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渣男他小爹喊我娇宝宝》 第一章乖儿子,叫声娘来听听 王府正堂。 沈听听端坐上位,好整以暇看相携而来的傅渐深夫妇。 这对年仅十六七八的少年夫妻相貌姣好,男的一身锦缎清贵儒雅,女的长裙逶迤端丽大方,沈听听见了都得夸一句,“呸,狗男女!” 沈听听给绛紫递了个眼神,绛紫心领神会,端着嗓子字正腔圆,“跪!” 数九寒天,连个蒲团都不肯给,傅渐深脸色都是青的,“你不要太过分!” 敢对公主不敬?绛紫立即出声喝止,“放肆!” “你放肆!”傅渐深握紧了拳头。就是这个女人,强娶了他小爹,夺了他的爵位,现在还要逼他跪她喊她娘,不要脸! 或许是感到耻辱,傅渐深的身体遏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沈听听就是爱看他气急败坏又不得不拼命忍耐的样子。如此易怒易撩拨,会将所有隐忍都写在脸上,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受了多大委屈的,才是少年时的傅渐深。 彼时他尚且稚嫩,她也未曾经历那殚精竭虑、夙夜难寐的十年。 她还活着。心脏在胸膛里跳动,悲愤、失意、痛恨甚至是耻辱,都随着血液流动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一百年了,沈听听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她还活着。 没有王朝倾覆,没有异世流离,只有傅渐深李代桃僵,将她的情谊尊严脸面统统踩在脚底下践踏的耻辱。 “傅渐深,本殿现在可是你娘,别说是叫你跪着敬杯茶,就是让你媳妇跪着伺候老娘吃喝拉撒都使得。” 傅渐深脸色逐渐黑化,“你!” 柳妍恬见丈夫脸色不对,生怕他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赶紧端了茶跪下,“婆母请喝茶。” “妍儿!”傅渐深一脸心痛。 柳妍恬冲他摇摇头,沈听听现在势大,能忍则忍啊夫君。 傅渐深紧闭上眼,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最后也不得不妥协,端了茶跪下。 沈听听笑看着脚边这边一脸屈辱的男人,“哑巴了吗?” 傅渐深咬咬牙,“母亲请喝茶。” “哎,乖儿子。”沈听听慈爱说,“这茶都凉了。”凉茶凉心,她不爱喝。 绛紫去换热茶来。 沈听听没叫夫妻二人起来,夫妻二人就得继续跪着。 地砖冰凉刺骨,哪怕隔着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寒意入骨。这稍微跪上半个时辰,腿得麻膝盖得废! 傅渐深眼色一沉,沈听听这个狠心的女人,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折磨他们的机会。 沈听听睨他一眼,“怎么,不服气?”不服气来刚啊,老娘还整不了你了。 “不敢!”傅渐深见妻子脸色渐渐苍白,心疼,“儿子孝顺母亲本是应该,只是妍儿体弱,还请母亲怜惜。” “夫君。”柳妍恬不愿意夫君去求一个对他别有用心的女人,摇摇头说,“儿媳孝顺母亲也是应当。”我的傻夫君,沈听听思慕你而不得,这就是她对你我的报复,你求情只会叫她变本加厉。 还敢当着她的面眉来眼去?这两人当她是死的吗!沈听听眸色稍黯,心里怄气。 原来这个男人不是不解风情,而是他想解的风情另属她人。 可既然心有所属,当初又何必来撩拨她,既答应了娶她,转头又给她这样大的羞辱。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来人,将他们拖出去!” 瑞安王是武王,当年建王府时特意在正堂后留了空地建练武场。 傅渊回赶来时,正好看见他那便宜儿子儿媳绕着练武场跑圈。 傅渊回呛了口冷风,“……咳咳咳!” 时隔百年,跨越两世,没有感情基础的‘老夫老妻’久别重逢后该说什么来着?沈听听表示她第一次重生,没啥经验,只能板着张脸,虚张声势。 倒是傅渐深夫妻挺高兴的,“小爹!” 柳妍恬一闺阁娇女,走三步都要喘一喘的,没跑两步就脸色惨白,娇喘吁吁了,“公爹。” 被沈听听喝了声,“让你停了!” 非但没有因为傅渊回的到来有所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若不是从小所学君子之道,傅渐深能指着沈听听鼻子骂街。 傅渊回对二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沈听听,一双凤眸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你……” 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牵动着心脏的悸动。 沈听听,是沈听听,是十八岁恣意任性、敢爱敢恨的沈听听,是痴恋傅渐深、敢追爱三千里的沈听听,是他还未辜负、错怪错失的沈听听。 玄正二十九年,旻侯世子傅渐深大婚当日偷换新娘,戏弄皇室,被褫夺世子之位。傅渊回身为其亚父,也因管教子侄不力,被夺兵权。更为安抚苍北军民,不得不入赘瑞安王府,前程尽毁。 可是凭什么,他又何错之有……被亲母遗弃,被摁着头过继只小他五岁的亲侄,被逼着丢弃男人的尊严当那倒插门的女婿,生生断送了如日方升的仕途,他不甘心,他怨恨……他对妻子冷眼相待,在她孤立无援时不屑一顾…… 可到了最后,遍寻名医为他忍受刮骨之痛的是她,不顾他人闲言碎语将他护在身后的还是她。哪怕大盛大厦将倾,她选择与乱臣贼子同归于尽,还是早早为他安排好了一切退路。 傅渊回的眼神太奇怪了,似乎有着无法言说的歉疚,和无法排解的疼痛亏欠。 沈听听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紧紧盯着,突然鼻头一酸,又委屈又别扭。 转念又想起这人是傅渐深的亚父,是她天生的冤家,何该与她相看两厌,有什么好委屈的,矫情! 于是她唇角一抿,凶恶道,“你有事?” 她瞥了一眼被赶去跑圈的小夫妻,心中了然,“是我喊他们过来的,怎么滴吧。” 傅渊回咳了两声,缓了一下,“他们作为小辈,合该给你请安。” 沈听听头顶俩问号,大大的眼睛里有大大的震惊,这人疯了?上辈子恨她恨得就差扎她小人了,这辈子转性了? “我让他们跪着给我敬茶了。” 练武场宽敞,四处无遮拦,傅渊回被风吹得浑身泛冷,“你是长辈,立规矩应该的。” “……我让他们跑圈是故意的,单纯看他们不顺眼!” “渐深书生体质,侄媳体魄不健,多跑跑练练是为他们好。” “……”话都被你说漂亮了我还能说什么? 沈听听好气! 第二章本殿不是始乱终弃之人 “你有病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听听嗤之以鼻,“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驸马不就是想替他们求情么?可以啊,只要驸马跟着去跑两圈,本殿可以考虑考虑。”考虑过后坚决不放,哼! “是不是臣跑两圈,殿下就能高兴了?” 沈听听,“哼。” 傅渊回欣然应允,“只要殿下能高兴,跑二十圈都可以。”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驸马被公主殿下强权逼迫,带病跑圈儿…… 简直丧尽天良! 傅渐深瞪着沈听听的眼睛里都快喷火了。 沈听听没想到傅渊回这么能屈能伸,这跟上辈子清傲孤寡、宁折不弯的人设一点都不符啊! 沈听听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靠! 但骑虎难下,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驸马跑圈,再眼睁睁看着驸马两眼一闭栽倒在地。 “殿下,驸马他……” 沈听听噌地站起来,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请太医啊!” 傅渊回这么一晕,王府里请太医,把脉,看病,抓药,鸡飞狗跳的一通忙活。 沈听听看着一帖药灌下去脸还烧得通红的人,鲜有的怜悯懊恼占据心头,觉得这人也是可怜,无辜受了她和傅渐深牵连,要给她这么个五大三粗、只懂得扯开嗓门练兵的野姑娘当赘婿。 她甚至想起了在异世当游魂时看过的一册话本子,当地人管它叫小说,而他们或悲或喜或跌宕难平的一生早在那本小说中写好了结局。 就如眼前这人,哪怕她做尽了安排,在她死后,还是难逃吐血而亡的命运。 “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沈听听嗫嚅着说。她自诩不是良善之辈,前世允他和离,送他远避江南,也不过是寻个借口保几个旧部,谁想这痴人这般较真,生生把自己给吐死了。 这里面纵然也有新朝逼迫的成分在,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沈听听痛心疾首,这都是债啊! 不行,贼老天既然让她重活一世,她就不能重蹈昔日覆辙。盛朝天下她要保,傅渊回她也要保。 “梁太医,你到底行不行啊。”沈听听在屋子里来回走,焦急道,“他怎么还在烧?这药不管用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梁太医心里也苦啊,这药又不是仙丹,一吃就能百病全消。但这位公主殿下他可得罪不起,于是解释道,“驸马重伤未愈,加上郁气积于肺腑,邪风入体,引得旧疾发作,药下得太猛,只会折损本源。” 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里来回几趟,谁身上没个这伤那痛的,沈听听就记得上辈子,这人也是一身的伤病难愈,偏生性子别扭不肯喝药,生生给熬垮了。 她如今想绝了上辈子的厄运,想给这人寻条真正的活路,就不能让他倒在这里。 沈听听,“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 梁太医说,“驸马这伤最忌急躁,只能拿药慢慢养着,同时疏解郁气,保持情绪稳定,心情舒朗,屋里的炭火不要过高,也千万不要受寒受冻,像今日这样到外头吹风就万万不可。” “……”沈听听抓抓脑袋,有点暴躁,“不能冷着不能热着,供吃供住我还得陪聊陪高兴?我这是招了个婿还是找了个爹啊。” 梁太医拱手作揖,不敢说话。 突然,屋里传来几声惊呼,绛紫从里面掀开纱帘,有点着急,“殿下……” 沈听听转身就走。 梁太医有点摸不清她的意思,“殿下,您……” 沈听听没好气的说,“伺候我爹去。” 见公主殿下进来,不止里屋伺候的丫鬟们,就连床上病得半死不活的傅渊回都松口气。 沈听听挑了挑眉,看见绛紫被锢得红了一圈的手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走过去,语气轻佻,还带讽刺,“又不是黄花大闺女,驸马害什么臊啊。” 沈听听摆摆手,绛紫递上上药,垂首带丫鬟们鱼贯而出。 傅渊回先是默不作声的一撇头,闷闷不乐的竟有些赌气的意思。 突然身上一凉,傅渊回吓了一跳,“你做什么!”竟是沈听听上来扒了他的衣服! 血肉红肿外翻的伤口触目惊心,沈听听倒抽口凉气。傅渊回还要挣扎,被她摁了回去,“伤口都化脓了,还矫情什么。” 傅渊回仰躺在床上,感受着清凉药膏裹上伤口,指腹轻柔地划过肌肤,呼吸必不可免的急促起来。 傅渊回躲了躲,稳下气息,“可以了。” 沈听听见他躲闪得防备,只当他是嫌弃,也不再勉强,去净了手回来。 傅渊回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背靠着床头,呼吸灼热。高烧使他苍白失血的脸上染了点红晕,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就是整个人病怏怏的。 沈听听的走动让他回了神,“殿下。”傅渊回怔怔地看着她,只有在看见她年轻漂亮的脸时,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踏实。 他真的重生了,重生在玄正二十九年,他二十三岁,刚与沈听听大婚的这一年。 “怎么,本殿倾国倾城,让你着迷了。”沈听听揶揄道。 说实话,沈听听相貌妍好,英气明媚,尤其时那双桃花眼,含水似的秋波涟涟。她笑的时候总会弯成很好看的月牙,专心看你的时候,明亮的眸里彷佛含着全世界的光。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不过如此了。 