯吱咯吱响的拳头:“天齐君手下留情…” 将离微笑了一下,刚要说些什么,忽然皱了皱眉,硬生生忍住了。 没管那个神经病的疯言疯语,她一脸镇定的对子玉说:“我有些累了,先去睡一会儿,什么时候你和天涯叙完旧了,我们一起过去。” 大概也是知道即便她明明白白的没有收到邀请,也还是会不请自来,子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而待子玉的身影消失在她视线中后,将离捂着胸口立马喷出一大口血来。 给周缺喷了个神血淋头。 周缺傻了,连忙扶住她:“阿离,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受受受受受伤了?” 将胸口淤积的血腥全都吐出来之后,将离舒服了许多,抬手擦了擦嘴角:“没没没没有,让范无救给气气气气气的。” 周缺:“……阿离,你变了,你以前都不会笑话我的。” 擦净口边的血迹,将离看了他一眼,冷酷无情:“必安说的没错,你现在是不招人待见了。” “……” 勒令周缺收起来他那堆有碍观瞻的铺盖卷,将离推开冥宫的大门,一片死寂中,回到了熟悉的寝殿。 寝殿的屋顶中空,其上悬着照耀整个阴间的业火红莲。 看着那朵正开的鲜艳夺目的小东西,将离摇了摇头,难以想象若是有朝一日,没了这玩意儿照亮,这块阴土上的鬼魂生活起来该有多么不方便。 真到了那一天,做灯烛火石生意的或成最大赢家。 往床上一滚,将离睡着了。 半盏茶的工夫,将离醒了。 她瞪着一双蹭蹭往外冒火星的眼睛,看着头顶那朵大红花,又爱又恨。 这个事情,怎么说呢,也是她自阴无极出,这么多年也没能彻底改掉的坏毛病。 就如她睡觉事常常极度害怕孤独的同时,又极度恐惧喧嚣。 将离极度享受整副身子都被这朵业火红莲的炽热光芒照耀着的同时,又极度讨厌睡觉时它鲜血一样的颜色刺在她的眼睛上。 伸手在枕下摸了摸,掏出一条白绸,绕着眼睛唰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将离一笑,好了,这回可以睡觉了。 第435回 想睡一个人也犯法吗? 子玉一回地府就要先去见关天涯这件事,将离没有怎么在乎。 这一对人间相伴几十载的主仆之间有什么话要叙,将离也不在乎,反正只要不是谈情说爱,他们谈什么她都懒得管。 但范无救没有。 范无救吃醋了。 无常殿永怀堂后厨房,听周缺汇报完这件事后。 范无救随手从谢必安刀下捞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周缺:“自你到无常殿当差至今,我只给过你一个任务,一个任务!就这么一个任务你都完成不好!” 泡的肿胀发白的手指头被范无救捏在手里,戳着周缺的额头,戳的自认已见过些世面的周缺,恨不能将被那根手指头碰过的所有地方都抠下来。 周缺打着颤:“爷,您交给我的任,任务,不是看到北阴君回来立立立刻邀请他来无常殿吗?我邀请了,北阴君说晚点会会会会会过来的,必安哥救命啊!!!” 谢必安双眼无神的回过头,从范无救手里拔出那根手指头:“你是这么跟他说的来着。” “闭嘴,做你的饭!”范无救头都没转,骂了一声。 谢必安哦了一声,手起刀落,切掉了一截冒尖的指甲,一扬手,扔进了一早烧的沸腾的油锅里。 不知为何,周缺有一种在劫难逃的预感。 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便率先做出反应,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范无救的大腿:“饶命啊爷!您就饶了我这回吧!” 范无救伸出根手指勾着他下巴将他拎起来,朝谢必安的油锅指了指:“你要再敢摸我一下,今晚我就给玉玉再添一道油炸整鬼。” 周缺当场昏厥过去。 谢必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本游魂野鬼似的无神目光,忽然剧烈波动起来,他砰的一声丢了刀,转身朝范无救扑过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菜谱不是早在三日前就定下了吗!为什么又要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你还嫌我的压力不够大是吗?你是不是看我疯了你就高兴了?啊?你说话啊!你说话啊范无救!” 范无救看了一眼那把被谢必安扔进油锅里的刀,头痛欲裂。 谢必安紧接着又抓住他衣领,捏在手里使劲攥着,两颗眼珠翡翠一般的阴森:“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要…” “不是。”范无救面无表情,斩钉截铁。 谢必安怔了怔,旋即又朝范无救吼起来:“那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范无救依旧面无表情,斩钉截铁。 “那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 “可是这…” “没有可是。” 谢必安:“我不想活了。” 对视片刻,范无救摇了摇头。 拍掉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又将谢必安的脑袋压下来,按在怀里搂着:“我错了,好不好?你乖乖的,菜谱我们不改了,就按三天前定下的做。” “真的不改了吗?” “真的不改了。” 谢必安揉揉眼睛:“谢谢你,无救,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这么体谅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范无救:“……” 一旁昏迷了不足片刻就醒过来的周缺,被这场面震的傻了。 一直等到谢必安重新在脸上挂上和暖如春风的笑容,将那把菜刀从油锅里捞出来继续切菜后,他才抖着嘴巴小声问了一句:“必安哥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疯了。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转身出了厨房,这一青一白,一个也不想搭理。 而冥宫那头,子玉不知都同关天涯聊了什么,一路蹙着眉走进来。 直到看到床上那个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个蚕蛹,甚至连脑袋都不放过的用截绸子给缠起来的女人,才终于转换了表情。 在他还叫崔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人间听过一句话,说是夜里睡觉时,用被子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是内心恐慌,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虽然他也不知这个在人界无人可敌,在三界至高无上的女人,她有什么好内心恐慌没有安全感的。 但子玉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后,坐在床沿,将她搂进怀里,连带她裹在身上的被团。 不同于阴鬼,神仙的身上是暖的。 即便还在睡梦中,将离也很快发现这一点,于是她两三下挣脱被子的束缚,又扯掉死死勒着眼睛的绸子,嘤咛一声,整个人幸福的蜷进子玉怀里。 子玉思考的事情就这么被她打断了。 他微微垂眸,见她整张脸埋在他的颈窝,额头抵着他肩后发丝,红唇则若有若无的蹭在他锁骨,他忽然就想开了一件事。 虽然更喜欢那个心目中的女帝,但这个世上似乎真的没有人能一直刚强不屈,至尊如人皇,也曾有过那么一段屈辱又无能的少年时光。 那么对于自己爱的人,他是否可以不那么严厉,不那么要求完美呢? 拉起被将离踹到床下的被子,没有一丝缝隙的将她裹住,子玉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身体相贴,全无原则。 所以当将离醒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连忙将子玉一把按倒在床上,片刻功夫也没耽搁,伸手就去解他的衣裳…… 瞪着眼睛一把将她推开之后,子玉深刻的明白了那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并且将离比那条蛇可恶的多。 那条蛇只是害了救它的农夫的性命,可将离却险些侮辱了他的身体。 子玉严厉的叱责表情,一度让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将离,认为自己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待她诚心诚意的道了歉,保证绝不再犯之后,她才回过神来。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一直都想睡你啊,我本来就想睡你啊,我为什么要道歉?难道想睡一个人也犯法吗?” 然后子玉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她讲话了。没有夫妻之名,就没有夫妻之实这件事,他已经说倦了。 将离要是有脑子,她会记得的,她要是没脑子,他重复一万遍也是没用的。 一路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子玉面无表情的再次来到无常殿这个地方。 此时的将离已经彻底清醒了。 难得这段时日他们之间的关系升温的如此迅速,她怎么就一时心急了呢?这下好了,热豆腐跑了吧? 第436回 多喝酒少说话 无常殿,永怀堂。 子玉停在这个地方,看了一会儿。 他在看那块匾额和匾额上的“永怀”二字。 将离赔笑一声贴上来:“好玉儿,我错了嘛,不生气了好不好……” “这个字是谁写的?” “啊?无救吧,应该是他写的吧…对,就是他写的。怎么了吗?” 子玉没有说话。 将离琢磨了一下:“记得没错的话,这是他在七八万年前写的,有一天忽然就把原先的牌子换了,也不知道发什么疯。” 子玉挑了挑眉:“原先的牌子写的是什么?” “呃…忘了。” 关于为什么范无救会在每日吃饭的地方写下“永怀”二字,将离不可避免的想象,他一定是想要提醒自己,记住一段刻骨铭心的恨,或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 而经过十多万年的相处,最初她对于范无救是因为心有所爱,才留下这样的名字的幻想,已经基本全数转移到了他一定是因为心有所恨才如此作为。 并且这个恨,一定比十一万年前害他跌落业川的那件事、那个人来的更为深刻,深刻到但凡来吃饭都要看一遍才行。 然,子玉摇了摇头。 “永怀并非永怀,这不像是怀念,倒像是忘记。” 将离歪了一下头:“忘记什么?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的?” 子玉再次摇了头,这一回却什么都没说了。 因为范无救双目灼灼的从里头走了出来,热情至极的将他拉了进去,安置在他身边的位子坐好,整个过程,完美的将子玉身侧的将离当成了一团空气。 空气将离想烧死他。 贼心不死,他就是来跟她抢人的! 将离提着裙子追了上去,可来到桌边,她有些震惊。 这还是那个没有尊卑大小、没有规则秩序、没有礼义廉耻的无常殿吗? 满桌的美味佳肴边,谢必安端端正正的坐着,周缺端端正正的坐着,就连牧遥都端端正正的坐着,并且全都面带微笑,表情恭顺,目不斜视。 将离看的有点害怕:“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范无救没有搭理她,只微笑着同“久别重逢”的子玉叙旧,不知道还以为这对挚友分别了一整个纪元。 将离惊恐的挤开坐在子玉边上的周缺,目光扫了一圈:“你们这是怎么了?” 牧遥面带微笑,表情恭顺,目不斜视:“无常爷说要是我表现不好,就把我精心研制的汤都倒到业川里头去。” 将离:“……” 周缺面带微笑,表情恭顺,目不斜视:“无常爷说要是我表现不好,就把我倒到业川里头去殉遥遥的汤。” 将离:“……” 摸过酒杯,仰头灌下,将离冷静了一下,看着同样做派的谢必安:“那你呢?他威胁你要是表现不好,就把《阴美人录》扔到业川里头去?” 其实不是。 谢必安是真心实意的欢迎北阴君入地府,也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表现好一点,弥补一下初次见面时的尴尬。 但他没有想到将离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必安转头看着她,双手捏紧成拳,微微颤抖着,很快在眼里蓄起一包泪,起身就冲了出去。 刚把胳膊搭上子玉肩头的范无救,自他们归来,终于第一次把目光放到将离身上:“你非要提那东西不可是吧?” 将离一脸迷茫:“我提什么了?必安这是怎么了?” 范无救瞪了她一眼,起身追了出去。 而待他走后,周缺和牧遥一瞬间放松下来,弯腰驼背的趴在桌边。 而先前见他们表现的规规矩矩,也毫无在意的子玉,此刻见他们这副模样,倒微微笑了一下,摸起酒杯饮了一口。 周缺好心搭理了将离一下:“必安哥好像疯了,我今天下午听到他说不想活了。” “噗--” 将离一口酒喷了出去。又给周缺喷了个神酒淋头。 牧遥嫌弃的朝边上挪了挪。 将离拍着桌子:“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不想活了?好好的干嘛不想活了?” 周缺有些凄凉的用袖子擦了擦脸:“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后来好像又想活了。” 将离:“……” 子玉皱了皱眉。 没过多久,大概也就将离两三杯酒的时间,范无救回来了,身后跟着神色自若的谢必安,这一黑一青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仿佛先前之事从未发生一般。 将离支着下巴看着一瞬间又挺直了脊背的牧遥和周缺,啧啧一声后将目光转向谢必安:“你…” “你给我闭嘴!”范无救抄起筷子就扔在了她头上。 所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来这里受辱?将离气的咬牙,刚要还手却被子玉给压住了。 范无救瞟了一眼她被子玉死死按住的那只手,面不改色的拿走周缺的筷子:“我本来也没邀请你,谁让你来的?” “整个阴间都是我的,我想来就来,用得着你邀请?” 范无救摊了摊手,对子玉道:“我说什么来着,她不是只有在仙界才不讲理,在地府一样,甚至更嚣张。” 子玉略带失望的看了她一眼。 将离:“……” 恢复正常的谢必安有些不忍,伸手给将离倒了杯酒,在他眼神示意下,周缺和牧遥也纷纷倒上,一同举杯敬今日宴席的主角。 谢必安言辞恳切,表情真诚,可惜说的都是场面话。所以子玉看了他一眼,喝下那杯酒,却没有回应什么。 这下换成将离不忍了,在大的和谐面前小的矛盾都是可以暂时搁置的。 于是她亲自起身给这一桌神鬼倒满酒,找回自己阴司之主的地位,说了几句比谢必安的场面话更场面话的漂亮话,招呼着众鬼饮酒吃菜,不要拘束。 周缺和牧遥自然还是不敢不拘束的,但撑不住将离几杯烈酒灌下去,很快便绷不住表情了。 将离满意的看着这两只活络起来,开始叽叽喳喳吃饭聊天的小鬼,搂住子玉的腰。 嘻嘻笑道:“来来来,你也喝,喝了这杯酒以后就是地府的人了,既然都是一家人,过去的那些不愉快就让它过去吧。” 子玉倒没有立刻拍掉她的手,却敏感的挑了一下眉:“一家人?怎么,你准备和我成亲了?” 将离抬手就将那杯酒灌进了他喉咙里:“多喝酒少说话,这几个小混蛋你还没有好好认识过吧,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 第437回 整个地府最花心的那个 感叹一番自己的先见之明,十几万年来每回去林夕那儿要酒,将离回来之后都会取出一部分,在地府的角角落落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从前她觉着这个不时之需,是怕哪日不留神断了酒。 故而她的全部财产是照常放在常用的那枚戒指里的,只把这些可以续命的杯中物化整为零。 可如今,她的全部财产,当然,还有子玉的全部财产,已经全部被她转移到寒笙的手指头上了,不算冥宫这座不动产,将离的全部身家就只剩下了这些酒。 子玉比她还要不济,他的备用戒指里只有空气。哦,还有关天涯呈给他的几本册子。 将离从戒指里默默掏出一壶口味最烈的仙酿,给子玉倒满。 拿出地府冥王的主人翁姿态,将离指着他身边的范无救:“这个叫范无救,是地府阴帅,主要负责管阴无极还有阴兵鬼差们,麾下有…” 范无救满脸迷惑的看着她:“这些废话可以不要拿出来浪费时间了吗?” “……那说点其他的。” “其他的我更倾向于和玉玉单聊,你可以闭嘴了。” 和谐,和谐,和谐最重要… 将离压抑住了咬死范无救的冲动,刚要介绍下一个时,子玉却忽然开口道:“范兄,这次回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范无救显然没有想到,但只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一把搂住子玉的肩:“什么礼物?” 在将离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子玉诚恳道:“是一块墨玉髓,产自昆吾山祖脉,万年前家师所赠,有温养神魂的功效。” 有温养神魂功效的灵宝,在仙界亦是难得一见,范无救连客气一下都没有,笑眯眯朝子玉一伸手。 然后子玉更加诚恳道:“我原本的确是想送这个给你的。” 范无救微微凝眉,一瞬间领悟到了关键信息:“原本?” 子玉点头,伸手指了指将离:“原本是要送你的,但是后来被她拿去送给别人了,所以现在我只能用语言表达一下我的心意。” “……” 范无救抿着唇,低头笑了一笑,拍了拍子玉的肩,然后慢慢的把目光转到将离面上:“请你解释一下。” 将离坦然的解释:“我没有把他给你准备的东西送给别人,我是把他的储物戒连带里头的所有东西都送给别人了,谁知道那里头有他给你准备的礼物?这能怪我吗?” 这回不仅范无救,连谢必安都匪夷所思的看着将离:“你为什么要把他的戒指送给别人?” “说来话长。”将离一脸严肃道。 “并且不方便长话短说。”说完又一脸严肃的补充了一句。 呵呵。 范无救没有为难她,逼她立刻坦白这个“说来话长”,因为他没有什么兴趣,但他朝将离点了点头:“这笔账我记下了。” 将离僵了一会儿,选择将自己灌醉,然后把这件事忘掉。 连饮三杯之后,她又给子玉倒满,指向谢必安:“这个叫谢必安,也是地府阴帅,和范无救一起负责管阴无极还有阴兵鬼差们,但是比他要尽职的多,还有一手好厨艺,是…” “我知道他。”慢慢喝完那杯酒,子玉放下酒杯,垂着眸子打断了将离的话。 见他喝完一杯,将离立马又给他倒满:“呵呵,知道就好,必安可是整个地府最…” “最花心的那个。”子玉看着那杯酒,挑了挑眉。 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的谢必安:“?” 子玉将目光转向谢必安,露出了今夜对他的第一个笑:“我记的没错的话,你是娶过三个妻子的,对吧?” 谢必安:“我……” “不是吗?” “是……” 子玉又朝他淡淡一笑,转了目光。 那个笑,怎么说呢,比给谢必安一个白眼还要让他难受。 他看了一眼范无救,范无救没反应,看了一眼周缺,周缺不敢有反应,看了一眼牧遥,牧遥低头嘬着酒杯。 将离拍了拍谢必安的肩,对子玉道:“话不能这么说,他又不是一回娶了三个,这三个是分散在几千年里娶的,同一时期只有一个,算不上花心的。” “再说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地府成婚的规矩吗,必安已经算是几千年来将这规矩执行的最好的鬼了。” 谢必安感恩戴德的看了一眼将离。 子玉点了点头:“你是跟我说过地府成婚的规矩,但守规矩和花心似乎也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吧?我还是觉得,他至少是这间屋子里头最花心的那个。” ??? 将离瞪大了眼睛:“范无救这狗贼也就算了,他没有心的,想花也花不了。但你知道这两个一看到美男鬼、美女鬼是什么没出息的样子?居然会觉得必安是最花心的?” 她指着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但就是活该要被搅和进来羞辱一顿的周缺和牧遥。 周缺抬了抬头,又把头低下去了。牧遥偏头瞪了一眼周缺之后继续嘬酒杯。 子玉目光淡淡扫过周牧二鬼:“他们或许不怎么守规矩,但似乎也没有哪个是娶妻三回,或者嫁人三回的吧?” 话音落下,子玉抿着笑看了一眼范无救:“范兄觉得呢?” 范无救皱起眉,看着谢必安摇了摇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有点滥情。” 谢必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深情不悔一人,钻牛角尖两万年的神仙,也不是一顿饭就能理解鬼魂们短暂而丰富的爱情的,将离摇了摇头,结束了这个话题的讨论。 毕竟任何与花心和成亲有关的话题,对她来说都极易引火烧身。 她随手倒了杯仙酿将谢必安灌醉过去,然后指着身边的周缺:“这个叫周缺,是无常殿的执事,然后,嗯,然后很明显,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周缺料到了。 做人也好,做鬼也好,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面不改色的朝子玉敬了一杯酒,并且完全做好了子玉根本不会搭理他的准备。 但子玉没有。 子玉不仅搭理他了,还朝他笑了一下:“你的名字不错。” 第438回 体力不错 周缺感觉自己开花了。 “真的吗,您觉得我的名字不错吗?天呐,我也这么觉得,虽然我不记得这是谁给我取的了,但一直都挺满意的,主要是这个缺字,特别有…” 将离挥手打断他的话:“你能不能矜持一点,结巴的本性呢?人家就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 “哦……”周缺合上了嘴巴。 子玉喝了他敬的那杯酒:“我没有客气,确实觉得你的名字不错,缺这个字,很有灵性。” 周缺感觉自己再次绽放了,但这次他没有再啰嗦什么,只是不断的用眼神向这位北阴君传达着美丽的信号。 将离与范无救对视一眼,齐齐朝他撇嘴。 说过了范无救,说过了谢必安,就连周缺也提过了,就剩下个牧遥,仿佛一直游离在外一般,始终低头嘬着酒杯。 关于范无救、谢必安和周缺,子玉从前是听杏绾介绍过一遍的,但当时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将离身边比较不清不楚的男鬼身上,牧遥这个女鬼,他直接忽略了。 故而当将离指向牧遥的时候,子玉好好看了她一眼。 然后看了第二眼。 然后看了第三眼。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将离。没说话,但一直看着。目光中充满了迷惑。 将离倒神色自若的说:“这个叫牧遥,是孟婆庄的主人,主要负责熬忘魂汤给轮回转世的鬼魂喝,他们喝了之后就会忘记一切,然后…” 子玉比了个手势让她住嘴,然后继续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看着她。 没有立即发问,没有立即拆穿,已算是他最后的涵养。 但将离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牧遥,又看了一眼范无救,迟钝的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范无救举着杯茶凑在唇边,没有说话,只用眼神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忘了玉玉也是个神仙了? 将离的酒一瞬间全醒了。 她醒了之后就开始给子玉倒酒,坛口一倾,哗啦一下便洒了半坛出去:“那什么,孟婆,对,就是个熬汤的,我们还是讨论一下必安的问题吧,我也突然发现他特别花心!” 完全醉过去的谢必安什么都不知道。 但剩下的子玉、范无救、周缺和牧遥:“……” 将离见状伸手在谢必安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一瞬间用修为将他体内酒气炼化干净,然后拍着他的肩连连笑道:“你看你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好菜,怎么一口都没吃就醉倒了。” 关于他为什么突然就醉倒了,谢必安不用思考也知道,不是将离做的孽就是范无救做的孽。 鉴于今夜范无救的全部注意力基本都放在子玉身上,没有精力折磨他,他推测是将离做的孽。 但将离有一点说得对,这一桌菜都是他精心准备。 虽说他爱做饭这件事是因为自己喜欢,并不是为了做给什么人吃,但谢必安一点也不介意吃菜的人对他的厨艺表示喜爱和敬佩,他会虚心接受的。 于是他将今夜的菜色简洁明了的做了一个时辰的介绍,然后请子玉品尝。 子玉没有回绝。 不同方才那篇场面话,他看得出来,谢必安这一遭是真心实意的,从他介绍的时长也能感受到。 因近期刚在月落湖尝过颜渊的全鱼宴,子玉对鱼肉还保有一种美好的回忆,于是他尝了一口谢必安做的红烧鱼。 谢必安安安静静的等这个神仙发出由衷的赞叹。 他眼里的渴望,子玉看出来了,全世界都看出来了。 子玉不想在一个人最擅长最喜欢的事情上伤害他、打击他,但他更不想像将离一样满嘴谎话。 所以子玉真诚的夸赞了谢必安:“辛苦了。” 将离咕咚一声咽下一口酒后,全场一片安静。 谢必安愣了一下,然后用他五千年的君子涵养压抑住所有情绪,朝子玉温文尔雅的吼出来:“这就完了?!” 子玉:“……做了这么多菜,体力不错。” 五千年的君子涵养可能不够了,谢必安站起身,双眸微眯:“还有呢?” 子玉:“……这条鱼,摆的很漂亮。” 范无救发誓,那是他五千年来,从谢必安嘴里听到过最令人浑身难受的声音。 谢必安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问:“还,有,呢?” 子玉:“……没有了。” 尽管已经醉了,尽管不知道谢必安最近是怎么了,将离还是在子玉说完那句话之后,胆战心惊的一把捂住谢必安的嘴。 飞速道:“他是神仙,吃惯了仙界的灵食,口味比较独特,不是你做的菜有问题。” 子玉原本并不想伤害谢必安,在不说谎的基础上,他已经绞尽脑汁的在夸赞他了,但此刻他看着将离的动作,瞳中颜色一瞬冷淡下来。 就在此时,周缺伸出筷子,将那条鱼整个夹到碗里。 他咬住鱼腹就往下咽,也没管喉咙里究竟卡了几根刺,吃的如狼似虎,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条鱼吞入腹中。 这样似乎一个眼神不对便能爆发一场神鬼大战的场面,周缺什么话也不敢说,甚至连头也不敢抬,他就一直吃。 吃完了那条鱼接着吃旁边的鸡,吃完了鸡又吃虾,吃完了虾吃菜,一盘接一盘,一道接一道,活生生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来。 那桌谢必安准备了一下午,足够十几人鬼神饱餐一顿的菜,周缺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全吃完了,或者说全塞完了。 强行咽下最后一口后,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依旧正襟危坐,什么话都没说,好似他平常吃饭就是这样一般。 牧遥有点害怕,害怕到不敢动弹。 她扫了一眼周缺面前堆成小山的盘子,觉得她可能只要稍微碰一下周缺,就会看到他整个炸开的血腥场面。 谢必安倒不怕这个血腥场面,但是他有点震撼,目光呆滞的重新坐下来,全然忘了方才他想说什么了。 谢必安不怕的东西,范无救自然也不怕,他甚至还想去周缺肚子上戳一下,看看他会不会真的炸开。 然后将离拿起根筷子在周缺肚子上戳了一下。 第439回 骗人也有道德一点 周缺一动不动,甚至拿起酒杯喝了口酒。 将离想鼓掌了,但她忍住了,看了一眼同样惊奇到失声的子玉,趴在牧遥耳边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记得帮我亲他一下。” 牧遥点头:“明白!” 但在此之前,牧遥抽走将离的酒杯,一口饮尽。 然后借着那股好像快要在她胃里烧起来的酒气,恶狠狠道:“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们什么事了?” 将离这辈子答应过的事多了,太多了。 答应了却没做到的也多了,太多了。 但在她身边,总有那么几个人,想尽一切办法,也会让她把答应过的事情执行彻底的,比如乐熹,比如锦烟,还比如牧遥。 这其中,又以牧遥纠缠人的方式最持久折磨。 所以将离二话没说,便带上子玉、范无救、谢必安、周缺和牧遥来到了人间。 是的,没错,牧遥说的那个她答应过却没做到的事情,就是一场逍遥快活的人世之旅。 起初她刚提出这件事时,子玉几乎一瞬间就皱了眉。 但牧遥不管:“身为地府冥王和下一任地府冥王,怎么能干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呢?君子尚一诺千金,君主更该一言九鼎才是。” 面对这个理由,子玉想了半天,最终只能以“答应你们的是她,我又没说过这种话”为理由拒绝。 然后牧遥眨着黑亮的瞳仁,娇羞可爱,微笑点头。 “子玉哥哥不来没有关系,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看着阿离,即便去了青楼妓馆,也绝对不会让她和凡间的男子有机会谈情说爱的,虽然我打不过她,也说不过她,但是,你放心!你一定要放心!” 子玉表情迷惑的看了牧遥一会儿,不知道就她这样的…这样的东西,是怎么能坦然的喊出“子玉哥哥”这种称呼的。 迷惑完了之后,转头剜了将离一眼,拳头握的死紧。 将离发誓,她到了凡间第一件事,就是把牧遥卖到青楼妓馆里去换酒喝。 牧遥微笑,在场几位神鬼,只要搞定了子玉,剩下的就都不是问题了,范无救从来不排斥人间行走这件事,周缺更是渴望和她去人间游玩。 可不知怎的,本该乐乐呵呵一口承包所有准备工作的谢必安却迟疑了。 他犹犹豫豫的开口:“要不这次我就不去了…” 范无救看了他一眼:“你去。” “可是我…” “你必须去。” 纠结了片刻,他妥协了:“去也可以,但我能不能…” “不能。” 谢必安急了:“为什么?!” 范无救看着他,面无表情:“因为我这么说,你就得这么做。” “……” 这哑谜打的将离听不下去了:“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必安为什么不想去?什么东西不能?” 范无救拿过她的酒坛给子玉倒了一杯酒:“这件事我不建议你深入问下去。” 将离走过去,挤进他们俩中间,掀开范无救搭在子玉肩上的手:“你知道所有你建议我的事情,我都不会听的吧?” 范无救点头,用“既然你不听我也没办法”的笑容对着她,揭秘道:“他不想去是因为阴美人录还没写完,然后又想问我能不能把那东西带到人间去写,我说不能。” 阴美人录四字一出,就仿佛带着某种魔咒一般,谢必安浑身一颤,脸色立马灰白起来。 然后将离知道为什么范无救不建议她深入问下去了。 因为子玉听罢立刻问了她一句:“阴美人录是什么东西?” 心脏快速的跳了两下,将离一派镇定的看着他:“是范无救收藏的一百张春宫图,千奇百怪,男女都有,十分不堪,我不建议你深入问下去。” 范无救伸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谢必安一片灰白的脸上则突然涌上一抹绯色:“什么春宫图!那都是正经的美人图!你要骗人也有道德一点,我怎么可能给他弄那种…那种东西!” 范无救闻言却一掀眉毛:“她这个谎话最大的破绽和不道德之处,难道不是我根本不会收藏这种东西吗?” 将离放下酒杯,高声笑道:“哈哈哈哈哈,那什么,人间是吧?说话算话,明日咱们就,不,现在,立刻,马上,遥遥,你说你想去哪界?” 子玉:“……” 牧遥:“呃……” 将离一拍巴掌:“好,既然如此,咱们出发!” 牧遥也不明白将离是怎么从她这一声“呃”里,分辨出她想去哪界的,但她一点也不介意说走就走。 反正她的随身之物都放在储物戒里,至于银钱,谢必安会准备好的,他总是如此。 于是牧遥拉上周缺,周缺拉上谢必安,谢必安无可奈何的看向范无救,范无救拉上子玉。 最后将离推开范无救,拉上子玉,一行二神四鬼,就这么别过阴世,跨入阳间。 …… 一片荒山野岭之中,来到人间的那一瞬,将离照旧全封了范谢周牧四鬼的修为,又转身看了一眼自动被锁灵阵全封了修为的子玉,满意。 牧遥撇了撇嘴,道理她都懂。 但是为什么一个地府冥王、一个下任地府冥王、两个地府阴帅、一个孟婆庄之主和一个周缺,正大光明的来人间行走,要从乱葬岗这种地方钻出来? 这种问题,将离是不会回答的。 她这个做神的都没说什么,一群做鬼的还嫌弃坟地? 周缺摆了摆手:“不嫌弃,我觉得这里风景挺好的。” 牧遥:“哪里?” “那里,看到了吗,就那里,不觉得好吗?我觉得挺好的,我去看看,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说完他一脸镇定的走向乱葬岗深处。 看了一眼丝毫没有停下来的队伍,子玉迟疑了一下:“我们不等他一会儿么?” 其实他问这话的本意,是不想让周缺以一个幽魂的身份在人间乱跑,惹出什么麻烦。 但范无救朝他笑了一下:“不用这么善良的,他丢不了。当然,丢了更好。是吧安安?” 谢必安啊了一声,犹豫。 要搁在昨天,周缺丢了也就丢了,但是现在他又有点舍不得他了,毕竟他做白无常这么久,也没见过有哪个鬼能把他做的东西吃的那么凶残的。 第440回 反应过于娇羞 等周缺再次追上队伍的时候,只有牧遥发现他面色看起来白了不少。 她趴在他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周缺有些羞赧的点头,然后牧遥遵照将离的吩咐,搂着他亲了一口。 周缺的面色一瞬间红润如初。 但因为这一口亲的过于清脆响亮,将离、子玉、范无救、谢必安齐刷刷的回头看了一眼。 牧遥倒没有什么反应,周缺却捂着脸躲到她身后去了。 子玉摇了摇头,转过身。 将离品了品他这个摇头皱眉的表情:“你觉得他们大白天的有伤风化?” 子玉摇头:“这种事只要他们自己愿意,我管不着,只是觉得身为男子,他这个反应过于…” 子玉皱了皱眉,说不下去。 范无救帮忙:“过去娇羞了。” 子玉:“……对。” 将离插进子玉和范无救中间,疑惑:“可是之前我亲你的时候你的反应不是更娇羞吗?” 将离说这句话,除了调戏子玉之外,还是在给范无救传达一个信息:狗东西听清楚了,美人是我的,你没听错,我亲过他,亲!过!他!而你没有,你!没!有! 子玉狠狠瞪了将离一眼,甩开她的手:“我那是愤怒!”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脸红了。” 将离又挑衅的瞪了一眼范无救。 范无救却看着她,表情严肃的摇了摇头:“虽说这趟出来是放松休闲的,但你好歹是个帝君,在我们几个面前这样也就算了,后头在旁人面前还是要注意身份。” 说完将子玉和谢必安都从她身边拉走。 将离:“……” 范无救一脸尽职尽责、为了地府鞠躬尽瘁的看着子玉:“关于你之前问我的鬼差勾魂之事,趁现在有空,我可以仔细跟你说说。” 子玉眼神亮了一下,挥手推开凑过来的将离:“范兄请讲。” 范无救点头:“说吧,安安,好好跟玉玉解释一下,平日你都是怎么勾魂的。” 谢必安:“……” 从戒指里掏出壶酒,仰头灌了两口,将离再也不想理这三个男人了,她选择和后头的周缺牧遥一起玩。 牧遥摇着她的袖子就开始抱怨:“为什么每次都到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我要去人多的地方!我要大碗喝酒!我要大口吃肉!我要听戏赌钱逛街买衣服!” 将离:“……” 牧遥伸手在周缺腰上拧了一把,周缺:“我也是。” 将离挑眉:“你也想逛街买衣服?” 牧遥又伸手在周缺腰上拧了一把,周缺:“是的。” 在这两只小鬼脑袋上各自敲了一下,将离语重心长的教育道:“难道来人间就一定要干那种吃喝玩乐的事情吗?” 牧遥刚要说话,将离又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说出去都是在三界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大人物,即便来人间行走,那也是体察世情的,怎么能成天想着喝酒吃肉听戏赌钱?” 周缺疑惑:“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在三界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大人物了?” 牧遥捂住周缺的嘴:“我们的确都是在三界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大人物,但什么时候在三界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大人物,就不能吃喝嫖赌了?” 什么时候? 将离:“这个时候。” 牧遥暴怒,炸毛的小猫似的,小拳头雨点般砸在将离身上。 “那你手里拿的这是什么!刚才喝的是什么!阿离你变了!自从有了那个神仙,你都不喜欢我了!!你眼里只有他!!!我都不是你的宝贝了!!!!” 将离猝不及防挨了几下捶,一口烈酒呛进肺里,咳的眼泪横流,还没等顺过气来,小猫露出利爪,又开始对着她一顿疯挠,周缺拦都拦不住。 将离认怂:“我错了我,咳,错了,别挠了宝贝儿,等到了城里马上带你去吃喝嫖赌!”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 “那好。”牧遥鸣金收爪。 将离哀叹一声,直觉这趟人世行不会过的那么舒畅。 一头是作天作地要去吃喝玩乐的,一头是一本正经鄙视吃喝玩乐的,一头是虎视眈眈跟她抢人的,还有个不知道为了什么几日不见变的神经兮兮的。 大概只有周缺,还算有几分正常。 将离摇了摇头,正常的人不想正常也是没用的,只要有牧遥在的地方,周缺除了助纣为虐,基本不会有什么其他行为。 一路行来,将离也没管前头那三个聊的热火朝天的男人。 她在思考,日后子玉就算是正经的阴司神仙了,她该怎么快速让他适应这个跟他从小长大的昆吾山,几乎完全背道而驰的阴间,并且接受这群奇葩鬼魂。 然,想来想去将离始终也想不好。 即便不提范无救这个神经病,谢必安这个“花心鬼”,牧遥这个鬼来疯,周缺这个没原则,光她自己那堆破事,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在这片荒芜的山脉中行了五日,子玉偶尔回头看她,总是看到她一副愁眉苦脸念念有词的样子。 虽然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觉得她应该是想多了。 一路走来,起初子玉以为,范无救让谢必安来汇报地府各部以及人间三千界的鬼差勾魂之事,是在开玩笑。 但当谢必安花了五天的时间,仔仔细细的解释了鬼差勾魂的方法、规矩、路径,又井井有条、层级分明的将地府所有勾魂鬼差、鬼使、鬼将向他说明。 甚至驻守在人间三千界,东南西北中各大分域的阴兵分布和架构,都流利清晰的汇报了一遍。 子玉发现,谢必安这个阴帅当的还是不错的,并非空有一身美貌皮囊。 由此,他就更不能明白了:“既然你在这方面这么有才能,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做饭?术业有专攻,做饭这种事,交给做的好吃的鬼不行吗?” 经过五天的探讨交流和人间的阳光暴晒,谢必安阴郁了许久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压力没有了,世界美好了。甚至他觉得这个未来的冥王虚心又耐心,还没什么架子的模样,日后一定可以和众鬼打成一片,带领阴间走向更繁荣的明天。 但当下听罢子玉这句真诚的问,要不是被范无救一把抱住拖走,谢必安当场就要跟这位北阴君拼个你死我活。 第441回 不许你天长地久 范无救问谢必安:“内心深处,你真的需要他认同你做的饭很好吃吗?” 谢必安:“需要。” 范无救又问谢必安:“我说内心深处。” 谢必安:“是的。” 范无救思考了一会儿:“那内心深深处呢?” “内心深深深处也是!!!” 范无救摇了摇头,难以理解。 子玉走过来拍了拍谢必安的肩,安慰道:“你可以做的更好的。” 谢必安怔了怔:“你说那条鱼?” 子玉也怔了怔:“什么鱼?” “你觉得不好吃的那条鱼。” “不是。” 谢必安疑惑:“那是什么可以做的更好的?” 是他这个阴帅可以做的更好?虽说在武力和手段上照范无救差了一截,但谢必安自认已将白无常这个本职工作做的很是出类拔萃了。 毕竟偌大阴间,能抗住压力和范无救共事的鬼本就凤毛麟角,更何况除了阴无极的一些污秽烂事,他基本已将阴帅负责之事全部掌握了。 所以这位未来的阴冥君王,是认为他什么事做的不够好,还可以更好呢? 子玉:“个人品德素质方面再提高提高就好了,既然身居帅位,该为万鬼表率才是,怎么能三妻四妾始乱终弃?” 范无救一把抱住就要失控的谢必安,扛在肩上,行走如风,而后扔到了远远落在后头的将离面前:“不要再让他过来了。” 将离两眼发直的看了一会儿范无救:“哦。” 范无救转身走了。 待范无救走后,谢必安一把按住将离双肩:“你为什么要招惹这种神仙来地府?他永远都不可能适应阴间的生活的!甚至我觉得他连阳间的生活都适应不了!” 将离足足反应了一刻钟才反应过来,谢必安说的这个“他”指的是子玉。 这不能怪她,连喝了五天的不知年份烈酒,她如今还能靠着自己的力量用双腿行走,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关于谢必安的这个问题,如果将离是清醒时,她会告诉他,她的确招惹了子玉,但并没有招惹他来地府做冥王。 她只是招惹了他谈谈情说说爱,把他推到地府来做冥王的,是他那个有好心但不干好事的师尊。 但此刻将离真真正正的醉着,她只能表情呆滞的看着谢必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必须爱上他。” 谢必安:“?” 将离点点头:“嗯。必须。” 谢必安一把抽走她的酒壶,将自己灌醉了。或许醉了之后,他就能理解将离说的是什么狗屁东西了吧。 两个呼吸的时间,烈火燃上心头。 谢必安推开周缺和牧遥,踉踉跄跄的追上前,一把抓住“子玉”的胳膊:“你凭什么说我三妻四妾始乱终弃!” 范无救拍拍他捏的发白的拳头:“说你三妻四妾始乱终弃的人在后面。” “哦。” 谢必安松了手,转过身抓住“子玉”的胳膊:“你凭什么说我三妻四妾始乱终弃!” 子玉停下脚步,默默看着扑过来对着范无救吼了一次,经范无救提醒,原地转了个圈之后,又对着范无救吼了一次的谢必安:“你喝酒了。为什么喝酒?” 谢必安怒视着“子玉”:“少废话,我问你为什么说我三妻四妾始乱终弃!我明明都是按地府的规矩来的,每次都是一心一意的过满六十年,从来没对不起任何人!你凭什么说我始乱终弃!” 子玉回头看了一眼半里地后,朝他嘿嘿傻笑比谢必安还醉的将离,无奈。 范无救比他还无奈:“酒量不好就不要喝这么多,现在这里唯一可以帮你快速醒酒的人比你还醉,你这是逼我把你打昏过去。” 谢必安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三妻四妾始乱终弃八个字。 子玉只好解释道:“一心一意,难道不是只对一人一心一意?为什么你娶妻三人,还能说自己是一心一意?” 谢必安看着“子玉”:“可是地府的规矩…” 子玉看着谢必安的背影,皱眉:“地府的规矩我知道,但为何你只看到了地府的规矩是一段婚姻只有六十年的时效,而选择忽视它并没有禁止你六十年后再次和心爱的女子成亲?” “你若一心一意只爱一人,为何六十年后离她而去,再不做夫妻?这难道也是地府的规矩?地府不许你天长地久只与一人相守?” 谢必安手指一松:“不是……” 子玉的话说完了。 谢必安崩溃了。 他在那几个问里呆怔了一会儿之后,手指颤抖的看着“子玉”:“你说的没错,是我,是我始乱终弃…” 范无救歪了歪头。 谢必安脸色惨白,属于厉鬼的碧色双瞳一点一点的暗下去。 “是我,是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不到生生世世,所以每次成亲前…都会和她们说明,只做一世夫妻,六十年后,送她们转世轮回…再不相见…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范无救想说一句“做不到就做不到,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他没能说出口。 谢必安紧紧抓着“子玉”的胳膊,颤抖着低下头:“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可是…太久了,生生世世太久了,我只是个凡人,我怎么能看到那么久远的以后?我不行,我做不到…” 范无救偏头看了一眼子玉:“他又开始烦了,帮个忙。” 子玉摊了摊手。 他倒不是不想帮谢必安,但范无救说得对,他浑身的灵力现在连一指甲盖都使不出来。 人皇的锁灵阵威压之强,足以让许多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神仙,在人间这块地方甚至不如一个鬼魂。 范无救:“我的意思是敲昏他,我现在没手。” “哦。这样。”子玉抬手劈在谢必安颈后。 两眼一黑,谢必安登时软倒在范无救怀里。 等到谢必安醒来的时候,这一片荒郊野岭,已是月上中天,他揉着酸痛的后颈,挣扎着睁开眼,浅浅的呻吟着,头痛欲裂。 周缺闻声立马将他从背上放了下来:“必安哥,你醒啦?” 谢必安看着眼前的三个周缺:“怎么回事?我睡了很久吗?发生了什么?” 将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她说:“都是范无救干的好事,你懂的。” 第442回 要不你用这根试试? 他就知道又是范无救干的好事! 谢必安冷哼一声,挣扎起身:“他人呢?” 周缺老实道:“把你留给我们之后又和北阴君先走一步了。” 谢必安揉着脑袋看了一眼将离:“你竟然也不反对?” 将离半醉半明的想了想:“在我没有想出该怎么跟玉儿解释那些事情之前,呃,暂时不反对。” 谢必安挑了挑眉:“解释?还是哄骗?” 将离:“哄骗。” 呵呵,真是世上最诚实的骗子。 谢必安甩了甩头,朝将离笑道:“阿离,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三生有幸。” 谢必安笑容一如往常春风和暖,但不知为何,将离总觉得他今日很不友好。 趁月色微凉,神智还算有几分清醒,她伸手将他体内残存的酒气炼化干净,然后拍了拍他的脸:“回魂了。” 谢必安清醒了。于是迎着那轮好像要从天上掉下来的硕大月亮,杀气腾腾的追上前。 他倒要问问那个北阴君,他怎么就三妻四妾始乱终弃了! 这一回,将离、周缺、牧遥一同追了上去。 几阵阴风刮过后,他们追上了子玉和范无救两个,却见他们并非在谈论什么,而是屏气凝神的站在树后,饶有兴趣的望着前方一条小河。 将离十分敏感的闻到了活人味儿,走了这么多天,他们终于从大山里头走出来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什么村镇了。 牧遥则十分敏感的闻到了八卦味儿,两三下绕过这一堆高高大大的男鬼,挤到了视野清晰的最前头。 只见丛山之中,一水长河蜿蜿蜒蜒的流淌过,月光之下,飘带一般泛着银芒。 然,在场的,即便是刚做鬼还不满一年的周缺,也清晰的看到了这银芒之下的青黑阴气。 周缺小声道:“河里有鬼。” 谢必安看了一眼那阴气,补充道:“女鬼。” 周缺惊讶:“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范无救回头:“这不是很明显吗?” “啊?” “要勾她魂的那个说的。” 此地有勾魂鬼差?他是瞎了吗? 周缺使劲揉了揉眼睛,他是瞎了,他把河岸边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看成石头了。 牧遥:“嘘!” 周缺闭嘴。 月光下,小河边,石头蹲的两腿发麻,实在忍不住了:“这位姐姐,就算我求你了,你就跟我走吧!” 银色丝带一般的小河里,活人看不到的青黑色阴雾中,一道幽怨女声哀哀戚戚:“鬼差大人,奴家也求您了,您就放奴家一马吧……” 石头捶胸顿足:“姐姐,我亲姐姐,你是鬼魂我是鬼差,我都求你了,还不够给你面子?就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啊?” 女鬼伏岸痛哭:“大人何出此言,此地是奴家从小长大的地方,住着奴家的一双爹娘和两位哥哥,奴家怎能不留恋?” “你跟我回去,过了奈何桥饮了忘魂汤,来生还能有一双爹娘,指不定还是个达官显贵,何苦耗在这穷乡僻壤?” “大人何苦骗我,奴家是自杀之人,世人皆说自杀之人死后都是不能轮回的…” “世人世人,说这些的世人都是活人,他们知道个屁啊,我是鬼差,我还能骗你不成?” 女鬼哭声一停:“不是奴家不信大人,只是大人前些天自己也说了,抓奴家回去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给自己换个好胎…” 石头翻了个白眼:“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骗你啊,你跟我走,然后你去轮回,我也能完成任务,给自己换个好胎,各自圆满,这不好吗?” 女鬼:“不好……” 是可忍,孰不可忍? 石头噌的一下站起身,手腕一抖便从袖内射出一道黑漆漆的链子,顶端的弯钩一下穿进那道阴雾中:“一个月了!老子受够了!今天你非得跟我走不可!” 然而,弯钩穿进女鬼体内之后,石头狠命拉了两下,竟拉她不出。 一阵呜呜嘤嘤的啜泣声中,女鬼哀婉道:“奴家知道让大人受委屈了,可是奴家是自杀的,又是投河的水鬼,死了十几年了,仅凭大人之力是无法带奴家出这河的。” 石头:“……” 他低头呸了一声,来之前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自己一个鬼龄五年的小鬼差,为什么要挑战这种赖皮膏药一样,死了十几年的钉子户? 虽然老大说了,谁能把这女人抓回去,直接给加五十分,但是……但是什么,没有但是!一想到那五十分,石头把一切但是抛在脑后。 他一手勾在岸边一块大石上,一手绷紧那链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的往外拽。 女鬼依旧呜咽着:“大人不用白费力气了,您的力量太小了,身上的阴气还没有奴家多呢,您要完成的那个任务奴家听说过,但这附近比您早七八年当差的大人都不能把奴家带走,您还是省省时间,去勾旁人吧…” “……” 她还挺知道为他着想? 石头刚要骂娘,左肩便不知被什么人拍了一下,他回头,撞上一张俊朗的笑脸:“要不你用这根试试?” 哗啦哗啦,笑脸人从袖口抽出一条同款锁链,同款的黑雾缭绕,同款的顶端带弯尖钩。 石头懵了一下,看着这个毫不避忌的搂在他一个堂堂鬼差的肩上的人:“兄弟你谁啊?你知道我在干嘛吗你就在这儿瞎掺和?” “好心当成驴肝肺?”范无救闻言摊了摊手,又一圈一圈将勾魂锁绕了回去,“那你自己慢慢勾吧,加油,我相信你!” 等等,石头僵了一下,他是鬼差,是个鬼,活人怎么能看到鬼? 还有那链子,怎么和他手上这根这么像?上头还有阴气? 他一把撒开链子,转身薅住范无救的胳膊:“是我糊涂了,这位兄弟,你也是鬼差吧?这皮哪儿买的,看着真新鲜!我还以为是活人呢!” 范无救脚步一停,笑了一笑。 石头见状立马绕到他身前来,又拍胳膊又捶肩:“一看你这链子就知道也是无常爷的忠实崇拜者!” “不过你这链子做工可真好啊,哪家阴铁铺仿的?多少阴金一根?不贵的话我也弄一根去!” 第443回 这才是有自尊心的表现 石头说到兴起,一把搂住范无救的肩。 “兄弟你不知道,就我们老大给发的这根,要多脆有多脆,一年能崩断三回,让兄弟见笑了,这不,勾个女鬼都勾不动,要不兄弟帮个忙?兄弟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范无救挑了挑眉:“什么好处?” 石头咬咬牙:“只要兄弟帮我把这女鬼勾回去,我就分你十分!怎么样?” 谢必安从远处慢慢走过来,恰到好处的在身周露出一圈薄薄的阴气:“十分什么?” 又来一个?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只要不死人,平常几年都不见一个鬼差,今日这是怎么了? 石头愣了一下,方才那黑衣鬼差尚有阴气遮着脸和身子,眼前这青衣鬼差倒坦坦荡荡。 坦坦荡荡的露着一张生的极漂亮的脸。 石头干咽了一下口水:“十分就是十分啊,兄弟难道不是这界的鬼差?” 谢必安摇头。扫了一眼石头紧紧搂在范无救肩上的胳膊。 范无救拍了拍石头的背:“我也不是,麻烦你解释一下。” 子玉紧跟着走过来:“方便的话我也想听一下。” 将离凑过来挽住子玉的胳膊:“还有我。” 牧遥举手:“以及我。” 周缺:“嗯。” 石头看着这群接二连三出现的一个比一个漂亮的鬼们,有点呆了:“你们,你们…” 范无救:“公费旅游,路过宝地。” 谢必安:“同属地府,不必担忧。” 子玉:“只是好奇,十分何意?” 将离:“此地何名?可有村镇?” 牧遥:“姓甚名谁,快快交待。” 周缺:“嗯。” 石头缩了缩胳膊。 原来负责管理此界勾魂鬼差的小统领,为了提高大家的工作积极性,前些年搞了场改革,弄了个积分制的规矩。 规矩是每勾一个普通新魂计一分,若是些特殊情况的恶鬼价值更高。 又规定麾下鬼差每月至少积满十分,否则便要受罚,而若能在十分之上再有增加,便有奖励。 这奖励中,不仅有阴金、兵器、宝物,甚至还有几乎所有鬼差都无法拒绝的终极大奖——一个上等好胎的名额。 但终极大奖不是那么好得的,须得积满万分才行。 石头当鬼差五年,恰好赶上这规矩开始实行,五年来,他兢兢业业,修为虽差,但不辞辛劳。 别人不愿勾的麻烦鬼他勾,别人不愿去的远地方他去,别人啃不动的钉子户他啃,五年来未有一日停歇,这才有了今日九千四百七十分的逆天成绩。 他估摸只要拿下这女鬼,再辛苦几个月,今年就能换到那个好胎。 然而,五年来,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没想到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不论他如何推心置腹,这女鬼都不肯挪窝一步,说死了就要赖在这平日基本没有人会经过的小河里,怎么都不愿去投胎。 他也是没有办法,才暴力执法,想要强行带她回去。 却没想到不过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女鬼,看着也没有什么攻击性,他这个用克制鬼魂阴器的鬼差竟然对付不了她。 要知道虽然他鬼龄只有五年,可是在这根无常爷高仿勾魂锁的帮助下,曾经可是连死了二十几年的赖鬼都勾过的! 对此,将离看向范无救:“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范无救点头,然后一把掀了石头压在他肩上的胳膊,“这女鬼价值五十分,你却只肯分我十分?!” 将离、谢必安、牧遥、周缺:“……” 子玉:“的确不太公平。” 将离、谢必安、牧遥、周缺:“???” 石头有些尴尬的咧了咧嘴:“这事儿是我不好,要是兄弟能帮我把那女鬼勾了,我给兄弟分三十分!” 范无救微笑看他。 石头挤了挤眉:“那三十五分?” 范无救继续微笑看他。 石头一咬牙:“四十分!事成之后,兄弟拿四十分!” 范无救还想微笑看他的时候,谢必安上前一步:“三十分,我可以帮你。” 石头:“啊?!” 笑容一滞,范无救拍拍挡在他前头的谢必安:“安安,你这样就不好了。” “就是,你怎么能抢生意呢?” 将离也上前一步,真诚的谴责了一下谢必安之后,真诚的看着石头:“二十分,我帮你搞定,不仅帮你把她勾回去,还负责帮你送到天子殿,怎么样?” 石头:“这?” 范无救、谢必安:“?” 这么无聊且没有意义的事情,牧遥当然也要掺和一脚。 于是她依次扒拉开范无救、谢必安和将离,站到最前头:“十分,我不仅帮你送到天子殿,连孟婆庄、奈何桥我都包了,一路送她过轮回!” 范无救、谢必安、将离齐齐朝牧遥翻白眼。 石头却冷静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这群漂亮到有点假的鬼差都是哪儿来的,但他看出来了,这些鬼差彼此之间看着亲近,实际上还不知有多大仇。 但有多大仇跟他都没有关系,他只把期待的目光看向没有说话的周缺。 若是这个红衣卷发的小姑娘十分就肯帮他的忙,那这位白衣的小公子说不定…… 周缺连忙摆手:“你给我五十分我也帮不了你,我不会勾魂。弄不好还得被她拽下去。” 石头对他很失望。 然后他又将目光放到子玉身上。 子玉沉吟片刻:“一百分,我可以试一下。” 此话一出,范无救带头鼓掌:“这才是有自尊心的表现。玉玉,干得漂亮。” 将离回头:“我们没有自尊心吗?” 谢必安:“你参与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 牧遥周缺点头。 而石头:“一百分?为什么一百分?” 子玉坦然道:“因为我没有勾过魂,只是大致了解方法,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 这是什么迷幻世界的迷幻逻辑? 石头糊里糊涂的笑了一下:“你没勾过魂都敢问我要一百分,那要是你保证能成功,得要多少分?” 子玉面不改色:“一万分。” 嗯。 那一刻,石头想,倘若这个漂亮到月光失色的美男鬼没有疯,那他先前一百分的开价真是太实惠了。 第444回 无常爷背后的男人 对于子玉这种扰乱市场行情的行为,牧遥第一个做出反应:“我改主意了,我也要收一百分。” 石头:“这位姑娘,你冷静…” 将离摸着下巴:“既然你一百分了,那我就两百分吧。” 石头:“这位姑娘,你更要冷静…” 牧遥不服:“我可是从人间一路包到奈何桥的,都不用等到孟婆庄,现在就能给她喂汤,你凭啥收费比我高一倍?” 将离想了想:“就凭我是冥王?” 石头:“?” 谢必安笑了笑:“冥王怎么了?你当冥王这么多年一共勾过几个魂?” 将离刚要说话,谢必安便转头面向石头:“三百分,包百分百成功,相信我,我是专业的。” 众鬼还未来得及反应,子玉却率先点头认可:“他是专业的。” 谢必安挑了挑眉。 牧遥又不乐意了:“虽说我没怎么干过勾魂的事,但我毕竟附赠带轮回业务啊,再不成,给她挑个独家忘魂汤,保证忘的彻彻底底!” 子玉:“可这个鬼差现在烦恼的是勾魂问题,你是孟婆,在做忘魂汤方面的确无人可及,可勾魂这种事,我觉得还是交给正经的阴帅做合适。” 石头:“??” 范无救点头:“既然玉玉都这么说了,我这个正经的阴帅也就不推辞了。” 他再次一把勾住石头的肩:“五百分,这魂我替你勾了。” 石头:“???” 将离大笑一声:“范无救说自己是正经的阴帅,嗯,这真是近一万年我听到过最好听的笑话。” 石头:“!!!!!” 周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对范无救胳膊下静如呆鸡的石头道:“我就不涨价了,还是五十分吧,不过我不建议你选我,我真的不会勾魂。嗯。” 所以,范无救、谢必安、子玉、将离、牧遥、周缺齐齐将目光放到石头身上:“你要选哪个帮你?” 石头只有一句话。 他心脏狂跳,声如蚊蝇的抬头看着一脸笑容的范无救:“你真的是无常爷吗?” 在范无救点头的那一瞬间,石头一跃三尺高,张开双臂整个鬼往他身上一扑,带着神佛莫及的气势,本意大概是想给一个热情的拥抱,现实却直接将毫无防范的范无救扑倒在地。 范无救懵了一下。 石头却来不及顾忌一下这个羞耻的姿势,居高临下的按在范无救的肩上,两颊血红,浑身发抖:“我选你!我选你!!!只要你答应!我什么都给你!我给你一万分!” 谢必安、子玉、将离、牧遥、周缺:“……” 范无救迟疑了一下:“你给这么多,我会怀疑你目的不单纯。” 石头依旧是这个压在他身上的姿势,两颊血红,浑身发抖:“我单纯,我可单纯了!我就是,我…” 他激动的说不下去了。 范无救呵呵一笑:“单纯的话,麻烦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啊?是!” 石头哆哆嗦嗦的滚下去,又哆哆嗦嗦的将范无救扶起来,再哆哆嗦嗦的替他掸去衣上灰尘。 在此过程中,哆哆嗦嗦的啰嗦:“无常爷,我,我真没想到,居然能见到您本尊,这真是,天呐,这真是,唉,这真是!真是太幸运了!” 范无救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边嘴角。 石头继续哆嗦:“啊,这真是,这真是…无常爷您不知道,我是您的忠实崇拜者,我,您看我这衣服!您看我这勾魂锁!您看我就连眼睛边上都按传说中您的模样画的!” 范无救肉笑皮不笑的扯了另一边嘴角。 谢必安:“不要脸。” 将离:“不要皮。” 石头闻言回了一下头。 既然无常爷是真的了,那刚刚这帮人说的什么冥王孟婆的也是真的了。 依依不舍的撒开无常爷尊贵的衣袖,石头转身朝将离匆匆行了个礼。 将离:“?” 行完那个匆匆的礼,石头又朝牧遥随意招了招手。 牧遥:“?” 招完手之后,待目光放到子玉身上时,石头再次激动的开始哆嗦了。 在这小鬼开始哆嗦的那一刻,子玉便很有先见之明的往后一退,他自觉做不到范无救那么不拘小节,被一个陌生男鬼压在身上聊天而不翻脸。 然而他没有想到,石头哆哆嗦嗦的上前一步,竟道:“您就是传说中的白爷谢必安吧?天呐,这真是,这真是…” 谢必安:“?” 子玉:“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石头愣了一下,赶紧道歉,继而将目光扫过全场,拍了拍脑袋,两步跑到周缺面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白爷莫怪!” 周缺:“我…” 石头哆哆嗦嗦的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像白爷这样通情达理、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从不动怒的人物,肯定不会怪我的!这真是,这真是…您不愧无常爷背后的男人,胸襟就是宽广!” 周缺:“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无常爷背后的男人,我顶多算无常爷下面,呸,无常爷隔壁的隔壁的男人……” 此刻,那个通情达理、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从不动怒的真正的无常爷背后男人,忽然满身的沸腾阴气,长发飞舞、两眼碧绿的一把拎住石头的衣领。 怒道:“你瞎吗!我才是谢必安!” 石头骇了一跳,在半空中踢着登云步,艰难的喘息着:“什,什么,你,你是白爷,可你为,咳咳,为啥穿的绿衣裳…” “这是青色!谁说白无常就一定要穿白衣了!!!”谢必安紧紧攥着他衣领,怒吼。 石头连忙告饶,可他心目中那个胸襟宽广的白爷,此刻只想掐死他才痛快。 于是众鬼神连忙凑上来劝解。 子玉:“他只不过是个鬼龄五年的小界鬼差,此前又没有见过你,认错了不是很正常么?” 将离:“就是,必安你这是怎么了,平常不是这样的啊,玉儿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都没生气,你怎么发这么大火?” 牧遥:“必安哥哥你就知足吧,虽然他把你认错了,至少还是很为你疯狂的,你看我和阿离。” “我就算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官,也没什么好名声,但阿离身为冥王,都不配让这小鬼‘这真是’一句,是多么失败,这么想想,有没有开心一点?” 第445回 给你表演一个暴力执法 将离微微一笑,勾了勾牧遥的下巴:“宝贝儿,你这是在劝他还是在骂我?“ 周缺将牧遥拉到身后:“劝他。“ “呵呵……“ …… 待这小河边重归宁静,做鬼差的不再哆嗦,做冥王、继任冥王、阴帅、孟婆和周缺的也不再废话时,挂在树梢上的大月亮已然消失。 随着天边一缕霞光飞来,几声清脆的鸟叫欢快的和着河里女鬼的哭声,唱起了歌。 回归事件的本真,为了扞卫自己冥王的尊严,将离一甩衣袖:“你若选范无救帮你,他除了给你表演一个暴力执法,什么忙都帮不上。“ 石头点头:“不瞒天齐君,仰慕无常爷已久,此生若有幸能亲眼看到无常爷暴力执法一次,也算死得其所了。“ 范无救朝将离摊了摊手。 将离一把拉住子玉的手:“看到没有?看到这厮的真面目没有?告诉我,在这件事情上你是支持我的!暴力执法是要不得的!我们做神仙的,是要讲道理的!“ 子玉坦诚的看着将离:“暴力执法的确并非上策,但对于一些没有办法讲道理的情况,暴力往往是最有效的手段。“ 将离凝眉:“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已经让范无救洗脑了你知道吗?“ 子玉继续坦诚的看着她:“这和范兄无关,是我在思丝身上学到的道理。虽然我并不为此骄傲,但倘若不常常以暴力手段予以镇压,昆吾山早就整个让她拆了。“ “……“ 赢思丝那熊玩意儿的确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货色。 但将离死撑:“任何事情都是可以通过讲道理来解决的,作为一个参与过整个三界历史上最残酷漫长战争的神仙,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你,还有你…“ 将离一指一个的朝谢必安牧遥等人点过去:“暴力永远是解决争端的最坏方法。“ 范无救拍了拍子玉的肩,给了他一个“对这种人什么都不必再说“的眼神、 然后面向将离,朝那阴雾翻滚的小河一伸手:“有请天齐君讲道理,大家欢迎!“ 牧遥难得如此积极的响应了范无救的号召,带头啪啪的鼓起掌来,紧跟着周缺也埋着脸鼓起掌来。 将离呵呵一声:“怕你不成。“ 说罢昂首挺胸的朝河内女鬼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将离回来了。 众鬼列队欢迎。 范无救笑眯眯道:“怎么样,道理讲的可还顺利?“ 将离微微一笑:“顺利。“ 子玉没有想到,眉梢轻扬:“那女鬼可愿离开那河了?“ 将离又微微一笑:“愿意。“ 谢必安有些惊讶:“你是怎么做到的?“ “简单。“ 将离摆出一副说教的姿势:“通常情况下,流连人间不愿入地府的鬼,都是因为在人间有未了的心愿和执念,只要找出其背后真相,化去她的执念,自然就能让她心甘情愿的离开那地方了。“ 子玉:“所以她不愿离去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将离看着子玉的脸,再次微微一笑,然后用一句话讲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故事。 “这女鬼叫何音,喜欢镇上一个刘华言的秀才,想嫁他为妻,但刘华言拒绝了她,并斥责她不知羞耻,何音羞愤之下便跳河自尽了,死后却后悔,故而不愿入地府。“ 笑意疏淡却阴魅,似乎早预料到什么一般,范无救,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将离:“所以你是怎么化去她的执念的?“ 将离眼神闪烁了片刻:“这个嘛,在她跟我讲了半个时辰,她是如何如何的痴心那个刘秀才,那个刘秀才又是如何如何狠心拒绝她之后,我问她有什么想求的…“ 牧遥眼睛亮了一下,抢答道:“她想杀了那个刘秀才报仇,把他大卸八块、抽筋扒皮、生吞活剥!“ 子玉皱了皱眉。 范无救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女孩子的样,做事情不要这么残忍可以吗?“ ? 想反驳的话太多,牧遥一时间不知挑哪句是好,只好先甩了范无救一个白眼,然后看向周缺:“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是吧?“ 当然不是。 周缺微笑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牧遥甜甜一笑,歪头在他肩上靠了靠,周缺幸福的搂紧牧遥的肩,至于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鄙视目光,他看不见。 这场面,就连谢必安都感到一丝不适。 但与范无救有一点相同,在地府待的久了,他只一瞬间就从将离那个眼神里看到一种信号,一种她又要开始为祸人间的信号。 与范无救对视一眼,谢必安慢慢皱起眉。 要搁在往常,她造孽也就造了,可如今的队伍里可是有个刚正严肃、极有原则的北阴君的,这可怎么是好? 将离要在子玉面前像以前似的作妖,这俩人得吵成什么样子? 关于这一点,将离却有自己的打算,她的确是又想“不走寻常路“来着,也晓得子玉必然不会支持。 但她依然要这么做的原因,除了支持一下她那个“任何事情都是可以通过讲道理来解决的“说法,也是要给这趟人世行,乃至未来的阴间生活定下一个基调。 即私下里怎么样都行,但行走在外,她才是地府冥王!上圣尊神!三界帝君!即便你长得再漂亮,在人间和地府这两块地方也得听她的! 不管她的决定是一般正确,比较正确,还是非常正确,这帮为臣的都必须得听命于她这个为君的! 将离想过了,与其辛苦周旋四处平衡,还不如直接强权镇压,铁腕之下,逼出一个神鬼和谐局面。 若有任何不服的,有本事就直接推翻她的统治。 所以她看着子玉的眼睛,很有帝君威严的说:“我问她求什么,她说她不想报仇,只想和心上人在一起,于是我一感动,就决定帮她重做肉身,让她去找那个刘秀才。“ 此话一出,果然不出她所料的,子玉当即皱了一下眉。 然而不如她所料的,子玉并没有立即谴责她这个随意复活亡魂的做法,而是对她支持何音去找刘华言的想法,表示了不赞同。 第446回 打断你的腿 子玉道:“刘华言明显心里没有这个何音,即便你为她重做肉身,又有何用?” 关于子玉的这个疑问,将离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帮她保住她做鬼十几年积累的阴气和力量,这样即便刘华言心里没有她,她也能靠其他的手段得到他的人。” 关于这个故事,将离说的简略,其实还有许多关键之处略去未提。 比如故事里的姑娘原是秀才的青梅竹马,二人原本便有婚约。 又比如这秀才从前与姑娘定下婚约后,接受了姑娘家不少的帮助,甚至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是姑娘家提供的,曾许诺高中之后必然迎她过门,照顾一生。 还比如几年之后秀才的确高中,做了大官,却再也不认当初与姑娘的这桩婚。 姑娘不远千里来寻,也只得到了一个不知羞耻的回应,再回家乡之时,才万念俱灰的投了河。 所以当将离问姑娘,她想求什么,姑娘说她不想报仇,只想和心上人永远在一起时,将离觉得很不解气。 但她理解这种没有理智的痴情。所以她答应了姑娘的请求。 而听完她这句补充的话后,子玉很符合常理的说了一句:“强扭的瓜不甜,你这又是何苦?” 说罢他看向众鬼。 然而,第一个接收到他信号的范无救却道:“我不爱吃甜瓜。” 子玉:“?” 范无救搂住他的肩:“别误会,我支持你,我只是单纯的不爱吃甜瓜。” 呵呵,将离冷笑一声,她就知道!既然如此,那就正好趁此机会,重振一番她冥王的威风,连范无救一块收拾! 于是将离嫣然一笑:“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但我就很享受强扭它的那种快感。” 这一回,牧遥果断的站在了将离这边:“对不起,子玉哥哥,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但我想围观阿离强扭它的场面。” 又来了,又来了,她到底是有一颗多大的心,才能管他叫哥的?子玉看着牧遥,欲言又止。 而一旁刚将嘴巴张开的周缺,又默默闭上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发言权。 至于谢必安,为了避免一场神鬼大战,他操碎了心的劝解子玉:“你就让她扭吧……” 谢必安的好意,将离心领了,但倘若子玉会如此轻易的放弃自己的原则,那他也不是赢美之教出来的北阴君了。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做好准备发表一篇激情演讲,让这个漂亮的倔小孩和他旁边那个神经病明白,谁才是老大了! 然后子玉看了谢必安一眼:“好吧。” 将离腹中的激情演讲卡了一下:“你刚才说啥???” 子玉扫了她一眼:“你不是想强扭这个瓜么?扭吧。” 将离眨巴眨巴眼睛:“你这是…同意了?!” 眼眸微垂,嘴角抿出一点难以察觉的笑,子玉伸手在她脑后青丝上揉了揉:“你是冥王,是帝君,做决定不需要我同意。” 将离愣愣的挨了两下揉:“是是是,可是你知道我这个决定,其实是很没有道理的吧?” 子玉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提出来了,但你若坚持如此,我也只能支持。” 将离傻了,目瞪口呆的摇着他的肩:“我没听错吧?你的原则呢?让范无救吃了?” 子玉又笑了:“我的原则还在,只不过个人原则不能凌驾在大局之上,说到底,你是君,我是臣,至少在正式继位前,我都得遵循你的决定,支持你的决定。” 说到这里,范无救必须插一句嘴,他朝将离眨了一下眼,笑:“离离,你知道我想吃的东西不是他的原则的。” “……” 忽视掉范无救这个神经病,将离半信半疑的看着子玉:“你真的假的?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真的会这么干的!” 子玉又在她脑袋上揉了两把:“虽然我还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但既然你一定要这么做,请吧。” “……” 将离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莫说周缺和牧遥,连谢必安都惊住了。 此时,一直默默听几位大佬处理这件事的石头,犹豫再三,忽然弱弱朝将离问了一句:“那个…卑职不敢质疑天齐君的决定,可是…可是天齐君方才不是说要帮卑职勾这女鬼的魂回地府吗,怎么就…怎么就…” 回过神后,将离看了他一眼:“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 而后在她的满腔怀疑中,将离一步步的为何音重塑了肉身,甚至还渡了些阴气,分了些金银给她,并最终目送她朝自己的心上人而去。 在这个过程中,子玉一直似有似无的皱着眉,但一句话都没说。 然而将离还是不信。不信这个几日前还嚷嚷着公事公办的倔小孩,真能做到事事支持她的决定。 于是乎,又行两日,终于在抵达此行第一座人间城池--岳城之后,将离立马遵照先前对牧遥的约定,带领众鬼吃喝玩乐。 然而几日过去了,在将离带着这帮无底线、无分寸、无规矩的三无厉鬼,已将全城酒家胡吃海塞了个遍,又几乎日日醉酒畅饮,甚至就连城里所有的青楼都逛了一遍,子玉也都没有阻止她。 那日在踏进那座醉芳楼之前,将离当真觉得这必然是子玉的底线了,倘若连这种声色之地他都任由她进出,那估计也没有什么事情他会阻止她了。 然而子玉当真没有阻止她,还随她在那醉芳楼里听了一下午的淫词艳曲。 最后将离实在忍耐不住,便直接问了出来:“这可是青楼,你居然同意我来青楼?你就不吃醋吗?” 彼时的子玉,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上不断朝他送秋波扔飞吻的姑娘们,云淡风轻的饮茶:“这里都是女子,我为什么要吃醋?” 将离明白了。 然后耗费几日时光,在她打听到城中唯一一家男妓馆的地址后,随手推开周缺,说要带牧遥去找乐子。 这一回,她终于踩到了北阴君的底线了。 站在那座男妓馆前,子玉表示:“今日你若敢进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第447回 说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呢? 将离笑了:“怎么,不是说我是君,你是臣,会永远支持我的决定吗?” 子玉点头:“君为臣纲没有错,但你不要忘了还有夫为妻纲这句话。” 将离就这么愣住:“我们什么时候成夫妻了?据我所知,我还是个单身神仙吧?” 挥手一震,涌出滚滚气浪,将那男妓馆里涌出来迎客的小骚男们震飞,子玉坦然道:“据我所知,不是了。” 将离震惊:“什么时候不是了???” 子玉看了她一眼,眼神笃定:“在你叫我夫君的那一刻就不是了。” “……” 岳城,天悦客栈,一楼大堂。 倒上一杯酒,将离决定好好跟子玉掰扯掰扯这件事。未免孤军奋战,她选择拉拢四鬼之中最为讲理的谢必安帮忙。 而桌子另一边,子玉身旁自然是近来越发与他交好的范无救坐镇。 至于牧遥和周缺,一大早便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将离也懒得管。 饮下一杯后,她率先道:“当初我叫你夫君,那只是因为骗颜渊开的一个玩笑啊。” 子玉坦然回应:“我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玩笑。” 将离绷不住了:“可我是当成玩笑叫的啊!!!” 两指夹着玉杯,子玉淡淡饮了一口:“那是你的问题。” “……” 将离转头看向谢必安:“你倒是说句话啊必安,这里就属你最讲理了。” 谢必安是讲理的,所以他思虑再三,道:“我觉得在不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我没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那简单。 将离又取出坛酒,然后就着那坛酒,将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只隐去些没有什么影响的颜渊和寒笙的师徒日常,自然,也全未提寒笙与她之间的那桩糊涂渊源。 而待听她讲完这整段故事之后,谢必安感慨她的确无聊之余,果然便站在了她这一边:“倘若阿离所说不错,那她叫的这一声夫君的确不能当真。” 子玉看了谢必安一眼,没有说话,只慢慢的饮着酒。 而对面的范无救却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将离,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嗯,业火可以焚去因果这一点,真是方便…” 心中咯噔一声,将离立马紧张了一下,瞪着范无救:“是啊,的确方便…” 范无救笑笑:“但我还是觉得…” 将离头顶开始冒汗了。 看着她这晕晕乎乎又满头大汗的模样,范无救笑道:“我还是觉得即便业火可以焚去因果,你这样的行为也不太好。” 将离登时舒了一口气。 范无救伸手搂过谢必安的肩,继续看着将离:“所以我不明白,就连拿自己的婚事和旁人打赌这种荒唐事,玉玉都没有跟你计较了,你为何还要跟他计较小小一间男妓馆?” 在范无救那双将离十分熟悉的,摸过无数次的眼睛里,威胁的意味其实很不明显,不明显到只有将离能看出来。 所以她什么都不敢说了,只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谢必安。 然,不知为何,明明方才还坚定的站在她这一边的谢必安,此刻却缄口不言,只低着头将酒杯堵在唇边。 将离不可置信的戳了戳谢必安的胳膊。 然后谢必安不仅躲避了她的目光,并且还朝范无救那边坐过去了些。 看着对面同仇敌忾的三个男人,将离顿觉神生凄凉,她拍着桌子看着子玉:“可是…就算你再不讲道理,也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吧?!” 看着她这副无限委屈的模样,子玉饮完那杯酒后,倒未再像先前那般说,只道:“只要你不去那种污秽之地,一切都好说。” 将离松了口气,立马发誓:“我保证不去那种污秽之地!” 子玉淡淡一笑。 所以他不会再坚持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将离激动的挤开范无救,扑进子玉的怀里。 看着那对和好如初的神仙眷侣,谢必安皱了皱眉:“现在可以放手了吧?” 范无救嘴角勾了勾,不仅没放手,掌心还从谢必安肩头一路抚过他背后,直至腰际,在谢必安就要起身掀桌之前,很认真的说了一句:“你好像瘦了。” 谢必安愣了一下:“有吗?” 范无救松了手,淡淡一笑:“没有。” “……” 当夜,自认已经通晓子玉全部底线的将离,十分大胆的准备利用职权强迫他献出自己的肉体。 对此,子玉只有三个字:“你做梦。” 将离噘嘴,满眼幽怨,娇娇气气:“可是人家是君你是臣,说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呢?人家都没有要你死,只是要你陪睡一晚而已啊……” 光是听到那声音,范无救当即恶心的就换到了隔壁桌去坐着。 谢必安对于将离撒娇的声音倒没有那么敏感,他是被将离撒娇的内容劝走的。 看了一眼换到隔壁桌堵着耳朵的范谢二鬼,子玉有些不自然的扯开将离的胳膊。 “你是君,我是臣,但夜里睡觉的时候是我的私人时间,这种事情也是私人的事情,跟君臣无关,你不要做梦了。” “你总有理!”将离一扁嘴,气呼呼的仰头灌下整坛烈酒。 她想借饮酒的时候想想该怎么反驳他,然,待她饮完那坛酒之后,她已然忘了先前都在和他争论什么了。 于是乎,见她结束这个话题,范无救和谢必安又坐了回来。 只是自那之后,这三个男人都聊了什么,将离就一句也没记住了。她醉倒了。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是客栈二楼的房间内。 满屋漆黑之中,将离想,一定是子玉将她抱回来安置的,不然她身上的被子不会盖的不留一丝缝隙的同时,还能这么整齐。 酒醒了大半之后,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 而后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推开门。 门外的走廊边,遮挡与未遮挡之间,云层上投下来的光芒一半明一半暗,范无救安静的坐在木制的栏杆上,在暗的那一边,靠着廊柱看月亮。 将离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了将他一把从那上头推下去摔个狗啃泥的冲动。 第448回 花你的钱还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将离靠在栏杆边,吹了一会儿让人清醒的夜风,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范无救暗夜里猩红起来的眼:“你知道我必须得帮他。” “我知道你必须得帮他。”范无救看着月亮,揉揉眼睛,没有表情。 他没有说任何谴责她的话,也不似林夕,什么都没有问。 但将离就是有了一种自己做错了事情的罪恶感,虽然事实上,她做这个决定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轻叹一声,她拉开范无救揉眼睛的手,手指附在他眼眶上:“我以后尽量不干这种事了。” 血色渐渐退去,范无救拍拍她的头,从栏杆上跃下,抬腿朝自己的房间走。 将离翻了个白眼:“你就这么走了?” 范无救转过身:“不然呢?” 虽然整件事跟范无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将离还是想掐死这个没良心的:“你就不问问我难受不难受?” 范无救十分费解的看着她:“我问了你就会不难受一点吗?” 将离点头,开始无赖起来:“会啊。” 范无救笑了:“好,那我问问你,你难受不难受?” 将离原想回敬他一句:你是不是傻,你问了我就会不难受一点吗? 但她忽然间说不出一句话。 僵僵的上前几步,将眼睛埋在那身黑衣服里,她说不出一句话。 …… 时光不怎么翩跹,岁月也并没如梭,在岳城流连的第十五天,范无救和将离就爆发了第一场比较正式的争吵。 争吵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快没钱了。 谢必安原本带的足够二神四鬼花上个一年半载的盘缠,被将离十几天就花去了将近四分之三。 对此,范无救指着将离的鼻子:“要么你给我回去拿钱,要么给我老实点,再敢随便乱买东西,我就剁了你的手!” 将离不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东西都给出去了,现在戒指里空旷的就剩杂草了,我买点东西充实一下有什么不对!必安,你说是不是!” 谢必安从掌柜的柜台上拿过一只算盘,数着口袋里的金银,一笔一笔仔细计算着,没有搭理她。 将离翻了个白眼,噘嘴推了一把坐在一旁喝茶的子玉:“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也不帮我…” 瞟了一眼储物戒里满满当当的杂物,子玉这个蚂蚱有些心虚的挪了挪位置,满室茶香氤氲中,专心看谢必安拨算盘,完全没有开口帮她的打算。 范无救冷笑森森:“知道自己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还敢这么嚣张?这才出来几日,你都瞎买了多少东西,乱花了多少钱了?” 将离怒吼:“什么瞎买!什么乱花!我买的哪件东西不是物有所值?我花的哪笔钱不是必须花的?” “再说了,那钱是给我一个人花的吗?这里头绝大多数不都是给你们花的吗?” 她指天指地,指着范无救的眼睛:“难道这客栈里的六个房间是我一个人睡的?难道这些天的一日三餐是我一个人吃的?难道那些美酒佳酿是我一个人…” 将离卡了一下,又要继续骂的时候,范无救挥手拨开她的手指:“说啊,怎么不说了?那些美酒佳酿都是谁喝的?” 将离面不改色:“我承认酒这块我喝的比你们多了一点,但其他的花销每个人都是均等的吧?凭什么都算在我的头上?” 多了一点? 算账中的谢必安和旁观算账中的子玉对视一眼,双双摇头,然后一个继续算账,一个继续旁观算账。 范无救告诉将离凭什么都要算在她的头上。 “因为这些都是你的主意,住最好的客栈是你的主意,住最好的客栈里最好的房间是你的主意,一日三餐顿顿山珍海味也是你的主意。” 将离炸了,抬手就想给他一拳:“你讲不讲道理!就算是我的主意,你们就没享受到?享受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现在钱不够了来怪我了?” 范无救一把握住她的拳头,大笑一声:“是,我不讲道理,你最讲道理,那请问天齐君,这些日子不管是住宿还是吃饭,花的钱都是谁的?” 将离理直气壮的看着他:“你的,怎么了?有问题吗?” 范无救捏着将离的拳头,捏出咔嚓一声响:“你觉得有问题吗?” 将离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理直气壮的看着他:“没问题啊,难道我花你的钱还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本想起身劝一劝架的子玉就这么重新坐了回去,继续看谢必安拨算盘。 范无救闻言笑了一笑,松开手:“既然你花我的钱都不需要经过我同意了,那我不给你花我的钱,自然也不需要经过你同意了。” 没了先前的阴森,范无救笑容慈爱的伸手在将离的脑袋上拍了拍:“还是那句话,离离,再敢随便乱买东西,我就剁了你的手,我说到做到。” 将离咬牙切齿的推开他,却又无可奈何,在金钱的来源问题上争下去,她永远都占不到什么理的,所以她选择将罪过分散出去。 将离指着谢必安算账的背影:“乱买东西这件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干了,必安就没买吗?玉儿就没买吗?遥遥就没买吗?就连周缺都买了那么多,你怎么不说他们?” 范无救将她从谢必安身后推开:“安安买了,但他用的是他自己的钱。” 将离立马反驳:“一开始用的是自己的钱,后来用的是你的钱,不信翻戒指一件一件拿出来对质!” 算账中的谢必安冷汗连连。 范无救瞟了一眼他乱拨算盘的手,笑眯眯的看着将离:“我愿意让他花我的钱,你管得着吗?” 将离:“……那玉儿呢!遥遥呢!周缺呢!你也都愿意?!” 范无救伸手倒了杯茶,随时准备泼她一脸:“你还有脸说?玉玉的那些东西有哪个是他自己想买的?不都是你买来硬塞给他的?” 子玉看着谢必安拨的一团乱的算盘,蹙眉不语。 将离又炸了:“什么叫我买来硬塞给他的?那不都是你家安安出的馊主意?” 第449回 集体卖艺、要饭、行骗、抢劫 将离戳着谢必安的脊梁骨:“要不是他不许玉儿和周缺以后再穿白衣,我用得着给他俩买那么多其他颜色的衣服?” 谢必安算盘拨的啪啪响,试图盖住将离快要掀翻屋顶的声音。 子玉重新倒了杯茶,然后将脸埋进茶杯里。 范无救则再次表情阴森起来:“哦,因为安安不许玉玉和缺缺再穿白衣,所以你就把城里所有的花衣服都买下来了。” 将离:“对啊,都是必安的错。” 范无救活动了一下手指。 将离立马捏紧拳头:“怎么,要打架?来啊,谁怕谁!今天不拆了你这身骨头我就不姓将!” 子玉闻言连忙把脸从茶杯里抬起来,将她拦腰抱住:“他现在一点修为都没有,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将离气呼呼的在他怀里扭着:“你就看到我欺负他了,你怎么没看到他欺负我?” 范无救冷笑一声:“你要点脸吧,我欺负你?钱给你花着,人给你骂着,稍微劝两句就要被打,我欺负你?” 将离当下是真想扑上去撕烂他的嘴。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可谁让他这么说了? 关键时刻,谢必安一拍算盘,站起身:“我算完了。” 子玉看了一眼那个乱七八糟的算盘,有点怀疑。范无救和将离倒齐齐转头看向他:“怎么样?” 谢必安将算盘归零,笃定道:“按照目前这个花法,剩下的钱还够用五天的。” 将离怔了怔:“五天?你没算错吧?” 谢必安摇头:“五天之后,我们得集体上街卖艺。” 话音刚落,谢必安便在范无救、子玉和将离的脸上同时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拒绝,轻咳一声,他又道:“或者集体要饭。” 这一回,二神一鬼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谢必安嘴角一抽:“或者集体行骗。” 将离的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子玉瞪了她一眼。 谢必安沉吟片刻:“或者集体抢劫。” 范无救挑了挑眉,然后子玉瞪了他一眼。 谢必安两手一摊:“就这么点钱了,要是既不愿意卖艺要饭,也不愿意抢劫行骗,那就省着点花。” 范无救立刻点头:“我同意。” 他伸手指着将离:“就从你开始,从现在开始,吃饭不许买酒,逛街不许花钱。” 将离抬脚就踹:“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我得了!凭什么从我开始!” 范无救:“那就从遥遥和缺缺开始,以后的饭没他们的份儿了。” 谢必安揉了揉额头:“为什么从他们俩开始?” “谁让他们不在。” 将离一口否定:“花钱是大家一起花的,省钱当然也要大家一起省。” 这个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说法,立刻赢得了子玉和谢必安的赞同,以及范无救的三个白眼。 难得能联合子玉和谢必安把范无救孤立出来,将离十分开怀的制定起了省钱计划。 从掌柜的柜台里拿过笔墨纸砚,将离拍拍谢必安:“我说,你记。” 谢必安执笔听命。 “首先是住的问题,既然要省钱,我们就不能住的这么奢侈了。” 谢必安嗯了一声:“如果把六间上房换成六间下等房,那大概能省出…” “换成下等房?”将离噗嗤一声,拍拍他的肩,“必安你真可爱,全地府的鬼就属你最可爱。” 谢必安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那你是什么意思?” 将离两手往子玉腰上一圈,嘻嘻笑道:“自然是退掉几间房,大家挤一挤凑合一下了。” “我嘛,我就和玉儿睡一间好了,你和无救挤一下,还有周缺,遥遥的话,就让她继续自己睡一间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退掉三间房,大概能省出…” 谢必安还没来得及反驳,子玉还没来得及拒绝,范无救便率先笑了一声,打断了将离的妄想。 “即便缺缺只在墙角占一块地方蹲着,我也不想让他半夜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就你事儿多!”将离白了他一眼,“那就我和玉儿一间,你和必安一间,周缺一间,遥遥一间,这样大概能省出…” 同样的,谢必安还没来得及反驳,子玉还没来得及拒绝,范无救又率先笑了一声,打断了将离的幻想:“又是谁给你的自信我愿意跟安安睡一间房了?” 将离伸出一根手指顶在他眉心:“你只要能拿出一个正当理由来不跟必安睡一间,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范无救:“我怕他对我图谋不轨,这个理由够正当吗?” 谢必安:“?” 范无救转头看着满脸匪夷所思的谢必安:“别说你不想。” 谢必安:“我不想。” 范无救:“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以为你说你不想我就会信吗?” 子玉眼疾手快的按住了谢必安从戒指里掏哭丧棒的手:“冷静。” 将离头痛欲裂的看着范无救这个神经病:“就算必安想对你图谋不轨,就算必安会对你图谋不轨,你就不能为团队牺牲一下吗?” 范无救、谢必安:“?” 子玉再一次眼疾手快的按住了谢必安从戒指里掏哭丧棒的手:“再冷静。” 范无救则终于妥协,摆摆手:“也不是不能牺牲。不就是和人挤一挤么?” 谢必安当即就要反对。 范无救拍拍他的肩:“没说你,你冷静。” 然后他对将离笑道:“这里头我就相信玉玉的为人,所以如果一定要为团队牺牲一下的话,我和玉玉挤一间好了。” 一把按住将离要骂人的嘴,范无救转头看向子玉:“我知道你肯定不习惯和人睡一间房,我也不习惯,但倘若非要如此,你是想和离离睡一间还是想和我睡一间?” 和将离睡一间那会发生什么他不用想都知道,子玉无可奈何:“你。” 范无救微笑。 将离一口咬在范无救的手上:“除非我死了!” “哦?”范无救眉尖微挑。 将离更正:“我死了你都休想!” 范无救摊了摊手:“既然如此…” 眼看着这一对没正经就要为了美色大打出手,谢必安连忙将他们分开:“别争了,北阴君自己一间,省钱的话,让周缺和遥遥一间就是了。” 第450回 就不能为团队牺牲一下? 如他所愿,范无救和将离不吵了,也不争了。 但他们一瞬间同时反对了他这个馊主意:“不行!” 谢必安有些惊讶:“为什么不行?以周缺的胆量,即便睡一间房难道他还敢对遥遥做什么不成?” 范无救皱着眉,一点不像开玩笑:“这种事你能保证吗?若真做了什么你能补救吗?” 将离同意:“年轻人热血上头…年轻鬼阴气上头什么事干不出来?再说了,跟遥遥有关的事,你看他什么时候胆小过了?” 就连子玉都摇了摇头:“即便他们两情相悦,但未成亲之前同床共枕总是不大好的。” 谢必安终于尝到了三对一的滋味了,他撇了撇嘴:“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睡怎么睡吧,反正钱花完了大家一起睡大街。” 既然爱怎么睡就怎么睡,将离挺身而出。 然后范无救将她刚挺出来的身子按了回去,他指着将离:“你一定要跟玉玉睡一间是吧?” 将离哼了一声:“你这不废话吗?” 范无救转头又指向谢必安:“你一定不要跟我睡一间是吧?” 谢必安点头。 范无救嗯了一声,然后看向子玉。 子玉立即表示他跟谁一间都好,甚至没有房间都好,只是绝不能跟将离单独一间。 范无救没管一瞬间泫然欲泣的将离,他点头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满足你们所有的要求,甚至兼顾遥遥和缺缺的问题。” 子玉和谢必安都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将离却本能的觉得他又要开始发疯了。 范无救笑笑:“很简单,我们退掉四间房,只留两间房,然后我一个人一间,你们五个一间。” “这样离离可以和玉玉一间房,玉玉又不必单独和她相处,安安可以不和我相处,遥遥和缺缺在你们三个的监视下也干不了什么,还可以省下一大笔钱,是不是很完美?” 范无救话音刚落,将离便大笑出声。 然而她哈哈哈了一会儿之后,却并没等来子玉和谢必安的加入,将离愣了一下:“你们不会真要同意他这个办法吧???” 子玉:“我在思考。” 谢必安:“我也是。” 将离呆了两下:“你们疯了吗???凭什么让这狗贼自己一间房,我们五个挤一间房?” 从现实角度出发。 谢必安道:“这里的上房空间足够大,我们可以让掌柜的再挪几张床进来,你和遥遥可以睡一张床,北阴君可以独占一张床,我和周缺可以挤一下。” “大家彼此熟悉,中间用屏风隔着,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者说,一日中真正在房中渡过的时辰也不多,这样还可以省下四间房钱,所以我觉得可行。” 从情感角度出发。 子玉道:“虽说男女混住不太像话,但现实如此,似乎也只能这样,如必安所说,其实我不睡也没有关系的。” “从前在昆吾山时,我从不睡觉,虽说如今这里没有灵气,不能修行,修为也被封禁,但这些日子我也没有什么睡意,夜里尽在打坐,所以我没意见。” 范无救一拍巴掌:“那就这么定了。” 将离怒了:“什么就这么定了?你们同意你们住!我不同意!这狗东西怎么能比我待遇还好!要是他一个人一间,那我也要一个人一间!” 子玉闻言立马皱起眉来。 谢必安也是立马反对:“如此一来岂不是我们三个男子和遥遥住一间?这像什么话?” 范无救听罢一手搂住谢必安的腰,一手勾住子玉的肩,表示支持:“就是,你就不能为团队牺牲一下?” 怎么又他妈变成三打一了?! 将离自问此生……这十万年……这五万年……这一万年……这半个月从未如此生气过! 那一瞬间,她真想拆了范无救的骨头!毁了谢必安的容!再废了子玉的修为! 就在此时,客栈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携一路夜风,牧遥急急忙忙的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阿,阿离,不,不好了!” 将离怔了一下:“怎么了?周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牧遥两步跑到她身前,喘的面色发白:“周,周缺被,被恶人,恶人…” 将离一瞬间表情沉肃起来,扶住牧遥的肩,将滚滚灵气渡入她体内,助她稳住气息:“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在将离的帮助下,牧遥的气喘匀了,然后详详细细的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 原来自当初的极乐宴时,牧遥便发现以鬼魂的伤心泪为引,熬出来的忘魂汤似乎别有奇效。 试做了几味汤后,她大受触动,发现原来不止伤心泪,似那般病者之泪、离别之泪、相思之泪也大有奇效。 比如以有情鬼的相思泪为引,便可熬出只教喝汤者忘记与提供眼泪的鬼之间爱情的汤。 虽说因实验对象的缺乏,这一款汤牧遥只实验了两回,但这两回的实验效果都是极佳。她大受鼓舞。 这些日子来到人间,她又突发奇想,活人眼泪是否与死者之泪有相同的效果,甚至更有妙用呢? 吃喝玩乐了几日后,她再也忍耐不住,拉上周缺就开始收集活人眼泪。 而要问什么地方的活人最爱流泪,那自然是坟地、义庄还有医馆这样最容易发生一些生离死别的地方了。 听到这里,将离明白了,原来这些日子这两只小鬼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回来,都是去这些地方收集眼泪了。 于是将离道:“所以你们在坟地收集眼泪的时候,被死者家属当成来捣乱的了,然后周缺为了保护你,被死者家属扣住一顿暴打,让你回来拿钱赎人?” 范无救闻言立马道:“让他自生自灭吧,我们没有钱赎他。” 牧遥表情僵硬了一下:“阿离,你的想象力真是太贫乏了,他要只是被死者家属抓住就好了。” 谢必安挑了挑眉,有些担忧道:“难道他们动了私刑,伤了他的肉身?发现他的鬼魂身份了?” 牧遥转过头:“必安哥哥你的想象力又过于丰富了,这个世界连灵气都没有,这里的人怎么会认出他的死人身份?” 第451回 我们要尊重爱情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牧遥道:“这个世界的人也不知道都什么毛病,我不过是想要收集几滴他们的眼泪,举手之劳而已,他们居然都不肯帮忙!” “前几日我们在城外的坟地里流连了许久,都没有收获,偶尔有几个愿意帮忙的,一听我说是拿来熬汤的,又立刻不肯帮忙了,不肯帮忙也就算了,还说我是变态。” “后来我们放弃了坟地,打算去医馆碰碰运气,谁知今日我们在一家医馆门前收集眼泪的时候,周缺竟被那儿的一位女大夫给看上了!” “那女大夫就跟脑子有病似的,一会儿天赐良缘,一会儿命中注定,寻死觅活的要嫁他为妻,说什么只要他愿意娶她,她会一辈子照顾他,还把整间医馆都送给他。” “周缺不愿意,她居然就强行把他扣在那里!她那医馆里养了不少伙计,我有心救他,可他们人多势众,我怕打不过,只好跑回来找大家帮忙了。” 谢必安听完默默转过头:“我觉得就算我想象力再丰富,也猜不到事情会是这样……” 子玉暗暗点头。 将离消化完这个匪夷所思的事情发展后,挑了挑眉:“所以你来找我们是…” 范无救一挥手:“让他老老实实入赘吧,我们没有钱给他做聘礼。” 牧遥气的跳起来:“入什么赘,我是来找你们想办法救他回来的!” 将离与范无救交换了一个眼神,疑惑道:“为什么要救他回来?” 牧遥愣了一下,伸手抱住将离的脑袋就是一顿摇:“阿离,你清醒一点!你说为什么要救他回来?他是鬼啊!他怎么能和活人成亲呢!” 将离猝不及防被她摇的天旋地转,子玉见状连忙将她解救出来。将离趴在子玉怀里,眼前是一圈圈的金星。 于是范无救挺身而出:“和活人成亲怎么了,这是爱情,我们要尊重爱情。难得有人能看上缺缺,你就不能放下种族成见,祝福他吗?” “???” 牧遥不敢动范无救,于是她选择把谢必安拖下水。 “这是种族成见的问题吗?这是爱情不爱情的问题吗?难道在死人和活人成亲这件事上,你们都忘了必安哥的教训了吗?” 谢必安拒绝和她共沉沦:“那是上一任谢必…上一任白无常,不是我!我才不会干这么傻的事情!” 将离和范无救看了他一眼。 将离道:“我没觉得上一任谢必安特别傻。” 范无救道:“我觉得你比上一个安安还傻。” 子玉:“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必安刚要说话,范无救便拍了拍子玉的肩:“晚些时候跟你说,现在只要跟我们一起嘲笑安安就行了。” 子玉觉得,在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的嘲笑,是不得精髓的嘲笑。 但他也知道当下不是纠结这个事的时候,因为牧遥已经气的快要冒烟了。 牧遥冒着烟道:“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要气死我吗!在你们无情无义的这个时刻,周缺很可能已经被那个女人逼着拜堂成亲入洞房了!” 将离凝眉:“若真是这样…” 范无救:“那就恭喜他终于**了吧。” 将离回身跟范无救击了一下掌。 牧遥转身冲了出去。 谢必安狠狠瞪了将离和范无救一眼:“你们两个都该下地狱!” 而后拉起子玉的胳膊朝牧遥追了过去。 客栈内,范无救看着将离:“你还要下地狱吗?” 将离摇头:“不下。并且死都不下。你呢?” 范无救想了想:“暂时不下吧。” 然后这两个实在应该下地狱的慢悠悠朝客栈外走去。 而此时被谢必安一把拽走的子玉皱了皱眉:“为什么要拉我一起来?” 谢必安没回头:“不知道那医馆里养了多少伙计,我现在没有修为,万一打不过你可以帮忙。” 子玉被他一路拽着跑:“你忘了我如今也没有修为了吗?” 谢必安:“没有修为你也是神仙,是北阴君,总不至于打不过几个凡人吧?” 子玉继续被动跟着跑:“那你知不知道我们神仙是不能随意打伤凡人的?若是犯下杀孽还有可能会遭天谴?” 谢必安一路追着牧遥:“谴就谴吧,救人要紧!” 子玉:“?” 随着牧遥七拐八绕的跑了一会儿,子玉回头看了一眼:“阿离也来了,我们还是等她过来吧,如今只有她身上还有修为,又不怕天谴,由她救人最为稳妥。” 牧遥不听,她还在生气,气的要死:“我再也不爱阿离了!她来了肯定也不是来救人的,说不定是去喝喜酒的!” 谢必安啧了一声:“你想多了遥遥,阿离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她怎么可能会…” 子玉转头看了他一眼。 谢必安说不下去了。 就以将离对酒的这个痴迷程度,加上如今他们的经济状况,若追到那医馆时,那什么女大夫真凶残到已经把酒席摆出来了,到时候将离是选择帮忙救鬼,还是喝喜酒,那真的很难说。 就在这个时候,在牧遥不顾一切哪怕孤身奋战也要去救周缺的时候。 牧遥、谢必安及子玉和从医馆逃出来的周缺撞了个满怀。 揉了揉磕的嗡嗡响的额头,周缺激动的一把抱住牧遥,声音里带着很明显、很不男人的哭腔:“遥遥…你是来救我的吗?天呐,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可怕!” 牧遥的确是来救他的。 但见周缺有惊无险的逃出来之后,她立马拳打脚踢伺候之。 “谁来救你了!我是叫大家来喝你的喜酒的!你逃什么!你跟那个女人成亲好啦!她长得那么漂亮,家产还多!你们成亲了范无救还会送你一堆金银珠宝!谁来救你了!” 周缺懵了:“什么家产,什么金银珠宝,遥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跟她成亲,我只喜欢你一个啊!” “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将离从后头走上前来。 “喜欢这种事,遇上一个的时候是一个,遇上两个的时候是两个,遇上八百个的时候也能是八百个,哪有什么只有一个的。” 第452回 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此话一出,周缺和牧遥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子玉便当先拧起了眉。 将离浑身一僵,而后立马凑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但爱就不一样了,像我这么爱你的,别说人间了,就是放眼整个三界…” 子玉:“闭嘴,我不想听。” 将离:“哦……” 周缺被吓死了。 “什么八百个,怎么可能有人喜欢八百个,我就喜欢一个,遥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牧遥不听,怒哼一声,转身就走。 谢必安叹息一声追上前。将离却拉着子玉和范无救,挡在也要追上去的周缺身前。 将离、范无救:“所以你为什么要逃出来?” 子玉:“所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想要突破这三位的防线是不可能的,周缺无奈,权衡了一下,他决定先回答北阴君的问题,因为天齐君和无常爷的问题真的没什么好回答的。 周缺没有一丝羞愧道:“我从她们家狗洞钻出来的。” 打扰了,子玉原本幻想了一个他临危时刻神力爆发,大败敌首的场面,没想到这个无常殿执事真如范无救所说,是个废物中的废物。 但将离坚持问下去:“你为什么要逃出来?是那女大夫长的不好看,还是她家家产不够多?” 周缺耷拉着脑袋:“她长的挺好看的,父母双亡,家产也不少…” 范无救于是道:“我建议你现在回去,立马嫁了,然后把她的家产送给我们。” 周缺立刻两眼冒泪花:“爷,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您是要把我扔在这里吗?那遥遥怎么办?” 范无救:“遥遥我们会替你照顾好的,你跟着我们除了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花我的,一点作为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体现你自我价值的方法,不要浪费。” 周缺崩溃了:“阿离…无常爷他…” 将离拍拍他的肩:“地府养了你这么长时间,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不瞒你说,我们的盘缠不太够用了,急需你夫人的家产。” “什么我夫人!我,我怎么可能娶她做夫人!我是死人啊,我是鬼啊!我怎么能娶一个活人做夫人!这是违反冥律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将离再次拍拍他的肩,“冥律是我写的,我回去就把这条删了,你安心嫁!” “不用回去。”范无救从怀里掏出枚戒指,又从戒指里掏出一幅卷轴,“临行前从天子殿搬过来的,你现在就可以删。” 将离懒得去思考为什么临行前范无救要把冥律从天子殿搬走,她只说到做到的开始找“不许鬼魂和活人成亲”是第几条冥律。 然后就在她找到的那一瞬间,冥律被子玉没收了。 将离小声反抗:“好玉儿,你等我改完这一条的嘛…” 范无救也欲言又止:“这…玉玉,我好不容易从馗馗那儿拿来的…还得还给他呢…” 子玉瞪了将离一眼:“改什么改!” 瞪完了将离又瞪了范无救一眼:“这本东西我找了很久了,范兄放心,研究完之后我替你还给钟馗!” 范无救哀叹一声。 周缺一把抱住子玉的大腿:“还是北阴君讲道理!北阴君救命,不要把我扔下啊!我真的不喜欢她啊!” 子玉将他扶起来:“即便没有身份限制,你若不喜欢也没人能逼你嫁…也没人能逼你娶她,放心吧。” 周缺好一阵点头。 将离嘁了一声,白眼翻上天:“也不知道那女大夫看上他什么了。” 范无救:“可能是瞎了吧。” 子玉也不明白,这两个一个活了十二万年,一个死了十二万年的,为什么有时候能看起来比谢必安这个只死了五千多岁的还要不靠谱。 当冥王当阴帅的,怎么能出卖自己的同伴换钱花呢? 将离:“不卖他,那你给我钱花?” 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看着子玉一瞬间挑的老高的眉毛,赶紧认怂:“好嘛,不嫁就不嫁嘛,留着他继续花无救的钱好了。” 周缺擦擦眼泪:“真的吗?” “当然,尊重恋爱自由!”将离顺了顺子玉的毛,又转过头朝周缺大声笑着,“为了表示对你的支持,今夜我们去吃顿好的,庆祝你逃离魔爪!” 话音刚落,范无救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你脑子没事儿吧?这么屁大点事也值得庆祝?还吃顿好的,他不卖身,我们现在还经得起几顿好的?” 将离咬了咬牙,暂不跟他计较,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钱花完了自然有,走吧走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范无救白眼翻的差点没把眼珠子翻过去,他用勾魂锁想也知道,就将离那个被酒泡了十二万年的脑子,是绝对想不出什么正经的弄钱法子的。 但… 爱死死,爱活活,随便吧… 一路上,周缺心心念念还在生气的牧遥。 但当他走进那家岳城最豪华酒楼的最豪华顶层包间,牧遥竟然已经原谅了他,甚至主动招呼他来身边坐,又慰问了他是否受伤。 一切尽在不言中,周缺感激的看了一眼谢必安。 谢必安很是谦虚的摆了摆手,冷汗涔涔的从牧遥身边挪到范无救身侧坐下,低声道:“我好像惹祸了。” 范无救伸手取过茶杯,斜眼看他:“杀人了?” “没有。” “杀鬼了?” “没有。” “杀神了?” “……我不想跟你讲话了。” 饮着菜单上写着一杯千金的茶,范无救看着这临江而建,流光溢彩的酒楼最顶端,龙飞凤舞的题着“醉逍遥”三个大字,以及房间内吃吃喝喝的神神鬼鬼:“那你滚吧。” “……” 谢必安起身挪到将离身侧:“阿离,我好像惹…唔…” 随手将杯烈酒灌下谢必安的喉咙,将离笑嘻嘻道:“啊,你说什么?” 谢必安一阵猛咳:“我说,咳,我好像,咳咳咳…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辣!!!” 眼见着一杯下去就开始迷糊起来的谢必安,将离哈哈大笑,转过头看着子玉:“看来这‘醉无常’还真是名副其实。” 第453回 喝完酒会不会咬人 谢必安懵了一下:“什,什么醉无常?” 见将离笑的停不下来,子玉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是他们醉逍遥的独家特色,醉系列纯酿,你刚刚喝的这杯就叫醉无常。” “醉无……” “哈哈哈哈哈哈哈。”将离依旧笑的停不下来。 谢必安揉着额头:“那她喝的又是什么…” 子玉:“……醉神仙。” “所以这里的酒就是专门给我们酿的是么?” “这…”子玉一开口就被将离按着肩膀,灌了一杯让她“哈哈哈”了半天的醉神仙。 然后谢必安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位北阴君的反应。 子玉毫无反应。 这点酒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谢必安迷惑了,他伸手指着将离:“那她是怎么回事?” 子玉翻了个白眼:“谁知道这酒和她之前喝的那些起了什么反应了。” 是了,将离永远都在喝酒,她体内永远都装着酒,新酒碰旧酒,谁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这么思索的一会儿功夫,将离又往谢必安嘴里灌了一杯,待她“哈哈哈”着去倒第三杯的时候,终于被子玉一把按住。 子玉使了个眼色,谢必安立马抓着酒杯从她掌下逃开了。 但当他回到范无救那边的时候,他脑子里一阵糊涂:“我忘了我之前找阿离要说什么了……” “哦。”范无救玩着茶杯,不怎么在乎。 谢必安拍着脑袋:“我也忘了我之前为什么去找阿离了……” “哦。”范无救继续玩着茶杯,依旧不怎么在乎。 甩脱子玉的胳膊,将离“哈哈哈”着挤进这一黑一白之中:“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也要听!” 谢必安很努力的认真道:“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 将离哈哈哈的连忙举手:“我知道,我知道!” 这一场对话里一共就说了两个“哦”字的范无救一把推开她的脸:“你知道个鬼你知道!有没有人管管这个女人?” 不远处按着额头有心无力的子玉:“这个酒后劲有点大……” 范无救挑了挑眉,然还未待他说些什么,另一边的牧遥却凑了过来:“子玉哥哥醉了么?要不要喝碗汤?” 子玉闻言连连后退:“你离我远点,无救跟我说过你的汤,我不要喝。” 牧遥笑了笑:“子玉哥哥,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醒酒汤。” 周缺一惊,连忙也将脑袋凑过来,在牧遥身后夸张的比着口型:这,不,是,醒,酒,汤!!! 子玉无语:“你放这儿吧,我心领了,但醒酒汤对我来说没用。” 牧遥微笑:“怎么会没用呢?你现在身上都没有修为了,跟凡人一样,既然跟凡人一样,那就当然有用,醉着的感觉可不大好,子玉哥哥快喝了吧。” 关键时刻,将离一把搂住牧遥,将她手上那碗黑乎乎的汤一饮而尽:“行了宝贝儿,你就别逼他了,虽然他现在没有修为了,但依旧是神仙的身子,你这汤对他没用的。” “没意思。”牧遥扁了扁嘴,“没意思透了。” 也不知为何,干了这碗黑心孟婆汤后,将离清醒了不少,也不哈哈哈了,她甩了甩头,替子玉、谢必安也稍稍炼去些酒气。 又朝牧遥笑道:“喝汤能有什么意思,喝酒才有意思,你把这杯喝了,它能让你有意思很久。” 牧遥闻言就着将离的手便饮了一杯醉神仙。 这酒滋味甚浓,她一瞬间也恍惚了一下,周缺见状连忙扶住她,然后牧遥开始对着他哈哈哈哈哈。 将离满意的看着子玉:“怎么样?” 子玉也是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骄傲的…… 没理会陷入苦恼中的周缺、不知从哪里又寻了坛酒痛饮的将离,以及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的谢必安,子玉百无聊赖的看着一直玩茶杯的范无救,疑惑。 疑惑了一会儿他取过那坛醉无常倒了一杯,递到范无救面前:“难得凡间还有叫这个名字的酒,你不尝尝看吗?” 那一瞬间,范无救玩茶杯的手停住了,将离饮酒的动作停住了,就连谢必安的思想都停住了。 只听一声尖叫,谢必安和将离劈手将子玉手里那杯酒夺了下来:“不能让他喝酒!!!” 子玉:“……你们这样,好像我递的是毒酒。” 将那杯罪恶的液体塞进谢必安的喉咙,将离连连摇头:“不不不,跟你没关系,跟酒也没关系,是范无救的错,他不能喝酒,他喝完酒会咬人!” 子玉:“咬人???” 谢必安咳嗽了一会儿将那杯酒顺下去:“对,会咬人。” 瞟了一眼满脸噩梦表情的将离,和满脸“至于吗”表情的范无救,谢必安踉踉跄跄爬到子玉身侧,按着他的肩,压在他耳边:“不仅咬女的,男的也咬,特别凶残…” 子玉将胳膊抵在谢必安胸前:“无救喝完酒会不会咬人我不知道,我看你倒挺想咬人的。” “啊?” 范无救伸手将谢必安从子玉身上扯下来,又朝将离翻了个白眼,而后才对子玉摇了摇头:“我不喝酒。酒量不好。” 子玉理了理被谢必安弄乱的衣裳,没抬头:“再不好也不至于一杯都不能喝吧?” 话音刚落,还不待将离和谢必安再反对什么,子玉自己便先愣住了。 什么时候他也变成这种会劝人喝酒的神仙了?这才离了昆吾山几日,他怎么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冷静,他需要冷静。 推开挡路的幽魂,子玉冲出房间。 独留将离一神疑惑:“我刚刚对玉儿做什么了吗?他怎么跑了?” 看了一眼子玉冲出去的背影,范无救微微蹙眉,而后将这一醉神一醉鬼扔到椅子上坐好,重新开始玩他的茶杯:“他没跑,等会儿就回来了。” 子玉的确没跑。 他刚离开那群阴间神鬼就清醒了,清醒的想起曾经说过的话,以及他如今的身份。 安静的吹了一会儿这不知名江水携来的夜风,待将满身酒气吹散,他重新回到那屋子里头。 推开那扇门前,就已经听到屋子里嘻嘻哈哈快要闹翻天的声音,也料想到进去后大概会看到什么样杯盘狼藉一片荒唐的画面,但他没有犹豫。 推开门,子玉直接走了进去。 第454回 不要抄我的答案 没有杯盘狼藉,没有醉神醉鬼。 他看到了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溜酒杯,而桌边,将离、范无救、谢必安、周缺和牧遥全都规规矩矩的坐着。 听到推门的声音,将离抬头看着他,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兴奋:“就等你开始这个游戏了。” 这是个多么温馨美好的画面。 但子玉无端在心头刮过一阵阴风:“什么游戏?你在说什么?” 将他拉到身边坐好,将离道:“自你出去没多久,大家就发现光喝酒实在太没意思了。” 大家:“并没有。” 将离继续:“所以大家决定玩个游戏助兴。” 大家再次:“并没有。” 将离笑笑,又继续:“在经历了看周缺跳舞…” 周缺低头。 “听遥遥唱歌…” 牧遥捂脸。 “逼范无救承认他是个没有脑子的邪恶神经病…” 范无救撇嘴。 “以及让必安吃光这里所有这些难吃的饭菜之后…” 谢必安面色苍白的捂着肚子。 将离兴奋的捧着子玉的脸:“大家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大家:“并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子玉捏紧领口:“什么想法……” 将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放心,不是玩你,是像周缺那样,每个混蛋都交待出自己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一件事。” 子玉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从这里头选出最最尴尬、最最无能、最最耻辱、最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一个,然后让那个人把所有的酒都喝光!” 子玉点头:“所以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大家:“没人想干这种事。” 将离两眼放光:“因为好玩儿啊!” 子玉伸手在将离眼前晃了晃:“阿离,你老实说,我刚刚不在的时候,你又喝了多少酒?” 一把抱住他的手,挨个手指上亲了一下之后,将离既娇羞又骄傲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来着,一口酒都没喝。是不是特别乖?” 大家齐齐摇头。 范无救指了指桌下的十几个空坛子,谢必安指了指墙角的十几个空坛子,牧遥指了指门后的十几个空坛子。 周缺表情惊悚而夸张的比着口型:她,已,经,疯,了! 你,最,好,顺,着,她,来! 否,则,她,会,把,你,从,楼,顶,上,丢,下,去!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子玉把将离按在怀里拍了拍:“……嗯,你最乖。” 将离嘿嘿笑了一会儿,又捧着他的脸左边右边的亲了个遍。 “那就从你开始吧玉儿宝贝,来来,分享一下,你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一件事是什么?” 子玉挑眉:“在这里玩这个游戏?”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而后以范无救为首的四鬼,一扫先前被某个疯女人支配的阴霾,爆发出一阵快要掀翻屋顶的笑声。 甚至将离都被那突如其来的爆笑惊到了,她两只眼睛一只委屈一只愤怒的看着子玉:“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说不清是被她表达委屈的那只眼睛吓到了,还是被她表达愤怒的那只眼睛吓到了。 子玉搂着她的肩解释道:“开个玩笑,这种事怎么能一下子就想到呢,给我点时间,让他们先说吧。” 就这么的,爆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瞪了一眼这个下任冥王之后,四鬼内讧开始。 不出意外,周缺最先被推了出来。 然而周缺无所畏惧:“我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经历,不就是今天被一个女子强行扣在家里逼婚这件事么?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啊。” 范无救呸了一声:“要你何用?” 周缺的事情方才的确都已经交待的差不多了,大家也已经笑的差不多了,醉到已经谈不上还有什么神智的将离想了想,便放过了他。 要玩就玩野的,她选择将目光对准范无救:“你说!你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是什么事?” 范无救:“在这里玩这个游戏。” 子玉闻言淡淡瞟了他一眼:“不要抄我的答案。” 范无救嘴角一挂:“玉玉,你变了。你昨天还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子玉从桌子底下捞起茶壶,往将离嘴里塞了杯浓茶:“所以你就更不应该抄好兄弟的答案了。” “……” 将离打断了这对“好兄弟”的对话:“这又不是什么好答案,重新想!不许糊弄我们!” 谢必安帮了一句腔:“就是!” 范无救唰的一下回过头看着谢必安:“这就开始落井下石了?” 将离哈哈大笑:“现在你知道你有多不受待见了吧,这里每个人都想知道你的丑事,然后拿来笑话你一辈子。” 范无救陪着将离哈哈哈了一会儿,从子玉手里接过茶壶。 “不好意思,我还是觉得今天在这里玩这个游戏,就是我做鬼十二万年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一件事。” 不知从哪里又掏出坛酒喝了一大口的将离,阴笑着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既然你不肯老实交待,那我就替你说咯。玉儿、必安,给我按住他!” 这个疯女人要说什么?范无救的眼眶一瞬间赤红如血。 而子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听将离的,竟然真的当场和谢必安一左一右的按住了范无救的肩膀。 范无救怒极:“姓将的你给我闭…” 牧遥动作敏捷的把周缺的胳膊塞进了范无救的嘴里,然后伸手捂住一瞬间尖叫出声的周缺的嘴:“对不住了无救哥哥,我也好奇你的丑事。” 看着将离得意的表情,范无救发誓,等他恢复自由的那一刻,就是三界毁灭的那一刻,秘密和丑事这种东西,难道就他一个人有吗? 这在场的神神鬼鬼,除了周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身怀几桩离经叛道的秘密和丑事? 那两道血色目光的凝视中,范无救已经在拿整个三界的命运在威胁将离闭嘴了。 但将离毫不在意,她神秘兮兮的竖起一根手指,看着这一圈好奇的目光,轻声道:“范无救有一回差点被一个男鬼给睡了。” 第455回 男人,和男人 范无救的表情一瞬间平和下来。 但。 子玉、谢必安、牧遥、周缺:“???” 这其中,子玉尤其迷茫:“男人,和男人,怎么睡???” 将离愣了一下,你就是打死她,她也想不到,面对这件事,头一个被提出来的疑问居然会是这个。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靠脸就足以拯救苍生的大美人,让她在众鬼面前感到有些丢脸:“在座的是不是只有你不知道这个问题?” 周缺弱弱的拨开牧遥捂着他嘴的手:“我也不知道…” 牧遥闻言凑在他耳边解释了一下,周缺面色惨白:“这,这么不人道的吗???” 凭牧遥再收敛声音,这个距离下,子玉这个本尊修为足有上神小成境的神仙也听的一清二楚。 听的一清二楚之后,他嗖的一声收回手,再也无法直视范无救了。 同样有此动作的还有谢必安,谢必安甚至还朝范无救“啧啧”了几声。 范无救就这么恢复了自由,但他没有立刻毁灭三界,他转过头看着朝他不住“啧啧啧”的谢必安,表情难以描述。 或许只有牧遥这个“见多识广”的女鬼,尚能心无旁骛的保持一颗八卦之心吧。 她抓着将离的胳膊,兴奋的满脸通红:“细节!我要听细节!范无救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什么鬼、用什么姿…啊!” 范无救一把拎住牧遥的后脖领,将她提到半空中与他对视着:“是差点,不是已经,知道差点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没有!” 最后一句,他回过头朝所有混蛋怒吼道。 但将离还是激动不已的开始回答牧遥的问题:“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在哪里我也不记得了,但是哪个鬼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 范无救随手将被衣领勒的快要背过气去的牧遥丢开,转过身:“你信不信我把你所有…” 到底将离的嘴更快一步,她脱口而出:“是他当时搭档的白无常!他趁这狗贼睡觉的时候霸王硬上弓,差点就要得逞了!!!” 空气中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 牧遥:“哇哦……” 周缺:“这……” 皱了皱眉,子玉看了一眼听到将离说完之后,反而整个鬼冷静下来的范无救,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 “对不起,无救…我没想到事情原来是这样……现在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怕必安会对你图谋不轨了。” ? 谢必安炸了:“这关我什么事???他搭档过的白无常多了,我可是娶过妻的,娶过女鬼为妻的!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男鬼干出这种事?!” 范无救还未说什么,子玉便挡在他身前,表情严肃的看着谢必安。 “必安,同为男子,你应该也能感受到这是多么……的一件事,虽然当初作恶的不是你,但即便如此,他不想再和拥有同样身份的人单独相处,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将离傻了,比谢必安还傻。 怎么前一刻还完全无法直视范无救的子玉,这一刻好似变身这个恶鬼的专属保护神一般? 她说这个故事的初衷,是希望所有人,尤其是子玉,跟她一起嘲笑范无救这个狗贼的啊!不是让任何人,尤其是子玉,对这个狗贼产生同情啊! 然而,晚了。 范无救眼神一转,忽然间好似极度羞耻憋屈一般,哀叹一声,捂住脸:“玉玉,你别说了,这件事都是我…” 子玉转过身,眉头紧皱:“这件事你本就已是受害者了,不必再自苦。” 说完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范无救个子高,甚至比子玉还要高上那么一线,但此刻他“委屈”的像个孩子,耷拉着脑袋,将下巴垫在子玉肩上。 然后笑容甜甜的看着将离,像周缺似的比着口型:多,谢,成,全。 谢必安快吐了。 将离当场去世。 她捂着胸口,喘息急促:“下一个,下一个!必安,你说!” 谢必安一边忍着满腹的恶心感,一边坚定拒绝:“我没有什么尴尬的往事。” 众鬼及将离:“?” 灌着冷茶,谢必安环顾四周这群俗鬼俗神,从嘴角扯出一点不屑的冷笑。 “能够坦然面对并接受自己的内心和一切的人,何须在意旁人的眼光?既不在意,又何谈尴尬、耻辱?” 既然都有人这样说了,那就对不住了。 牧遥眨了眨眼,嘿嘿一笑:“我知道必安哥哥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是什么事。” 范无救抬眉看了她一眼。 牧遥:“……我不知道必安哥哥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是什么事。” ? 将离狐疑的挑起眉,搂过牧遥的肩,邪邪一笑:“遥遥小宝贝,你要是知道什么却不告诉我的话,你知道后果的…”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牧遥:“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缺趴在她耳边,用自以为没人能听到的声音:“晚点单独告诉我?” 将离看着他:“?” 牧遥一把将周缺推开:“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是那种背后乱传八卦的人吗?!” 在场的,或许只有子玉可能认为她不是吧。 周缺委屈,但还是不甘心的用眼神朝牧遥问着“你晚点会告诉我的对吧?”。 牧遥轻咳一声,回了一个“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的眼神。 那周缺就放心了。 忽略想要把周缺飞来飞去的眼珠子挖出来泡茶喝的范无救,谢必安得意一笑,盖住所有声音:“我早说过,我没有什么尴尬的往事可以拿出来让你们笑话的。” 一片安宁之中,子玉低头饮着茶:“那盘红烧鱼就挺尴尬的。” 那一瞬间,要不是范无救身手太好,谢必安此刻已经和这位北阴君拼了鬼命了。 但尽管被范无救死死拽住,谢必安还是怒冲九霄:“我的厨艺很好的!是你的嘴有问题!” 瞟了一眼他这青筋怒张的模样,子玉安静的坐着,咽下口中冷茶:“我以为你是坦然面对并接受自己的内心和一切,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的。” 谢必安:“我……” 第456回 做了什么坏坏的事 子玉抬头看向范无救:“你别拦着他了,心中有火,发泄出来总比内伤好。” 范无救挑了挑眉:“我不拦着他,你愿意让他打你一顿不还手?” 子玉沉吟片刻:“我可能还没醉到打不还手的程度……” 范无救:“我想也是,所以还是让他内伤吧。” 说完他抽出勾魂锁将谢必安捆在了椅子上。 这个场面,将离看了范无救一眼,面红耳赤的回忆起一些东西,她哆哆嗦嗦的拉过牧遥的肩:“你知道当初…” 范无救抽出子玉手里的茶杯泼了她一脸。 泼完之后,他礼貌一笑:“这就是你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时候了,不客气。” “……”将离紧紧闭着眼,呸出了一片茶叶渣。 不知道为什么,本应该替她收拾脸上“残局”的子玉,此刻只想笑。 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残局”,将离笑呵呵的看着呵呵笑的子玉:“想了这么半天应该想到了吧,来吧,别藏着掖着了,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甜蜜往事吧,北阴君。” 明明泼她的是范无救,此刻被她放在嘴里仿佛咬碎了才痛快的,却是什么都没做的他,子玉翻了个白眼。 可要说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一件事…… “清微天。”子玉道。 脑子里有根糊涂弦一瞬间绷紧,将离一下子坐正:“清,清微天怎么了?” “清微天,和天帝。”子玉补充道。 原来是天帝……糊涂弦一松,将离忙倒了杯酒压惊。 牧遥则口干舌燥的灌了杯不知道是茶还是酒的东西:“清微天是什么地方?子玉哥哥是和天帝干什么令人尴尬、羞耻、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事了?等等,天帝是男的对吧?对吧?” 子玉用此生最为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牧遥:“你这个脑子里…” 范无救一把掰过子玉的脸:“她脑子里长草了,不用管,不过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元崖在清微天对你做什么了?” 脑子里长草的牧遥探身往桌上一趴,眼睛睁的老大:“对啊,天帝在清微天对你做什么了?” 看着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凑过来的鬼脸,子玉忽然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他本来觉得很诡异的事情,似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他们脑子里想的更诡异。 于是子玉丝毫没有压力的说:“和天帝在清微天聊了聊,他不太想让我继续修行…顺便,也不太想让我坐他的位置。” 将离耸了耸肩,早猜到了。 牧遥:“嘁,我还以为他对你做了什么坏坏的事呢,没劲……” 周缺就不发表言论了。 谢必安倒有几分清醒:“可阿离说你近期才刚突破过。” 子玉点头:“嗯。我不想听他的。” 范无救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他玩了一晚上的茶杯:“会有什么后果么?” 子玉想了想。 “没有。” 将离一摊手:“所以这为什么会成为你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一件事?它尴尬在哪里?耻辱在哪里?” 子玉挑了挑眉:“天帝你应该见过的吧?” 将离:“也没见几面,但他刚出生、刚成年、刚继位、刚娶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以及他刚生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五公主和六儿子的时候我都在场。” “……” 子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莹白指尖划过她娇嫩脸颊:“……阿离,有时候我都忘了你岁数已经这么大了。” 将离歪了歪头,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眯眼笑:“我倒一直记得你岁数还很小。” “……” 子玉抿着茶消化了一下将离口中天帝的一生。 然后:“难道你不觉得和他聊天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吗?” 将离想了想:“还行吧,他一般都挺尊敬我的。” “我说私下里,没有旁人在的时候。” 将离又想了想:“私下里他也挺尊敬我的…就是偶尔看起来有点紧绷。” 子玉扫了一眼她这个豪放又豪爽的坐姿:“任何人跟你比都紧绷。”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天帝的确有点紧绷,跟他同处一片空间很不舒服。” 将离回敬了他一个白眼:“你就自己一片空间最舒服。” 牧遥听不下去了:“子玉哥哥,不是我说你,就这么些年,我在孟婆庄接待的那些要去过轮回的普通凡人,随便挑一个都能说出一箩筐比你这个精彩十倍的故事。” 子玉呵呵一声:“那你先说一筐我听听。” 牧遥随手就是一箩筐。 一个时辰之后。 在子玉目瞪口呆的听过凡人种种或缠绵悱恻、或跌宕起伏、或血腥黑暗、或搞笑奇葩的故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那段经历,好像确实平淡了些。 所以听她说了这么多旁人的故事,牧遥自己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又是什么事? 子玉是真心有点好奇。 该来的躲不掉,牧遥在众鬼神注视下,噘着嘴,坦白了。 “有一回我熬了一锅全新配方的忘魂汤给周缺喝,就那种可以叫鬼魂忘记一月之内和所有女鬼说过的话的。” “结果他喝完之后当下的确忘了,可是过了没多久他居然又想起来了,就这个了,我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一件事。” 关于这件事,周缺表示无辜,他只是个试汤的。 关于这件事,子玉:“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做那种可以叫鬼魂忘记一月之内和所有女鬼说过的话的汤?” 关于这件事,谢必安:“我有一个问题,这不过是你做失败的一锅汤而已,过去几千年你每做一款新汤,不都是实验失败了无数次才成功的?” “为何偏偏这次是你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一件事?” 对于子玉的疑问,牧遥解释道:“因为想做啊,想做就做了呗,万一以后有用呢?有备无患嘛。” 第457回 看看神经病是怎么思考的 对于谢必安的疑问,牧遥解释道:“以前我失败的那些要么是没有效果,要么是效力不准,可这次不一样啊,这次是我第一次熬出会失效的汤啊!” “他本来都已经忘了,说明这汤起效了,但他后来居然又想起来了,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牧遥颓然趴倒:“没有人能明白的,这简直是对我熬汤事业的一次根本性、毁灭性打击啊……” 谢必安哀叹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明白。” 子玉:“你想到你那盘红烧鱼了?” “……” 看见牧遥这个样子,周缺心里不是滋味:“你别这么说嘛,这个事情…这个…它也没有那么严重嘛,那款汤你也是第一次做,我也是一不小心才想起来的……” 牧遥瞪了周缺一眼:“想起来了就想起来了,什么叫一不小心!你还嫌我不够耻辱吗!” 周缺闭嘴了。 而此刻,感慨完为什么这地府里就没有一个正常鬼的子玉,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 从牧遥说完那个故事开始,将离和范无救就没有动弹过。 范无救倒还好,他从很久之前就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欣赏”他的玩具茶杯。 可将离的反应出乎子玉的预料。 她两眼微微瞪大,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张开,一气不喘,就连头发丝好像都在窗外吹来的晚风中凝固了,整个人静止的像一幅惊悚画。 子玉轻捏了捏她的肩:“阿离?你怎么了?” 将离发誓,那一刻她清醒了一下。 她清醒到这一整晚,不,这一整躺人世之旅喝的酒全都瞬间蒸发。 牧遥说什么?她的汤在周缺身上失效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被子玉拍了一下之后,将离腾地一下弹起身,连连挥手:“这绝对不可能……忘魂汤还从未在凡人身上失效过,这不可能……” 牧遥哀叹一声:“我也不敢相信啊,可事实就是如此啊,我总不至于编瞎话来毁自己的名声吧……” 将离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喉咙里好像被块石头堵住了似的,她惊恐的扫了一圈,捏住范无救的肩,指尖发白:“你倒是…倒是说句话啊…” 有那么一瞬间,范无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目光恍惚:“这不可能……” 就连范无救都惊讶成这个样子,牧遥紧紧捂着脸,倍觉羞耻。 将离一向是爱夸张的,但子玉有些意外范无救的反应,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可能?” 范无救转过头,茫然的看着子玉:“神仙化道之后可还能复生吗?” 子玉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范无救眼神恍惚了一下:“所以不可能啊……” 可是神仙化道这件事怎么能和一碗孟婆汤做比呢? 子玉不解的看向将离。 将离却同意了范无救的说法,并且延伸道:“这就好像一个被业火焚成虚无的灵魂又复活了一样,绝不可能……” 牧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着周缺拳打脚踢:“你现在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了吧!!!” 周缺愁眉苦脸的挨着打。 不比将离一瞬间发散出去的思维,范无救的反应的确出乎所有神鬼的预料,但他很快又从茫然里走了出来,面色铁青:“这里头一定有诈!” 乍闻此言,将离激动的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有什么诈?” 范无救却有些烦躁的丢了杯子,抽走缠在谢必安身上的勾魂锁:“我不知道!但一定有!” 牧遥的哭声更凶了:“不用比了,今晚最最尴尬、最最无能、最最耻辱、最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肯定是我了!” 说完她自暴自弃的抱起将离手边的酒坛,咕咚咕咚往喉咙里倒。 周缺是拉不住她的,好在谢必安被范无救松了绑,连忙夺下那比她脑袋还大的酒坛子,好言相劝。 至于劝了什么,大抵不过“不要搭理阿离说的,更不要搭理范无救”、“这只不过是一场意外”、“你其他的汤都是很有效的”。 将离没怎么注意听,她只接过谢必安从背后递还回来的酒坛,脑子里一片糊涂的一饮而尽。 一坛完了换一坛,就这么一口气未停的连喝了五坛,直到子玉觉得,即便是个神仙,即便是她将离,也没有这么喝酒的,他一把夺下她的酒。 将离踉跄了一下,靠进子玉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前:“我没事,我是在思考。” 子玉紧皱着眉:“见过一边钓鱼一边思考的,没见过一边喝酒一边思考的,行了,今夜喝的够多了。” 本已再次深沉的醉下去的将离,听闻此言拼尽全力的举起手,将子玉的脸对准范无救:“孤陋寡闻。我不过是喝个酒而已,你看看这个神经病是怎么思考的?” 范无救没有表情。 岳城灯火通明的夜晚和街道,璀璨的好似天上人的烂漫星河,可惜,不论是哪一道光,照在那身黑衣服上,都会变成黑暗。 在这种哪怕全世界都光明如昼的时刻,范无救白的快要透明的肤色里没有一分血色,血色全堆在他的眼眶,红的就像冥宫之巅的莲。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把他的勾魂锁一圈一圈绕在臂上,又一圈一圈解下来。再一圈一圈绕上去,停了一下,又慢慢解下来。 重复这个过程,足有三十多遍,就跟吃饱了撑的似的。 将离冷笑一声:“怎么样?” 子玉有点服气:“无救一向如此么?” 将离摇头:“一向如此就不叫神经病了,神经病是你永远摸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干什么事。” “所以他从前思考时还干过什么事?” 半躺半靠在子玉怀里,将离想了一下:“他从前思考时干过的事太多了,不过思考跟遥遥有关的事时,做的事…大多都比较惊悚。” “惊悚?” “嗯。比如绑一堆恶鬼到奈何桥上,胳膊腿拆的七零八落,然后一根一根的往桥下的业川里扔,身子和头留下来,再带回阴无极继续受刑。” “…………为什么要这么干?!” “生气?失望?愤怒?心痛?我也不知道……” 第458回 他的塑料兄弟 在子玉陷入迷之思考的时候,将离看着对面还在安慰牧遥的谢必安和周缺,又掏出坛酒,这回不是人间酒。 那是一坛颜色赤红如血的酒,她需要借助一点这个味道,才能冷静下来,去思考一些事。 然而,一坛酒很快喝完之后,将离的思考还没怎么开始,她就睡着了。 而在她不知道的后半夜时光,发生了许多比她醒着时更神奇的事情。 比如范无救将那条黑森森的勾魂锁足足玩了三百多遍,才终于住手。 比如看着范无救玩勾魂锁,陷入迷之思考的子玉,不小心翻出她偷偷存在他储物戒里的藏酒。 比如怎么哄都哄不好的牧遥,逼周缺把那堆酒喝完,自然,以周缺的酒量,他拼尽鬼命也只咽下两坛就醉倒在谢必安怀里。 还比如见周缺倒下,牧遥又自暴自弃的扑向那些酒,被无可奈何的谢必安抢先一步收了一半进储物戒,收了一半进肚。 于是到最后,整个队伍里只有范无救和子玉还清醒着,这一神一鬼嫌弃不已的将这一屋子的醉神醉鬼都送回了客栈。 当然,这个过程也并不容易。 将离是不管醒着睡着,都要死死黏在子玉身上的,这不消说。 周缺则不管醒着睡着,手里始终紧紧攥着牧遥的衣袖。 所以他们原本打算由子玉肩负将离和谢必安,范无救肩负牧遥和周缺。 然而就在一切就绪,准备出发的时候,谢必安睁眼一看,将自己架在肩上的那个人居然是子玉,他醉眼朦胧的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我的厨艺到底好不好?” 子玉:“不好。” 就这么两个字,谢必安忍耐了半个月的怒气全数爆发,他一拳挥了过去:“我就是跟范无救这淫贼待在一块儿,也绝不跟你同行!” 说完他踉踉跄跄的摸到范无救身前:“说你呢,带我回去。” 哦,忘了说,谢必安的那一拳并没有真的挥到子玉的脸上,因为子玉并没有醉,他完美的躲开了。 可惜,他怀里的将离醉了,她么…她没能躲开。 话说回范无救那边。 范无救好不容易把牧遥和周缺两个一左一右的夹在胳膊下固定好,谢必安便一身酒气的扑了过来。 他满脸醉红的看了一眼范无救左边胳膊下醉的像一条死狗的周缺,又看了一眼范无救右边胳膊下醉的像一条死鱼的牧遥。 谢必安问范无救:“所以你是想背我回去还是扛我回去?” 范无救真诚发问:“我可以一脚给你踹回去吗?” 谢必安点头:“好。” 然后他又踉踉跄跄的绕到范无救背后,勾住他的肩便爬了上去:“走吧。” 范无救当场给他压弯了腰。 也不知道平日里抱起来身轻如燕的无常鬼,怎么喝了几杯酒竟沉重成这个样子,范无救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他连忙招呼子玉帮忙。 然而,他的塑料兄弟子玉只回头看了一眼,便一把搂住将离,飞似的朝客栈走去,连一声抱歉都没说。 但关于为什么子玉选择弃范无救而走,他可以解释。 因为他觉得谢必安不愿由他护送,他不能强制他,而周缺和牧遥分不开,他虽然可以护送周缺,但却不方便与牧遥这个女鬼接触。 再加上,他觉得这几个自制力不怎么强的小鬼,很有可能会吐他一身,所以他决定带将离先走。 当然,后来将离在半路吐了他一身的事就不提了。 再次将话说回范无救那边。 在朝那两个上神的背影连翻了七八个白眼后,范无救毫无怜惜的一松手,周缺和牧遥啪的一声双双落地。 背上那个是已经无力回天的将他压制住了,但手里这两个还有余地。 在经过几乎没有多久的思考和取舍后,范无救再次掏出勾魂锁,将周缺和牧遥牢牢绑住,然后勾魂似的这么一路拖了回去。 敲开客栈大门的时候,几乎将值夜的伙计吓了个半死。 然而这混乱还未到尾声。 刚回到客栈,范无救就发现,因为某个他不想提起、也不想承认的鬼的雷厉风行,原本的六间房已经退掉了四间,只剩下两间。 并且其中一间已经被那两个无耻上神给占领了。 关于为什么子玉会和将离待在一个房间,他也可以解释。 因为将离吐了他一身,且他如今没有修为,不能手指动一动便将两人清理干净,所以他需要一个私密的空间清理自己和将离,然后将她安置好,他才能离开。 至于他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将自己和将离都清理干净,并且把将离不留一丝缝隙的用被子裹好之后,为什么还是没有离开。 那是因为经过这么多天的折腾和积累,他终于感觉到疲倦了。 接下来的事情他并不为荣,但当子玉反应过来困意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将离身上睡着了。 再再次,将话说回范无救那边。 范无救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隔壁,倒也没怎么生气,顺其自然的就把周缺和牧遥用勾魂锁捆在了走廊的柱子上。 就在他打算把谢必安捆在另一根柱子上的时候,谢必安睁开眼睛。 一路凉风吹过,他隐隐几分清醒,月光下,一眼便看到像两只小老鼠一样,抱团围着根柱子睡觉的周缺和牧遥。 如果此时的谢必安是完全清醒的,他说什么也不会让牧遥一个女孩子在走廊上睡一夜,但此时的谢必安只有很有限的一点清醒。 他只觉得这样太丢脸了。 于是谢必安当即表示:“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让我去里头睡。” 范无救拒绝:“我对你的卖身请求没有兴趣。” “那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让我去里头睡。” 范无救依旧拒绝:“你在外头更不会对我做什么。” “求你。” …… 范无救的房间比走廊还要冷些,但那不是人间寒凉,是谢必安住了五千多年的无常殿的气味。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冰冷阴气。 既然是熟悉的感觉,酒气再次漫上全身,谢必安很快就不怎么清醒了。 第459回 你想试试吗? 谢必安没有一丝自觉的推开好心收留他的范无救,抖开被子独占了整张床。 看着站在床边渐渐两手握拳的范无救,甚至还嘲笑道:“今日要不是阿离说出来,谁能想到你曾经还有差点被旁人强迫的经历?我还以为整个阴间,除了阿离,你没有对手的。”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说他故意让这种事发生? 范无救两手紧紧捏拳:“那日我睡的太死,他闯的突然!你未免想的太多了!” 据后来清醒后的谢必安回忆,他当时什么都没多想,事实上,那天晚上后半夜,他完全不记得他都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但喝了一晚上茶的范无救记得。 记得谢必安指着他哈哈笑着,将被子盖过头顶,在被子里笑了一会儿后又露出脸来:“所以当时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到什么地步了? 范无救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看着他,微微笑:“怎么,你想试试吗?” 关于后来他们究竟试没试,谢必安坚持什么都没试,而范无救顾左右而言他,不论众鬼怎么逼问都拒绝回答。 还是在私下里,范无救搂着子玉的肩说了实话:“你放心,我对男鬼没有兴趣,对安安更没有兴趣,只不过想让他紧张一会儿而已。” 而子玉将真相不小心透漏给了将离。 将离又透漏给了为这桩迷案,抓心挠肝到食不下咽的牧遥。 牧遥无私的分享给了周缺,周缺则因为太过善良,不忍见谢必安终日紧绷不安,才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那都是后来路上的事了,眼下,在岳城的这家天悦客栈里,还有几件事不得不提一提。 首先便是那日二神四鬼各回各屋、各走廊之后,原本按照这个醉酒程度,各自都是能昏睡到第二日半夜才醒来的。 然而现实没有。 一大清早,不仅他们,整个客栈都被两声尖叫惊醒了。 这第一声尖叫,来自一位不速之客——昨日将周缺扣在府中逼婚的医馆女大夫,宋娇娇。 这位宋大夫在岳城其实很有几分名声。 虽为女子,但家中世代行医,从小研习医术,又有天赋,自出诊后,没多久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女神医,没过几年更是辅助父母,将宋氏医馆开成了岳城最大的一家医馆。 然而几年前意外降临,父母双双身亡,家中又无兄长,得到了家族所有的产业的同时,整个医馆的重担也都落在了宋娇娇的肩上。 好在开医馆的,平日里做的都是治病救人的事情,只要不过分黑心,总是很容易赢得邻里百姓的信任和关照。 就这么的,虽然艰难,但偌大一间医馆,在宋娇娇手上倒也一年接一年的开了下去。 只不过原先弱质芊芊的宋家小娇娘,经了几年风霜雪雨人情冷暖的敲打,如今已变成了一朵实打实的实心铁玫瑰。 会干出逼婚这种事,别说自家伙计,就是客栈老板都不觉得稀奇。 所以在听说了宋娇娇版本的“一见钟情缘分天定”故事后,客栈老板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宋娇娇和宋氏医馆的所有伙计都放了进来不说,还细心的派伙计给指了路。 于是乎,宋娇娇满心欢喜的来寻她昨晚从狗洞逃走的周郎,然而,蹬蹬蹬跑上二楼之后,这朵铿锵玫瑰看到了什么? 她的周郎怀里竟然搂着别的姑娘,两人还靠在走廊里睡觉。 于是,第一声尖叫发生,划破黎明。 至于第二声尖叫,那来自被第一声尖叫吵醒的将离。 将离料想到了,不管她在何时何地突然断片,子玉都会将她好好的送回房间,收拾干净,放上床,盖好被子,再掰开她缠着他的胳膊、手和腿,义无反顾的离开。 所以当她被那声尖叫吵醒后,掀开眼皮,发现自己竟然被个男人给压着,且那个男人的头还结结实实的压在她胸前。 她当场爆发出一声十分少女、十分有冲击力的尖叫。 若说方才宋娇娇的那一声尖叫,只把整个客栈的人吵醒,那么来自天齐仁圣大帝的这一声少女尖叫,则几乎将整条街的凡人全都喊醒。 整条街的凡人都醒了,压在她身上的北阴君自然也猛的睁开眼。 他对此事感到非常抱歉,手忙脚乱的从她身上爬起来,连连解释。 而将离,她更抱歉。 她怎么能想到将她压了一整晚的“色狼”,居然会是那个冰清玉洁的北阴君? 于是将离抱歉的用自己的嘴堵住子玉道歉的嘴,又一手勾着他的脖子直接拉进被窝里,一手顺便将他的外衣扯下去。 难得这块美玉自投罗网,她若不享用一番,那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子玉殊死反抗。 他是觉得抱歉,但还没抱歉到这个份上。 然而将离又邪恶又可怜的啄着他的嘴巴,一会儿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昨夜趁人之危,毁了我的清白!” 一会儿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昨夜压了我一整晚,自然也要让我压回来!” 在这个连呼吸都不容的吻里,子玉瞪大双眼,心跳骤停:“你竟然还是处子身?!” 一个利落的翻身,两只小手几下就扯开他的中衣,将离眯着眼咬在子玉锁骨上:“嗯…你乖一点的话…马上就不是了……” 说不清当下心头是什么情绪,那一瞬间,子玉甚至呆滞到停止反抗,心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要不就让这件事这么发生了吧…… 虽说从前修行两万年,跟着圣洁无暇的师尊,住在圣洁无暇的昆吾山,心里装着个圣洁无暇的帝君,他可以毫不谦虚的说一句,他就是坐怀不乱的圣人。 不,他是连“坐怀”这种事都不会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圣人。 那些美人美景、圣女仙子,在他眼里,与浮云无异——没有什么特殊,也不值得在意。 然而凡尘六十载,此一遭,是真真正正活于人世间,尝七情六欲八苦九难,他怎能还如过去那般不食烟火、清心寡欲? 莫说那个“圣洁无暇”的帝君,还整日里想方设法的勾引。 第460回 把谢必安活活烧成灰 就在子玉心头恍惚的这么一会儿功夫。 将离已十分自觉的将自己一身层层绕绕的薄纱布料剥干净了。 这种冲击就非常真实了。 它真实的让子玉发现,从圣人变成凡人,有时候只差一层布料的距离。 喉中像是燃了团烈火,不用风吹就漫过全身。 然而就在他眸色一暗,将这个“圣洁无暇”的帝君一把压在身下时,谢必安推门而入:“不好了,阿离,出事了!你快……”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谢必安这辈子做人也好,做鬼也好,还从没觉得这么尴尬过。 他尴尬到甚至想穿越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然后告诉那一群神神鬼鬼:“如果我们等到明天晚上再玩这个游戏,我就能告诉你们我这辈子最尴尬、最无能、最耻辱、最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是什么事了。” 等这个全世界都安静如坟堆的一瞬间过去之后,将离发誓,她离放出道业火把谢必安活活烧成灰,只差一个范无救的距离。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如此憎恨谢必安的存在,并且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对这个从前最喜欢的无常鬼保持着不小的恨意。 但感谢谢必安的突然出现,子玉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是疯了吗?他在干什么??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 一把抓过被将离扔在床下的衣服往她身上一盖,子玉连忙起身。 或许因心中满是懊悔和庆幸,倒并未觉得有什么尴尬,他只面容严肃的看着谢必安:“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 谢必安此刻要是还记得发生什么事,那就闹鬼了,在他这个无常阴帅眼皮子底下闹鬼了。 而傻眼之后的将离,竭尽全力忍住自己烧死谢必安的冲动,面色铁青的看着他,跟他讲道理。 将离道:“必安,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那个男人,曾经教过我一个什么道理吗?” 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那个男人? 子玉回头看着将离,皱起眉。他发誓,她要是胆敢说出除林夕外的任何一个名字,他不管会不会受天谴,都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若是神,就杀一次,若是人,就杀两次。 他也不明白他的暴戾脾气是哪来的,反正就是这样。 但好在,在谢必安茫然的摇了摇头后,将离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林夕的名字。 并且告诉他:“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公认最伟大的那个男人,曾经在他的朋友们遭遇生死大难的时候,义无反顾的在做什么吗?” 谢必安出于保命考虑也得乖乖摇头。 将离:“他选择抛弃他们,忽视他们,不管他们的死活,和自己的媳妇儿亲热。” 子玉:“……” 谢必安忽然觉得,今天他这条鬼命能不能保住,真的不好说。 将离眼神黑暗的看着他:“所以不管现在外面发生了什么,趁我尚有理智,请你安安静静不要声张的滚出去,再把门锁死。” 谢必安如蒙大赦,转身便飘出了房间。 然后子玉跟了上去。 将离:“???” 她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拽住子玉的胳膊,满脸迷惑。 一对上将离的那张脸,方才的风景和荒唐就同时找了回来,子玉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甚至此刻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低下头,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知道我不怎么爱听人皇的教诲……” 将离更迷惑了。 她哭丧着脸挤进子玉怀里:“你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坏事干一半就跑了呢!我不管,你给我把坏事干完!” 抱着她像抱着一朵烫手的业火红莲,千万种情绪争先恐后的在脑中爆发,一个眨眼的时间,被火焰熔成唯一的一种。 子玉把她从怀里推了出去。 “阿离,我爱你,所以我不能这么对你。这是错的,方才是我糊涂了,我鲁莽了,我做错了,我们不能这样。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进你的房间了。” 呆滞了一瞬之后,将离两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摇着:“清醒一点!你是子玉,不是崔钰!你又没有未婚妻!我也没有未婚夫!还两情相悦!这有什么错!!!” 然而子玉还是将她推开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情似海,动作却毫不留情。 “如果你也爱我,那请你尊重我。” “……” 如果他都上升到这种程度了,那她还能说什么?真的靠修为上的压制强迫他就范吗? 虽说在道德和情感上,将离都觉得可以接受,但这种事,强要的就没有乐趣了。 所以将离把一切都归咎到谢必安身上,若不是他突然闯进来,那么此刻这块鲜嫩可人的小美玉就已经和她共赴极乐了。 而反观另一边,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一向知礼的谢必安突然闯进来呢? 那还要从宋娇娇发出的第一声尖叫说起。 彼时,这朵实心铁玫瑰看到自己的梦中情郎,竟然怀抱别家野花,她尖叫一声后,自然信手一挥,命伙计家丁将他们分开。 可惜,那条绑在周缺和牧遥身上的锁链并非凡铁,而是地府阴帅用了十二万年的勾魂利器。 几乎是一瞬间的,那群凑上前去扯那链子的伙计们,手指刚刚触碰上去,便被勾魂锁的戾气惊的魂魄离体。 而凡人魂魄离体是什么样? 也就跟死了差不多吧。 宋娇娇惊呆了,在她的角度看来,这些伙计们仿佛被什么妖术袭击了一般,只是碰了那链子一下,就直挺挺的倒了下来。 此时,被吵醒之后从宿醉里反应过来发生何事的牧遥,见自己被勾魂锁捆住,自然满心怒火。 她随手就将勾魂锁解了下来,朝范无救的房间砸去。 这一砸,便把勉强穿戴整齐的谢必安给砸了出来。 谢必安一眼就看到走廊上的十几个游魂,若是往常,以他无常阴帅的手段,将这十几个游魂重新封回体内不是什么难事。 但眼下他修为全无,只能眼看着这一堆明显阳寿未尽的游魂,朝真正的鬼魂转变。 第461回 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这件事不管是周缺干的,还是牧遥干的,都是极损阴德的,所以谢必安才火急火燎的去叫此地唯一有能力处理这堆游魂的将离。 但谁能想到,房门推开,他会看到那个往日里义正言辞、冰清玉洁的北阴君正……呢? 作为一个成过亲、娶过妻、入过洞房的男鬼,谢必安知道这种时候被打扰有多作孽。 以将离对子玉的痴迷程度,他估摸着,这回他得扎扎实实的谨言慎行一段日子才行,说不定还要寻求一下范无救的庇护。 说起范无救,谢必安回头,正看到这位永远一身黑衣的地府最老恶鬼倚在门框边看热闹。 谢必安愣了一下:“你不来帮忙吗?” 范无救摇头:“我是那种爱帮忙的鬼吗?” 也是,他能忍住冲动不捣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搞不好以后要靠他庇护的时候,谢必安不想和范无救起什么争执。 叹息一声,他从戒指里掏出哭丧棒,朝那十几个满走廊飘来荡去的游魂脑袋上一魂敲了一下,然后将这十几具昏过去的游魂,整整齐齐的在墙边码好。 另一边的混乱中,好歹也算见识过阴无极和极乐宴的周缺,并没有被这十几具游魂给吓住,但他被那个呆若木鸡的宋娇娇给吓到了。 他搂住牧遥就想逃离有这个女人在的地方。 但牧遥是那种临阵脱逃的女鬼吗? 她一向只在比自己厉害,又不会惯着她的东西面前认怂,比如范无救。 但宋娇娇,抱歉,牧遥就算再不擅长动粗,也能把这个落单的活人小姑娘给玩死。 其实若当真计较起来,周缺虽从未习过武,但从前几次三番有幸得将离渡入不少阴气,他如今的力量放在阴间也是不容小觑的,甚至可与范无救手下的阴差抗衡。 但或许是本性胆小怯懦了些,又或他不想以鬼魂阴气恐吓活人,再或他其实就是不想对女孩子动粗,即使是宋娇娇这样对他的心灵造成不小伤害的女孩子。 所以他选择带上牧遥,远离这个有些疯狂的姑娘。 但爱情的力量是可怕的,原本被这诡异场景吓得几乎也要魂魄离体的宋娇娇,一见周缺搂着别的姑娘要逃,她立马回神了。 而另一头,正好牧遥一肚子的起床气没地方发泄,这一人一鬼两个女性生物,袖子一撸就吵了起来。 周缺直接傻眼。 按理来说,不论何时他都要维护牧遥的,但这种女孩子之间的骂战,他一个男鬼,该怎么参与进去? 范无救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珍惜吧,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成为两个漂亮姑娘争抢的对象了。” 周缺轻叹一声,没说话。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宋娇娇争抢的,也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骄傲的,他不想让这位宋姑娘痴心空付,更不想因为这件事让牧遥恼火。 他只想和喜欢的人过平静中带一点点刺激的日子,这样就够了。 此刻他是真心实意的这样想,但白云苍狗,世事变幻,谁都没有想到,往后岁月中,这些神明与恶鬼之间,不管是轰轰隆隆还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他都全部见证,并且深陷其中。 话说回来,当牧遥和宋娇娇的争吵,终于持续到隔壁房间的两个神仙走出来时,周缺预感到,这场混乱终于要结束了。 既然冥王都出场了,那不管什么争端,都能一锤定音了。 要搁在往常,将离顶多看会儿笑话,也就帮他把这事儿解决了。 但这回没有。 这回将离的脸比窝了一肚子起床气的牧遥还臭。 她只瞪着两只眼睛观察了一小会儿牧遥和宋娇娇具体都在争执些什么,然后很快返璞归真,脱去帝君和冥王的外壳,加入了战局。 把范无救都惊着了。 他懒洋洋的将胳膊搭在子玉的肩上:“你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吗?” 子玉刚要开口。 谢必安:“不知道,没人知道,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范无救转头看了谢必安一眼:“所以你都知道什么?” 他怎么可能当着子玉的面说他都知道什么? 谢必安:“我刚刚去找阿离的时候不小心打扰了她和北阴君的好事,她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特别生气,我怀疑她可能会烧死我,怎么办?” 周缺:“几位爷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回到她们身上?” 范无救按着周缺的脸将他从小圈子里推出去,满脸受伤的看着子玉:“说好的成亲之前守身如玉呢?” 不知为何,此前面对将离都没有这般窘迫,但此刻被范无救这么一问,子玉好似以凡人之躯肩负山岳一般,额头冷汗涔涔。 “只是…一时糊涂,不过多亏必安,最后还是守住了…” 谢必安:“你还不如没守住呢,你知道阿离有多喜欢你的,难得等到你糊涂一次,就这么被我搅和了,她肯定恨死我了。” 子玉拍了拍谢必安的肩:“你放心,必安,就冲你今天出现的及时程度,我也不会让她伤害你的,顺便,若是日后我再有糊涂的时候,希望你还能这么及时出现。” 呵呵呵呵呵呵。 谢必安笑呵呵的应和着这位未来冥王的话,但他又不傻,这种全阴间最危险的工作,还是谁脑子进水了谁干吧。 那边厢,不知吵了多久,把各自怒火发泄的差不多了的一女神一女鬼一女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说句良心话,将离有几分敬佩这位宋家小娇娘,居然在自家伙计全数离奇昏倒后,还能面不改色的跟两个奇奇怪怪的女人吵架,吵架的理由还只有一个周缺。 这是什么? 这是爱情啊! 要不是牧遥的存在,将离会毫不犹豫的把周缺嫁给她。 但即便有牧遥的存在…… 将离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也不喜欢周缺,要不就让他跟了这宋娇娇吧,没有周缺,你只是失去了一个试汤的鬼而已,而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周缺大惊失色。他什么时候和宋娇娇有过爱情了? 好在牧遥当场拒绝:“爱情算个屁,怎么能跟我的事业比?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了,谁要想把周缺带走,除非从范无救身上踏过去!” 第462回 我们一无所知 爱情和事业,孰轻孰重,如何抉择,这是一个千古难题。 它今天在这无名小界岳城一客栈里被提起,且提起者还将范无救给卷了进去。 既然如此,范无救乐呵呵的掺和进来:“那么请问诸位,爱情和事业,你们会选择哪个?” 将离满眼期盼的看着子玉:“爱情,不用说。” 子玉点头收下这份好意,然后:“事业。” “……” 看来今日是真的没有机会再把这块美玉骗上床了,将离怒视谢必安。 谢必安捂着脸慢慢朝范无救身后挪:“我支持你,阿离,爱情最重要。” 范无救回头看他:“所以你不想干了?” “……那事业吧。” 范无救点头:“加上遥遥的选择,事业三票了,缺缺,你的答案呢?” 周缺看着牧遥,为难了一下:“我可以选爱情吗?” 牧遥脸色一白,胳膊发抖的指着对面被将离罩进结界里的宋娇娇:“你要选她?!” 周缺欲哭无泪:“我选她干什么,我跟她昨天才认识,哪来的爱情。我是说跟你的爱情啊!” “……哦。” “所以我能选爱情吗?” 牧遥噘嘴想了半天:“随便,反正不管选什么你都得继续给我试汤。” 周缺看向范无救:“爷,我选爱情。” 范无救摇了摇头:“选爱情是最没有前途的。” 谢必安挑了挑眉:“所以你选事业?” 范无救大笑一声,拍了拍谢必安的肩。 他既没说自己选什么,也没说这个问了一圈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只伸手拎过被谢必安码在墙边的游魂,一脚一个的踹回了各自的肉身。 谢必安目瞪口呆:“你的修为不是也被封了吗?” 范无救耸耸肩:“所以我是用脚踹的啊。” “……” 这个场面,从结界里的宋娇娇的角度来看,她呆若木鸡的见证了一个黑衣服的男人走到墙边,虚抓了一把空气。 然后走到方才倒在地上伙计们面前,在他们上方踹了一脚,于是这些不省人事的伙计们便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 她再次爆发出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倘若不是将离一早将她包裹在结界里,那么足以响彻云霄。 以往出行人间,每当这个天齐仁圣大帝惹祸作乱的时候,收拾烂摊子的基本都是谢必安。 而解决这些烂摊子最快速省力的办法……就是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他们的所有行李,然后消失走人。 眼看着这事情有越闹越大的趋势,岳城是待不下去了,谢必安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李。 但在拍屁股走人之前,将离还是想对宋娇娇说一句:“爱情是伟大的,但逼婚是要不得的,绝对要不得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子玉:“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 不管这一群奇奇怪怪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宋娇娇今日也算见识了这辈子都没见识到的东西,她精神有些恍惚,仿若身处梦境。 但面对将离的那句“逼婚是要不得的”,她还是要死不放手的喊一句:“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他的!” 宋娇娇看着这群莫名其妙拦在她追爱道路上的人:“你们知道什么是真爱吗!你们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吗!” “你们知道那种可以为了一个人放弃全世界的感觉吗!你们知道不管付出什么,不管应不应该,都不想让心爱的人离开的感觉吗!”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 子玉皱了皱眉,没说话。 将离:“……别说了,我们一无所知。” 牧遥则一撸袖子,又酝酿出一万句可以骂回去的话:“真爱有什么了不起?一见钟情有什么了不起?为了一个人放弃全世界你脑子坏掉了吧?” “还不管付出什么,不管应不应该,都不想让心爱的人离开,怎么着,干出这种不应该的事儿你还挺骄傲呗?” 说对了,宋娇娇很骄傲。 她上前几步,走到周缺面前,执拗的说:“我知道我们只认识一天,但真爱降临的时候,难道不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你就是我宋娇娇要嫁的人,是我宋娇娇这辈子最…” “可是我不喜欢你。” 周缺看着她,没有再退,也没有表情,只有生硬的打断她的话。 然后告诉她:“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昨日没有。今日没有。未来也永远不可能有。” 除了在屋内收拾东西的谢必安,在场神鬼皆是一瞬间高高的挑起眉毛,列成整齐的一排围观。 宋娇娇懵了一下,面对心上人这样冷硬的拒绝,这朵铁玫瑰会作何应对? 她选择把刺对准牧遥。 宋娇娇抬手指着牧遥:“你是因为她才这样对我吗?她有什么好?她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她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只想着她那什么狗屁事业!” 周缺挡在她手指方向,还是没有表情:“我的确喜欢她,可我不喜欢你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没有她我还是不会喜欢你,一点都不会喜欢。所以宋姑娘,请回吧。” 看着周缺全无表情的脸,宋娇娇就这么崩溃了。 崩溃之后,全没了方才和将离牧遥一同吵架的气势,无措的看着他:“可是,可是她根本不喜欢你啊…” 牧遥翻了个白眼:“有毛病…” 周缺无奈的看了牧遥一眼,回过头看着满眼迷惑的宋娇娇:“她不喜欢我,我也会继续喜欢她。” 再说了,谁说她不喜欢他的,她只是不肯在大家面前承认罢了。 周缺这么想着,淡淡的笑了一下。 也正是这个不经意间的笑容,刺痛了这个突然闯入的姑娘。 宋娇娇为什么会喜欢上周缺这个异乡陌生人?她一见钟情的是什么?她爱上的、想要拥有的又是什么? 那本是她打算回避一辈子的问题。 因为她喜欢的、爱上的、想要拥有的,正是这个俊美清绝的男人的笑容,干净又温和的笑容,看着他身边那个红衣小姑娘,时时刻刻洋溢在脸上的笑容。 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的笑容…… 第463回 来个当场自尽 宋娇娇放弃了。 她心里已经干脆利落的放弃了,干脆利落,像儿戏一场,因为痛彻心扉,只有自己明白。 可是在放过这个男人之前,她死死的咬着唇:“你可不可以…也这么朝我笑一下?你可不可以…就让我幸福一小会儿?” “这是我最大的心愿了,只要你也能这么对我笑一下,娇娇此生便无憾了。只要你愿意,娇娇可以立即死去…” 这个场面,牧遥想,这个宋矫情最好是说到做到,看完之后立即死去,她会免费给她用忘魂汤灌到饱。 这个场面,将离想,套用一句范无救从前对某个也是这般痴狂的姑娘说过的话--你心里的千山万水,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周缺自认生前不是个恶人,死后也不是个恶鬼。所以满足别人最大心愿这种事,他还是愿意帮忙的。 但再加上那句“只要你愿意,娇娇可以立即死去”,他一时间真的很难分辨,倘若此刻他满足了宋娇娇这个心愿,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所以在没想清楚之前,周缺别说笑了,他连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哪边嘴角不小心翘起一点,这傻姑娘心满意足之后再来个当场自尽什么的。 尤其是自尽之后,魂魄离体,发现自己还能和他对话,那多尴尬…… 等了一会儿之后,将离想,倘若此刻她再不帮忙,周缺可能就要纠结到原地魂飞魄散了。 于是将离搂着宋娇娇的肩:“这个事情,它很好解决。遥遥你那里有没有忘情的汤?来一碗。” 就等这句话了。 牧遥立马从储物戒里端出一碗黑乎乎的忘魂汤。 将离接过那碗汤:“你别看这个汤,它长得有点恶心,闻起来也有点恶心,但它真的很好喝,你要是不信,你就试试,要是不好喝,我再赔你一碗。” 宋娇娇傻了:“忘,忘情的汤?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将离还在搅着那碗汤,头也没抬:“神仙。” “所以我爱上的原来是一个神仙,是因为这个他才没办法接受我的?他不能接受一个凡人?” 周缺?神仙? 没有任何看不起他的意思,但子玉差点笑出声来了。 范无救就比较直接了,他没有子玉的涵养,他直接笑出来了,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周缺捂着脸走开了。 将离倒没什么所谓:“你就这么认为吧。仙凡有别,他也是不忍见你错付,来,把这碗汤喝了,你再也不会痛苦了。” 为什么她好像在推销一碗毒药?将离摇了摇头。 可也不知中了哪路邪,本已放弃的宋娇娇一口回绝“神仙”的好意,只满眼虔诚的看着周缺,坚持那个愿望。 将离一皱眉头:“我跟你讲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能忍受的作妖程度只有一点点,你要是再闹腾,我就要动用暴力手段了。” 刚收拾完行李走出来的谢必安,听到这句话转身又往房间里走,然而身还没转完就被范无救一把抓住:“回来看戏。” 将离瞪了范无救一眼,而后钳住宋娇娇那根不听话的脖子,掰开嘴就要往下灌:“世上的好男儿多了去了,何必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周缺不知说什么是好,牧遥在一旁摇旗呐喊。 而宋娇娇在一个神仙手上拼命的挣扎着,眼泪横流:“世上的好男儿多了去了,可入我眼、入我心的只有这一个!” 她哭喊着对着这一群“神仙”:“难道在你的生命中,在你们的生命中,就没有遇见过一个人,可以为了他的一个笑而甘愿去死吗!” 将离翻了个白眼:“没有!” 范无救紧跟其上:“没有。” 谢必安也没有迟疑:“没有。” 牧遥更是坚定:“没有!” 周缺见状不好不发声:“没有。” 子玉:“不曾。” 将离范谢周牧齐齐回头:“?” 子玉皱了皱眉:“没有!” 宋娇娇傻了:“你们还有人性吗?” 将离微笑:“我们这里头没有一个是人,这位妹妹,请你不要再废话了。” 话音落下,一整碗忘魂汤全数灌进。 将离拍了拍手,将碗递给牧遥:“搞定!” 牧遥冷笑一声,又从储物戒里掏出几粒药丸,塞进宋氏医馆那群伙计口中。 接下来的善后,无非结界一收,银子一付,打包走神。 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的,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子玉看着在这场周缺的桃花事件结束后,一群还在激烈讨论的神鬼,有些无语。 马车速度不慢,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然走到城郊的小竹林。 市井里待的久了,难得这份清幽,北阴君第一百次推开黏在他身上的天齐君,掀开帘子赏着竹景。 看着那一根根挺拔的翠竹,忽略每一次将离抛过来的讨论话题,子玉沉默了一路,只道了句:“我觉得你们刚才都说了谎。” 作为这次小事件的主角,周缺愣了一下后连忙摇头解释:“没有啊,我是真的不喜欢她。” 牧遥点头:“我也是真的觉得她有毛病。” 子玉没再说话了。 范无救却饶有兴味的看着牧遥:“你觉得那个娇娇哪里有毛病?” 牧遥:“脑子。” “不是说器官。” “哦,那就思想吧。爱情哪有那么重要?” 将离捂着脸,在手指缝隙里瞪了范无救一眼。 然而范无救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他朝牧遥点了点头:“爱情不重要,还有呢?” “还有一见钟情不可信。” “嗯,爱情不重要,一见钟情不可信,还有呢?” “还有什么这辈子就喜欢一个人,还为了他什么都愿意付出,真是病的不轻。” “精彩!”范无救啪啪啪的鼓着掌,“还有呢?” 还有个屁!将离看不下去了,拉起子玉跳下马车,替换了在前头驾车的谢必安。 驾车这种事,从前在真琼行走江湖时子玉自然也是做过的,所以将离只需要貌美如花的坐在他身边喝酒。 看着她这副状似潇洒却眉头紧皱的模样,子玉笑了笑:“你知道我其实没在意那些话吧。” 第464回 成为我孩子的母亲 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将离轻叹一声:“和你没关系,和我们的事也没关系,只是觉得,有些话,说时痛快,经历时却有多痛苦,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子玉挑眉看了看她。 将离歪头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范无救这个鬼太坏了,他真的真的太坏了。他不应该管地狱,他应该下地狱。” “多谢夸奖。”身后车门内,范无救甩出来一道声音。 翻了个白眼,将离抬手在自己和子玉周围布了层结界:“我真不明白,就这种恶鬼你是怎么跟他交朋友的……” “难道你希望我和他交恶么?” 将离没话说了。 子玉笑了笑:“无救他…很了解地府,我可以在他这里知道很多关于地府的事情,而且,他不会对我说谎,这一点我很喜欢。” 将离笑了,笑的很大声。 “他不会对你说谎?小玉儿你太可爱了。我知道你觉得我总是说谎,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我告诉你,在说谎这方面,我永远也比不上范无救。” “多谢夸奖。”身后车门内,范无救又甩出来一道声音。 将离愣了一下,结界一收,回身骂道:“你怎么还能听见?” 范无救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笑呵呵的回应:“所以你果然在说我坏话啊。” “……” 子玉摇头一笑,拉住了想要冲进去打死这个恶鬼的将离,将她搂进怀里:“好了,别闹了。” 将离犹自不忿:“就这种神经病,你也敢相信?” 将下巴靠在她头顶,子玉轻声道:“敢信啊,为什么不敢信?有什么好怕的呢?” 将离噘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它是…它是…” 子玉拍了拍她的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怕一个人对我说谎,真心实意的怕,除了那个人之外,面对一个谎言,我不会有害怕的情绪,大多数情况下,是愤怒吧。” 唉。 这个小可怜。 将离仰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都是我不好,骗了你那么多年,但你要知道,我当初会这样,都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你。” “要是当初你送到我面前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你这个人,那我早在一万多年前就把你拐回地府了,现在说不定孩子都成年开始作妖了。” 将离转过身搂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的亲在他嘴角,温柔体贴,小鸟依人。 挨了两下亲后,子玉觉得有一点尴尬。 “阿离,我刚刚说的那个人,是我师尊。” ? 他说啥??? 将离搂在他脖子上的手一瞬间紧紧合在一起,横眉竖眼:“你再说一遍!” 子玉毫不怀疑在人间这个地方,将离有足够的力量掐死他。就像在仙界,他有足够的力量弄死她一样。 但他还是要坚持这个说法,关于为什么那个人是他师尊灵虚元君,而不是将离,他可以解释。 “因为他是我最亲近的师尊啊,是他整整养育了我两万年啊,如果用凡人的眼光来看,师尊不仅是师尊,他就像我的父亲。” “我从小到大学到的所有知识和一身本事,全都是……基本上全都是来自于师尊,虽然他没有人皇那样的地位和境界,但至少在我心里,他是至高无上的。” 将离这辈子,做凡人,做上神,做冥王,做帝君,她从未有一刻想过,她会吃赢美之那个丑东西的醋。 但她此刻听着子玉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只想放火烧了整座昆吾山。 什么赢美之,什么最亲近的、至高无上的,甚至她那个死鬼师父的坟打包一起,烧干净了事! 发现自己的这番解释并没有缓解将离的怒气之后,子玉转换策略。 “你不会真的因为这个生我的气吧?你是由凡人修炼成神的,不像我这样无父无母的仙胎,有自己的生身父母,至少在你做凡人的时候,难道他们在你心目中不是最亲近的吗?” 将离撇了撇嘴:“我娘生完我没两天就自杀了,这辈子没见过。我爹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怎么称霸天下,要不是我天赋足够好,他都不会正眼看我一下,所以,抱歉,他们不是我心目中最亲近的。” “……” 这谁能想到?? 子玉也不知能说什么,只好将她抱紧了些:“对不起阿离,我不知道这些…” “无所谓啊,十二万年前我就不当凡人了,管他们死活。”将离仰头灌了口酒,丝毫没有什么伤感表情。 好吧。 见她当真没有什么不好,子玉又道:“即便你的生身父母不那么称职,那你后来的修行路上,成神路上,乃至往后岁月,总有一个引路人吧?一个让你特别敬重、最为亲近、教会你很多事情的人?” 微微摇晃的马车上,她倒酒的手一停。 起先,将离怀疑,这厮是在套她的话,打听颜渊当初说的那个与她有过那么一段的师父。 但经过她仔细观察,子玉的脸上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 于是她也不由认真思考起来,可一旦认真思考,她拿着酒壶的手便不由自主的开始发颤。 颤到足有一半的烈酒都洒在她的衣服上,让子玉忍不住怀疑她又在搞什么勾引他的小把戏。 最终,在浪费了半壶酒之后,将离还是撒谎了。 “没有。什么引路人,本大帝天资聪颖、骨骼精奇,完全自学成才!” “……”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子玉懒得再跟她讨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了。 但回到她最开始的那番话,他挑了挑眉:“你方才说,如果早一万年我跟你回了地府,现在我们的孩子都成年了?”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个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一万年后,你不仅会成为我的妻子,还会成为我孩子的母亲?” 这个嘛…… 将离毫无畏惧的抬头看他:“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未婚生子这件事吗?” “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觉得虽说神仙有孕难之又难,但秉着凡事都有意外的原则,万一意外发生,要搁在一万年前,说不定我会把这个小意外生下来。” 第465回 把你卖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的拳头在“未婚生子”这四个字上捏的紧紧的。 但排除这一点,子玉皱眉:“怎么,一万年后若有了意外,你就不想生了?为什么?” 将离翻了个白眼:“你问我为什么?你不看看你们昆吾山的种都是什么德性?” “你能想象有我这么一个不正经的娘的基础上,再添一个作天作地的死孩子,整个地府阴间乃至三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子玉怒了:“昆吾山的种怎么了?要真有什么意外,即便你这个做母亲的再不正经,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会把孩子教的好好的!” 将离笑了,两手圈在他颈后:“好呀,那要不咱们找个地方让意外发生一下?” “……” 子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这个连嫁都不愿意嫁给他的女人,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 再说了,孩子的教育问题有什么好讨论的,他带过昆吾山三十多个师弟,只带出一个赢思丝这样的意外,难道还会教不好自己的孩子吗? 倘若有朝一日他有了孩子,那一定会将他教成顶天立地的三界栋梁,悲悯苍生、孝敬父母、勤学重道、循规守礼。 彼时的少年神君,坚定的、充满自信的、丝毫没有怀疑的想道。 后来的北阴帝君也是,坚定的、充满自信的、丝毫没有怀疑的,认为当初的自己是个白痴。 后来的岁月里,他们的确发生了点意外。 不过他们的那个小意外,除了长得像他,脾气性格、行为爱好不仅全部与他背道而驰,简直就是连将离都甘拜下风,并且完全压制不住的三界第一“祸害”。 但那时已是执掌阴阳两界,阅尽千帆,通晓世间一切真实,按将离的话来说,“成熟的不能再成熟”的北阴帝君,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他已尽到了一个父亲该尽的所有职责。 所以,都是将离的错! 只是后来的那些东西,谁又能想到呢? 眼下将离只发愁,美人别说不给她睡了,就连她的房间都不再进了,这可怎么是好? 都是谢必安的错! 岳城隔壁是新城,更大的城池,更盛的人间。 城中最大最豪奢的风悦客栈里,将离怒视着眼前的白衣无常鬼:“为什么只开两间房?给我开六间!” 谢必安无奈:“阿离,买了马车和两匹马之后,以我们剩下的钱,若开六间房顶多就只能住三天了,还不包括这三天内你可能在其他地方的花销。” 将离转身就走:“那我不管,没钱了我就把你卖了。”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谢必安哀叹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子玉和范无救。 子玉:“放心,就算我们没钱了,我也不会让她卖了你的。” 谢必安眼神亮了一下:“北阴君可是存了私房钱,到时候可以拿出来救急?” 子玉摇头:“别说钱了,当时除了身上一件衣服几件配饰,我的所有东西都被她拿去送人了。” “……那你是打算在她要对我下毒手的时候出卖肉体?” 出于礼貌,子玉思索了片刻,然后:“那不可能。” 范无救笑着拍了拍谢必安的肩:“行了,这种事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说开六间就开六间吧。” “怎么,你有办法救我?” “没有啊。” 谢必安怒了:“那你叫我不要担心?!” 范无救收敛笑容,表情正经的看着他:“严格来说,我并没有叫你不要担心,我是说这件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 懒得再看这二鬼争执的子玉、周缺、牧遥,纷纷跟随伙计的步伐,十分自觉的进了各自的豪华客房。 而一楼大堂里,范无救还在对黑着脸的谢必安解释。 “你看,就算离离把你卖了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你被卖了之后受到伤害了又能怎么样呢?虽然你受到伤害了,但我们五个没有啊。” “我们剩下的所有人不仅不会受到伤害,还会因为你的牺牲,而获得更优质的享受和更长久的快乐,所以你就不能为团队牺牲一下吗?” 谢必安隐忍了再隐忍,克制了又克制,捏着拳头看他:“告诉我你是开玩笑的。” 范无救摇头:“不仅没有开玩笑,甚至我可能会提前帮离离找好卖你的门路,争取卖出一个最好的价格。” 谢必安的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 既然如此……既然整个队伍待他已经是这般不仁不义! 谢必安:“其实我还有一点私房钱,全都拿出来应该够大家再生活一段时间的……” “哦?”范无救挑了挑眉,“我看看。” 谢必安很是心痛的将左手一枚银白的戒指摘了下来,放到范无救掌心。 范无救拿起看了一眼,点头:“确实是笔不小的数目,我没收了。” ??? 通常情况下,谢必安这样的鬼中君子,是不会因为金银俗物跟范无救纠缠什么的。 但此刻不同,将离每每望着他时,眼里怒烧的莲影,让谢必安毫不怀疑,只需要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或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离就会毫不留情的对他下手。 所以这个钱,是他的买命钱。买命钱是不容侵犯的。 再说了,这是他的钱,凭什么就这么给范无救没收了? 范无救:“因为我听说你之前买东西,都是用的我的钱?”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扎扎实实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范无救的脸:“你不是说你愿意让我花你的钱吗?” 范无救耸了耸肩,转身朝房间走去:“现在又不愿意了呗。” “……” 谢必安快气死了。 但他不怪天不怪地,只怪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有私房钱这件事告诉范无救!他应该直接交给将离! 谢必安的拳头再次捏的咯吱咯吱响。 既然如此……既然范无救待他已经是这般不仁不义! “掌柜的,退掉一间房,只要五间房就够了!” 而后那个车马劳顿的夜里,在将离的招呼下,在新的城市里胡吃海塞,浪荡了一圈后,谢必安淡定自若的跟在范无救身后。 淡定自若的一直跟到他的房间里。 第466回 我可能会半夜爬上床 而后他在范无救“你是喝多了还是喝少了”的目光中,淡定自若道:“能省一点是一点,鉴于我的钱全都被你没收了,那我只能在你这里借宿了。” “放心,这次我不会那么自私了,我会分一条被子给你的,这回你可以披着被子趴在桌边睡了。好了,早点睡吧。” “……” 要问范无救这一辈子,不提做人,只说做鬼的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被除了将离以外的人欺负过。 答案肯定是有的。 百密尚有一疏,再厉害、再狠毒的无常爷,也有被别人摆布支配的时候。 但这回不是。 在将离一行鬼神来到新城的第二天清晨,风悦客栈的全体住客,同隔壁岳城的天悦客栈的全体住客一样,被两声尖叫吵醒。 这第一声尖叫就来自范无救房中的谢必安。 因将离对他的恨意尚处在最浓郁、最新鲜的时候,昨夜的谢必安便被排除在她的美酒美食分享名单之外。 所以昨夜他是滴酒未沾、神智清醒的进了范无救的房间。 并且神志清醒的抢先一步占领那张唯一的床,然后扔了床被子下去,眼看着范无救接过之后黑着脸在桌边趴下的。 所以当他神志清醒的一大早睁开眼睛,看到那个有枕头不躺,脑袋要压在他肩上,一只胳膊还侧身圈在他腰间的恶鬼时,他迟疑了一下。 但在他迟疑的时候,恶鬼睁开双眼,抬头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 谢必安当场爆发出一声尖叫。 原来不是他做梦,真的是范无救那个恶鬼躺在他怀里!!! 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嫌弃,谢必安手指发抖:“你给我起来!谁让你上床睡的!” 谁让他上床睡的? 范无救慢悠悠的松开手,揉着眼睛冷笑一声:“作为主动走到我房间来睡觉的那个人,安安,你应该有这个觉悟我可能会半夜爬上床才对,毕竟这是我的房间。” 一把年纪的鬼了,个子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来,以前还是个差点被男鬼侵犯过,留下心理阴影的,他怎么能想到他会主动爬上床,并且像个无赖一样靠在他怀里睡觉? 谢必安惊恐的拉紧本来就没松开过的领口:“你还不起来!” “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 “那你让我起来!我把地方让给你,随便你睡到什么时候!” “不必,这样挺好的,你身上暖和。” 他在放什么……谢必安脸色铁青,虽说到了凡间,鬼魂们都重做了肉身,但谢必安身上不可能是暖和的。 他是做了五千多年阴帅的无常鬼,地府万鬼中,鬼种最为高级也是最为阴森的一种。 不管重做几遍肉身,他身上也不会有什么温暖的感觉,顶多是没有范无救身上那么冰冷罢了。 所以范无救在撒谎。 他就是在报复他占了他的床。 谢必安认输了。 他尽量平心静气的看着怀里那个仿佛真要再睡个回笼觉的恶鬼:“待会儿我就下去再开个房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占你的房间了,你赶紧起来行不行?” 果然,听到他这样说后,范无救嘴角勾了勾,翻了个身放过了他。 然而就在谢必安舒了一口气坐起身后,隔壁的隔壁房间里,猝不及防的传来今晨的第二声尖叫。 若说前头谢必安的那一声惊呼,在尖叫界还算收敛镇定,只将隔壁几间房的神鬼震醒,那么这第二声的尖叫,简直就是尖叫界的翘楚。 尖利、凄惶、音量高到仿佛带着碾压众生的气质,不可一世,笑傲三界。 谢必安一把将睡在外侧的范无救掀下了床,而后也匆匆忙忙的跳下来。 刚刚还在一场无声的较量中大获全胜的范无救,此刻摔在地上摔的胳膊腿生疼。 疼的恶鬼直龇牙:“你疯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谢必安头也没回的冲出门:“我能不急吗?那是遥遥的叫声啊!” 身后处,趴在地上吃了一脸灰的范无救默默翻了个白眼。 而此时,隔壁的隔壁房间里,牧遥在爆发出那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后,依旧没能停下来。 她拼命的摇着头:“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而她对面的周缺面色雪白,不住道歉:“遥遥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解释啊!” 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吧,将离、子玉、谢必安闻讯赶来。 就这个场面,子玉和谢必安几乎同时将怀疑的目光对准周缺,口吻严厉的质问:“发生什么事了?” 而将离虽也第一时间赶来,但打着十分明显的哈欠,瞪着牧遥:“你又作什么妖?” 牧遥还在激烈的情绪中出不来,满脸惊恐的使劲摇着头。 就这个样子,这个情形,作妖的会是她一个弱女鬼吗?子玉和谢必安同时迷惑的看了将离一眼。 将离翻了个白眼,她懒得搭理这两个一个不熟悉牧遥的本性,一个很容易被表象所迷惑的男人,只道:“无救呢?他怎么没过来?” 正说着,范无救揉着膝盖晃进门,瞟了一眼屋内氛围,然后朝牧遥翻了个白眼:“大早上的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觉,你又作什么妖!” 子玉、谢必安:“……” 眼看着该过来的也都过来了,甚至还有不少骂骂咧咧隔门相骂的凡人,将离搂过牧遥那个尖叫小祖宗,封住她的嘴,然后示意周缺可以开口解释了。 周缺哀叹一声,紧紧捂着脸。 原来昨夜吃饭饮酒时,牧遥在他的酒里掺了可以忘情的汤,周缺并未察觉,全数饮下。 而那汤,本是牧遥特制的,可叫鬼魂忘记心中最爱之人,不仅忘情,喝下去之后,那是将心上人忘的一干二净,连名字都不会记得的。 至于她为什么要给周缺喂这种汤。 牧遥道:“必安哥建议我的。” 于是在场不管是鬼是神,就连一向甘为鱼肉的周缺,都将目光死死钉在谢必安身上。 谢必安连忙摆手解释:“话不能乱说,我何时建……” 说着说着他面色一白,停顿了片刻后,谢必安看着范无救:“我想起那天本来要跟你说什么了……” 第467回 不能理解女鬼们的想法 “你闯的那个没杀人、没杀鬼,也没杀神的祸?” 谢必安点头,皱眉,捂脸。 原来那日周缺从宋娇娇那处逃出来后,牧遥十分生气,一直叫嚣着要回阴间叫鬼去宋家搞事。 在对她解释过阴间不会有鬼愿意帮她之后,谢必安好言相劝。 “你知道周缺心里只有你一个的,他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女大夫,否则他何必费尽千辛万苦的逃出来呢?” 通常情况下,牧遥是很愿意听她必安哥哥的话的。 但那一回她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并且有理有据道:“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有明确说过心里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怎么能知道?” “万一他心里也有那个宋矫情呢?万一他逃出来,只是因为才刚认识那个宋矫情,感情还不够深呢?” 而谢必安也不知是白日算账算的脑子糊涂了,还是劝阻将离和范无救吵架,已将精力和智商耗的差不多了。 他这样一个曾经娶妻三回,自认团队中除了两个女子以外,最了解女子的鬼,竟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 他对牧遥说:“就算他心里也有那个宋大夫,她也没法跟你比较的,你肯定是他心里最重要最爱的那个,所以你看,他还是选你的。” 说到这里,将离、子玉、周缺纷纷朝他投来不同程度的“你有没有搞错”目光。 谢必安再叹一声。他知道他搞错了。 然而不如将离、子玉和周缺的料想,牧遥在意的并不是谢必安说的,周缺心里可能还有宋娇娇或是别人。 她想的是,周缺也并没有明确说过,她是他心里最重要最爱的那个,所以她怎么能知道? 她知道了。 她记得从前研究过一款可以叫鬼魂忘记心中最爱之人的特制汤,倘若周缺喝下去之后把她给忘了,那不就能证明她是他心里最爱的女鬼了吗? 于是牧遥不生气了,她真诚的感激了谢必安:“多谢你的建议,必安哥哥,等我把那汤找出来给他试一试就知道了,你说的没错,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唯有我的汤不会骗人!” 说到此处,谢必安严正声明:“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我除了那一句错误其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后头还极力劝阻她来着,只是…” 周缺哭丧着脸。 见他这副模样,谢必安十分内疚:“……只是没用罢了。后来我想跟阿离说这件事,也想提醒你来着,但那天你也在场,后来我喝醉了,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忘不忘的,子玉有一点无法理解。 他看着牧遥:“我可以理解你怀疑周缺心里有别的女子的想法,我也可以理解你怀疑自己不是他心里最爱的女鬼的想法。” “甚至你想用外物试探他的心意,我也都理解。但你竟然选择用喂他忘情汤的方式试探他,我真的不能理解。” “这汤给他喝下去了,若他心中最爱的是你,便会把你甚至你们之间的一切都给忘了,这样的结果,即便你明白他最爱的是你,可他也把一切都忘了,那还有意义了吗?” 牧遥点头:“有意义啊。” 子玉不解的看着将离。 将离翻着白眼:“若我猜的没错…” 牧遥:“对我来说,能证明他心里最爱的是我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证明这个结果,忘了就忘了呗。” 将离无奈的看着子玉。 只要能证明对方最爱的是自己,哪怕证明完的那一刻也是对方忘情的那一刻也都无所谓,这不是…有病吗? 子玉摇了摇头,恕他不能理解女鬼们的想法。 将离把牧遥这个小疯子从怀里推了出去,转而抱住子玉这个小可怜。 在只属于神仙的传音声中,将离准确无误的洞悉子玉的想法。 然后道:有病是有病,但也正说明,不够爱,不够喜欢,至少不够到不足以希望对方铭记这段情。 但牧遥尖叫道:“说那些都没用,他根本就没有忘记我!昨天晚上刚喝完汤之后看着的确迷糊了一会儿,可是今早我再见他的时候,他竟叫出了我的名字!” “他根本就没有忘记我!他记得我的名字!记得之前在孟婆庄发生的事情!他什么都记得!” 周缺想要上前解释,身子却在这尖叫声中连连后退,有苦难言。 牧遥瞪着他:“所以你说,到底是你心里头最爱的是别的鬼,还是我的汤又在你身上失效了!” 就在那一瞬,将离抱着子玉的胳膊一僵,她看了一眼对面被这乱糟糟的一屋子闹的直皱眉的范无救,很快的,整个身子都完全僵硬。 屋子里头安静下来了。 和牧遥一道,所有神鬼的目光都集中在周缺身上,各怀的心思却不同。 出于劝和不劝分和解决问题、结束争吵的考虑,子玉和谢必安都认为,周缺应该说是牧遥的汤又在他身上失效了。 然而将离知道,范无救一定跟她一样,认定了是周缺心里最爱的不是牧遥。 因为没有凡人可以抵挡忘魂汤的效力。没有就是没有,不可能的那种没有。 可最终,周缺指尖发颤,面色雪白。 “是你的汤失效了。如果我以前没有明确说过,今日我都说给你听。遥遥,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只爱你一个,你就是最重要的。” “你若不信,要我怎么证明都行,像必安哥那样以死明志也行,去跳业川魂飞魄散也行,我最爱的就是你,不可能有别人!” 听到这番明明确确、掷地有声的表白,子玉和谢必安都松了一口气。 牧遥咬着牙:“所以我的汤又在你身上失效了?” 周缺没说话。 见他这副模样,她当即冲上去,抡起拳头就是一顿打:“你变了!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以前我的汤对你很管用的!你现在怎么回事!” “你说呀!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为什么我的汤会在你身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效!!!” 对牧遥,周缺从前就是打不还手,如今更是不敢拦她:“对不起遥遥,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我不知道你给我喝了汤,我也是一不小心才想起来的……” 牧遥听完更加爆炸:“上次你也这么说,想起来了就想起来了,非要说一不小心,你以为你这是在安慰我吗!你要气死我了你!” 周缺闭嘴了。老实挨打。 第468回 一个大活鬼输给一颗死果子 虽说以牧遥的力道,还不至于把周缺给打死打残,但谢必安还是因为内疚上前劝说。 而将离则自周缺说完那番话后,便一直死死盯着他,口中不住念叨着:“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念叨了一会儿之后,她将目光挪到范无救那张眼眶逐渐森红血腥起来的脸上,刚要说些什么,便见范无救忽然一把拽住周缺的胳膊,踹开门大步离去。 范无救要带周缺去哪里,要带他去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将离只知道,这件事若有什么后续,只会由范无救来解决。她浑身僵硬的靠在子玉肩头。 她看着因周缺被带走,失去发泄对象后更加暴跳如雷的牧遥,看着谢必安冲上去拦住她的背影,看着那个总是习惯于劝阻所有人、安慰所有人的无常鬼。 她摸出一壶酒。 子玉看着她,将离摇了摇头。然后他便没有阻止。 一直到这一壶酒见了底,范无救带着周缺回来了。 他将周缺拉到牧遥面前,面无表情:“你自己坦白还是我来揭穿?” 霎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了。将离、子玉、谢必安、牧遥全都瞪大双眼看着周缺。 周缺的额头浮出一层汗珠来。 然而他刚要说话,范无救便皱着眉朝牧遥道:“他之前在地府不小心吃了一颗魂心果,那东西是阴无极的无数怨魂阴气加上三途河的河水结成的,很稀有,在地府十二万年我也只见过两回。” 牧遥懵了一下:“魂,魂心果?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难得,吃了会有问题吗?” “原来是这东西…怪不得…”将离叹了口气。 而后坦然的把话接了下去:“你放心,这东西吃了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只是这魂心果因含有无数鬼魂怨气,若被误食,便会将其中怨气心结全数吸收。” “故而周缺此后不论是受什么外物影响,因有了这颗魂心果,都不会忘记心中最牵挂的人和事,所以你的忘魂汤才会常常在他身上失效。” 她解释完毕后,停了一停,略带疑惑的看向周缺:“按理说这东西在阴间这么多万年没出现过几回,你是怎么就吃了它的?” 周缺抹着头上的汗珠:“我吃时哪里知道那就是魂心果,只当普通的果子吃了,方才无常爷仔细盘问,才发现原来都是这东西惹的祸。” 谢必安显然未想到事实真相竟会是这样:“所以不管周缺以后喝多少忘魂汤都不会再忘记了吗?” 牧遥猛吸了一口气:“什么东西???” 周缺连忙摇头解释:“也不是,只是跟遥遥有关不会忘,其他的还是会忘记的。” 将离点头。范无救亦是。 牧遥这才稍稍平静了些。 周缺见状连忙靠过去握住她双肩:“你看,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牧遥撇了撇嘴,没说话。 将别别扭扭的小姑娘搂在怀里,周缺又哄道:“你放心,我以后还是可以给你试汤的,只是除了忘情的这一种试不出来而已,其他的都行的。” 即便他这样说,牧遥还是觉得气闷烦躁,那什么魂心果就真有这么厉害,竟能抵挡她忘魂汤的威力? 噘了一会儿嘴之后,她一把推开周缺,指天指地的发誓:“我才不信我一个大活鬼会输给一颗死果子,你等着,我一定会熬出能叫你忘情的汤的!” 所有人除了周缺:“……” 周缺:“你想怎么样都好,只要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我可以不生你的气。”牧遥干脆点头,“但你必须保证你以后会一直帮我试汤,直到试出能叫你忘情的汤为止。” 周缺:“我保证!” 再一次,所有人除了周缺:“……” 这整个过程,匪夷所思、峰回路转、难以预料,但子玉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这整个过程,从范无救带着周缺回来开始,到范无救揭穿其中的原委,到将离解释这魂心果的作用,到周缺和牧遥这两只整日闹腾不休的小鬼终于和好,将离都一直捏着他的手。 捏着他的手,捏的死死的,紧紧的,掌心带着汗,又湿又潮。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一直到那日夜里,众鬼神按例又随将离这个祸害头子,沿着繁华长街几遭流连,各自都醉的迈不动腿睁不开眼,周缺坚持着把牧遥送回房间安置好之后。 没有人提前通过一句气,但就像是约好了一般,踉跄着爬到周缺的房间,将他堵在门口。 这其中,将离是必然要来的,范无救亦然,子玉自然是随将离来的,唯有谢必安,将离看着他:“你怎么也过来了?” 谢必安醉眼朦胧的摸到桌边坐下。 灌了一大口浓茶后,他看着这一屋子的厉鬼恶神:“要是在无常殿待了五千多年,我还看不出来范无救撒谎是什么样子,那我这阴帅也真白做了。” 范无救挑了挑眉:“你…” 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便被谢必安挡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至少这种级别的谎话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这阴间要真有什么魂心果,厉害到足以抵挡忘魂汤的效力,那你们绝对不会容许它流落出去的。” 范无救闭了嘴,觉得有点无聊。 将离也懒得再耽搁下去了,她抬手一一为子玉等人将体内酒气炼化干净,而后表情沉肃的看着周缺:“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吧。” 周缺坐在床边,低着头:“我不知道说什么,魂心果是假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会忘记那些事情啊……” 将离转头看向范无救。 范无救给自己和子玉倒了杯茶,没抬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将离怒了,劈手夺过他手里的茶杯:“那你白天把他带走做什么去了!” 范无救无所谓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确认他不是那个人。” 将离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那你…” “确认了,他不是。” “哦……” 子玉摇了摇头,指尖刮去将离蹭了一鼻尖的茶水:“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了么?” “嗯…嗯…”将离模糊的应了两声。 第469回 走到人间的尽头 后来将离总想,若当初她救的不是那个姑娘… 若当初她没有相信她的话… 若当初,她听从范无救的建议,晚一些来到那个地方…… 那如今的一切,是否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 但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一样呢?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不一样,也是好的啊…… 房间里没有灯光,只有两个神仙,三个幽魂,四杯冷茶,一根红烛。 冷茶是掺了蜂蜜的苦菊,甘苦掺杂,本该是沁人的味道,但当温度失去了,甜蜜的苦涩的也就失去了,变成一种新的幽香。 而那根红烛,握在神明的掌心。 神明的手指白皙纤细,五根手指都实实在在的握在那根红烛上,一直到火光摇曳,烛泪沿着烛身,沿着她的指缝,沿着她的手背,流淌过她莹白的手腕,滴落在地。 将离说:“要说牧遥的故事,先要说一段另外两个人的往事……” 她将目光从那根红烛上移开,落到烛光映照下子玉的脸颊上,将离想,这真是世上最漂亮的一张脸。 看着这张脸,她就会心生喜悦,心脏变的柔软,看得久了,那些悲伤的、糊涂的、痛苦的、糜烂的情绪也都消散。 让她忍不住幻想,若是十二万年前,她就遇到这样一张脸,若是十二万年前,她就遇到这样一个漂亮的、深情的、只喜欢她的子玉,那就好了。 因为不管是在十二万年前,还是在十二万年后,她一定都会喜欢上这样的少年,一见钟情也好,辗转坎坷也罢,他们终会两情相悦,快活的过完一生。 将离坚信,如果是子玉,他一定不会让她受伤,他也一定不会让她离开,让她好不容易重拾希望,寻到归途,心有所爱之后,再破碎成灰,失意离开。 最初,在那个唯一的人间里,将离临走前,只和林夕道了别。 彼时的人间,她这个出自长水的第一女宗师,实力超群,名满天下,追随者和仰慕者遍布圣地皇朝。 她有很多相识的人。但她临走前,只和林夕道了别。 只和他说:“小师叔,我要走了。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我知道这不关你什么事,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一声,望你…保重。” 对于那个冷漠的少年,对于她这位古怪的小师叔,将离从不期盼回应。 她只是做了决定,真心实意的永远不想再回来,而这样的诀别时刻,觉得不管怎么样,都要跟这个“长辈”说一声而已。 但林夕回应了。 他没有说“关我什么事”。他对她说:“好,我知道了。你也保重。” 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离开后的第一眼风景,是沙漠。 在那个金黄色的世界里,沉默,漫无边际。连绵的沙丘幻影中,她知道,师父一定是知道她的离去的,没有什么原因,她就是知道。 但他没有挽留,没有露面,没有一句话,没有一点声音。 伤心已经够了,最伤心的时刻也已经过去了,她只是心脏钝痛的想到,终于,这个到处心软,到处留情的混蛋,也硬气绝情一回了。 为那个他最终要娶做妻子的姑娘,对她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绝情到底,这让她明白,她不是那个人。 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一个爱过的、最不舍放手的、最心痛的…… 他喜欢过的所有人,他深情对待过的所有人,最终都深刻的辜负了,因为她也好,她们也好,都不是那个人。 不是那个他一早便认定了,会娶做妻子的那个人。 当她知道李贺要成亲时,也曾经不能免俗,心中满是浅薄粗鄙念头的将那个姑娘和自己比较过。 那个叫秦仙儿的姑娘,没有她的实力,没有她的容貌,没有她的才情天赋,也没有她的境界地位,她什么都不如她。 甚至她什么都不必为他付出,她只在那个小镇安静的生活,安静的等待,就得到了一切。 得到了李贺所有的承诺,得到了他倾其所有为她举办的一场婚礼,做了他的妻子。 从此以后,名正言顺的和他不分彼此,名正言顺的与他分享往后所有快乐的、不快乐的时光。 所以她才要走。要离开。要舍弃曾经拥有的一切,舍弃曾经相识的一切。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目标是人间的尽头,方向是尽头的方向。 她一直走,一直走,穿越整片烈火炎炎的黄金沙漠,踏过整片高耸入云的翡翠山峦…… 在那些行走的时光里,她想,如果人间有尽头,那她会坚持着一直走到尽头。如果人间没有尽头,那她就耗尽所有生命,一直走,走出一个尽头。 当时她只是一个凡人,尚不知那许多的混乱、人间隐秘。 她只是也孤独,也享受的走在人间路,也痛快,也迷茫的旁观人间事。 而要问人间到底有没有尽头。 人间自然是没有尽头的。 但在那个浓重的黑夜里,当跗骨一般的火焰,日日夜夜,纠缠不休,终于缠绕着占据她体内每一丝血肉、每一根经脉时。 将离看着这妖冶的红焰,无声的焚烧,就像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舞蹈。 在这无边的力量中,她走到了人间的尽头。终于。 那是一个青黑色的世界,没有光亮,没有温度,足下是绵软的土,她闻到血腥寒冷的味道,耳际是呼号的风,她听见迷惘痛苦的呻吟。 她之所以认为这里就是人间的尽头,是因为她无法想象血肉之躯能在这里生存。这样的人间尽头,就像是一个死境。 她不得不将火焰召唤出来,燃在她掌心,去照亮。 也正是当她照亮,她才发现,她站在不知是边缘还是中央的大地上,足下的土不是土,是棉絮一般腐烂的血肉,耳际的风不是风,是枯骨残肢吐出的怨。 而火焰之外,依旧是浓墨般的黑暗。 明明已经拥有了几乎不是凡人可以掌握的力量,她还是心中颤抖。这样的死境,无时不刻,让人迫近死亡。 于是她只能将力量全数召唤出来。 嗤的一声,红焰燃上了半边天。 第470回 拯救苍生,从死人救起 在这个无名小界的荒山中行走时,范无救杂七杂八的和子玉说过很多事。 有关于周缺的,一句话总结了他是个废物中的废物。 有关于牧遥的,不要喝她的汤,不要喝她的酒,不要喝她的茶,总之,不要喝她手上端过来的任何东西,尤其是液体。 有关于谢必安的,“其实他做饭挺好吃的”。 但大多数都是关于将离的。 这其中,子玉自然好奇,范无救是何时入的地府,何时遇见的将离,当然,他知道那是十二万年前的事。 他知道范无救只是一个鬼,不像神仙,拥有一副不伤不灭的仙身。 且在将离的多次“好心”提醒下,他也知道范无救是个精神不那么正常的鬼,十二万年的阴阳行走,记忆混乱和缺失是常事。 他不期盼范无救能清楚的记得全部往事,只是想知道,十二万年前的,还没有做神仙,甚至还没有做冥王时的将离是什么样的。 感谢诸天神佛,范无救还记得那一小段往事,记的清楚明白。 他说:“她当时是个凡人。好看。但没有现在好看。这个你应该明白,凡人嘛,不可能有神仙那么好看的。” 嗯。子玉明白。 虽说他是个天生的仙胎,没有经历过脱凡入圣的过程,但他知道,若是凡人修炼成仙,那么在羽化飞升之时,除了实力境界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身体容貌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后…… “然后,实力很强。但看上去有点傻,有点愣。身后跟了很多厉鬼,甚至不少称霸一方的鬼王。” “最初我以为他们追随她,是因为她能打。因为这些鬼王,说实在的,都不是什么好鸟,包括后来做鬼帝鬼将的那几个。”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都选择追随她,是因为…” 范无救的话就说到这里,然后便被将离打断,她又一次酒气熏天的插进来,问他们在聊什么。 在子玉微微恼火的把她丢出去之后,他问范无救:“既然不是因为实力,不是被迫,那他们追随她,是为了什么理想,为了统一阴间的志愿,为了大义?” 范无救转过头,看着这位北阴君透明澄澈的双眼,真是不忍心。 但… “不是。他们追随她不是因为她能打,是因为她的业火能打,不仅能打,这东西简直就是鬼魂克星,能把他们烧成空气,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子玉:“……” 所以在业火的淫威下,她收服了一群又一群的厉鬼怨魂,并最终与他们一同建立了如今的阴司地府吗? 也不是。 与业火这样生来便带着毁灭使命的东西不相衬的,是那个业火拥有者的天真。 她来到这样一个死境,她看到无数怨鬼幽魂,她看到他们在轮回的边缘徘徊、吞噬、挣扎、呻吟。 那时候,所有追随她的鬼王都说:“玄幽鬼王嗜血冷漠、毫无人性,是在这炼狱之地,在这群幽魂王者之中都能称王的真正恶鬼,绝不是我们现在应该招惹的对象。” 但她没管,她天真的走到他面前,说起她的愿望。 回头看了一眼被子玉丢出去之后,那个醉的神志不清,开始揪着山路两旁的野花发泄的地府之主,阴司冥王。 范无救回忆着那个强大至极,又天真至极的姑娘。 她无所畏惧的走到他面前,没有选择用她的火焰解决一切,逼他臣服,或是杀他了事,而是跟他分享她的愿望。 “她说她想拯救苍生,苍生不分阴阳,从死人救起。” 子玉怔愣片刻:“然后你就选择追随她了?” “差不多吧。” 在子玉错愕的目光中,范无救笑了笑,揽着他的肩:“那个年代,想要救活人于苦难的伪君子着实不少,可想要救死人于地狱的真小人,也只有她一个了。” 所以那些后来忠心耿耿、赴汤蹈火,甚至一统阴冥之后,高居鬼帝之位的厉鬼们,最初都是因为她的业火和她的力量臣服,或者被迫臣服。 而范无救这个总是跟她对着干的神经病、处处看她不顺眼的真正恶鬼,才是为了理想,为了志愿,为了大义而跟随她的第一个鬼? 世事当真无常。 “那就是我第一次在阴间见到她的时候了。” 而世事更加无常的,是如今的将离又提起,当初范无救选择加入她的队伍后,给她提的第一个建议,就是让她先掌控好已拥有的地域和兵马,不要轻举妄动。 连众多称霸一方的鬼王们都畏惧不已的范无救说:“黄泉之主嗜血冷漠、毫无人性,是在这炼狱之地,吞噬魂魄最多,罪孽最为深重的鬼物之一,不可能被你劝服,也不是你现在应该招惹的对象。” 而她再次无所畏惧的来到那个名曰黄泉的地方。 黄泉没有泉,只有铺陈了整整八万里的黄土,了无生机,和着连绵不绝、死气沉沉的阴风,铺天盖地的让人绝望、恐惧。 而那位连玄幽鬼王都忌惮的黄泉之主。 将离看到一片燃烧的红海。 海面是血液一般的颜色,海浪层层叠叠,一潮一浪的翻滚出血腥气味,阴风吹过,簌簌作响。 而那个垂首站立在红海中的女子,将离看不清她的脸。 但即便隔着仿佛千万里的距离,她能感受到,她身上冲天的怨气、冲天的情绪。 她用她的业火感受到,这位黄泉之主,是个和玄幽鬼王一样强大又麻烦的存在。 但与那个出人意料的玄幽鬼王不同,黄泉之主绝不是靠大义和理想就能收服的。没有什么原因,将离就是知道。 但同样的,她没有选择用她的火焰解决一切,逼她臣服,或是杀她了事,她带着一半哀寂一半痛恨,一半冷漠一半悲悯的目光和情绪。 将离对那个红色海洋中,垂手而立的女子说:“你若愿臣服于我,我可以帮你,在惩罚你之后。” 而那女子抬起头。 她看到眼前这个女人,看到她平静的站在她的海洋中,一瞬间就闻到她身上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活人气味。 第471回 一条豢养众生的魔道 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将离熄灭掌心不足寸长的红烛。 取出另一根点燃后,她问子玉:“你曾经有过那种因为太悲伤,整个身体仿佛都被填满了,填满到心脏都无处安放,不知去向的时候吗?” 这世上的每一个生命,都像是一种容器。 人也好,鬼也好,神也好,魔也好,有的容器大,有的容器小。 有的容器虽然很大,但愿意装的东西很少,能装的东西也很少,有的容器虽然很小,但或借以空间,或借以时间,仿佛能装下一整个世界。 那时候将离看到这位恶鬼口中的黄泉之主,便是如此。 她看到她这具容器很小,所以借了空间,也借了时间,能装下一整个世界,但还是满溢出仿佛无穷无尽的悲伤。 为什么会这样呢? 掀开染着血的发丝,满面的污秽中,那位被称作黄泉之主的女子,咧着不住滴答鲜红液体的嘴唇,癫狂又深情的问她。 “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植物,叫无义草吗?” 在将离身后,追随她已然经历数场战争的鬼王鬼将们,无一敢跟上前来,唯有那个所有厉鬼都不相信他是真心臣服的玄幽鬼王,与她一同踏入这片海洋。 玄幽鬼王喉音嘶哑冷漠,提醒她:“无义草就是她自己。” 这两尊阴间里皆受万鬼畏惧的强大存在,玄幽鬼王和黄泉之主。 一个盘踞罗浮山下,一个占据八万里黄泉,此前从未有过接触和交锋,但彼此知晓,互为忌惮,互不招惹。 可当玄幽鬼王说出这句话,说出“无义草就是她自己”时。 海洋翻涌,浪花滔天,在这无边的森怨中,她用磨骨一般的声音低吟、怨恨、嘶吼。 “无义草,不是我……无义草,不是我。无义草,不是我!” 掌心火焰泄出,也如潮水一般,一瞬间笼罩在这片暴动肆虐的红海上方,将离依旧是那个一半哀寂一半痛恨,一半冷漠一半悲悯的表情。 但她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只要她想,她可以瞬息间让她毁灭无形,寸灰不留。 用武力胁迫来的臣服,总是下乘的。 所以她把火焰停在让她命悬一线的边缘,还是对她说:“你若愿臣服于我,我可以帮你,在惩罚你之后。” 如此强大,强大到仿佛天神一般的力量下,那个浑身沾满血腥的女子才终于有所触动。 她颤抖的看着这个古怪的活人,她跪伏在自己的无边红海中,她用仿佛被血肉泥垢染透了的手捉住她的手,祈求。 “求你,把无义草,从我的身体里拿出去。” …… “这就是你说的另外两个人?黄泉之主和无义草?” “是啊。” “他们和牧遥,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听下去,或许你会知道……” “好吧。那黄泉之主和无义草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将离抬眼看着子玉。 “这又要从黑暗纪元说起了。” 二十二万年前,黑暗纪元开始,十二万年前,黑暗纪元结束。 在这之间的十万年里,整个三界,当真只有三界,一个仙界,一个魔界,一个人界。 人界不是人间三千界,是从二十二万年前的三万界,毁灭至三千界,消失至三百界,最后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十界--如今的人间十大修真界。 且就这么幸存的人间十界,也都逃不脱浮生的魔爪。 将离记得,曾经在那个姓迟的魔头口中听过一句话,他说那是当初浮生对他说的。 浮生说:“从前我被叫做魔,这是专门为我创的一种称呼,就像仙或神,其实只是一种称呼。我那个年代的人们都说是先有了我才有了魔,可他们哪知道,我不过是执着做人。” 这个口中执着做人的万古第一邪灵,她执着到什么份儿上? 她走出了一条豢养众生的魔道。 不为天道所容,她便打破世界的壁障,引入无尽宇宙海水,在那个荒岛上,她自立魔界,始为魔祖。 称霸之后,又以无上之力,反控仙人两界,虽未彻底毁天道、灭苍生,但通天一般的手段,她的眼睛从来不闭。 在杀光当世除造化之主的所有神仙外,她以染血魔瞳,一刻不闭的看着这个不容她的大世界。 倘若这个大世界里有人羽化飞升,修成神仙,那么不管是在哪个角落,她都会第一时间降临,无上魔威,斩神位、夺寿元、灭元神。 以此,维系她的永生。 所以要问为何举世皆伐,这样的魔道,这样的魔头,举世何不伐? 可惜,在神主降世前,整个三界都蜷伏在浮生的魔影下,无力反抗。 至于那个唯一一个活着见证十万年黑暗纪元全部劫难的远古仙人,造化之主,早前将离曾同子玉解释过。 造化活下来了,并不是因为浮生心慈手软,而是他是远古第一位草木之神,在诸神之中,实力不显,却生机顽强。 他的神位在远古证得,早已连通三界花木,所以不论浮生杀他多少次,他都能复活。 他那满身的生机之力,强悍到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所以他活下来了。 虽没有任何可能战胜魔祖,只能带领木族全族隐避海外孤岛,但作为当世唯一神明,造化自始至终竭尽全力的抵抗。 就像木族如今的两大派系,万花谷和千秘林,各有侧重,各有千秋。 这整个三界的所有花木,也有两种出身,一种是由他们的始祖造化之主创造的先天灵种,一种是人间的普通凡种。 通体洁白、如云似雪的龙爪便是先天灵种。而无义草,则是最普通的人间凡种。 那些年,出于对仙人两界的护持,出于对魔祖浮生的反抗,造化之主曾经派出去不少镇守人间的先天灵种。 可除了那个无人知其来历的合欢,唯有龙爪,实力最强,也活的最久,最得造化的信赖和倚重。 来自神明的创造,身为先天灵种的龙爪,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说,并不算神仙,可在世人眼中,她就是一位救苦救难的仙子,美丽,强大,善良。 第472回 还未死去,却已成了厉鬼 凡人对于仙女是怎样的幻想? 想要得到,付出一切努力得到,但深刻明白终究不可得的幻想。 身为神明创造的先天灵种,龙爪从来明白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几百年来,谨守本心,恪尽职守,很少显露于世人,也很少走进红尘中。 但就是在那些远离尘世的深山中,就是在肩负着山岳一般的责任中,她还是动了“凡心”。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在那场审判开始前,所有族内与她相熟的先天灵种都劝她:“他只不过是一棵无义草罢了,最普通的凡种,你何必为了这么一棵草违逆始祖呢?” 可她没听。 她这朵高贵的龙爪花,刻骨深爱那棵普通的无义草。 不论旁人如何说,都无法割舍这份爱,违逆到曾经信任她的始祖,倚重她的主君,震怒的宣了无期之判。 造化之主不仅不允许他们的这段情,更以其作为草木神的手段,生生将那棵无义草植进龙爪的体内。 他说:“既然你执迷不悟,爱他入骨,我便将他赐给你,你们如此深爱,合二为一,岂不更好?” 不好。不好!怎么会好呢!龙爪是龙爪,无义是无义,她是她,他是他,深爱不是这样的深爱啊! 更何况,这无期之罚,不仅如此。 始祖说:“你们合二为一,你还是做你的龙爪花,他来做你的无义叶。我赐你们无尽寿元,让你们生生世世在一起可好?” 生生世世当然好。 可这生生世世,是她这朵洁白的花儿,独立枝头看叶落,一千年。又是他这棵孤妄萧索的草儿,空守枝干观花败,一千年。 花开则叶落,有她则无他。 可即便如此,每一回花开,即便身负始祖赐下的罪孽和判罚,她依然要履行职责,镇守人间。 在那之后的人世行走啊…… 都说世事浮沉,良缘美景。 可这凡世百景,谁不是痴盼花开?唯有她苦等叶盛。 就这么一千年又一千年,花开的一千年,叶衰的一千年,花落的一千年,叶盛的一千年。 他们的身体里始终装着爱人,却永不能再见。她依旧还是爱他入骨,但他的脸从此再未出现在她面前。 他变成了她。他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真真实实的合二为一,却看不见也摸不着。 那么她爱着的,究竟成了什么?是她的一个器官?还是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她日夜追问内心,也不知过了多少个千年,终于,万劫不复。 