但也许是她武将出身,行事不拘小节,脾气性子也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矜持不苟,反而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相貌。 倾国倾城,这样的形容是很难落到她身上的。 但若能叫她高兴…… 傅渊回笑着说,“是啊,殿下姣姣容姿,胜过桃李,臣见之……” 话未完,一只微暖的手贴上他的前额,“你烧糊涂了?”沈听听撇嘴想,也不知道是谁,上辈子见面就骂她夜叉蛇蝎毒妇巴拉巴拉的,今儿听她自恋不但没有出言讽刺,还顺着她说话,当真烧坏了烧坏了。 沈听听一脸同情,很是慷慨地拍了拍他滚烫的脑门,说,“没事的驸马,就算你烧坏了脑子,本殿也不是那始乱终弃之人。” “???” 第三章求殿下赏我 傅渊回有点哭笑不得,受宠若惊道,“殿下说的,臣可都记下了。”前世你为我殚精竭虑、谋划万般,今生我也定会护你平安喜乐,荣华一世。 这下换沈听听头顶问号了,“就这样?” 殿下是觉得他的回答太敷衍了吗?仔细想想,殿下向他保证不会弃他而去,不就是说会跟他好好过日子,不再重演上辈子的悲剧么。 殿下都许出如此重诺了,他没点表示,确实敷衍了。 傅渊回知错就改,“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心保养,力争与殿下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死磕到底,看谁熬得过谁是吧。 沈听听暗自点头,斗志起来了,很好!这才够爷们。 她甚至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傅渊回自己不求死,她自信有的是法子让人好好活到寿终就寝。 沈听听故作冷态,丢下战书,“本殿等着。”苍北小战神从不惧怕挑战! 傅渊回虚弱一笑,果然,他的殿下跟上辈子一样容易心软。 “不会叫殿下失望的。” …… 傅渊回底子不好,又长年驻守边南湿瘴毒热之地,不曾好好调养,这一病真是验证了梁太医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沈听听没法子,只得自己去了佛堂。 佛堂小门果然没开,沈听听忍不住失望,“善姑姑,母妃不知我大婚吗?” 阿善对沈听听挺恭敬的,“王妃得知殿下成婚,心中甚喜,决定斋戒三月,为公主殿下和驸马祈福。” “又斋戒。”哪怕重活一世,沈听听也不能理解,“可我上次见母妃,都是去年除夕了。” 自瑞安王战死后,王妃就自请入了佛堂清修,为苍北将士和唯一的女儿念经祈福,除了除夕,基本不出佛堂了。 青灯古佛这一伴,就跟了断了尘缘似的。 沈听听有点颓丧。这跟前世简直一模一样。 “其实王妃心中有殿下,殿下心中亦有王妃,母女温情,又何必争这一日朝夕。”阿善劝道。 “姑姑说得是。”沈听听勉强一笑,凝望着小佛堂久久难言。 她有很多年没见母妃了。哪怕是前世生时,一年又一年的除夕,母妃都以祈福为由拒出佛堂。后来云湖战乱,江南洪涝,太子病故,诸多事端接踵而至,除夕也不过是含糊过场,更没有人赶来叨扰王妃。 但她没法与阿善明说,只能垂眸遮掩失落,在佛堂外给王妃磕了六个头,算是带新人见过长辈了。 傅渊回从昏睡中醒来,暗影从房梁上跃下,递上水,“主子。” 傅渊回喝了水,声音还是发哑,“你怎么在这儿?” 玄正帝命他入赘王府,是动了真怒的,并不许他带亲信进府。 王府下人投鼠忌器,他在王府孤零零的,以为是沈听听刻意磋磨,心中怨恨更深,以致沉郁成疴,伤及根本。 沈听听死前,将他秘密送往江南,见到暗影与一众亲信安然无恙,他才知道沈听听很早之前就为他安排好了退路。 傅渊回烧得有些糊涂了,暗影没去江南,也不该在这时进王府啊,怎么跟前世不一样了? “安公主留属下保护主子。” 安是沈听听受封公主时玄正帝拟的封号。 傅渊回听出端倪,“其他人呢?” “属下不知。”暗影羞愧万分,他暂时还没找到机会避开安公主的耳目往外递消息。 没有前世种种经历的暗影自然不信沈听听会好心安置主子的心腹,只当沈听听是公报私仇,将兄弟们调离盛京就是为了孤立主子。 沈听听真正的用意傅渊回真没法跟他细说,“侯府正值风口浪尖,不宜多生事端。” 傅渊回咳了两声,“且先听殿下安排,静观其变。” 日久见人心,暗影他们总会知道殿下的好的。 暗影心道,反正他还能日日见着主子,知道主子安然无恙,自然没有不好的。但老武那些个粗人就不一定了。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等傅渊回说话,暗影就嗖的一下蹲回了房梁上。 沈听听推门进来,似不经意瞥了眼房梁。 “醒了?正好喝药。”沈听听招招手,绛紫垂眸,递上药。 傅渊回顺从地接过来,仰头一口饮尽,转手将空碗还给绛紫。他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熟稔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看就是那种拿药当水喝惯了的。 沈听听抬手顿了一下。 她备好的蜜饯竟没了用武之地?好生没劲。 沈听听闷闷地往自己嘴里丢了个蜜饯。 傅渊回看过来。 “干嘛,想吃啊,求我啊。”沈听听牙口利得很,咔咔两下将果核咬碎。 傅渊回抿了抿唇,舌根的苦涩被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 他真的是那种长年泡在药罐子里,还没学会吃饭就先学会喝药的人,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但见沈听听眉梢轻扬,一脸‘你快求我啊’的嘚瑟,就不忍叫她失望。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他的殿下能永远这般矜傲明媚,一骨子磨不平的棱角和不挠。 他巴巴地看着沈听听,哑声说,“求殿下赏我一个果子吧。” 求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委曲求全。 “哎哟!”破碎的果核卡进牙缝里,沈听听险些崩了牙。 作为一个拖着娇弱病躯还能统领大军威震边南的倔强病西施,这厮不该展现他不畏强权不肯屈服的一面,义正言辞地拒绝她的诱惑苦死不吃,然后她再“只有本殿不想要,没有本殿得不到的屈服”,强硬地掰开他的嘴塞他一嘴蜜饯完成今日份强取豪夺吗? 这厮怎么不按剧本来! 沈听听气鼓鼓。 遥想当年,傅渊回恨她恨得食不下咽,药不入口,她压着人掰开嘴灌都能吐得一点不剩,别说求了,眼神都不赏她一个,怎么今日转性转得这么彻底? 难道,是她的记忆出了差错? 记忆出错可不是小事,沈听听慌了一瞬,又很快镇定下来。她探向傅渊回,手指尖轻抚过他的心口,无不嘲讽的试探,“驸马这般能屈能伸,本殿很是受用。就是不知道驸马心中当真这般识时务,还是暗里觉得屈辱,变着法儿骂我尖酸刻薄呢。” 中衣单薄,仍觉酥痒,傅渊回一把抓住她肆意的手,“殿下觉得呢?” 第四章不怕,本殿给开后门 沈听听手一颤,瞪着他要挣开。 傅渊回攥得更紧,“臣与殿下已是夫妻,并不觉得屈辱,相反……”他目光熠熠,灿如星辰,“臣不胜荣幸。” 沈听听心头一烫,却觉惊悚地蹦了起来。她目光严厉地瞪视着眼前这个满嘴花言巧语的男人,厉喝道,“你是谁?” 沈听听的转变太过突然,绛紫和梁上的暗影都吓了一跳。暗影的手已悄悄握上刀柄,就防备着沈听听突然发难。 唯有一人十分镇定,深邃不失温和的目光带着无声的安抚。 “傅渊回。”他说。 “……”沈听听深深地凝望着他。现实告诉她,是这张脸,是这个人,他是傅渊回。理智却在拉锯,真正的傅渊回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该愤怒怨恨,他该阴戾颓丧,他该冷嘲热讽,他该对她不屑一顾,而不是,而不是…… 沈听听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他灼灼的目光一样避开,甚至带上了恼怒和嫌恶。 她不该沉溺,甚至不该相信。 傅渊回,只是她用来报复傅渐深的手段,重活一世也只是她该偿还的债。 沈听听走得匆忙,脸色吓人,正面迎来的丫鬟无不跪倒在地,不敢直视。 于是王府里很快就有传言,公主殿下厌恶驸马,愤而离去,驸马失宠了。 失宠的驸马爷在屋中人全部退出去后才沉沉松了口气,绷直的腰线松懈下来。 就在方才,他都要以为殿下也是重生的了。可殿下还如前世一般恼怒,继而拂袖而去。一切轨迹如前,殿下应当没有重生才对。 他该庆幸的,毕竟前世的经历并不怎么美好,可又为何,这般失落…… 傅渊回是怎么暗自神伤的,沈听听不属蛔虫,自然不知。她匆匆离去,跑回书房去翻她的记事小册。 这小册是她用陈年纸裁的,包上褪色的蓝色书皮,上书《国策论》三个大字,埋没在一众行军集、治国论里,保管安全无虞。 小册中所载前世之事,乃她结合前世记忆和异世话本默写而成,里头的剧情早已烂熟于心,只见她哗啦啦两三下翻到想要的剧情,视线划过—— 大婚第二日,春上斋传来杯碗破碎之音,驸马厌恶沈听听不择手段,沈听听拂袖而去…… 沈听听紧盯着‘拂袖而去’四字,心头翻滚的情绪慢慢沉静下来。 拂袖而去……这结局倒是与前世大致相同。 可驸马那委屈巴巴的小表情跟厌恶也不搭边啊,难道真是她记错了? 沈听听伏在案前咬笔头,思索一番,还是划去了‘驸马厌恶’几字。 或许,她该想想对策,尽快与驸马和离才是上选。 翌日,是新嫁娘的归宁日,王府上下忙忙碌碌,赶着大早浩浩汤汤将归宁礼送到了旻侯府。 于是这日赶早集的百姓有幸见识了公主殿下的财大气粗,存了心思看笑话的人们更是纷纷感叹,公主殿下果然心胸宽广,以德报怨。 旻侯老夫人听了想呸一口唾沫到沈听听脸上。 傅渐深‘啪’地将礼单合上,满室的金银玉器奢华无比,金光闪闪且硕大无比的御字更是差点闪瞎他的眼。 御赐之物,不可变卖,不可损坏,就算自家留用,大盛也有严格的等级限制。就像金器盘龙彩凤纹为皇家御用,银器福禄寿纹为一品大员专用,五品以下官员连素银器都用不得。 他一个被褫夺世子位的平民,哪怕沾着旻侯府的光,不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用饭,都碰不得银器。 沈听听,欺人太甚! “夫君。”柳妍恬心疼地掰开他的手,“婆母还在气头上……” 柳妍恬有些耻于启齿,敬称一个爱慕她夫君的女子为婆母,这叫她情何以堪。 “都是妍儿不好,是妍儿连累了夫君。” “这不怪妍儿。”傅渐深抱住妻子,恨道:“是沈听听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 让这样的女子手持苍北大权,实乃大盛之祸。 祸不祸的沈听听不晓得,她晓得入冬在即,她家驸马还在病中,蚕丝棉绒被要得,银丝红罗炭也要得,得安排人尽早准备才是。 沈听听放下茶,“我那么大个儿子儿媳妇呢,婆母来了,也不出来请安,躲被窝里装鹌鹑呢?” “年轻大小伙的,图安逸享乐,贪淫重欲,把身体骨都糟蹋坏了,哪里还有余力报效朝廷。” 沈听听直叹世风日下,对老夫人邹氏说,“纵然我渐儿是您老的独孙,您也不能任他如此胡闹啊。渐儿媳妇也不懂事,但凡是个贤惠的妻子,也该懂得规劝丈夫爱惜身体才是。” 一番话下来,祖孙媳三人都被嫌弃了个遍。 老夫人脸黑着,咬牙纠正她,“是深儿。” 一口一个‘贱儿’,当初死乞白赖追着她孙儿不放,到底谁贱! “渐儿也有十八了吧,这文无功名、武无军功的,靠祖宗荫蔽不成样子。”沈听听恍若未闻,一番痛心疾首,多吃了两口梨酥,“老夫人若舍得,叫他去苍北军营历练历练。”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邹氏若是愿意孙儿去那刀光剑影的埋骨地,现在还有傅渊回什么事。何况那苍北可是沈听听的地盘,她这么恨深儿,深儿去了,哪里还有命! “深儿一介文弱书生,哪里够资格进苍北军营。”她的孙儿有首辅之才,何须去与那些无知武夫争抢那三瓜两枣的军功,快滚! “不怕,本殿给他开后门。” “不敢不敢。”邹氏拼命给傅渊回递眼色,惶恐说,“听闻殿下治军极严,最是公允不过,深儿何德何能,不敢叫殿下破例。” 半碟子梨酥都叫沈听听吃了,傅渊回一直盯着她巴巴不停的嘴,适时递上茶。 喝口茶缓缓,沈听听继续,“我好歹是他母亲,应该的。” “事就这么定了。”沈听听拍板道:“老夫人再推诿,可就是瞧不起我苍北军了。” 邹氏被沈听听这番操作气得头晕,霍然起身。 第五章看着她逼死你的儿子 沈听听,“老夫人?” 邹氏的手帕都快被她揉碎了,对上沈听听得意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 这个恶毒的女人,就是要她深儿死! 不行,她决不能让深儿落入虎口。 邹氏说,“深儿昨日第一次拜见母亲,便得盛情款待,高兴得难以入眠,故而起晚了,实在怠慢殿下。” 