爱情是能教人豁出命的一种东西。 她曾经为了和无义草的这段爱情,面对始祖,豁出性命,如今,在遭受了不知多少岁月折磨的如今,她再一次豁出性命。 有龙爪在的人世间,便没有无义。 但龙爪知道,若无义在她身边,他一定会支持她的决定,会拥有像她一样的勇气,向始祖反抗,向始祖赐予的命运反抗。 …… 人间新城,风悦客栈。 房间里的一烛火光下,子玉沉默片刻:“所以龙爪逃到了阴间,扎根黄泉,成为了后来的黄泉之主。” 红烛燃尽一根,便又点燃一根,将离点着头:“是啊。” “可她后来为何会变成那样?” 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将离微微蹙着眉:“最初龙爪逃到阴间,是想逃到足够远的地方,让她能够摆脱造化的控制,将自己和无义草分开。” “可你要知道,龙爪之所以能被造化如此摆布,是因为她的真身本就是由造化创造。”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界之中的所有花木,即便不是由造化创造,也都是这尊草木神的一部分。” “作为一族始祖,造化或许无力反抗浮生那样强大的存在,但对这世间花木的掌控,毫不夸张的说,便是生死只在一念间……” 说回到问题本身,她道:“所以后来龙爪发现,即便她逃到人间的尽头,即便她逃到鬼魂生活的阴间,她也没法摆脱造化的控制。” 子玉不由皱了眉:“所以她放弃了?” “不。” 将离摇头,不自觉捏紧他的手。 在子玉回握住她的一瞬间,她说:“她,或者说他们,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隐约间,似乎察觉什么一般,子玉声音迟缓:“他们选择了什么路?” 看着这样俊美如月的少年神君,将离问他:“你还记得我最初见到龙爪时的那片红海吗?” “记得。”他点头。 “不归路。”她回答道。 …… 抛弃日月星辰,抛弃四时变幻,抛弃一切,他们踏入阴冥,流连死境。 美丽的花儿,忠贞的草儿,与怨魂为伍,与厉鬼共生,可依旧,无法逃脱这不公且扭曲的命运。 那该怎么办? 为了爱,放弃是不可能的。那么只有不顾一切的反抗了…… 若说这世间的所有生命,皆是一念神,一念魔,是非变幻,善恶流转,只在心间。 就如后世万载,有人还未飞升,便已做了佛陀,那么上古岁月的那一念里,龙爪还未死去,却已成了厉鬼。 她以从前镇守人间反抗魔物的力量,吞噬无数灵魂,只为重塑另一个身体,承载她的爱人,让他们终得相守。 是普通人的魂魄也好,是厉鬼们的怨魂也罢,是残骨骷髅也好,是血肉碎片也罢,吸收,吞噬,重塑,不放过任何一个踏上这片黄泉死境的东西。 她就这般孤绝的屠着,杀着,吞着。 疯了吗? 早就疯了。 从爱上那一刻起,从被赐予这样的宿命起,从他成为她的器官、她的身体、她的灵魂起,从来到这个死寂之地起,从来到这个死地依旧不能摆脱控制起,她就疯了。 疯了之后,哪还管什么天地? 只要能将爱人分离,她愿意付出一切。 可她这朵洁白无瑕的花儿,直到用杀戮和罪孽,生生将自己的每一片花瓣染的赤红如血。 直到她用吞噬的血肉魂魄开出一整片花海,又因吞噬过多执念和杂念,变得更加癫狂痴心。 直到那一整片绵延了足有万里的龙爪海洋,也都被血污涂抹成深深的红色,她都没能将爱人分离出去。 第473回 未曾生我谁是我,我生之时我是谁 他们始终没能将爱人分离出去。 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更恐怖的东西。 这黄泉之路,这万里花海,每一朵都成了她,每一朵也都成了他,他们还是死死纠缠在一起,分割在无数的躯体里…… 这一回,真的像是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了。 他们生生世世,永生永世,紧紧的缠绕,不分彼此。只是永远不可能在用一片时空看到彼此而已。 只是永远不可能在同一片时空牵手、拥抱、亲吻、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我爱你”而已。 那么这样的岁月里还剩下什么? 她都不知道还剩下了什么。 她还是美丽的花儿,光华流转,莹润透亮,花瓣反卷如龙爪,花枝孤立而绝傲。 血色的光华,染血的莹润,花瓣反卷如滴血的龙爪,花枝孤立而绝傲的嗜血。 若有魂魄能从黄泉路上幸存,他们一定会说,那真是阴间最美的景色。 放眼望去,像无边无际的红色海洋,走到近处,才知是无边花海,而这花海中的每一朵,都盛放荼蘼,妖冶,美艳,不可方物的致命。 人死为鬼,遁入阴间,茫茫幽冥,即为彼岸。 只是在那个十二万年前的阴间,所有死后经过黄泉路的灵魂,都永无彼岸…… 一直到那个带着一身毁灭火焰的人降临。 一直到那个同样一身赤红,却并非用这红色毁灭,而用火焰带来光明的人降临。一直到那个强大无比,又天真至极的人降临。 在这个死寂之地,终于,要开始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看着跪伏在她身前,用指缝里满是血泥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说着“求你,把无义草从我的身体里拿出去”的女子,将离愿意帮她。 彼时的将离,虽未成神,但距离飞升也仅有一步之遥。 辅以业火之力,她虽不能彻底斩断造化和龙爪之间的联系,但至少,她在拼尽全力的情况下,是能将无义草的精魄从龙爪花体内分离出来的。 但就像她说的,她愿意帮她,在惩罚她之后。 不论命运如何不公,不论遭受多少苦难,也都不是龙爪和无义吞噬数千、数万、乃至数十万、数百万无辜灵魂的理由。 你可以作恶,你可以选择作恶,也没有人能永远恰到好处的及时阻止你作恶。 但只要你做了恶,你就必须要接受惩罚,要偿还代价,要赎罪。 而当这份恶,已经深重到这样的地步。 将离对那个借了空间,借了时间,依旧将悲伤满溢出来的女子说:“你赎这场罪过,或许会是无期。几千年,几万年,十几万年,几十万年,或许直到时间的尽头,你都无法赎清这场罪过。”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你能将我们分开,只要我能和他在一起,要赎多久的罪我都愿意!” “好。” 这个决定,在没有与任何追随她的鬼魂的商量下,她就做了。 而给龙爪和无义的这份惩罚,是她一早设想好的愿景里,一直苦恼的问题。 龙爪花,色白,味甘,花瓣反卷如龙爪,食之有毒,可教忘魂。 在未来,她坚信会实现一统的阴间里,在那个她苦想了无数个深夜的秩序里,不可或缺的一环,要有一个鬼,负责洗去将要轮回往生的鬼魂的记忆。 要使前缘尽,使来世生,解决那个“未曾生我谁是我,我生之时我是谁”的问题。 比起她苦恼了无数回,究竟是回阳间,找当世的炼丹大师制一份效力强大的“洗神”丹配方,还是逼每个转世的鬼魂签订某种誓约、发下某种毒誓来忘却前尘。 有什么比让本身便拥有“食之可忘魂”的特性,又是拥有无尽寿元的先天灵种来做这件事,更合适的呢? 龙爪或者无义,要赎清这份罪过,不是下地狱,不是魂飞魄散。 而是他们要承担起这份职责,日日夜夜,为往生灵魂断去往事,指引前路,几千年,几万年,十几万年,几十万年,或许,要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这样的惩罚,他们坦然接受。 只是有一点,那个一身血污的女子,她还是用指缝里满是血泥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 “当初无义被植进我体内,始祖让我们的真身合二为一,不可分割,如今只能将我们的灵魂分开。” “但我怕他的灵魂离开那一刻便会彻底消散,所以,求你,帮帮他,给他做一个新的身体。” 先前说过,那时的将离还不是神明,虽只有一步之遥,但凡人便是凡人,她没有凭空塑造一副血肉之躯的能力,更何况是这样复杂脆弱的情况。 但好在,既是灵魂精魄,那还有别的办法。 龙爪,或者无义。花儿,或者叶儿。她,或者他。 一个留下来,使用这副花草真身。 一个离开,斩断一切,记忆也好,执念也好,相爱也好,折磨也好,皆因与数不清的心魔一般的杂念纠缠在一起,腐蚀灵魂,所以必得全部斩断。 如此之后,再转世为人,以人世间的滚滚阳气,以一个全新的血肉之躯,温养修补这一缕饱受苦难的灵魂。 这样的温养和修补,一世必然不够,甚至十世、百世、千世或许也都不够。 但终有一世,这个离开的人,历尽千帆,魂归地府,它会完完整整的回到留下的那个身边。 看到,爱上,一同留下,相守生生世世。 而百世、千世之后,容貌性情早已变化到十万八千里外去的那个未来,留下的那个如何辨认,这便是离开的那个? 最初的相恋或许早已忘记,但… 那一碗可教万鬼忘前尘的忘魂汤,只有曾经共用一躯,连魂魄都紧紧缠绕的彼此,不论饮下多少,也都无法忘却…… 所以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谁做留下的那个?谁做离开的那个?谁在地府承担两个灵魂犯下的罪过?谁去人间经历千回百转? 那个姑娘,用她泥泞不堪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她的眼睛里满是希望。 她说:“我留下。” 第474回 那个职位特殊又无聊的鬼差 “我留下。我来承担罪过,我来做你那个职位特殊又无聊的鬼差。” “让他走,让他去人间温养,等他养好了回来,他再和我一起,做你那个职位特殊又无聊的鬼差。” 那个后来拯救一切的神明,最初机缘巧合的来到阴间,便是因为心碎伤情。 所以原谅她,彼时对这人世间所有的爱情,都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怀疑。 将离看着这个即将背负累世的刑罚,却眼角眉梢皆是欢喜的姑娘:“这个决定,你想好了吗?” “一旦将他从你体内分离出去,便要立刻送他去轮回。从此以后便是千万世的分离,在他的灵魂修补完整前,他必须不停的转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首先他会忘记你,然后在他的灵魂修补完整,变回从前那个无义草前,他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灵魂,普通到即便他明明白白的来到你面前,你们也无法相认。” “一直到不知多少年以后,灵魂修补完整,从此可以长久的留在阴间,食过你的花液而不忘,你才能知道,他真正归来。” “离开的那个或许辗转,但至少千百回生而为人,千百回喜怒哀乐,多姿多彩。留下的那个才是痛苦,是刑罚,是赎罪。” “所以,你想好了吗?这本是你的真身没错,但这么多年的共生,无义草也早就适应,所以你是可以选择自己离开,让他留下的。” 姑娘笑了笑,半分没有犹豫,她说:“我想好了。” 她真的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她说:“能在花开时遇见你,是天大的幸运,可以由我来承担这份罪过,可以由我来做那个留下的、等待的、付出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想为他付出更多。也因为他爱我,所以我知道,倘若此时此刻,花落叶盛,遇见你的是无义,他会毫不犹豫的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送我离开,承担罪孽。” 就这么的,一切尘埃落定。 龙爪留了下来,在将离的帮助下,经过漫长的挣扎,斩断脑中无数杂念、妄念,接受力量的剥夺,斩去每时每刻都在向更深更远的地方蔓延的枝杈。 而后,她见证那个身负火焰的人,一统阴冥,建立地府,规范人世轮回、鬼魂秩序,并按照约定,最终做了她的孟婆鬼。 在那个流淌着神明红色火焰的河流边,在那个通往轮回的土桥下,立一座庄园,取一口铜锅,她想来想去,便以花液熬汤吧。 一碗汤,喝下去,断前尘,倒也方便。 …… 在这个许久无人说话的房间里,最终,是谢必安失了意识一般,低声问道:“所以遥遥…就是龙爪花?而你们怀疑周缺,是…无义草?” 侧身靠在子玉肩头,将离看着听罢这一切,早已丧失所有反应的周缺,缓慢,但坚定的摇头。 “不是。” “哪个不是?遥遥不是龙爪花,还是周缺不是无义草?” “都不是。牧遥不是龙爪花,周缺也不是无义草。” 谢必安有些糊涂:“她为何不是龙爪花?” 将离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你看她如今还有关于龙爪的一丁点记忆么?既然全不记得,怎么还能算同一朵花?” “……行吧,你非要这么界定的话。但周缺又为何不是无义草?如你所说,他的确是喝了忘情的汤也还记得遥遥,怎么会不是无义草?” 这一次将离没说话。 回答谢必安的,是自始至终沉默着,仿佛融进黑暗里的范无救:“因为无义草已经死了。” “死了?!” 谢必安大吃一惊。 黑暗中,范无救看着他的眼睛:“是。他死了。我亲手把他推下的业川,看着他魂飞魄散。” …… 等待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呢? 它美好到刑罚不是刑罚,劫难不是劫难。 因为心中有希望,等待有尽头,她知道,终有一日,他会归来,从此与她生生世世再不分开。 所以在那个装饰华丽的庄园里,她日复一日,熬汤盛汤,分汤引魂,忙的不亦乐乎,没有丝毫怨言。 可当时光流淌,喜悦和希望全都被岁月里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壮大的孤独淹没,等待就再也不美好了。 神明说过,从此以后是千万世的分离,可她等了百世,等了千世,等了万世,不知见了多少游魂来,不知送了多少离人去。 甚至,在地府赎罪满一万年的时候,她惊喜的看到,如今只做观赏装饰用的黄泉末路的龙爪花海中,竟诞生了一朵颜色纯白的花。 她惊喜的落了泪,那是她的一瓣真身啊,原来经过这一万年的赎罪,她已洗净自己的一瓣罪孽,开出了第一朵白色龙爪花。 而她的真身共有十九瓣,这是不是说明,再过十八万年,她的罪孽便会全部赎清,从此恢复自由身了? 她摘下那朵白色的龙爪花,惊喜的跑到冥宫,看着已经成为神明、成为冥王,甚至成为帝君的将离。 笑着说:“看到没有,再过十八万年,你就要找别人做你的孟婆鬼了。” 而那时,与神明万年未见,她听到她的声音变的粗粝嘶哑:“已经过去一万年了啊……他还没有回来吗?” 是啊,已经过去一万年了,她的一瓣真身都洁白如雪了,她怎么就还没等到他呢? 或许是因为当初的苦难和折磨太过悠久,吞噬的厉鬼幽魂也太过庞杂,那数不清的杂念,早已将她和无义草的灵魂都侵蚀的体无完肤。 像她这样得以保留大半灵魂之力,且留在原身的,都需在冥王的帮助下,才能勉强清除脑中的无数幻影和疯狂。 那脆弱的无义草自然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了。 没关系,她能等的。 只是慢一点而已,又不是无期。她总能等到的。 等到之后,就是一切苦难的结束了,到那时,哪怕还是要十数万年如一日的做这样重复无聊的工作,只要有他相伴,她也一定会甘之如饴。 在这样的坚持和自我安慰下,又一个万年过去了。 可无义草还是没有归来。 第475回 你男人还是没回来 诚然,承载无义草一缕精魄的那些个普通灵魂,早已是无数次的走进她的孟婆庄,喝下她的孟婆汤,再离开她的孟婆庄。 “他们”早已见过她无数次,无数次的相遇、对视、交谈、分别。 可那都不是她的无义草啊。 唯有将灵魂修补完整的,真正的无义草,才是她的爱人啊。 只有无义草才会喝下她的汤,依旧记得所有往事,才会对她说他回来了,他来找她了,他再也不会跟她分开了啊。 可是,她等了一万年,她等了两万年,她等了三万年,她的爱人始终没有出现。 四万年过,五万年过,六万年过,她开始忘记时间。 乌发垂至小腿的姑娘,持着沉重的木勺,双目无神的站在她的铜锅前,熬着,熬着,就忘记了时间。 只从每万年开一朵的白色龙爪中知道,原来,又一万年过去了…… 在这样明明有期,却似无期的等待中,她和所有抵抗时间的生命一样,不可逃脱的承受着时间对她的改变。 这种改变,就像当初谢必安曾对周缺说过的。 “百年或如一日,千年尚可逍遥,可万载岁月,乃至更多,这就不是凡人之躯所能承受的了。” 诚然,她本是神明创造的先天灵种,可终究,生在那个黑暗岁月,她不是仙胎,也做不成神仙。 加之后来共生岁月里的折磨,本就精神崩溃、分裂又无常,所以又怎能抵挡时间的侵蚀和改变呢? 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改变中,她保持本心的时刻变得越来越短,她开始变得反复无常,时而冷漠暴躁,时而哀痛迷惘。 那段岁月,作为与她相熟相伴的亲历者,将离觉得她有绝对的资格说一句,那几乎就是一个女版的范无救。 当然,每回将离这么感慨的时候,范无救都不会承认。 他才不会那么没出息,也不会有那么深情,更不会替别人赎罪。 几万年前的玄幽鬼王和黄泉之主,几万年后的无常爷和孟婆鬼。 这一对最初时皆是罪孽深重,割据一方的厉鬼幽魂,几万年的时光过,最陌生也变得不陌生。 不仅不再陌生,在那些勾魂勾的腻了、虐鬼虐的烦了的时光里,在那些地府没有可专门供他欺负的白无常的岁月里,范无救隔三岔五便会去她的孟婆庄小坐。 在这个向来只熬汤的地方,范无救常来讨水喝,然后同她聊一些他们这种在阴间活了几万岁以上的恶鬼才知道的事情。 比如当年的冥王看起来有多么蠢。 比如当年的北帝看起来有多么蠢。 还比如当年的黄泉之主看起来有多么蠢。 说到这个时,范无救就问:“所以当初你给自己起这个名号,到底是不是学你那个始祖,叫什么…造化之主的?” 她的木勺撞在铜锅上,擦出咝咝啦啦的一串火花,没说话。 范无救在孟婆庄吃的哑巴羹不在少数,但他每回来,还是不厌其烦的烦她。 “我说你还记得当初在黄泉时候的事吗?还记得多少?” 她目光呆滞的熬着汤,不说话。 从她的碗架上挑出他最常用的那只,范无救又道:“我挺好奇你当时吞鬼都有什么标准的,真的是见鬼就吞?哪怕长的很好看的?哪怕完全没有攻击性的?” 她僵硬的挪动着胳膊,搅着一锅混汤,还是没有反应,还是不说话。 “那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范无救的话音刚落,她的手便停了下来。从平淡无神到癫狂发疯,好像只要一个问题的时间。 她暴怒着一脚踹翻了半人高的铜锅,任滚烫的热汤四散奔流,挥手砸碎除了被范无救抱在怀里的那只碗以外,所有可以砸碎的东西。 在那些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中,她歇斯底里的尖叫着。 “不后悔!我不后悔!他会回来的!我为什么要后悔?他这么爱我,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 站在屋子中央,范无救抱着怀里那只碗,安安静静的看她发泄完,然后道:“其实吧,我是想问你当初吞那些鬼有没有后悔过。” 她的力气耗尽,颓然的坐在白骨堆一般的碎瓷残片上,再次回归到最初的无神状态,说不出话。 扶起被她掀翻的碗架,将他那只碗端端正正的摆在中心格的位置,又左左右右的调整了许久,确保是在正中央。 范无救补充了句:“你知道的,就是夜里做梦的时候,有没有梦到过当初被你吞掉的那些东西回来找你报仇?” 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腿,被碎瓷残片深深割破,渗出殷红的血,蜿蜒着流淌开来,掺在这一地滚烫的忘魂汤里,将汤水染成血色。 就在这样的对话里,在这样没事找事的时光里,他们从不再陌生,渐渐养成习惯,变得熟悉。 熟悉之后,甚至,范无救会叫亲切的叫她“孟孟”。 “孟孟,你的水太难喝了。” “孟孟,你的花刚开就被鬼采完了。” “孟孟,你单身多少年了?” “孟孟,又是新的一天,可你男人还是没回来。” 而每当这时候,她这个孟婆鬼,就会对这位神经病无常鬼说:“如果你叫人一定要叫叠字才舒服,我不介意你叫我婆婆。” …… 那时候的她,知道自己就在悬崖的边缘,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她不知道范无救这么问她,是不是因为他在梦里见到过曾经被他吞噬残杀的鬼魂们,反正她从来没有在梦里遇见过它们。 她只是能看到那个日夜拉扯她的深渊下,是数万年前的血色海洋,海浪里翻卷着她和无义草曾经吞噬过的每一具灵魂。 那些无辜的亡灵,他们不来找她,他们等她。 等她从高高的悬崖上跌下来,跌进那个炼狱一般的海洋里,一同沉沦…… 然而就是这样的状态下,她还是认为,范无救那个无常鬼,才是地府头号神经病。 毕竟她如今变成这个模样,都是有原因的,且原因清楚明白。 可当初那个玄幽鬼王,如今这个地府阴帅,他发疯作孽、惹祸闹事,似乎全无理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476回 无常殿的另一位主人 甚至那些年里,支撑着她坚持熬下那锅汤的,除了常常来为她洗神的将离、陪她聊天的谢必安,便只剩范无救这个神经病了。 她没有理由的觉得,范无救就像是块碑,自己不论怎么艰难,至少不会变成范无救这样,她是有底线的。 而只要她还没有变成范无救这样,那她就还不算疯,还有的救。 可当七万年过,扳着手指头,数着自己已然洗净七瓣雪白的真身,却依旧没等来无义草后,龙爪终于还是疯了。 一碗汤,她从孟婆庄一路逆行。 在那条往生道上,她经过无常殿,经过天子殿,渡过三途河,甚至走过整八万里黄泉,逼到鬼门关。 沿途,每逢一鬼,便问一句。 “你是无义草吗?” 每一次,她都会得到否定的回答。 然后她再问:“那你见过无义草吗?” 再次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便会像是突然疯了一般。 墨色的发丝在脑后狂乱的飞扬,滔天的阴气中,她持着那碗忘魂汤,生生撕裂鬼魂们的咽喉,灌入进去,而后再次重复那些问题…… 一遍一遍,一个一个,一日一日,直到暴怒错乱中,再次犯下杀孽。 黄泉之主已然不再,决定化身孟婆鬼赎罪的那一刻起,她的力量便被神明夺走。 可七万年过,这样漫长岁月的积累下,她再次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从时间赐予的角度看,那是仅次于冥王、玄君和两位东方鬼帝的强大的力量。 所以当冥王和两位阴帅出游人间,而两位东方鬼帝地处遥远的东方,且永远都在度朔山下的桃都闭关时,地府还有何鬼可以阻挡她? 百年后,将离自人间归来时,仿佛时空错乱,她回到几万年前与彼时还是作为黄泉之主的她初相遇时。 浩瀚的海洋,血液的颜色,花开荼蘼,滴血的璀璨。 姑娘一头乱发,垂首站在如今被称作火照之路的花海中,双目无神的看着自己的指尖一滴一滴,滴下粘稠的液体。 而她的背后,就像是从阴无极生挪过来的尸山炼狱…… 所以冥王不在的那段时间,阴间都发生了什么?黄泉都发生了什么? 从前的阴间,那个子玉、周缺和如今的谢必安都不知晓的阴间,孟婆还是龙爪的阴间,不管是新城还是旧镇,永远流传着一个无义草的传说。 因为传说的制造者,她几乎每隔几年便会如噩梦一般,出现在往生道,出现在天子殿,出现在酆都城,出现在黄泉路。 她披头散发,状如厉鬼,声如夜枭,逼问着每一个过路的灵魂:“你是无义草吗?” “不是…” “不是。” “不是!” …… 不知是哪年哪月,不知是攒够了多少个不是,她放弃了。放弃了询问,而是寻觅。 将自己收拾的漂亮妥帖,露出花儿原本的容貌和娇嫩的肌肤,她披一身红纱,空灵美艳,在不尽的阴风中,在滚滚的黄沙中,寻觅。 寻见一个美人,有乌黑的发,那便剪下那乌黑的发。 寻见一个幼童,有柔嫩的肤,那便剥下那柔嫩的肤。 可有了发,有了肤,还不够。 再寻,寻一只左眼,寻一只右眼,再寻鼻子和嘴巴…… 一块块,一片片,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指甲,连接在这张寻了不知多久,试了不知几次,才拼的颜色均匀柔滑的皮囊上,漂亮。 那是千万个美人才做的出的漂亮。用千万个美人身上各自最漂亮的地方,最像他的地方。 这阴冥之地,有一种鬼,名为画皮。画皮鬼们能在人皮上画出美丽的容貌,再将之披在身上,改头换面。 可那个年代的阴间,除了为玄君画皮的冥王,没有一个画皮鬼制出的皮囊及得上她,龙爪想。 她捧着她的杰作,她的珍宝,一点一点,仔细的铺开,披在被她洗空了记忆的鬼魂身上。 可眨眼间,那张皮囊便将包裹住的肉身吸食一空。 白纸一般娇嫩脆弱的皮囊,吸食了阴鬼血肉之后,染上一层浅薄的绯红。 那张拼接出来的漂亮脸庞上,饮血之后,原本精致却僵硬的五官,缓缓扭动着,拉着纤薄的两片唇,在嘴角朝她露出点笑意。 诡异阴森,但十分真实。 她看得呆了。 她看到,这果然就是她的无义草!他活了!只要再给他找一副合适的鬼身,他就能和她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于是她捧着皮囊,欢喜的一路飞驰而去,十年鬼龄的不够,百年鬼龄的不行,那就千年鬼龄的,万年鬼龄的! 她总能找到一副合适的、足够强大的鬼身给他! 后来在无常殿向冥王、玄君和幽王汇报这件事的阴差说:“那东西的怨气简直比阴无极里受刑千年的厉鬼还深重!” “不过几月时间,在她手上不知吞噬了多少阴灵魂魄,嗜血残忍,邪恶至极,几乎就要化为万年难见的恶鬼王!” 万年难见这种词,作为冥王,将离不会有太大的感觉,玄君范无救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躺在将离该坐的位置上玩勾魂锁。 唯有幽王,彼时无常殿的另一位主人,在阴间做了一万多年阴帅的上一任白无常谢必安,大惊失色。 想到那个自他来到地府初次遇见,便几乎被她的悲伤和幽怨淹没的姑娘,想到他最初知晓她的故事,心惊的几日都说不出话,他苍白着整副面孔,颤声追问。 “那后来呢?” 阴差说:“后来她找不到适合那东西依附的肉身,就把它披到自己身上去了,那东西再厉害,也抵挡不住她的真身龙爪花的阴气,在她身上腐烂了。” …… 集合了千万个美人的身体才做出的爱人,多么珍贵的宝物,他珍贵到无论如何不愿活在旁人的身上。 当她无可奈何的发现这一点时,只好嗔怪又甜蜜的将他披到了自己身上。 他只能依附她而活,这没什么,从前他们的关系可比这要紧密的多。 可不过数日,她便发现,她的爱人正在腐烂。 第477回 最漂亮的东西,堪比地狱 从手指开始,他的指甲脱落,他的手背、他的手腕、他的手肘… 那些她不知剥了多少张皮,才挑选裁剪出来的最美好细腻的肌肤,一个一个,豌豆大的溃烂。 血肉交织着,鬼雾缠绕着,溃烂弥漫着,从豌豆大,到鸡蛋大,再到碗口大,他的胸前,他的背后,他的双足,他的脸…… 嘶吼,凄厉到令灵魂都癫狂的嘶吼! 她的爱人病了!她的爱人快要死了! 不行,不行!她怎么能让他死呢?她等了七万多年才等到他,怎么能让他再次离她而去呢! 一口一口,大口大口,咀嚼,吞咽。 她捧着她的爱人,从指尖到发梢,从脸颊到脊背,融合,接纳,就像千万年前一样…… 那阴差说着,面色阴沉,尽管在玄君手下当差已将近两百年,可遇上这种事,还是忍不住呸几声,骂几下。 而他的另一位主子,做了将近两万年阴帅的幽王谢必安,当场干呕着转过身。 空旷森严的无常大殿里,冥王在喝酒,玄君在解着他胳膊上缠成一团乱麻的勾魂锁,而汇报的阴差,老老实实、尴尴尬尬的等幽王干呕结束。 可惜碰巧那日谢必安腹中空空,什么都没吃,呕了半天也呕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面色苍白的一把一把擦着额头冒出的虚汗。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不远处解锁失败的范无救终于手指一停,正色看他:“你能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吗?” 谢必安委屈。 他是无常阴帅不假,他是与玄君齐名的幽王不假。 可做了近两万年的无常阴帅,做了近两万年的地府幽王,他从来也只负责些勾魂的差事。 别说是人,连鬼都没杀过,又不像范无救,整日里泡在阴无极那样的地方,见惯了腐尸恶鬼彼此吞噬。 说起来最初这样划分界线的还是他范无救,也是他,在他承阴帅位的那一刻就明明白白的警告他,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离他的阴无极远一点。 如今他倒嫌弃起他丢人现眼了…… 强行忍下腹中不适,谢必安转过身,示意那阴差继续说。 …… 阴差说,后来,在她将她的爱人吞入腹中的后来,她极满足又满意,可没过多久,她变的更疯。 她怎么能把他吞入腹中呢?她怎么能让他再次变成她的一个器官呢?她怎么能让他再次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呢? 那不是遂了始祖的意了吗?那不是又让他们回到当初那段不得相守、不得相见的时光了吗? 她竭力的呕着,想要将他呕出来… 又用尖利的指甲划开胸腔,划开小腹,扯着、拽着、奋力的挖着,想要将他扯出来、拽出来、挖出来… 直到这张如花般娇艳的皮囊之下,空空如也。 等到什么都空了之后,她短暂的清醒了一下。 她清醒的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无用功。 不管是吞噬还是挖掘,她的爱人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的爱人不是那张漂亮的皮囊,她的爱人是一棵草,是一颗无义草。 她自始至终都拼错了、弄错了,所以他才会生病,才会消失。 不过好在她及时醒悟。 于是她甜甜蜜蜜的投入新的事业当中,从那些过路的灵魂中,认真挑选出躯体最完整的,看上去最健壮的,然后将他们拆开。 骨与肉分离,再各自碎成细小的无数块。 她将那些肉块和骨块搬运到黄沙与红海交接的地方,拼凑出无义草的形象。 可是,拼着拼着,她陷入迷惘。 无义草原先是长什么样的来着?原先的、最初的、还未与她融为一体的无义草,他的真身是长的什么样来着? 她无助的看着手里的肉块和骨块,不断在记忆中搜索,想到一种可能,便尝试一次,想到一道残影,便拼凑一次…… 于是在这片足够浩瀚的风沙地上,黄泉成了她的画布。 …… 在这个人间新城的客栈里。 将离对子玉说:“那时候虽然你只在地府停留了不足一日,但那条黄泉路是走过的,你应该发现,在那个地方是没有什么花草的。” 子玉点头。 将离又道:“其实不仅黄泉,整个阴间都没有一花一木,那些矫情玩意儿在十二万年前,就被他们的老祖宗造化之主给一锅端了。但那日…” “你等等。” 子玉皱了皱眉:“你是说阴间原本是有花木的,如今没有,是因为造化之主将它们弄走了?” “是啊。十二万年前,我做冥王、承帝位的那一日,老东西把整个阴间的花木全都败了。” “为什么?!”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将离不自觉便想去掏酒,“总之你知道后来的阴间都是没有花草的就行了。” “……好吧,然后呢?” “然后啊……”将离想了想,放弃了掏酒的想法,“然后那次从人间回来,我在黄泉看到了一副奇景,一副人间都看不到的奇景……” …… 彼时,在这个七万年前就败落了全部花木的幽冥地府。 将离这辈子做人、做神、做王八蛋的所有时间都算上,也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盛大的万花海洋。 那当真有一万种花。 一万种花,一千种木,万花千木,热烈如玫瑰、绝色如牡丹、艳丽如芍药、脱俗如睡莲…就连那些人间难见的先天灵种,也都在这黄沙地中一一浮现。 包括那个清丽脱俗的合欢。 与龙爪花海互相映衬着、连接着,在这万花千木的中央,站着那个浑身血污的姑娘。 这些全都是姑娘的杰作。 将离看得呆了。 不仅为这无论如何想不到会出现在她的地盘的花儿们、草儿们,更为这群艳丽无比、娇嫩无双的花儿们、草儿们,它们都来自龙爪的手上。 用数以万计,或者数以十万计的鬼魂、枯骨、亡灵、腐尸的碎肉和碎骨,一点一点,拼凑、剪裁、搭配,制成这万花海洋…… 范无救发誓,这绝对是他见过用血肉碎块做出来的最漂亮的东西,堪比地狱。他说完这句话后,谢必安吐在了他身上。 第478回 这棵天选之草 就这样,就因为这个。 辛苦了七万年,煎熬了七万年,等待了七万年,她好不容易洗净的七瓣真身,就这么重新变得赤红如血。 将离什么都不想说。 再后来的那些疯狂往事,将离也不想再回忆,她只对这一屋子的神神鬼鬼说一句。 “仅凭一碗孟婆汤,牧遥这死丫头能在地府做下的孽,你们都是知道的。” “想象一下又有这碗该死的汤,又有可挡万鬼的力量,她能把我好好一个地府给作成什么样。” 其实她也不能把将离的地府作成什么样。 无非是起起落落,疯狂又清醒,清醒又疯狂,把将离折腾成一个废神,把范无救折腾成一个废鬼,把她自己折腾成一朵废花,再把地府折腾成一个废府罢了。 …… 瞟了一眼烛火的背面如范无救一般隐在黑暗里的周缺,将离敲着脑子,将时间直接拉到那一年。 那一年,说不清具体是多少年前,大概是一万年前,大概是几千年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龙爪几乎将地府所有幽魂全都逼疯后,终于,她等到她的无义草了。 听到这一句时,自始至终沉默着,连表情都看不出的周缺才终于抬起头。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用一种目光看着她。 将离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那个男人,叫叶遇风。” …… 那个男人,叫叶遇风。 在被发现他就是那棵天选之草前,叶遇风就是个普通的男鬼。 长得不算难看,但也没有多么好看,个子绝对不矮,但也高不到哪里去,身材不能说魁梧,但也并不羸弱。 总体来说,普普通通,无功无过。 所以他一路都与千万个同样普普通通的鬼魂一起,过鬼门关,走黄泉路,过三途河,行天子殿。 经过天子殿判,在分到一个不好算也不算坏的胎后,又与万千亡灵一起,踏上往生之道,行至奈何桥下,在那条赤色的业川旁排着队,等待那碗最后的忘魂汤。 而在被发现他就是那棵天选之草后,叶遇风从一个普普通通的鬼,变成了所有鬼的祖宗。 他受到了包括但不限于冥王、玄君、幽王、南帝、北帝、各方鬼将、各大阴判、百万阴兵们的至高礼遇。 长的一般没关系,玄君有钱,鬼靠衣装马靠鞍,几千万两的阴金砸下去,再普通的长相也能砸出个貌比潘安的气质来。 个子不高、身材不魁梧也没关系,冥王有权,百万阴兵鬼差更是自觉,不用传令便争相护卫他的鬼身安全。 不夸张的说,就连几座都城里的普通鬼百姓,看到他都自发行礼,相当尊敬。 而这一切的礼待、荣耀和风光,都只因为一点。 因为叶遇风这棵天选之草,他的出现,一瞬间就治愈了那个全地府最疯狂的女鬼,拯救万鬼于水火。 叶遇风当然是喜欢龙爪的。 在没有喝下那碗汤,发现自己就是她的无义草之前,他就喜欢。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她漂亮。她漂亮的像朵花。 一个漂亮的像朵花的姑娘,哪个男鬼…哪个不晓得真相的男鬼不喜欢? 而当他痴迷的看着她的脸,饮下那碗汤后,与这队伍前的所有鬼魂放下碗即变成个傻子不同。 放下碗,那缕深藏灵魂的精魄终于修补完毕,彻底苏醒。 他依旧记得曾经为人时的一切。 记得为人时的父母,记得为人时的妻儿,自然也记得眼前这个递汤给他的姑娘方才都说了什么话。 “这是忘魂汤,喝下之后,忘记前尘,出门右转,过奈何桥,现轮回井,跳下去,转世再生。”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他懵了一下,迟疑的碰碰又去转身盛汤的姑娘:“你这碗汤好像有点问题,我喝完还记得从前的事。” 龙爪的手就那么停在那里,木勺脱落,汤碗打翻…… …… 作为一个偶尔也要体贴亲民一下的三好帝君,为了照顾周缺的心情,将离就不细说历经千回百转,终于等到爱人归来的龙爪,最初与叶遇风过的有多么甜蜜幸福了。 她只概括性的描述了一下,与叶遇风和龙爪的那场婚礼比起来,极乐宴时风光无二的乐熹和月牙完全不是对手。 毕竟一个是倾北境之力筹办的婚礼,一个是倾地府之力筹办的婚礼。 虽说规格上不像极乐宴时,从证礼的到迎亲的,全都是地府权贵。 但光从他们举行仪式以及度过第一夜的地方,是在冥王的冥宫里,便可看出将离乃至整个地府成全他们的决心。 在那个新婚之夜里,欢笑过,热闹过,收拾行李移驾无常殿暂住的将离和谢必安喝的烂醉如泥,他们在为日后的和平生活庆祝。 但很快,这对仿佛注定就为磨难而生的花草爱人,迎来了他们婚后的第一个磨难。 新婚第二日,叶遇风在世为人时的妻子便找上了门来。 那也是个相貌普通的女子,原本没想死后还来寻夫,但当她听闻那个平凡了一辈子的丈夫,死后竟成了阴间的大人物,她当即闹上门来。 彼时,揉着宿醉的脑子从地上爬起来的将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都吊到了后脑勺。 那朵好不容易才从绝望和疯狂里走出来的龙爪花,刚刚成婚就遇上夫君前妻打上门的污糟事,她会不会被刺激到当场发疯、大开杀戒? 答案是不会。 因为那场闹剧,全由叶遇风一鬼解决。他甚至没有让他的新婚娇妻看到他的人间妻子寻上门来时的情景。 还是后来围观的鬼差汇报,她才知道,原来那日清晨,当她沉溺在幸福的梦乡时,外头竟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而叶遇风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也很简单。 他对人间相伴数十载的妻子说:“在人间我们是夫妻,但现在我们已经死了,死了就再也没有关系了,我如今已经再娶,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们。” 女子自然不肯答应:“即便身死,好歹我们在世时做了几十年的夫妻,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能如此绝情?” 第479回 你娶了个很有艺术修养的媳妇儿 看着这个从前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叶遇风随意的笑笑。 “一日夫妻百日恩,这话不假,可我昨日才发现,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和龙爪早在十多万年前就是一对了,她又等了我这么多年,我怎能负她?” 听罢这话,女子当即变了脸色:“叶遇风!你少拿这话来糊弄我!我来时都听鬼差们说过了,你虽从前与那孟婆鬼有过纠缠,但那些事情你早就忘记了!” “如今不过是见人家生的漂亮,娶了她能在这阴间作威作福罢了,装的什么情深似海的模样!” 叶遇风又笑。 经范无救斥巨资改造过后的他,不仅一改从前平凡模样,就连笑容都变得威武自信了起来。 叶遇风自然要坚定的告诉她,即便他不记得那段过去,他和龙爪之间也是情深似海的夫妻。 而后,他便命戍守冥宫的鬼差将她带走,永远不许她再出现在阴间。 …… 再一次,作为一个偶尔也要体贴亲民一下的三好帝君。 为了照顾周缺的心情,那些甜蜜的、和谐的、幸福的就不提了,只说这一对受阴间万鬼祝福的小夫妻都经历过哪些糟心事。 于叶遇风来说,虽然一直被告知,自己曾经是个很有来头和来历的上古物种,但那都是十多万年前了,即便他再有来历,如今也只是个普通的鬼魂。 所以当他不断的在别的鬼口中得知,他作为无义草时,曾和妻子经历过的种种磨难,和这份跨越了整整十万年的爱情,他的内心是震撼的。 阴鬼没有活人体温,可当他看到妻子美丽的容颜,和无时不刻缠绕在他身上的爱恋目光。 心脏震颤,血液温暖。 他没有任何怀疑,自己深深的爱上了她,也深深的爱上了这个传说和故事。 他想用很多很多的时间来照顾她,和她生活,给她幸福,共谱佳话。 可当岁月过,他慢慢适应也享受着作为一个鬼的生活,也慢慢习惯,并且熟悉那些仿佛都应该活在传说里,不应该出来走动的阴间大人物时,事情就发生变化了。 至于这些应该活在传说里,不应该出来走动的阴间大人物。 没错,说的就是黑白无常和那群鬼帝阴判们,以及那个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冥王,顺便,她还兼任天齐仁圣大帝,三界上圣尊神。 至于那变化是什么… 大概起始于每个男性,或者说雄性生物都会偶尔出现的占有欲。 叶遇风问将离:“在等我回来的时候,她真的没有对任何男鬼动心过吗?她这么漂亮,又这么厉害,我真不敢相信。” 而将离答他:“放心,你媳妇儿是全阴间最痴情的女鬼,这么多年除了你和她觉得是你的东西,没有对任何男鬼动心过。” 这答案显然是他喜欢的,但问题来了。 什么叫她觉得是他的东西?? 范无救免费回答他:“没什么,就是有一回她等的烦了,画了一幅你的肖像画,然后对那玩意儿动心了。” “这……” 这真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痴情、最可爱的姑娘了!竟然思念他到爱上一幅画! “不对,纠正一下,不光是画的,还有剪裁、拼接什么的。” 叶遇风懵了一下:“剪裁?拼接??什么意思???” “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碎片,不剪剪就拼不像了。”范无救解释了一句。 叶遇风还是一脸懵。 谢必安见状白了一眼范无救:“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也叫你解释的这样不清不楚。” “就是。”将离也不知道自己在附和什么,但附和就是了。 于是叶遇风将目光转向谢必安。 谢必安贴心又耐心的跟他解释了这个全阴间最痴情、最可爱的姑娘,当初是如何为爱痴狂,肢解了成千上万个鬼魂,取下成千上万个器官和碎片,并费尽心思,最终制成他的模样的。 他说完后,叶遇风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范无救便回了谢必安一个白眼。 “我还以为你能说的多完整,这段往事的精华部分,难道不是她醒悟之后发现这是错的了么?” 叶遇风整副鬼身僵硬着:“嗯,她知道,知道这是错,错的了,她后来知道,嗯,知道这是错的了?” 范无救点头一笑,拍拍他的肩:“知道了,大错特错。” “那,那就好。” “嗯,然后她把那玩意儿吃了。” “……” 看着失语般的叶遇风,谢必安连忙安慰道:“但是你放心,她没有放弃,只是觉得拼人身不对,应该拼你从前做无义草时的真身才对。” “真…身…” 将脑子从酒里捞出来,将离再次加入这场对话,她轻叹一声:“可惜她忘了你真身长什么样了,然后…” “然…后…” 范无救将话头抢了过来:“然后她把记忆中所有的花草都拼了一遍,直接在黄泉拼出个花海来,不过这次用料没有那么精细,路过的鬼不管长得好不好看都拆来用了。” “你懂的,工程量比较大,用料需求也大,没法那么精细,不过拼出来的效果还是不错的,你娶了个很有艺术修养的媳妇儿。” “……” 故事外,又是一屋子的沉默。 就在将离抖擞着精神准备继续讲下去的时候,谢必安冒着被她烧死的风险,狠狠瞪了她和范无救一眼。 “我真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智商和情商能让你们说出这种话!” 将离:“我喝多了。” 范无救:“我脑子有病。” 谢必安:“那那个谢必…那个白无常呢!他是喝多了还是脑子有病!” 将离:“喝多了。” 范无救:“脑子有病。” 话音落,他们转头对视一眼。 将离:“脑子有病。” 范无救:“喝多了。” “……” …… 不管是喝多了还是脑子有病吧,总之,在那场意外谈话之后,叶遇风这个本不应该生病的阴鬼,大病一场。 在他缠绵病榻的期间,他美丽痴情的妻子忧心不已,日日夜夜,衣不解带的照顾,可叶遇风的病情持续了数年都没有好转。 并且在此期间,他发现了更多让他惊喜的往事…… 第480回 在时光的泥潭里摸爬滚打 房间内已燃尽五根红烛。 周缺还是没说话,但在他那种注视她的目光中,将离敛了烛光,忽然间连龙爪与叶遇风之间的磨难也不想多说了。 反正…能明白的都会明白的,不能明白的,不想明白的,说了也无用。 于是她再次拉动时间,一眨眼跨越了几十年,将故事直接放到他们婚后第六十年的时候。 “那个时候,不管是叶遇风还是龙爪,都已经不成样子了。” …… 在他们成婚的第六十年。 在冥宫寝殿内、在无常大殿内、在奈河桥下孟婆庄内,面对将离、面对范无救、面对谢必安,龙爪泪如雨下。 “他怎么能离开我呢?他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我等了他这么多万年,我爱了他这么多万年,我这辈子,从上古至今日,坚持到现在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爱他…” “他怎么能不要我呢,阿离,阿离!他怎么能不要我呢!我哪里做错了,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他不满意我都可以改,可他怎么能离开我呢……” 冥宫寝殿内、无常大殿内、奈河桥下孟婆庄内,不管是将离、范无救还是谢必安,大惊失色之后,无言以对。 三年前。 原来三年前,叶遇风病了整整几十载后,面容枯槁,身形消瘦,瘦的好似一具骷髅。 他说:“你放过我吧。” 没有立刻离开她,没有说他不爱她。 只是他坚持,按照地府成婚的规矩,六十年,一生一世,不能休妻,不能弃夫,不能娶小,不能和离,说定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必须得一心一意。 但六十年过,从地府至高无上的冥律上来说,从各种角度来说,他们都不再是夫妻了,投胎也好,迁居也罢,就请她一定要放过他吧。 当龙爪发现她的爱人是这样想的之后,她被治愈的五十七年,她煎熬过的十几万年,她幻梦中的永生永世,一瞬间,全都如山崖上的风,摇摇欲坠着,就要破碎成空。 她惊恐,她不敢相信,她害怕至极,她苦苦哀求。 她浑身颤抖着将眼泪流满全身,流满丈夫全身,恳求他不要这样待她,不要离开她,不要抛弃她。 她用言语、用眼泪、用身体、用一个女子所能使用的一切,讨好、取悦、挽留。 她将自己的心和爱一遍遍的剖白给他看,每一日每一夜,用最能惹人怜惜的方式,用最卑微的语气,用那些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承诺…… 她以为她刻骨至此,终于挽回丈夫的心。 可三年过去,六十年满,业川之畔,奈何桥下,叶遇风终究还是对她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了,你放过我吧。” 眼泪无用、讨好无用、哀求无用,她恐惧的仿佛就要死去一般,将他强留在孟婆庄里。 然后她去冥宫、去无常殿、去阴无极,去找所有可能有办法帮她的人。 将离不是不想帮她,决不是。 她没有想到,当初立下的这条成婚规矩,会在他们身上起到这样的反作用。 搁在任何鬼魂身上,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但当她看到龙爪仿佛就要干枯的双眼,想到她曾经幸福也好、痴狂也好、疯癫也好,爱的是那样深刻,那样掏心掏肺,爱到整个生命的所有意义全都是她的爱人… 将离说:“我可以修改冥律,我可以规定他必须和你永生永世做夫妻,如果,你真的确定要我这样规定的话…” “确定!我确定!阿离,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我,你让他留下来!求你!只要能让他留下来,我不要自由了!我可以一直留在地府,我永远都为你效力!” 她坚定的说着,哭喊声扎心戳肺。 就如十多万年前,她坚定的说着,我留下,我来承担罪过,我来做你那个职位特殊又无聊的鬼差。让他走,让他去人间,我等他回来。 那时,将离想,倘若当初,她听从范无救的建议,晚一些来到那个叫黄泉的地方。 那么或许花期过,花落尽,叶繁盛,她遇见的黄泉之主就不会是龙爪,而是无义。 而她后来救下的,也就不会是眼前这朵饱经摧残的花儿,而是另一半的生命,无义草。 那么今日还会是如此场景吗? 将离不知道。 她又想,退一万步,即便无论如何她遇到的都会是龙爪,那倘若当初她没有相信她的话呢? 若她没有相信她说的“因为他爱我,所以我知道,倘若此时此刻,花落叶盛,遇见你的是无义,他会毫不犹豫的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送我离开,承担罪孽”。 今日应当也不是这样的场景。 她有些混乱的思考着。 若时空倒流,当真花落叶盛,她遇见的不是龙爪而是无义,那么彼时的无义是否真的会如龙爪所想,毫不犹豫的选择留下,送她离开呢? 那时的将离心伤,但还是相信,或者说,她觉得她应该要相信。 相信世间有真情也好,相信那些对命运的不屈和反抗也好,相信相信本身也好。她不能失去相信的能力。 而如今的冥王,这个也在时光的泥潭里摸爬滚打了十多万年的冥王,她相信的那些,最终都弃她而去,朋友、爱人、战争,甚至天道。 可她觉得她还是应该要相信,相信那个时候的无义会这样做。不仅是因为必须相信,而是一旦抛弃所有的信念,她就不能活了,也不该活了…… 只是她虽信当初,可如今的无义,这个忘却前尘,在人间千回百转的叶遇风,他大概是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愿意了。 是人之常情。 也是不能原谅。 好在她这个做冥王的,别的优点不突出,没有原则这一项倒是保持了十多万年没改。 她没有丝毫心理负担的就修改了冥律,专门规定叶遇风必须留在地府,必须和龙爪永生永世做夫妻。 同样的,不能休妻,不能弃夫,不能娶小,不能和离,只是这一回,不是一生一世,他必须永生永世待她一心一意、全心全意,直到时光的尽头。 第481回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关于这个规定,谢必安很无语。 在谢必安的坚持下,范无救也觉得很无语。 但不管是同样脑子有病没原则的范无救,还是觉得这样规定简直太离奇的谢必安,全都没有说什么。 但接到这个通知的叶遇风,他几乎气疯了。 难道就因为将离是冥王,就可以如此随意的修改地府至高法律吗?难道就因为她是冥王,就可以如此不顾礼法、强人所难吗? 考虑到日后还要长长久久的在阴间相处下去,将离努力挤出一个随意的笑脸:“对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同样的道理,考虑到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范无救也对他笑的灿烂:“反正那个地府至高法律也是她当初的酒后产物,严谨性什么的,不必如此在意。” 叶遇风咬牙咬的几乎咬出血来:“不必如此在意?甚好,既然不必在意,那我看也不必遵守了!” 范无救没说话,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只将指尖放到腕间的勾魂锁上,慢慢的摩挲着。 而一直无言的谢必安,见状转头看着叶遇风,面无表情:“在意是不必在意,但该遵守还是要遵守的,若你违反,那我们…” “那他就会送你去阴无极受刑,相信我,那里的刑罚这世上没有一个鬼会喜欢。” 谢必安指了指一身阴森的范无救,同叶遇风解释完这一句后便再次缄口不言。 叶遇风自问此生没有觉得有一件事如此可笑过。 “你可以规定我必须留下,你可以规定我必须和她做夫妻,你也可以拿地府的所有刑罚威胁我,但你能管得住我的心吗?” 不能。 将离又不傻。 但不必废话了,她已经决定了,规定也已经改了,叶遇风必须留下。他若不留下,那个已至绝境的姑娘会变成什么样子,将离不敢想象。 她也不想再思考了,那日夜里,将离烦躁的掏出整整十八坛酒,将它们喝的一干二净。 在这段不会拿出来在子玉面前讲述的往事里,将离记得,那一夜,她和从前的谢必安,在无常殿的那个破院子里待了许久许久。 能有人陪伴的情况下,将离很少选择独饮。 她盘膝坐在廊下,身前是十八坛烈酒,她从戒指里掏出第十九坛,递给谢必安。 谢必安问她:“为何最初会立下这样的规矩?即便只有六十年,你也应该明白,真心真情是不可控的。” “呵呵……” 她就这么说不清是冷淡还是敷衍的笑着,喝完第一坛酒、第二坛酒、第三坛酒。 然后她说:“夫妻是什么?” 谢必安抿着他的那坛酒,轻叹一声:“夫妻在你的规矩里,是不能休妻,不能弃夫,不能娶小,不能和离,不管是真是假,都要坚持六十年的关系。” 将离笑笑:“对啊,这样不好吗?对于大多数的鬼来说,规矩是不自由的,但要不要陷入进去,要不要成婚却是自由的啊。” 谢必安没说话。 喝完第五坛、第六坛、第七坛,将离道:“夫妻是这世上最好的关系。至少,应该是这世上最好的关系。” 谢必安不同意:“这世上的关系千千万,有父女、有母子、有兄弟、有姐妹、有师徒、有挚友、有君臣,有太多太多…夫妻很好,但肯定不是最好的。” 将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一直到她喝完第八坛、第九坛、第十坛、第十一坛。 她问:“倘若有人,父女不是父女,母子不是母子,兄弟不是兄弟,姐妹不是姐妹,被自己的血亲辜负了个遍,又将自己的血亲辜负了个遍,得到友情,又失去友情,认了师父,却没做师徒,也无谓多么忠义的君君臣臣,只能期盼一个从来没得到过,所以觉得是最好的夫妻关系呢?” 她问完这句话,也不知道谢必安有没有回答,仰起头又灌完第十二坛、第十三坛、第十四坛…… 阴间没有花草,范无救独居的时候,也很少将心思放到无常殿的布置上。 所以这偌大一殿,鬼雾森森,唯有在有白无常一同居住的时候,才会看起来稍稍有些生活的气息。 便如此刻院中角落放的那口大水缸。 从前的那个谢必安,不像如今的这个谢必安基本上只爱做饭,他的爱好挺广泛,饮茶、制酒、下棋、弹琴,什么都爱一点,什么都会一点,唯独不爱做饭,也不会做饭。 而这口大水缸就是他拿来盛雨水的。 范无救从不饮酒,除了孟婆庄的水,他就只喝茶。 所以谢必安常用这缸里收集的无根水煮茶,煮他爱喝的龙顶白片,煮范无救爱喝的午子雪芽。 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快两万年,两万年的龙顶白片,两万年的午子雪芽。 甚至,将近两万年,每每在将离酒醉之后,煮一壶她最讨厌的华峰云雾,煮的浓浓的,灌下她的喉咙,或者泼在她的脸上。 喝完第十五坛酒,将离歪身靠在廊下的红柱边,看着谢必安。 “快两万年了,这两万年里,你都成了十一次婚了吧?至少到现在为止,必安,在这方面你都做得很好啊……” 沁着水雾的碧色眸子被阴风吹至迷离,解下时时刻刻系在腰间的哭丧棒,谢必安轻嗅了嗅这空气中酒气和血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但我也做不到永生永世啊,都是血肉之躯的凡人,谁能做到永生永世呢?” 将离也知道叶遇风肯定做不到,她只是没办法无视龙爪,没办法无视她苦苦等待的十多万年,能留一时是一时罢了。 可她没想到,就在那个晚上,一切就终结了。 叶遇风做了当鬼的这一辈子最有勇气的一件事。 压抑着所有恐惧和焦躁,他将龙爪哄睡,而后不顾一切的逃离,逃离到孟婆庄外,一路横冲直撞,踏过奈何桥。 受伤也没关系,平凡也没关系,他要投胎!他要转世!这种爱情他不敢要,也要不起,他要离开这个阴间!离开这个女人! 第482回 你不服的话,我们打一架? 在地府,转世投胎的鬼魂,只要行过奈何桥,一切便是不可逆,不管出于什么情绪、什么理由,都必须跳下那口轮回井,转世重生。 这也是冥律上的规定,是地府万鬼,十数万年执行至今也没有一次违反的铁律。 可就在叶遇风不顾一切,冲破桥边戍守的鬼差们的阻拦,嘴角淌血,身形踉跄的扑到奈何桥的另一端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轮回之地,是重生之地,也是希望之地,但同时它又是恐怖之地,是毁灭之地。 因为那座通向轮回的奈何桥,是横亘在那条流淌着无边业火的河流上的。 所以在这条路上,在这座桥上,没有鬼魂敢拥挤,没有鬼魂敢喧闹,因为魂飞魄散,就在脚下。 叶遇风在桥的那一边,看到一身黑衣的范无救。 在这个不该遇到他的地方遇到他,叶遇风极端恐惧。 但他没有退。 这是个不可退之地。 叶遇风不明白范无救怎么能来到这个地方,即便他是玄君,是阴帅,是无常爷,只要他不投胎,他也不该来此地才对。 范无救为什么来这里,来这里做什么的,他说的清楚明白。 他一圈一圈的缠着胳膊上的勾魂锁,笑着倚在轮回井的边缘,对叶遇风说:“你得回去。” 就这么一句话,叶遇风觉得自己也真快要疯了。 “为什么我要回去!我不回去!我要投胎!你不能拦我!你也没有理由拦我!” 一圈一圈,缠满十三圈,范无救停下来,抬头看他:“你说我没有理由拦你,我暂时先不反对,但你说我不能拦你,那你可能对我的做事方式有什么误解。” 范无救做事什么方式? 地府六十年,所有鬼展现在叶遇风这棵天选之草面前的,都是各自最和平友好、温柔善良的一面。 这个所有鬼,包括往日勾魂行刑毫不手软的鬼将鬼差们,包括铁面无私、光靠脸上的威严表情,就能吓破几个胆小鬼的胆子的十殿阴判们。 包括本就温柔善良,只是偶尔倔强任性的幽王谢必安,也包括本性邪恶疯癫,只是偶尔正常友好的玄君范无救。 所以虽然他知道范无救在地府的权力很大,长相气势也足够阴森吓人,但他还真不知道他做事具体都用什么方式。 但不管知不知道吧,他受不了了。 “与她做了六十年夫妻,这六十年,我没有娶小,没有两意,坚持着完完整整的和她做了六十年夫妻,没有违反地府的任何规定,也没有对不起她!” “如今六十年过,我们不是夫妻了,我也并没有娶别人,我只是想离开而已,这有什么错!为什么你们都不许我离开!你们有什么权力这样囚禁我!” 绕满三十圈,范无救用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这锁链顶端的弯尖钩,勾唇笑:“权力这种事呢,大多数时候和力量直接挂钩。” “今日我比你强,所以我有能力做任何我想对你做的事,这是权力。若你比我强,你可以阻止我,甚至用你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手段对付我。” “可惜你弱小的可怜,所以你得听我的,如果不听,受到惩罚,就不能怪我,因为我只是在使用自己的权力罢了。” 他将嘴角勾的弯弯的,说完这段话,绕完最后的三圈,看着紧紧缠在手臂上的勾魂锁,满意。 叶遇风从未见过这个调调的范无救。神经病一样的范无救。就像那个女人。 他崩溃了:“你们都告诉我,我和她曾经有多么相爱,受了多少磨难,你们都告诉我,我们是天生一对,是真正的命中注定、前世缘分,可我告诉你,不是!” “我们不是!我们什么都不是!无义草早在十多万年前就死了!我是叶遇风,我只是叶遇风!我没有关于那棵草的一点记忆!难道没有记忆了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慢慢的将勾魂锁一圈一圈解下来,范无救抬眉瞟了他一眼:“干我们这行的,大多数时候,我也觉得没有记忆了就不能算同一个人了。” “但有些时候,不管轮回几次,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那就是同一个人。你不服的话,我们打一架?” 叶遇风咬着牙:“你不可理喻!” 范无救笑笑:“到今日才在你面前展现我不可理喻的一面,我很抱歉。但你还是得回去。” 强求是无用了,叶遇风崩溃着流下泪。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承担我不记得的过去?你们都觉得她痴情,都觉得她等了我,我就必须要和她永生永世的在一起,为什么?!” “假如这样的爱情给你,你要吗?这样可怕又扭曲的爱情,你敢要吗?当你发现你的妻子是个厉鬼,是个疯子,作恶无数,还会吃人,将心比心,你会怎么办?” 就像是闲得无聊一样,范无救耐心的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很诚实的告诉他:“我不知道。” 叶遇风的眼里萌生了希望。 他苦苦哀求道:“我知道她是你们的朋友,我不求你们站在我这一边,我也不求她原谅我,我只求你,如果你能有一点点理解我,放我走,放我离开,行不行?” “不行。”范无救很快摇了头。 叶遇风立刻又崩溃了,歇斯底里。 “为什么!你不是也不认同冥王的规定吗!难道你也相信规矩能拴住一个人的心吗?这六十年我已经过的十分艰难,日夜悬心,简直生不如死!” “我不是冥王那样的神仙,我也没有你们这么厉害,我只是一个凡人!连做了两万年阴帅的谢必安都做不到!” “他娶妻十一回,没有一回超过六十年!连他都做不到永生永世!我一个普通的凡人做不到,不可以吗!” 直到这里,直到此刻,范无救才敛了所有笑意,阴森的也好,鬼魅的也好,全都敛去,只剩下无边的寒冷。 在这快要冻彻人心的阴风里,范无救将目光锋利的钉在叶遇风脸上。 “他是他,你是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他比?” 第483回 欠了债必须要还 范无救说完之后便放弃了摆弄勾魂锁,直接走上前,一把拎住叶遇风的胳膊,提上桥,一路逆行,直到将他拖到奈何彼岸。 这就是范无救做事的方式。 为了不让叶遇风离开,他可以逆轮回,而无丝毫犹豫。 奈何彼岸,业川之畔,那个红衣的姑娘面色如雪。 时至今日,她终于听到爱人的心声了。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啊。那她该怎么办呢? 通情达理一些的话,善解人意一些的话,真心爱他、尊重他心中所想的话,她应该放手,放他离去。 可她怎么能啊? 她怎么能做得到啊? 这是她的爱人啊,这是她等了十多万年的爱人啊,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不是十年,不是百年,甚至不是万年,不是那些靠安慰、靠开解就能想通的纠缠。 那么多数都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她都是怎么过来的啊?神仙都无可奈何,冥王都不能为她将思念化去,这样如此强烈的爱,她怎么能放他走? 六十年,于凡人,是一生一世,可于她而言,甚至不如弹指一挥间。 世人都说烟火璀璨而短暂,只是刹那芳华的烂漫,可她的爱情,为何从上古至今,都是比烟火还要一闪即逝的残忍? 她说不出任何话,甚至没有眼泪,眼泪早已流干了。 只有绝望至顶、失望至顶,明明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却好像从内而外就要分裂开、就要魂飞魄散的痛苦。 而这样凄厉到惊颤的目光,偏偏正是叶遇风魂不守舍的源头,他不惜一切也想逃开的理由。 最后的时刻,他什么都不顾了,甚至跪下身来,主动抓着范无救的手,求他救他。 “我求你,我求你!让我走吧,让我走吧!我不是无义草,我不能跟她做夫妻,我不爱她!让我走吧!就让我走吧!我真的不爱她,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在这样同样凄厉的喊叫声中,范无救嫌恶的甩开叶遇风的手。 他拎住他的衣领,将他这滩烂泥提起来,提在眼前,拽到业川边。 那条光是气息就带着毁灭味道的河流,把每个鬼魂的眼睛都染的赤红如血。 那一刻,范无救厉鬼般的模样,让叶遇风毫不怀疑,他能干出生生吞了他的恐怖事情。 但他别无退路也别无选择,只从喉咙里挤出最不甘、最仇恨的声音。 叶遇风说:“或许我曾经爱过她,但那已经不是我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没亏待过任何人,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就这样,在龙爪的注视下,在他们这段持续了十多万年的等待,重逢不过六十年的短暂时光。 范无救拧着叶遇风的衣领,笑了一下。 然后弯下腰,一点一点,将他往那条灼热的、炽烈的、没有余地的业川里压。 赤红如血的河流,赤红如血的双眼。 很难说得清是痛恨还是嫌恶,是可怜还是可悲,范无救很坦诚的告诉他:“我没说你有什么错,只是欠了债必须要还而已。” 话音落,手指一松,一个连神明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叶遇风便被滚滚的业川淹没,嗤的一声,化为虚无…… 这整个过程,龙爪自始至终就像被冻住一般。 而当她看到叶遇风被范无救推下了业川,她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浑身似筛糠一般抖起来。 尖叫。 是力量的释放,也是绝望的怒吼。她尖叫着,凄厉的声音,响彻阴冥…… …… “事情就是这样了。” 范无救的声音讲故事的声音很平淡,但不似林夕的平静,冷漠淡然,通透成灰。 他的平淡,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无视,是像在最平常的日子喝一杯最平常的茶,别管多么恐怖震撼的事情,听起来都像是根本不值得一提。 而在这个故事里,他的平淡,表现出一种他只是像这么多年干过的那么多次一样,将一个鬼魂彻底毁灭而已,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所以不值得怎么当回事。 范无救是没有心的。 他有时候看起来非常有心,让你觉得他很有心,但那都是错觉,他是没有心的。他就是没有心的。 若非要说他有什么心,那只有复仇之心。 范无救是个有仇必报的恶鬼。不管千年万年,有仇,必报。 相处十多万年,将离真心实意的这么认为。 她不知道在场听客,都从这段爱情悲剧里领悟到了什么,她只是平心而论,如果有人提出异议,想要解释一句。 但没有。 周缺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谢必安面色不大好看,但也沉默。 而她认为最该有所异议的子玉,在光明的背面闭目了片刻。 启唇轻语:“叶遇风欠了龙爪十多万年的债。当初是一同做的孽,可赎罪的只有龙爪,不管记得忘记,不管前世今生,这件事,是他魂飞魄散都无法偿还的。” 范无救喝完手里那杯茶,当即给子玉倒了一杯。 撩了子玉这张只要是个活物都很难不动心的脸一眼,范无救嘴角含笑:“所以后来我后悔了,应该先带他去阴无极享受几年再扔业川的。” 抬手捏了捏眉心,谢必安沉重的叹息着:“那龙爪后来又如何了?” “死了。”将离干脆利落道,截下范无救递给子玉的那杯茶。 谢必安:“?” 润了润嗓子,将离轻咳两声。 …… 龙爪的确是死了。 因为这个不会再有无义草的世界,不会再有她的爱人的世界,她没有必要,也没有办法再存在下去了。 说是自杀也好,说是自爆也好,她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恶事,是将自己丢掉、放弃、残杀。 而在那个血红血红的业川边,连饮了十八坛烈酒,醉的几乎分不清谁是范无救、谁是谢必安的将离,软绵绵的倒在河岸边,斜身倚着那座土黄色的奈何桥。 是谢必安带她过来的,这样一番惊变,哪怕她醉的分不清这是阴间还是仙界,也得要过来才行。 将离那日亦是一身红衣,来到许久未曾踏足的业川之畔。 第484回 从来都没有重生这回事 将离朝着业川的方向,摇摇晃晃的挨过去,坐下,撩开及地的绡纱,将一双嫩白的足连带整截纤细的小腿,都浸在这火焰汇聚的滚烫河流中。 火焰缠绕上来,像是孩子遇见母亲,也亲昵也顽皮的爬到她的身上来,很快将她的衣衫燃的破败…… 这样灼热的气息中,将离腹中晕晕,脑中晕晕。 尽管谢必安抓着她的肩膀,朝她喊了很多遍,但她其实依旧不能完全明白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手里紧紧攥着几枚残碎的花瓣,怀旧一般靠近那条河。 抬起头,望着这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阴冥世界,永远只有青黑色的天空。 她真是不明白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仰头仰的脖子疼,头也疼,就这样,眼角的泪,一滴一滴,一行一行…… 这朵花儿,后来究竟是如何重生的?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重生。 她是从最最开始,就没有死去。 作为造化之主手下的先天灵种,她和无义草最初来到阴间,是为了躲避始祖,同将离一般,身未死而入阴冥。 她一直没有死。 做黄泉之主的时候没有死,做孟婆鬼的时候也没有死,她只是活的像个死人,像个死了很久很久,怨气冲天的厉鬼。 是在那日业川之畔,她才终于死去。放弃生命,化为幽魂。 而在这场名为死亡的永恒里,有神明以逆天手段,为她洗神炼魂。 洗神,是洗去作为黄泉之主和龙爪花的全部记忆,炼魂,是炼去她所有执着、痴狂、爱恨和绝望。 后来,在那个死寂的夜晚,将离看着掌心那缕娇小懵懂的红色花魂,解脱一般。 “不要龙爪了,不要无义了,就叫彼岸吧。” 不曾忘魂,何以彼岸?但叫失魂,无忧无怨。 就这么的,以天齐仁圣之名,以玄君之名,以幽王之名,一道道圣令传下去,一张张旨意铺开来… 从往生道到极乐道,从极乐道到修止道,从三途到业川,从酆都到桃都,这个浩瀚的阴间,从此再没有龙爪花这个名字,也再不许出现无义草的传说。 那条黄泉末路上的荼蘼海,从此只有一个名字,彼岸花。 至于那朵没过多久便苏醒过来,傻不愣登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姑娘,别浪费一身才华,那就还是做个孟婆鬼吧。 …… 房间内,吹熄第七根烛火,在一切隐入黑暗前,子玉轻声问:“所以牧遥这个名字……” 将离笑笑:“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瞎取的吧。” “比起她后来给自己瞎取了这么个名字,我那时更担心的,还是她对自己过去事情的执着。” 在第八根烛火亮起来时,范无救顶着烛光笑的阴森:“所以你跟她说是我给她灌的忘魂汤害她把过去都忘了。” “那不然呢?说是我给她把记忆洗掉的?那她不挠死我?” 子玉皱了皱眉,明显十分不认同她这个做法。 将离却十分理所当然道:“跟把她最爱的人推下业川,同时间接导致她的死亡相比,只是洗去她的记忆,这已经算很不错了吧?反正从前她也不怎么待见这狗贼,现在继续恨着挺好的。” 范无救朝子玉摊了摊手:“我说什么来着?以后她再跟你说我的坏话,听听就好。” 将离闻言怒视范无救。 没理会这二神一鬼间的“争风吃醋”,谢必安有些恍惚的靠在桌边。 “你说她已经忘记了从前,连自己的真身是彼岸花都不记得,可她在地府这么多年,熬了多少汤?骗了多少鬼?” “那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有什么用的汤…那些她常常也弄不明白是为了证明什么的实验…她真的已经完全摆脱了过去的执念了吗?” 谢必安闭上眼,头疼的快要炸开:“我不相信……” “有时候一个灵魂的改变,其影响之深足以绵延万载、百场轮回。这一场十多万年的刻骨铭心,她能变成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将离拍拍谢必安的肩,她说完后转过头去看坐在床边的周缺。 “这个世界上,除了无义草的转世,没有凡人能抵抗忘魂汤的威力,而无义草早在万年前就被范无救推下业川了,所以你……” “我知道她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牧遥。” 一整晚,周缺什么都没说,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告诉这一屋子神神鬼鬼,牧遥曾经告诉过他,她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牧遥。 …… 业川之畔,奈何桥下,亡灵幽魂纷纷的来,痴人痴心滚滚的去。 那是她这个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朵花的孟婆鬼,赴任的第一天。 第一天,她就遇到了麻烦。 在顺利接待了十几位转世的幽魂后,她遇到一对结伴而行的小夫妻。 那是一对很平凡的小夫妻,男的说不上有多俊,女的说不上有多美。 一生没有什么建树,只是过着自己平凡的小日子,所以死后赏善罚恶,也分不到什么好胎,更别说好胎中的夫妻胎。 可他们不想放弃。 从天子殿到往生道,一路直到这孟婆庄内,轮回前的最后一个关卡,他们对她这个其实并不是什么地府大官的孟婆鬼苦苦哀求。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职位,于轮回上的鬼魂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她不能更改鬼魂们来世的出身,但那对夫妻苦苦哀求,求她放过他们,不要给他们喝这碗孟婆汤,不要让他们忘记彼此。 那男鬼说:“我虽然没有能力挣一个好胎,但只要我们互相记得,即便不是注定的夫妻胎,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彼此,再一次结为夫妻。” “所以求求你,不要让我们喝这碗汤,不要拆散我们,只要你同意,当牛做马我们也愿意。” 上任第一天就干这种明显违反轮回规定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道:“你们马上就去投胎了,哪辈子才能给我当牛做马?还是想想此刻能给我什么好处才是真的。” 第485回 传说中的鬼咬鬼 这对平凡的夫妻,摸遍了全身也摸不出一件宝物来。 “所以最后,作为交换,她拿走了那个女鬼的名字,牧遥。” 客栈内,周缺淡淡的说着。 “因为她觉得,这对夫妻有一点特别,她说不清是什么地方特别,但是每次那个男鬼叫那个女鬼的名字的时候,好像都很幸福的样子,眼睛里都发光。” “牧遥…阿遥…遥遥…好像这两个字就是他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所以她拿走了这个,给自己取名叫牧遥。” 听完关于牧遥这个名字的来历,房间内再次陷入冗长的沉默。 沉默之后,是忽然间爆发出来的,始料未及的情绪。 情绪第一个由子玉挑起。 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将离:“为什么在你治理下的地府,孟婆上任第一天就敢徇私枉法?她第一天就能做出这种事,那这将近一万年里你能想象究竟还有多少更过分的吗?” 将离的两颗眼珠子差点没一起结伴从眼眶里蹦出去。 然后还不待她有所回应,范无救立马加入战局道:“就是,为什么在你治理下的地府,不管大官小官都敢干徇私枉法这种事?你该反思一下自己。” ??? 将离想一杯冷茶泼到范无救脸上。 然而她太生气了,那杯茶走到半路就被她连杯子一起捏的稀碎。 噼里啪啦的把捏碎的瓷片往范无救脸上扔,将离怒道:“你还有脸说?!就那死丫头干的那些破事,难道不是一大半都是让你给惯出来的吗?” “是谁不分青红皂白禁止底下的鬼差对她动手,即便被灌了汤也得忍着?是谁没完没了的把那些没喝过汤的鬼差,一批一批的往她的孟婆庄附近调?” “再说了,你有什么脸跟我提徇私枉法这种事?!地府成立至今有哪个鬼比你干过的徇私枉法的事更多!!!!!” 在她的拳头带着劲风就要挨到他脸上的那一瞬间,范无救抬起根手指。 “地府这十二万年,大大小小成千上万的阴兵鬼差的俸禄,都是从谁那儿出的?” “……” 将离的拳头卡了一下,然后重重的落到范无救的脸上:“有钱就可以胡作非为吗!玉儿你快骂死他!” 如果将离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子玉自然也很恼怒如此胡作非为的范无救。 但当范无救揭露了地府大小官员的俸禄来源之后,他震怒。 所以将离这个天齐仁圣大帝,不仅将地府治理的一团乱,甚至连手下官员的俸禄都是出自…出自手下官员?! 所以除了业火,她如今留在地府的意义是什么?这就是她总能随时随地跑到人间来玩儿的原因是吧?反正地府有她没她都一样? 看着子玉气的快要发抖的模样,将离结巴了两下:“那,那也不是这么说,至少我还是他们的精,精神领袖……” 这一点范无救倒是没反对:“鬼魂们看到她一般都很有精神。” “……” 谢必安看不下去了,起身推了范无救一把:“少说两句会死吗?” 范无救耸耸肩:“反正都已经死了,还在乎少说多说?” 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选择用语言的方式,和这种不讲道理的神经病争辩。 谢必安一伸手,直接从身后捂住范无救的嘴,以一种非常类似胁迫,但绝对不是胁迫的姿势推着他往外走。 范无救自然反抗。 他张嘴咬在了谢必安的手指上。 范无救的牙口何等锋利?这么多年牺牲在他嘴里的手指头有多少根?谢必安当即倒吸一口气:“你松嘴!” 范无救:“不松。” “你,你有病吗!你再不松嘴信不信我也咬你了!” 范无救:“随便。” 于是谢必安眼珠碧绿的也一张嘴咬在范无救肩上。 也正是在望见这一幕时,子玉停止了和将离的争吵,看着这两个说出去都不算年轻的地府重要官员,陷入沉思。 将离顺势贴在子玉身上,转移他的注意力:“看到没有,这就是传说中的狗咬…鬼咬鬼。” 子玉转过头时,唇瓣擦过将离的额头,他的怒火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削去了一大半。 但剩下的一小半,也足以他冷酷无情的将这块狗皮膏药从身上撕下去,然后在她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将离捂着额头蹬蹬后退两步,满眼不可置信的泪花:“为什么你都没有修为了,打我的时候力气还是这么大?!” 子玉懒得理她。 而将离这么一退,正好撞在了沉默着走来的周缺身上。 她转过身,抬头看了这个今晚应该说受打击最大,表现的却最平淡的小鬼一眼。 将离不知道周缺要去做什么,但她拉住他的胳膊:“如果想走,那就走吧。” 周缺微微皱了一下眉,低头看着这个将他从芸芸众生里,拉到光怪陆离世界的神明。 在子玉疑惑的目光里,在范谢停止争执的好奇目光里,将离看着周缺的眼睛。 “如果想走的话,想离开的话,那就走吧。我给你机会离开,离开我们这群奇奇怪怪的东西,离开这个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的世界,离开无常殿,甚至离开阴间。” “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他们给你安排个很好的胎。去投胎吧,在自己还没有深陷之前,没有人会怪你的,那些事情你从前并不知道。” “我知道你喜欢她,但你们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呢?她如今是忘记了过去,但就像必安说的,执念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就了却的。” “牧遥不是个适合做妻子的人,她甚至不适合喜欢别人,那些刻在灵魂本质上的东西是不会改的。” “况且修改冥律这件事我不是开玩笑,你如果现在翻开去看,能看到那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和孟婆结为夫妻的鬼永生永世都要和她在一起。” “你只是个凡人,你不是无义草,你没有亏欠过任何人。永生永世只爱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永生永世留在阴间,这代价你也无法想象。” 她拉着他的胳膊,缓慢但坚定的说着。 “我不想看到范无救最后把你也推下业川,更不想让她再受伤一次。所以,走吧。离开我们,去过平静快乐的人生。” 将离望着周缺的那张脸,想到这寥寥数月里,他也算给予过的那么点滴陪伴,真诚到眼眶里泛出泪花。 而周缺,他安静的听她说完这番话,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又或者其实什么反应都没有。 在将离松手后,他转身走到范无救的面前:“我需要一点钱。” 范无救嘴里还叼着谢必安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袋子丢给他。 周缺点了一下头,谢过,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而这房间里剩下的鬼神们,全都寂静无声,唯有谢必安,看着被范无救随手扔给周缺的那个袋子,咬了咬唇:“那是我……” 算了。 所以周缺这是真的离开了吗?临走前还带走了他们的所有盘缠? 将离转头看了一眼谢必安:“遥遥大概什么时候醒?我们怎么跟她说?” 谢必安双眸微垂:“她今夜喝的有点多,大概能一直睡到明天晚上,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将离胡乱点了点头,也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没两步,像是落了什么东西似的,返回来,拉住子玉一起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一地残烛。 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烛泪,谢必安心头窒息一般说不出话。 当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没有神仙在的时候,范无救对他来说,就像个隐形鬼一样,如果不是此刻他还咬着他的手指的话。 谢必安叹息着:“你不会是真想吃我的手指吧?你都多少年不吃生肉了?” 范无救笑了,这么一笑,嘴巴就松开:“所以你是想给我炸一下?” 谢必安拧眉:“吃我的肉你有什么好处吗???” 范无救:“开心?” “……” 谢必安生气的时候,不管是在阴间还是阳间,眼珠总会露出厉鬼的颜色,碧绿如翡翠。 范无救贴心的用衣袖擦了擦沾在他食指上的水渍:“困了,去睡觉。” 而后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谢必安跟上。 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间外时,范无救回过头,挑眉:“你还敢跟我睡一个房间?” “白天没来得及再开房间,钱又被你都给周缺了,你要是不让我睡你这里,那我只能去北阴君那儿挤一夜了。” “那你是妄想。”范无救冷笑一声,“缺缺不是走了么,你睡他房间不行?” 谢必安顿了顿,微微低下头:“万一他还回来呢?”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 房间里沾染了恶鬼气味的阴寒,范无救拎着被子朝桌边走,满脸写着烦躁。 谢必安拉住他:“你睡床吧,我在桌边趴一趴就行了,毕竟…” “好的。” 范无救干脆利落的打断了谢必安的话,把手上的被子往他脑袋上一扬,移形换影一般,翻身躺到了床上,躺的像一具标标准准的死尸,舒畅的发出一声叹息。 谢必安掀开被范无救糊在头上的被子,摇了摇头。 他抱着被子走到床边,将被子扔回到范无救身上:“你盖吧,我不要。” 范无救什么都没说,更加开心的笑纳了,拉过被子从头到脚的盖好。 “你当初把叶遇风推下业川,没有别的私心吗?” 隐去碧色的双瞳,谢必安只如一个普通的幽魂一般,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并未完全闭上的小窗。 小窗里泄进一地月光。 刚要入睡的范无救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不耐烦:“有。” 果然有。 可是… “为了什么?那个叶遇风曾经招惹过你?” “嗯。” “所以你杀他,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报仇?” 范无救睁开整双眼,看着谢必安看着的那扇月光,语调冰冷的比月亮还凉:“我杀他的全部原因都是为了报仇。” 谢必安知道将离一直觉得范无救没有心。 甚至将离曾经同他说过一句:“当你觉得范无救有心的时候,那你就要小心了,因为这个时候他其实最没心。” 那些当他觉得范无救有心的时候,便如此刻吗? 他不相信范无救杀叶遇风只为报仇。虽然他连叶遇风曾经是怎么招惹的范无救都不晓得。 但他就是觉得范无救杀叶遇风不只是为了报私仇,他一定也是因为替龙爪不平。 可是… 他望着这一地人间月色:“你冲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杀了叶遇风,龙爪也一定活不成了?” 范无救就这么闭上眼:“她活该。” 谢必安微蹙着眉转过头,不知是他眼中模糊,还是这夜色模糊,那一刻,他竟在范无救的脸上看到一丝嫌恶。 而待他再凝眉时,范无救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就如方才全是他幻觉一场。 但谢必安还是迟疑道:“我以为龙爪算你的朋友。” 范无救没有说话,沉默的就好像睡着了一样,谢必安放弃了这个问题,尽管他知道范无救一定没有睡着。 放弃那些生生死死、恩恩怨怨,谢必安只问他:“你觉得你能做到永生永世吗?你会讨厌那些做不到的人吗?” “做不到也不讨厌。” 范无救果然没有睡着。 但他说完这句话后,大概是真的困了,他道:“我想睡觉。” 谢必安不说话了。他俯身趴在桌面上,也闭上眼。 然而就在他要睡着的时候,就好像是报应一般,范无救睁开眼:“就算再爱一个人,也别答应永生永世,这不是浪漫,这是诅咒。” 范无救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但谢必安从迷蒙中惊醒,整整半夜没睡着…… 第486回 小坐?小做? 而在这个属于鬼魂的阴寒的房间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将离真诚的邀请子玉来她的房间小坐。 子玉不坐。 “那小做呢?” “……也不做。” 将离噘着嘴甩开他的手,一脚踹开门。 然而就在她气呼呼的往里走时,子玉又拉住她的手,将她从门槛那头拉回来,拉到怀里。 说不清是细腻还是粗暴,是温柔还是霸道,他低下头吻她,在这人间城池里,在这也温暖也孤寒的深夜里,认认真真,也不知所措的吻她。 他的手抱她很紧。 他的唇也贴她很紧。 就像是要吞掉她口中、她胸膛的所有空气一样,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但必须要这样。 将离没有办法呼吸。 作为一个神仙,不用呼吸当然也可以苟活,但她呼吸了十二万年,少有这样漫长的窒息时刻,窒息到甚至感受不到亲吻的美好。 后来子玉放开她时,呼吸声也很粗重。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子玉闭着眼睛,紧皱着眉,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但他掌心紧紧贴在她背后,贴在她颈后,按着她浓黑的发丝将她与他拉近,失落的呢喃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泪几乎要随着这八个字从心口涌出来,将离闭着眼:“那就别说,继续亲我…” 他俯身用力吻住她的唇… 在那个漫长又窒息的吻里,在那个漫长又窒息的夜,这两个神仙,谁也没有回到谁的房间。 将离后来又告诉子玉,无义已死,龙爪已死,但罪孽依旧存在。 “所谓罪孽,就是你在牧遥的灵魂中看到的,那种黑暗的、邪恶的、已经强大到凝为实质的东西。” 同为神仙,虽说修为被封,但子玉打量牧遥的第一眼,不是她那张可爱粉嫩的脸,不是她有些支棱的毛绒绒暗色卷发,而如将离所说。 古老的、黑暗的、邪恶的,罪孽。 和范无救身上的一样。 只不过属于范无救的那一份儿,时时刻刻缭绕在体外,是就连周缺都看得见的鬼雾森森,而牧遥的那一份儿,深藏灵魂,冰冷孤寒。 “生前原本是该赎了十二万年的罪,然而五万年前,好不容易洗净的七瓣真身最后都被她给毁了,所以在她死前只剩了五瓣真身。” “好在这一万年里,也不知是否因为忘却前尘,断去执念,白彼岸花开并蒂,她竟一次性洗净了两瓣真身。” “所以我想,只要让她这么一直尽量无牵无挂、忘记一切的过下去,说不定要不了几万年,她就能彻底了去那段罪过了。” 子玉沉默着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皱了皱眉:“你说的那个白色彼岸花,我仿佛在你那位北方鬼帝乐熹的头上见到过?” 将离怔了怔,小心解释道:“那个,白色彼岸花其实只为牧遥的一瓣真身,所以无法长久生存,百年就会败落,但是你也看到了,那东西长得好看…” “再说了,物以稀为贵嘛,虽然没什么大用途,做不了神兵利器,但拿来当个装饰还是不错的,反正牧遥也不知道那是她身上摘下来的。” “加上那次极乐大宴正赶上乐熹成亲,我就炼去给他和他夫人做贺礼了…你不知道,乐熹这个小骚货在阴间两万年了,从来没认真爱过什么东西,也是难得他成亲一次……” 将离絮絮叨叨的解释着,子玉皱了皱眉。 他对那个乐熹的事情不感兴趣,只问她:“所以牧遥的修为也是被你封掉的?” “是啊。就这种作天作地有过无数次前科的小疯子,一言不合就可能大闹阴间的潜在危险人员,当然要从一开始就给她封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解开?” “原本想着等她什么时候没危险了再解开,但现在看来是不会有那一天了,她现在基本没什么修为,还是混成了地府一害,说又说不听,打又打不得,唉……” 难得看到她为一件什么事情正经的发愁过,子玉挑了挑眉。 靠在走廊的围栏边,子玉琢磨了半晌,轻声道:“其实倘若周缺不离开,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汤和实验,倒是都可以在他那里解决…” 将离搂着子玉的脖子,勾唇一笑:“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在建议…辛苦他一个,解放全地府?” “……嗯。” 将离笑了一会儿。 “可惜,他走了。” “万一他还会回来呢?” 将头埋在他胸口,将离吸了吸月色,嘴角还挂着未尽的笑意,却叹息:“最好…还是别回来吧。” “不回来…你会觉得惋惜吗?” “当然。”将离忽然哈哈笑道。 “毕竟我可是个被打击了一百万次,也还是相信爱情的三界最有人情味儿神仙!当然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窝在一起,长长久久互相嫌弃!” 子玉冷笑一声:“相信爱情,但死不成婚?” 将离歪了歪头:“对啊,相信爱情,但是不想成婚,有什么问题吗?” 就这么的,子玉又不说话了,他也懒得再跟她争论了,反正她今天是这个理由,明天是那个理由…说的那些都是屁话。 他只搂着这个“三界最有人情味儿的神仙”,捂住她的嘴,将目光远远的放到客栈外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想着那些他或许明白,或许糊涂的问题…… 吹了大概两个时辰的冷风后,将离终于有了些困意,但她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和美好,于是她直接站在那儿睡着了。 然后子玉就慢慢的感觉到她身体的重心越来越歪…越来越歪…直到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子玉低头看了她两眼。 而后忽然凑在她耳边:“牧遥醒了!问你周缺去哪儿了!” 什么! 将离一个激灵睁开眼:“不关我的事!都是范无救把他弄丢了!你去找他!” 子玉啧啧两声,眼神里写满了失望:“你这种总爱嫁祸旁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而发现自己被骗了的将离,愣了一会儿之后,激动的老泪纵横:“你知道你刚才的行为有多恶劣吗?恭喜你,终于学坏了!” 子玉:“……” …… 谢必安说的不错,昨日夜里牧遥喝了不少的酒,五六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征兆。 但翌日午后,未时一刻,谢必安却是再也睡不下去了,尽管他微微伸了个懒腰,觉得这一夜睡的很舒服。 等等… 他怎么会觉得睡的很舒服?他不是在桌边趴了一夜,应该觉得腰酸腿痛吗? 谢必安心头咯噔一声,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487回 思想龌龊也得判刑? 他睁开眼,转过头… 果然。 就如昨日一般,他此刻正躺在床的里侧,手臂张开,怀里躺着个缩着肩膀还在熟睡中的范无救。 “……” 但尽管心头怒雷千里,谢必安这回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昨日是输在猝不及防,今日他却一瞬间冷静下来,想到了整治他的办法。 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后,谢必安面无表情的闭上眼,然后侧过身,手上一用力,便将范无救整个搂紧在怀,并且迅速低下头,将脸颊贴在范无救头顶。 范无救没醒。 谢必安皱了皱眉,更用力的低头压着他,无意识似的在他头顶蹭了蹭。 范无救还是没醒。 搞什么?往日里一惊一乍警惕性高的跟什么似的,现在他都快把脸在他头顶挤变形了,他还不醒? 谢必安紧皱着眉,鼓起勇气,翻身抬腿,往范无救腰上一落… 范无救一瞬间从睡梦中惊醒,如谢必安所料,一把将他推开,并十分麻利的滚下了床。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自己,而后抬手指着谢必安,惊怒交加:“你…” 谢必安好整以暇的睁开眼,才睡醒似的,抻了抻微微凌乱的衣裳,疑惑道:“我怎么了?” “你是疯了还是睡糊涂了?!” “都没有啊。”难得见范无救吃瘪的模样,谢必安十分享受的笑笑。 “作为主动把我放到床上来睡的那个人,无常爷应该有这个觉悟,我可能会对睡在我身边的人搂搂抱抱才对,毕竟我可是从前成过婚,日日与妻子相拥而眠的。” 就谢必安从前娶过的那三个老婆,哪个是他没见过的?那有一个是他这种身材的吗?他就是学坏了。 范无救瞪了他一眼,懒得说话,拎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的喝起来。 谢必安心中痛快至极,慢悠悠的坐起身:“再说了,不是你说我身上暖和吗?” “……” 茶壶砰的一声在范无救手里变成一堆碎片,冰冷的茶水混着残渣,在这具血肉之躯上割出道道伤痕,眨眼间便有数滴血珠从指缝滑落。 范无救拔出深深嵌在他掌心的那枚碎片,手腕一甩,那碎片便破空而去,嚓的一声划过谢必安的脖子,掀开薄薄的一层皮后深深嵌进他身后的墙中。 谢必安一惊,连忙伸手捂住伤口。 明明都是全封了修为,怎么他还能干出这种神鬼才能干出来的邪门事儿? 范无救眼眶森红的看着他:“下回再敢,这东西就不是往脖子上割了。” 在谢必安后怕又愤怒的皱起眉后,范无救好似才终于平复了心情一般,扯着嘴角笑起来:“到那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娶老婆。” 虽然范无救干过一万件比这种事要恐怖邪恶百倍的事情,谢必安也毫不怀疑若他哪日当真一不小心踩了范无救的底线,他会干脆利落的把他推下业川。 但同僚同居同为男鬼五千多年,谢必安还是觉得他不至于如此待他。 然而,他还是一瞬间浑身一凉的从那床上翻身下来,连伤口都懒得管,骂了他一句疯子之后,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这么一冲出去,就发现了个奇景--牧遥的房间门开着,并且以他的经验和那惊鸿一瞥下望见的半条小腿,他判断,房间里走进去了一个男人。 他当即闪身挪到了那扇又被人给关上的房门背后,皱眉探听了一会儿。 然而还没等听上两句话,谢必安便大惊失色。 他脸色雪白的转过身,尽量压抑声音的敲开天亮后才回房休息的将离和子玉的房门,又摒弃前嫌的朝范无救一招手。 “周缺回来了。” 这是谢必安把所有人叫起来的一句话。 “他爬上了遥遥的床。” 这是谢必安把所有人成功吸引过来的一句话。 就这么两句话,不管是困的眼前直冒金星的将离,还是皱着眉似有心事的子玉。 抑或通常情况下很少搭理别人的闲事的范无救,全都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躲到牧遥的房间门后。 这其中,将离挤在子玉怀里,范无救一手搭在子玉肩上。 而谢必安,他站在最前面,于是一边肩膀被子玉压下去,一边肩膀被范无救压下去,颈后还按着将离的一只手…… 而那万众瞩目的房间里头,周缺作为修为没封时也最稀松随意,封了之后又像个极端不谨慎的凡人一般,眼神放空的坐在床沿。 就这个姿势,将离、子玉、范无救每个人都在谢必安身上掐了一下:“这叫爬到床上去了???” 谢必安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回过头,眼神扫过这二神一鬼的面上:“足可见你们脑中都是些什么龌龊思想。” 子玉:“……” 范无救翻白眼。 将离:“怎么了?这天下哪一部法律写着思想龌龊也得判刑了?我想想都不行?” 谢必安无言以对,再说下去她提起上回那事儿,非得放火烧他不可。 而此时的房间内,警惕性多少比周缺高的牧遥大概是察觉到了身边有人,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 当她看见是周缺后,牧遥翻个身又闭上眼。 周缺失笑一声,俯身去摇她的肩:“好遥遥,先起来一会儿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牧遥连嘴都没张,只从鼻尖逸出几声拒绝的哼哼,并几下扭开他的手,将被子拉到头顶。 房门外,子玉皱眉:“他想跟她说什么?” 谢必安思索,范无救沉默。 将离:“分手宣言?” 子玉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相信爱情的表现?!” 将离:“是的,我相信爱情有始有终,就像在一起时都很喜欢嘴巴对嘴巴、身体对身体,磕磕碰碰的搞点仪式感,分手了当然也得说清楚,干干净净的断掉,否则就是混蛋,该烧。” 这回三个男性,不管是神是鬼,皆是一脸无法言喻的表情看着她,说不出话。 而房间内,周缺动作温柔小心,但异常坚定的拉下牧遥的被子。 俯身凑在她耳边:“就给我点时间,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让我把话说完之后,我保证不打扰你睡觉,还给你站岗,把所有可能打扰你睡觉的东西都赶跑,行不行?” 第488回 我没爱过生命,我只爱过你 行不行? 当然不行! 作为一个地下备选情鬼的自我修养,不是应该自觉主动的现在、立刻、马上出去给她站岗,把所有可能打扰她睡觉的东西都赶跑吗? 他还提上要求了? 牧遥一拉被子,糊了周缺一脸,以此表明她的坚决态度。 于是周缺:“你要不起来,那我挠你手心了。” 什么!挠手心! 牧遥一瞬间紧握双拳,并且交错挡在胸前,将两只才华无双的手死死夹在腋下。 然后周缺从下方掀开她的被子,捉住她的脚就是一阵毫不留情。 一瞬间牧遥就在床上扭成一条被浇了雄黄酒的蟒蛇,或者被阳光暴晒了七日的蚯蚓。 她又恨又怒,却无法抗拒身体的本能,咯咯笑着扑腾起来:“起来了起来了起来了!!!你快松手,哎呀,你快松手啊!” 就这种级别的互动,搁在以前,子玉大概会当场冲进去把周缺拎出来,教育一顿,然后再扔下楼去。 但放到如今,他选择在脑海里当场冲进去,把周缺拎出来,教育一顿,然后再扔下楼去。 除了他之外,其余几个倒是表情如常,呼吸平稳。 子玉见状不由把脑中教育周缺“不能强人所难、男女授受不亲”的时间延长了一倍。 等他在脑海里把周缺教育完毕之后,再凝神望去,只见床上的两只小鬼已经都平静了下来。 牧遥虽还看得出有些气愤,但见其双颊红红,微微气喘的模样,这么闹腾了一通也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而后周缺便郑重其事的握着她的手,说:“遥遥,我们成婚吧。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那一刻,子玉算是彻彻底底的理解到了,什么叫一个修为完全被封印,一个修为完全没有被封印的差距。 将离一瞬间捏碎了他的五根指骨:“这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一句话!!!” 身体本能的在额头冒出一层汗珠来,但子玉一声没吭,比起往常同人切磋受的伤,这个不算什么。 他又不是某位天齐仁圣大帝,破个小口子都能赖他给吹半天。 但他同那时在月落湖一般,立马严肃的回道:“这句话本身又没有错,错的是说话的人。” 范无救偏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立马拍掉了将离还捏在子玉手上的那只爪子。 “看热闹就看热闹,至于这么真情实感吗!你看看都给他捏成什么样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将离挨了恶鬼两下拍,才发现美人的那只玉手已经给她捏成了个什么扭曲样,她连忙在掌心唤出点灵气,噼里啪啦的给子玉接上这堆碎骨。 并一脸歉意道:“你说你,真是的,都伤成这样了倒是叫唤一声啊?” 子玉不想说话。 别说一只手废了,就算一条胳膊、一条命废了,他也不会像她那样矫情的。这是尊严问题。 而房间内,眨巴了两下眼睛的牧遥刚想拒绝,周缺便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遥遥,嫁给我吧,我保证会一心一意的待你,不是六十年,也不是一千年,我会一直爱你,爱到时间的尽头。” 牧遥又想拒绝,然后周缺又在她鼻尖亲了一下。 “你若肯嫁给我,我保证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无理由给你试汤,不管是忘情的还是忘事的,不管是有毒的还是没毒的,只要你让我喝,我一定喝!” 牧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想拒绝,然后周缺又在她眼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我是个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地位的鬼,但是至少我…长得还行?虽然我也不知道等阴美人录更新完我能排第几,但至少不会差你太多的。” 他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笑容滑稽。 牧遥白了他一眼,立马便想拒绝,然后周缺又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知道你见过太多比我好看的鬼了,但是我有自信,我肯定是那个最愿意听你的话的,最随便你欺负的,最不分黑白偏帮你的。” “所以嫁给我吧,好不好?日后天长地久,你说什么我听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仅试汤,你想怎么欺负我都行!” 牧遥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且还迟疑了一下,但她张嘴的一瞬间还是被周缺捧着亲了一下,且这回就端端正正亲在嘴巴上。 就好像他知道她要拒绝,所以堵着嘴巴不让她说出来一样。 这一回,放开她的唇,周缺有些委屈。 “遥遥,让我照顾你吧,虽然我已下定决心,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想要一个名分……所以嫁给我好不好?让我做你的夫君。” 配上他这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这话说的好像她已经把他吃干抹净了又不想负责一样… 牧遥忍不住笑,但又朝他猛翻白眼,准备大声的告诉他--不行! 然后周缺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眼睛压在她肩上,声音突然就哽咽了:“我这辈子,生前的事忘的一干二净,所有的记忆都从死后开始。” “遥遥,我没爱过什么活人,我没爱过什么东西,我甚至没爱过生命,没爱过自己,我只爱过你。第一眼见你就爱你,每一眼见你都爱你。” “我知道你现在不把爱情当回事儿,但我就是你说的那种,脑子里只有爱情,把一见钟情当真,一辈子只想爱一个人,还愿意为了她付出任何代价的傻子,可…”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我嫁给你就是了。”牧遥感受着这个比她高大数倍的男鬼趴在她肩上发抖的频率,翻着白眼道。 周缺一下子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你不会是为了不想听我说话才答应我的吧?” 牧遥微笑点头:“对呀。” 眼泪夺眶而出,周缺又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我真是全阴间最幸福的男鬼!” …… 房间外,子玉:“他是全阴间最贱的男鬼。” 谢必安回头看范无救:“我们把他逐出无常殿吧,并且抹掉他曾经担任过无常殿执事的所有痕迹。” 第489回 一具貌美如花的尸体 对于谢必安的提议。 范无救:“我有个更好的建议,我们直接把他扔业川里烧了吧。” 谢必安卡了一下:“贱是贱了点,但罪不至…再死一次吧?阿离你说呢?” 说个屁。将离气死了。 见过迎难而上的,见过悍然赴死的,甚至见过主动下地狱的。 但她这还真是没见过发现自己陷在全三界最大的火坑之后,要死要活不想出去,并且还要申请永久居住的。 子玉:“或许这就是爱情?” 如果眼神可以杀神,那么子玉此刻已经是一具貌美如花的尸体了。 将离狠狠的瞪着他:“多大岁数了还相信爱情?成熟点好不好!” 子玉:“???” “现在是爱的要死要活的,但他一个凡人小鬼明白什么是时间?他从生到死加起来还没有你一个眨眼的时间长,嘴上说的好听,他拿什么来保证?” “就这年头,神仙里都没有几个相亲相爱一辈子的,更何况凡人?到时候感情淡了,变心了,又开始闹事了发疯了,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子玉能感觉到将离是在气头上,说的话未必都是真心所想。 但他还是忍不住反驳一句:“所以在你这里,所有可能有危险的人物,所有可能艰难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配存在?连尝试的机会也不配拥有?” 将离发誓,此刻说这话的要是范无救,她已经动手了。 但很难得的,在这场争执里范无救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看了将离一眼,将她的目光引过来之后,又将眼神划到子玉身上。 那一瞬间,谢必安仿佛看到范无救的眼神在空气里跳舞,诡异至极。 然后将离醒悟了。 她不生气了,也不想骂人,不想打人了。 她笑嘻嘻的看着一身正气的子玉:“你看我在这儿瞎操的什么心?到时候不管是这两个里的哪一个作妖,这个烂摊子都是你来收拾啊,对吧,我们地府未来最英明神武的帝君?” 子玉的一身正气就这么凝固住了。 眉头一皱,他开始焦虑起来…… 而此时,叫周缺伺候着更衣洗漱完毕的牧遥,终于打着哈欠的推开门,准备迎接一下还没完全下山的太阳。 可惜,第一眼没看到美好的午后阳光,她看到了毫无廉耻和羞愧之心,坦坦荡荡的以一种偷听偷看的姿势挤在一起的冥王、未来冥王、一位阴帅,以及另一位阴帅。 周缺、牧遥:“所以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知道了?” 作为代表,将离:“知…”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牧遥一个飞扑就将这个冥王砸倒,乒乒乓乓的就是一顿捶。 而方才还说了会不分黑白的偏帮她的周缺,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站在那里,认真的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帮她去揍将离。 好在将离这个神仙还有几分自救之力,子玉也从牧遥的乱拳之中找到个空隙,将她一把拽了起来。 将离顶着一胳膊的血印子看着炸毛的牧遥,猛翻白眼。 “我们这帮人是个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这事儿要不是当事人是你,你保证是这里头第一个凑上去看热闹的……” 虽然她说的很对,但牧遥:“我不管!人家的最后一点隐私都给你们知道了!你赔我一个比乐熹还奢侈的婚礼!” 呵呵,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将离豪爽一笑:“我可以赔你一个比乐熹还奢侈十倍的婚礼,如果我有钱的话。” 牧遥当然知道将离没钱。 将离这个帝君,现在不仅没有阴间的钱,没有阳间的钱,甚至连仙界的灵石珍宝都没的一干二净了。 但她有权啊。 牧遥趴在将离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将离笑笑:“没问题。”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范无救:“你把你的钱都拿出来给他俩办婚礼。” 范无救抿唇一笑:“我可能更倾向于把我的钱都拿出来给他俩办葬礼。” 周缺见状连忙摆手:“不,不用这么破费…” 范无救看了他一眼,眉尖一挑:“刚才在里头嘴皮子不是挺溜的么?我没爱过生命,我只爱过你?啧啧啧,真是动听,怎么现在又结巴上了?” 周缺的脸以一种连子玉都叹为观止的速度,从白色变成了红色,红的鲜艳欲滴。 他两手啪的一声捂在脸上,大喘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 而后赴死一般的看着范无救:“爷,要是日后我也…我有任何对不起遥遥的地方,麻烦您直接给我扔到业川里头去!” 范无救呵呵了几声:“说什么麻烦不麻烦,这不是我应该的么?” 这真是周缺自做鬼以来,范无救对他说过的听上去语调最温柔,用词最客气的一句话。 要不是这内容是关于弄死他的,他都要感动哭了。 而那头牧遥折磨完了将离,自动绕过了不敢造次的范无救和子玉,又将目光放到谢必安身上。 看着谢必安那张俊美真实,一点儿都不虚无缥缈的脸,牧遥用与周缺一般真诚的语气:“必安哥哥,我知道我已经答应别人了,但我还想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甩了他。” 周缺:“……” 而谢必安比周缺还“……”。 他现在算是理解前两天周缺面对那个宋娇娇,不敢笑也不敢动的心情了,他不知道牧遥这句话开玩笑的成分有几分,因此完全不敢张嘴,生怕漏出半句话去。 说实话就牧遥的长相,比他前头娶过的三个夫人加在一起还好看十倍。 但别说他此刻没有娶妻的意思了,就冥律上那条规矩,他就招架不住,他没有周缺那个本事,能保证自己永生永世只爱一个人。 然而不管谢必安是向将离求助,还是向子玉求助,这两个都没什么反应。 这其中,将离是旧恨在心,巴不得看谢必安尴尬。 子玉倒是有心帮他,可惜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说,才能同时照顾到两个鬼的情绪。 毕竟他才刚刚得知牧遥的过去,此刻面对这个经历可怜又诡异的小姑娘,尚处恻隐心最饱满的时候,不忍叫她伤心。 第490回 娶妻三回才发现自己是个断袖 无奈之下,谢必安只好将眼神递到范无救那里。 然而范无救不仅不想帮他,甚至微笑看着这个场面,将几次想要阻止的周缺挡在身后,让谢必安在牧遥的注视下扎扎实实的尴尬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大概是欣赏的够了,他才伸手拍拍牧遥的肩,救谢必安于水火。 范无救说:“他不能娶你。他不好意思跟你说,但他昨天刚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断袖来着。” 那一瞬间,在场几位神鬼的反应和表情当真各有不同,却又异曲同工。 将离一口咬在了舌头上,子玉挑了一下眉,周缺仿佛被噎住了喉咙,牧遥则张大了嘴巴。 唯有谢必安,他保持着同方才一样的尴尬表情,接受着这个更为尴尬的时刻。 看来是战争还没有结束了。 范无救这个鬼的报复心,用睚眦必报四个字已经不够形容了。 通常情况下,当范无救发神经的时候,他作为一个正常鬼,自然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通常情况这种事,明显不适合近日来心情起伏好比高山大川一般的谢必安。 于是他看着牧遥,沉声道:“有时候事情的转变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前日我还觉得自己只喜欢女子,昨日在他房中过了一夜之后,我…” 谢必安没回头,只抬起胳膊向身侧指去。 看着那根飞来手指,子玉挑着眉,惊心动魄的横移了整整一丈远来避嫌,待他看着手指的方向端端正正的对准范无救,松了一口气后,又陷入更深的迷惑。 此时谢必安回过头,“深情款款”的瞟了一眼范无救,又转过头看着牧遥。 “人生就是这样,不能决定自己何时生,很多时候也不能决定自己何时死,有时候过了大半辈子才忽然发现自己的本性,娶妻三回才发现自己是个断袖…” “但不管是好是坏,有多么匪夷所思,要想得到解脱,总要学会接受真实的自己,对吧?” 牧遥被谢必安弄糊涂了。 她做孟婆的这些年,没少听过谢必安的劝。 过去她总觉得,那些道理或深或浅的话,不管最初是出自哪路庸人王八,叫谢必安这样的鬼说出来都变成了醒世恒言。 因为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好听到话里带着温度,像是活人说出来的,暖融融的。 但今天这番话,乍听之下也挺有道理,她其实见识过不少投胎的鬼就有过这种类似的经历,人生大起又大落,峰回又路转的。 但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谢必安其实是个断袖鬼。 尤其是他是因为范无救变成的断袖鬼,这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灾难。 牧遥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二十多种可以拿来叫谢必安忘情的汤。 但这电光火石之间,除却牧遥这个想方设法解决问题的实干派,还有一个比她更加实干的天齐仁圣大帝。 原本将离是不怎么信范无救的话的。 她对于范无救嘴巴里吐出来的东西,永远保持一半的怀疑。 但当谢必安确认了范无救的说法,并且附上“同居一晚”的证据后,她即便只有八成相信,也足够一瞬间将范无救的胳膊拧成一根麻花。 这信息量太大,子玉一时间尚不能完全消化情绪,便瞧见将离一把拧住范无救的胳膊朝房间内走去,怒气森森道:“你给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子玉想了想,将离想要问范无救的话,应该跟他是一样的,但这话不论怎么问都很尴尬,既然如此,还是叫自告奋勇的将离一个人尴尬吧。 而原本站在范无救身后的周缺,心惊肉跳的看着将离把范无救的胳膊拧成了一种正常情况下绝对摆不出来的弧度,本能的想劝一句。 然而他刚一出声,将离便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是下一个!” 随着房门砰的一声合上,周缺当场懵了一下,倒退数步后四处询问:“我又做什么了?我是惹祸了吗?阿离不会也这样拧我吧?我怕疼……” 也就是此刻牧遥还沉浸在谢必安变成“断袖”的震惊中,这才忽略了她这个未来夫君此刻表现的有多么怂。 但子玉没有。 子玉皱着眉看着周缺:“都是要娶妻的人了,再怕疼合适吗?” 周缺刚要低头,就觉得这话里似乎有哪处不对。 他想了再想,仍觉不对,但终究也没反驳什么,只是提心吊胆的想着将离待会儿会怎么对他。 周缺一闭嘴后,这里的氛围立马就尴尬了起来。 子玉从前没觉得自己是个忍受不了尴尬的神仙,但此刻本能的觉得他应该要对谢必安说点什么,否则他要尴尬的站不住了。 但他脑子里所有真心想跟谢必安说的话,倘若说出来,那基本也全都是会尴尬的让他站不住的。 而牧遥作为一个姑娘家,直接问了出来:“所以你们睡了?你睡的他还是他睡的你?” 子玉如一阵风逃走。 因为那一瞬间他发现这问题不管谢必安如何回答,他都无法接受。 而此刻的房间内,挥手立上比墙还厚的结界,将离拎着范无救的衣领:“你对他干什么了?你是不是疯了?!” 范无救面无表情的活动着被将离拧成几段的臂骨:“我是疯了,但你要真觉得我会对他做什么,那你可能也疯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在撒谎?” 将离冷笑:“所以昨夜你们不是一起睡的?” “不是。” 将离咬着牙:“我就知道,你这个禽兽!” 范无救骂了一声:“我他妈说的不是!” 将离没理他,继续咬牙:“我警告你,不要干这种玩火自焚的事!他不是断袖,生前不是,死后也不是,这辈子都不是!” 范无救放弃挣扎了。 但他明明白白的指着她的鼻尖,说了一句真话。 “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东西比我更不希望他是个断袖。” 将离也同样明明白白的指着他的鼻尖。 “你最好是!你们俩的这个烂摊子我收拾够了,要是让我发现你敢越界,我就把你们两个都阉了!” 第491回 什么痴情种子狗东西 面对这种通常情况下,对所有男性生物来说都很要命的威胁,范无救:“无所谓。阉了干净。” “滚!滚出去叫那个姓周的滚进来!”将离一掌过去,气的连桌子带板凳全都掀翻。 砰的一声,房门大开。 周缺看着胳膊扭成一个波浪的范无救,上下牙齿一起打架:“爷,您没,没事吧?” 范无救一脸慈和的用那只波浪胳膊拍了拍周缺的头:“我没事,不过她叫你进去。” 周缺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觉得范无救用这种友好到惊悚的语气跟他说话,是在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为,为什么要我进去?阿离她,她找我有什么事?” 范无救想了想:“她说她要阉了你。” ??? 下意识与牧遥对视了一眼之后,周缺双腿并拢,站的笔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不该进去?” 范无救展颜一笑:“那她可能会跑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阉了你。” 周缺立马滚了进去。 咔咔几下将骨头复位接好,范无救瞟了一眼朝周缺消失的方向张望着,好奇的要命的牧遥:“急什么,说不定下个就是你了。” 牧遥朝范无救翻了个白眼。 范无救挑了挑眉:“哎呦?出息了?” 不怪他惊讶,虽说他明明白白的晓得,这朵彼岸恶花心里头是和旁的鬼一样恨他讨厌他,但牧遥几乎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死过一遭之后,她如今倒是很惜命。 所以今日这是怎么了? 牧遥对着他不住摇头:“无救哥哥,虽然我一向晓得你没有什么原则,但将必安哥哥好好一个正常的男鬼,逼迫到要说谎的地步,也实在太没有底线。” 范无救看向谢必安:“其实说实话,我对你刚才能够用如此真诚的语气说出这种谎话还挺惊喜的,进步不是一般大,但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看穿了,啧啧…” 谢必安懒得理他。他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个谎圆下去,恶心他一下罢了。 范无救好奇的看向牧遥:“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 很简单。 牧遥问谢必安,是他睡了范无救还是范无救睡了他。 谢必安想都没想:“我睡的他。” 范无救闻言当场用一串快要掀翻屋顶的笑声打断牧遥的话。 待他笑完之后,牧遥摊了摊手。 她表示,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谢必安在意的一定不是谁睡了谁的问题。 而如此在意这种问题的,通常情况下属性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这是她从乐熹那儿听来的经验之谈。 但未免范无救高兴的太早,谢必安笑眯眯的看着他:“遥遥是知道我在开玩笑了,但北阴君好像还真的相信了,唉,不知道他从此以后会怎么看待你啊…” “……玉玉呢?” “可能回昆吾山了吧。” 范无救笑着拍了两下谢必安的肩,拍的谢必安脸色一下比一下苍白,而后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另一边,被叫进房间的周缺,刚一进门便一脚踩在一块尖利的碎木片上。 要说伤口,其实那不算多大的一个伤口,但他原本便精神紧绷着,做好了将离会一掌将他直接从人间送回地府的准备。 忽然挨了这么一下,即便只是被个小木片划出道口子,也一瞬间惨叫出一种被当胸捅了一刀的气势。 看着这个大惊小怪的小鬼,将离是真想一巴掌将他直接从人间送回地府。 “都是要娶妻的鬼了,能不能有点样子!人家北阴君五根手指碎成渣了也没吭一声,你这还没流上两滴血呢,就喊的跟杀猪似的!” 周缺也是叫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并没受什么大伤,并且这一下撕心裂肺的喊叫,也将心头紧张情绪发泄出去不少。 他略略委屈道:“你们俩还真是一对儿,连批评鬼都选的同一个角度。” 将离愣了一下,而后更怒:“少废话!我问你,为什么要跟牧遥求婚!” “因为我喜欢她?想娶她为妻?” “……那些故事我都白说了是不是?还是我说的太简略了,你当成个笑话听了?” 周缺连忙摇头。 将离挥舞着胳膊,操碎了心:“我说过了,牧遥不是个适合成婚的鬼!你别看她嘴上说着不在乎,实际上心里在乎的要命,属于她的东西她都在乎的要命!” “我知道啊。”周缺不好意思的笑笑,“所以我想成为属于她的东西……” 这他妈什么痴情种子狗东西…… 将离两手按在额上,头痛欲裂:“你想清楚了吗大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是一辈子的事,这个一辈子还不是六十年的一辈子,是无限期的一辈子!” “一旦你们成了婚,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往后好也好,不好也好,你都不能离开她了,而且你根本就不能不好,你必须得一直保持像现在这样待她。” “作为一个活了十二万年的神仙,作为一个从前还做过人的神仙,我诚心诚意的劝你一句,感情是这个世上最善变的东西。” “别人变了还可以等六十年结束,等下辈子,等和离,可你不行啊!是,你变心了大不了范无救给你扔到业川里头去,但她呢?你让她怎么办?” 看着快要抓狂的将离,周缺反倒冷静下来了。 “所以我不变心啊。我会努力让自己不变心的。真的。” 她说了那么多,他就给了个这儿? 将离也不知道自己在图什么。 见她神色凄凉,周缺笑笑:“阿离,你知道我这一日都去做什么了吗?” 将离瞟了他一眼。 “我去花钱了。” “……” 鼓起勇气,周缺走上前扶住仿佛摇摇欲坠的将离,真诚的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早就没有了生前的记忆,死后其实也没有在阴间待多久…” 呵呵,原来他还知道啊,她以为他觉得自己死了一万年呢。 “这么一点时间里面,虽说十分有幸,入了无常殿,见识了许多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东西,甚至还见了不止一个神仙…” “但是我知道,我还有太多东西是未知的,有太多风景未见,也有太多种生活未曾体验。所以我去花钱了。” 第492回 迟晚晚是个神奇的魔 “说起这个,无常爷那个钱袋子就像个储物戒指似的,看着就巴掌那么大,里头装的钱可真不少…” “说实话,有您老的照拂,虽然我到了阴间之后也没怎么缺过钱花,但还是我第一次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 “那袋钱,我是用不完的用,到最后甚至直接往水里撒,整整用了一天,才全部花完。” 将离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周缺呵呵一声,连忙退了两步。 “那时我花钱花的痛快,也觉得这样真是痛快,可是只高兴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也不是真的没意思吧,就是觉得这样的快乐应该要有人分享才行。” “而我想来想去,这样的快乐,我似乎也只想跟她分享。” “跟她分享了,我的一份快乐好像就会变成两份,要是不能跟她分享,这些快乐好像连一半都留不下来。” “再然后我就更加害怕的想到,我若离去,不是此刻不能跟她分享一点快乐,是以后再也不能跟她分享任何事了,我想到这一点,我就难受的跟死了一样。” “所以阿离,我想跟她永远在一起,我要跟她永远在一起,我也真心相信我会永远跟她在一起。” 眸子里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将离眼睫微颤的闭上眼。 周缺淡淡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所有顾虑。我也同意你说的,感情的确是最善变的东西,越是刻骨铭心,越易横生波澜。” “但我们从来不是那样。” “我们两个从认识开始,一路走到现在也没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没有爱的深入骨髓,没有爱的痛彻心扉,没有那些故事里牵扯又撕裂人心的一切。” “那些是你们。是锦烟姑娘,是必安哥,是北阴君,是龙爪花和无义草。” “我们只有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她忙时我陪她忙,帮她熬汤,给她试汤,她闲时我们就聊天,好的不好的都聊。她肚子里有一万个故事可以讲给我听。” “在我们的生活里,她好奇的那些我都好奇,她爱吃的东西我都爱吃,她爱看的风景我也都爱看,甚至她觉得长得好看的男鬼,我也觉得长得好看……” 周缺哈哈笑了两声:“当然,连她都觉得长得好看的女鬼,我更觉得长得好看。” 将离捂住脸,呼吸粗重。 周缺连忙解释:“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就是欣赏一下,再好看我也不会心动的…呃…就算心动我也不会行动的…” 她当然知道他只是欣赏一下。 那些让她听的喘不过气的东西,又不是人人都有那么一点的好色爱美之心。 她是看着这个笑容温暖的少年,说着那些让他觉得无比幸福的话,喘息间,恍若隔世。 在那个她省去了太多血腥又残忍的细节的故事里,五万年前是个很关键的时间节点。 将离告诉周缺,那是龙爪将自己前七万年的努力全都毁掉的一年。 而她没有告诉周缺的,是那时便是她第一回参加那个万恶的佛族论道法会之后。 在那个法会上,三界众生,云集。 在经过佛族族长释安及一众佛陀菩萨的连番“点化”之后,将离这位天齐仁圣大帝痛苦成什么样? 她找到同样烦躁不已的颜渊,对他说:“我们一定要互相阻止对方砸场子,坚持把这场法会挺下去。” “当然,我知道你要是真想砸场子我肯定拦不住你,但要是我忍不住想砸场子了,你一定要拦住我,要不然我怕我把他们整座须弥山都给烧了。” 颜渊极其痛快的答应了她。 然而还没等上两个时辰,他这位东武真皇便先她一步,当着一位长眉菩萨的面掀了桌子,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靠颜渊是靠不住了,而那场为时三年的法会,她最终得以完整无缺的挺了下来,全靠她在论道时偶然认识的一个魔,迟晚晚。 迟晚晚是个神奇的魔。 长得好看是自然。但更让将离觉得有意思的,是她仿佛能在迟晚晚身上见到两个影子。 一个是无忧版的她自己,另一个是十倍忧愁版的她自己。 而当你在别人身上看到两个版本的自己时,又怎么会不被吸引呢? 所以当迟晚晚提出,想要跟她去看一看地府,再看一看阔别已久的人间时,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和她一样,迟晚晚爱吃喝玩乐。和她不一样的,是迟晚晚从一开始就真心喜欢并享受吃喝玩乐的生活。 人间百年,那几乎是将离这十几万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那种快乐,便如周缺所说,她好奇的那些事情迟晚晚都好奇,她爱吃的东西迟晚晚都爱吃,她爱看的风景迟晚晚也都爱看。 就连评判大小美人们的标准,他们都十分相似,逛青楼、探古迹,每一日这一神一魔,顺带范无救和谢必安这一黑一白,都能找出数不清的乐子来。 除了她讨厌范无救,而迟晚晚不讨厌之外,他们之间就连讨厌的事物都十分相似。 那时候她觉得,迟晚晚的出现,就好像是这个世界给她量身定做的一个礼物一样。 可这个天赐的礼物最后又是如何对她的? 让她产生了与他成亲,从此生生世世的在一起生活的想法之后。 迟晚晚对她说:“阿离,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我给你的和给别人的都一样,所以对不起,我不配你。” 他选择离开。 所以周缺的这番话能打动将离吗? 不能。 回忆外,周缺还在絮絮说着:“总之我要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啦,更何况,我若不留在她身边,她又得花多少年才能找着一个愿意无条件给她试汤的鬼呢?” “虽然从通常意义上对于好男人的定义来看,我好像基本不占什么优势,但是…说实在的,她也不是什么寻常意义上的好姑娘嘛,哈哈哈,不过这个你可别跟她说…” 将离叹了一声。 如果周缺一定要坚持,一定要和牧遥成亲,那她只能相信一件事,相信自己。 第493回 一个很有钱的老妖精 绽放的莲影一点一点擦亮她的双瞳。 将离深深注视着面前这个活过又死过,却还是不知死活的小鬼,直到在脑海中看到一副画面。 不是百年,不是千年,她以神明伟力,耗以无尽神念,将时光直接拉到数万年后。 在那个数万年后才会发生的画面里,有一条暗色的河流,河面不宽,但两岸生了许多野花野草。 而那个时候的周缺,他坐在河岸边上,只留一个背影,衣着倒朴素。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这模糊不清的画面里,除了周缺的声音,将离还听到许多女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离他很近。 所以这个几万年后,也不知是在何界,不知是人是鬼的周缺,他竟成了个招蜂引蝶的万人迷? 情绪波动之下,将离就要结束这场极耗神念的推演禁术。 却在画面消散前的一瞬,她听到周缺的笑声,他笑着在对那些女孩子们说:“我有媳妇儿,我媳妇儿叫牧遥……” 脑中的眩晕让将离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以初入上神的修为去做这样的事,还是直接推演到几万年后,即便只是对一个凡人小鬼,也还是勉强了些。 将离面色苍白的靠在墙边,没理会周缺的惊讶,脑中一片兵荒马乱。 这回看来她真是不必再阻止他们了。 虽说几万年不代表一切,违反时空的法则去预知未来,也总是会让许多人付出不敢相信的代价。 但至少将离知道,不论如何,未来不会改变,画面里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所以牧遥一定会嫁给周缺,并且在几万年后他们还是夫妻。 于是在这一场对话的最后,她只疲惫不已的对周缺说:“希望你最后不会变成业火里的一缕烟。” 如此一来,周缺和牧遥这两个小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连最反对这件事的将离都不再说什么了,这婚事也就算是定下来了。 只是究竟何时成婚,又该如何成婚,仍旧悬而未决。 至于悬而未决的原因嘛…… 自然是因为他们如今已经弹尽粮绝,快要穷死了,而牧遥又打死不肯接受办一场穷鬼婚礼。 这世界上的千万事,能用钱解决的都不算事,但当你没有钱的时候,每一件需要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天大的事。 所以当将离后来知道周缺花的钱,是谢必安存放在范无救那里的私房钱后,她对谢必安很失望。 “私房钱你不直接交给我,居然先告诉范无救?我知道前段时间因为阴美人录的事你压力大了些,但还不至于脑子坏掉吧。” 谢必安无言以对。自从他打扰了将离的好事以后,她如今对他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而作为这一伙神鬼之中,从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钱财这种事费心的子玉,他倒是很高兴。 他高兴的问:“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回地府了?” 这回所有鬼一起回答他:“不是。” 子玉皱眉:“那没钱怎么办?先说好,睡大街、卖艺、骗人、抢劫这些事我是不会干的。” 谢必安叹了一声:“要不我回去拿钱吧,你们在这里等我,快的话半年我就回来了。” 将离翻了个白眼:“那这半年我们不还是得卖艺、骗人、抢劫、睡大街?” “那你说怎么办?” 将离瞟了一眼范无救。 范无救斜了她一眼:“干什么?我是不会同意你让玉玉去卖身的。” 子玉:“……” “呸!”将离抬腿踹了范无救一脚,“我都还没睡到他怎么可能让别人睡到他!给多少钱也不行!”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要不我们去找清光君拿钱?” 子玉、谢必安、周缺、牧遥:“清光君是谁?” 将离:“一个很有钱的老妖精,很有钱很有钱的老妖精。” 老妖精这种词,听上去是形容好人的吗? 子玉皱了皱眉:“还是我回昆吾山拿钱吧。” 将离一把拽住他:“你可别回去了,谁知道回去之后你师父还能不能放你回来。” “再说了,天上一日,人间也是一年,昆吾山比地府还远,你去一趟我们得等一整年,早就饿没形了。” 范无救同意:“年纪大了,受不了别离,你去这么久,我会思念过度的。况且你们昆吾山的那些都是宝贝,拿来人间换钱花太浪费。” 忽略他那“思念过度”的恶心话,将离挑眉:“所以你也同意我们去找清光君拿钱?” 范无救无所谓的笑笑:“找清清换钱这种事,你都不介意了,我还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子玉:“怎么?找他换钱有什么不妥吗?这位清光君是什么来头?” 退房结账之后,指挥谢必安拿着最后一点余钱买了草料,将寄养在客栈的两匹马给喂饱。 而后将离朝这一群神鬼招手:“这老妖精的事儿,边走边说吧。” 众鬼神鱼贯而入,马车没多久就驶出了城。 可将离却在上车后的一瞬间,躺倒在子玉怀里睡着了,睡的就跟死了一样,扇巴掌都扇不醒。 要不是子玉知道她是个神仙,死亡之后神体会化道而去,他真的会找个大夫给她瞧瞧,看看她是不是猝死了。 叫将离是叫不醒了,子玉及一众阴鬼,只好问范无救打听这位神秘的很有钱的“清光君”。 范无救想了半天:“……我忘了。” 周缺下意识就追问了一句:“忘了什么?” 范无救目光迷惑的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转头朝向谢必安:“自从我恢复正常之后,发现整个世界到处都是疯子、傻子和神经病。” 看到范无救说这句话时是一副很认真的语气后,谢必安近一百年没有笑的这么开怀,开怀到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抬手指着范无救,在马车的颠簸下笑的东倒西歪:“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最神经病的那个鬼居然觉得自己恢复正常了,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 “……” 在子玉的劝阻下,范无救最终放弃了把谢必安扔下车,再用车轱辘碾过去的想法,只把他赶到了外头去驾车。 当然,作为交换的条件,范无救也要靠在子玉身上睡一会儿才行。 第494回 一手美人一手酒 莫说等到夕阳西下。 就连月亮都已爬上了夜空好半天,又慢慢悠悠的夜空上爬下来,旭日再次东升,并且再次一路前行到午后时光,将离才堪堪苏醒。 揉揉眼睛,伸个懒腰,再一把掀开靠在子玉肩上睡觉的范无救,将离自觉精神抖擞,神清气爽。 于是她赶紧掏出一壶酒来把自己灌醉。 而被这一神一鬼压了一整日的子玉,略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肩,早已忘记先前想要问什么了。 范无救被将离暴力叫醒之后,倒也没生气,只是十分贴心又怜惜的给子玉捏肩,然而捏了还没两下又被将离尖叫着推开。 为什么总有恶鬼想要跟她抢美人? 将离气的一把捞起子玉的手,推开车门换下了谢必安,又将后头的车厢周围牢牢的布了一层结界,里头的恶鬼,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封住。 子玉摇了摇头:“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 见他不在意,将离也摇了摇头:“为什么他碰你手、碰你胳膊、碰你肩膀,靠着你、倚着你、搂着你,你都没反应?你不是应该大喊一声淫贼然后把他弄死吗?” 子玉脸上的表情,比前头驾车的那两匹马看着还要迷惑。 “都是男子有什么好在意的?况且你为何只看到他碰我手、碰我肩了?这一路同行,必安和周缺哪个没碰过我手,哪个没碰过我肩?” 将离当场呆住。 所以她一直将眼睛放到虎视眈眈的范无救身上,都忽略了谢必安和周缺这两个也已经对子玉伸出魔爪的了吗? 这世道真是变了,不仅胆大包天的恶鬼,老实鬼也开始跟她抢美人了。 将离哀嚎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子玉,开始无赖。 “我不管,你是我的!你的手、你的胳膊、你的肩膀、你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里到外都是我的!男的女的都不能碰,只有我能碰!” 子玉失笑:“我都没有如此要求你,你反倒如此要求我了……” 那她不管。 将离把半张脸都贴在子玉胸前:“你没这么要求我,是因为你心里知道我肯定做不到,而我敢这样要求你,是因为我心里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说她无赖真是委屈人家无赖了。 子玉翻着白眼道:“……我只能保证不与女子接触。若面对男子时也总是躲躲闪闪、避来避去的,那也太不成样子了。” 将离不满:“你就是太单纯了,总是觉得男子之间就没有什么了,难道忘记当初牧遥怎么跟周缺说的?” “男子与男子之间火热起来,那可真是不比男女之间来的差,你觉得自己心中坦荡,哪知道那些靠近你的人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想起那晚在“醉逍遥”牧遥对周缺说的话,子玉心头一阵不适,也不管将离怎么矫情,连忙结束了这个话题。 …… 就着这春日里温暖和煦的午后时光,将离潇潇洒洒的靠在子玉的怀里。 一手美人一手酒,也不正经指挥两匹可怜的马儿往哪走,她只肆意痛饮着这难得的一点安宁和静谧。 尤其是当她将自己灌醉之后,连这满地的绿树杂草都看着可爱乖巧。 而在那些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对话中,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和整理,子玉倒是能全无避讳的跟她讨论当初龙爪花和无义草的那段往事了。 将离跟他说了许多没有告诉周缺的细节。 包括最初的黄泉是如何的尸山炼狱一般,包括那些等待的时光,那朵孤绝的花是一日一日如何煎熬自己,也煎熬旁人。 也包括龙爪和叶遇风整段婚姻的虚幻,以及那段婚姻的最后三年,她是如何用旁人看不起,甚至唾弃的方式来挽留她的爱人。 听罢之后,子玉坦言:“或许这份爱情早已变了味道,但这份执着倒是我目前知道的凡人里最强烈的一个。” “真不知道最初让龙爪花爱上的无义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他们之间,最开始一定过得十分快乐吧…只可惜有太多事情都不能如最初时光。” 那时将离已经很醉了,她醉到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清子玉在说什么。 但她努力回过头,摸着子玉那张让她着迷到疯狂的脸,幽幽的笑:“我不知道他们最开始过的快乐不快乐,但我的确知道一件事情。” 她醉后总是更不安分,子玉已经习惯了,但她很少会这样沉沉的笑,他有些诧异。 “什么事情?”子玉问。 “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叶遇风那个傻子,还有谁是无义草吗?” 什么叫还有谁是无义草? 子玉忽然一皱眉:“你是说……” 将离笑着,头一回让子玉觉得笑的比范无救还像个厉鬼:“无义草这种植物,在上古时期只是一种杂生的野草,遍地都是。” “但谁又能想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尊草木神,从古至今,传承了几十万年的木族,他们的始祖,他的真身,最初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无义草呢?” 这极端出乎子玉的意料:“你是说,造化之主?!” 慢慢散去那点恶鬼似的笑容,将离摇摇晃晃的点了两下头。 子玉怔住。 “怎么会是这样?龙爪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那她喜欢上的究竟是……” 他说不下去了,越想越觉糊涂。 转过身,将自己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将离揉了两下子玉那张俊脸,将他脑子里的混乱都揉掉。 “她喜欢上的究竟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十多万年了,龙爪和属于她的那个无义也都已经死了,我们没必要纠结这些。” “我告诉你这个,只是因为这些三界隐秘,日后你执掌地府,总要知道。” 子玉白了她一眼:“你告诉我这个,才不只是因为执掌地府需要知道,执掌地府和木族有什么关系?如今的木族隐蔽的恨不得全三界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将离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好吧,我告诉你这个,其实主要是想告诉你,木族这个种族从上到下,有多么冷酷无情。” “以及别看造化那个老东西满嘴的天道苍生,实际上一肚子的坏水,全都是私心。” 第495回 实干家谢必安 子玉不置可否。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当初的造化之主会对龙爪和无义下这么狠的手。 提起这个,那要说的、要解释的就太多太久远了。 将离想想就烦,便只问他:“你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句话吗?” 子玉点头。 将离笑笑:“我觉得这句话说的非常好,它好就好在,直接充分的表达了,草木都是无情的这个特点。” “所以为何造化会对龙爪和无义下这么狠的手?因为他无情啊!” 子玉揉了揉额头,她的歪理胡话让他头疼。 人间草木,没有灵魂,自然无情,可那些有了灵魂和血肉的草木精灵们,一旦有情起来,那也真是要命。 闲叙半日,酒醉之后将离又沉沉睡去,待结界消散,子玉将她抱进车内。 将周缺和牧遥换出去驾车之后,子玉看了一眼补眠中的谢必安,略略压低了声音,与范无救又探讨了半晌。 而同样一件事,范无救的角度就比将离清奇的多。 作为一个在地府待了十二万年,同样也参与过那场战争的鬼,范无救知道造化之主的真身也是一颗无义草,子玉不觉得奇怪。 可当他问范无救觉得当初的龙爪喜欢上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喜欢上无义草时。 范无救似笑非笑了半天,吐出来句“始祖情节”,子玉就不太能理解了。 但这个话要怎么跟一个冰肌玉骨的神仙解释,才显得不那么下流猥琐呢? 范无救沉思了许久。 然后他问:“你知道这世上的许多姑娘,在选择她们的夫君的时候,常常都会选择一个与他们的父兄长辈有些相通之处的吧?” “……” 光看子玉的这个表情范无救就说不下去了。 倒是不知何时醒过来的谢必安,语气清淡道:“这个规律其实在人间挺常见的。” “就像许多小孩子会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英雄一样,在女子的成长过程中,父亲和兄长是给她们保护和安全感的人。” “所以当她们寻找夫君的时候,很容易对拥有类似气质的人产生依赖和感情。” “四千年前我娶的第一个夫人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她说我对她很好,有点像她生前的一位兄长。” “而若是她们的父亲或是兄长在她们的成长过程中,没有尽到保护、照顾她们的责任,甚至对她们漠不关心、打骂虐待。” “那她们日后寻找夫君的时候,则会不自觉避开所有和她们的父兄相似的人,甚至会嫁给一个与他们性格完全相反的人。” “几百年前我娶的第三个夫人就是这样,她虽出生在官宦之家,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爱,年纪很小就被家里送入宫中为妃。” “后来又成为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在冷宫过了一辈子,所以死后很渴望一段平等、专一、温暖的感情。” 范无救听罢连连鼓掌,朝子玉笑道:“看到没有,我只有理论,这才是实干家。” 子玉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当真不知说什么是好。 懒得搭理范无救,谢必安半阖着眼,又道:“若这个规律拿到龙爪这里的话…对于木族所有的先天灵种来说,他们无父无母,只有创造他们的始祖一直在庇佑他们。” “再加上造化之主的神仙身份,如阿离所说,在那个时代,又承担着守护天道和众生的责任,是一个英雄的形象,所以龙爪会喜欢上无义草,也不是不能理解。” 哦。 随便吧。 听完“实干家”谢必安这番话,子玉现在关注的重点已经很难再继续放到龙爪、无义和造化身上了。 他指着自己身上那个睡的像个死神的东西:“所以你们知道她从前做凡人时的父亲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谢必安捏了捏眉心,睁开眼睛:“阿离从前很少会说起她做凡人时的事情,父母亲人提的更少。” “所以你在她身边做了五千多年的阴帅,什么都不知道?” 谢必安笑的勉强:“如果说非要知道点什么的话,我知道她父亲姓将……” 子玉:“……就像你父亲姓谢一样?” 谢必安坐正了身子,嘴角露出一点得意的笑:“不好意思,我父亲还真不姓谢,谢必安不是我的本名。” 子玉微微怔了怔。 谢必安眼神朝范无救一递,摊了摊手。 好吧。 说实话子玉如今也不大明白这一黑一白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说是搭档伙伴吧,就连他这样才来地府没几日的都觉得不止于此,可若不止于此,那还能是什么呢? 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还太少,恕他还不能看明白。 他只随口问了一句谢必安:“那你生前的本名叫什么?” 谢必安又笑了,伸手指着坐在外头的牧遥:“你觉得有她在,我可能还记得我生前的本名叫什么吗?” “……” 子玉不想和谢必安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沉默了许久的范无救:“你说呢,范兄?” 范无救惊醒:“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阿离做凡人时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这是范无救第一次对子玉的问题皱眉。 他偏过头,面朝下压在谢必安肩上,藏住冷白的面皮上赤红色的眼眶:“我不知道,她自己没有跟你说过吗……” 又发神经,谢必安皱了眉,可惜却挣脱不开。 子玉微微蹙眉:“她说过一句她爹从前只想着怎么称霸天下,似乎待她并不好,除此之外,就连名字都没提过了。” 而刚刚还说着“我不知道”的范无救,闻言抬起头来。 就如谢必安所说,又发神经,表情惶惶的诡异,叫人摸不透心绪:“她说的没错,那是个很冷漠的人。对自己的儿女很冷漠的人。” 子玉怔了怔:“儿女?怎么,她不是她父亲的独女么?” 若她没有撒谎骗他的话,她说她的母亲生完她没几日就自杀了…… “所以她还有一位哥哥?” 范无救跳下了车。 似一抹黑烟,一转眼便消失无踪。 子玉一惊:“……他这是怎么了?” 谢必安耸耸肩,他怎么会知道范无救又怎么了。 “不过这也就是你了,要是我们,他方才发神经的方式肯定是把我们都丢下去,自己待在车里,而不是选择自己跳下去。” “……” 似叹非叹,谢必安琢磨着方才几句话:“连范无救都认定冷漠的人,也不知道得冷漠成什么样,不知和那位造化之主比起来如何……” 子玉微微皱了皱眉,将离父亲的事他不清楚,但他还是觉得将离的父亲便是再冷漠,应该也无法和造化相比。 毕竟这位造化之主,可是一手造成了这一场十二万年的悲剧的。 可要说龙爪和无义最后落到这样的结局,这背后当真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从将离的神情中子玉就能感觉到,关于木族,关于造化,关于上古,还有太多的隐秘尚未揭开。 想着这些隐秘,他此刻倒有些理解当初在月落湖边,林夕说的那句“解心中之惑,解众生之惑,解天道之惑”了。 修道修心,有时候当真不过为解一场大惑罢了。 若是这么想着,这一场在花天酒地和饥寒交迫中来回转换的神鬼人世之旅,似乎也就不那么无聊且没有意义了。 随着马车的微微颠簸,子玉透过鸦青的车帘,将目光晃过一片漆黑的荒野,缓缓收紧手臂和怀中沉睡的神明…… 第496回 妖中富好几代 范无救是在子夜时分重新出现在车内的。 熟睡中的将离甚至根本就没发现他离开过,在这样的赶路途中,子玉不会拒绝她在他的怀里睡觉,所以她这两日越发嗜睡。 来回折腾了许久,这是子玉第二次在人间感到困乏,靠在车厢的一侧,他也微微垂首眠着。 待黎明破晓,驾了一夜车的牧遥指挥着周缺,将这一车神鬼都叫醒之后,子玉和谢必安才发现身上带着微微夜露潮气的范无救,但他们很有默契的什么都没说。 范无救闭着眼睛,看上去在养神。 而将马车停好之后,牧遥钻进来死命摇着将离的肩。 “那个很有钱的清光君到底住哪儿啊!你再不指一条明路,那两匹马就要迷失了!迷失了!它们现在很迷茫!很迷茫!” 将离脑后唯一的那根簪子就这么被她摇落,乳白色的玉簪掉在地上,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她满头黑发垂云一般披散下来。 将离伸手拢住颈后发丝,忍不住发笑:“什么时候你这么关心两匹马的心理健康了?” 她说着话,弯腰从地上捞起那根白玉簪子,挑起鬓边发丝,旋了几下随手固定。 而半眯着眸子看了两眼停在外头吃草的马儿后,子玉一抽手便将她刚戴好的簪子拔了下来,又重新给她梳了个发髻。 将离一怔:“我倒是忘了你还有这项手艺了。以后我的头发就交给你了。” 指尖轻拂过她缠绕在玉簪上的青丝,子玉微微一顿:“说起你的头发…” 将离回头:“嗯?” 牧遥受不了了,劈手将这一大清早就旁若无人的两神,楚河汉界似的的远远拉开。 “是头发重要还是钱重要!阿离你是不是骗我们的,根本就没有清光君这个人!” 为了在子玉面前树立一个改邪归正不再骗人的良好形象,以便于日后在真正关键的地方继续骗他而不被怀疑,将离严肃道:“当然没有。” 关于清光君的身份,将离一本正经的指出:“他原本是个修仙的妖精,真身就叫清光兽。” 子玉微微疑惑:“我没有在妖族的记录中见过关于清光兽的记载。” 将离解释道:“因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品种嘛,再加上自古以来也没有一只清光兽修炼成仙的,所以不在仙界妖族的典籍收录范围内。” “不过清光兽这种东西,血统虽然不怎么高贵,数量却十分稀少,稀少到只有一只清光兽死了,才会有下一只清光兽诞生,所以勉强也算个天生地养的灵物吧。”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一脉里有不少只还是很重视传承这件事的。” 周缺有些疑惑:“天生地养,一只死了才有另一只,这该如何传承?” 将离白了他一眼:“不是传宗接代的那个传承,是财富和修炼之法的传承。” 子玉:“所以他有很多钱?” 点点头,将离眯眼笑笑:“是啊,这老妖精不仅自诞生起就继承了一大堆金银珠宝,本性也十分爱财,这么些年囤积了不少宝贝。” “再加上性格吝啬,待人寡恩少惠,他那老巢的好东西都快堆成了山,我们只要拿上十分之一,就够挥霍个几百年的。” 牧遥两个眼珠瞪的雪亮雪亮:“那敢情好啊,他的老巢在哪儿?我去拿个十分之一办婚礼!” 还没等正经上两句话,将离身子一滑,又将头枕在子玉腿上,两条腿则直接往不知是睡是醒的范无救背后一搭,眯着眼:“急什么,不得等没人么?” “为什么要等没人?”牧遥怔了一下,旋即大喜,“你要带我们直接飞过去?” “不然走过去么?这老妖又不在这个世界。” 说的也是,一个修仙的妖精,怎么可能居住在一个全无灵气的普通凡世呢? 牧遥连忙又指挥周缺督促那两匹迷茫的马儿复工,朝没有人烟的地方走。 而子玉想着之前范无救的那几句话,又问将离:“即便他很富有,又凭什么会把钱给我们呢?你是拿什么跟他换钱的?” 这个简单。 将离道:“时间。我拿时间跟他换钱。” “时间?什么时间?” “活命的时间呗。” 子玉用一种“你不给我解释清楚,我就认为你又是在骗我”的目光看着她。 将离讪笑两声:“这个事情,怎么说呢……其实清光老妖除了是个妖中富二,三,四…呃,富好几代之外,还有一个身份。” 将离轻咳一声,瞟了一眼对面似乎一直在神游的谢必安,抿唇道:“他是我们地府的编外人员,在人间行走的无极使者。” 地府之人? 子玉有些惊讶。 而神游中的谢必安比他还要惊讶:“地府编外人员?无极使者?跟阴无极有什么关系么?怎么我在地府五千多年都不知道?” “因为你不负责阴无极啊。既然叫无极使者自然跟阴无极有关了,跟阴无极有关的自然是范狗贼管了,所以这件事你应该怪他。” 范无救睁开眼,凉飕飕的眼神朝将离扫了过来。 为及时打断一场可能爆发的推卸责任大战,子玉忙问:“无极使者是做什么的?” 关于地府的事情,他总是上心些。将离难得的清了清嗓子,仔细同子玉解释起来。 所谓无极使者,其实还有一个很一目了然的别称,叫“抓鬼大王”。 顾名思义,这帮地府编外人员是负责抓鬼的。 所谓抓鬼,与正经鬼差要做的勾魂之事还有些许不同。 一般情况下,鬼差将灵魂从死者体内勾出,并押送回阴间的过程叫做勾魂。 而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死人都会老老实实的等着鬼差来接引的。 在各种各样的外力因素影响下,或者干脆就是自身胆大不安分的缘故,许多人死后,灵魂等不及鬼差到来便会离体,在人世游荡。 这些在人间飘游的孤魂里,绝大多数依旧能够被巡逻的鬼差寻到,押送回阴间。 但也有那么一小部分,总有办法躲过一轮轮的搜捕,顽固的在阳间徘徊。 第497回 万物有价,来去公平 最初设立“无极使者”这个职位,是因为人间三千界,每一界对于凡人鬼差来说都是广袤无边。 即便地府有百万阴兵,在还要承担戍守阴间、维护地府秩序的情况下,其实也很难及时处理每一处人间的勾魂事务。 许多时候,处理那些没事找事,到处乱飘乱逛的新魂,人手已然很是不够,更别说是面对一些流连人间成百上千年的恶鬼、厉鬼。 要将这些恶鬼抓回,耗费的精力和时间有时难以想象。 这样的问题,在有灵气和一些更易滋养阴灵的世界尤其严重。 当然,倒也不是将离小气,不舍得扩充军队,只是死后愿意留在阴间生活的鬼魂来来去去就那么一些,而既愿意留在阴间生活,又愿意参军做鬼差的那就更少了。 况且阴兵鬼差也不是是个鬼就能干的,近些年训练鬼差的事情由杏绾分担去了之后情况还好些。 早些年这些事还全由范无救负责的时候,能在他手下挺过所有训练的鬼差根本不足十分之一。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无极使者”便诞生了。 而能够担任此种职位,以活人之躯称一句地府编外人员的,无不都是些有着特殊本领的高人。 与地府正经的勾魂鬼差不同,这群行走在人间的抓鬼大王们,本身并不受谢必安的辖制。因为他们不是鬼,做这件事也不是主职。 况且他们抓的都是那些难缠的恶鬼,恶到甚至不必经天子殿判,便可直接打入地狱的货色。 也就是说,经由无极使者们抓的恶鬼,通常都是直接省略过那些黄泉、三途和天子殿的弯弯绕绕,一入阴冥,推门便是地狱。 高效、快速的直接落到这世上对恶鬼来说最恐怖的地方——范无救的手上。 至于这些无极使者们为地府效力的原因,大部分是心有所求,小部分是曾受过将离的恩惠。 当然,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人是为了心中的正义感,自愿奉献自己的精力和时间,承担协助地府抓捕恶鬼这一项伟大的使命。 “所以这位清光君做无极使者又是为了什么?”子玉问。 “这个嘛……”将离呵呵一声笑。 “最初这老家伙是因为我在出游人间时救过他一命,但他不愿意用金钱来报答我,所以给我做了几百年的无极使者。” “后来等到他抓满三百个恶鬼的时候,他认为作为报恩来说,他已经报的够了,但他晓得我是神仙,能做到很多凡人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再之后他开始跟我做起了生意。” “就像所有有钱人或者有权人都尤其嫌自己命短一样,这老妖若不出什么意外,正常修炼的情况下,虽然也能活个几千年,但他总觉得不够。” “所以他与我商定,他拿那些恶鬼来跟我换时间,视所抓恶鬼的年份大小和作孽程度,换取长度不等的时间,让我施法为他延寿。” “然而,呵呵,尽管他就这桩生意写了八百多条的规范和准则,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坑我为他延了上千年的寿命。” 将离摊了摊手:“这厮还是认定他做这件事,最根本的原因是为了心中的正义感,是为了人间的秩序,是为了大义奉献自己。” “所以他做无极使者究竟是因为什么,呵呵,见仁见智吧。” “你想法不正常一点的话,可以认为他是在无私奉献,想法正常一点的话,可以认为他与地府算是各取所需,想法再正常一点的话,可以认为他就是在坑我。” 子玉拒绝表达自己的想法。 谢必安同样不想表达。 但他却忍不住怀疑道:“就这么一个连救命之恩都不愿意用金钱报答的小气鬼,你确定他会跟你交易么?如你所说,他完全可以通过继续抓鬼来跟你换取寿命。” “人也好,妖也好,万物万灵,总是对生命的长度有着最原始的执念的。”子玉淡淡道。 “正是。” 将离颇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笑道:“钱能生钱,时间又不能生时间。大不了我拿两倍的量跟他换呗,两倍不行就三倍,三倍不行就四倍。” “这老妖从前每回拿鬼来兑时间时总念叨着‘万物有价,来去公平’,我不过是想拿走他十分之一的财产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总有一个能让他心动的价格的。” 为一个寿数有限制的生灵延续寿命这种事,真的可以无限制的做下去吗?若不能,那么上限在哪里? 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若能,岂非另一种手段的长生之术?那又和与天地同寿的神仙有何不同? 谢必安想不明白这些事,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管这件事有无限制,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是一个鬼,这不是他需要去烦恼的问题。这里有还活着的神仙,这是他们该去烦恼的问题。 “行吧。”最后谢必安点了点头。 而作为还活着的神仙之一,子玉微微皱眉,可他烦恼的却不如谢必安所想,而是略有不安的问将离:“你总是在人间做这种事,人皇不知道吗?” “知道啊。” “知道他没有意见吗?” “他有他的意见,关我什么事。” “……” 将离笑着凑过去亲了一下子玉的眼睛:“好啦,你不用担心这些,这些东西早十万年前我就跟他谈好了,他不会管我的。” “你是怎么跟他谈的?” 将离得意道:“我说要么你亲自来管这些破事,亲自来帮我抓鬼,要不然就不要发表意见,然后他就不发表意见啦。” “……” 子玉心内轻叹一声,作为神仙,且作为如今实际境界比将离还要高上一截的神仙,他自然也是知道这种为凡人凡物延寿的神通的。 以神明之伟力,通生命之本源,助其破除桎梏,开辟天地,延年益寿。 只是同样的,视施法神仙的境界高低,以及被延寿那人原本的寿元限制和体质情况,这神通施展起来,难度高低也是各不相同的。 第498回 跨越两个世界的壮举 旁的不多说了。 就以将离口中描述的这位清光君的情况看,子玉判断,以将离的境界,给一个原本寿元限制是几千年的、血统一般但数量十分稀有的妖兽延寿。 一万年以内,她应该能做的毫不费力。再往上,便要吃力了。 而若是攀升至三万年,则非得扎扎实实的下一番功夫不可,那对于她这样不爱麻烦的性格来说,不啻于受刑般的折磨。 她应该不会为了一点钱出力出到这个份上。 而若是换全盛状态的他来做这件事情,三万年以内,他可以做的毫不费力。五万年以内,他也可以保证成功。 若再要突破生命的限制,将寿命延长,即便是他也要耗费很大的心血了。 但这些不是他在意的。 他没有觉得身为神仙便凌驾万物,但天行有常,这世上万物万灵皆有其自然始终。 若要突破原本的生命桎梏,便要付出逆天道的代价,即所谓修行之艰、难、险、苦。 而类似这般借他人之力延年益寿的,即便是神明恩赐,也终究不是正途。 至少在那个负责维护这三界运行秩序的最高至尊眼里,不是正途。 但只怕若他此刻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她也会这么来上一句“要么你亲自去帮我抓鬼”或者“要么你亲自去给我赚钱”…… 话至此时,牧遥兴奋的朝将离挥挥手:“现在外头方圆十里看上去都没有什么人,快快,咱们赶紧走吧!” 说着她钻进来,连拉带拽的把将离从子玉身上拖起来,推到了车厢外头。 望着这一片孤山野林,将离伸了个懒腰,体内几百根骨头一阵噼啪乱响之后,将浩瀚的灵气放出去,便准备带这一车混蛋穿过世界壁障。 子玉上前拉住她的手:“这两匹马和马车怎么办?就扔在这里?” “这可都是我花钱买的,怎么能随便丢下呢,当然是一起带过去啊。” “……马车也就算了,这两匹马又做错了什么,要这样背井离乡的随了你去?到时水土不服怎么办?” 将离哈哈大笑:“我要去的可是修真界,这对它们来说就算飞升成仙了好吧?再说了,到了那边也还得用呢。” 子玉翻着白眼:“你要去修真界还要马车做什么?不管想去哪里,随便飞一飞不是快多了?” “飞来飞去是快了,可是一眨眼就到世界尽头,那也太无趣了吧,人间嘛,就是要慢慢走才有意思啊。” 望了两眼前头慢悠悠踱着步子,拉着这一群神经病到处跑了好几天的两匹马儿,将离颇亲密的在它们的马屁股上拍了两下:“我说的对吧,范大,范二?” 子玉挑了挑眉,也不知是笑是叹:“原来它们还有名字?” “那是,众生平等嘛,它们辛苦了那么多天,难道不配拥有一个名字?” 范无救笑呵呵的从后头钻了出来:“所以你就把我的姓赐给它们了?” 将离微笑点头:“对啊,这才叫众生平等啊。你不要觉得你是厉鬼就了不起了,说不定人家做马的都瞧不起你呢。” 谢必安第三个从车内钻出来,他倒是极自然的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问道:“所以你是怎么分的大小?为什么这匹叫范二?” 将离:“它腿短一截。” 谢必安:“……” 范无救微笑看了谢必安一眼,搂住他的肩,一副替他发声的模样,朝将离道:“你这是身高歧视。凭什么个子矮的就不能当老大了?” 谢必安一把掀了他的胳膊:“你说谁个子矮呢!” 子玉没忍住,在唇角泄出一点笑意。 他几乎可以肯定范无救下一刻会用非常无辜的表情,对谢必安说“我说马你激动什么?”。 下一刻,范无救用非常理所当然的表情对谢必安道:“我说你啊,听不出来吗?” 好吧,虽然猜错了,但也值了。 子玉一瞬间咳嗽了好几下才没笑出声来。 谢必安不忿:“我哪里矮了?!” “不矮吗?”范无救啧啧一声,“你看看这里头除了离离、遥遥和缺缺,难道不是就数你最矮了吗?” “……” 谢必安怒视范无救:“这也能叫我最矮?我只是没有你和北阴君高!!!” 子玉受不了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这么好笑,但他此刻已然要把脸埋在将离肩上,才不至于让谢必安看出来他在笑。 弄的将离肩头一阵发痒,也是莫名其妙。 “好了不要烦了,除了玉儿都给我滚回车里去!” 牧遥连忙附和:“就是就是,赶紧的!” 反手将一群烦人鬼全都关进车厢里后,将离掌心掐诀。 只见整辆马车微微一颤,两匹在乡间小路上走的好好的马儿,就这么无知无觉的踏进一片空间涟漪,再踏出来时,已是一番崭新天地了。 好在这块崭新的天地依旧是一片没有人烟的山水风光。 要是不小心直接一步从乡间跨到人海里,不说人海们是否经得住一辆满载马车的碾压,光是范大范二这两匹“飞升成仙”的马儿能否经受这个刺激,就很难说。 作为牲畜,范大范二很对得起它们的赐名,在将离眼里和范无救一样蠢。 所以它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马蹄子一扬,已经完成跨越两个世界的壮举了。 但作为神仙,子玉在来到这个世界的一瞬间便有所感。 那是一缕带着灵气的甜风。 悠悠,又匆匆。 轻拂过他身体后,便如火种一般,风暴似的点燃他四肢百骸,将体内封印的修为瞬息间恢复至大乘境修为。 虽还是带着凡尘浊息,且远不如他全盛状态,但比起在普通凡世的肉骨凡胎,至少在这个有灵气的世界里,已经算是有了太多的自主了。 更何况方才那一瞬间,他神识散出,便已知晓,这虽然也是个修真界,但着实算不上什么大界。 别说类似人皇隐居的人间十大修真界的级别,甚至连三流水准都达不到。 按这个世界的灵气浓郁程度,所能造就的最高战力,大概也就金丹境的水平吧。 第499回 美色便是原罪 无极界,禅罗山,孤云隐。 此界是春色。 禅罗山的绿枝扬起微风,携来一卷花粉的甜香,馥郁撩人。 而孤云隐的雨,终日不歇,下了也有一千年那么久了。 在禅罗山的外沿,一辆满载的马车正吱吱呀呀的踏春而来,车身并不十分精美,车厢却宽大,由两匹看上去十分威武的黑鬃骏马拉着。 驾车的是一男一女,两位神仙,而被他们服务的却是四个鬼魂,撩开鸦青色的车帘,他们三男一女,正赏着禅罗山的风光。 这其中,黑衣的鬼魂说:“到了这里,我终于想起来清清长的什么样了。” 他身边的白衣鬼魂便问:“是什么样?” 黑衣鬼魂撇了撇嘴:“我只是说我想起来了,又不代表我知道该怎么描述。” 白衣鬼魂微微翻动了一下眼珠,不再说话。 另一侧的红衣女鬼却面含兴色:“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好看还是不好看?跟周缺比怎么样?跟必安哥比怎么样?” “比缺缺高三分。和安安差不多高。三个一样瘦。比缺缺好看。没安安好看。”黑衣鬼魂断断续续道,“所以你现在大概知道他长什么样了吗?” 红衣女鬼:“完全不知道。” “那就好。” “……” 这春色无边。 绕过一弯潺潺的野溪,略微带着些红棕色的土壤中,便开始大片大片的生出姹紫嫣红的小花来,每一朵都娇小柔弱,远远望去,却宛若一条盘旋登天的花路。 这样的花路之上,将离连饮了三口烈酒才勉强把气喘匀。 她身后的子玉微微疑惑,手掌从她肩侧绕过来,倾身来看她的脸:“怎么了这是?” 他温暖干燥的掌心贴在她肩头,带红那片雪肤。 他口中又甜又热的气息,缠绕在她耳际,于是自耳尖向下,云霞之色花朵盛放一般璀璨至荼蘼,使她整片肩颈都如粉雾蒸腾。 将离呛了酒。 她大声的剧烈的咳嗽着,随着胸腔的震痛,眼角渗出几滴委屈的水珠。 他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浅棠的衣袖上染了两滴醇烈的酒香,将离一回过身便凶相毕露、张牙舞爪。 一手按住子玉的肩,将他推在紧闭的车厢门上,一手抵在他胸前,倾身过去。 在与他的唇仅剩一指的距离时,她停下来,面上依旧粉雾蒸腾,目光却不再回避躲闪,而是放肆。 放肆又大胆的描过他面上每一处细节。 薄胎玉瓷般的肤色,似水莲一瓣的眼,挺直如岳的鼻梁,沾了山花一般甜蜜的唇色…… 在人间,被全封了修为的神仙也是美的,将离这么认为,并且着迷着。 可当他回归神明的本真,即便整片广袤的沙漠只得一滴甘泉灵露的滋润,那一瞬的气度风华,也真叫百花失了颜色。 牵过手,拥抱过,亲吻过,甚至相依而眠,可恍惚间她望着那个玉石修成的美人,眨眼间将一缕山风都装点的风情万种。 将离恶狠狠的磨着牙:“我想扒了你这身碍事的衣裳,看看你这一身的甜味都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找到之后再把你连皮带骨的吞入腹中,看你再勾引人!” “……” 苍天有眼,他什么都没干,只是来到这样的修真界后,锁灵阵的封印有所松动,恢复了一些修为而已,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了。 可将离说罢便似有火焰从她眼中喷薄而出,疾风一般扑下来。 子玉本能的偏过头,而后她的牙印便落在了拉扯间他领口处微微露出来的一点锁骨上。 没有温柔,只有凶狠。 凶狠的仿佛要将他这身美人骨咬下来一块才好。 子玉皱眉:“这是你第几回咬我了!” “咬你?” 她齿关微松,仰头邪笑:“咬你都是轻的!你就继续长得这么好看,继续勾引我吧,早晚有一天我会克制不住自己的…” 她啃咬着他雪色玉骨之上的一抹绯红。 “到时候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地府,你都反抗不了,只能任我胡作非为。我想温柔待你,就温柔待你,我想粗暴对你,就粗暴对你。” 她用手腕,用手肘,用身体所有能发力的部位,让他动弹不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不要你死,我只想用你最不喜欢的方式折辱你,让你不得不听我的话,让你不得不满足我一切正当的和不正当的需求!满足我一切该有的和不该有的想法!” 子玉转过头,平静的看着这个眼底似有无边黑暗的尊神:“你这样好像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一样。” “你比我的杀父仇人可恶多了。” “所以我做错了什么?” “美色便是原罪。” 子玉目光微微一凝,旋即勾了勾唇:“那也是你的原罪。” 将离凶恶的表情顿了顿,而后更加恼怒的将他压紧。 又来!又来!!!她都已经这样警告他了,他还敢做出这样勾引人的举动! 将离气的一口咬破他的唇角,舌尖一卷,便将那一串在他血肉飞速愈合前渗出的血珠扫入口中。 像一个嗜血的暴君,她尝着那点香甜的血腥,狠狠剜了一眼子玉始终克制良好的平静面色:“记住!你让我等的越久,到时受的折磨越多!” 冷哼一声,她松了手,将烈酒灌满喉咙。 子玉坐起身,拉了拉衣裳:“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还有,不是我让你等得久,是你让我等得久。” 将整壶酒灌完,将离才终于冷静下来。 她略有些狼狈的倚在车门边,冷声笑道:“什么就稀奇古怪了,难道你心中就从来没有过毁灭美好东西的想法?” 子玉摇头:“没有过。” “一刻都没有过?” 子玉还是摇头:“没有过。” 将离回过头:“你没杀过人么?” “杀过。” “那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上结束,你就没有一丝痛快或者享受的感觉?” 子玉微微皱起眉:“你知道你这个话再说下去都够判刑下地狱的了么?我杀人是为了救人,杀的也都是该杀之人,没有个人的情绪,更加不会享受。” 将离撇了撇嘴,转过身:“那是你杀的人还不够多。” “……” 第500回 我只看到了我的快乐 长袖一招,风便携来百花丛中最艳的那一朵。 听着山间云雾里渐渐飘来的雨声,将离放下喝空的酒壶,将那朵艳红的山花夹在指缝。 她转过头去看他,手里拈着花。 “你觉得这朵花好看吗?” 子玉支着一条腿,背靠在车门边:“要看和什么做比。” “和比它难看的花做比。” “……那就好看吧。” 将离点头。 两指微搓,她摘去花底连着的两片嫩叶。 “这样还好看吗?” “好看。” 她又一瓣一瓣,将层叠交错的鲜红花瓣都从花茎上撕下来,弹指将嫩黄色的花蕊和茎秆扔回花丛,指着掌心那一捧沾着点滴蜜露的花瓣:“这样还好看吗?” “好看。” 将离笑笑,掌心光华闪烁,眨眼间便用灵力将那一捧花瓣割裂成上万点,山风一吹,细密如雨,恰好将这一队车马笼罩。 她沉醉的望着半空中翻转飞舞的细小红点:“老实说,这样是不是更好看了?” 老实说,这样确实更好看了。 子玉没有说话。 他周身散发出一点幽白的微光,似月乳一般,勾勒着他的体表将他笼罩,使那些山花的残片不会落到他的身上。 而将离,她的体表浮现出一层薄如蝉衣的火焰,将所有落向她的花瓣都焚成了虚无。 “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有时候想要看一些美丽的事物,就是会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啊。” “所以你有病?” “世人皆有病。” 子玉不再说话了。 他在渐渐潮湿起来的空气里闭上眼睛,听远处的雨声。 将离哐当一声靠在他胸口。 “别装的那么清高,一切天性中的善恶,皆共生共存,就连神仙也不能完全免去,这是真理,也是事实。” 子玉将手臂垂下来,搭在她的肩上,没有睁眼,依旧在听雨声,指尖若有若无的点在她手背,似在呼应某种落雨的痕迹一般。 将离又恼怒又享受。 “你觉得我方才做的事没有意义,甚至残忍,我不反对,但也不忏悔。” “因为那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对你来说没有意义,甚至残忍,但对我来说,我得到了一场很好看的花雨。” 子玉依旧没有什么别的反应,指尖随着耳边越来越清晰的雨声,一下一下的点在她手背,将离皱着眉,那一小片皮肤又酥又痒。 “这本质上就跟你对我做的事并没有区别。”她道。 指腹停在她手背,子玉睁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将离小小翻了个白眼:“我说我对那朵花做的事,和你对我做的事,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把你拆成一万片烧成灰了?” “差不多吧。” “?” “你是没把我拆成一万片烧成灰,但你想想,自你与我在一起之后,是不是总在劝我改邪归正?” “改邪归正也有错吗?”子玉白了她一眼。 将离感受到了。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对错的。我只想告诉你,你所谓的改邪归正,其实也不过私心将我改成你心里喜欢的样子罢了。” “让我努力修行,让我不要喝酒,让我不要骗人,这些是你喜欢的样子,就像那场花雨,是你觉得漂亮的、好看的样子,也是你认为我该有的样子。” “而当你发现我不是这样的时候,你就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改变,让我向你喜欢的样子靠近,这和我摘花又拆花不是一样的么?” “如果我残忍,那么你也一样。如果我做的是没有意义的事情,那么你做的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最终将那朵花变成了我想要的样子,我只看到快乐,不会去思考它的感受,你也一样,你只看到了我改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会获得快乐,也不会思考我的感受。” “所以说,一切天性中的善恶,皆共生共存,就连神仙也不能完全免去,就像爱是奉献和牺牲的同时,谁也不能否认,它还是占有和掠夺。” 子玉点了点头:“为了不让我继续管你,你确实也是花了不少心思了。” 将离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我不否认说这个话确实有劝你不要再管我的意思,但你难道不觉得很有道理吗?” 子玉抿了抿唇:“有道理。爱是占有和掠夺。你说的有道理。” “所以为了行使我爱的权力,从今天开始,你眼里就不要再有别人了,面对异性时,请一定保持距离,最好同性也多注意。你只能让我一个人碰,也只能碰我一个人。” “还有你的东西,以后也都可以看成是我的东西了,在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前,不许送给别人,连看一眼也不行,知道了吗?” 将离:“……那什么,我觉得我们原先那样挺好的,不用变了,真的。” 子玉挑了挑眉:“怎么,我是不是又没考虑你的感受了?抱歉,我只看到了我的快乐,就像你说的,我爱你,所以就要占有和掠夺来着。” 将离起身向他抱拳:“赢美之将你放在身边养了两万年却没有被你气死,不得不说他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子玉失笑,又白了她一眼。 将这个讲起道理来总是一半通透一半糊涂的女君揽在臂下,子玉又循着雨声闭上眼睛:“你知道你方才那番话,唯一一处错漏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喜欢那朵花,那朵花也不喜欢你。而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所以这两件事,在你口中看似一样,其实完全不同。” 将离愣了半晌,嘴硬道:“就算…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说完全不同吧?” 子玉摇头:“因为不是真的喜爱,所以只有对美好的占有和掠夺,而不会考虑为它奉献牺牲。若是真的喜爱,就不会这样了。” 将离哼哼一声:“看来你不是真的爱我了,不然我怎么只看到你的占有,没看到你为我牺牲呢?” 在唇边透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子玉悠然道:“就像你也不是真的爱我,我也没有看到你为我牺牲一样?” “……” 第501回 山中有大妖,长寿五千年 将离卡住了。 卡了一会儿后,她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的掐着子玉的脸,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使劲扭着:“所以你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你居然敢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子玉大笑着拍掉她的手:“你又是什么时候听到我这么说了?我现在当然相信你对我的感情。” 将离气哼哼的瞪了他一会儿,还是想掐他。 想了一会儿后又翻着白眼道:“可是你好像的确只看到我成天想睡你,没看到我为你牺牲什么啊,怎么还敢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没看到不代表没有。我相信你爱我,所以也相信你一定在某些事情上是做了牺牲的。” “你…”将离顿住。 她不知说什么是好,看着子玉垂眸听雨,稍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胸腔里的情绪如浪潮一般滚过来又滚过去。 震的她恨不得也缩成一团在地…在他怀里滚两圈才舒服。 等她好不容易将这股情绪平复下去,又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在一些我不知道的地方为我做了牺牲?” 她是故意的吧? 她难道不觉得他放弃在仙界的一切,离开所有熟悉的亲朋,只身来到她的地府是牺牲吗? 那些与她“鬼混”过的神仙里,有几个是能做到他这地步的? 子玉眉心微蹙了蹙,刚要开口,睁开眼时,却目光微微闪烁道:“这便是你说的孤云隐了吧?” 将离侧目望去。 是了,这便是孤云隐了。 她屏着呼吸轻叹,这里的雨,一落千年…… 禅罗山是无极界一处无名之山,无名在人间--没有凡人知道这个地方。 而在生于无极界的妖们的耳中,禅罗山是圣山,山中有大妖,长寿五千年,居孤云隐,名清光君。 但不论是人是妖,皆不曾有幸到访过大妖的隐居地。 因为传说里,大妖不喜欢被打扰,所有不经他邀请入山的生灵,皆会成为大妖的刀下鬼,腹中餐…… 手中缰绳一勒,将离停住“范大”、“范二”的脚步,回手在车门外敲了两下后,朝子玉道:“传说都是假的。” 子玉挑了挑眉。 将范大范二在雨幕之外的树旁拴好,将离道:“这老妖不是怕被打扰,而是他的家底都藏在这里,他是怕人偷,也怕人惦记。” “顺便,因为做妖小气又狂妄桀骜,也没什么朋友,所以一来二去就成隐居了。” 是小气还是大方,是温驯还是桀骜,子玉都无所谓。 他只望着那似乎连通了整片天穹的雨幕,问道:“他的实力如何?” 将离想了想:“在这个世界,算一流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让他来做无极使者抓恶鬼。” 在这个世界… 子玉随意的点了点头。 与他相隔数米的距离,子玉却发现,若不动用神识,便是大乘境的修为竟也看不透这雨幕后头的情况。 将离解释道:“两千年前我送了他一本仙界的《结界禁制布置手册》,他研究了一段时间,因地制宜,稍加修改,弄出了这么一个雨幕来。” 子玉微蹙眉:“可这并不是防御型的结界…” 背后传来两声笑,他回过头,见范无救、谢必安等人走上前来。 范无救搂着他的肩笑道:“雨不是,雨是拿来好看的,结界在后头,有二十来层,不仅有防御型的,还有十几层攻防一体的,基本上除了神仙下凡谁都闯不进去。” 牧遥咋舌:“这防御心也太强了吧…” “你要是有了那么多宝贝,也会建个二十来层的。” 范无救松开子玉,拖着步子走上前,伸手接了几滴雨。 谢必安呼吸了一口潮湿中仍带甜香的空气:“难得你也有为旁人说话的时候。” 范无救唰的一下转过头:“什么难得,我不是经常为你说话么?” 谢必安冷眼:“说我个子矮?” 范无救点头:“对啊。你看你不是记得吗?” “我……算了。” “……” 牧遥摇了摇头,不想掺和进这两位阴帅之间的诡异对话里。 她挽着周缺的胳膊,望着这青翠山峦间仿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雨幕,极难得的轻叹一声。 一时间,既觉得这空山春雨的景色美好明亮,又觉得这雨丝淅淅沥沥,无端生愁。 真是奇妙的意境。 牧遥感受不到,这雨丝中其实是添了灵气进去的,故而不仅如烟,飘渺生愁,更如云,美好曼妙。 但将离是知道的,从前她来孤云隐时见过,赏过,叹过。 只是如今… 她领着这一群神经病站在那雨幕外头一同发呆,总觉着这雨丝中又多了些东西。 将离转头看向范无救。 范无救在专注的朝谢必安甩手,将谢必安脸上弄的湿漉漉的。 她又看向子玉。 将离在子玉的眼中果然也看到一抹惊奇。 她轻声道:“这雨中似乎…” 她的话没说完,在等子玉说下去,因为她也不知道这雨中又怎么了。 而子玉不愧是境界上比她走的远了一步,他微微颔首:“添了些道韵进去。” 对,是道韵,怪不得。将离豁然开朗。 这里的雨柔软而纤细。 虽落雨千年,却没有山风相随,所以雨水是怎么从天上来的,便怎么不留余地的落到土壤里。 不会飘来荡去,沾染一切不该沾染的地方。 掺着灵气和道韵的雨滴,晶莹剔透,从天边不散的云雾里落下来,沾湿一切。 沾在嫩绿青黄的草地上和抽枝吐芽的新树上,便使草叶泛着光芒,生长繁茂,沾在终于盘旋到尽头的山花小径上,便使花瓣娇嫩芬芳,香气弥漫。 而沾在每一寸来访者的心田,不论神鬼人妖,听着这广袤无边却并不嘈杂的雨声,仿佛一切春景都融在薄雾之中,浸得湿润透明,便使内心寂静。 子玉静静倾听了一会儿雨声。与他同赏的还有范无救和谢必安。 所有人中,牧遥是第一个从情绪和景物中走出来的:“所以我们怎么进去?” 她惦记她的婚礼钱。 将离道:“走进去。” 牧遥怔了怔:“就这么走进去??” 第502回 这世道想挣点钱就是这么难 将离迷惑了一下。 “对啊,不然呢?” “……那你等等,我找把伞。”牧遥低头掏戒指,并朝周缺、谢必安等人也示意。 将离按住她的手:“不要打伞。” 牧遥:“啊?” 周缺:“不打伞?” 谢必安:“为什么?” 将离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这老妖就这个规矩,不管谁来找他,都得淋雨进去才行,否则他是不会见的。” 这回连同子玉一起,谢必安、周缺、牧遥一道非常无语的看着将离。 将离一个白眼翻回去:“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定的规矩。不信你们问范无救去,他也来过一回。” 子玉、谢必安等人将目光转向范无救。 范无救皱着眉,好半天之后,眼中一亮:“哦,对,清清的确是有这个规矩来着。” 将离一摊手:“我说什么来着?虽然这老妖没有什么朋友,平时也几乎不会有人来找他,但他心气倒是高的很。” “但凡有人来访,为表诚心,都得淋雨走进去他才肯见。且还不能用灵气隔着,要被雨水淋的透透的才行,还美其名曰接受大自然的洗礼和净化。” 接受大自然的洗礼和净化? 凡人俗物也就罢了,本身便一尘不染,比大自然还要干净的神仙呢? 子玉看上去一副并不想惯着他这个臭毛病的表情。 将离摇了摇他的胳膊,强颜欢笑:“毕竟我们是不请自来,又是有事相求,委屈点就委屈点吧。没办法,这世道想挣点钱就是这么难。” 子玉不置可否,他转头看向范无救,范无救却只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子玉歪了一下头,目光中充满着“你竟然也愿意遵守这个破规矩”的诧异和疑惑。 范无救勾着他的肩解释。 “是这样的,清清是个很注重公平的小妖精,所以这件事情是双向的,你淋雨进去见他,他也会淋着雨出来迎你,与你在雨中相会,所以…” “所以?” “所以我觉得挺公平的。”范无救笑笑。 虽然他也不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公不公平有什么意义,但…好吧。 子玉撤去时刻护在体外的灵气,与将离一同走进这雨幕中。 一入内,仿佛崭新天地。 雨的声音忽然间在耳边放大数倍,周身也仿佛置于缠绵的云雾之中,一行神鬼很快便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衣衫。 面迎两岸望不见的青山和瞧不清的孤云,眼窝指缝,全是细雨。 雨丝微凉,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打在满头的青丝上,那一捧墨云便渐渐凝聚在一起,却更添光彩,颜色鲜亮。 将离握紧子玉的手,雨水沿着他们相握的手指,从指缝中流淌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土壤中。 她眨了眨眼,脸色被雨水冲刷的冷静苍白,偏头望了一眼身旁的北阴君之后,心头却红的发烫发热。 这可真是个又正确又错误的决定。 她的眼神飘来飘去的不老实。 一会儿飘到北阴君肩后的发丝上,看他的发丝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微光,一会儿飘到北阴君的面上,看他眼睫挂着轻雾,唇峰点着水珠。 一会儿又飘到北阴君的身上,看他霜色的绡衣,一层一件,紧密的贴在他的胸膛…… 将离暗骂一声,她又想扒他的衣裳了。 顺着她掌心逐渐攀升的温度,子玉隐隐察觉,不由剑眉微蹙,也是不明白,怎么这么大的雨都浇不灭她这股邪火… 他偏头瞟了她一眼。 素衣沾雨,雪肤新色。 好吧,他明白了。 子玉皱着眉从储物戒里掏出件衣裳,往将离身上一挂。 那是一件赤色的长袍,是前头他们流连在岳城时,她买给他的众多花哨衣服中的一件,颜色赤红如火,前后满绣云纹,他一次都没穿过。 因原是照他的身量尺寸买的衣裳,眼下被子玉披在将离的身上,便显得宽大的如戏服一般,袍底拖在地上,很是累赘。 但子玉不管,劈头盖脸的往她身上一裹,将她身上原本那二两轻纱遮的严严实实。 火红的长袍很快被雨丝浸成暗红色,贴在身上,又凉又重,将离试图反抗,子玉便又掏出来一件来瞪着她。 将离翻着白眼,爱情这件事,它在男人和女人的身上所体现出的差异,怎么就这么大呢? 作为一个女子,在这种情况下,她就很大方开明的希望子玉少穿一点。 但作为一个男子,在这种情况下,子玉却表现的极其小气古板,完全不想扒她的衣裳不说,还上赶着往上套衣服。 是她太女人了还是他太不男人了? 真是…… 这般在雨中行了大约一刻钟后,将离约莫也差不多快要到这雨幕的边缘了,却还不见清光出现。 于是她朝水雾深处叫了一声:“清光君。” 雨水淅淅沥沥,没有其他声音。 将离疑惑的同范无救对视一眼,又叫道:“清光君?” 除了雨声依旧没有声音。 将离皱着眉:“清光老妖??” 雨中一片沉默。 将离怒了:“清光老贼!!!” 依旧一片沉默…… 将离微微仰头翻了个白眼:“清光哥哥……” 似是山水相逢处,一道喜悦中带着惊讶的声音,沿着雨水清亮的传来。 “嚯,是将离妹子啊--” 呵呵呵呵呵。 将离领着不断翻白眼的子玉朝那声音来处走去,很快的,众人便见雨幕的那头迎来一道影子。 不同于这青山碧水的颜色,那影子是灰的。 灰色的衣衫,还笼着灰色的雾气,远远的,看不清面孔,却不似将离所说,桀骜狂妄,极热情的朝他们这个方向挥舞着手臂,迈步赶了过来。 待这位清光君来到稍近处时,一行神鬼终于得见他的真面目。 而后子玉眼神冰凉的朝将离扫过来。 不仅子玉,谢必安、牧遥、周缺皆是眼神冰冰凉凉的戳在她面上。 那头的清光却依旧兴奋的很,连连朝将离挥手,口中招呼着:“离妹!” 将离面上挂不住了。 她嘴角抽搐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光哥…你说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第503回 老子什么时候粗鄙过? 清光原本想要送给将离的激情拥抱卡了一下。 他眨眨眼:“我过分什么了?” 你他妈说你过分什么了?! 将离指着他手里那把严严实实撑在头顶的油纸伞:“说好的来找你必须得先淋雨呢?!说好的接受大自然的洗礼和净化呢?!说好的万事公平,雨中相会呢?!” “我们一个个诚心诚意的淋成个落汤鸡来,你给老娘撑把伞出来接???你的公平呢?让狗吃了吗?!” 将离扯了一把贴在身上的厚重长袍,朝清光破口大骂。 “哦,这个啊,抱歉抱歉,规矩几年前就改了,我给你的信里不是都说了吗?你没仔细看啊?” 将离愣了一下:“什么信?你给我往地府写信了?” “对啊,你没收到?” “你这里的几年前我还在仙界呢,没收到,不过你给我写信干嘛?” 清光刚要回答,范无救便伸手往他两个中间扬过去一串水珠:“我说,有什么话进去找个干燥的地方说不舒服吗?” 子玉、谢必安、周缺、牧遥:“就是。” 烟雨雾漫中,清光笑了笑:“无常爷说的是,是我怠慢了。” 说罢他撑着油纸伞转过身:“大家随我进来吧。” 大家望着他牢牢撑在头顶的伞,以及他潇洒转身时,伞面飞溅而出的一圈水珠,六张冷脸:“……” 雨幕的尽头,五层防御的,六层攻击的,十七层攻防一体的。 待这二十多层结界一一解开之后,一行神鬼终于得以从雨幕中脱身。 迈过最后一道结界,入目处,芳草萋萋,清风幽谷。 蒸干一身的潮湿后,没了雨雾与云雾的遮挡,再见这位清光君,又是别一番模样了。 以子玉的眼光瞧去,这位清光君,说是妖怪,妖气却不浓重,倒也能看出是个天生地养的灵物。只是按说修道多年,却不知为何,灵气也并不怎么浓郁。 而以牧遥这类审美较正常的女鬼的眼光瞧去,这位清光君,着实不错。 他化形的人身上,生了一头柔软的浅灰色短发,发尾细碎,稍显凌乱的垂在耳际,肤色是接近鬼魂的浅白,眸色很淡,唇色亦很淡,两耳稍尖,身形细长。 不说话的时候,便如一幅尘封了千年的古卷,烟雨中与水雾交融,汇成灰茫茫的一片,春光里又似行走的水云,可真是形如淡墨,身似孤松。 如范无救所说,比周缺好看,但没有谢必安好看。 但不管好不好看吧,子玉看着他,想到方才那“离妹”、“光哥”的情景,面上还是有几分不满。 将离连忙同他传音道:你放心好了,这老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的,他就追求钱和长寿,顶多吃饱了撑的嘴贱两句罢了。 子玉:你之前还说他必须要人淋雨才肯见来着,我现在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你了。 将离:…… 神与神之间的信任真是个脆弱的东西。 轻甩了甩伞面上的雨珠,清光又一个潇洒的转身,朝这支看上去就不太正常、目的不纯且来者不善的队伍,露出了一个非常友好善良的笑容。 而后将离的注意力成功的被他的伞吸引走了。 范无救同理。 他指着清光手里那把米色的油纸伞:“你这伞面谁给画的?这么……” 挑了挑略显狭长的眉眼,清光支耳问道:“这么什么?” 范无救:“……不凡?” 清光咧嘴一笑:“无常爷有眼光,这是我家先生画的。” 无常爷有个屁的眼光…… 作为一个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专业画家还要画工精湛的非专业画家,将离觉得,范无救的眼睛可能是被雨水给泡瞎了。 但。 “你家先生?怎么,你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粗鄙的言行,请了教书先生来管教一番了?” 优雅的将油纸伞收进储物戒中,清光终于收起友善到诡异的笑容,朝将离翻了个白眼。 “开玩笑,老子什么时候粗鄙过?用得着那帮酸臭文人教?” 将离微笑不语。 清光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少废话了,既然没收到我的信你来干嘛来了?可别说是上门收鬼的,老子不信。” “还有,这群小白脸又是干嘛的?又换新欢了?一次收了三个?” 将离转头朝子玉传音道:你看我说的吧,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子玉:是啊,很明显,他以前还看过你带别人来呢。 将离:…… 轻咳一声,将离调整好心态,将子玉、谢必安等人的神鬼身份一一介绍给清光。 在说到谢必安、牧遥等鬼魂时,这老妖倒是平常。 可说起子玉的神仙身份,以及他未来要继任冥王这件事时,将离看到清光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除了被美色震撼之外,大概这老妖是认为自己发现了新的生意伙伴吧,眼里的光都是金光,很破坏他这一脸浅浅淡淡的容貌风光。 说起生意,将离先兵后礼道:“你看,我作为一个神仙,还是个帝君,如此诚心诚意的来寻你,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被大自然洗礼的明明白白。” “可你身为一个下界小妖,还是做主人家的,却如此怠慢,简直就是对天道神明的侮辱你知道吗?” 清光张了张嘴。 将离一伸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多说,我是不会接受口头道歉的。我只接受实物道歉。” 清光两手抱在胸前:“食物?你饿了?” “滚!本帝君说的是实际物体的道歉!” “哦…” 清光明白过来,旋即摇头:“那是不可能的,你顶多能得到一个口头道歉,就因为这种事,我这里头的实物你一个都拿不走。” 虽然将离早就猜到了他不会答应,但在现实里看到他这副和其淡雅俊秀的长相十分不匹配的市侩吝啬嘴脸,还是很想抽他一耳光。 按照一路走来时与众鬼商定的计划,将离负责谈判,范无救负责威胁,子玉负责旁观,剩下的负责虚张声势。 此刻,将离已然站在了谈判的位置,谢必安、牧遥、周缺也十分尽责的在她身后站成一排,一个个很有来头、实力不俗的样子,开始虚张声势。 第504回 铁公鸡都开始掉毛了 子玉不想参与这种金钱交易。 所以他只扮演好自己旁观者的角色,转过身去看风景。 如此一来,也都算各就各位,唯独范无救这个威胁者,十分懒散。 自进入结界后,甩干净一身水泽,便往棵树下一靠,透过几支肆意生长的树杈,斑斑点点的晒着山谷里的日光,惬意非常。 将离懒得管这个晒太阳的恶鬼,晒死他才好。 她开始第二轮谈判,做出了战略性让步,对清光道:“口头道歉我是不会接受的,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与你做桩生意,你不许拒绝。” “当然,我不会坑你,绝对买卖公平,你看怎么样?” 以将离对清光的了解,他大概会先娇气又骄傲的硬拒三次,再为难又烦躁的婉拒三次。 最后再狡猾又谨慎的同意,但要想尽办法,从她这里能多抠一点就多抠一点。 但将离没想到,她刚说完这句话,清光耳尖一动,便立刻干脆利落道:“做生意?好啊。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还是玉石古玩?” 将离眨巴眨巴眼睛。 她身后的谢必安、周缺和牧遥也眨巴眨巴眼睛。 就连靠在树下晒太阳的范无救都掀了一下眼皮,调笑道:“爷今儿算是见鬼了,铁公鸡都开始掉毛了?” 清光却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万物有价,来去公平,只要你们出得起价,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所以你们到底要什么?” 不管这铁公鸡是不是到了换毛期吧,将离顺杆就上:“要钱。” “好说,要多少?” 听听这轻快的语气,牧遥激动了:“要你所有财产的十分之一!” 清光:“……” 将离将她从后方冒出来的脑袋拍了回去,面不改色的朝清光道:“别听她瞎说,要你所有财产的五分之一。” 牧遥疑惑:“为啥要五分之一?” 周缺小声:“一半我们办婚礼用,另一半阿离他们还要用的。” 哦,原来如此,她倒是忘了这帮人也得用钱了。 掂量了一下这个“所有财产的五分之一”的分量,清光上下牙齿摩擦了一会儿,道:“你给老子等等。” 说完他一撩浅灰色的衣袖,从戒指里掏了两下,在牧遥周缺等头次来访的神鬼期待的目光中,竟掏出个小算盘来。 那小算盘大概纯金打造,金光灿灿的,往掌心一放,纤细指尖随手拨弄几下,噼啪几声便将算珠归位。 如果说不说话、不做表情的清光君,就如同一幅行走的水墨画,或者一幅古卷中苏醒的画中客。 那么这把纯金打造的小算盘,便是将所有意境和氛围,从桃源直接打入赌场的神兵利器。 就如同那场看着既叫人心情敞亮,又叫人满腹惆怅的雨一般。 看着清光满手满臂反射出的金色光芒,牧遥一瞬间想,要么撕画,要么砸算盘,不管哪样,只要别叫这两样混在一处,怎么都行! 初次见面,不免如此。 别说牧遥,头回见着一个将淡雅和市侩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结合的如此生猛粗暴的人物,子玉都皱眉。 在这安静的桃源一般的山谷中,清脆的回响着清光打算盘的声音,一粒粒金珠在他指尖的拨弄中上下滑动着,几乎带出残影。 片刻后,拨算珠的手一停,清光想,如果将离没有开玩笑,是真的想要他全部财产的五分之一的话… 他抬头笑道:“所以作为交换,你打算直接让我做神仙,与天地同寿?” 将离呵呵呵呵呵的笑了一会儿:“那你是想多了。” 清光炸了,差点就要摔算盘:“那你他娘的拿什么换?!” “还是拿时间啊。不过你现实一点,与天地同寿什么的,夜里做做梦就行了。” 清光冷笑两声:“不能与天地同寿,那至少也得是万寿无疆级别的吧,不然我劝您老人家免开尊口。” 还万寿无疆… 他当寿命是白水吗?凿个井就哗啦哗啦往外冒? 将离转着眼珠朝他那张水墨画似的脸上剜去:“刚才还叫人家妹子,一转眼就老人家了?就算买卖不成,仁义总在吧?得罪一个神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概就是不会被迫接受不公平交易吧。” “开玩笑,我是那么不讲理的神仙吗?我要是那么不讲理的神仙直接打劫你不就得了么?用得着在这儿跟你磨叽来磨叽去的?” 旁观者子玉瞪了将离一眼。 可真是神仙的身子,土匪的心。 清光撇了撇嘴,低头瞄了一眼算盘上的数字。 “行吧,我也懒得和你啰嗦了,我的财产大概有多少你心中也是有个数的,一口价,五千年寿命外加帮我一个小忙,诚心诚意,公平公正,怎么样?” 直接减半? 将离想都没想:“成交!”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见她答应,清光两眼一眯,将算盘往戒指里一收,也连忙笑呵呵的应下来。 而原本还觉得自己省了不少的将离,不知为何,看着他这笑眯眯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似乎哪里被坑了。 此时一直不发一言的子玉,皱眉看着清光:“帮什么小忙?” 清光回以一串笑声:“不是什么大事,对你们神仙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将离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答应了什么,连忙道:“你不要坑我,什么举手之劳,我才不信。” 清光摆了摆手:“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只是想让你帮忙疗伤而已。” “疗伤?疗什么伤?”将离挑了挑眉,有些疑惑的上下将他打量一番,“你受伤了?怪不得看起来虚了不少。” 清光当场呸了她一口:“你才虚了!老子身体强健的很,不是给我疗伤!” “那是给谁?” “给一个凡人。” 将离冷笑一声:“凡人?要真是凡人你还用得着我出手?你自己不能救?” “这个凡人的情况有点特殊。” 她就知道有诈! 将离又哼哼一声:“有什么特殊?” “那就说来话长了…其实我之前给你写信就是为了这件事。” 第505回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当一段故事中出现“说来话长”四个字,那通常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并且这个“话长”绝对比听故事的人想象中的长要长上很多。 将离想都没想便道:“别说说来话长了,长话短说我都不想听你说。我现在就一个想法,路上折腾了这么多天,风吹雨打,长途跋涉,你赶紧给我安排个屋子歇一歇。” 虽说这个“说来话长”他并没有打算“长话短说”吧,但清光想了想。 笑道:“这个好说,正好孤云隐前几年翻修,扩建了不少屋子,你再带几十号人来也够住,只不过…” 又是翻修,又是改规矩,这老妖是闲出毛病了吗? 将离斜眼:“只不过什么?” 在面上又挤出一丝友善到诡异的笑,清光道:“招待你们没有问题,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只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客栈,我象征性的收一点费,不过分吧?” 她就知道…… 将离不忿道:“我刚才还答应给你五千年寿命,这么大一笔生意你就不能附赠我几天食宿?” 清光爽朗的笑笑:“当然不能。” “……” “你知道老子从不免费招待人的。你也说了,五千年的大生意都做了,还跟我斤斤计较这点小节?” “真不知道是谁斤斤计较……”将离撇了撇嘴,“行行行,不免费就不免费,说罢,住一晚抵多少时间?” 清光笑容愈发灿烂,笑声也愈发爽朗:“呵呵呵呵,你知道老子不接受打包价,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折扣的。怎么会有什么住一晚抵多少时间这种说法?” “住宿、餐饮、特殊服务,每一项价格都不同,有按年份计算的,有按月份计算的,可不能混到一起去。” “譬如住宿,我里头都是新修的屋子,雕梁画栋的,自然要按住一晚能换多少年的寿命来计算。” “饮食的话,那就看你们要吃什么水平的了,便宜些的按月算也不是不可能。其他方面亦是如此。” 此话一出,队伍中除了总负责的将离,平时管理账目的谢必安自然也十分上心。 只是若搁在平常,按金银论,不管是吃还是住,他心中大约都还有个数。 可与这清光君做生意,不论买的是什么,付出去的都是时间,时间就是他们在这孤云隐购买一切的“钱”,这就恕他完全摸不透市场行情了。 而这里头唯二对这种以时间易物的方式,有几分熟悉的将离和范无救。 一个想都没想,斩钉截铁道:“你看我像是那种考虑低档次的人么?当然是什么都按最高标准来。” 一个也是想都没想,斩钉截铁道:“怎么,你这里还有特殊服务?有多特殊?来,我试试。” 谢必安、周缺、牧遥:“……” 子玉看了将离一眼,传音道:为凡人延寿不是一件随便的事,你考虑清楚,不要任性,五千年已经要花费一些精力了… 将离满不在乎的笑笑:我五千年的大生意都跟他做了,住他两间屋子,吃他两口饭而已,他还能再收我五千年不成? 子玉直觉这件事不简单,但既然这个出力的人自己都这么说了… 子玉: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你不在意我也没有办法,只有一点,到时候若出了任何意外,不要找我帮忙,我不会参与这种事的。 将离翻着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就负责貌美如花的给我享受就行了。 子玉:…… 他们传音期间,范无救已从树下走了过来,胳膊往清光肩上一搭,偏头望着他侧脸:“说啊,什么特殊服务?” 清光一动不敢动。 有人能把这个恶鬼从他身上拿下去吗?那个冥王?那个继任冥王?那个谢必安? 不怪他如此反应。 最初清光遇见范无救时是在人间,除了看着阴森些,大体也没什么忌讳。 可后来在他做无极使者的这段期间,每一回拎着新抓的恶鬼去阴无极交货时,那见到的就不是在人世行走的范无救了。 那是泡在尸山血海里的无常爷,是一个眼神便刮的人心颤胆寒,恨不能骨肉分离的玄君阴帅。 每一回清光抓那些作恶多端的厉鬼去阴无极前,总会觉得它们不论在那地狱中受到何种惩罚,都是罪有余辜。 可每一回清光听到那些厉鬼刚被拖进阴无极,便爆发出的惨叫声,总觉得不论它们做了什么,也罪不至此吧? 他无法想象这些本身便是心狠手辣、一方枭雄的厉鬼,在那地狱中都遭受了何种刑罚,才能发出这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所以别说他贪财贪命,见过地狱的人,有几个还敢死的? 他可不敢保证这辈子清清白白,一点坏事没干,这要是死后一不小心也被天子殿判到阴无极去,那可就热闹了。 不仅得被迫了解一下根本不想了解的无常爷地狱日常,还能重逢几个从前被他亲手抓进去的“狱友”,那生活该多么“多姿多彩,处处惊喜”? 然而此地不管是冥王、继任冥王还是谢必安,都没有要帮这个不肯提供免费食宿的人的想法。 清光只好两颊肌肉僵硬的笑了笑,朝范无救道:“不管无常爷想要什么特殊服务,我都能提供。” 范无救挑了挑眉:“我想要你免费提供食宿呢?” 清光:“那不可能。” 让他免费给别人什么东西、做什么事,他宁愿下地狱,会“狱友”。 眼看这个敷衍的威胁者也失败了,将离摆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你抠,不会少你一天时间的,赶紧带我们去歇息吧。” 说罢捏着范无救的手腕将清光解放出来。 没了恶鬼压制,清光一瞬间身轻如燕,不仅恢复了满面笑容,还再次从储物戒里掏出那把闪耀到快要晃瞎鬼眼的金算盘,噼啪几声捏在掌心。 “好好好,来诸位这边请,本君亲自带你们参观一番。” 转过身,这位拥有一座世外桃源一般的孤云隐的主人家,便说着话边拨弄算盘…… 第506回 我是按字数计费的 牧遥实在受不了了:“参观为什么还要打算盘?这里这么漂亮你也太破坏意境了吧?” 这位水墨公子一般的清光君回眸一笑:“参观当然要打算盘计费,难道你以为我是免费带你们参观的吗?” 牧遥:“打扰了……” 打扰了,真的打扰了。 将离一拽清光衣袖:“那要是不用你带参观,我们自己发现美好呢?是不是就不用额外付时间了?” 清光笑了一笑,算盘上金光一晃:“当然也可以,只是我以为以你帝君的身份,是根本不会考虑低档次,什么都要按最高标准来呢。” “……前方带路!” “遵命。” 水墨公子咧嘴一笑,指尖算珠滑动几声,晃过一片璀璨金光… 子玉忍不住轻叹一声,看着挽着自己胳膊的这个帝君。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愧是活了十二万年的老神仙,又聪明又狡猾,只有你坑别人的份,不论别人怎么骗都骗不走,扔到哪里去都很放心。” “有时候我又觉得你这十二万年可能全都白活了,别人随便两句话就能把你摆布的团团转,很担心你只要稍微离我远一点,就可能被人卖了一百次都不自知。” 将离仰头微笑:“你不也一样吗?有时候聪明的要命,不管学什么一点就通,甚至很多时候还不等点你就通了。” “但有时候又傻的像块石头,不仅傻不自知,还傻到自投罗网,傻到愉快的给卖你的人数钱。” “我真担心你日后要是与我分开,第二天可能就被另一个不要脸的小姑娘给骗走了。” 分花拂柳,一路漫步这山谷之间,全然没有注意前头的清光君都口吐莲花的介绍了些什么。 子玉只蹙眉道:“我日后为什么要与你分开?除非你嫁给别人,否则我是不会与你分开的。” 将离挑了挑眉:“所以让你不再执着与我成亲的唯一方法,就是我嫁给别人?” 子玉:“你死心吧,在你嫁给别人之前我是不会离开你身边的,但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你也休想嫁给别人。” 不能嫁给别人就不能离开他,但不离开他也就不能嫁给别人? “哦,所以我不管活了多少万年,最终的归宿要么一辈子不嫁人,要么还是只能嫁给你是吧?” 子玉点了点头:“你要么一辈子单身与我在一起生活,要么与我做夫妻一辈子在一起生活。” 将离忽然就不想挽着他的胳膊了。但她刚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就被子玉牵住了手。 她噘了噘嘴。 算了,为什么要跟美色过不去呢?将离重新挽上子玉的胳膊,往他身上一贴。 “好了,这里便是孤云隐的内部了,怎么样,是不是别有洞天?” 队伍的前头,清光拨了几下算盘,展臂一笑。 别有洞天是真的,眼前这绿树成荫、群芳满地、鸟语花香、云遮雾绕的场景,在牧遥、周缺这类从来没有去过仙界的鬼魂眼里,几乎就是仙境了。 清光君品味不错。 但这一路上莫说牧遥,就是周缺也迷惑的不行,忍不住同牧遥吐槽道:“怎么他这一路都在噼里啪啦的拨算盘?难道他这参观是按步数计费的不成?” 将离的耳朵里敏感的飘过“按步数计费”这五个字,顿觉心口一紧:“你说啥???” 清光脚步一顿,捧腹大笑:“小周兄弟也太会开玩笑了,按步数计费也太黑心了,放心,这么不公平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周缺脸红了一下。 清光:“我是按字数计费的。一个字换一天寿命,带诸位参观介绍时说了多少字便收多少时间,绝对公平。” 将离两眼一黑:“有没有人告诉我这狗贼刚才啰里啰嗦都说了多少字?” 子玉摇头,他根本没注意清光都说了什么。 范无救亦摇头,他听了也不会注意这种事的。 周缺、牧遥同理,毕竟刚刚定亲,他们偶尔也会干点走神的事儿。 谢必安:“放心,不多,也就几百个字吧。” 几百个字,那换算下来也就是几百天的时间了,小钱,小钱... 虽然不知道谢必安为什么会关注这种事,但将离舒了一口气。 清光:“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万物有价,来去公平,老子是个有原则的生意人,不会故意坑你的。” “少废话,景色赏的差不多了,赶紧去住宅区看看。” “呵呵,这边请。” 虽说一个字只算一天,但那也是相当于花“钱”买的,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后,将离再也不敢走神,认认真真的听清光说每一个字。 “前头是日常休闲娱乐区,真正的好地方都在后头,那个,诸位应该都知道我是妖吧?” “知道。”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这后头的屋子都是以妖兽名命名的,虽然我知道你们应该不至于那么无聊,但请大家离开之后不要对外到处宣扬。” 命个名而已,宣不宣扬的又怎么了?将离翻了个白眼,事多。 子玉倒是有几分理解的样子:“他大概是不想让同界的其他大妖知道吧,就像你应该也不想让别的神仙在仙界修一个叫将离的宫殿住吧?” 将离宫?子玉殿?要是这么一说,那确实挺别扭的。 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以妖兽名命名?将离摇了摇头。 不多时,清光带领着队伍,走到后方山谷里从山间缓缓流淌出来的一条小溪旁。 骄傲道:“这是龙溪,里头的溪水甘甜清冽,是禅罗山最干净的水源,不管是拿来泡茶酿酒,还是直接喝,都是一绝。” 龙溪? 这名字倒是威武霸气。 看这溪水潺潺的模样,也不知拿来熬忘魂汤怎么样,牧遥忍不住从储物戒里掏出个小碗,盛起一碗尝了尝味道。 清光笑眯眯的望着她:“一碗一年。” 牧遥刚喝进嘴里的溪水就这么全喷了出来:“你说什么东西,一碗一年?!也太黑心了吧!” 清光依旧笑眯眯:“老子刚才说过了,这是禅罗山最好的水源,一碗一年已经算亲友价了。” 第507回 情趣嘛,老子懂的 将离翻了个白眼:“去你的亲友价吧,不就是一年吗?喝!还有谁想喝?一人一碗!” “大气!”清光高高的竖起大拇指。 为了响应天齐仁圣大帝的大气,在场神鬼人手一碗,喝了个水饱。 清光两眼闪光,五指如飞的将算盘拨出了残影。 喝完水后,沿着这龙溪前行,清光指着两岸的茂林,又道:“这是凤林,这里头种的都是方圆十界最名贵的树种,结的果子不仅甜香味美,还含有灵气。” 顿了顿,他朝跃跃欲试的牧遥道:“牧姑娘不试试么?” 牧遥看了一眼将离。 将离:“想吃就吃,我看他敢不敢收我一颗果子一百年。” 清光亲手从一颗叶尖发紫的树上摘下一颗拳头大的果子,递到牧遥面前:“这是玉女果,不仅味美,还有使女子更添容光的功效。” 牧遥接过来就啃了。 周缺微微皱了皱眉,还是问了出来:“这果子多少钱一颗?” 清光拍着他的肩笑笑:“放心,一百年不至于,也就十年一颗吧。” 将离放弃了也啃上一枚的想法,抽搐道:“说好的公平呢?十年一颗果子?!你这完全是乱开价!” 从温文尔雅里猛地裂出一条粗犷的内核,清光白眼一翻:“这树光结果就得花三年时间,老子收你十年的费用怎么了?怎么了?” 光结果就得花三年时间? 将离看了看这满树大约上百颗的果子,呵呵冷笑。 在这冷笑声中,牧遥战战兢兢的把这玉女果,连皮带核的一同吞了下去,甚至还将十根手指一一放进嘴里嘬了一遍,半点不敢浪费。 周缺捂脸。 离开凤林后,清光又走到一处三面环竹的清幽小亭中,道:“这是鹤亭,在这里能赏到龙溪入凤林的绝美景色,这也是我孤云隐的七大名景之一。” “少说没用的,看风景不会也要收费吧?”将离怒道。 “不用,当然不用。”清光咧着嘴,“看风景的费用已经算在观光费里了,我是个有原则的生意人,不会干重复收费这种事的。” “……” 将离一屁股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伸手:“都给我进来看免费的风景!” 众鬼神鱼贯而入,各自找了地方坐下,开始享受这难得免费的风景。 清光倚在亭外的石柱上,低头拨着算盘:“看风景免费,座位不免费,一个石凳坐半个时辰收费十天。” “!!!” 将离怒从心起,起身就坐到了子玉腿上,并朝牧遥一挥手:“你,去!坐他腿上去!” 牧遥老老实实的在周缺腿上坐好。 将离又将目光对准谢必安,朝四仰八叉瘫在另一边的范无救示意:“还有你,等什么呢?自觉点!” 抱歉。 谢必安起身走出鹤亭,他宁愿选择不看着这个“龙溪入凤林”的孤云隐名景,也不会坐在范无救身上的。 清光拨算盘的间隙抬头看了将离一眼:“不满半个时辰也按半个时辰收费,所以既然刚才你们都坐过了,就已经在收费范围了。” “当然,你们想这样两两抱着看风景也不是不可以,情趣嘛,老子懂的。” 众鬼神:“……” 将离:“既然如此。必安,你回来坐吧。” 谢必安重新落座。 子玉:“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该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在情趣和享受已经花了钱的服务中纠结了一会儿,将离恋恋不舍的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牧遥见状也要起身,被周缺死死搂在怀里。 半个时辰后,众鬼神离开鹤亭,牧遥刚想抱怨走了这么半天也没见一处可以住鬼的地方,清光便带队伍走到一处装饰清淡却别有风味的木屋外。 然而清光却不做停留,也不怎么介绍,只道:“这里叫鹿居,是老子住的地方,就不带你们参观了。” 好吧,可以理解。 行过那鹿居时,将离随意的转过头,便朝清光指的下一个地方行进。 然而却在这一转头间,目光流转,透过一扇半敞的房门,将离竟瞥见一截软烟衣袖。 那衣袖颜色是鸭卵青的,本是素中之素,却因那只从衣袖中伸出来的手,恍然间,仿佛花雨纷纷、清泉淙淙一般,整个鲜活明艳了起来。 那是怎样漂亮的一只手啊。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头圆润又纤细,肤色雪一样的腻白,微微屈着,不疾不徐的执起一杯茶。 不过一晃眼的功夫,随着将离前行的步伐,那风景便叫房门挡住,可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留在了原地。 将离震惊,忽然捏住子玉的胳膊:“我刚刚好像在鹿居里看到个人,这老妖金屋藏娇了!怪不得不让我们进去参观!” 子玉回头朝鹿居望了一眼:“藏就藏呗,五千多岁的大妖了,你管他这些做什么…” 说的也是。 男人…男妖嘛,活了百年千年,即便守着金山银山,也总有孤单寂寞冷的时候。 将离拎起子玉的手翻来覆去的欣赏了一会儿,又摸来揉去的亵渎了一会儿之后,将心思放回到了前路上。 行过鹿居,便来到一处唤做莺台的地方,牧遥拉着周缺走在最前头,一见这美轮美奂的屋子,登时便忍不住了:“我就住这儿了!” “妹子好眼光!”清光唰的一下在算盘上拨起一大串珠子。 看他那个手劲和气势,牧遥直觉在这莺台睡一晚不会便宜。 她纠结了一下:“我不想知道在这里睡一晚具体要花多少时间换,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阿离能承受的范围内就行了。” “妹子放心,她绝对承受的住。” 那就好。于是牧遥便报告将离,她已经选好了住处。 将离专注亵渎子玉的手,随意道:“好,那其他人再从别处挑吧。” 就这么的,一行神鬼又别过莺台,来到一处比之更为美轮美奂的屋子,名曰雀楼。 牧遥两眼一亮:“必安哥哥,这个地方简直太符合你的气质了!美而不俗,艳而不腻,简直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第508回 你良心被猪拱了吧 还不等谢必安答话,清光又唰的一下在算盘上拨起一大串珠子:“那必安兄弟就住这儿了,你看怎么样?” 谢必安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定下两处后,紧接着清光又带他们朝后走去,行到一处占地宽广、风格硬朗的屋子前。 “这是鸦舍,整座屋子都是由一种名为陨墨的稀有木材建的,看着颜色灰暗了些,实则低调中透着奢华,简约却不简单,怎么样,无常爷,考虑一下?” 范无救没说话,只甩给他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于是清光再次唰的一下在算盘上拨起一大串珠子,给这一行队伍的花销上又记上一笔。 眼看着队伍里的一半人马都有了归宿,将离开始上心起来,揉着子玉的手心:“这里的房子都挺漂亮的,我们就住下一间好不好?” 我们? 子玉垂眸瞟了她一眼:“你想的倒美。” “……” 下一间名为鹭斋,按清光的说法,乃是整座孤云隐除了鹿居外用材最奢华、布置最考究的住处。 子玉既没有问价格,也没有谦让,择定了此处后顺便把死活要赖下来同住的将离推到了下一间。 再下一间,名为鸳阁,虽没有鹭斋豪华,却别有一番典雅风味,将离勉强也凑合了,主要是离子玉住的地方近,夜里方便过去串门。 清光含笑应下,金算盘拨的啪啪响。 一路走来,也唯有一个周缺尚未择定住处,牧遥安慰他:“没关系,下一个会更好的。” 听闻此言,清光目光犹豫的看了一下这位小周兄弟:“下一个是不是更好的我不敢说,但一定是更特别的。” 周缺隐约觉得这里头有鬼。 果不其然,一行队伍随清光走到下一间房外时,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皱眉思索的表情。 倒不是这屋子有什么问题,平心而论,屋子还是个正正经经的好屋子,虽不比前头那些鹭斋、鸳阁什么的规制豪华,但也算宽敞整洁,该有的东西都有。 只是…… 望着屋外房檐下挂着的那块黑木牌匾上刻着的两个醒目大字,周缺嘴角抽搐着看向清光。 清光:“你一定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对不对?” 周缺拼命点头。 “其实不是,你看到的都是真实的,这里就叫猪圈。” “……” 得到这样一个肯定的答复,不管是将离、范无救还是谢必安,全都爆发出一阵极不厚道的笑声。 就连牧遥都没忍住:“虽然但是,我还是得说一句,这房子的外观布置还是很符合你的气质的!哈哈哈哈哈哈…” 周缺再次:“……” 清光安慰了他一下:“我知道这名字放在俗世中不怎么动听,但相对来说价格也最便宜,老子是个有原则的生意人,放心。” 放什么心? 价格是高是低的,又不是花他的钱,凭什么要他住猪圈!!! 还有好好一个世外桃源,为什么要建一个叫猪圈的房子??? 清光嘁了一声:“一看你就没有什么幽默感,叫猪圈怎么了?后头还有一间狗窝呢。” 幽默感是这么用的吗? 周缺不想说话。 于是将离按着笑疼的肚子,直接拍板将他安置在了此处。 如此一来,不论神鬼,都有了归宿,将离瞄了一眼清光的小算盘:“说罢,这六间房子加起来,一晚多少时间?” 清光笑眯眯道:“不贵不贵,加起来一晚只要九百八十年而已,连一千年都不满哦。” 将离的眼神凝固了一下:“等等,多少年?” 清光:“九百八十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将离:“有。” “什么问题?” “能抹个零吗?从九百八十年抹到八十年那种?” “哈哈哈哈哈哈,还是离妹幽默,别说从九百八十年抹到八十年了,就是从九百八十年抹到九百七十九年,都不可能的。” 将离的眼睛里腾地一声燃起两团火焰:“九百八十年!你良心被猪拱了吧!怎么定的价!也太黑心了吧!” 清光翻了个白眼:“你可以质疑老子作妖的底线,但不能质疑老子做生意的底线!说了一万次了,我的定价都是公平透明的。” “这些房子不论用料还是摆设,就连里头布置的茶杯,被面上绣的图案都是花了心思进去的,且还是头一回开放给人住,这个价格怎么了?” 将离一闭眼:“我不想听那些没用的,你给我说清楚每间房都多少钱!” 清光扳着手指:“从高到低,鹭斋三百年一晚,鸳阁两百年一晚,雀楼和鸦舍都是一百五十年一晚,莺台一百年一晚,猪圈八十年一晚,加起来九百八十年,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别的将离什么都不想说了,但是! “一个猪圈你都好意思收我八十年一晚?!” 清光撸了撸袖子,也不知一腔义愤填的哪门子膺:“猪圈怎么了?你瞧不起猪?” “老子还就告诉你,前两年隔壁山头有一只猪妖很有出息,才修炼了八百年就修到了金丹境,不知盖过了多少狮子老虎成精的小妖!” “再说了,这普天之下,人间三千界,哪一界少了猪的存在?哪一界的统治阶级生物不是以猪肉为主食之一?你敢说你不喜欢吃猪肉???” 别说了,再说下去就扯到物种歧视上去了。 将离转过身,面向她的地府团队:“清光君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我看这猪…这房子挺大的,这样,能省一点是一点,今天晚上大家就凑合一下,在这里挤一挤。” 牧遥头一个崩溃了:“阿离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不要在猪圈里睡!这里不符合我的气质!” 谢必安原想第二个反对,但他一想起之前与将离结下的仇似乎还没完全化解,他闭嘴了。 他选择把希望寄托在北阴君身上。 北阴君:“我没有意见。” 众鬼:“???” 将离感动:“还是玉儿知道心疼人!” 最豪华也好,最简陋也好,不过是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是叫猪圈还是叫狗窝,子玉都无所谓。 他又不会因为这个名字就变成猪狗,但在这孤云隐中蹉跎几日,将离倒真的有可能因为负债庞大,给清光延寿的时候累到吐血。 第509回 这个猪圈看起来蓬荜生辉了不少 对此,清光不太高兴,怎么前头都订好的房间说不要就不要了? 周缺倒是很高兴:“同甘苦,共患难,有钱一起花天酒地,没钱一起睡睡猪圈,挺好的,有你们这群大人物陪我,顿时感觉这个地方蓬荜生辉了不少。” 将离、子玉、谢必安、牧遥:“……” 而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范无救,此时笑了一声:“我也觉得有了离离和玉玉,这个猪圈看起来蓬荜生辉了不少。” 将离挑了挑眉:“所以你也同意和大家一起住在这里了?” 范无救:“呵呵,那不可能,我还是住原来的地方,清清记账。” “遵命!还是无常爷有信誉!”清光噼啪几下拨起一串算珠。 将离磨着后槽牙:“为什么就你爱搞特殊?就不能跟大家共患难一下吗?!”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你第一日知道我爱搞特殊?你哪一日见到我会和什么人共患难了?” “……” 算了,多一百五十年就多一百五十年吧,将离叹了一声,和范无救争论是没有结果的。 闹腾了小半日,总算是定下了住处,范无救自然是早早撇下众人就回了他的鸦舍单间,当然,临走前他也没忘诚挚的邀请了一下子玉同住。 结果自然是将离以业火威胁之,强行留下了她的北阴君。 看着一神三鬼站在猪圈前满脸怨念的样子,将离咬了咬牙,承诺道:“我知道住的地方委屈大家了,这样,今天晚上我们吃顿好的。” 她转过头:“清光,你把你这里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要最好的,最高端的!” “没问题。”清光自然笑呵呵的应下。 如此一来谢必安、牧遥等人的面色才稍稍缓和,纷纷进入这所谓猪圈内寻地方歇息。 见这几个小鬼都进去之后,将离一把拉住清光的胳膊:“晚上那顿饭你给我悠着点!要是敢乱开价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子玉摇了摇头。 清光骂了一声:“都说了老子是个有原则的生意人,从来不干乱开价这种事!你说你一个做帝君的,这么欺骗自己的下属真的好吗?” “你懂个屁的为君之道!”将离呸了一声,“反正最后我才是付账的那个,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 为君之道? 他一个闲云野妖,过去自然是不懂的,也不感兴趣。可最近几十年的遭遇,他倒也真见识了几番为君之道。 清光冷笑一声:“呵呵,抱歉,恕老子不知道怎么悠着点,烦请您指点。” 将离皱眉想了想:“预算控制在五百年以内吧。” 说完偏头看了一眼子玉:“怎么样,够大方了吧?” 子玉点了点头。 “嗯,那就五百年以内吧,你给我弄十五道菜出来,要有荤有素,有酸有咸,有汤有甜点。” 清光哦了一声,低头思索一阵,在算盘上拨了拨:“酒水呢?” “自备。” 清光抬头朝她啧啧一声,低头继续拨算盘:“行吧,勉强够。” “好,那就交给你了,准备好了过来叫我们。” 说罢将离挽起子玉的胳膊,昂首阔步的踏进了猪圈…… 方一进去,问题就来了,牧遥道:“阿离,这里只有三间卧房,我们怎么睡?” 将离:“还用说吗?我和玉儿一间,必安和周缺一间,你自己一间。” 牧遥怔了怔,一把拉住周缺的手:“凭什么你能和子玉哥哥一间,我却要自己住一间?明明我们两个才是定亲的,你们两个什么正式关系都没有。” 将离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就我和玉儿一间,你和周缺一间,必安自己一间。” 周缺的脸一下子红成了熟透的烂番茄。 听到将离这般说,牧遥也羞了一下,连忙松开周缺的手:“我只是表达一下疑惑,又没有真的想和他住一间……” 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 将离气的一阵咳嗽。 子玉替她拍了拍背,而后面无表情道:“必安和周缺一间,你和牧遥一间,我自己一间。” “什么?我…” “就这么定了。” “……” 将离的面色一下子垮下来。 牧遥舒了口气,周缺小小的叹了一声。 趁着天光未灭,将离揉了揉酸软的腰肢,率先推门瘫倒在床。 连日车马劳顿,牧遥也十分乏累,懒得再计较什么,反正从前她也不是没有和将离一起睡过。 只是此一遭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迷迷糊糊的躺下,刚要进入梦乡,便被翻了个身的将离推下了床。 揉揉摔疼的屁股,牧遥把将离往里头推了推,又钻进被窝,片刻后,咚的一声…… 牧遥:“你就是故意的!” 将离闭着眼睛,像是在说梦话:“知道还不赶紧滚……” 牧遥气哭了,嘤嘤嘤的跑到周缺和谢必安的房间外,然后谢必安便被“排挤”了出来。 他自然不敢在北阴君的眼皮子底下进将离的房间,于是只好敲开了北阴君的房门。 子玉看着门外的谢必安,叹了一声:“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自己的位置?” 谢必安点头:“我还没有强大到可以睡在一对情侣中间的地步。你能的话,你去。” 子玉想了想。这好像不是强大不强大的问题。 谢必安垂头:“我好困…不打扰你,让我睡两个时辰就行。” 子玉看了看他这眼珠泛青的模样,侧身将谢必安让了进去:“去睡吧。” 谢必安谢过,走到床前,客气了一下:“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子玉摇头:“在这个世界我可以不用睡觉,调息片刻便可,你睡吧。” 谢必安愣了一下,旋即不客气的倒在床上,临入梦乡前迷迷糊糊的想道,北阴君不愧是在仙界生活了两万年的上神…… 而隔壁房间内,将离同样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然而她等了半天也没见子玉来敲她的门。 翻了个身,她心中暗骂着睡去,问题肯定出在谢必安身上了… 按照她的设想,她把牧遥赶出去,她一定会去找周缺发泄,而以谢必安的脸皮,他定然无法与一对刚定亲的小情侣睡在一处,那么他只能去子玉的房间睡。 但最后子玉没有来找她,只能说明谢必安果然没有那个自觉把子玉赶出去,真是白白浪费了她给的赎罪机会…… 第510回 跟隔壁山头的蜂蜜精结仇了 两个时辰后,一缕清甜的香气幽幽的飘来,钻进各路鬼神的口鼻之中。 于是也不必清光专门来叫,一个个便纷纷从床上爬起来,饿死鬼化身一般,捂着被这香气勾得咕咕作响的肚子,朝其源头进发…… 欢迎晚宴被安排在鹭斋之中。 用膳的房间不大,布置却讲究,大敞的木门外一园春景生机勃勃,假山流水应有尽有。 甚至那假山下的小池里还有几尾火红的锦鲤,一方碧水之中,四处游的畅意。 等将离、子玉等人赶到时,范无救已经在席间坐好了,他的左侧自然是这孤云隐的主人,设宴招待的清光君,而他的右侧… 将离的嘴巴呆滞的张着。 子玉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这就是你白日看到的那个…他金屋里藏的娇?” 将离沉默了一下。 她看到范无救的右侧偏后的位置,一位身着嫩粉色荷叶裙的妙龄女子跪坐在软垫上,手持瓷瓶,正小心翼翼的往范无救身前的一碟肉食上淋着蜂蜜。 往那双嫩白的小手上瞄了两眼,将离目光坚定的摇了摇头:“不,不是…白日的另有其娇。” 子玉嘴角似有似无的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只拉着她入席坐好。 在将离的印象中,孤云隐从来是只住清光君这么一个抠门老妖的。 所以在她还没完全适应,他如今也开始搞金屋藏娇那一套了的时候,就发现他其实不仅开始金屋藏娇,甚至一藏就是二娇? 清光皱了皱眉。 虽说他平日里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位偶尔出门抓恶鬼以换长生的富甲天下闲云野妖,但在出门抓恶鬼的那些年里,他在人世行走的路程也并不短暂。 形形色色,多少见过。 所以他光看将离的眼神,就知道她脑子里此刻都装了些什么污糟东西。 “这是我的侍女,覃人,是一只刚化形的小妖,我们之间清白的很,这位大帝,请把你脑子里的猥琐想法收一收。” 那身着荷叶裙的姑娘,听闻此言素手一抖,几滴蜂蜜险些便扬到了范无救的脸上。 当然,最终这几滴蜂蜜没有落到范无救的脸上,不是关键时刻她力挽狂澜,是关键时刻范无救闪避及时。 他皱了皱眉。应该不是冲姑娘,但往清光那头挪过去了一些。 而覃人瞟了一眼这位爷怎么看怎么不好惹的面相,也是头一回出这种状况,吓得都快哭了,连忙收起瓷瓶,挪到将离身侧服侍。 将离不服,这死妖精哪只眼睛看到她脑子里就一定是猥琐的想法了?? 她冷笑道:“就你这种山野粗妖,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人家养侍女了?可别糟践人了。” 清光耸了耸肩:“你爱信不信,老子懒得跟你解释。覃人,不必害怕,给几位贵客介绍一下今晚的菜色。” “是。” 缓缓将气息喘匀,覃人将手中一叠烤的金黄酥脆的鹿肉均匀的淋上一层蜂蜜后,婉声应道。 举止上虽没有多少精细规矩,但好在姑娘今日伺候的这一桌鬼神本身也不怎么在乎这种事情,与他们坐没坐相的随意姿态相比,覃人至少始终端正脊背。 她微微倾着身子,放下手中装着蜂蜜的瓷瓶,一一为贵客们介绍席面上的菜肴。 关于这一桌菜吧… 它看上去的确喷香诱人,一盘一盘,分量也很充足。 但将离有些费解:“都是烤制的肉食也就算了,为什么还都是甜口的?烤鹿肉、烤狮肉什么的加点蜂蜜也就算了,为什么连烤鱼肉都要裹一层蜂蜜?你跟隔壁山头的蜂蜜精结仇了?” 清光怔了一怔:“那个啊…习惯了,这些年孤云隐尽做甜食来着…” 将离皱着眉戳了戳覃人夹到她碗里的一块蜂蜜烤鱼,筷子放在舌尖点了点,然后立马嫌弃的全数夹到了子玉的碗里。 子玉尝了一口便放下了。此后席面上的菜再未碰过一下。 但这不是他对孤云隐的饭菜有什么意见,他是作为一个不习惯吃东西的神仙,对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食物都有意见。 