沈听听嘴角带笑,安稳地听着邹氏‘盛情款待’下的推诿,心里暗自撇嘴。 不过跑个两圈就起不来身了?娇贵! “确实怠慢。”沈听听啧道。 邹氏脸色一滞,咬着牙说,“劳烦殿下等等,老身这就遣人去瞧瞧。” 说完不管沈听听会有何表情,径自离去了。 邹氏一走,沈听听也懒得端着了,瘫在椅子上看傅渊回举止优雅的喝茶。 “我让傅渐深去苍北历练,驸马有何感想?”我就是小肚鸡肠爱记仇,快骂我快骂我。 “殿下为了让臣开心,违背原则也要让渐深进军营,臣很是感动。”傅渊回神色温柔地说道。 ……神他妈感动,我是为了让你开心我怎么不知道! 这时进来一个侍女,是邹氏身边的,“老夫人有些体己话,想同侯爷一叙。” 老母亲有话想单独跟儿子说,沈听听也不能拦着。她接过绛紫递来的披风,一脸嫌弃地丢人身上,“快去快回,别吹风。” 表情到不到位啊,会不会表现得太关心了?沈听听调整语气,“莫让本殿久候。” 嘴硬心软,殿下果然是在意他的。傅渊回将自己裹得严实,低声应道:“好。” 侯爷的温声软语和沈听听的嫌弃不耐形成鲜明对比,落入邹氏侍女的眼里就是恶毒公主在警告侯爷闲话少说、快去快回,顿时在心里衡量出了侯爷在王府里的地位,再瞥向他的眼里不免多了一丝轻蔑。 沈听听多敏锐,没有错过侍女这一点点的变化,忍不住皱起眉,低头拨弄桌上的茶水点心。 绛紫见她神色不对,以为是茶水点心有问题,担忧道:“殿下?” 只听沈听听说,“驸马不喜欢梨酥。” 她掀开茶盖,半盏茶汤色泽浓郁,“驸马也不喜欢浓茶。” 驸马不吃浓茶梨酥是前世就有的口味,她与驸马关系那样恶劣都知道,没道理身为母亲的邹氏不知。 儿子为救家族和子侄忍辱负重,三朝归宁,老母亲不垂泪心疼,反而冷眼以对,准备的茶水点心还都不是他爱吃的。 这不就是话本里苛待继女欺负继子的恶毒后娘么!她家驸马好可怜! 等等——她家驸马好像是邹氏亲生的吧…… 沈听听又不确定了。 百年的记忆实在庞杂,这些鸡零狗碎的关系她一时间还真理不出头绪来。 也不知道邹氏会跟驸马说什么。去了这么久,驸马身子孱弱,她是不是该去关心关心。 沈听听来了精神,起身招呼绛紫,“听闻侯府春花园景色一绝,本殿正好去赏一赏。” “好恶毒的妇人,她这是要我孙儿去死啊!”邹氏瞪着傅渊回,“你就看着她这么逼死你的儿子?” 八角亭四面漏风,裹着厚厚的披风,傅渊回还是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冷,“母亲,儿今年二十三岁。”二十三岁,可生不出来十八岁的儿子。 邹氏噎了一下,说:“若不是深儿肯过继给你,你能有今时今日的富贵?” 邹氏悔啊,早知道就该让深儿早早承袭,这样就算被夺了军权,至少还有旻侯的爵位在。 “可不是,当年母亲若不将我接回来,有今日的便是深儿了。”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邹氏气得心口疼,瞪着傅渊回跟仇人似的,“你大哥就深儿这么一根独苗,你就忍心看着他去死?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邹氏气愤的手指都快戳到傅渊回眼珠子上了,他却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恼恨一般,抿唇不言。 邹氏也是被沈听听吓昏头了,骂了傅渊回一通,才在他无言的对峙中稍稍回过神来,记起来要缓和语气,仍嫌生硬,“苏家小郎也有十七了吧,也到婚配年纪了。” 苏家小郎正是傅渊回养母的亲儿子。多年前他前脚刚被送往边南前线顶替傅渐深,后脚苏家母子就被他的亲娘藏了起来,至此成了亲娘牵制他的软肋,至今难见一面。 傅渊回拢于袖中的手紧攥成拳,脸上似有又拼命掩饰的隐忍,叫邹氏愈发觉得大局在握,通体舒畅。 “我回府时清澜尚且年幼,如今竟有十七了。”傅渊回有些恍惚,“十三年了,母亲还不肯让我与娘……苏婶娘见上一面吗?” 见傅渊回如此在意苏家母子,邹氏的心就稳了,“苏家母子母亲自会照料,我儿侯爷之贵,如今又是驸马,与这些乡野之人还是少见为好。” “何况公主殿下那般金尊玉贵,连侯府门第都瞧不上的人,她愿意喊一个乡野妇人叫婆婆?”邹氏冷笑,心里就记恨着沈听听不拿她当婆婆孝敬的傲慢无礼,自然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只怕到时辱没了皇家威严,一刀结果了她,也不算是草菅人命吧。” “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傅渊回辩驳说。 邹氏才不会信。 傅渊回没打算叫她信。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自有世道公正评论。 “你去同公主说,深儿不去苍北军营。她若真有心,就让深儿回国子监去。” 傅渊回扶着亭柱,头昏沉得厉害,四肢也是酸软无力,勉强支撑,“殿下的决定,非我能左右。” “左右不了就去求!”或许是觉得语气过于强硬了,邹氏不得不缓一缓,又说,“等深儿前途有望,叫母亲宽了心,母亲自然能空出时间来为苏家小郎寻个好人家闺女做媳妇。” 傅渊回薄唇抿成一线,不说话。 邹氏见他油盐不进,心中大为恼火,刚要发狠,外头就传来了几句高声笑语。 “春花园的景致又哪里及得上王府花园钟灵毓秀……哎,大嫂在家呢。我寻思着深儿媳妇也忒不懂事了,公主驾临,不知道端茶递水的孝敬着,躲着不见人又是哪家的规矩。” 第六章 疼他还是让他疼 傅渊回朝亭外看去,就见乌拉拉一群人拥挤着走过垂花门,香粉脂红,珠光宝色,他的殿下被人群簇拥着,孤高清冷,独树一帜。 傅渊回在看他的殿下,沈听听亦是一眼瞧见她的驸马,桃花眼几不可见的弯了弯。 来的都是邹氏那一辈的直系,张口就对邹氏开火的正是傅渊回的二婶高氏。 傅二婶说,“大嫂啊,慈祖该当,这该教的规矩也得教啊。深儿媳妇出身寒门,越该加紧管教,走出去才不叫人看了深儿的笑话。” 傅二婶说话难听,邹氏脸色也不好看,只柳妍恬的确不是她相中的孙媳妇,深儿又因她失爵,她心里本就气恼得很,这会儿也懒得维护了。 沈听听走近傅渊回,笑没了,月牙眼也跟着没了。 她碰了碰驸马的手,好凉!再环视一圈,这四面透风的八角亭怎么看怎么碍眼。 沈听听身体康健,手也暖呼呼的,傅渊回寻温过去想牵一牵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暖呼呼的公主殿下立时冷如隆冬雪。 偏傅二婶不会看脸色,讨好地凑过去,“殿下可得好好立立规矩,儿媳妇才会听话孝顺。” “本殿忙。”沈听听连敷衍都懒,顺水推舟,“二夫人若是得空,帮着教导一二便是。” 她甚至连告辞的理由都懒得另想一个,“渐儿根骨不佳,老夫人只管叫他保重身子骨,本殿在军营里等他。” 沈听听扯动嘴皮一笑,红唇暗眸阴戾色,邹氏吓得一跌坐在椅子上,双腿都是软的。 沈听听并没有因为邹氏的惊惧感到一丝的舒畅,眸色一暗,高声对驸马,“傅渊回,跟本殿回府!” 当着众人面都不曾有过半点好脸色,可见傅渊回在王府的日子是如何的水深火热。 等傅渐深携妻赶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不禁怒火中烧,几步上前拦住沈听听的去路。 “我小爹乃世袭旻侯,御赐的一品军衔,你怎敢对他呼来喝去。” 沈听听被迫停下,脸色更沉,“他是本殿的驸马。本殿疼他还是让他疼,都是他的命数。” “驸马不是奴隶,即便你贵为公主,也没有资格这么作践一个朝廷命官!”傅渐深怒不可遏,越说越大声,横飞的唾沫差点溅到沈听听脸上。 沈听听嫌弃地撇开头,“驸马,本殿作践你了吗?” 傅渊回一张口便觉得喉头发痒,掩唇克制半晌,才忍了下来,“并无。” 不知为何,等他抬头,总觉得殿下心情更不好了,“渐深,不可对殿下无礼。” “小爹……” “深儿。”邹氏出声劝阻傅渐深继续质问,柳妍恬也不愿意见夫君跟沈听听多纠缠,手藏着轻拽了拽傅渐深的衣袖。 “念你年少无知,本殿就不与你计较了。”沈听听只觉得这些小动作扎眼得很,故意端起长辈架子,面露慈爱,“你这般事事想着念着你小爹,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不枉你小爹替你扛祸。” 傅渐深脸色一白。 小爹被迫入赘,确实是为他平祸去的。 可小爹非但没有怪他,还顶着沈听听的折辱费心维护他。 傅渐深神色渐渐痛苦。 沈听听言笑晏晏,杀人诛心。 但傅渐深的痛并没有叫她的心情好点,尤其在看见傅渊回摇摇欲坠还故作无事的坚强时,心里的烦躁更甚,宽袖一摆,“回府!” “等一下。”傅渐深拽住傅渊回的衣袖,“小爹,我……” 靠,没完没了了。 沈听听大为火光,正欲开口,柳妍恬见情势不对,赶紧拦下话头,“婆母刚来,怎么着急要走,不如留下用个午膳吧。” “你倒是晓规矩。”沈听听没好气地说,“如此晓规矩,你家夫君口出狂言却不知制止,举止失礼不知规劝,一味谨慎盲从,可见这规矩只知表层不懂精髓。着你去祠堂跪上半个时辰自省,好好醒醒脑子。” “好儿子,还要拉着你爹的手不放吗?” 已经搭上你媳妇了还不放手,是想你的好祖母和一干亲戚都受连累吗? 沈听听明目张胆的威胁令人胆颤,傅二婶一干人看大房一家的热闹不嫌事大,但牵扯到自身一个一个还是挺机灵的,这个‘不得无礼’,那个‘要孝顺恭敬’的,劝得傅渐深不得不松开手。 沈听听这才趾高气扬地拽着傅渊回走了。 傅渐深双目通红地盯着傅渊回毫无反抗被拽走的背影,是那么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他的小爹可是平定边南、戍守边疆的大英雄,沈听听凭什么这么待他! 沈听听!傅渐深握紧了拳头,只恨不能手刃恶女解恨! 回府后,沈听听闯进春上斋砸了一套茶具,犹不解恨,傅渊回只好递上手上仅剩的茶杯,还十分贴心的将热茶都倒掉。 “我……”沈听听高举起茶杯,砸还是不砸,一口气哽在咽喉处险些没上来。 “本殿让驸马早去早回,驸马可还记得!” 傅渊回眨眨眼,“记得。” “……记得还让本殿苦等一炷香!” “是臣的不是,臣向殿下赔罪。”炸毛的殿下好可爱。 “……”这,这就认了? 沈听听咬着牙,“既有罪,就要罚!” “臣受罚。” 受个屁啊!你嘴呢,你话呢,你好歹争辩一句啊,让我有点成就感好不好! “驸马狂妄悖逆,今日起禁足春上斋。”沈听听气呼呼地跑了。 傅渊回盯着她气呼呼的背影消失在春上斋门口,气呼呼的殿下也好可爱。 夜里,傅渊回的病情突然加重。 沈听听火冒三丈,“明知道自己是什么破体质还敢搁亭子里吹风,不是找死做什么!” “找什么太医,他自己想死谁也别拦着。病死了本殿都不用想法子和离,正好另寻驸马!” …… 梁太医又被抓来瑞安王府了,橙意小姑娘步伐又大又快,他这一路跟得跌跌撞撞,是衣袍也乱了,帽子也歪了。 好容易绛紫姑娘现身救了他小命,他是感恩戴德,连连鞠躬。 梁太医告饶说,“公主殿下有事吩咐就是,下官这老胳膊老腿不兴折腾,不兴折腾……” 绛紫嗔怪地瞪了橙意一眼,连忙给梁太医赔不是,“驸马爷近日身子不爽,殿下实在忧心,不得不多劳累梁太医了。” “不敢,不敢。” “您这边请。”绛紫打发橙意去向殿下复命,自己引梁太医往春上斋去。 橙意拐了个弯,殿下正捧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第七章 银骨炭 “梁太医来了?” 橙意实话实说,“不是殿下让我去请的吗?” 沈听听一哽,瞪着橙意不说话。 橙意不敢直视,被迫低了头。 沈听听冷哼一声,“我是怕他病死在王府,多晦气。” “可殿下不是不喜驸马?”橙意困惑,说,“驸马病死了,殿下不用和离,还能另寻个如意郎君。” 沈听听一本书砸过去,“呸,你咒我守寡呢!” 橙意抱着书,满脸委屈,“这也是殿下说的呀。” “我……”沈听听要气死了,“平日里也不见你记性这么好。” “才没有。”橙意辩驳说,“绛紫还夸我呢,说我可聪明了。” “绛紫八面玲珑,能说会道,有必要痴儿都敢夸是文曲星下凡。”沈听听摇摇头,“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橙意噘起嘴,蹲沈听听脚边不说话了。 “行了,别蹲着装小狗了。”沈听听踢了她一脚,说,“去春上斋守着,有事再来寻我。” 见沈听听要走,橙意赶紧问,“您去哪儿?” “睡觉,困死了。” 五更天,绛紫来回话时,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沈听听抬眸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继续看书,“梁太医安置了?” “是。”绛紫走过去挑烛火,“梁太医给驸马扎了针,好容易才退烧的。” 沈听听斜她一眼,“我问了吗?” 绛紫低头,不再言。 四下安静,烛火亮得沈听听眼睛疼。 