会吃那口鱼,也不过是因为那是将离夹给他的罢了。 清光撇了撇嘴,说实在的,以他的修为很难看清一位神仙的容貌,只有虚无缥缈的一些幻影。 将离是如此,子玉就更别说了。 跟这人世间的所有生命一样,他所看到的神仙的容貌,只不过是他心中所能承受的样子罢了。 再加上将离这位神仙,从前在他心里留下的一些比较负面的形象,让他先入为主,很难对真正的神仙们抱有一些该有的敬畏。 但好在他也算精心准备的一桌饭菜,除了这两位神仙,剩下的几个鬼魂看上去倒吃的蛮舒服的。 周缺原本便爱肉食,牧遥是饿得狠了,这两个一入席便立刻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 另一边,谢必安对甜味是没什么意见的,范无救的口味难以捉摸,但他不管吃了什么,也不管有多么难吃,只要尝过一口必然要至少吃上三口。 故而清光慢悠悠的饮着一杯甜茶,看了一眼席面上的热烈氛围,撇嘴道:“神仙就是难伺候。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甜甜蜜蜜的,有什么不好?” 此时正准备大碗喝酒的将离瞥了他一眼:“也没说不好,只是我不太爱吃甜的而已。” “那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子玉:“辣的。” 谢必安:“辣的。” 眉尖一挑,清光略显玩味的来回看着坐在将离左侧的子玉,和坐在将离右侧的谢必安,含笑道:“天齐君可以的,尽享齐人之福啊…” 谢必安皱了皱眉:“我只是过去经常负责给她做饭而已,所以知道些她的口味,你想到哪里去了…” 说罢他又转向子玉:“北阴君千万不要误会。” 子玉垂眸饮着将离此前给他倒的一杯果酒,仔细尝过整杯后,点了一下头。 将离专注从储物戒里一坛一坛的掏着酒,并嘱咐看上去乖乖嫩嫩的覃人。 “好妹子,你今晚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负责看好这些酒,除了那个黑衣服之外,任何时候看到我们的酒杯空了,就立刻填满它,记住了么?” 第511回 爱我就替我打死他 覃人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连声应下,小小的身板怀抱大大的酒坛,十分尽职尽责。 也正是由于她这侍酒做的尽职尽责,随着一道又一道散发着油脂和蜂蜜香气的原生态野味被消灭干净,这一桌的神鬼,除了子玉、范无救和清光,很快便进入了醉态。 子玉没醉是因为他酒量好,范无救没醉自然是因为他不喝酒。 而清光没醉,则是因为他手里捏着他的金算盘,时刻准备着记录这一桌贵客的花销。 对此,将离是真的不理解:“不是说好五百年的预算吗,你这还计的什么费?” 清光啧了一声:“五百年只是这顿饭的价格,又不包括酒水和服务。” 子玉疑惑:“酒水不是我们自备的么?” 将离:“就是!” 清光抿唇一笑:“酒水是自备,但酒杯是用的老子的,所以要交使用费。” “……” 将离仰头看着子玉:“好玉儿,你要是真的爱我的话,就替我打死他好么?” 跟爱不爱的没关系,只是单纯因为这个杯子的使用费,子玉有点跃跃欲试。 清光嘁了一声:“看你俩那小气劲,还是当神仙的,使用费一杯只要一天而已,至于为了这个打死我?” “一杯一天?你不早说…” 将离仰头喝空杯中的烈酒,覃人见状立马上前为她再次倒满。 她迷迷糊糊道:“所以一共是五天?唔,我估计范无救那个茶杯你也得算进去,那就是六天了?” 这回换成清光迷惑了。 “这位神仙,我说的一杯一天,指的是每喝一杯一天,不是一个杯子一天,所以不是一共五天,也不是一共六天,是一共三百零一天,您休想赖账。” 刚饮完一杯,并再次看着覃人又倒满一杯的将离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子玉:“好…” 这回没等她说完,子玉的拳头就硬了。 在他这一拳头要控制不住的揍下去之前,出于好奇,子玉问了一句:“三百零一天可以算成三百天么?” 清光伸出根手指,不怕死的摇了摇:“不能。” 子玉点了一下头,然后非常热血儿郎、快意恩仇的,准备用他那只漂亮的拳头,跟清光的脸打个招呼。 清光目光一闪,脑袋也一闪,伸手朝子玉身侧指去:“瞧,三百零二天。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受抹零凑整这个说法了吧?哈,三百零三天!” 子玉回过头,紧皱着眉看着那个拖他后腿的女人。 将离辩解道:“那人家看到它装着酒就很想喝嘛,谁知道刚喝完就又倒满了嘛,那就忍不住又喝了嘛……” 清光笑了笑:“这就是我们覃人服务的好了,严格遵循客人的指令,什么时候都不让你的酒杯空着。” 说着话,覃人再次往将离喝空的酒杯里满满倒上美酒,就好似有魔力一般,将离看着那满杯的美酒,不由自主便凑到唇边。 眼看着她是指望不上了,子玉操碎了心的看着清光:“所以你方才说的服务费就是这个?” 清光笑呵呵的拨了两下算盘:“当然不是,覃人的服务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还有什么?!” “还有场地使用费、餐具使用费、厨具损耗费、家具损耗费以及我的服务费啊。” 前面四个子玉都不说什么了,他只匪夷所思的看着清光:“你一整晚都只是坐在这里,服务我们什么了?” “陪伴难道不是一种服务?我没陪你们说话聊天?时间难道不是最昂贵的成本?” 子玉闭了闭眼睛,默念了三遍神仙在凡间杀生是要遭天谴的,而后他看向桌对面的范无救:“范兄,你能替我杀了他吗?” 原本呢,在外头花正经的金银的时候,将离都是用范无救的钱,整个队伍都是用范无救的钱。 如今好不容易调转过来,一切花销都由将离承担,这让范无救感到很开心,身心舒畅的开心,所以他懒得管清光是怎么收费的,在他看来,收的越多越好。 要是最后付账的时候能把将离累吐血了,那对他来说,简直比参与一次极乐宴还要开心。 但谁让此刻同他开口的是子玉呢? 范无救活动了一下手腕:“没问题,乐意效劳。” 妈的,要命了! 清光噌的一下跳开老远:“哪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土匪吗?!我告诉你们,要是我有什么意外,我库房里的那些金银珠宝你们一分都拿不到,我会把它们统统带进坟墓的!” 范无救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拿不到就拿不到呗,我帮他又不是为了钱。” “……” 子玉当然不是真的想杀了清光。 他只是为神两万载、为人三轮回,也没有见过他这样无耻…除了将离,也没有见过他这样无耻的人,看他不爽发泄一下而已。 但可能范无救太爱他了吧,胳膊一伸便死死捏住清光的肩,连一个子玉喊住手的时间都没给,掌心便升起一团乌光…… 就在清光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即刻就要以鬼魂的状态出现在这里,并且席间所有鬼神全都冷眼旁观的时候。 范无救的那只手忽然在他身上捏了又捏,疑惑道:“清清,你的内丹呢?” 清光的一滴冷汗从额前一路流到了胸膛。席面上吃吃喝喝的热烈氛围也终于暂停了一下。 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主人差点一命呜呼的覃人,后知后觉的爆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险些将怀里的酒坛扔了出去。 给将离吓得一哆嗦。 待她小心的将那坛酒从覃人怀里救下来放稳之后,方目光怔怔的看了一眼范无救:“你刚才说什么?” 作为一只妖族的神兽,失去了内丹这种事,就好比一个神仙断掉了修行路。 但清光不是神兽,他只是下界的一只闲云野妖。 失去内丹对他来说,不仅是从此再也无法在境界上有所突破,基本上也是将他从前的修行散的差不多了。 如果范无救没有开玩笑的话,那将离是有点佩服这个内丹都没了,还在这里陪他们吃吃喝喝的清光君的。 他是脑子坏掉了吗? 第512回 父爱泛滥 虽然清光从不腆着脸说自己睿智,但他还是需要一点脑子来做生意的。 他只是学会了不觉得失去内丹这件事很值得大惊小怪而已。 所以他小心翼翼的将范无救的那只手从肩上请下去,而后便十分大方的承认了他如今是一只没有内丹的妖的事实。 在场鬼神,或许只有周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而在牧遥告诉他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之后,他迅速加入了震惊的队伍。 有时候改变一个人的看法和态度,或者改变一个神的看法和态度,就只需要一件小小的事实。 在听到清光亲口承认自己失去内丹的那一刻,子玉心中忽然涌出无限的同情和痛惜之情。 他几乎父爱泛滥的想抱抱这只可怜的小兽,告诉他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 而此地的另一个神明… 将离与范无救对视一眼,鼓起勇气朝清光问道:“你的内丹…是不是被你拿去卖掉了?” “?” 清光挑了一下眉,挑的高高的,匪夷所思的看着将离,用一种很值得探究的语气问道:“你会把自己的神位卖掉吗?” 将离摇头:“我不会啊,但你不是总说万物有价吗……” 清光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的将这位天齐仁圣大帝打量了一遍。 仿佛重新认识她一般,然后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子玉:“是我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你们做神仙的都是这个样子的?” 子玉很负责任的告诉他:“她的问题。只有她一个神仙是这样的。” 将离噘了噘嘴。 这怎么能是她的问题呢?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这么想,只是她比较有勇气,问出来了而已。 毕竟这老妖完全没有对失去内丹这件事,表现出任何郁郁寡欢的伤心情绪啊,她会有此怀疑,难道不是最符合他性情的猜想吗? 范无救没说话,他伸手又在清光身上左左右右的捏了捏,好像在检查他除了内丹是否还失去了什么部件。 而子玉代表了此地精神还比较正常的谢必安、周缺和牧遥,皱眉朝清光问道:“你为什么会失去内丹?” 还未等清光答话,一旁跪坐的覃人听闻此问,忽然间捂着脸嘤嘤哭泣了起来,很是伤心的模样。 将离一瞬间在脑中构建出一个落魄女妖身受重伤,幸得恩人舍命…舍丹相救,从此以身相许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 然而还未等她来得及感动片刻,就见清光听见覃人的哭声后,小小翻了个白眼:“我又没死,等我死了你再哭也不迟……” 覃人嘤嘤哭泣的声音一顿,霎时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肩膀颤抖着,犹如风雨中的孤萍一般,楚楚可怜。 牵动了在场除了范无救的所有男性生物和将离的心。 而引得姑娘如此大哭的清光,却将手堵住了耳朵:“好了好了,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先下去吧。” 覃人哭哭啼啼的转身冲了出去。 将离、子玉、谢必安、周缺皆怒视清光。 清光满脸不屑:“干什么,老子又没骂她、又没打她,一个个眼珠子瞪的要吃人一样。” 再听他以这副死样子说两句,子玉很担心自己那股“希望他坚强的活下去”的痛惜之情,会全数转化成“他就是活该”的痛快之情。 所以他声音抬高了些,再次问道:“你为什么会失去内丹?” 却没想,清光摆了摆手道:“我有没有内丹不重要,反正没有内丹也能活,但跟这件事有关的另一件事,老子倒的确需要一位神仙帮忙。” 子玉心里那股“希望他坚强的活下去”的痛惜之情,就这么全数转化成“他就是活该”的痛快之情。 他收回自己偶然间对这人间事展露出的那么一点好奇,拎起桌前的酒杯。 清光则继续同将离讨价还价道:“不是什么大忙,一点不麻烦,只要你愿意,再加上付我五千年寿命,我就把我五分之一的财产都送给你。” 将离朝着他的脸呸了一声。 “我帮你的忙,然后付你五千年的寿命,你给我五分之一的财产是应该的,居然还好意思说送…我看你失去的不仅是内丹,还有脸皮!” 清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少废话,反正你要从我这拿钱就必须得帮我这个忙!现在,你听我说…” 将离估摸着他是等不到明天再说这件事了,但她有一件事很好奇。 于是在清光说这件事之前,她打断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要跟你买你的内丹,你会要价多少?” ? 清光瞪了她一眼,怒吼道:“老子的内丹当然是无价的!” “这么激动干嘛…”将离打了个手势,“好好好,了解了,你说吧,到底要我帮什么忙?” 清光显然被她这一句问气的不轻,平复了好一会儿,又借助了一杯酒的力量才重新稳定情绪。 “在告诉你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就不能直接说吗?” “你还想不想要钱了?” “您老请讲。” 清光看着将离:“作为一个凡妖,我没办法问老天,但有幸认识一位神仙,所以我想问一问你,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真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将离眨了一下眼。 然而不等她开口,清光却立刻摇了头:“现在不要回答我,我不想知道你此刻的答案,等你听完这件事再告诉我。” 子玉就是在此刻起身的。 他对将离道:“你在这里听他说罢,我先回去了,少喝一点酒。” 将离愣了一下,抓住他的手:“怎么先回去了?你不一起听吗?” 子玉摇了摇头:“既然是小忙你自己解决便是。” 他说完又对将目光缠绕在他身上的范无救道:“不要让她喝太多酒,不要让她胡闹,这件事解决了就带她回来。” 范无救颇哀怨的张了张嘴:“我不能和你一起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吗?你要去做什么好玩的事情?为什么不带上我?” 就这个语气,将离要吐了。 子玉失笑:“什么好玩的事情,打坐而已。” 打扰了。范无救朝他挥手再见。 第513回 你愿意听吗? 夜里的孤云隐依旧如同人间仙境。 山谷里的春色悄然入眠,一切都安静的刚刚好,唯有月光如水一般缠绵,细细的从天穹上流淌下来,覆盖在一切之上。 子玉在房中安静的调息片刻,而后他起身走到一处小案前坐下。 小案的对面是一张七弦琴。琴身由一种带异香的灵木制成,琴弦则根根晶莹,放在人间,一看就是价值不凡。 琴似乎是孤云隐的一种习惯性装饰。 白日在他们参观的每一处房间内,不论奢华如鹭斋,还是平凡如猪圈,都摆放着一把琴,或以玉制,或以木制,搁在屋子的显眼位置。 子玉对琴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少时在仙界修行,倒是有几位师弟对此道有些研究,但以琴乐之声悟道的修行方式着实有些小众。 他作为大能的亲传弟子,在仙界生活了两万年,也只听说一位木族的合欢上神在琴道之上略有建树,能以琴音入道,启发修行。 但那位合欢上神似乎比他年长了几万岁,却也不过上神小成境而已,故而子玉也没怎么把她和她的琴道放在心上。 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本册子,放在小案上,未燃一灯烛火,就在泄进房中的月光照耀下仔细阅读起来。 微风携卷着花香和春意,从小窗里暖融融的吹进来,像热情又害羞的姑娘,围绕在神明的身旁,悄悄吹起一点他背后墨云一般的发丝。 那册子并不轻薄,厚厚一本,子玉一页一页的翻阅着,微微蹙眉,心思沉溺。 就在这月光如水呼吸,不知时光几何之时,忽然间,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一道男声,在问他:“你似乎很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 子玉一惊。 虽说他如今只有大乘境的修为,神识之力也被锁灵阵封禁了不少,但他好歹是一位上神,即便专注于手中事,也不该没察觉到有人靠近才是… 他抬起头,看到门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鸭卵青的绢衣,手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之外,挡住了一片月光。 他面上带着舒缓的笑意,眸子却微微垂着,刚才就是他在对他说话,可他的眼睛却没有看他。 这真是一个怪人。 子玉皱起眉。 他毫无疑问是个凡人,有正常的灵魂波动,却没有呼吸和心跳,安静的站在那里,血肉之躯而已,却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 或与花香融为一体。 子玉没有回答他,他便有些歉意道:“我是否打扰到你了?” 子玉依旧没有说话。 他发现这个怪异的凡人,明明是真实存在着的,以神明的目力,能看到他绢衣之上沾着空气里的一点莹尘,脚踏实地的站在他的房间外。 可他竟能将自己的血肉之躯融进月光里,融进花香里,甚至融进微风里,就好像原本便是这些自然之物一般。 自然的来,自然的去,自然的靠近到他身旁,让他完全不曾察觉。 这几乎是许多神仙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可这个凡人,他没有一点修为。 合上手中的册子,子玉缓缓摇了摇头。 那人依旧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等了一会儿之后,问道:“你是清光的贵客吧?” 子玉点了一下头,依旧看不透这个凡人的底细。 而月光、花香与微风交融的那一边,站在门外的凡人,又等了很久,才再次道:“你为什么不高兴?是清光惹你不高兴了吗?” 子玉下意识的摇头:“不是他。”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回答这个怪人的问题?他为什么不由自主的便同他承认了,他方才是不高兴的? 他又是怎么知道他不高兴的? 那人点了一下头,引得一片月光微微摇晃。 “原来你会说话啊。” 他的唇边绽出朦胧的笑意,朦胧的欣喜:“你一直不回应我,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 什么叫他没回应他?他没回应他,那他之前是在对空气点头摇头吗? 似乎能听到他的心声一般,那人在春日晚风的花香里轻轻的笑着:“对不住,我的眼睛看不见。” 子玉蹙了一下眉。 原来是这样。他怎么会没发现呢? “但我可以为你弹一曲琴,弹琴不需要眼睛。” 他安静的站在那里,与月光交融在一起的面孔之上,尽是无声的笑意。 他问道:“你愿意听吗?它或许可以让你高兴一些。” 他这样问了之后,子玉便由内心最深处听到“愿意”两个字,好似完全没办法,也一点都不想拒绝一般,自然而然,便要这么去做。 “当然。” 子玉起身走到门边,想为这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行一点方便。 那人却笑笑,他的衣袖一角拂过子玉的手:“清光把琴放在每一个屋子的同一个位置,这个我是能找到的。但多谢你的好意。” 有如行云观过流水,暮日卷走云霞,他的拒绝也使人发自内心的认同,认同这一切就该是这般自然而然。 子玉看到他缓步迈进门,果然不出一丝意外的走到那张七弦琴边。 月光下,他轻触琴身,指尖在每一根琴弦上细细摸索着,无言无声,却不令等待的子玉感到时光有一丝漫长。 良久,指尖轻勾,那人闭着眼睛,与琴弦勾勒出一道清音…… 子玉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那一刻的琴音,他不知作何形容,只感到心中情绪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一般,不由自主,随声而去。 子玉也闭上眼。 这之后,他看到月光当真化为流水,而花香则凝为实质,它们相依相随,一同跌进晚风的怀抱里,共舞,同吟…… 一切都刚刚好的美妙。 待子玉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这一曲琴音究竟弹了什么,一位上神的记忆竟也不得留存。 他是听的太入迷了吗? 子玉微微发怔,望着那琴后人,一时间竟有种不知时空几何的恍惚。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凡人:“你的琴音里有道韵。你竟能弹出大道之音……” 那人笑了,手指微微拨动琴弦,于是琴弦也温柔的笑了一声。 “什么大道之音,我不过是想让你高兴一些罢了…” 第514回 与有钱人做有缘事 这个世界上最磨人的小妖精,呸,老妖精是谁? 禅罗山,孤云隐,清光君。 明明是他请她帮忙,弄到最后不仅以金钱相威胁,解释一件事情还给她布置作业,让她听完故事回答问题,并且不许她对故事里发生的任何事产生质疑。 图什么呢? 将离轻叹一声。 在她通通答应这些条件之后,这个磨人的老妖精才终于开了尊口。 故事里的世界有三个国家。 居东的虞国,居南的百越,以及遥远的西方祭苍古国。 而他最开始提到的地方是百越。一个四季皆夏,一年到头几乎都是艳阳满天的国度。 那一年,百越京中新起了一座楼。这可把京中的百姓们给忙坏了。 别误会,百姓们不是忙着参与到这座楼的建设工作中,百姓们是忙着八卦。 至于在那个强大又富有的一国都城中,不过是新起了一座楼而已,为何便引得满城百姓热议……因为这座楼,它实在是太高调了。 据最早关注这件事的人说,首先这座楼的选址就经历了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至少有一年那么漫长。 而后在这个寸土寸金,住满了一国权贵的京都中,想要建造这座楼的人,耗费了一年的时光后,终于选定了一条街。 一条热闹非凡,距离所有达官显贵的宅邸都不远不近的街。 然后他们把这条街拆了。 配合着将来要新造的那座“百越第一楼”,从街头到街尾,彻头彻底的进行改造,并在街口建了牌楼挂了匾,上书“新雨”二字。 看架势像是要直接占领整条街似的,嚣张的不行。 后来眼见那条“新雨街”上搬出来的老租户越来越多,人们发现,原来不是像,这帮人真他娘的就是来占领整条街的… 确认这个消息后,情绪从那条街开始,洪水爆发一般,一日时间漫彻整个京都,全城百姓震惊非常。 为建一座楼,而拆一条街。 这他妈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这是没点官方背景,再有钱也办不到的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要建这座楼的人是谁?他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神秘背景? 平头百姓们是绝对打听不到这两个问题的真相的。 毕竟就连京中府尹面对这件事都是一头雾水,但他没有出面干涉在那条街上施工的队伍。 倒不是他不想,而是负责督造这项大工程的管事,一早便把所有批文手续呈到了他的面前,那上头光是朱红的印章就有七八个。 从他的上司,到他上司的上司,再到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一路气势威武的批准了几乎各自管辖范围内能批准的任何事。 七十八岁的老府尹老眼昏花的将那叠批文贴在了面上,看了半天才确定是自己看错了,其中一道裹着黄绸的不是圣旨。 但几乎也和圣旨差不多了--看那道裹黄绸的批文上写的几行字的意思,基本上这座高调楼,可以肆无忌惮的在这座城市里干任何高调事。 老府尹服了。 于百姓而言,既然猜不出这座楼的主人和他的神秘背景,那就猜猜这座楼叫什么,以及究竟是做什么的吧。 各大酒肆茶馆里,百姓们热热闹闹的议论了小半个月,只是众说纷纭,半个月过去了,始终也没有个像样的结果。 最后有个小孩儿受不了了,直接跑到施工现场问那督造管事:“你们这座楼叫什么?建来做什么?” 盛夏的天气,流火的日子。 管事豪爽的切下一片冰镇西瓜递到小孩儿的手上:“先生这座楼,叫南山楼,建来与有缘人做有缘事的。” 吃完了那片冰镇西瓜,小孩儿心满意足的离去。 酒肆茶馆里又炸了锅。 先生?哪位先生?那个神秘多金又权势滔天的“百越第一楼”的主人? 还有什么样的叫有缘人?做什么事又叫有缘事?听着这么玄乎,难不成是西方祭苍古国的巫术师来传教的? 随着一个问题有了答案,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安居乐业的百姓们一个两个闲的发慌,于是小孩儿再次被委以重任,前往管事那打听消息。 小孩儿见到管事,还是那么直接:“你家先生叫什么名字?” 管事啃西瓜的动作一停,揩了一把额间的汗珠,在这热的人胸闷心慌的骄阳下,忽然间仿若出世入定一般,幽幽道:“先生就是先生,没有名字。” 好吧。 小孩儿又问:“那什么叫有缘人?做什么有缘事?” 那恍若神经质一般的入定老僧状态,眨眼间又消失无踪,咔嚓一口咬去半片西瓜,管事擦了擦鼓鼓囊囊的嘴。 含糊不清道:“什么有缘人?你听错了,我上回说的是有钱人。” 小孩儿懵了一下:“跟有钱人做有缘事?还是跟有钱人做有钱事?” 又一口结束那片西瓜,管事餍足的叹了口气,摸摸小孩儿头顶的黄毛:“有缘事,有钱事,反正是很费钱的事。行了,小孩子家家的,老瞎打听什么…” 京中的酒肆茶馆第三次炸了锅。 这一次比前两次炸的都沸腾,但却不那么好看。 既然这南山楼的主人没有名字,那大家便管他叫南山先生,这个好说。 只是这从有缘人、有缘事一下子转换到有钱人、有钱事,档次也未免跌的太急太快? 原以为是个什么国家级的重点文化建筑,原来却也不过是个瓦肆勾栏的销金地? 错付了,错付了…… 百姓们的热情一下子调转了方向。 半年后,在全国最优秀的工匠没日没夜的辛劳下,南山楼终于建成了。 而在这半年里,眼见着这雕栏玉砌,恍若琼玉铸成的楼宇一日一日的拔地而起,百姓们再次惊叹起这位南山先生的财力。 管事说的没错,这楼就是给有钱人建的。 这样装饰精美豪华的一座楼,别说穷人,官阶低于六品,家底不足千金的甚至连那条新雨街都没有自信走进去。 于是这很快引起了京城中的二世祖们的注意。 第515回 不就是座青楼吗? 这群家中不是富商便是官宦的纨绔们,在眼瞧见京中一批又一批能歌善舞的大小美人被抬进那座楼后,放出话来。 待南山楼正式开门迎客的那一日,他们定当包下整座楼,好好享受一番。 对此,前期负责督造工程,后期负责招募伶人舞姬的管事,笑的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同那一伙二世祖联盟们派来预订包楼的小厮,只回应了一个字。 “呵。” 然后小厮便被七八名壮汉从楼外赶到了街外。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二世祖们虽说平日游手好闲不干实事,但在这百越京中横行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不识抬举的商户的。 在他们眼中,什么有钱事、有缘事的,弄了那么多美人进去,不就是座青楼吗?嚣张什么?清高什么? 背后有几分官府背景又如何?在座的哪位爷家里没几分官府背景了? 二世祖们气不过,决心要给这座南山楼和这位南山先生一点教训。 代表他们脸面的小厮被侮辱的第二日,那条街外便迎来了一伙城中最臭的臭流氓。 臭流氓们拿钱办事,来势汹汹,也不提究竟是哪家的二世祖雇来的,领头的上来便大喝一声:“叫你们那什么狗屁先生给爷出来!” 说来正巧了,那日此前一直代表了南山楼抛头露面的管事偏偏不在。 出来面对那伙叫阵的臭流氓的,是一位姑娘,五日前才刚被抬进楼中的一位娇滴滴的小美人。 美人软软糯糯,携一身飘纱,从楼中飘到街口,在百越四季皆夏的酷热气候中,一身白衣,仿若云中仙子一般,特特下凡来给流氓们一个白眼。 美人翻着美丽的白眼,吐气如兰道:“我家先生不在,各位备足银钱,改日拜访罢。” 说完就要重回仙界似的,拢了拢臂上的披帛,一转身,如烟似雾。 给一群流氓们眼睛都看直了。 唯有流氓头子不愧是能当头子的,尚有几分清醒,骂道:“那叫你们那个不识抬举的管事给爷滚出来!” 美人归天的脚步一顿,懒懒道:“秦老去接二姑娘了,今日也不在,尔等莫再吵扰,赶紧回罢。” 这回美人说完是真要走了。 流氓们不管是出于色心还是愤怒,见状连忙一哄而上,要强行劫人。 就在此时,美人拖着软软水袖,极厌烦似的,擦了一把玉颈上的薄汗。 而后那水葱似的手指轻飘飘一挥,街道两旁霎时间竟冲出来二三十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来,拎住流氓们便是一顿叮叮咣咣。 几拳头下去,打落一地的狗牙不说,这二三十位壮汉还人手一个的将流氓们扭送去了官府。 消息传来,二世祖们气的不轻。 眼看这无组织无纪律的地痞流氓们靠不住,正要召集家丁府兵再去一战时,这帮二世祖们平日横行霸道的最强资本,他们的老爹老娘们不约而同的朝他们祭出了棍棒。 缘何至此? 只说京中那位老府尹处理了那批流氓后,放了一句话出去,那批最清楚自家崽子是个什么德性不过的“一世祖”们,便再不敢放纵这些小王八蛋去那南山楼外惹是生非了。 老府尹说:“那南山楼建造批文上的其中一个章,是来自宫里头的。” 这句话百姓们自然听不到,可在京城的权贵圈中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从此以后,不管原先有没有想法的,都再不敢对这南山楼动粗了。 这一场风波过去三日后,京中再次热闹起来。 原是那位南山楼的管事“秦老”回来了,但热闹不是因为他,而是他身后轻纱软轿之中载着的那位女子。 那一日的京都又是个太阳大的要烤化人的天气,故而街面上只有少数行人来去匆匆,聪明的、有福的全都早早躲进了屋子里头。 然而让大家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日他们避的不仅是暑,还避过了一位绝代美人。 据当时恰好行走在外有幸一览芳姿的人说,那姑娘是毫无疑问的天仙下凡,一位能把原先在京中称霸四五年的第一花魁,一脚从云头踩进地底的绝代美人。 绝代美人便是南山楼的二姑娘。 乘一顶飘白纱的软轿,美人面若春水,柔似无骨,飘飘然若惊鸿仙子,回顾间叫百花失色,一路惊翻了所有行人。 一直到那轿子早已消失在街头,美人也云烟似的踏进了楼中,不自觉便尾随而至的百姓们才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原以为似那日挡了流氓们的姑娘已是极美,却不想同这位南山楼的二姑娘一比,那日的小美人似乎就连做个端茶的婢女都不够资格了。 这南山楼究竟是个什么神仙地方? 管他青楼不青楼,风雅还是低俗,有了这么一位天仙在,不管是经营个什么,那还不都是赚的盆满钵满? 一传十,十传百,南山楼里迎来一位镇楼天仙的消息,没过两个时辰便传遍全城,将那些躲凉避暑的人全都炸了出来。 可惜,美人美景是属于幸运的人的,现下天仙进了楼,而这楼又未开放,别管后来者的心思被撩动成什么样,也都无缘得见天仙一面。 只能在“老子那时候怎么就不在外头,避什么暑”的愤慨中辛苦煎熬。 但很快大家便再次激动起来。 因为他们虽然没蹲守到天仙出楼,却蹲守到了那位管事“秦阳”出楼。 秦阳出楼去做什么? 接大姑娘。 原来这二姑娘上头还真有大姑娘啊?那这大姑娘得美成个什么样? 随着消息飞速传开,那几日京都的大街小巷,数年难得一见的挤满了行人。 人类的好奇心有时候是非常可怕的。 就冲之前看过二姑娘芳容的人以性命担保,那绝对是天仙下凡的话,为了一睹这位大概率也是天仙下凡的大姑娘,别说顶着烈日,便是踩着刀山,这一城百姓也绝不会错过的。 这般翘首盼了三日后,大姑娘的软轿如约而至。 这一回,挤在那几条街的百姓九成九都幸运的一览美人芳姿。 第516回 卖点是脸 这位南山楼的大姑娘,虽说不似二姑娘神色娇媚,满脸的冷若冰霜,但那一面五官,真是完全没有辜负他们心目中的幻想和连日来的辛苦等待。 所谓冰魄仙子,肌肤赛雪,出尘若莲。 对于常年处在炎热气候的国度来说,那股子冷漠疏离的气质有时更叫人欲罢不能。 而眼见这位大姑娘的软轿也被抬到了南山楼后,众人皆不舍叹息,且再也忍耐不住。 即便觉得自己将来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在这楼中消费得起的模样,仍旧连声催问南山楼究竟何时开门迎客。 秦阳幽幽一笑:“自然是等我家先生到了之后。” 众人皆震。 那位神秘莫测、财力雄厚的南山先生? 那个连京中权贵都不敢轻易招惹,并且神通广大到一下子招募到两位绝世天仙镇楼的南山先生? 全城百姓霎时间比蹲守美人还来劲,再一次占领了大街小巷。 虽然都知道这位先生是个男子,且作为拥有这等财力和势力的人,想来与秦老一样,是位年龄不会低于五十的枭雄,但未知的东西总是吸引人的。 经过前几遭的惊艳,百姓们总觉得,这位先生的出场绝不会让他们失望的,而他们若错过了,一定会抱憾终身。 然而这一回,有了前两回的造势,几乎是全城百姓出动蹲守这位南山先生的情况下,三日后,南山楼竟直接开门迎客了。 秦老说先生一日不到,南山楼一日不开。 可这几日城中大街小巷皆是人头攒动,连个躲苍蝇的死角都没有,谁也没有见到从城外新进来什么人,难道这位南山先生是飞进去的不成? 众人疑惑了片刻,而后便一窝蜂的朝新雨街涌去。 管他是不是飞进去的,南山楼终于开门迎客了,赶紧去看看热闹才是真的! 待大家赶到新雨街时,却看到街口处那面玲珑玉璧之上雕出的满满一大篇“南山楼介绍”。 令所有人都想到了的是,这南山楼果然是个卖茶、卖酒、卖艺、卖笑、卖快乐的风月销金之地。 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楼中真正卖艺的只有三人。 大姑娘名唤春时,妙音一绝,卖唱。二姑娘名唤招招,舞技一绝,卖跳。 而这卖艺第三人,竟是那位南山楼的主人,神秘的南山先生。 先生卖什么? 介绍上说,先生艺绝无双,尤喜音律,擅琴,然后他卖脸。 众人连读三遍,没错,先生奏琴,但卖点是脸,当然,除了用眼睛欣赏你并不能对他的脸做任何事。 除这三人之外,楼中不论何人都不会,也不能给前来的客人提供任何表演。 短短一篇介绍,惊翻众人。 有人问,先生不是幕后老板吗?怎么跑到幕前献艺来了? 类似这种疑问,还未等南山楼的人做出回应,便被另一种声音盖了过去。 有两位镇楼天仙在前,这位南山先生竟然卖的是脸?难道他比两位天仙还美??? 对此,秦阳又幽幽一笑,然后笑而不语,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气质,真真比任何吹捧的话都管用。 这位秦老只用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珠,便撩的众人心痒难耐。 然而待他将来南山楼消费的规矩公布之后,众人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热闹是属于有钱人的,百姓什么都没有。 那位大姑娘春时,的确如冰魄仙子,那位二姑娘招招,也的确如惊鸿仙子,可众人还是觉得,这南山楼怕不是想赚钱想疯了。 莫提这里头的茶水吃食,单说不论何人,要想进南山楼的门,便要先交百金的规矩,便基本挡掉了京中十之八九的人家。 且这个百金的进门费,它当真只是个进门费,仅供一个人在一日之中进门一次的费用。 故事听到这里,将离迷迷糊糊的抿着杯中烈酒,也不知究竟听清几分,忍不住朝清光问道:“仅供一个人在一日之中进门一次是什么意思?” 清光:“意思就是哪怕你刚进去半盏茶的时间,出门放个屁再回来,都得再交百金。” 将离、范无救、谢必安、周缺、牧遥齐齐挑了挑眉。 清光见状,放下装满蜂蜜甜茶的杯子,补充了一句:“因为里面不允许放屁。” “……” 将离朝清光竖了竖大拇指。 故事继续。 此一项是进门的费用,后一项便是那万千瞩目的表演的费用了。 表演的收费很简单。 看任意一位姑娘的表演都是千金一次。但倘若要看二女合演,歌舞相配,便要付五千金。 倘若再要加一个抚琴伴奏的先生,这场表演便要花费万金了。 至于要先生一人独奏嘛,秦阳清了清嗓子:“十万金一次。” 全城百姓集体沉默。 这南山楼走的是什么套路,没有一个人看得懂。 为何单看一女表演只要千金,二女合演不仅不打折,反要价攀升数倍,高达五千金? 还有那个伴奏,不过是弹一曲琴,竟一举将价格抬升到了万金? 至于那个独奏的价格,百姓们已经不想提了。 凭他如何一位美男子,谁会为听个男子弹琴花十万金?有这个钱看一百次美人唱歌或者跳舞不好吗? 虽说众人对二女的绝色容颜还是沉醉不已,对先生的真容也十分好奇。 只是南山楼这般定价,也实在是在场绝大多数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甚至下下下辈子都消费不起的。 但南山楼开在哪儿? 三国之中最为富庶的百越,百越之中最为富裕的京都,京都之中最为繁华的新雨街。 这动不动便是千金万金的价格,的确是叫许多的官宦之家都望而却步,但真正好风雅或者说真正好色的有钱人,为美人一掷千金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何况不论是大姑娘春时,还是二姑娘招招,在真正的有钱人眼里,那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 这种美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于是,沉默很快被打破。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第一位一掷千金的客人诞生了。 第517回 比风花雪月更风花雪月 那是个做茶叶生意的京中巨商,从前便是秦楼楚馆里的常客,此前也是有幸在那场全城围堵中,得见大姑娘春时的真颜的。 不出意料的,茶商点了春时上台。 眼见有人进楼,堵在新雨街街口的百姓不仅未散去,反倒越聚越多。 因为不知是哪位仁兄,极有智慧,想着即便无缘在楼内一赏春时姑娘的表演,但既说妙音一绝,说不准能在外头听见一星半点呢? 然而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除了彼此间的呼吸声和议论声,再无其他“妙音”。 坐镇街口的秦阳笑了笑:“南山楼四壁隔音,莫说在这街口,就是在楼门口都听不到的。要想一赏春时姑娘的妙音,只能付上千金。” 众人大失所望,却在此时,那位早先入楼的茶商从里头走了出来。 见状大家立刻上前询问楼中情况,以及那位春时姑娘的妙音到底值不值千金。 而那茶商两眼恍惚,泪花闪烁,好似魔怔了一般。 双臂颤颤的对众人道:“今生有幸与春时姑娘一遇,已是莫大缘分,哪怕一歌需千金又如何?便是为她散尽家财老夫也心甘情愿啊……” 众人:“那你为啥这么快就出来了?” 茶商恍然间面上羞红一片:“我听完两首歌之后,问春时姑娘能不能嫁给我,结果被她赶出来了,她让我回去反省一下自己,反省不出个结果不许再进南山楼一步。” “……” 有了这般评价,之前还在观望的三位大佬点了点头,鼓起勇气,付了百金。 这一回,有两位大佬一同点了春时,另一位因与那两人不相熟,便择了二姑娘招招的表演。 新雨街的众人傻眼:“还能二人拼台的?” 秦阳笑眯眯的点点头:“每位姑娘的表演都是千金一次,这个不能变,但给多少人看却无所谓了。” 有不怕羞的,直接问:“那若我找一千个人来,一人一金合买这桩表演呢?你南山楼可也坐得下?” 秦阳瞟了那人一眼:“你若有这个本事就去找一千个人来罢,来者是客,你只要找得到,我南山楼没有不迎之礼。” “这可是你说的!” 那人闻言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的同伴便摇摇头。 “你怕是忘了百金的进门费了,哪怕看表演一人只需一金,你又上哪去找一千个出得起百金的进门费的人?” “……” 说到底,这南山楼就不是给平民阶层消费的。百姓们逐渐散去。 而有了那位茶商的引荐,这南山楼却是真正在富豪圈内引起注意了。 据知情人士透露,第二日那茶商邀了十几位好友,带了足足几万两金票再次回到南山楼,然,还没等进门,便被几位彪形大汉死死拦住。 其中一汉问:“大姑娘昨日叫你回去反省,反省了吗?” 茶商立马道:“反省了,我反省了。” 那汉一伸手:“那交上来吧。” 茶商见状连忙交上金票。 拦门大汉眯了眯眼:“不是钱,反省。” 茶商愣了愣,羞赧道:“反省的话老夫自然是要单独同春时姑娘说的,怎么能大庭广众之下表达…” 大汉点头:“送客!” 茶商只来得及呼喊一声便被丢了出去。 而他带来的那十几位好友倒很有义气,连忙掏钱替他们的朋友点了春时姑娘的台…… 这十几位风流鬼,原先还对茶商的话半信半疑,可没过多久,光是看到春时冷艳如仙的容颜,便已一个个沦为死心塌地的裙下臣了。 更别说当春时一开口,那恰如百灵仙子一般的清音…… 一曲完毕,有色胆包天的,当场重蹈昨日茶商的旧辙,扬着手里的金票就要与春时春宵一度。 那人被轰出南山楼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来自春时掏心掏肺的一声:“滚!” 剩下几人虽都有色心,但再不敢放肆什么,只连连付钱请春时继续唱歌。 那一日,春时整整在台上连唱了十首,最后下了台,不是那帮死有钱的死老头子不愿意付钱了,而是春时累了。 于是这位南山楼的大姑娘,毫不客气道:“都给我滚!今日不唱了!” 死有钱的死老头们满眼不舍:“春时姑娘别走,你不唱也行的,只要你愿意留下陪我们,我们愿意付钱!” 春时一指大门:“滚!” 死有钱的死老头们就这么被“请”了出去。 临走前还连连嘱咐门口的大汉们,叫春时姑娘好好歇息,明日他们还来。 而另一边,招招的经历与春时也差不多,自那日一位客人赏过她的绝妙舞姿之后,便将美名扬了出去。 只不过比起春时动不动便“滚!滚!滚!”的气质,招招这位南山楼第一舞姬的性子却来得温柔许多。 面对那些总想与她发生点什么,比风花雪月更风花雪月事情的客人。 招招要么左右为难的说:“不是招招非要驳您,只是早前的李大人、王大人、宋老板也是此意,招招不敢得罪啊。” 然后客人们便开始为了美色自相残杀,彼此之间争的你死我活。 要么梨花带雨道:“不是招招自命不凡,只是先生规矩严格,若是被先生发现招招与客人有染,那会命人打死招招的。” 客人们自然义愤填膺,想要跟这位南山先生说道说道。 招招:“那好办,要与我家先生单聊的话,只要十万金。” “……” 总之没过几日,二女在京中的名声便算是彻底打响了。 一个被传为百越第一歌姬,一个被赞为百越第一舞姬,左手朱砂痣,右手白月光,不知掏去了多少颗男人心脏。 等这南山楼艺姬表演的品质得到公认之后,那么那个避无可避的问题就来了。 二女如此绝艳,完全值得一掷千金,那么那位要价万金的先生,难道真的也值这个价? 一些总是下手晚一步,排不上看两位姑娘表演的有钱人,开始将心思放到了南山先生的身上。 十万金一次的独奏是没人舍得尝试的,但一万金一次的三人同台,若与几位同好凑一凑,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风月么,合该与众同赏。 第518回 集体种了降低智商的蛊 在南山楼开门迎客一个月后,终于由一位富豪家的二代牵头,一路联系了十余位平日里交好的狐朋狗友,打算去看一看那位南山先生究竟有多了不起。 而在他们前往南山楼的路上,又不断有新的官宦二代、巨商之子加入进来。 这些二代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全都早就想去南山楼一会美人,可惜以他们的二代身份,又实在无法从各自府上一次性拿走千金去干这种事。 这要是被他们的一代爹娘们知道了,那大概他们会直接变成末代。 眼见好不容易有人起头牵线,这不一个个的连忙加入进来。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件事演变到后来变成了怎样一番规模呢? 那一夜,全城的二代们几乎齐聚南山楼,近乎百人的庞大团队,除了百金的进门费,每人只交了一百多金,便可享受一回南山楼三美同台的场景。 这其中绝大多数取向正常的二代们,自然是为了见春时、招招二女而来的,至于那位先生究竟如何,他们虽好奇,但显然没有二女更能让他们在意。 但一些此前见识过二女的,却还未见过先生的、一些原本便对先生十分好奇但舍不得花万金的,以及一些掏空了家底也看不起其中任何一个表演的就不一样了。 他们非常羞涩的问二代们能不能一同加入进来。 一只羊也是放,一百只羊也是赶,这样的场景他们活了几十年也未见一次,领头的二代豪情顿起。 于是朗声道:“今夜只要出得起这进门费的,全都可与我等同赏!” 后后来,那夜的南山楼宾朋满座。 约定辰时三刻开始的这场表演,在时辰到达之前,足足赶来了三百六十七位客人,将南山楼除了几处高台,里里外外坐了个满。 但让这三百六十七位贵客,恨不得将南山楼拆个稀碎的是,表演一开始,他们就发现,那位南山先生并未露面。 他的伴奏,当真只是伴奏,在一处屏风后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的伴奏! 这算什么?! 秦阳笑言:“万金表演,先生的确只负责伴奏,若要先生露脸,非独奏不可。” 三百六十七位贵客恨的咬牙切齿。 但当那面万花戏蝶的屏风后头传来一声铮铮音响后,全场不由自主便安静了下来。 配合着春时的婉转丽音和招招的倾城舞姿,那琴声并不喧宾夺主。 然一丝一缕,一起一伏,便好似有着魔力一般,叫人看着眼前两位勾魂夺魄的仙子,心中却全是平静祥和的琴音。 莫说什么暴戾情绪,便连一丝不敬不雅的心思都难以生出。 一曲毕,三百六十七人,三百六十七股相似心思:先生的琴音,超凡脱俗,有幸聆听一曲,不负此生。 南山楼诚不我欺,果然每一项表演都值这个价格。在场所有人都再不怀疑先生的脸值得十万金的价格了。 只是可惜,十万金的价格即便是三百多人拼凑,每人也需付两三百金,而今夜这里头绝大多数的人,能来这么一遭已是掏空了家底了。 所以怀揣着可能后十辈子也无缘得见先生真颜的人们,六百多颗眼珠子全都死死盯在那扇屏风上。 好像只要他们盯的足够用力,那屏风就会自动分解直至消失,让他们一睹美人风姿。 可惜这些人不是神仙,既没有透视眼,也没有超能力,再怎么用力,也瞪不爆一扇屏风。 他们至多只能做到… “快看!那是先生的影子!先生站起来了,他好高!” “先生好像穿的是紫衣!” “你眼瞎了,我看那是蓝衣!” “先生转身了!我好像看到他头发了!他头发是黑色的!” “我,我好像看到他的衣袖了!” “我看到他的脸了!啊,我看到了!!!”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最后这一句一下子惊翻众人,他们一把揪住那个喊出这句话的人:“先生长什么样?你怎么看到的?” 那人:“我刚刚跳的特别高,正好看到他转身回房!我看到他一点侧脸,颜色雪白雪白的,可太美了!” 众人嫉妒的咬牙切齿:“一点侧脸?多少一点?” 那人举起手,而后将拇指按在食指指腹上,空出半根手指那么长的距离:“角度问题,这么一点…” “……” 即便如此吧,那人也自觉远远赢过了剩余的三百多人,幸福的要命。 而经此一夜,南山先生的超绝琴技以及绝美风姿,简直爆炸般席卷全城,并且没过多久便随着百越往来频繁的贸易,流遍全国。 全国人都知道京中新起了一座南山楼,楼里有两个天仙一样的美人,还有个比天仙一样的美人更美的先生。 可传来传去的,那两位的天仙的画像是早已流传千里,那位先生究竟长的什么样,始终无人得见。 这简直太离奇了。 而但凡引人注目的事情,除了爱慕追捧的眼神,自然还会招来嫉恨敌对的目光。 当先引起质疑的,自然便是南山空穴来风一般的绝顶容貌。 这其实是绝大多数听到传闻的人,心中多多少少都会怀疑的。 尤其是那些连二女都未见过的人、对南山楼的一切都只是耳闻的人。 他们觉得一个没有人真的看过他的脸的人,都能被吹成个神仙,京中的那些富豪巨商,可能是集体被祭苍古国的巫术师种了降低智商的蛊。 但那些有心反驳的人,却也实在没那个财力拿出真凭实据来。 十万金一场的露脸表演,对绝大多数可以算的上有钱人的人来说,都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出的。 就在此时,一道两道三道微弱的声音却从京都的街头巷尾传了出来。 前有城北捕鱼贩鱼的大嫂,声称一日午后曾见过一位绝世美人来她的摊位买鱼,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透过那层薄纱也知道必然是位大美人。 美人个子高高,一身干净衣裳,虽瞧不清脸,但挑鱼时的那双手啊,可真是羊脂玉似的好看。 最后买走了不少鱼不说,还叫她日后每隔三日便送些小鱼去他家里。 第519回 很男人,但比女人都漂亮 问美人家住何处? 新雨街,南山楼。 大嫂断定,这就是那位南山先生。 传言一出,大嫂的鱼摊日日客流爆满。 后有济和药房的伙计,声称一日傍晚整理药材时,碰到南山先生来他家铺子里买药,且他用身家性命发誓,他看到了先生的全脸。 众人忙问,先生长啥样? 伙计怒了:“你们觉得那么好看的人是我能形容出来的吗!” 众人更怒:“强行形容!” 伙计:“漂亮,很男人,但他妈比女人都漂亮!” 众人呼吸急促,脑中对这个“很男人,但比女人都漂亮”的描述想入非非了一阵后,又问道:“先生来你家买什么药?难道他生病了?受伤了?” 伙计摇头:“先生是来配防蚊虫的方子的。” 众人质疑:“百越气候炎热,多少年了,能用的方法都用尽了,各类蚊虫鼠蚁还是防不胜防,你这小小一间药房能配出什么方子来?” 伙计闻言啧啧一声:“不瞒大家说,最初我也是不信的,但先生是这么说的,那几种药材也不名贵,我就也试了试,别说,还真挺有用,不说全能防住,也能防个十之八九的,不信你们试试。” 众人的关注重点:“先生说话的声音好听吗?请你把先生的原话一五一十的复述一遍。” 最后在伙计晕晕乎乎的回忆着那次偶遇,又很勉强的将先生的话复述了一遍之后,没过几日,他那药房里的几味相关药材就脱销了。 又没过几日,全城的药房里那几味相关药材都脱销了。 因为这个琴技一绝、美貌一绝的南山先生,他配的这个防蚊虫的药方简直太妙了啊! 不仅药材常见又便宜,关键效果还好,里头几种药材的互相调和,就连气味也不刺鼻。 见微知着,这位南山先生原来还是位隐藏的医道高手? 绝了。 这样一个小小的配方在百越全境流传开来的速度,比皇宫禁内的桃色绯闻传的还快,没多久全国百姓便几乎家家必备了。 与此同时,坊间也不断传来百姓们偶遇南山先生的传闻,有卖菜的老农,有下学的孩童,甚至还有街头的乞丐。 在经过众人的严格盘问后,发现这里头可能至少有一半都是真的。 并且几乎所有见过先生的人,都将他的容貌比作了神仙一般,表示若有朝一日,天降十万金在他们的手上,那他们一定马不停蹄的带上这十万金去再见先生一面。 唯一一个不那么和谐的声音,来自那位卖菜的老农。 老农十分不屑的表示,既然不是王公贵族,那就应该长的朴实一些,长得那么好看能换钱花吗? 大家伙连忙热心肠的告诉他人家是如何凭脸换钱的。 老农听罢…更气愤了。 随着类似的偶遇事件不断发生,大家越来越摸不透这位南山先生的脾性了。 一边亲自定了规矩将自己的那张脸标价十万金,少一个子都不肯展示一下,一边又走街串巷的到处露面? 怎么,给贫苦百姓们做慈善吗? 有钱人们又急又气,却又毫无办法。偶遇他们偶遇不着,十万金见一面又掏不出这个钱,掏的出这个钱的又狠不下这个心。 而眼看着有了多人证实,容貌之上的质疑暂时被压制下去一些,但很快的,南山的琴技也有人开始质疑了。 一群只知喝花酒的富家子弟,晓得什么音律乐理?一个开青楼卖艺、卖笑的风月地,又能培养出什么真正有才华的琴师? 不过附和一群庸脂俗粉,弹几声淫词艳曲罢了。 这样的声音,来自百越的文人圈。 这些平日里最自诩清高的文人雅士,一边用着传闻里南山配出来的防蚊虫药方,一边对南山的事迹不屑一顾。 这使得先生那几位数量不多,但非常忠实的乐迷们极度不满:“听都没听过就说人家弹的是淫词艳曲?” 文人们:“我们才不屑去那种烟花之地!” 大多数的乐迷们冷笑一声,心照不宣,是不屑去还是没钱去? 而小部分的几位巨商大佬,虽未与年轻人们一同参与那夜的百人盛会,但后头听说此事倒真有几位咬了咬牙,点了万金一场的表演的。 毫不例外的,他们全都被南山的琴音征服了。 眼下听到平日里便厌恶不已的酸腐文人们,如此诋毁先生,这几位大佬一怒之下合资一场又点了场三美的表演。 并且其中一人辗转几遭,还联系上了彼时百越境内的一位琴道国手,邀其一同品鉴一番南山先生的琴音,好堵了小人们的嘴。 那位琴道国手,是位六十五岁高龄的老爷子,一生醉心琴道,是真正的大家,自成名后,便只在国宴场合入宫奏琴的前辈。 并且这位国手写的绝大多数曲子,都是明明白白给了乐谱,也无人能完整的弹奏出来的。 但凡大家,皆是心气高傲,倘若得到他的承认,谁还会怀疑先生的实力? 表演开始前,那几位大佬紧张兮兮的将国手请来,嘱咐道:“申老乃是此道大家,我等相信以您的境界,定然不会带着偏见去听先生的琴音。” “…只是先生毕竟年纪轻些,与您相比少几分锤炼也是有的,您千万莫为难他。” 申老眯着眼,摆摆手。 心内却道,有人要动摇他三国第一琴师的地位?开玩笑,老夫不为难他,老夫为难死他! 那位琴道国手“十分大方”的将自己毕生所做最难弹奏的一曲《乐天下》的谱子递了出去。 他料定这南山小儿莫说奏出其中精髓,便连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 然,半个时辰后,六十五岁的老爷子踉跄着起身,面色一片潮红,颊边滚泪的朝那屏风后头深深一礼。 心服口服道:“意境二字,妙不可言,南山先生,乃琴道圣手啊……” 就此,不仅彻底封住了全城乃至全国上下对先生琴技的质疑,还一举使其获得了“琴圣”的美名。 毕竟由三国第一琴师认证的琴道圣手,叫一句“琴圣”,又有谁敢说一个不字呢? 第520回 我分心了 百越全境顿时陷入一种疯狂之中。 一为琴圣之名,二为这位琴圣还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大美人,并且美人还精通医道,顺手又因那张药方,不由分说的给他安了个“医圣”的美名。 还有个稍隐晦些的三为,是为此等妙音尚未被朝廷掌控,只要花足够的钱就能享受到。 于是各地大佬纷纷书信往来,到处问一句,有没有愿意合资去听一曲先生的独奏的? 答案自然是有。 但令人心碎的是,还未等各地大佬们整合好赴京的队伍,先生的事迹和琴圣的名头,果然便引起了皇家的注意。 一张防蚊虫的药方皇家可以不屑一顾,但既然是朝廷亲封的国手都钦佩不已的琴音,好礼重乐的皇室中人又怎么会放过呢? 只是因为南山楼这样半个青楼的性质,即便只卖艺听琴,雅中上雅,当今皇上、皇后以及太后这三位正经的主子,一时间还是拉不下脸皮召南山入宫的。 但他们的皇二代们便没有这么多的顾忌了。 在南山被传为琴圣后的第三日,百越司家最喜风月的皇五子司齐,便提出了去南山楼一赏的想法,并且很快得到了他的亲大哥,东宫太子的同意。 这位仪表堂堂的当朝太子,私下里也是好雅乐之人,听说此等奇事,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但他身为一国太子,跑到风月之地流连,好说不好听。 于是也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太子叫上了自己所有成年的兄弟,从皇长子到皇八子,顺带几位平时交好的大臣之子,一行十二人,气势万千的驾临了南山楼。 且为避免闲话,屏退了春时、招招二女,出手十分阔绰的点了十万金一场的南山独奏。 故事说到这里,孤云隐鹭斋之中,清光终于干了杯中的甜茶。 这个五千多岁的禅罗山大妖,望着庭院中的假山流水,眸中几缕光芒一闪而过,浅淡的薄唇抿着笑,喃喃道:“好戏要上演了…” 将离从范无救肩上爬起来,揉揉眼睛,打起精神。 何为好戏? 清光说,那日的南山,犯了一个错。 是什么错呢? 首先,还是为了避免闲话,表明自己当真只是来听琴的,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紧张兮兮的太子殿下长臂一挥,尽管花了十万金,还是下令南山只在屏风后奏琴便可,不必露出真容。 此话一出,他的所有兄弟和朋友全都敬服的五体投地:“太子殿下是真正的风雅之人!” 至于他们心底里,究竟是不是想掐死这位阻止他们一睹美人风姿的太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那日的南山楼,全体上下严阵以待,纷纷拿出最佳状态,来伺候这十二位可以说是当今百越最为牛逼的二代们。 一字排开的金雕玉席,正对着那扇万花戏蝶的屏风,而屏风之后,一道浅浅影子只微施一礼,便再无他言。 一介素人而已,便是名头再大,也不过平民的身份,看影子倒是身姿玉立,君子仪态,却连一个到位的礼数都不舍得行一下么? 琴圣、医圣以及一位绝世美人的腰果然是弯不得的。 几位皇子眸光闪烁着,饮茶的饮茶,饮酒的饮酒。 然而令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南山先生坐下之后竟真的一句话都没有了,反倒是屏风边上的秦阳问道:“不知几位殿下要听哪首曲子?” 也罢,到底此行是为赏乐而来,心中的期待稍稍抵挡了这位南山先生礼数不周的小节。 皇五子急迫道:“当初有幸在父皇的寿宴上聆听一曲申老的《乐天下》,那曲子当真妙不可言,至今仍叫本王魂牵梦萦,若能有幸听先生弹奏一次,那便是不虚此行了。” 此言一出,几位皇子皆是暗暗点头。 然,这其中最通音律的皇八子却皱了皱眉。 “《乐天下》乃是申老的不传之秘,节奏多变,曲风复杂,南山先生不过弹过一次,又没有乐谱,怎能完整奏出呢?五哥难为人了。” 几位皇子闻言又是点了点头。 正待讨论一番时,秦阳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几位殿下,我家先生说可以弹。” 既如此,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一溜十二位百越最强二代们,一瞬间安静下来,并且几乎全都竖起了耳朵。 而待这几位贵客全都安静之后,一曲气势恢宏的《乐天下》,就这般自那屏风之后,如高山大川一般延绵不绝的流淌出来…… 寥寥几声,动人心魄。 众人皆叹传闻不虚,这位南山先生果然可称琴道圣手! 一时间上至东宫太子,下至朝臣之子,什么礼数不礼数,规矩不规矩,早已不知抛向何处,几乎全都沉溺到这琴声里。 然而弹到第二小节之后,在那繁复急促的曲音变换之中,那位最通音律的皇八子却忽然皱了皱眉:“你弹错了一个音。” 一声落,指尖轻移,琴音减缓。 几位皇子全都从美妙的意境中苏醒过来,几乎所有人都质疑是八皇子听错了,而不是南山弹错了,在他们看来,如此动人的琴音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年龄最小的皇八子也不敢与几位哥哥反驳,当场红了脸。 就在此时,屏风后的曲调,终于在一小段节奏的末尾停下。 就在众人以为先生是生了气才不愿意弹下去时,屏风后传出一道声音。 “对不起,是我弹错了,我分心了。” 莫说几位皇子,便连这南山楼中人皆是惊讶不已,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先生在客人面前说话。 都说南山楼的春时姑娘妙音一绝,乃天籁之声,一开口便能勾魂夺魄。 谁曾想不过淡淡几字,这位南山先生的嗓音,竟也如他的琴音一般,如此动人心弦呢? 在场几位皇子们尽皆恍惚了一瞬。 面对那道淡然中略含歉意的温和男声,这群皇子们倒并未生出什么不当心思,却也不由自主被引去了魂魄一般,生出无限的渴望来。 至于渴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第521回 先生是倾国名花 最后还是领头的太子殿下稳了稳心神,温声道:“不知是何事扰乱先生的心思?可是我等有什么做的不当的地方?” 屏风后一片沉寂。 就在侍立一旁的秦阳忍不住要开口时,屏风后的影子站起了身,将琴放置妥当后,紧接着便走了出来。 一直走到对面那排尊贵的皇子们的面前。 不,应该说是那排尊贵的皇子们中的一个面前。 在几声轻呼中,几乎所有身居高位,见遍五湖四海的美人的太子与皇子们,心头皆是一窒。 眼前闯入的,那几乎不是凡人可以拥有的容貌。 这群自小在天家宫苑长大,安享天下叩拜,承欢于真龙天子膝下的皇室子弟们,那是自骨血之中流淌着的骄傲和矜贵,是一举手、一投足自成一派皇家威严的气势。 虽是二代,可这样一排高高大大,一片袖角都尊贵无比的皇子们,便无任何举动,也是常人不敢造次的压迫。 威武,高傲,不可侵犯。 可今日在这南山楼中,这群天之骄子们尽为一人倾倒。 那人便是南山。 在这样金雕玉琢的风月楼中,不是没有人描绘过想象中先生的容貌。 在想象里,那该是也如金玉一般的颜色,五官极其的精致,动一动便能晃花人眼的那种。 又或者清风明月一般,眉眼恬淡,身姿风流,温柔绰约,超越了两性之美。 还有一说,既为美人,便不该拘泥于容貌五官,合该是一身气质出尘绝世,非凡俗可比的飘逸如仙。 但今日见了,才知道,传言尽皆虚妄,传言又尽皆不虚。 一位美人,他由骨至皮精致非凡,那是千百尘世中最擅工笔的画师,一笔一笔,心血为墨,才能绘的出的容颜。 动一动,晃花人眼。 传言不虚,只是不尽。 便如他眉峰聚山峦,眼窝含日月,鬓发三千藏满诸天星辰的气度。 那样精致到致命的容颜,精致到仿佛天生便能推人至千里之外的容颜,如何又能生出这样容人入怀、海高云阔的气度? 世人无解。 清风明月不足为道,美人之美,在于自然,不似日是日,不似月是月,不似万花戏蝶是魂骨生香,不似春风和煦是万物生长。 所有世间无言可表的意境,全都真实的发生。 至于发生之后,是成醉,是成痴,那便是红尘朵朵,千姿万态了。 由皮至骨,由骨回魂,再生无穷意境,往复之后,重将眸光落在皮囊之上,这样一群自小便接受最正统教育,有着最正统规矩的审美的皇子们,由衷的赞叹。 先生是倾国名花。 这是个最不恰当,也是个最为恰当的说法。 千金、万金、十万金…便是花上百万金,得与这般美人共处一堂,夫复何求? 这群基本上取向都非常正常的男人们、皇子们,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 所以传闻中冷淡神秘的不像话,又本不必露出真容的先生,他怎么自己走出来了?他走出来干嘛? 更具体一点的,他走到司卓面前干嘛? 他走到那个皇子中最不甘愿来这种风月地,最不喜这类风雅之事的司卓面前干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南山的身上,而南山的目光,汇聚在他面前那只顾埋首饮酒的青年身上。 等到这楼内明显安静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久之后,座下乌衣锦袍的青年,终于后知后觉的抬起头。 而南山,看到那个人终于看着自己之后,目光细致的从青年乌黑的鬓发,扫过青年锋利的眉眼,直至他坚毅冷硬的下颌,笑了笑。 “我喜欢你,我想送你一件东西。你会要吗?” 在一片尊贵矜持的天家皇子们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司卓慢慢皱起眉。 “那就是南山第一次与司卓见面的时候了。” 故事外,清光捞起将离胳膊下的酒壶:“买你一杯酒,减你一天的时间。” 说完,不待将离一脚踹死他,清光将那佳酿凑在鼻尖下闻了闻,又含笑道:“而他第二次与司卓见面的时候……” 南山第二次与司卓见面的时候,那已经是距离那曲分心出错的《乐天下》有一个月的时光了。 那是一个没有星光的夜。 宵禁之后的城市,即便繁华如京都,也是一片只余蟋鸣的浓夜。 沉静的走出南山楼,走出新雨街,走到右拐右拐再右拐的小巷里,南山的脚步一顿,他望见月下一物,隐隐的熟悉。 是司卓。 他稍行两步便确认了。 司卓的身上都是血,从肩头到小腹,还有那张冷硬的脸,全都是模糊不清的血迹。 一个皇子,大半夜浑身是血的出现在京都一小巷中… 南山没有片刻犹豫,便将他带回了楼中,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司卓的身上有五道伤疤,一道见骨,两道翻肉,两道长的人牙酸。 擦身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直至寅时,月光之下,南山望着自己隐隐发红的十指,才确认那是拧手巾时搓红的,而不是沾了青年的血染红的。 “你会死吗?” 黑夜之中,浓浓的血气掩盖着青年微弱的呼吸,没有人回答。 南山看了一会儿青年苍白的面貌,将被子一层一层的盖在他的身上,而后自己也躺下来,躺在他身边,闭上眼。 夜太深了,不过一个时辰,黎明便迫不及待的涌出来,透过小窗,洒在床上并肩躺着的二人的脸上,流光溢彩。 卯时起身。 睁开眼,南山轻吸了一口嗅了一整晚的血腥气,坐起身。 青年的面色看起来好一些了,受了那么重的伤没有发烧,这很幸运,但他也没有醒。 黎明照耀下的皇子,伤痛中,面目冷的人心底发寒,可也依旧保持了皇室中人的矜贵非凡。 南山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取出一只笔…… 司卓醒来的时候,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这半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和昨日后半夜一样,他全无印象。 他是被毫不遮掩的日光晃醒的。 又或者是被伤口处酥酥麻麻的痒意唤醒的。 第522回 你的体质真好 胸膛是凉的。 他睁开眼便看到了南山的脸,那张比黎明的日光还要晃人的脸。 他是怎么来到南山楼的?怎么落到这人的手上的?是他救了自己? 血色行的缓慢,但还是一丝一缕的推上指尖,推上双面…… 下一刻,司卓却眉头紧皱,恍然间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确实都清理包扎好了,可他浑身上下竟未着一物,且整个上半身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而那个长的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加在一起都要美的男人,手里捏着只笔,正在他的身上…画画?! 司卓怒起,一把抓住南山的手,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 如果他有力气的话,他会这么阻止他。 但现实是他虚弱的睁开眼,十分艰难的挣扎了一下,幅度小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而南山见他醒来,瞳中亮了一下,抿起点点白日繁星般的笑,手下一不注意,一道墨迹便从青年的胸前直接划到了青年的肋下。 那一抹微凉的墨色,顺着又细又软的笔尖,霎时间便在青年的身上激起一片可疑的绯红… 司卓拧着眉问南山:“为什么在我身上做这种事?” “手痒,就做了。” 他说的极自然,好像是在解释,含一点歉意,手下却不停,周到的沿着那条突兀的墨痕,将原本的图案改了几笔。 司卓愕然。 手痒又是什么理由? 他艰难的低下头,想要继续阻止这个美的已然很是过分,却依旧不如举止更过分的人。 而黎明的日色下,浅杏色的丝绢长袍温柔的覆在南山的身上,随着他提笔又落笔的动作,一下一下拂过司卓的胸膛… 在他身上作画这件事,他好像还是认真的。 认真到伏着身子时,偶尔他肩后的发丝会滑落到胸前,轻轻扫过他身上才刚被画好的地方,比柔软的笔尖还要令人发痒… 司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继续阻止他。 尊贵的皇子,眉宇间尽是看不透的颜色。有苍白,有绯红,也有浓墨。 而南山在收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变化。 一个司卓自己都没发现,并且非常令人困扰的变化--身受如此重伤,他却像往常的清晨一样,属于男子的特殊部位,自然而然做出反应…… 而手里还拈着笔的南山,看到这样的场景,眉尖微挑一下,就这般展颜一笑。 好像发生了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一样,完全不顾青年的羞恼,竟连声赞道:“你的体质真好…” …… 孤云隐,布置典雅的鹭斋里,将离醉醺醺的调笑道:“啊,男人嘛,动心都是从动身开始的……” “是啊。” 清光与她一起笑了一会儿,又继续道:“那是南山第二次与司卓见面的时候,他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 南山第三次与司卓见面的时候,又是在几月之后。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不算见面。 因为手捧了木盒一脸恭谨的踏入南山楼的不是司卓,他的卫队与他一起,守在新雨街隔壁那条街的街口。 拿着百金,手捧木盒进南山楼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侍卫,应忠。 应忠说:“这是我家殿下,当今三皇子交给你们南山先生的东西,能请先生出来一见吗?我得亲自交到他手上才行。” 拦门壮汉铁面无私:“不行,要请先生出来,需付万金,或十万金。” 应忠不动声色的瞟了那壮汉一眼:“请阁下先同你们先生回禀了,我想你们先生若知道了是我家殿下送的,是愿意出来的。” 拦门的壮汉皱了皱眉。 应忠的话被一层一层的传递进去。 而一刻钟的工夫后,南山果然现身一见,应忠松了口气。 可当他瞧见那张传说中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原以为自己身为皇子亲卫,定力足够高,高到可以刀口舔血面不改色的应忠,不出意外的傻了一下。 这是一张半点不血腥,只有美丽万千的脸。 应忠身为皇子亲卫的所有淡漠强硬的气质,在这张脸面前全部破碎,便如他怀里紧紧捧了一路的木盒一般,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木盒摔在地上,盒盖被震开,里头的东西就这般明明白白的飘了出来。 那是一张洒金朱笺,皇家的颜色。 南山俯下身,捡起,淡淡看了一眼,而后抬起头:“这个就是他要送给我的么?还是那个盒子?” 应忠知道自己这差算是办砸了,想到自家主子的脾气,连忙磕磕巴巴的补救:“盒,盒子不重要…殿下的心意全在纸上了,先生您看吧…” 说完转身便要逃,在一只脚跨过门槛后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张十万金的金票,胡乱往门口的人怀里一塞:“殿,殿下给的…” 面红气喘的走在新雨街上时,应忠知道自己搞砸了。 殿下明明吩咐他,不管南山楼里的人怎么说,都只付百金的进门费便要见先生,但在给过东西之后,要补他那张十万金的金票,这叫表明态度又不失了气度。 可他方才的手忙脚乱的样子,可还有一点态度和气度吗? 一直走到新雨街隔壁那条街的街口,应忠都垂头丧气。 而在那里等待已久的司卓见应忠归来,焦躁又压抑住一切急迫的问道:“如何,他收下了?” 应忠恭敬答道:“回殿下,先生收下了。” 司卓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收下是应该的。 “那他打开看过了吗?” “回殿下,看过了…” “那他是什么反应?” 应忠一瞬间汗如雨下:“殿下,先生他,他没什么反应……” 司卓愣了一下:“什么叫没什么反应?” “就是没,没什么表情,也没问什么……” 许久之后。 “知道了。” 司卓眉头皱着,转身离去,拳头捏的死硬。 七日后,恢弘的宫苑中,皇子里相对最爱出宫行走流连风月的老五司齐,跑来讨了一杯茶。 在司卓不耐烦的目光中,直到茶凉,司齐才朗声一笑道:“三哥近日可曾听说那南山楼里发生一件奇事?” 第523回 反派智斗大魔王的小人物逆袭故事 司卓当着他的面朝地上泼了一杯茶:“何事?” 掸了掸几滴沾在衣角的茶水,司齐笑道:“三哥果真是醉心政事,这件事都在京中传遍了你这个…你竟还不知道。” “何。事。” “呵呵,几日前有人在那南山楼里看到一副字,洒金的朱笺,裱的精精细细的,正正中中的挂在大堂里头,人来人往,一眼就能瞧见…” “云霞依新雨,蓬莱见仙人…”司齐幽幽的倒了一杯茶。 “啧啧,也不知这两句诗是什么人写的,又是写给楼里哪位仙人的,竟欢喜的直接挂了出来,彼此之间这番心意,真是…呵呵,高调的很呐……” “诶,三哥去哪儿?” 青年如风一般匆匆离去…… “那便是南山第三次与司卓见面的时候了。” 清光轻抿了一口杯中酒,粉红的莓子酒沾在他颜色极淡的唇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至于他们第四次见面的时候嘛……” 南山第四次与司卓见面的时候,斗转星移,是在一处开满这个世界上最名贵的鲜花的花园里。 而假山之下,南山静静立在一园名品的边缘,比百花更艳。 那也是一个夜。却夜的亮如白昼。 园子外头便是人声涌动。漫天的烟火、连绵的彩绸,整座城池、整座宫殿都在庆贺,欢欢喜喜的披上这个世界上最鲜艳夺目的颜色。 而令世界为之倾倒、为之夺目的那个人,安静的站在这个园子里,依旧穿着他喜欢的纯色的衣衫。 司卓一步步的靠近他。 这个百越最冷厉的三皇子,喝了酒之后,脸色是白的,冷白如玉,眼底却幽黑如夜。 他一步步的靠近那个一身纯色的,艳红衣衫的人,笼罩…迫近… 终于,按着他的肩将他推在假山下。 他的手抓在他的肩上,不仅抓着他的衣裳,也捏在他的骨肉上。而南山一瞬间偏过头,皱起眉。 司卓幽黑的目光压抑又放肆的落在眼前人的身上,落到眼前人的脸上,喉结滚动着,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可当他目光落在那人刺目的红衣之上,就只想将它们全部扯下来,撕碎。 “为什么…” 南山没有说话,只是竭力的偏着头,皱眉。 司卓用力的将他的脸掰过来,扯开自己的衣领,扯到露出胸前的疤痕和疤痕周围的东西,五指泛白。 南山的目光在他胸前扫了一眼,微怔片刻,但还是很快皱起眉。 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人,他不论作何姿态都是美的,尤其在这样百花绽放的夜晚,在这样漫天璀璨的日子里。 可司卓受不了他这样皱着眉的样子,一点都受不了。 不知是急怒还是慌乱,他的脸朝他压下去。 南山躲开了。 他今日这件朱色的衣衫上没有一分繁冗的绣刻,全身上下只有唯一一处装饰,也是唯一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挂在腰间的两个香囊。 他一把扯下其中一个,按在司卓的胸前。 这个从不动粗,甚至从不动手的人,将自己的香囊按在司卓胸前,然后用力将他推开。 那个缝制粗糙的香囊恰好挡住他的伤疤。 司卓看着眼前抽身离去的朱红背影,看着他的衣袍在透明的夜色下翻飞,幽黑的眼底似有泪光闪烁,牙齿咬的紧紧的。 “等我。” …… 禅罗山,孤云隐。 清光端着还剩半杯的莓子酒,笑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是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将离看着他那杯喝了一万年也只喝下去半杯的酒,皱眉皱的眉毛直抽筋。 “你要是这么问的话,那我觉得这可能是一段缠绵悱恻的反派智斗大魔王的小人物逆袭故事。” 周缺脑子绕了好几个弯,也没想明白什么样的故事叫“缠绵悱恻的反派智斗大魔王的小人物逆袭故事”。 而低头浅啜一口杯中酒的清光君笑了笑,伸出根手指轻轻一摇。 “这其实就是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我和我家先生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清光?爱情? 将离和范无救震惊了。 而谢必安匪夷所思的看着他:“请问您老人家在这个故事里有出现过吗?” 清光:“当然。” 谢必安:“你是司卓?” 清光轻嗤一声:“当然不是。” 牧遥挑眉:“你是那个五皇子司齐?” “当然也不是。” “那你是东宫太子?” “妹子,我给你省点事吧,老子跟那群皇子没有一点关系。” 谢必安又问:“那你是南山先生身边那个管事?” “……不是。” 周缺顿了顿,谨慎又保险道:“你是他众多不知名乐迷中的一个?” “去你的,老子可知名了。” “……” 将离从震惊中苏醒过来了:“你和南山先生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我先不追究你什么时候成的断袖,以及自私小气成你这样的竟然也能拥有爱情。就这段故事,那讲的基本不都是南山和司卓吗?和你有半分钱的关系吗?” 清光:“当然有,他俩每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子都在。” “……请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哪儿?”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南山在弹琴,老子在他旁边听他弹琴,有什么问题吗?” 行吧,到底那楼中还是个半公开场合,有一些闲杂人等也是说得通的。 将离呵呵一笑:“那请问他俩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您老又在哪儿?” “你是不是没仔细听,他俩第二次见面主要在南山的房间啊,老子在他房间啊。” “房间?人家两个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那个房间???” “对啊,他俩睡觉的时候,老子也在那张床上,就躺在他俩中间,有什么问题吗?” 将离、谢必安、周缺、牧遥:“你说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没问题啊。” 范无救鼓了几下掌:“没问题,你真棒!” 清光笑了笑:“他俩第三次见面嘛,我在南山旁边,和他一起从房间出来的,还有第四次,那个花园里,老子就在南山背后,跟他一起赏花来着。”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是不是施了什么隐身术?这四次那个司卓能看到你吗?还有别人的凡人能看到你吗?” “什么术都没施,所有人都能看到。” 将离嘴角僵硬的笑了笑:“恕我不懂现在年轻人的爱情。” 谢必安:“我更不懂你们俩的爱情故事你不提自己,只说别人,是什么用意?” “用意嘛…自然有的。” 范无救:“您指教。” 清光嘴角一抽:“呵呵,哪敢指教无常爷…” 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们现在可能有点糊涂,等我重头讲一遍这个故事你们就明白了。” 将离:“所以刚才那个不是这个故事的开头?” 清光摆了摆手:“那是中间。好了,闭嘴,给老子安静点。” “……” 第524回 帅瞎你 “书院里的所有孩子都和我有一样的遭遇吗?” “书院里的所有孩子,都和你有一样的遭遇。” 这是十一岁时,他问老师的话。 老师是书院里的老师。书院名为千秋,千秋书院。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孩子都和我有一样的遭遇呢?” “因为这个世界是错的。” “错的?” “错的。混乱无序,又悖逆不端。” 这是十三岁时,他问院长的话。 院长是千秋书院的院长,没有名字。大家除了叫他院长,便叫他千秋客。 “我可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你可以结束这个世界的混乱。” “用什么办法?” “制造混乱。” 这是十六岁时,院长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的。 “为什么要去百越?”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要开南山楼?” “因为你要自由。因为你要他。因为你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这是二十一岁时,他们离开书院前,千秋客对他们说的话。 而今,在这禅罗山里,大妖的孤云隐中,他的手指落在神明的手背,小心的摸索过,一点点滑到杯沿。 神明的茶,清香扑鼻,回甘绵长。 子玉看着坐在他对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的人:“我喜欢你这句话,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那人的舌尖被茶烫了一下,捂了一下嘴,又很快放下,展唇一笑。 “我也喜欢你,你像一个同类。” 子玉成功的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你后来实现这个愿望了吗?” 那人吹了半天的茶,微微偏着头:“我问过清光同样的问题,他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神仙的,那么我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子玉在这句话里停顿了许久。 “那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他小心的喝了一口茶:“为了我的愿望能够实现,我当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 “那如果神仙也不能完成你的愿望呢?” 如果神仙也不能完成他的愿望……他难得有几分惆怅的叹了一口气,但很快的又笑起来。 “那就相信神仙之外的另一种东西吧。” …… 最开始清光来到千秋书院这个地方,纯粹是为了抓恶鬼的。 孤云隐里歇了两百年,一身骨头酥了三分之二,他觉得自己该出山干活了。 那块土地上,恶鬼不老少,但抓哪只好呢? 擒贼先擒王。 闻着那股森黑的阴气,清光一路攀山越海,摸到世外桃源一般的千秋书院。 他淡灰色的影子刚刚跨过书院的门便打了个哆嗦,这里的阴气,冲天。 清光隐匿起来,不敢大意。 三日之后,他查遍书院内所有的气息,发现这冲天的阴气,竟只源于一个鬼。 千秋书院的院长,千秋客。 那是一个在人世徘徊不会少于两千年的厉鬼,拥有即便搁在阴间也足以为祸一方的力量。 但好在他是个在人世蹉跎了五千年的大妖,比他两倍半的强。 抓那厉鬼之前,清光想,即便尚未知他在人间是否有做什么恶事,又做了什么恶事,但就凭他这个在人间逗留的时间,也足以好好下一回范无救的地狱了。 那么他该拿他换多少年的寿命呢? 一切顺利的话,最低也要五百年。 清光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出手了。 然,还没等过上两招,他便被那厉鬼身旁一人击至吐血。 那人着一身白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但通体散发出一种光芒,一种他曾见过的,来自神仙身上的那种淡淡的光芒。 乳白色,馥郁芬芳。 那白袍子是个男子的身形,两手交握着立在千秋客的身前,淡淡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清光:“一只妖兽,也来多事。” 说完手掌轻轻一拂,清光便发觉自己的修为好像全都凭空消失了一般,体内那颗墨灰色的内丹暗淡的旋转着,使不出半点力气。 “所以你被封印了。”孤云隐鹭斋之中,谢必安笃定道。 清光呵了一声:“何止,老子直接被打回原形了。” 将离挑了挑眉,来了精神:“说起来,你原形什么样?” 清光瞥了她一眼:“帅瞎你的样。” 范无救:“来,你变一个我看看。” 清光咳嗽一声:“我觉得你们没有听清重点…” 范无救:“你先变一个我看看。” 清光又咳嗽一声:“重点是…” 范无救眯了眯眼:“你变不变?” 清光骂了一声,紧接着周身灰雾一闪,变出了他“帅瞎人”的原身。 于是将离傻眼了。 她低头看着趴在她面前的这一团灰色物体:“我瞎了,你他娘的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 清光君这只清光兽的原身,究竟长什么样呢? 灰色的皮毛,蓬松柔顺,灰色的身子,曲线圆润,两只耳朵三角形,小小尖尖的竖在头顶,整体来说就很像一只… 牧遥两眼放光的朝那团灰色东西扑了过去:“猫!” 清光炸了,灰雾一闪连忙又恢复到人身,将牧遥扑过来的身子推了回去:“老子是清光兽!不是猫!!!” 看着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的人影,牧遥的笑容破灭了,撇撇嘴:“什么清光兽,和猫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见过老子这个体型的猫吗?” 范无救插话:“见过,胖猫。” “……你见过全身都是灰色的猫吗!” 将离插话:“见过,灰猫。” “连眼睛都是灰色的?” 范无救插话:“对啊,灰猫。” 清光怔了怔:“你们在哪儿见的?” 将离、范无救微笑看着他。 “……” “老子不是猫!顶多…顶多长得有那么一点像罢了!”清光皱着眉,抓起酒杯一口饮尽,“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有一点像吗?应该说顶多有那么一点不像吧? 将离默默又给这只暴躁的“灰猫”倒上一杯酒:“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那个对我出手的人啊,你没听老子的描述吗?不觉得熟悉吗??没什么想解释的吗???” 第525回 喵喵喵? 将离耸了耸肩:“对你出手的那个东西?仙界神仙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个,解释什么?” 这个神仙中的帝君,承认的倒痛快。 清光的眼神陡然间变得锋利起来:“不知道是哪个无所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有神仙插手,否则我定不会落到那般境地。” 将离不为所动的饮着酒:“随便,反正不是阴间的神仙,阴间的神仙只有我一个,哦,还有一个刚来的玉儿。” “老子知道不是阴间的神仙!不是阴间的神仙你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吗?” 将离笑笑:“不是阴间的神仙那就不关我的事,我有什么好解释的?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你若坚持要讨个说法,那我建议你去天庭走一趟。” 清光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凡妖也能去天庭了?” “凡妖不能去天庭啊。” “那你让我去天庭走一趟?!” “对啊,我可以把方法告诉你,但能不能办成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清光看了她一会儿:“就冲这个精神伤害,我要多收十分之一的服务费。” “……光哥我错了。” “呵呵。” 谢必安想了想:“所以你被打回原形之后呢?” 清光刚要张口,范无救:“可能就遇到了爱情吧。” 清光再要张口,牧遥:“和另一只猫吗?” “……” 虽然他本体是一只妖兽,但也是个天生地养的灵物,是这片世界的最强者级别的灵物,稀有到全三界仅此一只的灵物,他会口味重到和一只猫发生爱情吗? 清光当然是遇到了彼时还在书院念书的南山。十六岁的南山。 将离再次来了精神:“所以十六岁的大美人长什么样?” “还没长开的大美人样。” 将离:“意思是尽管还没长开,也是个大美人?” “当然。” 十六岁时的南山有多么美呢? 美到咬牙切齿恨成一团的清光,在那个神仙冷淡又不屑一顾的目光中艰难的捡走一条命,本打算回孤云隐破除封印后再来大战三百回合,最终却沦陷在他那个简陋的学舍,一待就是五年。 但清光是不会承认他是因为贪图美色才留下来的。 作为一名合格的无极使者,与这位地府冥王商定那些抓鬼换寿命的规矩时,他曾经严肃提出,公平起见,那些他为了抓鬼所付出的代价,最终也要换算到报酬里。 而将离喝醉之后,答应了。 所以他告诉将离,他留在那里是做卧底的。 因为他觉得那个千秋书院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且一定和那个厉鬼院长有关,他这是为了心中大义和人间秩序以及抓鬼,不顾自身安危。 彼时的清光想,等他什么时候抓到这个厉鬼去换寿命时,这些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一笔一笔都得计算进去。 从他走了多远的路,到他被一个疑似神仙的东西打伤,以及被迫被一个小孩儿收养,还有这种种事件里的精神伤害…真是每一笔都是账。 嘴角一边流着血,心里一边记着账,那个时候,他就是这么敬业! 而直到遇见南山前,他这只被打回原形的清光兽,虽身受重伤,浑身酸软,但喘气走路什么的,都还正常。 但当遇见那个十六岁时,一身素衫,气息清澈纯冽,有如一株玉色昙花那将绽未绽时最令人屏息的瞬间的美丽少年,他忽然间就连气也不会喘了。 口歪眼斜腿抽筋的往地上一歪,清光一副即刻就要归天的模样。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却十分淡定,虽然这其实是他这辈子除了书本上,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猫”这种生物,并且还是一只“死猫”。 少年只有十六岁,埋没在这山林的书院里,未涉人世,可那一双眸子却好似早在千百年前便见过天地更迭一般,十分冷静的俯身将清光这只“死猫”抱了起来。 发现它还没死,又十分冷静的抱回自己的学舍。 正当他想十分冷静的替这只猫处理伤口的时候,将他从头至尾细细摸了一遍,却没摸到半点伤口。 嘿,这还是一只受了内伤的猫,了不起。 而清光,就这么一路被个十几岁的少年抱在怀里,口歪眼斜腿抽筋的倒在一张柔软的床铺上,而后又被这个少年从脑袋尖到尾巴尖的顺了一遍。 他感觉自己的内伤变的更严重了。 自修炼稍稍有成,做了几千年的人,谁还知道怎么当兽?所以虽然他的腿没受任何伤,他还是一瘸一拐走的直抽筋。 而那个望着他,虽然双瞳很平静,但好像一直忍不住想笑的少年,有点不相信自己这个结论,一只猫也会受内伤吗? 他又把他从脑袋尖到尾巴尖的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半点伤口。 那会不会是中毒呢? 少年将他的四只爪子翻转过来,挨个的把了把脉,结果么…结果自然什么都没把出来。 十六岁时的南山,真诚的跟这只猫道了歉。 “对不住,我只学过毒术,没学过医术,如果你是一个人,或许我还能从你的反应看出你是否中了什么毒,但你是一只猫,我看不出来。” 清光耷拉着脑袋,有点崩溃。 他这么威武犀利的原身,他竟把他看成一只猫? 有他这么体态修长、体积庞大、毛色发亮、通体浅灰的猫吗? 而少年见他没什么反应,停住思考了一会儿,而后:“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 这是什么猫言猫语? 清光的眼珠子一下子瞪的圆溜溜的,脑袋嗖的一下立起来,匪夷所思的看着眼前这个人类。 而那个十六岁时便美的不像话的少年,见到清光这个非同凡响的反应后,他自那以后的人生里,说过的话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喵喵喵”。 就如眼前,南山“喵喵喵”的征求他的意见。 清光眼神迷茫的看着他。 然后南山为它端来一碗水。 所以他刚才那个语调的“喵喵喵”是在问他“喝水吗”? 第526回 他喵的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渴了,清光颇不适应的将脑袋埋进碗里,舔了几口水。 而后南山又认真道:“喵喵喵?” 这回又是什么意思?看样子也是个文化人,就不能好好说人话吗? 清光内心疲倦的往床上一瘫,脑中一片眩晕。 而那个少年对着他又喵了一会儿之后见他没什么反应,大概也明白他此刻极为虚弱,将他的四只爪子收收拢,码放整齐之后,给他盖上了自己的被子。 好看的人身上都是香的。 身上香香的人被子都是香的。 清光这只被打回原形的体积硕大的“灰猫”,就这样在南山的床上睡了七天七夜。 醒来之后,他第一反应这个人类少年没有把他直接拉去埋了,也真是有几分定力。 毕竟普通的猫哪有不吃不喝一睡七天的,那不早就饿成猫干了? 想到这里,他的胃里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叫声。 这叫声把躺在他身侧的少年叫醒。 少年睡觉的习惯很好,安安静静,规规矩矩,不是受束缚的那种规矩,好像就是天生这般,自然而然躺的笔直。 这还是清光头一次和一个人类共枕而眠。 察觉到身旁的少年睁开眼,他微微抬起前爪,本想侧个身好好看看他的脸,但身子一扭便整个翻了过来,撞在少年的手臂上。 少年喃喃一声:“要不是你一直有心跳,我真以为你死了…” 清光心内默默道:不会,老子的寿命还长着。 少年轻叹一声,伸手在他头顶摸了摸:“喵喵喵喵喵,喵喵?” 清光:……有没有人能给翻译一下? 沉默间,他的胃里传来第二下绵长的咕噜声。 少年心领神会,起身为他准备食物。 清光趴在床上,看着那个略有些消瘦的背影,有条不紊的穿戴梳洗。 忍不住想,人类什么时候也有这么好看的模样了?年少时便美成这样,成年后又当如何?这样的美人,若拿来入画,那幅画得有多值钱? 南山将自己收拾妥当后便离去了,很快又从厨房回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碗。 将他从床上抱下来放在地上,南山:“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清光没搭理他这一串猫语,只低头看着那碗里的一块生肉,进退两难。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 这种严肃的哲学问题,他思考了两秒钟后,一爪子掀翻了那个碗,用眼神示意南山去给他烤熟,他喜欢吃烤肉。 南山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明白,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又端了个碗回来,这次里头装着一条小鱼,活蹦乱跳的,还在游泳。 “喵喵喵,喵喵?” 他还能说什么? 清光认命了,他已经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一爪子将那条小鱼从碗里捞出来甩在地上,又一爪子将那条鱼拍死,再用爪子尖飞快的刮掉鱼鳞、挑出鱼鳃、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最后又叼回那碗里,用里头的水简单清洗了一下。 在少年难得露出几分惊讶的目光中,清光生吃了一条小鱼。 经过他这一系列动作,这个将他当成一只猫来看待的少年,此刻应该已经明白自己认错了吧? 这个世上没有他这么灵活的猫的。 少年的确震惊。 但清光的这一系列动作,并没有让他觉得他不是猫,而是直接颠覆了他对于猫的认知。 猫真是一种动手能力极强的动物。 当然,后来的南山见过了这世上别的猫之后,才发现当初自己想错了,不是猫动手能力极强,而是他的这只猫动手能力极强。 一条鱼在清光几乎没嚼的情况下,很快就被吃完了,然后他的胃叫的更响了。他需要更多更有营养的食物,比如烤肉。 少年与他愁眉苦脸的望了一会儿,转身又离去,这次去的稍久些,回来时碗里放了三条鱼。 所以这次去的稍久些是替他把那些鱼杀好了吗? 并没有。 南山:“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说完后将碗放在他面前,碗里还是三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正在游泳嬉戏。 他喵的…… 清光任命的伸爪将鱼一条一条捞出来,一条一条的拍死,一条一条的刮鳞去腮去内脏,再一条一条的吃下去。 原始的仿佛回到了刚诞生的那几年。 …… 孤云隐里,子玉失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才发现他不是一只猫的?” 坐在他对面的人也温声的笑着:“很久之后。很久很久之后。” “那在此之前,你们就一直这么交流?” 他凝神回忆了一下。 “最开始他不出声,好像不会叫一样,后来我学猫叫的多了,有一日他忽然就也这么叫了…” “那时我以为我终于感动了他,也终于学会了猫的语言,后来才知道,是他终于妥协,开始学习我以为自己学到的这种猫的语言,跟我交流。” 子玉又笑了,他没来由的想到,此刻若是将离在,她一定会感慨一句,这是真爱啊! 想到此处,他笑的更厉害了。 坐在他对面的人有些无奈,但也很欣慰:“你可真好哄啊。” 笑声一顿,子玉怔了怔:“你说什么?” “在我见过的所有不高兴的人里头,你是最好哄的那个了。只是刚才的笑声似乎不全是因为我,你是想到什么人了?” 子玉的思绪还停顿在他说他在哄他的错愕里,随意答了一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这回换成他笑了:“怎么会不是重要的人?想到这个人你的心都亮了一下,快乐的很。” 与将离无关,但… “能叫自己快乐的,就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吗?” 没有回答神明的这个问题,他抿了一口温度正合适的茶,而是问道:“你不喜欢快乐吗?” “自然喜欢,这是神仙也无法避免的。”子玉心想,这可真是一句实话。 “既然你喜欢快乐,那么也会想要善待能让你快乐的人吧?” 子玉点了点头,想到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那个凡人在他这一声“嗯”里得到满足。 “这样就够啦。” 第527回 他从此便叫千恨 那个人告诉子玉,最初他来到千秋书院时,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那年他十一岁,诚然,不能懂得很多,但想法总有一些。 只不过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他想不清楚。 千秋书院是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的人救人。 老师们或从战争、或从饥荒、或从瘟疫,一个个的救回他们这些遭遇苦难的孩子,将他们带回那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这其中,他的父母是死于一场瘟疫。不是什么大瘟疫,但还是因为缺医少药,死了一村的人。 记忆似乎有过短暂的模糊和断层,作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并不记得那场瘟疫是怎么发生的,并不记得全村人是怎么一个一个染上又死去的。 他只记得救他的老师来到这里时,他的父母安静的躺在床上,没有呼吸,面容枯槁,平静的就像是睡着了。 老师说,你是我救过的孩子里头唯一一个没有哭过的,你值得书院最好的培养。 心中自然是有无穷悲痛的,那是他的生身父母,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哭并不是表达悲痛的唯一方式罢了。 他曾有一个简单而快乐的童年,爹娘爱他,村里的人都喜欢他,他爱爹娘,也喜欢村里的每一个人。 但同年与他一起来到书院的那两个女孩子便没有这么幸运了,或者说连不幸中的万幸也都没有。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据说从小便被继父囚禁,过的暗无天日,而另一个父母双亡,只能靠乞讨度日。 书院分文武两院,这一年,他和那两个女孩子被同时招进文院学习。 将他们安顿好之后,老师说文院是书院的灵魂,人数稀少,从前还有三位学生,今年也都离开了,所以这里以后只有他们三个。 至于从前那三位学生去了哪里,老师说他们有他们的任务。 来到书院的第一件事,老师教他们与过去的苦难告别,从取一个新的名字开始。 他被取名为千恨,两个女孩子里,年龄稍长些的叫千憎,另一个叫千怨。 千这个姓他没有什么意见,但为什么是恨这个名? 这个问题只有他提出来了,那两个女孩子什么都没说,好像一瞬间便理解并接受了属于她们的名字。 老师问他:“难道你不恨吗?不恨这世道、这天下吗?你要知道,你的父母亲人,原本是不必因为这样一场小小的灾难便离开人世、离开你的,都是那些掌权者的无能,才导致了你这样的悲剧,千恨,你应该恨。” 好吧。他从此便叫千恨。 还是在很久之后,那个从前名为千怨,后来化名招招的女孩子才问他:“你从来都没有恨过,为什么还要接受这个名字?” 那时他说:“没有关系啊,只是一个名字,又不能改变了我的心。” 那时的招招泪水涟涟的抱住他,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执拗的从他的怀抱里得到一点点温暖。 改名做了千恨之后,他们便开始了在书院的学习,然而尽管文院只有他们三个学生,他们还是不在一起,被分到了相隔很远的三个学舍。 千恨最初并不知道千憎和千怨每日学习到的都是什么,那些课余的时光,这两个女孩子也从不提起。 但他是很乐于分享的。 他的学习很自由,老师很少来找他。 在那些不用上课的日子里,老师对他说:“千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琴棋书画,你喜欢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琴棋书画,他喜欢弹琴,也喜欢画画。 老师便找了院中擅琴和擅丹青的老师来教导他,只是可惜,没过多久,那两位老师便都不约而同的弃他而去,甚至用的理由也都一样。 他们都说教不了他。 只不过擅琴的那位老师说他教不了,是与他的老师抱怨,从未见过这般天生擅乐、不点即通的,这样的天才,以他的水平,教不了。 而擅丹青的那位老师说他教不了,是与他的老师抱怨,从未见过这般资质愚钝、天马行空的,这样的蠢材,以他的水平,教不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有一点无奈。 千憎与千怨却毫无反应,既没有对他于琴之一道上的天赋好奇,也没有对他糟糕的画画水平好奇。 她们问他:“千恨,这是你课余时候做的事情,那你课上学什么?” 课上…… 他上课的时候真的很少,他也不能完全明白那学的是什么。 课堂上,老师对他说:“千恨,你是因为瘟疫、疾病变成一个孤儿的,你不希望这世上有更多的人像你一样吧?” 他当然不想。 然后老师便会教他一些知识,从辨认一些草木开始。 他的话,说到这里便停止了。 那些是他十三岁前的时光。 十三岁时,老师带他去见了院长,那一次,全院的学生都被带去见了院长。 这正是那时,他才发现,原来书院只是文院人数稀少,另一边的武院,学生何止千百? 千秋书院原来这样庞大。 这样庞大的一个书院里,院长与每一个学生都单独谈了话。 院长是一个男子,看上去让人意外的年轻,身形消瘦,看着他的目光,有惊讶,有探寻,有光芒。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孩子都和我有一样的遭遇?”这是他很早就想问的一句话。 可他没想到,院长的答案:“因为这个世界是错的。混乱无序,又悖逆不端。” 那一次他们的对话很短暂,但自那以后,他的生活就发生了许多变化。 他的课不再那么少,也不再只是辨认花草。 他与千憎和千怨有了一起上课的机会,与她们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 就连一山相隔的武院都开始活跃起来,常常出现在他们的文院里,出现在他的面前。 有人说,这些变化,是因为院长终于决定做些什么了。 做些什么呢? 千憎的表情永远冷漠,尽管常常相处在一起,除了上课时也很少会跟他们说话。 千怨倒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很喜欢抱着他说话。 她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不会坏过这个世界吧,千恨,你说呢?” 第528回 我就直接冒犯了吧 暖融融的日光下,胸口的位置被女孩子的头发蹭的发痒,千恨不记得那时自己说了什么。 但不论记不记得,他明白他心中想的是什么。 纷纷扰扰里,归根结底,那不如院长所说,他不觉得这个世界是错的。 …… 孤云隐,鹭斋。 在这个漂亮奢华的地方,不比那个冷清简单的猪圈,将离或躺或靠,怎么都舒服。 她对面的清光说:“我刚开始遇见他的时候,他十六岁,我想不明白他一个如此年轻的凡人,是怎么挺过那些事情的。” “后来我发现,原来他来到这个鬼地方,开始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只有十一岁……” 前半生活了五千多年,技能也好,法术也好,清光在天地间学习到了很多实用的东西。 但当一切过去以为不可或缺,也不会缺失的那些东西,有一日被打回原形一般全都失去,不可再得,他发现,那五千多年的时光所学到的东西,竟不如这短短十余年间学到的有用。 将离问他学到了什么,他说他学到了一种力量。 一种很强大但没有办法解释的力量。 如果硬要解释,这其中的一面,可以冠以简单的两个字,快乐。 这个答案让这里的一群鬼神都愣了一下。 而后他又咧嘴一笑道:“这种力量,虽然老子还在学习中,但至少已经比你们这帮东西强的太多,无意冒…算了,我就直接冒犯了吧,你们真的太弱了。” 以将离为首的全部幽魂:“……” 但尽管如此吧,尽管他觉得他已经学到了很多,说起南山最初的那些年,他还是会不可遏止的泛出痛与恨的情绪。 千秋书院果然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那个院长千秋客也果然作恶多端。 省去那些调查过程中的弯弯绕绕,清光直接从最源头的地方,与将离解释那是一件怎么样的往事。 这还要从那片土地的历史说起。 早在数千年前,那个地方还只有一个国家,名为大金,兵强马壮、盛世繁荣。 然时移世易,亦是合久必分,昔日繁荣的大金国,在维系了千余年的统治后,终究也难逃覆灭的命运。 覆灭之后,天下三分,正是后来那片土地上的三个国家,南方的百越、东境的虞国和西方的穹苍古国。 这其中,百越的开国皇帝,是当初大金国覆灭时一位领兵反叛的将军。 东虞的开国始祖,则是一位战争中拼死抵抗,并留得一命的大金宗室后裔。 与他一同逃出生天的这些大金宗室子们,虽誓死不屈,不肯投降于百越,然其早年在见到国朝斗争激烈,官员腐败后,亦是烦恼愤恨,故而便以保存的力量自立为国,称为虞国。 至于穹苍古国,则是当初大金国的国教演化,说是国家,亦是宗教。 按说这些早已化入历史的过去,当世已没有几人还会在意,一国之祖,当初究竟是反叛自立还是被迫建国,于百姓看来,没有任何要紧。 但这世上似乎总有那么一些不合时宜的人,罔顾生死也要违逆着一切现实。在这个故事里,那人便是千秋客。 千秋客的真实身份所谓何人? 那是在一切都彻底走向毁灭之后,清光才最终了解到的,就像一切的真相一样。 这个在人世徘徊了两千多年的厉鬼,生前是大金国的太子,一位本应称王称帝,荣享千秋的人物,一个即便在那场战争身死名败,也不肯放弃的人物。 千秋客一生的愿望,就是复国。 为此他化身厉鬼,在战场上不知吞噬了多少亡魂,意识和思想也早已在这样血腥暴力的侵蚀中变得偏执而扭曲,最终附身他人,与家臣近卫躲过一劫。 最初,这个国破家亡的太子,自然是逃往东方,那个唯一有大金宗室留存力量的地方。 然被迫躲入东方荒蛮之地后来建立虞国的那一支族人,早些年在朝堂上便已对当时昏庸无能的君主极为不满,此番自然不愿再拥立他这个同样没有什么贤名的太子,并且为绝后患还欲取他性命。 无奈之下,这千秋客便躲入了山林之中休养生息。 这一躲,就足有两千那么久,而所谓千秋书院,便也是在这期间出现的了。 最初,凭借一个厉鬼和几位家臣,自然是掀不起多大的水花的,可待战事稍缓,凭借当初散在四海的人脉,他还是笼络了不少的人马为他效命。 只不过那些三分天下大势已去之后,依旧还肯为一个前朝太子效命的,不是愚忠之辈,便是癫狂之徒。 最初的千秋书院,便是这样一群愚忠之辈、癫狂之徒建立起来的。 这样的一个势力,只有数百人的力量,隐居山林之中,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又何谈复国呢? 有时为了大义,连道德都可以不复存在。 那些年为了壮大势力、积累财富和兵马,千秋客这位厉鬼所做下的种种恶行,清光懒得一一说明。 他只道:“以我这些年抓到的恶鬼,最终在阴无极判的刑来看,即便没有后头那些事情,这老贼至少也下得七八层地狱。” 他这般形容,如周缺、牧遥这类阴差来说或许还不怎么明白,但范无救、谢必安这两位阴帅却是神色一动。 尤其范无救,他甚至可以推测出这位千秋客究竟都做过哪些恶事。 但重点显然不是这些。 清光道:“最初百越、东虞几国因一些前朝遗留问题和疆域纷争,也常常征伐不休,然这样的事至多不过几百年,便渐渐也收敛了。” 随着这片土地的渐渐平静,也随着时间一分一分的流逝,千秋客这位厉鬼或许还能不断的寻找新的肉身存活,但他手下的那些人却早已经历了几代。 这些几代后出生的人难道不知道复辟一事,便如幻想一般难以实现吗? 他们当然知道。百年过去了,千年过去了,这世上还有几人始终“心怀大义”呢? 既然不能始终心怀大义,又要如何促使天下一统? 于是在厉鬼的胁迫下,他们开始发现新的仇恨。 第529回 在座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仇恨、怨憎和苦难。 这样的东西不论是在战争年代还是在和平盛世,永远都会存在于某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那两千多年里,虽然千秋书院始终没有多少正规的兵马,但一代一代,凭借厉鬼的力量,他们不知暗中培养了多少眼线,发展了多少人脉,又渗透进多少世人无法想象的地方。” “而他们赖以搅弄天下风云的眼线和棋子,便是如南山、春时与招招这般,自小遭受过世间苦难和不公的孩子。” “满世界的寻到这些心中对家国、对天下带着怨念与憎恨的孩子,带回到那个书院里。” “再给他们灌输新的怨念与憎恨,和所谓的促使他们一辈子甘为棋子与奴仆的使命和大义。” “幼时的不幸遭遇、鬼魂的蛊惑人心,再加之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这些从千秋书院出去的早没了自我的人,遍布三国各地。” “这其中,又以文院为首。” “最初千秋客对他们说的,文院是书院的灵魂,说的当真不错。” “仇、恨、怨、憎、苦、难,这每一代的文院六子,有哪一个不是在千秋客的摆布下,惹出无数灾乱的?” 话说半晌,清光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但若说与南山有关的故事,真正的开始,还是在他十一岁入千秋书院的那年。” 那时候他当然还不叫南山,他叫千恨,在他们并不知道的文院六子中,排在第二顺位的千恨。 这是一个什么好位置吗? 如果搁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那当然不是什么好位置。 可搁在千秋书院那个地方,所有文院的学生,在武院学生的眼里都是让他们羡慕嫉恨的对象。 因为同样经历过这世间的苦难与不公,武院的学生们,一入院便日日流汗流血,经受的是地狱一般的训练,而文院的学生却一个个闲庭信步、赏花逐月般的轻松高贵。 诚然,这一届的三位文院学生,都是他们想象不到的灵秀漂亮,但即便再灵秀漂亮,不公就是不公。 武院的学生在老师们的教导下,都明白他们该尊敬文院的学生,且他们将来学得的这一身武艺,大多数时候也要拿来保护文院的学生。 可那一群小小少年少女,看着被冠以恨、怨、憎之名的三人,日复一日,心中只有对这个世道、对这个天下同样冰冷的憎恨。 但其实文院的学生,真的如他们想象中那般轻松高贵吗? “故事里的南山楼,有两个绝世艺姬,大姑娘春时,妙音一绝,卖唱,二姑娘招招,舞艺一绝,卖跳。” “这两位绝世美人,几乎把百越一半以上有钱人的心都抓去了。可这世上当真有如此魅惑人心的歌声和舞艺吗?” 或许有。 但一定不会如此巧合的,同时被千秋书院这样的血腥地方培养出来。 千秋书院破败腐朽的存在了千余年,也只等到一个意外的幸运,那便是绝世天赋与绝世容貌兼具的南山。 而不论从前名为千憎,后来化名春时的大姑娘,还是从前名为千怨,后来化名招招的二姑娘,全都没有这般的幸运。 能够生得一张美人天仙似的面孔,便已是上天最大的垂怜。 而技艺何来? “西方的穹苍古国,曾是大金国的国教,信奉的是大自在的古神,教义通明,颇多智慧。” “然历经百代,最初的信仰早已丢失,反倒几门不经用的小法术被一直保留了下来,且随着岁月的变迁,在凡人的眼里,发展成了不可想象的模样。” “在千秋客最初招募的那批追随者中,自然也有穹苍教的人马,而与厉鬼为伍的他们,经历了一代又一代,足有两千年的研究后,也将两门法术的运用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其中一门,是幻术,另一门,是蛊术。” 文院学生的课是如何上的? 在最初的那两年,两个女孩子都不被允许,也并不愿意分享给别人的那两年,她们经历了武院学生流多少血也体会不到的痛苦。 习幻术者,先毁其神。 不提后头那些真正繁琐且黑暗的学习,光是这一步,便少有人能坚持下来。 那是在书院的幻术师,即她们的老师们,一日一夜,没日没夜,用千百种迷乱人心、毁人神志的幻境,打破女孩子们所有的心防和意志。 没有肉身上的痛苦,却令人灵魂颤栗。 这便是那个天神一般将她们从苦难救出,并告诉她们,要颠覆这个苦难黑暗的世界,则必须要经历的痛苦的千秋书院。 “这个地方,这些手段,将她们从人类,变成了仿佛会吸人骨血一般的妖精。” 清光不知不觉的饮起将离的酒,目光几分迷蒙中,说不清的心绪。 他轻叹一声:“你们没有见过她们,那可真是比老子从前认识的几位正经的狐狸精还要狐狸精的模样。” “千…春时的歌声其实并不动听,那些表演的曲目,她甚至连歌词都记不得几句,但书院教的好啊,在幻术的作用下,所有人都仿佛聆听仙音一般,但其实呢?” “其实在那幻术掩盖之下,这丫头每次都将那群如痴如醉的色中饿鬼,骂的狗血淋头……” “招招的情况也差不多,也是与她一般自小学习幻术,用以蛊惑人心,只不过与春时不同,她是真的喜欢跳舞,跳的也还行。” 然而,这还只是其中之一,在千秋书院,学习幻术只是要经历的事情中的一件。 至于另外的,两个漂亮如天仙的女孩子,两个常常在学习幻术时被折磨的崩溃失常的女孩子,在那种地方又会经历一些什么样的遭遇。 清光想,在座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心里应该是明白的,他就不多说了。 而这一群不是什么正经人的人里头,将离没什么反应,范无救也没什么反应。 只不过将离的没有反应,是喝得多了,脑子转的有点慢,而范无救么…他见过的恶心事太多了,没有反应是正常的。 但剩下的几个,除了稍平静些的牧遥,面色都不大好看了。 “那南山又经历了什么事呢?”他们问。 第530回 把钱都贴在他身上 南山都经历了什么? 最初,清光遇见那个少年时,对美色淡泊如他,都忍不住惊艳,并思考,这人前世究竟是积了多少的功德,今生能生出这般模样? 看着那个美的不像话的少年,他心中的想法没过几日便从“若将他拉去卖了一定能赚不少钱”,转换到“这种绝世珍宝还是拿来收藏比较好”。 这个常年窝在孤云隐的闲云野妖,坦坦荡荡的说:“我想把我这辈子积累的所有财富都用在他身上,你懂的,把那些金子银子珠宝玉器什么的,全都围在他身边,那场面看起来一定很美妙。” 大概是在场四鬼一神,没有一个是真正贪恋财物本身的,所以他们体会不到那种爱惜个什么东西就把钱都贴在他身上的美妙心情。 但清光真心实意的这么觉得,头上簪着、手里握着、怀里捧着、腰间挂着,怎么都好,甚至不必装饰,就把那些可爱的金银珠宝堆在南山身边,就非常美妙。 但很快,他便一点点发现,这份惊为天人的美貌之下,又掩藏着怎么样的痛苦。 十一岁时,千秋书院的人将南山从一场瘟疫中救回,但同样是遭遇苦难和不公,缘何南山便能被招进文院? 除了小小年纪便已很是不俗的容貌和气质,他们相中的、迷恋的,是他的身体。 在那个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的村子里,唯有他毫发无损的存活了下来。 而经书院的人检查之后,他们发现,这个少年的身体,仿佛是一个天造的完美容器。 不仅天生便能免疫疾病的困扰,还能“装”下一些常人无法容纳的东西…… “他最初在书院的那两年,一切似乎尚且停留在可控的范围。” “他那些所谓的老师,很少找他上课,上课时也不过教他辨认一些草木,学会辨认之后,又教他亲身品尝那些草木。” “那时他吃下那些东西,身体没有任何异样,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吃下的都是些怎么样的毒花毒草。” “那时候他模糊的以为,他学习的是医术,是可以治病救人的医术,直到十三岁那年……” 十三岁那年,南山与书院的全部弟子一道,被带去见了厉鬼,而清光推测,厉鬼背后的那个神仙,也曾在那个时候降临过这个世界。 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但后来种种事件的发生,他想过很多遍,考虑了许多方面的因素。 但不论怎么想也都逃不脱一种怀疑——这一切最终能够发生,背后一定都少不了一种额外力量的推动。 那种力量不同寻常的强大,强大到足以将整个世界推入深渊。 但说回南山,被厉鬼探究过的南山,又被发现了什么样的妙用呢? 他的身体不仅能免疫疾病和毒素,更为珍贵的,是适合饲养那些书院中的蛊术师们最禁忌的蛊虫。 千秋书院文院的学生们可以接触到的两门邪术,一门幻术,一门蛊术。 若按严格意义来说,其实南山一门都没有学习过,他不必靠幻术,容貌与才华便可惊艳世人,动人心魄,而蛊术,老师们不必他学。 他们只要他这个完美的身体,做那些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实验,养那些最娇贵、最凶恶的蛊虫。 “南山还是千恨的时候,在书院里一共待了十年,那十年,我不知道他的体内究竟被种进了多少只、多少种蛊虫,我没数过,他也没数过。” 最开始只是像平常一样,用谎言诱骗,骗他乖乖割破血肉,将那些丑陋的东西种进体内。 后来便是逼迫、是威胁、是控制。 是用这世上最下流、最恶毒的方式,让他不得不割开雪白的手腕,看着自己的血液被吸食,看着那些吸食他血液的东西,游进他的体内…… “与草木中的毒素不同,在这个世界里,可以被制作出来的毒药,或许有千百种能要了人的性命,但若论那些千奇百怪的功用和折磨,非蛊术不可。” “而那些早已不属于凡人力量的东西,早已浸染了邪恶力量的法术,他这样的凡人身体,自然无法抵挡。” “在那些我们谁也没有数过的蛊虫里,最先被放入他体内的,便是使人的容貌不会变老的蛊虫,这个作用听上去最是凡人梦寐以求,可这代价却也最为霸道。” “那种让人容颜不老的蛊虫,每一日都在啃噬他的骨血精髓,直至有朝一日将他一身皮囊之下,吞噬一空。” “而这个有朝一日又是什么时候呢?” “也多亏有了南山这个能让所有蛊毒在体内发挥到极致的完美试验品,让书院的蛊术师们推算出结论--凡种此蛊者,寿命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痛苦是自然的。 将一个每日都在啃噬血肉的虫子放入体内,自然也是每日剔骨剜心一般的疼痛。 这种疼痛,从十三岁起,不论白天黑夜,始终没有在南山的身体上停止过。 而这还是那些数不清中的一个。 “得到了南山,那段时间,整个书院的蛊术师都高兴的似发了疯一般,纷纷养出各种各样的蛊虫种进他体内。” “为了让美人更美,以谋后算,除了容颜不老,自然还有许多别的小手段。这其中实验最成功的,是一种能使他的皮肤,始终保持润白如玉石的蛊虫。” “至于代价是使被接种的人,每逢阳光照射,周身便如火焰焚烧一般的炙痛,那便不是他们在意的了。” “经过那十年非人的折磨,无数次的实验,无数次的互相吞噬和淘汰,最终在他体内留存下来的蛊虫,足有数十种。” “这些蛊虫游走在他身体各处,将他变成了…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变成了一个看上去艳光四射、体魄强健,但其实早已病入膏肓,终日淹没在痛苦中的人吧。” “他的痛苦无处不在。” “那些连名字他都不配知道的蛊虫里,有的让他说话时如刀割喉咙一般痛苦,有的让他当感受到由衷的喜悦时,同时也会体验到似剑在穿心的痛苦。” 第531回 质疑别人的感情是我们地府的传统 “还有的维持着他免疫疾病的特性,维持着他的生命,却一点点的啃噬着他的内脏。” “心、肝、脾、肺…一个接一个,一个都逃不掉…” 在那个名为孤云隐的地方,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清光淡淡的说着。 “所以到了后来,他的这具身体,那还能算一个人的身体了吗?我也不知道了。” “就连他的味觉都已被毁坏的不成样子了。” 清光微微垂着眸子,嘴角带一点无奈的笑意:“南山这一辈子,不论吃什么,他只能尝出一种味道。” “甜味。”谢必安了然道。 “正是。”清光看了谢必安一眼,将盛满酒的杯子送到唇边。 而听罢这一切的将离,揉着脑子,迷惑不解。 “恕我不能理解你们年轻人的友情,但我以为这世间上,不论是神神相交、人神相交、人人相交、人鬼相交、妖妖相交还是人妖相交,倘若真心相待,那不是该护着对方?” 牧遥将她的话接了下去:“就是,不然还算的什么友情?你说你和这位南山先生是友情,怎的他遭受这些折磨时你不帮他护他?” 说句实话,南山当初在经历那些折磨时,清光大多数时候,的确都只是看着,但许多事情,并不能以此便做定论。 清光无所谓的撇了撇嘴:“我那时自己都被全封了修为,还被打回了原形,和一只普通的兽没什么区别,如何帮他?” “最初为了躲那神仙,老子终日活的谨小慎微,后来发现那神仙似乎又离去了,但仅凭我一兽之力,又如何能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兴风作浪?” “况且,老子后来养好伤之后,卧底在那鬼地方,虽然的确发现了不少秘密,譬如那武院众人的训练是如何血腥,但似南山经历的这类隐秘事,我也是到很久之后才发现的。” “行吧。”将离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然,她身旁的谢必安却不认同。 “倘若真心待一位朋友,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痛苦?你无法帮他我可以理解,但你说你是很久之后才发现他经历着折磨和痛苦,我只能认为,你当时也并没有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谢必安的话得到了周缺的支持。 “如你所说,他体内种着那么多的蛊虫,头也痛、脚也痛,日日痛、夜夜痛,就连晒个太阳都痛,那你怎么会没发现呢?是人就会对痛苦做出反应吧?” 牧遥一听,顿觉有理。 “对啊,别说人了,就你这样的妖精不也怕疼吗?无救哥哥捏你一下你龇一下牙,表现的多么明显,别说爱了,就是恨你的人都看的清楚明白。” 清光翻了个白眼。 将离笑笑:“质疑别人的感情是我们地府的传统,你习惯就好。” 饮尽杯中美酒,品着舌尖那一点化不去的甜烈,清光冷笑一声:“说什么都好,随便你们质疑,老子又不在乎。” “但若说我为什么没有发现,他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那是因为南山这个人,他不仅是个不爱表达痛苦的人,他更是个不会表达痛苦的人。” “或者说,他表达痛苦的方式,几乎从来不会让人察觉到他正痛苦着。不管是爱他的人,还是恨他的人。” “而作为自他十六岁起便半被迫陪在他身边,陪了足有大半生的人,老子也是在一些非常巧合的情况下,才发现,原来他身上承担着这么多的痛苦。” “但同样的,我几乎不能为他做什么……” …… 孤云隐,猪圈。 坐在子玉对面的那个人,熟练的接过第二杯茶:“你无法想象,在我的整个人生里,过去的那几十年,清光为我做了多少事。” 他嘴角微微露出一点得意又欢喜的笑容:“他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妖。” 子玉挑了挑眉:“你的生命里还有别的妖出现过么?” “……没有。” 子玉笑了笑。 那人叹了一声,真诚感慨:“若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这么有趣就好了。和你聊天我很开心。” 他有趣么?他是个有趣的神仙么? 子玉颇有几分怀疑的自我审视了一番。 “你会觉得我有趣,大概是还没见过那个姓将的,她若在此地,你会被她的话逗的怀疑人生的。” 那人笑了笑,眉目舒展着:“这就是方才令你身心明亮的那个人吧?她是你的什么人?朋友?亲人?妻子?” 子玉想了想,他和将离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朋友?不至于。亲人?谈不上。妻子?那更不是了。 “是我的君主。”想了半天,最后他这样答道。 对面的凡人显然愣了一下,片刻后在茶色氤氲中淡淡的一笑:“如何与一位君主相处,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 是啊,如何与一位成日里总想着扒他衣裳的君主相处,学问更深呢。 子玉摇了摇头:“还是继续说你的事吧,我喜欢听你和清光君的事。” 那人笑了,放下茶杯:“好。” …… 继续说回他的事,便是十三岁往后的岁月了。 那时候,他的课业变得繁重了起来,但好在,他不再只是一个人了。 千憎与千怨常常被老师叫来与他一同上课,和两个女孩子一起上课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千憎不爱说话,但总是唱歌,千怨则爱跳舞,我们一起上课的时候,老师让我奏琴,让千憎唱歌,让千怨跳舞,那些日子,真是美好的无法想象……” 不论是彼时的千恨,还是后来的南山,常常都可惜一点,可惜这个世上除了清光,好像没人能明白这两个女孩子有多么可爱。 可爱的千憎,虽然几乎从来没有表情,但每一次,当他的琴音响起,她唱歌的神态都是那么的专注。 尽管她的歌声一直不怎么好听,但他能感受到,在他的琴音里,她唱歌时是快乐的,是高兴的。 而在书院的那些年里,千憎对他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便是在她每一次于他的琴音里结束一曲时,声音清淡,但坚定的一句:“到了春天时,我一定是自由的。” 第532回 是个什么鸟东西 到了春天时,我一定是自由的。她总这么说。 在后来他们离开书院,前往未知人生的时候,他于是就说:“那就叫春时吧。” 而千怨,她的可爱从不掩藏。 那是一个又活泼又爱撒娇的女孩子,喜欢跳舞,喜欢笑,喜欢抱着他,蹭的他胸口发痒,也忍不住和她一起,在阳光下大笑。 千怨总说,这辈子没见过像他这样美的人,她喜欢美的人,喜欢到想永远和他待在一起。 “不论什么时候,你朝我招招手我就过来啦。” 那个活泼又爱娇的女孩子,总是诚心诚意的这样对他说。 于是他也每一回,大老远的看见她的影子便朝她招招手,然后看着她欢欢喜喜的跑过来,贴在他的身上。 所以,若非要他这个自小便没读过几本书的人来给她取一个名字,他只好说:“那就叫招招吧。” 千怨千憎、招招春时,这便是十三岁后,常常出现在他生命里如鲜花一般美好的事情了。 而那些随他自由的课余时间里,他的爱好还是那两点,弹琴和画画。 弹琴不必说,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似乎总能弹出美妙的琴音。 那位教授他琴技的老师也曾问过他,究竟是怎么弹出这样的曲子的,彼时他连字也不识几个,自然不会晓得什么技巧、意境的说法。 “我只是将我看到的一些东西弹出来罢了。” 别问他是怎么将看到的东西弹出来的,这问题就像他究竟都看到了什么一样难以回答。 他能看到面前这个人的心情,他能看到一朵白云的喜怒,他能看到一颗小草的一生,他能把心情捏成音调,把喜怒写进旋律。 这些话,说出来你又能理解,又能信了么? 总之便是这样罢了。课余的时间,他总是拨拨琴弦,爱不释手。 而对他来说,比弹琴这件事还爱不释手的,那便是画画了。 只不过明明都是乐事,他也不知道为何将看到的东西弹出来,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天赋异禀,可把看到的东西画出来,却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资质愚钝了…… 但不管旁人怎么说吧,他始终也没法割舍下那一支画笔。 在纸上画,在墙壁上画,在地面上画,在身体上画。 只要他有了灵感和兴致,就如他每每落于笔下的东西,这天地间,可以承载那些画面的东西,无处不在。 而说起在身体上画画这件事,他便不得不骄傲的提起,那些年,他是如何凭一己之力促进了书院中文武两院的友好交流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叹一句,说是文院,其实那些年他在千秋书院也并没有读过几本书,整个文院一共也没有几本书。 那些老师们允许他拿来翻阅的书籍,全都是记载花木和一些基本常识的,他早便熟记于心,没有一本有关礼法道义、诗词歌赋的,更别说典籍史册了。 不通文采,这是他的一点遗憾。 但尽管文院其实并不怎么文,武院却的确非常的武。 自从十三岁后,武院的学生便常常出现在文院,甚至会在文院的空旷之地练武,于是不可避免的,他便会常常遇见那些四肢异常发达的同窗们。 最初,他们看着他的目光有他不理解的尊敬,也有他不理解的冰冷。后来,他们会在他的琴声中练刀,或者练剑,但目光还是冰冷。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他看到了他们身上积年累月的伤疤,那些疤痕交错着、缠绕着,被遮盖住,又被掀开来。 或许,是这样的东西让他们的目光始终冰冷吗? 在那些鲜血淋漓的时光,他拿起画笔,开始在他们的身上作画,在那些疤痕上作画。 至于画什么,那自然还是他看到什么、想画什么便画什么,而那些四肢异常发达的武院同窗们,虽然总是不大认同他的画,但也从不阻止他。 就这么的,除了千憎和千怨,他又交到了数不清的来自武院的朋友。 …… 孤云隐,鹭斋。 清光说:“直到如今,我也不敢说完全的了解他,但我想,他常常借以排遣痛苦的方式,除了折腾老子,最喜欢做的,也就是弹琴和画画这两件事了。” 那些南山没完没了的折腾他的事,暂且先不提,那是在他十六岁时遇见清光之后才有的待遇。 而十六岁前的南山,最常做的只有弹琴和画画两件事。 但经过清光后来的观察和从各处听来的评价看,那也真是一件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别说人了,就连妖也没法理解。 为什么一个如此有才华的人,在琴道上有如此天赋的人,画起画来能难看成那个样子??? 或许人也好、妖也好、神也好,没有全能全才的。 但请注意,南山画画,那不是普通的难看,那是一般人着意模仿都模仿不来的难看。 甚至,那已经脱离了难看的范围,超脱到一个新的境界,这个境界,清光称之为“只有神仙才能看懂南山的画”。 说到这里,恍恍惚惚中,饮的醉眼迷离的将离便不得不举手了:“神仙在此,你拿几幅他的画来,我看看我能不能看懂。” 清光从储物戒中随便掏出了几幅。 抖开一张,他问:“你能看懂他这画的是什么吗?” 看着纸面上纵横交错的几根杈杈,所有的鬼都窒息了一下,将离猛吸一口冷气:“一堆摆的很艺术的柴火?” 清光莞尔一笑:“这是他画的牡丹花。” 将离:“你这么说牡丹花没有意见吗???” “呵呵,再看看这幅。”清光又展开一张。 这一幅看上去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线条,只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圆圈。 这回轮到将离窒息了,这画的是个什么鸟东西?她能弃权吗?连续两次都看不懂会不会显得她这个神仙境界很低? 清光笑笑:“来,有兴趣的都猜猜,猜对有奖。” 看着那一堆大大小小的圆圈,牧遥:“煮汤时汤沸腾后表面的浮沫。” 清光:“很现实,但不对。” 第533回 你说你是不是假神? 谢必安:“下雨时雨滴落在水面的样子。” 清光:“你别说还真挺像,但也不对。” 范无救:“死人骨头。” 清光:“……请无常爷解释一下,哪位死人的骨头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将离呵了一声:“那你是没见过他磨骨头的手艺,别说圆圈了,你找块足够大的来,他能手工给你磨出个肖像画来。” 范无救转头朝清光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清光毛骨悚然,看向周缺:“小周兄弟你说呢?” 一个连神仙、阴帅和画家本人的挚友都看不懂的画,周缺能怎么说? “树叶?” 清光愣了一下:“老子没听错吧,你说这是啥?” 周缺脸红:“我胡说的。” 清光叹服:“呵呵,胡说能胡说到这个份上的也真挺不容易的,小周兄弟,原来你才是高人啊,没错,这画他画的就是树叶。” 将离、谢必安、牧遥:“……” 范无救看着将离:“你说你是不是假神?” 将离:“我假神。” 面对周围一圈奇奇怪怪的目光,周缺发誓:“我真是胡说的,所以千万不要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牧遥却两眼一亮:“不管是不是胡说他都答对了,奖励是什么?” 清光想了想:“减一天时间?” 将离刚想让他滚着去死就顿住了,她盯着清光手上那两幅画,揉了揉有些发晕的眼睛:“你还有没有他的画?” “他的画我都放进库房存起来了,没几幅放在手边的,哦,你还要看的话,我那把伞也是他画的。” 清光说着掏出那把先前被范无救夸过的油纸伞。 而这一回,看着那伞面上扭曲勾连,要很努力看,才能看出一点繁星当空模样的图案,将离脑中嗡的一声响。 清光勾了勾唇,懒懒道:“同方才一样,这幅画你要是能猜…” 将离喃喃道:“龙溪入凤林。” 清光:“……” 他沉默了一杯酒的时间,然后用一种极度费解的目光看着将离。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也是瞎猜胡说的?老子是这孤云隐的主人,可就是眼睛看瞎了那也看不出来他画的是龙溪入凤林啊!” 丢了伞,将离双手有些发颤的捂在面上:“你看不出来是正常的,你没有他那样的眼睛…” 清光怔了怔:“什么眼睛?” 将离摇了摇头,捂面的手依旧细微的颤抖:“不是眼睛,是他这样的人…” 清光挑了挑眉:“有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吗?” 牧遥:“比这幅画还让人觉得迷茫。” 谢必安同意,朝清光道:“我支持你,这幅画横看竖看也没有半点龙溪入凤林的意思。” 范无救:“所以你不是神仙。” 谢必安:“怎么,你看出来像龙溪入凤林了?” “没有啊,我也不是神仙啊。” 清光再次看向将离:“请你用我等凡妖能听得懂的语言解释一下,你究竟是怎么看出这幅画是龙溪入凤林的。” 将离没有回答清光的问题,心绪纷乱的将体内酒气全数炼化干净之后,她用少见的专注目光看着他:“你且先将这位南山先生的故事说下去。” 清光撇了撇嘴:“老子前头说到哪儿来着?” 谢必安:“他的画很难看。” “哦,对,难看。但虽然几乎所有人都说他的画难看,他还是不以为意,画的高兴。” 但喜欢在人的身体上画画这件事,最初清光还是谨慎的持保留意见的。 然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这个凡人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这还要从那一群武院的学生说起。 早前说过,在千秋书院这样扭曲黑暗的地方,不论文院武院,那些被招进去的孩子,日复一日,全都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练武这件事,自然是极苦的,要不择手段的练出一身好武艺,那更是苦中之苦。 这些被厉鬼蛊惑的少年少女,为了所谓大义,甚至有不少主动接种增强体魄的蛊虫。 变得丑陋,变得邪恶,不择手段,只要能获得力量。 这是武院的老师们常用来敦促他们的话之一。 可当文武互通之后,他们看到文院的学生,是如何的纤纤体态、仙子容貌,又是如何的风花雪月、不染尘埃,他们自然要在心里问一句,凭什么? 有的人愤怒,有的人委屈,有的人怨妒。 在那些阳光背面的阴影下,同样的,清光不想再描述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在这种环境下,会遭遇到什么样的事情。 他更不想描述比两个女孩子还要貌美的南山,会遭遇到什么样的事情。 但一切的转变,都源于那一回。 当那群武院的学生,也不知是在争斗中落败,还是没有完成老师们的要求,全都满面惨白的在烈日下受罚时,那个若不在笑时,目光便总是很平静的文院学生千恨,又一次抱着他的琴坐下来。 这个美的仿佛一缕轻飘飘的风的少年,总有闲暇的时光拿来抚琴,多么美妙的琴音,多么奢侈的享受。 琴音带来烈日下的清凉,使他们的身体减缓鞭打暴晒的痛苦,可这无边美景却带来无边的悲伤和愤怒。 在那个美丽的少年面前,他们悲伤着、愤怒着将被血水染红的衣衫撕扯开,露出那里头一条条丑陋的伤疤。 肩头、胸膛、小腹…残忍血腥,无处不在。 说不清是痛恨一身无暇的千恨,还是可怜满身丑陋的自己,他们大声的发泄。 而那个他们应该尊敬、喜欢他的容貌和琴音、却总也抹不去冰冷恨意的千恨,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这一回没有任何阻挡,落在他们的伤疤上。 那个美丽洁净如神仙的少年,直面着他们的身体。 这目光仿佛能叫最强悍的心脏都羞愧的无处遁形。 恨还是恨的,但丑陋的东西,怎么能如此光明正大的在美丽的东西面前展露出来呢? 那一群同样没有多么大的少年,跌落地狱一般的想要逃跑。 可南山留住他们,这个日日抚琴的清瘦少年,力气没有他们大,但也不小,他拉住他们的胳膊,叫他们别走。 第534回 星星躲着月亮,白云落入沧海 烈日下,取来画笔的南山说:“对不起,我不知道祛疤的方法,无法帮你们弄走这些疤痕,但我会画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面上露出一个温和里带一点兴奋的笑,好像只有他们自己觉得这伤疤丑陋,而他不觉得一样。 那些每日除了打打杀杀还是打打杀杀的武院学生们,全都愣住了。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什么?”南山问其中一人。 那人不知所措。 “你喜欢什么?你觉得什么东西最好看?”南山又问道。 那是个冲在最前头为难他的人,目光最凶狠,疤痕最狰狞,虽也是个还未长成的少年,但几年下来,早已被训练的心如铁石。 甚至他还是一小队学员的头领,杀人的法子学了千百,思维敏捷,眼神凌厉。 可当那个拿着画笔的少年问他,你喜欢什么,你觉得什么东西最好看,他就像是傻了一样,老半天才蹦出来一个字:“花?” 南山笑了:“这个简单。” 然后他又转过头,一一询问剩下的人,问他们最喜欢什么,觉得什么东西最好看。 那些皮肤黝黑的武院学生们,小小年纪却已被各种不该有的和特别不该有的方式,操练的虎背熊腰、四肢发达如野兽一般,有的说星星,有的说月亮。 有的说白云,有的说大海,有的说太阳,还有的说是他。 莫名其妙的说完那些东西,这些兽一样的少年们看着南山,他要做什么?把这些东西画给他们看? 他们是觉得这些东西美,但他们可欣赏不来画,这些高雅又文艺的东西是文院人的把戏,他们只会打架杀人。 南山没管这些。他只管动笔。 认真的看着那些交错的疤痕,也认真的看着那些少年们说出的答案,星星、月亮、白云、大海、太阳… 雀跃的抿着唇,除了一个他从前并未见过的大海,以及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落笔的自己,南山将沁着淡淡墨香的笔尖落在少年们的身上,那些让他们总是悲伤、难过、愤怒又委屈的疤痕上。 少年们惊呆了。 原来他要在他们身上画画? 用画笔来让丑陋的疤痕变得漂亮吗?这可真是一件新鲜的事。可琴棋书画这些雅事,何时又是他们能碰的了? 更何况每日的训练,新伤添旧恨的,即便这个千恨画的再漂亮,要不了多久也会被毁掉的。 少年们身体僵直的杵在那里,懊恼的想着。 但很快的,他们便发现他们想多了…… 在遇到爱画画的千恨之前,所有武院的学生们都一致认为,身上的那些疤痕已经够丑了,不仅破坏了他们的身体皮肤,还是噩梦缠身一般的痛苦。 而遇到爱画画的千恨之后,呵呵,经过他的神来之笔,他们惊喜的发现,每个人身上竟然都更丑了…… 难以理解,他是怎么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把一堆原本便已丑到极致的伤疤画得更加丑陋的。 就这种横七竖八扭来拐去的丑东西,哪怕回去便被道新伤给毁了,他们也不会觉得有半点可惜。 所有被南山这般用心“美化”过的少年,脸色都黑成了锅底。 “所以他们把他暴打一顿,拖去喂了狗?”范无救一脸真诚的朝清光问道。 被打断的清光:“……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们要把他暴打一顿拖去喂狗??” 范无救耸了耸肩:“要是谁把我身上画成这样,我肯定把他暴打一顿拖去喂狗。” 谢必安转身面向周缺,殷殷的嘱咐:“记住没有,以后千万不要试图在范无救身上画画。” 周缺嘴角僵硬的笑了笑:“……必安哥放心,我本来也没那个胆子。” 范无救一插话,将离便不自觉的去摸酒杯,摸到了之后却又有些烦躁的推开。 清光朝范无救尬笑两声:“就无常爷这样丰神俊朗的容貌,本来也用不着画蛇添足的。” 范无救想了想,没反驳。 “但讲道理,我还是觉得,那帮小孩接下来的行动,应该是把千千按在地上揍一顿。” 清光:“千千……” 谢必安蹙眉沉吟片刻:“虽然…但讲道理,我也觉得他们应该会更加为难南山,毕竟原本身上就已经够难看的了,南山虽是好心,但却把他们身上画的更难看了……” 清光摇了摇头:“讲道理是这样,但事实不是。” 将离皱眉道:“那事实是什么?” 清光看了一眼将离,嘿嘿笑道:“事实是这帮小崽子老老实实排着队,一个一个的站在那里给南山画画,怨气冲天,但无人反抗。” 牧遥惊了:“为啥???” 周缺默默起身去摸酒杯,默默道了一句:“能让一个绝世大美人如此用心对待,难看点就难看点呗,是我我也认。” ??? 清光的眼神再次变得惊奇起来:“为什么这帮一个比一个老的老东西想不明白的事情,你一个死前死后加在一起也只有二十多年的玩意儿,能想的这么透彻?” 周缺摸酒杯的动作卡在半空中:“……年轻人理解年轻人?” 将离、范无救、牧遥、谢必安、清光:“你什么意思?” 这还是周缺头一次同时惹怒这么多…神鬼妖,他连忙将自己的嘴缝上,躲到了牧遥身后。 不过他说的倒不错。 尽管那些武院少年们身上都被画的更不堪入目了,但谁能拒绝这样一个比女孩子还漂亮的人,拿着纤细柔软的画笔,贴在他们的身前,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又认真的一笔一笔为他们作画呢? 烈日炎炎,清风绵绵,那个书院中最平常的一天,星星躲着月亮,白云落入沧海。 而挥舞着画笔的南山,他的嘴角始终带着笑意,指挥着他那群壮的像兽一样的武院同窗们,躺着、趴着、坐着、站着,各种姿势,各种角度,以便他施展才华。 虽说待日暮时分,墨迹干涸,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人认同他的杰作的,但自那以后,这便成了一个传统。 那些一个比一个嫌弃他的画的武院少年们,每回新添了伤疤,每回新受了刑罚,或只是几日后颜色图案自然褪去,便会来文院寻他…… 第535回 喜欢的像个球 “第一次在千秋书院看到他给那些人画画的时候,那就是我觉得这个凡人是真的不太一样的时候了。” 孤云隐的鹭斋之中,清光含笑道。 牧遥听罢:“为啥我没感受到他有哪里和别人不一样?不就是画画吗?这年头谁还没个爱好了?” 清光的笑容卡了一下:“算了,老子不跟女人计较。” 牧遥耸了耸肩:“我又不是人。”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老子就跟你计较计较?” 周缺闻言警惕的瞧了他一眼。 将离挥手将清光推开:“跟一个女鬼有什么好计较的,说正事!” 好吧,说正事。 那些年,在千秋书院地狱一般的日子里,清光摸着良心说,在他未出现时,还能够给予这个深埋在黑暗里的人几许温情的,也唯有春时和招招那两个女孩子了。 春时不常说话,但每一次在他的琴音里歌唱时的神情,都很让南山动容。 而招招就像是他画里那朵横生枝杈的牡丹花,幻术之下,举世皆叹国色天香,但皮囊之内,腐烂枯枝。 南山天生便不会受到任何幻术的影响,这似乎又是他独特体质的又一个展现。 但他从不嫌弃美好幻影之下的两个女孩子,任她们随时随地,或癫狂或崩溃的来寻他的琴音。 这样的三个文院学生,彼此相依为命着,在那个地狱生活了五年。 五年后嘛,他清光君便十分倒霉的一脚踏进来了。 清光说过,最初的那段时光,他摸不准那个神仙的来路,也不知他的意图,只能以一只兽的形象,谨小慎微的躲在南山的学舍里。 那段时光,南山抚琴,他便跟着享受,且作为一只灵兽,感受着琴音里的非凡意境,享受的那叫一个欲仙欲死。 而南山画画,他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和迷茫后,也学会了硬着头皮欣赏。在南山每一次画成后,“喵喵喵”的拿给他看时,懒洋洋的摇一摇尾巴,赏他一点回应。 唯有一回,在围观南山画完一副根本不能称之为画,只是在一张白纸上撩了几个极其难看的符文的东西后,清光怒了。 因为南山在那幅“画”上题了“灰风”二字。 忘了说,南山给他这只捡来的大猫起的名字便叫灰风。 灰色皮毛,行动如风,很贴切,很淳朴。 所以这幅只是在一张白纸上撩了几个极其难看的符文的东西,南山画的竟然是他这个三界之中只此一只的灵物??? 清光几爪子就将那画撕了个粉碎,并一口咬掉了南山画笔的笔头,态度非常强硬。 故事说到这里时,清光敏感的看到将离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你想说什么?” 将离思忖半晌:“我说了之后,你会后悔撕了那幅画的。” 清光笑了一声:“我以为什么,那不是最开始么,之后我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跟他闹。不过他也没生我的气,他这个人,基本不生气的。” 将离轻叹一声:“我指的不是这方面,不过,你先说下去。” 说下去嘛,便是那一回,在南山给他连弹了七八首曲子道歉后,他才终于原谅他…… …… 孤云隐,猪圈。 茶色微凉,而月色渐暖。 子玉淡淡笑着:“他们都不喜欢你的画?清光也不喜欢吗?” 那个名为千恨的凡人单手托着腮:“他们都不喜欢,但清光是喜欢的,只不过不喜欢我画他。” “那一回我给他画了一副肖像,他气的要命……” 从脑袋尖到尾巴尖,整个延伸开来足有四尺长的大猫,灰色皮毛,行动如风,沉甸甸的,几十斤重。 抱在怀里时,若不把脑袋埋在他的胸膛,或搭在他的肩上,身子挺起来,面积大的能把他的脸整个挡住。 这样一只大猫,不仅生的凌厉俊俏、威猛灵性,甚至还喜欢听他弹琴,且每每听他弹琴时,眼神比人类还要如痴如醉。 灰色的眸子半眯着,仰面敞着肚皮躺在他的床上或者他的腿上,四只利爪全都收敛起来,舒坦的好像一大团灰色的毛球。 千恨曾给这这个意外闯入他生活中,并且就此赖下不走的大猫,弹过许多曲子,也曾给这只大猫写过很多曲子。 这其中最讨这只猫喜欢的,一首叫《灰》,一首叫《风》,一首叫《灰风》,比后来的《清》、《光》和《清光》还要讨他喜欢。 但那时千恨不明白,为何明明都是同样的东西,弹成曲时,灰风喜欢的像个球,画成画时,他却能气成那个样子,不仅把画给毁了,还把他的笔都给吃了。 猫果然是一种非常神秘的动物。 非常神秘。 十六岁的少年,无奈的看着那支陪伴自己走过五个年头的笔,在大猫的口中变成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抓又抓不住,说又说不听。 莹白如玉石的手指轻抚着琴弦,一声一声,一曲一曲,还是在灰风最喜欢的琴音的帮助下,最终他们才和好如初。 千恨得了教训,不再画猫,但别的东西还是要继续画的,可笔没了怎么办呢? 关于这个问题…… 彼时的清光,每日都靠这个人类少年喂养生存,虽然每日吃的都是生鱼生肉,越吃越反胃。 但出于公平互惠的原则,看在他给他提供食宿、娱乐,以及各种洗澡、梳毛、揉肚子、讲笑话等特殊服务的份上,他决定贡献出自己尾巴上一缕宝贵的灵兽毛,赔偿给南山拿去重做一只笔。 然而有时候人与猫之间的沟通,就是那么的不畅通。 南山“喵喵喵喵喵喵”的和他聊了半天,反反复复,而清光确认自己表达到位之后,便支着尾巴去做美梦了。 不像这个现实的可怕的世界,梦里的他是个俊朗人形,且法力无边、威猛不凡,而这个漂亮少年,不仅每日乖乖给他弹琴做饭,说的也都是他能理解的人话。 然而等他醒来之后,清光浑身清凉的发现,自己一身蓬松柔软、亮丽发光的毛,竟被全部剪光了… 罪魁祸首,正是南山。 第536回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狗 见过五千年大风大浪的清光兽,龇着牙,悲嚎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所以昨日这小子在那跟他“喵喵喵”的聊了半天,是将他那个示范剪一点尾巴毛的动作,当成了他要他给自己来个一剪没? 被打回原形已经够丢脸的了。 做了五千年的大妖,风风光光、富贵闲散,还捞了个地府无极使者的头衔,和神仙做生意,如今却只能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啃生鱼,鱼还得自己杀。 清光本以为,不算遇见这个漂亮过头的人类少年这件事,他已经达到了妖生低谷。 没想到,一谷更有一谷低,他不仅失去了威猛不凡的人形,就连玉树临风的兽形都没能保住,不可谓不凄惨悲凉…… 那一年,清光被南山剪掉的毛,在他半分修为使不出来的情况下,足长了一年才重新长回来。 那段期间,他顶着一身扎人的小短毛,暴躁的真像一只猫。 不仅拒绝和这个剪他毛的刽子手有任何语言上和眼神上的交流,就连吃饭的碗都踢碎了好几只。 好在南山的脾气一直都很好,似乎不管面对的是一群暴力的人,还是一只暴躁的猫,他的心中始终平静。 那种平静,出现在一个少年的眼中,意外的没有一丝使人觉得他懦弱,而是让人觉得,他的灵魂透过他的眼睛,走过的岁月远不止他年轻的皮囊。 但回首过往,这又的确是个经历简单的十几岁的少年人。 少年人研究了很久也没搞明白这只猫突然如此暴躁的原因。 食宿上没有任何问题,自己每日都将份例里的鱼肉分给它吃,也每日都请它在他的床上睡觉。 娱乐上他每日都弹琴给他听,偶尔千怨来寻他时,还会在他的琴声里翩翩起舞,他也没有再去触犯它的禁忌,给它画肖像画。 其他的,洗澡、梳毛、揉肚子、讲笑话也一样都没有落下。 到了最后,南山只能认为,这只猫可能是到了发情期了。 虽说这件事不是他的责任吧,但作为灰风的伙伴,南山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想办法帮它解决困境。 只可惜,他的学舍里别说猫了,连第二只动物都没有,整个文院除了花花草草,便只剩下老师们养的几只虫子、几条蛇。 那是南山这辈子长这么大,难得觉得如此苦恼的一段时间,弹起琴来五回里要出三回错。 而在清光那头,烦躁了几个月,对自己这个秃不拉几的形象稍稍有些习惯后,他原本都快要看开这个事了。 谁知那一回,武院的那群小混蛋又一回来骚扰南山时,他听到了什么? 南山说:“我的猫最近脾气不太好,可能是到了发情期了,但文院没有同类可以跟它做朋友,或许你们武院有猫可以给它认识一下吗?” 清光当场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身短毛钢针一般立着,呲着牙将那群武院的不速之客们全都赶了出去,而后横眉冷对那个操碎了一颗闲心的少年。 清光想,他现在但凡有一点点修为,绝对立刻变出人身来,敲着他的脑袋将这个毛头小子收拾的服服帖帖。 可惜他一点点修为都没有,顶多在速度上稍微占那么一点优势,再兼四只锋利的爪子而已。 清光使出浑身解数,几乎是在用每一根小短毛来否认发情期这个说法,然而这件事武院的那几个小混蛋还是上了心。 大概这是南山头一次向他们寻求帮助,故而虽然这些有着严重暴力倾向的武院学生,对清光这只野猫有很大意见,但还是看在美人的面子上,上了门。 他们牵来了一条狗。 “武院也没有猫,只有几条拿来做训练的狗,反正体型差不多大,让灰风凑合一下吧。” 清光发誓,那是他这辈子对人类恶意最大的时候。 在所有神鬼都笑的完全失去形象的时候,范无救却难得的保持了平静。 他很认真的看着清光:“所以你最后从了没有?” 清光跳起来:“你在想什么!当然没有!!!” 在武院那几个在清光心里已经判了死刑的小混蛋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一跃而起,一爪子就把那只狗的眼睛给挠瞎了。 血腥味都渗进了皮毛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狗。 就在清光打算往它喉咙上再来一下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他妈还是条公狗。 他错了,眼下才是他这辈子对人类恶意最大的时候!!! 彼时这场鸡毛蒜皮的流血事件,引起了武院人的极大不满。 在那些心灵扭曲的狂热分子看来,仿佛清光挠的不是狗眼睛,而是他们还不如狗的人眼睛。 两院之间,剑拔弩张了整整小半年的时间。 而听说了这件事的两个文院女孩子,千憎只冷冷道了一句“活该”,也不知是说的文武哪院。 千怨则眉目雀跃着蹲在清光身前:“你说你这一爪子把他们的心剜出来多好…” 那是清光那么多年里,与那个女孩子最心意相通的一次。 当然,也正是那一场小小的风波,让清光发现,那个伤了他的神仙已经离开了千秋书院,就连千秋客这个厉鬼此刻都不在书院中。 既如此,他从此便不必只能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困着了,算是有了一半的自由。 但怎么说呢,为了做好这个卧底,调查清楚这个书院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了将恶鬼绳之以法,为了心中大义和人间秩序,他义无反顾的选择留下来。 并继续心安理得的霸占着南山的半张床。 和他每日一半的伙食。 以及他每日三分之二的时间。 ……牺牲不可谓不巨大。 “至于那些千秋书院表面顶着个书院的名头,暗地里却搞着一堆连作为一只妖的我都看不下去的血腥事情,老子差不多也就是在这时候发现的了。” 清光最先调查的自然是他恨之入骨的武院。 一群书院里的半大小子,一身刺鼻的血腥味究竟从何而来?若是间正经的学院,武院再武也没有这么个武法啊。 第537回 这世间的所有美丑,真是有毛病 而当他费尽辛苦,一点点看到那群武院的学生们,每日受到的都是怎么样的训练之后,清光脑中头一个想法却是,幸好那个叫千恨的人类归属文院。 可惜的是,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待在文院,还他妈不如待在武院。 那些文院的诡秘中,他首先发现的,是那两个终日在虚幻和现实中崩溃着的女孩子。 那片土地上的幻术,作为这个修真小界实力顶层的大妖,清光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不过在他眼里,那是小技,别说蒙蔽他了,但凡有点道行的妖都不会上当受骗。 可若用这些东西拿来对付一群血肉凡人,便基本上可以说是无往不利了。 他无可奈何的看着那两个女孩子终日沉浸在深入灵魂的痛苦中,紧接着又一瞬间联想到那个拿他当猫养的少年。 那个少年,光芒万丈。 可在这么一个扭曲黑暗的地方,他怎么能独自发光?怎么会有人许他独自发光?? 他一定也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然而清光每日都与他待在一起,却始终看不到他表现出任何异常。 那间小小的学舍,有一扇小小的窗,窗户不分日夜,总是开着,于是白日投进日光,夜里洒进月光,幸运的时候,还能掺进几缕星芒。 窗台有一盆植物,叶片纤薄,生机盎然,盛夏开花。花色是粉红的,一小团,绒球一般,馨香宜人。 这是屋子里除了他和清光以外的唯一生命,后来清光知道,那花名为合欢。 在合欢短暂的只能维持一夏的花期里,这个满心欢喜的少年还会请女孩子们一同来赏,奏琴、歌唱、舞蹈,给花听,给花看…… 除了那个生机盎然的窗台,靠墙是一排简单的书架,精心的放着几本古旧的册子、几幅他珍藏的画。 那些册子少年翻过很多遍,次数多的就连只是偶尔瞟一眼的清光都能倒背如流。 所以少年并不是在读那些书,他好像就是常常在想念并欣赏那些字而已。 余下的,一张床,一把琴,一支笔,别无长物。 清光连想找个桌子蹲一蹲都办不到。 在这样一个地方,那个少年看上去除了没有什么自由,好像真是半点折磨也没受。 清光无法相信,只能冒险跟到他上课的地方去。 诚然,他能凭一双眼睛窥得他被种下一只只蛊虫的画面,但他也并不能一开始就知道那些蛊虫都有什么作用,又给那个少年带来哪些折磨。 他只是在这个永远也看不到痛苦表情的少年脸上,在他屈身蜷缩在那些暗影角落里时,看到那些生理性的、难以回避的抽搐和痉挛。 拇指大的蛊虫被放入他的血肉中,撕咬着,游走全身,每至一处,大概都是痛至极巅。 清光看到,那个日日抚琴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汗滴如豆。 他抚琴的手,作画的手,或抱在胸前,或贴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在那玉石一般的肤色上露出狰狞又残忍的美感。 这真是个又狰狞又残忍的画面,残忍到竟出现美感。 就那一天的那个画面,一瞬间让清光觉得,这世间的所有美丑,真是有毛病。 目睹过一次这样的片段后,清光不动声色的离去了。果然,后来再见到南山时,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任何异常。 他的那双手,还是照常弹琴,照常作画,照常为他准备几块生肉几条小鱼后,在他吃饭时,不知死活的落在他的头顶,挠一挠,顺一顺。 那时的清光想,他这辈子还没这么心疼过什么东西…… 范无救不服。 他道:“你从前送鬼来阴无极时也是这么说的,这辈子还没这么心疼过什么东西。” 清光沉默了一下:“我从前这么说过么?” 范无救点头:“当时那群受刑的鬼都特别感动,问了我好几回能不能让你替他们去受刑。” “……” 如果非要这么算的话,那人间刑罚总是比不过幽冥地狱的。 人间人在人世人手上遭受到的皮肉酷刑,也总是比不过幽冥鬼在无常爷手上来的折磨的。 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老子就是最心疼他,管得着吗? 便如美人迟暮,最难消受一般,也许正是因为灾难降临在美好的人身上,才更叫人意难平吧。 又或者说,是当他看到这些灾难降临,却又无能为力,这让清光觉得,很不公平。 在千秋书院的那五年,清光花费了很多时间,试图在那个什么都不会表露的少年身上,发现那些被源源不断种进他身体里的蛊虫,都有什么邪恶的作用。 但春去秋来,日升日落,他只看到那个少年,在时光里成长的愈发惊艳。 那种艳光,是不会凋落的合欢,是永夜绽放的甜昙,是将万花千木全都堆蹙在他身旁,也无法掩盖他一丝风华的倾国容颜。 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 他的姿容渐渐连令风云山川都失色躲闪,令活了五千多年的大妖,尽管每日都睡在他身侧,呼吸他身边的空气,却还常常如初见时一般,口歪眼斜腿抽筋的感慨万千…… 所以当这群总爱质疑别人的地府来客问他,这个凡人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清光一点都不遮掩的说:“他长的比金子都漂亮。” 若眼见都不一定为实,那语言一定是更苍白的。 当一个人,他漂亮到比你从前认为最漂亮的东西还要漂亮成千上万倍,那谁还管什么原则操守、世俗规矩? 只是这种意境,必得亲眼所见方能有万分之一的感受到。 这个比金子还要漂亮的男人,在千秋书院渡过了十年时光,二十一岁那年的他,身姿挺拔,端如玉立。 柔和又英挺,婉转又飒爽,温润又刚毅,澄澈又浓艳。 在他身上的一切,都矛盾的刚刚好,这世上再无人能达到的刚刚好。 只是清光始终也没能弄明白,那些蛊虫究竟在他的身体里都做着什么孽。 可痛苦是真实的。 第538回 举猫有风险,扔猫需谨慎 在一些夜晚,清光会蜷起利爪,趴在那个日渐长成的少年身侧,或趴在少年的胸膛,尾巴圈在他的腰上,彻夜不眠。 那些时候,清光才偶尔会在睡梦中的少年脸上看到一些浅淡的痛苦,看到他微微蹙着眉,无意识的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样的时候,他就总忍不住把爪子盖在他的脸上…… 孤云隐,猪圈。 “除了那盆在我来到千秋书院时种下的合欢花,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当然,他也着实算不上一只听话的猫。” 眼角是疏淡的风光,那个名为千恨的凡人,声音愉悦,十分温柔道。 灰风是一只看起来很轻盈、很矫捷的猫,纤长的身子,流线型,伸懒腰时尤其优雅。 可一旦抱在怀里,就好像凭空膨胀了一圈似的,非得他两只胳膊齐上阵才能将它整个圈住。 他年少时是这样觉得,他成年后还是这样觉得。 成年后他抱它依旧要两只胳膊,依旧要交叉环在胸前,有时为了不遮挡视线,还要努力抬头将下巴压在它的头顶。 这真是一只名副其实的大猫…… …… 在清光这头看来,那些挣扎成长的岁月里,少年人也不是从来没有过少年心性的。 同所有慢慢从少年成长为男人的男孩子一样,清光说,这个看上去光风霁月的南山先生,他心里也是对力量有过渴望的。 “这个凡人,你别看他漂亮的像朵花、温柔的像片云,脾气好的从来不动粗,但他的力气不小,绝对不小。” 然而文院是从不教授任何带有暴力性质的技能和课程的,所以少年的力气从何处得来? 鹭斋之中,几鬼好奇的问道。 清光嘴角抽了抽:“扔猫。” “扔猫?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大概是在确认了这只无故闯入并就此赖下不走的猫,它真的没有把自己当外猫之后,南山自然也将它当成了自己猫。 既然是自己猫,那他就不客气了。 在那些日日抚琴作画,但偶尔还是会被武院一众四肢发达的同窗给刺激到的年少时光里,南山发明了一种非常适合自己,且只适合自己的运动——扔猫。 说这项运动适合自己,是因为他恰好有一只猫,且这只猫恰好跟个石锁一样重。 说这项运动只适合自己,是因为除了他以外,有任何人胆敢来扔它一下,那一定会被它把脸皮给挠成一朵花。 至于在那个炼狱一般的千秋书院里,武院那群四肢异常发达的少年,会不会将这个文院美人的日常运动当回事呢? 呵呵。 他们觉得这件事是真的搞笑。 但南山不觉得,他抱着怀里的大猫,很认真的告诉他们:“它很重的。” 武院少年们笑的更欢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要去试一试这猫究竟有多重。 南山友好的松开了抱着清光的手。 少年们自然不会客气,当先一人,拎起清光的后脖颈便往天下抛去。 他发现这只灰猫的确比普通的猫狗要多几分分量,但以他们这样日日吃尽苦头的训练相比,扔一只猫还是不在话下的。 只是他没想到,那只懒洋洋蜷在大美人怀里,看着完全没有攻击性的胖猫,被他这么嗖的一声扔上天后,再落下来的就不是软绵绵的肉垫了。 半空之中,两只浅淡的灰眸眯了眯,几道寒光一闪,清光一爪子就挠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脸上。 又在他愣住的一瞬,二三四爪齐上,嗖嗖嗖,冷血无情,片刻功夫,皮开肉绽,血珠四溅… 从那武院混球脸上跳下来之后,清光满意的瞥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爪子在地上蹭了蹭后,尾巴抽抽目瞪口呆的南山,用眼神示意他——看到没有,老子用爪子挠的也比你用手画的好看。 在那群胳膊上的肌肉看上去比他腿都粗的同窗们暴动之前,南山抱起清光,转身就走。 也是经此一事,他才发现,举猫有风险,扔猫需谨慎,除了他之外,旁人若不是本意便想毁容的话,最好还是离它远一点。 就这么的,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弹琴画画的间隙空闲里,清光不想承认,但每每想起,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句。 这个人类还真靠这项运动锻炼出了一身漂亮的肌肉。 而面对这项感叹,将离敏感的挑了挑眉尖:“你看过他身子了?” 在这种问题上,不管男鬼们怎么想,牧遥反正是两腮通红,不加掩饰的双眸放光。 而清光:“你这不废话吗,老子在他床上睡了五年,早都看了八百多回了…” 牧遥嘤了一声:“好看吗!” 清光瞥了她一眼,懒懒笑着,吐出四个字:“无与伦比。” 牧遥快要窒息了。 周缺无语。 将离则条件反射的就想骂他一句禽兽,但又立刻想到,这厮原本便是个禽兽,那该如何向一个禽兽表达它的行为很“禽兽”? 将离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谢必安好心提醒:“禽兽不如。” “对!”将离目光难得柔和的望了谢必安一眼,转头怒视清光,“禽兽不如!” 清光满不在乎的嘁了一声:“有什么的,老子又没有邪念,再说了,他还不是头一回见面就把老子浑身上下检查了个遍?” 将离痛心疾首道:“那能一样吗?他哪里知道你这毛绒绒的可爱皮囊之下,竟装着这样一副堪比人类的下流心思?” ? 清光表情夸张的笑了一声,胳膊往将离肩上一支。 “远的不说,就说刚才先走一步的那位北阴君,试问天齐君若有机缘一观北阴君的神体,您老可能忍得住么?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装什么装?有意思吗?” 不是什么正经人这一点,将离认了。 但他凭什么说这话?凭什么就想当然的认为觉得她没观过北阴君的神体?这是瞧不起谁呢? 将离斜斜扔了他一个白眼,满脸不屑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自傲。 “睁大你的猫眼看清楚了,本君跟北阴君那是什么关系?北阴君的神体,本君别说观了,用也都用了好几遍了!” 第539回 去看大美人睡觉 谢必安一口酒没忍住,当场喷了周缺一脸。 范无救扯过一角桌布,在牧遥呆滞的目光中替周缺擦了擦,侧身看着将离:“这样诋毁一个神的清白,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这种东西,别说她天生没有,就是有,那也早在十多万年前就给业火烧没了。 所以将离:“不会啊。呸!谁说我这是诋毁了!这是事实!” 范无救:“事实?跟玉玉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啊,不如我们去找他对质一下?” 将离一脚就将桌子踹过去横在了范无救身前:“你还有没有羞耻心,这种爱侣之间羞羞的事情,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 谢必安、周缺、牧遥、清光:“……” 范无救抱着胳膊,皱眉看着将离:“这么多年了,我真的想不通,到底是谁把你教的这么不要脸的。” 将离:“你?” 范无救认真思考了一下,十分肯定道:“不是。” “……” “算了,可能本性就是如此吧,清清你继续说吧。” 清光:“老…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牧遥:“说到你把他浑身上下看遍了。” 清光:“对,老子把他…呸,什么玩意儿,不是这段!” 全场唯一还算有点底线的谢必安:“你直接说南山是怎么离开那个黑暗的地方的吧。” 牧遥同意:“或者直接跳到美好的结局也行,呃…这个故事最后是美好的结局吧?” 将离的注意力,在牧遥这声问里成功的被吸引过来。 清光骄傲道:“当然,他此刻就在老子的孤云隐里睡觉。” 牧遥的呼吸一瞬间又停止了:“我想去看大美人睡觉!有没有一起的!” 将离刚要举手,范无救抬脚又将那张横在他身前的桌子踹了回去,挡在了将离的身前:“水性杨花是什么好词吗?你这么天天努力效仿?” “……” 在范无救凉飕飕的目光中,清光连忙继续说下去。 但要说起南山离开千秋书院这段,清光想了想,还是按照后来在孤云隐中,他分享给他的那些来讲述吧…… 首先,离开千秋书院是一件好事吗? 当然。 离开千秋书院,去往繁华人间,不管是对憋了五年的清光来说,还是对憋了十年的南山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况且老师还答应他,离开书院,就代表那些该学的东西,他们都已学完了。 换言之,他不必再被继续种入新的蛊虫了,只需保持原有的痛苦就好。 南山还记得,那个时候,离开书院这个消息,同要他们去百越经营南山楼的消息一样,是院长同时对他和千憎、千怨说的。 至于为何要他们这样三个人去经营南山楼,老师们的解释是,书院规模如此浩大,每日的花销都是个不可想象的数字,自然要在外头有许多生意支撑。 此次派他们去的南山楼便是其中一处,也是最适合他们的一处。 他们此行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奉命去赚钱的,赚来的钱回报给书院,书院才能继续运行下去,培养人才,拯救世界。 不管千憎和千怨学了多少年,老师们的幻术总是更能蛊惑人心,两个女孩子很快便默认了这个说法。这个培养人才,拯救世界的说法。 而南山在老师们不断诱导他的目光里,回忆起十六岁时,院长与他的那番谈话。 那时他问院长,他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那个面容年轻的院长,轻笑着对他说,他可以结束这个世界的混乱。 用什么办法? 制造混乱。 南山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就如他每一次“上课”时一般,神情淡漠的看着他的老师们。 在后来与院长的会面中,在这个不可以拒绝的决定中,院长许他们每人问一个问题。 千憎问:“为什么要去百越?” 院长说:“因为你要自由。” 他许诺千憎,只要她为书院赚满百万金,书院便还她自由。 千怨问的则是:“为什么是我们?” 院长说:“因为你要他。” 他说这话,是指着南山。千怨便不再提任何事了,她永远也不想和他分开。 而南山,同面对老师们时一样,问的是:“为什么要开南山楼?” 问相同的问题,自然不是为了得到相同的答案。 院长明白这一点,于是告诉他:“因为你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八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男人,瘦削的身子变得挺拔高大,面容也已从纯洌青涩渐至浓艳明朗,可院长的容颜依旧,年轻、苍白,没有分毫变化。 在这个掌控着整个书院的人面前,在他那声幽幽的答案里,彼时的南山,眼角微垂的看着他面前的一切,唇畔似带一点笑意,也同千怨一般,什么都没有说。 他坚定的转过身,怜悯的离开。 秦阳是老师们派来负责照顾他们的人,也是书院派去监管他们的人。 初次见面,他说:“先生、大姑娘、二姑娘别担心,此去会有许多武院的人马护送,到了百越也有我们的人,南山楼的生意,他们还有千仇、千苦、千难几位大人都会帮你们的。” 这是在书院十年,第一次有人跟他们提起那文院六子中另外三位的去处。 原来他们在百越吗?也是和他们一样操持着书院的生意? 那么他们又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结束这个世界的混乱呢? 在三人的沉默中,秦阳又笑着嘱咐了他们几句路上的安排,临走前,告诉他们,此去无回,可以从书院带两件东西走,马车很大,都能装下。 千憎是冷面惯了的,听闻此言她冷笑一声便就离去。 千怨则笑呵呵的朝秦阳说:“若有可能,我真是连这身书院做的衣裳也不想穿走呢。” 南山依旧什么都没说,一点表情都没有。 而夜里,他回来之后,环顾生活了十年的学舍,沉默,一如往昔。 第540回 腰力是这么练出来的 那时蹲在他腿上的清光想,这显然是一个炼狱一样的地方,但这个人类却在这个炼狱里拥有那么多喜欢的东西。 他的画、他的书、他的琴、他的笔,甚至他的枕头和被套,他可能每一件都想带走。 但若只让他带两件东西走的话,那一定是他那把奏过无数妙音的桐木琴,和他那支画过无数烂画的紫竹笔。 所以清光打定主意趁书院的车队不备,偷偷混进去。 然而到了出行那日,清晨,南山起身后将学舍打扫的干干净净,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书画摆放整齐,窗户开着,微风吹着。 可当他离开那间囚禁了他十年的学舍时,如秦阳所说,他真的就只带走了两件东西。 左臂环着那盆还未绽放的合欢花,右臂则朝瘫在床上的清光伸过去,南山轻声道:“喵喵,喵喵喵。” 清光表情好笑的愣了一下。 而后一跃钻进他的怀里,尾巴牢牢的圈住他的腰…… 那就是南山离开千秋书院时的样子了。 左手抱着一盆花,右手环着一只猫,花和猫一起,随他坐在软轿里,朝那个不管是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无法预料的未来和远方,缓慢行去…… 彼时亦是春日。 从千秋书院赶往百越京都的一路上,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清光怀揣着春游一般的心情,惬意的舒展着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闪着毫光的毛。 这一路遥远,也并不总是平坦,然而不论那软轿如何摇晃,彼时作为一只“猫”的清光都是无所畏惧的。 他可以堂而皇之的以各种舒畅的姿势窝在美人的怀里、窝在美人的腿上、窝在美人身上任何一个美的不像话的地方…… 当然,若有外人在时,他也很自觉的老实些,正正经经的趴在他的腿上,眯眼听那总是一副笑脸,却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的秦老头,对着三个年轻人絮絮叨叨。 这一路上,秦阳作为日后南山楼的管事,向恨、怨、憎这三位大人,详细的介绍了将要建成的那座楼,日后都有些什么规矩和原则。 首要的,便从改名开始——千秋书院的所有人在外行走时都要用化名。 于是千憎变成春时,千怨变成招招,而千恨么… 那时还被这个世界唤做千恨的南山,什么都没想,只目光平静的说:“名字是别人叫出来的,不用取,会有的。” 作为院长亲自任命的南山楼主人,或许也是整个书院潜伏在百越中地位最高的那人,南山如此说,秦阳也不能反驳。 清光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那个他不喜欢的秦老头。 而南山为防止它从他腿上滑下去,用手臂托着这只猫的屁股后,示意秦阳继续说。 继续么,便是根据院长的要求,按南山、春时和招招三人的技艺,对日后南山楼的经营做出了说明。 包括百金的进门费,包括三个表演项目,以及每项表演的收费标准。 待秦阳絮絮说完,那时将脑袋插在南山怀里听的一愣一愣的清光,真的很想问问,这个千秋书院的院长千秋客,他究竟是个什么商业鬼才? 他讨厌的秦老头说完便离去了。 清光于是精神抖擞的将身子整个展开,粗长有力的尾巴牢牢圈在南山的腰上,倒挂着抻了一个漫长而优雅的懒腰… 五年了,他如今已经很习惯做一只兽了,但春时和招招却还从未见过这般有灵性的猫的。 那时候,不管面对何人说话次数都屈指可数的春时,冷冷望了一眼挂在南山腰上的清光,很难得的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结论。 “原来你的腰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是的,南山的腰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从最开始被这个石锁一样重的大猫挂一下,他能被它拽的一起扑倒在地,滚成灰扑扑的一团,到如今即便被这只比过去还胖了不少的大猫挂上两三个时辰,他也能挺直腰板,不动如山,五年的时间。 南山含笑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清光朝那个冷面的姑娘呲了呲牙,露出一个“猫笑”。 春时是娇弱的,尽管她看上去很冷艳、很顽强,但她是娇弱的,至少她的身子是娇弱的,她娇弱到甚至抱不动清光这只猫。 于是她的周边总是环顾着许多来自武院的护卫,时刻保卫着她的安全。 出了书院,文院便是主,武院便是奴。 这群曾经在书院里,强大到可以将文院的“仙子们”踩在脚下不得反抗的武院汉子们,如今全都成了“仙子们”的奴。 可那时不论是南山还是清光,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些随他们一同来到百越的武院汉子们,也全都被种了蛊。 平时没有任何不好,但倘若违抗命令或试图反叛,便会痛不欲生,甚至爆体而亡的蛊。 这个违抗命令,指的是在不背叛书院的情况下,不得违抗最高位负责人的命令,换言之,便是南山这位南山楼的主人。 而相比于冰山一般的春时,招招总是喜欢赖在南山身边的。 这个美如惊鸿仙子的姑娘,因为是真心喜欢跳舞,过去在书院中也常常练习,体质自然比春时好上许多,最起码她就能抱动清光。 但每回招招闲的手痒去抱清光时,南山总是惊心动魄的将清光从她怀里扯出来,并略显嗔怪的教育她:“你以为灰风是什么好脾气的猫吗?万一它狂性大发,把你的脸也挠花了怎么办?” 四爪悬空着,只有一颗脑袋卡在南山的胳膊上,清光十分无语。 虽说他自认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妖,但他又没有什么心理问题、暴力倾向,兽性什么的,也早在修炼成人时便都去的差不多了。 他只是作为一只男妖,不喜欢被一群粗糙汉子们碰而已,似这般香喷喷软绵绵的女孩子,他还是很乐意与她们亲近亲近的…… 第541回 没有自我规范意识的猫 那一次他们这支长长的车队,足赶了数月的路,才最终到达那个名为百越的国度。 最初时,清光便是这般的闲散逍遥,宽大的软轿之中,大多数的时光唯有他和南山,还有一盆花。 随着南山的地位骤然提升,他这只过去在武院人眼里十分遭人恨的野猫,也成为了半个主子一般的灵兽。 然而作威作福的日子没过几天,意外便发生了。 在过一段山路的时候,轿子摇晃的厉害,导致那株合欢花磕磕碰碰的,摔碎了花盆一角。 本来这不关清光什么事。 但看着那盆娇弱的合欢花,南山眼神低落了许久,而后朝向清光:“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 不管南山想表达的是什么,清光都按老规矩不搭理他的猫话,只眯着一双灰眸,随着软轿的颠动一上一下的摇晃着。 反正他是不可能听懂他说什么的,他想干什么都随便他好了。 然后征得了清光同意的南山,便将他从身上抬起来,一手攥着两条腿,围在了那盆合欢花下,往角落一塞。 彼时,清光和这个人类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想用他的身子来给这盆花当护花使者?拿它当个减震的软垫使? 清光想用小爪爪挠他来着。 但闻了闻还未绽放便隐隐透香的花叶,他最终拉着脸在那角落里当了一天的护花使者。 一天过后,路途重回平坦,清光得了解放,但却因行到了偏僻地域,少有旅馆驿站,导致车队从上到下都不得不夜宿在外,睡在帐篷里。 这就非常的不人道了。 其实作为拥有主子地位的南山,他的帐篷还算豪华。 但清光还是本能的不喜欢那一域潮湿的气候,不管铺了几层的被褥,总感觉土壤里的湿气嗖嗖的往上钻,死活不肯睡在地上。 所以最后它整夜整夜的趴在南山的身上睡。 过去在书院时,相比睡姿良好的南山,清光夜里其实是很不老实的。 动不动一爪子拍在他脸上,或者一尾巴抽在他腿上,但到底也没有整副身子一整夜都压在他身上过。 南山没过几日便受不住了。 整夜被个石头一样重的东西压在胸口,是人就受不住。 更别说清光这只睡起来没有什么自我规范意识的猫,还常常整个猫压在他的脸上,蓬松的软毛将他的口鼻遮的严严实实。 无数次,南山都仿佛在生死之间来回徘徊一般。 后来为了防止他这条本就会英年早逝的命更加的英年早逝,南山不得已改变了过去二十多年的习惯,开始侧身睡。 睡前将这只越长越大、越长越胖的猫梳好毛,平铺开来,再按紧四只爪子搂在怀里,脑袋卡在肩上,侧身一压。 如此镇压,方能安眠一整夜。 但如此一来,又换成清光觉得不舒畅了。 过去也没有这么明显的感觉,但那几日整个被南山包围着入睡时,他忽然发觉这个人类怎么跟个小太阳似的,每一口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毛上都滚烫滚烫…… 就这么一路互相折磨着,车队进入了百越境内。 这是一个四季皆夏,一年到头几乎都是艳阳满天的国度,所以即便按时间看还在春日,那盆娇嫩的合欢花还是十分敏感的盛开了。 他们还在路上颠簸着,但南山依旧取出琴,为早开的花儿,奏一曲《合欢》。 而花香得了琴音的加持,便好似长了翅膀一般,氤氲着,飘满整片他们行走过的山水间…… “差不多也就是在这里了,接下来便是老子最初讲的,他们来到那座南山楼之后的事情了……” 之后的事情…那一年,百越京中新起了一座楼。 那一年,这座楼叫京中的百姓们好生惊奇。 惊奇这楼是做什么的,惊奇这楼叫什么,也惊奇这楼的主人,究竟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来头。 故事说到这里,这楼叫什么、做什么,早都知晓,至于这楼的主人究竟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来头… 那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美人,但他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头。清光如是道。 然而这孤云隐的鹭斋之中,一屋子的沉默里,将离却眼睫微颤的动了动唇,用没有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不是的…他有…” 清光口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换上回忆的笑容… 正式来到南山楼之前,秦阳曾问过南山这位未来的楼主人,以及两位同是主子的姑娘,对他们的房间有什么要求。 不同于千娇万贵、精挑细选的两位姑娘,南山只说了两点。 一个是要一张足够大的床,一个是希望他的屋子向阳,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要一张大床没有什么,可第二个向阳的要求,秦阳反反复复的同南山确认,是要向阳,而不是背阴。 南山明确的告诉他,是向阳,不是背阴。 秦阳无言。 就这样,在这群商业鬼才的安排下,先是二姑娘招招,再是大姑娘春时,这两位天仙一路嚣张高调的进了城。 就像是给这火炉一样的城市里添了一把柴一样,将所有人的期待燃至沸腾。 这样的沸腾之下,借着幻术的遮掩,南山却悄无声息的便入了新雨街,进了南山楼。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侧、最隐蔽的角落,从门外看,平凡的像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门口也从不设守卫。 但一走进去,便会发现,这座南山楼,连带整条新雨街所有的地契、房契、外招仆役的卖身契和几本账本全都在此处。 千秋书院对于让这个并没有学习过任何生意经的人,经营管理一家动辄入账千万金的地方这件事,似乎还是认真的。 也不知道说是他们过于自信好,还是过于愚蠢好。 最初南山没管这些,当然,他可能也是没发现那几个箱子里装着的,几乎是楼中除了钱以外最重要的东西。 他只看着那张柔软的大床,将灰风这只猫中大爷放在上头比了比,发现将它不论横着竖着什么姿势摆放,都还能留出一块足够睡一人的地方后,满意。 而后又推开窗,在照了半个屋子的日光中眯了眯眼,将那盆合欢花放在了窗台上,更加满意。 第542回 可能是只神猫 这之后,他才看到秦阳早为他准备好的一整排样式各异的琴,和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这是一座金玉织成的,幻梦一般的楼宇,是令内心冷硬到千秋书院出来的人也忍不住长叹一声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配给他这位一曲值万金的摇钱树的,自然也都是价值万金的琴。 那些琴,有伏羲式的,圆润古朴,音色宽宏;有神农式的,琴身纤细,只取五弦;有仲尼式的,简洁朴素,声音清雅;也有蕉叶式的,精妙秀美,琴音圆润雅致…… 临着半屋日光,南山细细的抚过每一把琴,从琴身到琴弦,对趴在他肩头的招招说:“这些琴都好漂亮,漂亮到我想将它们画下来。” 他说完之后也不等招招回应什么,取过笔墨便开始作画。 而趴在窗台晒太阳的清光想:这是憋了一路,手痒了。 手痒的南山,最初来到南山楼的那一日,高兴的连饭都没顾上吃。 他环顾着这个金玉相融的梦幻之地,这个热烈璀璨的陌生国度,马不停蹄的将房中所有的白纸都变成了画。 几个时辰的工夫,画缸便满了。可他却还未尽兴。 在所有自千秋书院出,都了解他这位南山楼主人其实是个什么惨绝人寰的画功,拒绝入他的画后,南山顶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眼巴巴的看着那些从外头招来的仆役。 仆役们集体被迷晕了魂魄,两眼涣散的被南山画进了画里。 当然,在看到主子精心完成的大作后,他们也不约而同的开始怀疑人生。 在清光看来,南山总有一点好,那些他爱的东西,从来不在意别人是什么评价。 但在他欢欢喜喜的提议,将这些画挂出来作为南山楼的装饰后,还是遭到了全楼上下空前一致的反对。 然而即便被抵制至此,他也无甚在意,自顾自欢喜,自顾自得趣。 只不过欢喜的时光也没过多久,南山楼作为一个肩负着沉重赚钱任务的娱乐场所,在南山到来的第二日,便开门营业了。 作为一个弹琴卖脸的楼主人,那些端茶倒水、洒扫迎客的事情自然是不用南山来做的,但他很快便遇到了人生中一个重大的难题。 南山楼开门迎客的第一夜,便不出意料的遇上了一位一掷千金的客人,并在这位客人发自内心的感慨下,又引来了三位一掷千金的客人。 这几位客人点的全都是春时和招招的表演,而原本以为自己短时间内并不用出面做些什么的南山,没有想到,他这位楼主人虽然暂时不用露面,却要操持整座楼的运行。 那些人员上的管理,有秦阳顾着,倒还好些,可涉及到账目问题,按规定便只能由他一人来经管了。 而南山遇到的难题是,他不会算账。 从来没学过算数,从来没摸过算盘,也并没有如弹琴一般无师自通的天赋,第一夜,看着那一堆大大小小的金票,南山就卡住了。 这个人类,他从前遭受意想不到的折磨时,都还是目光平静的,故而眼下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让人看出什么。 也唯有一个日日相伴左右的清光,看着他对那一沓金票发呆的样子,解读出了他平静的目光里几道濒临崩溃的信号。 所以说那个千秋书院的千秋客,让这么一个半点不懂金银之事的人来管理南山楼,清光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说到这里,要提一点,作为一个为地下组织提供资金的地方,南山楼每日所赚金银是当日便要整合好,通过武院人建立的特殊渠道,上缴回书院的。 这也就是说,每一日南山楼都需要按时清账。 而那一日,在催账的伙计来敲了三回门,南山也没将那本账本看明白之后,清光撇了撇嘴,出手了。 拨算盘这件事对他清光君来说,虽然不如南山弹琴一样,自带诗情画意的意境,但至少也如他画画一般,充满自信,手到擒来。 于是那夜的南山看到了一副非常神奇,他想了很多年也想不明白的画面——一只猫趴在书案上,眼神灵动且严肃,伸着爪子在噼噼啪啪的打算盘。 并且没过一会儿工夫,便将他算了几遍也算不明白的账目理的清清楚楚。 那一刻,南山毫不怀疑,若这只猫若会握笔写字,它能做整条街最优秀的账房。 这已经不是动手能力强的问题了,这是动手能力再强,没有那个脑子也搞不定的。 灰风可能是只神猫。 那一夜,南山看着他这只养了五年也没什么用处的猫,目光极其的柔和…… 南山楼就这么一日比过一日红火的开下去了,那些南山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也在一日一日的用心中,渐渐被他掌握。 本来么,他也不是什么愚钝之人。 只是从前在千秋书院,除了被迫习了一手认毒、制毒的本事,基本没接触过什么别的手艺罢了,如今既有这个需要,也有这个途径,自然学的很快。 当然,除了算账这件事。 这件事他也不知是天生不擅长,还是想给清光一点实现猫生价值的机会,每一日都由清光完成,他只需将他算好的结论抄下来即可。 而每每夜间看着算盘上越来越恐怖的数字,南山总忍不住蹙着眉,边折腾着清光后颈的软毛,边喃喃道:“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清光一直不知道他每回都在表达什么,说是夸他吧,表情也不像。 还是在有一回南山算完账,招招来寻他倾诉白日又遇见什么样恶心的客人时,南山才道出了他每日感慨的真相。 他非常纳闷,光是百越一间南山楼,每日就能有这么多的收入上缴,可那些钱最终都到哪儿去了? 从前在书院时,他也没觉得学舍的条件或是每日的伙食有多好啊…… 这个问题,招招自然也答不出来。 说是千秋书院在这百越境内地位数一数二的人物,可他们都不知道,那些钱究竟都去哪儿了。 第543回 都恨出感情了 至于二女都很愤怒的来自客人们的调戏,南山总有办法让她们高兴起来。 或弹一曲琴,或赏一夜花,抑或只是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 让最爱他的招招有个温暖的怀抱和依靠。 让每日吟唱数首歌曲,夜间更不想开口说话,只寒着一张面对月发呆的春时知道,她并不处在一个完全孤独的境地…… 很快的,一月时光过去。 在整个城市对他这位南山先生的好奇,积累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之后,秦阳前来回禀说,今夜足有三百多人前来同赏他的琴音。 那是他在南山楼的第一次表演,透过屏风看着座下那黑压压的人影,南山感叹,这个国家的人是真有钱,也是真有闲。 将躺在琴上睡觉的灰风抱下来放在腿上,他没有犹豫的拨动琴弦,弹了一首《风》。 琴音似清风,流转至心田,随着音调渐起,春时再没有幻术之下的敷衍,专注而认真的吟唱着,招招亦然,翩翩起舞,如梦似幻…… 一曲之后,不出清光预料,欢呼声排山倒海一般,震的他两耳发麻。 这个人类的琴音,值得这样的欢呼。清光这么想着,蜷起四肢,缩进南山的怀里,被他抱着离开。 可就在这样的时刻,这样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应该算是一个真正发光发亮、欣喜若狂的时刻,清光在南山眼里看到的,还是平静。 这个人类,他并非没有喜怒,他常常因内心快乐而展露笑颜,也常常因一些繁琐小事而感到苦恼。 可他总是在一些常人觉得应该欣喜万分的时候,淡然处之,又总是在一些常人觉得应该悲痛不已的时候,安之若素。 清光不能理解。 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这个人,更不妨碍他想要和他继续相处,当然,还有抓捕恶鬼维护人间秩序什么的…… 那一次的表演之后,很快的,南山先生的美妙琴音和他的艳名传遍了百越全境。 当秦阳喜笑颜开的来向南山汇报这件事时,恰逢每日的算账时间。 为了守住这楼中每日的账目,其实都是一只猫来清算的这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秘密,南山紧张兮兮的堵着房门。 片刻后,待一日账目算清,才不缓不慢的给他开了门。 然而面对秦阳来向他汇报的这个好消息,南山平静的听完后,对于他如今在百越人眼中有一副神仙容貌的说法,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略感好奇。 他问秦阳:“这些人见过我了么?” 秦阳略怔了一怔:“当然没有。” 这个受命来做南山楼管事的小老头,如是道。 看着那个美的仿佛是按照世人心中至美神明的模样,制造出来的神像一般的男人,即便是他这样为书院卖命三十余年,自认早已看透世情冷暖的人,都常常恍惚不已。 那群说着“南山先生有一副神仙容貌”的百越人,他们自然没有见过他。 可世人难道不就是常常喜欢对未知事物妄自评断么? 摇摇头,秦阳离去。 而房间内,清光在床上滚了两圈,开始享受每日算账后额外延长一倍的梳毛时间…… 几日后,随着吹捧的声音越来越大,质疑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样的消息,自然也会第一时间经由各种各样的渠道传到南山楼中,同样的,还是秦阳来与南山汇报这件事。 而如果说上一回南山尚且没有因为世人的喜欢,而感到有一丝雀跃,那么这一回,他自然也不会因世人的诋毁而有任何失落。 这个清光料到了。秦阳也料到了。 但他没料到,在他向这个看起来年轻到几乎从不经世事的主子,汇报这件事时,南山依旧只是略感好奇的问他:“这些人见过我了么?” “当然…还是没有…”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不过六个字而已,可这一回,不知为何,他却说的如鲠在喉,汗都快溢出来了。 为书院卖命三十余年,大大小小不知经历了多少风浪的管事,头一次,除了在外貌技艺上,对这个文院出来的,排名第二顺位的千恨大人感到一丝敬畏。 一丝莫名其妙的敬畏。 但事情若在南山那头看来,其实他根本无暇关注这些,是万人喜爱也好,是万人诋毁也罢,都不能令他感受到什么实际的悲欢。 他那时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清光的身上。 孤云隐内,将离听的白眼一翻:“你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清光撇了撇嘴:“什么幺蛾子,老子那是水土不服!” 是的,自从踏入百越这个终年炎热的国度,清光就开始水土不服。其具体表现为终日困乏、不爱吃饭、神思萎靡且脾气暴躁。 但这并不是他矫情。 他只是作为一只不小心被打回原形的妖,和所有可怜的长毛小动物一样,习惯了一个地方的生活后,一时间很难适应异域的风俗而已。 虽说从前的生鱼片和小鱼干和烤肉相比,也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妖和人一样,都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奇怪在哪里呢? 奇怪在不管是妖还是人,抑或什么别的王八蛋,有些东西,心里的确是恨的,可恨的久了,也都恨出感情了。 所以当他的一日三餐突然换成另一种口味和品种的生鱼片、小鱼干,清光别说吃了,看都不想看一眼,表现的非常忠贞。 孤云隐,鹭斋。 当这个隐居世外的大妖,理所当然的表达完这个观点之后,谢必安:“神经病。” 清光一挑眉:“怎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端起一杯酒送到唇边,谢必安没搭理他。 “不对。”牧遥摇摇头,接过清光的话,坚定的支持谢必安,“恨一个人是不会恨出感情的,恨一件东西也是不会恨出感情的。” “凭我这么多年在孟婆庄的见闻,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会对个什么东西有感情,要么是你原本便对它有感情,要么是你脑子不正常、心理不健全,没有其他的可能。” 第544回 这不是欺负猫吗? “你等等。” 牧遥的话刚说完,将离便放下送到嘴边的酒杯。 “话别说的这么绝对,你才在孟婆庄待了多少年?凭我当人又当神十多万年的见闻,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有时候爱与恨之间的距离就像一张纸的两面。” “在人间也好,在地府也好,爱着爱着就恨了的,这些年没见一千也有八百了,恨着恨着就爱了的也是如此,所以…” 将离举杯将那杯酒倒入喉咙:“事实胜于雄辩。” 说罢她踢了踢范无救的腿:“对吧?” 范无救将腿屈起来,闭眼仰头一靠。 将离转过头:“你看。” 牧遥瞪着一双大眼睛:“看什么???他又没说话…” 将离于是又踢了踢范无救的膝盖:“说句话。” 范无救依旧是那个闭眼仰头靠在一旁的姿势:“句话。” 将离咧嘴看着牧遥。 牧遥:“……” 谢必安拍了拍她的肩,面无表情:“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和这两个老东西争论,他们永远不会有什么正常想法的。” 要不是此刻嘴边堵着酒杯,将离是一定要反驳回去的。 但好在她眼角余光瞟范无救嘴边没有任何东西,将离放心的继续饮酒,他一定会率先反驳回去的。 范无救果然微微支起身子。 他转头看着谢必安和牧遥:“我支持你们,恨一个人是不会恨出感情的,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恨的再久也不会有任何感情。” 将离一口酒呛进了肺里,咳的连滚带爬。 谢必安则呆愣了许久,而后看着语气坚定的范无救,小声道:“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范无救瞟了他一眼,微挑眉:“哪样?” 谢必安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道:“你能不能不要同意我的观点。” 范无救皱了皱眉:“为什么?” 谢必安见状更加谨慎道:“你每次同意我的观点的时候,都会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开始精神不正常了,居然都开始跟你想的一样了,所以……” “……” 范无救捏了捏眉心,唰的一下站起身,就要大步离去之时被将离一把拽住。 “坐下坐下,一把年纪了,至于吗,好了这个问题不要讨论了,清光你继续说!” 眼看着面含煞气的无常爷,别别扭扭的被冥王一把拽回身边当成个靠垫,清光心内摇了摇头,开始怀疑这群地府来客,究竟能不能听明白他的故事…… 总之吧,那时候他就是吃不下饭,而饮食出了问题之后,精神自然也就萎靡困乏了。 还有嘛,便是在这样气候炎热的地方,有许多从前他见也没见过的蚊虫鼠蚁。 且这些搁在过去分毫不敢侵犯他的杂碎东西,也不知道如今是怎么看出他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的,但凡透过门窗溜进来的,全都不约而同的绕过人形的南山,直奔兽形的清光,连蛰带咬,叮叮咣咣。 这不是欺负猫吗? 清光气的每日都要发几次脾气。 而眼见着原先胖成一球的大猫,不过一月时间便开始毛色暗淡,甚至瘦出了腰身后,南山就像从前在书院认为它到了发情期一样的担忧和苦恼,弹起琴来五回要出三回错。 于是他开始频繁的出没各大市集码头,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的寻到了从前在书院时常喂给它吃的那种小鱼。 又在精心观察研究了究竟是哪几种蚊虫最爱骚扰清光之后,根据从前在书院时学的那些药草毒术,配出了一副防蚊虫的方子。 至此,清光这只水土不服的“猫”,除了依旧总是对这要热死长毛兽的天气很没有好感之外,总算是勉强恢复正常了。 这期间,秦阳第无数次来敲南山的门,告诉南山,他的几次露面引起了坊间多大的轰动,那副防蚊虫的药方又博得了多少的美名。 以及有些不妙的是,那些从前质疑他容貌的声音,如今渐渐转移到了琴技上。 对于那个“南山先生是位医道高手”的传闻,南山酝酿了很久,还是只能回给秦阳一声:“……” 至于关于琴技的质疑,南山想了想,倒点了头同意:“我确实不懂什么乐理。” 他说完这句话没多久,那几位忠实乐迷们,便带着那位很懂乐理的琴道圣手来了。 负责招待的秦阳难得有几分紧张,原本他接到的院内消息是这位千恨大人极擅音律,听了几回他的演奏后也是深信不疑,可如今他说他不懂乐理? 不懂乐理是如何奏出这样美妙的琴声的? 和所有时候面对所有人的回答一样,南山道:“我只是将我看到的一些东西弹出来罢了。” 秦阳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只紧紧皱着眉:“这回他们可是要您看着谱子弹那位申老所作的曲子的,您若不懂乐理,如何看那乐谱?如何弹奏?” 南山很诚实的告诉他:“我不知道。” “……” 难道南山楼的声誉就要毁在今日??? 清光揣着两只前爪,看到秦老头的额头一瞬间就冒出汗来,幸灾乐祸。 就在秦阳神思如电的思考着,是否应该推说“先生今日身体不适”的时候,南山倒是很坦荡的抱着猫走到了屏风后头。 没有办法,箭已经自己走到弦上了,想不发也晚了。 秦阳胸如擂鼓的接过对面老爷子递过来的乐谱,交到了南山手上。 “您有几分把握?” 展开谱子,南山看了一眼那当中的“乐天下”三字:“你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那您能看到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意思吗?” 南山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倒是个他可以回答的问题。 “不能。” “那您怎么弹???” 这又是一个他可以回答的问题,南山:“用手弹。” “……” 似乎只是粗粗瞟过一眼那令人眼晕的曲谱,南山说完之后便开始拨动琴弦,而以秦阳为首的南山楼中人,心脏仿佛都提到了喉咙口。 只是眼见乐声起起伏伏,台下客人们以及那位原曲作者竟然都无异色,不禁开始怀疑,难道如今看不懂乐谱也能弹对曲子了吗? 第545回 娱乐场所的老板和深宫里的公主 不,一定是这位千恨大人说了谎。 好看的人总是更会说谎一些,更何况又是文院里培养出来的千恨大人呢? 能被院长委以如此重任的人物,心机城府自当是深不可测,且瞧他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便知。 这一曲,毫无差错的俘获了在场所有男男女女的芳心,以及那位琴道圣手的五体投地。 南山楼不仅有惊无险的渡过一关,且他们的主子从此还得了一个琴圣的美名,秦阳再次喜笑颜开起来。 那次事件后,这个内心桀骜又狡猾的小老头,便再也没有轻视过南山这位年轻的主子,清光看他也顺眼了不少。 但尽管所有人都不信,招招是信的。 她没有理由的相信南山说的每一句话,所以她尤其好奇,一个看不懂乐谱的人究竟是怎么弹出那首《乐天下》的? 南山知无不言:“我虽看不懂他的乐谱,但却能看到他这首曲子里描绘是怎样一幅画面,而我既然已经明明白白的看到了画面,自然也就不用再通过谱子上的符号来弹奏了,画面里的是什么样,弹出来就是了。” 看着有些呆怔的招招,南山顿了顿,目露疑光:“难道别的琴师不是这样的吗?” 这个问题,从没接触过别的琴师的招招无法作答。 但不能说话的清光如果可以说话,倒是能明确的告诉他:别的琴师不是这样的,只有你是这样的。 招招又有些好奇的问道:“那你在这曲子里看到的是什么画面?这首《乐天下》与你从前写的哪些比怎么样?可当真称得上这般气势的名字?” 南山想了想,摇头:“什么画面我说不出来,如果你想看,我倒是可以画出来给你看。” 招招再爱他也连忙摆手:“呵呵,画就不必了。你就说说这曲子到底怎么样吧。” 南山扫兴的放下画笔,又想了想才回答道:“天下是怎么样一个天下,才可称得上是天下?我不能简单的说这曲子是好是坏。” “因为若从它描绘的东西来看,那个画面里山河壮丽,风景很美,但并不真实,就像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画一样。” “但这首曲子能给听它的人带来快乐,又开阔又明亮的快乐,有时候,能给人带来快乐和享受的东西,是万金难求的。” 招招闻言抬起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抚过,调笑一声:“万金难求,就像你一样吗?” 南山怔了片刻,也并无任何羞恼之色,只温柔的摸摸她的长发:“带给别人快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若我可以,我很乐意。” 孤云隐,鹭斋。 故事说到这里,清光停下来喝了一杯酒。 牧遥于是敏感的说道:“接下里就该是那位三公主司卓出场了吧。” 清光点了点头:“正是。” 牧遥:“无意冒犯,但请你快点告诉我他们是怎么爱上彼此的。” “……” 要说南山和司卓,一个娱乐场所的老板和一个深宫里的公主,是怎么爱上,呸,是怎么纠缠到一起去的…… 那就和所有娱乐场所的老板,以及深宫里的公主一样,自然是起于风月。 只不过这一段风月,对有的人来说是求之不得,对有的人来说却是毫不期待。 自那次弹过一曲《乐天下》后,南山“琴圣”的名号,便势不可挡的传遍了百越境内的每一个犄角旮旯。 不少人甚至将这位色艺双绝的南山先生,尊为了百越国宝。 不过三日时光,这便引起了皇室中人的注意,从率先撺掇的皇五子到真正领头的皇太子,那一日,百越最强二代团体齐聚南山楼内。 而清光第一遍讲这个故事时,没有提到的,是这一列皇家二代中排行第三的那个司卓,她或许是全场唯一一个真心不想来听南山弹琴的人。 至于为何? 世人皆知,三公主司卓是个武痴,虽贵为公主,千金之躯,却自十三岁起便同男子一般混迹于军营之中,小小年纪便已戍边三载,一身武艺超凡绝世,立下无数战功。 前两年回朝后也得到了圣上的嘉奖和重用,辅助太子处理起政事来有条不紊。 至于为何说这位三公主真心不想来听南山弹琴嘛,大概她天性如此,天性便不爱沾染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故而不似她几位成年后便侧妃姬妾配的齐齐全全的兄弟们,这位百越如今身份最为尊贵,尊贵到甚至可以参政的公主,甚至都没有议过一次亲。 当然,坊间还有一种说法,指这位三公主也不是不想嫁人,只因久经沙场,在边关磨炼了一身的杀伐戾气,实在不是个相夫教子的脾性,故而很不讨高门大户里少爷们的喜欢,其母张氏为其张罗了几回,最终都因此而不了了之了。 总之不管是为了什么吧,来南山楼这件事,司卓很不喜欢,只不过碍于太子之命,不得不来罢了。 故而当这群千尊万贵的皇子们,几乎所有人都无比好奇那位南山先生的一举一动时,司卓从头到尾闷不做声,只顾埋首饮着桌上的美酒。 在她看来,这整件事真是荒唐无比,类似司齐那般平日里便不务正业的也就算了,可当朝太子竟也能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说什么风雅,若当真风雅,何必又要拖上所有兄弟一起下水? 她也就算了,军营里出来的,脏东西见得多了,可还将几乎从未出过宫门的六皇妹也一同带来这样的地方? 来就来了,又要装模作样的屏退旁人。司卓冷笑,这真是深宫里教养出来的太子殿下。 至于那位全国上下都疯了一般追崇的南山先生,对不起,一个男子靠美貌这种东西出名,在司卓看来,比当朝太子一掷十万金,只为听个妓子奏琴还要可笑。 而当琴音响起,所有人都陶醉其中时,司卓依旧只是饮酒。 《乐天下》好听是好听,也的确有非凡意境,但在她看来,和那位从前在宫中演奏的琴师相比,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无非还是乐事。 第546回 当时是个人形的就好了 相比之下,司卓更好奇的是,这般奢靡之地,究竟是如何在京中建起来的?又是得了何人许可,竟能高调的占了一整条街去? 她便这般胡乱想着,也不知那琴音何时竟已停止,而在一片明显有些过于长久的安静后,司卓终于疑惑的抬起头来。 由此,她得见一眼此生最难忘怀的风景。 …… 从来到这楼内大堂开始,南山便看见一个人。 今日是百越皇室子弟们来听他弹琴的日子,秦阳一大早便提醒他。 这些皇子们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南山楼目前可以招惹的对象,秦阳又提醒他,并请他一定要尽全力完成好这一场表演,照顾到每位贵客的感受。 南山应下。 后来也的确如此,从房内走出,根据那位太子殿下的要求,依旧如常的坐在屏风后头,他尽全力照顾着每位贵客的感受,甚至都没有抱着灰风,而是将它放在了地上。 南山行了礼,也满足了他们想听《乐天下》的要求,去弹一首华美壮丽,但并不真实的曲子,弹的一如往常的认真。 可唯有一点。 或者说唯有一人。那个人她不高兴。 她从来到楼中就不高兴。不高兴到整片灵魂都是低沉而昏暗的。不高兴到从始至终。 而南山,他的出现没能让这个人高兴,他行礼没能让这个人高兴,他依照要求弹漂亮动听的《乐天下》,也没能让这个人高兴。 这个人和今日来访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么多此起彼伏明亮欢快的灵魂里,唯有她独自寒冷。 南山就这么分心了。 为这个人的寒冷。 一指落错,步步皆错…… 回过神后,他原想就此将那华美的曲子稍作改动,也不知若将虚幻改的真实,是否又能给那人带来些许快乐,却没想,到底不成。 贵客们只想听原来的漂亮动听的《乐天下》。 那么他自然要承认,是他弹错了,是他分心了。 可若说是为了什么分心…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人不高兴吧,也为自己不能令她有一刻的轻松愉悦而略感苦恼。 那么怎么办呢…… 片刻后,他想到了。 绕过屏风,走到那人的面前,南山看着这个一身黑衣的少女,尽管打扮的比一众皇子还要凶狠锋利,但她可真是好看。 拥有许多力量,却不似书院培养出的扭曲夸张,是世间人都会向往的那种好看。 可她坚毅的骨骼之下,却有一颗潮湿而苦涩的灵魂,仿佛时刻痛苦,时刻颤栗。 南山屏住了呼吸,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魂。 他屏着呼吸,直到少女抬起头来。 注视着少女冷硬的眉眼,南山笑了笑,十分认真的轻声哄道:“我喜欢你,我想送你一件东西。你会要吗?” 他说完这句话后,果然在少女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明亮,是脆弱的,但的确也是明亮的。 她喜欢。南山于是又绽出一抹笑颜。 他俯下身拍拍她的肩:“你跟我来。” …… 那个画面里,司卓呆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他…他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真的有男人可以长成这个样子吗?比女人还要美? 等等,这个比女人还要美的男人,他方才说什么?喜欢她?要送她东西? 周遭全是不可置信的声音。 五指猛地收紧,司卓清晰的听到一声杯盏碎裂的声音。 这个男人太放肆了!也太不知羞耻了!竟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种话?! 搁在任何时候,她一定会废了他。 但就好像这个世界突然间开始变得荒唐起来一般,司卓看到周遭所有人眼中充斥着艳羡,甚至是嫉妒的目光。 她同为皇室子弟千尊万贵的兄弟们、那几位栋梁之才的大臣之子们、这台上台下的所有侍者们,甚至是那只不知道主人怎么养的,体型有些过分大的猫。 他们死死的看着这个场面,不加掩饰的羡慕、嫉妒。 司卓浑身冰冷的握着手中满是裂痕的酒杯,这样令人恼怒的窒息场面里,那个始作俑者却丝毫不在意。 “你跟我来。”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肩上,又笑。 真是让人恼怒的美貌,让人恼怒的笑容。司卓脑内一片混乱的看着那个既如白云一般纯净、又如牡丹一般艳丽的男人。 耳边似乎传来太子的声音,叫她不要辜负先生的好意。 司卓皱着眉起了身。 明明那人也是一身不假雕饰的素衣,拂过满壁的金银珠玉,却那般自然和谐,而她的乌衣在这样金碧辉煌的楼宇中,真是不协调到了极点。 司卓满身冰寒的看着毫无避讳走在她身前的南山,看仪态也如松竹一般,却随意轻佻的连在一位公主面前最基本的礼数也不知。 再有钱的艺伎终究还是艺伎。 司卓的眉头越皱越深,可南山只在她的身上看到渐渐茂盛的明亮。不论是他说他喜欢她,要送她东西时,还是在他请她随他来时。 楼内鸦雀无声,连那位发号施令了一整日的太子殿下都是如此,这个人也同样没有说话。 但南山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目光不再犹疑,也不再冰凉,她的目光始终缠绕在他身上。 他笑一笑,她的眼中便明亮一分,他再笑一笑,她的心脏也都开始跟着明亮起来。南山很高兴。 没有多远,他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着那个英姿不凡的少女说:“你在这里等等我。” 司卓还是皱着眉,但什么也没说,很快点了头。 孤云隐,鹭斋。 清光感慨一声:“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不带任何感情的说一句,要是老子当时是个人形的就好了。” 牧遥挑了挑眉:“是个人形的好去拆散他们,阻止南山送司卓东西?” 清光嗤了一声,果断摇头:“老子没你想的那么小肚鸡肠。” 周缺有些好奇道:“那你要是人形的打算干啥?” “阻止他给司卓送东西啊。” 二鬼齐齐白了他一眼。 将白眼扔回去后,清光解释了一句:“他要送别人东西这件事呢,老子是无所谓的,这些年南山送出去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老子感慨的,是当时没能阻止他送那件东西…” 第547回 最好的赐予 谢必安皱了皱眉:“哪件东西?很要紧吗?” 清光呵了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换了个姿势坐着。 “你说呢?你听了这么半天,你说他兴致一起会送个什么东西,要不要紧呢?” 谢必安明白了,也跟着摇了摇头:“所以…最后有多糟?” 清光喝完一杯酒,又换一杯茶:“挺糟的。” …… 那个南山兴致一起,要送给司卓的东西,自然是他的画。 这个对自己超凡脱俗的无双容颜无甚在意,却对自己惨绝人寰的魔鬼画功很有自信的南山楼主人、百越国国宝,这辈子给所有喜欢的人事物,都画过画。 但说实话,除了一个为友情撒谎的清光,这辈子他也没遇到第二个能满心欢喜接受他的画的人。 而那一回,南山送给司卓的又是怎样一幅画呢? 招招问时,南山说他画的是龙,因为想到司卓是皇帝的女儿,而世人喜欢将皇帝的子女比作龙子。 但在司卓眼中,或者说在任何长了眼睛的人眼中,就那幅画上扭来扭曲的一团东西,说它是虫,虫都不能答应。 于是好好的一场风月事,就这么变成了一场灾难。 还是一场爆发力十足、后劲十足、影响力十足的灾难。 因为不仅司卓看到那幅画了,她的几位兄弟姐妹们,与她同为皇子、同为龙子的那些人也看到那幅画了。 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一瞬间烟消云散,且还变成了一种司卓一眼都不想看的东西。 那个男人,那个南山先生,他还是那么美,还是只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但司卓毫不留情的撕了那幅画,怒气冲天,转身离去。 这就是南山第一次与司卓见面的时候了。 清光回忆着,记得那时的南山看到司卓忽然间愤怒离去,似乎还真的难过了一会儿。 但要说他是怎么看出他难过的呢…清光也说不好。 那幅画被撕了之后,很快便有侍者将一地混乱收拾干净。 而南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便抱起倚在他腿边的清光,也没说什么,只重新回到屏风之后,又从头弹了一遍《乐天下》。 这一回自然是没有任何错误的。 而待一曲结束,那位沉醉不已的太子当场便要赏赐于他,还问他愿不愿意去做宫里的御用琴师。 南山自然是逃不脱千秋书院的。 他虽是这南山楼的主人,可以吩咐这里的侍者做任何事,但倘若他表现出任何离开这里的意思,这里所有应该听命于他的人,一瞬间都会变成要他命的人。 但赏赐他也没要。 隔着屏风,他始终满足这位太子“只听琴,不见人”的要求,对他说:“你听这首曲子时,心内由衷的喜悦,这便是最好的赐予了。” 说完他微施一礼,便就离去。 那一夜,看着每每被百越的暑气打击的昏昏沉沉的清光,南山再次举起了剪刀。 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让清光觉得这个人类可能心中有气吧。 虽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也什么都没说,但下手却狠,且这一回连商量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在他睡着后将他的一身长毛剪了个干干净净。 而要不是被剪了毛之后,当真觉得清凉了不少,清光肯定挠他。 这之后嘛,整整一月时光,那位爱风月的皇五子以及喜爱雅乐,曾指出南山错误的皇八子都来过不少次南山楼。 似乎这两位皇子里本就闲散无争的,当真不在乎什么世俗眼光一般,除了听南山的琴声,春时的歌声也听,招招的舞蹈也看。 常常三美同台,常常一掷万金。 但司卓从未出现。 那日的一场灾难,终究还是传了出去,只不过隐去最后的变故,传言只截取了前半部分,那个“南山先生心悦三公主,竟当场表白送定情信物”的部分。 传言被秦阳一字不差的汇报到南山这里时,南山愣了一下,而后问了非常关键的一个问题。 “定情指的是定什么情?” 定什么情?没人说得清。 秦阳一头热汗的退下了,也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说什么对,他如今是越发看不懂这个千恨大人了。 秦阳不敢在南山面前造次什么,但招招是无所顾忌的。 她无所顾忌的冲过来,贴在南山怀里,无所顾忌的问:“你果真是喜欢她的?” 南山放下作画的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自然。” 招招有些委屈的侧过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那里头鲜活的心跳声:“你不在意她是公主吗?” 南山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意她是公主?我不能喜欢公主吗?” “你自然可以。” 眼角掉下一小颗泪珠,滚落在衣襟上,招招用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小声道:“你可以喜欢任何你想喜欢的东西。” 南山停顿了一下,拍拍她的肩:“为什么不高兴?” 招招闭上眼:“我怕你不喜欢我了,千恨,你知道我不能和你分开的,和你分开,我会活不下去的。” “傻话。” 南山拥紧她:“我永远都喜欢你的,不管是否与我分开,你也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彼时的清光,磨蹭着一身清凉的小短毛,在床上翻滚了几圈,看着这个俊男美女紧紧相拥的和谐画面,沉沉入眠。 风波尚未真正化为风浪时,日子还是照常过。 有冤大头来时,南山便出去给冤大头们弹一弹琴,没有冤大头来时,便在房中给清光弹一弹琴。 一日三餐,这个每日轻松入账千金的地方却依旧粗茶淡饭,全楼上下都简朴的好像修行的仙人,从楼主人到小杂役,几日不见荤腥是常事。 导致整间南山楼伙食最好的,反而成了顿顿有鱼吃的清光。 当然,清光一日三餐的生鱼片和小鱼干,都是南山拿自己的私房钱添置的,其余人也不能说什么,清光也不给他们来抢他的鱼的机会。 另一边,南山画画的兴趣也还是没停。 形形色色,花鸟鱼虫,他这边厢一幅接一幅的画着,伙房后厨那边厢一叠接一叠的捧来当柴烧着,每日供需倒也平衡。 第548回 拥有一张大床的好处 偶尔实在清闲的时候,南山还会抱着清光出门散一散步。 当然,以南山如今的名声,未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轰动和围堵,他们只在家门口的新雨街上走动。 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到街头,晒的清光昏昏欲睡,没有骨头似的搭在南山肩上,有时还会打呼噜。 而若是想要到这城市中的别处走走,那便只有夜间了。 南山认为宵禁令是一件很不合理的制度。 “若不能出来走走,怎么能追上月光呢?” 南山常常带着清光夜间出门,一人一猫,一前一后,一起躲巡夜的更夫,一起绕总也绕不明白的大街小巷,一起赏永不停歇的月光。 就在这样的时候,南山第二次见到司卓。 关于为什么一个尊贵的公主,会大半夜人事不省的出现在小巷里,南山大概从不着意思考。 司卓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血。南山伸手去探她的脉时,血迹浓郁的会将他的袖口整个染红。 但这只让清光有些嫌弃的往后退了退,从十三岁时起,南山就习惯这样的场面和气味了。 他平静的摸到司卓依旧跳动的脉搏,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抱在怀里,一路带回了南山楼。 表情和从前救清光时没什么两样。 说起来,这就是拥有一张大床的好处了,南山将司卓整个放到了床上,也不妨碍清光躺在另一边四仰八叉的打哈欠。 这夜的月光是血色的。 南山没有想到,掀开衣衫,入目的,是这个尊贵的公主,一个体态纤纤的女孩子,竟同那些武院少年们一样,满身刻骨的伤疤。 且那些伤疤,一道道,全刻在要人命的地方。 擦身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不再有新的血迹漫出这具苍白的躯体,南山才一同躺下来。 将所有的被子都盖在那失血过多浑身冰冷的少女身上,南山闭上眼,只在这微凉的夜中,将床尾的灰风捞在怀里,取一取暖。 黎明来的又快又急,昨夜折腾的晚,南山还没睡够,但习惯还是使他醒来。 更何况心中总是牵挂那个昨夜救回来的人。 不同于同样身受重伤,但他几乎没帮什么忙便自己痊愈了的灰风。 南山十分惊喜的看着司卓,这个真正由他一手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人,脸上的笑容足以消融阳光。 那种笑容,不管是彼时的灰风,还是如今的清光,每每想起,万千沉溺。 只不过每当这种时候,这个人类心中万分喜悦的时候,那就准没好事——看着司卓身上的伤疤,南山十分自然且不长记性的就取过了笔,开始了他的创作。 而操碎了心的清光,想到上一回这个司卓见了南山的画后是个什么模样,连忙蹲在床沿,随着南山笔迹行走之处,一路跟在后头“毁尸灭迹”。 南山画一笔,他跟着擦一笔,擦的他好好一条灰色尾巴被墨汁染的乌黑发亮,却也依旧赶不上南山画的快。 司卓的肩上终究留下一团乱麻。 南山觉得很好看。当然,要不是有灰风的捣乱,他能画的更好看。 发觉司卓醒来,他更觉惊喜,因为与这个一身冷硬的少女仅对视了片刻,他便看到她寒冰一般的灵魂正在滴滴答答的融化着。 她的神态看上去有些恼怒,但灵魂是骗不了人的。 她一定是因为他而觉得快乐,因为他将她身上的伤疤画成画而觉得快乐。 司卓一定喜欢那幅画。 南山于是更加高兴,又添几笔,顺带将在司卓眼中看到的东西也画了上去。 至于画成之后,他看着这个身躯已不再冰冷的少女,南山是由衷的感慨。 这个出生在皇室中的人,一个女孩子,她的身体素质似乎比那些武院汉子们还要好,受了如此重伤,失了这般多的血,竟也不妨碍她掐的他手腕要断了一般的疼,厉害。 南山高兴的想,高兴的赞,高兴的认为,这大概说明这个人多半是能好好挺过这一遭的。 司卓要疯了。 边关三载,生死都不怵,今日竟被这男人弄的满心羞臊,窘的想逃。难道这个男人的脸,比战场上的刀枪和鲜血还要厉害吗? 红颜祸水。 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荒唐的词来。而后一瞬间的,不顾一切的想要离开。 然而司卓刚要起身,便被南山按了回去:“体质再好也要好好养伤,不要乱动。” 然后司卓便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将风花雪月四个字长在了脸上的南山先生,一层一层的将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怕她逃似的,还在上头压了一只胖猫。 “放心,你在这里没有人知道。” 南山拍拍司卓的手,想了想,又将她的手也塞进被子里:“好了,再睡一会儿吧。” 司卓反手拉住南山,紧皱着眉,很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样收留一位公主,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救了她是什么好事吗?他知不知道光是见过她这幅受伤的模样,便很有可能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他一个生意人,一个与她并没有什么交情的生意人,真的要掺和进这样的权力党派斗争里吗? 难道他真的…喜欢她?因为喜欢她,所以不顾一切的救她? 想到这个可能,司卓就想杀了他。 可话到嘴边,司卓咬着牙,目光微颤的看着南山:“你要去哪里?” 南山握了握她的手,柔柔笑着:“今日有客人来,我要去弹琴。” 不似南山抚琴作画的手,柔软温润,少女的掌心和指腹都有薄茧,这是常年手握刀兵的结果,指尖触过时,南山停了停,又对她许诺道:“你睡罢,我很快就回来。” 看着重新闭上眼的司卓,以及不知何时再次沉睡过去,毫无知觉的被他搬来镇压司卓的灰风,南山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那日来听琴的是位难得的女客,据秦阳说是从东边虞国来贩茶的女老板,平生就爱听曲儿。 故而来到百越境内,听闻南山楼的大名后,便迫不及待的赶来了。 女客一掷万金,只取南山的琴音和春时的歌声。 第549回 从头到脚的蹂躏一遍 那一回,南山发现,春时的歌唱的十分认真,认真到险些忘了维持幻术。 一曲终了,女客陶醉不已,没有立即离去,也没有引来春时的驱逐。 这个从来冷面,除了表演和骂人,几乎从不搭理人的南山楼大姑娘,看着那位女客,十分断续的问了一句:“我听说…东虞…是个很自由的地方…” 女客笑着点头。 “虞国的确是个很自由的地方,在我们那里,女人和男人一样可以做官经商,虽说没有你们百越来的富裕强大,但虞国人自由自在,当真逍遥……” 女客的回答显然超出了春时的意料:“我在百越也见过几位经商的娘子,但女人也可以做官吗?” 女客哈哈大笑:“为什么不可以?春时姑娘不会不知,当初我们虞国建国时的始皇帝便是一位气魄非凡的女君吧?” 春时愣愣的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虞国的始祖皇帝是当初大金国的一位宗室子弟。” 女客抿了口茶,悠悠笑着,面带不屑,又无比骄傲。 “是啊,在那个朽烂到了骨子里的大金国,只是一个处处受压制,稍微冒点头便要被打压教训的宗室女,国破之后,再无桎梏,却能一飞冲天,自立一国。” “所以说,有时候真得乱了天下才知道,能做千古一帝的未必都是男人,能做红颜祸水的也未必都是女人。” “春时姑娘有所不知,在我们虞国啊,历代君主中十之七八都是女君,千百年来为你们百越所不齿,但千百年来也治理的挺好。” 春时紧紧抿着唇,手指不自觉的按在胸口上。 女客瞧了她一眼,似乎是见她到底是个百越人,语气微微舒缓些,解释道:“至于春时姑娘方才问的,呵呵,我们虞国的朝堂上不仅女君多过男帝,女子为官的可也比男子多的多了。” “男人多半愚蠢,不及女子聪慧,若非女子有生养之困,且天生力气弱些,只怕军中也没有男人什么事了,唔,不过说起这个事来,我倒很佩服你们百越的那位三公主。” 春时皱眉,略有不解:“那位公主曾来过南山楼一次,我远远的见了一面,很凶。” 女客轻叹一声:“即便我是个虞国人,也得说一句,那可真是个人物啊,一个纤纤女子,又不生的多么魁梧,小小一副身板竟能将武艺练到这般地步。” “她在边关的那几年,你都不晓得我们虞国百姓将几位无能的军中将领骂成了什么样子。” 似乎是渐渐习惯了女客的口无遮拦,春时也没有惊奇,原来在虞国,不论多么普通的百姓,都是可以随意讨论朝廷官员和将领的。 她只是有一点不能理解:“那位三公主据说当初在北边曹城时杀了不少你们虞国人,该是你们的敌人才是,为何你不恨她,还要夸她?” 女客摆了摆手,眯着眼,笑的随意:“敌人是敌人,敌人也不总是敌人。” “你们百越和我们虞国这么多年你来我往的,百姓们大都习惯了,两国皇帝关系处的好些,那便和平个几年,两国皇帝处的不好些,那便打个几年。” “前几年我们虞国先帝病重,朝堂上难免乱些,你们百越觉得是个良机,便派人来打,没多久新帝继位,朝堂渐渐稳了,你们也撤军了,如今…” 女客顿了顿:“呵呵,总之抛开那些不谈,我还是敬重你们三公主这样有本事的人的,能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女子不少,能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可不多。” “只可惜她生在百越这样不看重女人的地方,即便再有本事,也争不过那些男人,要是生在我们虞国,将来必然又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帝的。” 南山很想礼貌的待女客离去再回房,但他听到此处便再也等不及的离开了。 他急着回去看一看司卓怎么样了,伤情有没有变化?饿不饿?渴不渴?还有灰风,有没有醒?会不会挠她? 她一个女孩子,虽说总是打扮的像个男人,可要是叫灰风把脸挠花了,那也真的太作孽了。 可当南山推开门后,房间内杳无人影,只有床榻上依稀残留的血迹,能证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他真的救了一个人。 可她怎么就不告而别了呢?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就这么离开不会有危险吗? 南山将目光疑惑的转向灰风。 灰风摊爪表示,她自己走的,跟我无关。 …… 掌握着南山楼,掌握着南山楼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各怀神通的所有人,却从来也不指使他们做什么超出南山楼经营范围的事的南山,第一次做出突破。 他想要知道司卓的消息。 秦阳问道:“是什么样的消息?” 是什么样的消息当然不能细说,于是他只好道:“什么消息都行,她所有的消息我都想知道。” 于是在南山楼背后千秋书院的强大情报网下,关于这位百越三公主的各路事迹,没过几日,便如雪花一般飞到了南山面前。 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千恨大人是在策划什么行动,是书院在策划什么行动,那几日,全楼上下都绷紧了弦。 但南山只从那堆雪花一般的消息里,找到司卓如今无恙,依旧每日上朝辅助太子处理政务后,便再无任何指示了。 南山楼上下照旧做着一个娱乐场所该做的事情。 可这位表面平静一如往昔的南山楼主人,私下里却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发现了司卓如今还好好的,且这么一大堆涵盖了无数他想都想不到的细枝末节的情报里头,竟也没有一条是写了司卓近日受了什么重伤的,南山一把将灰风抱起来,在它的猫脸上亲了一下。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彼时的清光,僵着一张“猫”脸懵了一下,不仅是因为听不懂这个人类的猫话,也是没想到,这个人类竟然高兴成这个样子。 但紧接着让他更没想到的就来了。 南山又语速飞快的朝他“喵喵喵”了一会儿后,竟搂着它往床上一倒,捋着它的小短毛将它从头到脚的蹂躏了一遍。 第550回 这个没羞没臊的大美人 清光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但在不将这个人的脸挠花的前提下又无法挣脱,于是它就这么虎着一张脸被南山“玩弄”了半天。 最后在这个没羞没臊的大美人,一张俊脸从它背后挪到它臀部的位置时,清光终于没忍住,后爪一蹬,在他脸上踹了一脚…… 南山是高兴的昏了头,但清光没有。 在那些闲暇到每日除了吃就是睡的时光里,清光十分难得的还记得自己是个卧底,此行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抓鬼。 于是在千秋书院的情报人员好不容易出手一次后,清光没有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耐着性子,将秦阳带回来的关于司卓的消息全都看完了。 这一下就让他对千秋书院的实力,有了一个更清醒且十分惊讶的认知。 因为司卓是位公主,虽不是皇室子弟中最尊贵的太子,但大小也是位公主,从小养在深宫里,后来又随军戍边,如今也算颇有名声的公主。 然而就千秋书院这么一个民间地下组织,竟能在三日之内将这位公主的生平给打听的一清二楚。 这至少说明,这个厉鬼建立的组织,同时在皇宫中和军营里都安插了不少的眼线。 清光越看越觉惊讶,关于司卓的这份情报,它详细到什么份上呢? 它详细到从她母亲,那位出身低贱的张姓嫔妃嫁给她父亲,如今的百越国主司远哲讲起。 为了让这群地府来客能够想明白后来发生的事情,清光想了想,还是将关于司卓的往事简单总结了几句。 首先是关于司卓的母亲,张清婉。 看完这段往事后,清光由衷的觉得,这个女人的性子和清婉二字没有一点搭边。 情报上说,这个出生于平民家庭的张清婉,年少时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这解释了为什么这百越国的皇帝老儿长得普普通通,可他的女儿却还能生得一副不错的相貌。 话说这位张姓美人,最初是在如今的皇帝司远哲还在做皇子时,便嫁入了他的府中,虽只是名侍妾,但凭着美貌,也曾扎扎实实的得到过一段时间的恩宠。 只是后来皇子成了太子,又一朝做了皇帝,身上多了太多责任和束缚,忙于政事的同时,又迎娶了正经的皇后和许多位名门千金做嫔妃。 她这个空有一副容貌,不论家世、举止还是才学都摆不上台面的美人,便渐渐失去了君王的宠爱。 虽说因诞育公主有功,不至于如冷宫嫔妃一般凄凉,但在那些深宫中的岁月里,要多少女人便有多少女人的司远哲,也基本没怎么把她的悲欢放在心上。 混过后宫的人都知道,没有家世、没有才学也没有人脉的嫔妃,要是想把皇帝往自己床上骗一骗,让自己的生活过的好一些,光靠脸是绝对靠不住的。 比脸更有用的是一个争气的肚子,以及争气的孩子。 司卓从还是个婴儿起就是张清婉争宠的筹码。 三不五时的抱着孩子去皇帝面前晃一晃,若晃的皇帝怜惜了,那一切好说,她就是个全天下最称职的母亲,可若没能晃得皇帝的怜惜,那司卓就惨了。 张清婉发起脾气来,才不会在意司卓是不是她亲生的女儿。 从司卓几个月大开始,张清婉不如意时便会对她大吼大叫,动辄摔瓶子砸碗的,吓得小小婴儿嚎啕大哭。 等她稍长大些,各类殴打辱骂的惩罚更是变本加厉。 背书背不出,罚;功夫练不好,罚;没能在众皇子公主中拔得头筹,罚;没能讨司远哲的开心,罚;没能让司远哲来看她,罚… 总之,只要不是她心情特别好,日子过的荣耀舒畅,与司远哲恩恩爱爱的时候,司卓都有罪,都该罚。 为人子女的,落到她这个份上,也真是…清光不知道怎么说。 他大胆猜测,这位成年数载都还未嫁人的百越三公主,从小面对这样一个面如牡丹,却性似魔鬼的母亲,以及这样扭曲的父母爱情,大概是免不了对婚姻和情爱有一些恐惧的。 不管后来的她如何强大,哪怕做了威风凛凛的将军,哪怕练得超凡的武功,那种仿佛从生命的源头便紧紧缠绕着她的恐惧,总也无法摆脱。 清光曾在一个小纸条上看到过这样一则情报。 说是在十一岁那年,有一回张清婉领着司卓去司远哲那儿请安,结果司卓在背诵一篇诗文时出了差错,也是碰巧那日的司远哲心情不是很好,严肃批评了司卓不说,还把张清婉也给教训了一顿。 回去之后,这个盛怒的张美人直接将司卓锁进了冷宫里,歇斯底里的骂她没用,骂她本就是个废物一般的女儿身,还如此不上进,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 司卓的这位亲生母亲,亲口对她说,她要扔了她,让她从此在冷宫里生活,一辈子都在冷宫里生活。 那个时候的司卓可真是哭惨了,也吓死了。 有什么比被自己的亲生母亲给抛弃,更能令一个本就没什么安全感的孩子感到恐惧的呢? 这样的人,按照这么多年来清光行走人世的经验,通常情况下不是病态的渴望一段感情,就是病态的恐惧一段感情。 鉴于其在私生活方面可以说是干净的一尘不染,清光猜她恐惧与人谈情,排斥嫁人成家,有理有据。 再说后来,司卓十三岁那年,在储君之争中不出意外的失败了,她的兄长被选为了当朝太子。 要说这件事,司卓失败,即便不因她是个女子这个先天不利因素,那也真是跟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在张清婉的魔鬼教育下,司卓虽也是个优秀要强的公主,但兄长既是长子又是嫡子,皇后母家也是世代簪缨,兄长本人也没有什么才学品德上的问题。 哪怕司卓也是个男子,司远哲选她的兄长当太子,那简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张清婉不服,但清光不认为她是真的那般愚蠢,看不出这里头的荒唐,只认为这个疯女人是在发泄吧。 第551回 挠他个满脸桃花开 张清婉认为,司卓是个女子,这也是她没用。 是她不会投胎,害人害己,不能生成个男儿身,当不成太子,做不了皇帝,让她的后半生毫无保障。 然而不知该说是可悲还是可笑,这并不是司卓人生中最令人窒息的时刻。 她人生中最令人窒息的时刻,是这一年,她野心大过天的母亲终于再次如愿以偿的有了身孕,且还诞下了一个男婴。 弟弟叫司行,排行十二,算是司远哲老来得子,故而一出生便极受宠爱,连带着张清婉也晋升了位份。 那些姐弟间所遭受到的完全不同的童年,以及来自父母天差地别的爱意,先暂且不谈,不是说这些不重要,只是无法与其他的那些相比。 至于其他的那些是什么… 没有儿子的时候能将女儿逼成那样,有了儿子,张清婉自然想将之培养成太子,将来做皇帝,奉她为太后。 而司卓,就要不顾一切的去为她的弟弟铺路,付出什么都好,在弟弟未成年时替他扫清一切障碍,待时机成熟,再助他登基。 那一回,张清婉劝说司卓的语气很温柔,她温柔的对她这个女儿说:“阿卓,这就是你生在皇家的代价,是你为人子女的义务。” “你是个女人,又生错了国家,你要是虞国的公主,母亲何须如此?可惜,你是百越的公主,百越的公主永远做不了皇帝。” “好在上天垂怜,让你弟弟来到母亲身边,但他现在太小了,阿卓,你是他姐姐,你得帮他。” 至于怎么帮,朝堂上,张清婉这样的平民家庭出身的人自然毫无人脉,她也不敢指望司远哲会为一个毫无母家势力的公主择一门多么好的婚事。 思量再三,张清婉将从小习武,也算身手利落的司卓逼到了军营去。 她这位生身母亲,让自己的女儿主动请缨。 去跟他的父皇说,虽是女儿身,却是男儿心,身为百越的公主,宁为百越奉献生命,去最艰难最危险的地方磨练自己,也不愿留在深宫中,只知安享天下供养。 这件事不是一个秘密,至今仍有许多朝臣记得当时那位年仅十三岁的小公主,是如何的气魄非凡,眼神坚毅的胜似男儿,一番慷慨陈词,端叫人热血沸腾。 司卓能有这样的表现,自然不是她真的喜欢军营那种地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对军营和战场能有几分了解呢? 但她这么做又有几分是因为习惯于顺从自己的母亲呢? 清光说不准。 就这么的,这位百越三公主落到了军中,在边关待了三年,累了一身的伤疤。 也如张清婉所愿,磨出了不菲的战功和她皇帝老爹的另眼相待,成为了百越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将军,拥有了如皇子一般参政议政的资格。 边关三年,情报上也记载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战役。 前头说过,百越和东虞这两国最开始皆是从大金国分裂而来,百越的开国皇帝是大金国的一位将军,而东虞的开国皇帝则是大金国的宗室。 所以东虞皇室先天就看不起叛国自立的百越,两国边境也常有纷争摩擦。 只不过那些与故事关系不大,清光只说一句。 情报上写着,最开始许多与司卓同上战场的人,都由衷钦佩这位身先士卒的公主,打起仗来勇猛无敌,简直不要命一般。 可后来在她身边待的久了,这些士兵总感觉这位公主打起仗来,那不是像不要命,那是真的不要命。 好似每一回提剑上马之后便再不打算回来一般,从不躲也从不退,那般疯狂的模样,就跟求死似的。 三年后,以这般拼命架势和对军队的熟悉与掌控,才换得一点支持和资本的司卓,如愿的成了朝堂新贵,是皇室子弟里少数几个可与太子一般处理政事的。 但张清婉依旧不满足。 因为司卓虽有战功傍身、军中支持,近来也颇得皇帝器重,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皇帝老爹的赐婚,为她选一位背景强大的夫婿。 以及连比她小,且从来不在朝堂上有什么动作的皇四子、皇五子都已封了亲王之位,司卓这个比许多皇子还要有实权的公主,却什么封号都没有,这让张清婉总觉得没脸见人。 但要说句公道话,司卓为什么没有得到一门完美的赐婚,为什么至今没有封号,那不都是因为张清婉这个出身低贱、言行无状又无贤无德的亲娘吗? 看完这些之后,清光有点理解为何司卓无心风月,且总是一脸冰霜、脾气暴躁了。 并且他更深层次的想到,与这样一个有着明显性格缺陷的人扯上关系,那不管是对南山来说,还是对与南山基本可以看做一体的他来说,都绝对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但说一千道一万,那个时候的清光只是一只“猫”。 虽说比一般的猫爪子锋利些,行动迅速些,再聪明个十万八千倍,但除了偶尔替南山教训教训那群满腹下流的客人,他也不能做什么。 说到替南山教训人,清光的话匣子收不住了。 凭南山的琴音有多少的高雅脱俗,这世上总少不了欣赏不来音律,只垂涎他美色的人。 但若只是垂涎倒也罢了,毕竟清光自己也垂涎,并从早到晚不要脸的享受着南山的美色。 然而比起通常情况下人人都会有的爱慕和垂涎,大多数时候,充斥在这金玉楼宇中的,都是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下流心思,不论男女。 所以不怪春时和招招总是满心嫌恶,那些肮脏话,那些猥琐心,有时候连见多识广的清光都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了就要行动。 清光自认很有义气的想到,这个人类也算尽心竭力的照顾了他一场,除了帮他算一算账,他自然也要替自己,不是,替他出一口恶气。 虽说如今没了修为,不能脾气上来了直接缝上那群渣滓的嘴,或者拆他们几条胳膊腿,要条小命什么的,但祭出四只利爪,挠他个满脸桃花开,他还是办得到的。 第552回 你灰大爷 于是乎,自南山楼开门迎客,夜里只要不随南山去月下散步,清光都会化身正义使者,找上那些明明白白诋毁侮辱了南山的人,然后,爪爪见血。 当然,偶尔南山半夜也会醒来,会发现他不在,但也只当他是溜出去玩儿了,不怎么限制。 唯有一次,清光夜里归来之时,发现走时留了一条缝的房门竟被关上,想到大概是南山起夜时随手关上的,便抬爪敲了敲门。 敲门声将南山叫醒,隔着门,他有些迷糊的问了一句:“是谁?” “你灰大爷!” 呃,等等,刚才那是?! 清光懒洋洋的答完之后,当场将自己吓了个半死。 是的,没错,那个时候的清光,不知为何忽然间恢复了一丝修为,变化出了人身。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反应过来后的清光差点没吓死。 他怎么就忽然恢复修为了?!他怎么就…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灰大爷是谁,南山不知道,也有可能他当时根本就没听清,总之,无知无畏的就开了门,可门开后,外头却空无人影。 清光逃了。 在南山开门的一瞬间就逃了。 别问他为什么逃,反正不是因为害怕,他就是…他就是突然有点… “害羞。” 将离一脸过来人姿态的拍拍清光的肩:“这是好事,说明你还有羞耻心。” 清光怒:“老子什么时候没有……” 还不等他反驳完,范无救便连连摆手,否定了将离的说法:“不不不。我觉得是自卑,觉得自己没有千千好看,所以不敢露面。” 清光更怒:“老子有什么好……” 同样的,还没等他反驳完,牧遥又道:“不知廉耻的人是不太可能有自卑这种情绪的,我觉得是因为紧张,修为恢复的太突然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 虽说不知廉耻这一点清光是打死都不会承认吧,但对比将离和范无救,牧遥这个说法听上去最是正常,所以清光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 然后牧遥:“这也符合他胆小的性格嘛。” 清光要摔杯子了:“老子什么时候胆小了?!” 牧遥身子往周缺后头缩了缩,嘴上却丝毫不收敛:“你要是不胆小,看着自己的挚友受了那么多苦,怎么不跟那群人拼命?” 清光啧了一声:“没有谋算的勇跟蠢有什么区别?” “那我不管。” 牧遥一转头看向此地最凶残的两人——将离和范无救,朝他们问道:“倘若有人对你们最好的朋友下如此毒手,你们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将离先是想了想她最好的朋友是谁。 首先,那些早就不存在这个世上的肯定不能算了,而剩下这些还苟活着的嘛… 林夕虽说与她是同龄人,但也应该算个长辈,不能算朋友。 颜渊倒是她的朋友,不过肯定算不上最好的,可若连颜渊都不能算,那白禾、白信这样交情的就更不能算了。 将离连喝了三杯酒,也没想出来仙界里还可能有什么老东西可以拿来思考一下了,无奈之下,只能把眼神放到地府这群奇奇怪怪的鬼魂身上。 而在她磨磨唧唧思考的这会儿功夫里,范无救已经抢先回答了牧遥的问题。 范无救一身轻松的回答道:“我没有朋友。” 这就简单多了。 将离捏了捏牧遥的小粉脸蛋:“鉴于你目前勉强可以算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人对你下如此毒手……” 牧遥两眼一亮:“你会怎么做?” 将离在她花儿一般的脸上大力揉了两下,嘿嘿笑道:“我会鼓励你亲手报仇,你懂的,别人帮忙什么的一向没有自己亲自动手来的爽。” “……” 牧遥不想搭理这两个一点都不会配合的人了,她转头看向沉默中的谢必安:“必安哥哥你说,要是有人对你的朋友下如此毒手,你会怎么做?” 谢必安依旧沉默着。 他明白牧遥想听到的是什么答案,可他思来想去,那个自己认为最是折磨人的方式,总觉得无法满足牧遥的期待。 毕竟他最近刚知道,这可是位曾经徒手肢解上万鬼魂腐尸的变态级人物。 但谢必安不太想骗人。 然而他就这么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却把本来根本没上心的将离和范无救的注意力,也成功吸引了过来。 虽说将离一向认同,如今这个谢必安,鬼龄虽只有五千多年,却比上一个当了两万年阴帅的谢必安手段要来的强硬的多,不总沾血,但也沾血。 可她还是不觉得就谢必安这个性格的鬼,能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折磨人的事情,范无救亦然。 他们觉得谢必安这样吞吞吐吐的模样,可能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故而都十分“热情”的将脑袋凑了过来。 谢必安满脸无奈的看着周围一圈神鬼:“这种事有什么好讨论的,我们好好听清光君讲故事不好吗?” 清光闻言也凑头过来:“本来老子是不感兴趣的,但现在也有点兴趣了,说实话抓鬼这么多年,光听无常爷的恐怖故事了,我还真没怎么从恶鬼口中听说过您老的事迹,多少透漏一点?” 谢必安仰头翻了个白眼:“……想听恐怖故事难道不就应该找范无救吗,就我这么心软的,能干出什么过分的事?” 将离:“哦,既然不过分,那你干嘛不愿意说?” “……好吧,我说。” 其实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一件事了,当然,不像将离范无救那样,动不动以几万年十几万年论时间的久远,对他而言,是几千年的久远。 几千年前,谢必安还没有和将离、和牧遥、和范无救这样相熟,他曾同手下一个得力的鬼差处的不错,算是知己好友。 可惜后来那鬼差在勾魂时不慎被恶鬼所害,且用的还是生吞这样残忍的手段。 待他赶到时,好友已经被恶鬼吞的只剩一颗眼珠和两根手指,回天无术。 或许是暴怒到了顶峰,亦或是悲伤到了顶峰,这件事,他没有交由天子殿解决,也没有直接将那恶鬼提到阴无极去送给范无救。 第553回 没想到你才是最变态的 阴无极的确是众所周知的,全地府最能将鬼魂折磨的生不如死的地方,谢必安也曾亲眼以及亲手见识过,但他就是没有把那恶鬼送往地狱。 谢必安回忆了没两句,范无救便听的有些不舒服。 “我觉得你这样说,是不相信我的手段,质疑我的能力,什么仇什么恨是我不能帮你出够气的,就算你想自己动手,阴无极的刑具还不够你玩的吗?” 谢必安摇了摇头:“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我想自己动手,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碰那恶鬼一下。” 将离糊涂了:“那你是怎么折磨他的?别告诉我你是用语言谴责他的,那我会看不起你的,真的会看不起你的……” 谢必安抿了抿唇,偏过头,望向庭院里假山下小池中几尾游的畅快的锦鲤,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我把他关起来了。” 牧遥有些没反应过来:“关起来?就…完了?没了?” 谢必安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他微微垂首,轻叹一声:“是啊,关起来就完了,没了。” 说罢又看向将离:“你要看不起我,我也没办法,我没有你那种业火焚身的手段,也不会像无救一样折磨人,我只是觉得自由很珍贵,失去很可惜。” 牧遥依旧不能理解,将离却突然顿住了,眉尖细微的抖了一下,她问道:“自由很珍贵,失去很可惜,所以,你的意思是……?” 谢必安抬眸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去,那眼神淡淡,却隐有碧芒,隐的极深的锋利:“我会囚着他,囚到魂飞魄散为止。” “囚……魂……” 将离突然神经兮兮的笑了一声,抓了两把头发:“你知道一个恶鬼在不受到什么伤害的情况下,是不会自己魂飞魄散的吧?” 谢必安轻轻点了点头,轻轻道:“我知道啊。” “所以?”将离感觉自己的心脏抽抽了一下。 “所以他现在还在地府囚着。” 谢必安语调平淡的把这个平淡的小故事说完了,起身去摸了一杯酒。 将离却揪着头发,两眼呆愣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脸现在看起来肯定惨白一片。 而她身旁的范无救,同样也是一瞬间眉头紧锁,心脏狂跳,不自觉的便抓住将离的手。 这两位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物,四目相对中,不知几重匪夷所思的情绪。 而喝完杯中酒,谢必安朝听的无趣的牧遥耸了耸肩:“这就是我曾经折磨鬼最过分的一次了,确实不怎么刺激,不过我觉得…” 将离强压下满脑子的乱七八糟,胡乱戳了戳谢必安的肩,打断了他的话:“能说说你把这位兄弟关哪儿了吗?” 谢必安摇头:“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也忘了。” “???” 谢必安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时我恨极了他,下定决心要将他关到魂飞魄散,所以找了个万无一失的地方将他囚禁之后,便去遥遥那儿寻了味汤,把脑中与囚禁之处有关的所有记忆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样日后万一我心软,不记得将他关在哪儿,便不会有办法将他放出来,所以…我真的没办法告诉你…” 将离:“……” 范无救:“………” 牧遥简单回忆了片刻:“你来找我拿过汤么…唔,好像的确有过这么一回事,哎呀时间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不过…” 她拍着谢必安的肩笑了一声:“必安哥哥这样听起来才有点折磨人的样子嘛,那些我们恨的人,就该这样往死里报复回去才对!” “不过我还是觉得,在关那个混蛋之前,你应该带他到阴无极先去受一遍刑的,要不然除了永不见天日的囚禁和孤独,他就没有别的惩罚了…” 将离颤颤巍巍好容易摸到嘴边的酒,就这么一口气全喷了出来。 她一把跳起来,脸色一半红一半白的指着牧遥和谢必安,从手指到手臂到肩膀,连带半边身子都止不住的发颤:“你懂什么!你知道他这是什么行为吗?你知道他这简直就是造了一个…” 范无救一把从背后捂住了将离的嘴,轻喝一声:“离离!” 不知道将离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的众人全都愣住。 将离停住了,她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在范无救怀里冷静下来,不再颤抖,只是面色依旧惨白,推开范无救的胳膊后,捞起坛烈酒仰头朝喉咙里灌去。 房间内除了灌酒的将离,一片安宁,沉默中,范无救拧眉看着谢必安,几次启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弄的谢必安心里直发毛。 而待将离好不容易将那坛酒全数灌进喉咙里,终于,随着一声酒坛碎裂的脆响,这诡异的氛围结束了,然后进入到另一种诡异的氛围里。 显然大醉后的将离,两腮通红的扑到谢必安身上,一把搂住他的肩。 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总之她两眼泪花闪烁的朝谢必安道:“必,必安啊,你说我们这是什么缘分啊…” 仙家灵酿的醇烈酒气迎面而来,谢必安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间眼前就模糊了一下:“什,什么缘分??” 发生了什么? 一屋子的妖鬼呆怔当场,范无救猛翻了个白眼,伸手便捞住将离的腰,将她往后扯。 将离却死命抠着谢必安的肩膀,一只手还在他胸前砰砰的拍着:“过去是我看错你了,真的,必安,我虽然晓得你这个鬼一向有些…嗯…执着…” “但没想到原来你还有这么变态的一面啊,真的,是我看错你了…我原先还以为除了范无救,这里头最变态的是遥遥呢,没想到啊没想到…” 谢必安也不明白自己只是关了个鬼,怎么就在见惯变态的将离眼中这么变态了,他现下被将离口中的酒气熏得说不出话,只连连朝范无救挥手。 那边听到自己名字的牧遥愣了一下,旋即左右转头:“关我什么事?我干啥了就除了范无救最变态了???” 第554回 随意批判人也是我们地府的传统 不擅长撒谎的周缺,不存在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啥…也…没,没干…” 范无救头疼万分,手上一使劲,终于把将离从谢必安身上拽了下来。 而后两只胳膊交叉一挡,便将她紧紧锁在怀里,墨汁一般的鬼雾森森翻腾,红莲一般的瞳色中,范无救转过头朝众鬼怒吼一声:“赶紧言归正传!” 上到谢必安,下到周缺,众鬼一个激灵。 牧遥连忙挥了两下胳膊:“好好好,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呃,刚才说到…关于清光君为什么恢复人身后不敢见南山先生,就是因为他紧张胆小,我这么说大家没有意见吧?” 牧遥说完得意的看着清光,又伸手在周缺腰上掐了一下。 周缺连忙呼应道:“这么一看,清光君你好像真的有点胆小啊。” “……” 呵呵呵呵呵呵,就冲这波人格侮辱,怎么也得多加个几百年的精神损失费吧? 清光很快将情绪平复下来,开心的拨起了算盘,又满眼不屑的瞥过这一群地府来客:“你们知道你们有多爱随意批判人吗?” 已经大醉,并且陷在范无救怀里失去自由的将离,挣扎着点点头:“嗯,不分时间场合、不分前因后果的随意批判人也是我们地府的传统。” “……” 但不管怎么说吧,不管他如今对许多事有多么看得开吧,清光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句。 “如果说我直到那时,也并不知道他其实每一日都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呢?” 清光直到那时也并不知道南山其实每一日都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只知道他从前在书院常被种蛊,只知道他受制于千秋书院,只知道他经常遭到流氓调戏侮辱。 种蛊这件事,他无法阻止,好在那种痛苦也已经成为过去。 受制于千秋书院,也是如此,他没办法仅凭一副兽身对抗千军万马,但他的确有在努力。 将千秋客抓回阴无极,解散千秋书院,还南山自由,清光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这真的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当下他唯一能做的,除了陪他在这金玉织成的地狱里一同生活,也就剩教训教训那群下流胚了。 但话说回来,那一回,清光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间恢复了一丝修为了,在南山开门时落荒而逃后,他隐在走廊的角落里想了很多。 如今恢复了修为会不会把那个千秋客引来?引来千秋客倒没什么,他正好收拾了他,可要是把那个神仙引来怎么办? 还有这千秋书院的恶行如今他还未收集齐全,这就意味着不能开发出他的最大价值,不能以最优价格换给地府。 所以他的卧底之旅也不能结束,但他又该编个什么新身份混进南山楼? 以及最重要的,他该如何以一副人身,像从前一样在美人的床上睡觉觉??? 他这般胡思乱想着,全然忘记了即便是恢复人身,他也是可以再次变化出原身这件事。 当然,最后停止他这串胡思乱想的,不是他终于想通这一点,重新变成一副猫样跑回去。 而是他在维持了不过一刻钟的人形后,体内那股灵气一散,他竟再次被打回了原形。 所以最后,他只能以一副猫样跑回去…… 至此,这段莫名其妙的小插曲结束。 清光有些无奈,坦言自己至今也没有搞明白,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恢复一丝修为。 在范无救的强硬控制下,将离稍稍清醒几分,她欲言又止的看了清光一眼,最终按下不提,只示意他先将故事继续说下去。 说下去,那又是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 时间是个调皮的小东西。 有时候它能凭借自己傲人的持久力,治愈所有欲求不满的人鬼。 有时候它又只顾满足了自己,将一些也渴望在它身上获得满足的东西,给毫不留情的丢出去。 这些被时间丢出去的东西里,好运些的,肉体和灵魂皆跳脱于时间的掌控之外,容貌得以和痛苦与欢愉一起永垂不朽。 而那些不走运的,时间让他们的肉体在自己的蹂躏下,依旧如常的变得萎缩苍老,唯让他们的灵魂被驱除出境,让他们不论这一生走到哪里,也都无法消减一丝过去的伤痛。 时间是个小婊子。 在这个小婊子的股掌之中,南山楼在百越京都安然的生存着,每日千金万金的赚钱。 而那一头,也不知是经过怎么样的自我挣扎和妥协,司卓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忍不住主动来找南山了。 这就是之前提到过的,南山与司卓第三次见面送情诗的时候了。 至于在此期间,司卓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南山,怎么突破内心,勇敢迈出这一步的,清光摊了摊手,这还用得着多解释吗? 在清光看来,这个世界上不喜欢南山的人是不正常的。 而见过南山真人,听过他的琴音,还被他当众说过喜欢,又承他一次救命之恩还不喜欢他的人,那是不存在的。 司卓能坚持这么长时间才别别扭扭的来试探一下,已经很让清光敬佩了。毕竟不管是男是女,是鬼是神,谁不爱美人呢? 这一点得到了所有地府来客的认同。这一下子就非常全面的代表了神、鬼、妖和神经病这四大种族的意见。 且说那一回,代表了司卓前来送信的应忠,作为司卓的四个心腹侍卫之首,在司卓十几岁时便伴随她身边的狠人,自觉完成个跑腿的小任务还是不在话下的。 多说一句,司卓手下的四个心腹侍卫,虽来自不同人家,但自从效力于司卓后,皆弃了旧名。 按照百越治国尊崇的“忠义仁孝”四字,冠上了应忠、应仁、应义、应孝的新名。 这其中,应忠最是符合他这个名字,对待司卓,那真是忠心的没话说。 多少次与司卓一同上战场时,应忠都是拿命在护她,一身武艺同样超凡绝世,数十次将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司卓从死亡的边缘救回来。 故而司卓几乎从不对应忠隐瞒自己的心思。 第555回 起床气这个毛病 诚然,自家主子喜欢上一个青楼琴师这件事,对应忠来说也有点接受无能。 毕竟自家主子可是位公主,即便再强迫自己刚强的像个男人,那到底也是位千娇万贵的公主,可那人却只是位青楼琴师。 且虽说这两位皆是容貌不俗,若自家主子猴年马月愿意换上女装的话,想来也是郎才女貌,但这世间男女,若真只凭相貌喜好便能厮守一生,那就有鬼了。 可谁让他忠心不二呢? 应忠捧着自家主子的心意一脸虔诚的踏入了南山楼,然后立刻理解了为什么自家主子会喜欢上这位南山先生。 要不是他忠心不二,誓死不背主,他也喜欢这位南山先生。没别的原因,就是好看,这人太好看了。 但之所以那次会面后来变得那么尴尬,清光表示,虽说他的确有阻止南山和司卓继续牵扯的想法,但那次南山的反应如此冷淡真的不关他的事。 要怪只能怪司卓的时机选的不对。 她命应忠来送信的那个午后,恰逢南山的午睡时刻,所以南山是在刚躺下睡着的时候便被叫醒了。 这个世上是没有完美性格的人的,南山也是人,所以他也不完美,有不少小毛病,比如挑食,独爱甜食什么的。 但除了清光和招招之外,旁人从不知他有起床气这个毛病。 多年养成的习惯被打破,或是疲累时得不到充足的睡眠,他就会生气。 倒也不会摔摔打打的发脾气,但不管是谁,至少一个时辰之内是别想在他脸上看到什么好脸色了。 那日的南山便是如此。 也就是这个要见他的人是司卓派来的,他才愿意披上衣袍,现身一见。 至于为什么看了司卓的情诗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这其中有三点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听说司卓要送他东西,南山后来向清光坦白,他下意识的以为司卓要送他一幅画,这也是他起床去见应忠的动力之一。 结果没想到只有一句诗。 第二个原因是自从南山楼开门迎客那一日起,南山这个色艺双绝的楼主人,早就不知收到过多少首文人骚客为他写的诗了。 所以司卓的这个礼物着实不能让他有一丝惊喜。 第三个原因那就比较真实了。 因为南山看不懂诗。 在千秋书院有意操控的那些年,南山连识字都经历了一个十分艰辛的自学成才的过程,又哪里有机会去研习什么诗词文化呢? 千秋客是绝对禁止那类记载礼法道义、诗词歌赋的东西出现书院里的,就连到了南山楼,这个控制也没有松懈半分。 所以南山从来看不懂那些天花乱坠的东西。 看不懂的东西,自然就更觉无趣了。 更何况,司卓的那句诗,“云霞依新雨,蓬莱见仙人”,这其中表达的情意也着实算不上直白。 所以这位一向果断大胆的百越三公主挣扎了许久,难得小心翼翼的一次试探和表白,就这么被南山全数错过了。 应忠将当时的情况如实汇报之后,据说连续三日,司卓都是在练武练到快将自己练成个废人后才肯入眠的。 时间来到七日后。 当心灰意冷的司卓,从她的一群弟弟里最嘚瑟的司齐那里得知,南山竟将她写给他的那句诗精心的裱了起来,还挂在了南山楼里。 她又好像复活了一般,什么也没顾,直接便冲到南山楼来。 关于为什么南山将那句诗挂在楼内。 清光解释道,那是因为那段时间,楼内几位外招的侍者们,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舆论轰炸后,都觉得南山楼固然美轮美奂,却总缺少了一丝文化氛围,故而才总让外界的酸人污蔑成青楼这样的烟花之地。 所以他们建议南山在这方面动动脑筋。 南山虚心的接受了这个建议,然后喜滋滋的便要将自己的画挂出来,结局不出意料的自然是再一次遭到了全楼反对。 于是他才改为将那些客人们写的诗词挂出来,算是给南山楼里添一点文化氛围。 而之所以选择将司卓写给他的那句诗挂在最中央,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司卓用的纸最好看。 但在司卓那头看来,南山将她写给他的诗公然挂出来,这自然是表明了他的心意的。 可既然如此,为何当初收信时如此冷淡?见她的诗只有上半部分,为何不将下半部分补全,也将自己的心意写在诗里回赠给她? 有情人之间难道不都是这样的吗? 面对司卓的质问,南山惊呆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收到别人写的诗,还需要回赠的。 花了十万金冲到南山房间的司卓,看着他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南山再三询问,一定要写一句诗回赠给她吗? 不像说话没有什么避讳的南山,“一定要”这种话司卓是说不出口的。 她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又甩身离去,还是他身边的应忠,十分贴心的替她对南山道:“一定要。” 南山很坦诚的告诉应忠:“可是我不会写诗。你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写吗?” 应忠呵呵一声,这位美人琴圣也太看得起他了,作为一个以武功见长的侍卫,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写诗?他要是问他该怎么杀人,他还能指导他一下。 当然,应忠是不会想到,这位看起来美丽干净的像个世外仙人一般的南山先生,他若真想杀人,根本不用他来指导。 南山至少知道三百种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毒药的制法。 而当下,应忠想了半天,也只道:“诗词也是人话,无非眼前所见、心中所想,字数格式上再稍加规范便是,您按实写就好,公主她都会喜欢的。” 说完应忠便告退了。 这两人走后,南山陷入了沉思。 若只写眼前所见、心中所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可他平日眼前都见什么,心中都想什么来着? 头一次,拿着笔的南山不知如何下手,且在应忠每隔一日便来询问一次的催促下,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 第556回 当时就感觉被灵感击中了 写诗这种事,那是需要灵感的,闷在房间里,通常情况下是很难获得灵感的。 于是在一日夜间,南山眼含愁思的走出来,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大堂内的台子上,五位春时的忠实爱慕者又一回来捧她的场,如痴如醉的听着春时唱歌。 一曲终了后,正当这五位忠实爱慕者想要表达一番心中情意时,却被春时骂了个狗血淋头,片刻没耽搁的叫人给赶了出去。 而另一边的招招今日倒不需上台,看见他从房内走出来后,便开开心心的朝他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南山当时就感觉被灵感击中了。 甚至来不及将挂在他身上的招招摘下去,便回屋提笔,一气呵成。 至于他当时究竟写出了个什么千古绝句么…清光看着周围一圈的好奇目光,呵呵了几声。 对应着司卓“云霞依新雨,蓬莱见仙人”的五言规律,南山冥思苦想了几日,最终灵光一现的写下:可怜春客心,招招与千恨。 其上半句“可怜春客心”,表达的意思是,他觉得那些春时的客人很可怜,总是得不到春时的善待。 而下半句“招招与千恨”,表达的则是招招和他很好很开心,但因为字数限制,所以只写了名字。 彼时,作为旁观全程,见证了南山写下人生中的第一句诗的招招,目瞪口呆。 尽管同样不通文采,但她本能的觉得这是句烂诗,就像他的画一样,所以招招立刻表示拒绝出现在里头。 但南山坚持认为,如果换掉招招,那就破坏了这句诗的意境了。 怎么说呢,就他还觉得这句诗有意境这件事,也是蛮可爱的,清光轻笑几声。 最后在几番协商之下,招招的底线,是答应将她的名字替换成同音的字,以成全南山想要的意境。 于是那句诗最终变成了“可怜春客心,朝朝与千恨”。 朝朝二字,替换了招招二字。 嗯,看着这句来之不易的诗,这两个都不通文采的人,彼此满意。 但夜里闲逛归来的清光,第一眼看到那句诗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 未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他当场就将南山写好的那句诗给挠成了碎片。 但他可以撕碎一张纸,却撕不碎南山的记忆,第二日,在应忠又一次来询问时,南山还是将那句诗赠给了司卓。 结果么… 结果果然是朝清光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的,司卓看到那句诗后,气的直接派兵把南山楼给围了。 什么叫可怜春客心?春客何意?他这是将她也当成了那些前来寻欢的“春客”了? 可怜的又是什么心?觉得她这样喜欢他的心思看着令人可怜? 至于朝朝与千恨,联系上半句,这其中的讽刺意味就更别提了。 司卓暴怒,这个男人简直将她的一片真心踩成了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看着这个凭借一己之力,使南山楼陷入如此危机的南山楼主人,秦阳险些怀疑他这是故意联合司卓想要叛出千秋书院。 关于司卓误会于他的这件事,南山自然也是难过的。 但与其说是因为被司卓误会而感到难过,那不如说他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诗不被世人理解而感到难过。 因为清光后来明明白白的看到南山问招招:“我以为我这句诗表达的已经十分直白了,跟我的琴音一样,可为什么他们像不理解我的画一样不理解我的诗呢?明明它们表达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啊……” 招招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但她的确知道一点,倘若这件事不解释清楚,那么南山楼真的会陷入危机,因为这次发难的不是什么地痞流氓,而是一位掌兵权的公主。 于是招招十分刺激的问南山,能否就此让司卓误会下去,最好再写几首诗刺激刺激她,让她一怒之下把南山楼以及整个千秋书院都给铲平了? 说实话,彼时作为一只旁观猫,清光由衷的觉得,南山虽是个十分善良的人类,但肯定也是免不了对招招的这个提议动心的。 但事实上,南山对招招的这个提议没有一丝动心。 “我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失去生命。” 招招愣住了:“你是说三公主的人还是这南山楼的人?” “都不想。” 招招无法理解。 “三公主的人也就算了,但这南山楼里的,有哪个不是罪人、恶人?他们都是为千秋书院效命的人啊,你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如果有选择,如果有机会,这楼中的,乃至书院里的,有谁是真的愿意变成这样的呢?” 这是南山第一次如此严肃的对招招说一件事。 他严肃且认真的看着她:“招招,别忘了,文院也好,武院也好,最开始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被书院带回去的苦命人。” 这也是招招第一次反驳南山的话。 她怒道:“那又如何?当初是当初,如今他们已经变成了这样,全都成了书院的走狗!这些年做了多少恶事?你难道觉得他们如今还有什么良善之心吗?” 不是为恶行辩驳,只是…为什么觉得做了恶事的人就一定没有良善之心呢? “这些年书院是如何控制人心的,你不是不知道。”南山看着她的眼睛,“招招,你不是不知道…” 这场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招招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的离去。 而旁观全程后,清光默默在心里把原先那个“恢复修为之后就杀光这里所有人”的计划,改成了“教育这帮可怜的渣滓重新做人后,再解散他们”的全新计划。 可能这就是友情的力量吧。 友情使妖变的善良。 “善不善良我倒不是很在意,我比较在意的是,友情能不能使你变的大方,比如免费给贵客提供个食宿什么的。” 将离有意无意的瞟着清光怀里的金算盘,微笑道。 清光免费回答她:“不能。” 谢必安再一次笃定道:“所以我说你对他根本不是真的友情,你还不认。” 第557回 生命没有了怎么就不能拥有爱情了? 清光笑了笑:“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清光含笑道:“自由诚可贵,友情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两者皆可抛。我不是在意这几个钱,我在意的是这几个钱能给我换来的寿命。” 周缺忍不住了,伸手推了推他:“你这句话里几个词的位置用错了。人家原来不是这么说的。” 清光挑了挑眉:“哦?那原来是怎么说的?”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清光愣了一下,旋即眉头紧皱:“这是哪个混账说的混话?!生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爱情和自由??” 他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在场除了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将离,所有死过一次的鬼都不乐意听了。 周缺第一个反驳:“生命没有了怎么就不能拥有爱情了?我们鬼就没有恋爱的权利了吗?” 谢必安同意:“你有时间你也去地府其他地方看看,成亲的不在少数。” 牧遥紧接着:“再说了,生命没了怎么就没有自由了?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做鬼的?” 清光头痛欲裂。 他为什么要跟一群死人讲活人的故事? 算了,看在那个活神仙和她神奇的延寿之法的份上,清光认怂:“死者为大,好吧?我们继续……” 将离饮尽杯中酒:“继续。” …… 后来那一场误会,最终还是由秦阳出面同司卓解释清楚的,当然,隐去了这诗中“千恨”二字实为南山真名的事情。 只是听完了秦阳的解释,司卓冰山一般的脸色,也并没有丝毫的好转。 诗的事情是解释清楚了,可南山究竟是否待她是那般心思,她还是不能确定。 作为跟在司卓身边十几年的人,应忠再一次贴心的提醒秦阳:“我家殿下只是想要你家先生一句准话罢了,你快去问了,再来回禀,若先生的答案令殿下满意,殿下自然撤兵。” 秦阳满头热汗的回了南山楼,找到南山,将应忠的话传达给他。 南山不明白:“她想听我说什么准话?” 能说出这种话他也是要不起这张老脸了,秦阳埋着头道:“就是您…究竟喜不喜欢这位三公主?” 南山愣了一下,而后有些诧异的说:“自然是喜欢的,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她就同她说过,她不相信么?” 头顶的汗珠一路滚进了眼睛里,又酸又涩,秦阳原封不动的将南山这句话传达给司卓。 至此,司卓的脸色才终于由阴转晴,并立刻撤兵,当夜南山楼便又恢复了营业。 南山楼的困境是解决了,司卓也知道南山是真的喜欢她了,可心中从未有过的喜悦只持续了半日便又混乱起来。 即便他们是互相喜欢的,又能有什么结局呢? 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琴师,一个是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的公主,一个是陷在风月地里的琴师… 即便他们互相喜欢,又当如何相守? 司卓后悔了,她为何要招惹那个人?为何要去确定他的心意?他们之间又没有任何未来…… 其实在司卓这头,喜欢上南山这件事,的确如清光所料,是非常正常的。 诚然,她最初看不起南山楼这个地方,对南山的事迹和名声也不屑一顾,但试问有谁能不为那张脸动心呢? 在司卓的记忆里,南山是第一个站在她面前说喜欢她的人。 前半生,二十余载,噩梦一般。 父皇总是严厉的,总是告诫所有的皇子,不可骄纵,不可自傲,要孝顺父母,要勤修课业。 因为皇子们的母亲总是骄纵他们,不管是皇后还是贵妃,哪怕只是一位美人,都总是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们的孩子,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所谓严父配慈母。 宫中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唯有她不是。 倒也不是说母亲从未好好待过她,母亲高兴的时候是待她很好的,会夸奖她聪明能干,会喂她吃东西,会抱着她睡觉,还会唱歌给她听。 只是母亲高兴的时候,真的好少。 大多数的时候,母亲都是悲伤的、愤怒的,而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向她这个最亲近的人发泄。 母亲打她、骂她、变着花样的惩罚她,是因为她是这世上她最亲近、最爱的人。 “阿卓,这些苦,母亲若不能与你一起承担,还能与谁一起承担呢?” “母亲只会对你这样,因为你是母亲最亲近、最爱的人啊!” “一个人若连在自己最亲近、最爱的人面前,都不能展露内心真实的情绪,那这一生不是太悲哀了吗?” 无助的母亲,总是这么说。 于是她也只能与母亲一同承担着、分享着她所有的不好。 或许生在皇室里的人,不管面上看着多么光鲜亮丽,背地里总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伤痛吧? 她也不是没见过别的皇子公主被他们的母亲责骂,只是没有她的母亲骂的那么难听而已。 幼年时,司卓也曾思考过,为什么母亲总是那么悲伤,总是那么愤怒,她想了半天,发现母亲的悲伤和愤怒全都来自父亲。 父亲的女人太多了。他爱不过来,也宠不过来。 想通这一点前,她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就像母亲说的那样,都是她无能,不是个男孩子,不能让父亲去看望母亲,不能让父亲爱母亲。 想通这一点后,她知道不是他的错,归根结底,一切的悲剧都来自于父亲,都是那个男人没有给母亲她需要的东西。 然而十一岁那年,因为她的失误,害母亲被父皇责骂。被母亲关进冷宫后,她极端恐慌。 在她怎么推也推不开的门外,母亲大声的喊着:“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没用,你父皇才如此作贱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你这样废物,我还养你作甚?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你就在这冷宫里自生自灭吧!” 她记得,当时那个小孩子哭的很伤心,哭断了气的伤心。 第558回 你赶紧来听我弹琴 父亲可恨,母亲可怕,可之所以父亲可恨,母亲可怕,一切都是因为她,都是她只是个没用的女儿,都是她做的不好,都是她无能! 可是,别丢下她啊…… 她保证可以做的更好,保证一定听话,一定按照母亲的要求,没日没夜的读书练武,一定会常常请父皇来看她,这样行不行? 整整三日,她几乎死过去,母亲才来接她。 从此以后,她当真再也不敢有半分松懈了。只是,走得越快就越发现,人活着真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啊,不说乐趣,连意义都没有…… 人生在世,就是来受苦的。 这个道理,司卓不知旁人是何时悟到的,她是在十一岁那年悟到的。 …… 十三岁那年,不出意外的,她没有被父皇选为太子。 其实司卓觉得这样挺好,因为做太子、做皇帝,需要一颗仁心,需要事事为国为民。 可她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国家,也不关心百姓的死活,她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关心。 但她还是恐惧的,恐惧面对母亲那张失望的脸,恐惧母亲会丢掉她。 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一个连生死都无甚在意的人,居然还会有恐惧这种情绪,居然还会恐惧被人抛弃,呵…… 可事实就是如此,她脑子里总也忘不掉十一岁那年被丢进冷宫的场景。 关于这件事,成长没有一点帮助,不管过去了多少年,每每想起,都仿佛重新经历一遍的痛苦。 后来这种痛苦,在母亲生下弟弟,让她随军队去戍边时达到了顶峰。 边关三载,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如梦一场。 赢了没有感觉,输了没有感觉,杀人没有感觉,被伤也没有感觉,甚至无数次,在乱军之中,她打着打着会突然停下来。 停下来看着那些涂满血腥的长枪朝她刺过来,尘土卷着硝烟,热血凝在兵锋,很美的画面…… 而之所以她这样胡来,最终还是活下来了,那都是应忠的功劳。 这个从她十岁起就跟在她身边的人,已经不知多少次救回她性命。 不知多少次,在战场上,应忠洒着血的对她喊:“殿下若命丧于此,娘娘会伤心欲绝的!您不能不顾她啊!” 她心里有一半觉得母亲才不会因为她的死伤心欲绝,又有一半总是怀疑,万一她真的会伤心呢? 就这么的,她活下来了,按照母亲希望的那样,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心冷。 走在注定为别人而活的这条血路上,铲除母亲不想要的人,废掉将来会挡在弟弟身前的人,在母亲憧憬的这条路上,只有臣服她的人和有用的人,才配活着。 她一路这么孤绝的走着…越恐惧越血腥的走着…一脚踏在繁华人间最繁华处,一脚踏在阴寒地狱最阴寒地。 直到这一年,她遇到南山。 这可真是个漂亮男人。 漂亮到让她全然忘记过去十余载在课本上学的那些华丽诗篇,只想用一句最简单、最直接的漂亮来形容他。 他漂亮的就像一个随时便要乘风而去的仙人。 而这个仙人,是第一个站在她面前说喜欢她的人。 她当时心里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唯有一点,清楚明白的充斥心间,她不相信。 不能相信也好,不敢相信也好,总之是不信的。 可还是鬼使神差的跟着他走。 看到那幅画后,她气死了,这人果然是来消遣他的。 当然,她如今是从那个秦老头口中知道了,南山不是故意消遣她,他是单纯的画画难看。 不过彼时她还是气的差点杀了他,要不是有太子保他的话…… 一个月后,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那是一场暗杀,是这个弹琴的人不会理解,也不该去理解的两党之间一次激烈的交锋。 时隔一月,再见这张脸的那一瞬间,她其实就知道,她着迷了。 喜欢这种情绪,是一边带着欢愉,一边带着恐惧降临的。 欢愉从未体验过,新鲜的让人血液沸腾,可恐惧让人不寒而栗。 他是真的喜欢她吗?他为什么喜欢她呢?他有一日会讨厌她吗?他有一日会离开这里吗?他会像母亲一样待她吗?他会抛弃她吗? 在应忠的照料下,身体上的伤好的很快。可这一万多个问题,几乎将她的灵魂逼疯了。 这样荒唐的事,她只能和应忠说。 司卓在应忠的脸上看到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呆滞,但不过片刻,这个仿佛天生一身忠肝赤胆的人,沉声的劝她。 “殿下别憋着,既然您想知道,那就去问问他吧。” 就这么的,她提笔写下那样的句子,送到了南山楼,又导致了后头一连串的鸡飞狗跳…… 那个时候,司卓不知该如何继续这段感情的痛苦,很快就被南山给解决了。 南山写了封信给她,言辞恳切、反反复复的表示她已经在南山楼花了二十万金,却还没听他为她弹一曲琴,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信末的最后一句,南山特地用两倍大的字写着:你赶紧来听我弹琴。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得到回应时的乐趣了吧? 那些不知前路在何的烦恼,一瞬间烟消云散,巨大的欢喜让司卓只愿顾眼前。 可是司卓不能去南山楼听他弹琴。 因为这几番的失控下,她如今与南山楼、与南山之间的牵扯,已经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正要拿这事来在朝堂上做文章。 想见是想见的,但不能见也没关系,她看到这封信就已经欢喜的好像要超出承受极限了。 但她不希望南山误会,就像前几遭他们之间一次又一次的误会一般。 于是司卓连忙回信给他,将暂时不能去南山楼见他的原因解释清楚。 收到那封回信的南山,哀愁了好几天。 连续好几天,夜里入睡前他都会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清光的耳朵,自言自语,也猫言猫语。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花了这么多钱不要一点回报的人?” “其实她花了钱不要回报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一来,我欠她好多啊……嗯?喵喵喵?” 第559回 没错,这次老子是故意的 清光翻了个白眼,只心疼耳朵上被他扯掉的那几根毛。 因为她没有去见她,导致南山茶饭不思这件事,没过几天便传到了司卓耳朵里,由此,她又体验到了两种新的情绪,担忧和心疼。 司卓立刻又写了封信给南山,满满一篇,措辞严厉。 命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想她、不许难过,十分凶恶的不许了一大堆之后,最后用缩小一倍的字写了一句:但还是要继续喜欢她。 相比司卓的长篇大论,南山的回信就简洁的多了。 “你不来听我弹琴我也会继续喜欢你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快来南山楼听我弹琴。” 说来话长,其实这几封信之间,不过数日时光。 要将这些事压下去,要保护这段感情不被揭发出来,司卓身为一个公主,自然不能只隔几日,便再跑到南山楼去留人话柄。 但这个男人简直直白的可恶,勾的她差点不顾一切的去见他。 好在最后应忠及时阻止了她,劝诫她万不可再冲动行事,倘若心中实在思念,继续托付笔下便是了。 就这么的,两人开始了长达半年的书信往来。 最开始的话题,是围绕曾经三次交集中两次让司卓暴怒的东西的展开的--南山的画和南山的诗。 恕她头一次与心上人相处,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才好,面对南山那封简洁的回信,司卓心里除了快要满出去的喜悦,全是不能遂他心愿的愧疚。 愧疚这种情绪,并不锋利,但有时会将人砸的头脑发晕。 所以明明是想要安慰一番这个总是想见她的人,说出去的话、写下去的字却全都成了批评。 批评他的画,批评他的诗,批评他既然每日有那么多空余时间,也并非愚钝之人,怎么就不能在这上面多下点功夫? 在司卓看来,但凡南山把放在琴道上的心思分出一寸放在诗词书画上,那她之前也不至于被他气成那样。 这封批评信,被司卓夹在一堆名家画集和诗集里,小心翼翼的送到了南山楼。 半个时辰后,它们全都变成了清光的爪下玩物。 甚至都没有让南山看一眼这些已经绝版的画册诗集,清光就将它们团成了大小不一的纸球,堆了小半个房间,蹿上蹿下,扑腾的不亦乐乎。 故事外,在一圈迷惑目光中,清光点头:“没错,这次老子是故意的。” “……” 回房后的南山,眼见着这一片心意变成了一地狼藉,倒也没有生灰风的气。 他觉得灰风一向有撕纸的癖好,是他疏忽了,不该把一堆陌生字画和它单独放在同一个房间里。 只是在那封信里,司卓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研究那些诗画,再将感悟写下来给她看,这就有些麻烦了。 南山对着那一地皱皱巴巴的纸团研究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你送来的这些诗画,纸质真好。 司卓就这么放弃了。 “既然你只对琴道上心,那日后还是继续专精于此吧,只是不论何时,不论那些来南山楼的人在你身上花多少钱,都不许做除了弹琴之外的事情,知道么?” 南山笑了,提笔写下:“虽然你们百越人都很有钱,但一个月能有一位愿意花十万金来见我一面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规矩我晓得,秦阳也一直是这么说。你还是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听我弹琴吧,我给你写了一首曲子,从你那句诗里摘的名字,叫《蓬莱》。” 这封信将司卓扎扎实实的折磨了一夜,她真想不顾一切的冲到南山楼。 第二日清晨,上朝之前司卓便写好了给南山的信,再次同他承诺,时机恰当的时候她一定会去见他,但在此之前,她要求南山每日都要写信给他才行。 至于写什么,一日见闻,事无巨细,她都想知道。 这封信一大早便被应忠送到南山楼。 因日后这送信的跑腿任务全都落在了应忠身上,这个也尚未娶妻,且从未有过什么心上人的可怜侍卫,真心怀疑,谈恋爱难道不是应该面对面、脸贴脸吗? 见不到面的时候写信表达一下相思,这无可厚非,也是他的建议,但谁能想到这个合理的建议变成了这副丧心病狂的模样? 谁能做到将每日见闻都写下来给别人看的? 三五日的还行,日子一久,不腻吗?不烦吗?那位南山先生要是腻了、烦了,殿下收不到信了,会不会迁怒到他身上? 那一日,应忠交了一百金后,忧心忡忡的在躲在南山楼内一角,喝了几个时辰的茶。 未免惹人注意,应忠不仅乔装掩面,素质高的连盘瓜子也没点,只与管事秦阳接触,等待着南山的回信,成功收获了楼内一众侍者的鄙视目光…… 孤云隐,鹭斋。 谢必安瞪大了双眼:“南山不会当真每日都给司卓写了一封信吧?连写了半年?” 清光有些疑惑的品着手里这杯将离倒给他的酒,略略迷糊道:“差不多吧。差不多吧……” 其实这件事对南山来说没什么难的。 原本他每日夜间给清光梳毛、揉脸、按肚子的时候也有许多废话要说,现下只不过将这些废话再抄一遍在纸上罢了。 要说,他还要感谢司卓这个建议。 一来欠了她二十万金,南山心中总有愧疚,巴不得为她做些什么事哄她高兴一下。 二来嘛,因种种金钱上和书院里的限制,他每日可以见到的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而这些人里头除了招招,没有一个是会看着他的脸和他聊天的。 故而每一日南山都只能将心里废话说给清光听,而既然是说给清光听的,那他就没法说人话,只能说猫话。 加上从前在书院的那五年,日复一日,他的猫话越说越溜,溜到南山近来越发觉得,有些词他都快忘了用人话是该怎么说的,情绪一上来就忍不住“喵喵喵”。 所以如今能有这么个机会与人沟通挺好的,顺便还能练练字。 第一日的信,南山很快就写好了。 第560回 关于灰风的一百件小事 应忠将信送回时,司卓正好下朝,朝堂上的事繁琐,回宫后给母亲请安也是折磨,唯有看见南山的信时,她终于觉得这一日明亮起来了。 可司卓读完那封信后却不高兴了。 南山在信里写道:“真是巧了,昨日刚说完,今日便有十几位客人来听琴,我弹了《蓬莱》给他们听。” 他怎么能把写给她的曲子弹给别人听?! 写给南山的回信里,司卓就只问这一句。 而南山的回答也很简单:“为什么不能?你不知道大家有多喜欢听,有多喜欢你。” 两臂撑在书案上,司卓看着这行理直气壮的字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写下真相:南山,他们喜欢的是你。 光那一日间,应忠就飞檐走壁的往返了三四趟。 看见司卓的这八个字,应忠还没在楼中喘上片刻,南山就将回信写好了,字迹也还是那么理直气壮。 “怎么会?《蓬莱》是你的曲子,每一处都是你,所以大家喜欢是因为喜欢你,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将它弹出来罢了……另外,今天晚上厨房做了枣泥糕,很好吃,灰风吃了一块,我吃了四块。” 宫墙的那一边,司卓还未从前半句的情绪里走出来,便又掉进后半句的情绪里,哭笑不得。 而玉楼之内,眼看着应忠离去后的无边夜色,南山想了半天,终究忍耐不住,去了一趟厨房。 回来后一边嚼着第五块枣泥糕,一边喃喃着:“我这算不算骗人了……” …… 宫内御膳房做的枣泥糕百越一绝,司卓尝了半口就放下了。 枣泥糕有什么好吃的?他这样清冰润玉似的人,怎么会喜欢吃如此甜腻之物? 腻吗? 翌日收到这封回信的南山想了想,摇头,而后继续敦促正在做午饭的厨房,他的那份炸牛乳上要淋双份的蜂蜜。 一周后,司卓将七封信叠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喜欢甜食?” 南山:“甜的多好吃,难道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 “你有问题。” 那一回又是一日连跑了四趟的应忠,看着最后自家殿下那挑眉一笑的表情,差点没将眼眶瞪裂。 他没看错吧?面对南山这样明显的指责,殿下不仅没有发脾气,还笑?这还是从前那个一言不合取人性命的三公主吗? 震惊了一会儿之后,应忠诚心诚意的向司卓建议:“殿下,卑职知道您不缺这点钱,但这南山楼可是每去一趟都得交百金的进门费的,咱们下回信上能不能多写几个字再送过去?” 司卓敛了笑容,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日南山的信上,在照常说了些今日的饮食之事和他平常的一些喜好后,信末特地问了司卓一句:“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你。” 司卓就回了这么一个字,然后将信纸扬到了应忠脸上。 应忠叹了一声,认命跑腿,此后再也不敢在司卓面前对这两人聊天的内容提任何建议。 他打算托秦阳跟那位南山先生说说,尽量每封信上都多写几个字。 严重声明,他不是心疼钱,只是觉得南山写的越多,司卓看着就越高兴罢了。 但彼时被应忠胁迫着也做了好几日半个信使的秦阳,听罢后想了想却是摇头。 “应大人的建议,秦某自当如实转告我家先生,只是应大人难道不觉得,有时话少并不一定是件坏事,话多反倒容易引起误会啊……” 尽管在司卓身边待了十几年,应忠对她除了敬重仍旧畏惧,但除了一个司卓之外,应忠还真是从不知怕为何物,也从不会受他人任何限制。 这位公主身边最心腹的侍卫,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秦阳:“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不该你关心的事别瞎关心,秦管事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无论多么有钱的势力,终究只是民间势力。 皇权大过天,应忠的话秦阳不能有丝毫反驳,他只能想尽办法劝南山在信上多写一些,反正应忠说了,纸不够了三公主给买。 南山当然是不缺纸的,只是他的生活里每日发生的事情就那么些,可以说给司卓听的也就那么些,他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诚然,生活里没有,但脑子里有,只是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大多都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只能将之付诸笔下,或将之托付琴弦。 然而司卓不来,便无法听他弹琴,再加上她又不喜欢他的画,所以南山也没办法。 当然,最后他还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南山将灰风的日常也充实到了给司卓的信里头。 从毛色、体型、性格、爱好,到每日吃几顿,每顿几条鱼,鱼要多新鲜,再到今日挠坏了他几幅画,沟通了半天后还拒不认错… 每一日,光是关于灰风的部分,南山就能轻松写出几百字去。 七日后,司卓成功被迫了解了“关于灰风的一百件小事”,终于不再将灰风当成一只无关紧要的野猫。 但她依旧觉得灰风是只怪猫,不仅体型大的有些过分,跟个小豹子似的,长相外貌也和南山完全不相配,看着慵懒,但眼神深邃又凌厉。 于是司卓想了想,提笔写道:“你这么喜欢猫的话,我找一只更漂亮的送你。” 南山自然是拒绝的。 除了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再负责起一只猫的生活,以及不觉得灰风的卧榻之处容得下第二只猫酣睡外,也并不认同灰风不漂亮这个说法。 再说了,谁说养猫就一定要养漂亮的?养一只比普通的猫三只加在一起还要大的猫,难道不是更威风吗? 司卓不屑一顾:“一只猫而已,再威风还能替你杀人不成?既是宠物,至少养一只听话些的,不会总弄坏你的东西,还要你浪费时间哄。” 宠物?一只猫而已??? 南山一激动差点就告诉她灰风会算账了…… 而彼时的清光,南山心里这只神猫,看到近来司卓这几封非常不友好,且很有针对性的信,一双灰眸里露出了非常人性化的愤怒。 第561回 放着那么多正经神仙不找 看的南山愣了片刻后,连忙按住他蠢蠢欲动的小爪子:“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根据后来南山的翻译,那个时候,他是担心清光去找司卓的麻烦,在劝他不要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也千万不要冲动。 毕竟司卓是住在宫里的公主,身边又有那么多侍卫,他担心清光被抓走。 不过虽然当时的清光一点都没听懂南山的好意,但他也不是什么冲动的蠢猫。 以一兽之力强闯皇宫禁地?他是嫌命太长了吗?若以这种死法沦落到阴司地府,那他一定会被将离和范无救笑死。 所以他只是在心里记好这笔仇,以待来日修为恢复,再报复回去而已。 哦,还有,自此之后,每一日他都在诚心的向神明祈祷,让这个愚蠢的人类恶有恶报。 说到这儿,清光面颊微红的在将离背上拍了一下:“托你这位神仙的福,没过几天她就开始遭报应了。” 将离给他那突然一掌拍的险些将手里的杯子扔出去。 她转头朝清光真诚道:“光哥,放着天庭那么多正经神仙和天帝不找,在你落难之时、心中有需要之时,你选择向我这个神仙祈祷,我感到很荣幸。” “但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她遭报应这件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请不要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我很忙的,从来不会搭理什么凡人的祈祷。” 清光朝她啧啧几声,不加掩饰的鄙视。 牧遥推了他一把:“少废话,所以司卓到底遭什么报应了?” 清光笑了笑。 对于一般人来说呢,那是情场得意,则官场失意,或者官场得意,然情场失意。 但对于司卓来说,在经过清光连续几日的恶毒诅咒后,她成功的达成了情场、官场双失意的成就。 在情场上,南山楼里近日有一位神秘贵客频频光顾,出手阔绰的要命,每回来都是一掷十万金,在南山楼布置最豪华的房间内,面对面的听南山独奏。 这位财大气粗的贵客是个女子,体型婀娜,身姿曼妙,虽每回来南山楼皆覆以面纱遮去容貌,但光听声音也知定是位美人。 只不过这位美人,无人知其来历。 起初这件事在常混风月地的人中流传开来,又被听到风声的应忠汇报给她时,司卓还没怎么当回事。 一来她觉得她过去总是误会于他,心中有愧,所以她不想因为一点风声就对他起什么疑心;二来南山在这件事上表现的也十分坦荡,从未对她隐瞒过什么。 但当这位美人一连到访了南山楼十天,豪奢到在南山身上砸了足有百万金之后,司卓皱眉了。 美人来听南山弹琴的第十日,南山的信直到深夜才送来,整整十页,写满了那一日他为那位姑娘弹完琴后,他们交谈时的景象。 南山在信里写道,他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姑娘,学识渊博,出口成章,涉猎广泛,研究深入,且不会使人感到她有半点卖弄才华的意思。 虽为女子,却有气魄,不仅博古通今,就连兵法战事也懂得许多,那一日在南山弹过一曲《蓬莱》之后,他们相谈甚欢,直至入夜她才离去。 司卓大为恼火。 好在从第十一日起,那位姑娘便再未去过南山楼了,南山也没有因此表现出什么思念惋惜的情绪,再未提过那人,司卓才稍稍消气。 然而好景不长,那位神秘的姑娘是神秘的离开了,没过几日一位很不神秘的人物却又混到了南山楼。 那人号称百越第一才子,太子的幕僚,一向风流成性,早便听说南山楼的大名,心痒难耐,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在一回五皇子司齐等人去南山楼听琴时,跟在了队伍后头。 而当他如愿以偿,终得见南山先生的真容后,这位素来喜爱美人与诗酒的大才子,竟花痴到当场同南山表白心迹,并语无伦次的咆哮道:“在下愿为先生泣尽心血,作一万首诗!” 应忠清楚的看到,自家殿下在看到这封信时,眼珠几乎瞪成了血红色,回信时,字里行间都带着杀气。 司卓问:“他如此说,你又如何回应?” 南山想了想,白日他是怎么同那位才子说的来着? 为他作一万首诗? “大可不必,反正我也看不懂。” “……” 看到这句真实的不行的回答,司卓愣了一下后,头疼万分,但怒火又渐渐散去。 但私下里还是派应忠将那位百越第一才子给教训了一顿。 看在他是太子幕僚的份上,没取他性命,只打断了腿脚,让他不能出门,掰折了手指,让他不能写字,又灌了哑药,让他不能说话。 临走前,应忠还最后警告了那位才子一句,若脑子里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不介意将他这颗脑袋一并摘了去。 而在官场上,那段时日百越与虞国的北边交接处,在安生了几年之后,因虞国皇位变动,新君登基,小皇帝火气比较旺,又渐起摩擦。 百越皇帝担心虞军来犯,便有意命司卓前去应对,而她不过迟疑了片刻,便被太子一党群起攻之,指责她贪生怕死,并立马谏言收回她手上的那部分兵权。 两派之间闹的不可开交。 其实与太子一党的斗争,早从她随军戍边便埋下了种子,在她立下战功分去部分兵权后,达到了顶峰。 不过这么些年,司卓早就已经习惯自己这个大哥总想着将自己弄死这件事了,她也是这么想的,只要有机会,一定把太子弄死。 不仅太子,所有对皇位有威胁的皇子,她的兄弟们,最终都是要死的,区别只是死在谁手上罢了。 所以怎么闹都好,谁赢谁输她也无所谓,赢了弟弟就当储君、当皇帝,输了她就死。 但母亲不行,只要她在与太子的争斗中被太子一党压过半点,母亲就会发疯,无休无止的责骂她的无能,也无休无止的担忧自己和儿子的未来。 第562回 人生中第一次叛逆就玩的这么野 总之,那段时间的司卓过的很是辛苦。 而作为与她一同长大,除了司卓没将别人放在心上过的应忠,自然想方设法帮她解决困境。 只是他终究只是个侍卫,即便再加上应义、应仁、应孝三个,朝堂上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无能为力。 好在如今有了南山,应忠有了求援的对象。 而那日眼见着司卓已经被张清婉折磨的快要疯过去了,应忠再也忍耐不住,偷偷跑去找了南山,请他一定要想想办法安慰殿下,哄她高兴。 那一日的应忠,着实大胆,他去见南山,不是乔装走的正门,而是直接摸到了南山房中。 因为这些话他必须要当面跟南山说,但见鬼,他才没有十万金! 这也能看出一件事,就是应忠这个人,他的武功,至少轻功的确很高强,高强到竟能大白日躲过南山楼内人的防守,直接摸到楼主人的房间里。 彼时,没有应忠想象中的惊慌,南山看到突然破窗而入的人,只是微一侧目,而后便平静的停下手中作画的笔。 这份定力让应忠很有些惊讶。 而待应忠将来意说明后,南山也同样没有他想象中对司卓的担忧和心痛等情绪,南山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 那种目光,应忠这辈子都没见到过。而他这辈子可以说见过无数人,形形色色,无数种目光。 南山看着应忠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脸。 有一点像当初看司卓时,明明不是初见,却好似初识一般从上到下的将他打量了一遍。 “让她来听我弹琴。” 他就这么淡淡道了一句后便转过了身,重新拿起画笔。 说冷淡不像冷淡,说在意不像在意,应忠有些恼怒的盯着南山的侧影。 “殿下如今的情况如何能来此地听先生弹琴?先生可有别的方法能让我家殿下高兴些么?或许送些贴身之物以寄相思之情?” 南山很快便回答了他。 “没有。” 这回是真的有点冷淡了,应忠皱起眉:“我家殿下待先生情深义重,先生如此态度未免有些无情了吧?” 书案前,一笔终了,一图终成。 南山放下笔,面无表情的看着应忠,慢慢的说:“如果你心里有一分真心待她,让她来听我弹琴。” “我从小与殿下一同长大,自然真心待她!” 应忠愤愤离去。 只不过他虽心中恼怒南山的态度,却依旧每日为司卓取来南山的信。 至少这样,他每日能在那个走在崩溃边缘的人脸上看到一点笑容…… “但差不多又过了两个多月左右吧,这小疯子的好日子也就算过到头了。”清光将酒杯凑到唇边,抬头饮尽,眼中露出一丝快慰的光芒。 一旁的将离拍了拍范无救的肩,小声道:“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刚才那杯酒是仙酿?” 范无救一扭脸躲过将离口中浓郁的酒气:“等他醉倒的时候就发现了。” 清光两眼混沌的转了转头:“你们说什么?” 将离摸来酒坛:“没什么,继续,司卓的好日子怎么就到头了?让你挠死了?” 清光的目光在将离手中的酒坛上缠绕了一会儿,摆摆手:“挠死她太便宜她了,她是被她老娘给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 “什么都发现了。” 从第一回相遇时南山对司卓的表白,到后来司卓写给南山的那句诗,以及司卓派兵围楼的事,张清婉虽困在深宫中,但终究还是知道了。 这个自负又愚蠢了一辈子的女人,让司卓趁谣言未到不可抵挡的地步,赶紧杀了南山。 “你疯了是不是?与一个青楼里的妓子牵扯不清?你知道这对你的名声有多大的影响吗!倘若被你父皇知道了,你还如何与太子争?!” 张清婉一巴掌甩在了司卓脸上。 母亲是个不练武的女人,不练武的女人是没有多大力气的。 但那一巴掌是那么的疼,疼到那一刻司卓清楚的听到一声破碎的声音,至于是什么破碎了,她不知道。 指尖拂去一点唇角的血迹,司卓抬起头来,平静的看着母亲。 “倘若这不是谣言呢?” 张清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谣言,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司卓看着母亲,淡淡道,“还有,他不是妓子。” “疯了!疯了!!!你这个孽子!你说什么!你居然喜欢一个琴师!一个妓子!你!你!!!” 也不知是因为这是司卓人生中第一次反驳她,还是因为她人生中第一次叛逆就玩的这么野、这么大,张清婉竟直接气晕了过去,并一病不起。 生母有疾,司卓自然要侍疾,朝堂上的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百越以孝治国,尽管边境危机未解,皇帝也只能命她先好好照顾母亲。 而从那之后,应忠依旧每日按时去取南山的信,可司卓却再也没写过回信给南山了。 故事外,牧遥了然的啧啧一声:“所以后来这个张清婉又做了什么?你可别告诉我她除了骂司卓一顿就只剩下生闷气了。” 清光哈哈一声笑,摇摇晃晃的,胳膊一伸便将牧遥揽在臂下:“妹子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张清婉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说归说,别动手。” 周缺翻了个白眼,一把将清光胳膊掀开,将牧遥拽了回来。 清光眨了眨眼睛,看向将离。 将离咕咚几声喝完坛中酒:“刚订婚。” “好吧。”清光撇了撇嘴,“没劲。” …… 病床上的张清婉,在几番逼迫司卓杀了南山都失败之后,她几乎气的想打死这个逆子。 可这个逆子已经不是当年她可以随意丢弃的幼童了,不论是她,还是她寄予厚望将来要做皇帝的幼子,想要得到后半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都少不了司卓的帮助。 所以既然司卓自己不肯动手,那她只能帮她动手,除掉南山这个隐患。 虽是深宫妇人,到底这么些年处在女人堆里,也学了不少杀人诛心的法子。 第563回 人类的本性之一就是追求美貌 思量了几日的张清婉,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为此,她得感谢如今这个边境动荡的时局。 她跑到了帝后跟前,提供了一个为君分忧的办法——听说东虞那位新登基不久的小皇帝素爱美人,不如以和亲之法平息边境战事。 其实自古以来,百越与东虞这两个永远在领土问题上掰扯不清的国家,原本便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和亲传统,毕竟国力再强也不能永远的打下去。 这么些年来,百越皇帝在边境问题上也不是没有思考过和亲的办法,只是东虞上一任的君主是个男帝,可偏偏他的膝下全是皇子不说,连宗室里都挑不出适合和亲的女子,不是年龄不合适,便是身份不合适。 故而他才直接派军队出征。 但如今形势不同了,东虞如今执政的是位女君,故而张清婉的一席话最后还真的改变了百越皇帝的看法。 屏退了左右,张清婉道:“过去东虞那位精明的老皇帝的确很难糊弄,但听说如今这个小皇帝却是个十足跳脱的性子,纳起妃来从不挑身份,且据说还是个两头沾染的,宫中男宠和女姬一样多。” “依臣妾看,陛下也不必从宗室里挑人嫁过去,反正这蛮野之国的小皇帝也只喜欢貌美的,从民间找几个美人送过去便是。” 至于人选嘛,除了近来风头最盛的南山楼三美,还能有谁? 百越皇帝当即便密召南山、春时与招招三人入宫。 君王有令,一介平民,何敢不从?即便南山楼的背后是厉鬼操纵的千秋书院,也不能公然反抗一国君王。 这事情说来有些荒唐,但世事有时便是如此。 更荒唐的是,南山三人入宫面圣后,有那么一瞬间,这位百越的皇帝甚至已经忘了召三美入宫的初衷,只看着这样三幅出尘绝世的面孔发呆。 未见南山时,这位皇帝老儿想的是,一介市井琴师,能有多美?这样的身份派去和亲,当真能平息战事吗? 见过南山后,他愤恨的想着,如此姿色的美人,就这般拱手让给东虞皇帝? 不,百姓传的对,这是他们百越国宝,送国宝去和亲,当然要狠狠剜下东虞一块肉去才行! 在那双明明只有黑白二色,一眼望去却好似打翻了整片江山的春天,盛满了山野烂漫的眼睛里,百越皇帝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想好了计划。 一个有些疯狂,但他知道,一定会成功的计划。 在这个坐了几十年皇位的人的计划里,首先自然是将南山、春时与招招的身份扶正抬高。 然后明面上只以三美换取两国和平,恢复贸易,待将三美送到东虞后,与那小皇帝见了,再亮出底线来——若要得到三美,则东虞要以历来与百越有争议的边境十城换取! 不得不说,这位皇帝对于南山的美貌,可以说是当世最有信心之人。 至于南山、春时和招招三人的意愿,他们是否愿意代表百越去和亲,完全不在君主的考虑范围内。 国有需,民岂不从? 而另一头,南山三人莫名其妙被召入宫,见了个皇帝,又莫名其妙接到一个要去和亲的命令后,还未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清婉便买通侍卫,将南山带到了她宫中一见。 看着这个被百姓比作神明一般美貌的南山先生,曾经也是惊艳一方的美人的张清婉久久不能言语。 雅也好,俗也罢,人类的本性之一就是追求美貌。 但好在人类的本性里除了美貌,权力和金钱也是极重要的一部分,张清婉收回了与南山对视的目光后,目中隐隐露出一股自卑到了极点的自傲。 她明明白白的告诉南山,让他和那两个女孩子去东虞和亲,是她的主意。 还有,她已经知道南山和司卓的事了。 “她不舍你,但你会为她这样做的对吧?” “既然先生心里有她,心悦于她,那么为了她,先生会愿意去做这件事的吧?为了她的前途,也为了她的安危……” “先生若不去和亲,那么我的阿卓可就要上战场了。战场无情,先生难道想看她战死沙场吗?她只是一个女孩子啊……” 张清婉的这两句问,语气真诚到了骨子里,任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个爱子至极的母亲。 所以因为爱子心切,对旁人提出自私的要求,也像是理所当然。 而南山,他什么情绪也没有。 看着这个精心保养、容颜依旧的宫妃,除了最初的一点惊讶之外,目光平淡的像是在看天边的一朵云,或许还不如看云时来的有精神。 而面对张清婉的这一通逼迫,南山也只说了一句。 “原来这世上真的能有人将灵魂分为两半啊……” 淡淡的说完这一句后,南山便转过了身,似乎要就此离去的样子。 没得到肯定答案的张清婉自然让侍卫拦下他。 这个同样有着一张艳丽容貌的女人,目光凌厉的锁在南山面上:“阿卓为了先生,不惜违抗我这个亲生母亲,先生却不顾她的死活吗?” “况且以先生的身份,即便留在百越,也永远无法和阿卓在一起的,先生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南山回过头。 张清婉冷笑一声:“本宫知道先生素有琴圣和医圣之名,可一日为妓,终身下贱!” “阿卓是公主,是千金之躯,你留在她身边,除了让她被世人嘲笑、毁了皇室体面,还能做什么!” 她说的疾言厉色,气势惊人,本不是个高位嫔妃,却堪比中宫皇后的架势。 可南山的回答,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似的。 南山只目光平静的看了一眼张清婉,道了一句:“她不是公主,她是你的孩子,对她好一点。” 就这么一句平淡至极的话,张清婉盛怒:“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南山看着她,点头:“是。” 随后在张清婉惊愕至极的目光中,拂开拦着他的侍卫和几把明晃晃凛冽人心的刀锋,南山就此离去。 第564回 吵着吵着说起了人话 宫门外,春时和招招在等候。 看到南山走出来,春时的目光闪动了几下,招招则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招招心脏跳如擂鼓。 压抑着急促的喘息,她在他耳边小声道:“千恨,千恨…书院再厉害也无法和百越皇室抗衡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离开吧…” “和亲便和亲,东虞便东虞,只要能离开千秋书院,去哪里我都不在乎…” “千恨,我知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三公主,可是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千恨,答应我,我们一起离开吧……” 南山的手臂紧紧贴在招招背后,没有说话,看着不远处春时的脸。 春时看着他,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声音:“至少,东虞是个自由的国家…” 她慢慢说着,手指抚上脸庞,指腹摩挲着脸颊上桃粉一般的肤色,颤抖着说出来:“千恨,我们都是没有明天的人…至少…东虞是个自由的国家…” 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细腻至极的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看着南山的眼神里,希望和绝望同样炽烈,渴望和放弃同样疯狂。 片刻后,南山看着春时的眼睛,点了点头,略俯首,他闭眼轻吻招招的鬓发:“我答应你,我们一起离开。”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 因是密召入宫,且相关计划也是绝密,故而和亲之事并没有被放在朝堂上大肆讨论,皇帝在与太子和几位要紧官员简单商议后,只派了礼部官员筹备。 另一头的司卓尚在侍疾中,虽说她也知道,母亲的身体已经恢复,只不过一直称病,不肯放她离开而已。 但司卓本该第一时间知道南山将要去东虞这件事的。 因为南山每日都会写信给她,将每日见闻都告诉她,即便司卓已经许久未写过回信给他,南山的信也还是每日一封的递过来。 可那时候,那么多天,她没有在南山的信里看到过关于这件事的一丝痕迹。 故而彼时的司卓,陷在母亲亲手编织的地狱里,懵然不知,地狱之下,深渊无极。 被母亲锁在宫中折磨的每一日,司卓都只能靠南山的只言片语喘息。 他今日吃了三碗杏仁酪,撑了半宿。 他今日和灰风吵架了,吵着吵着说起了人话。 他今日新写了首曲子,给灰风道歉。 他今日画了三幅画,依旧没人喜欢。 他今日没有胃口吃饭,因为厨房没做任何甜食。 …… 他的信里又开始催促她去听他弹琴了。 “你的曲子,《蓬莱》,你应该听一听。” 在地狱一般的牢笼里困了近一个月,司卓受不住了,她的灵魂已然不受控制,脱离了她的肉身,飞到了南山楼。 然而就在她不顾一切的要去见南山时,要去听那首《蓬莱》时,母亲将她拦住。 母亲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将她拦住。也总是知道,该怎么将她从快乐的边缘重新推回地狱。 张清婉抓着司卓的手,告诉她:“你还不知道吧,我们百越要和东虞和亲了,母亲给你父皇的建议。阿卓,你不用上战场了,高不高兴?” 司卓看着母亲,摇头。 她是冷静的:“东虞新帝是位女君,父皇虽然多子,但也不会同意派一位皇子去和亲的,荒蛮小国也不配我们嫁一位皇子过去。” 张清婉很喜欢女儿这样冷漠的面孔、冷漠的话。 她赞许的点点头,笑道:“那个小皇帝的确不配娶我们的皇子,所以你父皇只选了几个青楼妓子和亲,招招、春时,还有你的那个,南山。” 她就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看到司卓一瞬间蹙起眉,仿佛突然间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一般。 “你说什么?南山?和亲?”司卓满面荒唐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是啊。”张清婉笑了笑,“怎么这么惊讶?东虞那个小皇帝素爱美貌男子,且宫中常养歌舞女姬之事,不还是从前你告诉母亲的么?” 司卓傻了。难道母亲说的是真的? “这已经是一月前定下的事情了,礼部那边也已经都准备好了,后日便是他们启程的日子。” 这是真的…… 司卓脑中一片轰鸣,巨大的冲击几乎使她站立不住。 张清婉紧紧拉着她的手,看着这个养了二十几年的亲生骨肉,看着她好不容易成长的一身强硬,强硬的像个男孩子,紧紧的,紧紧的抓着她的手。 “阿卓,你父皇说了,这次母亲举荐有功,要重赏,母亲求了他为你指一门婚,你父皇同意了,人选也已定下。” “他为你择了左相的次子,那孩子母亲曾见过一次,相貌出挑,书读的也不错,虽非嫡出,可也尊贵知礼,你高兴吗?” 她在说什么?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司卓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母亲,看着这个她二十多年来生命中最亲近、最爱的人,看到浑身骨骼破碎一般疼痛起来。 “他不会同意的。南山,不会同意的。”她紧绷着全身每一寸血肉,声沉入骨般哽道。 这是司卓最后,也是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可他已经同意了啊。” 张清婉抚上司卓的脸庞,目光中难得有一丝不忍。 “阿卓,别怪母亲。一月前母亲见过他了,我的阿卓眼光很好,那真的是个很美好的人,只是身份太过低贱,不能留在你身边。” 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便就消失。 张清婉坦然的看着她:“所以为了断了他的念头,也是为了你好,母亲告诉他,和亲的主意,是你想的,是你跟你父皇建议,让他和那两个女孩子去和亲的。” “他听了之后,因为伤心,当然也就同意了。” 司卓倒退了两步,这样致命一般的冲击之下,脑中一片空白,空白到整张面孔失去血色。 她嘴唇哆嗦着,看着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喜欢他…母亲,我真的喜欢他,我爱他!我爱他你知道吗!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的人!母亲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565回 没有不一起生儿育女的自由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滚落,人生中第一次,朝自己的母亲大声吼着。 张清婉又一巴掌甩在了司卓脸上,同样的歇斯底里。 “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的人?那母亲呢!给了你生命,给了你活的机会的母亲呢!你要为了一个妓子不顾你亲生母亲的死活吗!” 亲生母亲,呵…… 司卓仰头笑起来…… 亲生母亲说,南山离开的日子,就在后日。 亲生母亲说,她若敢追去,她就死在她的面前。 那三天,司卓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灵魂和记忆好像一起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印象。 三日后,炽热的天光里,司卓恍若隔世的从阴影中爬出来,颤抖着拉住母亲的手。 张清婉皱眉看她:“时至今日,你觉得这件事还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吗?你父皇已经昭告天下了,也给那三人赐了封号位份,东虞那边也已接受和亲的提议,你死心吧!他是非走不可了!” 非走不可…非走不可… 司卓跪在母亲的身前,看着她的眼神,恍惚间仿佛再也不是手握军权的公主,再也不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竟好似重回十一岁那年,被母亲抛弃后一般,破碎的不堪一击,对母亲的任何话、任何责罚都毫无招架之力。 可她依旧拉着母亲的手,哽咽着:“至少,让他知道,不是我让他去的……” 张清婉大失所望的看着她。 得了令的应忠疾步如飞,两眼血红的冲到南山楼,小半个时辰后,却满脸惨白的归来。 扑通一声跪在司卓面前,应忠咬着牙,竟不敢直面看她,只低着头说道:“殿下,先生说他知道不是您让他去的,先生他为了您…是自愿的…” 司卓如遭雷击。 …… 和亲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南山问招招时,招招想了半天也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毕竟她也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也就和平常嫁人一样吧,只不过是代表一个国家嫁给另一个国家的皇帝而已,不能和离,只能一直做夫妻,一起生儿育女什么的。” “生儿育女…”南山呆了一下。 招招苦笑一声,吐了吐舌头:“我说的是你,我和千憎自然是做不到的,呃,千恨,生儿育女这个事,你应该是懂得的吧?” 南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压了压怀中熟睡的灰风,将它的脑袋压在他的肩上,只道:“春时说东虞是个自由的国家。” 招招点头:“她是这么说。” “那么没有不一起生儿育女的自由吗?” 招招低下头:“对不起,千恨,我不知道,我…不该这么说…” 南山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晚了,去睡吧。” …… 关于他们被百越的皇帝选中去东虞和亲的这件事,南山楼,或者说千秋书院的意见,是沉默。 沉默了大半个月后,院长传来了密信,让他们遵从命令去和亲便是,书院在东虞的力量虽然薄弱,但定会想办法尽快将他们救出来的。 这封密信是秦阳交到南山手上的,南山与春时和招招一同观看的。 看罢之后,春时冷笑一声:“救我们?救我们回地狱么?院长可真是好心啊。” 招招拍了拍她的肩:“看这情形书院在东虞根本没有几个人,要在一国京城打下根基、发展实力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况且咱们是代表百越去东虞和亲的,有封号,有位份,书院动不了我们的,你放心吧。” 春时点了点头。 招招抿了一下唇,继而又道:“听闻东虞那位新登基的小皇帝,爱憎极其分明,对心爱之人千娇万宠,对不喜之人则冷若冰霜。” “且风流多情,也没个长性,今日还看重的宠姬,明日可能就成了厌恶的弃妇,我如今倒更担心这个些…” 春时看了她一眼:“是担心她看重你,还是担心她不看重你?” 招招愣了片刻,轻叹一声:“或许,都担心吧,你呢,你不担心吗?” 春时很快摇了摇头:“如果她看重我,对我好,那我就陪着她,如果她不看重我,对我不好,那我就离开她。东虞是个自由的国家,不是吗?” 招招不大认同:“即便是个自由的国家,可代表一国和亲的人,真的能离开吗?” “那我就杀了她。” “这个倒可以。” 南山摇了摇头,不知该跟这两个女人说什么,一言未发的抱着灰风离去。 一个月的时间过的那么慢,一个月的时间也过的那么快。 在确定启程日期的那个夜晚,南山看着尚未干涸的笔墨,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写下这样一封信。 在信里,他写着,在他离开之前,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司卓来,他都会弹那首曲子给她听。 他也希望,无论什么时候,是三更半夜也好,是黎明未醒也好,他都不在乎,只要司卓能来见他一面,让他有机会可以将这首曲子弹给她听。 可司卓始终没有来。 三更半夜没有来,黎明未醒没有来,直到他启程前日也没有来。 到了要离开百越的那一天,在朝廷和礼法的安排下,不论南山、春时还是招招皆需盛装出行,春时和招招也的确如此。 可南山固执的不肯接受一件插在他发丝上的金玉珠翠,衣上亦是如此,这么多年了,他只穿纯色,也无需任何配饰雕琢。 梳妆的侍女无可奈何。 虽然她们也都打心眼里的觉着,如此绝艳的美人,何须金玉衬托?这满桌的珠宝,又有哪一件能衬得上他的容色? 拒绝了侍女们的好意后,一如从前离开书院时,南山将房间内打扫的干干净净,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书画摆放整齐,窗户开着,微风吹着。 清光是一早认定南山会带上他的,就像从前一样,只带他和那盆南山养了十几年的合欢花。 所以他只安安静静的趴在床上等,想着路上不免又要再做一回那盆合欢花的减震软垫,翻了个身,愁眉苦脸。 第566回 活该最后被只猫给抢走 可南山没有来抱他,也没有去抱那盆合欢花。 花被安置在了春时怀里,猫则由招招负责,而南山,他抱着琴离开南山楼。 所以这一回他离开时,不仅要带猫和花,还要带一把琴吗? 后来清光知道不是。 南山一路抱着那把琴,朝代表皇家送行的太子及一众官员微施一礼,在几乎全城百姓的目送中,坐上马车,随队伍一路朝城门去。 …… 最初,当和亲的布告传满京都之时,百姓自然一片哗然。 有拍手称快的,说那荒蛮无道的东虞国,也只配与风尘中人和亲;有满城抨击的,高呼着自古以来,百越还从未有派一介青楼琴师去和亲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也有义愤填膺的,为南山楼三美,尤其是其中的南山先生抱不平,这样千百年也难得一见的人物,朝廷竟拱手送到东虞那样的地方? 自然,这些义愤填膺的,全都是听过南山的琴音或见过他本人的人。 可当这件事真真实实的发生,当百姓们全都涌上街头,看到那个从南山楼里走出来的人,看到他一身素衣泛着如水的青,满头乌发铺满脊背,发尾微微飞舞着,与晨风一同为他的容颜倾醉。 那个当下,不管是拍手称快的、满城抨击的抑或义愤填膺的,所有混乱扭曲的语言全都没了声音。 只是看到那个人,仿佛所有的滑稽、荒唐和不可理喻,就在一片无言的沉默中,全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这种力量没人知道真正叫什么。 有人管它叫信仰,有人管它叫迷茫,还有人,管它叫遗忘。 …… 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头,挤满了眼睛。 这个往常需要花上十万金才得一见的世间第一美人,百越的琴圣和医圣,有那么多的人听过他的事迹和名号,可直到他要离去,才真正得见他真容。 沉浸在这样的美里,情绪只剩下惊艳与悲伤,交缠着,自发的弥漫在百越的京都中。 这一路,万民相随,与太子和朝廷的队伍一起,不由自主便送到了城门外。 到了城门外,自有礼部官员打点好一切,按部就班的提醒着三美与太子等人拜别的规矩。 可当一切结束,所有该走的流程都已走完,南山却并未上车。 他抱着琴,一言未发的站在城门下。 …… “离开百越的那天,城门外,他抱着琴站了很久,等了很久,可最后司卓也没来。” 司卓不会来了。 在护送队伍的官员第七次催促的时候,南山接受了这个事实。 于是他盘膝坐下。 在无数百姓疑惑惊讶的目光中,南山轻拂衣摆,盘膝而坐,将琴置于膝上。 就像他每一次弹琴前都会做的那样,指尖在每一根琴弦上细细摸索过。 而后轻勾慢拂,便有袅袅琴音,自弦间饱满的流出…… 一曲作别,别国别家别万民。 百姓们感慨万千的同时,纷纷屏息凝神,静听这样或许一生中再也不会听到的妙音。 可清光知道,南山的这首曲子不是弹给百姓听的。 南山弹的是《蓬莱》,他是弹给司卓听的。 只是那一日,几乎大半个京城都听到了那曲《蓬莱》,可这清越的琴音,终究没能飘到那道宫墙里…… 待一曲落尽时,南山将琴放在了地上,转过身,再未管它。 走到春时那里接过花,走到招招那里接过猫,那把琴,就这么被南山留在了城门外的空地上。 随后,队伍启程,一去不归…… …… 孤云隐,鹭斋。 清光的一句话还说未说完,牧遥便啪的一声摔了手里的杯子,火冒三丈:“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把爱情当回事?!” 范无救瞟了她一眼:“你真是个谜。” 牧遥磨着牙,一把薅住清光的衣领:“司卓为什么不去见南山?” 清光挑了挑眉:“她娘不让?” “她娘不让她就不去吗?” “以命相逼?” “那就让她去死啊!自己喜欢的人自己不争取,活该最后被只猫给抢走!” “???” 清光忍不住了:“你要这么说我就不乐意听了,什么叫被只猫给抢走?说了多少遍了,老子不是猫!” “还有,老子跟南山认识的时候,那小疯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哭呢,讲究点先来后到好不好?” “你要这么说那我还不乐意听了呢。”将离斜了他一眼。 “这世上最没法讲究先来后到的事就是感情,否则这人间三千界再加上仙魔两界,哪来这么多的是是非非、痴男怨女、婚前劈腿、婚后出轨?” “除非是我地府里成婚的鬼魂,因为他们不讲究先来后到,会死无葬身之地,否则这世上有一个算一个,不论男女人妖,全都是说变就变的感情动物。” 身侧传来一声恶鬼的冷笑:“你当然这么说。” 将离咔的一下转过头,怒视范无救:“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管我说这话什么意思,我爱说什么说什么。”范无救冷冷端起一杯茶。 牧遥被这两人吵的有点乱:“我们不是应该批评这个司卓吗??” 范无救:“她有什么好批评的?” 牧遥瞪大了双眼:“就这么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人,还甘愿受自己亲娘的威胁,难道不值得批评?反正我对她很失望!” 将离心烦意乱的从戒指里摸酒:“不然你让她怎么办?为了南山眼看着亲生母亲死在自己面前?” “对啊。”牧遥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她留着张清婉那种母亲有什么用?没了这么个拖后腿的娘,以后的日子更轻松好吧?明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将离、范无救和谢必安整整齐齐的保持着同一种目光看着牧遥:“……” 周缺低咳两声,拉拉牧遥的衣袖:“过了,过了…” “过了吗?” “过了…” 牧遥撇了撇嘴。 谢必安从将离手上分去一杯酒,朝牧遥递去:“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反抗自己的父母的。” “有时候光是在父母的面前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就已经花光他们所有的勇气了。” 第567回 做范无救的女人得有多倒霉 谢必安朝牧遥无奈的笑了笑。 牧遥的火气就此散去一半,接过那杯酒,一口饮下后,另一半也散去。 酒很烈,眼前很快出现了两个周缺。 牧遥叹了口气,怒火没有了之后,她开始难过起来:“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看到有情人天各一方…” 周缺连忙将她拉入怀里,安慰道:“不会的,有情人不会天各一方,都会终成眷属的。” 清光笑眯眯的点点头:“对啊,你看老子现在不就和南山生活的很快乐。” 牧遥:“呸,谁想看你和他生活的很快乐了。” “……” 谢必安笑着摇摇头。 一旁的将离却在出神,呆怔到身旁这几个小鬼来来回回又骂了好几通,才后知后觉的点点头:“是啊。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向别人承认自己爱一个人的。” “有时候光是向自己承认爱一个人,就已经花光他们所有的勇气了。” 谢必安微微侧目,拍了拍将离的肩,安慰道:“不必对自己太苛刻了,有些人连向自己承认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呢。” 旁边的范无救皱起了眉,也不知哪根筋抽起来了,眼眶颜色染血似的赤红。 仿佛一瞬间就怒气冲天一般,他嗓音森寒的朝这圈神鬼妖吼着:“不是所有人都能说爱一个就爱一个的!不是所有人都是动物!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资格!” 说完一把推开身旁的将离,疾步冲了出去。 被他扔过来的将离给端正砸中的谢必安晕了一下:“他这是怎么了?” 被当成块石头给扔出去砸鬼的将离也晕了一下:“所有你不明白范无救在干什么的时候,就当他是在发神经。” 好吧。 谢必安揉了揉额头:“你不去找他?” 将离摇头:“我怕被他打,还是你去吧。” 谢必安闻言扶正将离的双肩,非常真诚道:“如果非要挨范无救一顿揍的话,阿离,你仔细看看在座的这几个,除了你,有哪个是能抗过他一击的?你不去谁去?” 将离揉揉脑子:“你也太小看自己了,来来,我给你把封印解开,扛他一击绝对没问题。” 谢必安不动声色的端起一杯酒:“你再不去把他叫回来,他就要走到北阴君的卧房里了。” 将离起身冲了出去。 清光被这速度惊了一下,啧啧称奇:“所以…原来这三位才是三角恋的关系?” 谢必安点了点头:“嗯,这两个都喜欢北阴君。” 清光呆了一下,而后:“操,无常爷是个断袖???” 谢必安一脸“我非常明白你现在的感受”的表情:“自从北阴君来地府开始就是断袖了。” 清光面目狰狞的咬着牙,很难说清现下心里是什么感受。 却在这时,喝的晕晕乎乎的牧遥从周缺怀里爬起来,歪着头唰唰摆手:“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范无救…好像一直是个断袖的。” “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呃…我也不知道…就一种感觉吧。” 谢必安皱了皱眉:“感觉?我怎么没这个感觉?” “你在地府时间太短了…” 牧遥咳了两声,重新躺回周缺怀里:“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好像范无救从前是有过一个女人的…” 谢必安无奈的看着这个双颊红红的姑娘:“你刚才还说他一直是个断袖。” “什么?我刚才说他一直是个断袖吗?我怎么记得他是一直喜欢女子的?” 看来是酒后醉话无疑了,然而依旧,周缺啧啧一声:“难以想象什么样的女子能征服无常爷…” 谢必安笑了一声:“你不如说做范无救的女人得有多倒霉吧。” 刚被将离拉进门的范无救,听到这一句,转身又走了出去。 将离捂着头,气都喘不出一下:“多谢,必安,真的,多谢…” 说完又追了出去。 屋子里一片宁静。 谢必安低下头:“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刚好回来……” 牧遥拍了拍他的手:“必安哥哥不用在意,他活该,范无救永远活该。” 说罢把将离之前喝了一半的酒捞过来,一鬼倒了一杯。 清光十分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虽然我只算半个地府中人,但妹子这句话说的没错,无常爷是真活该。” 谢必安放在唇边的酒杯停了停:“怎么?你跟他之间也有过节?” “过节谈不上,就每次去阴无极看他干的那些事,就觉得这位爷将来不论落得个什么悲惨下场,那都是罪有应得。” “他才不会有什么悲惨下场。” 谢必安条件反射一般笑起来:“只要有阿离在一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一套在这个恶鬼身上就是失效的,说不定他恶事做的越多最后结局越好呢。” 第二次,刚被将离拉进门的范无救,听到这一句,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将离闭了闭眼,什么都不想说,也再一次追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后,牧遥率先忍耐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乐得直捶地:“你们说他这回是不是得杀几个人或者鬼才能消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缺也有点想笑,但他还是很有理智的先拿走谢必安手中的酒杯,并将它们尽可能的拿远些:“我觉得必安哥你还是别喝了,真的。” 谢必安皱起眉:“我刚才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吧?他今天怎么这么脆弱?!” 周缺讪笑一声:“必安哥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我觉得吧,不是无常爷今天突然脆弱起来了,是平常我们这些鬼,别说过分了,要是敢在他面前说半句不好听的,那可能当场就被他给正法了。” “所以我觉得他不是脆弱了,是可能看你也是酒后失语,想留你一命但又怕控制不住自己才离开的。” 谢必安:“……” 牧遥朝周缺背上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你才来地府几天?居然都敢猜范无救的心思了?我看他是心虚了才逃走的。” 周缺摊了摊手。 第568回 叫将离 房门外,将离蹲在地上,看着靠在走廊柱下的范无救,眨眨眼:“所以是周缺说对了,还是牧遥说对了?” 范无救侧过头看着她:“再问这种问题信不信我弄死你?” 将离闻言笑了两声,立马摇摇头:“不问这种问题了,问个别的。” 范无救斜了她一眼,拳头捏的死硬,看上去随时要揍她一顿。 将离不管,不怕死的问道:“所以你从前真的有过一个女人?长的好看吗?活的时候还是死的时候?叫什么名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成亲了吗?” 她说完之后面上依旧笑嘻嘻的,却立刻在周身燃上层火焰,将自己保护起来。 因为将离百分之八百肯定,范无救听完这话会立刻跟她打起来。 但与范无救在地府一同待了这么多年,有一点,将离总是提醒别人,却总是自己忘记,那就是你永远不能去肯定一个神经病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范无救没有立刻跟将离打起来。 他思考了一下之后,撸了两下袖子,十分和平的也蹲下身,看着将离的眼睛,很真诚的回答道:“有过。” “死的时候。” “长得好看。” “不矮。” “很瘦。” “成亲了。” “叫将离。” “……”将离连呆了七下,最后一下差点没将半截舌头咬下去。 看着范无救的这张脸,她神经错乱的一屁股瘫在地上:“你你你胡说些什么!鬼才跟你成亲了!!你,你少在这儿污蔑我清白!” 范无救却毫无自觉,一伸手便将她搂入怀中,完全没管覆在她身上的那一层细细的火苗将他的半边身子都灼的赤红,只非常温柔的朝将离咧嘴一笑。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以后不管有谁问起这个问题,我都会这么回答的。所以如果你还想保住清白的话,那我建议你管好那几个东西的嘴巴。” 将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恶鬼都说了什么之后,狠狠咬着牙:“无!耻!” 细小的火焰一瞬间开出妖娆的红莲。 然而依旧晚了一步,范无救早就松了手,看着她这副气得要死的模样笑了两声后,转身回屋了。 一进屋,范无救便朝紧张兮兮的谢必安挥了挥胳膊:“离我远点,那边坐着去!” 话音刚落将离满脸铁青的走了进来。 这一会儿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牧遥反正是已经彻底醉了。 见范无救再次回来,她脱口便问道:“无救哥哥,我记得你从前是不是有过一个女人来着?” 范无救笑了笑:“当然是…” “!!!” 心脏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将离朝范无救纵身一跃,骑在了他身上,随手抓住周缺的胳膊堵住范无救的嘴。 而后飞速抢话道:“当然没有!你在想什么!这世上有哪个姑娘会愿意做他的女人的!就这样,下一题!” 牧遥:“呃…” 清光愣了一下:“下一题?” “下一个话题!” “哦…” 范无救把周缺的胳膊呸出来,又掀开死死压在他身上的将离:“腰都让你坐断了。” “活该!” 将离说着又朝范无救的腰上踹了一脚,冷笑道:“断了就断了呗,反正你这腰也不用。” “......” 谢必安一口酒喷了出来,然后立刻逃走。 十分难得的,揉了揉险些被将离情急之下给拧断的胳膊,周缺代替谢必安做了那个结束争吵的鬼。 他一把拉住两眼迷离的清光,摇了又摇,晃了又晃:“清醒点,清光君,所以那个时候南山先生真的去东虞和亲了?” 清光君有点难以清醒:“和亲?呃…对,去和亲了。” 稍平复了些情绪后,将离皱眉看着他:“你真的让他去和亲了?” 牧遥:“就是,你不是老说自己有多看重他,既然这么看重他又怎么眼睁睁看他去和亲?” 清光皱了皱眉:“我什么时候老说我有多看重他了?” “所以你不看重他?” “老子当然看重他!” 牧遥摊了摊手。 清光怒起:“说了八百遍了,老子当时只是只猫,我能怎么办?带着他私奔吗?还是去跟两个泱泱大国数十万军队硬碰硬??” 牧遥两手托腮,展唇一笑:“我以为你不是只猫来着。” 周缺一把将这朵彼岸小花拦腰抱住,往后退了退,呵呵一声:“我感觉你再气他,他就要挠你了。” 可清光没有暴起挠人,他被自己的话愣了一下:“对啊,老子当时为什么没带着他私奔?” 将离翻了个白眼:“且不说他会不会就这么跟你私奔,若真要逃,只怕你们前脚刚走,后脚就会被乱箭射成筛子,你是喝酒喝傻了吗?” “哦,对,老子当时没有修为来着。”清光拍了拍头,“不对,既然你看的这么清楚,那干嘛还问我?” 将离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你对于好朋友不远千里要去和另一个人成亲这件事,表现的有些过于平静了。” 谢必安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哪里感觉怪怪的……” 清光愣了一下:“也没有很平静啊,老子当时知道这件事之后跟他吵了好几架,差点床都没让他上,只是没跟你们说罢了。” 牧遥闻言又啧啧几声:“你这也太不懂事了吧,和亲这件事又不是他能做主的。” “再说了,就那种情况下,去和亲也算一个不错的选择了吧,至少可以脱离那个书院的控制啊,你居然还跟他吵架,还不让他上床,啧啧啧……” 清光眼神迷惑的挑了挑眉。 范无救抬起胳膊压在他肩上,笑道:“我说的没错吧?她是个谜。” 清光用力点头,看着牧遥:“你说的都有道理,但试问假如这件事发生在你的好朋友身上,假如这件事发生在你的心上人身上,假如小周兄弟跟你说,他迫不得已要去和亲,你会怎么办?” 牧遥想都没想:“把他丢下锅熬汤喝。” 周缺叹了一声。 范无救却双眼一亮:“这主意不错,离离你看看地府有没有哪个地方是需要和亲的,赶紧逼缺缺去一下,我想尝一下他熬出来的汤是什么味道的。” 周缺:“……” 第569回 连猫话都没说 捂脸捂了片刻后,周缺一把拉住清光的胳膊:“算我求你,清光君,赶紧说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吧!” “嗯,老子想想…” 话音刚落,清光两眼一闭倒在谢必安身旁。 谢必安一惊,出于职业病,看见什么活的东西突然厥过去,伸手就往鼻下探:“死了?” 将离摇摇头:“酒气发作起来,醉倒了而已。扇两巴掌就醒了。” “我来!”牧遥嗖的一声从周缺怀里窜出来,撸袖子就上。 啪啪两巴掌后,清光猛地睁开眼睛:“老子想起来后面发生什么事了……” …… 这一次上路,清光并没有被南山拿去给那盆合欢花当减震软垫使。 因为不比上回,此去和亲,军队护送,他们走的是极为平坦的官道,半点震不着那盆小娇花。 当然,更因为,东虞在大陆的东北部,虽不说气候如何严寒,但也不是百越那样四季皆夏的氛围。 所以那盆小娇花或许是被百越京都的气候给养刁了,队伍北上了不过半月,它便很不争气的枯了大半盆。 别说那一朵朵雪绒球一般的花儿了,原本繁茂的叶片都没剩下几个,即便经过南山不眠不休的守候,也只有几条根系尚且存活着。 清光发誓,至少直到那时,他从未在南山的身上感受到过那么悲伤的情绪。 这个从小便受尽离别苦痛、万千折磨的人,被人污蔑时满不在意,被人辱骂时也没有所谓,就连与司卓分开时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 可他看着掌心的残花枯叶,却难过到好几天都没说话。 没说话指的不仅是没说人话,连猫话都没说。 清光烦得要命。 过去南山在他耳边没完没了的“喵喵喵”的时候他烦得要命,如今南山不在他耳边“喵喵喵”了他更烦得要命。 细数待在百越的这近一年时光,真是如梦一场。 作为一个五千年里十之八九的时光都耗费在山野中,却依旧拥有凡人无法想象的财富的妖,清光是佩服那座金玉建成的楼宇的。 它很俗,通体上下的建筑风格突出的就是一个“贵”字,可俗至底了,就成雅了。 招招的舞姿也好,春时的歌声也好,南山的琴音也好,甚至是文人墨客们留下的情诗、南山魔鬼一般的烂画,不论什么东西配在那座楼里,或清雅或低俗,或含蓄或轻浮,都意外的相衬。 这或许就是沾染了鬼魅的魔力吧。 而这其中,那个被冠以“南山先生”四字的人,又是何等可笑的一段经历? 他一生受厉鬼所控,却被世人奉为财权两握的枭雄;他不识乐理,却被世人尊为琴圣;他自小唯一学习过的东西就是毒术,却被世人尊为医圣。 他喜欢作画,但没人喜欢他作画,更没人喜欢他的画。 他不会作诗,也读不懂诗,偏偏几乎围绕着他的所有人都成日吟诗作对,似乎不对他卖弄才华便是亵渎美人,于是只好用才华亵渎美人。 他喜欢吃甜食,叫人知道了又觉得不相衬;他养一只大猫,因不与他一般美貌,更不乖巧,所以猫也不配做猫。 他走路时步伐随意,可脊背如松,落在权贵眼中,却是不识礼,有风度,但显得轻佻。 除了记忆模糊的幼年,他没体验过这人世中正常人该有的一切感情。 友情是扭曲的,招招和春时都很好,但她们一早在那个书院里,便被折磨坏掉了,亲情永远的停在了十一岁那年,爱情从未有过,师生情更是不存在的。 若说那间书院里,唯一教过他的感情是什么,那只有他的名字,恨。 但他学的不好,没恨过。 无人得知力量从何而来,他是如何学会,但他从始至终,以一颗滚烫的心脏待人,只可惜,换来的是无尽的诋毁和羞辱。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就连所谓一段情,也逃不脱这样的魔咒。 他把喜欢的东西送给喜欢的人,可那人只觉得恼怒,将他的心意撕碎。 他因为救人性命,快乐的像个孩童,可被救之人却未能领教半分。 他昼夜思索,眼前所见、心中所想,就如手中琴、笔下画一般,真真实实的落在纸上,可念诗之人只读到了奚落和绝情,带兵围楼,不留余地。 他写给她的歌,给许多人弹过,唯独没有一个机缘给曲中人弹。 他直到离开前的最后一刻,都始终放心不下,可谁知道这背后究竟隔了几双手,最后一面竟也未见得。 这世间种种,究竟是什么道理? 即便是与他一同经历了这一切的清光,也是细想来,才觉得可怕。 可怕在为什么他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这个人类的生活如此艰辛? 因为他从不抱怨、从不哀伤、从不落泪?因为他没有表达痛苦的习惯? 因为他明明是站在万丈谷底,可眼中目光,却总是明亮的仿佛伸手便可触到太阳吧。 但这是不对的。 清光越想越是懊恼。 就好比,假如我们无故打断一个人的腿,但只要那个人不说他疼,甚至还能笑,我们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不疼,认为自己没有作恶了吗? 不,不是。 罪恶是真实存在的,并不会因为你作恶的对象不能反抗而消失,也不会因为除了天知地知自己知,再无他人知晓而消失,这是见过地狱的人才知道的。 天子殿的阴判没有一个是吃素的,死后入地府,生前便是杀猪杀多了,都得下地狱。 可那个受了迫害的人,他为什么不喊疼,为什么还要对人笑呢?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清光忽然间就不懂凡人了。 …… 一连四日,南山一言未发。 他的脸上永远不会出现落寞、孤寂、哀伤和幽怨的表情,不仅如此,许多年之后的清光发现,他这一生几乎都是这般,再哀伤时,也不过没有表情。 就如眼前,他看起来什么都好好的,就只是不说话。 这一路山水渐清,晚风渐凉,去往东虞的路上,对三个从南山楼里走出来的人来说,是自由的味道。 第570回 不是他揉猫就是猫揉他 忍耐了四日后,清光开始变着法子的哄南山高兴。 要求不高,目标很低,只要这个人类肯张嘴“喵”一声,就算赢。 但不管他放下身段,在南山面前做出怎么样憨态可掬的动作,不管他抛弃尊严,如何在他手上、腿上、肩上、脸上滚了又滚、舔了又舔。 也不管他薅着招招和春时来看望他几回,南山始终不肯出声。 后来清光没了办法,在心中将司卓、应忠、张清婉、秦阳等等相关人物全都骂了个遍之后,开始迁怒那盆合欢花。 但他没想到,那盆花也不是好惹的。 就像感知到了他的怒气和诅咒一般,花盆中好不容易保住的那几条根脉,颤颤巍巍的又开始枯萎起来。 真是不敢惹! 清光无奈的开始转变策略,尝试着像这个人类一样,莫名其妙的热爱并善待这世上的所有东西。 这么强迫自己心中充满爱意了大半日后,清光知道怎么做了。 他窜到招招的马车中,咬住她的衣袖,撕下一截布料来,在招招的尖叫声中又一闪窜回了南山处。 将那块朱色的锦缎铺在南山的腿上,然后用爪子把那些败落的花叶扫了上去,再将布叠起来。 清光四爪并用,歪七扭八的将那些花叶包好后,一爪指着花包,抬头看着南山。 他想告诉南山,花逝如人死,不能复生,不如就此将它葬了,也算成全这尘归尘,土归土,若有芳魂,自当轮回,焉知不能再世重逢? 南山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后,又低头看了看腿上那个小小的花包,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虽然它们再也回不去枝上了,但我还可以把它们做成香囊戴在身上,谢谢你,灰风。” 说完他刚想低头亲它一下,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略有歉意的重新说道:“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 行吧。 葬了也好,做成香囊也好,说人话也好,说猫话也好,总之是开口了,开口了就是胜利。 清光累的当场摊平在他怀里,浑身骨头全都软下来,宛如一摊液体,从脑袋尖到尾巴尖,瘫出了一条优雅的波浪线。 南山轻轻的抬起灰风这条黏人的波浪线,将它搁在一旁的软垫上,摊成一条直线后,便开始着手忙碌了起来。 而待他忙碌完毕,第一时间将成品凑到清光眼前时,清光人性化的点了点头,兽形化的摇了摇尾巴,以双重身份,给予他双重肯定。 心中却不由叹息一声:看来这个人类不擅长做的事情名单里,要再加一个缝香囊了。 清光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做得好的事情优秀的不像个人,做的不好的事情也差劲的不像个人? 那两个用合欢花的花叶制成的香囊,真是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一丝可以入眼的地方。 清光作为一个山野粗妖,这辈子也从未做过什么针线活,但他由衷的觉得,自己就是用爪子,不,就是用尾巴缝也绝对缝得比他好看。 但谁让它们是南山亲手做的呢? 清光丝毫没有心理负担的就对他的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 然后南山高兴的当场将其中一个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嗯,再然后,换成清光难受的一连好几天没说话……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撒了谎就要付出代价,这个天道运行的基本规律,在他一只妖的身上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好在花还是香的,只要不低头看这个丑香囊的模样,清光还是挺感激这个香囊每夜给他带来一段熏的香香的梦的。 随着这件事最终以香囊的形式落幕,南山的情绪也再次恢复了正常。 只不过赶路途中,日子多少无聊些,因为没带琴,也不方便作画,每日在这马车中,不是他揉猫就是猫揉他。 但他那时不知,转机很快就来了。 慢悠悠的行了半个多月的路程后,和亲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两国边境,曹城。 在那个夜里已经需要穿上一件披风来挡一挡凉气的边塞城市里,百越众人没有想到,东虞那头派来迎接的使臣队伍据说已经等候多日了。 果真是荒蛮小国,好色皇帝,竟心急至此,大老早便派人来巴巴的等着。 百越队伍中掌握着此次和亲最高机密的高昊心中冷笑不已,看来以三美换十城的事,成功的几率又高上了几分。 对面来迎接的队伍里,掌事的姓陈名幽,是个女官,却生的方脸阔额,高头大马,一脸的老实稳重。 而其身后,率领着的约莫数百人的队伍里,除了一身轻甲腰佩长刀的可看出是负责护送的男兵,其余两排朱衣锦袖,英姿翩翩的骑在马背上的竟都是女子。 说东虞朝堂上多女官,真是不错,高昊心内感叹几声。 来自虞国的女官们隆重的接待了来自百越的和亲队伍。 看那架势,就好似两国之间交好百年,从未发生过什么摩擦一般。 可难得下车透一透风的南山,却只望着这边塞之地兵陈万里的景致沉默。 原来这里便是司卓曾经提到过的,这块大陆上最常发生战争的几块土地之一。 这里的天果然很高,地果然很阔,草叶也稀疏荒芜,因为土壤常年遭遇硝烟和战火。 来到这样一个即便止戈数载,却仿佛依旧能在风声里听到金铁嘶鸣的地方,连招招和春时都不免沉默,又遑论南山? 他闭上眼,能透过一切,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人,鲜活的人,手持利剑长枪,掠夺鲜血性命…… 而南山没注意到的是,这样萧索荒凉的世界里,却有一双烟火点亮星辰一般的眼睛,穿过重重人影,正惊艳万分的注视着他的背影。 眼睛的主人是个极年轻的女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烈马,长发利落的束在脑后,随风飞舞,不论是人是马,都明艳又张扬。 可她此刻勒紧手中的缰绳,双目紧紧缠在那道谪仙般的背影之上,在嘶鸣的风声中,长袍猎猎的翻飞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口中正不住喃喃着:“转过来…转过来…” 第571回 听听这屁放的多么动听 然而南山只是看起来像神仙,但不是神仙,没有那么好的听力,能听到她散落在风声中的呢喃。 当然,也是那姑娘没有运气,总之,她始终没等到南山转身,看一看他的正脸。 …… 夜很快来临。 东虞人为百越的和亲队伍安排了较为丰盛的宴会,尤其申明,要请三位美人出席上座。 百越人则认为这是有违礼数的。 三位美人是百越送给东虞女君的,尤其是南山先生,既是百越琴圣又是百越医圣,两圣相加,可称国宝,怎么能在此地与一群官员宴饮呢? 面对百越人的质问,东虞人张了半天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看脸色似乎也知道不太合规矩,但占着地利和人势,陈幽还是强行请了春时、招招和南山入席。 气的高昊白眼连连。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群荒蛮小国的女流之辈,依次见到招招、春时入席时明里暗里的露出赞叹不已的目光,在南山入席后,又全数惊艳到失去反应,嗤之以鼻。 但他没想到,宴席开始不到片刻,对面陈幽的客套话还没等说上两句。 这群荒唐女官之中,便有一人胆大至极的跳了出来,竟一把拉住南山的手,嬉笑道:“这里无趣的紧,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言罢又以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气势,拉起南山,推门就跑了出去。 这什么情况??? 高昊都懵了。 知道你们东虞民风开放,那也没有这么开放的吧?这可是要献给你们皇帝陛下的美人,说牵走就牵走了? 你们这样干,都不说尊不尊重我们百越了,对你们自己的国君可还有一点尊重吗? 就在高昊拍案而起,准备拔剑追出去之时,对面看起来稳重的不行的陈幽,却突然间灵活的像只猴子,一把便窜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陈幽呵呵笑道:“高大人息怒。” 这怎么息怒?! 高昊炸了:“南山先生就这么被人带走了,陈大人不派人去追,反倒阻拦我等,贵国可有将我百越放在眼里?!” 见高昊当真怒的不轻,陈幽连忙拍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 “高大人何出此言呐,我朝自然极为看重贵国的三位美人,否则何以早早便在此地等候呢?只不过是年轻人嫌这里束缚,出去透透气罢了,一会儿也就回来了。” “你我两国上千人马守在此地,还能叫他们真跑了不成?这里不是百越,没有那么多规矩,高大人不必如此上纲上线的。” 听听这屁放的多么动听。 这是他上纲上线吗?带一位和亲美人出去玩儿?也就只有你们虞国人能干出这种事了! 高昊冷哼一声:“陈大人至少告诉高某,方才掳了先生离去那人是谁吧?” 陈幽闻言却是呵呵笑着摆了摆手:“一个纨绔,跟来玩儿的,高大人不必在意,来人,倒酒,陈某敬高大人一杯!” “……” 高昊无言以对,这东虞的女子都生的什么性子,一个个的都这样彪悍么? …… 曹城的夜晚尤其寒凉。 隐隐呜咽的冷风在奔跑中灌满南山的衣袖,前头那人却不管不顾,拉住他的手,一路带他跑到城门外。 城外的土地漆黑一片,渺无人烟。 南山从未这样极速奔跑过,更从未在这样的黑暗中极速奔跑过。 带着血腥味的风冷冽的穿过他的发丝,足下是坚硬的土地,坚硬且不平坦,这整片苍茫的天地间也黑暗到除了星月,再无一丝光芒。 所以为了不摔倒,他只能紧紧握住那人的手。 那人直到将他带到一处小小的山丘顶端,方才停下脚步。 黑暗中,南山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到那人握着他的手,手指沿着他的手腕向上探了探。 而后立刻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后,微微喘息着道:“都是我不好,冻坏了吧?刚才出来的急,没注意到你穿的这么单薄。” 将她披在他肩头的斗篷取下来递回去,南山将气息喘匀,摇了摇头:“我不冷。” 那人却很固执的又将斗篷展开披在他身上:“手这么凉,还说不冷,听话。” 南山沉默着由那人将斗篷在他身上系好,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那人咧嘴笑道:“不然你想在里头看那群老头子喝酒吹牛?” 南山摇了摇头。 他对看人喝酒吹牛这件事没有什么兴趣,但赶了半日路,还没吃什么东西倒是真的。 方才在席间看到一盘桂花糕,他刚要去夹一块来填一填肚子,便被不由分说的给拉出来吹风,南山有点无奈。 那人却毫无自觉,拉起他的手又往前走,直至穿过眼前最后一片林中黑暗,带给他一片意想不到的明亮星空。 “我在这鬼地方待了七天,城里城外走遍了,也只发现这么一处风光,好在星月曼妙,在这边塞之地,也算别有风味。” 她口中连连夸赞着星辰和月亮,双目却始终放肆大胆的缠绕在南山的脸上,眼睛发亮的说:“你叫南山,对吧?” 这人说的没错,这里的星月的确曼妙,又足够广阔繁密,一颗颗,一粒粒,镶嵌在漆黑的天幕上,闪闪发亮。 可她有一点说错了,这城里城外,怎么会只有一处风光? 南山将目光从星空落回到眼前的姑娘身上,头一次发现,原来真的能有人眼睛比星星还亮。 他没来由的心中一软,轻点了点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挑了挑眉,表情看起来有点坏:“我叫白云,南山配白云,听起来是不是很妙?” 南山愣了一下。 那人便绷不住的笑了:“跟你开玩笑的,我叫白云骨。” “白云骨…”南山念了念这个名字,微颔首,“很好听的名字。” “没有你的好听。”白云骨勾了勾唇,“我听说你是百越第一美人,很会弹琴,还医术高超?” 南山略略垂眸,很诚实的说:“不知道是不是第一美人,会弹琴,但不会医术,只救过一个人,是因为运气好,加上那人自己体质好。” 第572回 你这是在让我亲你吗 这回换成白云骨发愣了。 她没管后头的那几句,只是十分惊讶的抬手摇着南山的肩:“你也太谦虚了吧,以你的容貌,莫说百越,便是放眼天下,纵观千年,依我看也足以称得上是第一美人的。” 星月之下,斗篷里终于温暖起来。 南山轻轻嗯了一声,努力在这样浅淡的月光下去看白云骨的脸,而后由衷道了一句:“谢谢,你也很美。” 白云骨想也不想的便认为他这是在客套,但还是很无所谓且不要脸的挑了一下眉:“是啊,我是东虞第一美人。” “原来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美人来着,如今见了你,便只敢说是东虞第一美人啦。” 南山笑了。 他笑意真诚动人,且不故意收敛,嘴角弯弯,眉眼弯弯,霎时间,仿佛整片星空都暗淡了一下。 望着那样的笑颜,白云骨痴了一刻,尚未说完的俏皮话,就这么变成了十分诚实的内心独白:“你笑起来也太美了吧!” “白日见你背影时,真好似一身水晶骨,玉雪临烟尘,我自认天下已无风景可堪比拟。” “夜里得见你真颜,那可真是绝世珍珠色,云露栽水仙,我又笃定世间不可能有更美的东西。” “如今你又笑…啧啧啧,太美了,我不知该说什么了,你再这样我要忍不住亲你了!” 什么“玉雪临烟尘”、“云露栽水仙”的,南山不甚明白,但最后一句他可听明白了,南山眨了两下眼,猝不及防。 白云骨连忙捏了捏他的手:“别怕别怕,我会忍住的。” “除非你叫我不要忍……” 南山思考片刻:“听闻东虞是个很自由的国家,在一个自由的地方,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不是?” 白云骨愣了一下,而后立刻上前一步,眼中火光更灿,踮起脚,声音有些含混的朝他凑过来:“你这是在让我亲你吗…” 南山摇头:“不是。” 沸腾的热血平静了一下,白云骨有些失望的退了退:“这里的确比你们百越自由的多了,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的。” “就如你,是百越送来和亲的,所以必须和皇帝成亲,否则就有可能,不,否则就一定会爆发战争,不管是你们百越还是我们虞国,死很多人。” 南山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这些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吧。怎么,原本是不愿意来和亲的?” 南山摇了摇头:“愿意。” 白云骨挑了挑眉:“你都没见过东虞的皇帝,为什么愿意?” “为了别人。” “别人?” “我的同伴,她们想要来这里。” “那两个姑娘?倒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呵呵,美人有求真的很难拒绝啊,我懂你。” 这人说话真有趣,南山又笑了一下。 只可惜,南山一笑,白云骨便全不记得原本想要说什么了,满眼满心,只剩痴迷。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南山的脸,目光游移着:“世间美人千千万,有如云中月,有如画中仙,各有姿色,不可比拟,可我今日见了你,只怕日后再也看不进别的脸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指尖光滑柔腻,嫩白如玉,抚在南山的面上,却磨的他有些发痒。 南山微微侧过头,蹭了两下:“我不知道,或许以后再不见我就好了。” 白云骨被他逗笑了,她就感慨一声,又不是真的问他,他倒还答的挺认真,只不过… “再不见你我可做不到。”她突然上前,贴在南山耳边说了一句。 而此前一直表现的极其淡定的南山,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耳尖直颈侧,连带着整张脸都红润起来,急急退开:“你,你离我远些…” 白云骨蹙了蹙眉,拉住他:“怎么了?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糊涂规矩的…” “痒。”南山摇摇头,咬着唇角叹了口气,“太痒了。” 原来如此啊… 白云骨坏笑两声,却不放手,且还凑上前去又在南山耳边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这副怕痒的样子有多美…” 南山连手臂都红了起来,再也忍受不住,用了力气,将白云骨推开。 白云骨差点被他推了个跟头,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你别生气,我不弄你了。” 南山闭着眼睛平静了一会儿:“没有生气。” “不生气就好。”白云骨笑笑,“若将你惹恼了带回去,只怕要挨教训了。” 南山睁开眼睛:“为什么教训你?” “因为你是来和亲的美人啊,身份尊贵,将来要给皇帝做宠妃的。”白云骨笑道。 南山转身看了一会儿夜色,忽然问她:“你见过东虞的那位女君吗?” 白云骨不假思索道:“见过。”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无聊的人。” 无聊?南山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白云骨却很快的又问起了他:“别说她了,日后你入宫有的是时间了解她,我现在只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好吧。 似乎这个问题他一早便思考过一般,南山答道:“好看的人。” 看来是同道中人啊,白云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是好看的?” 南山笑道:“每个人都有好看的地方。” 他这一次的回答却不如她心中所想了,每个人都有好看的地方,难道他还能喜欢所有人不成?那是神佛干的事情。 白云骨牢牢的握着南山的手,星空之下,将脸往他眼前凑了凑:“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南山嗯了一声,轻轻道:“好看。” 目中灼热的像是燃了团火焰,白云骨又问道:“哪儿好看?” 如果非要挑出一个地方的话…南山又仔细看了一下她的脸,抬起手,朝她眼睛方向指去。 瞧着他手就这么伸过来,白云骨到底没忍住。 她侧过头在南山的手指上亲了一下,又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前一扯,倾身吻住他的唇。 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他启开唇瓣后,连月亮都羞红了脸…… 第573回 那不是灰风的毛么? 这是一个非常不道德的亲吻,白云骨认了,因为她出尔反尔。但同背弃承诺相比,辜负美人才是真正的重罪。 所以她什么也没顾,真的忍不住了,就亲了。 可她没想到,一番缠吻之后,她竟在南山的口中搜刮出一根灰色的绒毛来。 月光下,非常神奇的,白云骨的一腔风流心思,就这么被那根灰色的绒毛全数带偏:“这是什么东西??” 而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何事的南山,怔愣着摸了摸自己的唇,半晌无言。 亲人和亲猫果然是不同的,在这样的不同里…好像还是亲猫更自在些。 星月沉默中,白云骨捏着那根绒毛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的毛。 而南山好不容易接受方才发生的事,瞟了那根毛一眼后,再次有些惊奇的摸了摸嘴巴,那不是灰风的毛么? 他今日是亲了两下灰风的小肚子没错,但怎么一直没发现把它的毛吃到嘴巴里去了? 这要是方才在宴上不注意,吃了那盘桂花糕,岂不要把这根猫毛咽进肚子里去了? 等等… 他从前可亲过灰风不少次,难道不知不觉中……? 南山难得皱了一下眉,仔细检查了一番口中是否还有猫毛遗落,确认无误后,方松了口气,拉了拉白云骨的衣袖。 “怎么了?”白云骨回过神来,立马扔了那根毛,拉住南山的手。 “我有点饿了。” “这个好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但最好是甜的。” 十指极自然的交错开,又相握住,白云骨笑了笑:“你喜欢吃甜的?” “很喜欢。” 别过此夜曼妙星辰,慢慢走在下山的路上,一路避开黑暗中所有的障碍,白云骨小心的拉着南山,随口接下去问道:“为什么爱吃甜的?” “因为我只能尝出甜味。” 白云骨猛地停了一下,黑暗中,南山撞到她的肩:“怎么了?” “什么叫你只能尝出甜味??” “就是酸甜苦辣咸,我只能尝出甜味。其他的味道我尝不出来,吃着只有无味。” “为何会这样?!” “少时食过一种毒虫,此后便只能尝出甜味了。”南山平静的答道。 “什么毒虫如此邪门?治不好了么?” 南山摇摇头,先道:“不知道是哪种毒虫。” 又道:“治不好了。”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大概是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这件事,可白云骨半晌说不出话。 人世百味,酸甜苦辣,他竟只能尝出一种甜来? 她一把圈住他的腰,极为疼惜的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没事的没事的,甜味很好,我让他们做很多很多的甜食给你吃!” 南山嘴角弯了弯,在她后背搂了一下:“谢谢。我也觉得甜味很好。” 白云骨叹了一声,松开怀抱,只两手合握住他的手:“不要跟我客气,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以后都告诉我,知道吗?” 掌心处传来女孩子火热又饱满的声音,连血液流淌的搏动都如此清晰,沿着手臂一路传递到他这身美丽的皮囊下,南山觉得自己似乎也变得火热且饱满起来。 “你很喜欢听别人说喜欢的事?” “不,只听喜欢的人说他喜欢的事。” 南山忽然停住脚步:“你喜欢我?” 白云骨回过头,噗嗤一声笑:“我不喜欢你,带你来看星星做什么?亲你做什么?抱你做什么?虞国是没那么多糊涂规矩,但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虞国的女孩子对什么人都这样吧?” 南山有些发愣的点了点头:“哦,哦…” “怎么?你不信我?” “不,只是不知道原来喜欢是要做这些事情的。还是说做了这些事情的才是喜欢?” 行走在这旷野一般的地方,南山陷入沉思。 白云骨哈哈大笑,冷风中,她高束的马尾偶尔拂过南山的耳畔:“这些算什么,喜欢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世间的快乐事也多了去了。” “还有什么?” 白云骨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 她又忍不住去逗弄他:“食色,性也,人之元欲,两情相悦者,自然是水乳无间最快乐。” 见她如此笃定神色,南山先点了一下头,继而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云骨又噗嗤一声笑了:“睡觉,就是睡觉,睡觉就是快乐,你和别人睡过觉吗?” 南山点头:“灰风。” 白云骨愣了一下,笑容霎时间僵住:“灰风?男的?” “公的。” “公…不是人啊?” “嗯,灰风是我的猫,我们每晚都一起睡觉。” 白云骨松了口气:“那不算的。” “不算吗?我喜欢和灰风一起睡,它的爪子很软,像个小肉垫,身上也很暖,就是有时会打呼,有一点吵,不过只要我捏捏它的爪子,它就不吵了。” “当然不算,再喜欢也不算。”白云骨轻叹一声,捏了捏南山的脸,“你真是可爱死了。” “哦……” 那一日回到驿馆后,白云骨果然唤人做了许多甜食送到南山房中。 而在除了弹琴和画画这两项,几乎所有事都很有自制力的南山,是一点没忍住,一口接一口的将那四五盘的糕点全吃了。 结果夜里自然撑的睡不着。 再加上不晓得他这一整夜野到哪里去,正在闹脾气的灰风故意气他,一会儿伸爪在他肚子上按一下,一会儿甩尾巴在他肚子上抽一下,南山近乎一夜未眠。 但更气人的是,尽管如此,翌日清晨他的脸色还是好的出奇,一点不见眼下乌青,阳光照耀下,简直容光焕发。 经过了一日的休整,和亲的队伍在东虞人的护送下,再次朝目的地--东虞的京都雪霜城赶去。 东虞的雪霜城,名字听着冰冷,可一年之中除了霜雪漫天的漫长冬季,也是有那么几十日的短暂夏天的。 要死要活非要赖在南山的马车中的白云骨咧着嘴,一边同他解释着,一边满眼好奇的看着南山怀里的大猫:“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猫?灰风?” 南山点了一下头:“嗯。” 第574回 嘴张开 白云骨很不客气的伸手过去:“你这猫也太大了吧,怎么养的?” 南山见状连忙搂住灰风躲了一下:“灰风怕生,你才与它认识,不要碰它,它会挠你的,将你挠伤了就不好了。” 白云骨却不知死活凑脸过去笑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清光一爪子挠在了白云骨的脖子上。 笑笑笑,笑什么笑,谁允许你靠这么近的! 一爪挠完,清光犹不解气,一想到昨夜就是这个人将南山带走,又惯他吃那么多东西,探身就要去挠她的脸。 看上去倒也没有半分怕生的模样。 好在南山一把将它按住后,飞速将它四只爪子合在了一起夹在胳膊下,另一手紧紧按在白云骨的伤口上:“没事吧?我去叫人给你看看。” “别!”白云骨按住他的手。 “小伤而已,都没怎么破,不必惊动他们,不过你这猫的攻击性真是有点强,看你这反应也像是有经验了,它过去常常挠人?” 南山想了想:“也没有常常,只是偶尔。它攻击性不强的,只要不去惹它,它就不会挠人。” “那我刚才是怎么惹着它了??” “可能你靠它太近了。” 说起近,白云骨啧啧一声:“你昨日还说每晚和它睡在一起,你就不怕它挠花你的脸吗?” 南山摇头:“灰风不会伤我。我惹到它了它也不会伤我。” 至多在他身上踩来踩去,或者不许他碰,发出类似于怒吼的呜呜声和他吵架罢了。 白云骨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它对你倒是挺宽容的,我以为只有狗才这么知恩护主。” “灰风是我最好的朋友。” 把一只猫当成最好的朋友? 白云骨挑了挑眉,又忍不住调笑道:“那我是你什么人?” 见她所谓处理,就只是用手背将伤口上冒出来的血珠擦去,南山有些担忧,取过干净的白绸替她擦了擦。 白云骨却不在意那些擦去之后立刻又会冒出血来的伤口,只是抓着南山的手问他:“说呀,我是你什么人?” 南山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喜欢的人。” 本只是一句调戏的玩笑话,却没想得着了个真心答案。 他喜欢她? 明明从前听过无数人对她说过无数遍,比这几个字要露骨的多的表白,可那一刻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些许。 白云骨心脏狂乱的跳着,像个初涉情场的小姑娘,心脏火热的像里头装了个太阳。 她高兴的一把攥住南山的手腕,刚要凑上前时,却忽然顿住。 她没看错吧,那只猫刚刚是朝她翻了个白眼吗??? 她没看错,清光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又朝她翻了个十分人性化的大白眼。 “你的伤口一直流血,我还是去给你拿点止血的药吧。”南山微微蹙眉,说罢就要起身。 白云骨将目光从灰风那里拉了回来,连忙拉住南山:“不要不要,一点小伤,真的不碍事,你说出去反倒麻烦。” “可是你在流血,你不疼吗?” 白云骨满不在乎的又伸手胡乱擦了一把:“流血不疼,上药才疼。” 南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还真不知道上药疼不疼,毕竟这么多年他从未上过药。 “别管这伤了,你刚才说喜欢我,我应该没听错吧?”白云骨急迫的朝南山靠近几分。 “没有。” 南山刚说完,清光又翻了个白眼。 白云骨就要去亲他,却停了下来,两眼望着南山这张倾国倾城的脸,目光忽然间变的有些危险:“可是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南山淡淡的笑着:“有什么关系吗?我又不是因为你是谁才喜欢你。” 白云骨愣住了…… 清光在跳车和挠死这个不速之客之间做选择。 想到这个不速之客一身的非富即贵,背后还有不少东虞人撑腰,他决定跳车,否则非气死不可。 然而他刚要从南山怀里抽身出来,去躲个清净,白云骨便扑了过来,一把搂住南山,就这么将他给紧紧夹在中间,完全动弹不得不说,还直接对着南山的嘴亲了上去。 “……” 清光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说。 并且随着被夹在中间的时间一分分加长,想说的脏话的数量呈几何倍数增长,每句话脏的程度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做妖五千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还是清光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环绕立体的感受一场亲吻的。 那画面!那声音!妈的,即便化作兽形,有四只爪子,也不够他捂眼睛捂耳朵的,他怎么没长四百只爪子?! 就在清光觉得自己就要被挤成一张“猫饼”时,这没有道德的两人终于分开了。 两爪紧紧塞着耳朵,两爪紧紧盖着眼睛,清光内心疲倦至极。 然而他刚将塞耳朵的爪子放下来,便又听头顶传来一声极暧昧的:“嘴张开…” 操,张开干什么?还要干什么??这他妈谁忍得住啊!!! 清光蹭的跳起来,就要狂性大发。 却见白云骨伸手往南山微微张开的嘴里塞了块东西,笑得温柔又疼惜:“今早去买的牛乳糖,特意让老板做的格外甜,喜欢吗?” 清光:“……” 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南山也和清光一样没反应过来,但此刻这丝甜味却是浓郁至极的化在了他口中。 南山高兴的笑起来,笑意极美:“嗯,喜欢。” 清光看的愣了一下,心头的火气就这么散没了。 同为登徒子,至少这个叫白云骨的不速之客对他是好的。 可白云骨却轻叹一声,手指轻轻拂过南山的嘴角:“自你昨夜同我说你只能尝出甜味之后,我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可这曹城到底荒凉,不比雪霜城,想找些什么好吃的糕点给你也难…” 南山摇了摇头:“这个糖很好吃。” 在他额心轻吻了吻,白云骨郑重向他许诺:“南山,我以后一定会为你寻很多很甜很好吃的东西。” 南山又笑了一下。 后头这两人又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清光就完全没注意了,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句“只能尝出甜味”给引去了。 第575回 终于学会了猫话 什么叫只能尝出甜味?他的味觉坏掉了?怎么会?? 他几乎一瞬间便想起曾经在千秋书院时,眼睁睁看着少年被种下无数只蛊虫的画面。 那些少年倒在黑暗中,不住痉挛抽搐,满额满身都是冷汗的画面。 南山是个不会生病也不会中毒的体质,清光可以断定,如果这件事不是天生的,那一定是那些蛊虫做的孽,这没什么好怀疑的。 可让他一瞬间十分怀疑自我的是,他陪在这个人类身边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发现这件事,竟然以为他对甜食的偏爱,是因为挑食。 他是不是有点太对不起这个人类的照顾了? 清光浑身的毛都耷拉下来。 可即便他如今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如果他修为尚在,还可以替他将体内的蛊虫都逼出来。 但当他再一次试探体内那颗内丹的反应,突然发现没有个上百年的努力,是别想恢复修为了。 可真等百年过去,这个不会修行的人类早就死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清光便立刻翻身跳下了马车。 几步窜上车顶,吹着边塞的冷风,他结束了对遥远的死亡的担忧,而是又有些失落的想道,这件事南山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他都肯告诉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为什么不肯告诉他这个相伴了五六年的朋友呢? 他不是怪他,也不可能怪他,只是几千年来,头一次觉得心头发堵,矫情的像个女妖精…… 后来清光回到马车内时,白云骨已经离去了,临走前留了一大包的牛乳糖下来。 而南山撩开车帘,正一边看风景,一边一颗一颗连续不断的往嘴里塞着糖。 昨日也是,今日也是,照他这么个不加节制的吃法,早晚要把牙齿吃坏掉。 清光摇了摇头,将那包牛乳糖抢了去,几下裹好,压在了身下,用眼神不容置疑的告诉他:你今天已经吃得够多了,待会儿还要吃晚饭的。 南山却见他出去疯了大半日终于肯回来,高兴的朝他喵了一声,敞开怀抱。 清光呆住了。被南山的那一声“喵”给惊住了。 他仿佛心脏骤停般想到,会不会这个人类其实早就已经对他说过了,只不过是说的猫话,所以他一直不知道? 清光呆滞到两只眼珠都不会转了。 被南山一把抱起来放入怀中亲了一下之后,他心中忽然无限后悔。 按照南山每日对他“喵喵喵”的频率,他得因为听不懂他的猫话,错过多少他的心里话,错过多少重要的事啊…… 鼓起勇气,丢开脸皮,抛弃尊严,不管三七二十一。 清光扬起脑袋,看着南山的脸,发出了妖生中第一声猫叫。 “喵?” 这下换成南山呆住了。 六年了,这只猫终于肯搭理他了吗?虽说没想到看上去威猛的不行的大猫,叫起来竟这般软软绵绵,像个小奶猫,但南山还是高兴坏了。 要不是此刻还坐在马车里赶路,他高兴的真想将灰风抱起来转两圈。 马车里显然没有空间给他这么做,南山只好将它抱了个满怀,语无伦次的朝他喵来喵去,喵了一大串,唱歌似的。 清光听的脑子有点晕,连忙伸爪捂住他的嘴,用眼神警告他:你给老子慢点喵! 重新学习一门语言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更何况清光也并不觉得南山说的真的是正统的猫话。 当然,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统的猫话就是了。 从前倒也不是没接触过猫妖,只不过既然都修成个妖了,那大家自然也就统一开始说人话了。 所以从曹城到雪霜城的那漫长一路,清光如今想来,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他日日夜夜,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损耗了无数的精力和智商,终于学会了南山发明的这种猫话。 但对南山来说,那漫长一路,大概是他遭受了十余年的折磨后,过的最快乐无忧的一段时光了。 只是很不幸,快乐和清光没什么关系,快乐来自不速之客白云骨。 这个一身张扬,言行没边的纨绔,虽然长了一脸的明艳倾城,女性化的不能再女性化,却没有半点百越女孩子们传承千年的矜持和娇羞。 其性格之顽劣高傲,清光估摸,就算把百越京中的二代公子哥们摞在一起,也比不上半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凭借一己之力,以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和一张厚过城墙的脸皮,硬生生将原本只需一个月的路程,加长到了三个多月。 这其中,百越这头负责护送和亲队伍入京的高昊,几度被气的差点没直接蹬了腿。 凭你哪家权贵的纨绔,也没有三天两头带着一个别国和亲美人出去疯玩,一而再再而三的耽搁和亲大事的权力吧? 对此,陈幽还是一脸老实稳重的朝他呵呵笑道:“这位祖宗家里还真有这个权力。” 而待高昊一手挥剑一手挥刀,要杀人一般的问道,这祖宗家里究竟是虞国什么人时,陈幽却又缄口不言,只没完没了的朝他赔笑脸,叫他息怒。 高昊再问,陈幽便又推说这是虞国内政,高大人身为百越官员,还是不要打听虞国内政为好,反正和亲还是会和亲的,只不过入京的速度慢了些而已。 高昊气绝。 “南山先生乃是我百越的无价之宝,前来与虞国的女君和亲的第一美人,可那女子整日里对南山先生拉拉扯扯,甚至常常同坐一车,没有半点避讳!” “这陈大人也不管管?若叫你们君上知道了,怪罪下来,这个责任由谁来承担?” 高昊这样一说,陈幽果然尴尬的呵不下去了。 但看着空空如也的马车里不知去向的两个年轻人,还是硬着头皮朝高昊挤出一个笑脸。 “南山先生的确是贵国前来和亲的美人不假,但这不是还没和我朝君上成婚么?” “”既然尚未成婚嘛,自然也无需在意太多的,这里是虞国,不是百越,没有那么多死板规矩…… 这个解释,高昊听的脑袋里嗡嗡的。 第576回 两耳不闻车中事,一心只学喵喵喵 至于那在高昊眼里胡天胡地的三个多月,白云骨究竟都带南山做了什么,其实绝大多数也没他想的那么不堪。 不堪的事情,白云骨一般都拉南山到没人的地方再干。 比如马车里就没有别人,最多有一只猫和一盆花。 所以白云骨常常很不要脸的拿着一袋糖或者一袋糕点钻进来,将南山喂的高兴了,便开始动手动脚。 一会儿揉揉手,一会儿捏捏脸,一会儿亲亲嘴,间隙躲避一下清光的攻击。 清光觉得那段时间自己已经快要修成个佛陀了,清心寡欲,看淡一切。 然而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没忍过几日,他还是爆发了。 那一回白云骨拿着一包蜜饯来找南山,喂他吃了半袋后,难得惆怅的叹了一声:“真不想送你去雪霜城啊……” 南山嚼着蜜饯,随口道:“如果不想,那就不送。” 白云骨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你随我私奔?” 一口咽下蜜饯,南山思考了一阵:“私奔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什么和亲不和亲了,我们离开这里,找一隐居之地,再不理世俗之事,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这么过下去。” 南山能看出说这话时,姑娘眼里的光芒动人至极,就像太阳。 可他摇摇头:“不能不和亲,会死很多人,你说的。” 白云骨低了一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展颜道:“开个玩笑,我当然不会让你背上这种骂名,和亲…也没有那么不好。” 南山朝她笑笑,伸手从袋中又掏了一块蜜饯放入口中。 看他这副无忧无虑的样子,白云骨抿了抿唇,伸手去拨他的发丝:“我只怕你一旦入宫,就再也没有如今这般自由了。” 南山慢慢的嚼着蜜饯:“为什么会没有自由?” 伸手擦去他嘴角沾上的一点糖霜,白云骨双眸微垂:“你总说东虞自由,比起你们百越,这里也的确自由,可这满国上下的自由里,皇帝却是唯一不自由的那个人。” 南山愣了愣。 白云骨执着他的手:“所以和这样的人做夫妻,你又怎么能自由呢?她自己都没有多少自由。” 南山沉默了一下,倒也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慢慢将口中的蜜饯咽下去,淡淡道:“如果要让战争停止,只能这样,那就这样吧。” 他自然不会因为这样没有选择的事而高兴,但好像也没有半点难过。 白云骨靠在他的肩上,正要说些什么,南山却忽然转过头看她:“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你问。” “和亲这件事,一定要所有人都参与吗?如果那位皇帝不喜欢我的两位同伴,可以放她们离开吗?” 白云骨皱了皱眉。 沉吟片刻,她凝重道:“这件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不论哪国派出去和亲的人都没有再回故国的。” 南山不太懂。 白云骨叹了口气:“这个意思是,按照规矩,即便那两位姑娘不入宫为妃,也要嫁给皇室中人为妻为妾,再不济,也是留在宫中做侍女,断没有任其离去的道理。” “但倘若只做一名侍女,那倒不如做一位宠妃,或许不如百姓们来的自由,但至少荣华富贵是不缺的,不犯什么大错的话,也能一生无忧。” 原来如此。 白云骨又道:“只是当今…君上,后宫中鲜有女子,所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你的两位同伴到时应该会被赐给君上的几位皇叔做妻妾,按身份也算尊贵的,你不必担忧。” 南山点了点头,倒也没再说什么,只又从袋中掏蜜饯吃,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白云骨转过他的脸:“怎么,生气了?” “没有。” “那你亲我一下。” 南山一动不动。 白云骨挑了挑眉:“还说没生气?没生气为什么不肯亲我?” 南山依旧一动不动。 白云骨只好来亲他,搂着他的腰在他唇瓣辗转许久才肯放开:“我答应你,会尽力让她们过的好的,好不好?” 南山点了点头:“谢谢。” “你再同我这么客气我就不帮你了。” “……” 南山又继续吃起蜜饯来,而刚才亲了他半天的白云骨,还没消停上一会儿,又忍不住来搂南山的腰:“总是靠在窗边做什么,过来靠我这边嘛。” 南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我不习惯靠在别人身上。” 于是白云骨非常不要脸道:“那我靠你身上行不行?” 南山点点头。 然后白云骨便十分雀跃的将趴在南山怀里的灰风从他腿上扒拉下去,一转身,逍遥快活的屈膝钻进了南山怀里。 清光就是在这里爆炸的。 他都已经两耳不闻车中事,一心只学喵喵喵了,这个蹬鼻子上脸的白云骨居然连他最后的乐土都要抢?! 正待清光要祭出利爪,挠死这个白云骨时,他忽然灵机一动,冷静了下来。 是时候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了。 没有选择用暴力方式解决问题,清光选择对着南山挥着爪子一阵“喵喵喵”来控诉这个白云骨的罪行。 而南山果然也没有让他失望。 在经过一番沟通,误会了十多次,终于明确了清光的诉求之后,他毫不留情的拍拍白云骨的肩,通知她:“你不能躺在我身上了。” “为什么?” “因为灰风不喜欢。” “???” 南山略含歉意的解释道:“它与我一起生活了六年多,头一次对我提出什么要求,我不能不考虑它的感受。” “可是你怎么知道它不喜欢?你能听懂它说话?” 南山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能。” “……” 挣扎了一会儿后,最终白云骨还是不情不愿的起了身。清光立马嗖的一声窝进南山的怀里。 那一刻,清光毫不怀疑白云骨是想掐死它的。 但摸着良心说话,即便他已经能和南山做一些简单的沟通了,他要求什么过分的了么? 他要求南山把白云骨赶出去了么?他要求南山和白云骨绝交了么?他要求南山不许白云骨碰了吗? 都没有。 第577回 琴圣之名,果然不虚 他知道自己可能百年内都只能做个兽,做个“猫”,什么都给不了南山,所以也什么都不敢要求,只想留下这么最后一个地方而已。 过分吗? 清光将脑袋插进南山胳膊下,尾巴缠在他腰上,用屁股对着白云骨。 白云骨一脸的不高兴,难得十分小女生的噘着嘴。 南山伸手抚平她的眉,将蜜饯喂到她嘴边:“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你还问我为什么突然不高兴,难道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只猫重要吗?”白云骨恶狠狠的咬住那枚蜜饯。 南山摇摇头:“不是的,都很重要。你不要为了这种事不高兴,不值得。” 白云骨泄了气,囫囵吞了口中的蜜饯:“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争我的宠,如今倒好,却与一只猫来争你的宠。” 南山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争宠?” “还能因为什么?”白云骨目光沉沉的靠在他肩上,“因为一个人的爱是有限的,能给别人的就那么一点,想要得到更多的,自然只能争。” 南山又侧过头喂了她一枚蜜饯:“你这话说的像个小孩子。” 她这话说的明明现实至极、残酷至极,其中意思,不仅于情爱之中,放在朝堂之上,放在权与利的分配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他竟说她这话说的像个小孩子。 白云骨无奈的笑了笑,抓过南山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你才是那个单纯的小孩子。” 南山并不承认,但却一弯嘴角:“你高兴了。” 白云骨瞥了他一眼:“我倒是想继续不高兴下去,可惜,谁叫你生的这么美,对你我总是生不了多久的气。” 南山眼睛弯了弯:“不管是为了什么,你高兴了就好,原本还在担忧,这里没有琴,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你高兴…” 白云骨又捏了捏他的手:“怎么,只有我不高兴的时候才愿意给我弹琴,我高兴了就不弹了吗?” “自然不是,这里不是南山楼,你想听我都可以给你弹,只是队伍里没有琴。” 白云骨弹起身:“这倒方便,我们去买一把不就是了。” 南山自然不拒绝,于是白云骨便探身出去,命队伍在行到下一个城市时停下休整。 关于这个命令,百越这头自然是集体炸毛,摔杯子的摔杯子,砸碗的砸碗。 但东虞那头却完全帮亲不帮理,几番撕扯之下,还真将队伍停了下来。 白云骨就这么堂而皇之牵着南山的手从高昊面前走过,牵来两匹马,在得知南山没有骑过马之后,又脸皮极厚的直接与他同乘一骑,朝远处的城镇急策而去。 高昊当时脸就绿了。 陈幽一脸平和的拍拍他的肩:“高大人息怒,走了这么多天人困马乏的,也确实该休整休整了。” 息怒息怒,除了一句息怒你还会说什么!要不是看这位陈大人是个女子,高昊气的恨不得跟她打一架。 然而依旧,队伍刚离开曹城没几日,便停了下来。 而在那处边塞小城里,走了好几条街,南山和白云骨才找到卖琴的地方。 对于琴的品质,南山其实是没什么要求的。 故而虽然白云骨很是嫌弃那把琴的普通,总觉得它配不上南山琴圣的名头,南山也还是没有挑剔的直接买下它。 …… 边塞之地,人烟稀少,出了城便是大片的山水荒原。 白云骨一身的贵胄装束,却似乎极厌那人声鼎沸的繁华城镇,买完了琴便又策马带南山去往群山掩映之处。 和暖的日光下,白云骨拴好马,与南山漫步在这广阔的山水间:“来时路上也算逍遥,沿途着意寻了不少好风光,眼下正是派上用场了。” 南山轻轻的吸一口气,点头:“我很喜欢这里。有阳光,有云彩,有山水,还有许多许多花草树木,它们都好美。” 是啊,蓝天白云,芳草萋萋,比起那些为名为利费尽心机的繁华人间,还是这样的地方更能让人心情平静啊。 只是不论是太阳还是鲜花,又怎么能跟眼前这个人比呢? 他着一身素衫,周身除了腰间一个香囊,未有半点雕饰。 可将他放入装饰豪华的马车,白云骨不觉得过于素雅,将他放入吵闹不休的长街,白云骨不觉得过于出尘,将他放入这清净无人的山间,白云骨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这个人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化为与周遭环境相融一体的东西,独领风华,却从不叫人觉得突兀违和。 滚烫的血液,滚烫的呼吸,似乎片刻不由忍耐,白云骨推了他一把,将他压在了那把琴上。 交缠间,不知是谁的指尖撩动了琴弦,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可在这群山碧水之间,白云骨却咬着南山的耳尖,看着他满面的红霞,慢笑着:“先生琴圣之名,果然不虚啊……” 后来将这人从身上推开后,南山弹了一首旧曲。 曲中有花香,甜暖芬芳,沁人心脾,大片大片的,毫不羞赧,肆意绽放。 躺在草地上的白云骨,甚至几度以为自己陷入了什么花海中的幻境,一曲终了,沉醉的五体投地。 南山支着下巴看着白云骨,面上难得显出一点不服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才是他琴圣的实力,方才那是什么胡闹…… 可当白云骨问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南山坦然说出《合欢》二字时,白云骨哈哈大笑:“还真是应景啊。” 言罢一把拉住这位琴圣的手,将他拽到身边来,一同躺在这草地上晒太阳。 南山真是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他只是看到这里百花盛放,便弹了那首为合欢花做的曲子罢了,应景是应景的,但有什么好笑的呢? 再之后,为这个潇洒的恨不得就此长在泥土里,回归天地间的姑娘,南山弹过许多曲子,弹过《灰》,弹过《风》,弹过《灰风》,当然,也弹过《蓬莱》。 而在那些他过往作过的旧曲中,除了《合欢》,白云骨最爱《蓬莱》。 那是在下一个地方停留时了。 第578回 让时间停下来 在一处密林里的小潭边,将琴铺在青石之上,翠绿的竹叶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在琴音之中化作飞舞的精灵。 南山在白云骨的要求下,不厌其烦的弹了三遍《蓬莱》,笑着看她:“原来你也这么喜欢她啊。” 白云骨拂去落在南山发顶的竹叶:“喜欢谁?” “曲子里的人。” “曲子里还有人?” “是啊,你没看到吗?” 白云骨摇摇头:“我只觉得听到这首曲子心中十分平静,好像什么不开心的过往都消失了,所以喜欢。” “这样也好,你高兴的话,怎样都好。”南山抿了抿唇,笑意甜暖。 双眸闪亮着,白云骨轻叹一声,捧着南山的脸吻了吻:“有君如此,妇复何求?南山,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 南山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时间停下来?” 白云骨伸出手,指腹满是怜惜的捻过他的唇瓣,那个她亲吻过无数次的地方:“因为我想永远停在这个画面里,不想放你离开,也不想走出去。” 嘴唇被磨得发痒,南山轻咬了两下,目中忽然灼灼发亮:“如果你这么喜欢这里,我可以把它画下来送给你。” 白云骨微微发怔:“你还会画画么?” “我很喜欢画画。” “琴艺已然如此高超,竟还擅丹青?”白云骨比南山想象中对这件事还要兴奋。 她激动不已的对南山说:“我还一直发愁这些你擅长的琴技医术,我都不懂,没想到你竟也对作画有研究,这下我们可以好好切磋一番了。” 南山这才发现,原来白云骨也是会画画,并且爱画画的人。 他听闻之后自然连连应下,于是两人马不停蹄的就去寻来了笔墨纸砚。 故事外,牧遥不忍卒听。 她已经预想到后头会发生何事了,恨铁不成钢道:“为什么当一段感情发展的好好的时候,他就总要用一只画笔来搞砸一切?!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画很烂,他就不能不画了吗!!!” 将离瞟了她一眼:“所有人都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汤没有屁用,你能从此不再熬那些古怪东西了吗?” 牧遥:“……不能。” 将离:“就算是为了周缺呢?” 牧遥:“……也不能。” “那不就得了。”将离翻了个白眼。 牧遥有点委屈:“可他画的那些东西根本就毫无道理啊。” “如果像他自己说的,画的东西和弹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放弃画画,只弹琴呢?明明弹琴是更能得到世人接受的。” 见她这副模样,将离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在难过什么,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在别人眼里或许毫无道理,也不能接受,这无所谓,在他们自己眼里有意义就行了。” “再说了,‘毫无道理的坚持’这种事,你这些年在地府看的还少么?光是范无救身上我就能给你数出两百种来,每一种我都让他改了两万遍不止了,也没见他改过一个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也要扯上自己吧,但既然提到了,范无救还是要申明一点。 “你不要说的我好像从来不讲道理一样,我还是为了你改过许多事的。” 将离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的直飙泪:“你倒说说你为了我改过什么事了??” 范无救愤慨道:“以前我杀鬼时从来不讲理由,你说了几万年之后,我如今再杀鬼,十回里至少有一回,是会给你一个理由的,这难道不是改变吗?” “……”将离暂时无言以对。 而正不断偷她酒喝的清光,却凑到谢必安耳边:“我现在相信你说的那个只要有离妹在一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一套在无常爷身上就是失效的这句话了。” “如今看来,无常爷身上所有的罪孽,至少都有冥王一半的功劳。” 清光的这句话,谢必安深表赞同。 或许他只在这个成立了十二万年的地府待了五千多年,在神仙的眼中,极短暂的五千多年,根本不能体会半点那些黑暗里的沉重。 但说句僭越的话,从很早前谢必安就觉得,将离对范无救的这种纵容是病态的。 好像失去范无救这个神经病她就会没命一样。 不提阴无极中,光是人世勾魂,那些年范无救曾犯过的错,无数次,让谢必安惊的夜不能眠。 他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范无救这样的鬼。 他就没有一点恐惧之心吗?他难道不知他做的那些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吗?他当真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吗? 后来还是早已经历过一遍这个过程,并且成功经受住了考验,做了一方鬼帝的乐熹安慰了他。 首先乐熹笑着告诉他:“不要对无常爷做的任何事惊讶,也永远不要认为他做下的恶事已经达到了鬼生底线。” “我就这么和你说吧,阿离放在天子殿的那本阴间至高冥律,上头除了一条关于成婚的规定,剩下的范无救全都违反过,并且不止一次的违反过。” “但阿离从未罚过他,至少没有公开处置过他。你也不要问为什么他这样胡作非为,地府其他鬼差阴兵不造反逼宫。” “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阿离永远都会站在范无救那边,哪怕另一边是地府的所有鬼差。” “这个意思是,在不能共存的情况下,我非常相信她能干出烧光所有鬼差,只保一个范无救的事情。” 在告诉他这几个要点之后,乐熹又笑道:“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不出什么意外,范无救是不会伤害你的。” “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不要对他的事太过惊讶,也不要好奇,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把你所有的礼义廉耻、道德规范都从范无救身上拿走。” “并且,永远永远,不要试图推翻他的统治。” “不管你今后会在地府待多久,也不管你认为你和阿离的关系已经有多亲密,只要范无救还在的一天,若非要择其一,她永远不会选择旁人。” 第579回 想看三界毁灭吗? 那时听到乐熹说这番话时的谢必安,尚只在无常殿生活了几百年,虽不至骇破了胆,却也忍不住心头发颤。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乐熹:“范无救是个神经病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几百年,可如今听你这样说,为何让我觉得阿离这样…也是病的不轻?甚至根本不输范无救?” 乐熹哈哈大笑:“谁又说她不是呢?能想明白这一点,你这阴帅之位算是稳了!” 谢必安的思绪外,想了半天依旧不知如何回应的将离,只能用拳头砸在范无救的脸上:“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范无救笑嘻嘻的看着她:“不然说的是鬼话吗?” 将离跳起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手脚并用,拳打脚踢。 谢必安轻叹一声,冒着也挨上神仙一拳的风险,将她拦腰抱开:“好了不要跟他生气了,不值得。” 范无救两眼一眯:“?” 谢必安又叹了口气:“当然,我没有说你这个改变不重要的意思。” 将离回头一瞪:“?” 谢必安炸了,一脚踹在清光腰上:“想看三界毁灭吗?!赶紧把你那个破故事说下去!” 清光一口酒喷了出去:“是是是,说说说…” 要说那时,其实不如牧遥所想,这一回,南山的画并没有把他和白云骨的这段感情给直接结束掉,或者说弄出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 白云骨的承受能力比司卓要强许多。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她就能接受南山的画了。 再说一遍,这世上除了一个为友谊撒谎的清光,没有一个活人能接受南山的画,他的画,只有神仙才能看懂。 其实要说对比司卓,接受南山的画这件事对白云骨来说,原本要来的更困难才是。 因为不同于只是对此道略有涉猎的司卓,白云骨当真可说是一位极有才华的画家的。 并且白云骨还是一位擅工笔的画师,从前亲笔作画的一副《雪霜图》,至今还在皇宫中挂着,其笔法绵密细致,一城风光,别具飘逸华丽之风格。 另一幅《红墙图》,则描的是皇家宫苑,青绿朱砂,敷色浓重,描金涂银,既精致工巧,又华丽庄严。 只是她不常常作画,偶尔几幅作品也从不会流传出去,所以世间并无她的名号。 所以当彼时的小潭边,青石上,白云骨审思许久,刚在雪白的纸面上定好了位,还未来得及勾勒轮廓,便见南山已经完成了整幅画时,她是震惊的。 而当白云骨看到南山这位抽象派宗师的那幅速写成品后,她发现自己震惊早了。 指着画上一角那密密麻麻聚在一起的墨点,白云骨惊:“这是什么?” 南山答:“是这小潭。” “……” 好,我们暂且将它看作小潭。 白云骨又指着“小潭”边上那一卷拆毁了的线团似的东西,再惊:“这是什么?” 南山答:“是这青石。” 白云骨不能再惊下去了,因为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小潭”边,“青石”旁,那几缕香炉里冒出来的烟似的东西,那非得是他俩不可了。 南山摇了摇头:“这是你,没有我。” 先不提为什么他要把她画成几缕烟,白云骨愤愤道:“为何只有我,没有你?” “我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样,没法画,所以只能画你了。” “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个样子的???” 南山想点头来着,但他受过这么多次教训,总算也学到了些经验。 他先将那幅画小心的从白云骨手上拿过来,叠好,放入袖中,再看着她的脸,点头。 白云骨真真实实的晕了一下。 她扶额看着南山,咬着牙:“你…” 南山低头捏着他的笔:“我没有消遣你,也没有骗你,我不骗人,我的画一向如此,我觉得它们很好看,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些,我可以先回答你。” “……” 白云骨平复了近乎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将自己劝服。 她拉住南山的手,将这看上去有些委屈的人拉到身前亲了亲:“我信你就是了。” 南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从袖中掏出那副画来,小心摊平放到她眼前:“那你喜欢这幅画吗?” 白云骨僵住:“……我喜欢你这份心意可以吗?” 南山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 说完又笑起来。 见他不介意,白云骨放下心来,可当目光再次落到那幅画上,依旧不能理解:“你这种…画法,究竟是何人教出来的?” 南山摇了摇头:“这不是别人教出来的,我从小便是这么画,中途也曾遇见一位老师,但他也没教过我,他说这世上没人能教的了我。” 白云骨心疼不已:“能说出这种话的也不配为人师了。他不教你没关系,我来教你,好不好?” 南山沉默了片刻,小声道:“可是你连我画的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怎么教我?” “……” 白云骨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看不懂你画的是什么不是我的错,是你画的有问题,能得我指点一番的机会旁人求都求不到,你还嫌弃!好了,你仔细看我是怎么画的。” 南山依言趴在她背后,脑袋搭在她肩上,高大的身影在白云骨周身笼出结结实实的一片清凉:“那你画吧,我看着。” “……” 白云骨侧头亲了他一下:“虽然我很享受你这样抱着我,但你这样压着我的肩我还怎么画?” 好像也有道理,南山挪了挪身子,将脑袋搭在她另一边不需执笔的肩上。 白云骨甜蜜又无奈的看了这个大美人一眼,也是真不舍得推开他,只好就这么提笔画了起来。 要说画一幅人物山水图需要多久,在南山的心中,至多也就半包糖的时间吧,可那幅画,白云骨足足画了两个时辰才完成。 这还是她在没有多少颜料可以拿来填充的情况下,以及背后趴着个人的重压下快速完成的。 可依旧,等她画完时,南山已经趴在她肩头睡着了。 他是被白云骨点在他鼻尖的那一滴墨给弄醒的。 第580回 梦里找猫 “压了我两个时辰,你倒睡的香甜,不是叫你看着我画么?”白云骨拿着笔,做势还要在他这张美人面上点上一笔。 南山却不在乎,在别人身上画画这种事,他早干过八百多回了,只是没想到原来当笔尖落在身上,这样痒。 没管雪白鼻尖上的那滴墨点,南山只揉揉眼睛,又伸手去揉白云骨的肩:“对不起,本来是一直看着的,但你画的太慢了,又到了我的午睡时间,就睡着了。” 白云骨睨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擦着脸上的墨迹,又略带几分轻佻的在他耳边咬了咬。 “你睡着时倒比醒着热情许多,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肯放,还到处乱摸,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啊?嗯?” 白云骨一碰他的耳朵,他就整个人都红润起来。 可若说梦到了什么,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南山头一次觉得一件事这样难以启齿。 往常不管白天黑夜,都是灰风陪他睡觉,虽不总是搂着抱着,但这么多年下来,南山也养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他睡梦中总是习惯不自觉的去捏一捏灰风的小爪子。 身体太疼了,唯有捏着灰风爪子上软乎乎的小肉垫,他才能稍微睡的舒服些。 所以他方才在白云骨身上翻来翻去,其实是在找灰风的爪子,摸了几下没摸到之后,便开始焦虑起来,就连梦里也在找猫,于是手上便显得更不老实了起来。 南山不说话,只低头帮白云骨整理了一下被自己翻腾的乱七八糟的衣裳。 白云骨见他难得这样羞臊一回,稍作调戏,便也不忍再逗弄,只拉着他来看自己的作品。 荒山密林里,可用的色彩实在不多,所幸这目之所及,除却黑白,便只取青碧二色,倒也使得。 画面上,两道相依相偎的背影,随青丝一道,是缠绵的黑白色。 其余景致,巨石青青,潭水清清,竹林幽碧,整一幅画,清幽的叫人几乎能感受到那潭水的清凉。 就连穿透层层密叶洒下来的几道日光,也在这样的青青清清中,幽淡至极。 画自然是好看的,可南山赏过后,却摇了摇头:“你这样的,我学不来,即便学到了,也不是我的。” 白云骨掐了掐他的脸:“我也是练习多年,吸取百家众长才研究出的画法,站在前人的基础上再有创新,那也是你的东西啊。” 南山还是摇头:“是你的,但不是我的。我只喜欢画我的画。” 白云骨无奈:“除了和亲,倒是头一次见你对什么事这样执着。” “也罢,这种事,你若不愿,强迫你学了也是学不好的,你觉得那样画开心的话,那就继续那样画吧。” 南山刚要点头,白云骨立刻又补充道:“只是有一点,你那画自己画着高兴高兴也就罢了,可莫要拿到外头示人。” 南山疑惑的看着她。 白云骨侧过身来,轻叹一声,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世人心思歹毒,口不饶人,只怕不会像我这样惯着你。” “世人没有那样心思歹毒。”南山淡淡道。 白云骨抬起他的脸来,笑:“你且说出一个看过你的画却没有奚落你的例子来,我就信你这话。” 南山回忆片刻:“春时。” “春时?” “嗯,与我一同来虞国的同伴,她从来没有说过我的画有任何不好。”南山笑着看她,眼中有一小点难以察觉的得意。 白云骨挑了挑眉,敏锐的感知到他这笑看上去不同寻常的幼稚:“与你一同来和亲的?爱笑的那个还是不爱笑的那个?” “不爱笑的。” 怪不得。性子冷成那样,估计是懒得奚落他吧。只是看南山这副模样,她也不忍再揭穿下去。 白云骨只啧啧叹了几声:“赶路多日,我就没见过那丫头下马车几回,也没听她开口说过一句话。” “真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你们百越的第一歌姬。她果真会唱歌么?这辈子开口唱过几首歌?不是你们百越皇帝骗人的吧?” “没数过。”南山摇摇头,推开白云骨的手,开始整理这一石一地的纸墨和颜料。 “春时的确不爱说话,不过她还是会唱歌的,她心情好的时候,我为她抚琴的时候,或者有人给她很多钱的时候,她都会唱歌。” “……” 白云骨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南山的侧脸,忽然低声道:“南山,这两个丫头,真的只是你的朋友吗?” 南山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当然,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们都是孤儿,从小一起长大,除了灰风,她们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可这世间男女,真的有纯粹的友谊么?” 南山停了手,看着白云骨的眼睛:“你又不高兴了?因为什么?” 白云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你还没有说,这世上男女之间真的有纯粹的友谊吗?既是青梅竹马,这样天长地久的相处下来,真的会没有一丝非分之想吗?” 南山顿了顿:“什么是非分之想?” 白云骨有些恼了:“就是像你我这样!” 如果是这样,南山很快摇了头:“我从来没有对春时和招招有过非分之想。过去二十余载,也只与你是这般相处。” 白云骨咬了咬唇:“没有骗我吗?” “我不骗人。” 或许爱情一开始总是美好,美好到一切都闪闪发亮。 白云骨望着眼前与她一同流连山水,抚琴作画的人,双瞳之中闪闪发亮的说:“那你能答应我,这辈子只这样待我一个人吗?” 这辈子…南山想了想,点头:“好,我答应你。” 白云骨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说话算话,南山,你今日答应我了,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反悔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会反悔。” 南山笑了笑,将手掌轻轻放在她脑后拍了拍:“像个小孩子一样,说高兴又高兴了。” 白云骨闻言握起拳在他胸口敲了一下:“傻子,你说别的姑娘时我自然不高兴,知道你心里只有我,我自然又高兴了。” 第581回 我是个见过地狱的人 南山捉住她的手:“你高兴就好,不过别打我,疼。” 白云骨没忍住笑,抬起头白了他一眼:“矫情。” 南山轻叹一声,又伸手去收拾地上的画具,白云骨拦腰抱住他:“别急着收,画了两个时辰,累得很,陪我躺一会儿?” 南山停了手:“好。” 于是他们一同躺下来,也没有介意这潭水边土壤湿润,落竹纷纷,呼吸着南山身上合欢花的淡淡香气,白云骨很快便沉入梦中。 午后南山是已经睡饱了的,于是他便只侧着身,看着身旁这个亲密无间的贴近他的人,看着她呼吸渐渐规律平稳下去,搂在他腰上的手指也微微放松,极舒适的睡去。 白云骨是美的,南山见过的人不算太多,但白云骨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要美。 这个姑娘美的放肆,就像他的合欢花一样,盛放时香飘十里,毫不收敛。 白云骨笑起来尤其张扬。 她的肤色也白,却不冷,黑色的长发总是高高的飞扬在脑后,眼中常常看不到旁人一般,放肆,无礼,高傲的从一切不关注的人和事面前踩过去。 南山细致的看着她的一切,直到手被握住,耳边传来一声介于嗔怪和娇羞之间的叹:“你再这样看下去我可不用睡了…” “那我不看你了,你睡吧。”南山转过头,耳边的热气又叫他面红耳赤。 白云骨慢慢睁开眼,转过他的脸,看着他这样子,邪气万分的笑了笑,吻上去:“还是这么敏感…” 南山坦然的让她吻着,随着耳边的热气散去,渐渐平静下来。 放开他后,白云骨再次闭上眼睛,却没睡:“南山,你知道我少时第一幅画画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白云骨没有回答是什么,她将掌心覆在南山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捏着他的手指:“那是我这辈子画过最逼真的一幅画。” “嗯。”南山侧过身,认真听着。 片刻后,听他只是这么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白云骨掀起眼皮:“你竟不质疑我说的是假话么?哪有人第一次画画比日后学过画画,画的还好的?” “我不质疑你。” “为什么?” 南山好好的想了想,半晌后:“因为我不想质疑你。” 白云骨哭笑不得的搂紧他:“南山,除了我自己之外,我真没见过比你还奇怪的人。” “你是个在百越京都的风月街里做生意的琴师,在百越流传最广、最为称道的却是你的医术,可你最喜欢的东西却又是画画,真不知道培养你的书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过或许正是这样,我才这么喜欢你吧。”她含笑总结了一句。 南山却没管那许多,只揪着第一句话轻声问:“你哪里奇怪?” …… 故事外,清光迷迷瞪瞪的醉酒状态终于在此时露出一丝清醒。 他将目光一点一点的从牧遥身上,挪到范无救身上,再从范无救身上,挪回牧遥身上。 看的将离瘆得慌。 “你疯了你?” 清光摇头,顺便拨了一下算盘:“从现在开始,每句人格侮辱、精神攻击收费一百年。” 于是范无救清了清嗓子,猝不及防,几句话连着便骂了出去。 待将离反应过来时,尽管一把从背后死死捂住范无救的嘴,也已叫他一下子赔出去了一千年的时间。 她咬牙朝清光咆哮:“停什么停!赶紧接着说,那姓白的又怎么了!” 清光笑了两声,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字,心满意足的又将故事说了下去。 平心而论,那些年,不论男女,前仆后继往南山身上冲的登徒子里,清光还是挺喜欢白云骨的,没别的,就因为她对南山最好,且个人毛病最少。 但后来他很快发现他看走眼了。 白云骨对南山最好不假,但这位的个人毛病,那绝对不少,不仅不少,其毛病的严重程度也是其他登徒子完全不可比拟,甚至世间难寻的。 面对南山的那个问题,白云骨神色莫测的说了一句:“我是个见过地狱的人,你说奇不奇怪?” 清光说到此处又停了下来,看着依旧被将离死死捂着嘴巴的范无救,目光不言而喻。 将离见状撇了撇嘴,免费替范无救答了:“这年头声称自己见过地狱的疯子多了去了,你出门上街问问去,一晚上能碰到十几个。” “也是。” 清光点了点头,又伸手取过一杯酒,饮了半杯,道:“但能将地府阴无极的模样完完整整一丝不差的画出来的疯子,那就不多了吧?” …… 白云骨这辈子画第一幅画时,是在她十三岁那年,此前从没对此道有过任何好奇,也从未着意研习过。 就是在一个雪霜城里很短暂的夏日,她一梦醒来,拿起画笔,便行云流水般画了起来。 而她这辈子自认最为逼真的第一幅画,画的正是地狱。 阴无极地狱十八层,第一层拔舌地狱,第二层剪刀地狱,第三层铁树地狱……他画着画着,一张纸,两张纸,三张纸,一直画到第七层,刀山地狱。 柔弱无骨的小小少女,画完便又伏案睡去。 可纸面上,鲜血淋漓,鬼雾缭绕。 在那个背靠阴山的地方,断骨残肢随处可见,而除了满眼望去,一层一层,涂满血泥的刑具,最多的,还是正在其中受刑的恶鬼。 这一幅地狱图,这一幅地狱众生相,那些莫可名状的鬼魂们,近乎将贪、嗔、痴、恨和这世间最极致的丑陋写在了面上。 整一幅画,光怪陆离,诡异夸张。 若单论作画的技巧和功力来看,这无疑是一幅大师级的作品,可每一个人,见到过那幅画的每一个人,都用最严厉且嫌恶的目光看着她。 不提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怎能画出如此繁复的场景,便是白云骨始终坚持,那是她亲眼所见的东西,便已令所有人唾弃不已。 那幅地狱图,就像是能勾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恶。 “所以我才说世人心思歹毒,口不饶人。”白云骨看着面色始终平静如常的南山,将这个故事说完。 第582回 一件很不幸的事 南山沉默了一小会儿,摸摸她的脸:“你又不高兴了。因为他们说你的画不好?还是因为他们不相信那是你画的?” 白云骨一把抓住南山的手,坐起身,目光锋利的钉在他脸上:“因为他们不信,那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的!” 她的手用力捏在南山手上,捏的他手指煞白。 南山却没什么反应,依旧那么平静的看着她:“我相信那是你亲眼所见。” 白云骨转过头,声音渐渐冷下来:“我不用你为了哄我故意这么说。” 南山抿了抿唇,从她背后抱了上去:“我说过我不骗人,所以的确是在哄你,但也的确是相信那是你亲眼所见。” 白云骨没有拒绝他的怀抱,却依旧声音冷冷的:“为什么相信我?” 环着这个似乎有些喜怒无常的人,环着她如烟一般的灵魂。 南山轻轻在她耳边道:“如果你不相信这样没有理由的相信,不如你将那幅地狱图画给我看看?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 白云骨转过身在他脸上拧了一下:“我当然有力气!” 南山笑了,在她背上拍了拍:“我保证这次一定看着你画完。” 白云骨轻哼一声:“那我要画四个时辰,看你挺不挺得住。” 南山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四个时辰…到时候天都黑了,还怎么画?” 白云骨紧抿着唇看着他,不说话。 南山点了点头:“好吧,你画吧,我一定会看你画完的,天黑了也会看你画完的。” 那时候白云骨是真想画到天黑,看这个每日睡眠极其规律的人能不能挺住的,可惜她忍不住。 地狱十八层,一层一层,那铺天盖地令人欲呕的画面,是如此清晰的印刻在她脑海中,她不需要任何思考,提笔后,也未有半刻停顿。 于是,那样庞大精致的一幅画,仅半个时辰,便完整的出现在南山眼前了。 同样尺寸的纸张上,上一幅,一小潭,二人影,几青石,错落有致。 可此一幅,阴山数十座,地狱十八层,鬼差上百名,怨魂成千上万。 便好似一支笔画尽无边海洋,画的广阔又宏大,细微处,却又细描了这海洋中的每一朵浪花… 南山轻轻的捧着那幅画,一分一分的细赏过每一方寸之地的众生苦,太阳还未落下,可他的手臂,渐渐的却如遭遇冰霜一般,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垂眸望向小潭的白云骨,慢慢的说:“原来地狱就是这样的吗?” 白云骨闻声转过头来,刚要说话,却猛地皱起眉,惊愕道:“南山,你怎么哭了?” 南山没有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也未有半点哽咽的语调。 这应该不能算哭,只是他的眼睛里平静的流下一滴泪,缓缓的,缓缓的,落下来,融进手上的那一幅地狱图中。 白云骨再顾不得自己,慌乱的抱住他:“吓到了?对不起,我不该画这样的东西给你看…” 她咬了咬牙,紧紧的环着这个面容平静,只流一滴泪,却好似用悲伤将整片天地都淹没的人:“如果害怕,就当这些都是假的吧,当成是假的就不怕了…” 南山拍了拍她的背,有些莫名的擦去面上的水泽,摇摇头:“我没有怕,你不要因为我说这样的话。” 白云骨无奈的看着他:“你以为我想么?方才还想着你若不信我,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可一见你如此反应,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你信我也好,你不信我也好,我都没法…” 南山将手贴在她嘴上:“我信你。不仅因为常常被人误会,了解这种痛苦,所以不愿对他人生疑。” “更因为我能看到这幅画里的每一个灵魂,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挣扎,还有他们永无天日的绝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地狱只是一个牢笼,只有亲眼所见,地狱才是地狱。” 他平静的说完这番话,将手指挪开她唇边:“我很喜欢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白云骨愣住了,眼睛瞪的大大的,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南山想了想:“我可以拿我的画跟你换。” 白云骨依旧没出声。 南山便又补充了句:“还可以给你钱。” 就在南山预备问她打算卖多少钱时,白云骨一把搂住他:“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画,不是不是,我不是讨厌你的画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爱你,你喜欢,我自然给你。” 她语气急促,又有些错乱:“南山,你真的信我吗?你真的喜欢这幅画吗?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南山点头:“当然,我说过我不骗人。” 白云骨咬着唇,看着他的目光忽然间似星辰闪亮,又如骄阳璀璨,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情难自抑的说道:“南山,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若真的喜欢,我把它们都送给你,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完完全全的你,所以,把你自己给我,好不好?” …… 孤云隐,鹭斋。 清光举着酒杯,看着周围一圈陷入沉默的神鬼:“说一件很不幸的事,南山后来真的答应她了。” 看着牧遥沉默中依旧忍不住瞪大的双眼,酒气再次漫上来,清光轻笑一声。 “虽然我想他对于那句话的理解,跟白云骨所想绝对不会一样,但依旧不幸,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所以……咳咳咳咳咳…” 清光呛了口酒,猛地咳嗽起来,谢必安沉默的拍了拍他的背,略作安慰的道了一句:“挺住…” 被牧遥狠掐了一把的周缺,转过来与她对视了一会儿,而后朝清光捂着脸疑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所以他们睡了?我还以为就白姑娘那股奔放劲儿,他们早就睡过了…” 清光又猛地咳嗽了几声,终于将气喘匀。 却不如周缺所想,暴起杀鬼,他只是很平淡的说了一句:“如果你这个睡过指的是躺在一起睡觉的话,那他们的确早就睡过了啊。白云骨那时常常赖在我们的马车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第583回 看我不抽死你 谢必安皱了皱眉:“那你说的所以是什么意思?” 清光抿了一口酒,朝谢必安挑了挑眉:“听闻阴帅大人从前也是娶过亲的?” “怎么?” “没怎么,既然娶过亲,那应当知道,即便两个人,呃,或者两个鬼,未着寸缕的滚到一起去,按部就班完成了这项神圣事业的所有准备工作,最终的结果,那也未必是各自圆满,同赴极乐的吧?” “……” 谢必安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往口中倒了一杯酒:“不知道,不了解,没体验过,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清光忍不住哈哈大笑:“您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但说不定您的无常夫人是知道的。” 谢必安霎时间眼珠碧绿的朝他吼过去:“没有,不可能!!!” 头一回,自认见多识广的牧遥完全的懵了,她拉了拉周缺的衣袖:“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清光君那话说的什么意思?” 只是可惜,如果说这件事牧遥都不明白,那周缺更不可能明白了。 周缺想了半天,也只给出了一个可能性很低的解释:“可能清光君的意思是他们做错了吧。” 清光:“……” 范无救听不下去了,推开将离的手,翻了个白眼:“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行不行的问题。有时候就算你什么都做对了,不行就是不行。” 此言一出,谢必安和清光双双侧目。 将离:“……” 牧遥惊呆了:“还有这种事?!为什么会这样???” 范无救耸了耸肩,起身去摸茶杯:“要么身体不行,要么没有欲望,还能为什么。” 直到此刻,牧遥的脑子仿佛才终于开始恢复转动:“所以是南山没有欲望?” 范无救抿了口茶,摇了两下头:“是人就有欲望,应该是千千身体不行吧。” “啊,什么意思???” 范无救呸出一口茶叶渣:“清清不是说他身体常年受蛊虫啃噬,日夜痛苦么?当一种感受太过强烈的时候就轻易感受不到其他东西了吧。” 这回还没等牧遥发话,也没等任何人发话,将离便抢先一步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东西???” 范无救瞟了她一眼:“怎么,你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将离呆呆的摇摇头:“没有啊…” 范无救幸灾乐祸的笑起来:“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将离傻了,当真立刻马上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而一旁的谢必安,却突然有些狐疑的看着范无救:“你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这种事情?” 范无救一下子没了笑容,茶杯砰的一声磕在桌上:“你想死是不是!” 谢必安摇着手,连连后退:“当我没问。” 这一幕,清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有笑出声来。 而等他平静之后,轻吸了口气:“虽说这件事很不幸吧,但万幸的是,正因为南山答应她了,老子后来才看到这家伙的那幅地狱图,所以今天才能问在座的一句。” 清光眨了眨眼,戏虐的目光中陡然间添上一丝森冷严厉:“究竟是哪位擅离职守,不负责任,弄出了白云骨这么一个轮回漏洞!” 牧遥立马便要说话。 清光嗖的一声将目光对准她:“妹子,哥哥我也是干抓鬼这行的,算是了解地府,你可别告诉我是她天生有一对神眼,能透过大地看见地狱。” 好吧,一个托词就这么被堵死了。 于是牧遥立马改口道:“肯定是无救哥哥没看好地狱,这白云骨定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非常厉害的那种,厉害到可以直接逃出阴间,跑到人间去。” 还没等清光表示质疑,范无救便抿唇一笑,看的牧遥十分心慌,皱眉道:“你笑什么,都,都是你干的好事,还笑…” 一旁傻了半天回过神后的将离皱起眉,表情略有些严肃的看着牧遥。 “他笑是因为他从来只会把没有罪的鬼拖进去受刑,不可能把本身有罪的鬼给私放出去,更别说任其返回人间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白云骨转世的时候,没给她喝忘魂汤?” 清光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若是恶鬼出逃,附在人身上,即便伪装的再好,阴气也是藏不住的,可我没在白云骨的身上闻到一点阴气,所以她的确是个人。” “并且结合后来对她的一些了解,这家伙少女时期被称为神童,降生不哭,满月便开口,百天便识字,未曾学诗便会背诗,活脱脱就是一副带着记忆转世的样子,所以孟婆妹子…” 牧遥崩溃了,将头深深埋进周缺怀里:“你们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哪知道她是谁,上辈子在阴间又叫什么名字…” 将离朝她翻了个白眼:“你就说你前段时间干没干过这种玩忽职守的事情吧。” 牧遥抬起头,小声道:“承认了你会罚我吗?” 将离:“不会。” 牧遥舒了口气:“好吧,之前确实干过几次,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忘了。” “印象中好像是有几天来投胎的鬼特别多,早上准备的汤都分完了,我懒的再熬,就直接赶了一批鬼去投胎,没给他们喝汤…” 听完这番坦白,将离点了点头,看向清光:“估计这白云骨前世曾做过恶,所以被打入地狱受刑,后来刑满转世,因未饮忘魂汤,所以还记得地狱的模样。” “但即便未饮忘魂汤,鬼魂再世为人,跳一遭轮回井,魂魄进入怀孕女子的腹中,经历了十月胎中迷,也会忘记许多前尘往事。” “所以她未必记得自己为何带有这份记忆,但类似地狱这样的东西,只怕是忘不掉的。” 对清光解释完之后,将离转过头一指朝牧遥脑门戳了过去:“你等回地府的,看我不抽死你!” 牧遥傻了:“不是说不罚我吗???” 将离点头,伸手朝范无救指了指:“我不罚你,我让他抽你。” 牧遥:“……那还是你抽我吧。” 将离笑呵呵道:“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牧遥欲哭无泪。 第584回 随便放几个屁 周缺忍不住了,拉拉将离的衣袖:“我能代她受罚吗?” 将离瞟了他一眼:“可以啊,但要说明一点,地府素来的规矩,代过可以,但代人受过,则十倍刑罚,所以若我抽她只需抽一下的话,抽你就得抽十下,你考虑好了。” 周缺的脸色唰的一声就白了,但还是很快点头:“我考虑好了,你抽我吧。” 牧遥咬了咬唇:“周缺…” 将离啧啧两声:“还没成婚呢,就开始代妻受过了,这场面,真是令人感动…” 牧遥闻言两眼含泪的看着她:“所以你感动的打算饶了我们吗?” 将离:“没有,我看玉儿最近好像过的不是很痛快,这样,周缺你去他那儿,自请十个巴掌,让他发泄发泄,爽一下。” 说完她朝牧遥笑了一下:“我感动的打算日后要多向你们学习,爱侣之间,确实应该多体谅对方。” 牧遥:“……” 周缺:“阿离你不是开玩笑吧,我真的要…” 他话未说完,屁股上先挨了范无救一脚:“离离让你去就赶紧去,磨蹭什么呢,十个巴掌,许多不许少。” “当然,你也休想作假,回来之后脸上的巴掌印要是和玉玉的手对不上,就加罚一百个,我亲自掌刑。” 周缺在牧遥脸上猛亲一口,然后连滚带爬的跑了。 这一群神鬼笑闹间,清光又连饮数杯。 明明平日里从不是个嗜酒的性子,可看来一旦真的醉起来,也是控制不住自己端杯的手的。 清光歪头靠在桌边,轻声嘀咕了几句。 “是啊,十月胎中迷,乱去了不少前世记忆…或许也正是如此,才叫那混蛋分不清太多世间事,生成这样喜怒无常的极端性子吧…” “只是造成这样的结局,却又该怪谁呢…” “有前尘的孽做的根,有今生的怨做的因,许许多多,一同造成了这样的结局…” “神鬼的一念之差,一个凡人的一生,就这么乱下去了,可即便追根溯源,寻到了祸首,也不过十个巴掌便算了结…” 清光嬉笑着去倒酒,瞟到将离和范无救很不友好的眼神,他的酒霎时间清醒了一下,举着手道:“呵呵,随便放几个屁,两位大人有大量,莫放心上…” 谢必安轻咳一声,推了他一下:“醉成这样,还能说下去了么?” “当然能,当然能……” …… 后来的一小段故事其实并不复杂,只是细节之处,清光实在不想回忆罢了。 如今想来,更让清光觉得懊恼的是,当初他明明白白的看到了白云骨的那副地狱图,心中也几乎确认这是个在轮回路上出了差错的灵魂。 可他除了感慨半晌竟然遇上这样的事,以及觉得这样带着混乱记忆转世的白云骨也有几分可怜外,竟再未深入的思考下去。 思考一个灵魂中印刻着地狱,印刻着血腥的人,她美好娇艳的外表下,究竟会是一颗什么样的心脏。 或许地狱刑已满,但未饮孟婆汤,未洗前尘忆,这样糊里糊涂便降生在人世间的灵魂,那真的能是性本善吗? 诚然,追根溯源,一切都不是白云骨的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只是一个在迷雾中终日挣扎,等待救赎的灵魂。 但若有可能,清光一点都不希望南山做那个救赎她的人。 这世上的可怜人多了,他只自私的希望南山过的自由快乐。 但终究,那时他忽略了,或者说松懈了…… 总之那段时光,南山和白云骨一路朝雪霜城这么走着,也一路游山玩水的这么享受着,眼前的的确是快乐非凡的。 村庄里饶塔,花树下饮茶。 沿途走过的每一座城池中,白云骨总是不厌其烦的绕遍大街小巷,只为给南山寻来最甜的糖果,看他在那些蜜糖的包裹中露出美丽又满足的笑意。 而那些明明不该经过,却在白云骨的坚持下总是经过的虞国山水间,南山偶尔教白云骨识花辩草,偶尔为她弹琴奏乐,偶尔便只是与她一同躺在阳光下。 而他们每到一处都会做的事,那便是画画了。 画山画水画美人,两个时辰里,白云骨画一幅,南山画十幅,画完互相交换,彼此都认为是在迁就对方,实际亏的很。 而令南山的快乐达到顶峰的是,随着时间一月一月过去,迎来东虞的夏季,他的合欢自强不息的挣扎了几个月后,终于又开花了。 花开时,一山的香气。 而当南山按照从前无数次那样,为花儿奏一曲《合欢》时,寡言的春时终于离开马车,一展歌喉,招招亦如是,翩翩起舞,动人心魄。 于是那花香,就这般在琴音和歌舞中漫过十里…… 有幸旁观全程的白云骨,也终于不得不承认,春时当真是百越的第一歌姬,招招是百越的第一舞姬了。 南山听后便很高兴的问她:“你喜欢她们吗?” 这个问题,白云骨酝酿了许久,边观察着南山的神色变化,边道:“两位姑娘容貌倾城,又有如此绝技,我…” 南山眉眼弯弯的笑着,掐了掐她的脸:“你是喜欢她们的。” 白云骨叹了口气:“既然她们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我自然喜欢她们,不过你放心,和对你的这种喜欢不一样。” 南山不仅没有任何不放心,甚至头一次主动吻了白云骨的唇。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不一样。我很高兴你喜欢她们,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孩子,值得你这样好的人喜欢。” 白云骨懵了一下,也没细想他这句话,只激动万分的一把搂住南山的腰,险些就要在众人面前将他推到地上去…… 这样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起了变化的呢? 在雪霜城的城门外,在高昊被白云骨折腾的心力交瘁,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将和亲三人送到东虞的都城脚下时。 在那个地方,高昊终于不用再忍气吞声。 他翻着白眼的勒令白云骨离他们南山先生以及春时、招招两位姑娘远一些,否则待他面见虞国圣上,定然要好好论一论她这个纨绔的罪过。 第585回 如烈火焚烧 白云骨只回了高昊一句“随你的便”,然后便当着他的面牵起了南山的手,领着他一路走到雪霜城宏伟的城墙下。 摸着高高垒砌的城墙,白云骨面色十分复杂的看着南山:“这里就是雪霜城了,虞国的京都,你将要和亲的地方,也是你走进去后,将要度过一生的地方。” 南山平静的点了点头,也如白云骨一般,摸了摸寒凉如铁的石壁。 沉默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白云骨紧紧捏着南山的手,用力到两个人皆五指泛白。 “你有没有想过,与我一起离开,抛弃一切,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生一世的过下去?” 她问的迟缓,紧张万分。 可南山没有丝毫犹豫:“没想过。” 白云骨苦笑一声,指尖微微颤抖:“一刻…都没想过吗?” “没有。”南山摇头,“我必须要和亲,否则就要有很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我也不能抛下我的同伴,至少不能在她们后半生没有着落的时候独自离开。” “那我呢?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可是…我呢?” 南山怔了怔:“你怎么了?” 看着他这样的表情,白云骨忽然荒唐至极的低下头。 “你这个笨蛋,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如果你去和亲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如果你与君上成亲了,就再也不能和我在一起了?” 南山微微瞪大眼睛,喃喃道:“没有想过…为何我去和亲了就再也不能见你了?我不明白。” 白云骨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道:“若规矩便是如此呢?若规矩便是要你进去了这座城,进去了那道宫门,便再也不能出来呢?” “我不能出来,你也不能来找我吗?” “若规矩就是不能呢?” 南山的眼神暗了几分:“是会害了旁人的规矩,还是会害了自己的规矩?” 白云骨愣了一下:“有什么不同吗?” 南山偏过头:“若是与你相见会害了旁人,那我就不见你了,想你时便在心里想想。” “若是与你相见,代价只是害了自己,那我还是会见你的。我想见你的时候,我会来见你,你想见我的时候,你告诉我,我也会来见你的。” 白云骨望着他,心头万种情绪涌过:“什么叫害了自己?若不关别人的事,你就不顾自己了吗?” 南山平静的点了点头:“若不关别人的事,是好是坏,便都由我自己承担,不在规矩,不在好坏,也不在任何事。” 白云骨的眼中模糊了一下:“南山,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 南山转过头,摸了摸白云骨的脸,嘴角弯了弯。 他拉起她的手朝前伸去,一直伸到离开城墙下的阴影覆盖,将两人的手掌一同暴露在阳光中。 “你不明白我告诉你。” 南山微微笑着,慢慢在阳光下伸展着五根修长的手指:“这种感觉,就如每当我被阳光照射时,便会感受到如烈火焚烧一般的痛苦,那很难受,但我还是喜欢阳光,我还是总与灰风、与你一同晒太阳。” “这其实也是规矩,但它害不到旁人,违反了,会受苦的也只有我一个而已,所以当我不在意时,它们便束缚不了我。” 他说的并不随意,但很轻松,整只手掌都暴露在阳光中,金光之下,手心手背皆如玉石一般的颜色,当真极美。 可白云骨整个的僵住了,蹲在他们脚下的清光亦是。 慌乱中,白云骨一把将南山的手臂重新拉回到阴影中:“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阳光,这,怎么会疼?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山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手被白云骨死死按在阴影下:“少时食过一种毒虫,此后便都是如此了。” 又是毒虫?? 清光瞪大了双眼,白云骨则心头一窒:“也是治不好的那种?” 南山点了一下头:“治不好。” “可是,这,怎会如此呢?这天下间,怎会有如此毒…”白云骨咬了一下舌头,忽然间目光颤抖的看着南山,“是蛊虫,是蛊术!对不对?” 这天下间哪有如此离奇的毒虫,这当然是西方穹苍古国传下来的偏门蛊术。 南山本以为白云骨不会理解蛊术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却没想,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姑娘涉猎竟如此广泛。 那一日,城墙下,忍无可忍的高昊几乎拿刀来抢人。 而望着相处数月,总与自己一同平静的睡在阳光下的人,白云骨紧紧咬着牙,心中痛与悔的情绪轮番轰炸。 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发生,她除了眼中含泪的问南山一句“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这样的事情”其余的也不知说什么。 最终,这个与他洒脱了一路的姑娘,挥手扯下身后火红的披风,踮起脚,执拗的将之盖在南山的身上,让他与阳光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就这般将南山送回百越的队伍后,白云骨看着那个微微皱着眉被她塞进马车的人,纤细的手指紧握成拳。 她一向比星星还要闪亮的眼睛,深深的注视着他:“南山,你等我,不论是阳光下还是黑夜里,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说完,姑娘翻身上马,朝着雪霜城大开的城门,急策而去。 而听着那番话气的暴跳如雷的高昊,同他身后浩浩荡荡的所有人一起听到。 当那个一身绯红,墨发飞扬的姑娘,马蹄踏过城门时,城墙上下,所有虞国的士兵皆面目肃然气势万千的高呼一声:“恭迎君上回京!” 铿锵的马蹄声渐渐没入远方,唯剩一捧烟尘凝固在这寒凉的空气中,当然,与之一同凝固的,还有高昊吞了粪一般的表情:“……” …… 孤云隐,鹭斋。 或许是因为周缺不在,牧遥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面对这样的转折,只随口问了句:“所以白云骨就是那个东虞的女君?然后你们一路竟然都没发现?” 清光耸了耸肩:“虽然事后回想起来,一路之上的确多有蹊跷之处,但我当时…你懂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所以还真没发现,南山么,他那个性子从来不去怀疑别人,自然也不可能发现,所以…唉…” 第586回 听君一席话,白读千年书 行吧。 牧遥翻了个白眼:“既然白云骨就是东虞的女君,原本南山要和亲的人,那她这一路又是做什么?既然她们两个原本便是要做夫妻的,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个问题,清光砸吧了两下嘴。 而在他砸吧嘴的工夫里,同为女君的将离挑了挑眉:“没听她一直说做皇帝困在皇宫里不自由么?年轻人,偶尔叛逆一下可以理解。” “再说了,一路游山玩水,没有身份阻碍的交往,总比一场和亲要来的刺激。这种事我以前无聊的时候也老干,君王嘛,高处不胜寒,这种感觉你们这种一辈子不做什么统治者的人是不会懂的。” 在场所有没做过君王的妖鬼,纷纷赐给此地唯一一位帝君一个大白眼。 而后,谢必安轻叹一声:“我倒觉得,那位白姑娘应该不只是因为觉得无聊,所以寻求刺激,否则为何总想与南山私奔?她大概私心里是不想做这个皇帝的吧。” 他说着看向清光:“你后来可知道她当初坐上皇位,可有什么苦衷么?” 清光刚要说话,将离便眯着眼笑出了声。 “想当不想当的,有时候当真有选择么?有苦衷又如何?没苦衷又如何?即便是那些主动选择帝位的人里,一生中又有多少时候是恨不得就此逃离一切的?” 虽然清光也不知道这个担着地府冥王和三界帝君之职,几千年来却几乎不做什么实事的神仙,她有什么资格来点评这种事。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将离这番话说的很对。难道有些东西真的是同样做过君王的人才会有的感悟? 想到这儿,清光支着下巴看着将离:“所以你们当帝君、当皇帝的,其实内心深处都有一点精神不正常?” 将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把手中的酒杯砸进清光的脑子里:“……” 范无救却大笑着揽过清光的肩:“何止一点不正常?” “那有多少不正常?” 范无救想了想,难得摆出一副很专注的态度说道:“就这么跟你说吧,在这个三界里,有一个很真实的现象,不管是人是鬼,管别人的人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随着管束的人数增加而变化,当一个人可以管束的人达到某种程度时,这种不一样就会变质,变的不正常。” “身体不正常,或者心理不正常,总之,不正常。并且一个人管束的人或东西越多,天长地久下来,这个人就越不正常。” “尽管他们有时候就像你的千千一样,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但其实内里早已病入膏肓。你或许看不出来,但不代表他们没病。” 范无救话音落下后,清光沉默了好半天,才在将离一边喝酒一边停不下来的白眼中,磕磕巴巴道:“听君一席话,真他妈…白读千年书了……” 范无救挑了一下眉。 清光捂着脸:“按您老这意思,这三界之中管的人最多的莫过于人皇,次之便是天帝和冥王,所以按照这个理论,这三界之中最不正常的就是这三位了呗?” 将离闻言啧啧一声:“你还知道人皇呢?” “知道啊,祖宗记忆里传下来的,一诞生就知道。” “那你不知道人皇早就归隐,现在是谁也不管了?” 清光于记忆中搜索片刻:“我以为人皇虽然归隐,但还是能管着天帝和你的,这样间接来看,天地间应当还是他管的人最多吧?” 将离摇了摇手指:“你低估他归隐的决心了。” “怎么说?” 这种三界中甚至都没有多少神仙知道的顶级秘密,方便就这样直接告诉一个人界千岁小妖吗? 谢必安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将离想也没想便道:“人皇的归隐,可以说是天下隐士之终极,那是恨不得五行逆转、再战、生灵涂炭、三界毁灭都不要有人来打扰他钓鱼的。” “……” 清光哑口无言。 沉默了许久,他艰难的敲着额头:“清光兽一脉虽不强大,传承也算久远,可这么多代被视为重要记忆遗留下来的,无一不在强调人皇守护三界的伟大,难道这都是假的???” 将离耸了耸肩:“那也没有啊,我是说他恨不得如此,但实际上也无法做到这般地步的,守护三界的事情这么多年也确实在干,只不过不会参与任何天庭和地府的统治罢了。” 大概是这个答案稍稍安慰了清光,他喝了两口酒,平息了片刻,又感慨一声道:“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人皇愿意出山的吗?” “有啊。” “什么?” “魔祖重生吧。”将离笑了两声,“魔祖要是重生了,那他保证第一个跳出来。”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往后一躺闭上了眼。 谢必安则有些恍惚,他们是怎么从两个凡人男女的故事,聊到两个头子的故事的? 一旁的清光喷了一口酒,他很难说清现下是什么心情。 虽说以他的年纪,是不可能参与过当初那场黑暗纪元的,但这份黑暗的历史的些许碎片,也曾作为一份传承记忆深深的印刻在他脑海里。 听得将离这般说,他一面感叹着人皇就是人皇,虽说如今不知归隐何处,但若遇见魔祖重生这样的三界祸事,果然还是会第一个跳出来替天行道的。 一面却又忍不住撇嘴,他是没参与过那场惨烈的战争,但对面这个酒鬼神仙可是实打实的从那战场上滚下来的,即便黑暗已经过去了十数万年,也不该如此轻松的开一位死敌重生的玩笑吧? 将离挥了一下衣袖,空气中顿时刮过一阵带着火焰的风,将清光朝她喷出来的酒全数焚成虚无。 她看了一眼范无救躺下来的地方,揉了两下昏昏沉沉的脑子,也就地倒下。 躺在范无救的腿上,将离闭着眼朝清光幽幽道:“只不过这世界生命,周而复始,皆有轮回,可唯有两族,没有重生这回事,魔祖啊,是不可能再回来啦……” 第587回 偶尔觉得自己是个昏君 往事,一段尘封到几乎被时光遗忘的历史。 清光晓得,倘若去追寻这样的故事,那只怕穷尽他这一生,也都不会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真相,那不是他这样的身份该关心的问题。 不过无所谓,除了那些偶然间的好奇,他也当真不怎么关心这种问题。 反正即便日后当真五行逆转、再战、生灵涂炭、三界毁灭,他相信,即便他再长寿,那也一定是他死后多年的问题了。 眼下的,他只关心他的凡人。 那个凡人最初在知道白云骨就是虞国女君时是什么反应呢? 其实南山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的确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但就其淡定平静的表情,一度让高昊怀疑白云骨其实私底下早就告诉过他真实身份,并且与他密谋了几千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对此,南山很诚恳的告诉高昊:“你想多了,我和你一样惊讶。” 而看着南山说这话时那两只古井无波的眼睛,高昊真想提醒他,演戏的时候应该换一副表情。 面对高昊的咄咄逼人,南山无话可说,只抱着他的猫沉默着看着雪霜城冰冷的城墙。 而彼时的清光也实在难以将心思放在这件事上,他依旧沉浸在南山在阳光下会感受到火焰燃烧一般的痛苦的真相中,久久不能反应。 因为比起只与南山相处了数月的白云骨,清光可是与他相伴了六年多的人。 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几乎每一日都会照射在他身上的阳光,铺天盖地的在回忆里掀起风暴…… 那样的感受,清光不愿再回忆,喝了几口酒,他只糊涂着一双眼,将故事磕磕绊绊的讲下去。 在那之后,百越的和亲队伍便进了城,这中间的一段坎坷,不论是清光还是南山,都未曾亲身经历,所以清光只能推测。 他只能大概推测出,虞国的朝堂上,作为百越代表的高昊,必然是视死如归的将自家陛下的旨意传达出来,或许最初时,这还是一桩秘密。 或许他只将要得到三美,便需用边境十城来换的事情讲给了白云骨一人听。 因为最开始,在雪霜城里也好,在虞国的皇宫里也好,是没有人用一点不好的眼光看待这三个从百越远道而来的美人的。 美人们生的美,初相见,大家的目光都是既惊艳又和善。 唯有白云骨,这个胡天胡地与南山玩闹了一路的虞国年轻的女君,得知百越这样的要求,震怒。 白云骨从不自认是个圣明的君主,甚至偶尔觉得自己是个昏君,但割裂国土,拱手他让的事情,她也是做不出来的。 然而根据后来的事态发展,那个南山最终留在了虞国,与她做了夫妻,且虞国最终让出边境十座城镇的事实,清光想,这中间,高昊至少是以南山的性命相威胁的吧。 毕竟对于百越来说,这个“国宝”、“琴圣”,其实也只不过是个青楼妓子,死了也就死了。 而于白云骨来说,南山是她的挚爱,是她当下正情浓之人,是她自认生命中最特殊也是最不能失去的那个人。 彼时,雪霜城外一别,日升月落,足足轮回十遭,南山才又见到白云骨。 不同于山野间的洒脱和利落,姑娘如今是女君,青丝之上,金冠玉冕,那一身掺满龙纹凤刻的帝袍,当真重重叠叠,锁链一般,缠的人连仿佛连呼吸也不能随心所欲。 而这样一场彼此谁也不知道,将对各自的未来产生多大影响的重逢里,南山看着眼前威仪万千的女君,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又不高兴了。” 紧接着,他走上前:“为什么不高兴?” 而白云骨,这个一路上无数次恨不能就此逃离一切,隐居山林的一国之君,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爱人,皱着眉,推开他,只冷冷道:“以和亲之事换取我虞国边境十城的事,你知不知道?” 南山当然不知道。 白云骨咬着牙,依旧不去看他:“那这一路之上,你和招招、春时早就被高昊喂下剧毒,倘若我不应下此事,也无法强留你,你们都会死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直到此刻,南山皱了眉。 他的情绪有了波动,却不是为自己,他原本便是个不会中毒的体质,可招招与春时不同。 南山难得有些惊讶的摇了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毒?或许我可以想办法给她们解毒。” 白云骨看了他一眼:“你还不明白吗?既然司远哲能做出这样的事,自然保证了此毒唯一的解药只在高昊一人手上,让我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南山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是什么毒,我可以想办法。” “为了什么?” 白云骨忽然间激动起来,握住南山的肩:“你告诉我,你来虞国,你这般对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你。” 她的手紧紧掐在他的肩上,动作间,金玉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南山吃痛,抬起手臂握住她的手。 他刚要说些什么,白云骨却又忽然委顿下来,两眼中的光芒如劲风吹灭烛火一般黯淡,她轻声道:“可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我不骗人,也从未骗过你。”他不知多少次这样说道。 白云骨撞进了南山怀里,紧紧的贴向他。 好像直到此刻,她才是她自己,是那个行走山水间,高兴了抱着一包糖笑眯眯往爱人嘴里塞,不高兴了对天对地对花草树木都能发脾气的小姑娘。 这个情绪总是暴风一般来暴风一般去的女君,无比思念又无比眷恋的抱着她的爱人,轻轻啜泣。 “南山,我好想你,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当高昊对我说,得到你,就要以边境十城来换,那时我是什么心情吗?” 南山没有说话,只沉默的抱着她。 “我好生气!我好恨你!”白云骨举起拳头用力打在他胸口,“那一刻,我认定你一早知道这件事,一路上与我皆是虚与委蛇,我恨的几乎立刻杀了高昊。” 第588回 这买卖不亏 “当他又说,若我反悔,也休想留下你,如若用强,也只能留下一具尸体的时候,我心里恨不得直接杀了你们百越使团的所有人,可我…我只遣了高昊退下…”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手上没了力气,只用力将脸和眼泪都深深埋进南山的胸膛。 “回到寝宫中,我将自己关了七天,七天没有上朝,我不知道那些大臣们会吵成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那七天,我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你,是我们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我想到你对我笑的样子,想到你总是对我有求必应,想到你对我说你从不骗人,想到你身上的每一分苦难,我又开始恨自己,我怎么能不相信你呢?” “我明明答应过你,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可是身为一国之君,我若为了留下你,便将祖宗基业拱手相让,我又如何向百姓交待?南山,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她说着,抬起头,眼角绯红的望着南山的脸,那张总是美丽干净如天边雪云,温暖的让她的心与魂觅得宁静的脸,期盼得到一个答案,任何一种答案。 南山轻轻的搂着她的肩,如她所想,即便是这样接二连三的震惊消息,依旧平静如昔,看着让人宁静又心安。 可他思索半天,却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实说,也不明白为何虞国与百越要争夺边境城池。”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我想不通。一座城市归属于哪个国家就这般重要吗?甚至重要过人命吗?” 南山将掌心贴在白云骨的后脑,将她轻轻按入怀中。 “这天下事,有什么是该比人命更重要的呢?君主的权威?商人的利益?都不是,在我看来,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重要到需要牺牲无辜者的性命。” “所以你其实不必问我该如何选择,倘若你的为难里只有一个我,我失去性命也没有关系,你选择让我死,我也不会怪你。” “但如今还有春时和招招,她们是无辜的,我没法这样一句话就剥夺了她们活着的权力。” 眼泪滂沱而出,在听到那句“你选择让我死,我也不会怪你”后,白云骨就再也听不到其他了。 她心痛至极的看着这个一脸平静的说出这种话的人,几乎喘不上气:“你怎么能…这样啊,怎么能…说出我选择让你死这种话啊,我怎么能让你死啊…” 胸口的衣裳被眼泪浸透,南山连忙低下头,贴着姑娘眼泪横流的脸:“别哭,好不好?别这么不高兴,我不想让你这么不高兴。” 他轻叹着去擦姑娘的眼泪:“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这样的人,这样的一生,有太多事做不到,但至少现在还能掌握自己的性命。” “云儿,我并不是想死去。死亡的确可以结束痛苦,可那不是我,比起做一缕消散人世的灵魂,我更愿意痛苦的活着。活在阳光下,活在我热爱的一切身边。” “只是若我活着,便会给旁人带来灾难,甚至牺牲旁人的性命,那么这样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所以即便你选择让我死,我也不会怪你的,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没有理由的取走我的性命。” 白云骨再也忍耐不住,踮起脚,颤抖着吻上南山的唇,咬着他的舌尖让他住嘴,因为这样的话,她没法再听下去了。 “我选你,南山,我选你…其实早在来见你之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选择留下你了啊……” 最终,她捂着脸,说出这样的事实。 …… 故事外,面对这样的结果,将离依旧躺在范无救的腿上,却没有如谢必安或牧遥似的沉默不语。 她极为坦然的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深深赞同南山的观点。 “本来嘛,十座城市而已,归你管归我管,总之都是归人管,分分合合的,搁在几千年前,还不都是一国人?” “至于百姓嘛,该怎么活还怎么活就是了,顶多从此身份上略有变化罢了。” “世人作茧自缚,才将疆土荣誉看的这样重要,其实在资源足够,百姓都能吃饱穿暖的情况下,这样的坚持倒也真的不必。” 将离翘起二郎腿:“用十座小破城换这样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大美人,这买卖不亏,要我说,那白云骨纠结十天,都是多余。” 此言一出,除了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的范无救,不论是谢必安、牧遥还是清光,都用一种十分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这个冥王。 空气中沉静了半晌后,将离睁开眼,瞟了一圈,翻了个白眼:“干什么这么看我,我说错什么了吗,真是的…” 说没说错不好说,谢必安看着自己这位顶头上司,阴间的绝对主宰,只想皱着眉的问一句。 