她放下书,满脸的不自然,“我不问你就不说了?” 绛紫垂首,赶紧行了一礼告罪,才不至于让殿下发现她嘴角那不该有的弧度。 绛紫斟酌着向沈听听转述了傅渊回的病况,忧心说,“驸马体弱,稍感风寒就可能引发旧疾,梁太医嘱咐驸马要好生卧床休养。可后日便是谢恩日……” 新婚第五日,按制是新婚夫妻进宫谢恩的大日子,旨在叩谢皇恩浩荡,亦有带新人面见祖母长辈的意思。 前世,因着种种缘由,傅渊回并没有在这一天同她进宫。虽说闹出了不少笑话,但也因这一日,驸马与她感情不和的传言经久不散,倒是避免了不少的事端。 沈听听手轻抚过《国策论》,她想将驸马从这场风波里择出去,不如……做个顺水推舟。 “驸马身体要紧,有什么不是来日方长的。”沈听听说,“待我写个请罪折子,明日让阿福递宫里去。” 这日,被支使去东宫进货的阿福苦哈哈地来回话,“太子殿下请您滚。” 沈听听看着那小半筐银骨炭,小声地抱怨,“太子哥哥真小气。” 阿福闻言嘴角抽抽,这话可不敢应。 “殿下,那这炭……奴才就送去春上斋了?” 沈听听丢给他一份折子,让送宫里去,“府里是没人了,要你亲力亲为?” 一份木炭罢了,平日里谁送过去不是送。可驸马新人入府,昨日又刚受禁足,身为王府大总管的阿福此时去送炭,自有安抚作用。可若随意指个人去,好心也成恶意。 阿福揣摩殿下心思,也不像是真心恼了驸马爷,莫不是怕驸马爷恃宠而骄? 阿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不敢真的随便只一个人去,只好去库房找管事的廖嬷嬷。 廖嬷嬷是伺候过王妃的老人,又管着王府大库房的钥匙,平日里就是阿福见着,也得给三分笑脸,让她去给驸马送安抚也当得。 廖嬷嬷一听是殿下指派,不敢推诿,这头刚送走阿福,让人又给添了两筐红罗炭,一并送去了春上斋。 “问驸马爷安好。”廖嬷嬷笑出一脸褶子,恭恭敬敬地说明来意。 傅渊回久居南方,也知道近京西山窑产的银骨炭专供御用,一个紧俏难以形容其稀缺,尤其今时尚未入冬,新炭还没下来,这么些银骨炭不知道要费殿下多少周折。 傅渊回过意不去,“我这风寒不过一时的,并不要紧。且还不到隆冬时节,此时用银骨炭,太过奢靡了。” 银骨炭耐烧扛造,燃烧无烟,价格比红罗炭都要贵上许多,一个冬天用下来,没有十几万两白银怕是造不了。 玄正帝勤政爱民,力克奢靡之风,瑞安王府为其肱骨重臣,历来秉承节俭,傅渊回怎敢叫她破例。 廖嬷嬷却道:“这是殿下对驸马爷的爱护之情,您只管安心笑纳。” 暗影蹲在梁上撇嘴,心想昨个儿安公主才以莫须有的罪名发作了他家主子,今日就上赶着送来银骨炭,这不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一颗枣么,哼,虚伪! 偏他主子就吃这套,还珍之重之喊人收起来。 竹心收拾的动作慢下来,几次偏头向傅渊回,欲言又止。 “有事?”傅渊回服下药,靠在窗前看书。 窗外晴天有薄云几缕,凌霄花亲吻清风,摇曳落地。 竹心揣着小心,低声说,“公主殿下差福管家进宫送信,言明日谢恩,不让侯爷随同。” 傅渊回捏书页一角,转目朝竹心看来,往日常见熙和的眉目透着平静冷彻,分明无异,却叫竹心短暂的呼吸困涩。 傅渊回笑了,“难为你在王府还能如此耳目通达,竟能听得殿下同福管家主仆谈话。这样本事的人儿,怎忍心叫母亲舍给我。” 竹心莫名胆颤,不敢站着,“侯爷明鉴,奴婢是去厨房给侯爷煎药,路过大堂,偶然听得殿下嘱咐福管家,并非有意偷听。” “哦,这么说来还是殿下的错了。”傅渊回恍然大悟,“是殿下不该在大堂上说事,该避着你,免得叫你听了去,再大肆宣扬出来。” 这话实属大逆不道,若传扬出去,她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竹心大惊失色,求饶道,“是奴婢不知避让,冲撞了殿下,请侯爷责罚。” “披云似有凌霄志,飘零满地逢人踩,实在凄凉了些。你去收拾收拾吧。”傅渊回抚平页角的折痕,语气平静无澜,“本侯禁足这几日,你们就不要往前院去了。” 竹心凄惶应是,收拾了东西慌忙退走。 手边的茶被换上热的,暗影无声无息来到他身边,沉默地表达着愤懑。 第八章 你再说一遍 若说三朝回门是家事,那谢恩日就是国事。家事尚有商量的余地,闹翻了天也就是两家人之间的龃龉,国事却是一寸一厘都有规章典例可循的。 纵然这桩婚事是明摆着的强买强卖,明里暗里有的是人戳着安公主的脊梁骨骂她霸道无耻,但他家主子要敢透露出一点不满,谢恩日拒不谢恩,御史们的弹劾奏折就敢把主子给埋了。 就冲世子……不对,现在是大公子了。 就冲大公子做下的蠢事,皇帝就敢顺着那些人的意把主子往死里办了。 安公主好算计啊。 暗影攥紧拳头,“主子,明日您得进宫。”绝不能让安公主得逞。 傅渊回不知道暗影心里的小九九,但暗影说得对,明日他一定要进宫。 他不能让殿下丢脸,更不能让那些人看了殿下笑话,他得保护殿下。 “我这书看完了。听闻王府书楼里有许多藏书,明日去借两本来吧。” 暗影看着主子手上新开封的书,懵懵的应,“是……” 翌日清早,沈听听起来练了一套拳。 绛紫端来洗漱的清水,身后跟着福管家。 沈听听洗净脸,随手将帕子搭在一边,“一大早吃黄连了,一脸苦色。” 阿福心里可不跟吃了黄连似的苦,“殿下快管管橙意姑娘吧,春上斋都快叫她和暗侍卫拆了。” 沈听听一怔,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阿福口中的暗侍卫是谁,“怎么了?”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橙意系上她心爱的刀到春上斋上值。天色灰蒙蒙的,深秋露重,橙意低头整理沾了露水的衣袖。 突然冷风袭面,檐上瓦片传来轻巧的足音,她猛地一回头,一道黑影灵活地越过墙头。 “哪来的宵小敢擅闯王府!”橙意唰的抽出腰间刀追了过去,速度之快,身边同僚还没来得及拦,墙后已劈头盖脸传来一阵铿锵利啸。 侍卫长摸了一把脸,带人急急忙忙赶到,驸马已被惊动出来阻拦。 橙意不识暗影,依旧防备道:“既是驸马护卫,可有出入王府的腰牌?” 这是不信驸马所言了。 傅渊回似乎叹了口气,有些黯然神伤。 堂堂驸马,公主夫婿,竟被一个侍卫再三质疑,就连侍卫长都有些同情他了,压着橙意不让她胡闹。 暗影摸遍全身也找不出一块腰牌,脸有些黑。 橙意小脸一板,甩开侍卫长,浑然不把驸马放在眼里,“没有腰牌,怎敢在王府中随意行走。” 等沈听听赶到春上斋,两人已经打了七八个回合,强悍的劲力相争不下,轰然打翻花架,侍卫们阻拦不成抱头鼠窜,再一看身在战局内的傅渊回正怡然自得,隔着满地狼藉遥望这头的沈听听。 沈听听自四平八稳淌过乱局,来到傅渊回面前,“说吧,找我何事?” 傅渊回眨眨眼睛,无辜道,“我找殿下?” “装什么傻。”沈听听冷嗤,“你的侍卫整这一出,不就是为了招我过来。” 傅渊回抬手,拂去她鬓边的凌霄花,叹服,“殿下英明。” 沈听听偏头避开他的手,小小一瓣凌霄擦过他的手背,打着旋儿跌落在两人脚边。 傅渊回也不尴尬,极自然地收回手,“今日谢恩日,臣想进宫。” “驸马身子不爽,我已上书陛下,今日谢恩驸马不必进宫。”沈听听作为王府实际上的掌权人,王府各处她想知道的动向,自有人一五一十地向她禀报。 包括今日驸马的陪嫁丫鬟竹心因何受罚。 沈听听一点也不担心傅渊回知道了会多想,她就怕驸马不多想。 “殿下。”傅渊回叹息,说,“今日臣若不进宫,太后会担心殿下,陛下亦有雷霆之怒,臣怕。” 沈听听彷佛幻听,“你会怕?” 傅渊回面不改色,“臣怕。” “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沈听听绷不住了,无语道,“不是,你倒是给我表演个害怕啊,干嚎有个什么劲。” 傅渊回似乎也觉得干嚎没劲,伸手拽了拽沈听听的衣袖,待沈听听看来时,秀兮如玉质的眉目爬上愁绪,抿紧的薄唇昭示着内心的忐忑不安,“臣怕。” 他是真的害怕。这世道本就对女子十分苛刻,偏殿下天生反骨,少时随父从军,豆蔻拒婚掌印,双九年华就以累累军功受封公主位,在满殿皆是男儿的朝堂上占据举足轻重的一席之地…… 前世今生,面对这样与寻常女子‘以夫为天’‘三从四德’大相径庭的殿下,世人都是批评多过褒奖,质疑多过肯定,他们甚至以极挑剔的目光时时盯着殿下,企图在殿下的一言一行中挑出背德的、阴暗的、不为人知的刺来。 傅渐深大婚之日李代桃僵,满京城的闺秀都在笑话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谢恩日傅渊回拒不入宫,他遭御史弹劾是真,满朝文武抨击殿下乖戾霸道难承掌军之职也是真。后来边南叛乱,乱军更以肆意欺辱朝臣迫他入赘为由挥军北上。 傅渊回相信有果必有因,若谢恩日就是一切祸端的因,就让他亲手将其掐灭在萌芽之初。 沈听听抖了个激灵,两根手指将自己的袖子抽出来,表情扭曲,“你别这样,我害怕。行行行,进宫进宫,本殿这就让绛紫去安排。” 沈听听的害怕可比傅渊回的真情实意多了。 傅渊回:“……” 傅渊回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殿下不解风情,但是好歹他的目的达到了。 要是沈听听有读心术,估计会破口大骂,猛男落泪,你丫的给我解个风情试试! “真是太可怕了。”沈听听说。 橙意挨了算计,正抱剑杵门框处生闷气,“阴险狡诈!” “听说久患沉疴旧疾的人性情会越发偏执阴柔。”沈听听拆了马尾,挽起妇人发髻。 橙意冷斥,“揉捏造作,狼子野……唔唔唔!” 绛紫挂着满头黑线将橙意轰了出去。真是的,人殿下吐槽驸马那是打情骂俏,你跟着起什么哄啊,怕不是嫌命长。 第九章 拖下去,杖毙 “驸马,奴婢进来了。”绛紫在正屋外叩门,得了应答,这才带人进屋。 丫鬟们鱼贯而入,绛紫捧着朝服上前来。 傅渊回看着朝服一怔。 盛朝先祖极重尊卑,所立祖制对朝服品级有着近乎严苛的规定,旁的不说,驸马朝服与侯爵朝服就有明显的区别。眼前绛紫献上来的,正是紫色系金鱼袋的侯爵朝服。 傅渊回一怔,“怎么拿了这身?” 也许是他的惊讶太过明显,绛紫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自然是殿下吩咐的。” 绛紫知道殿下行事强硬,几次斥责驸马,怕驸马误会,便解释道:“殿下说驸马是侯爷,品阶本就比驸马都尉要高,所谓就高不就低,再叫您穿驸马朝服实在是委屈您了。” 为示诚意,她还给驸马看了殿下特意吩咐准备的紫金冠、打了新式花珞的金鱼袋,“殿下待驸马可是真心实意的。” 傅渊回却跟没听见似的,重复问她:“是殿下吩咐的?” 绛紫再次给了肯定的回答,疑惑道:“驸马,是有什么不对吗?” 傅渊回垂眸,低敛的眼睑遮住了眼底满得快要泄露的情绪,“没什么,更衣吧。” 他抬起手,任由绛紫给他换上朝服,系上金鱼袋。 可这不对…… 他想起前世,也是新婚后谢恩日,沈听听忙前忙后,朝服、发冠、侍卫、丫鬟,全部为他准备妥当。 可竹心送来的却是属于驸马的绯色银鱼服和青玉冠,他觉得沈听听是故意折辱于他,便对她冷嘲热讽。殿下这才一气之下独自进宫,成了好大的笑柄。 如今回头再看,殿下在他们关系最恶劣的时候尚能处处维护,又怎会在谢恩日这样重要的日子里用这样拙劣的手段羞辱他。明明是他小人之心,是他不识好歹,却叫她尝遍恶果。 时候不早了,里间伺候的人有条不紊,穿衣、梳洗、挽发,各司其职,有丫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晃神,转头撞上进来的沈听听,手里的东西哗啦碎了一地。 阿福吓了一跳,骂道:“哪里来的丫头,毛手毛脚的!” 丫鬟脸色微白,还算镇定的赶在沈听听出声前跪下请罪,“奴婢无状,冲撞了公主殿下,请殿下恕罪。” 这丫头瞧着眼生。 阿福在一旁解释,“回殿下,这也是驸马的陪嫁,兰音。” “驸马的陪嫁?”里屋的人将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傅渊回听见沈听听特别感兴趣的声音,“抬起头来。” 兰音头稍抬,眼睛不敢直视贵人,视线低垂落在寸前的地砖上,眼睫颤颤巍巍,泄露了主人微妙的紧张胆怯。 沈听听沉默着打量一番,她不说话,旁人是大气不敢喘,气氛一时僵持着。 忽而,沈听听轻声而笑,却叫人更加胆颤,“这小脸,颇有姿色。” 传言公主暴虐强势,曾因一人言错屠尽敌城,名为陪嫁实际是侯府费心安排给侯爷的填房,兰音自觉是公主的眼中钉,故而小心斟酌字句,“公主松柏之质,举世无双,才叫奴婢们钦佩仰慕。” 沈听听闻言眉梢一挑,笑容明媚得如同窗外阳,“瞧这张小嘴巴巴的,王府上下,谁及你说话好听。” “谀媚主上。”沈听听欣赏着新留长的指甲,风轻云淡地吐露残忍,“拖下去,杖毙。” 兰音呆滞在原地,显然还没适应沈听听的变脸速度,直到小厮上来将她拖走,她才反应过来要求饶。 “奴婢是驸马陪嫁,奴婢是老夫人指给侯爷的填房,您不能杀我。”