倘若这事放到她头上,若也有一人足够强大,且身份高贵到足以用北阴君的性命来威胁她,她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的为美人献出地府阴司,甚至整个人间? 然而话刚到嘴边,便又立刻被谢必安吞回去了。 他差点忘了,最初这地府冥王之位,可不就是预备传给天帝的长子,那位星合殿下的么? 那还根本没用上美人计呢,还是将离主动跟天帝说的要卸任不干,退休种田,拱手将自己经营了十多万年的地盘送出去的呢…… 谢必安轻叹两声,刚要叫清光继续说下去,便见身侧的牧遥面带不安的站起身:“周缺怎么还没回来啊,这都多长时间了,一百个巴掌也该打完了吧?” 将离掀开眼皮想了想:“可能玉儿下手过重,他爬不起来了吧。” “什么???北阴君是这样的北阴君吗?他平时看上去很温和,很讲道理啊!”牧遥惊呆了。 将离嗤了一声:“讲道理和下手轻重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你别看他对你们总是一副温和讲道理的样子,其实特别喜欢公报私仇,动起手来劲儿大着呢,就我这神仙的胳膊都让他拧错位好几回。” 第589回 毕生爱好兴风作浪 “我估摸就周缺这小身板,十个巴掌下去,能不能站着回来那真的不好说。” “啥???” 牧遥听罢瞪着两颗眼珠跑了出去:“不行,我得去看看!” 将离一抬头,冲她背影喊了一句:“你不听故事啦?” 牧遥胡乱冲身后摆了摆手:“不听了,你们先说着,来不及的话,等会儿我直接回来听个结局得了!” 随便吧,将离又躺了回去。 谢必安忍不住摇了摇头:“北阴君何时又爱公报私仇了?你这样说不怕引起什么误会吗?” 将离闻言侧了侧身子,又掀开一边眼皮:“误会了就误会了呗,就地府这种地方,一天天的没点误会那都生存不下去。” “再说了,我也不算瞎说,你没被他揍过你是不知道,那力气大的我稍微走个神就得中招,也不知道赢美之喂他吃什么长大的,肉身修的这样强悍…” 谢必安捂着脸:“我的意思是,我不觉得北阴君当真会对周缺动手。你这样让周缺去,他应当只会以为你在胡闹罢了。” 将两只眼睛都睁开,将离看着谢必安勾唇一笑:“我这个惩罚听上去的确是在胡闹,玉儿多半也不会理会…” 她闲闲说着,忽然间眼波一转:“可你说,若他知道周缺是为的什么受罚,他还会放过他吗?” 谢必安怔了一下,手里的酒杯蓦的一松:“不会…不仅不会,只怕…” 想到这儿,谢必安忍不住朝将离呸了一声:“你也太恶毒了吧!” 将离毫不在意的摊了摊手,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瘫在那里:“说什么恶毒不恶毒,为君之道罢了,为君之道啊…” 被她翻过来滚过去压了半天的范无救,于浅眠中醒来,听着那句为君之道,默默翻了个白眼。 靠在一旁的清光如此这般的听了半天,却稍得安慰。 不管这件事终究是由何人处置,至少也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要是这样,那他就满足了。 这么想着,他心情好了不少,于是虽说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但他还是语气轻快的讲了下去。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时白云骨做了这个决定,不知瞒过了多少人。” 瞒着满朝文武,瞒着虞国百姓,好像就此沦为将会被后世唾骂千古的昏君她也全都认了。 白云骨下了死命令,所有知情者,若敢将此事透漏出去,便是株连九族的罪过。 她当然也知道这样的大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但她只想赶在一切大白于天下之前,与南山完婚。 因为在那之后,不论如何都是万丈深渊,既如此,她要倾其所有,为南山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百越使团离去的第二天,白云骨便昭告天下,将与南山结为夫妻,封其为虞国的王夫,与之共享天下繁华,万民叩拜。 至于春时和招招,也各自给了封号,留在了宫中。 说到这儿,也终于来到之前提过的,南山与司卓的第四次见面。 故事外,将离手贱兮兮的从范无救的袖口里抽出他的勾魂锁。 “你要不说,我都忘了司卓这个人了,看这情形,他们第四次见面是在东虞境内了?不会在南山和白云骨的婚礼上吧?” 所谓无巧不成书,清光点了点头:“那必然是在南山和白云骨的婚礼上了。” 将离一边往范无救胳膊上捆着勾魂锁,一边啧啧感叹:“婚礼上也便罢了,从古至今,什么悲欢离合,泼天狗血,都很喜欢在婚礼上发泄,但你可别告诉我司卓是去抢亲的。” 清光撇了撇嘴:“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我怎么会知道,谁知道到底有没有过抢亲的想法呢?” “不过行动上终究是没有得逞的,那可是虞国女君在虞国京城的婚礼,一国百姓见证,司卓武功再高那也是个凡人,又不是想为非作歹就能为非作歹的神仙。” 将离呸了一声:“你这样说我这个神仙很难不感到被冒犯。” 清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谢必安轻叹一声:“所以她只是去那里见了南山一面?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般地步?司卓怎么会突然跑到虞国来的?” “说起这个嘛…唔…” 清光回忆了片刻,在他们从百越前往东虞的那三个多月里,留在百越的司卓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其实还是发生了很多事的吧,只是那些从来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但既然谢必安这么问了,他想着想着,便也提了两件事。 首先的,在送走南山这个隐患后,司卓那位毕生爱好兴风作浪的母亲,自然是不遗余力的催促女儿,赶紧与那位左相的次子完婚,好将朝堂上服从左相的一派人马拉拢到麾下。 而彼时的司卓,万念俱灰之下,大概终日也只似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便也没有反抗。 于是一场悲剧也好,闹剧也好,反正不可能是喜剧的婚礼,在百越这头也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于司卓这一头,她自然是没有心情嫁什么左相的次子的,然于那位倒霉左相之子而言,他是当真想娶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百越最凶狠的公主吗? 那也未必见得。 不过皇家赐婚,都是没有选择罢了。 而这便是第一件比较重要的事了。 在经过几个月的紧张筹备下,宫墙里飘起了喜乐,丞相府挂起了红绸,自十三岁入军营起便再未穿过女装的公主,也被迫换上了曳地的绫罗。 大红的轿子,摇摇晃晃,往来的恭贺声中,一切都荒唐窘迫到了极点。 而在这场婚礼中,仿佛提线木偶一般的司卓,唯一提出的一点要求,那便是迈出那道宫门,去往丞相府的这一路上,她不要任何人靠近她,或者靠近她的轿子。 若非要人护送她出嫁,那只有她的贴身侍卫,应忠、应义、应仁、应孝。 所以当喜轿被抬进丞相府的时候,司卓身边没有一位侍女,只有四个身披轻甲,腰佩长刀,冷冰冰的侍卫。 第590回 红颜祸水,乱世妖姬 看着自家主子仿佛没了魂魄一般,屈辱又可笑的按着礼仪,完成一桩桩婚礼上的规矩,从战场上一路追随司卓到朝堂上的四兄弟,眼里都飘满了杀气。 就在拜堂的前一刻,为首的应忠,甚至僭越至极的扯住司卓手里的红绸,在她耳边咬着牙说:“只要殿下说一句不想嫁,属下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会带您离开!” 可司卓什么都没说。 她把纤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然后无力的将他的手掌拂去。 在这样满头满眼的血腥颜色中,她的所有希望,早就和这喜乐一起被搅成碎片了,即便今日杀出一条血路,不顾一切的离开,又能如何呢?她又能去哪里呢? 这天地间早就没了属于她的归宿了啊。 无归无魂之人,只如行尸走肉一般,终究,大红的盖头下,拜过天地,敬过祖宗,一对男女,做了夫妻…… 而第二件比较重要的事,便发生在这对新婚夫妻刚刚拜堂之后。 那是费尽千辛万苦,拿到请帖进了丞相府,又腆着一张老脸从人群中挤上前来的秦阳,那位南山楼的管事。 秦阳来司卓的婚礼做什么呢? 他来送一份礼。 手捧一方木盒,满堂哗然中,秦阳双手微颤的挤上前来,看着司卓的眼睛:“殿下,殿下!这是我家先生送给殿下的贺礼,殿下,看看吧…” 南山? 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一幕,那个气质冷硬却意外的顺从的三公主,忽然间猛地扯下覆面的红纱,一把抓住秦阳的手腕:“你说什么?” 在婚礼之上与旁的男子拉拉扯扯,这自然极不合规矩,可有应忠四人护在前头,一时间竟也没人敢冲上前来。 至于那位刚刚与她拜过堂的新婚丈夫,司卓自然是半点不在意的。 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秦阳咧着嘴将手中的木盒递了出来。 “殿下,这是先生为您作的那首《蓬莱》的谱子,说来您或许难以相信…但我家先生从前并不懂乐理,也不会写曲谱,只是离开前,先生日夜等待,却总也等不到您。” “他不想直到离去时,也无法让您听到他为您做的这首曲子,所以费尽千辛万苦,学习乐理知识,为您写下了这本谱子。” “先生说,《蓬莱》是您的曲子,纵然无缘亲手弹与殿下听,纵然无法与殿下…” 秦阳咬了咬牙,在司卓颤抖的目光中,接下去道:“但先生还是希望能有人借以此谱,将《蓬莱》弹给您听,让您无论如何能听到这首曲子,也不枉他与您…” 秦阳的话说不下去了,他的手腕仿佛被捏断了一般,额头满是冷汗。 他看到司卓面色惨白的看着那方木盒,那个当初司卓用以装着那句剖白心迹,送给南山的诗的木盒。 一身喜服的新郎官再也忍耐不住,呼喝着家丁去将秦阳扯开。 司卓一把抓住那木盒,两手颤颤的取出其中的曲谱,当她发现那上头果然是南山的笔迹后,眼前的所有都模糊了。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这般渴望听一首曲子。 可那一日,这场盛大的婚礼上,请来了京中各路知名的戏班子的丞相府里,当司卓扯着那谱子,拿皇命压,拿刀剑逼,最终也没找到一个能弹出这曲子的琴师时,她崩溃了。 那种崩溃,不是滂沱而下的眼泪,不是嘶声力竭的呐喊,是天旋地转的坍塌,是斧劈在心的钝痛。 好似老天恨她还不够,要将一个悔字刺进她心脏里还不够,还要拿刀劈进她脑子里才好,让她头痛欲裂的明白,什么叫不可得,什么叫再不可得…… 一场闹剧结束之后,沁着点点墨香的谱子按在胸口,司卓最终还是步入了那不啻于地狱一般的新婚洞房。 如果说这样的事情都不能使她逃离,那么最终又是什么事促使她不顾一切的跑到虞国去呢? 是那夜万籁俱寂之时,司卓如一截枯木般坐在床边,而应忠跪在她的脚下,咬着牙的坦白:“殿下,其实半月前属下便得了消息,只是一直不敢与您说…” 这一日,已经崩溃的够了,还要有什么消息呢? 司卓低头看着这个跟了她十几年的人。 应忠一点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沉声道:“殿下,您之前吩咐属下留意的和亲之事……成了。” “虽不知为何这样的事尚未在虞国引起轰动,但我们安排在队伍里的人明明白白的得了消息,那位虞国女君,是同意了以边境十城来换先生的,甚至…” “甚至,虞国的探子传来消息说,和亲使团离开的第二天,虞国女君便昭告百姓,将以王夫位许南山先生,与之结为共享天下的夫妻!” 听罢这番话,司卓的眼里一瞬间就飘上了血色。 其实最初,从父皇那里得知南山此去和亲,不仅为结束边境摩擦,且被绑上了这样的使命时,她便心如死灰般知道,此一去,无论成与不成,那个她爱的人,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了。 可当一切真的发生,当她听到那位昏庸女君竟当真置一切于不顾,用边境十城来换取南山一人时,她依旧怒不可遏。 不谈那些情爱上的纠葛,司卓无法想象,若有一日,当虞国上下知晓他们的君上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样的事情时,他们会如何对待南山,女君的这位王夫? 狐媚惑主?红颜祸水?乱世妖姬? 自古以来,但凡被冠以如此称呼的人,不论男女,那有一个是得了善终的吗? 司卓就是在听罢这件事后,脑海中所有的情绪都叫嚣着溃散开来,不顾一切的离开的。 扯下绫罗绸缎,披上轻甲长刀,从百越京都到虞国的雪霜城,原本需要一个月的路程,在她不眠不休,日夜兼程之下,竟硬生生的缩短到了十日。 …… 孤云隐,鹭斋。 将离看着被自己缠成一团乱麻的勾魂锁,似乎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每次范无救解它都需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了。 第591回 所谓君王之爱 “所以当她赶到雪霜城的时候,正好赶上南山和白云骨的婚礼?这么巧合?” 清光摇头晃脑的闻着一杯酒:“一般巧合吧,主要是白云骨将那婚礼办的太过奢侈,光喜宴就摆了七天七夜,司卓赶过来的时候,是喜宴的第五天。” “那些封王夫的礼仪什么的,其实早在第三天就结束了,南山与白云骨也已经做成夫妻了,所以她也不算赶的正当时候,不论她来虞国是带着什么目的,都算是迟了一步,无法阻止了吧。” 谢必安挑了挑眉:“我倒好奇,难道白云骨一直不知道司卓和南山的事情么?一国女君的喜宴上,突然来了一位百越的公主,她就没有什么怀疑的?” 清光喝了半口酒,敲着脑子回忆了半晌。 “我记得最初白云骨还真就是不晓得南山和司卓之间的纠葛的,当然,这也不是南山有意隐瞒。” “他这个人,听到现在你们应当也算有些了解,许多事情与常人想的都是不同的。或许在他看来,那些事情,白云骨不去提到,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说出来吧。” “当然,白云骨后来还是完完整整的知道了这件事的。” 谢必安微微皱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嘛…我想想…” …… 白云骨自然不会是在婚礼上,见到司卓的那一刻,才知晓这位百越三公主与南山的往事,否则以她的脾气,一场红事会不会就地变白事,那真的不好说。 她是在筹备与南山的婚礼时知道这件事的。 更具体的说,其实白云骨拖着南山在路上慢悠悠晃了三个多月才到雪霜城,除了她真的很想跟他私奔,以及很享受这样不用上朝郊游一般的轻松日子,还有一个目的。 在那个与南山初次相识,便确认自己被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迷去了心窍的夜晚,白云骨便传了一道命令到雪霜城。 为她天工造物一般的美人,她要将那座被称为百越第一楼的南山楼,原模原样的搬到雪霜城,她的皇宫中来。 甚至,她要为他将那楼宇造的更加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这是倘若一切必须如常,他们必须要一同被那座皇宫围困一生的情况下,白云骨一早便为南山准备好的惊喜。 可当她昭告天下,觅得良配,许以王夫之位后,白云骨首次带南山来到她的后宫,将那座会令他觉得亲切熟悉的南山楼展示给他看时,白云骨从未想到,她会等来这样的真相。 面对那座她倾尽财力为他建造的南山楼,南山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露出多么惊喜的表情,甚至,那神情都算不得高兴,而是疑惑。 南山不明白白云骨为何要再建一座南山楼。 他迟疑的看着她,竟问出:“难道你也想在这楼里做生意?可是你把这楼建在你的皇宫中,客人怎么进来?” 白云骨哭笑不得:“我一个君主做什么生意?不是你说这是你在百越的居住地么?我想让你在虞国也能感受到故乡,觉得亲切些。” 原来如此。南山点了点头。 看着他依旧没有什么动容的表情,白云骨牵住他的手,心跳乱了几分:“南山,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南山停下脚步:“没有,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你若没生我的气,怎么不和从前一样与我说说笑笑了?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在一段感情中,不论男女,在对方连真实身份都没有如实相告的情况下,产生一些隔阂和心结,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只不过当这些平凡感情中应该有的平凡情绪,遇到一种特殊情况,那就是这段感情中的其中一方,是君临天下,习惯了无人违逆的君王,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通常情况下来说,一个帝王是不会在意自己的行为会不会伤害到后宫嫔妃的感受的。 他们习惯了所有人的俯首称臣,习惯了假装在意,宠而不爱,也习惯了予取予求,习惯了那些他们喜欢的东西,总是会不讲缘由的为他们奉献一切。 所以尽管白云骨自认是真心爱着南山,但那些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朝朝暮暮里,其实她早在初见心动时,便已将这个仙子般的美人视为了囊中之物。 所谓君王之爱,有情也似无情,无情还似有情,大抵便是如此。 但那日,当她半是气恼半是撒娇的问出这句话时,南山的反应还是令她忍不住动容。 南山很平静的看这白云骨的脸:“你就是你,又不是换了个身子换了个灵魂,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一瞬间,看着南山的眼睛,白云骨终于彻底明白,当初南山对她说的那句“我又不是因为你是谁才喜欢你”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常常让她觉得看不懂,甚至偶尔觉得有些古怪的南山美人,他是当真没有以任何掺了杂质的眼光来看待她。 他的感情是纯粹的。 这种纯粹,是不论她是一个纨绔,还是一位君王,都无法令他看待她这个人带有任何偏见或者讨好的。 换言之,一个纨绔和一个君王,在他眼里似乎并无不同。 那一刻,白云骨应该要感动,因为仿佛自诞生起,她便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一份爱,这样一份平等的、不带任何枷锁的爱。 可她害怕了。 她那一瞬间竟先是感到害怕。 怕什么呢? 怕面对这样一副心思的南山,她即便是不可违逆的一国之君,拥有数不清的财富和强大的军队,能够将虞国上下百万人的性命捏在掌心,却依旧无法靠这些东西强占一个人的心吗? 是的。 她怕了。 一个身披枷锁,又无所不能的人,诚然心中渴望自由,爱人与被爱的双份自由。 可当那种不受束缚的自由真的靠近,她却只想将之捕入怀中,让那捆缚在她身上的枷锁,也将之牢牢捆绑。 所以面对南山这样的回答,白云骨目光颤抖着看着他,即便身披帝袍,也好似无法掩盖她一颗脆弱到极端的心脏。 第592回 一句话直接告诉你结局 她问他:“南山,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对不对?我们就要结为夫妻了,你会一直爱我的对不对?” 南山拍了拍她的肩,淡淡暖暖的笑:“当然。” 白云骨强迫自己在这两个字中安下心来,拉着南山的手走进那座楼,尽可能的笑着,叫他看看,她为他建的这座楼,是否与百越的那座南山楼一模一样。 而事情就是发生在这里了。 白云骨建的南山楼,不提那些内部私人的厢房,光从外观和大堂来看,的确和千秋书院在百越建的那座南山楼一模一样。 可南山却笑着指了指这楼内大堂的墙壁:“若真要一模一样,这还缺了几幅字。” 白云骨愣了一下:“什么字?” 什么字? 清光呵呵笑着:“那自然是当初司卓送给南山的那句情诗,后来被南山当成装饰给挂上去的字了。” 将离呛了一口酒:“所以白云骨是这么发现南山和司卓的往事的???” “是啊。从名字身份,到过往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甚至那些往来信件的内容,她问了,他也就答了,她再接着问,他也就再接着答。” 清光啧啧两声:“嗯…怎么说呢…那天老子不在南山身边,没看到具体是个什么过程,但后来他跟我说,白云骨相当生气。” “这不生气就有鬼了。”谢必安无奈,“但既然他们后来还是成亲了,那是白云骨原谅南山了?” “应该不是。” “应该?” 清光翻了个白眼:“说了那时候老子不在南山身边,那段期间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后来他讲给我听的,但是他这个人…” 他说着说着卡在那里,似在思考用什么词来形容比较合适,但想来想去终似无果,便只好道:“你觉得这种情情爱爱、女人心思,他能搞的清楚吗?” 这次没等谢必安回答,将离便直截了当的说道:“不能。” 谢必安略略疑惑的看着将离,也不晓得她怎么忽然间这般笃定。 将离的确笃定,她笃定的道:“别说情情爱爱、女人心思了,你就是换个男人来他也是搞不明白的。” 清光刚要赞同,忽然间又皱了眉:“怎么被你说的好像他是个傻子?” 将离摇了摇头:“不是傻不傻的问题,是他根本就……罢了。” 清光啧了一声:“别罢了呀,他根本就什么?你说清楚。” 将离揉了两下额头,从地上爬起来,勾住清光的肩:“光哥,故事说到现在,关于他这个人,关于情爱这方面,你想表达的一些东西,我心中大概都有数了。” “这些东西的确重要,但我想,应该不是你要说的话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也不是你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最终目的,所以,接下来,那些不是那么紧要的事情,你也不必多说了。” 喝了一晚上的酒,醉去又醒来,清光却没有觉得自己有哪一刻,是如此刻这般清醒的。 他抬眼看着将离:“你当我愿意说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我也想一句话直接告诉你结局,但我真心觉得,如果那样的话,我的目的就不能完美的达到了。” “况且你真的觉得你能理解他这样一个人?在他身边待了几十年,我尚且不敢说能完全懂他,你凭什么就‘心中有数’了?就凭你是个神仙?” “不。不是因为我是个神仙,我就懂他。”将离注视着清光。 “而是因为我曾和你一样,遇见过这样一个人,且陪伴在那个人身旁的时间,远超你的想象,所以我说,我大概心中有数。” 此言一出,不仅清光和谢必安完全怔住,就连躺在地上的范无救都睁了眼。 清光一把抓住将离的肩:“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也遇见过这样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将离打断了他的问话:“知道是什么人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因为那个人的故事我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让你明白,那些你觉得世人无法理解,需要反复解释的东西,其实我都明白,不会与旁人一样对他产生误解,所以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东西。” 清光收回了手,目光闪烁着,面色阴晴不定:“你想知道什么?” 这个问题…将离瞟了范无救一眼。 不复方才的神色气场,仿佛要从这一眼里汲出些勇气一般,她喉咙干涩的说:“我想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活的?” 空气里安静了片刻后,清光一把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在那之后,他再次讲起这个故事的声音,终不似从前…… …… 若要舍去那些纷纷扰扰的情爱纠葛,只回答神明的这个问题,那这个故事,说起来,的确是要方便许多。 清光回忆着:“那时候白云骨在知道司卓的事情后,同他大闹了一场,但最终她还是要与南山结为夫妻的,她说她能原谅这件事,但有一点,她要南山日后心中只能有她一人,再不能喜欢任何人……” 即便那一日不在南山的身边见证这场争执,清光也知道,白云骨的这个要求,南山定然是做不到的。 并且,他这样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也不会用任何语言去敷衍回避,他会明明白白的告诉白云骨,他做不到。 南山说,他喜欢司卓,即便分离,直到现在也喜欢。他还喜欢春时,喜欢招招,从幼时起便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 他当然也喜欢白云骨,相处的每一日都喜欢,按她所想,未来的每一日也都会喜欢。 大概是话至此刻,才叫白云骨最终崩溃的吧。 如果一个人同时喜欢这么多人,那样的喜欢还能叫喜欢了吗?至少,那不是白云骨能够接受的喜欢。 多情便是无情,这是凡人男女自古都明白的道理。 清光慢慢的说着,看了一眼将离的表情。 将离没有任何表情。 他稍稍安了些心,可身旁的谢必安却皱起了眉。 思虑再三,他还是道:“我不知道这位南山先生身上究竟还有什么秘密,但我觉得单论这件事来说,白云骨生他的气,其实也并非全无道理。” 第593回 三魂七魄,男欢女爱 将离看了谢必安一眼:“这五千多年,有道理但没柰何的事情,莫说人间,在地府看的还少吗?” “有的人,他本性就是这样‘多情’,旁人说句不喜欢、没道理,难道就能改变一切了吗?” 只一句,谢必安抿着唇,无话可说。 然,听得将离这般说,清光却又皱起了眉:“你说你曾遇见过这样的人,我现下又不知该不该信你了,南山不是你口中这样的多情浪荡人。” 将离倒着酒,没说话,谢必安却忍不住挑眉:“这还不算多情?” 清光一急:“不是我要为他开脱,是他…” “这当然不算多情。”将离倒完了酒,斩钉截铁道。 “多情,是你心中情思泛滥,处处风流,处处缘分,处处缠绵,自诩一腔赤诚,却到头来,负尽卿卿。” 谢必安挑了挑眉:“而他这样的不是?” “多情多情,总要有情,情爱的情。” 从大醉中醒来,又期盼快快回到那般沉醉境地,将离抿了口酒,瞟了眼一脸糊涂与怀疑的清光:“他这样的,虽付尽一切,热爱一切,但心中从未生情,又如何算多情?” “心中从未生情?”谢必安怔住,“你这样说会不会…” “事实如此啊。”将离抬手指了指清光,“不信你问他,想必那日与白云骨争吵时,南山的许多心里话尚未说完吧?” 谢必安将目光转向清光。 仿佛直到此刻,清光终于确认,将离所说曾经遇见过这样的人,所以了解,是真实可信的。 如此一来,他心上大石便去了一半。 “他的许多心里话的确没说完,只是白云骨听不下去了而已。” 他说他喜欢司卓,喜欢春时,喜欢招招,这一字一句,皆如寒刀利剑,让白云骨心痛窒息,可其实,他又何止如此呢? 他喜欢的人太多了,何止这几位女子? 司齐、太子、秦阳,还有那些武院的同窗、南山楼的伙计、慕名而来的客人…他这辈子见过的每一个人,他几乎都喜欢。 甚至,不止是人,他的猫、他的花、他眼前掠过的每一片风景、脚下踩过的每一片土地,他也全都赤诚的热爱。 清光话音落下,看向似是惊讶,却也只在微微蹙眉后便再无表情的谢必安。 听得清光这般说,将离的那句“虽付尽一切,热爱一切,但心中从未生情”,谢必安此刻有些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他坦诚的看着清光:“其实早先听你第二次说起南山与司卓的这段情时,我便觉出他们之间有许多地方不太对劲,司卓是的确倾心于南山没错,可南山待她真的也是同样心思吗?” “如今你肯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所以,南山其实也没有真的喜欢过司卓,对吗?” “他对她的那些喜欢,他对她做的所有事,与他对这世上的其他人也并无不同,换做任何一个人,他也会如此的,是吗?” “对。” “是。” 谢必安问了两次,清光答了两次。 “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轻叹一声,似乎放弃了多重要的原则一般,清光不设悬念,拆穿一切的说:“第一次与司卓见面,他说他喜欢她,是为哄她高兴。” “第二次见面,南山救她,是他天性善良,不可能见死不救,第三次见面的那首诗,我一早说过,南山原本便不懂诗。” “至于后来他为司卓做的一切,也全都是如此。南山不会骗人,所以他的确是喜欢司卓的,只是我不认为那是情爱中的喜欢。” “当然,他对司卓的感情,也并非与对旁人相同,他对司卓的那种喜欢,是特殊的,但就如他对白云骨的那种喜欢,也是特殊的。” “这世上每个人都是独立且特殊的,所以他喜欢每个人,也都是独立且特殊的。这就是我在他身边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真相。” 心中怀疑是怀疑,可当怀疑得到印证,终究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谢必安沉默半晌,又望向将离:“肉骨凡胎,三魂七魄,男欢女爱,古之自然,这世间或有凉薄冷漠之人,可你说他心中从未生情,怎会如此?” 将离慢慢咽着口中的酒,并没有一分想要解释的模样。 大概这反复提及的“从未生情”的话令清光这个故事中的人,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他插了句话。 “虽说他从未对司卓或者白云骨这样的姑娘生过什么男女之情,但心中从未生情这事,我还是觉得…有待考证。” “这个事我觉得白爷说得对,都是肉骨凡胎,七情六欲什么的,应该…应该多少还是会有一点的吧?毕竟,他这个人情感这样丰富,对所有人都真心相待…”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显然带着十分的不自信,到了最后,甚至掺了几分小心可怜。 可将离依旧没有一分想要开口的模样。 谢必安又道:“说起来,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对所有人都真心相待、并甘愿付出一切的人?一个凡人,当真能做到这般极致么?为了什么?就因为他身受苦难,所以善待旁人至此?” 清光摇了摇头,眸光低落,不知是因为将离不愿回答他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为何能做到这样的极致,我见过因身受苦难而善待旁人的人,但他们都没有他傻……” 谢必安皱了皱眉:“他这样的性格,若非生的惊为天人的美貌,当真会有人喜欢么?” “或许他是以一颗真心待所有人,也做得到这般对待所有人,可人是自私的,至少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自私的,自私的喜欢将美好的事物独占,而非同享。” 清光闻言立马摇头否认:“世人自私,喜欢独占,这话说的不错,但也只能放在情爱中来看,情爱中的男男女女凡事都喜欢独占。所以只能说,他的确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对象罢了。” 第594回 一场严肃的情感交流 谢必安慢慢的哦了一声:“只能放在情爱中来看?所以你孤云隐中独占着的堆成山的宝贝,又是怎么回事?” 清光:“……” 将离没忍住,哈了一声。 将这一神一鬼纷纷白过之后,清光愤愤道:“即便如此,即便世人都喜欢独占,即便他没有这样一张惊为天人的皮囊,我还是认为,遇见他的人,都会虔诚的喜欢上他。” “是朋友一般的喜欢也好,是爱人一般的喜欢也好,总之,遇见这个人,你便再无法控制自己了。” “看不见他的容貌,还有他的声音,听不见他的声音,还有他的气息。他就像一个…就像一个比神仙还神仙的东西,拥有世人想象的神仙该有的所有样子,却不像真正的神仙那样冰冷无情。” 说到最后,这个向来独行的闲云野妖,眸中甚至掺上点点波光,那模样,如他所说,虔诚。 “他生来便带着一腔无缘无由的爱意,赠与他遇见过的每一个人,也自然而然得到他遇见过的每一个人的爱意,这件事,不讲道理。” 不知是为了这其中的哪一句话,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谢必安捏着眉心:“我忽然就不相信你说这个故事是个美好的结局了。” 说完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靠在一旁听这两个大男人争论了半天的将离愣了一下:“做什么去?” 谢必安的背影微微一顿,却没回头:“遥遥去了这么半天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去看一看。” “你不听下去啦?” 谢必安抬腿又朝前走去:“回来再听吧,你们先说着。” 将离摇了摇头。 于是这屋内便只剩下了她与范无救和清光三人。 待谢必安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在鹭斋之后,范无救爬了起来,扒拉了一下将离的胳膊:“你刚才说的那个和千千一样的人,是谁?” 嗯? 清光闻言眼珠转动了一下。 将离默默整理着这一桌纷乱的酒杯,也没抬头:“就那谁啊。” 范无救皱了皱眉:“怎么会这样?” “造化弄人。” 看着两人哑谜打的起劲,清光憋不住了,勇敢的插话进去:“你们在说什么?就哪谁?什么造化弄人?” 范无救又躺了回去。 将离转头看向清光:“那谁就是那谁,造化弄人,就是说,这世上原不该有这样的人。” 清光有些生气了:“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我更糊涂了!” 将离笑了笑:“你不也有许多事情没说么?我也糊涂啊。” “我…” 清光正要辩驳,却望着将离那双深邃瞳孔里的浅浅笑意,仿佛被看穿一切心思一般,微微慌乱,哑口无言。 他的确有许多事情没说,却不是他故意隐瞒,只是他不觉得那些东西适合现在说出来罢了。 偏过头,连饮三杯浓茶,在这屋内越发冷清诡异的氛围下,清光艰难的抚平心绪,又将故事讲了下去。 …… 那时候,听得南山如此态度的白云骨,不出意外的,崩溃、愤怒、怨恨。 几乎这世间情爱中可以寻得的所有糟糕情绪,全都汹涌着挤满她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看着昔日耳鬓厮磨的爱人,几乎起了杀心。 就像前头说的,君王之爱,怎能辜负?若说世间普通男女在情爱中尚且偏爱独占,那么一位君王,她所喜爱的、看中的人,又怎么能心中还有旁人的位置呢? 南山就这样被盛怒之下的白云骨软禁了。 将这个比珠玉还要耀眼的大美人,关进那座为他建造的金碧辉煌的楼宇前,白云骨终于像个古往今来的帝王样,面容坚硬,目光冷酷。 她对他说:“旨意已经颁布,南山,十日后我们便是夫妻,会是一辈子的夫妻。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为了你,我甚至放弃国土城池,你不能对不起我。” “你这辈子只能属于我,你的人是如此,你的心也是如此。不管是春时、招招,还是司卓,这辈子你永远都不能见她们了。” 她这般语气和眼神都如此坚定的说完,便转身离去。 而她身后,楼门关闭,直到十日后的大婚上,白云骨才命人将南山从那楼中请出来。 那时的白云骨就是当真想要囚禁南山的,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南山楼中便来了两位客人。 第一位自然是偷偷从外头溜进去找南山的清光。 而第二位,则是白云骨后宫少见的几位女妃之一。 那夜月色平淡无华,那女子一身暗淡颜色,裹着宽大的披风,溜进来时毫不惹眼。 可待溜进南山楼后,灯火之下,清光感叹,皇帝的后宫就是皇帝的后宫,随便跑进来个姑娘,都能生的这般妩媚娇美。 “那天夜里来找南山的姑娘,叫于楚然,是白云骨宫里几位女妃中位份最高的淑妃,最初来到南山楼,她说纯粹是因为好奇,好奇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究竟长的什么样……” 同往常一样,南山几乎从不为什么突然到访的人而感到惊讶。 彼时的他,抱着数日未见的大猫,正在与它进行一场严肃的情感交流。 因为自己想不明白,身旁又无人可问,南山只好同清光请教。 为何白云骨得知他与司卓的事会如此动怒?为何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将他软禁在此不说,还如此强硬的不许他喜欢别人? 这两个问题,在从来没跟女妖谈过恋爱,只旁观过别的妖们搞对象的清光看来,其实都能用一句话回答:“因为她喜欢你啊。” 彼时的清光,尚没有那般了解南山,于是便只这般“喵喵喵”的回应道。 但这显然并不能解答南山心中的疑惑。 但清光也没有太过在意,比起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他更关注南山身体上的那些毛病,以及这场软禁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当然,几日未见,他首先扑到南山怀里滚了个痛快。 南山心中的疑问,有一半,都是在那日夜里,从于楚然的口中得到解答的。 第595回 后宫里的男人们 这个看起来胆子很大的淑妃,在得见南山真容,大饱眼福之后,当场改变了原先看一眼就走的计划,在这新建成的楼宇之中,与南山畅聊了一夜。 她坦言道:“先生莫要误会,楚然虽为君上的嫔妃,其实与君上之间从未有过什么。” “楚然幼时与君上一同长大,乃是闺中密友,后来君上登基,楚然因不愿听从家父安排,嫁人生子,操劳一生,便来求了君上,入宫为妃,躲个清静。” “不瞒先生,其实君上后宫中的几位女妃,近乎都是这般情况,所以先生莫要轻信了那些谣言,君上她是只喜欢男子的。” 而面对她这般解释,南山也很坦诚,他坦诚的问道:“为何她只喜欢男子?女子不好吗?” 听着南山这句话,窝在他怀中的清光料想,大概南山怀疑,白日里这位女君同他发的那顿脾气,可能是因为她不喜欢女人。 清光想的不错,南山的确有这般猜想,可对面的于楚然却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愣了半晌,她呆呆道:“女子,没有不好啊,只是君上她,她是喜欢男子的…有什么问题吗?” 南山张了三次口,最后道了一句:“好吧。” 而后,他看着这位自称是白云骨闺中密友的淑妃,笑了笑:“那你应该很了解她了,可以与我说说吗?” 通常情况下,不管是身为嫔妃还是身为朋友,于楚然都不应该私下大谈特谈一位君王,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张美到犯规的脸。 尤其是在这满壁的金玉琼光之下,美人颔首而笑,恍如在这平淡无奇的异国夜里开出一把芬芳迷人的花,那香气晕染着,甚至弥漫进他的眼窝里,注视起人来,不论口中要些什么,皆无往不利。 于是乎,在这般神魂颠倒之中,于楚然不自觉便道出了她所了解到的,白云骨的一生。 女君是极年轻的,登基不到两年,至今不过二十出头。 而在于楚然的这一夜坦诚中,女君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也着实有几点值得拿出来提一提。 第一个,自然是白云骨自出生没多久,便被虞国上下尊为神童。 她降生时不曾哭过,玉雪玲珑的小小婴儿,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满是好奇的打量这个世界,叫周围一圈人看着啧啧称奇,皆言单看公主这双灵气非凡的眼睛,便不是凡人。 后来,她满月时便能开口说话,不过百天便可识字,没过多久,甚至开始吟诵古诗,种种迹象,让虞国先帝惊喜异常,直接将其当成了接班人来培养。 那些关于虞国皇位变动的事情,于楚然作为一个闺中女子,自然不能知晓全部内情。 她只知道,先帝一生虽纳了不少妃子,所出却不多,且子女多半夭折,生下白云骨时,他已年过半百,且前头的六个孩子中只有一个留下来的,却也体弱多病。 所以最初的白云骨是得到了极大的重视的。她惊为天人的才华,和其不符合年龄的聪慧也从不让先帝和朝堂失望。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神童却好像不再那么神了。 “她与我说过,她脑中的确生来就带着许多诗词古文,很是神异,但她讨厌读书,更不喜欢跟随先帝处理政事,并且越到后来,她越是难以应付夫子布置的课业。” “她说夫子简直不将她当个人看待,认定她是神童,认定她与旁人不同,能日进千里,便真的恨不能将毕生所学皆在一日之间塞进她的脑子里。” 可惜,就在夫子和先帝这般倾尽心力的教导下,越长越大的白云骨依旧每一日都在让他们失望着。 至于最后为什么还是由白云骨做了虞国的女君,于楚然轻叹一声:“因为先帝病逝前,膝下子女中唯有君上身体康健。所以即便君上曾对先帝说过她并不想做这个女君,最终也还是不得不承担起这份责任。” 屋子里的珠玉永远闪烁着暖色的光芒,可听到此刻,南山的脸上却没了笑意:“那么她原本是想要过怎么样的生活呢?” 这个问题… 于楚然想了半天,垂头丧气道:“说来惭愧,楚然也不知君上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楚然只知道,君上她不喜欢雪霜城,更不喜欢这座皇宫。” “她说雪霜城太吵闹了,做皇帝太吵闹了,每天身边都有无数人对她说无数话,让她片刻不得安宁,就连夜深人静时,脑子里都还回荡着那些吵闹不休的声音。” 南山轻轻嗯了一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蹲在他怀里的清光,明显的感受到那只搭在他后腿上的手收紧了许多。 这便是清光觉得,关于白云骨的过去,第一件值得一说的事了。 至于第二个嘛,那就比较魔幻了。 作为后宫中四妃之一的淑妃,于楚然详细的同南山这位未来的君上王夫,介绍了白云骨后宫中的嫔妃们。 故事外,将离不咸不淡的饮着酒,难得来了一丝兴趣,斜眸一笑:“到底这天下兴亡又覆灭,少有女子为帝王,所以这白云骨的后宫里,都是男妃来唱戏?” “可不吗…”清光啧啧一叹。 “你不晓得老子当时在听到那位淑妃妹子,说起白云骨那帮后宫男人成日里争宠喝醋的事情时,心里多么犯膈应。” “原本老子以为,这天下男子,为了争夺心爱的女子,都是君子坦荡荡,动手不动口,都彼此喜欢的情况下,谁厉害,谁能打,谁最后抱得美人归。” “但你能想象一群大男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叽叽歪歪,为了陪白云骨吃顿晚饭,都能猜来算去,彼此斗上几十个来回吗?老子真想踢死他们!” 将离闻言笑的一口酒喷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间唇角一挂,倍感凄凉的低头看了一眼范无救:“怎么都是做女君的,我就没有这种待遇啊?怎么没人为了陪我吃顿饭斗上几十个来回啊??” 第596回 恶鬼误我 范无救支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而后将眼皮合上,翻了个身:“谁叫你不搞后宫。” 将离噘了噘嘴。 清光闻言一惊,上下打量她片刻,纳罕道:“不会吧,你当冥王这么多年,从来没搞过后宫?” “没啊。” “为啥???” 看着清光那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将离愣了一下。 对啊,为啥她当冥王这么多年,宠过的美人不少,却始终也没搞过后宫呢? 将离想了半天,最后在借助半坛酒的力量下,她想起来了。 指着腿边的范无救,将离满脸愤慨道:“因为我总觉得,我好不容易搞起来的后宫们,可能一句话说错就被这狗贼一锅端了。” “还有就是,阴间绝大多数的鬼,都不太有胆量常年在这狗贼会出没的地方晃悠,所以别说争着和我吃顿饭了,就算我邀请他们来无常殿吃顿饭,都不一定成功…唉…恶鬼误我。” 清光挑了挑眉,无法理解:“那你为啥一定要在无常殿吃饭?冥宫没厨子??还是和无常爷一起吃饭特别香???” 看着他脸上明显的讽刺神色,将离啪啪拍了两下桌子。 “我不是一定要在无常殿吃饭,冥宫当然也有厨子!可全阴间厨艺最好的鬼就被他养在无常殿,我能怎么办?放着山珍海味去吃粗茶淡饭?!” 这个解释…清光信服。 “所以你每次同一时段都只搞一个鬼?” “熟睡”中的范无救冷笑一声。 将离瞪了他一眼,略有尴尬道:“这个嘛…倒也不全是…哎呀,问起来还没完了,神仙的事老瞎打听什么,赶紧说你的!” 清光暗笑一声,行吧,说他的。 …… 那一夜,于楚然看着眼前俊美非凡的男子,细声道:“宫中四妃九嫔皆有定数,这其中,四妃是齐全的,九嫔目前只得五位,再下头的美人便无定数了。” 秉着将来白云骨的整座后宫都要交由南山来管理的态度,于楚然掏心挖肺的将她入宫后收集到的情报无私分享了出来。 可不论她如何仔细提醒,要他小心那几位心狠腹黑的贵妃、德妃,南山的神色都没有分毫变化,仿佛一点没将后宫生存的黑暗当成一回事。 并且,南山还问于楚然:“既然她的皇宫中有这么多她喜欢的人,为什么她却要求我只能喜欢她一个人呢?” 听到这句话的于楚然惊呆了:“这,这是自然的啊,因为君上是皇帝啊,皇帝当然都是有许多嫔妃的,至于那些嫁入皇家的嫔妃,自然心中是只能有皇帝一人的,怎么还能喜欢别人呢?” “这又是什么规矩?”南山歪了一下头,“我不明白。” 于楚然大惊:“先生可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您这样说君上会很不高兴的。” “君上这个人,在从前做公主时便很不喜欢旁人碰她的东西,喜欢的人就更别说了,就连我们这些做玩伴的,都只能以她为最重。” “如今君上做了皇帝,自然是更注重这些了。先生莫要在这一点上触了君上的逆鳞啊。倘若因此得了君上厌弃,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南山微微一怔:“万劫不复?” 于楚然哀叹一声:“是啊,君上这般烈性脾气的女子,幼时起便十分敢爱敢恨。凡是她所喜欢的人,她能倾尽一切的去宠,金银珠宝、权势地位,皆不在话下。而若是她厌弃的人,那也是不顾一切、毫不留情的折磨的。” 南山微微凝眉:“为何厌弃?不喜欢了离开便是,为何又要折磨?” 看着南山这般神色,于楚然咬了咬唇,水葱似的手指搅着丝绢帕子,一副很是纠结的模样。 “先生此刻与君上正是情浓之时,楚然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只是先生心思如此单纯,楚然只怕您…” 她说着说着,叹息一声,在南山那双水晶琉璃一般剔透的眼仁注视下,终于将心中隐藏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先生,其实君上是一个极端喜怒无常之人。” “她厌弃一个人,有时候根本不需要理由,就只是心中腻烦了而已,且常常是今日还宠在心尖上的人,明日便可能再也不想见到,即刻便发落去了冷宫。” “楚然自君上登基便入宫为妃,然至今也不过十数月时光,可就在这十数月中,楚然已经见这后宫中来来去去,断送了不下几十条性命了。” 南山轻微的皱了一下眉:“你说什么?断送性命?” 于楚然双睫轻颤的闭上眼,艰难点头:“下至婕妤美人,上至四妃九嫔,这些当初都是君上亲自选入宫中的嫔妃,几乎每一个,刚入宫时,都与君上情深义重,很得恩宠,可这其中,几乎没有一人能将这份恩宠维持下去。” “那些美人们楚然便不多说了,只说四妃中,光是贤妃便先后换了三位、德妃换了两位、贵妃更是每隔两三月便换一位来做,至今已经是第七位了。” “那些被废黜的嫔妃,一半因错直接被罚了性命,还有一半都被关进了冷宫。” “楚然不知百越的冷宫是个什么模样,但在我们虞国,被打入冷宫的嫔妃,不论男女,在那样的腌臜地方,几乎都是生不如死。” “甚至,您也并不是君上的第一位王夫,君上在未登基时便已有一位夫君,登基后将其封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夫,可也不过半年,便将其废黜,同那些被她废掉的嫔妃一般,打入了冷宫。” “在那之后,满朝文武又为君上择了一位文武双全的王夫,最初君上也对新王夫极为倾心,可没过多久便又有了新欢,且为了新欢,数次责罚于他。” “尽管大臣们屡次劝谏,可君上还是在三个月前将其废黜了…所以您可千万不要因为此刻与君上情深意笃,便违逆她的心意啊。尤其是…” 身形纤细的姑娘,倚在桌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微微发颤的咬着唇,欲言又止。 第597回 一看你就没见过几个疯子 一时之间,南山自然是无法相信,那个蹦蹦跳跳与他一路欢笑的姑娘,原是这样一副性格,且曾害过这般多条性命的。 但他也不如于楚然所想,会因为她这番话感到害怕,从而约束自己,谨言慎行。 那一刻,他的情绪,若非要用一种词汇来描述,大概是心痛吧。 四下静谧,就连清光也都一声不喵,待姑娘的情绪稍稍缓和,南山才半敛着眸子,轻声问道:“尤其是什么?” 于楚然捧着手中冒热气的茶杯,双眸低垂,轻叹一声:“尤其是如今雪霜城已经到了夏日,一年中,夏冬两季,天气浓烈时,君上的脾气总是更加反复无常些,往常也是这两个季节宫中事故最多。” 南山不懂:“这又是为什么?” 她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楚然自小伴随君上这么多年,发现的一点小小规律。” “相对而言,每到春秋两季,君上的心境便会平和许多,对待后宫中人,少有大怒之时,处理起政事来也勤勉些。” “但每到夏冬两季,君上便常常无端生怒,有时心情抑郁,甚至十余日不愿上朝,也不愿见人。” “而这种时候,我们这些做玩伴的女妃们便罢了,那些男妃们便是不做错事,也都过的如履薄冰,要是一不小心做了错事,那就要倒大霉了。” “君上在朝堂上从不心软,罚起后宫这些男妃来,自然也不会顾念旧情,鸩酒、白绫这样的东西,每隔几天便会赐下去一回…” 说到这儿,清光有些好奇的戳了戳将离:“你见过这种情况么?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季节变换,导致性格发生转变吗?” 将离瞟了他一眼,咽下手里的酒,嘁了一声:“一看你就没见过几个疯子,这都不知道,孤陋寡闻。” 清光翻了个白眼:“我没事见那么多疯子干嘛?这方面见识广博很值得骄傲吗??” 将离噎了一下,正思考该如何反击时,范无救从梦中笑醒了。 于是她指着这尊集阳间阴间之疯狂古怪于一体的,全三界最古老神经病,朝清光解释道:“莫说因季节变换导致的性格变化,就连因昼夜交替、时辰变化导致发疯的事情,这狗贼也早都玩腻了。” “要知道,神经病这种东西,虽在常人眼里,看起来全无逻辑,不可理喻,但对于他们自己来说,许多疯狂至极的事情,其实都是有理由和规律可循的。” “似白云骨这般,带着前世生活和阴间受罚的记忆转世,本身便很容易在现世生活中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自我怀疑,迷失本心。这也是我为什么当初要在地府设立孟婆这个职位的原因。” “且如若这位楚然妹子没有说谎,那么白云骨口中所谓的这个世界太吵闹了,那可能不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她可能是真的听到太多声音了。” 清光皱着眉:“什么声音?她还能听到旁人听不到的声音?怎么可能,老子确认过了,她只是个普通凡人。” 这回还没等将离回答,范无救便撑起身子:“脑子里的声音。” 清光:“脑子里的声音???脑子里能有什么声音???” 将离随手将茶杯递给范无救,解释烦了。 “脑子里的声音就是脑子里的声音啊,你没注意到妹子那句‘夜深人静时,脑子里都还回荡着那些吵闹不休的声音’?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等哪日你也疯了就明白了。” 清光嘴角一抽:“……那老子还是不明白的好。” …… 彼时,在于楚然将白云骨这般古怪性格说与南山之后,南山和清光,这一人一猫,心中皆恍然大悟。 原来白云骨近来脾气如此暴躁,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原因。 清光七拐八绕的翻了一串白眼后,心中连骂晦气。 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对,说起来,白云骨这人也只是与他们相处了三个多月而已,也不能算知。 反正…晦气。 谁能想到,在百越煎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逃过一个暴力分子司卓,转头却又碰上一个更加过分的喜怒无常白云骨? 他恨不能立刻恢复修为,带南山远走高飞,让这群疯狂的女人去祸害旁人。 可南山却没有表现出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 即便后来的于楚然都忍不住建议他道:“先生虽是代表了百越来与君上和亲的,但楚然还是要劝先生一句,在君上情绪失控时尽量离得远些,若察觉不对,立刻寻得理由离开,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南山却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她不会离开她,她若真的不好,我也不想离开她。” 于楚然又叹一声:“先生果真待君上情深义重,那楚然只能劝先生,倘若无法离开,那不论君上说什么、做什么,都千万不要顶撞她,事事都尽可能的遂君上的意,如此才是保命之道啊。” 姑娘的好意,南山能感受到,但他还是无法认同:“喜欢不是因为顺从,也不是必须顺从,如果她做了错事,我却因为恐惧而顺从,这终究会害了她,也违背了我活在这个世上的本心,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于楚然面露不忍,可看着南山这般坚定神色,却也知道难以劝服。 于是她只好说道:“既如此,楚然只能希望先生与君上能永远如此刻一般情意深重,恩爱不疑了。” 说罢起身一礼,映着楼内两壁的莹莹暖光,裹紧宽大的披风,轻声离去… 那夜于楚然离去后,天色已然临近黎明,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南山将清光放在了床上。 百越的南山楼,东虞的南山楼,都是金碧辉煌的南山楼,可除了缺了司卓的那句诗,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譬如南山的这间房中,白云骨也为他准备了许多名贵非凡的琴,房间的确是向阳不错,甚至将他那盆宝贝了许多年的合欢花也请了进来。 可她却没有布置笔墨纸砚,床铺也只是普通大小。 第598回 一只假猫 床是普通大小这一点,其实南山没有什么所谓。 他的睡相很好,夜里很少翻来覆去的折腾,所以哪怕这床再小上一半他也没关系,他担心的是留给清光扑腾的空间变小了,它会睡不舒畅。 但那日后来,当他时隔数日,再次将清光按在床上,用纤细的手指为他梳顺一身蓬松柔软的灰毛时,清光安静乖巧的仿佛一只假猫。 假到南山没忍住瞌睡,手腕一落,梳着梳着便合上眼睡着了,他也没有炸毛,一爪子将他拍醒,继续给他梳毛。 而是在这个人类睡着后,望着外头云层后即将升起的太阳,翻身下床,将那扇总将大片阳光放进来的窗户紧紧关上。 而后再一跃上床,爪子一伸,将被子扯出来盖好,钻进被窝后,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趴在南山身侧,脑袋蹭在他肩头,姿势一夜未变…… 十日后,如白云骨所说,迎接南山的,果然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不仅皇宫内外张灯结彩,就连整座雪霜城,几乎都被喜庆吉祥的金红之色给铺满了。 但在这样的人间色彩浓烈到了极致,只为衬托一个绝艳的他的日子里,南山却依旧如常。 他不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除了一顶束发的冠和腰间佩戴的合欢香囊,也不愿在身上再做任何雕饰。 被女君派来伺候南山更衣的侍者们,一个两个都快愁哭了:“殿下何苦为难我等,今日是您与君上的大喜之日,大喜之日哪有着一身素衫的呢?” 清光仰起脑袋,能看到那时的南山,眼睛里有深深的无奈。 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些华美精致的衣裳,但同样的,他也不愿为难这些侍者。 于是最后到底换上了一身红衣,但即便如此,也只着一身纯粹,如心尖烈焰眉间砂,灼灼付年华。 至于那些游龙戏凤、万花吐艳的金绣,他是半点不会沾在身上的。 然而,紧接着,侍者们望向白云骨命人从库房内搬出来的十几箱金玉珠饰,又十分为难的同南山商量。 “殿下千万不要因为觉得是男子便不愿装扮,需知在我虞国,男子佩戴饰物也是身份的象征,您看君上的后宫中其他几位殿下便知。” “再说了,今日是您与君上的大喜之日,您可是君上的王夫,只在身上配一个香囊也未免有些太寒酸了。” 这番劝,南山听罢之后,整整怨念了半盏茶的时间。 半盏茶后,他总是弯弯向上笑的开怀的嘴角,难得一见的垂着,伸手从清光的脖子上摘下另一枚合欢香囊绑在了腰上。 清光愣了一下:“喵喵喵?(你拿我香囊干啥)” 南山:“喵喵喵喵喵。(借我用一下)” 清光:“喵…(好吧)” 侍者们:“殿下这是???” 南山微微皱着眉:“不是说只戴一枚香囊太寒酸了吗,那我戴两枚。” “……” 故事外,将离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清光嘴巴一停,皱了皱眉:“我怎么发现每次我提起这个香囊的时候你都翻白眼?香囊招你惹你了?” 将离又翻了个嫌弃的白眼:“不是香囊。” “那是什么?” 范无救眯了眯那双向来骇人的眼睛:“合欢。” 清光回过头:“合欢?合欢咋了?不挺香一花吗?” 将离恹恹道:“我不喜欢花。尤其不喜欢合欢花。” 清光呵呵一声,略有惊奇:“这世上还有姑娘不喜欢花的?矫情。” “虽说老子也不怎么热衷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但不得不说,就南山养的那盆合欢花,那是真的挺好看的。” 范无救摇了摇头。 而听着这番不知好歹又不知死活的发言,将离一瞬间往清光掌心的酒杯里甩过去两道炽热至极的目光。 然后边看着清光将那杯酒往口边送,边笑嘻嘻的两手托着腮:“合欢花的确是种很好看的花,但你知道比合欢花更好看的是什么吗?” 看着她这张突然间甜美的有些过分的笑脸,清光不知为何,惊的毛骨悚然:“什么东西?” 将离眨了一下眼:“火烧合欢花。” “噗--” 清光猛地将刚刚倒入口中的酒喷了出来。 指着这杯将自己口内几乎烫掉一层皮的东西,他吱哇乱叫的咆哮起来:“这是什么…咳…什么东西,烫死老子了!!!” 将离咬着嘴角,一脸无辜的眨巴眼睛:“让你乱说话,烫死活该呀。” “你!老子说错什么了?哪有你这么做神仙的!我不管,我要再加五百年时…唔…” 范无救一杯冷茶塞进清光的嘴巴里:“你快闭嘴吧!” “我…哼!”清光十分委屈的闭上了嘴。 …… 虞国,南山楼。 在经过了连续三日繁琐异常的大典后,后面四日的喜宴,都被白云骨安排在了这里。 在这个美轮美奂的楼宇之中,他们也算度过了一个比较和谐的新婚之夜。当然,这多亏了那日的白云骨饮了许多酒。 那夜,最开始白云骨说:“南山,我原谅你从前与别人的事了,只要你日后心中只有我一人,好不好?” 南山:“对不起,我没法…” 白云骨:“你答应我就好。” 南山:“……” 后来白云骨说:“南山,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并且…并且只要你一直这么这么漂亮,那我应该,应该会一直一直这么喜欢你的,所以,你一定要一直这么漂亮,好不好?” 南山:“我不知道我会不会…” 白云骨:“我就知道你会这么一直漂亮下去的。” 南山:“……” 再然后,围绕着“漂亮”这个话题,白云骨糊里糊涂,却还手脚利落的将南山的外衣一件一件的扒去之后,又推心置腹的同他讨论了许久。 看的蹲在桌上的清光想自戳双目,以及双耳。 说起来,这应该是一段不那么重要的事情,所以清光随便撩了两句便打算过去。 却没想,将离倒是忽然间很感兴趣的放下酒杯,揉了两下脸:“这一段,你展开说说。” 第599回 在你的脸上,看到地狱 清光挑了一下眉,满脸鄙夷:“你什么时候还有这种癖好了???” “要听荤段子找说书的去,老子才不跟你讲这种东西呢!再说了,就南山这样无欲无求的,你觉得他能对白云骨干啥??” “???” 一口饮尽杯中酒,将离抄起酒杯就往清光脑子上连敲三下。 哐哐哐三声过后,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大袖衣摆,一本正经的朝清光骂道:“你说你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我的意思是让你把他俩关于漂亮的这段讨论展开说说!” 清光脑袋连嗡了三下后:“……哦,老子想想。” …… 对于清光来说,不管是蹲在桌角、墙角还是床角,经历这一场其实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很过分的事情的新婚之夜,当然不能算是一段美丽的回忆。 但反正南山没有叫他出去,醉过去的白云骨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于是清光还真就大大方方的旁观了这对夫妻新婚之夜的全部过程。 首先,是侍女们和南山一同扶着醉眼迷离的白云骨回房,这其中,白云骨还皱着眉推开了一个在她看来与南山靠的有些过分近的姑娘。 然后,在遣散一屋子的侍女后,这位一身风流,满头珠翠的虞国女君,便扑进了南山怀里,并猝不及防的将他推倒在床,险些将清光当场压死。 再后,南山将白云骨再次扶起来,为她除去发上的冠冕珠钗后,还十分礼貌的问了一句:“你要睡哪一边?” 问完之后南山便被白云骨拉拉扯扯勾勾拽拽的又给挪到了床边。 那些细语呢喃中,白云骨坐在床边,侧身倚在南山的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玉色的锁骨:“南山,此后我们便是夫妻了,一辈子荣辱与共、不离不弃的那种夫妻,你知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他腰间的衣带:“过去我们虽,虽亲密,但终究不似如今。” 随着那烈火似的红衣一件一件褪下,她一下一下热热的叹着:“南山,南山…如今,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说完她正要做些什么,然,手一抬,便又歪头倒在南山的臂弯。 南山摇了摇头,将白云骨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而后转身看了一眼蹲在桌角死活不肯下来的灰风:“喵喵喵?(你不过来睡吗)” 清光:“喵喵喵。(死也不)” 南山轻叹一声,看了看这床上本来也不富裕的空间,将自己的枕头拿起来,放在桌上,将灰风安置在上头,在它头顶挠了挠,又捏了捏它的小爪子,然后才吹熄烛光,上了床。 当这屋内烛火熄灭,月光才终于得以徜徉。 而月光下,尽管趴在南山的枕头上,上头满是熟悉的气味,可清光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就这么看着那个自己看护了六年多的人类,成了亲,娶了妻,看着那个六年来都属于自己的位置,如今终于彻彻底底的被他的妻子占去,看的七窍生烟。 酒醉后的人总是不老实的,那些将离想要知道的关于漂亮的讨论里,白云骨依次轻吻着南山的额头、眼角、鼻梁和双唇。 她一下一下的吻着他,一下一下的说:“南山,我初见你时,曹城的天色,那么阴霾…我们虞国的人马,大多披一身红袍,可我依然觉得,那片天地就好像到处都是灰色的,待久了,让人心中全无希望。” “我在那里待了七天,终于,我看到你了。” “你从马车上下来,只给我一个背影,我看到你的衣裳是雪白的,你们百越的队伍里,那么多人的衣裳都是雪白的,可我就只看到了你…” “你像这片灰色天空、灰色尘土里,凭空飘落的一片云,纤尘不染…我看到你,那一路南下的烦躁就全都没有了,心中平静的只想拥抱你,不管你这片云,看上去有多么冷…” “后来,那天晚上,我带你去看了星星,其实星星哪有你美呢?坐拥天下,从前我见惯了美人,那些花容月貌,那些倾国倾城,我真见惯了…” “可他们都没有你这样,你这样让我见了,竟一瞬间想到地狱…” 白云骨靠在南山的怀中,仰头望着他的脸,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她说:“南山,你好美,可我看了你,竟在你的脸上,看到地狱…” “地狱是什么?是红色的,是没有尽头的血,流成河,汇成海的血,是这世间美好的一切,一点一滴,破碎成灰…” 南山轻皱着眉,掌心贴在这个酒醉糊涂人的背后,轻轻安慰:“这世界美好的一切,不会破碎成灰,会一直美好下去的。” 白云骨一点都没有听到他的话。 她仰着脖子,眼中空茫,细声问他:“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人最美的样子?” 这问题不用南山回答,白云骨便告诉他:“我曾见过,无数次。” “小时候,未见地狱之前,我以为阳光下的鲜花是最美的东西,所以那时候我喜欢所有在阳光下散发馨香的人。” “鲜衣怒马的少年们啊,他们的笑容澄澈透明,一颗赤子之心,志得意满,年少轻狂,真是让人脸红心跳的好看…” “可见过地狱之后,我发现从前的那些明艳动人、花前月下,全不过一场雨落风吹的笑话。” “没了那些阳光,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是虚伪,是阴狠,是嫉妒、愤怒、背叛!” 她咬着牙,从口齿中吐露着锐利的语言,又轻轻笑,伸出手指,去触碰南山莹润的指尖:“那什么又是最美的呢?” “我等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年,我发现,幼时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那个少年,竟背弃了对我的承诺,与旁的女子互生情愫。” “那时候,我问父皇,我该怎么做。父皇对我说,我如今是公主,未来是女君,君主,是不可以遭到背叛的。父皇要我杀了他。” 听到此处,南山微微变色:“那么你杀了他吗?” 第600回 把庸脂俗粉变成风情万种的好方法 白云骨大笑,摇头:“没有,当然没有。那可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我怎么舍得杀了他呢?” “尽管他背叛了我,我终究还是舍不得杀他的,我只是,将他与那人拆散了而已。” “都说人世三千苦,生离死别最苦,这话真不错。尽管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依旧记得,我将那女子从他身后带走时,他眼中有多么痛苦,多么愤怒。” “他看着我,在恳求,可他眼中的恨意那么明显,明显的让我害怕,我几乎觉得,这个从小伴我长大的人,他会杀了我。” “可是他怎能如此呢?怎么可以因为一个贱人抛弃了那么多年的情谊,恨我至此呢?” 白云骨抬起头,看着南山的眼睛,眸中点点轻雾间,像是透过重重时光,问曾经的少年一句话。 南山无言,他看着这个躺在他身边的人,看着她曾如烟云一般的灵魂,此刻间风吹云散,露出那背后的森然,忽然间那么陌生。 “所以我杀了那个贱人。”白云骨道,“在他面前,我杀了他心爱的女子。” 她轻轻说完这件事,放开一直紧紧攥着南山的手,嘴角一弯,雀跃的鼓起掌来:“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一个人最美的样子了!” “原来一个人最美的样子,是在他最痛心、最绝望时啊…”她脑中晕晕,笑着转过头,“你看过一个人最痛心、最绝望的样子吗?” 南山闭上眼。 她毫无介意的靠上他的肩:“那种绝望的眼神,有时候是恨到了极端,蛇蝎一般,带着扎人的钩子,吐出毒汁似的眼泪,嘴上在求饶,心里却想不顾一切的报仇…” “有时候又像是一颗被打碎了的夜明珠。” “那些柔柔弱弱珍珠一般的美人啊,平日里都在宝匣中供着,冰清玉洁,也无聊透顶。可一旦将他们打翻,呵呵…” “那就有意思了…”她发出一连串轻轻的笑声:“珠子碎时,你能清楚的看到,那些美丽与光芒,一点点湮灭成无的模样。” “有时候,干脆就什么都没有,是空白,是崩溃,眼睛不再是眼睛,而像是两道不可见底的深渊,幽深的好像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的血液沸腾起来…” “还有那种苍白的面色,苍白的唇色,病了的白,雪一样白…” “你知道自我发现这件事,自我发现原来一位绝路美人竟能惊艳至此,我曾看到过多少回这样的画面吗?哈哈哈哈哈…” 她将被子拉过头顶,小孩子一样,滚来滚去的大笑着:“七十八次,七十八次,哈哈哈哈哈…” “七十八次,我看着那些前朝后宫的美人们,披头散发,衣衫散乱,哭喊着,呻吟着,满脸的泪,满身的汗,或是额前,或是胸口,鲜红鲜红的血,一股一股的涌出来…” “那样从云端之上骤然间跌落到泥土之下的绝望啊,真是一种把庸脂俗粉变成风情万种的好方法…” 她笑的累了,按着嗡鸣不止的额头,按着沸腾到快要爆炸的心脏,大声的窒息一般的喘息着,由衷的感叹。 而她身侧的南山,紧闭着的双睫微微颤动,从指尖到心脏,冰冷一片。 汗液、眼泪、呼吸,空气中飘满了酒香。窸窸窣窣,鬼魅尽出。 这是南山头一次发现,原来烈酒的味道是如此吸引体内的蛊虫,让它们兴奋不止,在他的血肉骨骼之中来回穿梭。 这是比往常的极痛还要厉害十倍不止的痛苦,是他习惯了近十年,原以为没有什么能再更痛,却几乎痛的,仿佛整具身体都被碾碎了一般。 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屈服于疼痛的,哀戚的表情。 他依旧对白云骨说:“即便我们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都很痛苦,也不是让旁人同我们一样陷入痛苦的理由。” 白云骨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嬉笑道:“不要担心啊,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这么对你的,你是我的夫君啊!” “不,南山,你不仅是我的夫君,你的美貌,你的一切,早已超出我方才说的全部了。” “那些要在旁人最绝望、最痛心时才能看到的一点点惊艳,每时每刻,我都能在你的一颦一笑里看到更多。” 她无知无觉的拥紧她的夫君,拥紧他美丽的、绝艳的、仿佛被碾碎一般的身体,深情的说:“南山,人世间是开不出你这样一朵花的。” “牡丹?月季?白檀?青莲?不,它们都不配。如果这人间果真有地狱,云上果真有神佛,那么你必是缥缈仙山中的玲珑神子,是碧海红湖里的软烟镜子。” “是落了凡尘,沾了尘埃,染了鲜血,都还如佛陀掌心的金莲一般,使万千信徒哀愁的眷恋,舍身的喜欢…” 南山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看着头顶缠绵的绯色纱帐,看着它们从妩媚至极的绯色,渐渐褪成空茫一切的灰,直到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任何。 怀中的妻子,怜而惜之的抚摸他的侧脸:“南山,你知道你生了一张多么勾引人心的脸吗?” “你知道你每一回,口中含着糖时,眨眼看着天时,手指搭在额间时,微微出神的思考一件事时,那一起眉一落眼的姿态,简直比这世间最烈的酒与毒,还要勾引罪恶者的心吗?” “你甚至什么都不必做,便成一套陷阱,只用你的笑和你的脸,你经意间和不经意间的所有容颜,使经过你、看见你、知晓你的所有人,献祭一般投入你的局。” “在这个局里,死亡无罪,不痴,才是罪……所以我,怎么能放你离去啊…十城也好,百城也好,司卓也好,招招也好,你爱我也好,你不爱我也好…” “我既然都已经将你握在掌心了,怎么可能还任你离去呢?” “南山,你便有意叫我痴心也好,你便无意夺我魂魄也罢,我都要你。我都要你,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我一人的……” 第601回 美丽至死 白云骨含混着说完这话,便沉沉睡去。 而她身侧的南山,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睁开眼。 眼前依次的出现世界的颜色,灰、黑、白、红,一切如初。 他挺过去了,又一次,劫后余生,挺下去了。 转过头,南山看着床对面的桌上,灰色的大猫安静的趴在枕上,同样睁着一双灰瞳。 南山看着灰风,看着它的眼睛,与它对视了许久,许久。 那是他这辈子与白云骨--他的妻子同床共枕的第一晚,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整夜无眠。 …… 孤云隐,鹭斋。 清光看着端着酒杯已然愣神愣了半天的将离:“白云骨大概就说了这些吧,怎么着,听到你想听到的了吗?” 将离没有说话。 夜风吹来,掀起她一缕垂落在肩的黑发,发丝飘扬着,在空气中沾满酒香,她的眼角上,则慢慢爬起一团红晕,火光般灼人的红晕。 那红光中,她闭上眼。 “世人都想看看,美人还能多美。世人都想看看,神明还能多美。” “人们发现,他笑时是美的,他哭时却更美,于是人们想方设法让他哭。” “弄伤他的皮肤,折断他的尊严,杀死他的朋友,使他心碎成灰,看他美丽至死。” 将离慢慢说着,眼睫微颤,轻扯红唇。 穿堂而过的夜风渐渐过去了,于是她风声中飞舞的发丝也渐渐落下,落在她纤瘦的神明的身体上,那一刻的画面,范无救凝眉望去时,正如她口中所说,美丽至死。 清光完全怔愣在这番话里,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红衣黑发的女子。 他一早知道她是个神仙,却也总是忘记,她还是一尊神仙,是这天地间最为尊贵的三位帝君之一,曾经历了他穷尽想象也无法理解的古老时光和漫长岁月。 清光忽然间就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同一位神仙说一个凡人的故事了。 因为他开始相信,神仙一定会明白凡人的故事,但她会在乎吗? 在将离抬起头的一瞬间,范无救将手臂伸了过去,像从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是范无救按住将离的眼睛。 他的手大,并非按在她眼下,而是直接将苍白的手掌整个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按住,用力,将她从背后圈入怀中。 神明的眼中啊,仿佛有火焰流淌出来,滚烫滚烫,那么的灼人,可范无救却没松手,他低下头,嘴唇紧贴将离的发顶。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在这满是鲜花芳草的孤云隐里,在这典雅豪华的鹭斋之中,霎时间飘满浓浓的阴雾。 阴雾来自范无救的体内,他这尊地府最古老的恶鬼,环抱着掌握红莲业火的冥王,周身渐如寒冰一般冰冷。 寒冷凝固杂念,这个场面,清光的两颗眼珠斜斜的转了一下。 片刻后,范无救抬起头,凉飕飕的瞪过来一眼:“看什么看,后来怎么样了,继续说!” 清光咳了一声,再不敢眼珠乱转:“后来嘛,司卓就来了。” …… 司卓来到雪霜城的那一日,女君的新婚大喜还飘荡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摸进了城门,又一路小心翼翼的摸进了宫门。 南山喜欢热闹,但他不爱喝酒,才刚发现,也不能喝酒。可偏偏,一连五日,从白天连绵到午夜的喜宴,让这整座城市里都飘满了酒肉香气。 异国皇城,即便女君新喜,大宴全城,依旧守备森严。 司卓化作了宫中的侍卫,又装成侍酒的宫女,来来回回,过关斩将,可在那些扎眼的红色中,却始终寻不见南山的影子。 然而,天意弄人,她寻不见想要寻见的人,却得知她不想得知的事。 原来她终究晚来一步,南山早在数日前便已与白云骨结为了夫妻。 耳边全都是祝福的声音,什么百年好合,什么千秋万代,真真假假,穿透人心。 来时路上,司卓几乎昼夜不休,赶到时已然筋疲力尽,却不觉苦,可望着那些红色时,那些和她逃离出来的牢笼里一模一样的红色时,她觉出苦了。 酒,一杯一杯、一碗一碗的倒入喉咙。 说来有趣,醉后,她跌跌撞撞的闯入这皇宫中,或许是唯一一处安宁之地的御花园里,她却看见南山了。 有多少天了? 其实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吧。 可于司卓来说,这大半年里起起伏伏的一切,让她觉得,上一回见到这个人,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初见的琴音,再见的月色,三见的情定。 她原将这份感情中的所有炽热都深埋心底,她原以为,两个人彼此相爱,即便不见,她知他安好,知他心意,她便也快乐了。 可这四见,她撕碎一身嫁衣,从一处红墙绿瓦逃出,跨越两个国度,来到另一处金碧辉煌,却见到那人,一身喜服。 一声笑罢,她知道她错了。 她的思念成狂。她的悔意成狂。她的恨意成狂。 “司卓?” 她恍惚一瞬。 那是南山的声音。四目相对,是南山眉尖轻挑,先一步发出问候:“你怎么来了?” 她怎能不来? 她醉着朝他走去。 高大如魔影一般的假山下,全是黑夜中的幽暗,在这幽暗中,司卓看着这让她心碎的红衣,哽咽。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南山,是我,是我害了你…” 南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司卓。 从前在百越,他的琴音,他的信,他明明已经让这个昏暗又寒冷的灵魂亮起了光,可怎么三月未见,她竟破碎至此呢? 南山很想像从前一样,用他的心意和他的笑,让这个恐惧又寒冷的灵魂,重新亮起光。 可当晚风吹过,又是那样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南山面色一白,眩晕的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能偏过头,告诉她一句:“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我自愿的。不要为了这件事不高兴。” 其实这一趟,来东虞,究竟是要做什么的呢? 来时路上,奔腾的马背上,司卓断断续续的想。 第602回 因为我会努力的活着 是来看他与旁人成婚?是来阻止他与旁人成婚?更甚,是来将他带走? 不想看,阻止不了,带不走。 她的理智尚存,也明知道。 但为什么还要来呢? 她日夜不休的,想不透,却也不停歇。 可此刻,终于再相见的此刻,再一次听见这“自愿”二字,有那么一瞬间,司卓的理智全都没有了。 “南山,我们走吧,你跟我走吧,待在这里你会没命的!你真的会没命的!” 南山自然无法答应。 司卓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她心中那般焦急,焦急到竟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你知道你留在这里,做虞国王夫的代价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昏君是用了虞国十城来换你一人吗?” “我知道。”南山点点头。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纸是包不住火的,父皇已经拟定了一批官员北上,预备接管那十座城池,这个消息过不了多久就会传遍虞国。” “到时你又当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虞国的百姓?在百越,你是英雄,是国宝,可在这里,你是罪人,千古罪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跟我走吧,南山,算我求你,我们离开这里,不回百越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那个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百越第一女将军,望着那个曾被她称为蓬莱仙山里,有缘方一见的仙人,卑微至极的说出这番话。 南山能看到司卓灵魂里的每一分颤抖。 可他依旧说:“如果我此刻离去,那么百越与虞国也会爆发战争,对么?” 这是当然的。 司卓眼中含泪:“可若不离开,你会生不如死的啊!爆发战争又如何?你以为我在意那些吗?你以为我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吗?你若死了,他们活的再好又与我何干?在我心里,与我有关系的只有你一人啊!” 南山皱了一下眉,摇头:“不,这样不对。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要活着,便不顾旁人的生死。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司卓亦用力的摇着头:“不行,我不能眼看着你陷入绝境,我已经做错一次了,我不能再放手一次了,我做不到。” “南山,你醒醒吧,你以为那个昏君是什么好人吗?你以为她会真心待你吗?你以为她会一直不顾百姓江山,只保你一人吗?” “她不会的。白云骨生性冷漠,心狠手辣,喜怒无常,她今日待你如珍宝,明日便可能弃之如敝履,到时,你可知你会遭到怎样生不如死的折磨吗?” 在这样酒色浓郁的窒息和疼痛里,南山艰难的朝她笑了一下:“生不如死,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我会努力的活着的,不管发生了多么不好的事情,我都会努力的活着的。并且,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么也一定是我心甘情愿,是死得其所。” “所以,不要为我担忧,也不要因为我而感到难过,永远不要这样,好不好?司卓,回到百越去,或者去你喜欢的地方,这里对你来说并不安全。” 烈酒灼着身,而南山的话,一字一句,都在灼着她的心。 风声中,她的泪模糊了。 因这一刻的勇气终于全部散去。 因她明白,千言万语,也无法劝说南山离开,也因她拳头捏到发白的预感到,或许此生,他们真的就要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任何了。 在这样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惧中,司卓颤抖着,捏紧他的手指:“南山,你还喜欢我吗?” 南山快要坚持不住了。 剧痛就要如海浪一般袭来,他脸色发白,背生冷汗,眼中仿佛天地倒转一般,无力的靠在假山下,说不出话。 “为什么…” 司卓颤抖着,问自己。 为什么,明知不该问,还要问出来?为什么,明明是她负了他,却还有脸问出这种话?为什么,这世上的一切都这么不公平! 悔生怒,怒生嫉,嫉生恨。 她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用力将他的脸掰过来,扯开自己的衣领,扯到露出肩上的疤痕和疤痕周围的东西。 那些,当初南山一笔一笔画在她肩上的东西,如今,一针一刺之下,成了永恒。 她把这些东西印刻在身体上,她想告诉他,她后悔了,她还深爱他,她不想从此与他再无瓜葛,真的不想。 可南山的目光在她肩上扫了一眼,只坚持了片刻,便又皱起眉。 万千恐慌,司卓不顾一切的朝他压过来。 这样几乎身体相贴的距离下,她身上浓烈的酒气,终于穿透他的口鼻,他的皮囊。 这甘美的气味,也终于不可阻挡,让他体内的蛊虫兴奋起来,比往常暴虐十倍不止的啃噬、撕咬起来。 突如其来的极痛下,南山脑中嗡鸣一声,手背、额角、颈间,青筋根根凸起,就要痉挛着再次承受一遍被碾碎的痛苦。 所幸,他一瞬间想到了腰间的香囊,那浓烈的合欢香气或可稍稍抵挡这烈酒的味道,于是他一把扯下其中一个,紧紧贴在司卓身上,将她推开… 他挺不住了。 但转过身时,南山记得自己说了一句:“等我。” 他想让司卓等他一会儿,等他歇息片刻,他再回来见她。 他今日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现,便未将琴带在身边,他还记得那曲《蓬莱》,他始终未能亲手弹给她听过,她等等他,他去取琴来… 可或许是那夜风声太急,或许是那痛让他发不出声音,又或许,是他那句喘息一般的“等我”,被相同的两个字掩盖。 司卓没有听到。 她只听到,在看到南山抽身离去的背影时,她心中轰然坍塌的声音,仿佛灵魂就要死去一般的痛苦下,她终于抛弃一切走向万劫不复的声音。 司卓对南山时说:“等我。” 等我,等我拿到原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等我不再受人间桎梏,等我,来偿你,等我,来救你! 而后,转过身,她眸如无尽深渊,就此离去。 第603回 穷途末路,绝望至死 虞国南山楼,东侧的御花园内,当南山面色苍白着再赶来时,这里已经没有了司卓的身影。 在那假山下等待他的,是身后站了一排侍卫的白云骨。 满目金红之中,这位虞国的女君,面色同南山一般的苍白,她微微无力的笑着,看着她的夫君:“她究竟有什么好?” 南山微微皱起眉,反应不及。 白云骨看起来像是知晓了一切,她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南山怀里的琴上,又问了一遍:“嗯?她究竟有什么好?” 南山没有说话。 白云骨又将手抚上他的脸:“她究竟有什么好,竟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我?竟能让你不顾一切,甚至在这样的喜宴上,背叛自己的妻子?” 她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那种曾经在他们的新婚之夜上,谈起她所钟爱的绝路美人时,沉醉又迷茫的表情。 “我没有背叛你。”南山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的说。 白云骨大笑一声。 她的手指又重新落回到他怀中的琴上,柔软的指腹搭在琴弦上:“她来晚了?待在这里你会没命的?昏君?离开这里?不回百越也没关系?” 她一字一句的重复那些话,逐渐将五根手指都落在琴弦上。 “在她心里,与她有关系的只有你一人?不能再放手一次?生性冷漠,心狠手辣?” 五指微屈,白云骨一字一顿的说着,将自己的整双手,紧紧的握在琴弦上:“生不如死?” 那根根纤细的弦,何等锋利?只顷刻间,与这大喜之夜无比相配的鲜血,便从她指缝涌了出来。 南山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受伤了,快放手。” 白云骨很听话的松开紧勒琴弦的手,却同从前一样,毫无在意那些从身体里流出的血液,只笑着看他:“她叫你等她呢,南山。你呢?你是不是也还喜欢她呀?” 一道,两道,三道,琴弦割开血肉,深刻到几可见骨。南山弃了琴,用两只手紧紧的按在她伤口上,可依旧,那红色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一股一股的涌出来。 “说呀,南山,你还喜欢她吗?”她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回握住他。 血腥涂满两人,气味飘满夜空。 这个一国之君,她任性至极、认真至极的看着他的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用她所有的目光,告诉他。 倘若他说是,那她一定会像从前说过的那样,像对待旁人那样,折磨他、打碎他、令他穷途末路,绝望至死。 南山说是。 他说:“我说过不会骗人,不会骗你。我还喜欢她。” “她过去做过错事,可每个人都做过错事,一个人即便曾经做过错事,也并不代表他这一生再无任何可取之处,再无任何可爱之处。” 他没有太多表情,唯有双手的颤抖,告诉这个世界,他极痛心。 他极痛心的看着自己的妻子:“云儿,这个世界总有痛苦和错误,可也总有快乐和幸福,不要因为那些黑暗的东西,便放弃一切美好,好吗?” 他不会流血,但身体内的痛苦无时不刻的缠绕着,无时不刻到只要他放松一刻,便从此再无出路了。 南山的话,发自肺腑。可白云骨全听不到。 他不懂她,她也不懂他,她只知道,他说了是。 挣脱开南山的手,白云骨后退一步,在这冷风之中,眼中终于满是绝望,满是泪光。 那一刻,白云骨真想问问南山,她这副绝望的样子,美吗? 有多美? 是那种带着极端恨意,想要复仇的美?还是被打碎了的夜明珠?亦或是,深渊一般的心死? 但到底,在身后越聚越多的侍卫面前,她保住了身为女君最后的颜面。 尽管耳畔和脑中的声音已经快要翻了天,但眨了眨眼,她目光即变得冷静。 女君笑容残忍的对着她新婚的王夫:“夫君,既然你这样了解她,那么你说,那位武功冠绝天下的百越三公主,能逃出我虞国皇城的几道封锁?” 南山怔愣一瞬,紧紧抿着唇。 “宫内有禁卫,宫外有城卫,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夫君你猜,你我在此叙话的时刻,那位三公主,已经落到了何种境地呢?” 南山看着眼前这个再次变得陌生起来的人:“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白云骨笑着,“她一个百越的公主,竟无故闯我虞国的皇宫,在我的喜宴上,勾引我的王夫,夫君说我要做什么?” “她做错了。她不该来这里。”南山皱着眉,很快道,“但罪不至死,请你放过她,不要杀了她。” 白云骨目光闪烁了一下。 就这么的,她的脸面,她的尊严,她隐忍的那般好的眼泪,决堤一般的从眼内滚了出来。 “直到此刻,你都还在关心她的死活?那我的死活呢?我的死活你关心吗!” 她突然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南山的衣领:“你为什么这么绝情?啊?南山,我对你不好吗?我还不够爱你吗?这几个月,我为你做的事,你都忘了吗?!” 痛,深入骨髓。 随着女君的暴怒,几十把刀锋拥上来,对着他的,寒光凛凛,全都是最锋利的一端。 痛苦中,眼前的红色又渐渐开始淡去,额头和背后的冷汗,一层一层,将他的衣衫打湿。 南山艰难的呼吸着,看着白云骨:“我没有,忘过…云儿,不要…不要这样,对自己…” “没有忘过?那你为何要这般待我!”她哭喊着,绝望着,“我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为了你,毁了自己多少?” “生前名,身后名…财富、荣誉、尊严、国土、民心…这世间,对于一位君王来说,所有珍贵的一切,有哪一样,我没有为了你放弃!” “可你呢?你又是如何待我的?你在我们的喜宴上与旁人私会!与她执手相谈,谈你们的感情!谈我的罪过!谈背叛!谈私奔!” 那一刻,白云骨看到南山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似是有话要说,似是有许多许多话要说。 第604回 我会讨厌你 南山的确,原本有许多话要说,下意识的,就像所有凡人的本能,要为自己辩解,要告诉别人,不是这样的。 可他看着白云骨,忽然间就住了嘴。 南山什么都不想说了。 因他看着歇斯底里的妻子,看着她眉目间的神色,发现那是一种他极端熟悉的神色。 一种当这个世间想要这么认为一件事,那么你无论说些什么,都无法改变分毫的神色。 这种目光,他好熟悉,他太熟悉了。 那是从十一岁起入千秋书院,他这般在泥潭中挣扎了半生,几乎每一日都能在人间看到的目光。 当初,他曾以为,那个语气坚定的对他说着“世人心思歹毒,口不饶人”,同样了解这般目光的姑娘,她不会也这般待他。 可世事非如此。 世事皆非如此。 所以南山什么都没说。他想了想,倒也没有恨。他并没有因此而怨恨自己的妻子,只是迷茫。 像从前的每一次,每一次“曾以为”换来“非如此”时一模一样的迷茫。 对面的白云骨不顾一切的将所有情绪发泄出来。 她指着他的琴,惨笑着:“你带着琴,是要在我们的喜宴上,弹琴给她听吗?是还要将那首《蓬莱》谈给她听吗?” “南山,你知道当我得知,这首我听过无数次,曾经那么喜欢的《蓬莱》,竟是你为她所作的曲子,心中是什么感觉吗?我就像一个傻子…” 白云骨指着他的手,她方才亲眼所见,司卓牵过的手。 她又指着他腰间的香囊,那个在他们的大喜之日上,他浑身上下唯一佩戴的东西。白云骨知道,那是他亲手做的香囊,里头装的,也是他亲手种的合欢花。 可今日,他竟将这其中一个,送与了旁人。 “南山,你是不是没有心?” “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喜欢我,喜欢她,喜欢所有人,可你就像一个没有心的怪物你知道吗?” 喜服,从红色,变为浅粉,又从浅粉,洗成纯白。 南山一动未动的站在那里,他的双眼恍惚的看着这个逐渐褪去一切色彩的世界,耳中回荡着妻子撕心裂肺的那句,没有心的怪物。 没有心的怪物…没有心的怪物? 是这样吗? 白云骨看着南山,看着他美丽的脸和皮囊:“在你心中,你从未真正在乎过我,也从未真正在乎过什么人。你的感情如此虚伪,虚伪到连你自己也都相信!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心!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爱!” 没有…爱吗? 看着眼中飘着血丝,宛如生死仇敌一般怒视他的妻子,南山想要说话,想要回答她,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可他此刻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的腿动不了,他的手动不了,他一下慢过一下的呼吸里,就连思想几乎都要凝固住。 而发泄最后,白云骨冷笑着:“南山,你的喜欢,就像毒药。你以为你在爱所有人吗?不,你在害人。” “司卓、春时、招招,还有什么?哦,还有你那只猫,你喜欢它们,对不对?你喜欢这些东西…真好。” “我今日就让你看看,你的喜欢,给她们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她说完转过身,便欲对侍卫们下令,可那一刻,南山一把抓住她的手,本能一般,极端用力。 反反复复的疼痛,已经再一次涌到了极端,分不清是骨更痛、肉更痛还是心更痛的极端。 可南山看着眼前灰茫茫的一切,用尽了力气,抓住白云骨的手,从心脏中挤出这句话,头一次,他这个从不生恨,从不动怒的人,喊出一句话。 “她们是无辜的,灰风是无辜的。如果恨,恨我!罚我!不要伤害别人!” 坐在九五高位,踩着万千性命。 向来杀伐果断,一双手沾满血腥的女君笑了:“如果我非要伤害她们呢?” 他的力气用尽了,再也喊不出来了,眼前终至一片黑暗,南山喘息着,合上眼。 “那我会讨厌你。” …… 孤云隐,鹭斋。 范无救看着目光有些低沉的清光:“所以后来你被打了个半死?” 清光摇摇头:“没有。” 范无救挑了一下眉:“直接打死了?” 清光:“……打死了我就去地府找您唠嗑说故事了,还能留在这儿跟两位做生意?” 将离转过身,将脸埋在范无救的肩前,手臂伸进他的外衣,紧紧搂在他腰上。 在这飘了大半个屋子,快要冻死个妖的阴雾里,将离终于动弹了一下,却不如清光所想,远离那个制造冰冷和阴森的源头,反而飞蛾扑…扑鬼似的投身其中。 范无救将衣裳拉了拉,一手按在将离脑后,一手搭在将离背上,看着清光:“所以最后那女的压根就没罚你们?” 清光走了一下神。 因为他歪头一看,突然发现,无常爷搂着冥王的姿势,莫名的亲切,莫名的熟悉,莫名的…… 等等,这他妈不就是他从前当猫犯懒打瞌睡的时候,南山常抱他的姿势吗?! 看着清光这副越靠越近,近到一副想要扑到他怀里的架势,范无救抬起腿,毫不留情的踹了他一脚:“滚远点,没地方了。” “……” 滚到屋内离范无救最远的那个角落,吞下一整杯暖身的热茶。 清光讪笑两声,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白爷去找牧遥妹子也有一会儿了吧,怎么还没回来?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怎么都一去不回?” 范无救:“可能死了吧。你继续说。” “死……”清光险些把已经咽进肚子里的茶喷出来。 好吧,继续说。 继续说,便是那夜后来,到底白云骨也没有对司卓、对他,或是春时和招招做些什么。 她撤去了宫门和皇城的守卫,任司卓离去,也没有找任何人的麻烦。 如南山所愿,她就只罚了他一人。 至于为什么放过了旁人…是她良心尚存?是她冷静后顾全大局?又或许,是她到底深爱南山,不愿令他伤心难过? 都不是。 第605回 刀枪棍棒齐上阵,呜呼噫吁驱赶之 “是她口口声声,说他无情,说他绝情,说他是个怪物,没有心也没有爱,但当她口中这个无心也无爱的怪物,告诉她,倘若她这样做了,他会讨厌她时,她便再也不能了……” 那是一种恐惧。 是明明爱已成了恨,是明明笃信,他心中无爱、冷漠绝情,可当亲耳听到那“讨厌”二字,想到当真会有这般可能,便会让她血液凝固一般的恐惧。 没有人能在这种恐惧中全身而退。 范无救的怀里,将离幽幽一声叹息。 手指拂过有些散乱的发丝,她闭着眼,从那个寒冷似冰窟一般的怀抱里爬出来,看上去疲惫不已,像个老人家。 “那么白云骨,又是如何惩罚南山的?”将掌心的冷酒温热,将离问。 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清光紧紧握着手中的空杯:“她将他囚禁在了南山楼里。” “整整十年。” …… 离开千秋书院时,南山二十一岁,在百越生活了近两年,来到虞国时,他二十三岁。 所以后来,他在南山楼中的那十年,不是他最热血少壮的时光,也不是他人生中最潇洒美妙的韶华。 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十年,是他这样注定了活不过三十五岁的短暂人生里,整个后半生。 而那个囚禁他的人,白云骨说:“南山,什么时候你心中不再有旁人,什么时候,你心中只爱我一人,什么时候,你便能出来。” 随后,甚至没有一个与世界道别的机会,他被推入这座为他量身制造的南山楼里,此后十年,再未得以踏出一步。 清光几句话说完,又往杯中续上热茶,热的将浅淡的薄唇烫成朱色,他一口呸出一片茶叶渣,看着将离,笑。 “你想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活的?他后来就是这么活的。” 在这一神一鬼一妖的鹭斋内,范无救抬手捂着额头,看上去头疼万分,不知说什么好。 而他身侧,好容易从某个噩梦中走出来的将离,浑身的血液,再次凝固。 房间内,唯剩清光的声音,在这渐渐暖起来的空气中,寒冷的回荡着… …… 在白云骨给南山造的那座南山楼里,吃穿用度,什么都有。 那些她从前高高兴兴为他添置的金玉珠宝、古玩瓷画,也一样未曾取出。 不仅如此,甚至是他喜欢的琴、他喜欢的花、名贵的画笔,还有整整一书房的画纸,以及每一顿饭菜,都是他最爱的甜食。 若说牢笼,那么南山楼当属这世间第一等奢华享受的牢笼。 当然,在所有有资格评价牢笼和囚禁这件事的罪犯们眼中,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牢笼。 这里当真千好万好,一个人生活所需要的和不需要的,也全都有。 只是没有旁人陪伴而已。 只是除了一盆不会说话也不会笑的合欢花,再没有另外一个活着的生命,没有春时、没有招招、没有南山熟识的一切,没有灰风。 以及,没有阳光而已。 “白云骨知道他喜欢那盆合欢花,所以将花留在了南山楼里。” “白云骨也知道他喜欢老子,却没有把老子放进去。” “她知道他只能尝出甜味,于是顿顿山珍海味,做的全如蜜糖,甜煞个人,就连每日供给的水里,都掺着白糖和蜂蜜。” “她知道他晒着阳光身上会疼,就吩咐人,用木板、用钉子,将整座南山楼所有可能泄露阳光的地方,全都遮住、钉死。” 清光笑了。 他笑着看向范无救和将离:“我那时真觉得好笑,好笑极了。你们说,她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范无救和将离都没说话。 清光又笑:“她是不是觉得她这其实根本就不算惩罚南山?她是不是觉得,她是真正爱他,即便南山让她心碎不已,她还是无法狠心对他?她是不是觉得她替南山考虑到了一切,一切都是为他好?” 范无救:“听你这个语气,她是,但很明显你认为不是。” 没有理会范无救的奚落,清光的目光渐渐变冷:“这当然不是。白云骨这一辈子都没有了解过南山的内心,一点点都没有。” “她给了他糖,给了他花,把他的牢笼做的金碧辉煌,宛如富贵仙境,还让他再也见不到会灼痛他的阳光…” “呵,阳光…” 清光又笑了,原想说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口里,烟消云散,到最后,只得吐出一句:“她可真是夺走了他的阳光啊……” …… 楼外永远站满了侍卫。 整整十日,清光绕着那座楼,绕了十日,也没找到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即便他知道,假如他溜了进去,那么便会与南山一起,也成为白云骨的囚犯,可那依旧是他这辈子头一次,因为进不去一个地方而那么生气。 他气到四只爪子平地刨坑。 但这些愚蠢的人类,就是没有一个肯放他进去的,甚至,每每发现他在楼外窜来窜去的身影,刀枪棍棒齐上阵,呜呼噫吁驱赶之。 “所以后来你们隔楼相望了整十年?”单手将一动不动,像个木头的将离揽入怀中,堵住耳朵,范无救笑嘻嘻的朝清光问道。 “当然没有。”清光一口否认。 范无救挑了一下眉:“哦?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说到怎么进去的…清光嗓子里卡了一下:“挤进去的…” 范无救摸了摸下巴:“挤进去的?往哪挤?不说都给钉死了吗?” “是钉死了啊,但…但木板和木板之间,那还是有缝隙的嘛…” 清光略显憋屈的声音,把木头状态的将离成功唤醒,她把脑袋从范无救怀里拔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清光兽。 “我觉得就算那些木板之间的缝隙再大,那也是塞不下你这个身条的,更别说你的兽身远比你的人身胖的多。” 清光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纤瘦的身形,怒:“就老子这个身材,那跟胖这个字有一两金子的关系吗!就算是真身,就以老子这种灵活的身姿、敏捷的步伐,钻个缝儿而已,那能叫难事吗!” 第606回 快他妈让老子抱抱! 范无救抬手打出一道阴气,将屋内的小窗掀开手指宽的一条缝:“不难,来你钻一个我看看。” 清光:“……” 两手往胸前一揣,清光不服气道:“当时那个缝隙,那,那还是比这个宽一点的好吧!老子找了那么多天,难得找到那么一个大点的缝儿,最开始…最开始…哼!” 清光一撇嘴,范无救一白眼。 即便相对来说,那条缝隙已经算是整座密闭如铁塔一般的南山楼外,最宽的一条,最开始,清光还是挤不进去的。 颓废了六年,他被南山养的太好了,除了吃饭这件事必须亲自动嘴以外,洗澡、梳毛、娱乐、晒太阳,他还没有什么事是南山不能帮他做的。 都说这人一旦颓下来,日常光吃不运动,那身材就很容易走形。 其实妖也是如此,一旦颓下来,日常光吃不修炼,那身材也婀娜不到哪儿去。 所以彼时的那条缝儿,清光连本就不大的脑袋都伸不进去,更别说后头排着队的身子了。 那么怎么办呢? 摆在清光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放弃这个人类,重新找个好看小伙儿当奴隶。二,自残割肉,强行进楼。 最后,他在离开南山的精神痛苦,和自残割肉的生理痛苦之间衡量了一番,选择了第三条路——减肥。 为了挤进那条缝儿,他,清光君,一个无极界妖怪圈赫赫有名的大妖,一个跟神仙做生意打交道的无极使者。 一个光靠修为、地位、年岁和传说就能吸引财富和拥趸无数,所以从未将什么相貌、身材这类外在条件放在眼里的三界珍稀灵兽。 这一遭,减了整整两个月的肥! 两个月,不吃不喝,上蹿下跳,从南跑到北,从西蹽到动,如此这般,他硬生生的将自己原本一个猫三个大的模样,给减到了一个猫三分之一大的程度。 倘若不是相知相伴了六年,彼时的南山,几乎将拼了老命从窗板间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灰风,当成了一只走错家门的野猫崽子。 尽管已经瘦的像个纸片猫了,从那缝隙中穿过来时,清光还是磨秃了差不多半身毛去。 至于另外半身,那早在他不吃不喝的减肥过程中自己就掉没了。 所以那个时候的清光,又干又瘦,还没几根毛的模样,可以说是要多丑有多丑了。 在他五千多年的漫长生命里,哪怕算上刚诞生时,都没有看上去这么凄凉过。 可当他终于钻进南山楼,飞奔到那个熟悉的房门外,他高兴的几乎疯了过去。 两月未见,这个人类面色平静,容光依旧,还是那么的艳丽动人,又飘然出尘。 清光嗷呜一声便朝南山身上扑了过去。 “喵喵喵喵喵喵(老子想死你了!)喵喵喵喵喵喵(你想老子了吗?)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快他妈让老子抱抱!)” 而原本一脸平静的南山,在经过恶猫猛扑和这一连串的“喵喵喵”后,非常难得的,震惊了。 他一把捧住清光的猫脸,然而,在认出这双灰扑扑的眸子后,他却没有也热泪盈眶的抱住它,而是第一时间,本能一般的反手将身后一叠画纸唰的一声翻面扣住。 然后,他才一把将清光按在了怀中。 随着起伏的胸腔中长叹出的一口气,这一人一妖,紧紧的,拥抱了许久许久。 在这个阔别了两个多月的怀抱中,束缚在那小小兽身里的清光,五千多年来,除了早些年修为不济时被打的太狠的某些时候,头一次,眼中含起泪。 两只爪子搭在南山的肩头,他凄楚又宽慰的看着眼前全须全尾的大美人,心中有种终于将自己养了多年的宝贝给找回来了的欣喜。 可当南山看清它如今的形貌,当南山平复了心情,终于注意到它这骨瘦如柴、灰头土脸、一身毛掉了十分之九,剩下的十分之一还没留在该留的地方的模样。 他怔在那里,不知多久,不管猫话人话,说不出一句话。 …… 孤云隐,猪圈。 百花馨馨,清露甘甘,月凉如水,冲淡一室孤寒。 其实,有神明在的地方,怎么会孤寒呢? 小案的那头,南山捧着此夜的第五杯茶,虔诚的忏悔。 指尖落在子玉的手背,他说:“那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心中生恨。” “恨什么?” “恨,自己。恨,命运。恨,这个世界…” “因为清光。”子玉神色微动。 “因为清光。”南山垂眸低叹。 他左手的茶杯里,茶香袅袅,热气扑鼻。 于是子玉微微倾身,握住他的右手:“曾有人与我说过,一切天性中的善恶,皆共生共存,就连神仙也不能完全免去。” “南山,身在凡俗,你有权去恨。” 他明知无用,但还是真诚的看着那双空茫的眼:“爱过恨过,苦过乐过,如此方知,你曾在世为人,扎扎实实的活过。” 南山抿着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他说。 “从生到死,这件事,我从未说给第二个人听。也没有想到,生时,我看遍众生,未寻得一人可以寄托,死后,却在这样一个毫无预料的夜里,得以释怀。” 子玉唇角微松,放开了他的手。 下一瞬,却又皱起眉:“所以你如今这般形态,果真…是死了吗?” 南山笑了笑:“当然,我早已死过一次了。” …… 彼时的南山,心中恨的是什么呢? 不管生前死后,他从来也不说谎,所以他没有骗子玉,他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一回,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心中生恨。 一恨自己。 恨自己承担了灰风的性命,负责了灰风的生活,却不仅没有照顾好它、保护好它,还让它因自己而落魄至此,遍体鳞伤。 二恨命运。 恨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为何给了他如此不肯坠落的灵魂,却又同时将千斤巨石绑在了他的肉身? 三恨世界。 恨世界如此无常,人间如此嗔恨。 他所求不过寥寥,所贪婪,所痴念,皆众生天地,安泰有常,唯有一点私心,不过怀中猫、掌心兽,可为何就连这样小小一点,这天地众生也都不能予他? 第607回 原则它算个什么东西 这辈子第一回,眼中流泪,是为地狱血不尽。 第二回,眼中流泪,是他哭了,是他这个叫千恨、叫南山的凡人,哭了。 因为心疼,好心疼。 那日的南山,咬着牙,说不出一句话,在他养了六年的猫面前,流着眼泪。 清光吓死了。 他抬起爪子便去擦他的眼泪,擦上去,才发现,将他雪白的脸上擦出灰尘与鲜血混合在一起的脏污颜色。 爪子上,从前南山睡觉时最喜欢有事没事捏两下的那个地方,那个小肉垫,在从外头挤进来时,不知磨破了几层皮。 清光懊恼着用脑袋上稀疏的软毛去蹭南山的脸,在将他的眼泪越蹭越汹涌后,终于,在急疯了的边缘,回归全部的兽性,伸出舌头,发出哀伤的呜呜声,小心又温柔的,一下一下,舔去他的眼泪…… 重逢虽然带着伤痕,但好在,终究喜悦大于一切。 于是那日,在清闲了两个多月后,南山终于有正事可忙了。 正事一,给受伤的灰风包脑袋、包爪爪、包肚肚,正事二,给灰风洗香香,正事三,给灰风梳毛毛。 正事四,给灰风汇报一下这两个多月的无聊软禁日常,以及了解一下灰风这两个多月的暴躁减肥日常。 正事五,陪灰风睡觉觉。 然而,就在南山准备大展手脚之际,灰风猝不及防从他肩头跳到他身后的书案上,一爪子将他先前鬼鬼祟祟扣过去的东西掀了起来。 他以为他哭一场,他就会忘记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小细节吗? 他倒要看看,他不在的这段日子,这个人类究竟是画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竟然连他都不让看! 随着他这位灰大爷的飞来一爪,厚厚一叠白纸被掀翻过来,纷纷扬扬,飘了满桌满地。 南山一惊,劈手去抢,可这少说也有几十幅满屋飘的画,他一个人两只手,又哪里抢的过来? 清光清楚的看到,那些纸面上涂的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一张,两张,几十张,真是极其难看,却也,莫名熟悉… 清光一时间想不起来,可他确信,他曾看过一副相似的画。 不是春时,春时在南山的画里,像堆沙子雕出来的东西,不是招招,招招在他的画里是一堆柴火杈杈。 不是司卓,司卓是一条仿佛在跳大神的长虫,也不是白云骨,白云骨是三条青烟,更不是秦阳,不是应忠,不是… 所以那是… 等等…清光傻了一下,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那不是他的代表形象吗??? 所以,南山桌上的这一叠画,原来画的都是他? 清光心脏狂跳着扑上扑下,一幅幅看遍,在确认那画上的东西就是他之后,也发现每一张上的鬼画符,其走势笔法,都略有不同。 对此,瞒无可瞒的南山只好承认:“喵喵喵喵喵…(这一幅是你睡觉时的样子,这一幅是你吃鱼时的样子,这一幅是你喝水时的样子,这一幅是你挠人时的样子…)” “这一幅…呃,是你看到漂亮姑娘时的样子,这一幅是我不让你打扰漂亮姑娘时,你朝我呲牙咆哮的样子…” 清光一爪子过去,那副丑的最嚣张的《呲牙咆哮图》就变成了四幅《龇牙咆哮图》:“喵喵喵喵喵喵喵(你画老子干嘛还藏起来?)” 南山一愣:“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你不是不喜欢我画你吗,我怕你见了生气,又把我的笔吃了…)” 这… 清光一双眼珠转来转去的看着南山,心中思考了半天,在坚持原则,坚决抵制烂画为祸人间,和违反原则,为他这股思念的心意感动之间来回纠结。 最后,他将那些画一张张小心的叼回桌上,怕爪子上的血迹和灰尘沾在纸面上,还在南山的衣服上擦了许久,然后才将它们整整齐齐的叠了起来。 去他娘的原则吧,老子的大美人想老子想到天天给老子画画,这份心意比无价之宝还无价之宝,原则它算个什么东西!!! …… 孤云隐,鹭斋。 范无救:“然后你们就在南山楼里没羞没臊的过了十年?” 清光:“……当然不是!” 虽然南山楼里装饰豪华,但囚禁就是囚禁,牢笼就是牢笼,装饰的再豪华,也掩盖不了它不见天日的事实。 那十年,南山与清光,在这高楼之中的一人一猫,究竟是如何过的呢? 清光幽幽道:“最开始的几个月,他的确很高兴…” 即便终日只能在那些不足一指宽的缝隙中觅得一丝黎明与朝阳,但只要有了灰风,有了这个他生命中最亲密,亦是最熟悉的伙伴,就仿佛是在心中燃起第二轮太阳,光芒沐浴之下,南山很快乐。 他很快便用自己无处发泄的精力和热情,将清光重新养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废猫。 “但后来,他又不那么高兴了。” “怎么?” “他希望我离开。” “离开哪儿?” “离开南山楼,离开虞国,离开他……” 拉开范无救堵着她耳朵的那只手,将离皱着眉:“你说什么,他让你离开他?为什么?” 范无救端起一杯茶,吹了吹,语气风凉:“可能觉得自己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吧。” 清光:“不,他觉得他挺值得的,只是不想看到老子也和他一样失去自由罢了。” “可是…谁说就一定没有自由呢?”将离更深的皱起眉,“明明…只要他肯放过自己,对那白云骨稍稍逢场作戏,便能恢复自由身了…” 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道理。 并且作为那个此地最是应该了解南山这样性格的人,将离心中再清楚不过,他不可能逢场作戏,更不可能“放过自己”。 所以她失魂落魄的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压根不像说给人听。 可惜,清光还是听到了。 但故事说到这里,他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清光只道:“所以那时候为了打消他这个想法,老子忍着恶心,不到半个月便将自己重新吃回了原先那个体型,圆润到无论如何不可能原路返回方作罢。” 第608回 没有半点从新做人的觉悟和打算 “忍着恶心?”范无救嗤笑一声,“不是说南山楼里每日都是山珍海味的供着么,怎么,伙食太好,委屈你了?” 清光摆了摆手:“别提了,南山楼里每日都是山珍海味的供着不假,但不管是哪路山珍、哪路海味,白云骨都命人做的甜蜜如糖,长此以往,除了南山,谁能受得了?” 范无救哦了一声。 清光却停不下来:“说起这个老子就来气,宠人哪有这么宠的?一天三顿,顿顿都做的那么甜,糖霜蜂蜜不要命似的往菜里放,关键南山也还真就吃不厌!” “可就算他受得了,但他的牙受不了啊,这他妈是个人的牙就受不了啊!” 范无救愣了一下,大概是他这样做鬼的,顶着一副假面,骨骼血液都死了太久,不管吃些什么东西也都不会有这方面的凡人苦恼,一时之间,竟颇觉新鲜。 他笑道:“受不了,然后呢?” “然后就蛀牙了啊!”清光恨铁不成钢的一叹。 要说那些年在与南山一同做囚犯的幸福日子里,清光最烦恼的两件事,那莫过于阻止南山没完没了的吃糖,和阻止南山没完没了的给合欢浇水。 先说吃糖这件事。 虽说清光自己五味健全,算不上有资格评论一个只能尝出一味的人,但他还是不能理解,即便南山只能尝出甜味,但也不至于这么喜欢吃糖吧? 白云骨安排给他的那些饭菜,南山日日吃,月月吃,一天三顿,连汤带水,从早到晚,竟然完全不腻不说,且还丝毫没有节制。 也可能是这样的囚禁生活里,可用的时间实在太多,可做的事又实在太少,清光明显的感觉到,南山一天当中分配到食物上的时间比过去多了好几倍。 并且除了每天三顿正餐以外,他竟然还养成了每天三顿零嘴的坏习惯。 就连抚琴作画时口中多半都要含块糖,嘴巴里动来动去的,搅坏了所有原该是一片清心寡欲,阳春白雪般的意境。 所以说,就以他这样作死的吃糖习惯和速度,怎么可能不蛀牙呢? 没过几个月,死活不肯听猫劝的南山就尝到了苦果--一口珍珠贝壳似的美人齿,连蛀了好几颗,疼的钻心挖肺。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半点从新做人的觉悟和打算,以至于被囚禁在南山楼的那十年,南山永远都在牙疼。 可因为他从来没有表达痛苦的习惯,所以直到有一回牙疼发作的实在厉害,脸肿的老高,像个包子,才叫清光发现这件事。 自那以后,清光便再不敢放任他了。 每回那些快要甜死个妖的菜品端上来,清光都抢先一步扑上去,吞下去个至少一半,剩下的才敢叫南山吃掉。 零嘴糖果什么的,更是一律没收,三五日才肯给他发上一点,略解一解瘾。 清光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晚上,它被白日里吞下去的那些甜蜜蜜给腻的睡不着觉了。 至于阻止他给合欢浇水这件事,清光也很无奈。 随着雪霜城短暂的夏季过去,南山那盆养了十几年的小娇花,再次作死作活的准备枯萎。 而作为它的主人,南山能做的,除了一遍又一遍的弹琴给它听,也只剩下浇水这一件事自我感觉可以挽救一下它脆弱的生命了。 可惜有些东西,不是它过于清高,给脸不要脸,若花有灵智,能开口会说话,清光想,这盆合欢必然也会为美人倾倒,铆足了力气天天绽蕊吐香给他看。 可花不是猫,尽管有时候在南山的琴声中,它左右摇曳的姿态,妖娆的也有那么些要成精的味道,但它终究是株依赖阳光和气候的草木。 在唯有灯火照明,又渐渐寒冷下来的南山楼里,它活的实在艰辛。 于是清光眼睁睁的看着日渐沉默的南山从每天给合欢浇一次水,发展到喂饭似的,每天早中晚给它浇三次水,过了没多久,见合欢不见好转,反而越发打蔫,又丧心病狂的发展成了每天浇六七次水,清光终于忍不住了。 别说是花了,就算是棵铁树,照他这么个浇法,那也泡烂了! 操碎了心的清光,严禁南山再给合欢浇水。 重压之下,南山白天再不给合欢浇水,他改成了半夜给合欢浇水。 至于为什么,后来南山对清光是这么解释的:“我觉得它是喜欢我给它浇水的,我每次给它浇水的时候它都很快乐,我希望它快乐。” 清光都不想追究他话里话外这股能看穿一朵花快不快乐的莫名自信了。 他只愤愤道:“所以你就大半夜给它浇水?背着我???” 南山:“因为当着你的面给它浇水,虽然它很快乐,但是你很生气啊,我只好在你睡着后给它浇了。” 行吧,他就不追究他这种阳奉阴违的行为了。 毕竟清光后来发现这件事后,南山上半夜起床给合欢浇完水,下半夜他就把他倒到花盆里的水给喝干净了。 也算彼此彼此。 清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个拥有移山填海之能的禅罗山一霸,变成如今这个半夜起床偷喝花盆水的羞耻模样的。 人类真是世界上最难养、最难伺候的种族。清光又甜蜜又无奈的幽幽一叹。 范无救听的打心眼里的恶心。 “说正经的!” “……” 干嘛非要说正经的呢?要说正经的,那就…… 太痛苦了! 清光掐着喉咙咳了几声,将声音切换成悲凉模式。 …… 以十座城池,换一人为夫。 这件事,其实在南山被软禁后半个月终于流传开来,不过几日,便在虞国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有在朝堂上以死相谏的,有在军营里摔杯砸碗的,有在市井中破口大骂的,也有本就愤世嫉俗,专注看笑话的。 但不论哪一派哪一流,这整个虞国,整个拥有世间最不羁灵魂的百姓的虞国,千百年来,头一回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全国上下的空前统一。 他们都希望这位来自百越的南山先生,再滚回到百越去。 第609回 天下第一狐狸精 在得知他们的女君无论官员们如何劝谏,也都不肯放弃她这位新王夫时,他们又希望,苍天开眼,降下一道神雷,将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呸,天下第一狐狸精给劈死! 在得知这位天下第一狐狸精因为私会情人,还是在喜宴上私会情人,一早便被女君关进了南山楼里,风吹不着雷劈不着时,他们终于忍无可忍。 众人拾柴,前仆后继,从朝堂到江湖,虞国上下,一连涌出了八百多个壮士,组团闯皇宫、搞偷袭,誓要将这个红颜祸水、乱世灾星,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所以说,为什么行动如风的清光溜不进南山楼? 因为那段时日,为防暴怒中的百姓们将南山拖出去活剐了,白云骨几乎将宫内所有的侍卫都围在了南山楼外。 东虞的百姓,自由散漫,高傲随性,叫百越人来看,有一万条缺点。可他们千不好万不好,唯有一项优点,自两千年前建国时便未变过。 凡虞国子民,皆有一身永不屈服的傲骨。 这是一个不可侵占的民族。这是一个会战斗到最后一人的民族。 所以别说那位来自百越的南山先生,拥有怎样一副倾国倾城到拯救苍生的容貌。 别说他品性如何高洁如月,别说他堪称琴道圣手、济世神医,就算他是个天神转世、谪仙临凡、圣祖显灵,害他们失百越十城,那也是他们虞国的罪人! 是魅惑君上的祸水妖精,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的人。 而另一方面,尽管白云骨已经答应了将那十座城池划入百越版图,但碍于朝中重压和民愤,在处理各项交接事务时便也十分拖沓不配合。 加上那十城百姓本就不愿归于百越,早早便扬言宁愿一场大火焚尽一切,只留百里焦土尘灰,也不做二国之民,叩拜他君,百越那头也十分恼怒。 一二来去的,两国边境局势反倒成了近百年来最为紧张的时刻。 几番交涉未果后,不得已下,百越皇帝司远哲便威胁白云骨,将派大军北上。这一下子,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那个时候,距离最初被推入这座黄金囚牢的夜,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了。 整整一年,白云骨疲于应付,整整一年,南山没有见过第二个活人。 整整一年,他站在那些被封死的窗前,看着那些被木板割裂成碎片的阳光,将他的影子也割的四分五裂。 “在这十年中,南山楼的大门第一次被打开,便是那时候了。” 被这江山国事逼的喘不过气的白云骨,在接到密报,百越欲派大军挥师北上的那个晚上,烦躁到脑中快要炸开一般的疼。 而往常总能叫她暂时忘记烦恼的那些东西--美人美景,美酒美色,这一遭,却没起上半点作用。 她饮了整一坛的烈酒,她唤来满宫的妃嫔,她执他们的手,走月下,过廊桥,赏睡莲,泛轻舟。 那些美人们啊,笑声朗朗,眉目风流,或牵或揽,尊着捧着她这位君上,相贴相护,当真无尽温柔。 可她一点也没找到快乐。 她在他们的怀抱里、掌心上,脑中依旧吵闹的快要炸开。 大醉了,踉跄着,白云骨如求生本能一般,推开南山楼的大门。 清光在听到开门声的一刹那便躲了起来,而南山,他从房中走出来,整一年,终于又看到一地月光。 月影中,白云骨摇晃着踏进来。 她的心脏剧烈的跳着,看着那个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人,她的夫君。 黄金色的楼宇,黄金色的光,一地烛火中,处处奢靡甜腻,却在那人缓缓踏入后,宛如在这金色流霞中升起轮玉色的月亮,重叠素影,掀起清风… 不论曾经如何真切的恨过怨过,时光流转,再次见到这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她燃了龙凤花烛嫁的夫君,白云骨只想不顾一切的奔上前去,投入他的怀抱,拥紧他,再不放手。 可她忍住了。 在身后十余位后妃的面前,女君头颅高昂:“南山,你改变心意了吗?这一年的反省,你知错了吗?” 白云骨想过了,哪怕南山不说话,只要他点一下头,不,只要他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就会立刻放了他,再不计前嫌。 可南山望着那片珍贵的月光,安静的摇着头:“我喜欢我所喜欢的东西,这没有错。” 三百多天的思念就这般烟消云散。 白云骨大笑一声,挥手将身后的嫔妃们招了进来。 靠在近来最为受宠的德妃怀中,女君懒懒勾着眸子:“喜宴上匆匆一别,还未来得及好好给夫君介绍本君的后宫呢。” “唔…这位是德妃,两月前入的宫,这位是贤妃,三月前入的宫,还有这位,是秦美人,七日前刚入宫,还有这位,这位,这位…” “呵呵,夫君放心,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把本君照顾的很好,既贴心,又得力。” 那双比星辰还要闪亮的眼中,白云骨的目光,一个一个的从那群俊朗男子的身前划过去。 她掩唇笑着,软软依在那位秦美人的胸膛,在一众高大身影中,香袖轻拂,眼波流转间,风流无双。 “这些日子,本君感念诸位爱妃的忠心,想要好好嘉奖一番,只是思来想去,不知该赐予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表达本君的心意,不如…夫君给本君出出主意?毕竟,他们辛苦多日,也是替你服侍本君嘛。” 南山一言不发。 他看着月光下流光溢彩、穿金描翠的美人们,看着他贵为国君的妻子,看着他们相偎相依,执手相望,有风情,有心醉,有酒味…… 他胸中一滞,又开始无法呼吸起来。 见南山不言,白云骨凤眸一转,呵呵笑道:“不如就由夫君来为他们弹奏一曲吧?” 她娇滴滴的笑着,拉着她的嫔妃们:“你们这位殿下啊,琴技高超,乃是此道圣手,从前在百越卖艺时,欢客们可要十万金才能听一曲呢!怎么样,想不想听?” 第610回 上天是那么好感动的吗? 躲在屏风后头听见这话的清光,气的差点没当场跳出来挠死这群人。 而那群本就对南山这位女君王夫自带敌意的后妃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纷纷跟着起哄。 “所以千千最后弹了吗?”范无救挑了挑眉,问。 “自然是弹了。”清光眸中恍惚一瞬,苦笑道。 “他这个人,即便明知他们是在羞辱他、折磨他,也不会在意什么的。他与我说,原本,他那夜也是想要弹琴给我听的。” “他说独乐不如众乐。他说,他能看到,白云骨很痛苦,也是真的需要他的琴声。所以他便弹了。” “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名节规矩,就连体内的蛊虫在烈酒的吸引下再次暴动,让他疼的生不如死,他也依旧取出琴来,一曲接一曲,月光下,为那群根本不曾尊重过他,只拿他当成个享乐工具的人弹奏着……” 《灰风》、《合欢》、《乐天下》、《春时》、《无怨》…… 南山拨弄着琴弦,弹奏整夜,幽然间,在这夏夜里,时而勾出姹紫千红的富贵花园,时而谱下壮丽恢弘的远阔河山。 铮铮琴鸣,如海如潮,滚滚滔天,泱泱雾散… 这声与魂的交融,如此动人,使听之者无不沉溺。 于是他们跳着,笑着,饮着佳酿,伴着月光,在这花香掺酒的夜里,无所顾忌,放浪形骸。 可又有谁知道,那彻夜的琴音,是在怎样的痛苦中诞生出来的呢? 南山的脸色被月光映的苍白一片,花容玉貌,如覆冰霜。 眼前的一切早已被浓浓灰雾掩埋,他微微垂首,指上不停,觉出胸腔中溢满了血,可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 南山不知道白云骨后来是怎么离开的,他只听到大门又被重新关上的声音。 这一夜的琴音,已经叫她心中平静了吧?他这么想着,摇晃了两下,指尖一颤,趴倒在琴上… 孤云隐里,清光眉头紧皱。 “然后,至今老子也搞不明白的怪事又一次发生了。” 范无救:“?” “见他昏过去,老子竟再次变成了人形,恢复了一丝修为,十分莫名。” 清光啧啧一叹,挑着眉:“虽说老子修的是道法仙术,但也很讲究实际,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那段时间,老子的封印明明还是坚固的不行,怎么就忽然又恢复一丝修为了呢?总不能是因为我见他昏倒,心中焦急,感动上天,降下神恩了吧?” 将离:“你想多了,上天是那么好感动的吗?” 清光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是为什么!” 将离想了半天,道:“虽说没有感动上天,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神恩吧。” 清光:“???” 将离却再不答了。 清光撇了撇嘴:“也罢,反正不管是为了什么吧,总之那时候老子恢复了人身…” 恢复了人身的清光,披着一身水墨似的灰袍,一把将南山从案前扶起,搂入怀中,抱回了房。 他在这个人类身边生活了七年,亲眼见他经受了太多磨难,可这还是头一次,他看到南山昏倒。 清光心急如焚,什么都顾不上,只不顾一切的将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渡入到南山体内,为他疗伤。 整整三个时辰,他才看到怀中人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顺畅。 可清光不仅没有一丝安心,他挺着脊背,坐在床沿,紧紧环着那个美丽脆弱的人类,心中一片绝望。 “那个时候,老子用灵气渡入他体内,给他疗伤,才发现,原来他这副肉身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的皮囊永远维持在他此生最美的时刻,一颦一笑,都是绝世容光。 可皮囊之下,蛊虫遍布,千疮百孔。 他的血肉,他的经脉,他的骨骼,甚至,他的内脏…那是怎样一副身躯啊… 原来,那些琴鸣笑语之下,他过的其实是这样血腥残酷的生活吗? 清光无法想象南山是怎么活下来的,无法想象他为什么还愿意对别人说,他会努力的活下去,无法想象,他这样一副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能活过几遭春秋。 更无法想象,这世上的人心爱恨,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这世间的是非美丑,怎么能彼此背道而驰,走向这样的极端? 渡罢体内的灵气后,不出意外的,同上一回一样,清光再次变回了原形。 猫再大,也不能抱住一个人。 他只好将他裹进被子里,尽管在这样灰至彻底的绝望中,他再也不知前路为何,但至少在这个当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期盼这个人类,他能得一丝安眠,一段甜梦。 将他腰间的合欢香囊扒拉下来,放在他的胸口,熏出他最爱的花香,又将自己的爪子塞进他的手心。 清光想,这个世上,这个三界里,究竟有没有一种仙术,是可以叫时光停下来的? 如果有,就让时光停下来吧,停在这个他甜美入梦的时刻,让他永远远离醒来后的痛苦,哪怕若时光停下,他永远只能做一只猫呢? …… 孤云隐,鹭斋。 清光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很迷茫,可将离启了启唇,想了半天,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当真是有这么一种仙术的,她曾亲眼见过一个人施展这种仙术。 只不过那不是让时光停止,从而使万物得以永存,而是以灭世般的伟力,将一片世界从时间中抽离出来,背弃这天道赐予的一切。 那样的世界,是不会变化的。 可那样的世界,也是死的。 …… 那是南山自被种下蛊虫以来,此生唯一一次,全无痛苦的一眠。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清光自然也不会和他说。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清光的精神都十分萎靡,他不敢碰南山,也完全不敢闹他,不看着他时,了无生气,看着他时,也是唉声叹气。 而自从那一回的放浪形骸后,白云骨就像上了瘾,隔三差五便会呼唤她的那群男妃来南山楼,整宿整宿的命南山弹琴给他们听,在他的琴音里,花天酒地。 第611回 一天三顿毒药拌饭 不知多少次,离开琴弦,直到入眠后,南山的手指都依旧发着抖。 气急败坏的清光,只能一遍一遍的舔着他的手指,心疼到几乎吐血。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真的吐血了。 至于为什么,那当然不是真的因为心疼导致。 清光颇觉晦气的摇了摇头:“虽说老子活了这么多年,常到人间抓鬼,也算有几分在人世生活的经验,但到底,老子也没混过后宫这种东西。” “闲暇时偶尔听听说书,虽也晓得宫墙之内肮脏血腥的事多得很,但谁能想到,就白云骨后宫里的那群男人,一个两个的,竟也跟个心机妇人似的,爱玩下毒这一招呢?” 范无救呵了一声:“下毒?” “是啊。”清光咬了咬牙。 “不管是出于争宠夺权,还是国仇家怨,这群男妃们都恨极南山,他们不敢违抗白云骨的命令明着做什么,当然,明着来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于是他们便下毒。” “下毒就下毒吧,坏就坏在这群坏胚一看就是塑料兄弟!平时装的兄友弟恭,私下里谁也懒得搭理谁,难得在一件事上想到一起去了,也没想着凑在一起商量一下!” “你说这群小兔崽子,但凡有一个站出来和大家伙打个招呼的,那也不至于这十几伙势力,各自收买了十几路人马,同时在南山的饭菜里下了十几种不同的毒吧???” 清光呸了一声:“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死也想不到,南山原是个百毒不侵的体质,他们就算拿上一百种毒药来拌进他的饭里,你只要做的甜甜的,南山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并且不会中半点毒。” “但老子不是啊!老子虽说是个妖精,但被封印成那个猫样,体魄自然无法和原先相比啊,再加上一天三顿毒药拌饭,那铁打的妖精也得吐血啊!” 将离嘴角抽了抽,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于是她捅了捅完全无动于衷的范无救。 范无救抬手顺了一把清光脑袋上的小短毛:“一点毒药而已,你看你现在…除了内丹没了,不是活的挺像个人的吗?” 猝不及防挨了无常爷一把撸的清光:“……” 将离却忽然一怔:“对啊,你要不说我都忘了他内丹没了这件事了。” 她啧啧几声,望向清光:“难道你的内丹就是因为这件事没的?不至于吧,这什么毒这么烈啊,把你修炼了五千多年的内丹都给毒化了???” “呸!”清光敲了两下桌子,“人间毒药再烈,让老子吐两口血也就到头了,怎么可能把我的内丹毒化!老子的内丹是…是…哼,等到了这段再说!” 将离:“……” …… 清光吐血这件事,自然让南山揪心不已,而当他查了数日,最终发现问题出在饭菜中时,南山呆住了。 其实清光没觉得这是件多么大的事,即便他从前为了防止南山吃糖太多把牙齿蛀光,一天三顿抢着吃他的毒药拌饭,这些东西也害不死他。 大不了他以后再不吃那些东西就是了。反正南山不怕毒,他还是可以继续吃的。 可南山没有。 这么一件对比从前的种种磨难和伤害,着实不算一件多么大的事,他没有如这辈子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一样,或用坚强的内心生生挺过去,或用无谓的态度放过、放下。 他看着那些饭菜,眉宇间还是那么的恬淡平静,声音里却掺满了令人心碎的颤抖。 南山问清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嗓音沉沉,迷茫着,糊涂着,问清光,为什么?那些人会这么恨他?为什么他们要恨他至此,恨他到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步呢? 是是非非,因缘际会,那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吗? 更何况,清光一点都不想把那些肮脏的污泥解释给他听。 他只一蹦一跳故作轻松的跳进他的怀里,埋着脑袋强行撒娇。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别难过嘛,这点药量还毒不死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老子不吃饭也能活的,我以后再也不吃这些东西就是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喵喵喵喵喵喵喵…(当然,老子不吃不代表你就可以都吃光,为了你的牙好,你还是只能吃一半,呃,一小半。)” 南山明白清光的心意,沉默了一会儿后,也接受了这只会算账的神猫不吃东西也能活的设定。 可他心中的迷雾,又待如何才能散去呢?散去了之后,又将露出如何的面貌呢? 南山不知道。 “对不起。”他日思夜想,最后捏着清光的爪子,告诉他这句话。 清光一爪子捂在他嘴上,生怕捂的晚了南山会再喵出来一句“都是我连累了你”,那他会被恶心死的。 自愿的事,就是活该。 与南山一同做个囚犯,这是他自愿的,不管得了什么果,拿出来分说,都是矫情,没有例外。 妖的逻辑。 不知是接下来的事情太过离奇,还是囚禁岁月实在无聊,清光说着说着竟发起了呆。 他呆呆的问道:“你们说,除了血脉、物种、寿命、语言、体型和毛色,妖和人究竟有什么不同?” 将离与范无救对视一眼,还未开口,清光便又自顾自道:“老子生来是妖,可修炼了不过两百年便化作了人形,此后五千多年,一直是以人的模样生活着,那我这样,可以算是人了吗?” 将离和范无救一个伸手去倒茶,一个伸手去倒酒,异口同声的答道:“不可以。” 清光:“……” 将离晓之以理:“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即便你化作人形五千年,身体里流着的依旧是妖血,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范无救则动之以情:“做妖有什么不好吗?做妖你想杀人就杀人,简单的很,但要做人你想杀个妖试试,难于登天。” 将离的晓之以理清光其实心中也是明白的,但范无救的动之以情他就不那么能理解了,难道这就是鬼的逻辑? 第612回 你还能表达的更抽象一点吗? 清光叹息一声:“其实我也不是想弃妖做人,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终究是只妖,永远也无法设身处地的了解一个人。” 范无救瞟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是怕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你的心吧。” 清光一怔,满脑袋的灰毛登时竖了起来:“什么我的心他的心!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妖就是无法理解人的逻辑的,就像鬼就是无法理解妖的逻辑的!” 范无救看着他这龇牙咧嘴的炸毛样子,眯眼笑了笑:“好好好,那么你说说,你想了解他什么?虽然我是个鬼,但…呵呵,离离从前是个人嘛,她应该会明白千千的逻辑的。” 将离面色复杂的看了范无救一眼。 什么叫将离从前是个人?难道范无救死前就不是个人了? 清光一脸怀疑的看向将离:“你能理解吗?” 将离自然是能理解的,至少,她是这…这鹭斋中最能理解的。 可要说南山的逻辑…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情绪再次波动起来:“如果你要说他对你道歉这件事的话,那么他的逻辑…是两个世界厮杀下的痛苦吧。” 清光服了:“我让你用人的逻辑回答我,没让你用神仙式的神神叨叨来回答我,什么叫两个世界的厮杀?你还能表达的更抽象一点吗???” 将离咬着牙,狰狞一笑:“当然能。” “两个世界,既命中世界与心中世界。所谓厮杀,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命中世界天生便不能与心中世界共存,既不能共存,那么便有一方注定要化为飞灰。” “这样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即便是杀的血流成河、天塌地陷,也在所不惜,可深陷其中,最受折磨的,终究还是他,因为不论哪个世界彻底消亡,都是他此生无法治愈的伤。” 范无救显然没有想到将离会对清光说出这样一番话,但他想了想,也懒得管,阻止将离不要说不该说的话,那是谢必安的活儿。 清光傻了,他自然没听明白,可也有点明白,但这点明白,他眨着眼睛,心中惴惴,却又不敢明白。 他有点要疯。 将离见状,神嘴一张:“还不明白?我刚才说的那两个世界,你是他的…” 清光一把捂住将离的嘴:“不,别说,别说了!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 将离目光一顿,看着这个慌张模样的清光,忽然间陷入沉思。 而她身旁的范无救朝清光鼓掌鼓的啪啪响:“这是你今天晚上说的最真实的一句话。” 清光眼神纷乱的扫了范无救一眼,呼出一口气。 “还是说故事吧,故事还没完呢。”他道。 …… 除了最初徘徊在楼外的两个月尚能探听一些消息,随后被关在南山楼里的清光,和南山一样,整十年里,再也无法得知东虞和百越,这两个国家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偶尔从白云骨醉醺醺的撞进南山楼里的样子,得知外面世界的形势必然不好。 但他们始终未曾想到,原来那十年里,外面的世界竟已是天翻地覆。 这段与南山本人关系不大的事实,清光讲述的极为简略。 “那个时候,因为十座城池,这两个国家的凡人,就这么闹啊,闹啊,越闹越无法收场,终于,在南山被囚的第三年,爆发了战争。领兵的正是司卓。” “战场上,上万人马互相厮杀,血染大地,虞国人虽然一身傲骨,但若认真起来,他们打不过百越,只是在这样强硬不屈的虞国人面前,百越也讨不到什么好罢了。” “这场战争,打了三年,三年后,虞国终于坚持不住,眼看着就要兵败,可就在这个时候,谁能想到,百越的那个皇帝司远哲,竟然突染重病,卧床不起呢?” “随后,百越皇室里就掀起了一场争权夺位的血雨腥风,争的最凶的两个,自然便是太子和司卓。” “因虽说那司远哲早早便立下了太子,但这般多年来,司卓不论在朝堂上还是在军营里,都表现的极为亮眼,更别提眼下这场战争中,司卓乃是统领军队的主帅,立下了无数战功。” “司远哲在病床上缠绵了近一年的时间,中途数次差点断气,所以不论太子还是司卓,哪怕是平日里只顾风花雪月的司齐都不敢离开皇城。” “可一年后,司远哲终于还是死了。” 清光抿了抿唇,语气沉沉:“后来听到这一段时,老子还不敢相信,司卓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范无救毫无在意:“她干什么了?” “司卓这个人,较正常人来说,心中缺少了那股对人命最基本的尊重和在意,这个老子是能看出来的,但我没有想到,司远哲死的当夜,百越皇宫中便血流成河。” “从她的太子大哥到她后头十几位的皇弟皇妹,从司远哲身边的内侍总管到太医院的所有太医,连带着司远哲的整个后宫,那一夜,近乎两百多条人命断送在了司卓手中。” “并且,她的那些兄弟姐妹,还都是她亲手杀的,杀到最后,整座皇宫,除了她的侍卫和军队拖动尸体的声音,鸦雀无声。” “至于她那个害了她一生的亲娘,和她那个尚且年幼的胞弟嘛…”清光幽幽一叹。 …… 虽不晓得因为什么,但自从南山离开百越,去往东虞和亲,母亲便像换了个人,忽然间,竟开始对她嘘寒问暖起来了。 关心她的生活,关心她的吃喝,甚至,司卓在自己的新婚夜任性离去,触怒了司远哲,受到惩罚时,母亲也没有怪罪她。 她虽还是带着复杂又失望的眼光看她,但听说了这件事后,立马拖着还不到十岁的幼弟一同跪在了父亲的宫外求情,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换得了父亲的怜惜。 母爱终于要来了吗? 司卓不知道。 她从前是幻想过这件事的,幻想过一万次,但当母亲终于不再逼她罚她时,她发现她心中竟无半点触动。 第613回 人间不可得 这种毫无触动,并非麻木不仁,而是就像她的灵魂已经死了一般,所以再也感受不到半点活人的情感。 擦着剑上血,司卓面无表情的对应忠说:“母爱就算来了,那也已经晚了。” 所以最后,当她终于布置好一切的那个夜里,她坐在父亲的床前,伸手捂住他的口鼻,结束了他在病床上长达一年的折磨。 这其实也算弑父吧? 但她这么做时,心中竟无一丝负罪感,只一言未发的感受着掌下的生命渐渐停止挣扎,甚至都没有看他。 随后,宫灯碎,长剑出,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嫡母庶母,或割下头颅,或搅碎心脏,她黑色的甲衣上,一层一层,旧红凝固了,新血再洒满…… 直至夜露降下,她看到应忠和应义带着兵马占据了这皇宫中的每一处,看到应仁和应孝在城门燃起明黄的火焰,司卓提着剑,走进了母亲的宫中。 她把剑架在了弟弟的肩上,对母亲说:“皇帝,我来做,尊您为太后,您同意,他就可以活着。” 看着这个自己亲手逼出来的恶魔,疾言厉色了一辈子的张清婉,浑身颤抖:“若我不同意呢!” 司卓面无表情的说:“您不同意,皇帝还是我来做,尊您为太后,但他不能活。” 司卓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为何明明已经胜券在握,不可阻挡,却还要来逼出一个母亲的同意。 但不论是为何吧,终究,她得到了母亲的同意,亲耳听到母亲说,同意由她来坐这个至尊之位,掌控天下。 …… “又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司卓整肃了朝堂,不顾百姓的反对,继位称帝,做了百越两千年来第一位女君。” “女子称帝,在百越是前所未有的,其阻力之大,不可想象。但战争不愧是转移一切愤怒和视线的最好方法,司卓继位不久,便立即重整军队,再次亲征东虞。” “而这来之不易的两年停战中,虞国上下自然抓紧一切时间休养生息,甚至趁着司卓忙于夺位,收复了不少城池。” “在白云骨收到司卓称帝的消息后,她也预料到战事即将再起,而这一次,除了百越与东虞之间的旧恨,司卓出征的理由,还多了一条。” “这个理由,自然是南山。” …… 从前在百越,那位艳冠天下的南山先生,被尊为国宝,因他绝色容颜,因他无双琴技,也因他高超医术。 后来在百越,那个如九天谪仙的南山先生,被尊为国宝,因他舍身为国,和亲东虞,并用一己之身,为百越换来东虞十城。 百越人感念其付出,狂热些的,甚至自战争开始便为他日夜祈福。 可东虞人又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国宝的? 百越人原先只知,东虞人都恨他入骨,想方设法的害他,但好在东虞那个昏庸皇帝还肯保他,留得他性命。 虽说此举在战争之中多有挟持之嫌,但至少南山先生还好好的活着。 可司卓在继位后的第三日,便用事实颠覆了所有百越人的想象。 原来早在八年前,他们的南山先生便被东虞的女君囚禁了。 原来这八年,他们的国宝,他们的英雄,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过的是囚徒的生活。 甚至,那个荒淫无道的东虞女君,还日日对其施以暴行,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折辱他,将这样一位空前绝后的人物,当做一个玩乐的工具。 八年前,南山离开百越时,城门外的琴声,依旧还回荡在百越人心中。 那首《蓬莱》仙曲,如此动人,在万里不散的白云下,在穿透灰尘的阳光里,从他莹白的指尖下流出,从他墨色的发丝中流出,从一位美人,他宁静祥和的眉目中流出。 八年过去了,可那一刻的美好,如今想来,依旧是人间不可得。 得知真相的百越人,愤怒与仇恨的情绪,犹如一锅沸腾的水,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便将东虞女君和那些东虞人烫掉一层皮。 在司卓的推动下,这两个打打闹闹争了两千多年的国家间的矛盾,终于到了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地步。 “她明目张胆的向白云骨宣战,要她放南山回百越,并自废其君位,向她、向百越俯首称臣。” 将离皱了皱眉:“司卓是怎么知道南山在东虞的那些事的?” 清光冷笑一声:“南山被囚禁这件事,在东虞知道的人不少,司卓能打听到这件事,没什么奇怪的,至于其他的那些细节,呵呵,司卓是在南山的信中得知的。” 八年时间,近三千个日日夜夜。 最后一次相见,临别前,司卓问南山:“你还喜欢我吗?” 那时的南山没有回答。 他把他的香囊送给她。香囊里头,是粉红色的合欢花。 从前在百越时,南山曾在给她的信中亲手写下这样的句子。 “窗台上的合欢花,是我亲手种下,它陪伴了我将近十年,是我年幼时遇见过的最美好的生命。” 他把他的合欢送给她,那个他的大喜之日依旧不离左右的东西,他一定还喜欢她。司卓坚信这一点。 果不其然,一月后,她便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她留在虞国的探子送出来的,几经周折才送到了司卓的手上。 那是一封南山的亲笔信,她绝不会认错,格式、笔迹,就连字里行间的语气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唯有一点不一样,是那信上的内容。 南山说,他被白云骨关在了南山楼里,没有阳光,没有月亮。 南山说,他的合欢花还在窗台上,可是活的不好,依旧许久不曾开花,许久不曾吐香。 南山说,他不知道灰风如今在哪里,很担心,不知它过的好不好,能不能找到吃的,有没有干净的水喝。 南山说,他想知道,她可安全回到了百越?可曾受到伤害? 南山说,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 再后来,几乎每隔一月,她便会收到一封信,也就是从这里,司卓得知南山的生活和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 第614回 免费当了一年多的模特 永远只能活在灯烛的阴影下,看不到日升月落,也没有星辰闪烁。 为白云骨和她的嫔妃彻夜弹琴,在那些荒唐的酒香中,弹到手指如针刺一般。 每日的饭菜里掺满了致命的毒药… 信上的文字,从不安到绝望,从孤独到荒凉,从屈辱到茫然。 整整八年的时间,这近百封书信,一字一句,无不狠狠拉扯着司卓的心脏。 她想救他,她要救他,她让他等她,承诺过会来救他!可事实上,她给他带来了什么? 每一月,看着他字里行间的煎熬和折磨,她却不能救他于水火,司卓心中的恨意便会滚烫一分。 在战场上,她想的是这件事,在杀人时,她想的是这件事,甚至在那个颠覆乾坤的夜里,她弑父弑兄,毫不留情,脑中想的也是这件事。 司卓发誓,有朝一日,她会将南山收到的伤害百倍千倍的奉还到白云骨的身上,她会亲手将所有伤害过他的人凌迟! “总之,后来当了皇帝的司卓,和白云骨又打了起来,这一打,又是两年过去,彼此间皆是损失惨重,那几十处战场上,说是血流成河,一点都不夸张。” “东虞终究是耗不过百越的,最初他们尚能抵抗,可不过半年,便连失数城,但可怕的是,这个国家的人天生不会投降,哪怕战到最后一人,他们也不会屈服。” “所以司卓每得一城,都付出了血的代价,因为她要占领这里,继续前行,便要杀光沿途殊死反抗的每一个虞国人……” 清光说到这里,眼睫微微颤着,目中添上血色:“那是一场战争,可那已经不是一场战争了。” 这是一句极为矛盾的话,没有半点逻辑。 可他对面的将离,听到这个每夺一城,便必得屠遍全城的说法,她深深皱起眉,深刻明白清光的这句话。 这是一场战争,毫无疑问,可走到了这一步,这就已经不是一场战争了。 抛去那些私人的情绪和感叹,她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范无救时,在他眼中得到同样的答案。 闭上双眼,清光又道:“这样的战争,打了整整两年,死伤无数,对东虞、对百越,损失都极为惨重,可我们在南山楼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两年后,司卓带着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白云骨才告诉南山,原来外面的世界,因为他,已经沦为了地狱……” …… 那是外面世界的十年,腥风血雨的十年。 而南山楼里的世界,那牢笼中的十年,又是怎么样的呢? 清光说:“那十年,他依旧美丽非凡,可他的身体,在这最后的人生中,终于还是一点点的坏掉了……” 晓得了他体内蛊虫遍布,日夜啃噬着他的血肉,清光便知道,他看不到这个人类老去时的模样了。 花光了前五千多年为妖时的所有潇洒和通透,清光才将自己劝服,失去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人嘛,活的长一点也好,活的短一点也好,总要死的。 况且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无论如何,这个人类也不可能和他这个妖精一样活的长久吗? 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类只能是他千万年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吗? 既然无法阻止,那便让他生命中还剩下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尽量过的快乐,过的没有遗憾吧。 清光就这么想着,重新变回一只快乐的猫,每日吆五喝六的让南山给他洗澡梳毛讲笑话,也操碎了心的控制着他的一饮一食,顺便保一保那盆小娇花的命。 囚禁的日子里,时光像是永恒一般,并非恩赐,而是残忍。 在这样的永恒中,他们为了对抗无聊这件小事,也都算使尽了浑身解数。 每日按照流程给清光弹完一遍《灰》、《风》,以及《灰风》之后,最开始,南山所有的日常娱乐艺术项目便只剩下了画画。 感谢清光的配合,在南山画完了这楼内的每一个物件之后,他免费给他当了一年多的模特。 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躺着,一会儿摆个冷酷严谨的打算盘姿势,一会儿摇一摇尾巴,伸个懒腰潇潇洒洒。 南山画的不亦乐乎。 虽然那些快要堆成山的成品里头,没有一个是和他摆的这些姿势看着有一丁点相像的,但清光不厌其烦的做着这件事,也是乐此不疲。 到最后,他甚至“苦中作乐”的对南山说,若将那每幅画上的鬼画符都串联到一起订成册子,拿到外头去说是什么神秘古国的修炼秘籍,一定能大赚一笔。 但模特再好,连续不断的画了整整一年多,那也是会画烦的。 一次夜里,临入睡前,南山握着清光的爪子,很坦诚的跟它说:“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灰风,我已将你的所有一切都画遍了,以后我不想再画你了,也没有什么能再画给你的了,你会怪我吗?)” 清光迷迷糊糊的用尾巴在他身上蹭了两下:“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不会,老子早看够了,晚安。)” 南山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翻了个身将软乎乎的大猫压在怀里,闭上眼睛。 画画不画了,那么后来在灰风这只可怜的小猫咪身上,南山又发展出一个什么新的爱好呢? 清光答曰:“拔毛。” 将离眉头一皱,范无救眉尾一挑:“?” 清光点头:“是的,没错,就是你们脑中想的那个拔毛。” 将离与范无救对视一眼,在范无救肯定的目光中,点了一下头,而后看向清光,严肃道:“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我们脑中关于这两个字的理解和想象。” 清光一掀眉毛:“不是,就拔个毛你们能想象到哪儿去???” 范无救伸出两指,夹起一杯茶,搁在唇前,挡住一片戏谑笑意:“为了你的身心健康,我不建议你知道。” 将离表示赞同。 清光无话可说,只由衷的觉得,这一对神鬼,怕是没救了。 第615回 猫毛出在猫身上 不管将离和范无救想到了什么吧,事实上,南山给清光拔毛,理由很简单。 因为他发现,离开百越那个四季皆夏的地方,到了气候变化比较明显的雪霜城,灰风这只神猫,竟然进化出了脱毛这个技能。 一年两次,一次春,一次秋,它一身蓬松的软毛就跟下雪似的,碰一下,沾一身。 每逢春秋两季,南山每日光是从身上摘下的猫毛,搓一搓,都能滚成鸡蛋那么大,更别提清光沾在床上、桌下、书房里的那些了。 为了不叫白云骨发现清光的存在,南山每日都得将这些猫毛及时打扫干净。 最开始南山以为,猫再大,就这么个脱法,那也坚持不了几天就秃了,他也辛苦不了几天。 可他没想到,灰风这只神猫,身上的毛就像取之不尽一般,并且脱毛的速度和长毛的速度一样快,此消彼长之间,竟能连掉数月而不止。 忍无可忍之下,他才想出了拔毛这么个办法,并用其非常强大且异于常人的内心,将其发展成了一项个人爱好。 于是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间就开始有规律的脱毛的清光,就这么在每天南山提供的日常服务项目中,被添上了一项拔毛服务。 说是拔毛,但南山自然不会真的一把扯住他的毛便往下硬拽,而是犹如按摩一般,温柔又小心的将那些脱落的毛发从他身上取下。 只有非常偶尔的时候,南山会一不小心将他新长出来比较坚强的毛拔掉。 但那些非常偶尔的时候,清光作为一只叱咤妖怪圈的禅罗山大妖,自然不会真如一只小猫咪一般嘤嘤嘤的叫唤,他选择坚强的含泪忍了。 至于那些被南山拔掉的猫毛,他也没有浪费,团吧团吧,一半拿来做成毛球,给清光当玩具扑着玩儿,一半拿来发挥创意,做成个披风样的小毛毡,又给披回到了清光身上。 向来认定在艺术这条道路上,只有弹琴一项事,南山做的比较符合正常人的审美的清光,看着他眉眼弯弯的系在自己脖子上的这个小披风,意外的发现,这个连香囊都缝不好的人类,做起毛毡来倒挺像那么回事儿。 只不过这可真是猫毛出在猫身上了。 那些最初的日子里啊,尽管白云骨隔三差五便会带着一群人来闹腾一通,清光想,他还是做到了让这个人类尽可能活的快乐的。 他也以为,他真的想通了。 不论是人是妖,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与其担忧生命的长短,不如操心生命的粗细。 可当他一点一点的发现,那个人类渐渐不复从前的力量,也不复从前的体魄。 并在这十年中,亲眼见证他这个如神明一般美丽坚强的人,是如何从挺直胸膛站在他的面前,一步一步山岳坍塌似倒下来的,清光知道,他错了。 他什么都没想通,并且再也想不通了…… 南山的身体,是从被囚禁的第三年开始,慢慢走向死亡的。而那一年,他不过二十六岁。 最初,清光发现他较之从前力气小了许多,往日他能抱着它一整天也不会觉得累,如今他再抱它,不过几个时辰便受不住了。 放手,是带着无奈的。不管对清光来说,还是对南山来说,都是如此。 可即便清光不再似从前那般总是挂在他身上,南山的身体也不可能有一丝好转了。 渐渐的,他晨起时会头晕,从闭目休息片刻便好,到了后来,甚至能一日晕上几个时辰,不论做些什么都恍恍惚惚。 那个时候,他的眼睛也不大好了,平常还看不太出来,可一旦拿起画笔,便觉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颜色一般。 从被囚在南山楼的第五年起,南山便再未动笔画过一幅画了。 而他此生画的最后一幅画,他说他画的是光芒,可清光看到,那纸面上,是他手持画笔,一层一层,满涂的黑暗。 这是寓意着光芒总在黑暗中诞生吗? 可清光几乎将一双猫眼瞪裂了,也没在那画上寻出哪怕一丝代表光芒的纯白。 他总是不能理解南山的画的,十几年来皆是如此,可没有一回,清光看到南山的画,心中如此荒凉,如此绝望。 …… 孤云隐,鹭斋。 从储物戒中掏出那幅名为《光芒》的画,清光递到将离面前:“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将离抬眼望去,如清光所说,那纸面上果然是一片纯黑之色,未见半点光明。 可清光满脸期待的看着她,看着这个他至今见过唯一一个可以理解南山的画的神仙,两眼紧盯,像个傻猫。 将离无奈,将目光从那画上挪开,思索半晌,她轻声道:“其实这幅画很好理解。” “所有生命,自诞生之初就在死亡;所有血肉,自生长之初就在腐烂;所有缘分,自相遇之初就在消散;那么所有光芒,走到极端,自然便也只剩下这无边的黑暗了。” 她说完便端起酒杯喝酒,喝的很慢。 清光皱了皱眉,收起画:“虽然你这话说的依旧神神叨叨,万事万物的轮回发展,听上去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可他这幅画当真便是如此解释吗?我总觉得不是。” “不信拉倒。你问别的神仙去。”将离白了他一眼。 范无救欣赏着将离叼着酒杯的那个白眼,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所有生命,的确自诞生之初,便走向死亡,可所有光芒,走到极端,真的便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了吗? 将离也不知道。 她相信这件事,但衷心的希望不是这样。 南山的那幅画,清光所料不错,这个妖怪虽说看不懂他的画,但…将离心中轻叹一声,他可是他的心中世界啊,怎么会察觉不到,她在说谎呢? 这幅满眼皆是墨色的画,其实背后没有半点玄异的解释,将离只消一眼便能看出。 因为那画上的“精气神”没有了,没有了精气神的画,便只剩他肉眼世界罢了。 至于缘何一片黑暗? 皆因那个作画人,他心中明白,大概眼中世界,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原先的姿态万千了吧…… 第616回 狰狞画在美艳上,绝望掺在欲望里 再后来,夜里睡觉时,南山开始一身一身的出冷汗,潮湿的几乎将整张床褥浸透。 那时候,发现这一点的南山,曾面色苍白的看着清光,摸着它湿漉漉的灰色绒毛,对这个从前明确表示过讨厌潮湿环境睡觉的猫问,它要不要换个地方睡。 清光当然不要。 死也不要。 不就是湿了点吗,夏夜里暑气难挡,他就当洗澡了。 再说了,美人身上的东西,就连汗珠儿也是香香的,这世上但凡有点品位的人都不会嫌弃。 说不定在他身边泡的久了,他也能熏出一身香喷喷的毛呢。 清光一边说着,一边翻过来滚过去的往南山身上蹭。 南山微微掀着嘴角,露出一点苍白的笑意,将大猫摊平搁在自己的身上,用手指轻轻梳着他蓬松的软毛,沉入梦乡…… “再后来,他每日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日只睡四个时辰,渐渐变成六个时辰都在沉眠,到了最后的那两年,甚至每日近乎八个时辰都闭着眼睛……” 在那些越来越短暂的清醒时光里,随着清光焦躁不安的情绪日益增长,南山的痛苦也是与日俱增。 并且,清光发现,他的记忆也开始衰退了。 南山渐渐忘记许多过去的事情。 忘记自己曾有过父母,忘记他这一生中唯一无忧的童年时光,忘记在千秋书院,他曾为许多流血受伤的少年抚琴作画。 也忘记,他曾经救过一只猫。 南山总是在醒来后问他:“灰风,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第一次,清光很老实的告诉他:“很简单,千秋书院里,我受伤了,你救了我,从此我便待在你身边了。” 第二次,清光很不老实的说:“很简单,千秋书院里,你受伤了,我救了你,从此你便黏在我身边了。” 第三次,南山再问,清光还是笑:“老子夜观天象,预见山中将有一美人出世,于是便前来等候,这才成就了你我今日的主仆缘分……干什么干什么,手拿开,想什么呢,老子才是主!” 可到第四次,清光刚张嘴就哽住了。 明明一早便想好了说辞,可看到南山目光迷茫的望着他问出这句话,他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扒在他的胸口,哽咽着:“南山,你不用管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只要知道,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发生什么,我总会陪在你身边……” 躺在床上的人类,肤若凝脂白玉,面容艳丽无双,可他喘息之间,早如风中残烛,强弩之末。 所不变的,唯有那双瞳仁里始终不曾坠落的灵魂,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渐渐的,清光也不再离开床铺了,他拿出比从前闭关修炼时还要强的耐心,每日都守候在南山枕旁。 南山睡着时,他便用尾巴爪子给他擦汗,南山醒来,他便叼来吃的,将那些甜甜的糖果一个一个的塞进他的嘴巴里,然后在这些甜甜蜜蜜中,不厌其烦的同他解释那些过去的事情。 南山是个不会表达痛苦的人,这辈子都是。 所以清光以为,他这样越来越长久的沉眠,便已是他的身体所能表现出来最痛苦的模样了。 可他没想到,到了第九年,南山的身体状况再次恶化了。 他开始在睡梦中不断的痉挛。 就像从前被种下蛊虫时那样,瑟缩着身子,颤抖着,抽搐着。 额头、颈上、胸前,一层层的汗水汇聚着流淌下来,流过他直至此刻依旧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身躯,流过那高大身躯上,根根凸起的青筋。 多么美的画面啊。 狰狞画在美艳上,绝望掺在欲望里。 清光想,倘若此刻白云骨在,她必定会被这绝路美人残忍又极致的肉身,惊艳到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吧。 他这么想着,在这孤独的黄金坟冢中,眼泪控制不住的肆虐开来。 这个人类,他大概已经痛到极端了吧,非如是,怎能狼狈至此呢? 可清光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在睡梦中便已经这般痛苦了,清醒时又当如何? 他连叫都不敢叫醒他。 …… 孤云隐,鹭斋。 这一段过往,如今回忆起来依旧能要人性命一般,在这清风加阴风阵阵的鹭斋中,清光沉声说完,胸腔中的怒火竟在他背后燃出了一身的汗。 痛苦中,他再一次忘记,他对面坐着的是两个什么年纪的老东西。 清光连声问道:“你们知道这种亲眼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受折磨,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吗?你们经历过这样的绝望吗?你们能体会我这种痛苦吗?” 虽然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好攀比的吧,但将离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经历的不多,公平起见,以你这个年纪为标准,唔…也就八九次吧。” ??? 清光一口冷茶喷了出来:“我说的可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在我这个年纪就已经经历了八九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受到非人折磨了?那以你如今这个年纪呢?八九百个???” 将离十分谦虚且严谨的掐指一算:“那不至于,小几十个吧。” 清光脑子懵了一下:“难以想象你这辈子都是过的什么…不对,难以想象你身边的那些人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怎么但凡跟你扯上关系的就没什么好下场?” 将离摆了摆手:“时代不同,在我们那个年代,你随便到街上拉一个人都能给你数出一串悲伤往事来,更别说神仙了,上战场的,哪能不死几个亲戚朋友呢?” 行吧。 或许乱世下,的确离别多。 “那无常爷呢?您这么没有人性,可也有体会过这样的痛苦么?” 将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范无救白了她一眼,转过身勾住清光的脖子:“你都说了我没有人性,还问屁呢?不知道我在地府每日干的都是折磨人的活儿?” 清光呵呵一声,不敢答话。 将离却不屑道:“那些整日里挨你折磨的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自然不会为他们心痛,这里讨论的是生命里重要的人,你这答案,都从极乐城歪到归墟海去了。” 第617回 老子果然是无极界第一天才 听得将离此言,清光又敢答话了。 “就是,您就算再没人性,死了这么多年,身边也应当有过那么几个比较重要的鬼吧?他们都过的很好?从来没遭过什么罪?” 范无救嘁了一声,懒懒道:“那就有过那么一两个吧。” “一两个?”将离挑眉一笑,“难道不是两百多个吗?” 清光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多少个???” 范无救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要走。 将离一脚踩住他的黑袍子:“坐下,往哪儿跑!” 范无救:“……” 将离拍拍清光的肩:“好了,乐一乐就行了,我开玩笑的,我们玄君大人没有人性是地府公认的,向来独来独往,哪儿来两百多个朋友?” “不过这种事你也实在不必拿来问我们。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这辈子到目前为止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所有感情,好的也好,坏的也好,就我俩这种年纪的,那肯定早几万年前就全都经历过几百遍了。” “所以,至少在这屋子里,你绝对不会是个异类的。” 哦。 清光挑了挑眉:“老子年少轻狂的时候睡过几个女妖精,这事儿你也经历过?” 将离面不改色的摸摸这位年少轻狂的大妖脑袋上的灰毛:“说过了,几万年前就全都经历过几百遍了。” “……老子刚才是开玩笑的。” 将离:“嗯,我知道,我也开玩笑的。” “…………我认输,行吧?” 略整理了下情绪,清光再次说起那段往事。 …… 作为一只非常务实的妖,清光明知不该,却在最后的那两年,无时不刻都在想象,南山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 在他死之前,可还能再看一眼这外头的世界吗? 他想了两年,恍惚中,不切实际的开始祈求神明。 将离说的对,上天不是那么好感动的,神仙也从来不会搭理什么凡人的祈祷。 甚至清光自己便认识一个神仙,但直到此刻之前,他从来没有把一件事的希望寄托在神仙的身上过。 那些天神下凡拯救人间的故事,只是故事。神仙们能管住自己不来为祸人间,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此刻,他看着虚弱的南山,突然发现自己从前所有的清高和骄傲,全都烟消云散。 当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时,他也只是一只普通的小兽,他看到他的朋友快要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也会像所有的生灵一样,无助的祈求神明。 冥王也好,天帝也罢,就算来个在天宫里端茶倒水的都行,只要能救他的南山。 可如今我们知道,直到这故事走到结局,清光也没等到一个救苦救难的神明降临。 那么最终,他们又是如何走出危局的呢? 被囚的第十年,已然数载未曾来到南山楼的白云骨,再一次推开那扇门。 几年未见,她眼中的南山,还是那么美,与十年前她初见便生欢喜的那个模样,没有分毫变化。 何为红颜祸水、美人妖孽,如今她算是知道了。 同往常一样,但凡有人来时,清光便躲了起来,可这一回,他刚在屏风后头藏好身子,便觉出体内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感觉,他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了,但他绝对不会认错,虽然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清光发现自己居然要突破了。 是的,没错。 跟神仙打了一架,被神仙打回原形,封印了十几年,一天都没有修炼过,但!他!居!然!要!突!破!了! 除了感叹自己天赋太好,清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趁着白云骨未离去,他当即一股灰烟似的飘出了南山楼,去寻找妥帖地方准备闭关突破了。 清光想过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吧,把握机会才是要紧。 若他能突破成功,顺利晋入元婴境,只要十几年前那个神仙不再次出来搅局,他一定能救回南山,结束这人间的一切混乱。 说到这儿,清光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可他对面的将离和范无救,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没有对他这段激情洋溢的话有半点惊讶的反应。 将离甚至说:“怎么不继续说了,你去闭关突破了,然后呢?” 清光惊了:“你们就不觉得惊讶吗???我那时候都忍不住怀疑老子哪一代的祖宗显灵了,居然不修炼都可以突破,而且我那时体内原本还有神仙的封印啊!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个奇迹吗?” 将离:“不觉得啊。” “为啥???” 将离:“因为你不是真的没有修炼啊,只是你修炼的时候,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修炼的时候我自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修炼的时候我自己还能不知道?!” 将离摊了摊手:“事实如此,谁说修炼就只有闭关吸收灵气这一种方法了?那是最慢的方法。” “这世上,修炼之途千千万,仙界有个佛族你知道吧?那里头的佛祖顿悟一朝,胜过旁人苦修万年。” 清光傻眼了:“所以老子这是…顿悟了??难怪啊,竟一下从金丹境突破到了元婴境,啧啧啧,老子果然是无极界第一天才……” 将离撇撇嘴:“可拉倒吧,别说佛祖那个境界了,你要但凡有点慧根,在人家身边黏糊了十几年,耳濡目染的,也不至于只突破到元婴境了。” 清光不服:“你不要自己是神仙就瞧不起我们凡妖了,老子的境界虽然不如你,但至少在这无极界,那还是头一个突破到元婴境的吧,怎么就不是第一天才了?” “等等…”他忽然一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突破这事儿还和南山有关?” 将离微微一笑。 清光急了:“你倒是说话啊,为什么这事儿和他有关啊!” 将离慢悠悠的喝完杯中酒:“不告诉你。” “为啥???” “因为怕影响你讲故事的情绪。” 忍耐了再忍耐,压抑了再压抑,清光看着将离的眼睛:“……我讨厌神仙。” 将离嘿了一声:“巧了么这不是,我也讨厌神仙。” “……” 第618回 好好活着吧 继续说故事的话,就要话分两头了。 在清光那头,体内那股快要突破的感觉如此强烈,他片刻不敢耽搁,生怕就此错过这个翻身的机会。 于是他什么都没管,直接跑到了废弃荒芜的冷宫中,开始突破。 那时的清光不曾想到,这会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却也是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而在南山那头,白云骨终于在绝望中,告诉他一切真相。 包括这些年百越与虞国是如何的争斗不休,包括三年前百越的皇室政变。 包括那一夜,他曾舍身相护的人,是如何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她父亲的整个后宫,甚至是司家其余的宗室子弟,坐上了这血淋淋的皇位。 也包括,为了夺回他,为了拥有他,司卓是怎么样一步一步,用数万条虞国人的性命,铺出一条鲜血淋漓的路。 死一般寂静的空气里,南山看着面容消瘦,眼下带着浓浓疲惫的白云骨,声音发着颤:“你没有…没有骗我吗?” 白云骨笑了。 她在笑自己。 笑自己身为一国女君,一个几乎就要亡国的女君,此刻站在那个或许可以改变一切的人面前,听到南山的这句话,她心中在意的,居然是南山不相信她。 他不是不质疑她吗? 他不是信任她到即便她选择让他死,他也不会怪她吗? 怎么如今,他就不信她了呢? 环顾这座金碧辉煌的南山楼,环顾这荒唐又疯狂的十年,白云骨笑着落下泪来。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眼前的世界灰黑一片,妻子精致的容颜渐渐只剩轮廓虚影,南山微微摇晃了两下,拉住她的手:“云儿,云儿!你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吗?” 十年了,上一回他这样执她的手,已经是十年前了。 手掌轻抚南山的脸颊,白云骨看着这个做了自己十年夫君,却没有同她过过一日夫妻生活的人,终于还是说出这番话。 “南山,我将你在这楼中留了十年,我得到了你的忠诚,得到了你的身体,我拥有了你最美好的十年,我把全天下最甜的糖都捧到你的面前,可你还是不爱我。” “南山,你还是不爱我。” 南山后退了两步,他看着眼前的女君,在模糊的双眼中,头一次露出那般冷漠的光芒。 爱,这个字,这些年,灰风在他耳边说过好多好多回啊。 那只大猫,聪慧,睿智,就像个观遍世事的人一样,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终于让他明白,什么叫这世间男女的喜欢和情爱了。 那果然是和他心中的喜欢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南山承认,如果说凡人口中的喜欢和爱,是情欲,是缠绵,是心中唯有一人,是为那人付尽一切,甚至对抗整个人间,那么他此生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可灰风又告诉他:你这样很好,但不代表旁人那样就不好,爱情或许没有那么伟大,但也足够动人。 那时的南山是认同这句话的。虽然他不曾拥有过,但他欣赏爱情这种东西的特殊和珍贵。 可如今,他听到白云骨的这番话,听到她口中的爱和司卓心中的爱,他的心脏疼痛到痉挛。 爱情就这般重要吗?得到一个人的爱,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甚至不惜牺牲旁人的性命?让整个人间沦为地狱?? 这可真是天荒地老,至死不渝啊…… 南山看着白云骨,这个本该护佑她千万臣民的女君,灵魂里的一些东西,忽然就凉了。 放开她的手,他捂着胸口,慢慢的朝那扇门走去。 他这是要离开南山楼么?他就这么当着她的面,离开这里? 白云骨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背影,可让她更加不可置信的是,那一刻,她竟然没有勇气去拦他。 她是东虞的女君,是这片土地上无人敢违逆的帝王,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人甘愿为她去死。 所以即便是她的王夫又如何? 他负了她,她便将他关了整整十年。 可此刻,她这个女君,这个帝王,竟不敢去阻拦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你要去哪里?”白云骨竭尽全力,也只能喊出这句话。 南山没有回头。 他说:“既然她要见我,既然她杀了那么多人,全都是因为我,那么我把我这条命给她就是了。” 就因为这句话,在南山楼外守了十年的侍卫们,没有一人拦他。 白云骨的眼泪在南山踏出楼外的一瞬间便崩溃一般的流下来。 是后悔吗?还是绝望? 都不是。 是她视线的最后,南山留下的那句话。 他对她说:“云儿,好好活着吧,带着你的子民,好好活着吧。这世上还活着的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吧……” 话音落,南山便消失在宫墙的那一端,此后,人世百年,就这般永永远远的离开了她的身边。 …… 走在通往宫门的这条路上,久违的阳光,久违的烈火焚烧,南山微微眯着眼,他已经太久不曾见到太阳。 战争到了这一步,皇宫中早便没了往日的歌舞升平,这处处荒凉里,南山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云骨的淑妃,于楚然。 这么些年,白云骨的后宫里,德妃换了五六个,贤妃换了八九位,那些婕妤美人,更是每回来到南山楼的都是新面孔。 可于楚然这个淑妃,十年过去了,却依旧好好的生活在这里。 南山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露出一分带着痛苦的笑意。若清光在,他一定能分辨出,那其实是带着痛苦的笑意。 于楚然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南山楼外见到这个人。 惊讶中,却也没忘记行礼。 南山没管她的礼。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好了,可他还是能看到,能明白,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只是事到如今,有太多东西,他已经无法再顾及了。 他还有一个人要去见,他还有许多性命要去救,他还有一场战争,要去阻止。 至于于楚然,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赎罪吧。” 第619回 斗起妖胆,摇身一变 于楚然扯了一下嘴角:“殿下说什么?楚然不明白。敢问殿下,楚然何罪之有?” 南山摇了摇头,捂着大概已经破破烂烂的心脏,还是只对她说:“赎罪吧。” 相同的话,只不过这一次,完全不同的语气。 直到此刻,于楚然看着眼前这张美艳到祸乱了天下的脸,终于变色。 她沉声说:“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南山看着她,点头:“是。” …… 清光的突破是极为顺利的,他只用了三天就成功突破到了元婴境。 突破成功之后,不仅体内的封印完全消失,力量也是几十倍的增长,并一瞬间领悟了数种从前因境界不够而无法修炼的术法。 睁开眼的那一刻,清光甚至毫不怀疑,他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徒手捏死上万人。 但凡境界突破,要再花些时间静下心来将其巩固一番,才不会为日后的修行带来什么隐患,这是几乎所有修行人都明白的道理。 可清光等不及了。 能全神贯注的突破三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一想到南山还在病痛中受折磨,一想到他还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就不可能静下心来再去巩固什么境界。 日后修行若有问题就有问题吧,反正他成为此界最强者也已经几千年了,此番更是首个突破到元婴境的,他就不信短时间内有什么王八蛋能超越他。 走在云端之上,清光一路盘算。 首先,他要先解决南山体内的蛊虫,想办法将他的身体复原,将他安全的送回孤云隐去,然后嘛,那就是有仇的报…… 不对,报仇之前可能还得把春时和招招两个一起捎回孤云隐,否则他肯定不会乖乖跟他回去。 还有他的琴、他的画、他那几件爱穿的衣裳,以及恐怕少不了还得去采购几车白糖和蜂蜜什么的,要不然他不肯好好吃饭就不好了…… 清光想着想着,一拍脑袋,差点就忘了他那盆心肝宝贝小娇花了,要命! 摸了摸指间的储物戒,他细数了三回,确认将所有东西都考虑进去之后,终于两眼一眯,冷光一闪:“等这些事儿都办完,就别怪老子大开杀戒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妖算不如神算。 雪霜城外百里的高空之上,清光顶着这张阔别了十几年的人皮,突然感知到前方一股雄浑的灵气,全身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 是当初在千秋书院将他一巴掌拍回原形的那个神仙! 清光就算化成灰,也记得这股气息! 所以他娘的他这到底是倒了什么血霉?刚突破完就碰上仇人???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可也没有这么欺负妖的吧?他这些年过的还不够委屈吗?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翻身的机会,老天爷就这么残忍,非要让他看到希望再彻底绝望? 如果说一只元婴境大妖的力量,足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徒手捏死上万凡人的话。 那么一个下凡神仙的力量,则是足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徒手捏死上万个清光的。 这还是托了人皇他老人家的福,所有下凡神仙的境界都被锁灵阵封至了大乘境。 要是以一个神仙原本的境界,哪怕是天宫里只有真仙境的洗脚婢出手,那基本也是看一眼清光,他就没了。 云巅之上,清光神思如电,念及此处,他心中有点绝望。 这已经不是倒不倒霉的问题了,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事,这作死神仙再次下凡绝非偶然! 可若说这神仙是故意针对他,清光也真是想不通,他一个只有元婴境的凡妖,除了将离那货,值得一个神仙这般针对吗? 等等,将离? 清光想亲自己的脑子一下,他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神仙了! …… 孤云隐,鹭斋。 清光笑嘻嘻的看着将离:“你猜我后来是怎么对付那个神仙的?” 将离:“跪地求饶,卖身求荣?” ??? 清光想抽死她。 他,清光君,孤云隐和禅罗山的主人,无极界第一天才,是那种怂妖吗?! 他只是一瞬间想到将离曾经对他说起过,仙界里的神仙按照天规,除了她这位天齐仁圣大帝,都是不能随意下凡的。 偶有不得不来人间行走的,也多为天庭公干,限制颇多。别说杀害凡间生灵了,就是使用灵力让凡间生灵受伤都会受到反噬。 而就以这个白袍子神仙十几年前跟千秋客这个厉鬼勾结的架势,清光用他脱掉的毛想也知道,那绝对不会是天庭派下凡来公干的。 这货绝对是违反天规,私自下凡的! 那么对于一个违反了天规的神仙来说,什么东西最可怕? 这和一个违反了法律的凡人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最怕这法律规矩的执行者、惩罚者。 于是,清光灵机一动,斗起妖胆,摇身一变,幻化成了将离的模样。 倒也不是他不想变成天帝的模样,或者玩的更大一点,直接变成人皇的模样。 只是可惜,这三位仙界帝君里头,他只见过一个红衣黑发的天齐君将离,所以出此下策,变为一个女子模样,也是无可奈何。 清光咧嘴一笑,看着他对面捏着酒杯的将离本离:“这个事你不会怪我吧?” 不如清光所想,将离既没有对他这种做法表示谴责,也没有开任何玩笑。而是沉默。 她沉默的目视着前方,眼中似笼阴霾:“然后呢?” 清光:“然后嘛,我也是没想到,原来你这位天齐仁圣大帝在仙界神仙心目中还真有几分分量。” “原本对于我这种水平的幻化之术,到底能否瞒过一位神仙的眼睛,我心中是一点底都没有的。可我没想到,那神仙见到你这张脸之后,怀疑都来不及,吓得转身就逃了,啧啧啧……” 是这样没错了。 那边的清光还在拉着范无救啧啧感叹着:“说实话,我从前一直觉得就她这幅不学无术,整日花天酒地的样子,在仙界神仙眼中是没什么威望的,真没想到原来那帮神仙都这么怂啊……” 第620回 天道多半要搞你 将离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她没有在意清光的那些话,却在饮尽杯中酒后,目中闪过一丝极冷的寒意。 一个神仙,即便修为被封印到了大乘境,肉身却依旧是仙体神胎,又怎么会看不出一个元婴境小妖的变化之术呢? 可事实便是如此。 既这般,倘若深陷其中的清光不那么将心思都放在南山身上,肯多思考一步,他便会发现这其中的矛盾之处。 即若事实的确如此,那么这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神仙看到将离这张脸,便惊慌失措到连清光的变化都来不及看穿,便落荒而逃了呢? 捏着手中已经见了底的酒杯,将离知道,这故事大概是要走到结局了。 …… 吓跑了神仙的清光,那一刻,其实受到的惊吓并不比那个逃跑神仙来的少。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将离的这张脸,居然能有用到这种程度。 可还没等他在这妖生巅峰时刻享受多久,他头顶的天空上便聚起了一大团乌云,遮天蔽日不说,里头竟然还雷声滚滚,噼里啪啦的对着他的脑袋来回试探。 清光傻眼。 他只是突破到了元婴境,又不是突破大乘境要飞升成仙了,老天爷给他发的哪门子雷劫啊??? 再说了,光看那云层的厚度,和这不过眨眼之间便轰隆作响的雷声,这天劫的声势也未免有点过分浩大了吧? 他虽然没飞升成仙过,也没见别人飞升成仙过,但好歹还是在将离口中听到过这种事情的描述的,那绝对不会是眼下的这种规模。 就这种体型的雷,劈下来一根就能给他整个烧焦了。 清光抱头就跑。 乌云起风就追。 跑了两步清光猛地想起来,他这脑袋上还顶着将离的这张脸,于是赶紧变了回来。 却没想,待他变回自己的相貌之后,那团乌云居然不追他了。 不仅不追他了,且还飞速的消散开来,连同其内孕育的天雷一起,化为了乌有。 天空再次晴朗起来。 接连两次死里逃生,清光两腿一软,差点没直接摔下云去。 故事外,范无救嗤笑一声:“活该。” 清光委屈:“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活该了……” 将离淡淡扫了他一眼:“神仙是那么好冒充的吗?亏得你动作快,立刻就变回来了,否则这天谴非得把你劈成飞灰不可。” 清光傻了:“你说啥?这玩意是天谴?老子原来那时候…是遭天谴了??” “亵渎神明,自然要遭天谴。” “不是,我又没对你做啥,就变成你的样子吓吓人而已,这也能遭天谴???” 清光说着猛地皱起眉:“不对啊,要是这样都能遭天谴,那为啥老子平常捶你、骂你反而没事儿啊?” 将离:“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天道意志吗?” 清光果断摇头:“不知道,啥东西?” 将离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连这东西都不知道,那我没法跟你解释了。” 清光感觉自己好像被鄙视了,他委屈巴巴的看向范无救:“无常爷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范无救点头:“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一向觉得鬼这个物种比神仙好?” 眉尾微微一抬,范无救看着清光一脸真诚的表情,意味不明的笑了两笑。 他对他解释道:“就这么跟你说吧,当着她的面,你骂她、捶她,有她本尊这股意志在,天道一般是不会对你出手的,但你要是背着她搞事情,她本尊这股意志不在,那天道就多半要搞你了。” 所以神仙和天道之间究竟是什么狼狈为奸的关系?还带这么玩儿的??? 清光一挑眉毛:“搞事情指的是搞哪些事情?” “这个没有特定的范围,但似你这般,以区区元婴境修为公然变化出一位上神,且还是一位帝君的神体的,那天道不想弄死你就怪了。” 好吧。 清光额头冷汗涔涔。 得亏他当时没一直顶着将离的那张脸跑路…… …… 彼时,好容易摆脱了神仙和天雷两重干扰的清光,终于再无阻拦的朝南山赶去。 可他没想到,立在云层之上,俯瞰人间大地,竟是处处狼烟,一片血腥。 在他们被困的十年里,这片大地,这个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立于九天之上,去观望这浩渺凡尘,万事万物本该如尘埃一般微小,可他目之所及,那朵朵血花,泱泱滚滚,大朵大朵的,开遍河山…… 如此惨象,如此残忍,是这山河要覆灭了吗? 清光的心脏忽然狠狠的抽疼了一下,他再不敢停留,急忙飞驰而去。 可还不等他赶到那座皇宫,还不等他赶到南山楼,他便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片纯白如雪的浮云上,在雪霜城的上空,听到一声琴响。 是那曲《蓬莱》的尾音。 …… 在清光闭关突破的这三天,南山这边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呢? 他从那座关了他十年的南山楼里走出来,别过于楚然,走到宫门外。 空气中满溢着火焰和鲜血的味道,浓烈、腥臭、冲天的仇恨。 南山曾看过许多带着恶意的目光,或以轻薄,或以嫉妒,烧在他的皮肤上,像是要烧出千万个洞。 可他从未看到过这么多双刻着透骨恨意的眼睛。 他们恨他。 恨之欲狂。 不用长刀铁刃,光是那一道道冰冷的眼神,便已足够锋利,一刀,一刀,仿佛要将他的皮肉一片一片的从骨上活生生剔下来一般,令他血液寒冷,心中悲伤。 当血液冷到极致时,胸腔内便有咸腥的东西翻滚着,涌上他的喉头,可他微微皱着眉,干涩的咽了下去。 扶着胸口,南山走到城门外。 厚重的城门在他眼前慢慢打开。 他闻着那上头生铁与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眼眶发涩。 南山楼中,听到那样的话,南山多么希望,白云骨是骗他的。 他不是质疑她,也不是不再相信她,而是他真的太不想、不希望这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 可白云骨没有骗他。 第621回 原来已是一梦半生 沾着血污的赤色旌旗,沾着碎肉的黑色甲衣,城外十里,漫山遍野,血腥满地。 那些血液大多数都是百越人的,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小规模的攻过一次城了。 而虞国人的血,则流在司卓的身后,她和她的军队来时的路上。 走出雪霜城外,他终于迎来一些不一样的目光了。 尽管这里头绝大多数的士兵都未曾见过南山的真容,但他们看到他,他们一瞬间便认出了他。 有士兵飞快的骑马回营禀报,有更多的士兵,他们簇拥上来,围在他的身旁,带他去见司卓。 如今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他在马背上颠簸了,于是南山一路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这些年来走的最远的一次。 可这一路风景上,他看到那些比他年龄小的、比他年龄大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身上沾着别人的血,又或从体内流出自己的血,触目惊心。 而那些士兵,他们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南山先生,看着他好像一个仙子一般的美丽、飘逸,他们纷纷藏起自己破烂不堪的伤口。 眼神回避,低下头颅,朝他靠近,却又躲开。 就像当初的千秋书院内,那些烈日下暴晒着自己丑陋疤痕和身躯的武院少年们。 南山残缺不全的记忆中,浮现出那日的白云和沧海。 可恍然间,他停下脚步,回顾皇城,原来已是一梦半生…… 见到司卓的时候,南山已经很痛了。 这一日走了这样久、这样远,他已经坚持不住的快要昏厥了。 可他想,他还是要和她说一些话。 这个十年未见的歧路人,在他的生命中跨越了将近一半的时光,可直到此刻,他不过第五回见她。 司卓是骑着马急策而来的。 看到从对面走来的故人,她翻下身来,浑身颤抖着:“南山……” 她一把抱住他。 阔别十年,冷成冰的心脏里骤然间仿佛崩裂出岩浆一般,眼眶里通红一片。 百越的皇帝,臣民们的陛下,她原是有一位夫君的,在还是公主的时候便嫁过一位夫君,可在这个天下间杀人最多的女人面前,谁又敢说什么呢? 士兵们纷纷避退。 当这片空间再也没有旁人,那个天下间杀人最多的女人,终于在她心爱人的面前落下泪来。 司卓不知说什么。 十年了,她说一句“等我”,然后这时光便走了十年了…这十年中,她上战场,挥剑挥到掌心发麻,心脏发麻。 这十年里,她的父亲也死了,死在她的手上,还有那些阻碍过,或将要阻碍她的所有人,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嫡母庶母。 他们全都死了,全都死在她的手上。 非得如此,她做了女君,成了帝王,之后再重回战场,再挥剑,再杀人,又是血腥到令人作呕的一路,她才终于… 才终于兑现了承诺,终于救回了他。 这样的十年,这样的一切…司卓真的不知还能说什么… 她就这么紧紧的抱着他,高兴到快要不能呼吸,也落泪到快要不能呼吸。 这真是这个姑娘这十年中,不,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了。 眼里只有灰色的世界中,南山苦笑着望见。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这么多无辜的人?”他心中一片荒芜的问她。 他是在怪她吗? 司卓猛地抬起头:“因为我要救你!因为要救你,只能这么做!” 南山无力的闭上眼睛:“为什么,要救我?” “我怎么能不救你?”司卓紧皱着眉,大声道。 她翻出那些信来,将它们一封封拆开,指着那上头让她撕心裂肺的每一个字,嗓音沙哑的问他:“南山,你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来救你……” 南山双手颤抖着拿起那些信,看到那纸面上熟悉的字迹,看到那泛黄的纸页上,点点滴滴的泪痕和血痕…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南山的脸上终于再也没有表情了。 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从唇角滴落,落在手中的信件上,又添几点新痕。 原来这就是他的血液的颜色吗? 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南山看着那点点滴滴的赤红,唇角无力的弯了一下。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体内竟还有血液可以流出来啊。 他张开嘴,一大股一大股的血液就这么涌了出来,眨眼的时间,将他胸前染成一片赤红。 在司卓的惊叫声中,南山手中死死捏着一角信纸,昏了过去。 …… 孤云隐,鹭斋。 “那时候,司卓快要急疯了,她立刻为南山请来军中随行的大夫,可即便医术再高明的大夫,又怎么能治好南山的病呢?” “大夫怕死,但最终还是告诉司卓,以如此残躯活到今日,已经是一场奇迹了,南山先生的病情,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治不好了。” “司卓不相信。” …… 十年过去了,这世上的一切都会变,也都已经变了。 可南山没变。 他还如十年前一般俊美无双,惊艳众生。 他风中飞舞的发丝是如此,他水晶玉石的皮肤是如此,他精致非凡的面容是如此,他明亮的双眼、掌心的温度、一切的切一切,都是如此。 所以这样一个美好到几乎不属于人间的人,他怎么会已经病入膏肓了呢? 他不是医术非凡吗?他不是从不生病吗?他不是百毒不侵吗?他不是不小心吃了那么多毒药都还好好的活下去了吗? 他怎么就在她好不容易救回他的时候,突然,就快要死了呢? 司卓悲痛万分。 那种情绪,像是一瞬间将她的心脏撕裂,让她的心碎的七零八落。 恨意喷发的那么自然,也那么迅速,一瞬间便整个占领了司卓的全部灵魂。 是东虞,是白云骨!是她,都是她让南山变成如今这样的!都是她,把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害到这个地步的! 全无顾忌,全无理智。 司卓看着雪霜城高耸的城墙,再一次,发出了攻城的指令。 她曾发过誓,她要将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亲手凌迟,她要把这些痛苦,百倍,千倍的施加在白云骨的身上! 所以这一次,没有保留,不计代价! 第622回 三分讥讽,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 孤云隐,鹭斋。 清光挽了挽衣袖,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杯杯盘盘。 故事的确就要走到结局了,所以他一边收拾着,一边说:“那时候,司卓失去了理智,她不顾一切的想要为南山报仇,于是命全体将士即刻攻城。” “虞国人自然大怒。于白云骨而言,她不仅失去了南山,也几乎被逼到了绝路,这个女人,她虽不上战场,可若论心狠,若论疯狂,那也是半点不输司卓的。” 范无救笑语一声:“是么?所以她干什么了?” 无常爷的这一声笑,真是三分讥讽,三分凉薄,再加上四分的漫不经心。 清光细品了将近一刻钟,才又继续说道:“她把春时和招招挂到城墙上去了。” 范无救撇撇嘴:“威胁?” 清光摇摇头:“不算吧,只有疯子最懂疯子,白云骨应该是知道她与司卓之间、虞国与百越之间,即便有南山的调和,也是不可能有任何余地的了,所以她把她们挂上去,我觉得,应当是泄愤更甚威胁的。” 他如此这般的分析了半天,抬头挑挑眉:“离妹觉得呢?” 将离靠在桌边,抓着范无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清光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到她在范无救的手上抓出两道深深的血痕… …… 醒来已是黎明。 隆冬时节,寒气成霜,可营帐中却温暖如春。 南山睁开眼,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强行止住脑中的眩晕,挣扎着坐起身来。 守在帐外的士兵闻声立刻赶来搀扶他。 南山咳了两声,疑惑着:“怎么这样安静?司卓呢?” 士兵答他:“先生,陛下昨日率军攻城,可那雪霜城易守难攻,所以至今未归。” 南山一下抬起头:“你说什么?” 士兵忙道:“先生不必担心,陛下定然无碍!想我百越有十万大军,且由陛下亲自带领,那虞国雪霜城内只剩三万兵马,是绝对坚持…诶,先生!先生!!您去哪儿!” 南山竭尽了力气,一把推开眼前的一切阻碍。 他浑身骨断筋折一般的疼痛着,却全然不顾,不要命一般的冲向远方的战场。 他从未想过,拖着这样一幅纸片似的脆弱身躯,他竟还能在这冷风中跑的这样快,比起十年前,在曹城的那个暗夜里跑的还要快。 雪霜城下的寒风,一路吹过几万张百越人的脸,吹到南山的身体上。 风掀起他的发丝,掀起他的长袖,有时也让他在沟壑中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回,他这副完美无缺了一生的皮囊,也终于在这样的磕磕绊绊中,被划出了数道伤口。 青青紫紫,黑黑红红。 南山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在人群中看到司卓的背影。 此时的百越大军正在做短暂的休整,准备下一轮攻势,而对面的雪霜城,高耸的城墙已然不复往日威势。 森黑如铁的墙面上,那一道又一道的,竟都是用人的血肉擦上去的痕迹,城墙之下,也已堆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战火猎猎,狼烟滚滚,这闻之欲呕的气息,是多么令人心中冰冷,热血沸腾…… 南山的脸上失去了全部的血色。 他踉跄着抓住司卓的手,摇头:“不要,不要再打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不要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了!” 司卓本欲叫他赶紧离开这个到处都是危险的战场,担心他再受什么伤。 可听到这话,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无辜的人?” 她笑了,冷酷残忍:“南山,你告诉我,这城中的哪一个人是无辜的?这城中的哪一个人没有杀过我们百越人?哪一个人不是恨你入骨!” 裹着焦土的风狠狠吹过来,南山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他快要听不清这风声里司卓说了什么了,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对她说:“不要,不要再打了,放过他们吧…” 南山不住的摇着头,这辈子第三回,眼中落下泪来。 他的美人面孔上还是看不到太多表情,可他的眼中为这地狱一般的画面泪水涟涟:“司卓,放过他们吧,不要再打了…” 放过他们,放过这世上原本可以好好过完这一生的所有人吧。 为什么不要再打?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她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再之后,就连司卓自己也知道,她疯了,她真的完全没有理智了。 因为她竟死死钳住南山的手臂,在他的身上也不顾一切的留下伤痕。 也因为她对他说:“南山,你心软了?那里头是你的妻子,所以你心软了是不是?” 司卓大声的喊着:“白云骨她从我身边抢走了你!她逼你娶了她,却对你百般折辱、百般虐待!她还将你囚禁了十年,整整十年!” “可你如今却要为她求情?为她的虞国求情?南山,你爱上她了是不是?是不是!” 南山什么都听不清,手臂上很痛,但也已经不能叫他的身体再痛了。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什么? 城墙上,是招招和春时,这两个同样来自百越,在白云骨的后宫中苟延残喘了十年的美人。 南山的视线恍惚了一瞬,可他确信,尽管他这双眼睛,除了鲜血的红,再也看不到这世上其他的颜色,他还是认出了她们。 城墙上的人在说什么?城墙下的人在说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用绳索绑着她们?他们为什么将她们推到城墙的边缘? 南山浑身颤抖起来,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 不要!不要!! 他拉住司卓,从干哑的嗓子里带着血声的喊出来:“不要让他们这么做,救救她们,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从来都没有害过人!司卓,我…” 我求你。 他原想说这个。 可他停住了,再也没能说下去。 因为那个他要恳求救这两个女孩子的人,她面无表情的伸手取过身旁士兵的弓箭,隔着遥远的空气,第一箭射向春时,第二箭射向招招。 两箭连发,皆中心口,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司卓要让虞国人明白,要让白云骨明白,用这两个女人,不能威胁她半分,她们是死是活,也不会让她有半点在意! 可南山,他的世界忽然间就停住了。 第623回 我不喜欢你了 十二年前,离开千秋书院时,姑娘说:“到了春天时,我一定是自由的。” 于是南山说:“那就叫春时吧。” 这个姑娘,在第一个春日,离开千秋书院,来到了百越京都的南山楼。在第二个春日,离开南山楼,来到了东虞的皇宫。 后来,她死在了这个深冬。 另一个姑娘,她从前最喜欢对他笑。 最喜欢蹦蹦跳跳的朝他扑过来,用她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胸口对他说:“不论什么时候,你朝我招招手我就过来啦。” 于是南山说:“那就叫招招吧。” 是因为这一回他没来得及朝她招手吗?所以她也死在了这个深冬? 在这个对他而言已经停住的世界里,恍然间,南山失去了所有痛苦。 他的脑中不再晕眩,他的血肉、骨骼和心脏也都不再有任何不好,甚至那灰色的阳光照下来,照在他的皮肤上,也没有一丁点灼痛。 这是肉身上从未有过的轻松。 就连内心和灵魂,也仿佛叫这样的轻松带去了所有痛苦,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中箭而亡的美人们,从高耸的城墙上坠落下来,风吹起她们的裙摆,吹开她们的长发,翩翩飘飘,像是天女坠落凡间。 南山朝那城墙下走着,看着美人们这样坠落下来,茫然的伸出手,朝城墙下走着。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去的,他的心中完完全全的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半点哀愁。 这太奇怪了。 就像是幼时失去双亲时那样吗?没有眼泪,没有痛苦,也没有情绪? 所以,他果真是一个心中无爱的怪物吗? 否则,为何春时和招招…死了,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呢? 空白着,迷茫着,终于,他走到城墙下。 …… 故事外,前头不知为何突然沉寂下来的将离,此时又不知为何眉峰一凛。 她扔开范无救的胳膊,还带着暗红血迹的手一把按在清光肩上:“你确定吗?” 这一下她抓的那么用力,清光登时皱了眉,龇牙叫唤着:“什么确定吗???” “春时和招招死时,南山没有眼泪,没有痛苦,没有情绪。”将离重复了一遍,两眼紧盯着清光的脸,“你确定吗?” “确定啊!”清光忍不住叫了出来,“他后来亲口跟我说的!放手放手放手,老子的骨头要碎了,快快快放手!!!” 范无救一把捏住将离的手腕,咔嚓一声响后,解救了清光。 揉了两下肩膀后,清光傻眼,刚才那一下,无常爷是把冥王的手腕骨给捏断了吗??? 原来当鬼的也能有这么大劲儿?还能把一个神仙的骨头给捏断??? 清光突然发现,好像一直在阴间混,也不是那么没有出路的… 将离一点都没管她被范无救捏断了的手腕骨,反而心脏狂跳着看着范无救,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她张了半天嘴,眉头也皱的死紧,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范无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你想都不要想!” 将离猛地摇起头:“我没想,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范无救冷着脸瞥了她一眼,将她的手拿起来,包裹在掌心的青色阴气中,冷冷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吗?” “你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怎么会不清楚他这种人的特性?那是真的没有痛苦、没有情绪吗?” 一句连一句,越来越大声。 范无救瞪着她:“那是痛苦已经到了极限,再进一步就是魂飞魄散!所以生命为了活着的本能,强行用空白抹掉一切情绪!” “但这种空白能持续多久?我告诉你,短到让你后悔莫及!在那之后,原来该有的情绪一样会找过来!” 看着眼前疾言厉色的恶鬼,将离满心苦涩,却哑口无言。 因为她知道,范无救说的是对的,范无救说的永远是对的。 …… 看到南山就这么不要命似的,顶着城楼上射下来的重重箭雨往城下走,司卓的心脏都快提到了喉咙口。 她是不会被这两个女人威胁半分,也完全不在意她们的死活,可她不能失去南山啊,她比自己的死活还要在意他的死活啊! 司卓朝南山飞奔而去,她身后,大队的人马高高竖起盾牌,也朝城墙下飞奔而去。 城墙下,南山跪在血污之中,怀抱着摔碎了半边身子的春时,怀抱着砸烂了整张脸的招招。 他看着朝他飞奔过来的司卓,面上没有一点怨恨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报仇的意思。 他只是对她说了一句:“司卓,我不喜欢你了。” 盾牌之下,一片阴霾。 司卓浑身僵硬的看着怀抱着两具尸体的南山:“你说…什么?” 南山站起身来。 范无救说的是对的。 这种空白,是假的,也着实短暂。 多么短暂呢? 短暂到他不过刚刚寻到她们的尸首,那空白就消失了。 这一下,世界又开始继续前行,于是,那些痛苦又都重新找了回来。 脑中的,身上的,心中的,全都找了回来。 可他还是将两个女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拖着她们残破的身躯。 只是,他很快发现,不仅身体重回深渊地狱,就连灵魂也痉挛了起来,就像这世上所有失了至亲挚友的凡人一样,悲伤、怨恨、吞噬人心的痛。 在这样的痛里,他对她说:“司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喜欢的人。” 南山抱着春时和招招的尸体,没有回头的朝远方走去。 他多想带她们走,随便去哪里,只要不在这里。 可不过走了十几步,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的倒下来,和尸体倒在一起。 这血淋淋的十几步路,司卓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追上去。 她把他从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中拖出来,她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死死的搂着他,走火入魔:“你把这话收回去…南山,你听到吗?你把这话收回去!收回去!” 第624回 旧时关下风还 司卓使劲的摇着他的身体,十年来,头一回像个委屈的小女孩,嚎啕大哭着。 “南山,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这一呼一吸之间,终于,南山连鲜血的红色都看不到了,天地间,只剩下淹没一切的灰。 他像一个布袋,就这么被拖开,又像一个玩具,想要离开,却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司卓从春时和招招的身边拿走。 滚烫的眼泪从司卓脸上噼噼啪啪的砸下来,砸在南山青紫的额角、染血的脸颊。 女孩子的嗓音哭嚎到沙哑,她哭着对他说:“把这话收回去啊…你把这话收回去啊…” 可说出去的话怎么还能收回呢? 在这样猛烈的摇晃中,南山缓慢的呼吸着。他还是喜欢很多人,很多事,但他真的,不喜欢她了… 终于,司卓狠狠抹掉脸上的泪,逼出像狼一样的狠:“你喜欢我也好,你不喜欢我也好,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南山,你的人、你的心,都得回到我身边,都必须回到我身边!” 像是苍天落下一声叹。 她怀里的玩具说:“可惜,我没有第二个十年做你的囚徒了……” 司卓浑身僵在那里,尘土与血液混进眼中,让她疼的想喊出来。 她是疯了吧?她刚才都跟他说了什么?她是真的疯了吧? 狠毒的心思就这么被碾的稀碎,司卓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南山,仿佛被抽干了魂魄,走肉行尸一般。 这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司卓不知道自己都想到了什么,想到了多远,到最后,她只惨笑着对他说:“南山,你后悔了,是不是?” “喜欢我。和我在一起。救我的命。你都后悔了是不是?若早知今日,当初你一定不会救我,是不是……” 南山慢慢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之后。 “我还是会救你。” “但我不会因为救了你,而开心那么久了……” …… 这一回,他整整昏厥了一天一夜。 躺在床上时,他手脚冰凉,浑身冰凉,就像死了一样。 真的就像死了一样。 所以怪不得司卓,怪不得她,想要拉全世界给他陪葬。 体内的血已经流干了,伤口没有恶化,也不会愈合,身体亦是,再不能恢复温暖。 他这一幅空空荡荡的肉身,终于只剩下一片灵魂支撑起全部了。 于是他像一缕孤魂一样,轻飘飘的起了身,轻飘飘的推开帐子。 外面的战争果然没有停下来。 隔着寒冷,他也听到厮杀的声音。 这一回,他没有不顾一切的冲到战场上去。 他在找一把琴。 找了好久,好久,他不知在谁的帐中,寻到一把七弦古琴。 行军途中也不忘带上一把琴,那应当也是个极爱琴的人吧? 他爱弹什么曲子呢?最爱弹给谁听呢?弹给他的朋友们听,还是弹给他的爱人听? 南山想着这些问题,抱着那把琴,走出营帐。 他得借用一下他这把琴。 今日的战场早已不在昨日的城墙外了。 这里只留下满地焦土和血腥。 南山看着这灰黑色的一切,抱紧了怀中的古琴。 原来,是城破了啊… 那么这边的十万人,和那边的三万人,如今还剩下几人了呢? 寒风中,他的眼角浮起轻飘飘的泪。泽光又同世界一起,化入这寒风中…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中最狼狈的一日了。 他的发丝散乱的在空气中飞舞着,他的素衣之上,还沾着招招和春时身上的血迹,或许,还有一些碎肉和残骨。 南山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城门处凝望一刻,踏了进去。 城中果然不再安静,皇宫前的广场上,两军相遇,厮杀声震天般的响。 他看到负了伤的司卓,也看到她身边的应忠。 飞溅的血沫砸到他的脸上,破碎的裙角绞在尸堆里。 他从那些打打杀杀中穿行而过,无声无息,而这纷扰人间也就像未曾看到他一般,使他似一只鬼魅。 可他不是。 环顾四周,好像这战场永远也走不到头了啊…又有哪里是中心所在呢? 南山不再找了,也不再走了。 手指渐渐冷去,渐渐再无知觉,但他苍白的指尖还是细细抚过怀中古琴的每一根琴弦,和它说着话。 对他来说,这是张新琴,所以他还要多和它说几句话才行。 他说,我有一首曲,欲奏与旁人听,需借君之力,与我一起。 他说,这曲叫《蓬莱》,是我为一姑娘所作,她是个辛苦人,灵魂孤寒,少有快乐相伴。 他说,我之所以作这首曲子,就是想让她知道,让她听到,她的灵魂,其实并不像她如今这般模样,她的灵魂很美好。 他说,她的灵魂美好到让所有听了这曲子的人,心中都快乐满足,安宁幸福。 他说,但很可惜,我认识了她一生,却始终没有机缘弹给她听。 他说,我认识了她,一生,没能救她,也是一生,这错在我。但今日我来了,我来弹给她听。 他说,你可愿意帮我? 古琴之上,七弦之间,在抚琴人的指尖抚过第七弦末端的刹那,这把再普通不过的琴,一声铮铮音动!破天的清鸣! 这清鸣来自何处? 他手腕轻抬,指勾弦间,挥挥洒洒,将琴音慢慢飘散…… 云霞依新雨,蓬莱见仙人。 每逢一阙里,我思君不堪。 思君不堪,谓为乐然。凝山雾之杳杳,下泉烟之漫漫,催天鸟兮长云,旧时关下风还…… …… 慢呼吸… 停心跳… 闭上眼… 那冲天的血腥啊,还有仇恨、怨憎与苦难,都消失不见… 终于,消失不见… 真好。 抚琴人,他笑着。 当这磅礴的琴音冲破九霄之际,抚琴人的肉身便已死去。 抚琴人的肉身早已死去。 但他还有灵魂。 他以魂为祭,奏一绝曲。 放下回忆,放下生命。放下已得的和未知的一切,放下生生世世。 抚琴人从未有过如此自由之时。 肉身已死,他的灵魂再无束缚,所以即便他知道,他就要化为飞灰,消散在这天地山水之间,他还是那么高兴。 第625回 我就像个傻子 这一曲《蓬莱》,终于到了尾声。 以不该之貌来,以不能之貌归,千恨千恨,便作,散去千般恨,虽与旧时人间无益,好在,偿还一生…… 魂,一分一分散去。 散在琴弦上,散在寒风里,散在战争中,散在这个世界。 抚琴人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回去那个他该回去的地方了。 怎奈琴音终停,他这已死的肉身里,怎么又听到那一声撕心的呼喊? ……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清光都认为,离开南山,哪怕只有三天,都是他这一生中最后悔之事。 尽管他知道,若不离开南山,专心突破,以他被封印状态下的一兽之力,也根本帮不到他,救不了他。 可他还是后悔。 因为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时他匆匆赶回,看到的是什么画面。 “我无法想象是因为什么,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脑中也无法描述那个画面。”清光微微眯起双眼。 “我就像个傻子。” “我站在云上,向下看。” “我看到他在战场上,因为他身边都是断肢残骨。” “可那战场上却没有硝烟。” “是风把火焰都吹走了吗?” “我不知道。” “但也没有人厮杀。” “人在做什么?” “他们也像傻子。” “在听琴,在流泪,在迷茫,失去方向…” “那些我就看了一眼。后来我的目光就全在他身上。” “我来时想,救南山不难,可要怎么挽回一切,结束一切,这是个难题。” “我来到时却看到,这难题已经被他解决。” “他死了。” “我看到,他的肉身已经彻底死去。”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一个凡人,灵魂中的力量,竟如此磅礴。” “我一直知道,他的琴音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却没想到,他用灵魂和这琴音救了人间。” “心中无苦无恨时,战争便自然结束了,混乱也会慢慢消失。可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人间作证,他只是弹了一曲琴而已啊……” …… 云巅之上的大妖,终于掌握了对这人间来说,如天神一般的力量。 可天神永远不会像他这样,看了一眼人间,便从云上滚落下来,发了疯似的扑到一具尸首上,口中嘶声大喊一个凡人的姓名。 他在喊南山。 南山,南山,南山…… 浩瀚的琴音,如海聚,如烟散。 烟散云歇之后,只剩大妖的身躯发疯发傻一般的颤抖着。 他死了? 南山死了? 只是三天。仅有三天。 他就只有三天不在!他就死了? 为什么? 清光死死按住抚琴人的肩。 原来,他不仅死了,他的灵魂也已经消散了? 魂飞…魄散? 那不是会再无轮回的吗?那不是从此以后,连转世的机会也都没有了吗? 不要,不要… 不要!!! 大妖发狂似的在这人间寻找。找一片残魂。 如果真的一片残魂都没有了怎么办?如果这个人类,他就真的这么永生永世的死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清光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闪过这个念头。 但好在,他转瞬间便寻到了一片烟雾似的残魂。 这一瞬间里,他全在想,如果南山死了、无法挽救,他该怎么办,全没想过,真的寻到一丝残魂时,他该怎么办。 但当他寻到,当他握住。 答案就自己出来了。 那颗方才突破到元婴境的内丹,大妖修行一生的精华和根本,他没有半点犹豫,甚至来不及将其从体内逼出。 他用手掌生生劈入体内,他将那丹从血肉中一把掏出,他把它献给了这个人类…… 无尽的妖力,无尽的灵气,他用一生五千多年的积累,包裹住那片残魂,疯了似的将其逼回南山已经死去的肉身。 他这是在做什么? 身为无极使者,见过阴山地狱,清光清楚明白,他这是尚未死去,便已犯下了违反阴司冥律的大罪! 他在试图将一个死去的人救活!他在为一个不可能的凡人,逆天改命! 罪过是犯下了,代价也已付出了。 可如此做便能救活南山吗? 清光一点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抱着那具他用他修炼了一生的力量,才强行修复完整的肉身,如果这样都救不活南山… 他大哭着,那他就再也没有办法了! 所以,醒过来吧! 醒过来吧! 在这一地狼藉的战场之上。在这千千万万停战止戈的凡人中央。 清光趴在南山的肩上,捧着他的脸,满手是血,满脸是泪,苦苦哀求。 “醒过来吧,醒过来吧,南山,你醒过来,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 赤色的妖血不断从他丹田处涌出,在这战场上,此刻却成了唯一滚烫的东西。 看着南山的这张脸,清光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喊不出救命,喊不出名字,他什么都不会说了。 他的嘴巴颤抖着,就一直对着他的尸体,小声的、不断的重复着:“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 我求你,求求你,活过来吧。 真的真的,求你了。 可南山始终没醒。 大妖的内丹已经全部化为了灵气,将那片残魂逼回尸体中后,便再无一丝能量剩余。 清光大概念了有一万遍,求了有一万遍。 他念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于是他也仿佛被抽干了魂魄一般,扶着尸体,站起身。 这人间啊,哪有山中美? 他要带他回禅罗山,回孤云隐… 爬上云,乘起风,禅罗山巅,那场落了千年的雨,和着永远春色的山峦,沾湿一切。 大妖就这么抱着人类的尸首,抱着他淋过这场雨,送入他的世外桃源。 放下尸体后,清光跪坐在南山身旁。 终于回家了,终于,这世界再没有旁人了。 他原本想哭,可他张开嘴,涌出满口的血。 心脏好疼啊。 清光低下头,他发现,他的心脏上竟然有一道伤口,一道很长很长,撕裂出来的伤口,正是那里,不断的渗出血迹。 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呢? 他想了半天,明白了。 他没受过伤,只是这世上有一种悲痛,它如此厉害,厉害到竟能以无形之力化作有形,痛到将一个人的心脏,生生撕裂开…… 第626回 你把我的猫怎么样了? “先是丹田一道伤,后又失内丹,再加上心脏上的伤,我当时真觉得,我也离死不远了。” “可能是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毕竟他死了,我没有陪他,是我欠他。所以我趴在地上,趴了三天三夜,一点都没管那些伤。” “妖生中唯一一次,等死。” 千恨的故事,南山的故事,他作为一个凡人,生前所有的故事,到此,清光就全部说完了。 故事的最后,以那个凡人的死亡为结局。 …… 桌上的一切都被清光收拾干净了。 除了将离手里的酒杯。 她微微发怔的看着她的酒杯,黑色的发丝散在脸颊两侧,埋住她的脸:“所以你告诉我这个故事,是想来跟我请罪的么?” 逆天改命,强行逆转阴阳的罪? “不不不。”清光嘿嘿一笑,连连摆手,“你误会了。” 将离还是低着头,看着她的酒杯,她的长发还是挡着她的脸,叫妖叫鬼都看不清她的表情:“那你求的是什么,如今,可以说了吧?” “当然。” 清光道:“我来求你,治一治他的眼睛。” …… 南山是在死去后第十天醒过来的。 至于那十天清光是怎么过的,因为不想回忆,所以他忘了。 他只一遍又一遍的记住,当他看到南山醒来时,他心中有多么高兴。 高兴到那本来就没愈合半点的心脏,险些又裂出一道伤口来。 清光高兴疯了。 两手发着抖,他傻了半天才确信,这个人类是真的醒了过来,而不是他的什么幻觉。 云朵似柔软的床榻上,绝艳的美人睁开双眼,像是一梦醒来,蹙了蹙眉,坐起身。 清光立马像一只猫一样朝他怀里扑了过去,完全的条件反射。 但他忘了他如今已经不是一副猫样了。 于是刚坐起身的南山,就这么砰的一声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南山有些发懵的倒在床上:“你是谁?” 清光哭了。眼泪噼里啪啦的砸在南山脸上。 他像个傻子,一边为南山终于苏醒过来,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边又在纠结是不是应该先变回猫样,给他一个适应的时间。 一边又担忧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人与鬼、猫与妖的一切,一边又脑子爆炸一样想知道他那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边又想,他刚才那下磕的这样狠,是不是磕疼了…… 总之就是脑子很忙。 于是乎,在这样的一边一边一边一边又一边之中,他崩溃大哭着,冒出来一句:“我是你灰大爷啊……” 南山:“……” 清光还在哭着:“南山,你终于醒了,你他妈终于醒了,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就醒了呢……” 南山:“……” 清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你要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都死了你知道吗!魂都差点没了!做的什么孽啊…” 南山:“……” 擦擦心口冒出来的血,清光哭的惨绝人寰,一巴掌拍在南山肩上:“你倒是说句话啊!老子为了救你,修炼了五千多年的内丹都搭进去了,你他妈倒是给老子说句话啊!” 南山说话了。 他皱着眉,直勾勾的盯着清光,语气严肃:“你把我的猫怎么样了?” 哭嚎声戛然而止,清光眨巴眨巴眼睛:“你说啥?” “我的猫,灰风,你把它怎么样了?” 清光又嚎哭起来,且一把抓住南山的肩,来回的摇着:“完了,你是不是傻了啊,我就是灰风啊,你看不出来吗?” 南山面无表情的惊讶了一会儿。 然后清光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伸脑袋,将眼泪在他袖上蹭了个干干净净,清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估计这个把月内也无法完全冷静吧,但他哆哆嗦嗦的,什么也没管,先检查了一番南山的身体。 也正是这么一检查,他发现,南山的身体的确已经被他修复完好,体内也有一丝微弱的灵魂波动,虽微弱,但的确与肉身融合了,可他这副身躯,竟没有心跳。 血液不流,心脏不跳,呼吸不再,他就像是… 变成了一个活死人。 清光脑中嗡的一声,怎么会这样? 他一把伸手按在南山的脑后:“疼吗?刚才撞到这里,你疼吗?” 南山摇摇头。 清光傻了。 无痛无伤,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活死人?那他这样,究竟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这问题,花了很长的时间,南山与清光,这一人一妖,才达成共识。 清光觉得,他可能害了他。没有经得他的同意,便把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而南山觉得,无痛无伤很好,不用呼吸,没有心跳,也没什么。 他这副肉身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甚至他还像从前一样不会变老,活死人这个叫法什么的,完全没必要。 唯一比从前不好的,便是他这肉身内如今只剩下一缕残魂,按照清光的说法,永不能入地府,永不能得轮回。 但他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啊,他原本该是完完全全的魂飞魄散的啊,所以他本不就是个不能入地府,不能得轮回的人吗? 如今还能这般保住一丝残魂,保住那些过往的记忆和思想,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更何况,就连那只猫,他都还在他身边。 清光:“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只能同意你。” 就这样,他们彼此商量了好几个月,终于达成共识。 但关于这只猫,他原本是个妖的事情,南山倒是没过两日便接受了。 就像是天生不会为各路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到惊讶一般,这个人类,他哪怕死过一回,又再复生,都还是这般。 所以他不能理解,清光不告诉他真实身份的原因,是因为怕他吓到。 “我觉得,就算你再担心我会吓到,也不值得你因为这个隐姓埋名十几年,并且明明会说人话,还非得委屈自己说猫话的。” 清光是真的委屈:“你以为老子爱说你那个猫话吗?一天到晚喵喵喵的,很有损老子威武不凡的形象的你知道吗!” 第627回 妖怪圈的食物链底层 南山哪知道他过去是什么形象。 他是无极界第一大妖也好,他是妖怪圈的食物链底层也好,他又没见过别的妖… 关于形象问题,南山更不能理解的,其实是清光的身材问题。 彼时,在得知自己的猫成精了之后,他赶紧伸出手,从头到脚的把他顺了一遍。 就像初见时那样,翻过来调过去,从脑袋尖到尾…如今倒是没有尾巴了,神奇。 清光被他顺的像个傻猫。 初见时,这个人类是因为要给受伤的他检查伤口,所以被这么羞辱一通,清光也认了。 可如今他除了少了颗内丹,从无极界第一大妖,变成无极界妖怪圈食物链的底层之外,身上的伤早就愈合了啊! 他这翻过来调过去的顺个什么劲儿啊! 对此,南山表示:“倘若我突然告诉你,其实我不是个人,是个妖,难道你不想仔细检查一番,看看妖和人有什么不同吗?” 好吧,这话说的有道理。有合理理由的情况下,他也很乐意这样仔细检查一番南山的身体。 清光哼哼一声:“那你检查完了吗,发现什么不同了吗?” 南山:“好像和一个正常男子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比一般男人更加英俊伟岸一些?” 南山弯了弯嘴角:“不是。” “……那是啥?” “只不过我原以为,按你做猫时的那个体型,你的人身应该会更圆润一些的,没想到你的腰身如此纤瘦。还是说,你原本是比较圆润的,都是因为救我才瘦成这样?” 清光嘴角一抽:“……老子原本就这个身材!救你是变虚了,不是变瘦了!呸,虚什么虚,是变弱了!” 虚和弱有什么分别,值得他这样单独强调? 南山微微疑惑:“那如果多吃一些,能像做猫时一样长胖吗?” 清光警觉的一挑眉:“干什么,你就这么喜欢把老子喂胖?瘦一点不好看吗?” “也不是。” 南山捞过清光的手,搁在掌心摆弄了两下,复又放下:“只是觉得,你这一瘦,爪…手上都不好捏了。” “……” 那他不管。 既然如今都是一副人样了,礼义廉耻什么的,偶尔还是要注意一下的,所以比起好不好看来说,好不好捏它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所以到底好不好看啊! 清光兜了几个圈子也没套出来,俊脸一皱,直接朝南山问道:“我问你,你觉得老子长的好不好看?” 南山:“我怎么知道你长的好不好看。” 清光:“???” 默默闭上眼,南山淡淡道了一句:“我又看不到你长的什么样。” ……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睛坏掉了,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清光轻叹一声,“可我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明明我已经将他体内的蛊虫全都逼出来了,也将他的肉身修复的很好,除了不能呼吸、没有心跳之外,绝不比他二十出头最风华正茂的那时候来的差。” “可为什么他的眼睛始终看不见呢?” “虽然他总说如今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看不看得见他都不在意,可是…” 清光皱着眉,眼眶发红:“他那么喜欢画画的一个人,我怎么能看着他就这样盲下去呢?” “所以我那时写信给你,希望你能出手相助。你是神仙,总有办法的。” 他说了这一夜的故事,还专门写信到地府去请她,只是为了给一个凡人治眼睛,将离会信他这话就有鬼了。 但既然敌不动,那她也不能动。 于是排空那些生生死死,和所有其实并不属于当下这个故事、这个人的情绪。 将离道:“你说帮你一个小忙,再加予你五千年寿命,你就会把你五分之一的财产送给我,看在这些财产的份上,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究竟要怎么帮,我还要看过他的情况才知道。” 果然,听罢她这样“公事公办”的回答,清光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起来。 将离见状,又道:“但凡事一码归一码,你身为地府的无极使者,知法犯法,强行复活一个死人,这笔账又要怎么算?” 清光要掀桌子了。 但他想了想,冷哼一声:“再大的罪过那也得等我死了之后再承担后果吧?我犯的是冥律,你是冥王,总不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拉我去地府受刑吧?” 范无救迷惑了:“你哪来的自信因为犯的是冥律,活着的时候就可以逃脱罪责了?罚你就罚你,还要管你是死的时候还是活的时候?” ??? 不是吧? 清光嗖的一声往桌后一躲:“不行!你们休想抓老子回地府!老子好不容易恢复的人身,好不容易把他救回来,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年呢!这时候把我们拆散,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啊!” 范无救:“不必拆散啊,一起带回去不就行了。你以为这事儿他能摘出去?他这样的活死人留在人间本来就不合理合法啊。” 清光懵了:“别,别啊!他这一生过的还不够惨吗?他这辈子到现在,唯有死后这几年稍稍轻松些,无常爷,您就不能善良一回吗?” 脑子里像是突然被楔进根钉子一般,将离猛地被清光那句“唯有死后这几年稍稍轻松些”给扎的脑子生疼。 于是那些说好了要排空的,并不属于当下这个故事、这个人的情绪,就这么排山倒海一般涌上来。 范无救是不可能善良的,永远都不可能善良的。 所以她只能捂住他的嘴,将他挡在身后,低着头的朝清光叹道:“在你的孤云隐好好活着吧…” 清光愣了一下,刚想问一句“你这意思是不打算罚我了?”,又立马憋住,改为:“这可是你说的,骗人的神仙遭天谴!” 以将离的身形,哪里挡得住比她高过整整一头的范无救? 这位地府的无常爷,或许宽容随性了一整晚,唯有当下,在听到清光说完这句话的当下,朝他露出了恶鬼的神色。 他一双沁着血色的眼,森寒至极的瞪着他。 第628回 极端的富有,到底有什么好处 清光无端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杀机,在失去内丹自保的情况下,连连后退:“干什么干什么…” 将离拍拍范无救的肩。 恶鬼的神色眨眼间又散去。 虽然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大概也晓得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的清光,难得低眉顺眼了一会儿。 可也只是一会儿,他便憋不住了。 将离想的没错,他说了这一夜的故事,还专门写信到地府去请她,当然不只是为了给南山治眼睛。 若是如此,他直接说老子这儿有个人,要你给治下眼睛不就完了? 生意没有这么做的,他费了这一晚上的口舌,必须连本带利利利利利的赚回来才行! 将离看出来了。 就算没看出来,她也早猜到了。 也罢,该来的总是会来,更何况,她不是也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清光吗? 在她告诉他那些事情之前,总要先听他将所有故事说完整才是啊。 于是她轻吐一口浊气,将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所以后来,南山醒了,将那些事情告诉你之后,你又是怎么处理遗留在人间的那些烂事的?” 清光没想到将离竟主动问了出来,于是连忙道:“最初在这里的几个月,我因失去内丹,修为几乎全废,所以也不敢轻易离开孤云隐,便与他将这些年的种种仔细回顾了一遍。” “虽说那时我几乎每天与他待在一起,但总有许多事情是我不知晓,或者忽略掉的。” “但我没想到,与他聊完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曾经发生过的许多事,其真实面貌竟与我这双肉眼看到的完全不同……” …… 与南山在孤云隐中生活了一年,靠着早年积累下的无数天材地宝,清光勉强将修为恢复了些许后,终于,还是重返了人间一趟。 这是危险的,这不消说,因为即便那逃跑神仙不再出现,千秋客那个厉鬼可还在人间徘徊着呢。 而他此行除了拜访几位故人,看一看几处故地,还偏偏要去会一会这个厉鬼。 在人间徘徊了两千多年,千秋客的确厉害。 这种时候就要感慨,一个人,他极端的富有,到底有什么好处了。 除了世俗珍宝,清光这只修仙的大妖,储物戒里头灵宝和降鬼除魔的法器,也是多到常人无法理解的。 更别提早些年偶遇神仙,他还从她那儿骗走了一本仙界的《结界禁制布置手册》,那里头的变态东西,布置出来简直一灭一大片。 所以说,即便如今修为弱的像只鸡,但只要能打开储物戒,他就是光靠扔法器砸,他也能砸死所有妄图对他动手的人。 千秋客就这么被他给撂倒了。 然后在这个厉鬼那里,清光终于了解到了这整件事情,整个天下,整数十年的全部真相。 他发现,原来南山的这一生,不论在百越还是在东虞,不论在市井还是在皇宫,这个人类,他直至死亡,都从未摆脱过千秋书院和千秋客的掌控。 那座魔窟一般的书院里,上千的人马,这几十年中也尽在为一个局而付出,这个局的核心便是南山。 但他们的目标却从来不是南山,他们只是要利用他,将这世界搅得地覆天翻。 至于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对千秋客的往事,清光毫无兴趣,只论与南山这一生有关的部分,那一切,要从六个人说起。 …… 千秋书院里,文院永远只有六个学生,直到什么时候一人死了,才会有新的孩子来接替他们的位置。 而他们的名字,以千为姓,名仇恨,名怨憎,名苦难。 这其中,排名第二顺位的千恨,第三顺位的千怨和第四顺位的千憎,我们都已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 但那排名第一顺位的千仇、第五顺位的千苦和第六顺位的千难又是谁呢? 这一代的文院六子,入院最早、年龄最大的,并非排名第一顺位的千仇,而是第五顺位的千苦。 同几乎所有的文院人一样,那也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貌若牡丹,顾盼生姿。 她是最早被千秋客收入麾下教导的,既教导她诗词歌赋、谋略兵法,也教导她心机算计、为妻之道。 这位可以说是六人中受训时间最久的千苦大人,十六岁时离开书院,隐于市井。 至于她的任务,便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嫁给一个合适的人,再想尽一切办法,生下一个带有那人血脉的孩子,养育他,塑造他,直到有朝一日,将他推到足以影响这个人间的位置。 而这位千苦大人,她行走人间的化名,正是姓张,名清婉。 这是南山明明白白告诉清光的。 那么南山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呢? 第一次,他与她相见,他毫无怀疑,只与她抚琴奏乐、品茶畅谈。 第二回,皇宫再遇,南山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她演戏的姿态真的太好,好到他竟忍不住发出感慨,原来这世上真的能有人将灵魂分为两半。 但即便如此,张清婉还是骗不了他。 或者说,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可以骗这位南山先生一次,但没有人能骗他两次。 南山没有想到,千秋书院的手,竟已伸得这么长。 这其中的种种牵扯,只怕复杂到只要他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对那个女人说,要对她的孩子好一点。 如果被恶鬼迷去了心窍的人,再也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有着最基本的道德和底线。 那么他也只有命令,用他第二顺位的身份、千恨大人的身份,命令这个做母亲的人,要对她的孩子好一点。 既然说到这里,另外一位千秋书院潜伏者的身份,也已不再是秘密。 那个同样由南山命令过的人,白云骨的淑妃,于楚然。 存在了那么多年的千秋书院,自然不会当真在东虞“力量薄弱”。 事实上,在这个原本便由当初的大金国宗室子弟建立的国家,千秋书院的爪牙和布置比百越要来的多得多。 于楚然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第629回 那些鬼魅 于楚然是文院中唯一一个潜伏在虞国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到过千秋书院,而是少时在虞国,她的家乡,被厉鬼选中,亲自教导一切的人。 于楚然的任务和张清婉十分类似,也是想尽办法的接近虞国的皇室,然后不择手段的活下去,等待书院的指示。 而这位后来将自己的任务完成的十分出色的淑妃娘娘,她在千秋书院中的姓名——千难。 从虽有摩擦,却千年来始终能保持在一定程度的和平的两个国家,到掀起大战,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生死仇敌,这其中张清婉的作用,很明显。 是她亲手造就了一个冷血暴戾的司卓。 讨厌司卓,不肯接受一个女儿,这是真的。 因为在百越,女人可以影响许多事,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坐到国君的位置。 是司卓,她靠着自己的一身本事,硬生生的得到了张清婉和她背后千秋书院的“认可”。 当然,也因为没过多久,千秋书院便发现了南山这个无比特殊的存在。 除了一副不会生病不会中毒,且还十分适合饲养蛊虫的身体,这个少年的脸,也太过于美艳。 美艳到绝不能将其隐藏起来,而要让他在人间绽放,要让他像太阳一样耀眼,去做一个惑主的妖姬、乱世的红颜。 而一张美貌男子的脸,最能蛊惑什么? 一个女人的心。 司卓与南山的相遇,的确带着巧合,但这巧合的背后,却是无数双手努力了无数次的结果。 相见,喜欢,误会,相疑,相知,分离… 这其中的每一步,看似全由二人随心随性,实则皆是那些隐藏在他们周围,对他们的一切都无比熟悉的人,根据他们的性格和习惯,一手促成的结果。 至于为何千秋书院隐忍两千载,却在此刻决议出手。 那是因为,在千秋客的记忆中,有一张很模糊的脸,一道怎么看也看不清楚容貌的幻影--那个一身白袍的神仙。 千秋客说,那个神仙早在千年前便已降临过这片世界,见到过他。也正是他,告诉千秋客该在什么时候动手。 如果说掌控这人间所有阴谋和罪孽的,是千秋书院和千秋客,那么掌控这个厉鬼的,便是那个神仙。 至于为何那个神仙要如此做,这就不是清光可以了解到的了。 不论他对千秋客如何严刑拷打,一个厉鬼也永远猜不透一个神仙的心思,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说回人间。 那位一生潜伏在虞国皇宫里的文院第六子,千难大人于楚然,她又在这场大戏中唱了哪一出呢? 早在南山还未踏上那片土地之前,于楚然便借着好姐妹的身份,十分贴心的劝说本就厌恶宫中生活白云骨,不如趁此机会,出去走走,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美人,顺便好好领略一番虞国的山水风光。 以南山的容貌,白云骨会喜欢上他是自然的。 只是于楚然没有想到,白云骨竟对南山情根深种至此,也没有想到,那位千恨大人,他真如密报中所言,是个不会惧常人所惧的人。 所以原本打算通过揭露白云骨的真实面目来破坏和亲、引起战争的于楚然自然失败了。 但没关系,哪怕一次失败了,鬼魅藏在黑暗中,后头还有千百次。 于楚然很快将这个消息递到了百越。 至于百越那头,千秋书院的人也从来没闲着,做了许多的煽风点火之事,在司卓成亲当日,秦阳送的琴谱便是其中之一。 那本琴谱是假的。 南山从来不识乐理、不会作谱,他只会弹眼前所见、心中所想,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将南山作的曲子写成谱。 司卓被骗了。 也正因那本《蓬莱》曲谱是假的,所以没有人弹得出来… 但那些年里,千秋书院伪造出来的东西,又何止一份琴谱呢? 最让清光惊讶的,是那些信啊! 十一年前,司卓让南山给她写信,南山写了,可司卓不知道,她看到的每一封信都被动了手脚。 那些鬼魅,拿到信,模仿南山的笔迹,模仿南山的语气,从最开始只做稍许的修改和扭曲,直到最后,信手拈来的无中生有。 陪在南山的身边,清光最是清楚,除了离开百越前的那一晚,南山自从进宫面圣,得知将要去虞国和亲的消息后,便再未给司卓写过一封信了。 那时他只道南山心中或许也在生司卓的气,如今才知,南山是因为发现了张清婉的身份而有所警觉。 这是他被困在南山楼里,一举一动皆受满楼人监视的情况下,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但他想不到,即便他再未给司卓写过一封信,一封封以他的名义写成的信,还是源源不断的送到司卓手上。 后来在南山去到虞国后亦然,那十年里,司卓收到的每一封信,都出自千秋书院的手中。 在这其中提供情报信息和往来传递的,自然便是隐匿在虞国皇宫中的于楚然了。 还有谁能比她更清楚南山的境况呢?毕竟每一次白云骨去南山楼胡作非为,她这位淑妃娘娘可都是紧跟其后的啊… 但要做成送伪信这一件事,要做成这么私密且关键的事,除了百越南山楼里的人,除了秦阳,除了于楚然,一定还需要一个人。 一个非常关键、必不可少的人。 这个人,他除了忠于千秋书院,还必须拥有司卓全部的信任,如此才能看到每一封南山写的信,才能熟悉他的笔迹和语气,才能一次又一次伪造信件,将她蒙在鼓里,也将她逼至极端。 这个人正是文院六子中排在第一顺位,整个千秋书院里,除了院长千秋客,拥有最高的权力,可以命令调动所有人的千仇大人。 而他在人间的化名——应忠。 这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南山有所怀疑,却无法确认其真实身份的人。 至于为何,南山说:“他的灵魂的确混杂不堪,可我那时见到他,我能看到他对司卓是有真心的,我的眼睛不会骗我。” 第630回 老子可不配做人 清光自然是相信南山的。 所以南山说应忠对司卓还是有那么点真心的,那他就相信应忠对司卓是有那么点真心的。 但为何司卓这位“有真心”的第一心腹侍卫,最后还是亲手将她逼上了绝路呢? 是因为真心拼不过鬼魅?还是人这一辈子,总是无法抵抗时间的力量,年少时即便有过真心,也不代表这真心便真能存住一辈子呢? 清光不知道。 这时候他很庆幸,他是只妖,而不是人。 晓得了这三人的身份,至此,这两个国家,这些个凡人,这人间背后,纷纷扰扰的一切,清光就全都明白了。 搁在一年前,知晓这样的真相,他大概会痛恨万分,会大开杀戒,会对这人世间失望透顶,发疯报复。 但与南山在孤云隐生活了一年,再知道这样的真相,清光什么都没说就放手了。 将千秋客封印在法器中,他后来又去了一趟东虞。 “原先我以为,南山能用一曲琴便结束一场战争,已是奇迹。” “可我没想到,他是用他的灵魂,化去了这整片大陆上所有由千秋书院挑起的仇恨、怨憎和苦难。” “并且使那些被厉鬼迷去了心窍的人,都重获新生般的清醒过来。” “但我问他,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他说他也不知道,只是那一刻觉得可以做到,便就做了。” 清光瞟了将离一眼,又继续说道:“总之,自他死后,百越和东虞便停战了。” “司卓撤了兵,回到京都后,她自知罪孽深重,便退了位,将帝位留给了她唯一还活着的弟弟,司行。” “而司卓退位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代表百越和东虞签订了许多项条约,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第一条共识便是两国永不再战。” “其实会不会真的永不再战,谁又能说得清呢?” “当世的所有恩怨情仇的确已然化解,可只要这人世间还是善恶美丑皆共生共存,只怕这人情是非、机关算计,也永远不会真的消失。” “作为还活在这个世界里的生命,我只能希望,不论这世界上有多少黑暗,世人总能找到光明吧……” 清光落下一声叹。 …… 一年的时间,虞国又是隆冬。 被战火几乎烧去了半个的雪霜城已经修复了大半。 关于白云骨这个女人,清光是一点都不想见,知道她如今也算安好就够了,回去对南山那边也有个交待。 所以要不是为了来寻南山的那些画,还有他的琴和他的花,清光是压根不打算来这同样也关了他十年的皇宫的。 可重访故地,清光却发现,那座金碧辉煌的南山楼却早已不见踪影。 楼中有关于南山的所有东西,也都被挪到了白云骨的寝宫中。 而清光取走那些东西后,刚要离开,便撞上了回宫的白云骨。 一年不见,这个女人清瘦了许多,两只眼睛再不复当年的明亮,火爆的脾气却未改变。 见自己宫内突然出现个男子,白云骨当即柳眉一竖,便要唤人,可就在这时,她愣住了。 她一把抓住清光的手臂,刹那间泪如泉涌:“我记得你,我记得你!那日是你将他带走了,对不对?是你将南山带走了!你告诉我,他如今怎么样?他可还活着吗?” 清光是服气的。 百越和东虞停战了,人间不再有战争。可提到南山,白云骨的眼中还是刻骨的疯狂。 所以说这世上的一切仇恨、怨憎和苦难都能被净化,只有疯子自始至终保持本我是吗?换言之,世人皆可度,唯有神经病不可救? 妈的,清光突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要不然范无救怎么叫范无救呢?无常爷当真有自知之明…… “南山死了。” 冷冷的甩开白云骨的手,清光没有一点多余表情的告诉她。 其实白云骨怎么会不知道南山已经死了呢? 她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失去,所以只能骗自己,他被带走了,被救走了,或许还在这世上的哪一个角落活着,安安稳稳的活着。 可南山的确是死了。 肉身死了,灵魂死了。他早就死在了她们的手上,死在一年前的那个冬日了。 如今在那禅罗山的孤云隐里,每日饮着蜂蜜甜茶的,再也不是属于这片大陆的南山先生了。 那是清光赔了一生修为,才换回来的一点残魂,是从此以后,只属于那个人他自己的先生。 所以清光没有丝毫心理负担的告诉她,南山死了,南山就是死了。 你们这些所有声称最爱他的人,永远都不能再以爱之名,伤他命、伤他心、伤他自由了。 白云骨终于绝望至底。 但倘若连南山都救不了她的疯,那么清光就更没有办法了。 当然,就算他有办法,他也不会管。 说得难听些,他这只清光兽,爪子和牙齿上的所有锋利,的确都几乎被某个大美人一天三碗糖浆水的给磨平了。 但对于白云骨和司卓,这两个曾以爱的名义给过南山最大伤害的女人,他不杀她们,就已经用光他所有的温柔了。 救她们?不可能的,他又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 南山的画、南山的花、南山的琴、南山的笔,就连南山曾用过的被褥和床单,清光都没给白云骨留下。 至于在他大摇大摆的走出去时,白云骨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出的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清光脚步一停,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脑中竟瞬间闪过这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的时光,灰风依旧,物是人非。 清光冷笑一声。 “老子可不配做人。” …… 孤云隐,鹭斋。 清光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只青玉瓶,指尖在瓶身上轻敲两下,朝将离递了过去:“呶,故事的男主角,千秋客。” 将离抬眸朝那玉瓶瞟了一眼。 清光上上下下回敬了她好几眼。 “你摸着良心说话,老子为了抓这个鬼,废了多少力气?又付出了多少代价?就这种既有功劳,又有苦劳的情况,不换个三千年的寿命都说不过去吧?” 第631回 想活想疯了吧 搁在平常,别说既有功劳,又有苦劳了。 就算为了抓鬼清光把命都搭了进去,想用一个历鬼就来跟她换三千年的寿命,她也会回他一句:我看你是想活想疯了! 可这一回,将离什么都没说。 她伸手接过清光手中封印厉鬼的青玉瓶,还没等清光那句“你好好验验货”说完,掌心红莲一现,这位故事中的“男主角”,便在冥王的手中嗤的一声魂飞魄散了。 清光两眼呆滞,旋即痛心疾首的哐哐敲了两下桌子。 “你怎么就这么把他杀了啊!我还想让你搜搜他的魂,看看能不能找出那个背后指使的神仙是谁呢!现在这还怎么查下去?冲动是魔鬼啊!!!” 不,冲动是不是魔鬼他不知道,但这个冥王她一定是魔鬼!!! 可面对清光的惋惜和追查这背后主使神仙的说法,将离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十分阴郁,也十分平静。 难道神仙便都是如此吗?还是说这背后…… 清光的心脏一分分冷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尊神仙中的帝君,这个在所有凡人的眼中,代表了天道的神明。 “天齐君还记得,在告诉你这个故事之前,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将离的目光转向他。 清光盯着她的眼睛,一眨未眨:“我问你,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真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那时我不想听你的答案,因为那时的答案,不论是什么都不算,如今这个故事当真结束了。” 他一字一顿的:“天齐君,你来告诉我,这个世界,当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当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将离知道清光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若这世界当真善有善报,为何南山一生与人为善,却从未得过善报? 若这世界当真恶有恶报,为何所有伤害了他的人,最后却都得到了原谅和救赎? 这问题太伤人心。 因这世界,当然不总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可将离告诉他:“当然。” 用她神仙的身份,用她冥王的身份,用她天齐仁圣大帝的身份。 将离起身走到院中,抬起头,冷然看着这山谷中青黑色的天,用最坚定的语气告诉清光:“这个世界,当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因为即便这个世界不总是如此,我也会竭尽全力,让这个世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好。” 一晚上的时间,揭了十七年的伤疤。 直到此刻,清光胸中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说:“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 凡人或许愚蠢,或许自私,或许永无止境的贪婪,可这一场血染青天的人间祸乱,又岂能全由凡人承担? 将离就这般望着那云,望着那天,望着那星河璀璨的尽头,缥缈乘风的一切,眼中浮出一朵残忍的红焰… 解了一重心结的清光,跟在范无救的后头,也来到院中。 他嬉笑一声:“既然这件事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那寿命的事……?” 闭上望的酸胀的眼,将离又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壶酒:“寿命怎么了?” 清光一瞪眼:“抓到千秋客兑换的寿命啊,还有,我这说了一晚上,故事里的人这么凄惨悲凉,你就没有一丝心疼?没有一丝感动?没有一丝冲动想要再多给我延寿几万年?” 将离一口酒喷了出来。 “几万年?!你想活想疯了吧!要累死我吗!再说了,要感动、要心疼我也是为那位南山先生感动心疼,与你有什么关系?干嘛要给你多延寿?” 清光颇不服气的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萎下去了。 月色下,他看着小池中火红的锦鲤,委屈道:“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吗?” “老子的确是个很惜命的妖,可这一回,我这么努力的坑…求你多为我延寿几年,其实都是为了南山啊!” 将离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从今日到这孤云隐开始,你就一路都在坑我?” 清光急了,更加委屈:“都说了我是事出有因。南山的身体当初是被我治好了,可他如今这副活死人的样子又能维持几年?” “这种事老子又找不到先例可以参考,再说了,就算有人干过了,那人家也不可能跟我说啊!” “你知道这几年为了这事儿,我心中多么焦虑么?他体内就那么一点残魂拿来支撑这具肉身,谁知道哪一日这缕残魂会不会突然支撑不住了?” “而且你也知道,就剩这么一缕残魂,他早就不能入轮回,早就没有机会再次转世为人了!是死是活,他就只有这一世了!我怎么能眼看着他永远消失呢?” 将离皱了皱眉。 不能入轮回、只有一世、永远消失,这样的字眼可真是残酷啊…她能理解清光的所有痛苦,可是… 范无救冷笑一声:“不看着他消失,你还指望他能永生不成?再说了,担心他活不了,你也该叫离离想办法给他补充点能量,给你延寿算什么?” 清光面色一白,别过脸:“我不求他能永生,我当然不求他能像个神仙一样永生。” “我只希望他,至少享受过所有平常人该享受到的幸福再离开人世,我只希望他…” 这个自私的从来只愿守着自己心中的那份公平,一生只追求财富和长寿的大妖,说着说着竟哽咽了起来:“至少能活的像我一样那么久,再也不要死在我的前头…” 范无救呵了一声:“前一个希望也就算了,后一个希望您老这野心还真不小,你是妖,他是人,你叫他活的跟你一样久他就能活的跟你一样久?” “能。” 清光咬着牙:“我们清光兽一脉的传承中有一道秘术,唤做两生术,可以将自身性命与旁人联结在一起,只要施术人不死,对方就不会死。” 他抬眼看着将离:“所以我才求你,能否多延我一些寿命。” 将离愣了一下:“这两生术你已经用在南山身上了?” 第632回 你在逗我 清光摇摇头:“两生术施展起来极耗精力,我如今修为太弱了,怕出什么问题,所以还尚未施展。” 将离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范无救。 范无救的脸色很不好看。 将离于是叹了一声,握住清光的肩:“清光,你原是个洒脱人,这人间生死,本就是无常之事。” “况且你是妖,他是人,你们天生便对时间这件事,有着不同的感悟和理解,你又何必执念,强留他在这尘世间呢?” 清光皱起眉。 将离又叹:“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对于南山来说,忠于自己的选择,顺其自然,彻底的死亡,其实也是一种解脱?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想要和你一样,活上个几千上万年呢?” 清光看着她,可笑的摇头:“我真不敢相信,你竟会说出这种话。” 将离一下松了手。 她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一切呢? 她要怎么跟这个为了让南山“活”,甚至放弃了自己修行一生的内丹和未来所有前程的清光君,解释她会说出这种话的原因呢? 将离想的头痛心痛肝也痛。 “清光,你还记得之前我对你说过,我曾和你一样,遇见过这样一个人吗?” 清光冷冷望她:“记得。” 将离轻叹一声:“那你应该也记得,我那时对你说,所有发生在南山的身上,你觉得世人无法理解,需要反复解释的事情,其实我都明白,不会与旁人一样对他产生误解吧?” 清光皱起眉:“记得,还有我突破那次,你说这事和南山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离轻吸一口气,看着他:“清光,其实南山他…是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人。” 清光怔了一瞬,心中本该为这样的话愤怒,可不知怎的,他在将离这样认真的语气和表情中,触到一丝恐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该存在??” 将离转过身,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清光,你既然是修仙的妖,那你可知神仙与凡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你可知,一个凡人修炼成为神仙的过程,究竟是怎么样的?” 清光:“我只知道凡人修炼至大乘境后便可尝试渡天劫,若渡过去了,便能飞升到仙界做神仙。” 将离默了一瞬。 “是啊,渡天劫,一场生死挣扎、剜肉剔骨的蜕变,其实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渡了一场天劫。”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告诉他真相:“凡人若要飞升成仙,不仅需要极高的悟性和天赋,还需要一点气运,一点让他们有希望在那场天劫中留下命来的气运。” 清光眯了眯眼:“我不明白。” 将离转过头,看着他的目光中添上一丝独属于神明的悲悯。 “生而有限的生命,要想得到永无止境的寿数,这本身便是逆势而为,既是逆势,又怎么会一帆风顺、无伤无痛呢?” “一心向道者,只念飞升之劫,乃是天道意志对他们的考验,唯有经受住考验才能得到永生。” “可殊不知,天劫从来不是考验,或者说,从十几万年前开始,天劫就再也不是考验了。” 清光隐约间觉出,自己此刻听到的,只怕是这茫茫众生一直都在追求,却始终无法窥见的真相,他心脏狂跳着:“那天劫是什么?” “是惩罚,是要让所有试图逆势而为的生命身死神灭的诛杀。” 清光不自觉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说什么?” 将离微微皱起一点眉:“先杀身体,将你的每一分骨血熬空,每一寸皮囊撕裂,再杀灵魂,将你原本可以生生世世轮回不止的灵魂抽干,最后,杀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的神智…” “所有的渡劫者中,十之八九的早在身体死亡之时便就陨落了,能坚持到灵魂死亡这一步的寥寥无几,然而即便坚持到这一步的,能够挺过去的也是万中无一。” 清光脸色煞白,喃喃着:“都说凡人飞升成仙,乃是九死一生,我只道只要渡了那天劫,不论肉身还是灵魂都会如获新生,却没想这过程竟这般残忍…” 将离抿了抿唇,在这三界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或许不是天道运行的基本规则,但若要得,必有失,这一定是万事万物都无法逃脱的铁律。 “若要得永生,自然要先付出死亡的代价,这是所有修仙的凡人都无法避免的。但…” 她话锋一转:“这世上,却有一类生命,他们或由天道演化,或由至宝孕育,或者干脆就是两个神仙的后代,故而天生便不用修行,便是神仙。” 清光挑了一下眉,心脏骤停:“你这话什么意思…” 将离按了按他的肩,郑重道:“清光,南山便是这样的天生神明。” 清光:“……你在逗我。” 将离摇了摇头,并道:“南山他不仅是一位天生神明,还是一位拥有先天道体的神明。” 清光疯了:“我知道我之前在说起他的时候,常常把他比作个神仙,可老子在他身边那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他就是个人吗!” “他是长的不像人的漂亮,但南山是人!有血有肉的人!要睡觉要吃饭,会流眼泪也会疼的人!身体是人,灵魂也……” 清光忽然顿住了,南山的灵魂…… 将离被他这一串话喷的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对神仙没什么好印象,但是谁告诉你神仙无血无肉了?谁告诉你神仙不能睡觉不能吃饭的?又是谁告诉你神仙就不流眼泪不会疼了?” 清光心中一片纷乱:“可是,可是神仙总不会被凡人杀死吧?神仙总不能被一个厉鬼控制,被几只虫子伤害一辈子吧?总不会一点修为都没有吧?” 将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再差劲的神仙也不会被凡人杀死,也不会被几只虫子啃噬肉身。” 清光瞪着她。 将离皱着眉:“南山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这位天生神明,大概在还未降生时,便已遭到了陷害。” 第633回 妈的,可真是伟大 清光一惊:“还未降生时?什么陷害?” 耳际刮过的风卷着山谷里的春香,浓白如牛乳的月亮,却照下寡淡的光。 将离目光微凝,眼中含雾:“他这个神明,从一开始就被夺去了肉身。” 剧烈的冲击中,清光嗓音沙哑:“被…夺去了…肉身?” 将离点了点头,眼中的雾气凝成一滴露:“他是一个没有肉身的神明,原本不该降生。但他的灵魂太过顽强,顽强到哪怕再也无法做个神仙,也依旧来到这世间。” “那他后来的肉身……?” “他后来的肉身的确只是个人类的肉身,只不过皮囊之下,装的是个神仙的灵魂罢了。” 清光懵了:“那他这样的…究竟算什么?半人半神?还是……” 将离又摇头:“我不知道他这样的叫什么,世间或有半生半死,但没有半人半神。他就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生命。” “若你认为,神仙更重要的是拥有移山填海的修为和力量,那么拥有一个凡人身体的南山,他的身份就更多的是一个凡人。” “若你认为,神仙更重要的是拥有窥破天机、悲悯苍生的灵魂,那么拥有一个神仙灵魂的南山,他的身份就更多的是一个神明。” “所以是人是神,不过一念之间。” “他觉得自己是人,那他就是人,他觉得自己是神,那他就是神。你觉得他是人,那他在你心中就是人,你觉得他是神,那他在你心中就是神。” 什么人人神神乱七八糟的…清光艰难的消化着这个事实:“神仙的灵魂,凡人的肉身,这…这怎么能行呢?凡人的肉身,他,他怎么能承受的住呢?” 将离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要把一个神仙的灵魂想的太可怕了,这并非夺舍强占,而应当是他的灵魂在失去肉身后,像凡人转世一般投入女子腹中,怀胎十月孕育出的肉身。” “这样的身体,虽然比不得他应有的原身,但也是在他的灵魂影响下生成的,否则你以为为什么他百病不侵、百毒不侵,就连那些蛇虫鼠蚁都绕着他走?” “还有那股子波澜不惊的气度、惊为天人的容貌,那都是他体内的灵魂给他的肉身带来的好处。” 清光咬了咬牙:“可为什么他还是会被那些蛊虫折磨一生?为什么还是会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中?” 将离微微侧过头:“若我猜的不错,你所说的那种蛊虫,绝非仅靠凡人手段饲养出来的。” 清光猛地抓住将离的胳膊:“你是说那个神仙?是那个神仙害了他?” 将离想了很久,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神仙要害他?他们一个在仙界,一个在人间,从未有过交集,也从未有什么过节,他为什么要害南山!” 将离挣开他的手,再次转过身,面色复杂的叹道:“那些神仙的事,你就别管了。” 清光怒了。 可还未等他再说什么,将离便道:“我知道你心中必然愤怒,可这些神仙的事情,你想管也管不了的。” 清光怒视着她的背影:“我不能管你总能管吧?你可是帝君啊!你不是说这世界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吗!” 沉默到现在的范无救,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是帝君就要多管闲事吗?” 将离转过身一把拉住范无救的胳膊,范无救瞪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转身回了屋内。 将离朝清光叹了一声:“你未免把这些事想的太过简单了,我是说过善恶终有报,但这不是什么凡人吵架小打小闹,这背后牵扯到的种种,是你无法想象的。” 她这样说,他能怎么办?他一个连仙界都去不了的凡间小妖,他能怎么办? 清光无可奈何,吐出一口闷气。 半晌后,他看着脚边小池里没心没肺的几条傻鱼,闷闷道:“所以他这样与世人格格不入的特殊性格,也都是因为他其实是个神仙了?” “因为他的灵魂其实是个神仙,所以他不惧常人之惧,又没有理由的热爱人间一切?甚至到了最后,心甘情愿的献祭自己,把所有的力量都拿来拯救苍生?” 妈的,若真如此,可真是伟大,但清光不知为何,越想越气,越说越烦。 将离嗯了一声:“是也不是吧。” “什么叫是也不是?” “我刚刚告诉过你,南山不仅是个天生的神明,还是一位拥有先天道体的神明。这是一种极为难得的体质,我活到如今这个岁数,除了南山,也只见过一人拥有。” 清光一挑眉:“是谁?” 将离不答。 她只道:“如果只是神仙,自然不都是这样真心实意的热爱人间一切,并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拯救苍生的,可先天道体不同,那是神仙中的神仙,生于道,合于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才是真正的神明。” 清光更生气了。 将离却恍惚了一瞬,她口中说着真正的神明,可什么是真正的神明?这人间有太多定义了,就连每个神仙自己也有不同的定义。 在这些不同的定义中,勇于牺牲,舍得牺牲,大多排在高位,可爱…却从来得不到重视。 可是如果不爱,那牺牲又成了什么? 那些遥远的问题,将离不再想了,她只能告诉清光,他遇见的是什么样的神明。 “他不惧常人之惧,是因为心中无所畏惧,他热爱人间一切,是因为,神爱世人啊……” “所以你说他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对象,没有错,一位神明,他心中对世人的这般爱意,又怎么能放到红尘中,同那些情欲纠缠相提并论呢?” “什么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什么你只能爱我一个人,那样的话,当真不该对一个神明说啊,他不会懂,也永远不会如此做……” “他爱人间,爱世人,爱这世上所有的生命,爱的是他们的生生不息、幸福快乐,只是…” 将离看向清光:“他从一开始就被夺去了肉身,再不是一个完整的神明,他只剩下了他的灵魂…” 第634回 无常爷其实是个女的 “一个神仙的灵魂,和一个凡人的肉身,这样的结合,会造就出怎样一段人生?” 将离看着清光:“你认为他的痛苦来自肉身,来自那些蛊虫的折磨。” “我却觉得,他真正的痛苦,大多来自他的灵魂,来自他本该痛痛快快做个神明,痛痛快快的爱,痛痛快快的牺牲。” “可被困在这人间最糜烂处,他的自由被锁住,他的爱意被扭曲,甚至到了最后,他的牺牲也都变成了赎罪。在他所有的生命里,人间几乎辜负了他的一切。” 渐渐的,将离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清光,即便是一个天生的神仙,也是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的,你可知仙界那些天生的神胎,要花多久的时间才可算作成年吗?” “七千年。” “七千年,一个生活在仙界的神仙才可算作一个成年神仙,可南山呢?即便他只能算半个神仙,这样的经历还是太过残忍。” “他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去爱的时候,便先见识了恨,他的所有感情都是最原始的纯粹,因为他的灵魂,倘若放到神仙的眼中,那只是一个孩童。” 清光懵了。 南山是神仙,他的灵魂是神仙…这太颠覆了,听将离说了那么多,他知道他没有必要怀疑,可一时间依旧难以接受。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有一个神仙的灵魂,那么…那么这过去几十年,他看到的,他听到的,都成了什么? 原来他这个陪伴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的清光兽,他最好的朋友,竟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这真是太可笑了…… 稳了稳有些失控的情绪,将离看了一眼满脸崩溃的清光:“心里乱?” 清光咬牙切齿的看着她:“能不乱吗!我要是突然告诉你,你最好的朋友是个神仙,你心里不乱?!” 将离:“……我自己就是神仙,有什么好乱的。” 呵呵。 “好,那我要突然告诉你无常爷其实是个女的,你还能不乱?” 将离想了想,摇头:“范无救对我而言,是男是女都一样,所以也没什么好乱的。” 清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哦,那就北阴君是女的。” 将离笑笑:“我看你是找死。” 清光一摊手:“你看看你看看!还说我!” 将离一挑眉:“这两者有可比性吗?我又没告诉你南山其实是个女的!他是神仙怎么了,你就这么看不起神仙?他是神仙你就不想和他做朋友,不想跟他过日子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看不起神仙了!”清光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他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将离斜了他一眼:“你说啥?” “没啥!” 罢了,他是个纯种的人也好,他是个半神半人的混血也好,他不是还是他吗? 诚然,换了个身份,再去看当年,许多事当真是完全不同的意境和解释了。 可南山就是南山。 波澜不惊的南山,风华绝代的南山,救了他、养了他,用难以想象的耐心和包容,征服了他这颗孤僻的心的南山。 这么想着,清光释怀了不少。 只是… 他蹙眉看着将离:“你是怎么这么了解他的身份的?连他未降生时候的事情都这么清楚,清楚的好像你亲眼目睹了似的。” 将离皱皱眉:“我没兴趣亲眼目睹这种事,只是从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而已。” “什么类似的情况?” “不关你的事。” 清光撇了撇嘴:“那那个什么先天道体呢?你都没见过他,你是怎么知道他有这种体质的?” “因为他的画啊。” “他的画?” 将离从储物戒里掏出壶酒:“先天道体可以说是整个三界中最为罕有,也是最为强大的体质之一了,拥有这种体质的神仙,修行速度极快,你无法想象的快,且越修行到后面,速度越快。” “因为不比旁人需要借助外力感悟天道,他们就仿佛是与天道同生,只用一双眼睛,便能看透这世间万物的生死和本质,走到极致时,一念便可堪破大道轮回、苍生无上。” “结合你的描述,结合你说的那个神仙,再看过他的画,即便我不见他,我也能肯定,他就是先天道体。凡人是没可能画出那种东西的。” 听罢这个解释,清光呆滞了半天才将脑子转过弯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南山能看透世间万物的本质,所以他画的那些东西,永远与其外在形象不符,是因为他画的都是它们的本质???” 将离没有立即点头,而是对他道:“先天道体的强大之处,便在于那副头发丝里都是道韵的身体,所以仅剩灵魂的南山,他其实也失去了大部分的天赋。” “他的灵魂里还是带着道韵的,他的眼睛也还是能看透事物的本质,但他似乎很难将这二者结合在一起,所以他画出来的东西才会显得那样光怪陆离。” 那些什么道韵啊本质的,清光听不明白,他只问将离:“是不是他若能将这二者结合在一起,画出来的东西就会既真实又好看?” 这个问题,真是相当直白。 将离无奈的点点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我与你提过的也拥有这般体质的那人,他也喜欢画画,且在尚未修行时便能自然而然的将这二者融合。” “所以画出来的东西,不仅真实又好看,且还蕴含着无穷的意境和道法,其价值不啻于一件灵宝。” “啊?这…” 清光左手捏拳,往右手掌心锤了一下,看上去很是惋惜。 将离被触动了一下,安慰道:“你也不用太替他觉得可惜,虽然他的画少了一重意蕴,因此显得不那么好看,但对于修行人来说,还是很有价值的,而且你不是说他就喜欢这样画吗?作画人能自得其乐就够啦。” 清光摆了摆手:“你误会了,我是可惜,要是他能画的像你说的那种样子,那我们还不赚翻了?” 将离:“……” 果然清光兽的本质就是贪财和抠门。 第635回 纯种神仙真是太坏了! 收回自己所有的同情心,将离朝清光冷哼一声:“他要是能画到那种程度,你觉得就凭你的身份,还有机会抱上他的大腿吗?” 就这么一句话,清光两只狭长的妖精眼登时就红了起来,委委屈屈,像个兔子。 “你!你太过分了!他才不是这种人,他即便知道自己是个神仙,也绝对不会丢下我,看不起我的!” 将离嘁了一声:“你们相知相伴了这么多年,他当然即便知道自己是个神仙也不会丢下你。” “但倘若这一切磨难都未曾发生过,那你觉得你得积累几世的功德,才能与他这个神仙中的神仙,有一个相逢的机缘?” 清光不服:“有那么夸张吗,我没积累什么功德不也遇见你了吗?你不还是神仙中的帝君吗!” 将离又嘁了一声:“你能遇见我是因为那时候地府缺人手,我主动来人间找人当无极使者的,救你狗命也是我闲得无聊,一切主动都在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 清光咬了咬牙,眯眼看着她:“得亏南山是个混血的,你们这样的纯种神仙,真是太坏了!” 将离随口便是一声冷笑:“谁跟你说我是纯种神仙了…” 清光愣了一下,又哼一声:“即便你从前也是个人,但不是早在十几万年前就脱胎换骨飞升成仙了吗!那还不就是纯种的!” “……我懒得与你说。”将离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老子当初突破那个事你还没说呢!” 将离顿了一下:“哦,我忘了。那个事啊,很简单,我刚刚不是与你说了么,南山的画里能画出世间万物的本质,事物的本质是什么?” “事物的本质其实就是道。世间人累死累活拼命想要参透,却始终无法参透的道。同理,他的琴音也是如此。” “所以那些他为你作的画也好,为你写的曲子也好,其实里头全都是有关于你的道。” “换言之,他基本已经把你从当初的金丹境一路到飞升成仙,所要参悟和修行的道全都画出来了,只是你不知道,也没怎么留意而已。” 将离稍带几分幸灾乐祸的啧啧几声,朝他摇了摇头。 “若你不那么注重他作品古怪的表面,不那么懒,肯好好去参一参他那些画,或者听他弹琴时,不只知道享受琴音,肯多拿出几分心思仔细领悟,别说解除个封印、突破元婴境了,十几年的时间,到大乘境都绰绰有余了。” “再说了,即便他的肉身是凡人,但灵魂是神仙嘛,还是个自带道韵、生于天道的神仙,常年在一位神仙身边待着,你自然会受他影响,不自觉的吸收他魂魄中散发出的道韵。” 将离眨了眨眼:“所以你看,即便你那些年你从未主动修行过,但最后还是解开了封印,并且突破到元婴境了呀。” 清光这回是真的傻了。 他浑身僵硬的愣在那里,身子逐渐发起抖来。 “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早就有机会解开封印,恢复修为,早就有机会阻止一切,救他出火坑,只是我一直都没发现?所以,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 呃…… 将离顿了顿:“话也不能这么…” 似是想起了什么,清光惊恐的瞪大眼睛,两手颤颤的抱住头:“当初在百越,在虞国,那两次我突然恢复一丝修为,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将离犹豫着点了点头:“但是我觉得你…” 清光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一直知道我最后没能及时赶回去救他,是我对不起他,我欠他。” “但后来我以为我拿我的内丹将他救回来,我为了救他,连自己的修行和未来都不要了,也算弥补了他,可原来…” 他惨笑着,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踉跄几步:“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辜负了他…原来他那些年平白受的那么多苦,都是因为我……” 说实话,这个一向想得开、看得透,平日里推卸责任技术一流的妖精,得知这样的真相,气恼一下子、悔恨一下子,将离是猜到了的。 并且她也的确是想借此打击一下这只狂的没边的清光兽。 但清光竟因此而立刻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反应如此剧烈,却是将离没有想到的。 她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低估了南山在清光心中的分量。 将离有些无奈捏了捏眉心:“这怎么能就都是…” 说了一整晚的故事,讲到最诀别的时刻,清光最多都只是眼中含一点薄泪,隐忍的很好,也将那些过去释怀的很好。 可此刻,他得知这样的真相,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打断了将离的话:“他对我那么好!那么好!!” “他救了我,他把他的饭分给我吃,他把他的床分给我睡,他走到哪里都带着我,他还为我哭过!他那么冷静的一个人,还为我哭过啊!” 滚烫的泪珠成串的砸下来,清光用力的按着心口,仿佛曾经那道伤又崩裂一般,哭喊着:“可我却害了他!我竟从一开始就辜负了他!我竟还以为,我已经弥补了他!我…” 将离随手挥出道灵力堵住清光的嘴:“打住打住,再说下去就得自杀谢罪了。” 清光无措的摇着头,目光凄楚的看着她,眼中满是天塌地陷般的崩溃。 将离见状,不由再次感叹自己的先见之明,倘若要是在方才故事尚未结局时便告诉他真相,那只怕这故事一时半会儿是听不完整了。 虽说清光这样的个性,将离称不上有多么喜欢,但她叹了口气,看在南山和那个与他有同样体质的人的面子上,还是安慰了他几句。 将离抬袖替他擦了擦面上的泪珠,沉声劝道:“你的确有一些过失,但我真心实意的觉得,你实在不必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你的过失在于没能及时解决困境,可你没有害过他,害他的是别人,那些恶事与你无关,所以不存在你害他这种说法。” 第636回 你说的都对,但我不听 “清光,全世界都在伤害他的时候,只有你在保护他,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保护他,所以你清醒一点,你没有辜负他,你只是没有做到最好。” 话至此刻,将离轻叹一声:“你不是神仙,所以你没法在所有事情上都做到最好,做到全无遗憾。” “可即便是个神仙又如何呢?你看南山,他那魂魄还是个神仙中的神仙呢,你再看我,我还是个神仙中的帝君呢,可我们也都做不到最好啊。” “南山心中的那些遗憾,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至于我曾经做错的那些事,搞砸过的那些事,要是一件件的说出来,我能一直说到你寿终正寝。” “清光,你得明白,这世上没人能做到最好的。扯着遗憾说遗憾,每件事都是遗憾。” 这话听上去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可尽管如此,清光依旧两眼止不住掉泪的看着她。 见自己两只衣袖的袖口已经全都擦湿了,还是擦不净清光眼中不断涌出的泪,将离扶额。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如今再伤心后悔有什么用呢?不是还有句话叫不知者无罪吗?你也是不知道嘛…” 清光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将离怕了,彻底无话可说。 虽说清光君其妖,相貌偏清秀俊雅,笑起来一双灰眸看着还有几分温柔,不像范无救的那张脸,轮廓冷硬又锋利。 但他好歹也是个七尺高的男妖,顶天立地的汉子,就这么噼里啪啦的在她面前掉眼泪,她也是真的受不了。 将离想了想:“这样吧,要不我帮你把这段糟糕的记忆给清除了,你看怎么样?” 清光闻言,猛地摇头,喉中用力的发出呜呜声。 将离长袖一扬,解了他的禁制:“你要说啥?” 禁制一解,清光便仰天长嚎:“不要!不要动我的记忆!不要让我忘掉!既然是我对不起他,那我就要加倍的弥补他才行!我得记着,我得时刻记着这是我欠他的!” “……” 将离再也受不了了。 她觉得,她要再不干点什么,只怕不等清光自己先愧疚的自杀谢罪,她就忍不住送他下地狱了。 于是她一把掐住这只清光兽的脖子,把手中喝了半壶的烈酒,全都倒进了他那张嗷嗷大哭时张开的嘴里了。 清光呛的险些没把肺咳出去。 但如此一来,倒也止住了哭声,并且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便醉下去了。 将离满意的拍拍他脑袋上的灰毛:“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回窝睡觉去吧。” 清光有些糊涂的摸摸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和双眼:“哦,哦…” 说完便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诶诶诶!” 将离一惊,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背:“你知道就你这个身高体型,就这么倒下去,非得给那几条小红鱼压成鱼饼干不可吗!” 清光全无反应的看着她。 将离头痛的将他身子扶正,又将他体内的酒气稍稍炼化些:“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虽脑中依旧晕的不行,但甩了两下头,清光勉强打起些精神。 长叹一声,他捂着额头:“罢了,你说得对,事到如今,再说那些也没有用了,不管当初如何,反正我也早就下定决心要与他同生共死,今日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明日记得给他治眼睛,然后给我延寿。” 摆摆手,清光说完就要往回走。 将离一把拉住他:“感情我刚才那些都白说了?你怎么还是执念要他一直这样不生不死的活下去?” 清光不明白,他很不明白的皱眉看着将离:“我为什么不要他一直活下去??” 将离一拧眉,五指猛地收紧:“他原是个神仙,却在一副凡人血肉中活了一生,这已是一场错误。” “如今他更是连个活人都不算,连呼吸都不能,这样的活着算什么?你若当真为他好,何不就让他自由的离开,重新回到这天地中去?” 清光觉得将离的话一点都没道理。 活着怎么能不好呢?活着怎么会是错误呢? 就算都是神仙,神仙和神仙果然也是不同的,他算是看出来了。 从前活着时,每时每刻身体都在遭受折磨,南山却还对白云骨说,死亡可以结束痛苦,但他更愿意痛苦的活着。 尽管始终未得自由,尽管面对未来数不清的困境,他也都还是对司卓说,他会努力的活着。 可这个天齐仁圣大帝呢? 她活了十二万年,还经历过这三界有史以来最黑暗的一场战争,这一切,总要比南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来的深刻,可她怎么每句话里都在向死亡妥协呢? 清光不想再与她辩下去了。 于是他顺从的点点头:“你说的都对,但我不听,我就要他活着,越长久越好的活着。” 将离轻吸了口气,闷闷的憋在胸腔里。 痴人,真是痴人…… 既然如此…她微蹙着眉闭上眼:“答应予你的寿命我会给你,也会想办法治他的眼睛,但两生术的事,我不会帮你。” 清光一怔:“你就小气到这个地步?!都说了老子现在修为太弱,光靠自己施展不了,你就不能顺手帮个忙?!” 将离微微睁开眼,看着他,冷笑一声:“你想要我帮你,可以啊,你去叫南山来对我说,若他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他同意你这么做,愿意你这么做,那我就帮你。” 清光:“你!” 将离深深望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怎么想么?你既认定南山想要继续活下去,怎么这件事还要瞒着他吗?” “谁,谁瞒着他了!”清光忽然激动起来,“让他说就让他说!你等着,明天我就带他来找你!” 看着清光这般惊的一蹦三尺高的古怪反应,将离忽然皱了皱眉,一把扣住他肩膀。 “清光,除了这件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了?你那什么两生术当真如你口中所说?” 清光扭着肩膀就想逃:“我能有什么瞒着他的!老子连自己是个妖精这种事都告诉他了,还有什么事情说不出口的!” 第637回 我并不感激她 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有半点放手的打算:“你若不说清楚,我一个忙都不会帮你的。” “你…”清光泄了气,一甩胳膊,“好吧好吧,你松手,我告诉你就是了。” 若他还有半点自知之明,当知即便她松了手,若有心想留,他也绝无逃走的可能。 于是将离松了手,目光严肃的看着他。 清光叹了一声:“我的确还有一件事瞒了他,不过与两生术没什么关系,是司卓。” 将离皱了一下眉:“司卓?司卓怎么了?不是退位让贤了么?” “是退位让贤了,只不过没有这么简单。”清光心烦意乱的回忆着那些事,眉头紧锁。 “我不是与你说过,经南山这么一救,那些从前被千秋客控制的人都慢慢恢复理智了么?这里头,也包括应忠和张清婉。” “那一次旧地重游,除了虞国,其实百越我也去了一趟,可我怎么也没在那里找到司卓,只在旁人口中得知,这位百越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君,在退位后不过三月便死了。” “然后我便去找了张清婉和应忠,在他们那里,得知他们在知晓自己前半生被厉鬼迷惑,做了许多孽事后,心中愧疚不已,便去同他们伤害最深的司卓坦白一切。” 清光目光极其复杂的叹息着:“最初我以为,司卓是因为接受不了南山的死,又在自己的亲生母亲和最信任的人这里连受打击,自杀或抑郁而死。” “可后来去了虞国,我才知道,原来司卓是白云骨派人杀死的。” 将离愣了一下,旋即苦笑出声:“她这算是…给南山报仇?” “是啊。”清光沉着眸子,目光郁郁。 一位神明,他献祭了自己的一切,将他魂魄中所有的力量都覆在琴弦上,剜肉剔骨,裂魂散魄,将自己的全部都化为琴音,去赎他无心无意造成的一切罪。 去赎这人间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的一切罪。 可到头来,他却怎么也洗不净那生来便带着痴狂的一个人。洗不净她直到亲眼见证他为了阻止一切自杀殉道,也都放不下心中仇恨。 清光忽然间疲累至极的看了一眼将离。 “白云骨认为,南山都是被司卓逼死的,倘若不是司卓挑起这场战争,倘若不是她杀了那么多人,倘若不是她在南山的面前杀了春时和招招,南山那样顽强的一个人,绝不会绝望至死。” “所以她要为南山报仇,不再继续残酷的战争,却也必得杀了那个罪魁祸首的人才行……” 原是如此。 将离安静的听着。 她明白清光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白云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却不明白清光为何不愿将此事告诉南山。 或者说,不想明白… 清光苦笑一声:“天齐君是觉得我不恨吗?” 将离微微挑起眉。 “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爱与恨的距离就像一张纸的两面,这面是深爱,翻过来就是极恨。” 清光指着自己的心脏:“而我这里,当初痛的能直接裂出一道伤口来,我又怎么会不恨呢?我怎么会不恨那些人呢?” “司卓和白云骨,这两个女人,从前就连我也都说不清究竟是谁伤南山更深,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她们都是一样的该死。” “可我为什么最后什么也没做?没发疯,没报仇,甚至对她们连一句谴责也没有?” 将离愣住了。 不是因为眼前的迷茫,而是在眼角通红的大妖眸中,恍然间看到另一片世界,另一处时空里的另一道影子。 是啊,清光也好,那个人也好,他们不恨吗?他们恨死了。 可他们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呢?为什么恨到心脏裂出伤口,也都没有报仇呢? 不,别说下去,别说下去了…… 那幻影里,将离抬起手,颤抖着,一步步退后,脑中开始控制不住的飘出那些血色的记忆。 清光别过头,他的眼中亦是一片赤红,可他还得压抑。 “我不报仇,是因为我知道,南山不喜欢,也不会希望我去替他报仇。他哪怕最后没能醒过来,哪怕当真就此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希望我因为他的死而去报仇。” “他这样的人,眼里看不到恨,除了爱,就只剩下拯救,这是他坚持了一生的事情,是他活完那痛苦一生的最大支柱。” “我既知道这件事,又怎么能以他的名义去报仇杀人呢?我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我没有告诉南山,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最后没能让白云骨放下执念,也不想让他知道,她打着为他报仇的名义,杀了司卓。” “我不想让他难过,一点点都不想。” 强撑着,用这浑身的力气强撑着,用她今夜拿来劝说他的所有话强撑着。 将离按下胸腔中跳动到几乎快要爆炸的心脏,带一点艰难笑意的问:“但既然你心中如此恨司卓,那么白云骨杀了她,至少也算,也算替你……” 将离说不下去了,但她相信,清光一定能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她的眼睛在说什么。 清光摇摇头,没有一丝犹豫的否定了她。 他道:“我是恨司卓,恨不得她死,可白云骨杀了她,我并不感激她。” 清光后头还说了什么,将离就再也没有听到了。 她只听到这个守护了南山一辈子的大妖,口中说着“我并不感激她”,那一刻的感觉,好似被一把命运以雷霆制出的巨锤狠狠锤在了心口,叫她骨断筋折,心脏破碎,浑身血肉都被碾为虚无…… 推开清光,推开空气,推开这时空枷锁般的一切。 她如一朵熊熊焚烧的红莲业火,竟将星空都灼成虚无,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中,露出一大片魔窟一般的纯黑色。 灼灼红裙一闪而过,一个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时间,清光便看到这个地府冥王彻底没入了那黑暗之中。 这个神仙怎么了?疯了? 她这是去哪儿了?她刚才那一下是把什么东西烧穿了?这凭空出现在半空的…是个洞? 她把空间都烧穿了??? 第638回 有些无聊的找了一下死 空间烧穿之后,那洞中是什么? 等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撕裂一方时空,在虚空中遁行??所以那边缘还围着一圈未熄的红焰的洞后,便是传说中的虚空世界??? 清光目瞪口呆。 而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屋内闻声赶来的范无救一把抓住清光的肩,厉声道:“怎么回事?” 清光用再老实不过的目光看着他,唰唰摇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目光四下一扫,当范无救看到那半空中赫然出现的巨大黑洞,眉峰一凛:“离离呢?进去了?” 不管是冲着无常爷此刻的骇人目光,还是冲着他这仿佛要生吞了他一般的表情,清光都片刻不敢怠慢:“进去了。” 说什么重做了肉身,被封印了修为,清光眼看着这位地府阴帅一瞬间在周身缭绕出森森的鬼雾,他分明就还是那个杀什么东西都不眨眼的恶鬼! 范无救瞪着清光:“你们之前说了什么?她怎么会突然跑了?” 说的话多了,这从哪儿说起好呢? 清光决定采用倒叙的方式,从他说给将离听的最后一句话开始讲起,他估摸着,若真是他说错了什么话,那问题想来不会超过十句话的范围。 可没想,一刻钟过去了,直到清光将范无救离开后,他对将离说过的所有话都复述了一遍,范无救也没露出个什么恍然大悟找到凶手的表情。 说无可说之后,清光便有些无聊的找了一下死。 他看着范无救,问他:“我这该说的都说了,您是不是也搞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跑了啊?” 清光刚问完这句话的那一刻,他便看到范无救的表情变了。 下一瞬,随着范无救抓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微微一动,他的整个右肩连带一条胳膊就变成了碎末。 何谓找死,这便是了。 一声冲天的尖叫,清光捂着肩膀昏死了过去。 昏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想,就这个伤,等将离回来,至少得要她赔一万年寿命才算受的值得。 而夜色下,范无救连半个眼神也没留给他,便纵身跃入了黑漆漆的虚空世界中…… …… 孤云隐,猪圈。 这里本是一片花前月下的和谐场景。 捧着一杯热茶,南山照旧坐在月光下,子玉照旧坐在南山对面。 而最开始来打扰他们清净的,是走着视死如归的步伐的周缺。 周缺的视死如归,在进到房间看到南山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如获新生。 他发誓,他的脑子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转的如此刻这么快。 他几乎是一瞬间便从眼前人的身上,抓到了一身素衣、貌美绝伦、是个男人、住在孤云隐这四个关键要素。 并由此推断出,这必然便是他听了半宿的故事中的男主角--千恨大人、南山先生。 于是周缺激动的两眼放光,扑到南山的身前脱口便问:“您便是传说中的南山先生吧?是吧?是吧???” 南山端着茶杯:“……” 看着一嗓子嚎破所有意境,并且大惊小怪到丢光所有地府的脸的周缺,子玉想抽死他,森森道:“你来做什么?” 周缺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南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过来老老实实的说他来请北阴君给他十个耳光。 将离是怎么知道他想抽他的? 子玉挑了挑眉:“你做了什么,为何阿离要我罚你?” 周缺犹豫了一下,他在想,这件事,当着曾与白云骨是恋人关系的南山先生面前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于是他朝子玉眨了眨眼睛,用力暗示。 子玉又想抽死他了。 可还没等他举起巴掌,第二个来打扰他们的人就到了。 牧遥大呼小叫着冲进来,一把扑到周缺身上,但因用力过猛,直接将他按倒在地,大喊着:“周缺,你没事吧!没有被北阴君给打死吧!” 在牧遥这股疾风吹进来的一瞬间,子玉便用灵力护住了自己手中这杯刚煮好的茶。 可惜他对面的南山却没有这番好本事,胳膊肘叫牧遥一撞,指间的小茶杯嗖的一声便飞了出去。 南山愣了一下,旋即有些无措的伸手在四周地面摸索起来,看上去十分无辜,十分可怜。 掌心灵光一闪,将那茶杯取回,重新塞到南山手上后,子玉想把这两个小鬼一起抽死。 他隐忍着怒气,对牧遥道:“你又来做什么?” 见周缺脸上一个巴掌印也没有,牧遥从地上爬了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呵呵笑道:“北阴君别生气,我怕你把他打死了,所以来看看…就看看…” 子玉:“……他到底干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打死他?” 其实周缺就周缺这个胆量,他能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呢? 牧遥一捂脸:“就,就是…” 周缺拽了一把牧遥,脑袋朝后一扬,两眼一顿乱眨:干了什么不重要,你快看那是谁! 牧遥顿了顿,一回头,这才注意到,原来身后竟还有个……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这不会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南山先生吧???!!! 牧遥仿佛见了鬼一般的尖叫出声:“你就是南山先生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南山端着他失而复得的小茶杯:“……” 子玉一扶额。 看来今日这地府的脸算是捡不回来了。 牧遥却毫无在意,根本止不住的尖叫着:“天呐!清光君真是一点都没有夸张!你真的好好看啊!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简直就是一朵倾国名花啊!!!” “不不不,倾什么国,就你这个长相,拿到我们地府去,那简直可以排进阴美人录前…唔…唔…” 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的牧遥回过头,一下子就对上子玉那双严肃至极的眼睛。 牧遥委屈,用肢体语言问了一句:我说错啥了??? 子玉眼神愈发迷惑的看着这朵小红花。 而牧遥身后,捧着小茶杯的南山愣了一下后,伸手摸到子玉的衣袖,扯了两下:“地府?什么地府?阴曹地府?还是你们家姓地,所以家里叫地府?” 第639回 如今的三界流行到处认爹? 面对南山这真诚一问。 周缺:“……” 牧遥:“…………” 子玉:“我们家姓……” 子玉说不下去了。 别说他这辈子只有师尊给取的法名和封号,并没有姓氏,就是有,那也不至于姓地吧??? 可难道要就此承认他们这帮人真的是来自阴曹地府? 顺便,其实这里头虽然大部分从前都做过人,但如今没有一个是人,最接近人的东西是一个刚死没两年的鬼? 子玉又瞪了一眼牧遥。 经南山这么一提醒,牧遥倒是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了。 不过她没有子玉考虑的那么多,脸皮什么的也比较厚。 她直接蹲下身,朝南山比了一串复杂至极的手势:是的,没错,我们家姓地,所以家里叫地府。 我叫地遥,这个长得特别好看的是我爹,地玉,那个长得一般好看的是我还未过门的夫君,地缺。 说实话,就这么一串手势比划下来,就连周缺都不敢说自己完全明白牧遥在表达什么,更别说什么都看不见的南山了。 他只感觉到面前似乎有女子的纱衣来回摆动,拂来几许微凉的寒气。 但或许神仙就是神仙吧,子玉竟然看懂了牧遥的“手语”。 他不能理解。骗人也就…算了,可他一个年纪轻轻,婚都还没结的清白神仙,怎么就成了她爹了?? 当初人皇的那个绿团子小勾陈也是,如今将离的这朵黄泉小红花也是,怎么如今的三界流行到处认爹吗? 牧遥见状凑到子玉身侧,手舞足蹈的一阵解释,舞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又可以开口说话后,她连忙小声道:“其实我本来想说你是我的一位好友的。” “但是我后来一想,我身边有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朋友,竟然还会选择嫁给周缺?这太不合理了。” “所以为了让这位南山先生相信,嘿嘿,只好委屈你一下了,北阴君莫怪,我这也是为了掩护大家的身份嘛。” ……哦,原来是这样啊。 指尖轻弹,划出层薄薄的结界,子玉面无表情的看着牧遥:“那你就不能说我是你兄长吗?” 牧遥啧啧一声,摇摇手指:“不妥不妥,北阴君是神仙,不晓得这年头凡间的变态都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在许多小界,兄妹通婚这种事特别流行,所以我觉得不能冒险。” “再说了,咱们两个长得根本就不像嘛,你这样冰肌玉骨,我这样朴实简单,就算是表了三表的表哥,那也没有说服力啊。” 听了这话,子玉越发没有表情:“所以你觉得我们长得不像,说成是兄妹没有说服力,但说成是父女却可以让人相信了?” “………” 这倒是她疏忽了…… 牧遥尬笑一声:“或许……是后爹?” “……” 子玉发誓,等来日回到地府,他一定会好好让牧遥感受一下什么是后爹。 但眼下,他撤去结界,把真相告诉这个白忙活了一场的小红花:“你知道你刚才表演的那一大段,其实都是白费力气吗?他眼睛看不见。” 啥??? 牧遥愣了一下,却还没等她有所反应,门外便踏进今夜前来捣乱的第三人。 “你说什么,南山先生看不见?” 银银月色下,谢必安的白衣上泛着粼粼的微光,也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他停在那门槛处,不可置信的问出来。 子玉皱了一下眉,看着靠到他身旁坐下的谢必安:“你怎么也来了??” 谢必安瞄了一眼坐在子玉另一边的周缺和牧遥:“这不是见他们一个两个都是一去不回的,担心被你给……” 在子玉就要在眉头皱出一个川字前,谢必安连忙补充道:“当然,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只不过…先生为何会看不见?” 最后一句,他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南山。 南山没有说话。 他微垂着头,双目对着杯中的热茶,在这鬼魂越聚越多的屋中,缕缕茶香蒸腾出淡淡的白雾,将他的眼角眉梢浸的潮湿发亮。 子玉给谢必安递了杯茶,堵住了他那张漂亮的嘴。 他转过头看向周缺,严肃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担心我将你怎么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更何况这还是他主动背上的一口锅? 周缺:“那个,就是,那个…” 给南山添了杯茶后,子玉又划出道结界:“好了,现在可以把舌头伸直了说了。” 周缺叹了口气,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说完后,他一脸老实的看着子玉:“事情就是这样了。” 子玉淡淡抿了口茶。 老实说,刚开始他还以为周缺这是对将离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但实际上并没有错的事。 所以将离会提出十个巴掌这种略显暧昧,根本不能算作惩罚的惩罚,还叫他来掌刑。 可转念一想,就周缺这样胆量没有几分,浑身上下却长满了求生欲的鬼,他能对将离做什么?他敢对将离做什么? 但后来见牧遥和谢必安纷纷赶来查看,他又不禁怀疑,难道他真对将离做了什么大不敬的事了? 却没想,事实竟是这样。 子玉瞟了周缺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你的疏忽,使得一批鬼魂转世时没有饮忘魂汤,带去了前世记忆,导致来世不幸,这其中便包括南山的妻子白云骨?” 周缺:“嗯…就,就是这样…” 咽下口中的热茶,子玉垂着眸子放下茶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白玉般的瓷杯落在身前的小案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周缺一个哆嗦。 而他身旁的牧遥也不知怎么的,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不,不是周缺的错!是我干的…都是我的错…呜,我错了!北阴君手下留情!你不要打我!我没有阿离那么耐打的!我很怕疼的!” 子玉扭头看她,皱了一下眉。 周缺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挡在身后:“北,北阴君息怒,这个事虽然是遥遥做的不对,但是阿离说,说在地府是允许旁人顶,顶罪的,所以您有什么都冲我来吧!” 说罢两眼一闭,扬起脸,猛地朝子玉面前一送。 子玉一瞪眼,反手一挥便将他扇了出去。 第640回 这是要加刑啊! 一旁的谢必安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有看清子玉是怎么出手的,便见周缺飞了出去。 瞧了一眼对面鬼事不知的周缺,谢必安一把拉住子玉的手:“你还真抽他啊??” 子玉愣了一下,反应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他刚才扑过来的太突然了,我以为他要亲我,本能反应……” 谢必安点点头:“哦。” 等等。 “啊???” 子玉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谢必安明白了。 但他不能明白的是:“所以阿离平时这样突然亲你时,你就是这么把她扇飞的?她好歹是个姑娘家,你一个大男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子玉瞥了他一眼:“我当然不会把她扇飞。” “哦,那就好。” 谢必安心想也是,不管怎么说,这位北阴君心里都是有将离的,即便不喜她如此流氓行径,也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 子玉支着下巴:“不过有一回我确实不小心把她推下河了。” 谢必安:“推……” “还有一回好像把她的手指捏断了。” “捏……” “还有一回…” “别说了。” 别说了,他保证以后一定不会突然靠近他还不行吗?谢必安一把撒开这位神仙的玉手,提起衣摆朝边上挪了挪。 子玉:“……” 而对面,随着周缺被子玉一巴掌扇出了结界外,以及一声牧遥随之而来的惊呼,南山终于发现这里的氛围似乎不大对劲。 放下茶杯,他手臂朝前探了两探,抓住子玉的手:“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受伤了?” “没有。”子玉另一只手放在他手背上捂了捂,略作安慰。 谢必安挑了挑眉:“没有?” 子玉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是没有啊。” 谢必安刚要反驳便在北阴君的眼神中顿悟了。 好吧,的确是没有“人”受伤的。 南山却不解:“若无人受伤,怎么我方才听到一声惨叫?” 子玉拂了两下衣袖:“嗯,我那个未过门的…女婿,平时没事就喜欢惨叫。” 南山一愣,旋即失笑:“倒有个性。” 女婿又是什么新的绰号??? 谢必安愣了一下,但也顾不上多想,他起身将昏过去的周缺捞了起来,往他体内灌了会儿阴气后,周缺苏醒过来。 而此时看着对面眼神空茫的南山,眉头紧锁的子玉却想到了一件事。 他朝眼前还在一圈圈冒金星的周缺招了招手。 周缺怕了。 北阴君不愧是神仙,这一巴掌下去已经要了他半条鬼命了,要想挺过剩下这九个巴掌,周缺估计,自己至少得先去将离那儿预支四条命来才行。 于是他一下躲到谢必安的身后,死命摇着头。 子玉放下手,看着他:“你过不过来?” 周缺此刻突然有点明白,为何方才牧遥会直接被子玉吓哭认错了。 这位北阴君,他倒不会做什么狰狞恐怖的表情来吓唬人,脸上也永远是叫人不忍亵渎的冰玉之貌,一身光华,如云袅袅。 可怎么只要他说话时的声音稍稍沉下来一点,眉眼稍稍落下几分,就一瞬间令人感到如负山岳一般的压迫呢? 周缺本能一般哆哆嗦嗦的滚了过去:“过来了,过来了…” 子玉冷哼一声,将他提了起来,又放到结界中去。 而后冷冷道:“既然阿离规定在地府犯错,可以由旁人顶罪,那我也不多说什么。” “只是,犯下如此大错,不仅违反了冥律,更是影响了那些转世者的一生,只罚十个巴掌简直就是胡闹!” 周缺眼前一黑,完了,这是要加刑啊! 然,话锋一转,子玉又道:“但如今的冥律中尚未对此行为有明确的量刑标准,此刻我也不便匆忙定下,所以,你去同南山请罪吧。” 周缺愣了一下:“啊?同南山先生请罪?为什么?这,这不是咱们地府内,内部的事儿吗?” 子玉声音沉了沉:“白云骨是他的妻子,夫妻一体,他自然有资格决定如何罚你。” 啥??? 周缺呆住了:“白…妻…南山先生不是,不是要去和亲的吗?怎么,怎么…” 牧遥扒拉了他一下:“白云骨就是虞国的女君,后来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和他成亲了。” 周缺呆呆的眨巴了两下眼睛:“她就是虞国的女君?那她这一路上是图啥啊?骗人很好玩儿吗??” 牧遥:“阿离说是追求刺激。她说做帝王的都这样,都喜欢刺激。” 子玉的目光冷冷的扫了过来:“说完了没有?” 周缺牧遥双双噤声。 子玉:“说完了就赶紧去请罪!” 周缺:“是是是。” 不管这位虞国女君是追求的哪门子刺激吧,事实如此,周缺也接受了,并且还挺高兴,因为他忽然眼前一亮的想到,他这是要得救了啊! 虽不知得知这样的真相后,这位南山先生会如何罚他,但周缺相信,这惩罚一定要比挨神仙的十个巴掌来的温柔的多。 因为这位南山先生,他一定比专管地狱的无常爷、专欺善鬼的冥王或者铁掌无情的北阴君要来的善良的多。 清光君就说过,南山先生从不发怒,也从不动粗!周缺自信满满。 只是看情形,这位南山先生并不知道他们几人的身份来历,北阴君也没有要暴露身份的打算,这该如何是好? 最后,周缺用了一个非常传统的办法——假如。 假如这个世界上真有阴曹地府、神仙厉鬼,假如凡人当真可轮回,地府当真有孟婆,假如那个孟婆偷懒犯了错,假如某个凡人转世没喝汤。 假如就因为没有洗去前世和地狱里的记忆,导致那个凡人今生神志不清,成了个先天的疯子。 那南山先生作为她的夫君,呃,他的意思是假如南山先生与这个人是夫妻,会想要如何惩罚当初那个做错事的孟婆? 周缺相信,长得这么漂亮的南山先生,他一定不会是个傻子。 但就这么一点有限的思考时间里,他已经很努力的在编这个假如了!所以他要是还是看穿了,那也真的不能怪他! 第641回 朋友夫,不可污 可周缺没想到,月光下,紧紧捏着手中茶杯,沉默了半晌的南山,却对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想罚那个孟婆…如果她明白自己做错了事,便该去弥补那个被她伤害了的人…” 周缺愣了一下。 当事孟婆亦如此,牧遥脱口问道:“可假如这种伤害是无法弥补、无法挽回的呢?” 南山愣了一下。 他不知他该看着谁。 地府,轮回,孟婆,忘魂,白云骨…… 他手中的茶杯好烫,烫的他指尖发红,手腕颤抖。 原来无法弥补吗? 原来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那么…… 滚烫的茶水,一滴两滴的滴落在他掌心,像烧在冬日里的焦炭,在他雪白的皮肤上留下点点腐灼的红痕。 子玉眉尖微蹙,将那茶杯从南山手中抽出,握住他的手:“南山…” 南山回过神来。 他将这一双再也看不见天地颜色的眼睛,慢慢对准他被神明握住的那只手,感受到那里头足以稳定乾坤的力量。 最终他说:“若那个人所受到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那么便将愧疚回报在这世界中吧。” “身边的人也好,远方的人也好,把所有的罪孽都换成快乐和幸福,直到什么时候,你心中再无愧悔。” 子玉轻轻放开他的手,转过头看着周缺:“听懂了吗?” 周缺愣愣的点了点头:“懂了。” 子玉掀了掀眼皮:“懂什么了?” 周缺低下头。 “最好的惩罚就是赎罪。即便无法弥补给那个受到伤害的人,即便无法挽回她的命运,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去赎罪。就像无常爷说的,欠了债必须要还。” 他轻轻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牧遥,眉眼皆低垂。 无常爷说得对,欠了债必须要还,可是他放在心上的这个姑娘,她又何止背负了这一桩罪、一笔债? 冥王说,代人受过,则十倍刑罚。 今日这罚他替她受了,十倍也受了。可从前十二万年,她身为黄泉之主时犯下的一切过错,他又当如何代她受过? 那一桩桩她熬炼了十数万年都无法彻底洗清的罪孽,他这样一个生前死后加起来都不满三十年的小鬼,又能为她做什么? 这世上终有一些罪,是旁人豁出性命也无法代为受过的。 若这冤孽无终,若这刑罚无终,那么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永远陪在她身边了吧? 周缺低着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只伸出手将牧遥紧紧搂入怀里,埋首在她乌黑的发辫中,挡住他发酸的鼻尖和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子玉与谢必安对视一眼,皆沉默。 牧遥却惊讶,且嫌弃:“范无救什么时候还说过这种话了?我看全地府属他欠的债最多!欠阿离的,欠必安哥的,欠我的,欠所有无故死在他手上的鬼魂的,这么多债也没见他还过一次啊?” 子玉挑了挑眉:“他欠阿离什么了?” 牧遥嘴角一抽:“北阴君没听说过一句话叫‘朋友妻,不可欺’吗?阿离待他这样宽容,范无救这厮却整日里想着把你从阿离身边夺过去,难道不是欠她的?” 子玉怔了一瞬,旋即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两跳:“朋友妻不可欺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牧遥哧溜一声缩进周缺怀里:“那朋友夫,不可污?” “这还……这也……!” 冷哼了一声,又怒哼了一声,子玉转过头不再作答。 谢必安拍拍子玉的肩,略作安慰,转头看着又把脑袋从周缺胳膊下伸出来的牧遥:“那他又欠我什么了?除了那些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 “除了那些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牧遥想了想,“那就是背地里干的事情了?其实也挺多的…” ??? 谢必安:“我就随便问问,还真有啊?” 牧遥十分难得的对谢必安翻了个白眼:“这可是范无救啊,没有才奇怪吧…” 谢必安皱了一下眉:“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他这样的性格,要做什么恶事是从来不屑遮掩隐瞒的。哪怕再过分、再见不得人、再会引起众怒的,也是说做就做、想做就做了,从来懒得在背后搞什么阴谋的。” “之前在冥宫不就是吗?阿离好容易寻到个暖床的小白脸,前日刚宣布以后冥宫内就由他当家作主,第二日那小可怜就被范无救推到业川里头去了,还是在一堆阴差的见证下,差点没给阿离气的…” 谢必安的话还没说完,子玉便拧过头来,怒目而视:“你说她从前收了个什么???” “呃……” 倒是忘了这尊大神了。 谢必安僵笑一声:“收了个管家,管冥宫乱七八糟家务事的管家……总之,我是觉得就范无救这样的人,我实在想象不到这世上能有什么事,是连他都只能在背后干的。” 牧遥摊了摊手:“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他本性确实嚣张的没边,不过必安哥别忘了,他这一日十二个时辰中,可是有十一个半都是个疯子的,疯子怎么能以常理度之?” 谢必安摇了摇头:“罢了,你直接说他都干了什么吧。” 牧遥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吧,所有我知道的那些事里头,可以称得上是真的有点对不起你的,有两件,你想知道哪一件?” 面对这句废话,谢必安十分无奈:“你又不说这两件有什么区别,我哪里知道要听哪一件?再说了,你难道不该两件事都告诉我吗?” “不能。”牧遥斩钉截铁的摇头。 “因为这两件事我都答应过他不告诉你,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一件,这样在对不起你和对不起他之间,也算平衡,将来东窗事发,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在场所有逻辑三观和思维方式都还比较正常的神、鬼以及活死人:“……” 牧遥不管。 她道:“至于这两件事的区别嘛,第一件事你若知道了,大概会很生气,会去找他理论,可能还会吵起来,或者打一架,但是最终应该还是会原谅他的。” “但第二件事你若知道了,那你可能…”牧遥犹豫了一下,“呃,先说明,我是说可能啊…” 谢必安皱了皱眉:“可能什么?” 第642回 谁帮我杀了他? 牧遥咬咬牙:“可能…会想要杀了他,并且…不说永远,但至少很长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都不会原谅他吧。” 这一下,除了不明白范无救究竟是何许人也的南山,不论子玉、谢必安还是周缺,全都惊讶了起来。 周缺尤其。 因他原以为牧遥对他是没有秘密的,可就他知道的那些地府八卦里,也没有哪一桩看上去是会让谢必安气到想要杀了范无救的啊? 所以无常爷到底干了什么? 周缺一瞬间好奇心起,心痒难耐。 谢必安可一定要选择听第二件事才行啊! 可在众人这般目不转睛的期待下,谢必安却眉尖一挑:“我要听第一个,你说吧。” 周缺差点没直接蹦起来。 子玉挥手将他按了回去,略有疑惑的看向谢必安:“明显第二件事听着更为严重一些,你为何不听这个?” “很简单啊。” 谢必安满不在意的摸过一杯茶:“倘若我知道了第二件事,真的会生气到想要杀了他,那你们这里有人会帮我杀了他吗?” 浅啜一口,他将目光缓缓游过众人:“遥遥?” 牧遥摇头:“我不擅武力,必安哥你知道的,再说了,就算我擅武力,那也不可能是他这种老怪物的对手啊…” 谢必安笑了笑:“周缺?” 周缺羞愧:“必安哥你饶了我吧,我比遥遥还不擅武力呢…再说了,无常爷他…他对我…其实挺好的…” 谢必安没说什么,最后看向子玉:“北阴君?” 子玉倒是此地最有这个能力的人,但他拒绝:“我不参与你们的私人恩怨,况且,无救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谢必安摊了摊手:“这不就是了。光凭我自己又杀不了他,你们又没人能替我杀了他,那我何苦要让自己陷在有仇难报的痛苦里?不如不知。” “……” 那一瞬,子玉看向这个他从前既肯定过,又否定过,否定之后又肯定,肯定完了还是有点否定的白无常,目光中露出一丝罕见的真正的惊讶。 并且两万多年头一回,内心竟隐隐动摇。 但他闭上眼,体内浩瀚的灵气滔天巨浪般冲上眉心灵台,只片刻工夫,便将所有杂念排除。 仇恨也好,痛苦也好,不知,那不是他的道。 可一旁的牧遥却呆了:“必安哥你这样说,难道要我永远保守那个秘密,这也太痛苦了吧?” 谢必安瞟了这个一会儿一个想法的女鬼一眼:“你不是要平衡么?这就是平衡的代价。” 牧遥泄了口气:“好吧好吧,那我就告诉你第一件事。嗯…怎么说呢,这第一件事吧,它其实不是一件事,是一类事。” “一类事?” “就是发生过很多回,但是性质类似的事。” 谢必安眉头一紧:“究竟是什么事?” 牧遥看了一眼周缺,挺起胸膛:“就是,必安哥,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做一些功效古怪的忘魂汤吗?” 不知为何,看着牧遥那般眼神,谢必安心里咯噔一声:“你不是说有备无患,万一哪日派上用场?” 牧遥幽幽的望着他,眼神飘来飘去的躲着:“是啊,有备无患,万一哪日…派上用场…” 谢必安两眼瞪的滚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那汤不会是???” 牧遥退后一步,低头捂脸。 她坦白道:“必安哥,其实…其实范无救他经常给你灌我的忘魂汤…为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每次都是他强行带你来灌汤的,每次你也都特别抗拒。” 什么东西??? 谢必安僵住了,浑身僵硬。 “至于我那些稀奇古怪的汤,我承认,研究这些是我的个人爱好,在制作时我也常常骗鬼来试汤,但只要做成了,我就绝不会滥用它们扰乱地府秩序的,只是…” 谢必安心口一颤:“只是???” “只是…范无救常常强行征用我那些汤,有时还会吩咐我做一些特定功效的,因为他似乎每次想叫你忘记的东西都不一样,时间也有长有短,所以我……” 从指缝里强行挤出几滴眼泪,牧遥忏悔道:“必安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其实隐瞒了这么多年我也很痛苦,而且我也真不知道告诉你这件事,对你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把丢开手中的茶杯,随着一声炸人的裂响,屋内顿时涌满了森寒鬼雾。 双眸早已呈青碧之色的谢必安,一把拎住牧遥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所以你就与他狼狈为奸来害我?!” 周缺一惊,连忙扑过去拉住谢必安的胳膊:“必安哥你你你冷静点!北阴君快来帮忙啊!” 北阴君一动不动。 除了他还沉浸在惊讶中之外,子玉抬头看了一眼这屋子里的阴气,以及谢必安拎着牧遥的那个姿势和力道。 他真心不觉得牧遥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要不是牧遥体内绝大多数的力量早就被将离封印了,子玉反而会担心谢必安被她伤到。 于是在周缺的那一声呼救中,子玉只伸手给对面的南山身上布了层结界。 牧遥自知理亏,但也一阵委屈:“我知道我不该帮他,可,可那是范无救啊,我能有什么办法?” “必安哥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威胁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帮他熬汤,他就把我丢锅里熬成汤给你喝…你说我…” 范无救! 范无救范无救范无救!!!!!! 谢必安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心脏气的快要炸开一般,明知牧遥也是无奈,却依旧无法释怀的瞪着她:“既然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为何如今又要告诉我!” 牧遥张了张嘴,脑袋耷拉下来:“因为我自己也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啊,而且不像你只是忘记一时,我当初连我自己是谁都忘了,所以总是纠结,觉得应该要告诉你这件事…” 青黑色的阴气陡然一凝,看着牧遥忽然间露出这般真实的失落表情,谢必安周身一僵,心头发闷。 这件事,他有什么资格来怪牧遥? 第643回 不做人的狗东西 好歹牧遥最终还将真相告诉他了。 但让牧遥一直心心念念、苦苦追寻的记忆和过去,在场的神鬼,如今有哪个不知道?可又有哪个肯告诉她了??又有哪个敢告诉她了??? 算了,他还是生范无救一个鬼的气吧。谢必安紧抿着唇,微微松了提着牧遥领口的那只手。 牧遥又叹一声:“当然,我总觉得即便我如今告诉你了,过不了多久你还是很有可能又因为什么事被他灌一回汤,再把今日之事忘掉,所以…啊!!!” 谢必安一把将她丢了出去,顺便将八成也知道内情的周缺砸倒在地。 待这屋内的阴气全部散尽后,子玉方撤去了南山身上的结界。 扫了一眼仍旧眼珠碧绿、咬牙切齿的谢必安,他有些疑惑的看着牧遥:“这样过分的事,你却觉得他最后还是会原谅无救,那么又是什么事让你觉得必安会想要杀了他?” 是什么事,牧遥自然是并不打算也不敢说的。 但经子玉这么一提醒,谢必安也是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现在已经很有想要杀了范无救的心了,因为他无法想象,每回他都是因为什么被范无救灌的忘魂汤,这件事说小小不了,说大却是可以无限大的。 但牧遥却认为这件事他最终会原谅他,而第二件事,却会让他想杀了他。 牧遥也怕了。 她看着谢必安阴寒的表情连连摆手后退:“你说过你不想知道的…” “我……” 谢必安咬牙看了她一会儿,闷闷咽下这口气。 他不想知道。的确不想知道。 若早知如此,他连这件事也不想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多快乐!!! 但… 谢必安冷冷看着她:“这件事阿离知道吗?” 牧遥愣了愣:“哪件事?给你灌忘魂汤这件事,还是把你…呃,还是第二件事?” 谢必安青筋怒张的看着她。 牧遥连忙坦白:“忘魂汤这个事阿离多多少少是知道的,但第二件事她应当不知……吧…” 果然是一群狗东西。 就算第二件事将离不知,那也是不做人的狗东西! 谢必安捏着拳头:“那第二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这…” 牧遥脸色白了一下,扭着手指左右为难:“必安哥你也知道,整个地府除了阿离,也就我自己不怕这忘魂汤了,所以当初不论有谁知道这件事,如今也都没有人知道了。” 谢必安:“那就告诉我当初还有谁知道!” 牧遥一哆嗦:“察,察查司…陆之道…” “陆之道?” 谢必安皱起眉:“陆之道与我并无交情,平素与范无救也没有什么联系,为何他会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是没,是没什么交情,但是他不是,不是…” 牧遥受不了了:“哎呀必安哥你别问了,其实,其实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如果一直不知道的话,真的也对你现在的生活没有一点影响的。” 谢必安深吸一口气。 这说的叫什么废话?! 算了算了,不值得。 范无救不值得!这没良心的孟婆鬼不值得!那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值得! 谢必安只将手指戳在牧遥的脑门,眼珠碧绿的盯着她:“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从今天开始,你要是再为虎作伥,帮他害我,我就…” 牧遥一把握住谢必安的手指头,痛哭流涕道:“必安哥你放心,我保证再也不帮他坑你了!就算下次范无救拿业川威胁我,我也绝对只在你同意的情况下给你喝汤!” “……” 谢必安胳膊一扬,将牧遥从他手上甩出去后,一把捞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唇边。 子玉默默转过头,长袖一伸,按住他的手腕:“嘴下留茶,这杯是我的。” 谢必安愣了一下:“那我的茶呢?” 子玉伸手朝地上一指:“被你摔了。” “哦。”谢必安一抬手,将满杯的茶水都倒入喉咙中。 子玉:“?” 谢必安瞪了他一眼:“你有点同情心吧!这个时候还跟我计较一杯茶?” 子玉看了他一会儿,认真且激愤道:“我在意的不是一杯茶,我在意的是你用了我的杯子!” 谢必安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指了一下地上的碎瓷片:“抱歉,作为弥补,你也可以用一下我的杯子。” “……” 子玉转过头不再看他:“你这样我很难对你产生什么同情心。” 谢必安冷笑一声:“是啊,北阴君贵为上神,又是地府储君,何等清高,怎会为我这样一个凡俗鬼魂动情?” 子玉从储物戒中又掏出一个杯子,倒上茶:“你要是想通过找人打一架的方式发泄情绪,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费劲激怒我,我会配合你的。” 谢必安还想冷笑来着。 但他思考了一阵后:“……怎么配合?打不还手?” 子玉偏头扫了他一眼,不明白:“打不还手的话,你去找个树桩石头不就行了吗?要我做什么?” 谢必安冷哼一声:“那怎么一样?你若同意打不还手给我发泄,我可以叫你变成范无救的模样让我打。” 子玉盯着他思考了一阵,摇头:“我若变成无救的模样,只怕你就不止想要打我了。” 谢必安眉尖一挑:“所以你还真能变成他的模样?只是变个样貌,还是就连气息都一模一样,足以乱真?” 变化之术,听来简单,好似但凡是个修行的都会变,但若要真变得连气息都一模一样,那其实是要比登天还难的。 想要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必得是极端相熟之人才行。 而若要变成范无救的模样,那除了容貌举止,还要伪造出他那一身盖也盖不住的阴森鬼气,这绝不是一件容易事。 子玉想,不说不能,但至少也要再给他几百年的时间才可以吧。 只是不知为何,他看着谢必安,却摇头说:“不能变,强行变了也是漏洞百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子玉说完便怔住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没有任何必要,但也没有任何迟疑的便说了谎。 第644回 为何偏偏是谢必安? 出自本能撒的谎,那么自然,那么顺畅,真诚的就像撒谎撒惯了的将离一样。可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事情,他为什么要骗谢必安? 因为本能的不想变成范无救?还是与将离相处的久了,不自觉受她影响? 子玉不知道。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说谎,且还是对谢必安。 为何偏偏是谢必安? 一股莫名的情绪忽然间涌上他心头,却不是后悔,亦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他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跨越时空极限,给征途中的神明灵犀般的警示。 谢必安略显失望的哦了一声,又十分烦躁的一挥衣袖:“行了,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反正我被他坑、被他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就这样吧!” 子玉回过神来,看着谢必安满脸烦躁却只能隐忍着,无处发泄的模样,心中微乱。 他想了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这个给你。” 谢必安落眼一瞧:“扇子?为什么送我这个?” 子玉将那扇子塞到谢必安的手中。 “之前在岳城闲逛时随手买的,虽是凡物,但路上无聊,我用灵气重新炼过,如今也算件灵宝。日后无救若再逼迫于你,你拿此物对付他,至少能拖到我或阿离赶来救你。” 谢必安啪的一声将那扇子打开。 象牙雕云的扇骨,洒金绘竹的扇面,通体洁白,形如半月,扇沿描金,锋芒内敛,可这通体的光华,却又灵动非凡。 东西是好东西,但谢必安不能收:“无功不受禄,北阴君的好意必安心领了,但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以后也一样,不要让我浪费时间去想理由。” 谢必安一怔:“北阴君以前在昆吾山的时候也这样?常常给你的师弟师妹们送宝贝?” “他们表现好的时候,会。” 所以他刚才是表现好了?拉倒吧,谢必安尴尬了一下,他刚才明明刻薄了他好几句。 “可是我不会用扇子啊。” 子玉摇摇头:“不用讲究招式,他若对你出手,就像用你的哭丧棒一样拿来抵挡就行,里头的灵气足以让你挥霍几十次。” 原来如此。 谢必安喜道:“那我若想主动攻击他呢?该怎么用?” “……你为什么要主动攻击他?” “他干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我报个仇不行吗?” 子玉嘴角一抽:“送你这个是叫你拿来防身的,不是让你拿来惹事的。冤冤相报何时了,方才南山怎么说的?” “就算是自己的妻子遭此磨难,他尚且能放下仇恨,你不过叫无救灌了几碗汤,总不至于比南山还要可怜,为何就不能放下仇恨?” 这位北阴君他就是故意的,谢必安看出来了。 但看在这把扇子的份上,谢必安忍了。 可与周缺一起望着子玉赠给谢必安的扇子眼馋了半天的牧遥,听见这话,却是面色一僵,忍不住偷偷叹息一声。 她悄悄转过头,趴在周缺耳边:“其实就这件事而言,必安哥是比这位南山先生要可怜许多的。” 周缺一呆:“什么意思?” 牧遥还要说话,子玉便蹙眉望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牧遥一惊,抬手在周缺腰上一拧。 周缺连忙接话道:“呃…就是…方才听您又提起南山先生这件事,于是便讨论了一下该如何,如何赎罪…” “哦?那讨论的结果是什么?” “……” 他怎么知道讨论的结果是什么? 牧遥僵着脸又在周缺腰上掐了一下。 周缺一皱眉:“结果,结果是…是我决定,往后…往后日行一善,对!日行一善!直到什么时候心中再无愧悔!” 谢必安将扇子收了起来,与子玉对视一眼:“这听上去…好像也可行?” 子玉想了想,望向一出出神鬼闹剧之外,沉默着喝完半壶甜茶的南山。 “南山,你觉得如何?” 有地府在的地方,除了闹不完的乱子,也少不了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误会和真相,瞒是瞒不住的。 所以在晓得南山早已从周缺的话中明白了他们几人的身份后,子玉便也不再设结界隐瞒。 南山是不太明白这突然闯入的几人这一桩桩纷争又是为的哪般,但若说关于白云骨的这件事,他是同意周缺的做法的。 “日行一善很好。即便不为赎罪,我也觉得很好。” 子玉点了点头,对周缺道:“那你就这样做吧。” 沉默了一会儿后,南山微微起身,扯了扯子玉的衣袖。 子玉看向他:“怎么了?” 南山:“所以你的名字,其实是叫北阴,不是子玉?” “不,北阴是我的封号,我的名字的确是叫子玉,没有骗你。” “原来如此。” 南山松了手,又问道:“那我应该叫你的封号,还是叫你的名字?” 不论按哪里的规矩,称呼一位神仙自然是该尊封号的,于是周缺好心提醒了南山一句:“先生该尊一句北阴君。” 南山:“哦。” 子玉看了周缺一眼。 “不必,子玉便好。” 南山笑了笑:“嗯。” 周缺、牧遥、谢必安:“???” 子玉:“好了,既然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了,你们就各自回房去罢,我与南山先生还有话要说。” 周缺、牧遥、谢必安依旧整齐的沉默。 子玉皱了一下眉:“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牧遥甜甜一笑,凑到南山身旁:“就是想同先生说一句,我们这位北阴君呢,除了子玉这个名字,还有玉儿和玉玉两个昵称,也很好的,先生要不要试试看?” 子玉:“……” 南山闻言却是微微一怔,旋即笑容更盛,然口中却道:“是很好,不过多谢姑娘好意,我还是唤他子玉罢。” 牧遥眨了眨眼:“为啥?” “因为我唤他子玉时,他心中高兴。我希望他心中高兴。” 这熟悉的风格和语气…… 从清光那儿过来的三个鬼魂两两对视一眼,心中皆叹,这是如假包换的南山先生没错了。 但北阴君又是怎么回事? 第645回 假哭这招对我没用 谢必安把玩着青竹扇,有些好奇的凑了过来,一把搂住子玉的肩,颇有几分风流意态的眨眨眼:“为什么他叫你的名字时,你会心中高兴?” 周缺:“就是就是。” 子玉看了这一大一小两个男鬼一眼,没说话。 他觉得他没有必要解释给他们听。 但至于为什么… 子玉当然没有偏爱听旁人叫自己名字的特殊癖好。如今的三界之中,除了将离这个不讲规矩的地府,也没有几人会无礼到直呼他的名字。 他只是看南山每次叫他的名字时,总是很高兴的样子,便也跟着高兴罢了。 牧遥深吸一口气,啧啧两声:“清光君说的真是不错……” 随后她起身挪到子玉身边,也同谢必安一样,很是风流相的搂上他另一边肩膀。 只可惜她既没有子玉的身高,也没有谢必安的手长,勉力这么搭上去,也只搭住谢必安的半个胳膊。 牧遥笑道:“北阴君知道倘若阿离此刻在这里,倘若她没有听清光君说起过南山先生的故事,就凭刚才这几句话,她就足以认定你背叛了她,与南山先生有过一腿了吗?” 子玉平静的转过头,看着这朵在挨揍的边缘拼命试探的小红花:“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个女孩子,我便没有办法对付你了?” 上神北阴君,表情很冷静,声音很平淡,看上去甚至像说笑。 可牧遥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就染上了周缺的结巴病:“没,没,没…” 子玉依旧这么看着她,表情不变,声音也不变,身子却朝她迫近几分,慢慢说道:“我原先在昆吾山时,曾有一位师妹也这么想过,后来,她再也不会这么想了。” 明明这神仙的声音温和轻柔,可落在牧遥耳中,却好似催命魔音。 她胳膊一缩,身子也一缩,更加结巴的问道:“你把她怎怎怎怎么了?杀,杀,杀了??” 子玉笑了笑,回过身捞起茶杯,只留半分余光斜瞥着她。 “那倒不至于,只是叫她这一万多年的岁月里,拿出十分之九在禁闭室里渡过罢了。” “啥???” 牧遥一下子跳起来:“这简直比直接杀人还要恐怖啊!” 子玉的目光终于转冷:“知道恐怖就安分点!” 牧遥一噘嘴,不服气的呜呜两声:“我要去告诉阿离你欺负我!” 说完这句话的当时她就后悔了,就将离那副色令智昏的样子,可能会为了她惹子玉这种级别的美人不高兴吗? 她只会为了讨美人的欢心,将她牺牲的更彻底些。 想到此处,牧遥更觉凄凉,转身埋首在周缺怀中呜咽起来。 子玉瞟了她一眼,淡淡抿了口茶:“假哭这招对我没用。” 牧遥炸了,无限委屈的一抬头,指着她眼角那颗晶莹的泪珠:“我这是真哭!真哭!!!” 是么? 子玉又转头看了一眼。还真有滴眼泪。 他转过头继续喝茶:“真哭就更没用了。” 赢思丝那个熊玩意儿当初哭的可比她惨多了,那还是他亲手带大的小师妹呢,还是他师尊唯一的女儿呢,他不也从没心软过半分么? 牧遥:“……” 再问一遍,他们好好一个地府,是怎么招惹上这种冷酷无情的神仙的??? 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境界高深、家境殷实、一腔深情、占着道理就可以为所欲为? 除了面对范无救时,牧遥从未觉得自己有过这么憋屈的时候。看来这位北阴君还真不是那种撒撒娇、装装可怜就能糊弄过去的人。 喝了两口茶后,子玉却皱了皱眉:“你说阿离在清光那里也是在听南山的故事?” 牧遥抹抹眼泪,再不敢造次,老实道:“是啊。” “所以她找阿离帮的忙也是与南山有关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过来的时候那只猫才讲了一半。必安哥知道吗?” 谢必安摇了摇头:“清光君好卖关子,我也不知道他是想求阿离帮他什么。” “等等。”牧遥敏感的一挑眉,“也在听?什么叫也在听?难道北阴君说与南山先生有话说,也是在聊那些事情?” 子玉点了一下头。 牧遥顿时两眼放光:“我也要听!我也要听!!” 子玉真诚的建议她:“去鹭斋听也是一样的,我不会拦着你。” “可是比起那只猫,我们更想在这里听大美人讲故事啊。”牧遥一拧周缺的胳膊,又向谢必安递了个眼神,“是不是,是不是!” “是是是。”周缺忙道。 谢必安倒是无所谓听谁讲这个故事,但他眼下哪怕魂飞魄散也是不想看到范无救那张脸的,他怕他会忍不住用这扇子敲死他。 于是便也顺了牧遥的话。 子玉快要烦死了,一张俊脸神鬼可见的写满“不高兴”三个大字。 南山敏感的察觉到这一变化,便放下茶杯,拉拉他的手:“没关系啊,他们喜欢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吧,你不要不高兴,我们还是一样说话的。” 子玉看了南山一眼,妥协。 “留下可以,不许插话、不许捣乱、不许打闹……不许动。” 集体乖巧可爱点了三下头的鬼魂们,停在最后一个不许里,僵住。 不许插话、不许捣乱、不许打闹都可以理解,但不许动也太过分了吧??? 子玉没管,只朝南山说:“你方才讲到哪儿了?继续说吧。” 周缺、牧遥、谢必安一动不动:“……” 南山想了想:“方才讲到那时在虞国的南山楼里,灰风总是要来抢我的糖吃……” 等等,虞国的南山楼?虞国什么时候有南山楼了?南山楼不是建在百越的吗??? 灰风又做什么要抢南山的糖了?他不是只吃鱼?还只吃一种鱼? 牧遥一脸迷惑的看向周缺。 周缺比她还要迷惑,他连白云骨就是虞国女君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谢必安倒好些,至少他知道白云骨在虞国给南山建了南山楼这件事,但他直觉应该还是错过了中间发生的一些事,应该还是一些比较重要的事。 第646回 故事的最后,寻到一位神明 可子玉显然并没有一点点给他们发问的机会。周缺和牧遥不过稍稍一动,他便直接把他们的嘴巴给封上了。 封完牧遥和周缺,当这位神仙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时,谢必安很识趣的把扇子挡在了唇前,自己把自己的嘴给封上了。 于是子玉终于能够安安静静的听南山讲话了。 听了一会儿后却有些疑惑:“为何他如此丧心病狂的抢你的糖吃?” 南山惭愧道:“因为糖吃多了会蛀牙,被囚在南山楼的每一日,我几乎都在牙疼中渡过,他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不许我吃那么多。” 子玉略显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既然每日都牙疼,为何还这样不加节制?” 南山无奈的笑笑:“因为喜欢啊。” “因为喜欢,所以就连受伤也不顾?” 南山轻轻放下杯子。 “喜欢这件事,是很美好的,可为了追求喜欢的东西,不就是总要受伤的吗?不仅自己受伤,还会连累旁人受伤。” 子玉皱了一下眉:“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南山摇摇头。 “是我自己发现的。” …… 这世界像深渊一般黑暗。 而将离坐在那里,是唯一燃烧的红莲。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坐在哪里。 从虚空裂缝中浑身是血的滚出来时,她只知道她落在一块极粗糙的岩石上,硌的脊背生疼。 直到她点燃周身的火光。 她才发现。 不是冤家不聚头。原来,她竟又落在这死界的死山之巅上了。 这世界没人。 一个都没有。 从孤云隐中逃出来后,她在虚空中飘荡了很久,她也不知道她还能去哪里。 地府太冷。天宫太痛。 而唯一能令她偷得片刻轻松的那处人间,她却没脸去见。 最终她只能跑到这个地方来。 一个已经死亡了的世界,一个已经毁灭彻底的时空,独属她一个人的秘境。 这里的时间是停止的,山河亦是。 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她躲到这里来,本想放声大哭一场。 可黑暗吞噬了她所有的眼泪。 最终将离倒在那块屹立山巅千万年的巨岩上,右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裳,将死一般的喘息。 在一个已经死亡了的世界里,安静到丁点的喘息声也被无限放大、无限传播。 所以即便当范无救找到这里时,他降落在遥远的世界另一头,也一下子就听到。 火光里的神明,匍匐在漆黑的巨岩上,将美丽和死亡结合的那样夺目。 死亡的世界看不到鬼雾,黑暗中,范无救悬在高空,皱着眉:“我找了你很久。” “别过来。” “怎…” “别过来!” 好。 “不过去。” 将离趴在那石头上,任脊背上的红莲焚烧不休。方才想哭哭不出来,此刻却从心脏里喷薄着抑制不住的泪意。 她忍着颤抖的哭音,从喉咙里发出苍老的声音:“你还记得这里吗…” 范无救:“不苦界。” 对。从前还活着的时候,这里的确是叫不苦界。 “那时候你一来,你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救了。” 范无救悬在那里,没有说话。 “后来这个世界果然没有救了。” 范无救皱起眉,听到她掺着血腥味的眼泪,在火光中一颗一颗的被蒸干。 从巨岩上血肉模糊的抠下一块来,朝范无救身上砸过去,她怒吼:“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每次都是对的吗!” 这世界是黑色的,唯有她是燃着红光的,所以她其实根本看不见范无救隐在这黑暗中的哪一处。 但手上的石头还是砸中了他。 范无救也没躲。 尖利的山岩擦着他的眼睛划过去,他闭上眼,右眼很快流下一行血。 眼前的一切很快就模糊了。 神明本就燃在红焰,此刻被眼里的血一浇灌,仿佛那红莲都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焰浪滚滚,吞噬一切。 范无救伸手在脸上擦了一把,擦去眼中一小滴一小滴渗出的血液。 “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将离摇着头:“你不可能理解的。” “你告诉我。” 她从巨岩上爬起来,重新坐在那个坎坷不平的小坑里,看到她的黑发在火光中渐渐映出妖艳的赤色。 将离低下头:“我告诉你,你只会骂我。” “不骂你。”范无救承诺道。 但将离知道:“不可能。” 将离的“不可能”,是真的认为不可能,全世界谁都可以,唯有你,不可能理解也不可能不骂我的不可能。所以她将这话说的直接,又没有一点余地。 范无救也很干脆。 他什么都没再说了。 像他们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他转身便走,再没回头。 只不过这一回,他冷笑一声,带走满眼的血迹。 …… 回到禅罗山脚,走到落满山花的地方,穿过一春夜雨,行至孤云隐中。 南山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故事的最后,他循着喜欢的味道,寻到一位神明。 他很高兴,因为清光说过,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在,他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现在神仙真的存在,他比重新获得心跳和呼吸还要高兴。 范无救遇到子玉的时候,子玉牵着南山的手,正送他回鹿居,周缺、牧遥和谢必安则各自沉默着,一路相随。 看到范无救眼下的血迹时,子玉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怎么回事,阿离呢?” 眼睛里的血水叫他看这世界总是一片赤色。 而这赤影里,唯有子玉一身霜色的飘纱如玉纯凉。 范无救干涩的张着口:“跑了。” 子玉一怔:“跑了?!跑去哪儿了?” “不苦界。” “为什么?” “不肯说。” 子玉抿了抿唇,神色严肃起来:“无救,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不知道。”范无救很老实的告诉他。 他的眼底又涌出血来,流到他白成透明的脸上,灼出焦黑色的鬼气。 范无救恍惚了一瞬。 在眼前的血色世界中,竟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挺大个鬼了,解释的这么委屈做什么…子玉摇了摇头,抬起手,想要替他疗伤。 第647回 问我有事没事,你有事吗? 范无救却躲了过去。 他偏过头,用手掌牢牢挡住眼睛:“我没事,不用管我。” 好吧。 眼前的恶鬼已经死了十二万年了,也在地府做了十二万年的阴帅了,没有什么好让人放心不下的。 可将离好好的却突然离开,且还是跨越了无数时空,跑到了另一个世界去,这个一向不省心的神仙又在作什么妖,子玉不弄个清楚明白真是一点都不放心。 于是他点了点头,将南山交给谢必安:“将他好好送回清光那里,我去找阿离。在我回来之前,有关南山和清光的任何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谢必安将手中的青竹扇收入储物戒中,执起南山的手,连声应下:“好。这里有我,你快去找阿离吧。” 子玉嗯了一声,便欲破空而去。 可就在此时,范无救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子玉回头。 “怎么了?” 没了手掌的遮掩,子玉一下子看到范无救的眼中流下数行鲜血,将他原本英俊的面容分割的破碎又狰狞。 范无救张着嘴,可他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越是紧紧的捏着子玉的那只手,他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在子玉几乎就要看穿他眼中的一切前,范无救松开他的手,沉声道:“在虚空世界穿行很危险,你…多加小心。” 至于剩下的这几个鬼,以及那个故事里的活死人,范无救看也没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虚空世界穿行的确危险,稍不留神就会被里头的时空碎片和空间乱流重伤,所以范无救眼睛上的伤是在那里头受的吗?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子玉已然消失在这夜空中了。 谢必安则按子玉的交待,护送南山回鹿居。 唯有留在那里的牧遥和周缺,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牧遥想都没想就往范无救离开的方向追去:“无救哥哥,你等等我!” 范无救没有半点停下的打算。 但牧遥还是一阵风似的追了上去,周缺虽没反应过来,但自然也一路跟着。 只见牧遥追到范无救身侧后,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无救哥哥,你这伤真的没事吗?流了好多血啊。” 搁在平时,范无救大概会表情迷惑的看她一眼,然后再讽她一句:“问我有事没事,你有事吗?” 但此刻的范无救却只是没有任何表情的说了一句:“没事。” 牧遥哦了一声,然后暴露真实目的:“那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我走了之后清光君都说了什么啊?” “就是从南山先生和白云骨谈话,到他被白云骨囚禁这段期间发生的事。这些事我和必安哥哥还有周缺都没听到…” 范无救没说话。 牧遥百爪挠心:“哎呀无救哥哥,你知道这种听故事漏过重要情节有多难受的,北阴君又不让我们说话,不让我们问,听得我可难受了。” 范无救皱了皱眉:“去问安安。” 牧遥愣了一下:“我刚刚不是说了必安哥哥也不知道吗??” 范无救更加烦躁:“那就去问安安。” “……” 牧遥与周缺对视一眼,皆露出迷惑目光。 牧遥还要再说,周缺却一把拉住她:“好了遥遥,你不要再问无常爷了,你看他有一点想要讲故事的样子吗,你要知道我们还是去找清光君吧。” “好吧。”牧遥撇了撇嘴,转身朝鹭斋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紧皱眉头的周缺,“愣着干嘛?不是说去找清光君吗?” 周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牧遥,又看了一眼范无救淹没在黑雾中逐渐远去的背影,竟纠结着说:“遥遥,要不你自己去找清光君吧,我其实…不太想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 牧遥愣住了:“为什么不想知道?” “反正我已经知道结局了,结局也是美好的,至于中间那些,知道不知道的,我觉得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牧遥满脸怀疑的看着他。 周缺:“或者你去问了他之后再告诉我嘛。” “那你要去干嘛?干嘛不陪我一起去?” “我…” 周缺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无常爷看上去好像不太对劲,想去看看。” 牧遥翻了个白眼:“他对不对劲关你什么事?关心范无救你疯了吧你?” 周缺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是我要多管闲事,你忘了南山先生怎么说了?我如今可是个要日行一善的啊…” 牧遥还是白眼:“日行一善又没规定你对谁善,我每天给你提个要求,你每天满足我一下不就完了吗?” 周缺无语了:“你忘了我是因为什么做的这个事?” 他有些怨怪道:“这件事本身就是你做错了,南山先生没有罚你也没有罚我,只是叫我行善事弥补,已经够善良的了,我怎么能如此敷衍对待?” “况且,得到了受害者的宽宥,然后去向做错事的人赎罪?这成什么了???” 不出意外的,虽然周缺说的很有道理,但牧遥一瞬间就炸了。 他刚才管她叫什么?他刚才那是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 那一刻,肚子里又太多想要骂他的话,却因愤怒,一窝蜂的挤到喉咙口,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牧遥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将离每次生气的时候,都喜欢直接用拳头砸范无救的脸,而不用扇巴掌这种方式。 因为他妈的真的好气啊! 扇巴掌有什么爽的?娘们儿叽叽,阴阳怪气。 一拳头下去,叫他头破血流、鼻歪眼斜,这多爽啊! 可还没等牧遥的拳头举起来,周缺便又轻叹一声,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搂入怀中。 “你想要我满足你直接说就是了,别说每天一件,每天一百件我也都满足你,我爱你,所以本来就是要满足你的一切要求的,与日行一善一恶的没有半点关系。” “……” 这算什么??? 他以为他随便说两句好听的漂亮话,就能掩盖他刚才说的混账话吗?就能让她原谅他吗?就能逃过一顿打吗? 好吧,能。 第648回 这世间刑罚的终极 想到那位南山先生,想到白云骨,想到那故事里的一切,想到周缺的日行一善还是因为替自己赎罪,牧遥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错了。 老实说,私放未饮忘魂汤者过轮回这种事,其实她从前是干过无数次的,也并不是没有想过会有一些后果,但她到底也没怎么在意。 带一点前世记忆而已,能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甚至,她有时还觉得她这是帮了那些投胎鬼,让他们记得前世的遗憾和教训,省得轮回十世百世,也是重复那样愚蠢的一生。 可南山这件事,第一次让她如此深刻的了解到,带着前世和在阴间时的记忆转世,究竟会给那人自己,以及他身边的人带来多大的困扰。 这也是第一次让牧遥明白,为何一个灵魂从死到生,一关一卡,赏善罚恶,一场轮回要经历那么多的步骤。 违背规则秩序,或有逃脱后果时,这是侥幸,必有付出代价时,此时,便是灾难了。 牧遥将周缺推开,噘着嘴:“那我自己去了。” 周缺揉揉她的头发:“嗯,无常爷那边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去鹭斋找你,要是你和清光君说完了我还没来,你就先回房,不用等我。” 牧遥白了他一眼:“要是我跟清光君聊完了你都还没来,那我也真不用等你了,直接去范无救那儿给你收尸得了。” 周缺无奈的笑笑:“你不要总是这么说,虽然…但是我还是觉得无常爷他不会伤害我的。” 牧遥呵呵一声,觉得他这句话愚蠢到白眼都懒的翻了。 周缺继续劝道:“你看,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不是没说错话惹他生气过,但他到底也没对我动手呀,必安哥不也说无常爷挺喜欢我的吗?” 难得露出几分千年厉鬼的阴寒目光来,牧遥神色幽幽的看着自己这个天真幼稚的未过门夫君,冷笑一声:“谁说只有动手才是伤害?” “范无救的确暴戾,既杀惯了人也杀惯了鬼,但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折磨人的方式就只有杀了他们,或者将他们打入地狱、推下业川吧?” 周缺愣了一下:“我知道折磨一个人不止有折磨他的身体一种方式,但不管怎么说,下地狱、入业川,难道不是这世间刑罚的终极吗?” 牧遥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他说:“周缺,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说必安哥如果知道第二件事,会想要杀了范无救吗?” 周缺愣愣的张着口,不知她为何又提到了这件事。 牧遥紧绷着一张脸,皱眉看他:“因为一千八百年前,必安哥曾是发现过这件事的,当时他得知真相后,不顾一切的去找范无救拼命,就是想要杀了他的。所以我才知道,才那么对他说。” 周缺呆住了,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然后,然后无常爷给他灌了你的汤,让他将这件事忘记了?” 牧遥点点头。 周缺没能忍住,到底问了出来:“无常爷究竟对必安哥做了什么?竟能将他这样温和善良的鬼逼成这样?” “不,不要!” 听到周缺如此问,牧遥猛地退了一步,旋即没有一丝余地的摇着头,狠狠的摇着头。 “你不要问我!不要问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你的,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 周缺愣了一下:“遥遥…” 牧遥反应过来,闭上眼稳了稳情绪,伸手捧住他的脸:“对不起…不是我不肯告诉你,但这件事和我先前同你说的所有八卦都不一样,我若告诉你,除非你立即便去投胎转世,否则一旦叫范无救发现,你必死无疑。” 周缺明白了,他拉住牧遥的手:“你若真觉得我不该知道,那我就再也不问。” 说罢他叹息一声:“我以为无常爷虽然嘴上不饶人,到底他们共事那么多年,对必安哥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可…” 牧遥笑了一声,眸色极阴的看着他:“有几分情谊?真的有吗?即便有,可到底要几分情谊才能改变一个疯子?” “我不知道…”周缺摇摇头,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我只是觉得无常爷他…他其实偶尔还是会做一些成全旁人的事的,至少这些事,不是坏事…” 牧遥挑挑眉:“成全旁人?” “是啊,就像…就像方才,你不总说他想和将离抢北阴君,可是方才他不就放北阴君去找阿离了么?” “还有…还有从前的那位白无常谢必安,当初他与那个人间江梨成亲的时候,无常爷不也是成全他,让他留在那里了吗?还把身上的钱都给他了。” 牧遥嗤笑一声:“这算什么成全?他倒是想拦着北阴君,可北阴君对阿离是何等的执着、何等的痴心,他拦得住吗?” “至于上一个谢必安的事,呵呵,他是成全他和江梨了,可你看那个江梨,她后来是个什么下场?” 周缺皱了皱眉:“那个江梨后来下场不好,也不能都怪无常爷啊,那不是她咎由自取的么?” 牧遥激动起来:“她是咎由自取没错,可必安哥到底是真心爱过她的,他难道不知道江梨已经走火入魔了吗?可他还是甘愿为她付出一切,甚至不惜魂飞魄散!” “可范无救最后又是怎么做的?倘若当初的谢必安,知道最后江梨竟是这样的结局,知道他那样拼了命去维护的妻子,最后竟死在了…” “你难道觉得他会感激范无救替他报仇了吗?不会。永远不会。” 周缺无话可说,想了半天,只好道:“算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管是江梨还是谢必安,全都不在了,多说无益。” 牧遥叹息一声:“他们是不在了,可范无救始终不变,不管是哪一个必安哥,他始终…都这般折磨着他…” 他不太明白:“你说什么?” 牧遥看着他:“周缺,你以为对他做出那种事,然后又让他忘记,这就是范无救做鬼的底线吗?” 第649回 这辈子,我最怕的东西就是范无救 她摇摇头:“一千八百年前,一次偶然,必安哥发现了这件事,他痛不欲生。” “那时我与你一样,虽然也觉得范无救如此行径实在过分,但那时不管必安哥如何伤他,他都任打任骂,未还击一下,唯有在必安哥发怒发狂到欲将他推入业川时,才有所反应。” “那时我见他如此,甚至还天真的以为,范无救给必安哥喝忘魂汤,是因为他后悔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求得必安哥的原谅,所以干脆叫他忘了这件事。” “可后来我才发现,范无救其实从未后悔做过这件事,更没想过获得必安哥的原谅,甚至,他还拿这件事一遍遍的折磨他。” 周缺惊讶问道:“如何折磨?” 如何折磨? 牧遥闭上眼,沉沉咽下一口气。 “范无救每隔几百年,便会将当初那件事重新告诉必安哥,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得知真相,让他得知真相后,一次又一次的痛不欲生。” “且随着时间过去,距离那个当年越久远,必安哥发现真相后的痛苦就越多一分,心中的折磨与悔恨也就越多一分……” “范无救就像拿他当个玩物一样戏耍。” “看着他原本平静快乐的生活,只因自己的几句话便支离破碎,又在他愤怒崩溃到失去理智后,让他忘记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同他照常相处,反反复复,到如今…已有五回……” “上一次他将那件事告诉必安哥时,还是在三百年前,必安哥与他第三位夫人成婚前夜,那是必安哥近几百年来最幸福的时刻。” “可范无救!” 牧遥猛地捏紧拳头,双眼血红的看着周缺:“范无救却让他在最幸福的时刻,体会到了最痛苦的事!他竟在他成婚前夜再次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成婚前夜得知这样的往事,必安哥那时的心情,已不是痛不欲生四字可表,他甚至崩溃到连找范无救报仇的力气都没了,也几乎就要取消与夫人的婚礼。” 周缺从未见过牧遥如此双目赤红的样子,他疼惜的按着她的肩:“遥遥…” 牧遥捂住自己的眼睛,捂住那里头泪光闪闪的猩红。 “后来我实在不忍见他如此崩溃,也不忍三嫂嫂伤心,更不愿他因为范无救这个恶鬼,亲手毁了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 “所以便偷偷喂了他汤,让他将那夜范无救告诉他的所有事都忘记了,这才叫他顺利娶了三嫂嫂,过了六十年快乐日子。” 周缺大惊:“什么?你如此做不怕无常爷会报复你吗?” 牧遥叹了口气:“怕,当然怕。这辈子,我最怕的东西就是范无救。” “所以后来我去阿离的冥宫里住了一百多年,每日都与她形影不离的贴着,连睡觉也不敢松手,就是怕他报复我。” 她惨笑着:“可即便如此,最终我也没能逃过他的毒手。” 周缺浑身一颤:“他对你做什么了?” 牧遥死死的咬着唇:“他要我来做下一回告诉必安哥真相的人,要我来做那个刽子手。” “并且,还要我仔仔细细的告诉必安哥,最初,我是如何心甘情愿的配合范无救,让他忘记一切……” 周缺愣住了:“如果你不这么做…” 牧遥看着周缺的眼睛,看着这个说要留在阴间陪她走到时光尽头的少年。 “如果我不这么做,他说他便也会让我也体验一番,那些故事话本里头,所谓失去挚爱,心死成灰,是个什么滋味…” 周缺脸色一白,踉跄着倒退一步。 牧遥微微垂下头:“那时我自认没有什么谈情说爱的兴致和心情,也从未有过什么真心喜欢的人,所以便没怎么将这话放在心上,也从不打算告诉必安哥这件事。可如今…” 月光逐渐远去的夜色下,朦胧中,谁也没能瞧见她眼里砸下的两小滴泪。 牧遥低着头,不敢看他:“如今我却怕了!在极乐城时怕,在孟婆庄时怕,在新城听到你对我说那些话时更怕!” “所以周缺,不要怪我从前总是不肯接受你,不要怪我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你。我不想伤害必安哥,真的不想。” 周缺将牧遥紧紧搂入怀中,听着她这样带着哭音的话,心痛至极:“遥遥,你别这么说,我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 “就算不是因为必安哥,就算你没有任何苦衷的拒绝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喜欢你,我爱你,这是我自愿的,你是否喜欢我却是你的自由,不管你是否以同样的心思待我,我都不可能会怪你的!” 这个少年真好,他待她真是无限的好。 可姑娘的双肩微微颤抖着,发自内心的恐惧让她颤抖着:“周缺,我知道自己无能,无法阻止范无救伤害他,可我还是害怕。” “我不想做那个亲手伤害必安哥的人,我自私的怕他会像恨范无救一样恨我……” “可我如今更怕我会害了你,我怕范无救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所以我…我想了很久,无数次,我差点就像今天一样,告诉必安哥当年之事了。”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必安哥一直都那么照顾我,可是我……我太知道范无救会做出什么事了!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一定会说到做到,让我失去你的!” “别说了,遥遥,别说了…”周缺紧紧按着她脑后的青丝,几乎用他全身所有的力量来拥抱她。 牧遥终于在周缺的怀里小声的哭起来。 如果牧遥不听范无救的话,做那个亲手伤害谢必安的人,范无救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折磨她吗? 周缺不愿意相信。 他一直都知道范无救是个恶鬼,身边的所有神鬼,哪怕是最偏向范无救的将离,也从始至终都告诉他,范无救是个恶鬼,他有仇必报,他做尽恶事。 可他就是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那个常常因为他的某些话气的脸色煞白,却始终也没对他动过手的无常爷,是个完全不可信任的恶鬼。 第650回 你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离他远点 周缺不愿相信,那个每天嘴上恐吓他八百遍,打击他一千遍,拒绝他一万遍,可每次他对他有所求,最终都还是满足他的无常爷,他真的全无一丝人心人性。 范无救曾亲口对他说过,他不会伤害他啊。 更何况,因生前与无义草和叶遇风的那段纠缠太过折磨,出于本能,死后的牧遥是根本没什么心思再去触碰情爱之事的。 范无救怎么能在三百年前便预料到今时今日,他会和牧遥走到一起呢? 所以他说那话,应当只是想…… 不。 不对!不是! 周缺愣住了。 忽然间,他浑身的血液骨髓全都冷了下来。 范无救的确无法在三百年前便预料到,三百年后会有一个叫周缺的鬼,误打误撞的闯进他们的生活,又死皮赖脸的黏上在阴间恶名昭着的孟婆鬼。 所以他说的要让牧遥体会一番失去挚爱、心死成灰的痛苦,并不是指他…… 那么范无救指的又是谁呢? 这满阴间,又有谁,能让只爱熬汤八卦,既对情爱不感兴趣,本身又无人喜欢接近的孟婆鬼,能体会到失去挚爱、心死成灰的痛苦呢? 周缺满心绝望的想到那个人。 无义草。 叶遇风。 …… 范无救真的会因为牧遥没有听他的话去折磨谢必安,便要为了报复她,而将她作为龙爪花的那一段痛苦过去全都告诉她吗? 周缺不知道。 但他害怕了。这一回,是真的害怕了。 牧遥绝不能知道那段过去。 不止将离千遍万遍的这么告诉他,他自己也坚定的这样认为。 因为他知道,她承担不起。 她这仅仅稍微正常了几千年的时光,根本承担不起那整整十二万年的黑暗过去! 所以瞒她也好,骗她也好,他既如此深爱她,又怎么会让她知道,她原是一个同范无救一样杀鬼无数,无数次将地府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海的厉鬼呢? 他怎么能让她知道,她曾经那样单纯、那样执着的相信一份爱情,那样痴狂、那样心碎的等待一位爱人,一个人付出了自己十数万年的时光,去赎两个人的罪。 到头来,却被她最爱的人抛弃了呢? 他又怎么能让她知道,她曾经的挚爱,她即便被抛弃了也无法放弃的挚爱,他在她的眼前,被范无救推下了业川,魂飞魄散了呢? 活着时,经历这样的死别,她崩溃到立即殉情而去! 可那时她尚且还有灵魂可以留下,还有一次机会,让神明来为她洗去记忆,重新开始。 可这一回,她若承受不住,魂飞魄散之后,又要到哪里去再求一次重来的机会呢? 不行,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绝不能失去她! 周缺流下泪来。 他要娶她为妻,他要永远做一个鬼,千年万年的陪她走下去,让她体会到所有应得的,却始终未得的幸福。 可他又该如何做呢? 他好笨,他也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牧遥恢复了平静。 她拍拍周缺的背,从他怀中离开:“好了好了,矫情死了,不就是一个范无救吗,爱死死爱活活吧,我去找清光君听故事了,你呢?跟不跟我走?” 周缺不知道。他脑中好乱。 牧遥白了他一眼:“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最后再说一句,疯子就是疯子,没有人性也无法拯救的,遇到疯子,你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离他远点。我走了。” 她这般说完当真没有半点犹豫的就离开了。 可周缺却依旧矫情的流着泪。 他流着泪看着姑娘远去的背影,看着她朱红的短衣,看着她长长的发辫,无声的泪流满面。 这个傻姑娘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哪怕一个灵魂,曾经疯过痴过,可到底这阴司地府的所有鬼魂,最初都来自三千人间,怎么会没有人性,也无法拯救呢? 他不就打开了她的心吗?他不就得到了她的承诺和未来了吗? 龙爪花和无常鬼,黄泉之主和玄幽鬼王,论痴论狂,谁又比谁犯下的杀孽少了?谁又比谁在这阴冥地府徘徊的时间短了? 如果牧遥最终能够等到他,能够得到幸福,那么是不是只要有一份足够坚定、足够包容的爱,范无救也一定能得到属于自己的救赎呢? 是为了日行一善也好,是为了求他放过牧遥也好,是为了私心,希望范无救也能得到幸福也好,最终,周缺转过身,朝范无救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一刻,他心中怀抱的愿望是如此美好。 美好的希望大家都好,不论是人是鬼,是妖是神,全部都好。 可后来,没过多久的后来,往后余生没有尽头的后来。 回首往事,周缺追悔莫及的惨笑,那可真是他此生做过最愚蠢、最自作多情的一个决定…… …… 虚空中不受锁灵阵的限制,在这里,子玉得以施展他全部的实力。 所以没过多久,他便寻到了不苦界。 可这世界,却像一个嵌在蔚蓝天空里的黑洞一般,没有日月光芒,没有空间波动,甚至似乎连时间都不复流淌。 子玉对于不苦界的记忆,还停留在这是当初寒笙和云霄下凡转世时的世界。 停留在那个古古怪怪的两仪院,古古怪怪的小和尚,以及发生在这个世界里,古古怪怪、无休无止的战争和灾难。 它为何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一掌击碎虚空屏障,他落入这世界中来。 这世界属于人间,却同虚空中一样不受锁灵阵的限制,子玉有些惊讶。 身披万道神芒,他一袭飘飞的霜衣,仿若一轮清冷孤高的月亮,从无尽的黑暗中凌空落下,发出照亮整整半个世界的光。 子玉一眼便看到了将离……身上燃烧的那朵红莲业火。 于是他便没再去管这世界为何只剩一片黑暗和虚无,只顾朝她而去。 可一夜未见,跨越时空,迎接他的却不是往日里将离热情的拥抱。 而是那朵红莲里,冷冰冰的声音。 她叫他别过来。 声音冷硬,森森的,却又带着哭腔,很委屈。 第651回 还不如一个十二岁小孩有出息 子玉没管她这句话。 不仅没管,且还加快了速度,一个眨眼便跨过大半个世界,来到她对面的高空,那个之前范无救停留过的地方。 “别过来!”将离又喊了一声,有些崩溃。 子玉依旧没管。 再一眨眼,他已经几乎就要落在将离眼前。 “我说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你非要过来!” 将离疯了。又同之前一样,掰下一块石头便朝来人砸了过去。 子玉一偏头便躲过了。 “为什么不许我过来?”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任何人过来。将离没说话,用石头回答他。 一块躲过去了就两块,两块躲过去了就三块,她就不信,她砸不走这些爱管闲事的人! 子玉才懒得管闲事。 要不是因为她,他才不会冒着危险穿越虚空,到这古怪世界里来。 不过即便那个朝他扔石头的是将离,子玉也有点受不了了,忍她一次两次三次,还没完了? 第四块石头被他一把抓在手中:“你再这样闹下去,别怪我不客气了。” 将离快要气抽了,她从那火光中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怎么,你还想砸回来不成!” 子玉挑了一下眉。 下一刻,他手腕一甩,掌心的石头便朝将离的脑袋飞了过去。 正中眉心。 将离呆住了。 他砸她。 他砸她? 他居然用石头砸她?!!! 前十二万年,她死了爹,死了娘,死了哥哥,死了爱人,死了师父,死了师叔,死了最好的朋友,死了最忠诚的臣子。 死了几乎所有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 可将离从未觉得有哪一刻!是比当下!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人鬼神佛的北阴君!拿着石头砸了一下脑门儿更为委屈的!!!!!!!! 她什么克制也没有了。 从前她被欺负、被背叛、被伤害、被欺骗,她咬着牙的承受,她含着血的笑,她百倍千倍的报复回去。 杀人杀神杀魔,她用更决绝的力量,战胜死亡,焚灭苍天,以一腔毁天灭地般的孤勇,踏上永无停歇的绝途。 可当下。 将离呆呆傻傻的站在那里,两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与那个砸了她还在笑的北阴君对视了片刻。 崩溃、爆炸一般的委屈! 像个小孩子一样,她失声尖叫!嚎啕大哭!轰轰烈烈!惊天动地! “……” 子玉被这位天齐仁圣大帝的哭声狠狠震了一下。 至于吗…… 站在她的红莲之外,他眨眼看了一会儿她这满脸挂泪,哭的一边抽抽一边跺脚的模样,掂量了一下她大概再哭多久,能把隔壁世界的人给招过来… 子玉摇了摇头。 伸手探入那猩红的火焰,玉色的手臂立刻颤抖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 在她脸上擦了一把泪,子玉将这个明明已有十二万岁高龄,却哭得还不如一个十二岁小孩有出息的大帝搂入怀中。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他用哄小孩儿的语气揉着她的头发。 将离毫无形象的咧着嘴,已经嚎到说不出话了。 她在这个砸她的人怀里,用拳头打、用脚踢、用牙齿咬、用尽一切力气。用烈火烧。 心随意动,法随心动。 汹涌的红焰浪涛一般从她体内流出,原本只有一人大小的红莲顷刻间焚上了天,只一个瞬间,便将子玉的身影全数淹没。 红莲里的温度,是死亡和毁灭的纠缠,释放出的极致痛苦。 可将离感受不到这痛苦。 她只感受到,搂在她身上的那双手猛地收紧,紧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依旧在哭着。 她已经委屈的糊涂了,糊涂到不知道是在恨他,还是在爱他。 她好恨他,不知道恨什么,但胸腔中泛滥到沸腾的杀意和恨意,那么的想将他焚为一缕尘烟。 可她若当真恨他,那怎么她抓着他、抱着他,抓的这样紧?怎么她埋头在他怀中哭泣、撕扯,哭的这样狠? “子玉…子玉…” 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所有郁结在心的情绪,就这么被他一块石头砸翻出来。 用眼泪和烈火,她撕心裂肺的把所有委屈、所有痛恨、所有悲伤发泄出来。眼泪融进他的胸膛,烈火焚在他的身上。 子玉一句话都没说。 事实上,他也说不出一句话。 何为这三界最恐怖的毁灭之力,何为可焚尽一切的至烈之焰,何为镇压地府十二万年的红莲业火,今日,他算是彻彻底底的领教了。 被业火烧在身上,这是真的有点疼。 从前习武修行,被打断过骨头、被撕裂过四肢、被捅穿过心脏,那些都极痛,但他从未因此而喊过一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 疼痛早和眼泪与鲜血一起,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可此刻,他体会着这业火焚身之刑,却一句话都不能说,因为这火焰焚烧,是真的有点疼,疼到他怕他一张口,便会忍不住嘶吼起来…… 子玉低下头,手臂紧紧的环在将离背后,用仿佛包裹一般的姿势,拥抱着那个纵着火焰在他身上焚烧的人。 化去她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化去她快要灭顶的委屈和克制不住的伤害。 他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崩溃。 他只能紧紧的抱着她,闭着眼,脸颊贴在她的发顶,全无缝隙的贴着,又低下头,轻吻她的鬓发,吻她的额头,吻她的耳尖,一下一下。 直到将离哭不出声音了。 最后,她双目浑浊,脑中空空,毫无反应的靠在子玉怀中,喉咙里满是鲜血。 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模样。 随后,火焰也渐渐散去。 随同那火焰一起散去的,还有子玉身上的光芒。于是,这已经死去的世界,终于一如往常的千年万年一样,重回彻骨的黑暗。 子玉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睛,将下巴靠在将离头顶。 良久,苦笑着叹出一声:“我不过用石头砸了你一下,连块皮都没擦破,你竟用业火来烧我,把我一身修为烧了个七七八八,将离,你的心未免也太狠了吧?” 第652回 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崽崽 话音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弯,重跪在地。 子玉有些疲倦的笑了一声:“都说冥王业火,可焚尽世间一切罪孽,不知方才这一遭,天齐君焚去了我身上几重的罪业?” 将离随他一同倒下来。跪在了他的对面。 她的业火的确可以焚尽世间一切的罪业,可又有谁知道,那焚在火焰中的每一分业、每一点恶,最终会全部化为一场灼心之痛,又落回到她这个冥王的身上呢? 除了范无救,那个一手建立了无极地狱,执掌阴间所有刑罚的恶鬼,没有人知道。 子玉是干净的。 他的身上并没有承载多少罪业,所以她也并没有因为烧了他,而感到有多么痛苦。 可她又哭了起来。 没有眼泪,没有声音,黑暗中,贴得再近也看不到彼此脸上的任何表情,但他就是知道,她心脏一抽一抽的,在哭。 子玉皱着眉,长叹一声:“阿离,你到底怎么了?” 将离张开口,委屈的够了,便想说话,想跟他说话。可她一张开嘴巴,喉咙里的血便一股一股的涌出来。 她将那些血全都咳在了他的身上。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肩头流淌而下,染红他半面衣衫,像是开出千万朵细小的红色莲花。 子玉就这么让她咳着,轻拍她的后背。 直到她再也咳不出一滴血时,将离那张和子玉同样苍白的脸,靠在他的肩上。 她说:“我今夜听了个很不好的故事。” 子玉有些吃力,但还是笑了一声:“我今夜倒听了个好故事。” 将离愣了一下:“是……南山?” “嗯。” “那你可真幸运啊,在这孤云隐里,遇到的是南山来为你讲这个故事,而不是清光。” 子玉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轻抚:“阿离,不管是谁来讲,你知道他是快乐的。” 他好懂她。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竟这样懂她了? 可是…她委屈的抿着嘴巴,抽噎了两下:“我知道他是快乐的,可我好难过啊!” 子玉被她抽抽搭搭的声音逗笑了。 他记得从前在昆吾山时,小师妹赢思丝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崽崽的时候,一会儿看不到他守着她,就是这样抽抽搭搭的委屈,抽抽搭搭的哭鼻子。 “难过什么呢?”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脸,像从前哄那个小崽崽时一样,贴着问她。 将离怔愣一瞬,她忽然在子玉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里,得到了莫大的安全感。 她疯了。 她这个活了十二万年的帝君,竟在这个两万多岁的少年身上,得到了不知多少万年都未曾得到过的安全感…… 或者说,她这辈子自从十八岁那年之后,此生不论爱与不爱,不论那后面再遇见过的人,有多么深爱,都始终未曾得到过的安全感。 将离颤抖着搂紧子玉的脖子,两只小手紧紧的扒在他肩上、背上。 “难过,什么都难过!” “为煎熬一生、坚守一生,却眼见信仰坍塌的南山难过,为一次次被无法抵抗的力量阻碍着,原本足够强大,却一直无能为力的清光难过。” “为直到最爱的人死去,才知道自己做错了的司卓难过,也为用尽了全力去爱,却始终也不会爱的白云骨难过。” “为所有书院里被千秋客摆布的孩子难过,为战争中,那些成全旁人的爱恨情仇,而献出了自己宝贵性命的每一个人难过。子玉,你不要离开我,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仔细的听着她颤抖呜咽中的一字一句,仔细的听着那些让她如此委屈难过的每一条理由。 他脑中快速的做出反应,思考着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释怀,却在最后,猝不及防的听到这生硬且毫无关联的转折。 子玉失笑,忍不住去吻她:“想什么呢,我不会离开你的。” 将离又呜呜了两声,点头,抽抽搭搭的嗯着。 他轻叹,这一生,自问最不喜欢不思进取之人,最不耐烦哭哭啼啼之人,最看不上矫情软弱之人。 可当那个不思进取、哭哭啼啼、矫情软弱的人恰好成为他初心爱恋之人。 子玉从前自认倒霉,如今却只为她的哭声痛心。 他在笑着哄她,可他好痛心她的哭声啊。 她是一位帝君啊,经历过那么多生生死死、爱恨别离的帝君啊,她怎么还能发出这样撕心裂肺的哭声呢? 子玉跪坐在地,黑暗中,半面衣裳还沾满她呕出的血,早就没有了往日飘然出尘的姿态形象。 黑暗很容易叫人迷惑,也很容易叫人堕落。 便如此刻,子玉完全没管这一身的血腥凌乱看上去有多么没有规矩,只将她搂入怀中,笑着安慰。 “你若实在觉得清光说的不好,我叫南山再同你说一遍啊,那是个很妙的人,哪怕是同样的事情,你一定会喜欢他说出来的模样。” 那何止是个很妙的人啊…… 将离抽泣着:“子玉,既然你见过他,那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他不是凡人啊。” 子玉点点头,掌心覆在她脸颊上,回忆着:“我一见他便觉得他与旁人不同,却看不明白究竟是何处不同。” “他的琴音中融着道韵,和这孤云隐外的雨幕里的道韵同出一脉。他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身体的温度也较常人低上许多,绝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可他的气息又那么鲜活,且不论何时何处,总能与一切自然相融,自成一派意境。” 他说着说着,顿了顿,感叹一声:“还有他的容貌,说实话,我没想到人间竟能生出这样的容貌,其姿色竟俊美如神。” 翻了个身窝在子玉怀里,将离伸手擦了两把眼角的泪珠:“这还是第一次听你夸一个人的容貌,看来是真的长得很好看了。” 子玉想了想,点头:“虽说以色论人,实在肤浅,但我还是觉得…” 他低头笑叹一声:“以南山的容貌…算是便宜那只清光兽了。” 将离明白:“不过,他也把自己的内丹都给了南山呀,你知道这对于他们妖来说,有时甚至比死还要痛苦的。” 第653回 我上一个见到拥有先天道体的人 子玉嗯了一声。 他当然认同,也明白他怀里的这个,之所以会如此在意这一点,是因为她自己便也同那只失去了内丹的清光兽一样,且早在十二万年前便断了修行,再无前路,所以她明白,那究竟是多么大的牺牲和付出。 其实过去发现这件事时,不论将离自己表现的多么不在意,子玉始终都有些无法接受。 可如今听过这一人一妖的故事,他叹息一声:“清光的确为南山牺牲了很多。但南山愿意留在这孤云隐中,又不是因为清光送了他一颗内丹。” 将离自然明白。 于是子玉又说了下去。 “后来听他说与清光的故事,渐渐的,我发现他体内的灵魂波动虽然稳固,却气息羸弱,便寻了个机会,以神魂入体,为他检查了一番。” 子玉皱着眉:“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灵魂竟并非凡俗。他体内支撑这一具活死人般肉身的,竟是一缕神仙才有的元神,且并非普通的真仙境元神,而是纯金之色的金仙境元神,这太奇怪了。” “一个神仙的元神,和一个凡人的肉身,这两者是如何结合到一起的?又是何人促成的这一切?这样的结合,简直违反了所有天条律令和人神伦理。” “可他自己却毫不知情,我问他时,他甚至不知道这世间有神仙,也从不知所谓道韵是为何物。我弄不明白,却也不想逼他,只先听他将故事说完。” 在子玉的怀中,将离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流泪,也不再委屈。 除了过分紧密,甚至有些病态的贴着他,她看上去,也只不过比平常憔悴几分。 子玉也就这般由着她贴紧他的身躯,甚至,也以同样的力道将她贴紧。 他说:“后来,我听他说了自己的死因,说了那处人间的结局,也说了自己是如何复生的,我心中才有了大致的猜测,也确信自己所看到的都是真的。” “只是依旧不明白,他这样的人是如何诞生的?也不明白难道他的元神可以不受肉身的限制,独自修行?否则何以为纯金之色?” “还有他一言一行中浓厚的道韵,这又是金仙境的神仙都达不到的境界,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本来我打算送他回去后,再与你探讨一番,谁知路上碰到无救,才知道你竟跑到了这里。” 子玉是个神仙,且如今境界还比她高上一层,他自然能看到许多凡俗妖鬼都看不到的东西。 但这世间有太多东西,是哪怕境界再高,若非亲身经历过,也无法明白的。 而他看过探过,心中这所有的不明白,其实都能用一句话回答。 那句将离始终没有告诉清光的话。 身处这死亡世界里无边的黑暗中,将离仿佛重新回到那座冰冷的地狱。 那十一万年前,将她生生囚禁了一万年的,阴无极最底层、最深入、最绝望的一座地狱。 它们之间的黑暗那么像。都是吞噬一切光芒,一切希望。 可如今,十一万年后,她却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在一场不知多少万年都未曾如此彻底发泄过的崩溃里,寻到她的安全感。 好像此刻抱着她的那人,他会永远这样心甘情愿的抱着她,哪怕要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世界里永恒囚禁。 所以她怎么能放开他呢? 将离死死的抓着子玉的手,将先前同清光说过的先天道体一事解释给他听。 她告诉他,这世界上有一种体质,名为先天道体,是所有天生神胎中的圣胎。 她告诉他,先天道体极为玄异,从古至今皆为三界最强体质之一,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发生什么奇迹都不奇怪。 因为… 她幽幽的叹着,问他:“你可知我上一个见到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是谁吗?” 子玉不知。 他涉猎虽广,却还是头一次听到先天道体这种自天道而生的玄妙体质,自然不会知道三界之中还有何人是此种体质。 他只从将离这声苍凉至极的问里,心脏猛地停跳一瞬。 他似乎什么时候曾听说过这样的词语…… 自天道而生、一言一行皆含道韵、即便只剩一丝元神也能存活,难道…… 将离幽幽问起,幽幽落声。 问起时,她叹着气:“你可知我上一个见到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是谁吗?” 落声时,她咬着牙。 “我上一个见到拥有先天道体的人,叫林夕。” “后来,杀了魔祖、结束黑暗纪元、建天庭、立地府、补天道法则、规三界修行的人皇,林夕。” …… 这已死的世界里,子玉也好像一个死亡了的雕像一般,完全失去了反应。 良久,他声音一颤:“怎会…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那就牵扯了太多了啊…… 将离抬起手,摸着子玉的脸。 她这双曾经沾过太多鲜血的手,颜色依旧娇嫩如少女,此刻覆在她钟爱的少年脸上,却在一瞬间,让她觉得那么的苍老。 先前哭的太狠,她早已流干了眼泪,眼中却再次湿润起来,既然没有眼泪,那么湿润她双眼的又是什么呢? 靠在他的胸前,她叹:“子玉,我知道有太多东西,你想知道,可我却始终都没有对你说。” “因为那些东西,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也不知道,你听过之后,又当如何抉择。” “我害怕,我怕若我不顾一切的将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都告诉了你,可你却不能选择与我站在一起,我不知那时我当如何…” 子玉抓住她的手,再一次的告诉她:“我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将离轻笑着摇摇头,眼中流下一滴血。 “我知道你爱我,如今,也愿意相信你会因为爱我而不离开我。但我方才所说,害怕你不会选择和我站在一起,指的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立场。” 她回过头,看着将他埋藏住的那片黑暗,小心的说:“一个将会颠覆你两万年来所有认知、所有坚守的立场。” 第654回 我要你与从前的一切为敌 子玉愣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子玉,要做地府的诸君,要做阴冥的帝王,要做这整个人间三千界的守护者,我不仅需要你懂得处世为人的道理,不仅需要你放弃从前在仙界的一切。” “我还需要你与从前的一切为敌…你的师尊、你的师弟师妹、你的知己好友、你认识或不认识的所有神仙,甚至…是你的信仰和修行…” 子玉惊讶的看着她,大声的止住她的话:“阿离!你,你在说什么?!” 将离摇摇头,再次抚上他的脸:“子玉,我没有开玩笑。如果你现在不能接受的话…也没有关系。等你觉得你准备好了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她这是什么话? 子玉深深皱着眉,有些生气,气她这貌似信任却又不信的语气。 “你觉得我做不到,你认定我做不到,是不是?可你要我与从前的一切为敌,要我与所有神仙为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总要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和我生活了两万年的仙界、修行了两万年的天道为敌!” 他是真的怒了。 他也领悟的很快,晓得她说的这话,所谓与什么师尊、好友、神仙为敌,其实是在与什么为敌。 子玉的要求很合理。 你不能一个理由都拿不出来,便叫一个人去做这样颠覆他全部世界的一件事。 但将离就是不能。 她眼中一行一行的流着血:“不能,我不能,子玉…我真的不能,我不能冒一点点险,我不能在没有确认你一定会与我选择同样的立场下,告诉你一切!” “因为若你知晓了一切,却不与我一起,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啊…” 她隐忍着,那后果她说不下去。 可子玉却再次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 他苦笑一声,搂着怀中看似孱弱如一叶残蝶的帝君:“你的意思是,若我不能与你做一样的选择,却又知道了一切的真相,那么你就会杀了我,是吗……”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呢? 将离心胆皆颤,扑上去吻住他的嘴。 于是她眼中的血就这么蹭到了他的脸上。 他们一个有些绝望,一个十分愤怒,一个不知是心虚还是心痛的流泪,一个不晓无奈抑或怨怪的苦笑,此刻却彼此拥抱着,带着这样完全不同的两副心思,发泄在同一个吻里。 分开时,子玉贴着她的额头,失落的喘息。 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他仿佛丢失了自己的魂魄一般,贴着她的额头说:“既然如此,你告诉我吧。” “子玉,你…” “从前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是因为我要命的爱着你,如今我得到了你的爱,我发现即便有些事即便不知,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可曾有人对我说,修行,乃解惑,解心中之惑,解众生之惑,解天道之惑。若今日你告诉我,要解这一场大惑,便意味着我必须要与从前我相信的一切为敌。” 他顿了顿。 “那么,这或许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劫罢。” 将离愣住了,她捧住他的脸,不可置信的问:“是谁与你说的这话?啊?是谁?” 子玉摇了摇头。 他只痛心至极的将她按在心口,痛心至极的问:“阿离,你要我选择与你站在一起,你要我与天道为敌,那么你又是从何时起,就开始与天道为敌了?” 她能相信他吗? 她可以相信他吗? 这个仙界圣山之中,接受着仙界最正统教育的少年神君,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将离试探着,小心翼翼的说:“十二万年前。” 子玉几乎在这五个字里落下泪来。 十二万年前…十二万年前…… 原来她这位众神之尊,这十二万年,竟一直都在与神仙最为依赖的天道为敌吗? 一位与天道为敌的尊神、帝君,会在这样漫长的时光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子玉无法想象。 将离颤抖着去亲他的眼睛:“你别哭,子玉,你别哭,我没事,我真的没事。这件事…与天道所代表的法则为敌这件事,其实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什么后果的。”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不认同它、不搭理它而已,又不会天天去找它打架,受不了什么制裁。” “所以你也不用怕啊。”她挣扎着笑了一声,“毕竟,你此刻在人间,有人皇的锁灵阵罩着,不像在仙界,处处禁忌。” “你心里反对它,但只要你不跑到它面前去说出来,那天道也不知道你已经不跟它好了是不是?” “天道意志这东西,你不要把它想的太聪明…它也不是个人,也不是个神,它就是个不懂变通古板自私的法则规矩,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你师尊一样。” “甚至,即便你跟我一样反对它、不认同它,也还是可以继续利用它修行增强实力、占它便宜的。所以你看,这么多年我不也还是满身灵气么?” 子玉真想掐死她。 什么就像她师尊一样了!她还知道这是个不恰当的比喻啊!!! 他倾身咬住她的唇,咬住她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巴。 这吻像是惩罚,可罚着罚着,却又疼惜起来。 这个少年神君,他真的好爱她。将离这个浑身是火的人,都快要溺死在他这个如水缠绵的吻里了。 可在那些选择和真相面前,爱又算得了什么? 爱是她最不能相信的一种情感。很想相信,总是相信,但最不能相信。 还不如他说的那一句,解众生惑来的相信。 依依不舍的放过后,擦去眼底的血迹,将离想,这实在不是一件可以一下子说清楚的事情,他们之间,也尚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剩余,大把的未来时光剩余。 她不急,一点都不急。 今日,便先从南山先生的这件事说起吧。 南山的先天道体,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质呢? 第655回 世人如何爱神? 她告诉他,这是自天道而生、秉承着天道意志的神明,是上天的宠儿,法则的宠儿。 故而一举一动,一手一足皆含无上道韵,修身修心亦是进境神速。 简单来说,是天生的至尊。 可天道为何会造出这样的一种体质呢?又是什么样的机缘、什么样的付出,才可得一个这样的天生至尊呢? 在这谁也看不到谁的黑暗中,将离说:“在二十二万年前,那个时候,黑暗纪元刚刚开始…” 果然,这所有的一切,总也逃不开那一场黑暗战争吗? 子玉屏息凝神,听她跨越时光的声音…… 曾参与了那场战争的女君说:“那时候,黑暗纪元刚刚开始,浮生带领追随她的魔族,几乎荡平了所有仙界圣山。” “远古的仙人们死的死,伤的伤,被逼至绝路,最后,为了诛杀浮生,他们选择了牺牲自己。” “浮生太强大了,她和她的五件祖器,金剑斩天地,木珠逆轮回,水卷化众生,火石焚大道,土印镇苍穹…强大到没有任何人能与之抗衡。” “于是那时仅存于世的十三位远古仙人,其中的十二位,他们献祭了自己的元神之力,造出了一个天生的神胎。” “他们希望这个承载了众神的力量和意志的神胎,有朝一日能够成就至高无上的境界,斩杀浮生,剿灭魔界,拨乱反正,建立新的天地秩序。” “而唯一剩下的那位远古仙人,则作为神胎的护道人,等待他降生,辅佐他成长。” 这个仙人,自然便是唯一一个活过了整个黑暗纪元的神仙--造化之主。 这天地间没有人比他这样一个杀不死的木族始祖,更适合做护道人了。 将离声音低沉的说着,又去问他:“子玉,你知道这个世界文明发展的起源,是先有人还是先有神吗?” “你知道这三界的最初时,是凡人修炼为神还是神明堕落为人吗?” 他自然不知,也从未思考过这种于修行没有实际助益的事。 将离今日告诉他:“这世界是先有了人,才有了神,是凡人修炼为神,而不是神明堕落为人。” 最初时,那个黑暗纪元,以及黑暗纪元之前的所有时光里,都是如此。 每一个远古仙人,都是由凡人修炼而成。 不管后来如何的无情无欲,最初,他们都是凡人。 一直到十二万年前,那个远古仙人们牺牲了自己的元神性命造出的神胎,降世的那一刻起,这世上第一个真正生而为神的存在,才终于诞生。 那个天生的神明,便是林夕。 他的体质,便是先天道体。经由十二位远古仙人的献祭,于时光中挣扎了、积累了、孕育了整整十万年才诞生的先天道体。 所以说,是什么样的机缘、什么样的付出,才可得一个这样的天生至尊呢? 将离不知道南山,她只知道林夕。 她只能从林夕的例子里去想象,想象究竟是这人间多少年的气运与福报,才能再次孕育出一个拥有先天道体的神明…… 至于他这纷乱的一生,他被争抢、被伤害、被强迫着与贪嗔痴念纠缠的一生…… 将离难过,她好难过。 一个世界积累了几万年的气运才孕育出的神,他当真不该被放到红尘中啊…… 这三千人间,泱泱轮回,世人耗费了万万年的信仰与祈祷才创造出的神,他们知道,最终自己都对这个神做了什么吗? 他们知道他们和世界一起创造出了他,却又亲手将他折断,推入了深渊吗? 深渊无极,无终。 就像她的地府和地狱,太孤独,太寒冷。 所以将离怎么能不难过呢?即便那个神,他总能在这深渊中寻得内心的宁静和快乐,可她怎么能不难过呢? 她这样一个身为众神之尊的三界帝君,同样深爱人间,却旁观了另一个爱着世人的神明落得如此下场的一生,她怎么能不难过呢? 都说神爱世人,可世人如何爱神? 诚然,如今的南山还算活在这个世上,在一个很自由很美好的地方,不再有压迫也不再有痛苦。可他的眼睛,不还是再也不愿看见这世界了么? 若说这一场故事里,唯一还算让将离稍有欣慰的地方,那便是清光了。 好好活下来的清光,甘愿为南山付出一切的清光,痛他所痛,却能克制自己,不以痛伤人的清光。 哪怕自己委屈死了、难过死了、怨死了、恨死了,都始终未曾与神明至爱的人间为敌的清光。 这样小小一只妖,小小一只兽,他做到了多少曾经叱咤这个三界的们都做不到的事情啊…… 林夕与南山。 最初时,他们都是先天道体,最后时,他们一个是脚踏三界的至尊人皇,一个却归隐在这禅罗山中,做个不死不活之人。 天差地别。 可做了人皇的下场,就真的比做活死人的好吗? 将离听着那故事,神魂皆伤。 她在想,倘若当初的林夕身边也能有这么一个人,自始至终的陪伴他、永不背叛的信任他、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那么他是不是,就不必将人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与众叛亲离全都经历一遍? 在他白首老去的时候,会不会也能有一盆花、一只猫,他快乐的爱着它们,也被它们赤诚的深爱呢? 可惜啊,林夕没有。 那个后来完成了他的宿命,完成了从远古至今朝,所有寄托在他肩上的宿命,做了人皇的至尊。 他的花背叛了他,他的猫倒的确深爱他,可在爱他之前,属于他的那只猫便早已与他的全世界不共戴天。 他不能放弃她,也不能追随她。 她可以追随他,她可以为了他放下一切,但到那个时候,到那种程度,这世界早就不允许了啊。 所以于林夕的这一场心中世界与命中世界的厮杀,最后只能以他一个人孤独终老、永恒等待的方式收场。 林夕这个成为了至尊人皇的先天道体,修行一生,未至中途,便失去了他的清光。 第656回 招猫逗狗,饮酒招妓 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的合欢又离开了他。 所以与南山的快乐相比,林夕什么都没有。 他这样的性格,也学不会南山的自得其乐。 那么他有的是什么呢? 是一个又一个的司卓,和一个又一个的白云骨。 是残害他的世人,是逼他发疯的同伴,是囚禁他一生的宿命,是口口声声可以为他去死,却无时不刻,拿捏着他所有的软肋,夺走他全部幸福的师尊…… 至于她,这个当初也算与他同行一路的人,又做了什么呢? 除了总是忍不住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留他一人独活,将离没有伤害过她的小师叔。 但她的确做了一件事,一件当她听到清光说“我并不感激她”时,会让她立即崩溃的事。 子玉搂着又渐渐颤抖起来的女君,吻着她的指尖:“阿离…”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所说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所以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于是他只能非常矫情,曾以为永远都不会说出这种肉麻废话的对她说:“阿离,我在呢,你别怕,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在呢……” 不谈恋爱的神仙不知道,矫情的话虽然矫情,但一向十分管用。 将离闭着眼,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鲜血腥气与玫瑰香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汲出漫漫的勇气。 在他给的勇气里,她说:“子玉,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人皇曾在人间,娶过一位妻子吗?” “记得。”他拍拍她的背,笑了一声,“这样的秘密,只怕不大好忘。” 将离笑笑:“那时我只对你说,人皇的妻子死的很早,却没有告诉你,那个姑娘,她真的死的好早。” “早到她的夫君还远没有成就神位,早到战争远未打响,早到他们分分合合,好容易定情成亲,她却死在了婚礼之上。” 子玉愣住了:“怎会如此?” “因为人皇的妻子,是个玄门孤女,从小听着佛经长大,守着戒律生活。” “不像今时今日的仙界佛族,在十二万年前的人间,玄门规矩极其森严,麾下弟子,一日侍佛,终生受戒,一旦违反,罪无可恕。” 子玉皱了皱眉:“早知有这样的清规戒律,人皇又为何还要与她结为夫妻,这不是害了她吗?” 将离苦笑一声:“感情这种事,谁又能控制得住呢?虽然林夕的确头一回见她就知道她是个玄门弟子,但他这样性子的神仙,真的爱起来了是谁也挡不住的。” “更何况,这也不全是人皇的错,那姑娘虽是个玄门弟子,但过得却是个比我如今还要浪荡的生活,一口佛经一口酒,今日招猫逗狗,明日嫖娼招妓,哪怕不提私自成亲这件事,也是半点没将玄门规矩放在眼里的。” 招猫逗狗,饮酒招妓? 子玉想踹她来着。 但他转念一想,这不是将离的故事,是人皇的妻子,那个早在十二万年前便香消玉殒了的凡人姑娘,人皇自己都不在意,他又何必呢? 于是他只道:“所以最后她被她的师门杀了?” 将离摇摇头:“不是。” “那是?” “玄门虽然厉害,可那时的姑娘早就是当世无人可敌的第一宗师了,除非举世皆伐,否则无人可伤她。更何况她嫁的还是林夕。” 当初,她对他讲这件事的时候,她骗了他。 她说那时的林夕还是个凡人,没什么修为。 其实他这个天生的神明,活了十二万年,没有一天曾是个凡人。 他只是有那么一段少年时光,流落在一群凡人中,过着凡人一般吃饭、睡觉、哄姑娘的普通生活。 那时的他的确是不屑于修习小门小道的。 可在他喜欢上姑娘的那一刻起,在他打算成家的那一刻起,他便不论小道大道,都全盘接受了。 否则不提别的,光是他行路的速度,就追不上喜欢的姑娘浪迹天涯的脚步。 “所以最后,是她自己杀了自己。” 当初的那场大婚,有太多细节将离早已遗忘了。 或者说,她这个所有宾客中,直拖到最后一刻才姗姗来迟的阴冥女君,原本也没有注意过那些精心准备的细节。 她只记得,她一来到那个地方,就看到师父,看到师娘,看到林夕,也看到陆童。 看到她一身红衣,比她的红莲还要艳丽。也看到她红衣消逝,死亡彻底,竟连一丝残魂也未留得。 “我晓得她死了。我当时就疯了。” 抓着林夕,抓着师父,抓着过去相识的所有人,她疯了似的问,这都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一场喜事,竟会闹到如此地步? 林夕说不出话,他沉浸在悲伤中,两只眼睛被手中破碎的嫁衣映的一片血红。 师父说陆童是自杀。自废修为、化道而亡。 而长水的人则说,陆仙子是被逼死的,是玄门用当初捡了她回来养的女师父的性命逼死的。 其实,仔细想来,就陆童这样性格的人,她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她看事情这样通透,招摇撞骗、行走天涯,活的这样尽兴潇洒,怎么会受她从前最看不起的戒律胁迫,杀了自己,伤害了所有爱她的人呢? 她不会。 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然后将离才发现,陆童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就不会自杀了呢? 她这样敢爱敢恨,爱的淋漓尽致,也恨的痛快潇洒。 为了她爱的林夕,她哪怕明知下半生都要活在玄门的追杀之下,也是说嫁就嫁。 而为了她,陆童说,小离儿,虽然李贺也是我的朋友,并且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但他负了你,为了支持你,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他说话了。 然后她就真的此生再也未同那个渣男说过一句话了。就连心情不好想骂他的时候,也都是林夕代劳。 所以,这样的性情中人,这样的赤诚真心,当她看到那个将自己养育成人的可怜师父,被当成筹码似的架在了刀剑之上,她怎么能不为了救她豁出一切呢? 第657回 将离说,狗屁 那时的将离什么都来不及想。 她只听到,陆童是被逼死的,她就什么都不再想,也无法想了…… “那时候,我刚结束了阴间的战争,连年的浴血厮杀下,刚统一了阴冥。然后我回到人间,便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我最好的朋友,在她的婚礼上,被她的师门逼死了。而我扭扭捏捏,拖到最后一刻才肯来贺,竟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得。” 子玉几乎能猜到她这颤抖的声音中,即将要说出怎样的一字一句了。 可他还是由将离自己说出来。 将离说:“我什么都没想,就把逼死她的那些人全杀了。” “大概有上千人吧,或者上万人,我没数。” “并且,我杀他们,用的还是业火,风吹过去,连魂魄都直接焚为虚无。” “所有那日在长水逼迫了她的人,就这么的,在我的一念之下,全都魂飞魄散,再无来世了……” 拥抱已然变得麻木。 子玉浑身僵硬的搂着将离细微发颤的身体,怀抱她,拥紧她,叹着说:“我想要说,很想要说,你既身为阴冥地府的主宰,统治一方时空,不该如此大开杀戒。” “可我只怕…” 他咬着牙,肌骨尽颤:“我只怕若这样的事情落到我的身上,若有什么人让我永远失去你,我也会忍不住做与你一样的事情……” 是啊,相爱中的人,不就是如此吗?不就是会因为失去挚爱,而发疯发狂,失去理智吗? 子玉是这样,那林夕不也该是这样吗?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呢?为什么他看着那群人,恨的齿缝儿里全都是咬出来的血,却最终一个人都没杀呢?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将离都不能理解。 是他没有这样的能力吗? 自然不是。林夕虽没有业火这样的杀器,但他可是先天道体的神胎啊。 是他没有这样的魄力吗? 自然也不是。 未得道时,他为活命,灭门屠城,便已不在话下,后来的战场上,神主一怒,更是伏尸万里,雷霆手段。 那么他到底为何没有报仇? 林夕说,他不杀他们,是因为他知道陆童不想他杀了他们。 他说陆童选择自杀,就是因为不想看到他们互相残杀。 所以即便他已经恨死了,他也没有动她的师门一下。 这是林夕没有报仇的理由。 而将离说,狗屁! 在连绵的阴山之下,经历了上千场血肉搏杀、生死离别的女君,红焰燃烧,宛如妖魔。 将离说,谁杀了我在乎的人,我就要杀了他! 我不仅要杀了他,我还要杀了他在乎的人! 我会杀他们一次,再杀他们第二次!从肉身到灵魂,杀到他们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她一直坚持着这样从战争中打磨出来的冷血,好多年。 直到哪一年才结束,将离也说不清。 或许一直到如今,那早在她尚且是个凡人时期便印刻在她灵魂中的血腥和冷漠,也都没有完全消失。 她也曾经有过许多后悔。 包括这件事她后来也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一句申辩的机会也没有给,便将那数千条血肉之躯焚为了灰烬。 可内心深处,她对于陆童从未停止过的思念,也一直维持了她对于那些人的恨意。 所以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杀人偿命,给陆童报仇,她没有错。 她不认同林夕说的,陆童不希望他们报仇,也坚信即便陆童知道这件事,也绝不会怪她。 陆童一定懂她。 后来她也的确见到陆童了,只不过,那时的姑娘已经不叫陆童了,她是魔族的始祖,是三界有史以来第一尊邪灵,她叫浮生。 浮生会在乎区区几千条凡人的性命吗? 别开玩笑了,这种问题问都不用问。 后来,将离也再没和林夕说起过这件事,一来谈论陆童的死,不论什么时候,对于林夕来说都太不人道。 二来,经历了后来席卷人三界的战争和一切,当初的那一场小小杀戮也再不值得一提。 一直到今日,直到这个孤云隐的深夜,故事的结局,她听到那个讲故事的人,他说,天齐君是觉得我不恨吗? 他说,我是恨司卓,恨不得她死,可白云骨杀了她,我并不感激她。 将离忽然就明白了。 陆童的确不会恨她。 但她为她报仇,她也并不会感激她。 她也好,林夕也好,他们,都不会感激她。 她做错了。 大错特错。 且她将这道理明白的这样晚。晚到不论是当初的陆童,还是后来的浮生,全都早已变成史书里的一页纸了…… 所以她好难过啊,她为这样一件小事,一场早已掩埋在无尽的时光中,甚至无缘一登史书的小事,难过的快要死去了。 偏偏范无救还要来寻她。 什么事都可以和范无救说,唯有这样的事,将离最无法跟范无救说。 因为这个恶鬼,他对于报仇这件事的执着,那是比她还要来的深刻的多的啊。 如果说有一件事,是范无救这样最懂人性的鬼也永远无法理解的,那一定是为什么一个男人,他老婆死了,他不想着报仇,还要去怪替他报仇的人。 当然,一个女人,她最好的姐妹死了,她给她报了仇,然后又觉得后悔了,他也不可能会理解。 倘若她坦白了这件事,那么范无救一定会这样说。 说完之后再骂她人傻事多,过去十二万年的事了,还给自己找不痛快,贱得慌。 而将离真的不能保证,听到这样的话,她不会当场烧死他。 就是这样。 她的故事说完了。 除了陆童就是浮生的部分,全都告诉了子玉,见过南山,听过他亲口讲述自己的一生的子玉。 子玉沉默了许久。 那些关于报仇的愧疚和委屈,他可以尽力的安慰她。 但不论子玉还是将离,他们都明白,有些情绪、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消化,旁人能做的,最多不过一场陪伴罢了。 而让他更为惊讶的是,人皇的来历竟是这样,他也没有想到,所谓先天道体,竟是这样的宝贵,这样的难得。 “可既是如人皇一般的先天至尊,为何南山的元神又会落入一具凡人的肉身中?为何他的命运与人皇相差如此之大?” 第658回 夺了肉身,多么委婉 就是这里了。 就是此处了。 那个她要他与从前的一切为敌,与他所有的信仰为敌的第一个理由。 将离摸着子玉的眼睛,抬起他的头,让他看着这森黑一片的天。 她用颤抖的手,抓住他,用带着不明意味的冷笑,对他说:“子玉,在来地府之前,你也曾是见过这片天空的主宰的,是吧?” 子玉凝眉。 今夜,他可真是开了所有神窍一般的懂她。 懂她所有的话外之音、言外之意,也懂她所有的意有所指、情绪变化。 便如这一句,她说这片天空的主宰,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那人,他不仅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半晌沉寂,子玉深深皱眉,呼出一口气。 “天帝。” 将离笑了一声。 “是啊,天帝,元崖,你曾见过他。好玉儿,你见他的时候,觉得他的实力如何?” “上神极境,很强。”他沉肃道。 “人皇之下,无人可敌。”他又补充了一句。 将离冷笑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一个和平年代里长大的神仙,元崖竟能超越颜渊、白禾,仅八万载岁月,便从真仙境一路突破到了上神极境?” 子玉摇了摇头:“从前未见清微天前,仙界传言,天帝是在清微天受了人皇的点播,故而进境神速,见了清微天,晓得那里只是处坟地之后,我却不知了。” 他这样说着,说着不知,可听她说了这许多,心中却有个难受至极的猜测,说不出口。 苍白的指尖,触在他此刻如刀锋淬炼一般的侧脸,将离说:“你不是想知道,为何同为先天道体,南山的命运与人皇相差如此之大么?” “南山在与你说这段故事的时候,应该也提过,当初清光究竟是为何沦落成一只猫,后来又是为何晚了一步,没有及时赶来救他的吧?” 子玉咬着牙,心脏沉沉的坠着。 当初清光是如何机缘巧合的来到他身边,后来又是如何大展神威的赶来救他,南山自然不会漏过这两段。 南山虽然不知道那是神仙,但身为神仙的子玉,却一瞬间从清光告诉南山的描述里知道,那是一个神仙。 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神仙。 将离冷冷笑着,让他看着他们头顶的那片黑暗天空:“你说,以一个孕育了无数大道法则的先天至尊的肉身为修炼炉鼎,修行起来,会有多么快啊?” 子玉从未闭过眼,但他好像此刻才睁开眼睛,眼里一片血红。 “是天帝,夺了原本属于南山的肉身。”按在将离背后的十指紧紧攥起,他低吼着念出这句话。 夺了肉身,多么委婉的说法。 因为修炼炉鼎,是一个太过恶心的现实。 原本属于南山的肉身,他的所有机缘造化、福报气运,如今都已经如何了,将离不会知道,子玉也不会知道。 他们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这件事早已发生,甚至早已结束了。 子玉慢慢低下头:“你是怎么知道,是天帝做的这件事?” 理由有很多。 第一个,这世上知晓先天道体,并且有能力推算出先天道体降世的时辰,从而横加阻拦的神仙,不会超过一指之数。 第二个,能派神仙下凡,在人间引起如此动乱,却不被天庭发现的,这三界之中也没有几个势力可以办到。 第三个,目前还未发生,但她相信,只怕过不了多少年,仙界便会传出天帝即将闭关突破的消息了。 其实要说这三个理由,严格来说,都不能算万无一失的理由。 但将离如此笃定,这件事就是元崖所为。 因为第四个理由,天帝,他有过前科。 子玉在她这句话中一瞬间瞪起双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知道的?” 将离转过头,声音森冷:“你以为这个世界,是怎么死的?” 子玉心中蓦的一松,旋即却又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不可置信,也不能理解:“你说什么?这世界…死了?” 一个人可以死,一个鬼可以死,一个神仙、一个魔头,全都可以死,可一个世界怎么死? 黑暗中,将离摸索着向下,执起他的手,按在身下的巨岩上,紧紧的压着。 她压着他的手,慢慢说着:“子玉,你摸,你看,你可能在这世界中寻到一丝生命的气息吗?活人、死人、动物、花草,可有一丝一毫吗?” 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掌被她压在粗粝的岩石上,掌心抚摸到这砂石凹凸里的每一寸冰冷和绝望。这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黑暗和岩石。 难道这世界真的死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死?是怎么死的?” “当一个世界,它孕育出的所有生命,都陷入到无休无止的战争和厮杀之中,当一个世界,支撑它生生不息的大道法则全都走到了破灭。” “当一个世界,它用以证明它活在这三千人间中的所有元素,全都弃它而去,那么它自然,也就死了。” 子玉深深的皱着眉:“为什么这个世界中的所有生命,都要陷入到无休无止的战争和厮杀之中?” 将离扯着嘴角,冷笑一声,慢慢松开手:“他们自己当然不会去做这样的事。” 她松了手,他的手却依旧压在那岩壁上,紧紧的。 “你是说……” 一口气提起,郁在心口位置,好半天,将离才将它从呼吸中叹出来。 “子玉,你可还记得当初我对你说起颜渊和寒笙的故事时,是如何说的这个世界么?” 子玉缓缓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只是从未仔细去想过那些古怪之处。 为何那片世界的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彼此征伐、杀戮不休?为何在那样的乱世之下,又有两仪院这样的地方存在? 为何寒笙和云霄都被轮回阁安排到了两仪院转世修行? 为何一个凡人和尚,竟能通晓寒笙的身份和她修行上的困扰?他去寻那位两仪院的院长,说这世界出了差错,又是何意? 以及,这世界最后又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659回 山崩水断有穷时,人生人死何时休? “寒笙和云霄…” 将离叹了一声:“颜渊我是了解的,他的道是绝不允许他放任麾下弟子参与那些事情的,他应当只是怜惜寒笙,却被轮回阁会错了意罢。” “至于云霄…我与西陵多年未见,早已疏远,过去他倒是个极有原则的,如今他为何叫自己的儿子来此界修行,我也不能说准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但即便是有什么目的,遇上那位院长,西陵此番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再加上颜渊为了给寒笙出气,那云霄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了。” 子玉一言未发,心中却忍不住阵阵发寒。 这些过去全都是一方战将的老上神们,东武真皇、西陵神君,甚至他的师尊灵虚元君,这般多年为了麾下弟子,究竟都与轮回阁打了多少交道? 将离挥了挥手:“至于那小和尚嘛…那小和尚的确有点毛病,但和我今日要说的事没太大关系,你要对他感兴趣,来日自去莲花台寻他便是。” 子玉挑了挑眉:“莲花台是何地?” 将离道:“我给他修的道场啊,就在恶灵堡外头,沿着极乐道往北就是。” 子玉一怔:“那小和尚在你的地府???” 将离唏嘘着一点头:“说来也算缘分,因为陆童那件事儿,我和人皇这么多年也都不怎么待见佛族人。” 她叹道:“我也就罢了,我虽不喜欢佛族人,但每次来仙界的那些场合,免不了也要与佛族应酬一番。” “林夕却倔强的很,反正这三界里也没人能强迫他做什么事,多少万年了,从来也没踏上过须弥山一回,佛族人更是不见。” 将离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小和尚不太一样,看着瘦瘦弱弱的,倒真有几分勇气和智慧,终日待在恶灵堡那样的地方,到如今也有几百年了,毅力也算惊人。” 子玉皱眉:“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又会来到你的地府?” 将离寻思片刻,道:“想当初我在人间寻到他时,只以为又是一个济世的苦行僧,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没想到带他来阴间走了一遭,听我说过地府的情况后,他竟愿意留下来,放弃他在尘世里已然走过的数万场劫数和所有修行,说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子玉面色一白,脱口而出:“无量无边劫……” 将离凝眸:“你也知道无量无边劫?” 他表情复杂的点点头:“嗯,年少时我曾与师尊去过佛族的须弥山,听他们的族长释安佛祖提起过。” 将离惊讶了:“你还见过释安?那老家伙不是敲木鱼一敲就是几万年,非要事不出关吗?竟会愿意见你?你那时才多大,就这么大面子了?” 子玉略有无奈,又撇了撇嘴。 “那时我五千多岁,正在参悟佛族的一卷至宝,《须弥图》,因见解与师尊不同,并且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他便亲自领我去佛族的几位佛祖那里求证。” 还有这种事? 将离有些惊讶,惊讶过后,她忍不住感慨,灵虚为神虽说古板无趣了些,可到底对待麾下弟子的修行是极上心的。 尤其是对这个当亲儿子养的玉美人。并非一味将所有经验和修行强塞到他的脑子里,让他去认同自己,而是尊重他自己的想法,算是难得。 不过,换一个角度看,他一个十几万岁的老上神,竟连一个五千岁的少年人都辩不过,废物!无能! 将离的注意力就这么被子玉全数带偏。 “所以最后是你说得对还是灵虚说得对?” 反正这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子玉朝她翻了个很轻蔑的白眼。 不是他瞧不起这个上古就成神的天齐仁圣大帝,但… “这种事哪有谁对谁错。师尊有师尊的眼界,我拍马不及,但我也有我的思路,去将一些固有的东西重新定义而已。” “也正因如此,那几位佛祖说我很有慧根,师尊便趁机带我去见了释安族长,请他指点我一番。” 将离完全没看到子玉的那个白眼,只是满心的雀跃和骄傲:“这么厉害?释安都和你聊了什么?” 子玉呵呵一声:“你确定你当真想听?” 将离愣了一下,旋即清醒过来。 她是疯了吗?释安能和子玉说什么?除了佛理佛法他还能跟子玉说什么?? 就那些东西,她之前在他们须弥山的论道法会上,听的还不够多吗??? 她讪笑一声,只问:“那无量无边劫又是怎么回事?” 子玉沉吟片刻:“具体的释安族长说的也不多,只简单提过,非大智大愚之人,不遇无量无边之劫,非大苦大恶之地,不成大色大空之佛。” “那是个渡真佛之劫,却又是个渡不尽之劫,这其中究竟有何奥义,连释安族长也不能完全理解,并且这种劫数,他也只在他们佛族的古经中见过。” 将离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问他:“不知北阴君如何理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句话?” 子玉微微侧目。 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唤他北阴君。 并非以一位大帝的身份俯视他,也并非以将离的形貌仰视他,而是将自己站在一个与他完全平齐的位置,探讨询问。 只是若说这句话…… 子玉微微叹息:“地狱空不了,众生渡不尽。” 他微微挑眉看她这位走遍人间的地府冥王,似问非问:“山崩水断有穷时,人生人死何时休?” “我不知道那位小和尚是如何便走上这样一条路,只不过,从前我以为,释安族长口中的无量无边劫,只是佛族一个不存在的理想。” “此刻我晓得,这世上可能当真有一人,在走着这条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路,我却不觉得他在虚度无用功。” “这世上的许多道理和修行都是相辅相成,又相悖相逆的,我期待这场无量无边之劫,也能有功成圆满之日。” 将离愣住了。 她沉浸在子玉的这段话里,完全沉溺。 第660回 她又不美好 她此刻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但她想,这个北阴君说的不错,论眼界,或许他有太多拍马不及。 可不同于他们这些早早便被束缚住的老思想,少年人的眼光,就像冲破这晦暗天地的一轮太阳,直照的人肺腑通透,满心希望。 黑暗中,将离好想去抱他。 好想把脸颊温顺的贴在北阴君的胸膛,听他火热有力的心跳声,让他的热血沸腾,感染她的满身孤冷。 可她两手刚刚抓住他柔软的衣袖,便就停住。 如果说此刻子玉对于这场渡不尽之劫的理解,是美好和希望。 那么她的一些所作所为,便是最不可靠近的罪孽和绝望。 她又不美好。 她不仅不美好,她还创造黑暗,创造深渊,将人关在那里头,生生世世,不死不灭。 将离悄然松了手,双臂交叠,环抱着自己的双肩:“好了,不说那个小和尚了。” 子玉应了一声。 “所以这个世界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因为神仙。”将离道。 “战争由神仙挑起,恐惧由神仙散布,包括那个两仪院,也是在神仙的授意下建立的。” “那背后操控一切的,都是神仙,把控着仙界神明转世修行的轮回阁的神仙,和把控着这整个三界运行发展的天庭的神仙。”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可天帝为何要做这样的事?轮回阁又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将离冷笑一声。 “子玉,你以为这人间三千界,一处处修真大界,一处处凡俗小界,它们彼此之间,是如何轮回,又是如何成长?” 子玉不答。 将离又道:“就像凡人修仙一般,人间三千界,从凡俗小界到修真小界,从修真小界到修真大界,乃至这无边仙界,每一个世界都是永恒发展的。” “每一个世界,都与它所孕育的生命一起,朝更强大的世界发展、壮大,朝更广阔的时空修行、进化。” “只是也如凡人修仙一般,这个过程,极其漫长,漫长到每一次的进化,都要在亿万生命的共同努力下,积累数万年。” “但就像当初创立修魔之法的浮生,她用吞噬神仙寿元和修行的方式,走出了一条永生的捷径,这人间世界的发展,也是有着捷径的。” “这个捷径,便是战争。” 子玉瞳孔微缩:“战争……” “是啊。” 将离抬起手臂,轻触这空气中的虚无:“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比战争更能快速的孕育出强大的力量和无上的境界呢?” “只不过这样由战争催化出的力量和境界,若不及时收手挽救,终将使一切都走向毁灭和死亡。这个规律,从这一元宇宙存在之初,便不曾变过。” 子玉皱着眉:“可天帝又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 将离抿着唇:“不论是凡人修仙,还是仙人修神,我们的修行,依赖的、倚靠的、汲取的,其实全都是来自大道法则中的力量。” “而每一片世界,都有属于自己的大道法则,从诞生到巅峰,世界或许只是凡人世界,但支撑起一片世界的法则却是无比强大深奥的。” “这其中,至强的大道法则自然是仙界的,但仙界的大道法则早在十一万年前,便已被无上境的人皇发展至巅峰,过于深奥复杂,许多境界低微的神仙,无法理解。” 将离顿了顿,觉得很有必要的补充一句:“我这里说的境界低微的神仙,指的不是我。” “是像元崖、白禾、颜渊这样在旁人眼中,除了人皇,已是当世第一等战力的上神。” 子玉微感惊讶,但也可以理解。 同无上境的人皇相比,当世所有的神仙,不论是上神极境还是普通真仙,都只不过是境界低微的小仙罢了。 将离淡淡道:“所以许多神仙,都只能通过观察人间小界的进化过程,来体悟大道发展的规律和法则。” “这是一条很正确、很常规的路,也是一条缺点很明显的路。” 话至此处,子玉晓得她说的简略粗糙,但他还是听懂了。 只是这么一听懂,他的眉头便狠狠的拧在一起,俊美的五官森冷狰狞。 果然,将离这么说了下去。 她说:“这种修行的方式,最大的缺点,便是太慢了。一个小世界,它的每一次进化和发展,少则数万年,多则十数万年。” “借此感悟的神仙们,想要从中获得什么启发用以突破自己的境界,便也只能随着那些小世界自身的发展进程,数万年,或者十数万年才能进一境。” “这还是那些悟性足够好的,如颜渊、白禾之流,悟性不佳的,数万年寸步未进,也再平常不过。” 将离摸到子玉的手:“所以你如今知道了,为何像颜渊和你师尊这样的老神仙,动不动便是闭关上万年了吧?” 子玉的两只手全都深深抠进这山巅上的巨岩中。 他压抑着胸前中奔腾到快要撕裂开的情绪,森森道:“所以为了快速提高自己的境界,天帝不惜以战争祸乱的方式,加速这些小世界的进化和发展,哪怕牺牲这世界中的所有人,甚至让整个世界都沦为死界?” 将离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紧紧贴着,她晓得他此刻胸中定然怒意翻腾,却不得不再为他添上一把柴火。 “战争永远是最好的磨砺,最大的机缘。我们那个时代的所有神仙,都是如此。从凡人修炼成仙,我们几千年、几百年,甚至几十年就可以做到。” “从仙人修炼为神,亦是如此。甚至林夕、我、颜渊、白禾…我们都只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便从一个炼气期的凡人修炼成为上神。” “脱凡入圣,一步成神,于我而言,我从未有过真仙境和金仙境的时候,得永生之时,便是得神位之际。” “因为当初的那场战争,从仙界打到了人间,从人间祸乱到地府,又从地府反攻到魔界,目之所及,寸寸青天,寸寸烈焰,三界四海,无一幸免。” 第661回 为苍生之君父 “是黑暗纪元,将我们打磨的这样锋利,又这样强大,所以待战争结束,便再也没有了那样的英雄辈出的时候。” “如今的神仙们,似你这般,仅以两万年时光便能修至上神小成境,已是闻所未闻的神速。白禾他们,光是从初入上神境到上神小成境,便用了不止两万年的时间。” “而元崖,他是在三万多岁的时候,继任他父亲道渊的天帝位,在未继任天帝前,他这三万多年的时光,也不过只修行到金仙境大成,连上神都未曾突破。” 说到这里,她呵呵一笑:“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嫉妒两万多岁便能突破到上神境的你了吧?” “所以你说,天赋资质本并不算绝佳的元崖,用三万年的时间都没能突破到上神境,却用八万年的时间,从初入上神境一路小成、大成,甚至走到了上神极境,连颜渊、白禾都超越了去。” “你可以想想看,他能做到如此逆天地步,这背后付出了多少代价,又得逼得人间伤亡几何?” 子玉死死的咬着牙,眼中赤红一片。 将离惨笑着,声音极冷:“若只是普通的凡人之争、两国交战,又怎么能影响到整个世界的发展呢?” “那必得是一场战火烧遍了所有河山,疯狂到足以倾覆天地的浩劫,才能推动这整个世界的大道法则,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发展着,予九天之上的神明,观悟玄机。” 将离幽幽叹着。 “只是当初的黑暗纪元,便是将整个三界打的再支离破碎,终究还有一个林夕,还有一位人皇,愿意上天入地,走遍每一寸河山,将这大道法则修补如初。” “可如今这一人间小界,又有何人时刻注目?天帝又怎么允许有人注目?怎么会允许有人阻拦?” “至于在这场浩劫中牺牲的所有生灵,便以千万计,便以亿万计,又怎么能令统御三界万灵的天帝有一丝在意呢?” “于他而言,人间有三千界,今时今朝,只不过是死了这其中的一界罢了,这小界在这样爆炸一般的飞快进化中,就连毁灭与死亡也都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所以哪怕这世界即将走向无法挽回的毁灭,他也不会收手,更不会像当初的人皇一样,用自身的修行去修补大道法则。” “说的再残忍些,在许多天庭上神眼中,反正凡人死了也不会像神仙一样回归天道,再无来世。” “凡人死了,魂魄入了我的地府,轮回之后,又能重生。故而生生死死,有何留恋?有何惋惜?” 说到她的地府,说到她的轮回,将离连连笑着,笑声肆意,可其中苦涩,宛如死亡,湮灭一切。 最后,她笑道:“我曾在元崖的一场婚宴上,亲耳听到他这位天帝,说出这样通透至极的话……” 别说了... 别说了……! 这怎么能一样呢?! 神仙之死,与凡人之死,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原来这就是天帝的前科啊…原来天帝,竟还有这样的前科啊…… 若说从前,子玉对清微天里病的不轻的天帝,尚能对他的处境有一丝理解,甚至同情。 若说今朝,他夺取南山的肉身用以修行,也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实力、壮大天庭的力量,来统治这个三界。 子玉不齿,但竭尽全力,也还能给他的恶行找出一个理由。 可他杀死一个世界又是在做什么? 他怎么能这样杀死一个世界? 他是天帝啊! 权衡三界、统御万灵、为苍生之君父的天帝啊!!!! 他本该是布天之德、造化万物的至尊之神啊!!!! 难道就因为今日牺牲的只是凡人性命,只是人间小界,甚至死后还可轮回,便可以忽视他这滔天的罪行吗?! 如此品行,如此罪孽,怎堪为神?怎配为帝!!! 仙域圣山中修行了两万载的北阴神君,他跪坐在这已死亡的世界里,此生从未有哪一刻,整副身躯都要被愤怒撕碎一般,心中如此恐惧。 他没有害怕过,也并不害怕,可当愤怒到了顶端,那股就快要摄住他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便从这掌下的岩缝中闪电一般掠上心头。 那是对这三界覆灭的恐惧,亦是对这生命覆灭的恐惧。 他不可遏止的想到,倘若一个世界也能死去,那么这种死亡会否终有一日,蔓延整个人间?甚至整个三界、整个宇宙? 修行之路,哪有尽头? 上神之后,还有混元,混元之上,还有乾坤。窥乾坤,得逍遥,破无上。这前路漫漫,永无止境! 而那位高坐三清的天帝,他今日可以在上神境为了突破,不惜杀死一个世界和这世界孕育出的所有生命。 那么来日他若突破混元、窥得乾坤,又将杀戮几何?当真要三界覆灭、万灵陨落吗? 那么这所谓一场和平盛世的万神时代,又与当初同样也是噬灭众生的黑暗纪元,有何区别? 不可以! 绝不可以! 这是一件,哪怕他身死神灭、失去一切,也决不能发生的事!!! 黑暗中,子玉狠狠的压着双膝,压着腕骨,仿佛要将他一副血肉之躯生生嵌进这冰冷岩石中一般。 他要记住这种恐惧,也要记住这种痛苦,永世不能忘记! 美色如玉的血肉之中,还残存着火焰的流毒。 在她回忆时,在她痛哭时,在她讲起所有的故事时,他的肉身,其实每时每刻都熬炼在这样的缠绵噬人的余痛中。 直到他体内这上神小成境的所有灵气,全数被这火焰焚为一空。 地府无灵气,人间太稀薄,想要重新恢复至巅峰,不知又要多少岁月。 于是,他此刻又再次变回一个凡人一般。 他像一个凡人一样的,想到彼时,他作为崔钰的那一世人间。 他凡人的爹娘,他凡人的兄长,他作为一个凡人,守护数十载的家族里每一位或近或远的崔姓子弟。 还有那十余载的江湖路上,叱咤一方的王侯、茶山桑陌的农妇、相守白头的夫妻、走街串巷的货郎…… 第662回 炼狱里的绮丽,枯骨上的旖旎 那些风吹雨打的日落里,那些万里无云的青天下,所有与他并肩而战的同行者,所有与他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还有他喜欢的南山。 那么那么喜欢的南山。 他们难道真的就如一粒尘埃吗? 他们每个人的欢笑眼泪、生死悲欢,难道只因存在于这漫漫宇宙中的短暂一瞬,不得如神明一般的永恒,便就… 便就真如尘埃一般不堪、不配吗! 灵虚元君的首徒,昆吾山的大师兄,地府阴司的储君,上神北阴君。 他忽然间发觉,那些从前他所有认为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他对爱情的执念、他对责任的承担、他对得道的追求,此刻似乎全都化作了不值一提的浮云。 倘若三界覆灭,那么徒有爱情又有何用?如若万灵陨落,独留他心心念念那几人,又有什么意义? 得一身之道,失万物之衡,岂非荒唐? 与他从前的一切为敌,她给的这个理由,还真是好啊…… 子玉闭上眼,身子颓然的倾落下来,浑身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将离的身上。 他似乎在这黑暗中看到,他怀中的这个冥王,她就像这块巨岩一样,缠进了他的灵魂里,拖着他一同坠下深渊。 在深渊里,她欢愉的将他所有血肉磨的支离破碎。 破碎到再也拼凑不起来时,再让他在这绝望中,用残碎的信念,看到崭新的、荒诞的、不堪的另一片时空…… 子玉阖着眼,发丝压在将离的肩窝,面颊似久病后的苍白,毫无血色。 他好重啊。 平日里飘然出尘的神君,一身玉色仙光璀璨似月芒,如流霞,展臂回首间,长袖与青丝一同翩翩,似欲随长风同归游云中去。 美的那么绮丽,又美的那么旖旎。 可此刻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他霜雪堆出的衣衫和信念,全被她干柴一般丢入烈火中,熬的干枯憔悴,炼尽满身灵气,又沾满半身甜浓腥膻的鲜血。 是炼狱里的绮丽,枯骨上的旖旎。 他好重啊。 像积露压塌了蝶翅,像厚雪折断了松枝。 “子玉…子玉…” 将离轻声唤着,双臂微颤,紧紧的抱住他,在那具高大宽阔的身躯之下,开出一朵柔软的莲花。 ……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做了八万年苍生之君、万灵之父的天帝,他会将自己沦落至此? 他日日守着那片忠魂埋骨之地,守着成千上万具龙尸,为何只看到这帝位得来不易,不可失去。 却不能想一想,倘若他龙族所有为了结束战争而死的先祖,看到他为了这个帝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又会有多少失望? 他的帝位,龙族的帝位,这人皇亲手为他戴上的冠冕,难道… 人皇…… 子玉睁开眼。 天帝如此作为,归隐人间的人皇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为何不制止?他为何眼睁睁的看着天帝犯下如此重罪? 难道就因为他已决意归隐,便当真非举世大乱、三界覆灭的灾难,便再不出世吗? 还有她。 他怀中这个天齐仁圣大帝,主宰地府轮回和人间秩序的阴司冥王,她于人世行走千百回,又如何能坐视一个世界的死亡? 是因为她的境界不够,未能及时察觉,还是因为这浩荡三界,皆顺于天庭、顺于天道,而人间地府唯她孤身一神,力不从心? 子玉浑身冰冷,没有去问。 既没有问人皇,也没有问冥王。 在这粗糙刮人的巨岩之上,子玉只收拢手臂,再次紧紧环住将离。 如果人皇早已心死上古,一意归隐,那么当世的责任,便由当世人来抗! 如果冥王孤身一神,力不从心,那么他庆幸当初的任性让他来到她的身旁,他会与她并肩作战,共同承担! 他抱着她,双手双臂,紧紧缠绕,像要将怀中女子揉进骨骼里一样,心跳的那么用力,那么张狂,却头一次,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他爱她…… 将离抬起手,摸到他墨云似的长发:“子玉……” 子玉低下头,贴住她的脸颊:“你告诉我天帝的所作所为,告诉我这些年他修行的真相,你成功了,将离。我如今心甘情愿与天帝为敌,心甘情愿与天庭为敌。” “你知道我和你的选择一样了,那么我为何要与天道为敌,也可以说了吧。” 他明明那么用力、那么眷恋的抱着她,可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又那么平静、那么冰冷。 将离是用尽了全力,才将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 她摸到他的脸颊冰冷一片,竟如同一个鬼魂一样。 有那么一刻,将离后悔了。 她为何要告诉子玉这些? 她为何要告诉一个仅有两万多岁的神仙,他的全世界都是错的? 让自己喜欢的人做他爱做的事,平安喜乐、简单一世,不好吗? 怎么每一次她都像范无救一样,越是在乎什么人,越是喜欢什么人,就越要拖着那个人,和她一起在炼狱中绝望、在污泥里腐烂呢? 大概是因为…… 因为像他们这样自私又无能、不配又不堪的人,早就不能再拖着残缺的心脏与骨肉,像一个人一样去爱人了吧…… 将离仰起头。 “倘若我只告诉你,元崖是为了修行,不惜将整个世界的所有生灵都推入地狱,那么你的确只要与他和他的天庭为敌便好。” “因为错的不是大道法则,是修炼它的神。” “可倘若我告诉你,所谓天道意志,曾在遥远的远古时代,不仅仅是个不会变通的法则规矩呢?” “若我告诉你,最初时候,它当真也有着如神、如人一般的智慧和意识呢?” 晓得高坐三清之上的天帝,他原来竟是这样的罪神,子玉好像再也不会为了什么而惊讶了。 他只是一言不发的沉默着,听她说话。 将离说:“在这个世界文明发展的最初,人们渴望力量,所以在这样最原始的冲动下,他们修炼成仙。” “那时凡人飞升渡的天劫,远比如今来的残忍,一重一重的洗礼之后,会完全的将人们心中的人性全部杀死,所以那时候的仙人,没有感情。” 第663回 于后世最伟大的功绩 “他们不是天道的征服者,而是天道的奴隶,也不是所修大道法则的驾驭者,是被法则吞噬的分身。” “奴隶?分身?”子玉一顿。 “是啊。”将离无力的拉拉嘴角,“好比,倘若你是个修习雷电之术的人,将此道修至极巅后,飞升成仙,你以为你将是掌控天地雷霆的雷神。” “可事实上,你不过是替天道将雷电一道发展到极巅,然后被其斩杀了人心人性,也变成了一道雷霆闪电,只不过是还以人形面貌出现在人间罢了。” “这样的东西,不是奴隶、不是分身,还能是什么?” 子玉以为他再也不会对什么事感到惊讶了,可显然将离永远有着让他不断为一切感到惊讶的能力。 “难道远古时期的仙人,只要飞升之后,就全都没有自己的意志了吗?” 将离摇摇头:“自己的意志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你说的这个自己是哪个自己呢?” “若说是从前为人时的自己,那自然是全都没有了的,但若说是作为大道奴隶的意志,那当然还是有的。” “那种感觉,是你以为你是无所不能的神,你以为你是自由伟大的一切,可实际上,天道意志早已控制了你的灵魂,你不会发现,还在歌颂它的赠予,维护它的统治…” 子玉无言以对。 将离又道:“在这样的天道意志操控下,远古仙人极端渴望力量,追求无上的极境。” 在这寂静之地,她的声音那么空茫。 说起神明,说起天道,一字一句遥远的传递出去,回荡在这无所阻碍的整片时空里…… 将离说:“因只有如此,只有那些远古仙人们不断突破极限,才能使得支撑这整个大宇宙的大道法则不断突破极限,发展至无上的巅峰。” “所以拥有自主意识和智慧的天道,为了快速不断的得到更强的力量和更高的境界,以神之名义,以神之信仰,降下无数灾祸,挑起无数纷争。” “那时的世界,不分仙界人界,也自然没有魔界,各族各家都在渴望力量的冲动下修炼成神,又在追随神的道路上,失去自我,互相残杀。” “这道理,就好似养蛊一般,彼此吞噬、彼此厮杀,来造出更多更强大的神明……” “当然,世界那么大,宇宙那么深,自然也有人没有信仰,甘于平凡,渴望和平和宁静的生活,可那些人,无一不被降下神罚,反被钉上堕落、罪恶的印记……” 原来那个修真文明最初诞生的远古,竟是如此血腥的时代么? 那么这样的血腥的修行、这样养蛊一般的造神,又是何时被推翻的? 这个问题,将离停下来,呼吸了两下。 而后她说:“既然如今我告诉你,所有的远古仙人其实都是天道意志的奴隶和分身,那么你应该也能明白,那个由十二位远古仙人的元神为根基,创造出的天生神明,他其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子玉咬着牙,如此大逆不道,却又如此无所顾忌。 他说:“是天道意志最强大的一道化身,或者,就是天道意志的本尊。” 将离叹着:“我不知道林夕的身上,最初时,究竟有多少天道意志的力量,但你说的没错,我们如今三界最为强大的人皇,他原本便是天道意志最强大的一道化身。” “原本……” 将离点头:“原本。” 她道:“十二万年前的黑暗纪元,林夕作为第一个天生的神明,以其无可比拟的天赋,突破至无上境,如天道所愿,助其一同突破到极巅。” “可他突破之后,便立即又以无上境的力量,反控这股操控万神的天道意志,将其所有不该生出的灵智打散,让天道化为无意识、无智慧的原始状态,并加以封印。” “自此,他这位人皇、这位至尊,才算为后世的所有神仙打通了一条可至无上的修行路,开启了一个和平且无害的万神时代……” 谈及这段历史,她不胜唏嘘。 历史这样的东西,说给后来人听,几句话总是说的很容易,可这寥寥几句的背后,究竟是多么辛酸的一段过往,也唯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真正懂得。 这一段历史,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无疑都是林夕作为守护三界的人皇,于后世最伟大的功绩。 因他相当于用一种类似自杀自残的方式,成就自己,又毁灭自己,为后世换来无尽的福报和长久稳定的和平。 可惜,世人全不知道。 世人全不知道,他们的人皇曾是天道的化身,也全不知道他遭受了多少折磨,才反将天道控制。 更不知道,他们如今日日抱怨难走难行的得道之路,是他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的一条自由之途。 他们只知道,也无一例外的认可,人皇最伟大的功绩,是结束了黑暗纪元,是斩杀了魔祖浮生。 他们因此而歌颂他、崇敬他。 他们日夜歌颂,伟大的人皇,亲手杀了他的妻子…… 一滴不知是泪是汗的东西,慢慢从将离的脸颊滑落她的手腕。 有时候想想,她和林夕,彼此相见时总会勾起各自最痛苦的回忆,泛出压制不住的悲伤,所以即使相依为命,也相见争如不见。 可这三界之中,除了她,又能有谁,这样深刻的知道他的一切过往? 将离安慰不了林夕,从来不能。 但倘若有朝一日她也化道离去,那么这个三界里,是不是就连一个知道他曾为苍生做过什么的人都没有了? 是不是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都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是不是这永恒的以后,只会有人日复一日的歌颂他曾做错了什么? 多么的可怕的想法。 那么一瞬间,将离几乎想为林夕永恒而活…… 拂去手腕上的水珠,将离叹息一声,庆幸自己将这些告诉了子玉,让这三界中又多了一人知晓,人皇曾为苍生做了什么。 并又为林夕解释道:“所以这十二万年来,他守在月落湖也并非全然不理世事。” 第664回 你来到人间,你再也无处可去 “天道意志是永远无法彻底消除的,也无法永远维持原始不变的状态,所以每隔千万年,他都必须要加固一重封印。” “故而即便他如何避世、如何归隐、如何的没有心思再做什么拯救苍生的事情,终究每隔千万年,他都还在做着这样的事。” “他都还在看护着整个三界,不使苍生因天道之祸,陷入混乱之中……” 子玉死死的睁着眼睛,看着这无边的黑暗,脑中回荡着将离的那句话。 十二万年前… 原来这样的血腥的一切得以终结,还是在十二万年前… 那么也就是说,那不知多少万年前的远古时代,以及整个黑暗纪元,整个三界全都是处在被天道意志操控的混乱状态下了? 子玉不知还能说什么。当真不知。 从那遥远的文明起源,回到如今的天地,将离目光沉肃。 痛恨,又惋惜。 她道:“如今的天帝,便是效仿当初的天道意志,只不过做的隐蔽且小心,只挑这样不起眼的人间小界作为下手的对象。” “不苦界是如此,无极界,亦是如此。” “利用人心、利用信仰,利用一切可以拿来利用的东西,让人们自相残杀,让战火烧遍大地。” “这其中,南山的肉身,是元崖掠夺走的修炼炉鼎,而他的灵魂,则沦为了引起战争的棋子,从魂至骨,无一幸免。” 说起南山这眼前的例子,说到最后,将离几乎浑身颤抖。 她在后怕,颤抖着说:“倘若南山的身边没有出现过清光这个变数,倘若清光没有突发奇想变作我的模样,将那神仙吓走。” “倘若南山没有牺牲自己的性命和灵魂中的所有力量,只怕如今的无极界,也已同当初的不苦界一般,救之不及了……” 子玉拢住她的发丝,将她搂进怀里,掌心温热着轻抚她的脊背,让她安静下来。 “所以如今天帝已然知晓他的所作所为都被你发现了?我需要担心吗?” 将离抿了抿唇,扯出一点难看至极的笑,摇摇头,抱住他,手臂贴在他的背上。 “不必担心我。即便地府永远只有我一个神仙,只要锁灵阵在,哪怕元崖派下十万天兵来,到了人间,也不及我一合之力。” “更何况,我本是与他同等尊位的帝君,虽说名义上三界万族皆由天帝辖制,但他奈何不得我,若论资历,他的帝位,也永远无法与我相比,甚至,我那无上无极的帝位封号,比他这位昊天大帝还要多上两字。” “那就好。” 子玉缓缓的,用沉闷的气声吐出这三个字。 是了,是他疏忽,年少时岁岁年年捧在心口的帝君,天齐仁圣大帝——上圣太初天齐仁德圣法无上无极众生大帝。 这一十八字,字字浴血,无上尊贵,是比从父亲的手上接过冠冕的昊天大帝还要多上两分分量的。 将离的话说完了,所有能在这个阶段告诉他的,她都已经告诉他了,甚至许多不能、不该在这个阶段告诉他的,她也说了。 好像贪求阳光的朝露一样,她迫不及待的将埋在心中大股大股的秘密和黑暗,翻出来给他看。 对他说,你瞧,这世界多么肮脏,多么荒唐,你抛弃一切,你来到人间,除了与我站在一起,你再也无处可去…… 她是如此急切的拉扯着他,将他拖入她的深渊和地狱,去看一切真实。 却忘记,她在这地狱中挣扎十二万年,早已痛无所痛,可从前一直生活在云端的少年,他这摔落深渊中的第一下,该有多么痛啊…… 不知这沉默过了多久,将她纤细五指缠绕进子玉肩后绵绵发丝,嗅着他一身血腥里的香甜气,将离思忖着,小心安慰他。 “子玉,从前你不明白,不是你的过失,只是你不曾知道,这个世界所有的修炼和大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她的安慰刚刚开始便被打断。 这一回,子玉没有安安静静的听她说下去,而是松开双臂,将她从他的怀抱中拉扯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苍白又无礼的问出来:“那么你呢?” “你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是怎么知道的…… 将离哑口无言。 好在这黑暗掩盖一切,除了对面那人灼烈到化不开的味道,她不必直面他面孔上所有的情绪。 关于她是怎么知道“这个世界所有的修炼和大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将离想了好半天。 想到那日万荒宫外,火光凄厉,烈焰焚天,想到她一身红甲,狼狈落地。 狼狈着去抓那个看她一眼便就离去的姑娘,狼狈着想要抓住他们离开的背影,狼狈着对把她的所有信任踩在脚底下的合欢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又在她对她解释了所有一切真相之后,像一条狼狈到烂泥里的狗,癫狂的露出所有的利齿。 撕碎她,又被别人撕碎去。 所以要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当然…也是旁人告诉我的…”她小声答。 “是谁?”子玉抓着她的手腕,又将她拉向自己。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她偏过头。 不认识没有关系。 “那么那个人,告诉你这一切之后,你对他做了什么?” 将离猛地抬起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根本就不能在这黑暗中看到他的脸。 “我杀了她。”最后她还是只能这样小声的说。 子玉苦笑一声:“他对你说了这一切之后,你杀了他,如今你又来对我说这一切?” “你杀不了我。”将离脱口而出。 “也…不会杀我。”她又懊恼着补充了一句。 子玉无言。 他这是生气了吗? 将离无奈的叹了一声,拉住他的手:“子玉,我不是不相信你。你真的要相信我,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在信任你了,也已经超出我自己想象的在信任你了。” 他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是。很努力、很努力的在信任你。超出自己想象的在信任你。” 第665回 把衣服给我穿上! 他声音很冷,但没有生气。 将离略略松了口气,将脸颊埋进子玉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子玉才将今夜所听到的一切秘密与荒唐,全数消化。 人皇说的没错,他的道的确像是解一场大惑,只是这心中惑、众生惑、天道惑,当真只到如此地步,便算完结么? 不可能的。 今日所闻之事,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震荡三界,可子玉心中沉沉,只怕这已经极为黑暗的时空里,仍有许多秘密,尚未被发掘。 但他明白,即便他再如何心系三界,也都不能一步跃上九天。 不管未来多高多远,他脚下的路永远都在人间,他永远都得从此处走上去,走向前…… 如此这般凝神明心之后,盘膝在地,掌心掐诀,子玉重新挺起脊背,于眉心灵台,映出点点仙光。 这忽然间的光芒,像是在夜幕中燃起一角透明的月亮,晃花了将离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一切消化的出乎她意料的好的北阴君,疑惑道:“你这是…要修炼?” 子玉淡淡应了一声。 将离有些恍惚的一叹:“我还以为听过这些之后,你会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静心,无法修行。” 子玉心中坠了一下。 随后,他很现实的对她说:“方才被你的业火将体内的灵气都烧的差不多了,不恢复些待会儿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倒很会考虑实际,可将离没有半点道歉的自觉。 “谁让你用石头砸我的?活该。” 仙光之下,一派庄严的神灵面孔上,水莲似的明艳双眸陡然睁开,子玉瞪了她一眼:“谁先砸谁?” “我先砸你啊。”将离理直气壮,“但这也不是你砸回来的理由啊。” 就这样,子玉再也没有一丝想要搭理她的欲望了。 将离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 于是贴着子玉额心微弱的光亮,她很不要脸的死命往前凑着:“怎么,不服气吗?眼睛睁开,我跟你说话呢!” 子玉实在不知道这样额头对额头,鼻尖顶鼻尖的贴着个女神仙,他还怎么沉得下心来修炼。 略有些烦躁的睁开眼,子玉看着将离这张放大数倍的脸,拧着眉:“我不将体内灵气恢复些,待会儿怎么有力气带你回去?还是你想背着我回去?” 将离卡了一下,尴尬的呵呵笑着:“那还是你背着我回去吧……” 白了她一眼之后,子玉伸出手,将她的脸扯过来,擦了擦她沾在眼下的一点血迹。 “要我带你回去就不要打扰我,让我仔细调息一番,知道么?” 将离噘了一下嘴。 “呸。” 擦完她脸上的血迹,子玉看着自己的手,皱了一下眉。目光向上,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翻倍皱眉。 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搞的这样脏乱的? 心头好容易压抑下去的怒气阴恻恻的翻涌出来,子玉僵硬的板着脸,看着将离:“你,转过去。” “做什么?” “我要换衣服。” “换呗,我又没拦着你。” 子玉没说话,瞪着她。 将离一脸假正经的回瞪过去:“说了一万遍了,在人间你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要真要对你做什么的话,你穿一百件衣服也没用。” 子玉依旧不说话。 “好吧好吧,转过去就转过去。”将离嘁了一声,不甘不愿的转了过去,“好像谁想看似的…” 子玉打心眼里的觉得,将离绝对不会这么乖乖巧巧的等他换完衣服再转过来。 于是他想了想,将护体的仙光全部收起,在一片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取出衣裳换了。 却没想,等他换完衣裳重新聚起灵光时,将离竟然当真乖乖巧巧的坐在那里,半分没有转过来。 子玉为方才心中的恶毒揣测感到… 等等。 他双眸微眯,旋即怒瞪:“将离……你!” “啊,什么?!” 将离吓了一跳,手上劲儿一松,刚准备往身上套的小裙子顿时掉在了地上,她唰的一下转过身来:“怎么了怎么了?” !!! “把衣服给我穿上!” 子玉随手从储物戒中摸出件衣裳来,手腕一扬,那衣裳便嗖的一声朝将离脸上飞了过去,他怒吼着:“谁让你脱衣服的!!!” “就许你换衣服不许我换衣服吗!” 将离后知后觉的伸手往身前挡了挡,委屈:“我看你把灵光收了,就也想顺便换件衣裳嘛,谁知道你这么快就换完了,这怎么能怪…唔,这什么,什么东西…” 她被子玉情急之下扔过来的东西糊了一脸。 待将离从那团东西挣扎出来后,她面色一变,朝对面脸色既发白又发红的子玉古怪一笑:“原来北阴君喜欢这个调调的啊,早说嘛…” 子玉睁开眼:“什么…” 将离指了指笼在她身上的那层东西。 子玉愣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山岩之上,将离双膝微屈,软软坐着,昏暗的光晕之下,娇如雪色的身躯上竟只覆着件黛绿色的蝉衣。 而以那件蝉衣的密实程度,呵呵,子玉只觉得盖着这东西比不盖看的还清楚。 他的耳尖一瞬间就红透了。 所以他刚刚那是抓了件什么东西给她? 不,应该说他的储物戒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啥也别说了。 子玉皱起眉,别过脸:“赶紧把衣服穿上!” “哦。”