兰音拽住沈听听的裙摆,被阿福一脚踹开,她挣扎起来,指甲抠着砖缝,“侯爷,侯爷救救奴婢,侯爷……” 撕拉! 沈听听将手中的小刀一丢,阿福惊呼,“大胆贱婢,竟敢损坏陛下御赐朝服,侍卫,侍卫呢,拖下去杖毙!” 兰音哑口无言,满脸震惊地瞪着沈听听朝服上的那道口子。她不明白沈听听为何不惜损坏朝服也要置她于死地,但她知道,没人能救她了。 橙意一手抓着兰音的后衣领,将人拖了出去。 “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指甲断裂在砖缝里,兰音的悲鸣夹在起此彼伏的杖打声中,正屋里一干人等噤若寒蝉。 绛紫从里屋出来,接过沈听听脱下的外袍,“殿下,今日是殿下和驸马的喜日子,不宜杀生。” 若兰音只是个简单的陪嫁,沈听听不是不能留她在驸马身边终老。只是谁能想到,前世就是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敢于敌军里应外合,盗城防图,投井中毒,以致小陛下误食井水,引发旧疾…… 不能想,一想沈听听就牙根痒痒。 “既然绛紫求情,那就打完二十大板,送回侯府去吧。”一颗没用的棋子,送回侯府也不过死路一条。 “驸马觉得本殿这个安排如何?”打杀了陪嫁是小,折了驸马的面子是大,这回总该跳脚了吧。 沈听听美滋滋地走进里屋,傅渊回还未束冠,就站在哪儿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沈听听怀疑自己眼花了,怎么感觉驸马的视线这么的,热烈。 她有点招架不住,朝捧紫金冠的丫鬟招招手。 “不满意也得憋着。”沈听听十分霸道,示意他背过身去,她要给他戴冠,“磨磨蹭蹭的。” 傅渊回攥了攥手,在沈听听催促的眼神中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拥抱入怀。 清淡微苦的药香夹着冷意扑面而来,沈听听全身僵硬,“放放放肆!” 傅渊回眨了眨酸涩的眼,有恃无恐,“嗯,殿下要罚臣吗?” “罚!”怎么不罚,多好的机会啊。 “那就罚臣为殿下描眉添红,刑期一辈子,好不好。” 好、好不要脸! 沈听听:“谁要你的一辈子。” “可臣与殿下已是夫妻。”是注定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夫妻也是可以和离的。 沈听听仰着头同她的驸马大眼瞪小眼。 驸马的言犹未尽她听懂了,她的欲说还休驸马也是心知肚明。 第十章 是不是很威武霸气 半晌,驸马退让道,“不是殿下要臣的一辈子,是臣要给殿下一辈子。” 沈听听拉下脸,听傅渊回十分好脾气地说,“殿下要或不要是殿下的自由,臣给或不给是臣的自由。” 沈听听冷哼,一把推开他,“驸马入了我王府,成了本殿的婿,还妄谈什么自由。” 她将紫金冠塞驸马手里,一脸冷酷,“自己戴。” 傅渊回眼珠转动,一瞥她微红的耳尖,眼底满含笑意,气息虚弱:“臣病中气虚,手抬不起来。” 他眼巴巴地瞅着沈听听,眉轻蹙,委屈死了。 沈听听心肝颤,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沈听听在心里骂,最后还是在一众忠仆眼观鼻鼻观心中一脸正义地给驸马束冠。 傅渊回乖乖坐着,任由她柔软的指穿过他的发。 武惯刀剑的手来为他戴冠,沈听听一点也不生疏。 傅渊回透过菱花镜看她,在她扣好发冠袖手要走的瞬间抓住她的手,指腹悄悄划过她的手心,沈听听立即察觉,像被踩着尾巴的猫,神色警惕,“你干嘛!” 这语气这脸色,换个没胆的来都得吓哭。偏驸马鬼门关都走过一遭的人了,最不缺的就是胆色,趁机抓紧她的柔荑不放,“殿下为臣戴冠,礼尚往来,臣也该为殿下描眉。” 沈听听吓住了。不仅因为他的话,还因为紧紧握住她的他的手,明明那样凉,肌肤相亲处却格外熨烫。 “你,你先放手!”沈听听感觉手上的火直往脸上烧,扫了一眼屋里屋外,暗示傅渊回成何体统。 可殿下和驸马亲热,任谁也不敢多看,都垂着脑袋当鹌鹑呢。 “那殿下是答应了。”傅渊回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就要往梳妆台搜罗。 “谁答应了,你起开。”沈听听虎着脸推开他,“进宫!” 沈听听在心里一边“啊啊啊,丢死人了”,一边骂“跑什么跑啊怂货”,逃似的跑了。 …… 进宫的小轿子摇摇晃晃,颠得沈听听脸都臭了,宫人们避而远之。 傅渊回当然知道她不是生气,摸出怀里的酸梅子,“殿下。” “……”随身带梅子什么的,“驸马的爱好还真是……”够娘们。 啧,驸马,这是病,得治啊。 沈听听一边嫌弃,一边口嫌体正直地伸手包圆了并捡了一颗火速丢嘴里,下一秒泪眼汪汪。 唔,酸! 宁寿宫里,太后早早散了请安的宫妃,威仪端坐,等着请安的新人到来。 沈听听请过安,撒着娇扑进太后怀里,“皇祖母,我好想你呀。” 皇太后年事已高,晚年多尽心荣养也补不足年轻时受过的磋磨,到前世沈听听战死,太后已故去八年之久。 而这一辈子,沈听听十三岁替父挂帅镇守苍北,已有五年未归。 前世今生,这一句我好想你,都是发自沈听听肺腑。 太后亦是眼含热泪,揽着沈听听哽咽,若不是面前还跪着个傅渊回,她都想嚎两句我的心肝我的宝。 “皇祖母。”沈听听面带讨好地示意了一下傅渊回。我家驸马身子弱,皇祖母您可悠着点儿。 太后心里冷哼,傅家人欺负了她乖孙女儿,她自然是厌恶傅家人至极的,甚至有主意让皇帝降罪傅家。 只是出于多方考量,傅家在边南的兵权也值得忌惮,左右权衡之下皇帝下旨赐了婚,孙女儿都懂事地应了,太后也不好再多做下马威让她和驸马多生龃龉。 收拾起磋磨的心思,太后慈祥地让傅渊回免礼,让人看座。 傅渊回谢过太后,到一旁落座。 太后打量着傅渊回,皇帝赐婚后她也多方打听过这位傅家旻侯,少年承袭,戍守边南,战功赫赫。今日一见,青年端秀俊逸,恭谦文和。瞥开傅渐深亚父这层身份不谈,也称得上年少有为,配得上她的娇宝宝。 她的娇宝宝也长大了。 太后感叹岁月如梭,“娇宝宝啊……” 低眸装谦恭无害的傅渊回抬头。 沈听听无语住了,脸红,“皇祖母,我都多大了。” 还有你,别以为你埋着头我就不知道你在笑话我! 太后拍着沈听听的手背,说,“多大了?长多大你在祖母这里都是个娇宝宝。” 沈听听敢对傅渊回凶,却舍不得对老祖母板脸,“啊对对对,您说得都对。” 傅渊回听着声都能感觉到殿下的生无可恋。完了,更想笑了。 噗! “娇宝宝,娇宝宝。”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越念越温柔,傅渊回无视了沈听听满眼的威胁,笑着问,“这是殿下的小名吗?” 眼睛瞪得疼,沈听听闭了闭眼,自暴自弃道,“是不是很威武霸气。” 威武霸气? 傅渊回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殿下对这四个字有误解。 他笑着说,“是。” 跟在二人身后的暗影暗暗翻了个白眼,不得了,主子也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橙意瞪了暗影一眼,我家殿下威武霸气你有意见吗,你敢有意见吗! 前面,傅渊回顿了顿,接着道,“很可爱。” 橙意:“……” “娇宝宝。”对上沈听听变得古怪的脸色,傅渊回说,“臣可以这样唤殿下吗?” “……不可以!”我不要面子的吗! “可是臣与殿下是夫妻……” “君臣尊卑懂不懂!”沈听听斥道,“你是本殿的驸马,怎可唤本殿小名。” “但殿下的小名如此威武霸气,臣不唤,可惜了。” 沈听听一噎:“……你!” 傅渊回无辜地眨眨眼。 “……”沈听听怀疑驸马在消遣她但她没有证据! 御书房内,积威日深的帝王看着心爱的侄女,目光中仍不失温和,“去东宫吧。” 沈听听瞥了眼傅渊回。 皇帝说,“旻侯留下。” 皇帝留下的是旻侯,说的是国事。 沈听听有点犹豫。 皇帝看着她,虽宽容但不容置喙,“去吧。” 皇帝身边的陈寿公公恭敬道:“公主殿下,太子殿下等您多时了。” 傅渊回也说,“殿下先去,臣稍后就来。” 沈听听见皇帝不曾松口,只好先走了。 皇帝冷哼,有些不是滋味,“公主对你倒是维护。” 第十二章 和离 傅渊回脾气是真的好,语气和气包容,“两姓联姻,缔结鸳盟,将来孩子姓什么不重要,左右都是我同殿下的孩子。” 傅渊回笑了笑,没有被刁难和羞辱的难堪,反而像在哄吃不到糖耍赖的小孩,“这个回答,三公主可还满意?” 为什么要笑?这人怎么能不生气! 三公主很不满意。小太监从后面追来,“三公主,七皇子,先生查勤来了!” 啥,查勤?!三公主受到惊吓,拉起七皇子就跑,“弟弟快跑!” 三公主姐弟噔噔噔在前面跑,随侍的宫女太监们乌拉拉在后面追,沈听听哈哈哈感叹世风日下,先生们威望不减。 傅渊回点点她的额头,温柔多情,“皮一下很开心?” 沈听听一僵,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脑门上那一点了,差点成了斗鸡眼。 她摇摇头妄图甩掉感觉,板着脸道,“本殿的弟弟妹妹顽皮,本殿教训一下怎么了。回府!” 傅渊回乖乖跟着走,说道:“臣还未拜见太子殿下。” 沈听听在前面走啊走,“太子哥哥去姚家接太子妃了。” 回程换了马车,沈听听给自己盘了个舒服的窝躺着,傅渊回占了个角落,脊背挺直,腰线…… 沈听听眼神飘了过去,嗯,腰线很……曼妙~ 啧,一个大男人,腰这么细! 沈听听暗暗比较了一下自己的腰,她就是嫉妒怎么了! 于是她抬脚就是一下,“崩这么紧作甚,本殿还能吃了你?” 我的傻殿下哟。傅渊回手指描过那恶作剧一般的鞋印,神态温柔,动作缱绻,竟被沈听听品出几分不舍来。 沈听听心下大骇,这是什么品级的大变态! 此时傅渊回已滑下座位,单手撑在她的左边,瞧着瘦弱单薄的身躯轻而易举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就这么悬在她的上方,明明不曾与她肌肤相亲,又好像处处相亲,呼吸感官无一不是微苦安神的药香味。 “殿下。”傅渊回低头,距离近得只要沈听听稍有动作,他的鼻尖就能碰到她的鼻尖。于是沈听听僵得更厉害了。 她想斥他放肆,可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却有一股火,腾腾烧到脸上,漫上耳朵。 看着那通红的耳朵,傅渊回愉悦地笑了,声线低沉魅惑,“殿下想怎么吃了臣?” “是这样吃?”傅渊回碰一碰她的鼻尖,“还是这样吃……” “嘭!” 马车内传来一阵闷响,橙意腰间刀出鞘半寸,被绛紫按了回去,只好瞪着她的大眼睛,怒视同样严阵以待的暗影。 绛紫等了一息,马车内的主子们没有说话,她默默松了口气,扫了暗影一眼。 暗影沉默地坐了回去,肩线紧绷。 马车里,沈听听捂着胸口努力平息心绪,傅渊回捂着后脑勺,满脸颓唐,仿佛深受打击,“是臣唐突了,臣下次注意……” 沈听听:“!!!”这他么还带下次?! “登徒子!”沈听听双手微微颤抖,心里默念这是债主,这是债主!拧头一时爽,来世火葬场。你最温柔你最端庄你最大气,都是活了几百年的阿飘了他才多大啊。不气不气,王八放屁!不气不气,我要活到一百一! 沈听听抚着胸口,和气致祥,“滚!” 傅渊回为难地表示空闲有限,有碍发挥,“殿下真想看臣滚,今晚就寝时,臣定滚一滚,好叫殿下瞧了开心。” 沈听听忍不住红了脸,“谁要跟你同寝。” “臣并无此意。当然殿下愿意,臣也是……” “本殿不愿意!” “可臣与殿下是夫妻,同寝不过是早晚的。” “你爱跟谁同寝跟谁同寝去,你又不缺暖床的丫头。”沈听听想想此言甚是。前世他们做了十年的夫妻,却也是貌离神也离,同房是一次也不曾有的。 她是无所谓,可驸马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叫他再忍个十年好残忍的。 沈听听说:“叫我说你那个陪嫁胆敢窥探本殿谈话,拉出去乱棍打死都不为过,你既留了她一条命,想来对她也是有点心思的……” “殿下以为臣留下竹心,是因臣对她有意?” “不然呢,我对她有意啊。” “臣绝无此意。”傅渊回知道解释无用,但仍不想与沈听听有一星半点的误会。 “现在无意,日后多多留意也无妨。”沈听听自以为体贴地安慰他,“要不本殿再给你找几个温柔小意的良家子,你若有喜欢的就收房里先养着,等以后你我和离,抬妾扶正都随你。” 沈听听朝他眨眨眼,怎么样,本殿够意思吧……噫!驸马的表情好可怕! 沈听听得意的笑意渐退,“怎、怎么,你还想现在就抬妾啊?本朝可有规定,大婚三年公主无子才可收填房,十年无子才可抬妾。你我大婚不过五日……” “你我大婚不过五日,殿下就想与我和离,殿下是有多厌恶我!”傅渊回拽住她的手腕,眼睑随唇线下垂,遮住了湿漉漉的黑瞳,可怜得叫人不忍。 沈听听自觉亏欠,但前路未卜,她心怀惴惴,不敢做那孤注一掷的赌徒。 “不然呢,驸马还奢望本殿对你情根深种?”沈听听抽回手,无不嘲讽,“你我不过一场盲婚哑嫁,谈情说分未免太过虚假。何况我对傅家人深恶痛绝,没有迁怒于你,已是仁至义尽。” 傅渊回苦笑。 是了,他不该仗着殿下一时的仁慈就误会她对傅家的恨,更不该仗着殿下对他的那点点不同而低估她对傅渐深的爱。 兴正二年,王朝倾覆,江山易主,摄政公主沈听听拉着一众叛臣以身殉国,独留旻侯世子傅渐深苟活。 世人皆道,公主爱世子深沉。 “是臣僭越了。”傅渊回幽幽叹气,是他操之过急了。 沈听听大人大量,“知道错了就……” “臣没错。”傅渊回抿紧嘴角,本就没几分颜色的唇更显苍白,“殿下再厌恶臣,臣与殿下都已经是夫妻了,臣不接受和离,也不必殿下费心替臣找什么侍妾填房。” “今日盲婚哑嫁又如何,不妨碍明日情根深种。一见钟情本就少数,臣与殿下还有来日方长。” 马车缓缓停下,傅渊回率先跳出,单薄瘦弱的身躯笔直如青竹挺立,回首时眸色深深。 他朝沈听听伸出手,“殿下。” 第十二章 殿下任重道远 沈听听犹豫了一会,众目睽睽下还是将手搭在他的手中,借力跳下马车。 她刚站稳,傅渊回就抽回手,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么孤单落寞。 沈听听:“……” “发什么脾气啊。”沈听听也不高兴了。给你找媳妇还不乐意了?气呼呼! 橙意抱着刀,“驸马有脾气吗?”那怕不是棉花堆的人,三公主说话那么不客气还能好声好气哄着。 橙意偷偷瞄了眼殿下,嗯,若是换了殿下,早一刀砍过去了。 沈听听:“???” 你怕不是眼瞎! …… 传旨的公公一走,老夫人就病倒了,傅渐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柳妍恬听着里面的动静,惶惶不安。 而王府这几日的气氛也有些凝重,具体表现在—— “啥,抄书?本殿都多大了还抄书?我脸还要不要了!” “什么什么?让我抄书是为了识药草?我那天拔的草是药?我哪里知道那是药啊,谁家药种锦鲤池啊!” 沈听听仰倒在贵妃榻上垂死挣扎,“我不抄!” “可。” 沈听听翻身而起,“此话当真?” 太子殿里的章禄公公笑容可掬,“太子殿下一言九鼎。” “那还抄什么抄啊,我不抄!” 章禄公公笑眯眯的,恭敬地告辞出门,恭敬地敲门进来,放下高高高高两摞账册。 沈听听手抖,不敢置信地看向章禄,“这是啥?” 章禄公公眼睛笑眯成缝儿,恭敬地道:“太子殿下说,从前是公主远在苍北,鞭长莫及,这才叫太子妃娘娘帮着管王府账。如今公主回京,又成了家,再没有嫂嫂管着小姑子荷包的道理。太子妃娘娘还有东宫的一应庶务缠身,还要打理一院子的药草,不叫那不识货的人拔了踩了糟蹋了,实在分身乏术。” 沈听听:“……” 所以,最后那句才是重点吧,是吧是吧! 沈听听觉得她真相了。 太子哥哥是小气鬼啊啊啊啊!!! 沈听听要疯了,打仗的仗她懂,算账的账她真不熟啊呜呜呜! “扣扣”,敲门声响起。 沈听听吸吸鼻子,“进来。” 房门吱呀打开。 是傅渊回。 沈听听立即坐直了,“谁让你进来的?” 傅渊回神色自然,“是殿下。” “……”沈听听肩膀一塌,哦,那没事了。 “找本殿有事?” “来找殿下培养感情。” “哈?” 傅渊回拿走沈听听手上的账本,“殿下坐过去点。” 沈听听被挤到一边,“???” “你放……” “这里算错了。” 沈听听双眼发亮,“你还会看账?” “略懂。” 傅渊回拿起朱笔,扫一眼打一个圈,扫一眼打一个圈,全是沈听听算错的。 沈听听挠挠脸皮,有些羞赧。 “你这叫略懂?” 傅渊回想了想,认真道:“略懂。” 沈听听捏了捏拳头。 傅渊回笑,“军中庶务繁多,如粮草、兵马、军饷,盈亏增减若不懂掐算一二,怕会延误战机。” “边南已经穷到养不起一个账房先生了?”沈听听蹙眉,不是她故意刁难,而是身为主帅,要统筹三军,要制衡四方,要兼顾大局,本就是分身乏术,若再要大事小事一把抓,不惜人才,不肯放权,能不能服众先不说,自己就先累得吐血三升了。 难怪这人病弱成这样,纯粹是自己找罪受。 迎上沈听听不赞同的颜色,傅渊回唯有苦笑。 “不是边南太穷,是边南军中有多方势力相争不下,并非臣的心腹,臣不敢轻信。”傅渊回十分坦白,坦白到沈听听哑然。 搁这跟她讲边南的势力分布,就不怕她转头一封密折上呈御案吗? 她愕然道,“你跟我说这些真的好?” “臣与殿下是夫妻。”自然知无不言。 夫妻还有私房钱一说呢,更何况你我算哪档子夫妻,盲婚哑嫁夫妻档? 沈听听不能不理解但她深受震撼,甚至心跳错了一拍。 “殿下。”傅渊回捏着书页,突然凑近,“殿下的呼吸乱了。” 他凑得近极了,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她脸颊泛红,一把将人推开,“你口水喷我脸上了——小心!” 傅渊回被她推得跌坐在地上,表情愕然。 沈听听没能拉住他,手尴尬在半空。 好吧,旖旎气氛散得一干二净。 傅渊回坐在冰凉的地上,一手扶额,止不住笑。 如清风明月,梅上霜雪。 沈听听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红得更盛了。 …… 沈听听在王府里算账算到头昏脑涨,王府外则有一条关于安公主残暴善妒泯灭人性驸马好屈辱好可怜的流言悄悄流传,一夜鼎沸。 起因是谢恩当日,有人看见王府仆役从后门抬出去一个血淋淋的姑娘,一打听不得了,这姑娘原是驸马陪嫁,安公主一个不顺眼就将人打了个半死。 当天就有人看见姑娘的兄嫂满京城哭着求着找大夫,大夫们似乎得了什么人的严令,不敢上门求治,那姑娘病得快死了。 “烧得人都不清醒了,还在喊着公主饶命,驸马救我呢。” “喊驸马有什么用,倒插门的女婿都是吃软饭的,哪里有话语权。” “驸马真可怜,找了这么个媳妇……” “……心狠,恶毒,刻薄,善妒,蛇蝎心肠。” “……听说她在战场上发起狠来就爱屠城,砍人跟砍瓜似的。一听见她的名字啊,敌人就犯怵,一夜能退出去三千里呢,人送外号‘鬼见愁’。” 坊间的‘听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沸沸扬扬,乱得像一锅粥。沈听听稳坐家中,笑得直打跌。 “真没想到在我朝百姓眼中,本殿的形象如此伟岸,还闻名退敌三千里哈哈哈。” 无知百姓欢乐多,城里人真会玩。 “百姓期许,殿下任重道远。” 沈听听瞥了眼傅渊回,哼。 绛紫给二人添茶。 “侯府来人说,兰音兄嫂求医无门,不得已求到了老夫人处,老夫人请殿下拿个主意。” 京中流言是真是假无人关心,大家都爱当乐子人罢了。但侯府老夫人就这么堂而皇之派人上门来‘请教’,是怕有心人少了坐实殿下‘严令’的证据吗? “我这婆婆真是个人才。”沈听听眼中含笑,柳妍恬见了,端点心的手险些不稳。 第十四章 知我者,首辅大人也 沈听听含笑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一会,在她冷汗津津之际转向另一边。她脑袋一歪,也有小女儿的娇俏温婉,“是吧,驸马。” 柳妍恬在这一颦一笑间呼吸紧促,津津抓着一丝不肯露怯的自尊,才没有缩起肩膀躲一边去。 傅渊回点了点账本,“殿下宽宥,不如赏个恩典?” “比如?” “户部侍郎钱广升奉命督办西州军需,其中有一笔,是采买金疮药。” 傅渊回说,“听说这批金疮药的药效不错。” “讨恩典都讨到本殿头上来了,驸马还敢说对你那个小陪嫁无意?”沈听听冷哼,“也罢,本殿就给驸马这个面子。” 沈听听看向一旁极力缩小存在感的柳妍恬,心生一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渐儿媳妇,不如就由你去送药吧。记得多多宣扬你太婆婆和公爹的好,别叫他二人的心意让那不识好歹的狗吃了。” 柳妍恬一懵,那兰音的兄长是个凶悍的打手,一身腱子肉粗俗得像个野人,平日里见着她都远远避开了,沈听听竟然让她上门送药去…… 柳妍恬吓得脸色发白,想要拒绝,橙意已经手快脚快地将金疮药扒拉出来送到她面前了。 沈听听又是一副拜托你了舍你其谁不容反驳的架势,柳妍恬不敢再说拒绝的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沈听听故意欺负她呢。 那兰音的兄长兰勇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可惜生而为侯府的家生子,一家子的命都捏在老夫人的手里,老夫人要妹妹去做侯爷的陪嫁、未来的填房,兰音兄长万般不愿,也不得不点头。 可妹妹随侯爷嫁去王府不过五日,就一身血的被赶回了侯府,他去求老夫人主持公道,老夫人称病不见,府医请假探亲去了,他寻遍了京城也没有一个大夫愿意出诊,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地告诉他,是安公主嫉恨妹妹,不准任何人医治。 现在安公主竟然让公子夫人送来金疮药?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可除了这一瓶药,他别无他路。 …… “死了?” “是,昨儿夜里没的。”绛紫服侍沈听听换下练功服。 “我原以为,没这么迫不及待。”沈听听说,“兰勇呢?” “兰勇一早去京兆府击鼓鸣冤。京兆府尹见事关殿下,不敢独断,带着状纸匆匆进宫了。” “我记得现任京兆尹是叫闻锦成?” “是,两年前从平州升上来的。” “啧,又一个生面孔。”沈听听似真似假的感叹着,脑海中这位闻大人的生平却历历在目。 闻锦成,玄正二十三年进士,先后任职于蒲县、桐城、平州,于任上颇有功绩,四年内连升三级,可谓仕途坦荡、前程似锦。可惜好景不长,玄正二十七年,闻锦成调任盛京,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一蹉跎就是十年。 直到玄正帝崩逝,兴正帝登基之始,闻锦成临危受命,调任都察院监察御史,三月后升任右都御史,行监察百官之责,可谓盛极一时。 兴正二年末……沈听听眸色暗了暗。兴正二年末,小陛下旧疾复发,于寒冬中溘然辞世,闻锦成深感小陛下知遇之恩,于城破之日痛陈叛军七大罪后跃下城楼,触地而亡。 一代权臣,以这样决然而悲壮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留下的是斐然的政绩和一世清名。 现在——闻大人他就是个头铁且莽的憨憨! 此时,朝会刚散,玄正帝留数位大臣于御书房商议西州战事,闻锦成就在御书房外跪呈状纸,告安公主沈听听毒害驸马陪嫁,请皇帝裁断。 沈听听:“……闻大人前途无量。” 前来请公主殿下的陈寿公公笑呵呵的,跟太子殿的章禄公公简直一脉相承,“殿下说得是。” …… 御书房中十分热闹,太子、二皇子,内阁宋首辅、兵部林尚书、礼部杜尚书、鸿胪寺林少卿、户部侍郎钱广升、京兆府尹闻锦成,以及与沈听听前后脚到的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 一屋子人满满当当,气氛凝重,压抑着风雨欲来。 沈听听给皇帝请安,“臣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安。” “起吧。”皇帝面色沉肃,看不出来喜怒,“赐座。” “谢陛下。”沈听听坐在太子左侧,为帝王左侧第二座次,居于二皇子之上。 众臣脸上各有异色,有几位的脸色格外难看,陛下是什么意思? 只有二皇子神色未变,对这样的座次安排全无在意。 沈听听觉得有趣,朝她这位二皇兄瞥去几眼。 二皇子才似有所觉,脑袋微偏,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沈听听冲他笑笑,极为自然。 闻锦成先忍耐不住,朝陛下躬身一拜,向沈听听责问道:“旻侯府兰勇状告公主殿下因私怨动用私刑,致其妹兰音重伤。威逼城中大夫不得为兰音诊治。借赏赐之名赐下毒药,使兰音中毒身亡。条条指控,有人证,亦有物证。” 御史说:“兰音虽是一介婢女,却也是驸马陪嫁,公主殿下对其行杖刑,置驸马和侯府颜面于何地?” 礼部尚书也不赞同道:“兰音重刑在身,命不久矣,公主殿下给个了断就是了,何苦还要下毒,落个不仁的名声。” “臣曾多次听闻,公主殿下在苍北治军严苛,训斥军将从不留颜面,苍北军中多有怨言。”宋首辅年逾五十,满头发丝已经花白,“想来殿下刚回京不久,还未习惯京中生活吧。” 哎哟,瞧这话说的,多有技术含量,就差没明说她沈听听仗着苍北天高皇帝远猴子称大王了,真不愧是内阁首辅,酸儒文臣们的头头,这眼药上得,服气。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听听都想给首辅大人竖大拇指。 于是她竖了,“知我者,首辅大人也。” 沈听听说:“怪本殿太古板太死脑筋不懂变通啊,就知道守着苍北那一亩三分地不让狼给叼了,本殿该早早回京来习惯豪门富贵,想收世家尊荣。诸位大人乃陛下倚仗的重臣,肯定比本殿一介女子更懂得如何跟将士们打成一片。” 沈听听向皇帝陛下诚心建议,“陛下,诸位大人拳拳报国之心不可辜负啊,不如就派几位大人去西州对阵柔夷试试真功夫?” 