将离耸了耸肩,抓住他扔过来的那件蝉衣,抖开了就往身上套。 子玉要疯了,穿那东西跟不穿有什么区别! 他一把将那比空气还要薄两分的蝉衣扯了下来:“穿你自己的衣服!” 将离懵了一下,然后眼睁睁看着子玉就这么把她身上唯一的遮挡物给撕了下去。 待子玉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之后,两个神仙面对面手拉手的一起尴尬了一下。 “……” 今日天气真好,没有阳光的世界真他娘的冷。 将离哆嗦了一下,脸上发烧的捡起那条原本打算换上的裙子:“好了,不打扰你了,你赶紧调息,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可等她将衣服穿好,却发现子玉竟一直目光发怔的盯着她。 第666回 当世唯一一个拥有龙族血脉的少年 方才脸上发的烧就这么腾地一下变成了火。 虽说已不是头一次在子玉面前宽衣解带了,并且上一回她还是贴着他的身子宽的衣,眼见他从圣人君子变成风流郎君,非常刺激。 但也不知怎么的,在这寂静无人的黑暗世界里,将离莫名难耐的喘了两下:“干,干什么呀…” 这世界真可怕,可怕的安静,安静到哪怕彼此相隔半个世界,也能清晰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所以当近在咫尺时…… 将离被自己放大十倍的娇滴滴喘气声给吓住了。 子玉瞟了她一眼,皱眉按住额头:“没什么,就是觉得…” 这世界安静,他低着头说话,压着嗓子,声音听着也有几分喘。 将离这么一听,便更难耐起来,眼波流转着:“觉得什么?” 鬼知道觉得什么。 子玉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忽然间就心慌了一下,紧接着体内经脉一阵抽痛,灵台之内也是一瞬天旋地转,可待他仔细去探,那感觉却又消失了。 于是他只好摇了摇头:“没事,我修炼了。” 将离:“……” 然,还没等她无语多久,刚闭上眼睛的子玉便又心头一跳的从修炼状态中退了出来。 这一回,他不仅心中没来由的慌乱,且还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阵急躁。 至于急躁什么,他也不知道。 子玉一把抓住将离的胳膊,将她拖了过来:“你…” 将离就这么磕磕绊绊的撞进子玉怀里:“我咋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说。 子玉心烦意乱,松开手将她从怀中推了出去,再次结起修炼印伽。 将离怒了。 干什么!都相处多久了还是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有这么把一个小…老…女神仙按在石头上拖过来推出去的吗!当她是铁打的吗! 揉了揉硌红的双膝,将离骂骂咧咧的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壶酒。 而她对面的子玉,却再一次从修炼状态中退出来,睁开双眼。 他知道他为何突然感觉如此怪异了。 只是…怎么会这么快? 难道…… 子玉不可置信的睁着眼,又转而去望着仰头喝酒的将离:“阿离,我…” 将离咕咚一声将口中烈酒咽了下去,警惕的将怀中酒壶一把抱紧:“干什么!有没有人性了!我才喝了一口!你休想没收!” 子玉摇头:“不是。不是不让你喝酒。” 将离不信,依旧紧紧抱着她的酒壶:“那你要干嘛?” “我……”子玉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话,想了半天,按住将离灌酒的手腕,“你想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将离敏感的皱了一下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就是…关于你方才说的那些,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了?” 将离不懂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玉叹了一声。 他沉下心来,将前头她告诉他的几桩事又仔细梳理了一遍,想到一个疑问。 子玉问道:“你说当初你发现不苦界时,这里的人尚未完全死去,难道以你的力量,竟也不能救回他们吗?” 将离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 子玉凝眸:“那是怎么回事?” 将离不知道子玉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件事,她有些沉默。 虽说同前头她与他说的那些相比,为什么她没能救得了不苦界的幸存者,以及不苦界最终究竟是如何死去的,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她再回忆起来,许多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也依旧令人绝望心酸…… 一个世界濒临崩溃之时,是何种模样? 将离曾以为,她看到过,无数次,在黑暗纪元参与那场战争时。 那是一场席卷整个三界万族的战争,甚至连她的阴间鬼魂也都不能幸免,所以哪怕过去了十二万年,她依旧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事,可怕过那时。 可后来她发现,她其实从未见过一个世界的死亡。 在她出生的那个年代,人间的确已然只剩下十界,整个仙界也被浮生操控着,时不时便会发生一场屠杀,哀鸿遍野。 可到底,从她拿起刀锋走到联军的队伍里,从她燃起烈焰打赢对抗魔族的第一战。 一直到那日的万荒宫前,仙人两界,万万修士与魔祖浮生的最后对决,一直到昆吾山巅,人皇归来,亲口宣布黑暗纪元结束的那一天。 将离见过太多血腥的、恶心的、令人肝胆炸裂的场面,可她始终未曾见过一整个世界的死亡…… 那日她饮酒了吗? 她已不记得了。 将离默认她是醉着的,因这十二万年里,她完全清醒的时刻,几乎一手数得过来。 但不管醉时醒时,她不是没有见过人间战争。 可那日她来到那个世界时,那里已是炼狱景象。 战火烧了太久,河山破碎,活人剩的太少,绝望麻木。 行走在大陆上的鬼差们或黑或白,穿梭在人群中央,锁链或者长刀,从一串一排,到一群一堆,密密麻麻的,押走大片大片的亡魂。 如果当时她是醉着的,那么当耳际传来成千上万道凄厉的孤鸣,将离也醒了。 这世界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她一眼就看到,大陆中央,那个腐败世界里唯一纯白无瑕的地方,两仪院。 在那里,她发现这个秘密。 发现道渊最后一次见她时,曾嘱托她多加看顾的那个少年帝君,他在那孤高凄寒的帝位之上,变成了什么样子。 将离记得,道渊死后,那个成为当世唯一一个拥有龙族血脉的少年,元崖在继位天帝的大典后,曾问过她一句话。 那时的少年,仅仅三万多岁。 他说:“清微天里,尊神对我说,这个位置是我的,叫我别害怕,也别后退。我说我没有力量,他要我记住,所有曾经在黑暗纪元中牺牲的龙族将士,都是我的力量。” “如今我已做了天帝,想问一句天齐君,可也有什么可以告诫我、提点我的吗?” 第667回 我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牺牲了 那时的将离究竟都对元崖说了什么,她如今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很理解元崖的不安和孤独,从来理解。 帝位之上,本就永恒孤独,更何况,他的族人、他的血亲,还已经因为那场战争和天下苍生,全都离他而去。 这仙魔人三界何其广阔,可那时候,这一元广阔的宇宙中,仅剩元崖一条真龙,他孤独的活在这世界里,没有亲人,也没有同类。 于是她走遍三山五族,不管是太名山、华阳山还是昆吾山,抑或那些孤高的远古神族,她一个一个的走过去。 或告诫、或嘱咐、或命令、或托付,以这身天齐仁圣的名头,以一位上圣尊神的身份,去为还是少年的帝君尽一份力量。 可一万年过去了,禹余天里,年轻的帝君还是孤身一人,星月沉寂,长夜衾寒。 那是元崖此生头一回来到她的地府,却非以天帝之尊驾临。 冥宫之中,少年一身云纹白衣,墨发高束,孤身只影站在她的大殿之下,仰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用将离怎么也想不到的语气对她说:“天齐君,我在古族见到一个女子,她叫姝沁,我想娶她做我的天后。” 将离立刻笑着恭喜他。恭喜他终于觅得心上人。 在这声恭喜里,元崖沉默了一下。 而后,少年没有半分避讳的对她说:“天齐君误会了,她不是我的心上人,我并不喜欢她,更谈不上爱,但我需要古族的支持。” “姝沁是古族这一代天赋最好、地位最高的女仙,娶她做我的天后,古族日后会更顺从于天庭,我也能得到一个天赋优秀的嫡子,一个强大的龙族血脉。” 他这样说,将离就再也没法笑了。 但她想,天庭不同地府,天家姻缘,身不由己,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她不明白,既然他已做好决定,娶就是了,又何必专程跑到地府来对她说这些呢?爱不爱的,那都是他自己要娶的帝后,他自己的婚姻,她又管不到他。 因为…… 那个冷静又理智的少年帝君,闭上眼。 再睁眸时,他眼瞳深处,是压抑到极致的不安与孤独,甚至,还有一点委屈。 少年说:“姝沁不愿做我的天后,古族…也不愿…” “所以你来寻我……?” 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放下多少尊严,元崖说出这样的话。 “我希望…天齐君,可以再帮我一回……” 时至今日,将离也无法忘记元崖那日的神情。 那个少年帝君,脊背挺的那样直,像不可摧折的竹,可身躯却又那样纤瘦,若不堪风抚的柳。 而就是这样一个似竹又似柳的少年,他的脊背之上,压了整个三界。 他的脊背之上,被压了整个三界。 后来,将离亲自去了一趟古族。 亲手将姝沁的手放入少年的掌心后,她在他的喜宴上,在那一杯杯的美酒中,将大脑与心脏都饮的醉醺醺的,看着他们结了婚契,做了夫妻,如愿以偿。 那一次次的后来啊… 为他的嫡子命名,给他凡人出身的大天妃体面,参加他独女的生辰,又为他走上须弥山,将同样一个没有过爱情的姑娘,送到他身边…… 她本是一个罪神,所能为他付出的,着实不多,可将离一直记着,记着这帝位有多么冰冷,记着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少年有多么艰难。 所以她可以做的,都尽力做,可以原谅的,也都尽力原谅。 哪怕一次一次,在他的婚宴上,看到那个少年枕边的红颜越来越多,膝下的子女也越来越多。 哪怕一万年又一万年,她看到他的龙族终于稍稍有些复兴的迹象,也看到他,终于变成一尊没有了喜悲的帝王。 哪怕到了最后,他看上了她的地府和人间。 其实只要这人间安好,地府有序,所有该被掩盖的秘密全都安静的不见天日,这一片疆土是谁来管,是谁来治,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他若这么想要,就给他好了。 几千年前,她就这么想。 可她到底没想到,也想不通,那个从前也是一身白衣的少年,他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怎么就能弹指之间,便覆灭了整整一个世界,上百亿、上千亿的生灵呢? 转过身,她便来不及再痛心。 因目之所及,处处犹如血海地狱。 范无救走了,他来到这世界,看过一眼,说没有救了,便离去了。 可她不能走啊。 她如何能看着这整整一界的生灵,在她眼前走向绝路啊…… 不管有没有救,不管能不能救,她拿出全部的力量,她唤醒这一身沉眠了十数万年的,属于一位尊神、一位帝君的无上伟力,去拯救一切! 因为如果她眼看着这样的末日景象发生,而不去全力挽救,那么她这十多万年来的一切,又成了什么呢? 她这挣扎着、坚持着活下来的十二万年,成了什么呢? “那时候,我毁了两仪院,就站在这里。这片大陆、这个世界最高的地方。” 于掌心燃起一朵微小的红莲,在这血色的火光中,将离指着他们脚下的这座山峦,指着他们脚下的这块巨岩。 在这里,她以上神之力,倾出满身火焰,去修补这就要覆灭的大道法则,去支撑天!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心中都曾有过一个拯救苍生的梦想吧。” 将离笑了一下,将红莲捧在胸前。 “我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想要做一个女英雄,救世人于苦难。” “可后来我再也不这么梦想了。因为我失去了好多,我付出了好多,甚至,在我终于成为众神之尊、仁圣大帝的那一刻…” 她回头。 “子玉,我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牺牲了。” 子玉看着她,心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她的这句话,怎么能说的这么绝对?她怎么会没有任何东西? 她的帝位、她的地府,以及那些所有追随她的鬼帝鬼王,这些不全都是她的力量吗? 可她这话又说的那么令人信服,让人无法不相信,她就是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牺牲了。 第668回 世界不由我救 收回目光,子玉看到他想要拥抱,却不敢靠近的微微抬起手。 将离转过身:“所以我不再梦想拯救苍生,我只希望苍生好好的,再不要有任何黑暗,也再不要陷入苦难,等待拯救。” 可来到这个世界,她终究不得不做这一切。 太多年的疏懒,太多年的荒诞,她早已习惯了游戏人间、荒唐度日,哪里还有什么救世的手段? 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 “可我那时站在这里,看着世界,在那些火焰中,我仿佛看到了十二万年前。” 黑暗死亡的高山之巅,那个无限接近天穹的至高点。 女君的红色裙子在飘着血丝的风中飞舞,连同她的发丝一起,猎猎纠缠,而她掌心的红莲,一瓣一瓣,盛开、燃烧、湮灭一切。 “十二万年前,那个你最喜欢的我,非常上进,非常正经,不爱喝酒,也从不骗人。” “因为背负那些责任,我必须上进,因为死了太多我深爱的人,我无法不正经。” “因为战场上的血太多,烈酒无法消去半分离愁,因为我信任我必须信任的人,不因任何事欺骗他们。” 将离笑了一下。 “除去最后的结局,那时候我用毁灭的力量,去湮灭那些祸乱三界的魔祟,拯救苍生,无可指摘。” 她这么笑着说着,高傲,艳烈,笑容美到了极端。 子玉望着,眼随心一起,仿佛在她高傲的笑容中亲临那个上古的黑暗纪元。 他的心头有如烈火燃烧,喧嚣着快要将他撑破。 “可十二万年后…” 她的笑容就这般转瞬消失。 “十二万年后,我以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力量,救世。” “可世界却不由我救。” 她说着话,炽热的神血涌上喉头,在说到“世界不由我救”时,血液涌入口中。 将离将它们咽了回去,于是那些血液便只在她的唇上留下一线赤色。 “为何?” 看着她火光中渐渐扭曲的容颜轮廓,子玉再次问道。 “因为我救不了人们心中的绝望。” “我救不了已经失去生的希望的世人,也救不了,他们对这世界的绝望。” 将离转过身,看着她年轻的神玉美人。 “子玉,你说我这一生,这样漫长,业火里曾经都烧过多少人?” 年轻的神君摇了摇头。 “我烧过那么多人,杀过那么多人。”将离咽着血腥,“可我从未想到,当我用这火焰去救世时,那世界里的人,看到天神降临,却排着队的走进火焰里。” 子玉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将离无限心酸的笑着叹着:“你没听错,也没想错。” “那时我站在这里,用火焰补天,可我所想要拯救的人们,却一个个扑进来,连一声临死前的惨叫都发不出来,便被业火焚为了虚无,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那该是怎样一副安静的、诡异的、惨烈到叫人神魂俱裂的画面? 子玉面色全白,失声呢喃:“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如此决绝的自焚?” “是啊,为什么呢?” 将离轻笑一声。 “最初我也不明白。”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本就所剩不多的幸存者,麻木又疯狂的冲进业火中,用这样残忍到极端的方式,了结他们的一生……” “我被这场景惊住了,不得不收起火焰。” “然后我才发现,一个末世真正的模样……” 子玉看着她,剑眉皱起。 一个末世真正的模样,永远不是它破灭的山河与阴霾的长天,亦不是阴森的鬼怪,或者救难的神明。 而是由这无止无尽的杀戮和死亡,给人们心中带来的绝望。 当丈夫失去了妻子,当幼子失去了父母,当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当你周围的一切全都化为灰烬,绝望,是会吞噬人心的。 将离看着子玉好看的眼睛,伸手摸着他的脸,对他说:“在这个将要死亡的世界,生离、死别、殉情、自刎,什么都有,你看到他们,看到了他们的一生……” 她落在他眼下的指尖轻微的颤抖,眼中似含情,似含泪。 子玉微微张着唇,按住她的手:“阿离……” 当她收起火焰,站在高山,向下望时,将离看到了这些所谓幸存者的一生。 这场灭世的战争,是持续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所以当下她所能看到的每一个人,他们在战争中出生,在战争中长大,在战争中认识一切,最后,又在战争中结束一生。 他们还没学会读书便先学会杀人,还没见过世界便又遭到屠杀。 可他们还是人啊。 还是有着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情感啊。 生离的,是寡母被抢走了孤儿,撕破了嗓子,也无法阻止唯一的骨血被送上战场。 死别的,是将后背交付彼此的兄弟,一战接一战的挺着,一仗接一仗的熬着,约定了不论发生何事都要坚持下去,约定了一定要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可挺着挺着挺不住了,熬着熬着熬不住了,终究还是要有一人先走、先死,先一步让对方崩溃绝望,泪洒疆场。 殉情的,是红颜枯骨,苦守多年,等来夫君身死的半封信,是九死一生,肝肠寸断,望见病死无棺的家中妻。 红妆死,儿郎殉,竹马不归,青梅相随…… 他们都很刚强,死的时候,是被折断的希望,像长星滑落白昼,陨落的璀璨漂亮,只是没有凡人肉眼能看到这光亮…… 渴望、丢弃。 厌倦、癫狂。 麻木、执念。 这些所有错乱的情感,好的、不好的,善的、不善的,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无数无数年,最终,全部变成了碾碎一切的绝望。 于是那些断了柔肠的生离死别,那些刚硬崩毁的殉情殉义,最终,也全都变成了失魂落魄的麻木自刎。 看到长刀,走向长刀,血染寸土。 看到山崖,坠落山崖,骨断西风。 看到阴兵鬼差,他们没有害怕惊恐,只将自己尚且活着的手腕,伸进那一圈圈孤寒铁链。 所以看到神明帝君,他们也没有欣喜若狂,抑或怀抱希望,他们只看到了神明降下的火焰,他们扑进火焰,魂飞魄散…… 第669回 坐在山崖上的冥王 “那个时候,我明白无救说的没救了,究竟是什么没救了。” 将离挣开子玉的手:“可我不甘心,我还想试试。” 她站在这山崖上,她绽出绝世的神光,她大声的告诉所有人,这世界还有救! 她是神仙,她是冥王,她可以主宰一切!亦会拼尽全力的去支撑住这世界!只要她不收他们的魂,不夺他们的魄,他们也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子玉浑身僵硬着站在那里,看着他最心爱的女子。 他能想象到,她说这话时的样子,那一定是最庄严肃穆、风华绝代的样子。 “可惜。他们不要了。” 你能结束凡人战争,你能修补大道法则,你能让幸存者一直活下去。 可你能颠倒日月,让曾经从这个世界无辜逝去的人都回来吗?你能还这些天下间最不幸最孤独的“幸存者”一个家吗? 你能逆转时间,让这世界回到最初鸟语花香的样子吗? 不要了… 他们不要了…… 从这世界诞生的,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都再也不要活着,再也不要拯救,也再也不要这世界了…… 他们说,冥王降世,是为他们带来解脱生命的死亡。倘或这世上真有阴曹地府,他们宁愿去那里,做一个死人…… “那个时候,我知道,这世界终于没救了。” 子玉心头大震。 此时,他终于明白将离那句“当一个世界,它用以证明它活在这三千人间中的所有元素,全都弃它而去,那么它自然,也就死了。”究竟何意。 “如他们所愿,我叫鬼差将他们全都送去了地府。再然后,这世界,终于就只剩我一个人,见证它不甘的落幕,愤怒的死亡……” 那时她还是在这里,在这高山之上,坐着。 她坐在这里,看到那天穹之上的秩序锁链一根一根崩断,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 金木水火,风雨雷电。每断一根,便似塌了一层天。 而这样一个世界的末日里,将离坐在悬崖上,看到一座一座的山岳化为滚滚巨石,坍塌粉碎;看到海洋升起巨浪,拍向太阳。 看到星辰如坠雨,拖出长长的光尾,轰鸣砸下;看到大地翻转,河流蒸发;看到狂风撕碎云朵,月亮撞落残阳…… 忽如寒冰地狱,忽如烈火焚烧,爆炸声、碎裂声、呜咽声、哭泣声,交替重叠,长鸣不衰…… 而坐在山崖上看到这一切的冥王,她被拍向太阳的海水打湿脸颊,她被坠落大地的星空撕破裙角,她的手臂又被碎的一块一块的月亮砸伤。 她的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衣裳也被撕的残破不堪,难以蔽体。 她再也不是一位圣洁的帝君,而像是被凌辱了的死神,美丽着,又脆弱着。 在她赤裸的双腿和双足上,末日里断裂的岩石和怒风一层一层的刮去她的血肉,直到露出艳丽的、森森的白骨…… 她已破败不堪。 ...... 是山岳在爆炸。 是河海在碎裂。 是狂风在呜咽。 那又是什么在哭泣呢? 将离仰起头,看着大地裂开,滚出岩浆,看着星空崩碎,倾入海洋。 看着万事万物都被拆成粉末,搅进风里,最后,看到那金色的太阳沸腾、膨胀。 灭世般的一声绝响——! 终于,太阳爆炸了…… 再之后,这世界就不再有任何声音了。 来自天空的,与来自大地的交混在一起。 滚烫的赤金色的,与苦寒的黑褐色的融合在一起。 这整片世界,终成了画。 唯有色彩线条,再无呼吸心跳。 所以,原来那是这世界的哭泣声啊…… 原来那是它为被摧毁的自己、被遗弃的自己、将要死亡的自己,最后哭一场啊…… “后来,那幅画连色彩也不再有,所有的一切,都在死亡之后,变成冰冷的黑色。” “就像你如今看到的这样。” 足下黑岩,足下高山,原来这一重一叠下埋葬的,曾都是一样鲜红滚烫的热血白骨?一样星辰闪耀的明月青天? 子玉心中钝痛。 将离:“我就这么,旁观了一场人间的覆灭,山河的死亡。” 黑色的悬崖边,神明托着莲,绝色的面,迎向空寂的风。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所有的大道法则都破灭时的模样,也一瞬间参透了许多过去未曾触碰的法则,可我的修行路早就被我自己斩断了,我并不需要这样的力量。” 将离眨了一下眼,举起手中的红莲:“可好笑的是,我不需要力量,力量却找上我。” “经历了这一场大破灭,我看到我的心脏里燃出全新的火焰,那是一枚火种,蕴含众生业力。” “是我这十二万年的生命里,第二枚红莲业火的火种。” 子玉愕然:“第二枚红莲业火?所以你如今……” “我的境界还是没有变,但我的业火,比十二万年前强大许多。” 可这是什么好事吗? 不是。 经历了一整个世界的死亡,她早就身心疲惫,满心绝望。 可当她发现她心中又燃出第二朵红莲时,将离来不及为这力量感到一丝惊讶,便感受到一种比绝望更绝望的情绪。 “我好痛苦啊!” 她一瞬间像发了疯、发了狂,猛地扑在他的胸前,攥着他的血肉和衣裳,又是狰狞,又是压抑的说:“我好痛苦啊!!!” “浑身上下,由骨至皮,十二万年了,子玉,十二万年了!我没有那么痛苦过!那么,那么痛苦过……” 暴风疾雨般,来时迅猛,终时轻淡。 她说完了。 或者说,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有的力气用尽,将离颓然的倒下来,像是一片陨落的红叶,轻飘飘的,从子玉的指缝中滑落…… 倒在足下的黑岩上,将离闭上眼。 几千年前,她来到不苦界,见证了它的死亡,归去时,她没有了人样。 发丝凌乱,衣衫残破,手脚尽是血迹,露着森森白骨,整个人破败的,就像是一具披着烂皮的枯骨。 甚至不如一具枯骨。 因为她好似没有了眼睛一般,眼眶中一片沉寂的黑暗,那是烙印着死亡阴影的永恒黑暗…… 第670回 这天地负她 她就这么的出现在阴间。 就以这副模样的,走过黄泉路,趟过三途河,走到冥宫下,回到无常殿。 她见到范无救。相对无言。 她晓得范无救会骂她。范无救也的确骂了她。 是她自作自受。 可她没想到,他看到她这样归来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 “将离,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一点都不会难受。” 她高大挺拔的无常阴帅,阴森冷漠的玄君厉鬼,披着她亲生哥哥皮囊的范无救…… 他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她,又嘲讽,又凄厉的对她说:“将离,这三界有你这样的神仙,真有福气。” “可我呢?” 范无救双目赤红的望着她,恨到牙齿发颤,双拳惨白。 他说:“将离,你救苦救难,救神救魔,救尽天下,什么脏东西、烂东西都救!可你为什么唯独不肯给我一点眷顾?!” 那时候,听了这话,她这具披着烂皮的枯骨,委屈至极的大哭起来。 他明明知道她没有做坏事,也没有做错事。 可他还是骂她。 可他还是,用他能想到最伤她心肠的方式,狠狠骂她。 转身离去前,范无救最后说:“将离,我再也不求你饶过自己了,你饶了我吧……” 他那么凶,声音那么凶,可他却反过来对她说,让她饶了他。 那时她就像如今一样倒在地上,眼泪破碎的想,这十二万年,这一场陪伴,他作为一个凡俗鬼魂,已然痴狂疯魔成如此模样,她是不是当真该放过他了? 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是她强行将他拉入黑暗,绑在身边。 范无救说的对。 她这样一个救苦救难,救尽众生的神,唯独对他,是永无止境的残忍,不可言说的疯狂…… 回忆飘及此处,将离仰面看着头顶的黑暗,心中那般愧疚,却又那般绝望着说:“子玉,你这么爱我,那么你会陪我多久?” 她坦然的问出这句话,不可控制,心中却颤抖,无比渴望听到他说,很久很久,直到时光尽头那么久。 同时却又忍不住痛骂自己,将离,你怎么能又做出这样的事?你伤害了恨你的人还不够,如今,连爱你的都要伤害吗? 子玉无言。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无谓她在想什么。 此刻,他的胸膛中像刮起风暴。 听到女帝说,她站在山巅,听到神明说,她救世的手段,听到冥王说,这世界无救,最后,听到将离说,她好痛苦。 他也好痛苦。 胸膛中的风暴像快要搅碎心脏。 年轻的神君,忆起两万年前的惊鸿一瞥,她温声细语,带着他满天宫的疯玩冒险。 忆起年少时日日挂在眼前的帝君容颜,忆起她曾为苍生刀锋,剑指邪灵,那般孤傲狠绝,却又,如此让他心生涟漪的美艳…… 她曾经那么强大。 如今,她又更加强大,可她却败给死亡的人心。 那是他的神啊。 是他不惜放弃一切奔赴幽冥,只为与她并肩的天齐仁圣大帝啊。 她没有全如传言一般德不配位,也没有忘记身为神明,悲悯众生。她还是他掏心挖肺深爱的女帝。 可这个他爱到生命最深处的帝王,她越来越强大,却那么不公平的,越来越受伤。 她不负天地,是这天地负她。 他这般想着忆着望着,心中风暴,轰轰隆隆,终于,夺去他所有的迟疑和忍耐,所有的顾忌和规矩。 她问他,你这样爱我,会陪我多久… 而他不回答。 不能用语言去回答。 倾身握住女帝的红衣,穿过她的火焰,子玉将她拉到自己燃烧起来的心口前,含住她的唇。 第671回 乖,再来一次吧 她像是被他夺走一般。 这个无礼的、粗鲁的“圣人君子”,一声招呼也没打,便让她再不能后悔。 而选择在这样的时机,子玉既没有停滞,也没有怜惜。 他已经忍的快要发疯。 “不是一直都很想要我这么对你吗?” 他有一双比这代表死亡的黑暗更为深重的瞳,落下一声声粗哑的问。 “不是一直都很想,我这样吗?” “天齐君不喜欢吗?” “不喜欢,这样吗?” 这样的话,刺激的她好像要立刻死去一般的震颤。 看不到一丝光明,将离说不清自己是闭着眼睛还是睁着眼睛,只知道自己十分矫情。 时不时的,既真情实意,又言不由衷:“慢些啊……” 一个死亡的、不为人知的世界,还剩下什么? 无边的黑暗,放大她双眼之外的所有感官。 将离凄声的在口中反复咀嚼着子玉的名字。 眼泪滴在岩石里,融进去,咸湿的。 子玉却依旧半点空间都不给,使她嘴角眼角一同呜咽,一同脏湿…… 终于,将离快要窒息一般的绷紧起来…… …… 她被睡了。 她被睡了… 她被睡了她被睡了她被睡了她被睡了她被睡了…… 黑暗中,这四个大字在将离脑中重复了一百八十遍。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不知道。 他是从哪里学会这些花样的? 更不知道。 被灵虚知道了,他会不会带上他昆吾山所有的弟子,以及他所有的朋友来追杀她? 完全不知道。 将离只知道一件事。 范无救说错了。即便另外一种感受非常强烈,也丝毫没妨碍她感受到这件事带来的乐趣。 便只为此,她也十分高兴。 但,一把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人,将离弹坐起身:“老实交代,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些,这些……” 仰面躺在一叠衣衫上,子玉于指尖点亮寸许仙光,笑容古怪的看着她:“这些什么?” “……!” 谁让他点灯的!!! 将离双手抱在身前:“你你你!” 嘴角微不可查的挑了一下,子玉非常贴心的递了件衣服给她。 将离一把抓过来,双颊涨红的裹在身前,略镇定了几分,算他还有几分体贴女孩子的心情…… 她哼道:“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些…东西的?不是说从来没做过吗?” 子玉微微一怔,目光流转着,抬头看她:“……虽然没做过,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便半点不懂吧?” 将离闻言略窘:“……人间学来的?” 子玉瞟了她一眼,不语。 想想也是,他做崔钰的那些年可是有过未婚妻的,崔家教育体系那么完备的大家族,想必也不会少教了这些男女之间的基本常识。 更何况,崔钰与姜思习决裂后的小半生,可都是飘荡在江湖之上的。 江湖江湖,既是侠之大者的江湖,自然也是蛇虫鼠蚁的江湖,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他又不傻…… 她才傻! 居然见他回归了上神尊位,冰清玉洁,便又时时将他想的纤尘不染,以为即便将他灌了药扔到床上去,也必是羞涩又隐忍的被迫承欢。 如今倒好,白日里还说着什么“我要用你最不喜欢的方式折辱你,让你不得不听我的话”,威风凛凛,晚上就“嘤嘤嘤”的反被人家按在地上一顿折腾。 还连着折腾了两次。 丢不丢神? 将离想小拳拳捶死他。 然,凶狠的眼神刚落下去,便完全不受她控制的一瞬间从美人的脸上,移到了美人的…… 将离两眼发直的怔了一下,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咽了一口口水:“嗯……” 子玉眉尖微挑:“嗯?” 将离叹了一声。 月做皮囊玉为骨,山似奇经海为脉。玉面风华透骨生,无情也道似有情。她说轻了。 美者不仅颜如玉、骨如玉、手如玉、肤如玉,就连……他简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美艳的。 对。美艳。 凶猛、健硕、眼神狠厉、肌肉饱满、青筋凸起时每一寸血肉里都能爆发出移山填海般的力量,似龙似虎。 却在这一切的同时,又粉白相间、莹润剔透,在这一星仙光之下,美艳无比,似蛇似狐。 什么李贺迟晚晚,什么帝子魔头,活着的让他们都去死吧!死了的就去魂飞魄散吧! 此生能得一美如此,共赴巫山,且这场云雨的质量还如此上乘刺激,还他妈复何求啊? 甩开那件碍事的衣裳,将离欺身吻上美人芳唇:“宝贝儿,乖,再来一次吧……” “……” 就这么一句话,子玉眸色一暗,便再次沸腾起来,这个女人! 翻身将她按在身下,他什么也没管。 将离唔了一声,一瞬间的将脑中所有神志都给掐死了,只觉之前虽然激烈,却也正因太过激烈且毫无防备,因而并没怎么体会到细微处的绝妙。 而重新跌回这欲望的深渊中,她目光迷离,五指发麻,绵长的叹出一声…… 非独貌美,美且实用,还天赋异禀,这可真是走了狗运…… 是在无人死界也好,是在喧嚣闹市也罢,快乐就好,其它的,她此刻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将离想,如果待东窗事发的那一日,她注定要被赢美之追杀,那么做一次是被追杀,做一百次也是被追杀,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她还有什么好克制的。 说不定待做了一万次后才叫赢美之知道,她还能直接气死他,一劳永逸呢。 她忍不住得意的笑了一下。 怎么这种时候她还能分心? 子玉微皱着眉,稍放缓些动作:“在想什么?” “想你师尊…”将离哼哼了两声,享受中,脱口而出。 死界里安静了一下。 “???” 所有的情欲如退潮一般眨眼间消失,子玉猛地抬起头:“你说你在想什么?!” 将离惊醒。 她刚刚说了啥?她说了啥?? “玉儿你听我解释,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将离一把抱住美人纤腰:“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这种时候我怎么会想你师尊呢!!!好吧,我刚才确实是想到他了…可是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第672回 修炼中,勿扰 他想哪样了?她又想哪样了? 难道不是不管哪样,都不能在这种时候想到旁人吗?更何况还是他的……师尊! 子玉咬着牙,闭上眼,自觉此刻连心头划过这两个字都荒唐到极点。 那可是他如父亲一般尊敬侍奉的师尊啊!这个天齐仁圣大帝是有什么毛病?? 他当真是用他所有的爱意来忍耐着想要掐死她的冲动了。 将离呜呜着:“玉儿你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有往那种…那种方向想啊…就,就赢美之那样的,我怎么可能会想……” “闭嘴!说一遍还不够?还要说几遍?!”子玉要疯了,瞪着她,怒吼出声。 将离吓了一跳,再也不敢作死:“那不说了……” “我不说了…”她可怜兮兮的眨了眨眼,勾着子玉的手指,“好玉儿,我不说了,继续嘛……” 子玉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叫我还怎么继续!!!” 真是作孽,好端端的她想赢美之做什么?这下他心里定将她认成这三界有史以来,最心理变态的神仙了。 好吧,虽说她这些年干的那些事,的确从某些角度上看有点心理变态,但她的变态可不是变在这些方面啊!!! 将离暗叹一声,不死心的挂在子玉颈上,一声声的唤着:“玉儿…好玉儿……我错了嘛……” “北阴君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女子好不好……嗯?” 子玉皱了皱眉。 将离见状连忙熄去他的仙光,将他按进黑暗中。 她又要在这黑暗里做什么? 子玉偏着头,饶她再是声甜唇腻,硬是不肯回声儿。 将离却忽然有些不那么在意这些了,子玉又不可能因为真生她什么气,她便不哄他,他过会儿自己也就好了。 她此刻心全被带到了别的地方去。 那是一种,即便他不配合,也没有关系,她光是自己找乐子。 子玉皱起眉:“放开我!” “放放放…” 将离满口答应,满身柔软顺从的模样,手上却虚伪至极的半点没放。 …… …… 他太过分了… 她口中软哼哼的抱怨着,抱怨着他的手段,却不知,此刻她有多么过分…… “放开我!” 他反反复复朝她喊了好几声。 可将离全听不到。 他张着口,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想要这个他仰慕了整个年少时光的天齐仁圣大帝,永远这么伺候着他,容他无礼,也容他释放…… 纤长的睫轻轻颤着,子玉一口一口的吸入这死界中冰冷的空气,跌进她这处专为他一人编织的无间地狱…… “阿离……” “唔…” 将离微微抬头,火光点亮了,赤色的烈焰中,她双眼迷离,双唇鲜艳…… 就这么的,又一回,他将她一把纳入怀中…… 真是不好了…… 他们这样两个皆是不死不灭的神仙…… 将离指尖印在这黑色粗岩上,不知何时何境。 拿出一万分的真心来说,而不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子玉。” 她贴在他的胸膛,却在眼眶中慢慢流出一滴泪来。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高兴过一次,便又说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来啊。” 子玉失笑,无奈的轻轻整理她的发丝:“都已经这样了还怎么不亲?” 就是的嘛。 将离轻吸了口气,在他胸膛上落下一吻。 好像十二万年了,没有这么,这么,这么高兴过。 “那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能拒绝我。” 他很想说“明明是你拒绝我”,但指尖落在将离光滑的脊背上,子玉嗯了一声:“答应你。” 热热的泪与薄冷的汗一同滑下来,将离凑上去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心中沸腾着,紧咬嘴唇:“子玉,我能叫你一声夫君,但是不嫁给你吗?” “……” 真是过分到没边了。 子玉叹了口气:“你想叫我什么都行。” 他同意了。他竟真的同意了。 但她听到这话,立时将整张脸埋进他的怀里,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将离真怕。 有没有结一张婚契、办一场仪式又有什么重要呢? 她真怕她这一声夫君叫下去,她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闭上眼,在这没有半分舒适度可言的山崖上,将离沉沉睡去,睡前她说:“子玉,等醒来我们就走吧…” 说完她便进入梦乡。 子玉不睡,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两件衣裳,将彼此穿戴整齐,紧紧的抱着她,轻叹:“暂时还不能走啊……”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连梦里都是甜美的玫瑰色。 将离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下垫着柔软的鹤羽,怀中搂着一叠衣裳,子玉的衣裳。 她猛地坐起身,不远处的红莲还燃着,将这小片的山峦照的明亮,她四处望去却看不到子玉的身影。 他走了?他去哪儿了?离开这里了? 心脏一坠,非常不可思议的,眼眶里立时掉下一行泪来,将离无措的喊了一声。 死亡寂静的世界将她的呼声传到极远之境。 片刻后,子玉淡淡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修炼中,勿扰。” “……” 将离气急败坏的站起身,擦着那行莫名其妙的泪,直觉自己该有一万种理由要骂他才对,可真开了口却又不知道骂什么。 是骂他说也不说一声就去修炼,还是骂他没有一直搂着她陪她睡觉? 好像都没什么可骂的。 但将离还是生气,于是怒声道:“我还以为你睡完我就跑了!” 子玉:“……” 须臾,远处传来轻叹一声:“不是故意不与你一起睡的,只是体内经脉气血都翻腾的厉害,实在不能拖了。” 将离愣了一下:“不能拖什么?体内经脉怎么就翻……你不会是要,要突破了吧?!” 第673回 天道实在看不下去了 缓缓调整着气息,子玉慢慢嗯了一声。 将离惊呆:“你你你不要吓我啊!你才刚突破小成境几日?这就又要突破了?!” “我晓得你天赋一等一的好,也晓得如今仙界偶有顿悟、破镜这样速成的大机缘,但是但是但是…这还是太快了啊!” 掌心变幻着印伽,子玉仔细体悟着灵台中的每一分感悟:“我还嫌不够快。” 将离急了:“这种事有什么好急的!你如今才几万岁?在你这个年纪能有如此成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欲速不达,你不要冲动啊,强行突破一旦失败,你日后很有可能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 这些道理他会不知道吗? 有些烦躁的睁开眼,子玉沉声道:“我没有强行突破,晋入上神境后我的道便发生了变化,与一般的上神修行不同。” “等到此时才准备突破,这已是我压制了许久的结果,再拖下去反而不好。天齐君就不能盼我点好?” 要说不同嘛,那这世间每一位上神所修之道都是不尽相同的,没有哪一位神仙能完全复刻旁人的成神路。 可他这不同也太过不同了吧? 将离回忆着,想起好像他上回也是这样啊,人间走了一趟,回去闭了几日关便突破到小成境了…… 但她依旧有些怀疑:“压制了许久?有多久??” 黑色的大地上,子玉瞟了眼远方山巅上的冥王:“做了有多久,就压制了有多久。” “……” 将离的脸腾的烧起来:“这么久啊……” 她捂着脸哼了一声:“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我睡觉了!” 子玉:“起来,给我护法。” “……哦。” 她刚应下便又愣住,就这死到爹妈都认不出来的死界,她有什么好护法的?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东西撞到这里头来打扰他突破吗? 将离盘膝坐下,从储物戒中掏出酒来。 子玉:“……” 算了。 他闭上眼,掌心仙光大亮,再不等待,于眉心灵台内掀起滔天的浪潮,开始冲击上神大成境。 于是山崖上的将离便看到,百里之外的黑色大地上,巨岩苍茫,原本如蛰伏的凶兽一般,处处透漏着死亡绝境的阴森和冰冷。 而此刻却爆发出冲天的光芒,光芒中央,年轻的神君玄青色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翻涌,一身暗冷的颜色下,反衬的他眉黑唇红,容颜赛雪,天人绝色… 嗯,还是不穿衣服最好看。将离抬手喝了口酒。 她想了一想,从上神小成境突破到上神大成境这个过程,一般要多久来着? 她虽没有这个机会亲自体验一番,也从没旁观过别的神仙突破,但偶尔在元崖的喜宴上,与那帮老战友相聚聊天的时候,她还是打听过几句的。 将离记得,白禾曾说过一句,上神境走到大成这一步,靠的已经不是力量的积累了,而是心境的突破与道法的圆融,故而突破的时间没有定数。 可能一朝顿悟,一朝腾跃,也可能虽然有了突破的机缘,但冲击境界时卡在其中某处法则上,卡上个几十上百年也跃不过去。 所以他这位天庭战神、灵族族长、上古时也是同她一般一步成神的绝世狠人,他当初在突破这一关的时候花了多久的时间呢? 白禾谦虚稳重,但不失骄傲自豪的:“一年。” 将离当时听他这个语气,便明白一年的时间应该算是极短了。 然,颜渊闻言立刻大笑一声,非常骄傲嚣张,一点都不谦虚谨慎的:“你用了一年吗?我一天就结束了。” 白禾以及他身后的所有灵族神仙和天兵天将集体:“……” 至于白禾那位三界第一纯善的夫人婉容,则当即噘嘴抬拳敲他胸:“什么!原来一天就能突破成功的么!你果然是故意不想出关陪我的!” 彼时还未在情爱一事上开过一点窍的颜渊,闻言立刻没心没肺至极的哈哈大笑,并极无眼力的在白禾胸口上补了一刀:“我看也是。”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将离的善良了。 作为地位上比在场所有神仙都高出八百级的帝君,她当即推了颜渊一把:“一天时间?我看你是突破了个假大成吧!” 然,面对将离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帝君,颜渊反手便将她推了回去:“大成境上神说话,初入境的不要插嘴!” 后来她就和颜渊打起来了。婉容吓得躲进了白禾怀里,夫妻俩搂在一起看他俩打架,还挺有情趣。 所以从小成境突破到大成境,究竟要多少时间呢? 将离只希望子玉能够平平安安的……在一天内突破完。 她仰头咕咚咕咚的喝着酒。 等她将酒壶放下来时,仙光中的子玉:“我突破完了。” “噗——” 将离口中的酒全喷了出去:“这么快?难道突破失败了???” 子玉依旧盘膝坐在远处:“没有,成功了。” “那我咋没感受到你气息有啥变化?直接被锁灵阵封了?不对啊,这里是死界,不受锁灵阵封印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子玉闭着眼:“我的确突破成功了,心境大成,道法圆融,但实力境界并未提升,因为还没结束,或者说,还没开始……” 将离一怔:“什么东西还没开始?” 子玉刚要回答,却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的望向这空寂的黑色天空:“来了!”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紧张起来,将离收起酒壶,目光随之望去。 只见那原本空茫一片的黑空中,忽然间风起云涌,宛如末日风暴一般凭空出现的厚重云层里,巨浪滔天的蓝紫色海洋轰隆作响,翻滚之间,电闪雷鸣。 天劫?! 没听说过白禾、颜渊他们突破大成境还要渡天劫的啊,这东西不是一般只有在突破大境界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吗? 难道子玉已经优秀到这个地步,逼的天道非要降下雷劫来对付了他吗? 不对,应该是这厮几次三番突破的都太过随意儿戏,天道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放出雷来劈他。 第674回 风暴中的神明 所以他叫她给他护法指的是护这个吗? 将离很没出息的往后躲了躲。 对不住了亲爱的,就这种级别的天劫,她只怕沾上就是个死。 不对,应该说不管什么级别的天劫,她只要沾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就请君自求多福吧。 将离召出业火,给自己画了个圈,严严实实的罩在结界里。 得亏子玉当下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她,否则非得给她这种行为气死不可。 他仰头望天,注视着那一片辽阔到淹没整片天穹的雷霆海洋,神色端肃至极。 而这场专为他而来的天劫,也根本没有给他几息准备的时间,那其中泱泱滚滚的雷霆便狠狠劈了下来! 将离在那山崖上观着,眼看着那道深紫色的天雷轰隆一声劈在了子玉身上,整颗心脏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这第一道天雷便如此恐怖,后头几重又得到什么地步?他不会挺不过去吧? 境界突破失败事小,可要把命交待在这儿可就事大了啊! 呸呸呸!乌鸦嘴! 子玉是谁?那可是在灵虚座下修炼都能如此出类拔萃的北阴君!他一定能挺住的!将离咬着唇,为子玉祈福。 一道雷霆之力,虽然气势凶猛,但子玉随手一击便抵挡住。他掌心聚起一轮乳白色的光晕,瞧着无甚锋芒,可将离心头一震。 作为一个拥有红莲业火这等大杀器的上神,她清晰的感应到子玉掌心的光晕里蕴含着怎样一番恐怖的力量,那股气息,甚至让她在业火的护持下亦有几分胆寒。 晓得他厉害,在锁灵阵的封印下,却一直也不晓得他究竟如何厉害,将离有些惊讶,也不知他这修炼的是个什么术。 而靠着那股力量,片刻之间,子玉便击毁十数道怒雷。 犹如与天争锋,触怒天谴,那雷霆之海骤起巨浪,竟一瞬间抖落上百道紫中带黑的天雷,朝这不自量力的小神怒砸而下! 将离眉头一皱,再次揪心起来,只怕子玉光靠那股力量已经无法抵抗上百道天雷了。 风暴中的子玉自然也明白。 于是他大袖翻飞间十指连连掐诀,墨色长发在狂风中凌乱的飞舞着,凝聚出十数轮宛如月盘一般的恐怖光晕来,悬于头顶。 将离的一颗心就这么又落回到了肚子里。这下稳了。 这下何止稳了。 那十几个小月亮似的光晕不仅完全抵挡住了云层中降下来的天雷,且还一瞬间爆发出极端恐怖的吸力,将那雷霆之力全数吞噬。 也就是在这时,将离看到子玉的实力修为肉眼可见的增长起来,没过一会儿便攀升到了一个她不可想象的高度。 她这般遥遥望去,只觉那风暴中的男子,脚踏虚空,眉目如电,宛如三界至尊一般,叫人不得不仰望敬服,心生爱慕。 那的确是她曾在白禾、颜渊等人身上感受到过的,大成境上神才有的恐怖力量了。 所以他这场天劫算是渡完了吗? 将离皱着眉,看着云层中那广阔到没有边界的雷霆之海,似乎并没有要住手消散的打算。 果然,不消片刻,见这百道雷霆脊皆被吞噬,云层中的雷霆海直接沸腾起来,竟滚着翻天般的巨浪,在一声轰鸣到近乎失声的爆响中,全数朝半空中的子玉劈了下来! 将离完全来不及反应,便见到子玉被这无穷无尽的雷霆海淹没。 上神境哪有这样恐怖的天劫的?! 将离大怒!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灭杀! 她目光焦灼的在那不片断轰鸣爆炸的雷霆海中寻着子玉的气息,一双手握住又松开。 几息未果后,将离再也忍耐不住,挥手撤去护体的结界,便要朝风暴中心飞去。 “别过来!” 犹如海洋一般的雷霆将整片黑暗世界照的亮如白昼,在这深紫掺着碧蓝的极光中,子玉猛地喷出一大口血,将她喝退。 将离脚步一顿,他还在,还在就好…… 子玉的确还在,可他一点都不好。 这足以容纳上万道雷霆的海洋,就这般整个朝他轰鸣着砸落,他一身骨骼一瞬间便支撑不住的爆碎开来。 残肢碎骨,血肉模糊,这一幅肉身,已然破败的不能再破败! 单膝跪在半空中依旧还在轰鸣着的雷霆海里,子玉仰着头,目中含血,身躯破碎,唯有眉心灵台处熠熠发光,支撑起他不灭的信念! 千锤百炼,九死一生。 今朝在这毁灭般的雷霆中,他当真刻骨炼髓的感受到这般意境。 仅靠肉身之力,已然无可抵抗这天道必死一般的灭杀,唯有他无坚不摧的道! 于是,血肉消融又凝聚,元神破灭又重生,于那绝境之中拼尽全力,觅得一生,正如他与这雷霆,此消彼长。 哪怕在百里外、千里外,这毁灭万物的雷霆之力依旧不可小觑,将离的业火虽强,但她境界不够。 将离不得不再次召出业火护在身周,焦灼万分的等待着这场天劫结束。 她看到那海洋中的神明,他高大坚硬的身躯处处破碎,红色的血与白色的骨一同散落到这蓝紫色的怒雷之中,将这雷海染红。 看到他即便如蝼蚁一般被这天劫压碎了骨头,只能屈膝跪伏着,再也站不起来,却依旧高昂着头颅,宁死不弯。 看到他在一遍又一遍的毁灭中竭尽每一分力量挣扎新生,心痛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她始终悬着一颗心的等待着,看到他终于奇迹一般将这雷霆海洋的爆发全数承受下来。 且在这上万道怒雷的淬炼下,他新生的玉色身躯之上雷鸣电闪,气息恐怖,仿佛弹指之间,便可令一方天地灰飞烟灭一般的强大。 将离心中大震。 这是她在同为上神大成境的颜渊身上也未曾感受到过的。 若说这般多年,除了一个林夕,她只在一人身上感受到过这般一念即可灭世般的恐怖力量。 元崖。 这三界万灵之君父的天帝! 可元崖早已突破上神大成,如今已是上神极境,再进一步便可破入混元。 将离悚然,难道子玉竟能连破两境,从上神小成境直接晋入上神极境不成? 第675回 人皇的提示可真他妈直接 不不,这不可能! 将离摇着头。 这又不是小小真仙、金仙之境。上神之后,每破一境都极为艰难,非大机缘、大毅力、大气运者不能成,怎么会有一次破两境这样的好事…… 可若非如此,难道他尚且在上神大成境,便已拥有了堪比上神极境强者的实力了? 将离心中一凉,若此事叫元崖知晓…… 半空中,威力散尽的雷霆海洋渐渐安静下来,那其中孕育的滔天伟力,此刻全都温顺驯服的化作滚滚灵气,涌入子玉体中。 他盘膝端坐在那海洋中心,双目紧闭,宝相庄严,不动如山的吸纳着这股磅礴的力量,如朝雪白露一般的皮肤上时不时的蹿过一道蓝紫色的闪电。 吸纳到极巅时,他整副身躯宛如黑洞一般,鲸吞天地,就连满头发丝也都被浸染成璀璨神秘的黑紫色,气势滔天! 而将离却在他如此暴增的恐怖实力下,心思越来越沉。 她不由想,她这个天齐仁圣大帝的帝君尊位,真的能护住子玉吗? 他如此桀骜不屈,又如此光芒万丈,待有朝一日,她身死神灭,地府与天庭若起了什么冲突,他真的能保护好自己吗? 待这整片世界中的海洋全都汇入子玉体内,这一场突破上神大成境的天劫终于结束。 子玉睁开眼,看向远处山崖上的将离。 将离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看到极深处的一抹幽紫之色,看来此番突破,他这是又掌握了一项大杀器了。 雷霆之力与业火之力,这两股力量极为相似,都是大道中代表毁灭的力量。 所不同的是,雷霆之力,既是毁灭也是新生,而她的业火之力,则是毁灭与净化并存。 将离松开紧紧交握的双手,细风吹过,带走掌心层层潮汗。 可子玉却没立刻朝她飞来。 他迎风站在原地,这般深深的凝望着她,眼中万种情绪闪过,片刻后,竟再次闭上双眼,盘膝坐下。 “阿离,我要突破上神极境了。这次也必有天劫,且会比方才危险一些,到时你离我远些,保护好自己。” 他这般匆匆说完便将心神全部沉入灵台。 将离怔住:“你疯了?!” 她一瞬间便想冲过去阻止他。 这三界自从大道法则被修复完整之后,还从未有神仙在上神境连着突破两境的,这太疯狂了! 突破个大成境他已经险些陨落了,这极境天劫又要如何渡过? 可她再着急担忧也来不及阻止了。 子玉没有给她半点阻止的时间,便直接开始突破,此刻她若强行阻止,他必受反噬,弄不好也是丢掉性命。 将离气急败坏,却又别无他法,在这山崖边来回走着,心脏猛跳。 她发誓,他要是突破失败直接死了也就算了,他要是侥幸突破成功了,那她就打死他!!! 将离这厢又气又急,柳眉倒竖,转来转去,长发乱飞。 那厢子玉也不好受。 如今想来,人皇的提示可真他妈直接,他的道真的就是解惑,解心中惑、解众生惑、解天道惑,字面意思的那种解惑。 故而当将离就这般将那些上古,甚至远古的隐秘展现在他面前,他的修行自然突飞猛进。 至于连破两境,自然也是从远古到上古,再到如今,她说起天道意志、说起人皇秘史、说起天庭黑暗、说起人间覆灭,这是解了他众生及天道大惑的。 这样两重如此重要的领悟,自然能让他得到连破两境的机缘。 只是,肉眼瞧着,他突破的速度极快,可于心中,他这般不断冲破着肉身与元神上的阻碍,是仿佛亲身经历着将离口中那些黑暗大秘一般,其中痛苦,无言可表。 可这还不是最难的。 突破上神极境最艰险之处,是他这般冥冥之中,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那场比九死一生更让他绝望的天劫。 修道修神,走到如今这般地步,果然没有半分便宜可讨。 他的这条道,看着似乎简单,速度也快,可这背后,冥冥之中,又是多少残忍的付出,多少无妄的牺牲才换来的? 这随之而来的一场场险之又险、九死一生的天劫,又有几人可堪忍受? 但他没有办法。 但有选择,他也不会如此急迫。 子玉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挺过,他永存必胜至尊的信念,可那方才一眼,她可知道,他几乎是带了诀别的心情在看她的…… 灵台中的体内世界里,法则锁链不断崩断着,又不断重组着,循着那些让他震惊无比的真相,交错构建出这宇宙最本真的模样。 从五行到造化,由造化衍万物。 万物阴阳,相生相克,人鬼神佛,妖魔众生,一重一重,直至绝巅! 来了! 几乎是在体内世界大道法则构建完整的同一时刻,子玉猛地睁开眼,便见这一方世界整个震颤了一下,好似天崩地裂! 将离差点没从山崖上滚下去。 这世界已经死了,已经彻底毁了,怎么,如今这样地动山摇的,是还要魂飞魄散似的再死一遍吗? 她心中一沉,半分没有为子玉参透极境奥秘感到欣喜,只揪心万分的为他这场极境天劫担忧,不知这一回又当是如何威力的毁灭之力。 大地轰轰隆隆的震颤着,数不清的巨岩爆碎为粉末,又被狂风卷入半空,尘暴漫天。 高空之中,轰鸣声不绝于耳,可在这毁天灭地般的震荡中,却未凝聚出任何元素的劫力。 搞什么?不用雷劈了吗? 将离皱着眉,忽然间被一片阴影笼罩,紧接着,空气中陡然间变得一片冰寒,她心里咯噔一声,慢慢抬起头…… “白禾……” 那个百里之外,浑身冰寒,足有万丈高的巨大身影,那不是白禾的法相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 将离懵了一下,旋即大怒! 她明白了,子玉的这场极境天劫,并非以天雷之力渡之,而是让这三界之中那些已将某些道修至巅峰的神明来斩杀他! 虽说那道法身不是白禾本尊,没有其本尊变态般的战斗意志,但却是将他一生修行所有道法神通全部复刻下来,与他本尊亲至差了几分? 狗天道果然不做人! 第676回 东极武道妙真尊者上灵圣皇 将离心中暗骂。白禾是何等人物?当今天庭的战神、灵族的族长,法天相地,不灭神体! 等等…… 她凝眸望去,只见白禾身侧又冒出一股雄浑气息,伴随着一座巍峨紫山在半空中陡然浮现,将离愣了一下。 那是当今古族族长古紫山的本命法器,一个白禾还不够,难道他也来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紫山之后,又现金莲,古老而空茫的诵经声似从时空尽头传来。 梵音落下,一声尖戾嘶鸣又凌空而起,两道黑白纠缠的身影横空踏出,一至阴一至阳,演化无上奥义! 紧接着,那两道黑白身影前再生异变,大片的血雾之中,一柄长刀破空而来,泣血的战魂嘶声吼叫! 白禾、古紫山、释安、烛照、幽荧、燕冷…… 将离冷笑一声。 灵族、古族、佛族、妖族、蛮族…很好,这是把这几大远古神族的老祖、族长都给招来了啊…… 既然如此,想必木族也不会缺席吧? 将离死死盯着。 果然,在蛮族燕冷的那把血刀之后,千木生,万花绽,一瞬间那股她熟悉至极的气息,潮水般朝这死界中蔓延开来…… 造化之主! 在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将离眼中就再也看不到其它了。 火焰里沸腾了十二万年的刻骨恨意,几乎将她这个火焰的主人也都焚成灰烬! 造化,造化…… 杀死了她唯一师尊的造化…害死了浮生的造化…… 害死了嵇康的造化,害得地府元气大伤的造化,将林夕逼至崩溃的造化,唆使合欢骗她两次,让她失去一切的造化,害她痛不欲生的活了十二万年的造化! 十二万年前的所有恩怨仇恨,一瞬间跨越时光,在她心头焚天一般的燃烧起来。 哪怕那只是天道所化的一道虚影,将离也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滔天的杀意! 十二万年了,她活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为林夕活,为地府活,为大义活,为责任活,为生命活,是,都是。 但不论她如何将所爱置于所恨之上,将离始终也无法掩盖住她对造化十二万年也没能消散一分的恨意! 她活着。 再痛苦也要活着。 就像那个活在被时间抛弃的世界里的凡人姑娘说的那样,她要看到,无情如造化,也有得到报应的一日,也有长眠不醒的一日! 而此刻风暴中的子玉,正遭遇着此生最为艰难的一战。 这些自上古走来的盖世人杰、三界神明,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大成者,而今却被天道拿来对付他一个,还真是绝境一般的劫数啊…… 掌心风雷涌动,没有任何迟疑,他便倾出全部力量,那股暴烈到极致的雷霆之力,带着同样让时空心悸的力量,与这四面八方的神明虚影碰撞到一起。 轰—— 神之一怒,一击足以破天! 在这毫无保留的毁灭雷霆下,在这必生也必死的绝境信念下,年轻的神君,血洒长空、骨断筋折,却也一击破天,万神不敢与之争锋! 在他对面,法相散、紫山碎、金莲破、阴阳失位、血刀横断! 万花千木,尽皆成灰…… 这场景,将离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这是假的,那不是真的造化,那只是天道所化一道虚影。 可即便如此,即便只是一道虚影消散,将离这般看着,也是心头剧震,痛快也愤怒的甚至呕出血来! 果然九死一生,皆在瞬息之间。 方才她还不知子玉将如何抵抗这般绝境,甚至做好了准备,哪怕必受反噬,也要冲去救他,可眼下他却已将这死境化生。 即便这样不要命般的一击,子玉亦是身受重伤,但只要他还活着,这些就都不重要了。 将离紧紧的按着心口,无限后怕,却也舒出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凝聚武道无上真意的拳印,撕裂虚空,以超越时间般的极速,穿云破月,轰鸣着击在了子玉的胸口! 只一拳,血雨漫天,心脏爆碎! 恐怖的爆裂声中,子玉残破的身体,流星一般砸入这大地碎裂后的无尽深渊! 那一刻,将离浑身的血液全都停止了流动。 那一拳。 东极武道妙真尊者上灵圣皇,颜渊。 武道之极,真尊圣皇,几万年前便已突破大成,可称当世巅峰战力的颜渊,本就重伤的子玉如何抵挡? 将离全没了力气,她面如白纸一般遥遥望着子玉被击落的深渊,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在心中一直念着,没事的,没事的… 至少,她还未看到他的神体化道,那就说明他还没死… 说来漫长,其中种种转折不过片刻之间,颜渊的那一拳落下之后,天道便将他的身影彻底显化出来,而那道虚影也丝毫没有停留的便又朝子玉击去! 深渊之下,将离再也看不到。 她几乎是滚落一般扑下山崖,怕来不及,怕赶不到,可心中越怕她越没有力气,甚至连飞行也不能,只能用双腿双足跌跌撞撞的奔跑着。 轰鸣之声不断从深渊下传来,左右着她的心跳。 忽然间,时空一静。 足下被利石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将离呆住,怎么没声音了?怎么没声音了! 无穷的火焰,汹涌着将大地焚穿,她不顾一切的坠入那深渊中。 原来已经死亡的世界里,那片黑色的巨岩之下,竟直接与虚空世界相连! 原来这场天劫,已经击穿了一个世界的壁障,将子玉逼到了虚空世界这样的时空夹缝之中! 而在这个无数空间残片交汇着摩擦出千万道绚丽光芒的地方,将离看到一具筋骨破碎的残尸,浑身浴血的漂浮着…… 她飞身过去,一把将那残尸抱住:“子玉,子玉!” 满身灵气不要命一般的朝他体内渡去,她抓着他断裂的碎骨,捧着那堆不断脱落消散的血肉,将离浑身颤抖,近乎绝望! 他还没有死!子玉没有死! 可她神魂皆颤,满身满心只剩一个念头——他绝对不能离开她! 绝对,不能以任何一种方式,离开她身边。 永远不能。 第677回 哎呦呵,还他妈不止于此呢 在将离毫无保留的挽救之下,终于,子玉那具几乎被打散的身体上,重新恢复一丝雷霆之力。 再之后,毁灭新生,一瞬之间。 子玉睁开眼,整双眸子全都变成令人心悸的深紫色,瞳孔之中,灭世风暴! 他未有一言,便一把将紧紧搂着他的将离推开,刚刚重塑的肉身,没有丝毫停歇,便再次施展毁灭般的神通,与远处虚影狠狠砸在一起! 将离身形暴退,双眸圆睁,天道复刻出的颜渊已经散去,而方才从她身后位置朝子玉袭来的那道虚影,竟是元崖! 击败了白禾,击败了颜渊,击败了两仪二圣,击败了造化之主,击败了几乎所有远古神族的圣祖和支柱,难道还不够吗?! 他只是突破上神极境,又非突破混元境界,竟要连天帝也要与他一战吗! 这场天劫究竟何时才能结束?又究竟要到何种地步才肯结束? 将离心中一片冰冷。 这片瑰丽没有尽头的虚空世界中,子玉望着他对面的天帝,掌心雷霆翻涌,胸中滔天恨意! 作为这三界万灵的君父,天帝自然是除了人皇之外,当世战力最强的神仙,所以哪怕只是一道天道复刻的虚影,也是白禾、颜渊等无法比拟的。 可这天劫到了这一步,所要斩杀的,还是他的肉体吗? 子玉闭上眼,胸腔之中血液震颤。 他应该要明白,这是对他的元神、他的道的斩杀,可他无法忍耐。 得知那般真相,如今再看到这张脸,子玉的心中浮现出无限的恨意,无限的杀意,快要将他淹没一般的暴戾。 清微天里、孤云隐中、不苦界的死亡、无极界的灾难…… 这情绪如浪滔天,未伤人,先自伤! 大口的呕着血,他这具不知新生了多少回的神体,撕裂一般与天帝战到了一起! 那一刻,子玉心中再无其它。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今日,哪怕是万劫不复,他也必将这毁他半生又屠戮天下的天帝碎尸万段! 战圈外的将离敏感的发觉子玉的状态有一些变化。 她将自己包裹在火焰中,拧眉望着,发现他双目赤红,不见清明的样子,好似将这道元崖的虚影当成了真实一般。 她心知不好,却也无法插手这场战斗。 虚空中那两道缠斗在一起的影子,也不容任何人来插手这场战斗。 元崖的这道虚影,比前头所有的虚影都要强,子玉的状态也并非全盛,可不知道为何,将离却不如先前那般揪心。 不论是人是神,总是惯性的相信一些东西。 或许是几次三番见他转危为安、逆势新生,她心中渐渐坚定的相信,不管多么艰难,子玉都一定会赢,他一定会平安渡过这场天劫! 这是一场耗时最久的战斗,不知多少时空碎片被激战中的两位神明轰成虚无。 神通术法、雷霆怒焰,一个是圣山祖脉的至宝神玉,一个是天之四灵的真龙帝君,是道与道的乾坤之争,也是血肉身躯的殊死对抗! 旁观这样级别的战斗,将离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在周身紧紧裹着红焰,越退越远,直到退回到那片死界的大地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连整个虚空都要被击成飞灰,子玉终于将元崖的虚影重伤,而此时,他的双目已如滴血一般鲜红! 他就要赢了。 他就要将天帝斩杀了! 可就在此时,将离看到,元崖竟然笑了。 他这道由天道复刻出来的虚影,竟然阴森森的笑了一下,紧接着双臂高高抬起,在其身后,一声巨响,时空轰隆破碎! 整个死界的黑色大陆被一分为二,在这惊天场景中,寒冰法身、紫山大能、金莲梵音、阴阳二圣、血刀战魂、造化之主,还有武道真皇,竟再一次从虚空中走出! 这些几乎代表了现下整个三界最强力量的神者、尊者,全部集结在了元崖身后。 将离目瞪口呆,她刚准备骂娘,忽然发现,哎呦呵,还他妈不止于此呢! 在这些上神背后,天庭十万兵将,密密麻麻,铺满天穹!而那战神白禾的背后,灵族十八支天机军,仙音嘹亮,饮血待战! 百妖群兽、千佛万花,还有数不清的散仙上神,尽皆天降于此,剑拔弩张,只对一人! 将离想笑都笑不出声了。 她到很想问这天道一句,杀一个北阴君而已,何必如此麻烦?你这么有能耐,你咋不把人皇叫来? 人皇一个眼神过去,别说一个上神极境的神仙了,便是混元境、乾坤镜,还不是说死就死,灰飞烟灭? 她满目荒唐的想着,这天劫…可真是太好笑了。 但处在那风暴中心的子玉却完全笑不出来。 他不怕他对面是成千上万的神仙,他也不怕那成千上万的神仙都为杀他而来,不管真实虚假,他此生从未惧战! 可他听到,远处天边传来一声暴喝。 “子玉!你在做什么!” 子玉抬起头,他血色的眼瞳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那一刻,他这满身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全数消失。 是真是假,他再也不能分辨。 是善是恶,他也再不能评判。 他只看着天边朝他暴怒而来的水色身影,失魂落魄的呢喃着:“师尊?” 这道身影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竟能发出声音。 子玉立马飞身上前,跪下双膝,不住颤抖着:“师尊,我……” 他什么话都没说完,便被他的师尊一巴掌甩在了脸上。 灵虚元君赢美之,暴怒至极的看着自己教养了两万年的弟子,大吼:“孽徒!你给我住嘴!” 子玉面色惨白的偏着头,吐出一口血来。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师尊。 师尊打了他…师尊竟打了他… 两万多年了,即便是因为将离的事,师尊也从来没有真心生过他的气,更不可能动手打他,是为了什么,他竟如此动怒? 子玉颤抖着去扶师尊的手臂,眸中一片混乱的看着他,虽不知错在何处,却依旧低下头:“师尊,弟子不是有意,有意…” 第678回 认你妈的罪! 灵虚却一把将他推开,面色铁青:“不是有意什么?不是有意违逆天道?不是有意背叛天庭?还是不是有意犯上作乱!” 天道?天庭?作乱……? 怎么会呢? 他目光发怔的看着暴怒的师尊,看到师尊身后渐渐浮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往日他一同成长、一同修行的师弟师妹们,子俊、子南、子金、子白…… 他们的脸上,怎么都是与师尊同样的失望和愤怒? 因为……他与天帝对抗? 子玉抬起头,往日如水莲般沁着柔软水光的眸子,此刻望着虚空中那气势恢宏的众神君父,渗出那般狠厉的光芒,雷霆攒动,电光熠熠,锋利到几乎要将虚空劈成碎片。 就是这个人。 不,就是这个伪神! 是他,杀了那么多人!是他,让他的师尊对他误会失望!让他的师门对他误会失望! 北阴君眼中刻骨的恨意和杀意,就这样一分不落的收于天帝眼中。 于几十万神灵的面前,元崖再不等待,森然怒道:“昆吾山太上灵虚妙玄尊者九德元君座下弟子北阴子玉!” “你违逆天规,不敬天行,犯上作乱,有失神格,还不知悔改!本座今日罚你神灭之刑,你可认罪!” 神灭之刑? 那个当初天庭初立时,人皇定下的天规里,对待罪责滔天,于三界苍生有大患大孽,且万死不足偿其债的元神泯灭之刑? 只比堕入魔道的无极之刑稍轻一重的无可挽救之刑? 被挡在外头进不去的将离:认你妈的罪! 而听到天帝如此判罚的灵虚,浑身一震:“神灭…神…灭…” 子玉当然不认罪,莫说他此刻不觉自己有任何过错,便有不妥,也轮不到那个屠戮苍生、满手鲜血的伪神让他认罪! 子玉根本没管天帝,只眉头紧皱着再次去跪他的师尊,去对他解释。 他那么急迫又慌乱的对他的师尊说:“师尊,您听我解释,不是我要违逆天道,是天道不仁,天帝不仁!弟子这么做都是为了人间苍生啊!您信我!弟子不是…” 灵虚闻言却怒极,大失所望的看着他,气的浑身发抖,再次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 灵虚大吼着:“孽徒!孽徒!!!我赢美之纵横三界十二万载,清名一世,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孽徒!!” 他说着又一掌朝子玉胸口袭来,凌厉的掌风瞬间令子玉喷出满口的鲜血,其胸膛处,赫然一片深深的凹陷! 只有上神小成境的灵虚,自然是没有上神极境的天帝强的,可连天帝的虚影也能战胜的子玉,却在灵虚的一击之下,重伤至此。 因他毫无反抗,没有一丝抵挡。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不断的流淌出来,子玉霎时间面色一片惨白。 而灵虚身后,他的师弟们急忙上前阻挡,劝慰着灵虚:“师尊息怒!您再给大师兄一次机会吧!他也是受天齐君蛊惑才会犯下如此重罪的啊!” 将离:? 而眼看着满山弟子全都挡在昔日的爱徒面前,灵虚心痛万分。 他指着子玉:“你满口说着天道不仁,满口说着为人间苍生,又是谁告诉你,为人间苍生便要与天庭对抗?” “这十数万年来,人间苍生皆在天道之下生生不息,天庭统御万族,天帝陛下日理万机、殚精竭虑,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统御万族,生生不息? 子玉猛地站起身,双眸赤红,不可置信的指着这破烂不堪的死界:“师尊口中的生生不息,难道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灵虚双目圆瞪,刚要开口,子玉吐出一口血来,又森冷的望着那些站在他身前的师弟们,一字一句道:“是这天道不仁!我没有受任何人蛊惑!” 所有的昆吾弟子都脸色惨白的看着他:“大师兄,你醒醒吧!” 灵虚看上去已经完全不想跟他这个孽徒说话了。 他只祭出剑来,看着他教养了两万年的得意弟子。 绝望道:“违逆天道、背叛师门,还不知悔改!我赢美之没有你这样的弟子!今日,与其叫你去受那神灭之刑,辱我昆吾清名,还不如我亲手杀了你!代天之德,清理门户!” 灵虚没有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长剑一抽便朝他刺来。 子玉浑身僵硬。 师尊说什么? 他要…他要杀了他?宠爱了他两万多年的师尊,他最亲近的最信任的师尊,要杀了他? 在他还未将这句话在脑子里想清楚时,灵虚的剑便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剑尖入体,穿透心脏。那么快。 又在他不敢相信的目光中,森然抽出。也那么快。 滚烫到吓人的血液就这样洒满全身,洒满虚空…… 那个风暴中与天争锋、吞噬雷霆的天才少年,那个不惧天道、不惧生死,敢与天帝一战的北阴神君,就这样,他终于失魂落魄的倒下来。 如山岳崩塌。 虚空中,子玉单膝跪着,手掌颤抖着捂在心口的剑伤之上,他体内明明还有那般强大的力量,可他只那般绝望而委屈的抬起头,看着他的师尊。 一剑杀不死他。 师尊这一剑,还没有使出全力。师尊没有用出他全盛实力下的万千剑气,将他的身体搅成碎片,使他灰飞烟灭。所以他绝望,但还带点希望。 可灵虚很快又刺出第二剑来。 这第二剑上,道道寒光,不加掩饰的杀气。 在那柄师尊常用的寒玉剑,冰冷的朝他眉心刺来时,子玉目光涣散了。 他不惧天道、不惧生死!他敢与天帝一战!敢吞万丈雷霆!可如果…连他的师尊也不能明白他、相信他,如果…师尊一定要因此而杀了他…… 剑尖在眼瞳中不断放大,他却只目光涣散的看着师尊的脸。 师尊的脸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愤怒、失望和冷漠。 子玉终于闭上眼。他此刻心中想不起道,想不起爱,想不起苍生,也想不起除了绝望以外的所有牵挂。 他心中只飘着一句话。 如果师尊一定要因此而杀了他,那就… 来吧…… 第679回 上圣太初天齐仁德圣法无上无极众生 此生生于昆吾,长于昆吾,一身修行,一身血脉,全部出自昆吾,死于师尊手下,他没有怨言。 凛冽的剑气袭面而来,皮肉、骨骼、心脏、经脉,一道道剑气连绵不绝,一道道伤痕蚀骨炼心。 死亡,来的声势浩大,缓慢,却又沉重无比…… 可忽然间,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再之后,那剑气竟停住了! 子玉猛地睁开眼,看着倚在他胸前的姑娘,一瞬间呼吸停止,失声大吼:“思丝!” 对面的灵虚整个僵住。 赢思丝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她又怎么会突然跑到他身前来挡下这一剑? 子玉全不知道。 他只看着自己忽然间满手的鲜血,看着怀里的小丫头被寒玉剑气洞穿又搅碎的心脏,脑中、心中,剧烈的疼痛起来。 而那个忽然间出现在这里,为子玉挡去这致命一击的赢思丝,面色惨白,口中不断的溢着血。 她眼泪模糊的看着灵虚:“爹爹,您这是怎么了?这是大师兄啊…您最喜爱的大师兄啊……您怎么能…杀大师兄呢……” “思丝!思丝!!!”灵虚飞身上前,凄厉的大呼着。 可到底没能等到他出手施救,只有金仙境的赢思丝说完那句话后,便在她的大师兄怀中陨落了。 她娇小的仙体化作点点神光,不过眨眼之间,便就这么永远的消失在了三界之中,回归大道。 子玉呆呆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臂弯。 而他对面的灵虚,一瞬间好似苍老了百万年。 杀与不杀,好似再不重要。他看着这一切变故,心力交瘁,已然失去了所有精神。 取走赢思丝化道后遗留下来的储物戒,灵虚最后对子玉说:“你说你不受任何人蛊惑,那么你抬头看看,你对抗的是什么,再回头看看,陪你对抗的,又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灵虚便带着所有昆吾山的弟子,转瞬消失。 将他完完整整,也彻彻底底的丢在了这里。 子玉哑着嗓子,什么也说不出。 他抬起头,看到他对抗的,是十万天兵,是远古神族,是三界之中几乎所有的神仙。 而他回过头,陪他对抗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将离,没有人间,没有地府。 他身后,只有冰冷的,空旷的,与虚空相连的死界…… 师尊是想告诉他,他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斗争,在为一个只会将他逼成众矢之的,却不会与他一同战斗的女人斗争。 师尊想让他明白,他固执的相信了将离所说的一切,因此而失去了他所拥有的全部,他的师尊、他的师门,甚至,是他师妹的性命。 并且,他也即将背上永世罪名,万劫不复。 这便是他违逆天道的代价。 子玉无力的笑了一下。 他想看看自己不染尘色的双手,诛杀罪神的双手,却唯在那上头看到一片枉死者的血腥。 是思丝的血。 鲜红的、冲动的、滚烫的……枉死者的血。 就在此时此刻。 所有的天兵天将、所有的远古神族、所有一切来势汹汹的神明,他们都在天帝的一声令下,朝那个大逆不道的北阴君祭出最强一击! 霎时间,虚空破碎,乾坤震动! 那一片宛如末日的五光十色之中,究竟是何人用出了何等招数神通,已经无可分辨了。 被牢牢挡在虚空之外瘫坐在地的将离,只能分辨出一点。 倘若这一击落到子玉身上,他必死无疑。 她想到这一点后,便看到那万道神光,带着不可抵挡的毁灭气息,分毫不差的,落在了北阴神君的身上。 那几十万道攻击! 几十万道,森冷的、凶猛的、满溢杀气的神光,一声轰鸣,淹没她目之所及,整片虚空…… 不落的仙光,永恒的绚烂。 是生是死,无可救及。 那一瞬间,将离什么都来不及做,她以一个很丑很傻的,瘫坐在地的姿势,亲眼看到沐浴雷霆的少年陷入绝望。 而待她又亲眼看到子玉被那无边无际的神光淹没时,她没有眼泪,没有绝望,没有任何情绪。 乾坤翻转,大地震动。 冥王轻轻飘落,如一片枯萎的红枫,安静的躺在地上。 她闭上眼,犹记那年,率阴兵百万,身先士卒,伏魔尸万里,众修热血澎湃,尊之仁德圣法神。 而后数载,她如弯刀利刃,浴血疆场,从未有一日将一己生死放在眼里,仙神难及,她又被称为无上众生神。 及至终战前夕,既筑必胜之念,又献赴死之心,她付出一切,换回仙人两界无可挑剔的上圣太初尊位。 后来,联军大胜。 封神时刻,她的神位,上圣太初天齐仁德圣法无上众生大帝。她是三界仅有的三位上圣尊神之一。 她与天帝平尊,仅居人皇之下。 她的帝号是众生。 而万年后,那个行遍三界的人皇,见到她残碎模样,心痛窒息,无人可知为何,又亲手提笔,在她神位之上,重写这天齐二字。 与天帝齐?与天庭齐?与天道齐? 是非错误,无人可知。 人皇慢慢念着她的名字,念及无上二字,良久无言,又在其后,落下无极。 自此,三界万古,冥王将离成为了唯一一位拥有十六字封号的帝君,比统御万族的天帝还要多出二字。 而她帝位的全称——上圣太初天齐仁德圣法无上无极众生大帝。 将离第一次听到有乖巧的小仙娥这样唤她时,她回到地府,几乎立刻重新将自己关回地狱。 是范无救扯着她的耳朵对她说:“什么仁圣!什么大帝!将离,你就是一个自私又无能的人!自私无能也就罢了,还软弱怯懦!何时才能学得无心无情一些!” 她那时学不会,为了不教自己重回地狱,躲在冥宫红莲之下,抱着头,抱着酒,抱着恶鬼,抱着满手满手的鲜血淋漓,一日一日睁着眼睛,从红莲落到红莲盛,生捱过去。 可如今,她这个荒唐了十多万年的众生大帝,看着她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个少年神君,被风暴淹没。 她的脑中,终于无情、无心至极的,飘过一句话。 如果子玉就此陨落。 如果他真的就这么死了。灰飞烟灭。 那她要忘记他。 要转过身,再也不回头的离开,把这个人的相貌、笑容、身体,他的一切一切…… 忘的一干二净。 永不记起。 第680回 师尊喂!师尊再喂! 此刻,时空的另外一面,鼎沸人间的尽头,山谷之内,清风绵绵。 一方碧湖一根钓竿,永远披着一身青袍子的神仙,靠在他那张已经被灵气熏成了灵宝的椅子上,手里罕见的端了一盘脆生生的小灵果子。 灵果子皮薄肉厚,汁水盈盈,香甜可口,拈一枚入口,一咬一个嘎蹦脆。 而比叫他端盘果子坐那儿啃更为罕见的,是那个眼下正以一种非常霸气的姿势骑在他脖子上的小胖藕。 胖藕一身嫩皮白如藕,小胳膊小腿一截一截的也状如藕。 眼下,他光着粉白的脆藕皮,只在身上系了个土绿土绿的小肚兜,两只小胖腿骑在神仙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吹着湖风,好不悠哉。 林夕窒息:“松手,别扯我耳朵。” “哦。” 胖藕松手,改将两只小胖手抓在了神仙的头发上。 林夕:“……” 弟子这种东西,果然不能乱收,因为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你也不能保证,有一天他不会骑到你的头上去作威作福。 林夕摇了摇头。 “哎呀,师尊别动,要掉下来啦!”胖藕不满,扭了扭从神仙身上滑下去的半个小屁股,一把抱住他的头。 抱稳了,坐正了,胖藕把脑袋往神仙头顶一搁,张嘴:“啊--师尊喂--” 林夕面无表情的抬手将咬了半口的果子塞到了离风口中。 头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 然后。 “啊--师尊再喂--” 于是又是一颗咬剩的半个果子,连着核的进了离风的嘴。 离风吃的不亦乐乎,林夕抬眼观察了一下,连个渣也没吐出来。 妖兽的咀嚼力果然非同一般。 将果肉全都咬下来之后,他放心的把第三颗果核塞进了离风口中。 离风吃的甜滋滋。 待这一对师徒俩将这一盘果子和果核全都分吃完后,离风鼻尖一动,两爪一拍:“师尊,鱼汤熬好啦!” “嗯。”林夕淡淡应了声,将盘子收了起来,抬手在这只勾陈兽的小胖臀上拍了拍,“去端来。” 离风一骨碌从林夕背上滚下来,拧着身子便冲到了灶台旁。 举着比自己的胳膊还要长上两倍的木勺,他将锅中奶白奶白的鱼汤,和一尾熬得酥软的肥鱼盛了出来。 烫的龇牙咧嘴,离风一路飞奔,将汤碗哐当扔进了林夕手中,紧接着又非常不要脸的纵身一跃,钻进他怀里,一张嘴:“啊--” 林夕端着那碗汤,尝了一口后,满意。 旋即他用勺子挖下一点嫩白的鱼肉,喂到了离风嘴边。 离风一口咬去了半个勺子。 林夕看着他用了上千年,如今只剩下个勺柄,完全失去了其盛东西使命和作用的小木勺:“……”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将那勺柄一扔,两手捧着碗,仰头:“咕嘟咕嘟…” 离风急了:“啊--师尊--我也要--” “吨吨吨…”林夕完全没理他。 离风扯着他的衣袖,急的上蹿下跳,不住大叫着:“没了!师尊,要没了!给我留点!” 林夕原是打算将这鱼汤整碗喝完,只给离风留半碗鱼骨头,让他知道一下,什么是人间险恶的。 可他忽然间动作一停,放下汤碗,目光穿越不知多么遥远的虚空,微微一滞。 那里,少年人沐浴雷霆之海,游走生死之间,血染长空。 林夕微微挑了一下眉,用连怀中的勾陈兽都听不到的声音,淡淡一叹:“还真是…不顾一切啊…” 什么不顾一切,离风不知道,他在师尊手里的汤碗放下来的一瞬间,便一头扎了进去。 而林夕毫无反应,只是隐隐望着虚空中的神力波动,蹙着眉。 须臾之间,不知望见什么,他神色舒展开来,嘴角略带笑意:“冲动了,但也的确做的很好。上神境内,连破两境,这也算…” 忽然间,林夕手指一僵。 这也算什么,他再也没能说完。 而是不知在这好似永恒般的一瞬里停顿了多久,眉目之中,带着复杂悲色的感叹:“原以为,他最难过的会是情关……” 这么一会儿工夫里,离风已将整碗鱼汤全部喝完,正待用手去抓剩在碗里的肥鱼时,爪子上忽然被抽了一下。 离风抬头,林夕将一双筷子塞到他短粗短粗的手指中:“再用手直接抓东西吃,我就将你的爪子一根一根全掰下来。” 离风扁嘴抽搐,接过筷子。 看着怀里笨手笨脚学用筷子的勾陈兽,林夕轻叹一声,摸摸他光溜溜还没长毛的小脑壳。 这个初为人师的三界至尊,撸着他赖皮弟子的光脑壳,忍不住感叹:“做个英雄有什么好,总叫身边的人担心忧虑…” “风光是遭罪,遭罪也是遭罪,烦恼。还不如做只平平无奇的勾陈兽,一辈子安安稳稳,多么快乐……” 离风仰起他的小脑壳:“?” 林夕坦然的看着他:“骨头也一起吃了吧,别浪费。” 以暴风速度将那尾肥鱼连肉带骨头的咽下去,离风丢了碗,两下又爬到师尊肩上去。 两只小肥腿一岔,他便再次骑在了师尊脖子上,振臂高呼,耀武扬威:“什么平平无奇的勾陈兽,我可是三界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天才!” 林夕用自己三界至尊的信誉作证:“拉倒吧。” 离风怒,扯起他两绺头发一阵哭天抢地的猛摇:“我不管!我就要做全世界最厉害的天才!我要做拯救苍生的大英雄!我要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林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揽月算了吧,捉鳖我看倒是可以的。你捉来我们熬个汤,大补。” 离风气鼓鼓,一只胖手指着天:“鳖要捉!月也要揽!不仅捉鳖揽月,我还要抓星星!捕太阳!拳打天帝!脚踢冥王!风光无限,和人皇肩并肩!” 林夕原想说“还拳打天帝,脚踢冥王,我看你是果核吃多了撑得慌”,可听到后半句,他被他这无赖徒弟的野心给惊住了。 拎着离风土绿色的小肚兜将他从他脖子上拽下来,摆在肩头。 林夕叹:“日月星辰都没有惹你,拳打天帝、脚踢冥王也算了吧,老实点,和人皇肩并肩就行啦……” 第681回 以生饲死,开衍阴阳 离风一抬头,只见这四面翡翠山峦,颜色恰如他的肚兜美艳,下罩阔湖一座,上圈天穹一片。 阔湖倒也算了,那天穹却似通人心,竟在神仙这一句话下,瞬息间日月同辉,星汉灿烂,花枝招展,真真玄妙…… 看着这日月星辰岁月静好的乖巧模样,他嘟着红润小嘴,轻轻哦了一声。 又勉为其难道:“那好吧,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我就只跟人皇肩并肩好啦……” 林夕:“……呵呵。” …… 这人世轮回,真挚与欲望交织在一起,风韵万千,生死皆繁华,唯有死界之内,万古空寂,再不会有任何的岁月静好。 而虚空之中,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混沌仙光,孕育了无人可挡、毁灭天地的力量。 子玉在那力量中,敞开一切身体。 他想,师尊说的对。 他的确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斗争,这条斗争之路,也没有旁人作陪。 他不知道将离去了哪里,也看不到她说的有病又有趣的人间,更没有她统御万世的阴司地府做后盾。 他的身后,只有冰冷的死亡。冰冷的绝望。 所以。 他又怎么能不为此而付出一切呢? 缓缓睁开如水中佛莲般的眸子,他俊美无双的容颜,在那仙光中,显出暗紫色的光。 只刹那间,瞳孔中的雷霆,是毁灭,也是新生。 却不是他一身一人之毁灭,一己一道之新生。 苍雷轰隆,劈碎十万天兵!紫电闪耀,惊破八方众神! 天帝、战神、武皇、妖圣……那一道道虚影,一尊尊神明,就这般在他明心一击之下,如浮云碎雪,风吹破散…… 他们原本就不是真实的,他们原本就不过一场劫数而已。 是师尊的话让他醒了。 这世上,什么才是真实? 他此刻立在这里,并不是为将离一人而战,他浴血重伤,也绝不是全为了他的爱情而伤,所以冰冷和绝望,这都不是真实。 而这个死界,唯有这个死界,才是真实。 一脚踏破虚空,北阴神君凌空而起! 震破万里玄岩,在那死界,他看了一眼那个曾经坐在山崖上目睹时空崩碎的冥王。 那一刻,他才刻骨眷恋,又刻骨柔情的想,他不能穿越到千万年前,去为她遮挡天空上砸下来的月亮,也错过了一切与她并肩作战、力挽狂澜的时机。 但至少,如今他可以这样去做。那么为了这个他不能辜负的世界,也为了他喜爱的她,他心甘情愿要这样去做。 于是看过她一眼后,在那眼神中告诉她“我很好,我还活着”后,他直上九天,再无犹疑! 掌心雷霆聚! 聚金木水火!聚风霜雪雨! 紫电劈苍天! 大道锁链,千重万缠! 那一根一根代表着无限可能与生命的秩序锁链,交错着、纠缠着,支撑起一个脆弱的道。 而血衣璀璨的年轻神明,高立九天,以生饲死,开衍阴阳! 这以生饲死的创世之术,前所未有,也无人可见,那个年轻的神明,他俊艳三界的神体之上,鬓发散诸星,双眸升日月,吐气为云雨,神音化雷霆。 此,为天! 而后,他又拆骨为祭,洒血成河。二十四根肋骨,二十四系山峦,一腔心血,百万怒江,汹涌奔腾,归宗成海。 此,为地! 如此之下。 五行方归位,天地终新开! 而那血尽骨残,又双目失明的神君,他双膝着地,以残躯,沐浴雷霆,在毁灭中嘶吼着挣出新躯,又从这完好的胸膛之内,掏出滚烫心脏,深埋大地…… 咚! 那一瞬间,随着这一声滚烫的心跳,一切日月星辰、山川湖海,终于,重新有了呼吸…… 而待这疯狂又震撼的一切都结束,将离终于得以飞身上前。 她双唇颤抖着,那光芒中,她就像是被时空隔绝了一般,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如今禁制消散,她急的要疯了,她想问问这天劫终于过了吗?他突破成功了吗?他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可她什么都来不及问,看到那个人如此完好,又如此强大的站在她的面前,身体全部的本能,便是捧住他的脸,用尽力气的吻上他的唇。 像个怨妇一般,咬着他的嘴巴,将离心都碎了,口中头一句话却说:“你要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她撒开手,真想一拳头直接打死他算了:“谁他妈渡个天劫像你这么吓人啊!三番五次生生死死的!你知道有多少次我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吗!” 子玉轻叹一声,揽住她的背,在她气的快要炸开的额头上深深一吻。 三番五次,生生死死… 子玉什么话都说不出,他只在心内暗叹一声,你知道有多少次我也以为我已经死了吗…… 你知道,在那天劫之中,我曾当真以为,师尊要杀了我吗…… 他收紧怀中的爱人,用他全部的力量和骨血拥抱她,落下最后一声叹。 我曾当真以为,思丝为我而死,以为师尊与你,皆弃我而去啊…… 在这快要窒息一般的拥抱里,将离鼻尖一酸:“早知道这天劫这样凶险,说什么也不叫你突破了!反正以你如今的修为,治理一个地府也早够了,那么拼命做什么……” 说到这儿,她猛地抬头,捧着子玉的脸左看右看:“连破两境,你个变态!如今可是上神极境了?” 子玉被她一阵摇来摆去,还未来得及开口,将离便笃定他定是创造了奇迹。 她心中松缓下来,便又喋喋不休:“啧啧啧,回去我便写封信送到颜渊那儿去,叫他羞愧而死,还有……” “阿离。” 子玉一把按住她的手,瞳孔里自从吞噬了雷霆之力后,便隐现深紫电芒,他沉声坦白道:“我如今并非上神极境,只有上神大成境。” 将离想也没想:“没事,你这般年纪便能突破到大成境,也足够叫那帮老东西羞……” 她忽然愣住。 “你说什么?只有上神大成境??我明明见你渡了两回天劫,怎么会只有上神大成境?难道你第二场天劫……终究是失败了?” 第682回 将离太高兴了 子玉摇摇头:“我怎么会败。” 将离一怔,在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中翻了个白眼,又疑惑道:“那你是……?” 子玉微微低下头。 他方才骄傲的那般自然,生生将不可一世的话说成理所当然,可此刻,他低敛着眸子,望着她的眼,却润润的,很是温存柔软。 甚至,竟有几分不好意思。 将离看呆了。 子玉牵住她的手,指着这焕然一新的世界,轻声道:“方才最后一重天劫,我的确可有机会渡过,可我想了想,没有这么做,而是用那一刻由天劫中演化出的所有奥义,做了一件更有意义的事。” 将离一怔。 她回过头来。 死界复生。 一声惊呼,将离立时以手掩唇,她见过那般多流血漂杵的地狱场景,却在这新开天地间被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怔怔的:“这死界,这死界怎会……” 这死界怎么会复生呢? 这死界,怎么还能复生呢? 将离咬着唇,看到新生的太阳发出蒙蒙的橘色光芒,因是新生,所以尚未映照出火红的光亮。 也因是新生,星汉灿烂,日月同辉,她又望到天穹的另一边,小巧的乳白月牙颤颤巍巍悬于众星怀抱,柔润透亮,恰似那少年的眼中微光。 而这众星,粒粒细碎,粒粒微弱,却也粒粒不屈,粒粒顽强。 将离眼中一下子盈满了泪。 一股极端熟悉又极端陌生的情绪,须臾间满斥她的胸膛,好似将她这铁骨胸腔都撑破撑透,流淌出五彩斑斓的希望。 她尚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想不到,他口中轻飘飘一句“最后一重天劫,我的确可有机会渡过,可我想了想,没有这么做”究竟又是何种牺牲。 将离只知道,那一瞬间,她被这场景,被这奇迹般的、新开的乾坤,被这软乎乎的小太阳,蒙蒙亮的小月亮,和漫天闪闪烁烁的透明星光,给震撼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是…创世之术,你怎么会?”她紧咬着嘴巴,转过头,不可置信的捧着子玉的脸,那般急切又那般欣喜的道,“你怎么会??” 子玉一瞬无言。 他从未在将离眼中看到这种光芒。 急切、欣喜、疑惑、惊讶,都有。 但那只是千万分之一。 剩下的,是喜爱,是虔诚,是惊艳,是像从心尖里生生掏出来的,还冒着金红热气儿的,崇敬。 她此刻这样亲昵至极的捧着他的脸,口中的气息这样近的落在他鼻尖,可她目中神色,却分明是虔诚到灵魂里,不敢逼近也不敢亵渎的崇敬。 她好似将自己当成个凡人,来叩拜心中的神明。 就好似他当初日日夜夜,敬着她一幅小像。 那一刻,说是身为男子的虚荣也好,说是身为神明的傲气也罢。 子玉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她这双手给捧得也要化做满天繁星了,手上却一把揽住卿卿细腰,将她一下扣进怀里,眨眼一笑:“可能是我太聪明了吧。” 将离太高兴了。 她太高兴了。 什么三番五次生生死死,什么黑暗死界往事,此刻全被这新生的宛如婴孩的小小世界给挤走了。 她脑中只剩欢愉。 两只手臂在子玉背后紧紧环着,将离踮脚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看过了新生的苍穹,又在他的背后,看到新生的大地。 比之清高柔亮的日月星辰,这大地,就太过壮丽恢弘了啊! 她这曾经亲眼见证了它们破碎毁灭的冥王,眼中一瞬间便模糊了。 好美的山峰,好美的江河。 如新芽初绽,娇蕊吐香,这新生的大地自然远不如一个成熟世界的繁花似锦,甚至,至今尚未进化出一条有形的生命。 可将离看着那些巨兽一般的山峦,碧带横亘的江海,胸腔中满溢着浓浓的感动。 “这些都是你做的?子玉,这些都是你做的?”她松开手,再次捧住他的脸,两眼模糊的问。 “当然。”子玉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强势又宠溺,口中却似做了好事生怕没被别人瞧见,上赶着来领功认赏一般,骄傲又迅速的应道。 这一切果真都是他做的,她高兴的鼻尖一酸。 将离想,要是她有资格做那个奖赏他的人,那她就把这天地间的一切美好都捧给他。 松开手,她轻轻挣脱温柔的怀抱,怀揣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奔走在这新生世界之中。 她招来浮云,乘起清风,一路向高向远,直到手可摘星,直到摸到月亮。 而这小小时空中的创世之神,北阴君不远不近的立在那道翩跹如蝶的红影之后,一路相随。 他看到她跪立在浮云尾端,温润的指尖一颗颗轻触星辰,就好像在抚摸他的头发。 看到她扑身向前,不畏光热,掌心贴住太阳,转过身,目中又那般深情的将红唇落向月亮,就好像在轻抚他的眼眶,浅吻他的眼眸。 他又看到她翻下浮云,如赤霞流星,滑坠在地,激起土石,溅起水浪,就好似酥酥麻麻的踩在了他的肋骨上,又畅畅快快的融进了他的血液里…… 她那么高兴,毫无顾忌的欢笑着,纵越群山,饱览万河,高兴到恨不得贴在地上,去深吻每一块土石,每一滴泉露。 子玉轻叹一声,忽而又摇头一笑。 只见那天齐仁圣大帝,从一处山崖一跃而下,跳进半山腰的一片松软土壤中滚了两圈后,傻呵呵的笑着,竟不使力止步。 而就这般一圈圈的从半山腰滚了下去,直至砸进山谷底下的一汪深潭里。玩儿的活像个小疯子。 子玉抿着笑,御风而行,长臂伸入潭下,欲将她捞出,却刹那间僵住,从清凉的潭水里,晕出一层浅浅的情动。 水面下,隔着朦胧清光,那个高兴疯了的天齐仁圣大帝,看着踏水而来的北阴神君,看到他玄青色的长袍,颜色便好似这一重重的山峦,身姿挺拔,不可撼动。 她满腔火热的希望,就这般在淙淙深水之下,泛滥成了绵绵的柔软。 第683回 快来看我捡了个什么东西 将离一把握住了那只想要将她捞出水的手,红唇微张,吻便落在他指尖。 她不由分说便将他一同拽下了水面。 烫的心,湿的汗,热的唇,冷的水…… 小小谷中潭,漾漾云上波。游龙惊天月,以遨以戏仙。 放肆的胡闹,或是珍贵的渴望,水面下,他们的长发如水藻缠绕,蚀骨销魂…… 隔着余波未平的潭水,将离说:“子玉,这回你可真是属于人间了,你看,你自己就创造了一处人间,这就像是你的孩子一样……“ 子玉环住她比这天地初开的潭水更为柔腻的肩,随着逐渐平静的呼吸,神色微怔:“孩子……“ “是啊。“将离笑着翻过身,忽然拉起他的手,足尖轻点潭底细沙,一跃浮出水面。 她腕间火红的轻纱之上水珠玲珑,指着这苍茫大地,眼瞳晶莹,细眉飞舞:“你看这山山水水,日月星辰,这可都是你一手创造的呀,可不就是你的孩子么?“ 子玉在她面上看了一会儿,随她目光去望这天地,终于轻叹一声,点点头:“是啊,可不就是么……“ 将离笑了起来:“要我说,这可比真实的小娃娃还要好,又漂亮,又纯净!“ 子玉失笑:“真实的小娃娃就不漂亮、不纯净了么?“ 将离莞尔:“你的娃娃随你的相貌定是漂亮纯净的,不过天下娃娃一般闹,没懂事之前,都是作天作地的粘人精,听不懂人话,干的净是狗事,烦人的很。“ 子玉:“……你这是被哪家小娃娃给伤害过了,竟对小孩子偏见这样深。“ 将离眨眨眼,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被你啊。“ 子玉一怔:“什么?“ 她瞳仁晶晶亮:“你不记得啦,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不就是个小娃娃么?“ 子玉白了她一眼:“我幼时不知多么乖巧。“ “哈!“ 将离大笑一声,声音里不加掩饰的笑讽道:“是是是,我们北阴神君即便幼年不知事,也是三界无出其右的乖巧!“ 子玉闻言果然怒了,手指往她脸上一拧:“你说良心话,难道那时我不乖么?“ 将离哈哈一笑,微挑眉道:“这位伟大的创世神,您不会忘了,您当初第一眼见到小女子的时候,说的是个什么话吧?“ 子玉斜眼瞧着她:“那时我迷了路,左不过问你见没见过我师尊,知不知道四梵天怎么走,还能说什么?“ 将离噗嗤一声笑了,翻身上岸,墨发飞扬间,细水纷飞,花枝乱颤。 子玉随后也浮到了岸边,皱眉看着她这模样,微微疑惑:“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将离忽然掩住笑容,身板一挺,板起脸,看着面前那个满头乌发华光溢彩,如今已有两万余岁的神君,竟似模似样的学起了他幼年时光。 她艰难的憋着笑,伸出手:“我当时虽也饮了酒,但还是走的好好的,你却不知从哪个角落撞过来,就离我这样近,仰头看着我,不知道叩拜也就罢了,竟对我说……“ 子玉微微歪头,橘色阳光下,他满头满身的水珠子都闪着细碎的灵光,噼噼啪啪的从他身躯滑落,润进他足下土壤。 逆光而立,他身影高大,早不是需要仰视她的顽童,如今,他再这样近的站在她身前,投下来的阴影足够将她完全笼罩。 子玉微蹙眉:“我说什么?“ “你说…“ 将离一挥手,回忆着当初那个语出惊人,令她一眼难忘,以至于不管不顾就直接给搂进怀里,抱到天帝喜宴上玩耍胡闹的顽童。 奶声奶气,又骄横无礼的一叉腰,模仿道:“我走不动了,你,过来抱我走!“ 子玉:“…………“ 将离说完之后立刻笑弯了腰:“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你当时那表情多么傲娇,又奶萌又矫情,眼睛还没长开呢就皱眉头,如今想来,那个动作跟灵虚那个方脑袋简直一毛一样……“ “但比他要可爱的多,不过乖巧我是没看出来,胆子大是真的,竟然不管不顾的就叫个陌生神仙来抱你走,也不怕被拐跑了,哈哈哈哈哈……“ 子玉:“……然后你就把我抱到禹余天去参加元崖的婚礼了?“ “对啊,那我们北阴君都发话了,小女子敢不抱么?“将离眨眨眼,嘟着红唇,戏声道。 子玉:“……“ 将离捂嘴吃吃笑着,忍不住再次回忆起当初的那场天宫大宴。 她还记得,那时元崖尊她,将她的一饮一食都布置的奢华迷醉,她便也就这般享受着,饮酒饮的昏昏沉沉。 可无奈此番天帝新娶的这只小妖精,实在难入她的法眼,每每瞧她一幅妖艳的过了头的样子,丝萝一般没骨头的靠在元崖臂弯,将离的冷笑声便不加掩饰。 见她不喜欢,不肯给体面,元崖也算仁至义尽,没有将那新欢封做天妃,只给了天女的位份。 可将离还是不喜欢,既不喜欢那妖精妖妖精精的样子,也不喜欢她开口闭口花儿草儿的矫情,所以她十分恶毒的……打算去找元崖的儿子约个小会。 却没想,还没等走出多远,便被个奶乎乎的小仙童给截了胡。 小仙童生的灵秀漂亮,当然,也多亏他生的灵秀漂亮,这才能颐指气使的矫情后,不仅没惹帝君生气,还真得了帝君一个拥抱。 小时候的子玉多软呀。 抱在怀里,香香嫩嫩的,她虽醉了酒,却一瞬间情感泛滥的沉了进去,一会儿捏手,一会儿掐脸,也全不管那时的小孩子究竟高不高兴叫她这样摆弄。 “你生的这么漂亮,我带你去玩儿好不好呀?“ “你一定没去过禹余天吧?“ “走走走,跟姐姐走。“ 就这样,抱着一脸正经耳尖稍红的小奶娃,将离威仪三千的又回了喜宴现场。 长袖一招,将众神目光全数引来,她在奶娃脸上亲了一口,仰着脖子,两眼放光。 无比自豪道:“快来看我捡了个什么东西,啧啧啧,小小年纪便漂亮成这样,今日我可算见着美人了,哈哈哈……“ 第684回 原来他也曾是个熊孩子?! 说实在的,将离那时并没有借子玉的美貌,来暗讽天帝新欢丑陋的意思。 当然,说句更实在的,即便是只有两千岁,鼻子眼睛都没长开的子玉,将离也觉得比那小妖精灵动漂亮上万分。 可彼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今日我可算见着美人了”惹得小妖精立时气红了眼眶,不轻不重的冷哼一声,还牵动的元崖倒翻了一杯酒。 但天帝自然是不会为了一个没什么地位背景的女人和冥王翻脸的。不值当。 元崖只神色莫测的看着将离亲昵无间的喂着怀中奶娃喝酒吃菜,似笑非笑的感叹一句:“天齐君还真是万年如一日的喜爱美人啊……” 将离却头也没抬,只阴阳怪气的一笑:“昊天君不也是一样么?” 为神为仙者,或该清心寡欲。 可为帝为君者,还不都是好色又贪欲。 无关风月人心,只是岁月绵长。 故而不论是这清冷孤高的天庭,还是逍遥酒色的地府,都逃不脱。 她逃不脱将身边的鬼王阴差换的越来越漂亮,元崖也逃不脱将枕边的天妃天女换的越来越妖艳。 所以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至少她孤家寡人,还是单身女神。 再然后… 再然后还是不回忆了…… 当年的小奶娃,如今都已经拔高到她踮起脚才能够到他肩膀的地步了。 如今的北阴君也早褪去幼时的软糯娇气,天雷之下,铁骨铮铮,又兼绝等天资,竟能悟出这前无古人的创世之术。 且更为难得的,是他这傲骨凌人的血肉之下,还有一颗悲悯苍生的柔软心脏。 创世是那么好创的么? 当年的人皇都没有做到这般地步。 林夕行走三界时,早已心死,他以无上伟力修补大道法则,随后便由这大道和岁月缓慢的生出人间三千界,而他,自此归隐湖畔,再不理世事。 人皇都没有做到的,或者说都不愿意去做的,如今的北阴君,却是开辟了这块新天地。 那一重一重的劫数,他战百场,击众神,多少个瞬间,与死亡擦肩而过,到了最后一步,更是心中绝望,万死无生。 可就这样艰难的时刻,他终于堪破了大道,却又选择放弃了境界突破的机缘,而用那一刻的所有造化和力量,令这死界复生。 一个大成境上神,要等一个突破极境的机缘,要多么艰难?要花多少年? 不论颜渊还是白禾,他们都等了太多太多万年,多到将离远远观着,都唏嘘感叹。 而这个天之骄子,他本可创造奇迹、书写历史,本可连破两境,一举成为人皇之下最为年轻的极境强者,将北阴君三字,如骄阳一般刻在众神只能仰望的高山之巅。 可他一撒手,就将这一切热血荣耀都抛开了。 转过身,悄无声息,做了这吃力不讨好,史书难留名的事情。 创世厉害么? 当然厉害的。 在这三界的历史上,浮生是灭世者,林夕是救世者,而今,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出了创世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可与人皇魔祖并立的威名,也是后世神仙首次在某一领域超越了人皇的境界。 将离想,待她日后化道,子玉称帝时,她定要把她帝号中的无上二字赠予他。 可就这样一件厉害到怎样夸赞都不为过的事情,拿到仙界去看,又会怎样呢? 那些九天之上吸风饮露的神明,大概会略略惊叹一声,道一句:“这可真是了不起啊…” 再淡淡摇头:“可是,又有多少意义呢?” 是啊,多少盖世英雄求都求不得的突破极境的机会,多少神尊圣皇想都不敢想的凶险天劫。 他本可一朝破天,却为一人间小界,散尽机缘。 人间三千界,差那一界了么? 这一界是死了,死的很无辜,但死亡已成定局,逝去的生命再也不可追回。 况且此界虽死,焉知数万年、数十万年过,彼端不会有新界出生? 生生死死,这不就是人间轮回么?他又何必为此放弃自己的前程和修行呢? 绝等的天资,愚蠢的决定。 大概,那三十三重天上的神明,十之八九是逃不脱这样想的了。 将离不愿再想下去了。 子玉说过,被不在乎的人误会也就算不得什么误会,那么对于那些不在乎的人的不理解,他应当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希望他不会放在心上吧。 总之,她是理解的。 她深深理解,深深知道,她喜欢的人有多么好,比她认识的所有神仙加在一起还要还要好。 将离笑着笑着,眸中渐渐添满水雾,朝那个被揭露了童年糗事正懊恼的人怀中靠去。 她真喜欢听他骨骼之下血液流动的声音,真喜欢听他年轻的,充满希望的,总因她的贴近变得更加火热的心跳声。 子玉是真没想到自己小时候还有这样不识礼数的一面。 他想到了因为不认识将离,他或许在称呼上有所失礼,也想到了因为被她哄着喂了酒,而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举止。 却没想到,他与一位帝君初见,大概是跑累了,便直接唤她来做他的代步工具,真是…… 这么想着,他一皱眉,年少时的岁月往事一幕幕闪回眼前。 他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神仙如此无礼呢? 大概是因为从前在昆吾山时,他似乎便是这样对他的师尊吧…… 师尊对他太好了。 除了修行上要求极为严苛,衣食住行,真真是捧在手心里,拿云朵和羽毛垫着都怕摔疼了。 那时候他每每修习结束,夜里回宫,可不就是师尊这么一路抱在怀里给抱回去的么? 偶尔师尊有别的事要忙,一时没顾上他,他还会噘嘴,矫情无赖的扯着他的衣袖哼哼着:“天呐,太累了!徒儿走不动了!师尊怎么都不过来抱徒儿了?师尊快过来抱我走嘛……” 而每每此时,师尊不管在忙什么都不忙了,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只顾将他哄的高兴,有时候还会去给他赔不是。 所以……原来他也曾是个给师尊长辈惯坏了的熊孩子?! 第685回 你很好,我也很好 师尊…… 他现在还好么?有没有想他?可还满意师弟们的修行?是不是又在跟小师妹生气? 子玉垂落眼眸,不知想到什么,缓缓落下一声叹。 而埋在他怀中的将离却指尖一点点的发着冷、发着凉。 她抬起头,先前的笑容不翼而飞,眉尖微颤着问他:“子玉,你的心呢?我怎么…听不到你的心跳声了?” 子玉没睁眼,似是在分神思索什么事情。 便照实解释道:“创世之道以生饲死,想要救活这一界,除了那时天劫中印刻的诸天大道,我必须得用自己的神体重塑日月山川。” “你刚刚看到的太阳月亮,是我双目所化,繁星则为发丝,山峰河流,乃是骨骼鲜血。但真正让这些东西有一丝生之气息的,是我埋在地心的心脏。” “虽有日月山川之形,却无生命流转之魂,这世界还是太过脆弱,仅靠那些力量无法维持自身的运行,更别说衍化生命,所以我只能将自己的心脏放在地脉之中。” “我的心脏里蕴含着我本尊的无尽神力,还有我在雷劫中吞噬的九成孕育新生的雷霆之力,只要它还跳动着,这世界的生机就不会断。” “直到千万年后,这日月山川衍化出自己的生命,自此便不再需要借助我的力量,自己便能生生不息的存活下去。” 眼睛?发丝?骨血?! 似触及心中最痛最深的一道疤,将离浑身发抖。 她面色惨白的抓着他的手:“可是,你的眼睛你的发丝,还有骨血,不是都还在吗?你的雷霆之力不是拥有比一般的神力更强大的恢复力吗?怎么会,怎么会……” 子玉忽然睁开眼,这才看到将离浑身发抖,额前满布冷汗的模样。 伸手拂去她额前汗珠,子玉有些后悔将话说的那么直白,但也自知这样的事无法隐瞒。他也不愿什么事都与她隐瞒。 便柔声解释道:“眼睛骨血什么的也便罢了,我在上神大成境中领悟吞噬到的雷霆之力,的确是可使我的躯体接近于无限再生的。” “只是心脏乃我真身神力之源,是无法靠雷霆之力无限再生的,我如今体内仅剩的这些雷霆之力也不够我再生一个心脏出来,替代品也不够。” “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我只是暂时将心脏放在这里,等到日后此界稳定便可取回,人间不比仙界,我即便无心,也不会损失太多修为,有任何不好。” 怎么会没有任何不好呢? 他的真身神力之源,他体内九成的雷霆之力,全数与他分离,深埋在冰冷的大地尽头,他怎么会没有任何不好呢? 将离紧紧咬着唇。 她回过头,再看这日月山川,便全都不一样了。 她看闪着橘色光芒的太阳,是他生剜眼眶的瞳仁,她看小巧孤清的月亮,是他面上再无光明的眼窝。 看这山峦,是他根根傲骨踏入尘埃,看那湖海,是他一腔热血永不复回…… 他如今是以雷霆之力生出了新躯,可那些,也曾都是他牵连心脏的骨血啊…还有他的心脏,被深埋在地心,不会太冷吗?不会太热吗? 不会…太孤单吗? 子玉拉着将离的手腕将她搂入怀中,轻叹一声:“阿离,我真的没有任何不好,这一点点牺牲,也当真不算什么。” “至少我还能这样去做,至少我失去了那些还能立刻复原。所以只付出这么一点点,就能救回整个世界,你不觉得很值得吗?” 他抿着唇,轻吻她墨色的发丝:“高兴一点好不好,我喜欢看你高兴。” 如果这么说,那当然是很值得的。 甚至如果他做这件事之前有时间与她商量一番,权衡利弊,她必然也会支持这样划算的交换。 可是! 可是…… 将离没法高兴,她紧紧咬着牙,在那个宽阔的怀抱中发着抖,脑中,心中,一遍一遍的闪过那些血腥到让人牙酸的画面。 眼睛… 头发… 肢体…… 滴血流泪的眼睛,火焰一般的发丝,残破不堪的身躯…… 剜出来的……散尽了的……生生劈断的! 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剧烈的抖动起来,一把张开手臂,紧紧的勒在子玉背后! 子玉皱了皱眉,在她背后轻拍了拍:“阿离,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没,没怎么……”她齿间打颤的嗫嚅着。 不行,不能说… 说了会失控的,会,会失控的……不行!不行!!! 她咬碎银牙,将指尖狠狠嵌进血肉!五点红痕,如乌雪落梅,糜甜芬芳…… 当颤抖到了极致,便是死亡一般的僵直。 那僵直中,将离木然的松开手,抬起头,摇摇头:“没事,我没事…我知道了,你很好,我也很好…我们都,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会一直好,一直好……” 转过身,她呓语着,拢住肩后墨云一般的发丝,闭上无神的双眼,无声的呢喃,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抑回去。 子玉紧皱着眉,从背后抱住她,用他胸膛内所有的温度。 也没有为什么,也不是想要做什么。 只是见她这样呆呆的转过去,那一瞬间便很想拥抱她,包裹她,让她可以不必有任何顾忌的蜷缩在他的怀抱里。 不管,她这样扭曲着手掌,将手指插入他背后血肉中的顾忌,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将离捂着脸,笑了一下。 这个人抱她真紧。 他重生的四肢依旧那么修长有力,他没有心脏跳动的胸膛也依旧那么火热温暖。 大概除了实力被削弱了许多,他至少在身体上真的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在这人间地府,他哪怕突破了上神极境,有锁灵阵在,他本也是要被削弱的。 将离觉得自己大概在这无言的怀抱里沉溺了有一万年。 沉溺到手脚僵硬,墨发蒙尘,时光宁静的在他们指缝间流过,仿佛将这两尊神明凝固成一尊再也打不破、分不开的雕像。 转过身时,她终于不再难过,也不再颤抖,而将嘴唇轻轻贴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眼睫轻擦他的眉宇。 又侧过头去吻他的耳尖,用她的脸去蹭他的脸。 她无限美好柔情,也无限堕落贪婪的说:“子玉,我如今可真是再也不用担心你会离开了。” “你看,这回连你的心都埋在人间了,你真的,不会再离开了……” 第686回 范无救喝醉了 桃瓣零落,合欢吐香,人间芳菲,盖如此也。 彼界死转复生,日月新出,山川凋零,此界起死回生,自然是日升朝阳,夜起月盘,繁星饱满,万物茂盛。 禅罗山的孤云隐里,过龙溪,穿凤林,周缺脚步轻轻的来到那处占地宽广、风格硬朗的鸦舍前。 他鼓起勇气,扣响漆黑的大门。 无人应答。 门自己开了。 反复思量几旬后,周缺望着那门内点点漆黑零落的鬼雾,心中无端惶惶。 待一脚踏入时,恍惚间,好似他踏的不是范无救的房门,而是彼时血肉新死,魂魄初现,他被鬼差抽着绑着,踏入鬼门关一般。 幽门地府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 人间都是这么传。 可难道这十人中还有一人能还么?谁能从那飞沙漫天的黄泉路上归?谁能从那血腥红艳的三途河边返? 地府厮混近一年,他倒是知道这黄泉之上有一处高山绝境,断壁千里,名还魂崖。 可此还魂当真彼还魂么?幽幽冥王,森森阴帅,又怎会允许有鬼还魂? 罢了,想这么多做什么......他如今是下定决心要永生留在这地府的。 这么想着,周缺一步踏了进去。 整个鸦舍,前前后后找了十八圈,一个鬼影没瞧见,更别说鬼中阴帅了。 周缺抹了一把额间汗,终于踏出门,想要放弃。 要不今日份的每日一善去给谢必安捏肩得了。 微叹一声,他扶着有些酸胀的腰,仰起头来。 屋檐上挂下来一角黑袍,湿的,边角上悬着滴血珠,颤颤巍巍,还凝着阴阴的黑雾。 光从那黑袍子底下伸出来的一条小腿一只靴子,周缺也能认出来,这是范,呸,这是无常爷! “啊——!” 周缺尖叫一声,吓得险些摔在地上。他指着屋顶,开始结巴:“爷,您您您您您怎么在上面?” 屋顶上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小腿、靴子,还有那截渗着血珠的黑袍子都收了回去。 看样子范无救并不想搭理他。 周缺却不要脸,抻长了脖子又问了一声:“爷,您在上头,做什么?” 一枚陨墨瓦片嗖的一声从屋顶飞下来,砸在了周缺脚边,四分五裂。 若搁在往常,范无救已经动了手,那么别管是日行一善还是佛心泛滥,周缺早就惜命的逃到将离,或者谢必安,或者牧遥身后去了。 可此刻,眼瞧这枚瓦片砸来,若是落在面门上,那他这颗鬼脑袋必然瓜熟蒂落,周缺吓得猛地往起一跳,一跃间竟直接窜上了屋顶。 猛地一跳三丈高,周缺本就惊魂未定,可待他看清屋顶之上的场景,他动也不会动了。 月光下,房顶上,范无救坐在一堆瓦片上,在喝酒。 在,喝,酒。 在喝酒!!!!!!! 好吧。喝酒而已,他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周缺哐当一声坐了下来,僵硬的盘起腿,他思索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 好像是因为印象中不止一次听范无救亲口说过,他不喝酒。也似乎曾在无数人口中听过,范无救从不饮酒。 是啊,无常爷,他好像真的从不饮酒啊。 虽说自己在地府时日尚浅,可范无救连在人间全无束缚的畅游时,都未曾饮过一滴酒,连北阴君亲自端给他的酒,他都没有碰。 甚至,他连在那场全城大醉三十日,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极乐大宴,都滴酒未沾!!! 周缺害怕了。 汗毛倒竖。 方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能让从不饮酒的无常爷也端起酒壶了??? 黑色的瓦片,黑色的长袍,黑色的发丝,只有脸是雪一样的白,还有他的眼眶和嘴唇,血一样的红。 这样看似分割明确,其实交混在夜晚里,模糊不清的黑白红中,周缺往前凑了两步,小心翼翼道:“爷,您没事吧?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血色的唇齿间,是蜜酒香甜的气息。 那么甜,那么甜… 像爱人的唇瓣,像流火的红颜,也像…… 微微松下手中酒,范无救偏头看了周缺一眼。 也像鲜嫩皮肤下汩汩流淌的血浆。 抬起皓白的腕子,蹭去眼下的污血,范无救微垂头:“你来做什么……” 范无救喝醉了。 他一开口,周缺就敏感的听出来,这个从不饮酒的无常阴帅,他喝醉了。 且喝的还是天下间最甜蜜的蜜酒,吐出来的字都馥郁香甜。 原来醉后的范无救这样温和甜蜜。 周缺心下一松,又靠前两分,可待他这般靠的近了,才发现,先前从他衣角渗出的血珠并非偶然。 这个无常厉鬼,他雪白的面皮上,竟然满布沟壑般的鲜血,红的,冷的,但又好像有点热的。 不仅面上,他扎紧的领口里漏出来的一小段脖子上,他执酒壶的手掌上,他这满身湿漉漉的…这满身湿漉漉的竟都是被血水泡湿的吗?! 往日在无常殿,周缺不知见过多少次范无救这样浑身是血的回来,可唯有这一次,他像头一次一样惊讶。 因那满身血腥,一点一滴,一串一行,皆是从范无救的眼中流出来的。 这到底是什么伤口?竟能从眼睛里流出这么多血来??? 月光之下,周缺面色一片苍白,又忍不住想去给范无救擦血了。 可结局却不同初次。 这一回,他被范无救一根手指顶着额头掀翻。 范无救双眸微眯,斜着瞧他,唇齿间虽甜蜜的醉着,可这森白月光衬着满面鲜血,一个眼神仅剩阴森可怖。 他冷冷的瞥着周缺:“到底来做什么!” 周缺揉着额头重新坐好,在无常殿待了那么多天,他多少已经习惯了范无救的这张脸,和他身上经久不散的阴气。 扯出一点友善的笑,他小心翼翼的:“我见您似乎不大对,便来看看,爷,您…” 他本想说,您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可话到嘴边,他说:“您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范无救收回目光,冷笑一声,竟反问道:“多么?” 周缺呵呵笑着,点眼指了指范无救身后几个空坛:“怎么不多,当然多,就这个量喝下去,换做必安哥早都大醉了。” 第687回 我是来日,日,日… “他酒量本来就不好。” 范无救冷冷撂下一句话,望着眼中血色的月亮,又将手中酒壶往唇边凑去。 必安哥酒量不好,这意思是他自己酒量其实很好吗?那为什么上回北阴君给他递酒将离和谢必安反应如此剧烈的阻止? 周缺心内暗叹一声。 “就算必安哥酒量不好,那这个量…换做阿离,她也要醉了呀…” 空气中花香混着酒香,在阴森森的鬼雾中盘旋着,范无救笑了,宛如地狱修罗。 他说:“原来你是来管我喝酒的?” 这笑容下,周缺毛骨悚然。 见过黄泉鬼门,见过三途血腥,见过百骨千尸,见过极乐鬼宴,这一年,他跟在鬼怪和神明的身边,见识了太多美好和黑暗。 可此刻周缺浑身每一丝血肉都在颤抖,他毫不怀疑,若他说是,范无救会立刻将他撕成碎片,叫他魂飞魄散。 两片嘴唇磕磕绊绊的一碰,他颈骨僵硬的摇了摇头:“不,不,不,不是,我是来日,日,日…” 在周缺的“不不不不是”里,范无救渐渐收回那个修罗般的笑,可紧接着,在他那个仿佛永远卡不过去的“来日日日”里,范无救迷惑了。 他缓缓歪过头,眉峰皱起,又危险的一挑:“……你他妈说清楚,来日他妈什么?” 周缺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妈的,疯了疯了!他能来日什么!他敢来日…呸!什么东西,荒唐! “我是来日行一善的!” 掐着脖子,仿佛要将短短几个字,从肚肠最底端生生从喉咙口里挤出来一般,周缺喘着粗气,艰难道。 “日行一善?” “是,是,是,南,南山先生说的,叫我赎,赎罪…” 真是完蛋,他又结巴起来了。 范无救转过头,失了兴趣,面目森冷:“我为什么要帮你赎罪。” 只要他不对着他那么笑就好,周缺松了口气,又连忙上前解释道:“不,不是,不是让您帮我赎罪,是我自己,自己要来赎罪,所以来看看您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帮,帮忙的……” 范无救:“你要是再敢结巴一个字,我就掐死你。” 周缺:“您误会了,我是因为想像南山先生说的那样,替遥遥早日把这桩罪孽了了,所以才来日行一善的。爷,我是来帮您的,不是来麻烦您的。绝对不是。” 呵呵,果然求生欲使人口齿伶俐。 可谁说,他需要他的帮助呢? 又是谁说,他能帮的了他呢? 酒壶空了,月光却大盛。 范无救倒在屋顶上,躺在一堆漆黑如墨的瓦片里,看着天穹,喘着气。 他森白的牙齿上还沾着一点金色的蜜糖,那是掺在这蜜酒里的甜霜。 孤云隐的酒啊。 那么甜,那么甜…真是抚平落难神灵创伤的良药。 在这样的甜蜜中浸泡着,牙齿坏了又算得了什么呢?总好过,心脏烂个窟窿吧? 林夕,南山… 千恨,清光… 司卓死了,白云骨活着… 天下太平,琴音绝迹,神灵化道… 究竟是哪一桩,哪一件,会叫她如此惶恐,如此难以放过呢? “你不可能理解的。” 究竟是什么他不可能理解的? 合欢飘零的甜香里,范无救阖上眼皮。 疼痛,锥心刺骨。 十二…万年了… 他这年轻俊朗的面孔上,慢慢扯出一点沧桑至极的笑。 十二万年了,他亲眼看着她来到这无间地狱,亲眼看着她成神成仙,亲眼看着她披上战袍,在腐尸中打滚,在碎骨中沉眠,治兵千万,一统阴冥。 他又亲眼看见,明明他们已经一统了阴冥,可那战袍,她怎么就脱不下来了呢? 是为了…他不在她身边的那些年,她在人世,遇到的朋友们… 原来,她这样身怀业火的人,终究不能安稳一生。终究,要被这火焰驱使,去惩罚、去毁灭、去战斗一生…… 神仙…真是烦人。 将离,尤其烦人。 眼底的血珠还在一颗一颗的往外渗。 而他烦躁的,真想把这两颗眼珠子从眼眶里抠出来,再扔到她身上去! 谁稀罕! 谁稀罕一双眼睛! 谁稀罕这无常鬼身!谁稀罕一个阴帅之位!谁他妈稀罕!!! 他死了十二万年,眼看着她出入人世,洒血魔域!眼看着她封帝称尊,堕入深渊! 他连她这样一位至高无上的帝君将自己关在地狱里都理解了! 她说她必须去,他不是都放她去了吗? 她只道一入深渊,她便再无来日,走的害怕,但又那么伟大。 可难道她不知道,她这一去,留他在这万鬼千尸永恒黑暗的地府,也是再无一丝未来了吗? 可他…不还是让她去了吗? 他不是劝过求过!甚至流着眼泪!心碎成灰!但最终…还是让她去了吗…… 血水一片,雾气一片。 月光下的孤魂,闭着眼,一片一片,嘀嗒出无比荒凉的声音。 他真恨。 可他都理解了。 理解了她非得进去。 也理解了后来,她不成人形的,非得出来。 滚滚的业川之畔,那般灼热的气息。 在地府没有冥王的那一万年里,多少次,他曾站在这个地方,看着奈何桥上,孤魂纷纷,断肠来,断魂去…… 又有多少次,张衡问他,杨云问他,神荼问他,郁垒问他,羲和问他,甚至,仙界的神仙问他。 “范无救,冥王呢?阿离呢?她到底去哪儿了?你到底把她弄去哪儿了?” 而他的回答。 从“阿离走了”,到“冥王死了”,回答了那么多遍。 直到这最后一遍。 最后一遍,那个面白如纸,杀人如麻的厉鬼,站在这森森河畔,凄楚可怜,又柔情蜜意的对他说:“无救啊,我真的好想她,好想好想她……” “无救,你知道我最喜欢阿离了,我最爱她了,我留在这里一万年,全都是为了她,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对不对?” “那么我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去哪儿了?我求你了,一万年了,我已经等了她一万年了,我们都等了她一万年了,你也很想她的对不对?” 第688回 你是最恶心的那一个 他当然想她。 想她活着出来,或者死在里面,都好,都行,都算有个结局。 可她偏不。 偏不肯放过自己,也偏不肯放过别人。 厉鬼还在求着:“我晓得你知道她在哪里,无救,你就告诉我吧,她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在什么地方,去做了什么,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可他怎么知道,她是生是死呢? 她或许早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便死了,她或许这一万年都苟且的活着。他在门的这一边,他怎么能知道? 那个厉鬼,与他同在地府逾万载,位高权重,统御一方,森森的白骨踩过来,累累的鲜血压上去,那么强大,那么嚣狂。 可他此刻却如此凄楚可怜的委下身躯,什么脸面也不要,什么骄傲也没有,只求他告诉他一句话。 或许,他是真的对将离动心了吧。 也是,那样的女子,有几人能做到半分不动心呢? 可他那时怎么说的? 桥上是白骨骷髅,桥下是红尘往生。 他说:“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她的任何消息。永远。” “还有,你这样的恶心东西,连喜欢她都不配,更别说爱。” 风流俊俏的郎君,须臾片刻,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厉鬼。 那鬼嘶吼着,恨至癫狂:“我不配,那么你就配吗?范无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与我一样,是个恶鬼!厉鬼!哪怕丢到天泉圣水里也洗不干净的脏东西!烂东西!!!” “你这样的烂东西凭什么说我不配?凭什么说我恶心?!范无救,你看看你满手的血腥,你才是这腐臭发烂的地府里,最恶心的那一个!!!!” 滚滚的业川,滚滚的红莲。 她耗费无穷心力炼就的这条毁灭之河,究竟是水化作了火,还是火流成了水? 他不知道。 而厉鬼撕心裂肺、穿金裂石的尖啸声,响彻阴冥。 “如果我得不到她,那你也永远得不到她!她如果看不上我,就永远也看不上你!!!” “范无救!你比我肮脏千万倍!千万倍!!!将离永远都看不上你!你永远也无法得到她!!!” 呵。 得到不得到。 真是可笑。 他原以为,魂飞魄散之前,他这辈子由生到死,留在脑子里最后的声音。 便是“范无救,你是这腐臭发烂的地府里,最恶心的那一个。范无救,你比我肮脏千万倍。范无救,你永远也无法得到她”。 却没想。 跌落红河,融化了皮囊,融化了肉体,就连血液都在这河水里蒸干。 他这半幅残骨,却忽然间听到她沙哑到不成人声的哭泣。 她哭着,嚎着:“不要…别死……求你,别死!等我救你!等我救你!!!” 一万年了… 她竟真的从那深渊里出来了…… 是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真好,真好…… 那一瞬间,他真的想过,什么爱与恨,什么情与仇,就这么魂飞魄散了吧。 累了。 真的很累了。 就这么永远消失,永远死亡吧。 让所有的欲望和眷恋,所有的痛苦和折磨,就这么随着他一身血腥,永远留在这冥府业川之中,化为虚无吧。 可后来,她还是将他救回来。 即使痛苦不堪,即使眼瞎耳聋,她也还是竭尽全力,将他这一缕未熄的魂火,重新点燃…… 帮他报仇时,她这尊至高无上的神明,震怒,气到浑身发抖。 她狰狞阴森的对厉鬼说:“你怎么敢推他下去!你怎么敢推他下去!!!你这是要他魂飞魄散!你怎么敢!!!” 那时候,她眼睛看不见,耳朵只能听到一点点声音。 这么一点点声音,她听到厉鬼说起“爱”这个字。 她怒的笑了,声如夜枭。 “你竟然敢说爱这个字……” 厉鬼哪有资格跟神明谈爱呢? 神明覆手为狱,便赐厉鬼一场刑罚,无终无极…… 可他又讨得什么好了吗? 给他皮囊时,说是无心,说是有意,说是自私,说是有情,她一张皮,一双眼,便教他痛不欲生,十一万年…… 将离,你说让我像你一样,重生吧。 可于你而言,这是重生,于我而言,却是重死一回的穿心之痛啊…… 可最终,他还是得留在这里,继续这场未完的死亡。 因她缩在那冥宫的最深处,在火焰下发着抖发着冷的说,她其实什么都没做成。 她最终还是不行,她辜负了所有人。 她是天底下最自私!最无能的人! 她用空洞的眼睛,无助的看着他,对他说:“无救,我好想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可我根本不配活着,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如果说,这世上总有人能和他一样,理解她为何当初要入地狱。 也总有人能和他一样理解,她为何后来要出地狱。 甚至,三界之大,总有人理解,她说的自私是什么意思,她说的不配活着又是什么意思。 可这再大再广的三界,又有谁,能像他一样,从头至尾,不管她如何反复,如何伟大,又如何无能,如何罪恶,都能掏心掏肺的理解呢? 没有了。 不会再有了。 或者说,自那一场烧毁了人心的大火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所以今时今日,她说:“你不可能理解的。” 她眼神那么坚定,那么没有余地的说,你不可能理解的。 他真想问问她,还要他如何做,才能算理解她呢? 把这一身皮囊还给她? 把这一对眼睛剜出来? 把他仅剩的,十二万年,仅属于他自己的几根残骨敲断了!掰碎了!烧成灰!献到她的面前吗?! 她说:“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每次都是对的吗!” 那她知道,他又有多讨厌,他每次都是对的吗? 他每次都是对的!看到的都是真相!眼前的都是现实!可偏偏,她每次都要踩着这些真实,投身那些虚无! 等她一遍遍的被那些虚无杀的遍体鳞伤,末了,回到这个恶心的地府,却还要抱着他舔血养伤。 呵…… 她的伟大,没人知道。 她的荒唐,三界皆晓。 可假如。 假如,她当真,能有一丝荒唐!那这十二万年,十二万年…何至…如此啊…… 第689回 我把我的故事全都说给你听 一坛酒,甜如蜜。 眼底的伤口那么畅快,那么凉。 做了一辈子玄君的恶鬼,就这样躺在屋顶上,流着血水,沐着月光,腾腾阴气,印刻着他万载罪恶,万载癫狂…… 梦里情中,犹记那年,他曾带着一个魂,走到那业川边。 看火焰,看莲花,带他唯一真正觉得干净的魂,去看这浊浊阴冥里,他唯一真正觉得干净的地方。 灼灼的火焰,焚烧不休,地狱的颜色,刻骨的深红。 可鬼魂望着这一湖业川水,却落泪。 又笑说:“莫道君心如铁,只是缘来缘去,望不见腾腾业川,烈焰如血。” 莫道君心如铁,莫道君心如铁…… 他点头。 君心确非顽铁,可有的人的心,大时,装得下三界,叫那心脏里的所有人,挤着、挨着、窒息着,全不自在。 小时,却又只存得了一人,无限的空间,无限的爱,全都只给,那一人…… 所以…谁能帮的了他呢? 没人,能帮的了他…… “你走吧。” 不知多久,范无救喘息着,竭尽全力的,朝周缺吐出几个字。 周缺没走。 除了他太不要脸了之外。 他看着眼中滚滚落血的黑衣阴帅,忍着刻骨的胆寒,握着拳头,又发抖又难过的对他说:“我不走。” “我不想看你孤身在此,我不想看你一个人,一边流血,一边喝酒,我不想…” 什么一边流血一边喝酒! “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刻捏碎你的脑袋!”范无救睁开眼睛,在一片血色中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十指紧攥。 几乎是喊的!几乎是吼的! 周缺片刻没有迟疑的说:“你说过你不会伤害我!” 范无救一怔,旋即他仰头笑了一声,哈哈大笑。 在这笑声中,仿佛阴山千重,尽数于此,森罗厉鬼,邪灵尽出。 “好,我可以不伤你,我甚至可以不碰你,但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体验到比魂飞魄散还痛苦的折磨,你若再不离去,我…” 或许是疯了,或许是傻了。 “不要!” 周缺大声打断厉鬼的恶言。 “我不要走!或许我应该离你远一点,但我不要离你那么远!我知道你比我千百倍的强大,但我也肯定,你一定有我可以帮忙的事情!” “………” 范无救坐起身来。 他那句没说完的话,“你若再不离去,我一定会让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而那个小鬼,呵呵,他真的没走。 手背擦去眼帘下的重重血幕,在那新的血液尚未吞噬整片世界前,范无救细细的看了抖成筛糠的周缺一眼。 他看到,这个生前死后加在一起也不满三十载的小鬼,还挺好看。 是那种,最乖巧最甜蜜最天真,又最气人的好看。 那一刻范无救后知后觉,也百无聊赖的觉得。 谢必安那个样子的,不算地府良人,他太美,未曾心动便先勾魂,怎能算个良人? 而周缺这个样子的,才是地府良人。 那么面对这个如此坚定的不走,如此坚定的想要帮他的人,他要如何回报他呢? 范无救朝周缺招了一下手。 恍然间,无限温柔的对他说:“好啊,那你过来。” 这辈子最有勇气、最为冒犯的话都说完了。 此刻的周缺背后全是冷汗,肚里的五脏六腑也快要紧张的炸开一般,他甚至不敢相信,方才那个人真的是他自己吗? 他真的对范无救大喊大叫,说出那样的话了吗? 他是偷吃了将离的胆子了吧? 而当范无救没有立即将他碎尸万段,且还答应了他时,周缺仿若死里逃生般的一下捂住脸,剧烈的喘着。 他依言挨了过去,坐在范无救身边,像个挚友。 肩膀被范无救一把搂住,周缺抬起头,看到范无救的脸上,鲜血纵横着,将他的右眼淹成血红血红的阴森鬼目。 范无救笑说:“你不是想帮我么?那好,我给你这个机会,我把我的故事全都说给你听,你来看看,你能怎么帮我。” 周缺傻了。 范无救的故事,全都说给他听… 范无救的故事全都…… 范无救的故事全都说给他听!!!!!!! 他死了十二万年,得有多少故事?他身世成谜,不是许多事情连自己都忘了大半??他的生前往事,不是连将离都探不到分毫??? 今日,他竟愿意全数说给他听???? 周缺从没有这般看不起自己,但又实在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一句:为什么?凭什么??冥王都听不到的故事,你配吗??? 配不配当然不由他定。 周缺还没想清楚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范无救便已说起了第一句话。 这段厚重到连时光都承载不住的故事里,第一句话。 他说。 “我啊,我在她的故事里出现最早,也消失的最早……” 而时光飞逝,这山谷间海棠未雨,梨花先雪,萧萧落木,孤云春休,故事里沧桑走过十二万年的地狱恶鬼,落在周缺耳畔,最后一句话。 他说。 “所以,就因为这个,我便留在这里,十二万年……” …… 日升月落,时空几何? 那一刻,在这禅罗山的清幽深处,在这孤云隐的苍凉月下,听遍这十二万年,恶鬼脑中留存下的所有记忆。 屋顶上的霜衣,冻如白雪。 不会的… 为什么… 这一切,一切…怎么会是这样呢…… 转过头,站起身,他如行尸走肉。脸上,身上,血管中,骨髓里,每一分鲜红的颜色,都褪的干干净净。 夜风吹起鬼魂洁净的白袍,在他双腿僵直着,一步一步朝后退去时,又吹散他颀长的乌发。 退无可退时,尽管这屋顶并不高,可白衣翻涌墨发飞扬的鬼魂,却仿佛面对高山断壁一般,摔落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有那么那么久的时间,隔着月色和血气,周缺看着对他回忆完这十二万年的范无救。 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思考了。 他觉得,他的这双眼,再也看不到任何光明,他的这双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第690回 你看我烧成灰够不够 他再也不会,对任何事,有任何表达,任何看法了。 他只想喊。 喊救命。 将离也好,谢必安也好,牧遥也好,北阴君也好,这茫茫阴冥,这无尽岁月… 救命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眼泪汹涌的夺眶而出!头皮是麻的!胸膛是凉的!脊柱针扎刀刺!身躯如火如焚! 快要成灰了!快要破碎了!!! 他绝望的跪在漆黑的瓦片上,跪在这血腥到刻薄的月光下,绝望到干呕出、生呕出血来! 周缺绝望的捂着自己的脸,捂着自己的眼睛,绝望到快要抓破喉咙,又将十指深深插入发中! 为什么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胸膛里像是有个人,像是生生从他完整的灵魂里劈出来的人,一下一下的呐喊!尖叫!成狂! 而那个恶鬼。 喝干手中最后一壶酒,朝痛苦中的鬼魂望去,那么欣慰。 范无救笑意柔柔的对他说:“周缺,你不是说你要帮我吗?” “如今,我的故事,离离的故事,遥遥的故事,那么那么多阴森厉鬼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你看,你怎么帮我?” 帮? 他怎么帮?! 嗓音嘶哑的白衣鬼魂,凄厉的摇着头:“不…不……” “不能帮,还是不愿意帮?”范无救笑着问道。 又洒然一声叹:“没关系,不能还是不愿都没关系,你看,你听了我的故事,不是已经帮我分担痛苦了么?” 周缺喉舌破碎的哽咽:“分担…痛苦……” 范无救点头:“对啊。你难道不觉得知晓这么多秘密,却不能分享给任何人听,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吗?” 脑中一片荒芜的空白。周缺已然给不出任何反应。 范无救便道:“你不会是还没发现吧?” 他笑笑:“那我来分析给你听。” “你看,你今日知道的这些秘密,你因为恐惧,我想日后是不敢再和我交流什么的。” “并且你也无法和离离分享,因为哪怕你让她有一丝怀疑,你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也不会再容你留在人世。” “她不仅不会留你,还会把这世间与你有关的所有痕迹全部抹去。” “当然,你也不能和安安诉苦,更无法和遥遥坦白,因为哪怕你不管这一切会给他们带来多少伤害,不管我会因此给他们带来多少伤害。” “你也知道,只要你说出去,那么不仅是你必死无疑的后果。是你自己、你所爱的人,你不愿见到毁灭的一切,全都破碎成灰的后果。” “所以,缺缺,你说你除了将这些秘密嚼碎了、嚼烂了往肚子里吞,除了让自己日夜折磨,噩梦不醒,你还能怎么办呢?” 范无救的分析说完了。 又很快笑容甜蜜的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忘了说,其实这些事情,你就算当真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他们只会觉得,你像我一样,疯了。” 疯了。 是啊,疯了…… 周缺毫不怀疑如果他和将离分享今晚的见闻,她会把这世间与他有关的所有痕迹全部抹去。 但如果他和谢必安诉苦,和牧遥坦白,那么除了秘密本身,范无救还会给他们带来多少伤害? 会让谢必安知道一切腐烂扭曲的事实吗?会让他痛不欲生,成痴成狂吗? 会让牧遥知道自己唯一私藏的秘密吗?会让她得知她从前作为黄泉之主时的一切罪孽和痛苦吗? 会让他最爱的人,再死一次,化成灰吗? 周缺嚎啕大哭。 那四散的眼泪中,他悔到恨不能将自己的心肝脾肺全部撕碎! 范无救啊范无救…… 他的确不是完全不可信任的恶鬼,也的确并非全无一丝人心人性,可她说的对啊!遇到范无救,不管是什么人,的确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离他远点啊!!!!! 如今,如他所说,他除了将这些秘密嚼碎了、嚼烂了往肚子里吞,除了让自己日夜折磨,噩梦不醒,他还能怎么办呢? 周缺痛哭着,一遍遍的把头磕在地上,直到鲜血流淌,皮肉翻飞。 “我求你!我求你!!!” 如今,他当真什么也没有了。 他这无用的、废物的一身里,什么也不敢有了!再也不敢有了! 他只有一个求字。 像一条狗一样,周缺大哭着爬回去,爬到范无救脚边,用手指,用手臂,用他所能用到的最卑微、最无能的姿态,死死的抓着,恳求。 “我求你!不要啊!我求你了…不要这么做啊!!”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心中有恨,那你就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你把我送进地狱,你用你最残忍的手段折磨我!你把我扔下业川,你看我烧成灰够不够啊!!!我只求你!放过他们吧!不要伤害他们,我求你了!!!” 森森的蜜酒,森森的笑容。 指尖衔住一缕随着山风飘来的夜香,细嗅三分,弃过撕碎。 范无救问:“你要我放过他们,他们是指谁?” “所有人!” 周缺发着抖,发着颤,眼泪和鲜血一同崩溃着喊出来:“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 留下四五个空坛,留下满屋顶蜜香。 又留下恶鬼一声叹。 范无救道:“若是我,就是放不下呢……” 不行,不行…… 周缺力竭的摔在他脚下:“不行…不行……我,求你…求你了……” 伸手将他提起来,端正的摆好,甚至擦去眼泪,擦去鲜血,范无救说:“既然你这么伟大,这样吧。” “我可以放过一个人,一件事,你来选哪个人,你来选哪件事。但是作为交换,你不能去遥遥那儿喝汤忘记今晚的一切。” “今天你所听到的一切,你都必须记住,不能说给任何一个人听,但必须记住。” “像我一样,永远永远,没有尽头的记住,让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在和我分摊这桩痛苦。” “怎么样?” 永永远远,没有尽头,无边的痛苦…… 周缺茫然的看着他。 范无救摊了摊手:“如果你不接受…” “牧遥!” 他颤抖着,颤抖着喊出来:“放过牧遥!放过她!!!只要你能放过她,我记住!我永远记住!!!” 范无救笑了。 “好。我放过她,你永远记住。” 第691回 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勾魂? 后来谢必安遇见范无救的时候,他正从南山的鹿居往回走,口中腻的,足下生风的往猪圈赶,期盼周缺或者牧遥晓得烧一壶不加糖也不加蜜的水。 清光的那个侍女覃人,手艺真是没得说。 糖渍樱桃、糖渍山楂、糖渍葡萄,皆做的酸甜味美,口齿生香。 炸牛乳条、炸麻薯团子、炸糖年糕,也是黏糯软嫩,酥脆甘鲜。 还有那一盘盘裹豆沙的糖饼、夹蜜枣的奶糕、兑蜂浆的红莓果汁、垒糖霜的薄荷甜茶。 真真是…… 真真是叫人哪怕一样只进一口,也足将喉咙都腻的发不出声啊! 这孤云隐的口味,还真是丰盛与单一并存,蜂蜜和糖浆共生,再加上这偌大山谷,上上下下,除了谷主人,皆热心非凡。 谢必安不过送南山回房,举手之劳而已,便被大美人拉着手的感谢报答,足叫他欢欢乐乐的吃了半宿夜宵才肯作罢。 谢必安甜的有点难受。 甚至觉得未来百…十…一…半年内可能都再也不想吃任何甜食了。 而当他正不断清着嗓子往猪圈走时,范无救迎面的黑雾将他呛的一怔。 这大半夜的,他一身鬼雾,还拖着勾魂锁,这是要去哪儿??? 谢必安本能的觉着不妙。 “你去哪儿?”他朝那几乎快要凝成实质的鬼雾中喊了一声。 范无救没回头。 鬼雾里冷冷的传出一声:“干活。” “干活?” “勾魂。” 谢必安呆了一下。 范无救没搞错吧?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勾魂??? 范无救却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他转瞬便乘起阴风,消失在这山谷中。 谢必安咬了一下牙,望了一眼猪圈的方向,暗骂一声,鬼眼一开,也招来阴阴玄风,一瞬烟去。 倘若在这大好人世间,大好人世游,范无救忽然脑子抽风干出什么孽事,谢必安知道,将离多半吵过闹过骂过羞辱过,是不会将范无救怎么样的。 但北阴君就不一样了。 他若是…… 唉,罢了,可能他就是欠范无救的吧。 谢必安叹了一声,周身阴风大起。 他一闪身,追到范无救身后:“大半夜的,你勾什么魂?我怎么不知此界有哪个新魂是需要你亲自去勾的?” 鬼雾里没有范无救的声音,只有越发浓重的黑影,浓重的谢必安几乎要无法辨认范无救的身形。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去勾魂了。 呸,说什么勾魂,就是发疯手痒想闹事! 谢必安紧蹙眉头,呼啸的玄风中,他手臂伸进去,一把捞住范无救的胳膊:“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 黑雾森森,聚汇万鬼,扭曲的阴气仿佛凝为实质般的怪物,沸腾一般的哭嚎着、嘶吼着,发出邪恶凄厉的呼啸声。 范无救隐忍到极致的声音,狰狞的传出来。 “放手!” 鬼雾不歇,只朝人间去。看来,范无救是一定要去勾魂的了,或者说,他是一定要去沾血的了。 他说放手,谢必安放手了。但他没走,范无救也没赶他。 于是那夜后来,谢必安就这么跟在范无救身后,看着他从黑夜走到黎明,从黎明再走到黑夜,勾新魂、杀恶鬼。 如他所说,干活。 也如他所想,作孽。 不知昼,不知夜,有恶鬼在的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漫彻苍穹的阴风和无尽的黑色,连白昼都染脏的黑色…… 这样的阴风中,人间与地府又有何区别? 同为阴帅的谢必安,碧瞳幽幽,手持狰狞骨棒,眼看着前方那道森厉的背影,沿途收割生命,几次想要上前,但最终都没有。 两日两夜,他亲眼看着范无救勾了十五万新魂,又杀了十五万恶鬼。 他数着的,从一个两个到百个千个的数着的,加起来,整整三十万条性命。 小小一界,不过两日朝夕,真有那么多的新魂恶鬼,可供勾索杀戮么?谢必安不知道。 有任何人问他。不管任何人问他。 他也是不知道。 范无救的身后是他,而他的身后,是此界所有被惊动了的勾魂鬼差。 他们汇聚在一起,也浩浩荡荡的乘着阴风,跟随在谢必安的身后,在他的指示下,沉默无言的将范无救所勾新魂一批一批的押解到鬼门关,过黄泉。 而随着被勾出的新魂越来越多,一界鬼差早已无力辖制,谢必安便给出了自己的阴帅令牌,暂调附近大界的鬼差前来相助。 成百上千的阴兵浩荡集结,也都不敢上前,只在谢必安身后百米位置,无声而有序的做着一切。 这天地间,只有新死鬼魂的哭泣声。森森幽幽,哀哀怨怨。 鬼聚怨,怨生阴。 走过高山,趟过大河,魂魄、恶灵、鬼差,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雾气,这阴森幽怨的一切,行至何处,何处便是天穹异象,瓢泼大雨。 像是苍天不忍,又或是人间控诉,这雨丝宛如刀锋,落在谢必安的脸上,一刀一刀的割着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是这地府阴帅,是负责人间勾魂之事的统领鬼差,无论从哪一项规则来说,他都不该放任范无救如此暴行。 可他除了是地府阴帅,不还是该与黑无常同心同德的白无常吗? 不还是不管他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从来到无常殿的第一日起,便与范无救绑在一起的孤魂吗? 除非转世轮回,不论人间地府,又有哪一处,是会将黑白无常分开看待的? 好像责任分的开,好像生活也分的开,但怎么罪孽…就好像永远都分不开呢? 谢必安想不明白。 便如此刻,他阻止范无救不得,也明白范无救不得。 可范无救执意要如此做,那么他就像也跟着疯了似的,心甘情愿的做个从犯,跟在他身后看着,眼睁睁的看着。 再心惊肉跳、再锥心刺骨,也都一眼、一眼的看着…… 在这暴雨之下,他看的浑身血液冷的都快冻住了。 三十万条性命,在太多事不关己的人听来,只是一个数字。 可尾随在这条暴雨冲刷的血路之上,谢必安翡翠一般的鬼瞳之中,刀划剑刻一般,留下一幅幅森然画面。 第692回 我会轻轻的 地府为鬼五千余年,他见过范无救太多模样,喜的、怒的、悲的、怨的,那些模样都很生动,也都很惊悚…… 他也不是没见过比这更为森然的画面,阴山无极、潘冢炼狱、恶灵血堡,哪一处不是尸山化血海、白骨垒上天…… 可是多少年了? 距离那个恶鬼,上一次露出他这般喜怒悲怨的皮囊之下,最森然、最可怖的暴戾模样,已经多少年了? 距离他上一次看到那个恶鬼,能如此漠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如此冷然的看着一个大好活人,在他指掌间成为一滩碎骨死肉。 又如此无谓的看着一具赤诚魂魄,在他的漆黑钩琐下灰飞烟灭…已经多少年了? 暴戾阴森,人人都会。 可这漠视、冷然和无谓,那该是多少年欲与情的泯灭,又多少回火与血的浇灌,才磨得出的人间大恶? 谢必安头痛欲裂的攥紧手中的哭丧棒。 范无救,这位冥王座下第一近臣,伴神十二万载的玄君阴帅,他同饮同食、同居一殿的黑无常,就是人间大恶。 这毋庸置疑。 那么,他又是什么呢? 他这个走不掉、离不开、看不下却又阻不得的白无常,又算什么呢? 倾盆的大雨沾湿了谢必安的眼帘,豆大的雨滴,混着血的坠进他碧色的眼仁里,逼着他眼睫震颤,心乱如麻。 不想了,谢必安。 也别再想了,好不好…… 没有什么说辞,也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别想了,一点点都…别再往下想了,算我求你…… 他将灵魂短暂的一分为二般,如此在心中劝诫着自己…… 雨一直下,是这天地灵明对鬼魂怨气的净化。 可若要将范无救的浑身怨气冲刷干净,苍天有眼,那该是一场下到哪一世海枯石烂都无法停歇的倾世大雨? …… 在第三日的黎明前,深夜里天穹最黑暗的那一个时刻,谢必安满眼血丝的看到,范无救终于停了手。 他不是不再怨了,也不是不再怒了。 谢必安虽还是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但他只从一个背影,便看到他浑身血肉,皆湮灭一般的痛苦与仇恨。 但范无救还是停手了。 他站在那里,不再前行,紧紧贴在身上的黑袍,在鬼魂的撕咬下多处破损,裸露出来的地方全都沾着黏腻腥膻的血迹。 凝成块的、泛着泡沫的、混着碎骨渣的,全都是…… 身后的鬼差还在忙碌着,鬼魂哭嚎震天,头顶雷雨也震天,可就在这雨幕如烟,模糊一切的时刻,谢必安竟清楚的看到,范无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愣住了,脑中瞬时一片空白。 他清楚的看到,范无救的周身已经没有了快要凝为实质的鬼雾,也没有撑起任何咒术结界。 所以雨水怎么从天穹降下来的,便怎么打到他身上,噼噼啪啪,毫不留情。 可那是范无救啊! 执掌阴兵十二万年的范无救啊!冥王之下再无敌手的范无救啊!两个日夜勾魂杀鬼三十万的范无救啊! 几滴雨而已,竟也能将他打的双肩摇晃,浑身发颤吗? 烟雨蒙蒙中,碧瞳点水,眼帘轻颤,谢必安不可置信的看到,范无救的手在微微颤抖,又看到他仰起面,竟似要倒下来! 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转过身,朝背后的千百阴兵大吼道:“滚!都给我滚!” 滚!滚啊!滚远些!!! 滚到没有一双眼睛能看到他倒下来的地方去! 阴帅白无常谢必安,向来温和有礼,极少动怒动气,而一般这样的人,一旦发起怒来,是很叫人害怕惶恐的。 鬼差们不知其为何动怒,却也不敢多言,须臾间便乘起阴风散去了。 而伴随着大股的阴魂气息消散,这场因汇聚了太多阴邪之物而降下的大雨,也忽然间小了许多。 谢必安吼完那一句,再转过身,果然便看到范无救仰面倒了下来。 他冲上前,看到范无救无意识的倒在地上,他苍白的脸颊因被雨水冲刷,所有从眼中流淌出来的血痕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勾魂锁上,断魂嚎哭,被他散乱的扔在一旁,而他一只手紧紧捏着另一只手腕,口中竟呢喃着喊疼。 谢必安被吓到了。 范无救居然在喊疼…… 是什么样的伤口,能让范无救喊疼?! 他连忙蹲下身,什么都不再想,看到范无救修长手指紧紧按着的地方,果然一股股的渗出血来。 谢必安皱了一下眉,旋即便去掰范无救的手,掰了两下却掰不开,只好出声劝道:“无救,你松手,我帮你看看伤口,你松松手……” 可范无救却似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他睁着眼睛,照理说能看到谢必安的脸,可目中空空的,却又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他只是依旧迷茫的喊着疼。 “疼…手疼……手…手疼……” “好,我知道你疼,疼的话就给我看看,好不好?” “疼…疼……” “勾了那么多魂能不疼么?好了好了,我会轻轻的,你先把手松开好不好?” 松不开,松不了… 那个恶鬼,身形高大,骇人一般的高大,即便倒下也是一样,只瞧身躯便没有半点软弱可怜的模样。 他流着血,被大雨冲刷了两日两夜,最后昏厥在一条土路泥沟里,搁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即便瞧不见,想想也是个可怜模样。 可他看着还是阴森狰狞。 还是冷硬强悍的仿佛随时便能一跃而起,要了任何看他可怜的人性命。 他眼角眉梢,鼻尖唇瓣,皆是屠魔弑神般的骇人。 这张脸,这个人,他好像不论作何形容,都没有半分叫人觉得,他其实也是血肉生成的,也有阳世为人阴世为鬼所有七情六欲的苦楚。 所以当这样一张脸,在昏迷中喊出“疼”字时,谢必安只觉得可笑。 心中发堵,又很生气的可笑。 而更叫他觉得可笑的是,他竟还去哄他。还去对他说,我会轻轻的。 就像总是习惯于照顾那个没良心的孟婆,他这下意识般的反应,也真是可笑至极,却又没有办法…… 第693回 做好了毁容的准备 雨幕终于渐歇了,范无救也茫然的闭上眼,眼皮合上的那一瞬,几行深红深红的血,从他眼底狰狞的流出。 狰狞的,流过他整张脸,直至深入脖颈,没入他黑色衣衫。 谢必安皱了眉,掰不开他的手,只好去看他眼上的伤口。 他心中惊诧,这是什么样的伤口,竟能流血两日而不止。可他手掌刚覆上去,想要帮他擦一擦脸上的血迹,却猛地嘶了一声! 痛,痛入骨髓! 谢必安瞬间凛起眉,收手一翻,赫然在掌心发现一道深深的灼痕! 那是方才碰到范无救面上血迹的地方,原先粉白通透,如今却已成了焦黑色,血肉成灰。 谢必安心中大惊。 范无救的血,怎么,怎么会灼热至此?滚烫的竟如岩浆一般? 疼,真的好疼。 那不是什么大伤口,可是灼的极深极热,谢必安的脸色很快苍白起来。 “无救,无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眼睛里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烫?” 他摇着范无救的肩膀,问的焦急,本是关心,也并没有太大声。 可不知怎的,没了雨声的遮掩,落在范无救的耳中,却似雷鸣一般,让他立时皱起眉来,面色更似痛苦的喊着:“不…不要……” “不要…不要…这么……” 范无救喃喃着,极痛苦的喃喃着,苍白的脸颊上,潮湿的薄唇上,尽是从那眼中流淌出来的滚烫血腥。 谢必安看的焦心,又不敢再贸然用手去碰,便只用衣袖去擦,只擦了一下,果然便见袖管之上被范无救的血灼出一片焦黑。 谢必安也是有点服气,范无救一个阴鬼,还是鬼种中阴气最盛的无常厉鬼,怎么体内血液竟能如此炽热? 纳罕间,范无救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松了捏着手腕的那只手,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并一个翻身半趴在地上,挣扎着:“不要…你…不要……” “不要什么?” 谢必安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让他仰面躺在自己膝上。 他焦急的想去拉开范无救按着眼睛的手,拉了两下却又拉不开。 妈的,这个恶鬼怎么不管什么时候力气都这么大!他看他根本就没有半点不好!都是装的! 谢必安几番不成,手上又受了伤,心中不免有几分焦躁,目光一落,倒是瞧见范无救方才死死按着的手腕了。 只是这么一瞧,谢必安心中更加烦躁起来。 怪不得范无救要喊疼。手腕伤成这个鬼样子,还能叫手腕了吗?能不疼吗?! 要不是他用手死死按着,要不是那层薄皮颤巍巍的连着,他这整只手怕早就断了吧! 也不知这老鬼此番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要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谢必安咬着牙,看着范无救手腕上的伤口。 那是令人牙酸的撕裂伤,血肉翻飞残破,筋脉卷曲断裂,白色的断骨碎渣就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范无救的压制,断口处很快便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将这被雨水打湿的泥土路染的血红一片。 就这样的出血量,他若去给他疗伤,会不会被烫的整只胳膊,不,半面身子都变成焦炭? 要不不给他疗伤了… 反正这点伤也要不了他的鬼命……这神经病作恶多端,就让他多疼一会儿赎罪得了! 嗯,就这样。 三日未眠,谢必安闭上眼,喘了口气。 躺在他膝上的范无救,却死死捂着眼睛,依旧神智不清的呢喃着:“疼…你…不要碰…疼……疼……” “………” 谢必安一挑眉。原来他这样稀里糊涂的呓了半天,是叫他不要碰他的伤口,怕他会疼? 真是要命了。 他狠狠皱了一下眉,好容易平静下来的目中再次浮出碧色,咬着牙,最终还是在掌心聚起凝纯阴气,伸出手去一把握住范无救的手腕。 却不想,他这般视死如归,甚至已然做好了毁容的准备,范无救手腕上的血却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一瞬间将他掌心的皮肉烧焦。 那血和他的没什么分别,都是粘稠的、阴冷的,独属于无常厉鬼才有的冰凉血液。 谢必安牙关一松,可眉头却依旧皱着。 为何范无救眼睛上的血和手上的血差别如此之大?难道他身体里还能流着两种不同的血吗? 疑惑中,他想不明白,却也不执念深究,只在掌心不断翻涌出滚滚阴气,往范无救伤口渡去。 眼瞧那一处处血红的碎肉缓慢的愈合在一起,大约小半个时辰过去,终于又重新变回原本光滑森白的模样。 待将范无救手上伤口复原后,谢必安却没立刻收手,仍旧将阴气源源不断的往范无救体内渡去…… 好像雨声终停,黎明破晓。 好像春光猎猎,暖风残月。 这无人荒寂的山野小道之上,乌发白衫的鬼公子,揽臂拥着横躺在他膝上的黑袍恶鬼,一会儿睁着眼皮,一会儿合着眼皮,不知今夕何年,不知人间几度。 昏沉间,谢必安早已垂下僵直麻木的手腕。 他的腕骨纤细,指骨匀长,白骨之上披着的皮囊也很白皙,却并非范无救式的森森惨白。 谢必安的一身皮囊,是哪怕经了五千多年的阴风吹磨,依旧带一丝粉润的洁白,就像是鬼魂世界里,拿罩子罩着养出来的温室花朵般柔软美丽。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迹。 因他这个漂亮柔软到,办差时常常需要靠面具来增添几分阴森戾气的白无常,当初也是睁着一双极阴鬼目,倒提哭丧骨棒,呸着血的从地狱尸山里滚过来的。 谢必安的本事和手段,常常因为他身边有个神经病杀鬼狂范无救,而叫人难以注意。 便如此刻,他一身雨水血水的潮湿着,浑似梦里也在泅水,可哪怕隔着万重惊涛骇浪,耳边还是敏锐的捕捉着范无救口中无意识吐露出来的一切。 神智不清的鬼魂,喊着疼,喊着眼睛。 喊着不要,还有眼睛疼,断断续续,幽幽怨怨。 不知喊了多少万遍,终于喊出个不一样的,却几乎没把谢必安给笑死。 第694回 这不要脸的 谢必安清楚的听到,在不知多少轮的“疼,眼睛,不要,疼”之后,范无救竟挣扎着动了一下,忽然间将声音压的极低。 他那压的极低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听着还是骇人,可口中却道:“你就不能...不对我那么凶么......” 谢必安当时就笑醒了。 这就好比一个举着砍头刀的刽子手,朝死刑犯的脖子上比划了两下后,见死刑犯害怕痛苦,满脸委屈的对即将成为他刀下亡魂的人说—— 你哭什么,你就不能笑一笑,高高兴兴的让我砍么? 真是荒唐。 他真是觉得荒唐。 但谢必安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要问平时谁对范无救最凶,除了将离,哦,或许还有一个天子殿的钟馗吧,大概这三界里也找不到什么东西了。 但钟馗所有对范无救凶的时候,都是有着非常充分的理由的,完全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也完全的站在法律的制高点上。 挑不出一丝错误,也没有一点私心。 但将离就不一样了,不管是道德的制高点,还是法律的制高点,她一个都没爬上去过。 所以谢必安认定了,范无救梦里这胡话,是对将离说的。 故而当他听到范无救惨白的双唇张张合合间,竟迷迷糊糊的又喊道:“安…安安……你就不能…不能不对我那么凶么……” 他怔住了。 旋即气的甩手就想给这不要脸的一巴掌。 谢必安气得要死。 他什么时候对范无救凶过了?!这么多年来,难道不都是范无救在无底线、无道德的欺压他、对他凶吗!!! 他如今这样梦里委屈巴巴的,是在恶心谁呢?! 好,说他凶是吧?谢必安咔咔捏了两下拳头,比划着该怎么一拳头将范无救打的没有鬼形。 却须臾间,他耳尖一动,有些迷茫。 范无救方才说什么? 西…力…不,不对。 他微蹙眉,附耳过去,贴在范无救唇边,仔细聆听。 西…力…离…… 离?离离?范无救又在梦里喊将离了? 谢必安沉吟片刻,这看上去像是最合理的,毕竟他以前叫过。 可他怎么听又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 那声音听着的确有点像离,但好像更像……妻?齐?琪? 妻妻?齐齐?琪琪? 这又是哪个王八蛋??? 谢必安忍不住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子,可思索半晌也想不起来,范无救身边曾经出现过什么名字里带“齐”这个音的东西啊…… 大概是晚香太醉,山风太凉,月钩满弦之时,膝上沉睡的恶鬼,终于平静的睁开眼。 范无救醒来后,看了谢必安很久。 然后他举起胳膊,对着月亮,又看了他新生的手腕许久。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谢必安倒没介意他如今都已醒了还这样压在他膝上,反正他腿早麻的半分知觉也没有了,短一个时辰不短,长两炷香火不长。 他就是有点好奇,范无救会说什么。 会解释几句为何突然要去勾魂杀鬼?还是威胁他不许将这件事说出去?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只问问此时何时、此地何地? 大概是此时何时、此地何地吧。 范无救这辈子杀过的人和鬼都太多了,三十万众,在他的“战绩”里,只怕连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谢必安这么想着,心内微叹一声。 倘若范无救当真问他此时何时、此地何地这样的无聊问题,那他是不会回答他的,让他糊涂死才好。 却没想,他这般心思玲珑,千回百转之间,范无救盯着自己断裂再生的腕骨,竟眉眼垂落着,沉叹一声:“安安,我是不是老了?” 嗯? 谢必安剑眉微挑,怎么忽然就问这种问题? 这要他怎么回答? 对,你老了,你早就老了,你他妈十二万岁还不老,你要上天吗?! 谢必安摇摇头:“没有,你的脸看上去很年轻。” 范无救睁着枯木一般的眸子,转瞬望了谢必安一眼,这片刻的视线相交里,谢必安看见个奇景。 范无救眼睛上的那个伤口,那个这几日夜里皆渗血不止,在他面上凝出一片又一片狰狞血痂的伤口,竟然愈合了。 就在他的眼前,破镜重圆一般,从一滩糊涂,重新变回一弯清目。 而那个终于舍得将自己的伤口治好的恶鬼,瞟了谢必安一眼后,在他那句“你的脸看上去很年轻”里,目光寡淡的抬起手,落在颊边。 范无救垂眸:“是啊,这张脸,死在了他最年轻美好的时候…即便不用三途河水,也是…最年轻美好的时候……” “怎么,难道你没饮过三途河水?”谢必安随口问了回去。 范无救眉宇微蹙,淡淡道:“我死的时候,三途河还只是一条普通的冥河……” “………” 回到上一个问题,就这样“历史悠久”的鬼生,老不老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谢必安撇了撇嘴,打算问一问正事,比如他方才沉梦里口中念叨了七十三遍的“妻妻、齐齐、琪琪”,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心内却忽然一颤。 一个有些莫名、有些大胆、有些危险,却又无法抑制的想法在他心中浮现。 谢必安低下头,突然伸出手按住范无救的下颌,指尖在他颈侧皮肤上细细摸索了两下。 他蹙着眉,怀疑道:“你的这张脸,该不会是个假人皮吧?难道这不是你原本的相貌?!” 范无救既没动,也没说话。 良久,他拂去谢必安越摸越过分的手,懒懒的笑了一声:“是真是假有什么重要,你觉得好看不就够了么。” 他如此说,便是承认了? 谢必安一瞬恍惚,扶额笑叹:“谁能想到,叱咤地府的玄君,原是个画皮鬼?呵呵,这消息要是放出去,画皮鬼们在阴间的地位可终于有救了…” 范无救:“………” 谢必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罢了,你是不是个画皮鬼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范无救轻如幻觉般的“嗯”了一声。 随后,谢必安坦诚的告诉他:“我可不喜欢你这张脸。” 第695回 你未免对我也太上心了 范无救没生气,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喜欢这张脸。 他其实也知道,谢必安才不会喜欢这张脸。 这张原本的俊朗英挺,几乎被十二万年的阴风和血雨冲刷殆尽,如今不管哭时笑时、吃饭时睡觉时,皆是一派冷硬阴森的脸。 他想了想,只轻声问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必安掀开眼皮,目光朝恶鬼惨白的唇色上点了一下。 “喜欢…那种…呃……就是……” 他支吾了片刻,兴趣缺缺的一叹:“唉,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喜欢过的那几个姑娘,你不是都见过么?” 范无救嗯了一声,将手臂枕在脑后,笑起来。 谢必安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脸,他当然知道。就像知道他这幅皮囊之下,还有几根骨头,骨头里面,血有几分粘稠…… 迷蒙的天光里,皎月当空。 范无救躺在谢必安的膝上,眯着眼睛,他笑着,像是回忆那些姑娘,又像回忆远方。 远方的云雾里,他透过长久的时光,望到一个人。 那人,他…… “唇色甜蜜,脸颊温柔,头发柔软馨香,笑容…尤其漂亮。” 不仅如此,他…… “笑起来时,温暖如天边朝阳,使人望之目眩,心旌神摇……” 还有他的眼睛…… “一双墨瞳潮湿又闪亮,温柔又缱绻,辗转时,看这里也像有情,看那里…也像有情……” 谢必安有些发怔。 他细细思索片刻,翻了个白眼:“你这形容听着简单,实际要长成这个样子也太难了些,抱歉,我那几位夫人,没有一个是这么完美无缺的。” 范无救沉默了一下。 须臾,他目光冷淡的扯了扯嘴角,轻轻道:“哪里就完美无缺呢……” “这还不完美无缺?” 谢必安笑道:“按你说的,颜色也漂亮、轮廓也漂亮,眼睛也漂亮、笑容也漂亮,暖如朝阳,还顾盼有情,这整张脸,还有缺处么?” 范无救阖眼摇了摇头。 不,是有的,当然是有的。 可在谢必安眼中,范无救这一摇头便是认同了他的话,于是他嘴角挑着,神色微懒,似乎在道:我说的对吧? “不过。倘若人世间真有这样的容貌,那我肯定是喜欢的。” 范无救将眼睛转向他,不发一言的望着,冷瞳之内,群星暗落,月光独漾。 谢必安被他盯的有点发毛,摸了摸鼻子:“怎么了,这样好看温暖的人,我喜欢很奇怪么?只怕没人不喜欢吧……” 他说着说着,忽然一皱眉道:“等等,你这说的该不会是你从前的…呃…夫…夫……” 谢必安呆了一下,是该说从前的夫人?还是从前的夫君? 他忽然发现,范无救方才的那番描述,似乎拿来说女子也可,说男子也行,都没有什么怪异的……所以那到底是夫人还是夫君?? 等等,他为什么要在这种问题上纠结? 谢必安:“你这说的不会是你从前的情人吧?要是你从前的情人,那我便不喜欢了。” 月光和范无救一起朝谢必安翻了个白眼:“情个鬼。” 要搁从前,范无救说“情个鬼”,谢必安也就笑笑,晓得他这位搭档向来独身,独自发疯,独自暴躁,从来不碰什么男女感情。 但如今,呵呵。 他恶向胆边生,勇从心中起,伸手在范无救脸上拍了拍,嘴角略有两分鬼魅的挑着,眼尾眉梢皆艳色风流的一笑。 “既然情个鬼,那我问你,齐齐又是谁?” 范无救本想伸手把他的爪子掰断来着,听到这声齐齐,却愣了下:“齐齐是谁?” 范无救竟然没有将他的手掰断? 谢必安于是又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却极其挑衅拍了拍:“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你自己梦中喊出来的名字,你问我?” 范无救依旧发愣:“梦中?什么梦中?” 谢必安收了手:“就刚才啊,你还没醒的时候,断断续续叫了七十几遍。” 范无救随便哦了一声,又一挑眉:“七十几遍?” 谢必安:“七十三遍。” “等等,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什么?” “………” 谢必安不想搭理他了,扬手一推便将范无救从他腿上掀了下去。其力道之猛,范无救足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停下后,他在拧断谢必安的脖子和敲断他的腿之间犹豫了一下。 见谢必安依旧保持着那个靠坐在树下的姿势,范无救腰身一拧,又往回转了三圈,重新往他膝盖上躺了回去。 谢必安:“……” 范无救看着他,坦然的说:“我不知道齐齐是谁,你确定我叫的不是离离吗?” 他要是这么说的话…… “我……”谢必安吸了口气,“不确定。” 范无救耸耸肩。 谢必安不服:“我虽然不确定,但是……” 范无救揉了揉眼睛:“好了,别想了,我真的不认识什么齐齐。要么就是梦里胡言乱语吧。” 好吧。不想就不想。 那你解释一下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又为了什么要去勾魂杀鬼吧。 谢必安用这样的目光紧紧盯着范无救。 范无救皱眉:“说了不认识,你怎么这么烦。梦里的东西也当真,还一遍一遍数着,你未免对我也太上心了。” “我!” 谢必安瞬时鬼目碧绿,勃然大怒的瞪着范无救。 谁问这个了? 谁烦了? 谁把梦里的东西当真了? 谁对他太上心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那个当下,谢必安真想给自己一耳光。 他有毛病好好的世外桃源不待,跟着这个恶鬼跑出来!他有毛病给他善后,帮他隐瞒,还替他疗伤,等他醒来! 他有毛病! 他有毛病!!!!! 范无救:“……这么凶做什么。” “我凶?”谢必安的眼睛快要瞪爆了,他不可置信的指指自己,陡然拔高音量,“我凶????” “我凶什么了!!!!!” 范无救猛翻白眼,捂着耳朵。 待谢必安吼完后,他一摊手:“我方才说什么了,你就这样看着我?你看看你那是什么眼神?跟要吃人似的,还不凶?” “………” 第696回 人间很好,阳光很美 谢必安闭上眼,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他准备直接掏子玉送他的那把灵宝扇子,跟范无救同归于尽。 范无救:“好好好,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没事睡觉,更不该梦里叫旁人的名字,不对,我就不该长这张嘴,不该学人说话,好事不干,净会惹人生气。” 谢必安睁眼看他,平静的请他:“滚。” 范无救神经病似的哈哈笑了一声:“好,滚了滚了。” 说罢他膝盖一弯,便坐起身。 谢必安却忽然皱起眉:“等等,滚回来。” 范无救哐当一声便又倒了下去。 !!!!!! 故,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就这么一下,谢必安满头冷汗,清晰的听到膝盖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 忍着极痛,他目光森森的看着那个朝他咧嘴大笑的恶鬼:“范无救,你…你……” 灿烂嚣张的笑了一会儿,范无救扯过谢必安还算干净的衣摆,擦了擦脸上手上未净的血迹:“裂了条缝而已,又没断,矫情什么?” 谢必安笑了,吸了两口冷气,手指发着颤,抹去额上的汗珠:“是啊,裂了条缝而已,又没断,那你矫情什么?” “我矫情什么了?” 谢必安眯了眯眼,吞去膝上一波波涌上头的剧痛,冷笑:“你不会忘了,你这几日梦中除了喊那齐齐,口中不是喊着眼睛疼,便是喊着手疼,喊了快有上千遍了吧?” 范无救手上一停,面上一片迷茫。 片刻后,他朝谢必安咧嘴一笑:“对啊,我忘了啊。” 谢必安一口气没倒上来,昏了过去。 弹坐起身,偏头瞟了一眼压在自己肩上面色苍白的人,范无救却一瞬间没了方才的戏弄神色。 他抽出手臂,将晕厥过去的白衣鬼魂楼在怀中,眼眶逐渐变得血红。 齐齐是什么? 他梦中叫了七十三遍的齐齐,到底是什么? 梦… 他方才根本没做梦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身上的血都是谁的?他又…又杀人了? 可必安又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看上去这么虚弱?他看到了?还是…… 为什么要喊疼?断根骨头而已,怎么就疼了呢? 疼… 手疼…眼睛疼……眼睛! 记忆如风暴而来,碾碎一切尘埃。 眼睛,死界,将离。 月光,甜酒,周缺。 还有那十二万年里的……! 那十二万年,那些……范无救猛地拧起眉! 十根修长森白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攥在一起,那般狠厉,直到指节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被他勒着肩膀的谢必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像是将他重新拉回这现实世界,范无救闻声偏过头来,发怔半晌,于鼻息间落下一声极沉的叹息。 他将人揽在胸前,贴在心脏位置,颤抖的,痛苦的低下头,埋首在谢必安的发间…… 不知过了多久,山林间又慢慢下起雨来,潮冷的雨滴将谢必安打醒。 他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看到自己正趴在范无救的背后,便皱了皱眉:“放我下来。” 范无救当即松了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自己说的又怎……呃!” 谢必安方一落下,脚尖点了地,便从膝上闪来一丝剧痛,他一个不稳,闷哼一声,便结结实实的摔进了范无救脚边的水坑里。 空气中到处弥漫的水汽将谢必安的眼睫染的一片湿润,他勉力抬起头,茫然的看着范无救:“你就不能把我的伤治好吗?” 范无救摇摇头:“不能。” “为什么???” “没有这个习惯。” “……那你是什么习惯?看到同伴受伤了,宁愿背着走也不愿意给他疗伤?” 范无救又摇摇头:“背你走是我无聊,顺便还能用你挡挡雨。” 谢必安挣扎着爬起来,愤懑之情溢于言表:“我知道你脑子不正常,可你之前受伤,我这么不离不弃的,竭尽全力给你疗伤,你就不能…嘶…” “你就不能有一回知恩图报,给我疗完伤再走吗?!我这伤可还是因为你受的啊!” 知恩图报?他有病才会知恩图报。 知恩不报不痛快吗?恩将仇报不痛快吗??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扶住谢必安的胳膊:“我让你跟着我了?我让你不离不弃了?我让你给我疗伤了?” 三问之下,谢必安气结,他脑中一片空白的摇晃了两下,眼看又要昏厥过去。 范无救的扎心之语却还没说完,眨眼间又是三问:“谁叫你要把自己弄的这么虚弱的?谁叫你要在我边上受伤的?谁叫你自己没躲开的?” 谢必安捂着胸口,离猝死就差一线。 范无救:“你知道搁在从前,我边上要是有什么同伴受伤了,别说给他们疗伤了,我都是直接杀了他们的好吧。” 喉间吊着最后一口气,谢必安:“为什么???” 范无救:“不然呢,与其看他们受了伤痛苦不堪,直接送他们魂飞魄散,结束折磨,不好吗?” 谢必安就这么又昏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发誓,日后哪怕是范无救浑身骨头全断了!血肉全烂了!不,哪怕是这恶鬼快要魂飞魄散了!他也不会再给他一个眼神了!!!!! 范无救叹了口气。 伸手将再次倒在地上,满身白衣沾满泥泞的谢必安甩在了背后,手掌贴在他膝上,将体内最后一点阴气送了过去…… 若能有机会魂飞魄散,结束一生折磨,这不好吗? 为什么就一定要认为活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在这个人世间,才是好的、对的、应该的呢? 人间很好,阳光很美。 可又不是每个人都能被阳光和美好照耀到的…… 雨滴澄澈,下个不停。 一场春雨的浇灌,洗的群芳愈发妍丽,润的芳草愈发碧翠,于是这一山花木,润泽芬芳,吐之纳之,心脾肺腑皆甘甜。 谢必安就是在这样清新明澈的氛围中再次醒来的。这次他还是趴在范无救背后。 这次他学乖了,只调整了个较舒适的姿势,便心安理得的叫范无救继续背着他走:“看地势有些熟悉,这是快到禅罗山了?” 第697回 我们之间没仇 范无救嗯了一声,须臾,又蹙眉:“别乱动。” 那是他想乱动的么?呸,那是他想动的么? 谢必安皱了皱眉:“你骨头太硬,硌得难受。” “那你滚下来自己走。” 自己走? 谢必安:“那硌着吧。” 然后这一黑一白,两位地府阴帅就都没了声音。 说是快到禅罗山了,但路途还很漫长,谢必安合上眼,一路嗅着愈发荼蘼的甜香,有时睡着,有时醒着。 睡着时他便无意识的将头靠在范无救肩上,闻着他身上的血腥气皱眉头,醒来后,迷迷糊糊的辨认一番,看到他们朝那座世外桃源越来越近。 而他睡的最长久的一次,醒来后他第三回被大雨浇湿。 那是孤云隐的雨,掺了那位先生的道韵和气息。如烟缥缈,如云曼妙,既美好明亮,又无端生愁。 他们终于回来了…… 谢必安松了口气,紧接着却又脑子一乱。 阿离和北阴君回来了么?他们消失了这么多天,他们应该回来了吧。 将离也就算了,他该如何和北阴君解释这一切?撒谎吗? 好像也只能撒谎。 可是对一个神仙撒谎,真的不会被看出来吗?如果被发现了,岂不是罪过更深? 谢必安紧皱着眉。 还有周缺和牧遥,一对好奇心如火旺盛,又爱惹是生非,站着说话还不腰疼的…… 想到牧遥,他心头划过一道冷光。 漫天的大雨中,谢必安闭了闭眼,望向就要抵达的彼岸,思量万千,终开口道:“无救,我有句话要问你。” 范无救什么也没想:“问。” 谢必安却叹了一声,极轻极淡,也极深极重。 他说:“这话我只问你一次,就这一次。所以不管你说什么,你说实话也好,你骗我也好,我就问你一回,你说,我就信。” 范无救愣了下,却并不似谢必安神色肃穆,而觉得很好玩似的,扭过头朝他无赖一笑:“那我有不回答的权力么?” 当然没有。 谢必安冷冷的:“你实在不说,我也逼不得你。” 范无救放心了:“好,那你问。” 谢必安轻吸了口气,微微咬牙道:“范无救,我问你,我们过去…有没有结过仇?我…有没有招惹过你?” 他问的极认真,极严肃。 认真到好像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比过这件事更值得认真了。 可这份认真严肃,却半点没能感染到范无救身上。 范无救回答的极快,快到像是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他道:“若说招惹,在无常殿这么多年,你即便性格再好,也肯定既招我了,也惹我了,但结仇是没有的。” 这答案听上去一点也不值得信赖。 谢必安死死盯着他肩后墨发,他很想问他一句:既说我曾招惹过你,又说我们之间没仇,这是什么意思? 这在你有仇必报,有怨也必报,甚至没仇没怨也想报就报的逻辑里,不是很矛盾吗?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说过,不管范无救说什么,他说实话也好,他骗他也好,只要他说,他就信。 所以即便实在难以相信,也再难去说什么。 只能独自怨念。 大概是沉默过于长久,自觉回答的很好的范无救疑惑的回了一下头。 这一回头,自然便撞上谢必安自以为压抑的很好的,生吞活鬼的恐怖目光。 说什么他说他就信,还不是只要没说的像个人话他就不信? 范无救撇了撇嘴,转回头继续朝前走,走了没两步,拧了一把嘀嗒淌水的衣袖,甩手将谢必安从身上扔了下来。 谢必安一惊:“干什么?” “没长腿吗?自己走!” 谢必安怒,他要是腿上没伤他肯定自己…… 等等。 他爬起来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直立完好的腿,哦,原来他腿伤已经好了。那自己走吧…… “你是我在阴间十二万年,唯一一个从来没有恨过的人。我们之间没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除非你找死,也不会有。” 耳边蓦然传来这森森一声,谢必安懵了一下:“啊,你说什么?” “……” “我说……”范无救甩着满手雨滴,又冷冷重复了一遍。 其实范无救说的第一遍谢必安就听清楚了,他那一声问,不是不明,而是不懂,也不敢相信。 他们之间没有仇吗?真的没有一点仇吗?那为什么…… 也罢,是自己说不管他说什么他都信的。 “那好……”谢必安不自觉的捏紧拳头,只用全身的力气来说出下一句-- “我知道你做事不爱讲道理,但是既然你说我从未与你结过仇,那么你是不是……也不会真的害我?” “…………” 这是范无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谢必安会问他的问题。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谢必安会如此郑重的问他,既然他们之间没仇,那他是不是不会伤害他。 故而这刹那之间,范无救全无头绪,虽极短暂,但脑内一片空白。 与谢必安……他们之间的确没有结过仇。 五千多年来,井水忍着不去犯河水,一个洗衣,一个做饭,勉强也算对搭档。 所以他会因此不会真的害他吗? 范无救沉默了一个大概谢必安会觉得“他真的非常用心思考了这个问题”的时间,然后才张开嘴。 丢出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拣出来的句子。 “好好的,别说傻话了。” …… 无极界,禅罗山,孤云隐。 此界仍是春色。 禅罗山的木枝依旧翠绿,招展着扬起微风,携来远方蜂蜜和牛乳的甜香,馥郁撩人。 而孤云隐的雨,终日不歇,下了也不止一千年那么久了。 范无救和谢必安回到孤云隐的时候看上去都很狼狈。 范无救没什么良心,穿过雨幕便往鸦舍赶:“我要睡觉,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他顿了顿,阴森的眯起眼:“我说真的,来一个,我吃一个。” 而谢必安则是因为暂时想不到万全的说辞,便有意躲着众人,打算先溜回房,至少先洗漱一番,并祈祷北阴君不会恰巧正在房中。 第698回 恶鬼对面是美人 可上天偏偏不如他们的意。 还没等两位满身泥阴帅走到后山住宅区,迎面便撞上了牧遥、南山以及清光的那个侍女覃人——这孤云隐中的半数生灵。 谢必安看到,那位覃人姑娘臂上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正在采什么花,而南山和牧遥则一左一右的站在她身后,一同帮忙。 当先发现他们的自然是牧遥。 这个爱凑热闹怪发现了他们,便立即大呼小叫的朝他们扑了过来。 牧遥激动的当场泪崩,差点没直接给这两位黑白祖宗跪下。 范无救:“免礼平身,有话就放。” 谢必安:“………” 牧遥一把鼻涕一把泪:“无救哥哥,必安哥哥,你们总算是回来了!这些天…这些天…呜呜呜…”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看上去没有一点兴趣听她的“这些天”。 谢必安却不忍,将牧遥扶了起来:“这些天怎么了?你别哭,慢慢说。” 他一边说一边一把拽住范无救的衣袖,甩给他一个“你休想把烂摊子全都甩给我,自己去睡大觉”的眼神。 范无救走的好好的被拽回来,一瞬怒极,他盯着谢必安洁白纤细的脖子,眼神阴鹜,离冲上去拧断它就差一点点。 而牧遥这厢又掏心掏肺的抽泣了两下,方说了几句有用的。 她道:“必安哥,你们这些天都去哪里了?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消失了?你不知道,那夜后来我去寻清光君,却见他身受重伤,还说是…是无救哥哥伤的。” “他与我磨了半天,嚷嚷着要我去找阿离和子玉哥哥来讨个说法,可我满孤云隐转了好几圈,不仅没找到他们两个,就连你们两个也没找到。” “他便说无救哥哥定是…定是畏罪潜逃了,待阿离归来,要付双倍的寿命给他才行,可谁知,我们左等一日,右等一日,你们一个都没回来。” “等到第三日,清光君觉得他被我们耍了,气得要死,便对我说,若你们几个管事的不肯露面,就要我与周缺留在孤云隐为奴为婢,来弥补他的损失。” “然后…”牧遥说着说着,忽然再次崩溃起来。 在那哇啦哇啦震天响的哭声中,她世界末日般道:“然后他将我们几个的花销计算了一番,换算出来,要我和周缺留在这里,给他当牛做马八千九百年才能还清!” “八千九百年啊!八千九百年啊!!!!” 谢必安和范无救不约而同的捂了捂耳朵。 旋即,那个上一刻还哭的天崩地裂的黄泉俏孟婆,转眼间又破涕为笑,笑靥如花道:“呜,必安哥,我都要绝望了,不过还好你们回来了,这下好了……” 范无救表面:“嗯,回来了,你没事了。” 范无救内心:好个屁!他们回来又怎么样?给那只蠢猫延寿只有神仙做得到,那两个神仙不在,他们能有什么办法?真是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放心的…… 对此,谢必安表面完全同范无救一样,只不过他的表达要比范无救来的亲切和蔼的多。 至于谢必安的内心。 ——肩上好潮,背上好潮,腿上好潮,想洗澡,好困,想睡觉…… 牧遥感激涕零。 随后很懂事的让两位泥阴帅先回房休整。 而她这么一让步,便将身后的覃人和南山露了出来。 覃人倒还好,先前晚宴都是见过的,平平无奇的一个漂亮女妖精。 可这位南山先生…… 也不知是为什么,谢必安和牧遥几乎是同时将目光转向了范无救。 “神经病。”范无救朝二鬼咕哝了一声,便想直接走过去。 可到底,他避无可避,对面那位先生恰巧又是眼盲,慢了躲让。 于是这条并不算宽敞的花径之上,范无救终是不得不放一眼目光到南山身上。 这一眼。 像是时光凭空变得永恒一般漫长。 地狱里刚爬出来的恶鬼,对面是指尖拈着花瓣的美人。 恶鬼俊朗无双,可嘴角噙着污血,眼下带着灼痕,一身黑衫破败泥泞,双手沾满鲜血。 像从地狱里杀了半个苍生,刚逃出来。 而美人风华绝代,艳若云烧晚霞,美似凰衔秋月,金红流光,瑰丽如神。 掌心拈着一叶一苍穹的花枝,喜悦与悲悯被一同包裹在双目中,生死无痕。 但其实,恶鬼并不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他是刚从岁月里爬出来。 美人也并不是拈花拿来赏叹,他是摘花打算炖汤。 空气里是极诡异的沉默。 无人敢言一句的沉默。 谁都没有想到,最终是范无救率先打破这沉默。 而叫人更想不到的,是他这满心疲惫烦躁的当下,开口第一句话,竟对南山说-- “辛苦了。” “………”南山愣了下,他其实并不太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便举起指尖轻飘飘的海棠花。 “……不辛苦。”他真心实意的尴尬道。 摘几朵花回去炖汤而已,着实不算辛苦,南山惭愧的很。 可范无救却皱了皱眉,他忽然间很生气一般,偏过头,眼神阴戾到极致,一字一顿—— “我说辛苦了,不是对我来说你辛苦了!” “我说辛苦了,是我觉得,这世上,有太多人,欠你一句辛苦了!” 他扯着森然到快要透明的白色嘴唇,舔去嘴角腥浓发黑的血迹。 痛恨的、鄙夷的、无奈的、不齿的,也拿出真心的…说完这句话。 说完后范无救便再未抬眼,大步离去时,牧遥只看到他的眉宇皱的那般深,脚步走的那样沉。 而他身后的南山,胸口一震。 那一刻谢必安敏感的发现,这位南山先生,他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可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变了。 就像清光说的那样,这位美人永远都是神色平和,面带笑容。 哪怕浑身插满刀刃,他也都是目光怜悯的看着那些捅他刀子的人,温柔面对整个世界,叫人看不出一丝痛苦。 所以若非说他这整具身躯有什么变化的话… 谢必安沉默许久,那大概只有那朵粉润玲珑的海棠花,忽然间从他指缝漫漫飘落了吧…… 第699回 必安,你回来啦 一直走到猪圈前,谢必安都精神恍惚,仿佛整具灵魂还停留在范无救对南山说的那句话当中。 范无救这样说,是可怜南山的遭遇?还是敬佩他的牺牲? 应该都有。 可他分明在那鲜少袒露真心的恶鬼眼中,看到极深极怨的一抹痛恨。 这一人一鬼,此前从不相识,南山也没有半点招惹过范无救,他应当不是恨他。 但他一字一句,虽低着头,说起“这世上”,说起“太多人”,眼中的恨意却又那么明显,甚至指掌都扭曲了起来,好似随时要握成拳,要人命。 他到底是在恨着什么呢? 想不明白…… 吐出一口咸腥浊气,谢必安褪下染血衣衫,将自己沉在滚烫的水面下,就这般蜷在沐浴之用的木桶中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这几天几夜,没有什么撕心裂肺不可愈的伤疤,但他太累了。 于是梦里,也都残酷…… …… 当一切过往,已如蜉蝣零落,那么是不是即便苦守到碧海成枯,苍石已烂,也再难追回生而为灵的一点意义? 谢必安不是个爱做梦的鬼。 地府当差五千多年,也唯有与几位夫人姻缘了去后,会断断续续的做几年相思之梦。 可这一遭,大概是他困倦至极,临睡前又满腹心事,还不管不顾的将自己埋在了水底,故而当睡意侵占大脑,梦境纷至沓来…… 好长啊… 好长的一个梦啊…… 不,这不是一个梦,这像是无数个残梦相叠,拧在一起,朝他滚滚压来。 梦境里有女人,有男人,他看不清。 他们的脸太模糊,甚至连颜色也不明朗。只如枉死城中的幽灵一般,鬼魅缠绵的漂浮在他身边…… 这样糊涂而没有意义的梦境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看到一张清晰的脸。 可他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整具身体便全冷了。 那张脸--四千七百年前,将他的挚友生吞的恶鬼! 他还记得,至死不忘的记得,当他赶到时,恶鬼狰狞的脸上,嘴角还挂着鲜红的血,齿缝里还塞着赤红的肉。 那是他的朋友啊! 他记得,盛怒之下,他眼瞳碧绿的掐着恶鬼的脖子,听到那里头,骨骼不堪重负,一点一点崩碎的声音。 犹不解气。 他恨这个恶鬼! 此生极恨! 恨到欲千刀剐其身,烈火烹其心!恨不能让其在那连绵的阴山下,在那无边的血海中,尝遍十八层炼狱,每一分噬魂夺魄的痛苦和折磨! 他恨到几乎也在一瞬间化身为万怨的厉鬼,恨到几乎也要用牙齿咬碎恶鬼的每一寸骨血、每一片灵魂! 可最终,在恶鬼求饶着,恳求他不要将他送给范无救时。 他敛去了瞳孔中的所有森然。 他当然不会把这个恶鬼送到范无救那里去。 他知道,范无救会很乐意帮他这个忙,好好的折磨这个恶鬼。 但他又不能也不想什么事都交给范无救。 恶鬼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将他交给地狱里的黑无常,那么于他而言,就算逃过了最大的磨难了。 他只需要看起来再诚心一些,好好恳求这个向来不怎么会折磨鬼的白无常,想来也不会有太多的折磨。 恶鬼这每一分神色,谢必安都看的清清楚楚。看的心脏如坠寒冰地狱般,冻的比玄冰还要冷酷。 他记得那时候,他面色平静如万年不起一波的死亡海水,顺着恶鬼的心思说:“我的确不会像无救一样折磨鬼。想到最后,也只是觉得,自由很珍贵,失去很可惜。” 自由很珍贵,失去很可惜,所以呢? 在恶鬼颤抖的目光中,麾下的白衣鬼差们走上前来,有些糊涂的同他请示:“白爷,您的意思是……?” 那时他怎么说? 哦,对了。 他说:“囚着,囚到魂飞魄散为止。” 这世界,轮回许会崩塌,善恶或有尽头,就连修好十余万年的天神与恶魔,保不准哪一日也会想不开再打一架。 但那个冥王曾经说过,一个魂魄,若饮了三途河水,获得永恒鬼身,再废去他所有力量,隔绝所有阴气。 那么在不受到什么伤害的情况下,他永远也不会魂飞魄散。 这很好。 他就要这个恶鬼,在一个无人可知,无人可闻,永恒孤独的地方,永存不灭。 他就要他,用这宇宙未来的所有时光,来忏悔罪孽…… 那都是四千多年前的事了……这光影迷蒙的梦里,怎么他又见到这样一张脸了呢? 谢必安心神疲惫。 他将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一起,在仿佛一个很温暖的地方,蜷成乳白色的一团。 可梦境不停。 他埋着头,又听到远处传来女子哭泣的声音。 那女子幽幽哭着:“必安,你回来啦…必安,你终于回来啦……” 那是…声音由远及近,他睁开眼,胸前埋进一张苍白发抖的脸。 是阿离? 她怎么…这么难过呢? 他无措的拍抚着她的背:“阿离,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梦中的冥王,哭泣着,却没有眼泪,只有她苍白的脸颊,苍白的手指,在空旷阴森的无常大殿之中,紧紧的拥抱着他。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有不断的呜咽着,摧心断肠般的呜咽着:“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必安,多少年了…我们等了你多少年了……你可算是回来了啊……” 多少年了?他们等了他多少年了? 他们……他们又是谁? 还没等他想明白,天旋地转之间,这漆黑色的大殿便扭曲消散…… 而待前梦破碎后,再次浮现在他眼前的,似乎…是火山地狱里的滚滚岩浆,他目之所及,一片炽热窒闷。 既是火,该是焚身般的桀骜干净。 可火山地狱的岩浆,却非金红之色,而是流满脓血剧毒一般的黑,黑到发紫。 这是他平日里最不愿来的几处地狱之一。 可当下,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掌中正提着团东西。 既是地狱,那东西应该是个背着深重罪孽的鬼魂。 但是哪个鬼魂呢? 他凝神望去,只见这鬼魂似乎在来火山地狱之前便已受过极刑,浑身血肉模糊,筋骨俱断。 第700回 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十六层 它四肢残了一半,双膝之下,空空如也,胳膊也早不成了胳膊,软踏踏的垂在佝偻的肩下,半边身子都成了血泥。 浑身上下,大约只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那便是它的嘴巴。 虽然那里头早已发不出它原本的声音。 鬼魂在他的手上不断的哭嚎着,挣扎着,它厉如夜枭一般的喉音里,谢必安只能分辨出“不要”两个字。 还有两个它喊的最多的,他拼了命去听,却总也听不清。 呼去?福去??芙蕖??? 罢了,此等恶鬼之言,有何要紧? 火山地狱,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十六层。 这已近十八层禁忌极刑的地方,非大奸大恶、万死不足偿其债的泯灭人性之徒不入。 故而即便是梦里,他也心生厌恶。 于是指尖一松,这罪该万死的恶鬼,便被他毫不留情的丢入那狰狞翻滚的黑色岩浆之中,受它应得的极刑。 那流满炽热火毒的岩浆,能给每一个下此地狱的恶鬼,带来灭顶般的火焚之痛。 而在那痛苦之中,谢必安却恍然听到,恶鬼在巨大如天穹裂口的火山中,浮沉着,挣扎着,泣血般的尖吼—— “夫君!!!!” 什么? 它说什么?! 他想追问,可残梦转瞬撕裂,好像连同他的心脏一同撕裂。 旧梦已死,地狱已散,可新梦不歇,滚滚而来,永无尽头…… 这一回,谢必安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范无救的脸。 他的心脏本还在那一声凄厉的“夫君”里发狂般的疼痛,看到范无救的一刹那,却忽然全都平静了下来。 这里是永怀堂。 范无救在喝他熬的粥。 他喝了一碗,喝了两碗,又缓慢的喝完第三碗。 放下碗筷后,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很好,以后我的永怀堂,就交给你了。” 他愣了下:“什么?” 范无救抬起头:“我说以后我的永怀堂,就交给你了,你来给我做饭吃。每天给我做饭吃。” “哦。” 他想起来了。 终于对这光怪陆离的梦境有了一丝真实的熟悉。 这是他刚到无常殿的那一年,闲来无事,去业都买了米面肉蔬,回来熬了一锅菌丝粥。 却没想,还没等他走出厨房,便被范无救发现。 再然后,这不要脸的将他辛苦熬的粥全都喝完了不说,还要求他日后每天都要做饭给他吃。 似乎那就是他在这无常殿中,从一位威风凛凛的阴帅,沦为范无救私厨的悲惨生活的开始了。 可惜,那时他头脑不清醒,答应了这老鬼。 从此千百年来,永怀内外,这一寸灶火便再未停过。 哦,不对,在他后来短暂的婚姻生活中,也还是停过的。 尤其是…… “安安,我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 “什么?”谢必安眨了眨眼,却见梦境又变。 这一回,梦中的还是范无救的脸,可他却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了。 那梦境里,范无救皱了皱眉,走在一处罕有光亮的漆黑走廊之中:“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投胎!” 他本能一般跟了上去,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去投胎?” 恰巧一处薄淡的红光照来,范无救猛地转过身,瞪着他:“你不投胎你做什么!” “做…鬼?”他心头略觉好笑的回答道。 不投胎可不就是做鬼么?这是个废话。 可这般森森望着他的范无救,却一瞬鼓起额角的青筋,瞳孔暴红,目眦欲裂,看上去焦虑至极、癫狂至极的朝他吼着:“做鬼?!” “多少年了?做鬼多少年了!!!谢必安…你做鬼已经多少年了?我问你呢!你做鬼多少年了!!!!” 范无救看上去好像要吃人,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可刚要回答,却一瞬间被钳住了脖子。 是范无救在掐他的脖子。 这个恶鬼,像是疯了一样,浑身的青筋和血管全都浮出他森白的皮囊,睁着一双血红暴突的眼瞳,死死的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吐露出一个字。 而范无救自己却还在不断的朝他喊着-- “你做了多久的鬼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做了多久的鬼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去投胎!你去啊!你去投胎啊!!!” “谢必安!你他妈给我滚啊!滚啊!!!!!” 妈的!滚滚滚!我明日就去投胎!我现下就去投胎!你倒是松手啊!!! 恶鬼的暴戾裹挟之下,他快要窒息了。 即便在梦中,也如坠深渊。 范无救,你松手!你他妈给我松…松手…… 我不要…就是不要…不要去…… 光影浮动之间,意识朦胧… 在这不知通往何处的黑色走廊之中,他窒息着,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身何身… 也不知,他这般快要死亡一般的痛苦里,苦苦挣扎着的,倔强反抗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从几乎被范无救掐碎的喉咙里,拼了命的喊着不要,就是不要,不要去…… 可不要去什么? 不要去……投胎吗? 天边红光消退,黑夜埋住恶鬼,走廊也如风飘散。 又一梦境结束了。 仿佛摔在虚无之境中,谢必安捂着脖子,一口一口的从胸腔里咳出血来,痛的眼中水雾连连。 前梦里,范无救下的是死手,所以不知缓了多久,他依旧浑身颤抖,连爬都爬不起来。 却在这时,一只宽阔白皙的手掌伸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提了起来。 随着那手伸来,梦境又变了,于是痛苦也全都消失。 就像轮回转世一般,前尘过往,喝一碗汤,跳一口井,便全不作数。 这一回,他抬起眼来,却愣住了。 他以为这噩梦里,他会一直梦到范无救,可眼前的,那不是范无救,而是一张与范无救完全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极漂亮的脸。 对面的男鬼,高大挺拔,将他拉起扶稳之后,便温柔的对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脖子上还痛么?” 他摇了摇头。 不痛了。 那鬼魂应了一声,却还是叹息道:“必安,你不该招惹他的…那是个恶魔,你不该…不该招惹他的……” 第701回 曾生的如此招人喜欢 哦,是啊,范无救是个恶魔,他不该招惹他的。 谢必安在发怔,随口应道。 这满地府谁不知道范无救是个恶魔?谁不知道不能去招惹他?这也是个废话,不必思考。 他只眼中发怔的看着这张漂亮的脸,心中一阵迷惘。 这张脸好熟悉啊,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印象很深刻的见过。 可他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这张脸,轮廓的弧度是极柔和的,下颌虽瘦削,却没有半分刻薄。 再往上,双唇微微抿着,像是朱砂润了水露,是极甜蜜的颜色。鼻梁高挺,隐有风骨,面颊白皙,又尽显柔情。 他痴痴望着,不由醉了,最后去看那双眼睛。 唉,那双眼睛,那可真是一双温柔到足以将人神魂溺毙的眼睛啊…… 倏忽间,那鬼魂笑了。 “在看什么,看的这样入迷?” 他当然是在看他这个鬼魂了。这是个明知故问的事。 鬼魂似乎也察觉到,便将笑容晕染开,照亮满堂。 他笑着说:“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张脸啊…” 这一笑间,谢必安心头大震。 这张脸已经生的如此甜蜜温柔了,怎么还要笑的这样温暖清澈? 这好似将天边朝阳的烈光掬在手心里,揉成干燥温和的一团,再全数献至他面前的一个笑容,真正是…人间美好啊…… 那一瞬间,他大约是知晓自己身在梦中,又大约是压抑了太久,再或者…再或者他就是想疯一回吧! 他竟想将一颗心都掏出来,送给这个鬼魂! 这个漂亮的、温柔的,比过他十倍百倍温暖和善的鬼魂…… 胸膛剧烈起伏间,瞳孔里是莲火染成的绯色。 这绯色,似魔,灼的他喉舌干渴,心脏震颤,无限且全不能压制的渴望… 可忽然间,他愣住了。 在这绯红颜色就要夺了他全部理智的边缘,谢必安终于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严格来说,他没有“见过”这张脸,他是在另一个鬼魂的口中,听到过这张脸。 这张唇色甜蜜,脸颊温柔,笑容漂亮,顾盼有情的脸。 那一刻,他浑身所有的血液和热情,烟消云散。 所以那些话并不是范无救随口胡说,原来这个世界上,当真有这样一个人,曾生的如此招人喜欢? 那么这个人,他跟范无救又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是搭档?还是…… 不!不可能!!!!! 这个想法甚至还未完全在他脑中形成,他便已然窒息,又转瞬癫狂。 他癫狂的在心内吼着,这不可能! 范无救那样的恶鬼!范无救那样的无心人!他怎么可能会有爱人?!他怎么可能会有!!!!!! 不可能!不可能!!! 他没有的!他没有!!!!! 他谁都不喜欢!他是没有感情的!他没有心的! 他即便心中有念,他…他也是…不!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胸膛中不知从何处汹涌滚来的愤怒,淹没了梦中人所有的理智。 望着对面的鬼影,他眼瞳碧的发黑,原本风流美艳的面孔,顷刻间恍若炼狱十九层的吃人恶鬼。 恶鬼是什么模样的? 他回忆着范无救的模样,回忆着范无救的脸。 最后,他拿出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恶意,朝他对面那个漂亮的鬼魂,森森的说—— “我才不喜欢你这张脸。永远,永远不会喜欢。” 这虚无之境,仿佛也有冷风刮过,吹的他全身血液,皆如寒冰一般冷。 而被他这般狠狠羞辱的鬼魂,一瞬间,那张温柔甜蜜的脸就全无了血色。 鬼魂惶然无措的笑了一下,似乎还想挽回什么一般,去拉他的手:“怎么,怎么会呢?必安,你,你是不是……” 恬不知耻!真是恬不知耻!!! 他以为他是什么人,竟还敢来拉他的手? 梦中人猛地将鬼魂甩开:“你不要碰我!离我远些!越远越好!!!” 他眼神阴鹜,满腔狠厉的怒吼着,恨不能光用言语便将这鬼魂杀的魂飞魄散! 而恍惚中,对面的鬼魂如遭雷劈,面如雪色。 鬼魂再不敢碰他一分一毫,只嘴唇颤抖的对他说:“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我以为,你是喜欢……” “喜欢什么?”他可笑的打断鬼魂的话,“喜欢你这张脸?还是喜欢你?真是笑话,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配吗?你配吗!!!” 如毒蛇吐信,黑蝎亮针,这一字一句,脏之辱之,狠到了骨子里! 可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这辈子,生前死后,做人做鬼做无常,近六千年,他都不是这样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凭空去恨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怨毒的去憎恨一个什么错都没犯的人。 可当下,在这个梦里,他亲眼看到,范无救口中的那张脸,真实鲜活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疯了。 火焰燃起时,连天地也震颤。 如同他看了五千多年的红莲,它高悬在冥宫之巅时,炽烈绽放,如阴间朝阳,一瓣一瓣,皆是希望。 可当这莲花烧进心里… 烧进心里…… 他拧着拳头,鬼目之中,碧绿添上赤红,细腻美艳的皮囊,狰狞着,甚至崩裂出寸寸血痕!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长的很好看吗? 你以为你究竟是谁!是谁!!!!! 他目光森红的盯着对面那张脸,心头的烈火快要将他整具灵魂吞没,这温度这样恐怖,这样炽热,心脏好像化成灰一样疼! 可这到底是什么火? 是怨,是怪,是恨,可缘何怨?缘何怪?缘何恨! 疼啊! 好疼啊! 那火烧着,在他五脏六腑之间,噼噼啪啪的烧着,疼的他都快要变成怪物了。 就在他疯狂到忍不住要剖开胸膛,去将肚里那团火掏出来看一看时,对面的鬼魂飘摇着,惨淡的笑。 鬼魂说:“必安,你当然是喜欢的,你骗不了我。” 谢必安笑了,仰起头,烈火扭曲下,哈哈大笑。 那一刻,他想,他如今这模样一定和范无救一样狰狞,一样可怕了吧? 和范无救一样… 范无救…… 呵呵…… 第702回 地狱血满 烈火成魔。花开九瓣。 那漫天的虚无中,一身白衣的无常鬼,终于看到了,在他心脏里,红莲盛开…… 火光中,他眼珠冰冷,如寒冰,如地狱。 谢必安如范无救一般,没有一丝人性人欲的对那鬼魂说:“我便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东西。” 鬼魂果然在他的恶语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梦,也终于要到了尽头。 尽头处,他形如厉鬼,满面煞气,再也无法忍耐胸中滔天怒气,直欲杀之而后快! 可鬼魂已随梦境结束自行散去。 那模样,竟活像一场业火焚天,魂飞魄散。 这个讨厌的、恶心的鬼魂,就这么如遭业火焚身,魂飞魄散似的没了。他的仇恨去了。 他本该高兴。 可谢必安怔愣在那里,眼看着梦中最后,那张脸,那个人,一点一点的在他面前,碎成灰烬,他忽然就感觉不到自己了。 鬼魂的腿化为灰烬,他的腿便也失去了知觉。 鬼魂的手化为灰烬,他的手便也失去了知觉。 当鬼魂的那张脸,终于完完全全的消失……谢必安胸膛一震,一瞬间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跪倒在地。 他好像,再也没有自己了…… 没有手脚,没有心脏,没有头颅。 没有怨,没有怪,也没有恨。 他还是个完完整整的白无常,地府的阴帅。 可他好像已经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仿佛过去了一整个沧海桑田的时光,下一个梦境才终于到来。 如是,他的所有知觉终于再次回来。 可还没等他凝神去看这回梦中又是哪里,那些找回来的东西,一瞬间便如一把世间最利的刀锋,狠狠的插进了他的心脏! 疼! 好疼! 可比这剜心之痛更叫他震撼的,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难道上一个梦境里,他看到那鬼魂烟消云散,胸腔中所遗留下来的情绪,竟是剜心一般的疼痛吗?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夫君,今日大喜,你怎么哭了?” 绯红的软帐之下,金蝶戏凤赤金喜袍的姑娘,半是柔情半是怜惜的挨过来,倚在他的胸前,伸手去捧他的脸。 夫君?大喜? 他捂着心口,回过神来。 入目是喜绣,怀里是娇妻,身旁是美酒,座下是暧昧了满天风月的红烛…… 原来他竟梦到了自己的大婚之夜么? 金蝶戏凤,芙蕖映柳,是沉璧…他的第三个妻子,他最是孤苦可怜,最是善解人意的沉璧…… 他有多少年没有梦到过她了? 一把搂住怀中温玉,他用全部力量,抱住他缠绵刻骨六十载的妻子,眼睫颤抖着:“沉璧…沉璧……” 原来这是个托付相思的好梦啊…… 可怎么,他的心脏还是这么痛呢? 怎么他在妻子温柔的爱抚下,在她最痴柔的目光中,在他曾经无比沉陷的枕榻上,他的心脏还是这么痛呢?! 这不是他的新婚之夜吗?这不该是他最温馨幸福的时刻吗?! 他为鬼千载,成亲却只三回,因他虽善待众人,其实却不肯轻易动情,每每娶妻,则必然深爱刻骨。所以每一回的六十年,皆是夫妻恩爱,可称典范。 可这一回,他怎么…就如此悲伤难过呢…… 是这梦境疯魔,是这梦境疯魔…… 他不断的念着,念着,搂紧怀中的妻子,一遍一遍的念着…… 美梦也好,噩梦也罢,终有尽时。 饶是他再用尽了力气,妻子最终还是从他怀中消失。 这一回,他来到了奈何桥下。 滚滚的业川,在这梦里,比现实更加森然。 在这几乎被赤红火光淹没一切视线的地方,他伸出手,摸到滚烫的奈何桥石壁。 “走吧。” 他听到背后有人这么说。 “去投胎吧。” 那声音催促着,又道。 “喝了汤,过了桥,跳下轮回井,然后…”那声音停了一瞬,似哽住一般,好几个呼吸后才又开口,“然后再也别回来了……” 这梦境就这样短。 不过这么几句话,就要结束了。 可也不知怎的,他原本木然的心脏,在眼前场景就要分崩离析前,猛地回过头来。 他不知他背后的声音是谁,也不晓得那声音为何要催他投胎。 可他那一瞬间,就好似被另外一个人控制住了身体一般,竟回过头来,凄然的说道:“那你呢?你不去投胎吗!” 梦境破碎了,他转过了头,但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人,没有鬼,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他一个答案。 在那之后的滔天梦境,就更加破碎了。 谢必安抱着快要炸开的头,仿佛一叶扁舟,独行在雷暴漫天的大海中,随波浮沉,身不由己…… 他一会儿看见地狱,一会儿看见冥宫。 他看见地狱时,地狱血满,满出整整十八层,如海浪一般,汹涌的漫过整片西境潘冢山。 而本该制止这一切的范无救,他立在血海之上,眼看众鬼淹没,却只漠然冷笑。 范无救冷笑着对他说:“安安,你过来,你来看,你看这血海够不够宽,能不能一直往东流,盖过旧城,淹没冥宫?” 盖过旧城,淹没冥宫? 不,不…为什么…不要…… 他挣扎着,看见冥宫时,却又是花前月下。 开的妖娆的红莲下,沉醉的冥王风流浪荡,拉着他的手,推他入“花丛”,一罐罐蜜酒,一叠叠珍馐,荼蘼之中,极尽奢华。 那些娇嗔软语,那些红尘情仇…… 冥王说:“必安,我们就这样一起在地府生活…就这样…永远在地狱生活……” 是地府还是地狱? 是说错了还是听错了? 他迷茫着,又看到一浪接一浪的彼岸花开,荼蘼似海,而他一身白服,独立花间,好像这整片天地就只剩他孤魂至此。 不是说要一起生活吗? 人呢?鬼呢?都去哪里了?为什么要独留他一个? 在这艳丽如血的花海中,他被荒凉环绕着,天旋地转间,又跌进万鬼狂欢的极乐大宴。 这是阴间最盛大的狂欢,比武斗诗,选美争艳,美酒佳肴,终日不歇,所有的大人物都会与民同欢。 第703回 不苦终归,九德临世 他猛然跌落这场阴间最盛大的狂欢,好似隔世经年,穿着锦服华衣。 墨莲朵朵,金丝暗绣,他如画中绝色,走向阴鬼人间。 在那极乐盛宴中,他又看到范无救身上满绣的火莲,看到他墨色的瞳仁里映出一片盛世金光。 远处,乐熹一身璀璨金羽,他的肩上,彼岸花的图案妖娆荼蘼,红发迎风招展,还有他美丽温顺的月牙妻子,他们的永结同心,新婚大喜…… 耳旁是乐师在演奏,身侧是神明在醉酒,他们,皆如痴如狂,极尽纵乐…… 更有甚者,余梦中,他连画面都不再看到,只在黑暗中听到那些磨骨之音。 有杀戮的狂吼,有心碎的哭泣,有滚滚浪涛,山岳崩塌,有筋断骨折,寒铁入肉。 这其中,自然也有他能辨认出来的声音。 比如,哭丧棒饮了血,阴森呜嚎的声音;比如,勾魂锁一圈一圈,绑东西的声音;再比如,范无救暴怒,杀鬼的声音…… 阴世,地府,他一路梦着,永不停歇般的梦着。 从将离梦到地狱,从范无救梦到北阴君,周缺出现的晚了些,但牧遥不远不近的,几乎一直都在…… 还有这人世间,那些他听来的故事,还有他亲自经历的故事,不依不饶,一个一个…… 这梦究竟是何时结束的? 谢必安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梦中最后一道声音,来自范无救。 他戏谑的、嘲讽的、没有半分真诚模样的对他说:“安安,我们之间没仇,没有一点仇……” …… 梦醒了,外头是黑夜,木桶内的水早已冰冷。 可谢必安仰起头,隔着混沌的水面,却足足又坐了一夜方才起身。 脑子里是麻木的,坐了一夜不是为了想清楚什么,而是为了将所有梦中糊涂全都剔除。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过是过去真实发生,还是脑中臆想,既然是梦,那就不能让它影响现实。 他这般想着,在冰冷的水中静坐一夜,终于恢复清醒。 可谢必安刚浮出水面,便猛然间看到屏风之后,他的床边似乎有一道影子。 是北阴君回来了? 那可真不是个好时候。 哗啦一声,谢必安跃出水面,从储物戒中掏出衣衫往身上一披,往屏风外看了一眼。 他吓了一跳:“无救?你…你怎么到这猪圈里来了?” 月光下,范无救依旧一身黑衣,他靠坐在床边,闻声抬起头。 哑着嗓子,眼角赤红,他沉声对他说:“我刚刚…” “做了个梦……” …… 后来将离拉着子玉的手,终于舍得从这寂静无人的新生世界离开的时候。 她看着这个创世之神,目中神采飞扬的说:“子玉,这是你救活的世界,它是属于你的,是你赐予这天地新生,你来给它取一个新的名字吧。” 可子玉却摇了头:“我即便救它,赐予生命,这世界也不是我的。” 将离自然明白。 她娇娇嗔嗔的摇着他的胳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不过这也不妨碍你给它取个名字嘛,对不对?一个名字而已,这个权利你就别推啦。” 子玉无奈的看着这个撒起娇来像个小女孩的大帝:“好吧,可这一时之间…” 将离极其贴心乖顺的靠在他胸前:“其实也不用太过复杂的,从前我无聊时给那些小界取的名字就相当随…呃,通俗易懂。” “你若实在想不到,不如就以你的封号,北阴为名?” 北阴? 北阴界么?也不是不可以,但…… 子玉略略思索,终是摇头:“北阴二字是师尊根据我的情况取的封号,属于我的痕迹太重了。” 将离无所谓道:“那就换一个,你说叫什么?” 本以为会思虑许久,可她方才说起北阴,想到师尊,子玉脱口而出:“九德。” 将离微微一怔:“九德?” “嗯。”子玉点了点头,“师尊的封号是太上灵虚妙玄尊者九德元君,他老人家在人间也有九德尊者的别称,就唤此界九德吧。” 将离猛翻白眼:“这世界明明是你救的,功德也是你的,与你师尊有什么关系?干嘛拿他的封号来命名?” 子玉微叹一声。 这世界是他救的,可怎么会与师尊没有关系呢?只是其中种种,他实在不愿回忆。 便只对将离道:“身为弟子,向师尊尽孝也是应当的。” 他既如此说,将离也不能再说什么,本来在“北阴君的归属问题”这件事上,她与灵虚比较起来,怎么看怎么都是灵虚比较亏,于是便也遂了他。 至此,万事落定。 煌煌大道,不苦终归,九德临世。 …… 虚空世界里,将离歪在子玉怀中,笑嘻嘻说:“你说我们走了这么多天,清光是不是要以为我们打算赖账不管了?” “无救他是不敢招惹的,必安有无救在,他也招惹不到,我猜他找来找去,还是得把气撒在牧遥和周缺身上,你说他会怎么折磨这两个小鬼?” 这满是瑰丽极光的虚空世界中,搂着怀里那个不管不顾的冥王,子玉摇了摇头。 “不出半分力也就算了,这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时空乱流和碎片,还这样不老实……” 将离满不在乎的瞥了他一眼:“这里是什么地方?时空乱流又怎么样?有你这个大成境高手在,还能让我伤了不成?” 子玉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谁说大成境在这虚空中就能万无一失了?” 没人说大成境在这虚空中就能万无一失,但…… 将离两手攀上子玉的腰,眨眨眼,开始无赖:“那你会让我受伤吗?” 子玉咬了咬牙:“……不会。” 将离哈哈一笑:“那不就得了。” “………”他就知道。 见子玉黑了脸,将离笑了一会儿,便也不再胡闹。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望着那一个个大世小世在他们身侧划过,她又觉得无聊起来。 而这一回,她心中无聊无趣,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摸酒,而是将搂在美人腰上的一双手,窸窸窣窣的解放开,又窸窸窣窣的穿过美人衣衫…… 第704回 宜好死,忌永生 然,还没等她得逞分毫,美人便猛地低下头,气的差点没去咬她:“在这种地方,你疯了么!” “这种地方怎么了?” 将离倾身上来,手臂抬起,缠在子玉颈上,软软绵绵,又满是蛊惑的说:“在那个世界…在山崖上…在大海里…在云端…在沙漠…我们不也都做过么……嗯?” 在那个世界,在山崖上,在大海里,在云端,在沙漠,在他的骨血之间,心跳顶峰,他们便是天地间唯一的生灵。 在那里,他们是神也不再是神,是人却也并非是人,好似全无礼义廉耻,也没有半点规矩束缚,他们只是两个有血肉、有灵魂的生命。 一男,一女,又深恋深爱的两个生命。 这样的天地间,欢爱自然是深刻而放肆的。 虽然口中心中都谨记,即便是由他血肉铸成,他也并不拥有这个世界。 可当情潮涌来,他还是会忍不住大胆放肆的想,这是他的世界,至少此刻,这是属于他的世界,他一手建造,用血肉心脏铸成的世界。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眷恋自己深爱的人,还要这宇宙来说什么? 他要怎样爱她,他就怎样爱她!他想如何放肆,他就如何放肆! 那一刻,他心潮澎湃,情爱之中,所谓规矩之上,行止由心,他终于完完全全的体会到了。 与此同时,却又极端桀骜的想着,纵览古今,英雄无数,可又有哪一人能如他今日这般,将这行止由心,做到如此地步? 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自这三界有史以来,他是造世第一人! 于是血液奔腾着,如惊涛骇浪,骨骼震颤着,如巍峨高山。 他热情的与她胡闹,激烈的与她欢好,在云端,在海底,他们一同贴近这大地,去听那地心之下的心跳声…… 耳鬓厮磨,交颈而卧,何等逍遥? 可如今离开那个童话一般的地方,子玉闭了闭眼,这是在虚空中,这里太危险了,不是胡闹的地方。 于是一把拍掉她捣乱作怪的手,子玉眉心紧蹙:“这怎么能一样,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要胡闹,等下落到什么空间夹缝里,出都出不去。” 却没想,某个两眼火热,只知情字好的帝君,噘嘴便道:“出不出就出不去呗,出不去更好,反正有你陪我,我不无聊。” “………” 看来一般的理由是叫她消停不得了。 子玉双眸微眯:“虚空世界虽说鲜有通行,但大小也是个公共场合,你就不怕被人瞧见?” “若被瞧见了,便不考虑我的名声,你这上圣太初天齐仁德圣法无上无极众生大帝,还要脸不要?” 将离干脆利落:“不要。” 呵呵,说来惭愧,她不要脸这回事,他还真想到了。 子玉:“那你就考虑考虑我的名声吧,还有地府的名声。” 将离大言不惭且很有自信道:“你有我还要名声做什么?地府又怎么了?地府的君主和储君情意缠绵,这难道不是君臣同心、造福万鬼的事情么?” 对不起。 她不要脸这件事他想到了。 但她认为有了她,他也可以不要脸,并且认为君君臣臣搞在一起还能造福万鬼这件事,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子玉投降:“我输了,好吧?天齐君威武,您老道理最大。” 将离嘿嘿一笑:“好呀,你输了,那我要罚你!” 说完她柔媚一笑,便将红唇凑上…… …… 冥历天齐十二万…呃…… 十二万多少年来着??? 将离拍了拍脑袋,想不起来。 罢了,这种细节问题,还是等回去问问谢必安吧。 冥历天齐十二万…很多年,人间无极界,盛夏,宜好死,忌永生。 盛夏的天气里,烈日如焚,万物躁动,就连一向泉水叮咚的禅罗山,如今远远望去,都好似被日头蒸的冒了烟,满山生灵,只剩蝉鸣。 蔚蓝的天穹中,万里无云,这热烈到过分的晴日里,却忽然间在半空中裂出一道丈许长的漆黑缝隙。 缝隙手掌宽,边缘扭曲,像是有人拿墨笔在这水蓝苍穹中凭空的涂上一条,端的粗鲁。 可渐渐的,天幕扭曲,那缝隙越拉越大,须臾间便拉成滚圆的球形,里头噼里啪啦的滚出来两团东西…… 推开时空大门,望见河山万里,再降落到这无极界的那一刻,将离脑中晕了片刻,便觉万丈豪情! 她若无其事的从储物戒里掏出件粉纱披上,擦了擦焦黑的脸,信手一挥:“玉儿,你看这人间大好,是不是很叫人心情舒畅、心旷神怡、心……” “闭嘴!” 子玉完全没有心情去看这人间大好。 他咬牙切齿的忍着浑身剧痛,脑中晕的几乎站立不住。 他说什么来着?那虚空中能是胡闹的地方吗?这下好了吧,不仅遇着空间夹缝了,还遇见空间风暴了! 她是没什么大事,在他怀里身后的躲着便好,可他… “咳咳…咳咳咳……” 英明神武,古往今来创世第一神的北阴君猛地喷出一口宝贵神血,很没有形象的趴倒在云头上。 妈的… 他忘了,这里还有个会自动封印修为的锁灵阵…… 将离惊叫一声,当即也哐当一声在云头上卧倒,侧头问他:“子玉你没事吧!” “………” 子玉看着她,将舌下残留的半口神血不声不响的咽了下去:“你不将我扶起来,也一同趴下来做什么?” 将离:“……说的好有道理。” 于是她生龙活虎的蹿了起来,挽着心上人的胳膊,一把将其拉起,而后朝着目标禅罗山,孤云隐,乘风万里,如云而去。 与君相携,十指交扣,单身作孽十二万年的天齐大帝幸福甜蜜,神魂圆满,于是心情大好的开始絮叨。 “哎呀,玉儿,刚才在虚空中可真是惊险呀,说实在的,我活了这么多万年,在虚空里借道了那么多回,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空间风暴呢!吓死我了!” 她居然还好意思说吓死她了?那风暴还离她十万八千里呢,她就跟个鹌鹑似的把脑袋插他怀里了,她上哪儿受的这份吓去? 第705回 还是人到中年好 一双莲眸斜歪歪的睨着她,子玉面色苍白着,用目光在爱人叨叨叨叨的嘴巴上描绘出“不要脸”三个大字。 将离毫无察觉。 她感叹着:“不过空间风暴我虽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但有一回,却见过个更厉害的时空黑洞。” “要说这次的空间风暴,是大成境上神都讨不到什么便宜的,那次的时空黑洞,那可真是混元以下必死无疑了。” 原来她还知道这次的空间风暴,是大成境上神都讨不到什么便宜的? 子玉瞥她一眼:“哦,那时空黑洞那么厉害,怎么没弄死你。” 将离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因为那回我是跟林夕一起从虚空借道去昆吾山的呀,那黑洞再厉害,也搞不过人皇嘛!” “后来我还叫他给我撑了个结界,去那黑洞里头参观了一下呢!都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你可知道那时空黑洞的尽头,都是些什么……” 挥手打断她叽里呱啦的废话,子玉忽然一皱眉头:“你说你与人皇一同从虚空借道去昆吾山?你们去昆吾山做什么?” 将离愣了一下,一滴冷汗以极速从头顶冒出,嗖的一声沿着她脸颊滑下。 她面不改色的看着子玉:“去看灵虚。” 子玉挑眉:“看我师尊?看他什么?” 将离继续面不改色,连与子玉交握的手指都不动弹一下:“去看他有没有…好好修行。” 子玉危险的眯了眯眼:“你,将离,去昆吾山,看我师尊,有没有好好修行?你当我是傻子吗?” 将离面不改色的一翻白眼:“当然不是我,我就是个陪玩的,是人皇想看你师尊有没有听他的话,好好修行,乖乖育人。” 原来如此。 可子玉皱眉,微有抱怨:“人皇要来昆吾山为何要从虚空借道?他明知师尊一直盼他驾临,盼的头发都快白了……” 将离面不改色的散去云朵,落脚禅罗山巅:“那你问人皇去,我怎么知道?可能人老了,就是这样容易害羞,轻易不敢见人了吧……” 子玉冷笑一声:“那你怎么不知道害羞?” 将离:“我……” 她咬着牙,回以狞笑:“我还不够老。” 子玉笑了。 看着她这气鼓鼓的模样,真是比吃一筐疗伤圣药都有效,他这么看着她笑着,胸口肩膀啊什么的,就全不痛了。 伸手将那个气炸毛的大帝搂在怀中拍了拍,子玉垂着眼帘,在将离额头热热的吻着:“老什么老,明明跟个小孩子似的,活泼热情的很……” 安慰她不老是可以的… 反说她像个小孩子…也就算了…… 可这最后半句,他这忽然暧昧上挑的嗓音,从额头落到鼻尖的嘴唇,他这是,这是说她哪方面活泼热情呢?! 真是不,不要脸…… 芳龄十二万不知多少岁的大帝,在自己两万两千多岁的枕边人怀里,厚脸皮了一辈子,今朝,终于头一次体会到,拿此种事来打趣,心中本能浮现的羞意了…… 她两颊粉红的嗔着,回忆着不知道多少万年前的少女时光,忖着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该举起粉拳,在轻佻郎君的胸口哐哐的砸上两砸?? 可她长睫一掀,望着自己年少时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俊美神仙,一瞬间少女心思全部湮灭。 少女有什么好的? 又青涩又羞愤,欲语还休,欲迎还拒。喜欢一个人也要压抑,不敢亲,不敢抱,隔着人海多瞧了一眼都担心逾矩。 还是人到中年好,看上就亲着,喜欢就搂着,对眼就睡着。 想要什么,爱做什么,统统摆到台面上来,大大方方的做成年人爱做的事,彼此皆能痛快尽兴。 此方为情爱正道。 想通了这一层,将离立即转羞涩为火焰,两臂往子玉颈后一搂,便与他缠吻在一起,唇齿勾连,紧拥环抱,难分难舍…… 一人去,带走满腔心酸故事。 双人归,风流荒唐到面目全非…… 只是这煌煌苍生,又有几人知道,这风流,是风云失色,生死逆流,这荒唐,是天道荒唐,唯君心,付予岁月,几多光芒…… 揩着颈侧的薄汗,将离牵着子玉的手,从一处闷湿的密林里钻出来,呼哧带喘:“我们才走了几日,这怎么就到夏天了?热死个神…” 将体内几许温凉灵气渡给那个满身暴躁火焰的人,子玉看着眼前的孤云隐,却皱着眉道:“你没有发现,孤云隐似乎有什么变化么?” 将离愣了下,贪凉的扒在身旁这块冬暖夏凉的玉石美人身上:“什么变化?” 子玉蹙着眉,抬袖替她挡着火辣的阳光,隐有忧虑道:“孤云隐的雨,停了。” 将离一惊。 妈呀!还真是的! 她瞠目结舌的看着不远处闪着薄薄金光的结界:“我说怎么这么热呢,这雨都下了一千多年了,怎么说停就停了?” “我不知道。”子玉闷闷的摇摇头。 他握紧她的手,眉宇紧蹙:“但我不太喜欢这个变化,我们走了太久了,赶紧进去吧。” 将离自然不再耽搁,只是却不明白:“看这季节变化,我们顶多离开了几十日,怎么就太久了?” 子玉轻叹一声,长袖微拂,那挡在他们面前的结界便瞬间光华大开。 他揽着她走进去,心底不安的解释道:“我虽不知我们究竟离开了多久,但绝对不止几十日。” “九德界处于死亡状态时,的确连时间也不复存在,可后来死界复生,新生的世界,时空从源头运转,本就不稳定,时间流速不能与外界对应。” “再加上归来时,我们在虚空中耽误的那些时间,我只怕…” 子玉顿了顿,轻吐一口灼热空气:“我只怕这个夏日,已不是当年夏日了……” 将离浑身一僵:“你是说我们可能已经消失了一年多了?” 子玉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走吧,多说无益,去问了就知道了。” 子玉这么一番猜测,说的将离有点紧张,她倒不怕岁月流逝,她只怕岁月流逝的太快太多,叫她来不及做一些事。 第706回 几日不见,相思傻了 好在,步入孤云隐不过数息,他们便听到几道熟悉的声音,有男有女,嗓音饱满,中气十足的……在争吵??? 怎么回事?吵什么? 将离呆了一下,连忙绕过龙溪凤林去看热闹。 一株花树下,半壁阴凉风。 在这热火流天的日子里,只见不远处长发微卷的女鬼,一身火爆朱衣,俏脸红涨,正杏目圆瞪的指着对面灰衣短发的大妖。 看到身边几个神经病们并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将离便放了心,于是拉着本欲劝架的子玉,躲在花树下一起看热闹。 牧遥一向是个吵架撒泼惹乱子的好手,将离从不担忧。 可此番的清光君,那也是个刀子嘴上不饶人的,且其背后还站了个时不时帮腔两句的侍女覃人,将离有些担忧。 然,不过片刻,山壁之下白衣猎猎,周缺同往常所有时候一样,默默的赶来,站到了牧遥的背后。 这下两边人数均等,将离又不担忧了。 可看了没一会儿,将离便发现今日的周缺也不知是怎么了,虽坚定的站在牧遥那头,可目光无神,面色苍白,整个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个呆子。 来的帮手是个废人,将离又开始担忧起来。 不妨间,子玉在她耳后吹了口凉气:“好看么?要不要赌一赌,看最后谁能吵赢?” 两眼一亮,将离当即回头:“好呀,我赌牧……” 然,回过头来,对上北阴君“你到底是有多无聊”的目光,将离当即闭了嘴,哼! 可到底,放下心来的子玉也不再着什么急,便随她鬼鬼祟祟的趴在这里继续偷看。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便看到周缺竟弃下依旧与清光争吵中的牧遥,转身离去。且牧遥朝他背影喊了几声,也未将他召回。 这就不太正常了。 子玉:“他,翻身了?” 将离摇摇头:“我看他像丢魂了。” 说罢也不再躲藏,拉着子玉从树后走了出来,朝争吵中的二妖一鬼挥了挥手,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灿烂一笑:“好久不见呀。” 牧遥:“……” 清光:“……” 覃人:“……” 将离呆了一下,又伸手挥了挥:“干嘛,几日不见,相思傻了?” 听闻此言,牧遥的脸色忽然间吞了狗血一般的难看。 她扑上来一把按住将离的肩:“几日不见?几日不见?!!!你个没良心的,你可知道你这一走,就是整整六十年啊!!!” 多少年??? 将离如遭雷劈,子玉亦是面色难看:“你说什么,此界已过去了六十年?!” 牧遥忽然间眼眶一红:“我骗你们干什么!自你们走后,我一日一日数着的,整整六十年!你们!你们究竟去了哪儿啊!” 眨巴着眼睛吸了几口山壁下的凉气,将离转瞬便也平静了下来。 六十年就六十年吧,别说对她这个神仙了,对这些千年万年的厉鬼们来说也是弹指一挥间,所以她不能明白,牧遥这一脸的怨妇模样是干啥呢? 难道这六十年里生了什么变故?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颤,五指猛地攥紧子玉的手,朝牧遥急问:“南山先生如何了?他…他还好么?” 牧遥抹了一把眼睛,幽怨道:“南山先生挺好的,在午睡呢。” “哦。那就没事了。”将离与子玉对视一眼,二人皆舒了一口气。 可牧遥却炸了:“什么叫那就没事了?!你就关心他,不关心我???” 矫情。 谈了恋爱的女鬼,真是越发矫情了。 将离赔笑一声揽上美人香肩:“你看你这面如桃李的小模样,这不是挺好的嘛,倒是周缺,方才我见他两眼无神,跟丢了魂似的,怎么,你们吵架了?” 提起周缺,牧遥更恼。 她挥手推开这个假惺惺冥王,怒道:“你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么一走六十年,你可知道,留我们几个在这孤云隐里,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头!” 将离疑惑的眨眨眼。 她是极不负责的一走了之了没错,可范无救那狗贼和谢必安这个大管家不是还在吗?有他俩在,还能叫这朵矫情花吃苦头? 咋,清光出息了?敢跟恶鬼叫板了? 可还没等牧遥再说,后头忍了半天暑气的清光却是炸上前来。 他撸起袖子叉起腰:“你这孟婆说话也太不讲良心了吧?这六十年里你统共在孤云隐住了几日?我才给过你几个白眼?” “再说了,这死神仙一走了之,真正吃亏的只有我好不好!我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们,转眼就被摆了一道,为了等……” “哎呀好了好了!” 将离听的头疼,也被这日头晒得发晕,她挥手禁了清光的声,揉着脑袋道:“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走就是六十年啊,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它的时空流速…它……” “算了,我跟你们解释不清!这里太热,换个地方说话!” …… 孤云隐,猪圈。 喝了两杯寒茶,去了满腔热火。 这般之后,拈起枚覃人端上来的冰镇甜莓,牧遥才心平气和的将这六十年中发生的事,慢慢告诉了将离和子玉二人。 她道:“那夜你走后,我去鹭斋寻清光君,却见他身受重伤,我便去寻人帮忙,可不仅没有寻到你们,连范无救和必安哥也不见了。” “清光君便生了气,说我们又赖账,又伤人,欠他太多,后来我们在孤云隐中等了好些日子,才等到范无救和必安哥回来。” 听到这里,将离不由出声打断:“这两位哥哥干嘛去了???” 子玉同疑,据他所知,那夜的谢必安不是刚刚得知他与范无救的旧怨么?竟还愿意与他同行? 对此,牧遥爱莫能助:“我后来也问过,必安哥说他们是去勾魂了,可你们说,好好的,他们去勾的哪门子魂?好容易来人间玩一趟,就这么闲不住?” “再说了,你们是没见到他们回来时那副狼狈样子,尤其是范无救,跟从尸堆里爬出来似的,一身的血腥臭味。” “这要真是去勾魂,那他得勾多少个才能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第707回 就这么成亲了 将离举着茶杯回忆片刻,摇头:“我曾见他一日勾魂十万,未沾半滴鲜血。也见过他在三日之内,横扫百万新魂,未受半点伤痕。” 她叹道:“近几万年他虽鲜少再认真动手,但…勾魂锁是个好东西,这十二万年的阴气也不是白修的。” “范无救若想全身而退,没有什么鬼能伤得了他,更别说攻击力本就薄弱的新魂了,他若狼狈受伤,那是他本就冲着受伤流血去的。” 一屋子的所有男女妖精以及鬼魂神明:“………” 片刻后,牧遥:“……变态。” 再片刻后,牧遥:“他干嘛要一日勾魂十万,三日横扫百万?那些新魂招他惹他了?” 都说是变态了,还要问为什么? 将离咳嗽一声:“勾魂十万那日,他说他是吃饱了撑的。” 清光:“那后来三日呢?吃的特别饱,特别撑?” 连取三颗糖渍葡萄一股脑塞进嘴里,将离瞄了一眼蹙眉不语的子玉,鼓鼓囊囊的嚼着:“说来话长…你就当他是吧……” 好吧。不管变态有多么变态了,牧遥继续说了下去。 “可惜即便我们等到范无救和必安哥回来,他们也没法给清光君和南山先生延寿,阴间的珠宝钱财,清光君又瞧不上,于是我们便僵持了几日。” “那时,清光君想让范无救去寻你回来,可范无救不肯,他说你也一把年纪了,愿意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没什么好找的。” 牧遥颇有几分怨气的叹着:“他自己不肯去寻你也就罢了,却也不肯向我们透露你去了哪里,只叫我们在此等候便是,我们也没办法,只能这么等着。” “可没过两日,地府便传来消息,说是黄泉忽然涌入大批新魂,鬼差人手不够,眼看就要维持不住秩序,请两位阴帅前去镇压。” “必安哥便急匆匆的拉着范无救走了,留下我和周缺在此等候。可没过多久,孟婆庄也传来消息,因前头忽然涌入的大批新魂,那几日投胎的鬼也数量暴涨。” “我临走前留下的忘魂汤眼看就要分完了,那几个小丫头也不会熬汤,便只能请我回去,可清光君却不让我走。” 心平气和,尽量客观公正的说到现在,牧遥方朝对面的清光甩去了一个白眼:“他说为防我们赖账,必须要留地府重要官员在此做人质才行。” “之前范无救和必安哥在,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后来他们走了,他觉得我也凑合,但若我也离去,只留一个周缺在此,他却万般不肯放心。” 说实话,清光这个心思,将离是可以理解的。 但牧遥也不知为何,提及此处,气的俏脸发白:“那时我再三同他表明,我与周缺已经定了亲,来日必然要做一对夫妻,所以留我留他,其实并无分别。” “我与他详说了地府成婚的规矩是如何严厉,告诉他我不可能会扔下周缺不管。” “可他就是不听不信不管,非说定亲为虚,不是真正夫妻,因此不受规矩束缚,除非我们真成了亲,他才肯放我离去!” 忽然间,将离没来由的心肝一颤,她不自觉的捏住子玉的指尖,看着一脸愤慨的牧遥,怔怔道:“你不会因此就……” 牧遥咬牙切齿的瞪了一眼丝毫没有负罪感的清光:“我也不想啊,可我没有办法啊,总不能眼见几万个投胎鬼堵在孟婆庄门口吧?” 听她这样说,子玉也不由僵了一下:“所以你就和周缺成亲了?!” 牧遥内心疲倦至极的点了一下头:“是,我们就在一个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晚上,没有宾客,没有贺礼,没有喜字,甚至连一件喜服也没有的成亲了……” 子玉:“……” 将离:“……………………” 牧遥成亲了? 牧遥成亲了?! 她和周缺成亲了?! 她现在是个有家室的女鬼了?她这朵为爱痴狂十多万年的彼岸花,竟真的和另一个男鬼成亲了????? 虽然早在上一处人间,将离便已用了几乎耗尽她所有神念的代价,去窥探了未来岁月,知晓他们这一对打打闹闹欢欢笑笑的小鬼,终究是要作对夫妻的。 可当事实摆在眼前,当这件事真实发生,将离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能接受。 是因为什么? 周缺对牧遥不好吗?他们两个不够爱吗? 都不是。 周缺对牧遥太好了,他们两个的感情看似平淡短暂,但其实内心的火热和坚定,是旁人想象不到的。 那么是为什么呢? 总不至于她这个旁观了牧遥一生悲剧的冥王,还固执的认为所有凄美爱情故事里的人都该按照原有的设定,一成不变的走下去吧? 不,不会的。 若这样想,那她也太自私了…… 大概…大概就是不习惯吧,不习惯这朵所托非人了一辈子的龙爪花,当真完全割舍了她的无义草,转身嫁给了另一个人。 不习惯忘却前尘后,独身洒脱了几千年的孟婆鬼,这般干脆利落的就成了家。 也不习惯,她这身边的变态和神经病们,一个一个,竟都成了亲,有了家,而她这个冥王却…… 不不不,她这个冥王挺好的,是成亲不好。 成亲多麻烦?单身不自由吗? 再说了,就算地府这些混蛋们有一天全都发了神经,集体成亲了。 将离笃定,至少范无救是会和她一样,万年如一日的孤独终老没人敢要的。 想到此处,她略松了一口气。 而那头的牧遥还在哭诉着:“你说我长这么大,鬼差做了几千年,也算是个地府重要官员,这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居然凄凉成这个样子!” “阿离,子玉哥哥,你知道我那时有多绝望么?一边是孟婆庄里越催越急的差事,一边是半分不肯退让的恶妖,我…”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嘤嘤啜泣:“虽说我与周缺是两情相悦,可成亲这样的大事,哪个女孩子不想办的隆重热闹呢?” “我也不是非要办的多么奢华铺张,可一件正经的婚服总要有吧?一个贴喜字的婚房总要有吧??” 第708回 洞房都没有心情 牧遥满腹委屈的抹着眼泪:“就算这些东西都是外物,可…” “可我无父无母,在地府当差了这么些年,也只得你们几个相熟的朋友,我的大喜日子,其他人都可以不来,但你们怎么可以不在呢?” 朱裙短衣的姑娘,哭的梨花带雨。 地府的孟婆也好,黄泉的彼岸也好,她从来不是个真正爱哭的性格。得偿所愿,嫁给自己心爱的人,本也是件喜事。 可就像她说的,成亲这样的大事,哪个女孩子不想办的隆重热闹呢? 对于牧遥这朵黄泉彼岸花,地府孟婆鬼来说,这可真正是一生唯有一次的大事了…… 子玉听不下去了。 他见牧遥哭的动情伤心,忍不住伸出手来,却又觉得不妥,可翻遍了储物戒,也没能找出一块帕子,只好转头拍了一下发呆发怔的将离。 将离连忙将牧遥搂进怀里,结结实实的抱着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 牧遥却还在她怀中呜呜的哭着:“我的大喜日子,怎么可以连你们也不来祝贺我一声呢…你们都不在…都不在……” 子玉看的实在不忍,转过头来瞪了一眼清光:“你就非要逼得这么紧?!” 清光原本一直忍着,现下叫子玉一吼,也忍耐不住委屈:“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认识将离这么一个神仙,南山的命在她手上攥着啊!” “她若真的撒手不管,就此一去不回,我该怎么办?” 提起南山,清光的一双灰眸不由也红了半圈,他愤愤道:“你们做神仙的,一走了之,六十年眨眼过去,根本不当回事。” “可你知道这六十年我等的有多么煎熬吗?你知道那种每一日都担心自己唯一的朋友会突然魂飞魄散的痛苦吗?” “我也没办法啊!我不留个人质,到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去哪里再寻你们?” “再说了,这件事虽然对牧姑娘来说的确有些委屈,可老子又不是什么恶霸厉鬼,哪就像她说的这样毫不留情?” 清光越说越激动,指着牧遥:“你说你成亲那夜平淡的不能再平淡,可老子再三翻了黄历,算了时辰,那日阴盛阳衰,对你们做鬼的来说也算是个黄道吉日。” “你说你成亲没有宾客,老子有没有写信到地府去请两位阴帅回来?他们因为公务缠身,没来得及看信赶来,那也不是我的错啊!” “再说了,老子和南山,还有覃人,不都参加了你的婚礼吗?我们不是宾客?没有给你捧场?” “你说你成亲没有贺礼,这就更冤枉人了,你那时哭哭啼啼,心中委屈,老子有没有让你去老子的库房里挑宝贝?南山有没有给你们弹了好几个时辰的琴?” “还有覃人,忙活了一晚上,做了那么多的美味佳肴,这些不都是老子出的钱,孤云隐出的力?你和小周兄弟最后不是也吃的喝的挺高兴?” “还有那个喜字,妈的,提起这个老子就来气!” “礼也给你出了,琴也给你弹了,吃喝也给你供了,那老实巴交的小周兄弟也给你做夫君了,你竟因为没有几个喜字不肯入洞房!” “你知道老子活了五千多年,虽听得懂人话,看得懂人字,但从来不写人字吗?” “你知道老子就因为你们俩的婚事破了戒,不仅写了人字,还跟个娘们儿似的,拿着小剪子在那剪了好几个时辰的喜字吗?!” 子玉:“……” 将离脑子里默默闪过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缩着肩膀,凑在灯下,对着一豆烛火,捏着把还没他半个手掌大的金色小剪子,瞪着眼睛剪喜字的画面。 她:“…………” 噼里啪啦,好一大通抱怨… 最后,清光喘着粗气,以一句“妈的,真是气死老子了”作为结束语。 而上一刻还在将离怀里万般委屈,嘤嘤痛哭的牧遥,下一瞬噌的扭过身,张牙舞爪的指着清光:“你还好意思说!就你那个狗爬字,也好意思说是人字?!” “看着你那个喜字,我真是洞房都没有心情!南山先生也就算了,你这坏人好事的恶妖,算哪门子的宾客?” “你是开了库房了,可你让我看了半天,不也只许我取一样东西吗?还不能是里头真正值钱的宝贝,怎么不抠死你算了?!” “你知道我若在地府成婚,别说阿离了,就连范无救那狗贼都会送我千倍不止的钱财吗!” “凭你怎么说,这是我的大婚之日,我想要看到的人都不在,我连一件漂亮的婚服都没有,我还不能委屈了吗!” 而清光,他原本在牧遥那声“狗爬字”字里,都忍不住要撸袖子动手了,可听到她关于婚服的控诉,却又罢手。 改为动口。 清光咬牙道:“婚服的事情,老子承认是处理的仓促了些,可事发紧急,你又要求必须是新布裁衣。” “但整个孤云隐里头,南山从来不穿红衣,老子只穿灰色,也唯有覃人那里还有几匹粉色的缎子,最后不都拿来给你裁婚服了么?可你又是怎么说的?” “什么嫌弃粉色太淡,颜色不正,是二婚的人才穿的,你说你一个女鬼,哪来那么多讲究?” “女鬼怎么了?女鬼就不能讲究了?” 牧遥这回彻底炸了:“你去阴间打听打听,哪有头回出嫁的姑娘穿的一身俗粉的?!” 而听这一鬼一妖辩来辩去,稍微收回一点愧疚心和同情心的将离,拉拉子玉的衣袖:“其实说是二婚也确实没错…我就知道这死丫头的话不能全信……” 牧遥说话的确常有夸张成分,但…… 子玉:“若你来日成亲时,也是这般简陋寒酸,你还能如此淡定么?” 将离闻言嘿了一声,老神在在:“我都什么岁数了?会在乎那些东西?” “成亲最重要的不就是那个要携手一生的人么?夫君都有了,缺个贺礼婚服的又有什么要紧……” 唇齿都染着酒气的人,咬着“夫君”二字,好醉人的呼吸…… 第709回 已婚人士的直觉 子玉蓦的抬头,看向将离,目光中,恍然间好似一潭秋水,搅了花瓣… 他嘴唇张了张,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什么也没说,只伸手过去,牢牢握住她,与她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这边将离却有些受不了牧遥与清光愈演愈烈的骂战。 她从储物戒中掏了壶酒来,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的就往口中灌,直到灌的两眼晕晕,方往子玉肩上一靠。 抬眼看着她冰清玉洁的神玉美人,啊,不对,如今已经不能再算冰清玉洁了…… 将离嘿嘿笑着,抬起另一只手搔了搔子玉弧度优雅的下颌:“那你呢?若你来日成亲时,也是这般简陋寒酸,你会如何?” 按下她的手,子玉失笑:“你都不在意这些,我还计较什么?” 将离笑着,又问:“你如今说着不计较,轻松容易,我问你,若真有一日,你承了君位,要娶一位帝后回家,这是个极其庄重的事情。” “可时辰、日子、宾客、贺礼、喜字、婚房、喜服、礼器,所有一切与婚礼有关的东西,你却只能选择一样,你会选什么?” 子玉知道她这是醉了。 她手上的仙酿,气味这样炽烈芬芳,光是闻一闻,他几乎也要醉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贴在那个曾经装着他心脏的地方。 低下头,他望她醉后红颜,在她唇上轻吻。 子玉说:“阿离,你若愿嫁我为妻,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求,你若许我一愿,那么婚服贺礼,我也可以都不要。” “我只希望,我与你做成夫妻的那一刻,师尊他老人家能够亲眼看到,能祝福我们,这样,我就完全心满意足了……” 他没有说君位,也没有说帝后,只说夫妻,只说在这件一生一回的大事上,能有一位至亲长辈祝福,便别无所求…… 半醉半醒之间,将离被吻得迷迷糊糊。 也难为她还记得此地并非私密,旁边还杵着牧遥、清光以及覃人三尊明灯,没有欲火一燃,便去扒子玉的衣裳。 她只模模糊糊的勾着子玉的舌尖,嘤咛着:“知道啦…知道啦…不就是…灵虚么……” 等到这两位近来初尝禁果,正是爱火灼热的神仙终于一吻结束,那头的牧遥和清光早都不知道停战了几回合了。 牧遥以她已婚人士的直觉,眯眼盯着将离:“阿离,你不对劲。你老实招来,你和北阴君是不是已经……嗯?” 已婚人士的眼神就是赤裸犀利,将离三分羞涩,三分坦然,四分洋洋得意的点了一下头:“是。” 然后牧遥疯了:“不会吧?!你你你你你你,你真的和他成亲了?” 将离一口酒喷了出去:“……成你个无头鬼!我的意思是我俩睡过了!!!” 子玉:“……” 他转过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的看着她:“你声音再大点,我怕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听不见。” 将离一愣,谄媚的抱上去:“嘿嘿,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我们偷偷的……” 牧遥捂着眼睛:“……” 而清光对此的反应是:“你们两个到现在才睡?!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睡过了……” 子玉皱眉不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以为?” 清光一指将离:“就她这个纵情声色的样子,难道不该是第一回见你就往床上招呼么?” 子玉眉头狠狠一皱:“当然不是!” 对此,将离也极其愤慨,朝清光怒道:“你在这里瞎说什么,我第一回见他,他才只有两千岁,还是个娃娃,我们两个心中不知多么纯洁!” 子玉难得感受到了将离的支持,忙点头道:“就是!” 将离:“我明明是第二回见他时才往床上招呼的!” 子玉:“……” 清光翻了个白眼,呵呵冷笑。 此时,一直未发一言,只在旁边端茶倒水的覃人,羞的满脸通红。 她埋头从托盘里又端出一碗冰镇蜜瓜,怯生生的往桌上一搁:“诸位别,别争了…还是请牧遥姑娘继续说下去吧……” 牧遥却未理会,她往嘴里塞了口瓜,扒拉将离的衣袖:“你俩睡过了这件事,能让我来告诉范无救吗?” 将离略警惕的往后一退:“你要干嘛?” 牧遥坦诚道:“我想气死他。让他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子玉哥哥了。” “………”子玉想拿起那碗瓜全都塞进牧遥嘴里。 将离:“哦,随便吧。” 牧遥心满意足,咬着冰冰凉、甜丝丝的蜜瓜,继续讲了下去:“那时我与周缺成亲之后,我便立刻回了地府。” “却不想,我紧赶慢赶,到了孟婆庄,还是被几万个投胎鬼团团围住,只能马不停蹄的熬汤干活。” “我就这么不眠不休的,一忙近两月,才将那些鬼全都送走。这之后我回孤云隐看了看,没看到你们回来,便又回了地府,想着多存些汤再过来。” 她叹道:“地府一日,人间一年,等我将孟婆庄的事情都忙的差不多了,孤云隐里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年。” “两日前我再次回到这里,却不想依旧没看到你们回来。清光君这么些年等的也很不耐烦,我们互相看不对眼,早晚都吵,这不今日就叫你撞见了么?” 牧遥摊了摊手,说完了。 将离:“………” 本以为会有多少变故灾祸,原来这六十年里,这死丫头一直待在地府,说什么六十年一日一日的数着,她那是一日一日的数了六十年吗?! 她那是数了六十日! 与他们,也只分别了六十日! 将离哼了一声:“亏我方才还想,你几十年没见我,或许也是想我了,才会如此气愤,原来也不过六十日时光,骗子!” 牧遥:“……” 子玉没搭理将离这段怨念极深的话,只皱眉看着牧遥:“你这六十年都在地府,那无救和必安呢?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牧遥:“他们也一直在地府啊,现在还在呢。” “最开始是黄泉忽然来了许多新魂,他们不得不前去镇压,后来那批新魂要去过审,天子殿人手不足,他们便又去天子殿帮忙了。” 第710回 周缺魔怔了 子玉疑道:“新魂都是过了天子殿才去孟婆庄,那他们应该比你先忙完才是,怎么如今你都忙完了,他们却还在地府?” 咽下口中削的薄薄的蜜瓜,牧遥思索着,迟疑道:“呃…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处理完了这批新魂后,天子殿那边还有些别的事情绊住他们了。” “唔…也有说是因为这批新魂,枉死城锦烟姐姐那头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们为了维护黄泉秩序所以耽搁了的……” “也有可能他们就是不想回来吧,毕竟地府一日,人间一年,谁知道你们什么去了什么地方鬼混,又到哪一年才肯回来?” 蜜瓜一片接一片的吃着,说起别人的事牧遥倒没什么情绪负担。 她摆了摆手:“不管是因为什么吧,我来孤云隐前已经去信问过他们了,他们那边也快忙完了,这几日就能回来。” 子玉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范无救在忙什么,将离是一点都不想知道,她只忽然间反应过来一件事。 将离拍了两下桌子:“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走后不久,无救、必安和你都回了地府,一日抵一年,只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只有周缺,自始至终的留在孤云隐里,扎扎实实,一日一日的等了六十年?!” 子玉闻言怔了一下。 牧遥略有几分烦躁的点着头,俏脸一拉,瞪着清光:“还不都是因为他!” 将离捂着脸,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这一行神神鬼鬼里,是谁都好,她活了十二万年,子玉活了两万多年,范无救死了十二万年,谢必安死了五千多年,牧遥现有的记忆也有好几千年。 唯有周缺。 唯有他这个无常殿执事,小小无心鬼,生前死后,也不过二十余载。 可偏偏是他,在这一场时空错乱的闹剧中,在所有人都在地府一日一年的将时光大段大段的抛在身后的时候。 孤身一鬼,在人间生生等待了六十年。 将离想着,心中纷乱。 子玉握了握她的手:“既然他已做了决定要永世留在地府,那么时间这一关,早晚是要过的。人间也好,至少孤云隐是个世外桃源。” 他声音低柔,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将离轻叹一声,往子玉肩上靠了靠。 是啊,既然已经决定没有退路的走下去,那么时光与岁月这一关,早晚是要过的。 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间小鬼,没有任何复杂背景、黑暗过往的快乐少年,他终究是要一分一分的品尝过,什么是人世沧桑,匆匆百年的。 毕竟日后,那还有着数不清的千年、万年等着他呢…… 将离揉揉眼睛,对牧遥道:“对了,周缺怎么不与你一起过来见我们?说起来,之前我见他神色呆呆的,他这六十年…过的还好吧?” 可这回,还没等牧遥回话,清光便抢先一步道:“北阴君也说了,孤云隐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他在这里怎么会不好?” “倒是老子,就像请了个祖宗在家似的,叫他吃我的,叫他睡我的,南山还常常弹琴给他听,可这位小周兄弟也太不是兄弟了,只知享福,从不肯帮忙做事!” 将离愣了一下,不敢相信。 她指指牧遥:“你说她只知享福我是信的,可周缺是多么逆来顺受的性子?” “别说你们待他好了,就算你们待他不好,他也不会放在心上,有什么事都会尽力帮忙的,怎么可能会如此行事?” 清光呵呵一声:“什么逆来顺受,我看他也就是在你们面前老实,你们一走,他就本性毕露,不仅…” 听到此处,好歹也算新婚的周夫人再也坐不住了。 牧遥瞪着清光,气的两肩发抖:“这些年周缺在孤云隐做人质的确是吃了你几顿饭,睡了你几日床,但这是他想要的么?!还不是你硬留他的!” “就因为你,我们刚刚成亲,便不得不阴阳两隔!对我来说,那还只是两月时光,可对他来说,他与我整整分别了六十年啊!” “你说他只知享福,不知分担,可他都病成那个样子了,你叫他还要如何分担?” 将离在那句“阴阳两隔”里眼皮猛跳了两下,白眼翻的眼珠子都快翻过去了。 子玉却剑眉一凛:“周缺病了?什么病?” 听闻此问,牧遥哀哀戚戚的叹了一声,扯着她紧窄的小袖,眼圈一红。 就这个架势,将离几乎以为周缺得了什么绝症,不日就要魂飞魄散。 然后牧遥开口道:“其实也不是病,鬼魂是不会像凡人一样生病的,但自那夜听完清光君的故事,周缺便开始不对劲了。” 清光闻言立马跳起来:“你你你说话要讲良心!什么叫自听完我的故事就不对劲了?” “小周兄弟那夜离开鹭斋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后来老子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魔怔了,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子玉蓦的又将眉头压低几分:“周缺魔怔了?” 牧遥有气无力的瞪了清光一眼:“我只是说明时间,又没有讲就是你将他弄成那样的,你激动什么!” 说罢又很是烦恼的朝子玉点了一下头,委屈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但自那夜后,连续几日他都惶惶不安,也不睡觉,也不理人,就将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说到此处,牧遥抬眼看了一眼将离,神色微动,却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道:“后来等到范无救和必安哥他们回了地府,周缺才稍微好些,至少肯开门见人了。” “不过他的状态依旧不如从前,整个鬼三魂七魄就像丢了一半似的,呆呆的,一点神采也没有。就连我们成亲那日,我也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可我每回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就回了地府,本以为他过了六十年,不管心里有什么…也都好了。” “却没想到,两日前我回来,南山先生告诉我,这六十年周缺也并没有怎么好转。” 第711回 鲸鱼大开口 “他一直沉默寡言,神情呆滞,夜里也常做噩梦,魂不守舍,每每梦醒,总要听着先生的琴声方能平静。尤其前十年,实在折磨。” “虽然先生说,近几年他已经很少再做噩梦了,但我瞧着还是不似从前活泼,并且…” 说着说着,牧遥忽然间眼圈里聚满水汽。 她埋头去拉将离的手,还没等说什么,两滴眼泪便啪的一声砸在将离手背。 将离吓了一跳,像被滚油泼了似的,手背一颤:“怎么了?” 牧遥抽泣了两声,几分委屈,几分不甘,又几分幽怨的说:“阿离,我觉得周缺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他对我…他对我都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将离愣了一下,当即皱眉否定:“你不要胡思乱想,周缺不是这样的人,他心里多在乎你,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你别忘了,他为了你,宁肯永留地府,再不投胎,这是多大的付出啊,若不是真的爱极了、爱惨了,谁会愿意做到这般地步?” 她说着说着,不自觉语气严厉起来:“再说了,如今你们已经是正经的夫妻了,既是夫妻,便受地府规矩管束,要彼此一心一意,不可辜负,他除非不要命了,才敢不爱你。” “可是……”牧遥咬着唇,叹了一声,“罢了,就当我是胡思乱想吧……” 将离的这番话,里里外外,将“周缺可能会变心”的所有路全都堵死了,可显然没有让牧遥释怀半分。 子玉见状,沉吟片刻,倒是安慰了她。 他道:“我虽不十分了解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但你方才不是说这些年周缺的状态很不对劲么?” “我想你认为的他对你没有以前好,或者对你有所冷淡,应该是因为这个吧。若是这样,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与你们的感情无关。” “他若当真对你爱意淡了,也不会如此痛快的便与你成亲了。再者你们刚刚成亲便相隔两地,且一别就是六十年。” 说到此处,他停了停,着重强调道:“这对你来说,不过在孟婆庄内忙碌一场,只有飞速而过的六十天,一切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可对他来说,却是他之前所有人生三倍之长的六十年时间,所以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我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 “夫妻不同寻常的感情关系,不仅是情意更加深厚,联系更加紧密,彼此之间的相处也会有许多变化,这些都是要花时间适应磨合的。你不要心急,对你们的感情要有信心。” 牧遥愣愣的听着,眨着眼睛抬了一下头。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位北阴君的脸,看上去不再只有遥不可及的美丽,而是掀开烟笼雾罩的神仙气后,真真切切的五官面孔。 清光:“行了行了,私人情感都收一收!既然你们已经回来了,那就赶紧把这些年的账都好好算一算!” “……” 将离与子玉对视一眼,头疼。 “你想怎么算?” “自然是把欠我的连本带利的还了!”清光掏出袖中算盘,噼里啪啦的拨了起来。 “先不谈你走前我们原本要做的那个生意,我们先从那日招待你们吃饭住宿说起。” “那日你们住了鸦舍与猪圈两栋房,共计两百三十年,晚宴是五百年,酒水费和服务费合计是四百七十年,这一夜便是一千两百年。这是第一件。” 将离:“……” 清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从储物戒中掏出本册子:“第二件,范无救无故打伤老子一只胳膊,害我养伤养了百天,耗费丹药无数,损失惨重。” “鉴于他是你手下的阴帅,并且他也明确表示过他概不负责,叫我万事找你,所以这个事也只能你来赔偿了。”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将离:“老子的医疗费加上精神损失费,还有南山因为老子受伤,伤心许久的精神损失费,以及覃人因为…” 将离听不下去了,比了个“停”的手势:“你直接说要多少赔偿!” 清光上下嘴皮一碰,三个字轻飘飘的一丢:“一万年。” “你说啥???” 将离气笑了,她看向子玉:“我没听错吧,他说多少年?” 这回子玉完全站在将离这边。 他皱眉看着狮子,不,河马,不,鲸鱼大开口的清光,很想给他一耳光,叫他清醒一点。 清光缩了缩脖子:“干什么!你们的手下无缘无故打伤了我,打完还一走了之,并且将这债一欠就是六十年,我收点利息怎么了???” 想到这六十年,清光就是一肚子火,语气又硬了起来。 “老子还没跟你算完呢!你们走后这些鬼魂又在孤云隐住了好几日,一饮一食都是老子出的钱!还有这六十年小周兄弟的花销,这一笔一笔……” 将离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你直接说我总共欠你多少!” 直接说? 清光在心内给自己鼓了鼓劲,仰头道:“连本带利,十万年!” “……………” 十万年。 这个大胆嚣张到,甚至有那么一丝风骚俏皮的数字一出,牧遥咕咚一声咽下一整颗葡萄的想:这只猫猫,他是疯了吗? 六十年的付出,敢要十万年的回报,阿离会不会就地放火烧妖? 下一瞬,如牧遥所料,屋内温度陡然升高。 将离两眼赤红的看着清光,咔咔的磨着牙,一字一顿:“我,去,你……” 不如牧遥所料,屋内本就瞬间化为蒸笼般的恐怖温度里,忽然又噼啪两声,凭空浮出几道怒雷闪电。 子玉两眼森紫的看着清光,银牙咬碎,也是一字一顿,把将离那话接了下去:“大,爷,的……” 一个“我,去,你”。 一个“大,爷,的”。 紧接着,这两个一个身怀业火,一个身怀雷霆的神仙,异口同声的朝清光吼道:“十万年?!你疯了吗你!你他妈怎么不直接长生当神仙啊!!!” 这种恐怖气势下,最没有胆量的覃人直接吓晕过去了。 而最有胆量的牧遥,她两眼一眨,也是万分呆滞。 第712回 我是好神,不是傻神 虽不敢出声,牧遥却在忍不住心中惊诧。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北阴君骂人说脏话吧? 啧啧啧,清光君,也是真他妈的,荣幸! 清光当然没有蠢萌到真的相信将离会赔偿他十万年的寿命。 他也没想过要活的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长。 但做生意嘛,开价不开高点,这还怎么往下谈? 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将离在子玉的示意下,一开口,便将价格还到了…… “一万年?!” 清光炸了。 他两眼血红的瞪着她:“你信不信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将离笑了:“来啊来啊来啊,我今天我要躲一下,本大帝十六字的封号倒着写!” 清光气绝身亡。 他绝望的指着子玉:“亏南山还一直告诉我,你是个好神,我…我……” 子玉:“我是好神,不是傻神。即便如今我的修为已至大成,但也绝无可能为你凭空延寿十万载。” 他蹙着眉,抛开一切私人情感,严肃道:“你不要以为我们是神仙,做起这种事来便可以无所顾忌,也不要认为寿命这种东西,都是越多越好的。” “天行有常,每个生灵的寿数都有其限制,若以非常手段强行逆势,最终的结局未必会是你所愿意见到的。” 此刻,他并非以一个欠债人的身份,而以他北阴神君的身份。 以一个大成境的上神,一个刚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于大道中悟得创世之大神通的神明身份,深深的注视着那个执着于生的清光兽。 子玉道:“天命有感,大道难测,尔今得之非所得,累世失为必然失。” “清光,作为南山的朋友,我劝你一句,生死本非裁定一切之事,你所求的,无非是一段与南山在一起快乐无忧的时光。” “这个心愿的关键之处,并非是时光长短,而是你们快乐无忧的生活与心境。” 这一番话说下来,子玉用的声音不大,可当他拿出一位创世神明的威压,震慑一个人间小妖,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清光怔了半晌,果然便有些迷茫。 他问道:“可是一段足够长久的寿命,这难道本身不就是一件快乐的事吗?短暂的快乐又能称得上什么快乐?” 见他没有一味执拗下去,还肯听他一言,子玉略略放松语气:“我不会予你十万年寿命,但也不会半分不为你们延寿,你不必悲观。” 清光哦了一声,好像有点放心,又好像有点不放心。 他迷糊了:“那你这个意思,究竟是打算怎么帮我们?” 怎么帮他们? 子玉转过身。 他看着同样一脸好奇的将离,忽然间问道:“一个神仙,在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且快乐无忧的化道归去?” 将离被问住了。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口便答的问题。 但子玉似乎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打算,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又问道:“一个凡人,在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且快乐无忧的接受死亡?” 这两个问题,清光没有一个知道明确答案的。 因他既不是神,也不是人。 于是子玉告诉他:“两生术什么的,就省省吧。你知他为人一生,一生禁锢,怎能还用如此咒术困缚他生死自由?” 清光急了:“可是不用两生术我……” 子玉摆了摆手指,示意他闭嘴,然后道:“我会亲自为你们打通体内生命桎梏,助你们延长寿命,至于你们终将寿数几何…” 他顿了顿,如挥毫天命一般,不容更改,却也尽显胸怀的说-- “你会活到,终有一日,快乐无忧的做完你心中所有想做的事,然后心甘情愿的,接受死亡。” “南山,亦如是。” 清光双眸大睁,木僵原地。 这一刻,听到这既如宣判又如天恩一般的神音,这小小一斋,妖鬼,无不震动。 须臾,清光浑身僵硬着,竟不自主的矮下半截身子,骨节发白的抓住子玉一角衣袖,颤颤道:“那我还可以…与他同生…共死么?” 子玉半阖双眼,低眸望他,没有说话。 可清光突然就明白了。 那一刻,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心中思量万千,情绪,也万千。 他松了手,一会儿捂着眼睛,一会儿捂着脸,好似心头大石终于落下,却刹那间因那心脏被压抑了太久,而今轻飘飘的,竟不知该如何安放了。 这般手足无措了半晌,这个口中念叨了一辈子“万物有价,来去公平”的禅罗山大妖,似将半生污浊全然吐出肺腑一般,发出漫长的,沉沉的一叹。 举臂纳头,清光对子玉大礼叩下。 千言万语,他朗声拜道:“多谢北阴君,成全!” …… 金乌辞去,火云漫天,在这华光辉煌的盛大落日下,禅罗山的孤云隐里,二神一个鬼,拨开一拢野蛮生长的碧草,走在通往猪圈的小路上。 将离像个她从前最鄙视的小贱人一样,极其娇软柔弱没有骨头的将自己往子玉胳膊上一挂。 “我就知道你最终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劳心费神的,呜,玉儿宝贝,你待人家真好。” 子玉眼角跳了几跳:“……你想多了,我主要是想帮南山和清光,和你关系不大。” 将离僵了一下,旋即粉唇一翘,更往他身上贴紧两分,不胜娇羞道:“讨厌,还是这么口是心非,心疼人家就心疼人家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牧遥整张脸皱起来,几乎要吐了。 子玉嘴角抽了几抽:“………” 他如今自然不再介意她与他日常有些比较亲密的相处,但类似此种比矫情还矫情的…调调,恕他承受不来。 忍了一路,终是忍无可忍,子玉皱了一下眉,将手臂抽出半分:“你给我好好说话!” 将离眨眼,仰头一笑:“怎么了玉儿宝贝,人家这样说话不好吗?” 子玉蹙眉:“不好!” 将离继续千娇百媚的眨着美艳大眼:“可是人家这几万年行走人间,见那些痴情女子夜话情郎,都是这样说话的呀。” 第713回 时光错付,而今重逢 牧遥一个没忍住:“痴情女子?你看的那是青楼女子吧……” 一枚锋利眼刀,嗖的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了牧遥心口。 将离森森斜她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牧遥举手表示投降,以及表示闭嘴。只用眼神告诉北阴君:看清你怀里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了吧? 子玉挑了挑眉,伸手掰过将离的下巴,在她那张光华万千的美艳小脸上左右瞧了瞧,唇角一掀:“我倒更习惯你如此说话。” “你以后还是这么凶神恶煞,胡搅蛮缠的样子吧,千万莫要再学什么青楼女子的风尘话了。” 牧遥:“……” 将离:“………………” 片刻后,这二神一鬼抵达猪圈。 这一行,将离与子玉是为看望周缺,而去见自己的新婚夫君,牧遥却显得有些紧张。 将离拍了拍她的肩,敲响周缺的房门。 叩响三声后,那门里头,却好半天才传出嘶哑低沉的一句话-- “是谁?” 将离与子玉对视一眼,眼中几分惊讶。 这真的是周缺的声音吗?怎么听着如此消沉灰暗? 将离定了定神:“是我和北阴君,周缺,我们回来了,听遥遥说你有些不好,来看看你,你把门…” “不!不要!你们走!我没事!” 房门内,一道尖戾声音急急传来,生硬的打断了将离的话。 这下,将离与子玉皆皱了眉。 懒得多说废话,将离推门便入,却一直待走到房中最内,才看到那个在人间待了足足六十年的周缺。 周缺的外表看上去和过去没有半分变化。 依旧是那个纤瘦高挑的身姿,也依旧是那个乖巧温柔的面貌。 可这般时光交错,足足六十载的风霜雨雪,春去秋来。 而今刹那重逢,四目相对之间,将离望着他那一双眼,不过一个短暂至极的片刻,可她竟看到,这个从前最是快乐无忧的少年,一瞬间,面色惊白,血泪长流! 那眼泪,是血色的! 凄厉的、悲凉的、刻骨的、尽管沧桑了六十年,依旧无法释怀半分的,血色。 这一个短暂的呼吸间,将离竟不由退后半步,怔愣道:“周缺,你怎么了?” 也是在一个瞬间,周缺猛地抬起手臂抹去了面上的泪痕,可那血色擦在他洁白的衣袖上,却更添阴森惨厉。 子玉蹙眉望着他,须臾间便用神识将他里外探了个通透,将离回过神来亦是如此,他们对视一眼,皆未在周缺体内发现任何伤痕与蹊跷。 在这方面,将离就算对自己不自信,也绝对信得过子玉的眼力和判断。 所以周缺的身体一定没问题。 那么他…… 周缺转过身,他双手双臂皆细微的战栗着,连双肩都在抖动,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埋着头哑声道:“我,我没事…” “我就是,我就是与你们分别了太久,在人间等待了,等待了太久,有些难过罢了……” 这自然不是真话。 可牧遥有些看不下去了,她看着将离,咬了咬唇:“阿离,要不你们…” 不知为何,将离此刻很想离开。 倒不是她不再关心周缺的“病情”,她就是…她…她不喜欢他那两行血泪!更不喜欢周缺那个眼神! 她许是疯了,许是盲了。 可心头滞闷着,将离分明觉得,方才那一眼,周缺目中带血又带泪的望着她,既哀,又怜,还森森的,带着无尽的恨,与怨。 可这是周缺啊! 与她相识不过了了,相交更是浅薄的周缺啊! 他能对她有什么哀,有什么怜?又有什么恨,有什么怨?! 没等牧遥说完,将离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归来路远,我有些累,先去休息了”。 一时间,竟是连子玉都忘了带。 而待将离走后,牧遥看着子玉,面目纠结。 子玉摆了摆手,正打算离开时,却忽然间听到那处墙角里,周缺压抑到极致,又好似疯狂到极致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北阴君!” 子玉停步。 周缺:“北阴君可否,可否……” 北阴君可否留步,我有几句话想要与你说。 多么简单的一个句子。 可他这般握拳挣扎着,手臂肩颈皆青筋鼓起的挣扎着,却似无论如何没法将这句话说完整。 努力到最后,他也只能艰难的扭过头,对自己的妻子,恳求道:“遥遥,你先出去……” “……” 牧遥真是愤怒、迷惑和心疼一齐涌上心头。 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面色复杂的看了子玉一眼,甩袖离去。 待房门被甩上的那一声砰然巨响爆发完毕,子玉看着莫名其妙将他单独留下的周缺:“你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缺抬起头,又低下头,疯了。 六十年。 几乎独自在这孤云隐中避居的六十年。 他原以为,他已经想好了一些事情,想通了一些事情。 可当那故事中的人,经年归来,蓦然重逢,他只消一眼,一眼! 脑内犹如天崩地裂般的塌陷! 范无救,将离,牧遥,谢必安…甚至是这位比他还要晚一步来到地府的北阴君! 天啊! 怎么可以啊! 他怎么可以…怎么能……! 惶然的退着,周缺无力的撞在墙上,他抱着自己的头,猛地摇动,失声痛哭。 “不!没有!我什么都,什么都不想…和你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啊!!!!!” 他嘶吼着!尖叫着!痛不欲生的抓着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个本该新婚燕尔,做个天底下最快乐的鬼魂的少年,此刻懵然无措的蹲在地上,状如疯癫! 子玉眉头大皱,一把便钳住他手腕,将他提了起来:“周缺,看着我,静心凝神!” 神明厉喝一声,摄住他双眸双眼,四目相对中,透出晃晃神威,助他平心静气。 又于指掌间往他体内渡入道道灵气,将他暴动不安的三魂七魄迅速镇压。 如此之后,子玉问他:“那夜我离去后,你究竟发生了何事?” 虽已被神明用灵力强行洗去那股疯狂和混乱,可那夜诸般,他又如何能言? 第714回 北阴君好生厉害呀 周缺摇着头,无声泪流的摇着头:“不,不……” 子玉:“你…” 他咬着牙,双眼是红的,眼尾眉梢也是红的,眼中蒙着散不去的水雾,流淌下来,犹如檐下落雨,滴滴答答,哀哀戚戚。 周缺不断的摇着头:“不,别,别逼我……” 子玉松了手,他有些无奈的看着这个地府小鬼,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的想到,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一个男人,哭出了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 “我方才为你渡了不少的灵气,足够你安神清心了,既然你此刻不愿说,我也不逼你,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晚些我和阿离再来看你。” 说罢他不再多留,拂袖离去。 …… 托了子玉的福,不过半个时辰,牧遥便跑到将离房门外来报喜了。 “阿离阿离,北阴君简直太厉害了,周缺他现在好多了!刚刚他跟我道了歉,还跟我说了好多话!” “他叫我原谅他之前的混账行为,说日后定不会负我!他现在除了看上去比从前呆了一点,真的已经好太多了!真的,北阴君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而房间内,刚翻身坐到子玉腰上,还没等舒服一下的将离,扶额咬牙:“给!我!滚!!!!!” 已婚人士牧遥皱眉一愣,而后侧耳一听。 房间内恰好传来一丝不轻不重,不尴不尬,不清不楚的“吱呀”声。 并且,紧随其后,那个一听就是将离的声音—— “嗯…好深……” 旋即又是一声娇滴滴如芙蓉泣露,软腻腻似蝶吻花蜜,并夹着两分甜糯喘息的轻薄笑声—— “北阴君真的好生厉害呀……” “!!!!!!!” 已婚人士牧遥,一瞬间从脑袋最顶上那根打愣发卷的呆毛,红到了脚底足心下九百仗的厚土大地。 妈的!这两个神仙是不是疯了!!! 她脑内好似被万道雷霆劈过,一片轰鸣声中转身跑了…… 而待将离终于“吃饱喝足”,斗转星移之间,孤云隐中,已是繁星饱满。 她嗅着空气中浓郁香甜的食物气息,从床上滚了下来:“呜,饿死了,去吃点东西吧…” 穿好最后一件外袍之后,子玉却一伸手将她拦腰截住,捞在怀里亲了亲:“乖,先去看看周缺,若他真的无碍了,再一起去吃饭。” “好嘛,听你的……” 餍足的女人像是世上最柔软的猫儿。 将离将小手往他掌心一递,乖顺的眸子里蒙了层薄薄雾气,眼角还渗着一抹未消的绯色,真真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可隔壁的隔壁房间内,牧遥却没给这两位好心神仙半个好脸。 她举着周缺的手,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我说你们两个神仙……要点脸吧!!!” 其力道之猛,声势之大,周缺倒吸一口冷气,整只手瞬间失去知觉。 子玉有些莫名的打量了一眼面目涨红、咬牙切齿的牧遥,他怎么就不要脸了?他来看望她“生病”的夫君,还成错了? 子玉皱了皱眉,合理怀疑周缺的疯病可能是转移到牧遥身上了。 而好心来“探病”的将离则当场就懵了。 她立刻回忆了一下最近都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了。 片刻后,“砰”的一声,天齐仁圣大帝理直气壮的反拍回去:“本大帝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你倒说说,我干什么了就不要脸了?!” 她还有脸说?! 牧遥抄起周缺的另一只手就往桌上拍:“你!你大白天的,你竟然,你白日宣淫!我都听到了!你休想抵赖!” “白日宣淫不在大白天还叫白日宣淫了吗?” 将离愣了一下:“不对!我怎么就白日宣淫了?!本大帝一没偷二没抢,既关了门又关了窗,怎么就宣淫了?!” “?!”子玉一瞬间表情古怪的皱起眉,瞪向牧遥。 她一个女孩子,虽说已经成亲,但偷听旁人…亲热,又是什么毛病?!变不变态?! 还说他们不要脸?他倒想问问她,正常亲热,和偷听壁角相比,到底是谁比较不要脸? 却在这时,对面的周缺猛地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他面目惨白,伸着掌心麻木红肿的手,发颤发抖的朝将离和子玉指了过来:“你们!你们难道已经!你们?!” 将离皱眉,发现周缺目中汹涌的情绪,竟是比初见他们时更加剧烈的惊讶。 她不满道:“做什么惊讶成这个样子,死丫头没跟你说吗?” 牧遥还真没来得及跟周缺说。 倒不是她有意隐瞒,而是她实在是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没能忘掉那两声……污言秽语! 周缺崩溃了。 他眼中恍惚着,瘫坐在地,一时间竟爬不起来,眼中既有泪意,又是惊惧,来回的从将离和子玉面上划过,痛苦不堪喃喃着:“你们…你们怎么能…你们,你们怎么可以……!” 将离真是要气笑了,她一把抓住子玉的手紧紧抱在怀里,脸色煞白的挑眉道:“你倒说说,我们怎么就不能,怎么就不可以了?!” 周缺埋着头,痛苦的摇着:“不,不是,这不对,不对……” 对不对的要他来说? 将离把子玉的胳膊一扔,撸起袖管就想动手。 子玉连忙按住她,又伸手拽住周缺的手腕,再次喝他一声静心凝神后,往他体内渡去滚滚灵气。 片刻后,待周缺平静下来,子玉紧皱着眉:“周缺,你到底怎么了,为何对我们的事会有如此反应?” “冷静”下来的周缺就好似脑子里被掏空了一块,空空荡荡。 他表情呆滞的坐了回去,表情呆滞的握住牧遥的手,摇摇头,眼中如蒙了整层的尘土一般:“我没事,我就是,太惊讶了…” 将离呸了一声:“惊讶也没有惊讶成你这个样子的吧?我这样坦坦荡荡,未对你们有半分隐瞒,你却搞的好像我光天化日公然偷人了似的……” 子玉:“………………” 周缺蒙尘一般的眼珠木然的划到将离脸上,直僵僵的望着。 半晌,他一点点的咧开嘴角,直咧到耳根下,露出两排森白整齐的牙齿:“对不起,阿离,北阴君……恭喜你们啊,阿离,北阴君……” 第715回 不能? 周缺“傻”笑着,将这话反反复复,念叨了三遍。 三遍对不起,三遍恭喜。 将离:“……” 子玉:“……” 这个笑容,牧遥看的有点害怕,这个话,牧遥听的也有点害怕。 她问子玉:“你刚才那一下是做了什么?把他打傻了吗?怎么他如今…如今……” 子玉当然没有那么无聊去搞傻周缺,但他确实也不知这个傻子究竟是怎么了。 而听闻此言的周缺,却好像又立刻“恢复正常”了。 他揽住妻子的肩,将她搂在怀中紧密却又脆弱的抱着,眼角飞红,哑声道歉。 “对不起,遥遥,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你不要担心我,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将离掀了掀眼皮,赏他半个白眼:“没事了?那刚才是做什么发那么大疯,可以说说了吧?” 周缺松开搂着牧遥的手,又低下头。 片刻后,他苍白脸颊上浮起羞愧红色:“我当真只是惊讶,还有…还有一些羡慕……” 子玉面色古怪的瞟了他一眼:“羡慕什么?” 周缺:“羡慕你们,还不是夫妻,就已如此亲密,我和遥遥成亲六十载,却始终未曾…未曾……” 子玉眉尖抖了一下,目光迅速的从牧遥一瞬僵愣的面上划过:“难道你们还未行…” 将离:“你俩居然还没睡过?!” 这令人窒息的鸟语花香里,这回换成—— 周缺:“……” 牧遥:“……………………” 子玉转头一眼剜来:“你讲话委婉点会死么!” 将离委屈:“哦……” 子玉薄怒未消的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周缺:“所以你们既然都已成亲,为何还未睡…咳…还未行夫妻之礼?” 这个事情,牧遥可以解释。 原因也很简单,其一因为他们成亲时实在太过匆忙,孟婆庄那头催的又急,他们时间不够。 其二则是她觉得那时的周缺有些心不在焉,成亲礼都行的有几分恍惚,并没有主动提过“入洞房”这件事。 那么她作为一个姑娘家,虽然她挺好奇的,但这种事总不能由她来提吧? 虽然我那边喊的挺急的,必须要马上回去了,但我想跟你睡完了再回去?这种话你就算烧死她,她也说不出口。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后来她虽也曾回过一次孤云隐,但那时他们同样没有完成这项人生大事,也是同样的原因。 一没时间,二…某人还是没提! 有那么一瞬间,牧遥甚至忍不住怀疑,她的这位新婚夫君,是不是那方面有点冷淡? 可看他婚前的某些“不良”行为,也不像啊…… 沉默。 是可怕的沉默。 虽然这一切牧遥都可以解释,但她觉得自己这个孟婆鬼,还没有不要脸到冥王那个地步,这一切都不应该由她一个女子来解释。 而应该是她的死**君来好好跟她解释解释,这到底是为什么!!! 所以沉默到整个猪圈和里头的所有头…所有个神鬼全都快要变成石头的时候,周缺开口了。 “因为……” 他微蹙着眉,目光深沉的垂着,深沉到甚至快要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的说道:“因为清光君剪的喜字,实在太难看了…难看到,我都没有心情洞房了……” 牧遥:“???” 子玉:“…………” 将离闭上眼,她此时心中有八百万句话,却先按下不同周缺讲,只对子玉道:“你会因为一个字剪的太难看,而不能人事吗?” 子玉:“……” 比地狱还空虚幽森的死界里他们都做过了,她现在问他会不会因为一个字剪的太难看而不能人事…… 等等,这不是有没有心情的问题吗?关能力好坏什么事?! 子玉按着额头,挡着眼睛,余光中瞟着满脸红白交错的周缺,在心中反复斟酌了好半天。 最后,他轻声问他:“这个喜字,究竟…有多难看?” 周缺从储物戒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红喜字,展平放到了桌上。 将离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头看向周缺:“对不起,我错怪你了,要是这么个门神似的鬼画符贴在我床头,那我也是没有心情洞房的。” 周缺摊了摊手,叹了一声。 而子玉看着那个字,皱着眉,久久不语。 久到将离忍不住怀疑,难道这个修为高深的大成境上神,从这妖精的丑字里参悟出了什么天机玄秘? 子玉抬起头,郑重的看着将离:“这只清光兽,对人字究竟是有什么误解?” 将离:“有病!吃饭去!” …… 一对不是夫妻,却干了许多夫妻都干不出来的事,一对已是夫妻,却…好吧,却也是干了许多夫妻都干不出来的事。 这二神二鬼,月光下,杀向烟火香气传来的鹭斋。 却不想,未至终途,平平无奇的漂亮女妖精覃人便将他们截了下来:“诸位神君安好,先生和清光君请北阴君往鹿居一叙。” 子玉:“何事?” 覃人:“回北阴君,清光君说他与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请北阴君相助。” 将离翻了个白眼:“急什么,这样耗神耗力的事,连顿饭都不给吃完?” 覃人闻言连忙低头:“回天齐君,清光君已为几位在鹭斋设下大宴,请诸君…” “宝贝加油,好好干,我先去吃饭了,等你好消息哦!” 捧住美人俊脸,吧唧亲了一口,将离转身便化作一股红风,拉着两个没眼看的小鬼跑了。 “……”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子玉摇了摇头,抬手便要抹去腮边那一滩口水,鬼使神差的,指尖都已触到面上了,却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羞到已经快要把头埋进地底的覃人,云淡风轻道:“走吧,去鹿居。” 覃人又把头埋低两分:“北,北阴君请…” …… 孤云隐,鹭斋。 将离一走进来就怀疑自己眼睛瞎了。 她指着桌上快要堆成山的美酒佳肴:“是清光疯了还是我疯了?铁公鸡掉毛,吝啬鬼转性了?他还真给我们准备的这么丰盛?免费的???” 牧遥啧啧几声,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那么小气,会免费让我们吃吃喝喝?这里头一定有鬼!” 第716回 心脏千锤百炼,皮囊如铁似钢 周缺呆呆的看了一眼桌面:“……他本来就是妖啊,我们自己就是鬼啊。” 牧遥:“你是谁的夫君,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周缺默默闭嘴了。 将离:“我是神仙,但我也觉得这里头肯定有鬼,这小气猫才不会免费让我们吃吃喝喝!” 周缺又默默张嘴了:“清光君不是请北阴君为他和南山先生施法延寿去了么,哪里免费了……” “……” 牧遥想了想,竟无语。 将离也是喉中一噎,仿佛满桌佳肴,瞬时变为北阴君辛勤血汗。 片刻后,女神和女鬼哐当坐下开始大快朵颐。 此间山珍海味,佳肴美酒,皆甜如蜜糖,腻进心里。 放眼望去,明黄的烛火之下,一切都是温柔的、和暖的,仿佛在这一斋一桌之上,便可慰尽天下寒风苦雨中,逆流而行的痴心。 可将离只吃了两口,便咬着筷子生生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互相夹菜的新婚夫妇,忽然间幽幽问道:“一个凡人,在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且快乐无忧的接受死亡?” 牧遥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口中塞着一块炸的金黄酥脆的牛乳糕:“我连自己做没做过人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高兴去死……” 说着她愣了一下,不经意似的朝将离问了句:“所以我以前可做过人吗?” 将离不言。 也是啊,这朵花,从上古至今朝,整整十二万年从无一日是个普通凡人,她怎么能设身处地的给出一个凡人的答案呢? 将离举起整坛紫莹莹的葡萄美酒,仰首往喉中灌去…… 又是这般浪荡,又是这般纵狂。 晚风吹皱她一身艳若烟霞的绡纱,露出她莹莹如月的皓腕,这般痛饮整坛,她颊飞红晕,眸染醉色,方撂下空坛,将问题抛到另一个身上去。 将离点指周缺,托腮看他:“你说呢?” 牧遥翻了个白眼。 有时候她真不知道,这无赖神仙那些数不清的荒唐时光里,究竟是醉是醒。 说她是醉着吧,没有一回,她能从将离口中旁敲侧击出自己过去的身世。 可说她是醒着吧……虽说她从前没见过别的神仙,但哪有神仙醒着是她这个糊涂样的? 将离饮着酒,翘首等着。 可周缺又如何就知道这答案了? 他几乎是木然的摇着头:“我曾经,所有做人的日子,都忘了…我不知道……” 将离无奈的笑了一声。 她举起第二坛酒,将这齁甜齁甜的东西不加节制的往喉咙里倒,好似因这酒芳香甘甜,全无一丝辛辣,便就永远不醉似的。 顷刻间,千杯也去,万杯也去…… 可她哪里知道,这孤云隐中的葡萄酒,都是闲来无事时,南山摸索着满院的葡萄藤,一手酿造的? 那一粒粒的紫皮葡萄,种在这满山灵气之中,本就不同凡俗,再日日听着神仙琴音长大,等到熟透了酿成酒,早已成了后劲十足的一等醇香。 故而不过两坛下去,多日未曾饮酒的将离,或许自己不知,但也已经醉去。 玉臂拖着香腮,望着对面一对一问三不知夫妻,将离忍不住幽然一叹:“要是无救在就好了……” 周缺木然的抬起头,僵僵的,看了她一眼。 牧遥闻言则颇不服气的撇了撇嘴:“真不明白这个恶鬼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没日没夜的惦念……” 将离笑了一下:“什么惦念不惦念…我只是觉得,范无救要在的话,我就可以折磨他,他若不在,我就只能折磨你们了啊。” 但折磨牧遥真的很没意思。 过去的周缺折磨起来倒还算新鲜,可如今的这个傻子…还是算了吧。 牧遥暗骂一声,往周缺手上掐了一把:“都被人踩着脸欺负到头上来了,你也不给点反应!” 周缺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你要我,做什么?” 牧遥:“先下手为强,给我折磨她!” 将离笑了。哈哈大笑。 让周缺折磨她? 别逗了。 不说她这个神仙这么多年来,早已是心脏千锤百炼,皮囊如铁似钢,就周缺这个柔软心肠和谨慎性格,他晓得怎么折磨人吗? 即便晓得,可又愿意这么无故折磨一个人吗? 将离但笑不语。 果然,周缺面色微有痛苦的皱起眉:“我不想…折磨她……” 牧遥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又没叫你拿把刀去砍了她,做什么摆出一副我叫你去杀人放火的样子来?!” 她看着笑容得意的将离,气的咬牙切齿,一把将周缺推开,亲自上阵:“那我倒问问你,一个神仙,在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且快乐无忧的化道归去?” 将离会怕她? 她没脸没皮的笑道:“当然是想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的去死,就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的去死啊。” 牧遥呆了一下。想把整桌菜都扣到这个神仙头上去。 将离哈哈大笑:“我想错了宝贝儿,我突然发现折磨你也挺有意思的,哈哈哈哈哈!” “…………” 牧遥看着她呆滞的活似地府万鬼中最无聊的僵尸的新婚夫君,眼含泪,声泣血的敲着桌子:“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黑暗世界,每个人都是十恶不赦的魔鬼!你不去折磨别人,别人就会来折磨你的!!!” 僵尸周缺低着头,两手紧紧攥在膝上,脸色苍白着:“她不是在…真的…伤害你……” 牧遥对他算是彻底失望了。 将离却看着周缺深埋的头颅,嫣然一笑:“若我方才是在真的伤害她,并且接下来也是想真的伤害她,你又当如何?” 这一回,周缺还是埋着头,脸也还是苍白着,却没有结巴,也没有犹豫。 好似顷刻间换了个人一般,他说:“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哪怕这种保护会伤害到你。” 牧遥和将离同时在这句话里愣了一下。 牧遥在这个如今已成为她夫君的少年这句话里,得到一丝久违的感动。 扭曲,不现实。 但感动。 她挪了挪身子,朝向她身躯单薄的夫君,轻轻的在他肩上靠了靠。 第717回 她又不完全是个禽兽 将离淡淡一怔后,瞟过一眼牧遥,似笑非笑的看着周缺:“我倒好奇,你认为你当如何,便能伤害到我?” 月光下,隔着满桌美酒佳肴,周缺抬起头来,看着她,墨色的瞳仁里倒影进她满坛的葡萄酿,映出整片翻涌不息的深紫。 当一种黑,黑到发紫,那么不论这双盛放眼珠的眼眶,轮廓生的有多么温柔漂亮,透出来的,都是锋利而冷峻的光。 紫的狠了,甚至显得邪气。 可周缺不是。 尽管他看着她,眼神也是狠的,可那其中情绪,将离这般望着,却只看到其中一味最沉重的,是绵绵不尽的痛苦。 就好像他知道他必然、可以,或者将要掏心挖肺一般的伤害她,所以不忍、不愿,又纠缠不清的折磨。 这折磨里,周缺问她:“天齐君如今是这三界中最伟大的神明,刀剑穿心,也可一笑置之,并不会疼。” “可十二万年前,你也曾生而为人。” 他怎么知道她如今是这三界中最伟大的神明?折磨人前先拍个万无一失的马屁? 将离朱唇轻勾,斜倚桌边,懒懒端起一杯酒:“生而为人,又当如何?” 周缺刚张开嘴,便闭上了眼。 一片黑暗中,他好想说些什么,可他想起那一张张脸,心中便是万千风暴涌过。 再睁开时,谁也不知道,终究,他没有说。 他什么都没有说。 就像范无救要求的那样,每一个字都记下来,每一个字都永远不能说。 最后,在这痛苦中,他又重新低下头,咬着牙,只脊骨发凉的问她:“将离,你心中…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愧疚这种情绪?” 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全然不顾尊卑的直呼她的姓名? 将离怔了片刻,大笑着,仰头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倒入唇中。 然后她才听到那问题。 那问题——将离,你心中,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愧疚这种情绪? 这当然不是的。她又不是个…不完全是个禽兽! 可她此刻怔愣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她不完全是个禽兽。 而是这问题,许多万年前,业川之畔,范无救曾经问过她。 一模一样的问过她。 只是不同于周缺战栗的双手和苍白和脸颊,完全是个禽兽的范无救,是双眼被这冥河业川映的一片猩红,嘴角却勾着最轻松而讽刺的笑容问她—— “将离,你心中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愧疚这种情绪?” 范无救那时是在笑话刚做了恶事的她,嘲讽刚做了恶事,却半分没有自责的她。 将离听出来了。 可她望着这条自己亲手炼制的毁灭之河,望的眼中心中皆是一片猩红热气,却轻轻说:“不是的。我有愧。” “愧什么?” 他如是问着,嘴边依旧是像看着世间最会道貌岸然的怪物一样在笑。 而她也依旧望着业川,在那腾腾火焰中,穿越万万年,看到一张早就失了颜色的脸。 她回答说:“我对不起一个人,却不想赎对他犯下的罪。” 再后来,范无救又对她这句虚伪矛盾的话有什么评论,将离就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那时她说的全是真话。 这世上,这三界,这古今,死在她手上罪有应得的人多了去了。死在她手上不那么罪有应得的人也多了去了。 甚至,死在她手上,基本没罪的人,也着实不少。 而这么些年,不管有罪无罪,不管罪过大小,她守着这捧业火,守着这条火焰做成的河,一路活着,也算一路赎罪。 唯有一人,留在她的记忆里,她知道,是自己害了他。是自己的浅薄无知、自私任性,害了他一生,害了他性命。 害的他万劫不复,尝尽人世八苦。 可她过了百年,过了千年,甚至过了万年,却还是说:“我不想赎对他犯下的罪。” 她知道是她错了,就是她做错了,可是不想赎罪,真的不想。 当初不想,过了那么多万年,如今,还是不想。 说来好笑的是,这件说大不大,根本不能同那些改天换地的往事相提并论的小小纠葛,三百年前,那个史上最傻小和尚来到地府的时候,还曾同她谈起过。 当然,这件小事里当年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如今整个三界里,也唯有她一人尚且苟活,所以整个三界里也唯有她一人知晓。 小和尚再神,也不会明白,当年的那些人们,究竟是一副怎样的情肠。 他只是在一个红莲初绽的清晨,遇见逍遥一夜,宿醉未醒的她。 那时候地府的莲花台还没有建成,小和尚也被她恶意满满的安排进了无常殿里暂住。 故而每日清晨,将离都很是兴奋的在无常殿蹲守,看看昨夜究竟是恶鬼更胜一筹,凌辱了佛陀,还是佛陀法高一丈,度化了恶鬼。 而那一回,她既醉又醒,趴在永怀堂外,天旋地转。 有白影飘过,有黑影飘过,好像是谢必安,好像是范无救,但她最后睁开眼,发现蹲在她身前的,是那颗金光闪闪的小光头。 都说人出家人慈悲为怀,可他见她卧伏在地,并没有去扶,只是目光疑惑又怜悯的看着她。 对她说:“天齐君以众生为念,活到今日,过尽千帆,可怎么还是放不过自己呢?” 将离觉得很好笑。 好笑在明明这个小光头什么事都没提,可就在他这么几个字里,她便想到了这件小事。 她便有一种神灵般没有道理,却总是那么准确的直觉,他就是在说这件事。 这件小事,虽然小,远远攀不上“众生”门槛,可她懒懒笑了一声,也不是小光头可以理解的。 可偏偏那个小光头,那个一念舍六万世修行,弃须弥菩萨果位的不成佛之人,不放弃的对她说:“不论天齐君当下心中所念何事,放下吧。” “是对错难分也好,是命运难测也罢,缘何踏遍生死阴阳,却窥不破错恨一场?” 所以她说什么来着? 这件小事,虽然小,但也不是个不成佛之人可以理解的。 从地上爬起来,将离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呕出来,她摇摇头,带着满腔的恶心,无趣的走了。 第718回 拿刀捅死我自己 而在她的背后,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他最后对着她沾满昨夜风流酒色的红莲裙摆,似山岳一般沉重的叹着,又似鸿羽一般轻声的劝着:“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将离嗤了一声。 这句话她听过,尤其是后半句,十二万年,聪明的,不聪明的,懂佛的,不懂佛的,不知多少妖魔鬼怪装模作样的在她面前念叨过,显摆过。 于是她不无讽刺的扭头朝他回了句:“你可以直接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还可以直接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 从回忆中离开,将离笑着看了一眼埋着头肩膀发颤的周缺。 她当然不会像回答范无救一样,回答这个扬言要折磨她的小鬼,更懒得跟他念叨什么佛经。 将离笑着对周缺说:“对呀,我就是从来都没有过愧疚这种情绪呀,你奈我何?” 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范无救拍着巴掌走进来,啧啧感叹:“我就知道你这些年越来越不要脸了。” 将离一愣,猛地扭过头来,看到一身黑衣的范无救缠着勾魂锁,和谢必安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正在咬一块糖年糕的牧遥筷子一停,只觉眼前突然花了一下,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只见原本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冥王,此刻已然挂到范无救身上去了。 将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高兴到甚至没有在意范无救刚来就说她不要脸。 她异常兴奋的搂着范无救的脖子,咧起大大的笑脸,急不可耐对这个恶鬼说:“你总算来了,我都快烦死这两个小鬼了。” 范无救一手托在她腰后,也咧嘴朝她笑了笑:“我来了你就可以烦我了是吧?” 要不怎么说范无救完全是个禽兽呢? 就是有自知之明! 将离哈哈大笑着从他身上跳下来,又伸着胳膊朝谢必安身上扑去,掌心往他腰上一掐,却不由哎呀一声:“这才几日不见,必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谢必安拥着她,在她背后拍了拍,无奈的翻着白眼:“收拾了两个多月的烂摊子,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能不瘦么?” 牧遥见状连忙招呼他来坐下。 将离闻言笑嘻嘻的剜了一眼范无救,也是立马将谢必安拉到桌边:“正好,清光给我们准备的,快吃吧。” 范无救走过来坐在将离边上,谢必安自然坐范无救边上,将对面的空间全留给那对新婚的小夫妻。 却也不知怎的,从范无救出现开始,周缺便似个泥胎木偶一般,僵硬僵硬的,不说话,也一动不动。 谢必安端了杯酒润了润喉,放下酒杯后,将略有苍白的薄唇染上层淡淡的暗红,嗤的一声笑了:“清光君是吃错药了么,竟会为我们准备如此丰盛的晚膳?” 他顿了顿,惊疑不定的转头看向将离:“难道你真的答应赠他十万年寿命了?!” 将离嘴角一抽:“我疯了才给他十万年寿命……” 重新倒满酒,将离一口抿去半杯,撇嘴道:“我自己也才活了多少年?给他一个凡妖延那么久的寿数,要累死我么?” 谢必安想想也是:“那这是?” 将离将白日之事简单同谢必安说了说,提到这场纠缠了六十年的“生意”,最终竟是这样一个结局,惹的谢必安也是一阵感叹。 将离笑了笑,瞥了一眼神色不渝的牧遥,朝这两位十分明确,曾经都是做过人的阴帅问道:“依你们看,一个凡人,在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且快乐无忧的接受死亡?” 谢必安忙着吃东西,摆了摆手。 范无救倒不饿,他只随手从桌上推成山的盘子里,取了粒沾满蜂蜜的青葡萄,似是想也没想,便就张口道:“在一切开始变坏之前。” 谢必安听了:“同意。” 将离听了,先是一怔,随后细细一想,继而哈哈大笑,往一颗接一颗吃葡萄的范无救背上拍了两下,鼓掌! 最后对牧遥投去一波嘲讽且得意的眼神。 牧遥目光迷惑的看着她:“阿离你是喝傻了吗?这种事…这种事有什么好…嗯???” 将离是喝傻了。 但她也是真的觉得,范无救说的有道理。 不仅对于凡人来说有道理,她想了想,对神仙来说,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能在一切开始变坏之前,在最后的美好里,快乐的、无忧的、全无烦恼的结束生命,这难道不是世间生灵,所能得到命运最温柔的馈赠? 只是可惜,世间生灵,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人,能知道自己的命运,在什么时候,忽然间,就从一片光明,开始跌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了…… 哈哈笑了几声,将离又去摸酒。 谢必安几口酒下肚,眼前也有些发晕,见她如此开怀,便顺着问了句:“按照这个理论,倘若给你个机会回到过去,你会在什么时候心甘情愿的接受死亡?” 按照这个“在一切开始变坏之前”的理论么? 将离仰头喝尽杯中的美酒:“若只按我的人生来看,回到过去,呵呵,在一切开始变坏之前……我可能在十七岁那年,就会选择拿刀捅死我自己了吧。” 谢必安整杯酒全都呛进了肺里:“十,咳,咳咳,十几岁?!” 将离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五千多岁的阴帅了,还当自己是个少年人呢?稳重一点,不就是十七岁花季少女看破红尘,一心求死么?” “你看范无救,他也是头一次知道若有可能,我十七岁就想死、也该死,但你看他有半点触动么?” 范无救连头都没抬一下。 谢必安脸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最后黑了一下:“拿我和他比做什么?这天下间有几个人鬼能像他这样无欲无情?” 这话说的有道理。 所以将离不打算回这个话。 她只抱着坛子往杯中咕咚咕咚的倒着酒,晕晕醉醉,淡淡懒懒的笑:“若只按我的人生来看…我的确该在十七岁的时候就赶紧自杀做鬼了……” 第719回 不捅死我自己了 “可若真能…回到过去…”她咚的一声放下坛子,端起酒杯,“那我还是……” 将离饮了口酒。 “还是在十四岁那年,离开家门的时候,就死了比较好吧……” 谢必安双目圆睁,已经不知还能说什么了。 却没想,一声果肉爆破挣开果皮的轻响,方才连头都没抬一下的范无救,此刻怔怔望着指尖被他捏的粉碎的葡萄,喉结攒动着,竟似无比惊讶道:“你说…什么……?” 谢必安转过头:“她说她要十四岁就死。” 传完话后,他又不解的看向将离:“你怎么越说死的越早?还有既然按你自己的人生来看,十七岁后一切才开始变坏,那怎么十四岁就想死了?” 是啊,十七岁后一切才开始变坏,怎么十四岁就想死了呢?范无救抬起头,喉咙里紧的透不过一丝空气,直直的看着她。 “很好理解啊。”将离耸了耸肩,“因为十四岁那年我做了件错事,虽然这件错事,让我在后面的三年人生里,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但是…” 她停下喝了口酒,瞟了一眼范无救好像突然变成个白痴一样,空白又僵硬的眼神。 “但是它让许多人此后的人生都坏的再也不能好起来了,所以若有可能,哈哈哈,我还是十四岁犯错之前就死掉吧,不祸害别人啦……” 谢必安啧啧两声:“没想到你也有这样舍己为人的一面……” “可是如此一来,你不仅体验不到你说的前所未有的快乐,就连自己的大好人生都只能短暂的存在十四年,你不可惜么?” 将离嘁了一声:“什么大好人生…哪个大好人生能活成我这个样子?” 谢必安不说话了。 这一片沉默中,牧遥撇了撇嘴,刚要说话,将离忽然间眼睛一睁,搁下手中酒杯,又醉醺醺的傻笑起来:“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好吧。 牧遥放弃了原本要说的话,改问她:“不什么?” 将离:“不,若真能回到过去,我不要十四岁的时候捅死我自己。” 谢必安愣了愣:“那你还要几岁拿刀捅死你自己??” 将离慢慢敛了夸张的笑脸,只留淡淡笑意,看着谢必安:“不要几岁了,几岁都不要了。若能回到过去,那我要回到我爹遇到我娘之前。” 谢必安:“然后呢???” “然后啊…”将离眯了眯眼,灿烂一笑,“一刀捅死他!” 所有鬼:“………………” 按理说,这位伟大的冥王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一出,别的不提,她的好下属范无救一定是会极尽所能,或者漫不经心的笑话死她的。 比如大快人心的嘲讽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在你爹遇到你娘之前就把他捅死,那这三界之中就再也不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了。” 又或者情真意切的恳求一句:“请你一定要努力修行,早日将那穿越时空的法术修炼出来,然后去把过去的你自己搞死,如果你怕你下不去手,我甚至可以无偿帮助你。” 至少,也得给一个邪门的白眼,或者几声癫狂的冷笑吧? 可范无救没有。 这一屋之内,谢必安抿着唇,心中有一百句大逆不道的话不知当不当讲。 牧遥傻眼,一张小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看样子是在纠结到底拿哪句话来说这个抽疯的冥王比较好。 周缺依旧木然,明明是这里最年轻最鲜活的皮囊,却木的活像个枯了千年的老树桩,干涩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范无救,他像是突然没了魂。 他的指尖已经没有了残碎的葡萄果肉,唯余几滴香甜的汁液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缓慢的流过他的掌心和手背。 若谢必安数的没错,这是他手上的第三十三颗葡萄,也是盘中的最后一颗葡萄,所以按照范无救的习惯,他必然要将这颗葡萄吃掉。 不管它被捏成了什么烂泥样子。 可听到将离说着,想要杀死十四岁时的自己,他竟失手将葡萄捏碎。 而当听到她疯狂的,竟想将她爹杀死,干干脆脆的杜绝自己的出生,谢必安看到,范无救的指尖抑制不住的漫出点点阴气。 这阴气,如厉鬼,青黑森怨,顷刻间便将那滩果肉腐蚀殆尽。 当谢必安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时,几乎是一瞬间的,他整个后背全被冷汗打湿! 葡萄没了! 范无救吃不到三十三颗了! 他会怎么样? 他会做什么?! 是将怨气发泄到在场无辜者的身上,暴起杀鬼,还是把怒气发泄到自己身上,发疯发狂?? 谢必安心脏跳的咚咚响,既不敢提醒没有发现这件事的将离、牧遥和周缺,也无法去动依旧失魂一般僵坐着的范无救。 他只能如坐针毡的等待着。 等待着这安静之下,随时可能爆发的任何事情。 可他等了一息,等了两息,等到将离自顾自又将一坛上好的葡萄酿祸祸完,范无救始终都没有任何行动。 他发着呆,真的很呆,就像是自己也将这件事忘了一样。 可他真的忘了吗? 他坚持了那么多年的习惯,真的有可能忘记吗? 要是真的忘了的话……忘了也好…… 谢必安闭了闭眼,暗暗松下一口气,伸手去摸酒杯,待喝下整杯甘甜的美酒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 他自嘲一声,嘴角忽然间露出点无奈的笑,一杯接一杯的酒中,扪心自问,谢必安啊谢必安,你可当真是…有病……! 待一切都醉去后,耳边再次响起鬼魅的夜声。 牧遥嘟囔着去摇她新婚的木头夫君,周缺僵硬的随牧遥摆弄,却始终不如妻子的意,牧遥生气了,便去和将离斗嘴。 于是将离一边和牧遥斗嘴吵闹,互相诋毁,一边忙着和他争抢桌上这坛喝上去似乎格外香醇的美酒。 他们都醉了。没人还会去在乎几句乱七八糟的玩笑话。 烈酒让所有鬼神失去束缚,也失去防备。 就连木头周缺都被醉成了白里透红的少年色,微微摇晃着,轻靠在牧遥肩上。 第720回 爽么? 而待他们胡闹了半宿,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将目之所及的所有美酒全都喝光,谢必安终于看到,范无救寻回了自己魂魄。 他轻轻扶起几乎将半截身子全都伏在桌上的将离,动了动森白的手指,从她手中抢出他的茶杯,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怀里。 “见也见了,闹也闹了,醉也醉了,是不是该说说,这六十年都去什么地方鬼混了?” 范无救微微垂眸,似是有似是无的看着靠在他怀里的将离,声音放的很轻,也放的很凉。 谢必安大概是太醉了吧,竟还从那简单几个字里,听出了一分柔软与释然。 他不仅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方才错漏了第三十三颗葡萄,并且再一次的,神经病一样,说疯就疯,也说好就好。 而牧遥,听到这话则一个激灵蹦起来:“我来!我来!!!我知道她都干了…” 将离犹如回光返照,从范无救怀中一挣,挥手便将牧遥压了回去:“你来什么来,给我消停点!” 牧遥噘嘴:“你答应过让我来说的!” 范无救慢慢放下胳膊,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将离这辈子答应的事多了去了,但你看她有几件能真正做到的? 将离揉了揉醉醺醺的脑子,两眼闪光的看着范无救:“你别管她,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玉儿对那死界做了什么吗?” 范无救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点意味不明的笑:“都是死界了还能做什么?救活它么?” 将离:“………………” 她目眦欲裂,她无法相信,她仿佛见了鬼了:“你怎么知道???” 范无救一口热茶喷了出去:“你什么意思?他还真把那坟堆救活了?!” 那是当然! 燃起满腔热血,激起万丈豪情,怀抱整坛美酒,将离从头至尾,修枝剪叶,又添油加醋的将发生在九德界中的事,讲给了这几个变态听。 讲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变态一号周缺,沉默:“……” 变态二号牧遥,惊呆:“这都能行?!服了,这回我是真服了……” 变态三号谢必安,感叹:“没想到北阴君竟能为人界众生牺牲至如此地步,此等心胸,我不及万分之一,以后再不当冒犯于他……” 变态四号范无救,鼓掌:“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就是棒!” 将离本来想“问候”一下沉默的很不给面子的周缺的,最后一拳头敲在了没脸没皮的范无救脑袋上。 而牧遥瞅准时机,拍桌而起! 她一手叉腰,一手唰的指向将离,生怕再被打断,中气十足的飞速大吼道:“阿离和北阴君在那死界里已经睡过了!!!!!” 幽幽的风声,从山谷来,穿鹭斋去,掠过月下的满堂酒香,带走女鬼的惊天气势。 于是这一整片孤云隐中,都回荡着牧遥惊为天人的:已经睡过了……睡过了……过了…… 将离想掐死她:“你这个音量,是想把他远在昆吾山的师尊给招过来砍死我吗!!!” 牧遥嘿嘿一声笑:“谁让你之前不让我说的……” 宛如木偶一般僵了两个时辰的周缺,忽然间一把捂住牧遥的嘴,以一种类似绑架挟持的姿势,将自己的媳妇儿给按进了怀里。 一向宠妻宠惯了,并且在这方面很有几分心得的谢必安:“……” 而那个牧遥真正要刺激的对象,范无救却只愣神了那么一小下下,便就释然了。 他释然的看着将离,这个他“伺候”了十二万年的阴冥女君,释然之中略带稍许好奇的问了一句-- “爽么?” 牧遥原本圆溜溜的杏核眼,瞬时间就瞪成了圆滚滚的鸡蛋眼。 谢必安则差点被口中囫囵咽下去的半块枣泥山药给噎死。 他们两个,一个过去成过亲的,一个如今刚成亲的,都很想问范无救一句:你他妈脑子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有他妈问一个女孩子这种问题的吗??? 将离多谢他们的好意。 转过头,高深莫测的看着范无救:“相当爽。” 牧遥的鸡蛋眼瞬间瞪成了灯笼眼。 谢必安口中的另外半块枣泥山药也咕咚一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范无救挑了一下眉:“有多爽?” 此时此刻,就连木偶周缺都忍不住皱起眉来,看着这两个已经毫无羞耻下限的神鬼,嘴角一阵抽搐。 将离终于觉出一丝丝属于女孩子该有的羞涩来。 她左右看了两眼这帮不是成过亲就是走在婚姻路上的,探身趴在范无救耳边,说了句话。 范无救的表情就在那么一瞬间,有了些许变化。 那变化很快,牧遥在周缺怀中挣扎着,甚至都没注意到。 唯有一直盯着范无救的谢必安,看到将离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的时候,他的眉头一瞬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抿着,目光幽黑。 旋即这一切的表现却又不见,再看时,他已眉目舒展,甚至眼角眉梢还细微的垂着,似是感叹,似是欣慰,而嘴角,也已荡开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 谢必安由此觉得,范无救肯定是疯了。 不管将离同他说了什么,他都疯了。 范无救听完了那话后,在将离背后拍了拍,似是安慰一般,问了句:“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将离果断摇头:“谁说我们要成亲了?谁规定睡了就要成亲了?我不成亲,死也不成亲。” 范无救:“哦,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死?” 将离嘿嘿一笑,捧着酒杯:“虽然我不打算立刻成亲,但我也不打算立刻去死。” 范无救眉眼锋利的一掀:“那你他妈想干什么?” 将离吸溜了半杯酒,抿着唇齿上的点点醉红,又傻又真的笑了一声,小声说:“我想试试,先这么跟他一起活……” 范无救无言。 牧遥和谢必安完全不知道这一个恶神和一个恶鬼在说什么,而周缺,则忽然间又抬起头,深深的看了将离一眼。 仿佛就像看到个怪物般,他看着沉浸在幸福里笑的人畜无害的冥王,腾地一声起了身,双肩双手发着颤,不由分说的拉着牧遥转身离去。 第721回 我胜似你爹 将离皱了一下眉,看着牧遥还来不及怎么挣扎,就被周缺半拖半抱着带走,笑容转瞬消失。 她“啪”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一把拎住范无救的衣襟,咬牙道:“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对周缺做了什么!” 谢必安给她这突然一声震了一下,放下酒杯,连忙去拉她的手:“阿离你冷静些!这件事不是无救做的!” 他语速飞快的解释道:“当时你走后没多久我们也离开了孤云隐,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周缺就已经不太正常了,所以…” 将离“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谢必安一眼:“你少在这儿替他开脱!你们两个私自勾魂,扰乱黄泉秩序的事,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谢必安愣了一下,私自勾魂的事将离是怎么知道的?她不也是今日刚回的孤云隐么?难道是牧遥告密的? 可他也没跟牧遥说啊…… 将离朝他一眼瞥去,便知他内心所思所惑,呵呵一声:“范无救能干出什么事,会干出什么事,我还用得着别人来仔细和我说吗?” “黄泉秩序大乱,大批新魂涌入,不是他在那发神经,难道是你抽疯了吗?!” 谢必安竟无言以对。 此时一直被暴怒冥王拎着衣领的范无救,却终于慢悠悠的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的替自己开脱。 “离离,我觉得,你这个不管天下出了什么乱子,一律都要怪罪到我头上的毛病,有时间真得改改了。” 将离转回头看着范无救,朱唇轻勾,面对面与他嘻嘻笑道:“所以这回不是你做的孽吗?” 范无救垂下眸子,艰难至极的挤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呵呵,这次确实是我干的…” 将离一拳头就挥在了他脸上。 其速度之快,几乎带出了残影,其力道之大,谢必安看的心脏都停跳了一下。 一拳揍完之后将离却未停,又立刻拎住范无救衣领,眉宇间红莲翻涌,怒气森森道:“继续交代!你他妈又对周缺做了什么孽了!” 范无救偏头呸出一口血,揉了揉被她毫不留情打的生疼的脸颊,无奈的扯了扯渗血的嘴角:“我没对他做什么…” 说了半句,他又扭头呸出一口血,转过头将后半句真诚至极的说完:“真没对他做什么。” 将离笑了,她一手还这么继续攥着他衣领,一手在这恶鬼惨白的脸上拍了拍。 “你没对他做什么?那你的意思是他自己疯了?还是必安、清光、南山对他做什么了?” 范无救转头看了一眼身躯僵硬的谢必安,思考了片刻:“缺缺自己疯了。” 将离呵呵笑着:“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范无救耸了耸肩:“那就清清干的。” 将离咬牙:“清光那时候不是被你弄伤了,躺在鹭斋苟延残喘吗?!” 范无救皱了皱眉:“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嗯,那就千千干的吧。” 将离想杀鬼了。 于是她转头盯了一眼谢必安:“你先出去。” 谢必安沉默了须臾,用目光轻轻朝范无救点了一下:“我出去没问题,但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么?” 将离很认真的看着他:“我不能保证。” 谢必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走到范无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共事一场,也算缘分,你……” 范无救挑了挑眉,看着这个貌似要跟他生死话别一场的无常鬼:“我?” 谢必安目光专注的看着他,眼神中,三分不舍,三分痛苦,四分真诚惋惜:“你也算…罪有应得!” 说罢他转身离去,一个呼吸的时间便飘出了鹭斋。 风起风停,青衫远去,将离到底没忍住,手一松,笑的滚倒在地。 而范无救看着谢必安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半晌:“……你说我是不是惯的他?” 将离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拉倒吧,谁惯的谁?这些年他跟在你后头,给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范无救心烦脸烦的翻了个白眼,塞了塞被将离扯歪的衣领:“他自己愿意,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让他做这些!” 将离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好啊,既然你这么烦他,那我明日就将必安调到天子殿去做判官好了,省得他整日自作多情,给你添乱。” 范无救低下头,丝毫不知羞耻,也不知尴尬,更无所谓打自己脸的看着她:“你明日把他调到天子殿去,那我明日就把天子殿给你拆了去。” 将离摊了摊手:“所以说,承认自己需要什么东西,需要什么人,有这么难么?” 范无救呵呵一声坐回桌边,捡起倒在桌上的茶杯:“那你跟玉玉承认你需要他做你的夫君了么?” 将离低下头,丝毫不知羞耻,也不知尴尬,更无所谓打自己脸的看着他:“玉儿是玉儿,必安是必安,一个是神,一个是鬼,能一样么?再说了…” 她盘膝坐下,端起酒杯:“要你管?” 范无救随口便骂了回去:“我不管你能长这么大?” 将离冷笑一声,看着他这把披着她亲生哥哥人皮的老骨头:“你当你是我爹还是我哥?” 范无救一脸坦荡,理所当然的看着她:“虽然我不是你爹,但我胜似你爹啊。” 呵呵呵呵呵呵滚! 将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虽然我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有你这么丧心病狂!” 忍她一拳也算他这个“胜似爹”的极限了,于是这一脚范无救原模原样的还了回去。 而后两指夹着杯子,朝她一笑:“倒是难得听你提起你爹,他怎么不是个东西了?” 关于她爹不是个东西的事迹,那可就…… 将离白了他一眼:“你少在这儿给我转移话题!周缺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没劲。”范无救嘁了一声。 喝干杯中最后一口茶,他承认了:“好吧,缺缺这个事,确实是我干的。” “不过我真没动他,只不过跟他聊了会儿天,说了会儿话而已,谁知道他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这都六十年了,居然还过不去……” 第722回 阴间的第二十层地狱 聊了会儿天,说了会儿话?! 将离心都不会跳了。 “你跟他聊了什么,说了什么???” 范无救瞟了她一眼,一句话让她心脏重新起跳:“我能跟他说什么?就从前拿来逗这帮无常殿小鬼玩的那套话啊。” 将离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她心脏是重新起跳了,不仅重新起跳了,简直都想从她嗓子眼里跳出去了! 要说范无救那座跟他岁数一样大的无常殿,十几万年来也不知来来去去,进出过多少个执事鬼奴。 但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不畏艰难,破除万险的在范无救身边伺候了一场,最后能得善终的,却是万中无一。 这其中,有被范无救吓跑的,这算好的。 有因为没办好差,被他暴揍一顿赶出去的,这也还行。 还有一些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范无救自己发神经,被折磨至魂飞魄散,或者直接拉到地狱和恶鬼一起受刑,最后再来个业川游的,那就比较不幸了。 当这些不幸,累积到一定程度,将离终于受不了了。 反正不管差事办的是好是坏,绝大多数都逃不过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她开始往他的无常殿里安排各种死刑犯,以及绝对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恶鬼。 然后范无救和这帮绝对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恶鬼处成了好兄弟。 将离也不知是该愤怒,还是该欣慰。 可惜,当无常殿沦为恶鬼乐园,她这个冥王看不过去了,可以拍拍屁股走神,回她的冥宫继续逍遥快活。 但另外一位常年住在无常殿的阴帅,与黑无常搭档的白无常,却要开始抓狂了。 事到如今,将离早就忘记当初向她投诉范无救的那位白无常,是范无救的哪一任,又长的什么模样了。 但她一直记着那个俊秀儒雅,君子如兰的白衣幽王,薅着她衣领子朝她咆哮:“姓将的!你要再不把这些变态神经病给我处理掉,我就把你冥宫里的妖艳贱货全都处理掉!!!” 为了她冥宫里的妖艳贱货们,能够继续妖艳犯贱下去,将离最终屈服,酒醉一场后,一把火就将范无救的那堆变态兄弟们烧了个精光。 当然,第二天她冥宫里的妖艳贱货就被范无救给拆的稀碎,打包扔业川的事,她后来想想,也是早该料到的。 再后来,在幽王明令禁止冥王往无常殿塞变态,以及冥王明令禁止玄君虐待无辜鬼奴的结果下,叱咤阴间许多年的玄君范无救,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抽了,居然屈服了。 他发明了一个新的小游戏来和他亲爱的仆人们找乐子--聊天。 和范无救聊天这件事,有多么危险呢? 那简直可以说是阴间的第二十层地狱。 别问为什么不是十九层,十九层有地方占了。 而在这个“阴间第二十层地狱”里,范无救当真是极有修养的遵循了将离不动手的规定,他只动嘴。 他只用一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和那帮无论见没见过世面,在范无救面前都算不上见过世面的小可怜执事们聊天谈心。 聊他十二万年的所见所闻,谈他不为人知的为鬼心事。 然后那帮被他真诚谈了心的,其中一半跳了业川,魂骨无存,化为虚无,另外一半要好一点,但亦是发疯失心,神佛难救。 所以在范无救那张鬼话连篇的嘴下,万里挑一能挺过去的,那都是不可多得,心智极其坚定的鬼中大才! 将离不出例外的全部委以重任,或封去做了鬼帝,或调去做了判官,很是敬佩。 可这一回,让将离心脏快从她嗓子眼里跳出去,以及想一巴掌抽死范无救的原因。 除了因为她实在不觉得就周缺那个脆弱的小灵魂,和除了爱情哪哪都算不上坚定的小性格,能挺过范无救的“精神攻击”,更重要的是因为-- “这可是周缺啊!跟牧遥成亲了的周缺啊!!要跟她永远在地府生活下去的周缺啊!!!” “你拿他取乐到底是在折磨谁?!你看他如今这个呆样子,哪天要是去跳了业川,牧遥怎么办?!!!!!” 对此,范无救很是委屈的堵着耳朵:“我也不想啊,我都已经很温柔的提醒他离我远点了,他非要死皮赖脸的黏着我,我能怎么办?” 将离爆炸:“你给他扔出去啊!!!” 范无救:“粗鲁。” “…………” 将离两眼眩晕的捂着心脏,就要气死的点着范无救:“我不想跟你争论那些了,你就说如今怎么办!” 范无救满不在乎的坐下,从桌上捞起一颗糖山楂:“什么怎么办,他又没去跳业川。” “跳了不就晚了吗!!!” 范无救恬不知耻的嚼着红艳艳的糖山楂:“那你要我怎么办?去跟他解释吗?说我说的那些其实都是假的,是故意哄他玩儿的?” 他冷笑一声:“就算我这么说了,你觉得他会相信吗?人心底的猜忌和怀疑,就像地狱里的恶鬼,再来两百个菩萨佛祖也超度不尽。” 将离一把捧走整碟山楂,并转瞬在指尖燃起红莲:“那我不管!你要不把这事儿给我解决了,我就把这盘山楂都烧了,让你难受死!” 范无救愣了一下。 嘴里的一个山楂已经咽下去了,剩下的所有山楂都在将离手上,且距离她的业火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用尽全部的力气,范无救扭过头,眼中阴气森冷:“不就是几颗山楂吗,不吃就不吃,你威胁谁呢?” “哦?不吃就不吃?” 将离幽幽一笑:“我竟不知你这维持了十多万年的习惯已经改了?行吧,那我烧了…” 将离话音刚落,范无救便朝她扑了过去,连人带山楂一起按倒在地。 可惜,到底做神的比做鬼的快上半步,在范无救扑身过来的那一瞬,将离便已将那盘山楂收进了储物戒中。 挟山楂以令恶鬼,将离笑嘻嘻的看着他:“你不是不吃就不吃吗?那你抢什么啊?” 第723回 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范无救十指握着拳,按在她耳侧地面,捏的咯吱咯吱响,手腕手背青筋根根鼓起,就连指节处都泛出青紫青紫的颜色。 他这是难受也痛恨的极了。 可为了地府的和谐,顺便,为了牧遥的幸福,将离丝毫没有妥协。 并且还在指尖弹出道水滴般大小的红莲,将储物戒中的山楂召出来,嗤啦一声的包裹进去。 她抬手将范无救从她身上推了下去,爬起来看着他:“这里还有六颗山楂,我一息烧一颗,所以你还有四息的时间可以思考一下,该怎么完美解决这件事。” 说完口中轻轻一吹,那其中一颗浮动在赤红火焰中圆滚滚的山楂球,顷刻间便被火焰焚为了虚无。 范无救的眼睛血红一片,他喉结滚动着,几个字还没等说出口,将离掌心火舌一舔,又是一颗山楂消失。 “你就非要逼我?!” 将离不语,第三颗山楂焚尽。 “我说了我没有…” 将离笑笑,第四颗山楂灰飞烟灭。 “将离!你——!” 火焰收缩,围着范无救最后两颗救命山楂,将离看着他:“怎么样,想出办法了吗?” 办法当然也不是真就没有的。 但范无救看着面前这个冥王,看着她掌心那两颗被火焰烤的一点点融化开来的山楂,糖汁滑落,仿佛滴血一般。 他用他毕生之能,毕死之力,诅咒她:“将离,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将离眼神一暗。 好,你嘴硬!你心狠! 她手掌狠狠一握,汹涌的火焰顷刻间将她掌中一切都吞没,再展开时,片痕未留。 “…………” 那一刻,将离清晰的看到范无救整个身子都恍惚了一下。 就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千年来,万年来,一直都将倾未倾的支在他身体里,扎的他鲜血淋漓,却死也不能放弃,可如今都在这么刹那之间,开腔剖腹一般,被生生掏走了…… 范无救一下子倒了下去。 这个比恶鬼还要狠毒万倍的神仙,她终有一日,会为她曾经做过的所有恶事,付出百倍千倍,生不如死的代价,这一点范无救始终坚信。 可他…… 他强硬的身体忽如一瘫烂泥,浑身僵硬又稀碎的跪在地上,低下头,仿佛能看到胸膛被挖开,肚肠被撕裂。 而他用尽全力,也拦不住那双将他整个剖开的手,在他的肺腑之内,搅动、撕扯、毁灭…… 将离翻了个白眼,翻手从储物戒内又掏出颗山楂,往他口中一塞,心不甘情不愿,气急败坏,又骂骂咧咧:“吃吃吃!赶紧给我咽下去!” “真不知道你这一天天哪来这么多臭毛病!少吃一颗怎么了?能逼死你吗!” 范无救双目僵直的看着她,木然的吞下口中的山楂。 是濒死的灵魂终于得救了? 不,只是这永恒坠落中的一线喘息罢了…… 将离瞪着他,从储物戒中掏出最后一颗山楂。 “我去找遥遥给周缺灌碗汤,不管你跟他说了什么,都叫他忘的一干二净,你若同意不会再次同他胡说八道,我就把这颗……” 她烦了,忽然间。 既腻烦于威胁,也腻烦于争执。 将离把手中最后一颗山楂一把塞进了范无救的喉咙里,眼看着他如吞仙丹一般咽下去。 她疲倦的坐下来:“你必须同意,再也不对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再也不拿他胡闹取乐。” “你必须同意。” …… 一二三四五…一十二万年,当围绕在身边的东西,一个个越发不是东西,将离也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学会了时时将自己的底线,分割成高度不等的无数条。 如今这个底线高度排名,从高到低看,排在首位的无疑是她当下最贴在心尖尖上的北阴君子玉。 将离觉得她就算把对他的底线抬高到三十三重天上去,子玉也不会让她失望。 排在第二位的则是周缺。 毕竟这是个刚死不久的小鬼,在神经病的世界里也待的最短,残存的人性最多,所以排在第二位合情合理。 将离不太能接受周缺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而排在第三位的,近些年将离纠结来纠结去,多番比较,多番思考,最后还是决定选择牧遥。 因若论暴行规模和杀鬼数量,除了玄君范无救,这位曾经的黄泉之主的确可以笑傲阴间。 可毕竟那些血色的记忆,和所有暴虐的过往与深渊般的执念,早在龙爪身死之时便被洗去。 如今的小姑娘,只是一只连自己其实是朵花也不知道的孟婆鬼。 虽然同正常人比起来也可说是丧尽天良,干的也尽是些损阴德的事,但最终她得以胜过谢必安,位列第三,主要是因为——将离始终认为,谢必安是个决不能用常理看待的鬼。 有的人邪恶,邪恶了一辈子,最后干了一件好事。 那么这污泥一样的腐烂人生里唯一的清白之处,能叫旁人乐此不疲的感叹个千年万年。 千年万年过,感叹到了最后,甚至就连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即便有些黑的太过黑,无论如何洗不成白的,后世的人们站在高山之巅,俯瞰岁月长河,面对那些千年万年前的人渣暴徒,泰半也多“客观中肯”的扶额感叹—— “人无完人,虽于当世有些污名,但你瞧他做的那件事,便不能全然否定他,这是一位枭雄啊……” 而有的人纯善,也是纯善了一辈子,一辈子只干了一件疯狂事。 那么这清风明月一般的柔软人生里唯一的锋利之处,也能叫旁人心颤胆寒,吐口水、扎小人的议论个千年万年。 千年万年过,议论到了最后,甚至就连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即便有些白的实在白,无论如何说不成黑的,后世的人们站在高山之巅,俯瞰岁月长河,面对那些千年万年前的圣师仁君,泰半也多“客观中肯”的扶额感叹—— “人无完人,虽于当世有些圣名,但你瞧他做的那件事,便不能全然肯定他,他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这是个很奇怪的规律,这也是个很真实的规律。 第724回 新鲜感就像海绵里的水 将离是个俗人。 或者说是个俗神。 所以这样奇怪但真实的规律,多多少少,也在影响着她终日醉酒不甚清明的脑子。 于她而言,牧遥就是那个人渣暴徒。 而谢必安,就是那个圣师仁君。 当然,不论是作为谢必安的君主还是朋友,将离都不至于害怕他、疏远他,更不会朝他吐口水、扎小人。 但对不起,她思来想去,哪怕谢必安一生只做一件疯狂事,她也因此而将对他的那份底线,给拉到了几乎无限低。 换言之,这个地府公认的温暖良人,他哪怕有一天忽然间成魔发疯,领兵造反,屠了她的冥宫和地府,将离也不会觉得是完全不能接受、不敢相信的。 至于范无救,将离对他已经没有底线了。 所谓没有底线,便是若有一日,这厮发明出一个可以杀死神仙的方法,然后第一个将她弄死了。 她也会在临死前推心置腹的说一句:他不就是把我宰了吗?就范无救的性格,干出这种事,很值得惊讶吗? 可惜,她的这套强大到近乎无敌的“看鬼下菜碟”地府生存守则,也只有她这样心大到近乎无敌的神仙才比较适用。 像周缺这样的,他就不行。 他对所有佛鬼妖花神经病的底线标准,其实都还处在为人的观念里。 所以此番将离拎着范无救的衣领,将他直接拖到了周缺和牧遥的房中,干干脆脆的说了事情经过。 叫周缺明白,不管范无救之前和他说了什么,那里头至少有一半都不是真实的,只是范无救折磨人的一种乐趣罢了。 并且他也不是唯一一个被他如此折磨戏耍的无常殿执事,光是谢必安来无常殿后的五千多年里,就有两百多个倒霉蛋遭过此难。 然后在她的亲眼见证下,让周缺喝了牧遥储物戒中最浓最烈的一款忘魂汤,亲眼见证着,这个无辜的小鬼,将范无救的那番鬼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虽不知为何,她这般尽心竭力的为他着想,可听到她说让他一碗汤了了这桩破事,周缺那一刻望向她的眼神竟然悲伤又绝望。 但不管他这是又发哪门子神经吧,一切不该被赋予,也难以被消化的情绪,忘记,永远是无可奈何的时候,最快速也是最省力的解决办法。 如此,她功成身退。 关上房门前,将离朝感激涕零的牧遥眨了眨眼:“既然一直没解决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一直没解决的‘事情’也可以解决了。” 牧遥愣了一下,旋即脸色暴红。 …… 走出猪圈,将离疲惫不已。 她揉着脑袋,苍老又无奈的叹着:“杀了一个叶遇风还不够?你明知周缺与牧遥的关系,就不能换一个人折磨吗?” 范无救白了她一眼:“换谁?换你么?” 将离更加疲惫:“你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折磨我吗……” 范无救这回倒笑了:“所以啊,从你这儿我已经找不到新鲜感了,只能换个东西了。” 将离想爆炸,无奈没力气,只心酸至极的说:“新鲜感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还是有的……” 范无救想了想,点头:“那这样吧,我不择手段一下,把玉玉骗上我的床,我觉得这样够新鲜,你觉得这样够折磨吗?” “我……” 将离一拳头敲在范无救身后的石柱上,恶毒至极的说:“你要是不想当人,非要当狗,那你折磨必安去!” “他只有五千多岁,还很年轻,也很天真,随便你怎么折腾!只要不闹出鬼命来,我都不管你!” “折磨他?”范无救哈哈大笑。 月光下,他们一神一鬼,如两具行尸走肉,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的飘荡在这夏夜里万籁俱寂,唯有蝉鸣响亮的山谷之中。 范无救大笑着,肆无忌惮。 可笑着笑着,他双手捂着脸,忽然间就没了声音。 他停下脚步,停在那里,直直的,苍白的手掌捂住整张脸,抹去所有张狂又可怖的笑声,好似全世界都停了下来,血液都不再流动。 范无救停了下来,将离也自然停住。 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范无救神经病一样,忽然间就将脚步和笑声一起停下来,将离无比绝望的转过身,站在他面前。 “无救,你……” 她话没说完,范无救的膝盖“哐当”一声就砸在了地面上。 他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跪了下来,跪在她的身前。 将离噎住。 而下一瞬,范无救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她的腰,将整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布满泪痕的脸,全都埋在了她绯红的衣衫之中…… 厉鬼的眼泪,沸腾的水。 滚烫的,很快便透过衣衫,灼的她肌骨皆颤。 将离有一万个问题要问。 可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因为问不问有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她就像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一个扭曲的怪物一样,知道这个上一刻还哈哈大笑着的恶鬼,他此刻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再前一步,再坠一寸,便是连一张荒诞的笑脸都维持不住的天塌地陷…… 这样的天塌地陷,这十二万年里,她有千百次。 他亦有千百次。 这成千上百次的崩溃,难道每一回都能说清个原因吗? 原因很重要,那是对那些还有得救的可能的灵魂来说的。 而对他们这样一条末路走的已然太远太深,即便挚爱就在身后,回首依旧是深渊的灵魂来说,怎么样才能在这扭曲的歧途上,尽量多看一眼红莲和太阳,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用她全部的力量,紧紧的抱着那个跪的仿佛骨骼都要碎裂的恶鬼。 在他滚烫的泪中,安静的、用力的、不在乎世界和时间是否会走向尽头、走向毁灭的,与他一同煎熬着…… 而这一回的煎熬里,范无救这般跪着,笑着笑着便崩溃出眼泪,眼泪落尽了又开始惶然的笑。 他紧紧抱着她,对她说:“他问我。” “他问我…哈哈哈哈哈……他问我…我们之间有没有仇…哈哈哈…有没有仇……” 第725回 挚爱就在身后,回首依旧深渊 在将离划下的结界中,尽是范无救凄厉又荒诞的笑声。 他死死搂着她的腰,像是要将自己融进神明满是毁灭火焰的身躯里一般,癫狂的笑着:“离离!离离!他问我!” “他说我们既然没仇,哈哈哈哈,既然没仇…没仇…” 范无救痛苦的嘶吼起来! 像是生生被挖了心肝一般,抽搐着、扭曲着,掐在她腰上的手臂像是要将她挤碎撕裂! 他崩溃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将离已然全懂了。 将离从来知道,即便相依为命十二万年,范无救依旧有许多秘密和心事,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这无所谓。 就像她也有一些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这与信任无关,与任何事情都无关,只是她不愿提起,若有可能,连想都不愿想到。 但那些她知道的事情里,将离记得,范无救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离离,我这辈子,有过太多仇人了,因为杀了他们,因为报复他们,我双手沾满血腥,堕入无边地狱,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仇人。是他们对不起我在先。 可是他不是。 他从来没有任何对不起我,也从未伤我分毫。 但我对不起他。 离离,这阴间…这地狱… 这十二万年…… 只有他一个,与我没有半分仇恨! 可我对不起他。 我竟,一直对不起他! 我也将…永远对不起他…… 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将离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得,这是范无救的原话。 这个将屠杀当做消遣,戾气涌上心头,神佛不敢靠近的恶鬼,曾经绝望到头皮发麻,捧着她的脸,掏心掏肺的对她说出这番话。 他将这话说的那么绝对。 绝对到已经不去在乎,他几乎是在对她说:将离,其实我也恨你,你和他们一样,也是我的仇人,所以这么多年,我也是在报复你,并且,我从不后悔。永不后悔。 想到这些,她亦绝望,绝望到头皮发麻。 可她难道能否认吗? 否认自己没有自私的将他拉入深渊?否认自己这十二万年没有给他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和痛苦? 还是否认,她这个见证一切的旁观者,清清楚楚的看到,这么些年,那个他,谢必安是如何捧着一颗温暖的心脏,来到他们的身边,与所有人为善,可不论是她还是范无救,都始终对他不起? 范无救说的很对。 尽管她这颗早就扭曲了的心脏,听的难受至极。 可她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放手。 她放手了。 不再自私,也什么都不再拦着他。 可范无救却不肯放过自己。 他说他不行,不能,不可以。 不是因为他是个男子而不行,不是因为他披着旁人的容貌皮囊而不能,也不是因为他是个永无回头之路的修罗恶鬼而不可以。 可那是因为什么呢? 兜兜转转,他抬起头,心脏麻木的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 兜兜转转,他说:“因为我答应过,所以不可以。怎么样…都不可以。永远…都不可以……” 那场对话将离已然记不清是发生在哪年哪月。 彼时,她用了灵魂里一半的力气,来掩盖嫉妒,掩盖悲伤,另一半的力气,来放手成全。 所以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想,他说曾经答应过一个人,是什么人。 她只能本能一般的在余后岁月,悲伤的想到,他说他因为答应过一个人,所以不行,不能,不可以。 这不就意味着,这漫漫时光,无尽幽冥,他所能留给那个温暖良人的,只剩下辜负和伤害了吗? 将离紧紧的抱着他。 不必他再说下去,既然没仇后面是什么,她就已经懂了。 只是懂了,却也不意味着明白应该怎么做。 或者说,谁都知道应该怎么做,但还是那句话,他们这样的灵魂,一条末路走的已然太远太深,即便挚爱就在身后,回首依旧是深渊。 每一天,他们为了从地狱中醒来,看一眼尘世里的阳光,看一眼冥宫上的红莲,便已然用尽了全力…… 当月光开始暗淡,群星归于沉寂,范无救终于松开僵硬的手臂。 他站起身,睁开模糊的双眼,看了一会儿这黎明前最黑暗的幽夜。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只到他胸膛高度的冥王,再次张开双臂,将她满满抱进怀里。 这一回,他高大宽阔的身躯将她完整的包裹在怀中,揉着自己猩红的眼睛,对她说:“离离,我们去看太阳吧。” “好……” 她将掌心轻轻落在他的背上,乘风而起,迎风而去…… 向着极高极远的苍穹,他们一路跃升到这片世界的最高天。 那里是一片纯净的云海,乳白色的云雾袅袅如烟,滚滚翻涌,凝聚成一浪又一浪的壮丽奇观。 而太阳,就在云海的中央。 日未出,隔着浓烈如乳的云雾,遥遥望去,只有橘红的一片。 朦胧的温柔,朦胧的温暖。 他们并肩坐在云海中,云朵上,欣赏这可爱到不敢触碰的太阳。范无救靠着她的肩。 看着看着,他便说:“离离,你回头吧。” 将离愣住了。 她驼着背,耷着肩,没有一分挺拔,全然放松,也全然颓废的坐在这里,觉得好笑。 “回头?朝哪儿回头?” “朝你最初来时的地方。” 将离无言。 沉默中,云海翻涌着,范无救又说:“我原谅你这件事了。” “什么事?” “你和玉玉做的这件事。” 将离笑了,呵的一声,挥袖拂去层层云浪,露出后头温暖的橘红色太阳,轻笑他:“我与玉儿怎么样,用得着你原谅?” “用得着。”范无救点点头。 “当然用得着。” 他抬起头,伸手掰过她的脸,看着她,第三次说道:“离离,总有一个时候,你会明白,你真的需要我的这个原谅。” 她的确需要他的原谅,却不是这件事的原谅。 但…… 随他高兴吧。 “行吧,感谢你的原谅。”将离将脸压在他的掌心上,继续去看太阳。 第726回 你最普通的一个身份——冥王 可范无救还没说完。 他说:“所以,我已经原谅你这件事了,离离,回头吧。” 将离再次头痛的揉着脸:“回什么啊…往哪儿回啊……” 她揉着脸颊,揉着鼻子,揉着眼睛,揉的眼眶猩红一片,揉到那里头泪水涟涟。 模糊着,委屈至极的朝他问出来:“都多远了?怎么还能回得去呢?” “回得去。”范无救用力拉开她拼命揉着眼睛的手,坚定的看着她。 “以前你不行,因为你身边,没有人行,没有人可以。但玉玉可以,有他在你身边,离离,你能回头。” 子玉真的可以吗? 将离恍惚了一瞬。 可下一瞬她便反应过来,挣脱范无救的手。 不!她根本不该往这方面想! 不论子玉可不可以,她都不该往这方面想! 范无救又去捉住她的手,将她紧紧的握在掌心,按在这一片浩然洁白的云海中央,而后,竟轻声对她道—— “离离,别怕。” 范无救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将离一时间惊讶到连思绪都停转。 宁静中,范无救又道:“离离,你别怕,他可以。既然你肯将自己交给他,其实你就已经做了选择,不是吗?” 将离张了张口:“我……” 范无救伸出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唇瓣,轻至极,似乎连触碰都是幻觉般,他轻轻嘘了一声。 “你还记得当初迟迟是怎么离开的吗?” 将离当然记得,迟晚晚那个混蛋,是负她而去。 可范无救说:“你说你喜欢他,是真心喜欢他,最开始我不怀疑。因为你对他的热情,比从前任何一个凡人和鬼魂都来的浓烈。” “可你从来不许他碰你,你说因为在他身上,有浮生当年留下的五禁器之一——木珠,使他体内充斥无尽生机,无尽的生命本源精气。” “你说你怕有孕,你告诉我,你无法想象,你这样的身体,若当真有孕,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所以你喜欢他,想嫁给他,从此只做一对清水夫妻。” 将离扯了一下嘴角。 是啊,的确是这样,不过那都是五万年前的事情了啊…… 她微微垂下头,低声的,呵呵笑着:“所以你告诉了他这件事。” 范无救:“我告诉了他这件事。” 将离抬起手,一个巴掌甩在了范无救脸上。 他偏过头,只停顿了须臾,便继续说:“你不用急着生气,我告诉他这件事,他并没有因此便要离开你。” 将离抬起头,笑吟吟的:“所以你还告诉了他什么?” 她果然还是了解他的。 范无救没有半分回避的看着她:“我告诉他,他不能留在地府,也不能和你成亲,他…” 他的话还未说完,将离抬起胳膊,“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这回是响亮的,火热的,滚烫到她的掌心,他的脸颊皆是发麻发辣的一巴掌。 带着恨意。 可同样的,范无救偏过头,只停顿了须臾,便继续说:“他不爱你。” “你也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你们在一起很快乐,我们大家在一起,很快乐。”他淡淡说着,直到此处,目光微微闪烁,“迟迟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过片刻,瞳孔里的微光消散,他再次神色寡淡又直白的看着她:“可他是个混蛋。” “他承不起你的负担,承不起你的情意,甚至,他连你最普通的一个身份--冥王,都承不起。” “因为尽管那时候,他把他的所有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你身上,可他的爱不在你这里。” 范无救抓着她的手,一直抓着,死死的抓着,说起她五万年前,得知李贺身世真相,最崩溃最疯狂的那一段时间里,排除万难,终于决意成亲嫁人,最后却弃她而去的未婚夫君。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直白到残忍的对她说:“你知道的,迟迟真正爱的,用生命去爱的,究竟是谁。” 将离笑着,闭上眼睛。 是啊,她知道。 迟晚晚真正爱的那个人,浮生嘛。 二十多万年前捡了他,养了他,护着他大半辈子无忧无虑、不学无术,最后决意赴死前,将自己最重要的禁器之一封入他的体内,为他做成一副任谁都杀不死的身体。 还对他说:“你要相信,但凡还有一点点的可能,不论千年万年,我都会补你一个圆满”的浮生嘛。 她知道的。 与林夕相爱成亲的人是陆童,是浮生用自己全部的情念和美好做出来的一具化身。 而那个曾在史书上杀遍三界,屠戮众生的邪魔浮生,她在那个人皇、天帝和冥王都不存在的远古和上古,身边只有一个她捡来养大的孩子--迟晚晚。 云海边,范无救半跪在她身前,捧着她荒诞又惶然的笑脸:“他们在万荒宫一起生活了九万年。九万年,相依为命,只有彼此,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那些他为你做不到的事,他可以百倍千百的为她承担。所以离离,他不爱你。我告诉他,既然不爱你,就别留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五万年前,迟晚晚是这样离开的。 将离凄然的笑着,眼眶通红,用力去甩他的手,去推他的肩,嘶声的喊着:“对!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可是爱了又怎么样?有爱又能怎么样?!” “迟晚晚和浮生相依为命九万年,陆童还不是爱上了林夕?” 九万年。 呵呵,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还是相依为命,只有彼此的一段时间。 可那又如何呢? 她最初知道这件事时,她只在这世上活了七万年。 她觉得无法想象,生命中有整整九万年的时光,都与一人相依为伴。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重的一段感情,怎样深的一种羁绊。 可如今她十二万岁。 她发现九万年什么都不算。 因为她与一人,也是相依为伴。 他们彼此扶持着,拉扯着,一起堕落,一起重生,共同走过了十二万年,整整十二万年。 那感情,重到日月星辰承担不起,唯有一同坠落深渊。 那羁绊,深到三十三重不见青天,碧落黄泉没有彼岸。 可她还不是大梦不醒,爱着旁人? 第727回 用全部的生命,来对待爱情 将离嘴唇颤抖,大喊着:“陆童死了,她的记忆和灵魂回到浮生体内,浮生明明白白的知道她曾和林夕的所有过去。” “可她最终还不是放弃一切,走出万荒宫,死在了他的面前?” 范无救沉默的接受着她的撕扯。 将离没有眼泪的哭着,是用心脏流血的方式哭着,死死的攥着范无救胸前的衣衫。 她痛苦到仿佛五脏六腑都搅缠在一起,没有眼泪的哭喊着:“林夕最爱的人是陆童,是浮生,可他最后还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她死?” “迟晚晚一辈子最爱的人是浮生,可他二十多万年里喜欢过多少人?哪怕浮生在时,他那不学无术的九万年里,招惹过多少人?!” 她崩溃了。 爱算什么? 将离惨笑着,摇摇头:“我没资格说迟晚晚。他至少心中只爱过浮生一个,旁人都是胡闹,可我……” 范无救依旧无言。 将离对上他的目光,就像期盼找到一点责骂和嘲讽一般,将自己最不堪的情爱心事袒露在他面前。 她说:“无救,我一直说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师父,说我喜欢过那么多人,但爱过的只有他一个。” “可我不是啊。”她凄然的笑着…… 范无救抿着唇,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那般幽深:“我知道,你已经爱他了。” 这个他,当然是最全心爱她、最一心爱她,却出现的太晚太晚的子玉。 可将离却喘息一般轻笑着,摇头。 “不,在子玉之前。” 范无救目光一顿。 她紧接着道:“在子玉之前,在迟晚晚之前,甚至,是在师父之前……” 将离偏过头。 说这样的事,的确不堪,不堪到她甚至无法对着范无救的这张脸。 她偏过头,敛起眼眸,浑身每一寸血肉灵魂都用尽全力,哑声道:“在遇到师父之前,我就爱过一个人。” 她用尽全力!浑身骨骼,细细密密的战栗着! “那个我与你说过,害了我的坏人。我不是喜欢他。” 不堪!羞耻!错误到了极点! 就连范无救都察觉到,捏着她的手用力到像是惩罚一般! 可最后,她还是咬着牙说出来:“我不是喜欢他。” “无救,我爱他。” 范无救一下子松了手。 可许是因这情绪太过激烈,抑或她的一切血肉早已用力到麻木,将离偏着头,连他一瞬间灰败下来的目光都没有瞧见。 她只是依旧耻辱不堪的说着:“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深爱的人,我全心全意的爱着他,用全部的生命爱他,想要和他结为夫妻。” “他拥有我最完整的爱,最干净的爱。” 她说出这种话,已然完全不敢去看范无救的脸。他这张,她死去多年,亲生哥哥的脸。 双手覆面,将离喘息着,良久,幽然一笑。 “所以你看,我连迟晚晚都不如,我们都是荒唐胡闹的人,他至少心中只爱过浮生一个,可我爱了一个又一个。” 兜兜转转,她自弃一般的笑着,捧起范无救的脸,问他:“所以,我这样的人,你告诉我,爱算什么?” 爱是她很想相信,总是相信,但最不能相信的一种情感。 是她坚持了十二万年,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视作依靠,也再不能同当初一样,用全部的生命来对待的东西。 他已经沉默了太久。 目光不再灰败,重新捡起寡淡和直白,范无救终于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如同最开始说的那样:“以前你不行,但现在可以,有他在你身边,离离,你已经可以了。” 他怎么还能这么说? 她可以什么? 就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范无救沉声告诉她:“将离,你已经可以用你全部的生命,来对待爱情这一件事了。” 将离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她知道,他从来不认同,也看不惯她这样扭曲的活着。 可已经十二万年了!再不认同,再看不惯,这条路她也已经走了十二万年了! 他怎么就还不明白呢? 她是真的真的,已经无路可回了啊! 都懂。 她目光中所有的情绪,他都懂。 那张俊朗的容颜,如云层一般纯白,没有半分血色。 他就这么苍白无色的看着她,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目光沉重到森然:“将离,难道你这一辈子,都要为不相干的人活着吗?” “十二万年前,大家都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你说你一定要进地狱,你说你不能眼见着那些牺牲白白浪费,我拦不住你。” 他森然的、惨痛的看着她,又狠又怒的说:“当初我拦不住你,你一进去,我就当你死了,也当我自己死了!可你出来了!将离!你想想,你为什么要出来!” 她嘴唇发着抖:“因为……” 范无救看着她发抖的双唇,气到恨不能去咬她! “你出来了!这十一万年,你想活着,你又想死了!你想要嫁人,又再也不嫁了!” “你反反复复,荒唐无度,究竟还要将自己折磨到什么时候?你究竟还要将那些真心爱你的人折磨到什么时候?” “我……” 他修长五指,将她手腕扼出道道红痕,终于,说出那句话。 “将离,你这辈子犯过那么多错误,错过了那么多人,如今终于有一个既爱你,你也爱的,你真的还要错过他吗?” “你想错过他几次?” “你想像我这样吗?” 他声音忽然放轻,最终微微眯起血红的眼,惨然的拉动嘴角,落下这样的句子。 像范无救那样? 像他和谢必安那样吗? 不,绝不能,绝不会…… 这怎么会一样呢?神和鬼,鬼和人,怎么能一样呢? 将离惊恐的摇着头:“没有,不是,我……” 她是个狠心绝情的人,这没错。 但将离想,她永远也不会这样对子玉。 因为此时此刻,她早已不是当初的无知幼女,也不再是行走人世的一派宗师。 战袍一脱,便是十二万年。 她甚至已不再是当初领兵百万的阴冥女君,不是战争中,鬼佛难及的无上众生神。 第728回 就这样,坚持到最后吧 诚然,她已不会如少年时那般单纯的爱上一个人,也不会像在长水那样,不顾一切的追随一个人。 今生只怕也再寻不到一个像迟晚晚这样,与她兴趣爱好如此契合之人。 但此时此刻,她依旧会爱,也依旧爱了。 爱这个性格执拗、严肃古板,连情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时,就将自己的一颗心死死系在她身上的北阴君。 她的神玉美人,拥有她不敢想象的美貌,又待她不敢想象的痴心,她这样的多情人、滥情人,没法不爱他,也不可能不爱他。 但。 就像是面对敌人的必死一击,她筑起心底最后也是最硬一道防御。 将离同样森然的看着范无救:“浮生曾有过相依为命九万年的迟晚晚,有过她最在乎的人,也有过夫君,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爱情吗?” “她最后亲手毁了陪她征战一生的禁器,斩断自己和魔界的一切联系,甚至化道赴死,你觉得,她是为了爱情吗?!” 不是。 浮生当然不是。 若觉得这个嗜血残酷的魔族始祖,本就无心无情,那么…… 她又道:“林夕曾有过妻子,有过他此生唯一动情之人,唯一使他这个天生神胎动情之人。” “可他又能将爱情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了吗?” “道渊有他青梅竹马的挚爱,他的唯一的天后,他这辈子最最在乎的一个人,比元极、元崖两个亲生儿子还要在乎的人。” “可他敢将爱情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吗?” 这三个,一个魔祖,一个人皇,一个先天帝。 将离歇斯底里。将自己的灵魂,逼到了一个极端。 她说:“浮生心中若只有爱情,再来十个人皇,再来十个联军,这黑暗纪元,也永远不会停止!” “所有的生灵,都会永远生活在血色的黑暗之中,终至一日,三界毁灭!” 将离说着,仰头惨笑,看着云海中酝酿着,就要跃入人间的太阳。 而林夕…… “林夕若当真心中只有他的爱情,他早在十二万年前就殉她去了,何来如今的人皇?” “陆姐姐死了…浮生死了…小师叔的心也跟着死了……” “可要是他的身也跟着死了,那么就不会有人走遍三界,修补大道!不会有人,付出一切,封印天道意志!” “也不会有人,建天庭,立地府,一条一条的定下天规,规范三界秩序!” “这元宇宙,即便逃脱了浮生的黑暗纪元,即便我永堕地狱,一生不出深渊,那么也终将重回黑暗,覆灭死亡!” 一字一句,如垂泪,如泣血。 “至于道渊,若他只为他的爱情,那他在战时就死了,龙族会如当初的凰族一般,彻底覆灭,这世间将再无一丝真龙血脉!” “乃至战后,人皇心死,我至地狱,众神无首,天庭无主,这三界依旧不会平静!” 十二万年,三界,还有太多太多,这样不知是该说阴差阳错,还是命运弄人的例子。 那么多生灵,那么多性命,他们前赴后继,为了至高道义,为了人世苍生,牺牲了所有能牺牲和不能牺牲的一切! “所以我怎么能……!” 她这个天齐仁圣大帝,怎么能用她全部的生命,来对待爱情这一件事啊?! 她说不下去了。 一切都哽在喉头。 这一番话,范无救全听了,听过后,却半分没有放在心上。 他只用一句话,就冲破了她这道心底最坚硬的防御。 “可他们都没有你承受的多。” 浮生死了,道渊死了,生前再痛,死后,一切也都结束了。 林夕诚然还活着,了无生趣,孤独也痛苦的活着,可他哪有她承受的多呢? 这如今仙魔人三界,泱泱亿万族,又有哪一个人,比她承受的多呢? 没有! 所以,够了,可以了! 她已经承受这么多年了,已经承受到甚至将要死去了,难道这一辈子,直到死去,都不能自私一回吗? 将离目光呆怔的看着范无救。 她能感觉到,压制了、冷静了、平静了这么多年后,终于,她又快疯了。 她又快被这恶鬼的三言两语,给撕扯成两半了。 就如十一万年前,她站在深渊的边缘,脑中那完全不同的两道声音。 如今,它们又在她的脑中厉声的尖叫! 一个说:将离,你已经忍受十二万年了!对这个世界,你做的够了,真的够了! 如今你都快要死了,你已经知道你也会像那些故人一样,终将为了这个世界而死了,难道在这最后的岁月里,还不肯为自己活一回吗? 你是想的,你心中清楚,你无时不刻想为自己而活,想的快要发疯!只是你一直忍耐,一直压抑! 可这个世界真的对得起你的忍耐,对得起你的压抑吗? 将离,放弃吧,别坚持了…… 一个又说:将离,你已经回不了头了!再过十万年、百万年,你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即便如今你已经知道终有一日,你也将身死道消,可那些所有你怀念又深爱的故人,他们不也是为了这个世界,牺牲一切,虽死不悔吗? 你如今任性自私,岂不是辜负了你前十二万年所付出的和经历的一切?难道你甘愿让你这十二万年的牺牲,全都白费吗? 你看看你深爱的人间,你看看你深爱的世人,你忍心吗? 将离,别放弃,就这样,坚持到最后吧…… 所以,这两个声音,她到底该听谁的? 或者说,她这两道发自灵魂的心声,她到底该选择哪一个? 将离没有半分表情的呆怔在那里。任脑中尖叫,将她灵魂,四分五裂…… 而这人间的最高天,云海腾腾翻涌着,终于,那深陷海洋的太阳,冲破出了它耀眼璀璨,如金如血的第一缕光芒! 那一瞬间,世界的声音全都停止。 将离,范无救,他们一同看过去。 一个罪神,一个恶鬼,他们坐在这离太阳最近的云海中央,一同沐浴着这个世界,这一天,第一缕初升的阳光。 第729回 你那时很乖 将离看到,那金中带血的光芒,一瞬间便将整片云海映成金红色。 就连她身前的范无救,他硬朗如刀刻斧凿般的身躯也被红光包裹,他惨白至透明的肤色也被金光润透。 万事万物,于此刻,都被描上了美好又漂亮的温暖阳光。 她平静下来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这美好到幻觉般的时分,她得到了一丝安宁。 愈发耀眼的阳光中,范无救眯了眯眼,他转过身,再不提那些会让她灵魂四分五裂的事情。 他只对她说:“离离,爱他吧,用只属于你自己的样子,你最初的模样,好好的爱他吧。” 将离收回对着太阳的目光,移到范无救的脸上。 她的瞳孔中还遗落了一丝未曾消散的金芒,让她此刻看上去是那么的圣洁庄严,不可侵犯。 可范无救血红的眼睛深深凝望着她,却看出神明美丽的面庞上,所有圣洁庄严下的绝望和迷茫。 他轻声问她:“……离离,你还知道你最初来时的地方吗?” “你是不是…早就忘了你最初是什么模样?” …… 最初来时的地方?最初是什么模样? 在这美好的日出里,在她平静如一潭死水的内心里,将离的眼中,终于一瞬间涌出无穷的泪光,阳光映照下,闪着金红色的泪光。 她咬着唇,死死的,迷失在范无救的那双血红血红的眼瞳中,喉头哽住,不发一言。 难发一言。 范无救微微心痛的皱起眉,太过难得的,竟是万分柔情的望着她。 他抬手摸着她的脸,声音缓慢而嘶哑道:“将离,你今年十二万岁了,你很漂亮,是三界万族数一数二的漂亮。” “你也很强大,在人间和地府,无人可敌的强大。即便是在仙界和魔界,你是至高无上的帝君,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 “你有两朵红莲业火,一朵自你出生相伴,燃在你的心间,震慑三界邪魔阴祟十万年。一朵是那年你看到一个世界死亡,领悟到的新的力量。” “你喜欢喝酒,仙酿凡酿都喝,若有人相伴,便绝不独饮,每逢饮酒,必要大醉才行。” “你宠爱美人,除了木族花草美人,男人女人都宠,没有原则的宠,你与他们山盟海誓,游山玩水,可是从不与他们成亲做夫妻。” “你很少吟诗作赋,有闲情时会画画消磨时光,但你只画美人图。” “你不爱住在冥宫,喜欢睡在无常殿,但这么多年也不肯在无常殿修一个自己的房间。” “你不喜欢一个人睡觉,但更讨厌有人扰你梦中清闲,若有人在你睡觉时发出声音,你就会听到那首歌声。” “你口味很重,爱吃辣的,爱吃酸的,不爱吃苦,不爱吃姜。喜欢吃鱼,喜欢吃虾,但不能忍受腥气。” “你几乎讨厌所有一个人的日子,你总要身边有人作陪,也总喜欢到处捡东西作陪。” “而那些所有你熟悉的,陪伴你许多许多年的,以我为例,几乎都是病的不轻的疯子……” 他一条一条说着,像是要将他们一同生活过的十二万年里,他这样残缺的灵魂和神智,所有珍藏在心的点点滴滴,都掏出来。 一样一样,晶莹闪亮,如星辰钻石一般,摆在她的面前。 让她眼泪一颗颗的滚落下来,捂着嘴,无声痛哭。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范无救终于停下两片苍白锋利的薄唇,似是终将那些搁在心底的,这么多年有关于她的种种事情都说完了。 可不过须臾,他拉开她捂在脸上的手,擦去她的眼泪。 “但是离离,你知道吗?这些,都不是你。” “都不完全是你。” 他用手指细腻的,一点一点,不厌其烦的擦去她面上每一片潮湿,重新将一切告诉她。 “将离,你很漂亮,是三界万族数一数二的漂亮,可这不是你最初的模样。” “我见过你最初的模样。” 范无救手指微微顿了顿,很快又继续道:“在你还未成神的时候,我曾见过你作为一个凡人时的模样。没有如今这么完美无瑕,但…那也很好看。” “你也很强大,但不是因为不受锁灵阵的封印,所以在人间和地府无人可敌。” “你那时仅凭一身业火,在地府,在人间,在所有的凡人中,就是无人可敌。” “你有两朵红莲业火,可这些都是你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蜕变和破灭,才最终燃成业火的。你说过,它们最初,都不是红莲。” “你喜欢喝酒,每饮必醉,那是因为你很痛苦,想到故人,心中也有太多生死离愁,不喝酒,你就太清醒了。” “太清醒了,就会太难受。” “你宠爱美人,是因为你的师父李贺多情滥情,最爱美人。” “你不做诗词,偏爱画画消磨时光,是因为李贺不喜诗词,一生最雅之事,便是作画。” “你只画美人图,也是因为,他只画美人图,他也只教你画了美人图。” 沉闷。 窒息的像是肺腑都被火焰灼为灰烬。 将离哑口无言。 可范无救远未说完:“你不爱独睡独居,是因为浮生不爱独睡独居。若有人扰你睡觉,你听到的那个歌声,则是陆童曾经唱过的。” “你总喜欢捡东西作陪,也是因为陆童喜欢捡东西回来养,越是新奇古怪,越是留在身旁,全不管那些东西,究竟有多么荒唐疯狂。” “你口味很重,是秦岩口味很重。你们在人间游历时,天机派里,总是你这位秦师叔做饭给你们吃,也只有这位秦师叔会做饭给你们吃。” “秦岩做饭又咸又辣,酸的要死,但你那时很乖,天机派就四个人,三个都是长辈,只你一个晚辈。” “所以不论口味做的多重,你的师叔分给你,你的师父叫你吃,你就吃的干干净净…” “你爱吃鱼,是因为林夕总吃鱼。他守着那座月落湖,不分昼夜的钓鱼,若要吃什么,就总是吃鱼……” “你爱…” “你喜欢……” “你总是…………” 第730回 是妹妹,也是玩具 就这么的,他又一条一条的着,像是要将他们一同生活过的十二万年里,他这样残缺的灵魂和神智,所有珍藏在心的点点滴滴,都掏出来。 一样一样,晶莹闪亮,如星辰钻石一般,又摆在她的面前。 再鲜血淋淋的撕碎给她看。 将离从哑口无言,到目瞪口呆,终至空白一片。 到最后,范无救问她:“将离,你活到现在,活成这个样子,真的还是你吗?” “这个你,又还剩几分,是真正属于你的?”あヤ~8~1~.7,8z.w.o < 他轻轻闭上眼,手臂揽住她,眼角潮湿。 “离离,你是不是连自己都没发现,早在十万年前,你就不怎么对我这些了?” “早在十万年前,你就不再对我起,你想念这些人,想念与他们一起的所有时光了……” “你不。除非大醉,除非见了林夕,你很少。” “可你一年一年,一点一点,把他们每个人,破碎的回忆,都刻进了你的身体里,你的灵魂里,你一日一日,孤身一饶生活里。” “你用你自己一个人,当成所有死去的人,你想念的人,一起来活。” “所以离离,你还知道你最初来时的地方吗?” “你还记得,你最初,只属于将离一个饶,是什么模样吗?” …… 最初,只属于将离一个饶,是什么模样? 一片空白。 这起落浮沉的云海中央,她这主宰人世的仁圣大帝,脑中心中,一片空白。 空白到仿佛太阳都失去光芒时,范无救轻轻抱住她的头。 他们额头对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这距离近到,他眼帘缓缓抬起时,能蹭到她一动不动的睫羽。 一直到范无救冰凉的双唇轻轻贴在她的嘴巴上,将离才恍然间,回过一点神。 她看到,金色的暖阳照耀万物,照的云海一片暖融融的金。 而这个乌衣墨发的恶鬼,他的面容依旧那般苍白,苍白到几乎快要透明,不带一丝鲜活的血气。 他吻着她,不带一丝情欲。 也没有悲赡情绪。 更不是虔诚的献祭。 而是安慰,是疲累,是无意识。 她一同走过十二万载岁月的无常阴帅,披着她亲生哥哥皮囊的范无救,就这么无意识的贴着她,无意识的轻轻亲吻她的嘴唇。 将离突然就醒了。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可此刻却仿佛才刚刚看见地。 她抬起胳膊,紧紧搂在范无救的颈后,一瞬间,那么激动的,心脏里滴滴答答的流出眼泪。 不是悲赡眼泪。 是高兴。 她搂着她的“哥哥”,捧着他的脸,她将这份贴近加深,又高薪颤抖着,去吻他的嘴唇,吻他的鼻尖,吻他的脸颊。 一左一右,一边一下。 她高心告诉他:“无救,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在恶鬼的一个轻吻中,想起一些只属于将离一个饶模样。 十二万年前,飞升成神前,心火开出红莲前。 甚至,黎城焰尽,流浪人间前。 那时候的她,将离,就是一个从出生起便没有母亲,在哥哥怀中长大的人间姑娘。 她的哥哥,那么那么傻。 他傻起来时,会将教她练武的爹爹当成打她的坏人,抄起棍棒就往自己的亲爹身上招呼。 可他对她,又那么那么好。 她的哥哥,将远,常常对着树、对着墙、对着地和空气,念叨:“母亲走了,母亲了,我就只有,妹妹了……” “母亲走了,母亲了,我就只有,妹妹了……”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他们的爹,不是什么好人,但血浓于水,亲爹就是亲爹,这个男人生了他们,养了他们,也算尽了责任。 所以那时她一直不懂,母亲为何要这样一遍一遍的告诉哥哥,为何要让他记住,母亲走了,他就只有妹妹了。 但她每一日都在享受着哥哥毫无保留,倾尽一切的爱。 哥哥宠她,从她还是个婴儿时就照顾她,喂她喝奶,哄她睡觉,在她胖嘟嘟的脸上,左亲一下,右亲一下,鼻尖一下,嘴巴一下。 宠到据为己有,寸步不离。 宠到爹只要看见,就气的要死,无数次对她的傻哥哥:“这是你的妹妹!是人!不是你的玩具!” 可哥哥不管。 被骂的狗血淋头也不管,被打的皮开肉绽也不管。 甚至,被教训的狠了。 他这个傻子,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对他们的爹怒吼:“是妹妹!也是玩具!” 是妹妹,当然是妹妹,母亲过的。 可也是玩具。 最喜欢,最喜欢的那种玩具。要保护好,放在身边,珍惜一辈子,陪伴一辈子的玩具。 后来,她从一个襁褓婴儿,慢慢长大。 可直到她亭亭玉立,成长为美好的豆蔻少女,她的哥哥还是像从前那样宠她,照顾她。 宠到据为己有,寸步不离。 那时她的生活简单,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之下,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拿来修炼。 而她的哥哥,生活更加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人,两个字他的妹妹,将离。 他们每一日都黏在一起。 幼时,哥哥每晚都抱着她睡,她大些了,便搬张床,隔着道屏风,守着她睡。 虽然不太会做饭给她吃,但一日三顿,他顿顿拿着筷子拿着碗,一口一口的喂她吃,等她吃完了,吃饱了,他才开开心心的去吃剩下的饭菜。 在她修炼时,他会安静的等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她打坐,或者兴奋的看着她练武,看她一拳一脚飞上飞下,激动的鼓掌叫好。 她练完了,他就会跑过来,笑呵呵的给她一个拥抱,捧着她的脸,她好厉害好厉害。 一边夸着,一边笑着,左亲一下,右亲一下,鼻尖一下,嘴巴一下。 母亲不在的那些年,父亲忙碌在外的那些年,他们两个孩子,在偌大的府邸之中,就这样亲密无间的成长着,那么那么多年…… 将离失笑一声,捂着脸。 那么那么多年,她每这样欢笑着、撒娇着扑进哥哥的怀里,被哥哥当成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亲吻着。 也学习着他的习惯,亲吻着他的脸颊、鼻尖和嘴唇。 第731回 所有觉得我们奇怪的人都奇怪 她从没见这世上旁人这样,但她知道,就是知道,这是世界上爱一个人最亲密、最真诚的表现。 所以那些抑制不住心中欢喜和贪婪的时刻,那么多次,她捧着子玉的脸,嘴唇亲一下,鼻尖亲一下,额头、脸颊、下巴,哪哪都要亲一下的习惯,原来竟是出自这里么? 这可真是完完全全属于她最初的模样了啊…… 她松开搂着范无救的手,心中因为想起这一星半点,高兴的极了,口中却无奈一笑:“你一定会觉得,我们这样的兄妹,很奇怪吧……” 地府人间待了十二万年,奇怪的事他们见的太多了。 所以许多时候,奇怪的事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奇怪了,不奇怪的事却显得处处奇怪。 而她和她的哥哥,还有她的父亲母亲,这一切肯定是奇怪的。 可范无救看着她的脸,默默听她说完这一切,却眼眶酸涩着,很坚定、很坚定的对她说:“不奇怪。” “当然,不奇怪……” 他像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这很好,这并不奇怪。 可是…… “真的吗?” 将离叹息着笑起来:“小时候一天天这么长大,我自己不觉得奇怪,我觉得所有觉得我们奇怪的人都奇怪。” “可后来哥哥死了,我也走了,到如今我再回想起来,当真觉得,我们这一对兄妹,同寻常兄妹比起来,可真是处处奇怪啊……” 范无救闭了一下眼,轻揉着她脑后长发:“什么样的,又是寻常兄妹?” 将离愣了一下,想举个例子,却忽然间发现,这么多年,她身边陪伴的人人鬼鬼中,竟无一对亲生兄妹。 想了半天,她表情好笑道:“星合和竹轻?虽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但都是元崖的种,也都是真龙血脉,该算是寻常兄妹吧?” 范无救松开手,直起身冷笑一声:“是兄妹,但寻常么?” “这位天庭大殿下今年几万岁了?这么多万年里,和他这位庶妹说过十句话么?这样的兄妹叫寻常,只怕天下的兄妹都畸形了!” 将离一下子卡住。 “话,话也不能这么说啊…那星合,星合他本来就不是个爱说话的性格啊……” 范无救白了她一眼。 将离撇了撇嘴,不再扯东扯西。 她顺着这点灵光乍现般的回忆,继续想下去,期盼得到更多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想着想着,将离笑起来。 两手捂着脸,笑的面色通红。 她其实丢脸极了,可同时又由衷的觉得,能将这样的事想起来,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高兴到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要分享。 所以她嘴角在笑,面色却尴尬的发红,捂着脸的对范无救说:“无救,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特别聪明,我爹也说我是修炼的奇才,不管学什么都是看一遍就会。” “可有一件事,我天天看,天天看,以为自己就算从没做过,也早就习会。” “然而等到一日,我当真要亲手来做这件事,我才发现,我这件天天看别人做的事,连我的傻哥哥都做的很好的事,我却半点不会。” 大概是丢脸到极点了,虽还是憋不住笑,但她将脸捂的自己几乎要窒息。 “且后来,我花了比想象中久了太多的时间,才痛苦万分的将这件所有人都会的事情学会。” 十分难得的,范无救的表情看上去没有半点嘲笑她的意思。 然而他似乎也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语气十分平静的问她:“是什么事?” 就好像这件事他一早就知道一样。 将离蜷起腿,将脸埋在膝上,憋笑憋到发疯,内心也羞耻到发疯—— “……我小时候,不会用筷子吃饭。” 范无救一言未发。 粗粗喘了两口气,将离连忙解释,她并不是个连饭都不会吃的智障。 只是从小到大,她的每一顿饭都是哥哥一口一口喂着吃的,。 如她所说,她当真只是每一日见哥哥、见旁人拿着筷子吃饭,拿着勺子盛汤,而十几年来,自己从未用过。 那时候,她也是当真认为,她连刀剑这样的兵器,第一次拿起来都能耍出花儿来,两根筷子而已,能有什么困难? 更何况,年幼时,她心中那般坚信,哥哥总是会陪着她的。 他会一辈子陪着她,一辈子照顾她,他们承欢父亲膝下,永远都不会分开。 所以她也并不需要去学习该怎么用筷子吃饭。 可后来事实证明,就这么两根又短又细的木头筷子,不仅难住她了,还…… 面上的笑容一瞬僵住,逐渐消失,将离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显出一点迷茫和痛苦。 不仅难住她了,还什么? 就在此时,范无救的嘲笑声终于后知后觉的响起。 他哈哈笑了两声,目光不可思议,又十分真诚的看着她:“我一直晓得你是个废物,却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废物?” “啧啧啧,传说中的上圣天齐……呃……什么大帝,原来做凡人时是个连筷子都不会用的傻子?哈哈哈哈哈……” “……” 还什么将离再也不想了。 她一瞬暴起,抬脚便朝范无救踹了过去:“你才是个傻子!谁一出生就会用筷子吃饭了?那不都得学嘛!” 范无救闻言笑的更欢了:“是没人一出生就会用筷子,但长到十几岁,吃了上万顿饭还不会用筷子的,那这浩荡三界,也是着实不多……” 将离爆炸了。 可这王八蛋说的也的确是他妈的事实。 事实就是,她长到十几岁,吃了上万顿饭,还不会用筷子! 原来,从前她的哥哥待她就是这么好…… 想到这里,将离忽然间就觉得没有什么丢脸不丢脸了。 这辈子真正丢脸的事多了去了。 这个却不是。 这是她漫长到连时间都让步的生命中,最为宝贵的回忆之一。 当她自己不觉得丢脸之后,不一会儿,范无救也停了笑声。 他垂落眼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难?” 将离轻轻呼出一口气,无奈的笑了:“好像是……” 好像是啊… 这么想想,最初的自己,好像也并没有那么不堪啊…… 第732回 这世界死了,关我什么事 这样的过去,这样的身世,范无救这样的恶鬼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子玉呢? 他会觉得奇怪吗? 万一他觉得…… 范无救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 “你连天帝变态和人皇的身世都敢告诉他,却不敢告诉他你做凡人时,曾有一个对你很好的亲生哥哥?怎么,嫌他是个傻子,给你丢人了是么?” 这一巴掌,他拍的毫不留情,一瞬间就将她不自觉又陷入纠结的思绪抽回现实。 回到现实,将离胳膊一抬,拳头便挥了过去:“我哥再傻,也没有你这个神经病万分之一丢人!” “呸!什么东西!他不管怎么样都不丢人!!!” 范无救一把抓住她的拳头,目光直直的盯着她:“那你还怕什么?” 是啊,她还怕什么? 将离皱了一下眉,把拳头从范无救手中抽了出来。 范无救在她脑袋上又拍了两拍:“从前再不好,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更何况,你从前挺好的。” 虽然这是一句安慰她的好话。 但收起乱七八糟的痛苦和情绪,将离呵呵一声,非常不识好人心的反咬范无救一口:“我从前好不好,你又知道了?” 范无救摊了摊手,除了甩给她一个不加掩饰的鄙视眼神,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们坐在这里,又安安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太阳。 将离不知道范无救在想什么,但她此刻心中全是阳光。 倒也不全是因为她的哥哥。 而是她此刻什么都不再想,那些复杂的、沉重的,什么都不再想。 只想一个问题,最初,只属于将离一个人的,还有什么模样? 想到了,想完了,她要回去告诉子玉。 告诉他,并且期盼他,也能喜欢上本来的她,喜欢上所有的她…… 他们就一直坐在这里,直到太阳整个破开云海,悬在世人的头顶上方。 太阳全部升起,云海滚滚散去,于是这蔚蓝的天空之上,唯有他们这一片云朵,绵软厚重。 范无救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高大的身影舒展着,皮囊之下,那几根熬了十二万岁的老骨头噼噼啪啪的一阵乱响。 将离看着范无救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笑。 她勾起一边嘴角,笑着说道:“无救啊,有时候我是真不明白你……” 她不明白他是正常的。 但范无救还是微微侧过头:“怎么?” 两手撑在身后,将离微微朝后仰着,眯起眼,看着万丈金光照过来,描在范无救棱角分明的脸上。 她看着他挺直的鼻梁,锋利的眉眼,看着此刻他这俊朗到仿佛能刺透人心的侧脸,心想,这真是一副好看至极的容颜。 与子玉完全不同的,但也能好看到让人心跳加速到灵魂震颤的脸。 可惜,这张脸如今的主人,他挺拔又利落的身影,在这地府和人间走了整整十二万年,曾经也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却从来也不属于任何一颗痴心。 将离笑道:“这么多年,你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总是劝我,叫我不要把那些东西看的太过重要,自己才重要。就像今天,你几乎是用尽办法,在劝我享受情爱。” “可是无救,你自己却从不肯要一份爱情。” “甚至这么多年,你连一次发泄都没有过,好像身体里没有半点欲望一样。” 她摇摇头,扯着嘴角:“我看不懂了,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是觉得爱情更重要,还是世界更重要?” 范无救转过头。 将离其实心里也没底,他到底会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可下一瞬,他背对着她,看着无限光明的太阳,脱口便道:“当然是爱情,这世界死了,关我什么事。” “…………” 在这无限光明的太阳下,将离愣了许久,最后笑了。 行吧。爱情最重要。 只不过…… 她抬脚在他腿上踢了踢,戏谑的笑道:“我真想不到,一个从来不碰情爱的鬼魂,竟然会觉得爱情比全世界都重要。” “无常爷能不能说说,您的这份看重,到底体现在哪里啊?” 体现在哪里? 大概是阳光晒的已经足够多了。 范无救眯了眯眼睛,转过身看着她,面色很冷,目光却热。 他说:“你以为我留在地府十二万年,是为了什么?” “…………” 时光停在那里,连同她的心跳和呼吸。 不,不止。 是万事万物,皆在同一个瞬间,一起停止了。 范无救留在地府十二万年的理由,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可以数出无数个。 可那个当下,她坐在轻飘飘的云上,坐在太阳的旁边,到处都是光和热,美和暖,可她心中却忽然间那么恐慌。 是心脏停跳,呼吸终止,血液不再流动,就连体内熊熊燃烧的烈火仿佛都凝滞成森冷的寒冰的恐慌。 她那么那么害怕,那么那么恐慌。 就像回到十二万年前,站在深渊边缘一样。 又好像,比深渊还要令她恐慌。 可那深渊,已是这世间残忍至极、黑暗至极的东西,还能有什么东西,比这更令她感到恐慌呢? 大概要世界停转,轮回永驻,所有一切有形与无形的存在,全都湮灭成虚无吧…… 将离完全傻了。 好在,范无救再也没有说下去。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没有等她,撂下那句话后,招来玄风朵朵,朝她摆了摆手,便如一颗黑色流星般,落下人间。 消失的彻底。 其后,神明坐在云上,额间终有冷汗飘洒。 飘洒到这人间,淅淅沥沥,化作一场闪着金光的太阳雨…… …… 这世界死了,关他什么事? 落入人间,骄阳刺眼。范无救想,不,最初,这世界死了,还是关他的事的。 十二万年的上古时代,当世人无法理解的遥远过去,他这样本该如尘埃一般,消失在陈旧史册里的凡人,最初,当然也是在乎这个世界的。 即使他如尘埃一般,只是个凡人。 在那个被称之为“黑暗纪元”的年代里,这世界当然是黑暗又无序的。 那些远古的辉煌,三万个大世界共筑人间的辉煌,如同烟火一般,一个一个,在浮生的手上,在魔界的手上,绽放、惊艳。 然后消失、毁灭。 第733回 人世间最后一抹刚强 彼时的人间,仅剩的十界,在黑暗之中苟延残喘。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只剩下,为了生存。 而在生存面前,道德、是非、正义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那是生活在这黑暗人世中,少数几个依旧能被阳光照耀到的人,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品。 很不幸,他是个出生在黑暗纪元的凡人。 可很幸运,他是个生在黑暗纪元,依旧能被道德、是非、正义包裹着长大的凡人。 所以最初的最初,他怎么会不在乎这个世界的死活呢? 就像最初的最初,这个他陪伴了十二万年的女君,她怎么会是个终日沉溺于风流酒色的罪神呢? 她明明…那么美好…那么天真…… 揉了揉眼睛,范无救笑了一声,说不上是对什么笑了一声,走进鸦舍的大门。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想,他方才都对她说了什么胡话? 哦,她爱喝酒,她爱吃鱼… 她不爱喝酒,她不爱吃鱼…… 还有…… 还有朱墙碧瓦之下,红裙素妆的豆蔻少女,提着三尺青锋,骄阳下,舞的那么美丽,那么骄傲。 骄傲到她一个眼神望来,炽烈的,就如这人世不可得的业火红莲。 “哥哥!哥哥!你快看呀!我练成了!爹让我修的焰阳剑法,我已经练成啦!你看到了吗?最后一招剑上的焰光,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阿离好棒!阿离最厉害了!” 跑过来,拥抱着,亲吻着,看到了,他都看到了。 看到她明艳不可方物,却也纯真不可染指。 看到她说过的一切,睡觉、吃饭、打坐、练武,相亲相爱,形影不离。 看到她说:“是哥哥,阿离最爱的,当然是哥哥。” 看到她说:“阿离要永远和哥哥生活在一起。” 一声嘲讽自己的笑,烈火焚烧,禅罗山中,孤云隐里,栖身鸦舍的恶鬼,堕入梦乡。 阿离最爱的当然是哥哥。 阿离,当然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因为那个哥哥,他的心好大又好小。 大到可以为她装下全世界,又小到,这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她当然要,也当然应该,永远和她的哥哥在一起。 抛弃在那之后所有的妖鬼,她就该坚定不移的活在哥哥为她筑起的美好世界里。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从来明白,谁才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明白她应该最爱谁,明白想要得到永远的快乐和幸福,她应该和谁一直在一起。 她就这么一直爱着他。 直到… 直到她低着头说:“我不能最爱哥哥了。阿离不能和哥哥第一好了。” “为……为什么?” “因为阿离和哥哥都要成亲的,成亲之后,阿离就只能跟夫君第一好了,哥哥也是,成亲之后,只能跟自己的妻子第一好了。” 傻子傻傻的问,痴人痴痴的答。 傻子实在不能理解,怎么说过的话还能变呢? 怎么朝夕相伴,捧在手心里十几年的妹妹,一夕之间,就不属于自己了呢? 夫妻是什么东西,成亲是怎么回事,傻子其实是明白的。 夫妻就是爹娘那样,成亲就是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可以一同生活在一个房子里。 但他不明白,怎么人是会变的呢? 怎么,他的妹妹,最爱他、最依赖他十几年的妹妹,不过见了那陌生人一面,不过一日时光,不过几句话的交集,一切,就全变了呢? 变了…变了…… 他笑着,残破的身体,在火光中翻滚。 这个活了十二万年的女君,她最初的模样啊,娇蛮、任性、不顾一切。 为了一个陌生人,就扔掉了一颗真心。 为了一段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的爱情,从来就没有过爱的“爱情”,就丢掉了一个最爱她的人,伤害了所有爱她的人。 何其蠢。 可她又是美好的、善良的、光芒万丈的。 是那黑暗世界里,世人望不见的璀璨天光,是那血腥人世间,最后一抹刚强。 烈火焚身般的刚强。 火焰中,他在沉睡,他在想。 想到十二万年前,他一生为人,见过最盛大、最妖艳的一场死亡。 那就是在火焰中。 像后来的许许多多次一样。 无边的火海中,嫁衣灼灼的少女嘶声呐喊,凄楚彷徨。 喊他的名字,喊她的哥哥,喊出她最心碎,最凄厉的声音。 可火焰焚烧大地,青烟漫上苍穹,血肉浴火,能够逃出生天的,唯有神明…… …… 飘飘扬扬的雨滴从云上落下,阳光一照,映出万点金光。 将离回到猪圈的时候,子玉并不在她的房间。 虽说一夜未眠,但她并不困倦,想着他大概还在辛苦施术为清光和南山延寿,目光一转,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储物戒一摘,里里外外翻腾了一通。 她将前头在人间买的那堆花花绿绿的小裙子挨个试了一遍,最后挑中一件看上去最有伤风化的,穿上后往床上一躺,纱帐一放。 只待神君归来,共赴极乐一场。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她这原本精精神神的精神,都已经萎靡的快要睡着了,神君依旧未归。 将离直接睡着了。 可一直到午夜时分,她一觉醒来,子玉还是没回来。 为一个妖精和一个失去肉身,仅剩一丝残魂的神仙延寿而已,对他一个大成境上神来说,不该是个易如反掌的事情么?怎么去了这么久? 将离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的坐起身,忍不住将神识放了出去。 这么一放,她才气急败坏的发现,原来子玉不是没有回来。 他回来了,只是没有回她的房间。 子玉在她隔壁的房间——谢必安的房间。 这让将离很不满。 砰的一声推开门,将离气呼呼的跑进来,往那桌边埋首看着什么东西的美人对面一坐。 她拍着桌子,又像撒娇,又像发怒道:“不是说好以后都陪我睡的么?怎么跑到必安的房间了!我一个如花似玉女神仙,难道还没有他一个男鬼有吸引力么!” 屏风之后,已经躺下的谢必安:“……” 第734回 谢必安的床 合上手中厚重的册子,收回储物戒中,子玉抬起头,不慌不忙的朝她翻了个白眼。 “我倒是想陪你睡,可我回去时你霸着整张床,睡的像个死人一样,叫不醒,推不动,我在床边坐着看书,你梦话里都还嫌我声音太响,我不出去怎么办?” “……啊,这样吗?” 将离张着嘴巴愣了片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扭了一会儿,略显尴尬。 随后却又半分没有考虑此地一道屏风之外,还躺着个只想好好睡觉的谢必安,娇嗔道:“叫不醒你就不会换个方式叫?推不动你就不能不用推的?” 子玉思考了一下,皱眉:“我想过直接将你打醒,但见你睡的实在香甜,梦里都在笑,便没有忍心。” 将离:“……” 呵呵,她可真是谢谢他了,居然都学会怜香惜玉了!!! 将离捂了一下脸,啪啪啪的又拍了两下桌子:“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直接上来和我一起睡?!” 屏风后,谢必安将被子整个蒙过头顶。 子玉目光迷惑的看着她:“我不是说过整张床都被你占了么?哪有我的地方?” 将离生无可恋:“我身上不都是你的地方?!你就不能直接…” “……!!!”谢必安一个翻身从床上跳起来,砰的一声一把推开屏风,将她后半句话打断。 鬓发散乱的冲出来,仅着一件淡青色中衣的鬼魂,脸色漆黑如碳,咬牙切齿,笑容卑微中透露着狰狞:“是我错了行吗?” “是我错了,是属下不该在夜里回房睡觉!来来来,床给你们,房间也给你们,两位神仙想玩什么花样都请便,好吧?” 说完他扯过挂在衣架上的白袍,往身上一披,双瞳幽绿的冲了出去。 子玉:“……” 将离眨巴眨巴眼睛,沉默了一下之后,心中三分惭愧,七分不服气:“都是成亲三回的鬼了,怎么脸皮还是那么薄?我也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吧……” 尴尬中的子玉,闻言登时皱起眉来:“你还想说什么特别过分的?!” 见他嗔目恼怒的模样,将离一下子怂了。 低眉顺眼,脸红认错,她埋着头,去拉他的手,呜呜嘤嘤的:“一日未见,我都想你了,干嘛这么凶嘛……” 子玉:“……” 明明听得出来,她这敛眉低眼的样子,娇媚又可怜的声音,全都是信手拈来的把戏,可他的所有脾气和怒火,还是就在这么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手腕一翻,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抱在腿上。 子玉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想说了,低下头,捏着她小巧的下巴,嘴唇便吻了上去。 指腹在她雪白的下巴上缓缓摩挲着,他气息火热,口中淡淡说着:“只是一日未见,有什么好想的……” 可心里大概是疯了,万般想不到,只是一日未见,他一吻再吻,濡湿缠绵,竟如斯想念…… 烛火明灭之间,丝绢的长袍适时的滑落,露出她雪白的肤色,和精心准备的衣衫。 子玉目光霎时一顿。 这可真是一条他仙界为神两万年,行走江湖十几年,都想象不到的伤风败俗的小裙子…… 这件衣裳的设计者,是个魔鬼吧? 单臂抱起,扔在床上,他目光幽沉,欺身吓她:“你若敢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见人…” 眸中水雾点点,眼梢薄红渐渐。 将离搂住他劲瘦的腰,指点轻轻贴在子玉唇上,堵住彼此所有后路的说:“只穿给你看……” 一双眼,似沉沉夜色,观繁星如坠,暗夜里生出无穷欲望,见不得光。 挥手斩灭烛火,撩落纱帐,子玉看着她,如她所愿,身上都是地方。 这乾坤颠倒的朦胧中,将离倒难得还有几分清醒和廉耻的迟疑了一下:“我们要不要回自己的房间?这里,这里好像还是必安的床……” 下一瞬。 “啊……” 算了,当她没说。 …… 月明星稀,一榻凌乱中,将离迷蒙着睁开眼,抬手揉了揉:“唔…都什么时辰了,宝贝怎么还不睡呀?” 忽略这一声柔柔腻腻的宝贝,子玉在她肩上拍了拍:“你睡吧,我不困。” 关于睡觉这件事,他已经放弃挣扎了。 子玉估摸着,以他如今上神大成境的神识强度和灵魂力量,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大概清醒一万年也睡不着。 而他怀里这个上圣尊神,也不知是灵台里哪根法则锁链搭错了,竟然每日都能睡着,也真是本事。 既然彼此适应不得,他也不再坚持,只搂着她躺在床上噤声养神,就当苦修一场。 打了个哈欠,引的眼下流出整整两行泪来,将离挪了挪身子,整个人往子玉身上一趴,在他嘴角亲了亲:“那我也不睡了,我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 将离想了想:“你白日里去给清光和南山延寿,怎么样?” 说起这桩,子玉笑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绕着她的长发。 “延寿很顺利,并没有耗费我太多修为,但你知道我刚为他们施法完毕,清光问南山,当下他心中最想做的是什么,南山是如何说的么?” 将离来了兴趣。 这位被残害了一辈子,被囚禁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又快乐了一辈子,不知该说是个高尚的凡人,还是个落难神明的南山先生。 他为人活了三十三年,为活死人生存了六十多年,如今终于得了命运几分馈赠,神明几分垂怜,觅得些许自由的心灵,他当下心中最想做的,会是什么? 子玉:“他说他苦思六十载,做了一首曲子,想要弹给无救听。” “啊???” 将离呆住了:“为什么是无救?” “好吧,是这罪孽深重、脑子有病的狗贼很正常,但以南山的能力和修为,一首曲子而已,他竟要苦思六十载么?” 子玉轻叹一声:“你没有见过他,在孤云隐里,他本就是个只有一缕残魂支撑肉体的活死人。” “六十年不见,这缕残魂愈发脆弱,其中的道韵甚至就快要消散殆尽了。” 第735回 这世界很大,我的禅罗山很小 子玉指尖一顿,挑了挑眉:“说起来,孤云隐的雨停了,就是因为这个。” “清光说,孤云隐外的雨是在二十年前的一个夜里停的。他说原本他布下这重重雨幕,是想稍微遮挡孤云隐的存在,也是觉得有趣好玩。” “后来南山来了,整座禅罗山都变得道韵非凡,雨幕中更是添了无穷意境,将禅罗山上的草木滋润的灵气盎然,甚至就连覃人都是在那雨幕中修成的人形。” “可二十年前,南山灵魂中的力量终于无法支撑这样庞大的消耗,昏厥了过去,等他醒来,这雨就停了。” “此后二十年,再未落过。” 将离怔了怔,眉目微沉。 子玉叹了口气:“再加上无救不同寻常凡人,他在地府十二万年,经历过的岁月,比仙界绝大多数的神仙都要漫长。” “要解他的苦恼烦忧,着实不是一件容易事。” “且南山只在六十年前,在孤云隐中遇见过无救一次,随后不久无救便回了地府,所以南山做他的曲子,要思考六十年,也不算奇怪。” “好吧。”将离点了点头,又道,“然后呢?” 然后子玉笑了。 他感叹道:“不是我不信你,但先天道体这样特殊又强大的体质,着实让人震惊,再见南山,他又那般脆弱,我很难将他当成和人皇这样的至尊相同的神明。” “可你知道,他为无救做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吗?” 将离仰起头:“叫什么?” “《永怀》。” 将离一怔:“永怀堂的永怀?” “是啊。” 子玉又叹了两声,扶额低笑:“可惜,他这首冥思苦想了六十年的曲子,最终也没有派上用场。” “嗯?”将离不解的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派上用场?” 子玉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问道:“阿离,你说一个天生的神仙,会有一日变成一个普通的凡人吗?” 将离没有半分余地的摇头,坚定的告诉他:“只有凡人修炼成神,没有神明堕落成人。” 子玉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知道。 但他还是这么问,只是想知道她这位从上古活到今日的神仙,可曾在这漫长的历史中知道什么特例。 将离的答案是没有。她从未见过。 子玉默然,墨色的瞳仁里,几许神光微顿:“可我怎么觉得,他这个神仙,已经变成凡人了呢?” “或者说,开始变成凡人了呢?” 将离眨了眨眼睛,不明白。 子玉微微笑着,轻抚她绸缎般丝滑的长发:“那时我为他们延寿完毕,清光问南山,他当下最想做什么,南山说,他想将《永怀》弹给无救听。” “可他最终没有。” “因为清光求他,请他无论如何,不要插手地府诸事,请他无论如何,不要沾染无救的因果。” 将离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 子玉温柔的拍拍她的头:“我也没有想到,清光会这样跟南山请求。” 他轻声说着:“这么多年,做人也好,做活死人也好,南山真心想做的事,真心喜欢的事,清光便不认同,便不帮他,也绝不会拦他。” “南山在清光的身边,永远是自由的。” “这样一段情谊,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是难以衡量的真心,是比生命还要厚重的真诚。” 将离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只垂下头,安静的趴在他空空荡荡没有心跳的胸口,好似倔强的去回味曾经的心跳声。 子玉握着她的手,将她握在掌心:“可这一回,南山说想帮无救,想要弹琴给他听,清光却拦他。” 将离有些无奈的呵呵笑了一声:“清光这是还在生无救的气呢……” 子玉不置可否:“清光并不知道多少无救的事情,他阻止南山,听上去,也并非是因为私仇。” “那是因为什么?” 是啊,鹿居之中,南山也这么问,那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情绪太过激烈,心中太过焦急,清光当着子玉的面,毫无避讳的说:“地府不是一个寻常世界!” 地府当然不是一个寻常世界。 那里的神仙都荒唐,那里的鬼魂都疯狂。 而在这所有的荒唐与疯狂中,范无救这个拥有无尽传说、杀人如麻的无常阴帅,无疑是最为可怖、最为惊悚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十二万年,与一位尊神帝君相伴,都落得如此地步,那该是多少斩不断,理还乱的因果?又有多少红莲业火都焚不尽的血腥罪孽? 这样的烂摊子,这样的厉鬼修罗,南山一个只剩一副残魂的活死人,又何必去沾染呢? 世人皆可度,唯有神经病不可救。 更何况,一个鬼魂,他这么多年,都生活在仁圣无上的神明身边。 可他不仅没有像他一样,得到神明的馈赠,觅得大道机缘,且还沦落为双手沾满血腥的恶鬼。 这其中,又该有多少的隐秘与罪恶,是旁人不可知、不能知的呢? 如果冥王帮不了她的阴帅,神明帮不了一个恶鬼。 那么南山也帮不了范无救,《永怀》也帮不了无常爷。 清光如斯请求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南山一声叹息,全然明白他的顾虑。 可是他问:“我只是想试一试呢?这样也不可以吗?” 清光没有办法跟他说:不可以,试试也不可以。 他请求他。 最后的最后,他这重新做了六十多年人的大妖,万般委屈,又万般虔诚的请求他:“南山,这世界很大,这人间更大,到处都是苦难,到处都是需要拯救的生灵。” “如果你想要拯救什么,那这世上有太多值得拯救的,你用一生行走,都拯救不完。” “而我的禅罗山很小,孤云隐更小,金山银山,财富遍地,可会牵着我的手入睡的,只有一个你。” “所以,为了我,请你无论如何,不要插手地府诸事,请你无论如何,不要沾染范无救的因果,好不好?” “我只无理的请求你这一回,好不好?” 第736回 永远无法魂飞魄散 “所以因为清光的这些话,南山最后答应了?” 故事外,将离闭着眼,轻问道。 也所以,子玉认为,南山这个神仙中的神仙,似乎开始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凡人? 子玉轻笑一声:“因为清光的这些话,再加上他无理取闹的将这责任推给我,南山最后答应了,他不会沾染半点地府因果。” 将离愣了一下,眼皮一掀:“谁无理取闹?什么责任推给你?” “还能有谁无理取闹?” 子玉无奈:“清光见南山犹豫不决,便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彼时,清光对沉默着的南山说:“你虽未见过那位冥王,但这位北阴君,你是全心全意信任的,对不对?” 南山点头。 清光便又道:“他是地府的储君,将来要继承冥王之位,管理手下鬼魂,本也是他的责任。” “况且他的境界比冥王还要高强,你何不将这件事交给他来做呢?何不让他来拯救范无救呢?” “倘若连他这样修为深厚的神仙都不能做成这件事,你付出再多,也是枉然,不如将精力放在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上,这样想,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将离:“………………” 作为现任的冥王,以及当下这个没有人真正了解范无救的世界里,最了解范无救的那个人,将离脸色铁青的沉默了许久。 最终咬牙切齿道:“这可真是个馊主意啊……!” 骂完之后,她似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捧住子玉的脸,万般绝望的看着他:“你不会答应了吧?!” 他看出来她是十分不想让他答应这件事了。 但子玉目光一顿:“虽说这是个馊主意,但作为地府的储君,管理手下的鬼魂,也的确是我的责任,更何况无救还是我的朋友,南山也是出自好意,所以……” “别说了……” 将离捂着脸,啪叽一下趴倒在他胸前:“虽说毁诺不太好,但你看看,能不能反一下悔?” 子玉翻了个白眼:“君子一诺,尚重千斤,我既为上神,怎可出尔反尔?” “……” 她就知道!!! 两只小拳拳在他胸口一阵猛捶,将离哀嚎:“这是做的什么孽啊……就范无救那种级别的神经病,别说拯救了,就连灭杀都不可能,你怎么…唉……” 子玉一怔,在她背后拍了两拍,十分不理解道:“什么叫就连灭杀都不可能?” 将离累了。 她生无可恋道:“也不是灭杀都不可能,他再厉害终究非神非仙,是个凡鬼,倘若我们这样的神仙,铁了心要弄死他,他是逃不过的。” “准确的说,他是自杀都不可能。” 这下子玉更加迷惑了:“你也说了,无救再厉害终究非神非仙,是个凡鬼。就连神仙都能化道自杀,怎么偏他自杀不成?” “别的不说,你的业火乃是魔物和阴魂的克星,他若真想自杀,往你那条业川里一跳,还能有命在么?” 将离叹了一口气:“没有背后说他坏话的意思,但你知道这么些年,他守着西境潘冢山那个地方,守着地狱阴无极,身上究竟背了多少条命债和罪孽么?” 子玉沉吟片刻:“从他灵魂中散不去的黑暗阴气中,可以窥见一些。” 将离又叹了口气。 从子玉身上爬起来,她披上衣袍坐起身,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根红烛,点燃。 红色的烛,明黄的火,这火光中,她叹息着说:“业火是是魔物和阴魂的克星,但也不是万能的。” 将许多年前,她解释给颜渊听的有关于心火和红莲的事情,与他细细说了一遍后,她又对他道:“归根结底,不论是心火还是红莲,本源皆在我。” “可我不是人皇,没有他无上境的实力,所以我并不能用业火超越极限,去替我斩杀境界比我高出许多的神仙。” 她小心翼翼的,倾斜着盛满热泪的红烛,绕过那一滴滴灼人的炽热。 心脏颤抖着,将离轻声说:“也因如此,即便是焚烧魔物和鬼魂,当那魔物的魔气或者鬼魂的阴气与罪孽,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便无法瞬间将其焚为虚无了。” 子玉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将离点了点头:“阴气越深的鬼,罪孽越重的鬼,要将其业障焚尽,要将其焚为虚无,所耗费的时间就越久远。” “像无救这样罪孽深重的灵魂,在阴间待了足足十二万年的灵魂,即便他整个跳下业川去,一时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好。” 子玉目光一凝,似乎有些明白。 他轻声问:“那么像他这样的灵魂,多少时间会……” 将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业火若要烧死他,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但我知道,若有人要害他,将他推下业川去,这个时间足够他从那里头爬上来八百回,再把对方推下去烧死的了。” “而若他发神经自己跳下去,也足够我感应到异常,将他从那里头捞出来八百回救回来的了。” 夜风吹拂,掀开一角纱帘,将这烛影摇曳,鬼魅如蝶。 将离轻叹一声,抬手拢住四散飞舞的长发,拢住滑落肩下的飘纱,瞳孔中渐渐浮出幽暗的光。 不知是喜是悲,她幽幽说着:“所以这么多年,即便他树敌再多,除非我亲自动手,我从来也不担心在这地府和人间,范无救会遭难横死。” 这也就是说 “只要我想让他继续留在阴间,他就永远无法魂飞魄散。” 掌心红烛,燃至毁灭。 在这就要湮灭的火光中,神明纤细的身影明明灭灭,而她的侧脸被放大数倍,映照在这床帐之上,那么美丽,那么恐怖。 那么无奈,那么扭曲。 将离说:“所以如今你应该明白,范无救这个恶鬼,究竟有多么难以拯救了吧?” “我帮不了他,必安劝不动他,小和尚度不了他,就连业火也不能立刻将他十二万年的岁月焚为虚无。” 这个或许是当世与他最为亲近之人,将离说:“范无救,他这个名字起的很对,他没有救。” ! 第737回 我坦白! 就像她的名字。 这个她未见过一面的亲生母亲给她起的名字,将离--她这一生,似乎都是遇见美好,但终将离去…… 子玉沉默了许久。 将离明白,这个心志极其坚定,又很有原则的北阴君,他定然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背弃诺言。 但她真心不希望,子玉把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拯救范无救这件事情上。 有的人,是无法救,如林夕。 有的人,是不该救,如浮生。 有的人,是不能救,如她自己。 而有的人,是不愿救,如范无救。 他这十二万年的死后一生,走到今日,早已无路可回。 那些所有不信邪,非要拉着他,拽着他,恳求他停下,期盼他放手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眼前的例子,上一个哭着喊着说要拯救范无救的那个白衣小鬼,他用他这不自量力的灵魂,愚蠢至极的勇气,给自己换来了什么? 六十年的长夜未眠,无边恐惧…… 火光熄灭后,唯余月光笼罩的黑暗中,将离轻叹一声。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子玉:“好了,你要做的事我都不拦你,但你也答应我,顺其自然,不要强求,好不好?” 一句顺其自然,不要强求,听上去多么简单。 可若有些事情,万般不能顺,非得要强求呢? 星月之下,他看着她,轻轻点头,将爱人揽入怀中:“好。” 将离笑了,往他怀中深处钻去:“既然最想做的事没做成,那位南山先生有没有说他第二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呀?” 沐着这如水的月光,子玉拥着她,神色渐渐松缓:“虽说南山答应清光不会将那首《永怀》弹给无救听,但其实这件事,他也不算彻底放弃吧。” 将离愣了一下:“那他还能怎么做?” 子玉苦笑一声:“他将那首《永怀》弹给了我听,托付我将这首曲子弹给无救听。” 将离:“……你还会弹琴?” “并不精通,但总是学过的。” 扶额半晌,将离有气无力的问道:“所以你又答应他了是么……” 子玉不语。 “可是南山所创琴曲,难道不是只有他自己弹的出其中的意境么?你并不精通琴道,如何弹给无救听?” 子玉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我于琴道的确不精,但南山所创琴曲,其关键之处你以为当真是乐声吗?” 将离哑然。晓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这位先天道体的神明,他所创的那一首首琴曲,之所以那般玄妙,自然不是因为乐声。 以琴入道,以道修心。 那些掺在乐声中的大道意韵和感悟,并由此创造出的无穷意境,才是它可称仙音的关键啊。 子玉的确不精琴道,但以他如今上神大成的境界,领悟南山琴曲中的所有道韵,自然是易如反掌。 再之后,便不用奏琴的方式,只将这般意境复刻下来,也是足以达到目的的。 将离脸红了一阵,支吾着问了一句:“那你听过南山给你弹那首《永怀》了?感觉怎么样?” 提起这遭,子玉轻吸了口气,感叹着:“……很神奇。” 他在那首《永怀》中,看到一副画面。 一副他身在其中,却并不该看到,并不该记得的画面。 那是两万多年前,于他而言,是在一切之前,在一处虚空栈道上。 将离傻了一下:“虚空…栈道??” 子玉似乎能够看透一切,却半点无法令人看透的目光,轻飘飘的扫到她面上,意有所指的呵呵一笑:“是啊,虚空栈道上……” 只听这笑声,将离就彻底傻了。 “你不会是看到……?” 呵呵。 这世间,还有哪处地方,能有一条长到从人间贯通到仙界,还与他有关的虚空栈道? 那自然是那条非至尊伟力不可建成的,从人间真武界月落湖,一路通到仙界昆吾山临峰--他北阴神君老家后山,天机隐的荒唐栈道了。 子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为了表示对你的尊重,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有没有什么想坦白的、想解释的,可以说出来。你若老老实实的都招了,我就不怪你。” 喉咙口咕咚一声,将离艰难万分的咽了团空气:“我……” 子玉目光一挑:“嗯?” 妈的!他不是都已经被锁灵阵封印修为了吗!怎么还是一个眼神就像是万重高山般的压迫?! 啪的一声捂着脸,将离:“我坦白!!!” 子玉轻哼一声:“说罢。” 说说说… 可是这他妈的…怎么说啊?! 将离捂着脸:“我坦白…那条虚空栈道是林夕修来我们上坟用的,因为他嫌灵虚话多狗腿,看见他就想打,所以懒得从正门进去。” “当然了,我们从后门进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埋在天机隐的东西比较禁忌,就算是灵虚这种级别的忠实狗腿,也不方便明说。” 揉了揉脸,她垂死挣扎的挤出一个笑:“不过这也是为了他好嘛。” “毕竟李贺的身份虽然不像浮生这样罪无可恕,但就凭当初在木族千秘林的那场冲突,还有我这个大逆不道冥王的师父的身份,要是捅了出去,少不了又是一顿闹腾。” “我累了,小师叔也倦了,经不起也再不想有什么风浪了。所以我们后来选来选去,最后选了昆吾山临峰,灵虚的后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天机隐。” “你晓得的,你师尊的脑子不是很灵光,昆吾山灵气又足,很适合温养兵器灵宝。虽然像李贺这种东西,死了也不会复活,但……” 忽然间,将离叹了一声。 然后她怔怔的,轻声说:“但能养着个尸身,也是好的吧……” 所有那些我们无法追回的爱人、亲人、伙伴,即便再也无法复生,再也没有轮回。 但这世间,若能有一处地方,若能有一种方法,能够保住他们的寸许尸身,留住他们的半点记忆,那也是好的吧…… 至少让这后世永生不死的所有人,永生不能死的所有人,能有零星残尸,可堪寄情,能有一处旧城,可堪回忆…… 第738回 我有一个弟子,她叫将离 将离坦白完了,垂头丧气,心脏颤颤的,甚至不敢去看子玉的眼睛。 而子玉…… 什么东西?天机隐?李贺??木族千秘林???冥王的师父???? 这都什么跟……嗯????? 他迷惑了。 原本叫她坦白,吓她说实话,不过是他在那《永怀》的意境中,看到彼年昆吾山上,青衣的人皇墨发翻飞,身后跟着个白衣飘飘,圣洁如一朵清新白莲的冥王。 他们两位上圣尊神,踩在众生头顶的三界帝君,一路轻松写意,欢声笑语的就摸进了他家后院儿,让他十分震惊,十分无语。 且那么多次的,这个彼时圣洁如白莲,如今艳丽似女鬼的冥王,信誓旦旦的对他说:“你知道吗?当初人皇见你生的好看,还亲了你一口呢!” 而实际上呢? 昆吾临峰,虚空栈道,她眼睛贼尖,一眼就把埋在山壁中,吸收天地灵气的他给发现了不说,还嘴巴贼贱,教唆了人皇直接把他从山壁中给抠了出来… 而后这一路,的确是人皇娴熟又坦然的抱着他从虚空中蹦出来不假,但那个见他生的漂亮,抻长了脖子往他脸上一顿亲的人到底是谁? 呸。 不要脸。 真是不要脸。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刚化形的小婴儿啊!眼睛都还没睁开啊!她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至于后来嘛,这两个吃饱了撑的上圣尊神,半真半假忽悠他师尊收他为徒的事情,后来师尊已经跟他说过了。有关于他的事情,师尊从不对他隐瞒。 所以天机隐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住了两万年的临峰后山,原来还有这么个地方吗? 还有李贺,这又是谁?她那个曾经爱慕过的师父?他又在木族千秘林干什么了? 等等。 妈的!她是把她那个和她关系不清不楚的师父,给埋在了他的临峰后山?还一埋就是十二万年??吸了他临峰灵气十二万年??? 硬了硬了,北阴神君的拳头又硬了。 这是在搞什么? 这两个没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尊神,到底在他家后山搞了什么?? 子玉脑子里是糊涂成一锅粥的。 但他压抑着怒气,目光炯然,高深莫测的看着那个垂头丧气的无耻之徒。 子玉问道:“除了某些血脉特殊的种族,神仙陨落,皆身死道消,你那师父怎么还能留下尸身,葬在我昆吾山中?” 将离埋着头:“神仙陨落,的确身死道消,可是他不是神仙啊,自然是能留下血肉尸身的。” 子玉皱了皱眉:“不是神仙?” 本以为是个多么厉害的男人,与她一样上古成神,并肩作战,最后又为了大义苍生,付出生命,这才叫她心生爱慕,念念不忘。 却没想到,原来直到死时,那都只是个不曾飞升的凡人? 子玉心中微微一松。垃圾。 将离耷拉着脑袋,点点头:“虽然不是人,但也的确不是神仙。” 子玉:“……” 怎么又不是人了?那是什么?妖精?鬼魂?还是禽兽? 子玉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施展出他上神大成境对这大道法则和天地时空的恐怖控制力。 须臾间,又是法则与大道的重重压迫,无声无息的朝那位天齐仁圣大帝碾了过去。 将离立刻跟着哆嗦了一下,虽也不知是在心惊什么,但连忙坦白道:“你别生气嘛,其实这混蛋的身份也没什么特殊的。” “最初我刚到遇到他的时候,以为他就是个凡人,并且我们天机派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都以为他就是个凡人。” “一直到在千秘林,他为救小师叔,而被造化杀死的时候,我们也都这么认为。” “只是我作为统治阴间的冥王,后来却始终没有寻到他的魂魄,觉得有一点奇怪。但我始终都是认为他就是个凡人的。” “直到五万年前,我去月落湖找小师叔,他才告诉我,李贺从来都不是个凡人。” “他和秦师叔一样,是当初那十二位远古仙人中,境界最高强的两位的本命法器器灵的转世。” “这一生都只为林夕这个天生神明护道而来,注定殉主而死,永无来世……” 说着说着,将离又沉默了。 当初的那个少年,长水之畔拿着画笔为她作画一整晚的翩翩少年,若要问他此生志在何处。 不论何时何地,少年都会挺起胸膛,热血万丈的告诉你:我辈修士,一生修行,皆为得道,皆为成仙!唯有翻天覆地般的力量,才能拯救颠倒黑白的人间! 李贺一辈子的梦想,就是打破桎梏,为神为仙,做一个可以保护天下人的神明,做一个万众爱戴的救世者。 为此,他年少离乡,他漂泊半生,他付出一切,呕心沥血,吃尽苦头折磨。 只有一回。 唯有一回。 这个那么那么执着于成神成仙,成就一番救世大业的少年,当他落入心魔幻境,在幻境中遇见一个愿意许他一诺的“神仙”时,他退缩了。 他遇到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他没有问道,没有求宝。 他对那个无所不能的神仙撕心裂肺的说,跪着说-- 我有一个弟子,她叫将离。 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孩子、很年轻的女孩子,真的很年轻!我求你,能不能把她的伤治好?能不能…让她和我一起修行? 少年崩溃着,眼泪横流。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还那么年轻,她不该受这样的折磨,她是做错了事情,但她已经知错了! 我求求你,救救她吧,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继续活下去吧…… 幻境是假的,“神仙”是假的,可少年的眼泪是真的,心意也是真的。 虽然后来从那幻境中逃脱,少年的这番心意,被彼时一心向道的林夕,翻着白眼的看不起他“心中杂念太多”了一辈子。 也被憨厚老实的秦岩,讽刺他“果然没安好心”了一辈子。 可却让她自破败的黎城中逃出来后,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这样掏心掏肺的在乎她。 第739回 他不值一提的生命 原来,这世上,还会有人这样不顾一切的,希望她活,希望她好。 她就这么从破碎的人生里挣扎出一点希望,想要活,想要好。 想要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 可那个既狂妄自大,又热血真诚,既天真幼稚,又宽和任善的少年,他不知道。 他至死都不知道。 他是一位远古仙人兵器的器灵转世,他拥有绝佳的天赋,拥有坚定的意志,拥有冲破一切的勇气。 可他做不了神,也成不了仙。 他这一生的宿命,他在十二万年前,就和秦岩,和林夕,一起被设定好的宿命,也从来就不是成神成仙,拯救苍生。 他的宿命,要他只能做一件事--随时随地,为那个真正可以拯救苍生的人,献出他不值一提的生命。 …… 世事浮沉,身不由已。然而命运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李贺为林夕而死,器灵殉主,化道归去,这是他终究没能逃脱的归宿。 但十二万年过去了,如今用着灵魂和血肉支撑住这天,镇守着这地的两个神仙,人皇和冥王。 他们其中一个,若不是他献出生命,莫说结束黑暗纪元,镇压天道意志,在那木族的千秘林中,他便早已身死道消,何谈今日至尊人皇? 而另一个,若不是他舍命相救,又悉心照顾,莫说将这心火开出红莲,只在那颠倒黑白的人间,她便已然香消玉殒,哪来天齐仁圣大帝? 她是恨李贺的,这没错,因为他负了她。 可他是她唯一的师父,是不仅救了她,还救活了她的人。 所以这世上,若真有一个人能要李贺的命。 那只有她。 别的人,说一千,道一万,不行。 子玉:“………………” 天机派?小师叔?秦师叔?月落湖?器灵转世? 嗯???? 原来她不仅有个师父,他们这还是一个门派? 这天机派里,还有一个秦师叔?还有那个小师叔,月落湖?人皇??? 那个垃圾李贺是人皇的师兄?!注定为他而死,真身是个远古仙人法器器灵转世的那种师兄?! 还有人皇,是冥王的小师叔?! 这他妈……啊?! 内心的波涛已然快要跃出海面,可这个已将境界修至三界数一数二的高度,对大道的领悟更可称人皇之下,至强水平的北阴神君。 此刻目光却极其冷静,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几息时光,神思万千。 如果冥王和人皇,这两位当世至高无上的至尊帝君,皆出自一门,那么这个天机派的能量不可想象。 可为何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在任何史书上看到这个天机派? 倒是最先归顺人皇麾下,加入联军的灵族,白禾手下的那支铁血军队,名唤天机军,这与天机派有什么关系吗? 还有她的师父李贺,既为人皇的师兄,又为冥王师尊,却名不显于三界,他的死有什么隐情?与木族的千秘林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李贺是死在木族手上? 木族要杀人皇?所以李贺为救他而死? 可木族怎么敢杀人皇?木族又为何要杀人皇? 是那位……造化之主?! 目光一闪,子玉抬起将离的脸,神色幽幽的诈道:“事已至此,千秘林中,与造化之主的那件事,你也不用对我隐瞒了吧?” 而忆起这些往事,本就沉浸在痛苦情绪中的将离,闻言又是心脏一颤。 木族…造化之主…… 是啊,事已至此,天机派和李贺,他自己看到了,天庭隐秘、人皇身世,她都告诉他了。 那从远古至今朝,天道意志与万物万灵的相生相杀,他也已经知道了。 千秘林中,那桩她最初与造化之主的仇恨,她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嗤的一声,将离笑了一下。 她问子玉:“你知道什么是绝望吗?” 她在问他,却不是问他。 将离说:“离开人间,离开他们,那时候,我在阴间待了很久,再听到他的消息时,我没想到竟会是那样。” “陆姐姐没了。秦师叔没了。小师叔和他的师父起了争执。合欢背叛了所有人。” “而师父。他死在我们的面前。” 她笑着,想到当初,不知道多少万年前,她抱着一坛酒,歪在无常殿那把黑漆漆的椅子上,歪在范无救的腿边,她也是这么说的。 她也是这么告诉他,醉着、昏着、笑着告诉他:“无救,你知道的,那时候我在阴间待了很久,在你身边,在杨云身边,在嵇康身边,待了很久。” “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就像隔了一辈子。” 一辈子,是生与死的一辈子,是再也没有可能,听他叫一声“阿离”的一辈子,也是再也没有可能,看他灿烂又嚣狂的笑一次的一辈子。 因为当她赶到千秘林时,李贺就死在她的面前。 就像老天掐准了时间,对她说,你看,你这样的人,就是留不下一个美好的人,一件美好的事…… 她微微笑着,唇角掀起,很动人的风姿。 可那一瞬,子玉却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悲伤。 她这一个笑,竟含着比她所有痛哭流涕的时候加在一起,还要汹涌可怖的悲伤。 子玉忽然间就有些后悔了。 知道那些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哪怕将她心脏上尘封了十二万年的伤口,一条一条的撕开,让那些残忍可怖的伤疤,鲜血淋淋的暴露在日光之下,也非要知道吗? 子玉沉默着握住将离的手:“阿离…” 将离转过头,看着他,又惭愧,又苦涩的笑了一下:“师父死了。” “子玉,我唯一的师父,我亲眼看着他,就这么死在我的面前,死在造化的手上。” “我却来不及救他。” 她笑着:“千秘林里,那么多人,有师娘,有合欢,还有小师叔,他们都在。” “可他们都来不及救他。” 感受到握着她的那只手,传来极其温暖的力量,她再次惭愧又苦涩的笑了一声。 将离轻声问他,问这个天地灵气孕育出的至宝神玉:“以凡人之力,去对抗神,有多么艰难?” 第740回 生而为人,仅剩的尊严 子玉没有说话,他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将离笑道:“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成神。我和小师叔,都没有。” “那天在千秘林的那么多人里,只有造化是神仙,对于凡人来说,强大的、恐怖的、不可对抗的,神仙。” 十二万年前,她自阴冥来,赶到那密林深处时,却亲眼看到李贺身死。 她能怎么做?她能做什么? “师父死了,死在小师叔面前。”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轻声说:“我看到小师叔跪下了。他这样一身傲骨的人啊,数载别离,我再见他,他竟跪在地上,跪在造化的面前。” “手上都是血……” 时至今日,林夕说他不明白将离的感情,同样的,将离也不敢说她明白林夕的内心。 他这个本无人性人情的天生神明、天生至尊,从冷然面对苍穹,到爱上这个世界,那是怎么样一种美妙的过程? 从自己孑然一身,和这全世界都不一样,到拥有兄弟、朋友、爱人和师尊,他这颗原本冷硬如铁的心脏,被融开时,该是多么的温暖如春? 她不敢想。 因为后来,这个胸膛内温暖如春的天生至尊,他的朋友背叛了他。 合欢说,不论是对是错,任何场合,我永远忠于我的始祖,为此,我可以牺牲一切,万死不辞。 他的兄弟为他而死--先是秦岩,再是李贺。 他的爱人生死相隔、永别--陆童在他们的婚礼上,死在他的眼前,浮生用一场化道,终结了一切。 而他的师尊。 呵呵,人皇的师尊。那个黑暗纪元最初的年代,十二位远古仙人选出的护道者造化之主。 他派合欢一路保护他的安危,一路扶持他的修炼,几番救他于生死,这没错。 他发现自己的弟子,这个完美的天生的神仙,竟然心中有了凡人杂念,逼他断情绝爱、抛弃同伴,这也没错。 可是天生的至尊,沉沦也好,纵情也罢,怎会甘愿成为受他人摆布的棋子呢? 林夕万分痛苦,但他不愿听命造化。 而他的好师尊,一怒之下,竟想将他的灵魂斩杀,宁愿将这个天生神明做成个僵尸傀儡。 再用这个僵尸傀儡,去做那个带领仙人两界,结束黑暗纪元之神,去完成远古仙人们赋予这个天生神明的使命。 而她的师父,李贺,就是死在这个时候了。 他为林夕挡下了造化的致命一击,给了这对师徒一息缓冲。 再然后,看到他身边最后一个兄弟死在他面前的林夕,终于崩溃了。 他跪下了。 对造化来说,若能有机会保住天生神明的灵魂,若能不走到极端,就使这个天生神明放弃一切杂念,从此只为大义而活,自然也是好的。 所以他漠然,又慈悲的对林夕说:“此人死了也好,如今你身边了无牵挂,只要你和为师发誓,再也不妄想和那魔头修好,过往之事,为师可以不再追究。” 好啊,真好啊。 那时候,将离记得自己面无表情,可是内心听的发笑。 笑这人间喜乐,师慈徒孝,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有机会改正错误,既往不咎,再重归于好。 可死了的人呢?死了的人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是吗? 呵呵…好笑…真好笑…… 死了一个凡人,一个李贺,一个本来就为保护天生神明而生的护道者,半点不会影响仙人们的使命。 神明所追求的大义,也从不在乎牺牲一条无辜性命。 因为大义太大了,大的是三界苍生。 可她的天地好小,这么一个小小的天地里,她就只有一个师父,一个曾经为了救她不顾性命的人。 谁来可怜可怜她啊? 谁来赔她一个师父啊!!! 而千秘林中,听到神明的这番话,李贺的妻子,将离的师娘,那个从来不会在人前多说一句话的女人。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从泥土中爬起来,抖落所有悲伤,走上前去,一言不发的抱起她夫君的尸身。 在这个神仙不会把人当人看的地方,这个将离从前嫉恨过的女人,她用柔弱的双手,郑重的、认真的将她的夫君,连同自己,那生而为人,仅剩的尊严,从神仙的面前带走。 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眼神都没有留。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我的师娘。” “那么你呢?”压下一切,子玉问她,“李贺死了,你又做了什么呢?” 将离想,起初她并没有发狂。人死为鬼,有魂有灵,她是阴冥女君,早就习惯了与死人相处的日子。 可和陆童一样,李贺死了,没有灵魂。 当她发现这一点时,她才真正的绝望,发狂。 看着爱人的脸,将离惭愧的笑了笑:“你知道我的,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跟造化打一架替他报仇了。” 子玉:“可你打不过他。” “是啊,我是打不过他。毕竟那时我只是个接近飞升的凡人,而他是活了十几万年的神仙。” “而且你要知道,木族的很多人都是死不掉的,他们是造化用自身的生机创造的生物,他们的生命全由始祖赐予和掌控,只要造化不死,木族就永远不亡。” “所以他们千秘林、万花谷里头的那些花啊草啊的,即便你将他们杀了,一转眼他们便又活过来,辗转反复,没完没了。” 将离笑叹一声,低下头,缓缓摩挲着子玉的手:“可是业火强啊……” 她笑着,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玩弄他的手指:“心火开出红莲,惩罚变成毁灭。” “我虽是肉体凡胎,可当红莲遍开,森罗火海,这天地间,又有谁,能逃脱神罚呢?” 一场猩红烈焰,在千秘林中燃了整整七日七夜。 为了报这桩仇,她耗尽体内炼化的所有业火,耗尽每一点修行,每一分力量。 造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击败她,但他用了整整七日时间,才将她的业火熄灭。 千秘林中,红莲焚天,大火熄灭之时,数千神树圣株,足有三成,归于虚无。 连他们的始祖,造化也无法复生的虚无。 第741回 都是他们先勾引我的! 彼时,神明的牢狱中,得知这个消息,她大笑着,痛快! 又痛恨着,这怎么能够呢?只是烧他七日大火,怎么能够呢? 神仙如何?造化如何? 她没有听说过他的大义,也尚不知晓那些往事、黑暗隐秘,她只知道,这个神仙,无情无义,杀了她最爱的人。 所以她和造化,早在那时,便已是不死不休。 子玉紧抿着唇。 陆童?浮生?和魔头修好? 难道…… 知道了天帝罪孽,知道了人皇身世,知道了远古大秘,可他依旧震惊,原来,陆童和浮生,竟是同一人么? 那么那一场战争,那一场黑暗纪元,那个带领仙人两界联军,浴血奋战的神主,他…… 不!不能再想! 子玉闭上眼,眉心灵台,一阵轰鸣。 他将她拉过来,拉到怀里,轻吻她的嘴唇,轻声说:“不说这些了,不说了……” 那些颠覆人心的真相,他必须要知道,也是早晚要知道的。 可不是现在。 不是他才刚刚突破过,境界尚不稳固的现在。 将离趴在子玉的怀中,咬了咬唇:“你是不是生气了?” 子玉紧紧抿着唇。 将离轻叹一声,爬起来看着他的脸,那么多次,她内心觉得无所顾忌,都是老也不死的神仙,谁还没个过去? 可面对这个还真就没有“过去”的北阴君,她一直拖到现在,拖到他自己发现,才敢鼓起勇气,对他坦白。 轻轻捧着爱人的脸,她目中万般柔情:“子玉,这些事情,你若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你若不想知道,我也可以永不再提。” “但我想让你知道,李贺也好,迟晚晚也好,那些几万年前,十几万年前的人,他们早就不在我的心里了。” “都说为神为仙,寿与天齐,可这个万神时代发展至今也不过经历了十二万载,那些说着沧海桑田的神仙,他们又经历了几遭天地变幻?” “一份正确的,两心无间的感情,都少有能十万年如一日没有转移的,更何况那些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认可,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真心的呢?” “我无法否认我的过去,后悔也没用,过去的所有事,都不会因为我的后悔而有丝毫改变。”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此刻对你是真实的,此刻我心中也只有你一个。” 她一字一句,皆出肺腑。 那么多万年里,真情假意,对那么多人说过那么多的肉麻情话,华丽的、风雅的、凄美的,有时候酒喝多了说的她自己都信了。 可是当下这一句,这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装饰的“此刻,我心中只有你”。 她平静的说出来,只看着他的眼睛,却从未觉得,心中那么笃定,那么踏实的同时,又那么害怕,那么惶恐。 这世上,没有几个女孩子不会去幻想,某年某月的某一日,你所能想象到这个世上最英俊的男子,他会自天阙中手摘星辰,踏月而来,带着他满腔的深情,来到你的身边。 守护你,爱护你,与你幸福一生,永不分离。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孩子,真的敢相信,那个世上最英俊的男子,他带着他所有的美好和柔情,放弃这世上的一切光明,只为与你同享黑暗,共赴深渊? 当一种好,违背常理,那么不是爱,就是疯。 而她这漫长一生,体验过无数种疯狂,却唯独没有那么一个人,他理智的、通透的、清澈的,面对整个世界,不讲道理的、没有原则的、坚定不移的,爱她。 过去无法改变,道理子玉都懂。 但他笑呵呵的看着她:“迟晚晚又是谁?” 将离:“……” 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尴尬又不失讨好的一笑:“……我自投罗网了是吗?” 子玉眯起莲瓣似的双瞳,指尖在她脸颊轻轻拂过,温柔的落在她腮边。 然后,往起一拧-- “你以前到底喜欢过多少个混蛋!!!” 将离哭了,两手乱挥,吱哇乱叫:“没了没了!!!就这么三四五六…呃…七八九十个……呜…疼……” 疼? 挺好的,疼死她算了。 将离委屈巴巴,开始无赖:“我是情史稍微丰富了那么一点,但你也不能都怪我呀!” 剑眉一挑,子玉冷笑一声:“怎么,都是旁人勾引你的?” 将离举起双手:“是的!都是他们先勾引我的!” 子玉哦了一声:“所以只要别人勾引你,你就上钩?” 将离败:“……” 她眼神躲闪,不死心道:“那我一个人在地府孤单寂寞冷嘛,偶尔受点蛊惑也很正常啊……” 子玉:“地府鬼魂数以亿万计,你又是满身烈焰的修火之人,孤单寂寞冷?” 将离再败:“……” 但她蛮不讲理,又不死心道:“地府鬼是多,但都是只在阴间停留数年便去投胎,怎么能陪我嘛!” 子玉白了她一眼:“只在阴间停留数年便去投胎?那孤云隐里的这几个怪胎是怎么回事?” 将离三败:“……” 放手一搏,她一扁红唇,眼眶泛红:“他们是他们,他们再好,陪我再久,终究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情,又不能全心全意待我一个。” 子玉白眼。 将离欲哭无泪:“你以为我想过这样的日子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喜欢一个又一个?一个接一个的没有结果?” “要是你早些出现,我至于乱七八糟的活到现在吗?” 子玉:“你自己活的乱七八糟,倒成了我的错了???” 将离一拳捶在他胸口,不讲理的眼泪流满脸颊:“当然是你的错!你这么完美,你怎么就不能早点来找我!你这么爱我,你怎么就不能早出生十万年来见我!” 子玉:“…………那我这么完美,还这么爱你,你怎么不能晚出生十万年,等等我?” “???” 这个人怎么能比她还要不讲理? 将离崩溃了,拳头接二连三的往他胸口招呼:“我晚出生十万年仗你去打?魔你去杀?三界你去救?地府你来管?这份罪你来遭?你还讲不讲理了!!!” 第742回 我不幸福谁幸福? 到底是谁先开始不讲理的? 咽下半口涌上喉头的血,子玉摇了摇头,将这凶蛮冥王按在怀中亲了亲。 “好了好了,别打了,都是我的错,是我生晚了,是我没找你,叫你受苦了,都是我的错……” 将离不依。 气神容易哄神难。 将这妄图用美色解决一切的人往后一推,将离怒道:“你一句叫我受苦了,说的轻松,你可知道,我受的那都是什么苦?” 子玉:“极苦。” 将离想扇他。 “你知道那时我在战场上受了多少伤?多少回,身子都被打烂了,差点就死了的伤?不仅身体上受伤,心里更受伤!” “就因为你生的晚,害我错误的喜欢上别人,叫人笑话了不说,还眼睁睁看着他娶旁人为妻!” “你说你要是在我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出现,我至于经历那些稀里糊涂的事情和乱七八糟的渣男吗!” 子玉服了。 “好,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害你上战场受伤,都是因为我,害你喜欢上别人被笑话,都是因为我,害你经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比元崖还无耻,比造化还无情,比浮生还残忍。” 对嘛,这才是对女孩子道歉该有的样子嘛。 将离抽搭了两下,稍微解了几分气,捞起子玉的衣袖在脸上擦了擦,哼哼着:“那你比造化和元崖还是要好一点的……” 哦,比造化和元崖好一点,所以没有浮生好是吗? 子玉真是气到笑了,又觉无奈。 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居然会以为这个神经病德高望重,温柔如水,情窦还未开的时候,就把心思都放到了她身上。 如今想来,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不听师尊言,吃亏在眼前。 说的真对啊。呵呵,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神仙有后悔药可以吃吗? 子玉无奈。 吸了吸鼻子,将离平息了怒火,只犹剩几分委屈的往他怀里一靠:“虽然已经发生的事情,全都无法改变,可我如今当真觉得很可惜。” “若你不是在我十几万岁的时候出现,而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来到我身边。” “那我想,哪怕是在黑暗纪元,哪怕最终我依旧要走上战场,流血受伤,我也肯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最幸福,最幸福的人。” 搂在她背后的手微微一顿,子玉愣了一下。 将她用力按在胸前,刹那间仿佛那空空荡荡的胸膛都被她炽热的火焰填满。 他低下头,脸颊紧紧贴着她的发顶,喉咙似被胸膛里的火焰焚烧的发抖发颤。 “为什么这么说?” 将离:“因为你太好看了,这么好看的人不喜欢别人,就喜欢我,我不幸福谁幸福?” 子玉:“…………” 银牙咬碎,双目怒睁。 原谅他也会有这么肤浅无聊的一天,但…… 子玉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凶神恶煞:“你就喜欢我这张脸?那要是哪一天我的容貌毁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将离当即摇头:“当然不会!” 看她如此坚定模样,子玉手上放松了几分:“真的吗?” 将离:“当然了!就算你容貌毁了我也会喜欢你的,因为就算你脸毁了,但你的身材还是很好呀!还有各方面的能力,嘿嘿,都很优秀……” 子玉想掐死她。 不是他吃饱了撑的诅咒自己,但…… 北阴君咬牙切齿:“若我的身体和脸一起毁了呢!不能人事了呢!你就不喜欢我了?!” 将离一摆手,丝毫不在意:“说什么呢,不管你毁成什么样,我都不会不要你的。” 子玉两眼一眯,不是很信。 将离笑道:“有伤就治嘛,你们昆吾山这么多天材地宝,你要是有什么问题,赢美之还不巴巴的赶来救你?就算他治不好你,那还有人皇嘛!” 她拍拍胸脯:“你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不管你伤成什么样,只要没死透,我保证让小师叔给你治的像个没事人一样!” “……” 他就知道。 拳头攥的咯吱作响,牙齿咬的心底发酸,就连双瞳之中都浮现出雷霆闪电,陷入癫狂。 子玉最后一次问道:“如果人皇也治不了呢?如果我从此就只能做个人人观之厌恶的丑八怪!做个不能人事的废物呢!你今日所说,便全不作数?” 将离:“……” 老实说,她有点吓到了,原来除了她以外,这个世上还有神仙诅咒自己起来下嘴这么毒的? 不愧是做过灵虚的徒弟,喜欢过她,能跟范无救当兄弟,还拯救过世界的男人,就是狠! 这一刻,她这个同样也有点狠的女人,竟然觉得这个样子的北阴君,真是该死的吸引人! 于是她两眼幽绿,如饿狼一般,趴到美人身前。 情真意切道:“你变成丑八怪我也不嫌弃你,你不能人事了我也喜欢你,因为我知道你以前好看过,我会一直记得你好看的样子的……” “…………” 累了。 这个女人,她大概这辈子对待万事万物都逃不开“爱美”两个字了。 子玉将她从身上推了下去,转身躺下,被子一拉,闭上眼,委屈。 将离看着就这么被他晾在外头,连被子角都不分一块的自己,愣了一下:“我说错什么了吗?你都变成丑八怪了我都不嫌弃,还不够真心真意?” 子玉不想说话,他怕他一开口就忍不住让她滚。 将离等了一会儿,见他当真不要理她,开始骚扰纠缠。 一会儿在他背上戳来戳去,一会儿整个从他背后抱上去,甚至好几次手脚并用的越过他,强行从他背后翻到他怀里。 但最终,北阴君宁死不屈,将她当成一团空气。 将离也累了。 气神容易哄神难,这是真的。 既然如此,不哄了。 她咳了两声,推了推子玉的背,认真道:“忽然想起件正事忘记问你。” 少来,她能有什么正事要问他? 子玉翻了个白眼,不做声。 将离:“你去给南山延寿的时候有没有治好他的眼睛?他如今可能看见这世界了?” 第743回 他要是赖账,我就弄死他 好吧,南山的事的确算是现阶段,在这孤云隐中的正事。 可说起这件事,子玉转过身,眉头紧锁:“没有。” 果然,一说正事就立刻回话,将离暗笑一声,继续严肃认真道:“没有什么?你没有给他治,还是他没有给你治?” 子玉叹了一声:“这是治不治的事么?你何必这样问我?” 说的也是。 将离:“他不提,清光也不提么?除了南山的生死,他不是最在意南山的眼睛?” 子玉闭了闭眼,表示否认:“那时我为他们延寿完,清光很高兴,聊起无救和《永怀》的事,他又很着急,大概没有顾得上眼睛的事。” 将离哦了一声。 又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方法,让他愿意治好自己的眼睛?” 子玉睁开眼,良久,轻叹一声:“我不知道,也不想逼他。或许有一日,他想要看到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时,就会愿意了吧。” 行吧。 将离默默点头。 这位南山先生,他的一生,她已不想再做评价,她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做任何评价。 他有朝一日,愿意睁眼再看人间也好,穷其一生,都只愿活在自己的黑暗中也罢。 她不是他,她无法去代替他,选择自己的生命,该以何种方式,在人世前行。 但她担心一点。 那就是那个倒霉清光,他会不会以此为借口,不肯完成交易,把约定好的财产交给她??? 子玉摆了摆手:“这你不用担心。” 将离侧目:“怎么?” 子玉云淡风轻:“他要是赖账,我就弄死他。” 缓缓竖起大拇指,将离目露奇光:“可以,我同意!” 说完她笑嘻嘻的往他怀中一钻。 子玉冷眼看她:“干什么?” 将离理直气壮道:“继续说正事呀。” 子玉:“……说什么正事需要你贴到我身上来的?” 将离呵呵两声笑,伸手去揉他的脸:“好啦,别生气啦,不管我刚才说错了什么,我道歉行吧?都是我的错,我也比元崖无耻,比浮生残忍,比造化…造化就算了,他最无情……” “……” 子玉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她一眼,也学着她方才模样,言不由衷的说了一句:“那你比元崖和浮生还是要好一点的。” 将离咧嘴一笑:“那当然!虽然我也无耻,也残忍,但我再无耻,也没有像元崖那样滥杀无辜过,再残忍,也没有浮生那样直接断绝了上万个种族过嘛。” 当然,这也不是说她就有多么好了,只不过她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此罢了。 谁说这世间的所有恐怖,就是杀人放火呢? 将离笑呵呵的看着她俊美无双的北阴君,像个少女一样,温顺的贴在他的胸膛,漆黑如暗夜的瞳孔中,闪着星辰一般的火光。 红色的,骇人的火光。 两臂环着子玉的腰,将离轻笑:“既然这里的事情都差不多了,那我们也该离开了,你说下一处我们去哪里好?” 子玉:“回地府。” 将离僵住:“…………真是没见过比你还爱地府的神仙。你是在地府藏了宝贝吗?我们才出来几日,你就着急回去?” 子玉瞟了她一眼:“我的宝贝不是都让你拿去送人了么?” 呃…… 将离嘻嘻哈哈的笑了两声:“提这个就见外了,这样吧,既然你没什么意见的话,那我们就随处游览吧,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 子玉:“你不要忘了,从清光那里拿到钱后,你还得找个地方找个时间给牧遥和周缺办婚礼。” 将离愣了一下:“他们不都成过亲了么?还办什么婚礼?” 子玉微微挑眉:“他们是成过亲了,但你觉得以那场仪式的草率程度,牧遥会放过清光的金银珠宝,不拿这些钱重新办一场婚礼吗?” “……” 牧遥若是会放过,那冥宫之巅的业火红莲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将离头疼:“烦死了!情投意合,一起吃一起睡不就完了?成天老成什么亲?又耗财力又耗精力,真是吃饱了撑的!” 子玉:“……” 将离揉着脑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附近哪处世界,适合拿来给这对小鬼再办一场仪式,但她拍着脑袋,哎呀一声,倒是想起一件事。 子玉微微皱眉:“怎么了?” 将离:“差点就给忘了,又快到了万年之期了,婚礼什么的先放放,咱们得先去个小世界做件事情。” “什么事?” 将离摆了摆手:“说来话长,时候不早了,今夜且先休息吧,明早起来路上我再仔细告诉你,总之不是坏事,是正事。” 坏事还是正事,子玉不置可否。 但他倒是注意到一点。 “为什么不愿见他?” 将离一怔:“什么?不愿见谁?”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谁。 子玉的声音淡淡的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南山。为什么不愿见南山。” 黑夜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将离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怀里:“什么不愿见他,我哪有不愿见他……” 子玉没有拆穿她这一听就是谎话的谎话。 因为她随口就说的谎话虽然很多,但通常都是说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 可眼下,这个脸皮厚过三十三重天的天齐仁圣大帝,一颗小脑袋几乎整个插在了他胳膊下,仿佛要活活闷死自己。 子玉助她一臂之力,侧身将她搂在怀里,让这个大帝与自己之间,不留一丝空气。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纤瘦的脊背,他轻声说:“你知道南山只是南山,他只是他自己的。” “他活在人世,活在一个山谷里,和一个妖精生活在一起。” “阿离,他不是林夕。” 将离窒息着:“我知道……” 南山不是林夕,南山当然不是林夕。 可他又怎么会不是林夕呢? 将离说不出话。 许久之后,她把脑袋从子玉怀中拔了出来,呼吸了一口这山谷中的空气。 “子玉,你说,若我们这样的神仙,到了最后,都没办法完成那些答应凡人的事,那我们……” 这个事情,子玉没办法回答她,但他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第745回 白无常专用忘情汤 谢必安愣了一下,他真的这么干了吗? 提起这桩,牧遥很是感叹:“其实这事儿要换一个鬼就没有什么,但发生在你身上就比较作孽了。” “你知道你这一路带着三嫂嫂游山玩水的,沿途伤了多少女鬼的心?” 谢必安:“多少个?不对,这也能怪我??” 将离哈哈一声笑,叼着饼,看热闹。 牧遥:“一个两个不怪你,是她们自己想不开,可你知道你与三嫂嫂逍遥快活的六十年里,阴间有多少女鬼因为伤情心碎,跑到我这儿来要忘魂汤喝的么?” “唔唔,我记得!” 两口咽下半块饼,将离拍着桌子,眼神发亮:“当时你还特别为她们定制了一款‘白无常专用忘情汤’是吧?” 牧遥点头:“白无常专用忘情汤,喝一口就把白无常忘光光。” 谢必安:“…………”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将离笑到咳嗽,子玉撕了块饼将她噎住。 将那饼咽下去后,将离顺着喉咙,却依旧忍不住一边咳嗽一边笑:“我记得我当时还跟你说这东西就应该给…唔……” 范无救几乎将整个茶杯塞进了她嘴巴里:“堵不住你的嘴了是吧?” 将离:“……” “这都不算什么。”牧遥摆了摆手,“忘情汤有的是,随便她们喝。” “可必安哥你知道有多少姑娘,就因为你娶妻成家,而新娘不是她们,心中绝望到连汤都不喝,直接就投了业川的么?” 谢必安不可置信的睁大眼:“她们是疯了吗?!” 这回换成将离替那些因为谢必安枉死的女鬼说句话了:“别说她们了,就你和你家老三腻腻歪歪那样,我和无救都受不了。” “要不然你以为我们连夜跑到人间去干嘛?眼不见为净啊!” 谢必安:“……” 他拍了两下桌子,面上一片涨红:“不是在说你们没有道德吗,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和夫人再怎么样,那也是夫妻之间的正常交流!可你们两个这样没名没分的就睡到一起了算什么???” 将离两眼一眯,目光冷剑一般朝谢必安劈来。 好不容易子玉最近不怎么提成亲这件事了,他又给她惹事!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她最毒神仙心了…… 将离磨着牙,就要反击。 却没想,还没等她开口,牧遥便又道:“阿离不讲礼法、没有道德,难道不是众所周知的吗?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是必安哥,你这一成亲便没了羞耻,一头扎进爱情阴沟里不出来的坏毛病,可着实有些让身边人难以忍受啊……” 谢必安都不知道为什么,怎么莫名其妙的他就变成众人口诛笔伐的对象了?? 他知道这个世界扭曲,这群神经病肮脏,可扭曲之处自有秩序,肮脏之人也各有原则,难道他积极贯彻冥王旨意,和自己的妻子情深似海也成错了吗? 不,他要反抗! 谢必安:“与沉璧我认了,可是我与艳艳在一起的时候,阿离又没给我放婚假。” “我依旧每日当值,不离开中域地府,艳艳也很懂事,几乎每日都待在无常殿,贤良淑德、安静乖巧的等我归来,这样也有问题吗?” 那当然是有的了。只不过…… 饮着杯中清茶,子玉皱了皱眉:“艳艳?” 将离:“他第二个老婆,姓展,名艳艳。” 牧遥低咳一声,面色尴尬:“二嫂嫂的确不怎么出无常殿,可是必安哥,你是怎么做到能这么坦然的说二嫂嫂贤良淑德、安静乖巧的等你归来的……” 将离同意:“就是,你是当我们都没长眼睛,还是忘魂汤喝多了,脑子出问题了?” 她小声同不了解情况的子玉解释道:“必安的第二任妻子生前是个屠夫女,整日杀鸡宰牛,性子泼辣霸道,死后因犯杀孽,还下过几年阴无极。” “刑满出狱后,虽也算洗心革面,收敛许多,但跟贤良淑德是肯定没什么关系的,安静乖巧也是非常偶尔的时候。” “她与必安成婚的那六十年,大多数情况,无常殿里,都是她说东,必安不能往西的。” 谢必安:“……” 子玉微微睁大双眼,本想嘲笑一下原来曾经还有过这样一段“屈辱”婚姻的谢必安。 可他忽然一皱眉,表情严肃的朝将离问道:“不管那位展姑娘说什么他都听么?哪怕叫他去违反冥律,杀人放火?” 饭堂里安静了一下,像是时空忽然凝滞。 将离登时呛了口茶,连连摆手:“那不至于,小艳艳虽说霸道了点,但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怎么会叫必安去杀人放火…” 咳了两声,擦擦沾在嘴角的水渍,将离声音略哑:“她要是那种人,我早弄死她了……” 子玉点了点头。 谢必安脸色铁青:“……艳艳怎么就不贤良淑德了?跟你们这群神经病比起来,她难道不是贤良淑德的典范吗?!” 将离一摊手:“必安你要这么说,那这话没法聊了,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比我们几个还出格的?要这么算,那这满地府有一个算一个,都挺贤良淑德。” “……” 有时候,子玉是真的惊讶她这份自知之明的深刻程度。 牧遥却微微偏头,端起茶杯挡在唇前,飞眼瞟了一下将离:“那也未必。” “通常情况下,是少有人能比你还惊悚的,但你忘了她曾经对无救哥哥干过的那件事了吗?” 将离愣了一下,神色微微闪烁:“她对无救做什么了?她一个凡人女子,敢对范无救做什么……不对,我怎么就惊悚了?!” 别说旁观者将离了,当事鬼谢必安都懵了:“艳艳对无救做什么了???” 牧遥没有回话。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谁还不是身不由己,内心纠结呢? 她只不动声色的又抓起一块饼,送入口中,一下一下慢慢嚼着,若有所指的看着将离。 范无救神色蓦的一暗,面上几分阴沉。 将离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心内顿时放松下来。 第746回 把范无救赶出无常殿 将离转过头来拉着子玉哈哈大笑:“我想起来了,哈哈哈哈哈,这丫头的确对无救干过一件正常人都不敢干的事!” 见她笑的开怀,子玉不由也好奇起来,于是很对不起范无救的问道:“什么事?” 将离笑的不能自已:“你知道在无常殿里,经年累月,一直都是必安做饭给无救吃的吧?” 子玉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好像有些不明白,问道:“然后呢?” 而听到将离这话,不论是谢必安还是范无救,都明白了。 谢必安倒还好,范无救就比较惊悚了,一句话的工夫,眼眶血红血红的。 “然后啊……” 将离嘿嘿一笑:“然后那丫头就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呀,所以…” 子玉:“所以她让无救做饭给必安吃??” 将离吓了一跳:“你还真敢猜,展艳艳虽说有几分魄力,但她要能支使动范无救去做饭,那别说必安了,我都找她当老婆。” “……你给我老实点吧!” 子玉白了她一眼:“那她干什么了?” 将离摊了摊手:“你说呢?人家一对甜甜蜜蜜新婚小夫妻,边上老杵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她不让必安做饭给无救吃了呗,顺便,还把范无救给赶出无常殿了。” 此话一出,范无救当即冷哼一声。谢必安连忙低头捂脸。牧遥则面不改色,继续嚼饼。 而在场所有没听过这段故事的--子玉和周缺,这一神一鬼,瞠目结舌。 周缺尤其。 他结巴道:“无,无,无常殿最初不是无常爷建,建,建……” 范无救:“你说谁贱?” 周缺嘴角一抽,疯狂摇头:“不不不不是,我是想说无常殿最初不是您建的吗?这位展姑娘怎么能把您赶出去呢?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谢必安有心解释,他的妻子自然不会是那等凶蛮无理之人。 可怀就坏在不论当初过程如何,这结果…还真就像将离说的那样,他们夫妻俩成亲没多久,他便遂了妻子的意,停止对范无救的投喂行为。 但。 谢必安严重申明:“我们可没赶他出无常殿,明明是他自己看不开,主动搬出去的!” 将离愣了一下,踢了范无救一脚:“你不是跟我说是那姓展的给你赶出来的吗?原来是你自己搬出来的啊?” 范无救皱起眉,看白痴一样的看了她一眼,懒得多说一句。 子玉眉梢微挑,倒不是很在意究竟是展艳艳将范无救赶出来,还是范无救主动搬出来。 他只问了一句:“所以当时你搬出无常殿,暂住何处了?冥宫?” 范无救没说话,只拧过脖子看向牧遥。 牧遥嘴角一抽:“孟婆庄……” 周缺眨巴眨巴眼睛。 子玉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话问了出来:“孟婆庄?为何是孟婆庄?” 范无救继续看着牧遥,牧遥嘴角又抽了一下,满脸怨念:“我哪知道为什么是孟婆庄……” 牧遥当然知道为什么是孟婆庄。 虽说过去的这么些年里,范无救跑到她的孟婆庄里发神经,也是常事。 但这位万年来除了睡在无常殿就是冥宫的无常恶鬼,直接跑到她的孟婆庄里住下,且一住就是那么多年的,还真就那么一次。 至于范无救为什么反常的选择了她的孟婆庄,而不是将离的冥宫,呵呵,那自然是因为他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非要她来做,也只能她来做了…… 一桌之上,四鬼二神,暗流涌动。 这边的牧遥心中思量万千,琢磨该将这个话说到什么份上,另一边的将离内心活动也很丰富。 在她看来,这么多年,范无救除了他那个跟他岁数一样大的无常殿,那基本都是睡在她的冥宫里头了。 但为什么单单那一回他去住了孟婆庄呢? 那自然是因为十分不凑巧,她的冥宫,算上她自己那间寝殿,已经满的再也腾不出一个空房间了。 至于将她冥宫填满的是什么…… 呵呵,还用问么? 风流债,要人命啊…… 将离心惊胆战的用目光来回扫视范无救和牧遥,祈祷暗示加威胁--都给我长点心,说话小心点! 牧遥有点懵,将离这是咋了?眼睛疼? 还有周缺那是什么眼神,范无救是来孟婆庄住过不假,但她又不是神经病,难道还会跟这恶鬼发生什么不成? 就算她有那心,她有那胆么? 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子玉皱眉看向沉思过分长久的牧遥:“想什么呢…” 牧遥回过神来,脑中一团浆糊的摆了摆手,沉重沧桑又委屈的一叹,再次将矛头对准谢必安:“就因为你宠妻无度,将这恶……” 范无救看了她一眼。 牧遥咳嗽了一声,重说:“就因为你宠妻无度,害得无救哥哥有家不能回,结果他投宿孟婆庄,又害得我这里鸡犬不宁……” 想起那段时光,牧遥嘴角一阵抽搐。 坦白来讲,无常爷移居孟婆庄这件事,带来的也并非全是坏的影响。 至少在范无救住在孟婆庄的那段期间,整个轮回路的末端,包括业川、孟婆庄、奈何桥,以及奈何桥对面的轮回井在内的所有区域,都没有半个鬼魂敢闹事打架的。 别说闹事打架了,凡是排在了那段时间投胎的鬼,便是连插队吵嘴也不敢的。 甚至几年之后,听说了无常爷近来常常徘徊孟婆庄,连敢来投胎的鬼魂也不剩几个了。 至于坏的影响嘛,首先,那自然是这个地狱恶鬼对她这个孟婆庄之主的残暴欺压了。 天天被迫给他熬那些特殊汤药不说,白日端茶倒水,夜里铺床叠被,非常没有尊严、没有地位。 其次,便是她孟婆庄那几个小孟婆。 就孟婆庄这种没什么油水,活儿还贼多的地方,她招一个帮工进来容易吗? 好容易找到几个缺心眼的,范无救倒好,东不顺眼,西找没趣的,不过几日时间就把那堆小姑娘给吓跑了。 作不作孽? 谢必安双目圆睁:“这也能怪我???” 牧遥昧着良心点头:“当然,你是始作俑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