第十五章 对对对,说得对 大人们脸都白了,君子之道,以和为贵,打打杀杀怎使得,“公主谬赞,使不得使不得。” 公主殿下真心恭贺:“恭喜陛下又得能臣悍将,有诸位大人出战,定能早日平定西州之乱,柔夷来贺,举国同庆。” 大人们快哭了,我们没有,我们不能,你别瞎说。 皇帝有点头疼,又觉得好笑。该,谁叫你们招惹她的。 太子殿下抿了抿唇角,努力憋笑。 二皇子见皇帝和太子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赶紧出来打圆场,“妹妹别闹,文臣武将各有其责,各司其职才能国兴安泰。” 众大臣:“对对对,二皇子说得对!” 首辅大人道:“文臣安内,武将襄外,合则相辅相成,分则各行其道,此乃国之根本。若要文臣上战场杀敌,武将贪生怕死退居幕后,国不将国。殿下身为武将,有此思想,不嫌丢人吗?” 众大臣:“对对对,首辅大人说得对!” 沈听听:“本殿以女子之身在前线冲锋陷阵舍生忘死,尔等七尺男儿却在后方坐拥左右纸醉金迷,你们都不嫌丢人,本殿有什么好丢人的。” 众大臣:“对对对,公主殿下说得对!” 啊呸,不……不敢说不对…… 众大臣脸红了青,青了白,首辅大人佝偻身躯摇摇欲坠,闻锦成人直接麻了。 不是,你们还记得我不? “噗嗤!”沈听听一点面子都不给,嗤笑出声。 众大臣脸白了又红,即羞又愤。首辅眼前一黑,险些厥过去。 好在皇帝陛下还是心疼他这群老伙计的,给了沈听听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好了好了,文臣武将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有卿等的倾力辅佐,盛朝才能日益强盛,国泰民安。” 皇帝抬手,隔空点了点沈听听,说着责怪的话,实际宠溺,“在场众卿哪个不是已过不惑,都是你父在世时的同僚,私下见面都要道句叔叔伯伯的,哪里能这么无礼,不像话。” 众大臣冷汗津津,皇帝陛下不像在斥责公主,倒像在骂他们倚老卖老。 闻锦成站在一众老大臣中格外尴尬,尴尬得沈听听都注意到了他。 “不啊陛下,闻大人尚未而立。” “你闭嘴吧。”皇帝斥道。 “哦。” 皇帝先是安抚了闻锦成一番,才对沈听听说:“关于闻卿的指控,你可有话说?” 话题终于回归正轨,原本还在担忧皇帝会借此揭过,偏袒于公主的闻锦成松了口气。却见沈听听紧闭嘴巴,无辜地眨眨眼。 皇帝眉梢一跳,没好气道:“准你说话了。” 沈听听喘了口大气,“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让她有话快说。 沈听听转头看向闻锦成,这位一年前才从僻壤之地荣升上来的闻青天有着一张极俊的脸,这张脸现在还没被现实打肿,还充斥着愤世嫉俗的舍我其谁。 沈听听毫不掩饰她的嗤之以鼻。 闻锦成:……有受到侮辱。 “本殿只有一个问题。”沈听听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说:“我朝律法,‘奴婢贱人,律比畜产’,闻大人可知?” 闻大人梗着脖子,“知。” “但兰音作为驸马陪嫁,已被放出奴籍,此事侯府邹老夫人可以作证。” “王府奴役入府未满二十年者,不得主家格外恩释者,皆是奴籍。”沈听听笑眯眯地说着话,神色倦懒,仿佛闲话家常。 “本殿府里的奴婢,本殿想杀就杀咯,还要挑黄道吉日不成?” 闻锦成下颌线紧绷,拳头攥紧,试图压抑快要喷发而出的不忿。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怎能如此冷淡地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如此草菅人命,与北边那些只知烧杀抢掠的蛮子有何区别,有何区别! “然则兰音已受重刑,您若当场将人活活打死,还能得个雷霆磊落的名声,又何必多此一举下毒害她?”闻锦成义愤填膺,“您可是公主殿下,天下女子之表率,行事竟如此偏激阴鸷,若引他人争相效仿,公主殿下又当如何收场!” “闻大人,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沈听听扫过杜尚书,显然是把他也算上了。 杜尚书心头一凌,赶紧拱手向煞神示弱,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听听冷哼,说:“你们口口声声说本殿毒害兰音,证据呢?” “证据就是这瓶金疮药。”闻锦成从袖中掏出瓷瓶,呈上御案,“这是公主殿下借侯府柳娘子之手赐予兰音的金疮药。” “此药中含有乌头,而兰音所中之毒正是乌头毒。”闻锦成又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张,“有济安、春晖、明溪三堂大夫亲笔手书为证,上面还有三位大夫的印章,绝非臣之伪造。” 陈寿匆匆下来,谨慎地接过闻锦成手上的东西。 沈听听目光随之游移,神色淡了些。 “看来闻大人是有备而来。” 闻大人淡然而立,并不接话。反正他不心虚。 沈听听也不心虚啊,她还理直气壮,“钱大人,闻大人说你下毒害兰音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户部侍郎钱广升吓懵了,他下意识看向闻锦成。 闻锦成也很懵啊,两人面面相觑。 钱广升苦笑着朝沈听听作揖,“公主殿下莫捉弄臣了。” “谁捉弄你了,那瓶金疮药可不是钱大人送我的。” 钱广升张口欲辩,沈听听打断了他,“钱大人莫要狡辩了,前些日子本殿大婚,将西州采买军需一事交托给了大人,大人差事办得漂亮,事后还让人给本殿也送了一瓶金疮药来。喏,在那儿呢。” 沈听听遥遥一指,正是闻锦成所呈金疮药。 钱广升脸色大变,噗通跪地,“陛下明鉴,臣的确往公主殿下处送了金疮药,但绝对没有下毒。” “求陛下明鉴,钱大人又不欠死,怎敢往公主府中送毒药,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求陛下明鉴……” “父皇。”太子道:“钱大人送了金疮药给安公主的事,儿臣也知道。” “哦?太子知道?”皇帝抬了抬眼皮。 “是。”太子无视众臣眼光,说:“太子妃奉太后之命暂管王府庶务,钱大人的药送来时,是太子妃入的帐。听送来的人说,此药与送往西州的药是同一批。” 第十六章 完了完了 众臣大骇,纷纷闭口不敢再求。 笑话,采买军需一旦出事,那就是关系江山社稷的大案要案,同僚之谊再有,也不兴搭上身家性命啊。 皇帝剑眉紧锁,威严的目光立即如利剑刺向钱广升,“钱爱卿,太子所言可属实?” “臣,臣……”钱广升满头大汗,不明白不是在审公主毒害兰音一案吗,怎么就扯到西州军需上了。 那批军需早就送出京了,负责押送的人都是他的心腹,不会有事的,安公主在京根基不深,不会有事的。 “请陛下明察,臣的药绝对没有问题,会不会,会不会是公主府下人擅作主张,取药时加了不干净的东西……” 沈听听冷笑,“钱大人怎么不说,是太子、太子妃和本殿一同做局陷害你呢。” “哦,对了,这药还是驸马从账本里翻出来的,是柳娘子送到兰勇手中的,是兰勇夫人亲自为小姑子上的药。照钱大人的说法,接触过这瓶药的人,都能往里面加点儿东西咯。” 沈听听两手一摊,对闻锦成无赖道:“闻大人你瞧,数了一圈儿,反而是本殿嫌疑最小了呢。” 闻大人:“……” 大理寺卿眼珠子一转,观陛下脸色,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他出列道:“陛下,此事再做争论怕是也论不出个结果来的。且济安、春晖、明溪三位大夫在民间颇有赞誉,乃远近闻名的杏林妙手,其言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全信。为示公正,不如请太医院太医一同甄别此中药物,以还原真相,还公主清白。” 谁下的毒没关系,反正有毒就能把人往下踩一踩,不求一下子将人踩进泥里,却是怎么也不能让她再进一步的。 其他大人道:“臣等附议。” 哎呀,公主殿下这下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钱大人自求多福咯。 沈听听眉微蹙,冷淡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眼底结霜。 二皇子瞥了一眼她的侧颜,余光扫过宋首辅。 宋首辅年纪大了,一气上头就许久回不神来,方才一大票附议的人里就没有他。 皇帝沉默地看着,脸色沉肃,不太好看。 太子再次缄默不言,只是宽袖垂下,侧身颇有几分偏向沈听听的意思。 闻锦成心往下沉了沉:“陛下!” 皇帝仿佛刚回神:“众卿……” “陛下。”沈听听请了一礼,皇帝不得不停下话头,朝她看来。 “闻大人。”沈听听偏头看向闻锦成,“在京,本殿是公主。在苍北,本殿代父行使的是藩王之权。你可知诬告当朝藩王是何罪责。” “臣愿承担一切罪责,只愿亡魂安息,真相大白!” 闻大人果然头铁。 “有魄力!”沈听听深感钦佩,阴恻恻地道:“可惜本殿一向阴险狡诈、蛇蝎心肠,是最最记仇的。闻大人我不会忘记,今日在这御书房里的大人们我都不会忘记。” 诸位大人心肝颤啊颤。 当真皇帝陛下的面还敢威胁朝廷命官,放肆!大胆!狂悖! “陛下,臣请陛下准诸位大人所请,以证臣之清白。若证实确为臣错,臣任凭闻大人处置。若是诬告,臣请诸位大人与闻大人同罪!” “准奏!” 诸位大人脸都绿了。 …… 金疮药被陈寿送去了太医院,二皇子、闻大人、大理寺卿、御史奉命同往。 路上,二皇子刻意与大理寺卿二人拉开距离,低声劝诫闻锦成,“闻大人何苦呢,莫说不是,果真是公主所为又如何,闻大人还能让她一命抵一命不成?” 闻锦成不为所动,“二皇子殿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大理寺卿和御史闻声,齐齐朝这边看来。 二皇子呵呵哒:“……闻大人果然刚正不阿。” “不敢,为官之本分。” 二皇子:“……” 事关沈听听,梁程张三位太医不敢耽误,近半个时辰就交了答卷。 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 于是—— 谁去回话呢? 程太医捋着他的山羊胡,“小梁啊,立功的机会来了。” 张太医直接上脚:“走你!” 梁太医想哭。 公主殿下怕不是他的克星。 “回陛下,此药确实有止血止痛之疗效,只是并非我们常说的金疮药。” 大人们兴奋了,交头接耳,“果然如此。”“我就知道。”“最毒妇人心啊。” 只有钱广升脸色惨白。 怎么会…… 二皇子问:“梁太医,此药当真有毒?” 梁太医幽怨地看了二皇子一眼。 “并无。” 大人们张口无声地“啊”,好失望。引来皇帝的侧目。 帝王看来的目光越是沉静,殿中的气氛越是肃然,大人们齐齐低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钱广升松了半口气,低垂着头暗暗思索脱身之法。 他眼神微飘,宋首辅坐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谁的情绪变化都撼动不了他。 闻锦成不是愣头青,他是执着,“梁太医可能确定?” 这厮是什么意思?是在质疑他的医术吗?陛下都没质疑他的医术,这厮竟敢质疑他?! 梁太医不能忍,“闻大人这是何意?此结果乃是老臣与程张二位太医一同判定,闻大人是觉得老臣三人浪得虚名,还是觉得我等医德有亏?” 梁太医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金疮药无论品质高低,其配方总不过麝香、樟脑、血竭、儿茶等药,研极细末,再辅以猪油、松香、黄蜡三味入药。可你瞧瞧,你瞧瞧,此药以草木灰为主,混入乌头等物研制而成,与金疮药八竿子打不着嘛。” 闻锦成被一顿凶,讪讪然道:“仵作呈上供词言,兰音便是中了乌头毒身亡的,此药中含有乌头,如何无毒?” “无知小儿!”梁太医气呼呼地道:“生乌头含有剧毒,只要炮制得当,剂量得当,乌头也能作救命良药。那兰音所中乌头毒来源非是此药,而是其服下的汤药。” “陛下,民间有偏方,以生乌头混下草木灰煎水服下,可治百病解百毒。此方多是无稽之谈,只是民间多有病急乱投医者,每年都有误服此方送了命的,并不罕见。此在太医院医典中亦有记载。” 皇帝又命人去太医院取了医典来,命几位大臣传看。传到闻锦成时,只见他唇角抿直,双手捧着医典还给梁太医。 梁太医将医典抱在怀里,“哼!” “梁程张三位太医是先帝时任命的老太医了,三位的品行医术朕都信得过。” 诸位大人心下一沉,完了完了—— 第十七章 要不还是鞭笞吧 “兰音之死既与公主无关,公主无罪,诸卿可有异议?” 梁太医抢先说:“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闻卿,可有异议?” 闻锦成看了眼梁太医,梁太医哼哼两声,拿后脑勺怼他。 闻锦成:“……臣无异议。” 诸位大人:……没能踩死安公主,好失望哦。 沈听听比他们还失望的样子,脸色还有点臭:“梁太医,你方才说,那药并不是金疮药?” 诸位大人猛然想起什么,齐刷刷看向垂手一旁的钱广升。 钱广升心底升起不安,可事发突然,他又被困于御书房,困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竟全无办法。 梁太医不知道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的暗藏什么玄机,心里吐槽你自己拿出来的药你不知道啊吐槽得很欢实,嘴上却怂:“是。” “那此药的药效与金疮药相比如何?” “云泥之别。” 沈听听突然沉默了下来,梁太医奇怪地抬头看她。 额……公主殿下脸色好难看……哇,陛下您的脸色也好看。 梁太医不明所以地环顾一圈,为何你们的脸色都这么难看,钱大人你抖什么啊。 钱广升扑通:“臣冤枉啊陛下。” “爱卿不必害怕,若真是冤枉的,太子和四皇子自会还卿清白。” 陛下您别说了,钱大人抖得更厉害了。 二皇子、闻锦成等逛了一圈太医院回来的人才发现,太子不见了。 …… 王府,春上斋。 阿福匆匆过来,微胖的脸上冒着细汗:“驸马爷,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随后而至。 傅渊回隔了笔,起身相迎,“太子殿下。” 太子虚扶他起来,偏头看向案上高高垒起的账册,好笑又好气:“从小就是这副混账模样,连个数都算不明白,如今倒叫她找到个好帮手了。” “公主殿下天生将帅之才,俗世庶务不该成为她的困囿。” 太子神色复杂,“驸马此话真心?” 不待他回答,太子自个答道:“本太子当你是真心了。” 傅渊回笑笑,他知道他回答什么,太子其实并不会真的当真。 “本太子今日奉皇命来,是来取账册的。” “账册都在这了,请太子殿下过目。” 太子一看准备齐全,说惊讶,确实挺惊讶的。 他相信沈听听指控钱广升不是临时起意,但没想到驸马也知道。他俩的感情有这么好了? 太子命人将账册搬走,带人火速去了侍郎府。 所有人迅速退走,春上斋又恢复了平静。 暗影从大厨房回来,开始洗手烹茶。 “橙意昨夜就不在府里了。爷,公主是早有预谋的。” “水沸了。”傅渊回点了点桌子,提醒他专心烹茶。 窗外风悠悠,天高云清。 …… 御书房,皇帝震怒,跪伏一地。 梁太医暗暗叫苦,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钱广升被皇帝骂得大汗淋漓,浸透汗水的官服一道一道的,狼狈不堪。 但这人嘴硬啊。 从钱府搜出来的账册都被传阅了个遍,最后丢到他面前大剌剌地摊开着,他仍旧不改口,以头抢地大喊冤枉啊。 “这是假的,这都是假的。”官帽跌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沈听听的脚边,就快撞上她的时候,被二皇子横插一脚,截了下来。 沈听听侧头看他,二皇子抿唇朝她笑,淡而浅,宠溺难藏。 钱广升在他身后大喊:“是你在陷害我,我送去的明明是金疮药。” 钱广升被拖了出去,“公主害我”由近到远。 四皇子被派去截药,没那么快回来,皇帝留太子宋首辅等人商议后续,沈听听几人可以先走了。 梁太医擦擦汗,跑了跑了。 “公主殿下。”闻锦成在御书房外拦下沈听听,“今日之事,乃是臣不查之责。按我朝律法,臣甘心领受二十鞭笞。” 御史等诸位大人:“!!!” 为什么我们还要在这里,快走快走! “娇儿,误会一场,二十鞭笞太重了,从轻发落吧。”二皇子求情道。 沈听听不以为然,“二皇兄,今日这误会若是解释不清,妹妹我受的何止二十鞭笞。” 不敢走的诸位大人:……不敢不敢。 “娇儿你……”叫我二皇兄? “不过既然是二皇兄求情,本殿自然不会太过为难诸位大人的。”沈听听好脾气地说:“鞭笞就免了,不过要如何罚,本殿还没想要好,诸位大人先回家等我消息吧。” 沈听听笑靥如花,诸位大人背后确实凉森森一片。 “……”要不还是鞭笞吧。 沈听听继续笑啊笑:我不。 …… 沈听听留在宫里等消息,太子妃留她用了晚膳。 后来太子回来了,让她回府等吧。 沈听听:“……”再见! 回到王府,傅渊回竟然还没用饭?! “等我做什么,我在东宫用过饭了你不知道啊。” “臣说了。”只是殿下没放在心上罢了。傅渊回苦笑:“臣不知道。” “啊?” 绛紫看不下去了,轻声提醒,“殿下。” 沈听听悻悻地问:说了? 绛紫点头。 沈听听无声地哦,她真给忘了。 关键是她一向一个人行走,自由来去惯了,家里有个人等她吃饭啥的…… 沈听听抓抓脑袋,似乎还不错? “好像真是我忘了哈哈哈,没事,我还能吃,我再陪你吃点?” 傅渊回果然一扫眉间落寞:“殿下尝尝这个。” 沈听听咬着筷子,驸马果然好哄。 “殿下,吃饭不能咬筷子。” “哦。” “吃饱了能咬吗?” “……不能。” 傅二婶最会摆婆婆的谱了,要求儿媳们日日晨昏定省不能落,对侄孙媳柳氏更是严苛,是日日都要带在身边教导的。 这一日,柳氏听闻兰音死了,兰勇因诬告公主殿下被一棍子打出了京兆府,吓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她又不敢向傅二婶告假,只好强撑着来二房听规矩。 这几日怕是傅家二房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日了,大房嫡孙彻底没了袭爵的希望,世子之位空悬,怎么也该轮到他们二房了。看那邹氏,不就气得几天起不来床。 于是傅二婶更是洋洋得意,折腾起柳妍恬来更是起劲,一会说行礼错了,一会说走路姿势不对。 休息时柳妍恬只是起来猛了,就感觉一片眩晕。 第十八章 我可以既往不咎 丫头气得掉眼泪,“二老夫人就是故意折腾您的,您怎么不告诉公子呢。” “公子是做大事的人,怎能多管后宅之事。他够烦的了。”柳妍恬歇了会说。侯府近来事事不顺,夫君学业无望,仕途受阻,老夫人已经在迁怒她了,她不能再惹夫君厌烦。 柳妍恬委屈地咬咬唇,可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为何要这般委曲求全。 “走吧,该去王府了。” 王府书房的灯大亮着,驸马睡下后,橙意回来了。 橙意抹了抹脸上的灰,“果如殿下所料,那方复一察觉不对,毫不犹豫地就叫人点火,要不是属下等人手快,可叫他得逞了。” 沈听听拨动烛火,不是她料事如神,而是那方复在前世,就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偏激党。 “方复死了?” 橙意眼睛亮闪闪的,满眼钦佩:“主子真神了,方复点火后果然要自刎,属下哪能让他死啊,拧着脖子往死里揍一顿,他就不想死了。” 王府里伺候的人不多,到了夜里,走动的人就更少了,加上树多荫深,难免有点森然。 前面提灯的丫鬟走得飞快,柳妍恬追得有些辛苦。 “殿下在书房里处理要事,暂不见外客,请柳娘子在此等候片刻。” 柳妍恬缓了口气,眼前冒起星光,“多谢姑娘——” “夫人,夫人,您别吓我啊。” “怎么了这是?快扶起来……” “呀,有血!” 外面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书房里。 沈听听“咔嚓”剪断烛芯,“外面什么事?” 门外有丫鬟来报,“回殿下,是柳娘子晕倒了,流了好多血。” 沈听听蹙眉,怎么晕倒了还流血?是受伤了? 于是大半夜的,王府前院灯火通明,可怜梁太医一把年纪了,连日来一个好觉都睡不了。 梁太医甚至觉得自己今晚恐怕要做噩梦。 “殿下……” 夜色沉沉,沈听听背手站在院中,头顶明月高悬,晚风冷得刺骨。 “奴婢已备好马车,梁太医这边请吧。”绛紫阻止了梁太医的作死,塞给他一大包诊金:“今夜殿下突发不适,叫太医来诊平安脉的。” 梁太医多少年的太医了,一听就知道沈听听不想将此事闹大。梁太医其实也是松口气的,这事毕竟……哎,他实在没脸说啊。 梁太医揣着沉甸甸的荷包回府了。 梁太医走后不久,另一辆马车也悄悄出发。 柳妍恬被送走了。 绛紫回来的时候,她家殿下还站在那个位置,一动没动,身形纤瘦,萧条单薄。 殿下还常说驸马弱质彬彬,不似习武之人,其实殿下也不见健硕到哪儿去。 “殿下,该歇息了。”绛紫为她添了一件衣服,语带心疼。 “绛紫,我是不是很差劲啊。” “怎么会,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殿下。” “我眼神不好啊,识人不清什么的。” “哪里有,殿下已经识到了最好的驸马,不是吗?” “驸马啊。”那可是我的债主啊,谁敢说他不好。 啊,那谁好像是我。 沈听听失笑,心口松了一分,“驸马睡了吧。” “哪能啊,这么大的动静,驸马早醒了。”绛紫赶紧说驸马,企图将殿下的注意力引走:“驸马方才还让暗影来问了,小厨房煮了点心,殿下要不要尝尝。” 沈听听重点一下子就偏了:“我们还有小厨房?” “有啊,新辟的,橙意还帮忙搬砖了呢。” 沈听听一脸新奇。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拳脚相加声,还有橙意扯着喊:“薄情郎,负心汉,你还有脸来,给老娘滚!” 沈听听和绛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往那边赶。 就见侍卫长几人死死抱住橙意的腰,却还是被这力大如牛的混账玩意儿拖着往前蹚,傅渐深脸上挂了彩,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杰作,甚至这班子侍卫都明里暗里给橙意放了水,让她又踹了傅渐深好几脚。 傅渐深想还手,被暗影按着不能动弹。 笑话,就他这细胳膊细腿的,上去纯纯找揍好吧。 “都吵什么,退下。” 绛紫赶紧过去拉住橙意。 橙意一见殿下发火就怂,狠狠剜了傅渐深一眼,抱着她的宝贝刀蹲一边去了。 侍卫长带着侍卫们撤走。 所谓的撤走,其实也就是听不着殿下具体谈话的点,一双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傅渐深的,只要殿下一声令下,绝对能将这玩意儿胳膊砍下来下酒吃。 傅渐深抻了抻衣上的褶皱,对沈听听怒目而视,“沈听听,你欺人太甚了。妍儿一心敬重你,侍奉你,不曾行差踏差,不曾忤逆不孝,你何苦一再为难于她。” “今日你想将她逐出京去,明日是不是就要让她悄悄死在城外。你怎么敢!” 沈听听上去给了他一脚。 “谁教你的规矩,敢对母亲如此大呼小叫。” 傅渐深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一书生,沈听听这一脚上去,直接将他踹得吐了血。 橙意抖了一下,是惊诧的,更是兴奋的。 挖槽,殿下打人了,殿下打人了! “殿下好帅啊。” 暗影不是很明白她兴奋的点,这姑娘大概有病。 “母亲,你算什么母亲。”傅渐深啐出一口血沫,胸口疼得像要炸开了,疼痛使他面目狰狞,“就凭你,诗词歌赋不懂,琴棋书画不会,成日在外抛头露面,与男人厮混,你有资格当我的母亲吗?” “你多大我多大,整日腆着脸要当我的母亲,你配吗!”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傅渐深,你是有多恶心我啊,当初跟我甜言蜜语许下一生之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配,你哄着我讨好我的时候怎么不敢问一问我有资格吗,当了渣男还想立痴情人设,你怎么不去吃屎!” 傅渐深被沈听听的粗鄙之言骇住了,他眼睁睁看着沈听听走下台阶。 “傅渐深,做个人不好吗,为什么偏要像阴沟里的臭虫一样活着?”沈听听背对着光,在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她的表情阴骘又诡异。 像愤怒,像悲伤,像恶心,更像心如死灰的隐痛。 那一刻,傅渐深甚至感觉到了绝望。 不是沈听听的绝望,是他自己的,对未来对前途的绝望。 他突然就怕了。 “从、从前是我不对,可我小爹已经娶了你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不怪你了,只要你将妍儿接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第十九章 这个是我不配 “咎,你咎啊,你倒是咎啊,谁不就谁是孬种!”沈听听疾步走到他面前,“傅渐深,我他妈在你眼里是有多贱啊?我喜欢你,就活该被你欺辱,活该受你迁怒?” “我是喜欢你,我喜欢你怎么了?但凡你跟我说一句你有喜欢的人了,有非卿不娶的那个人了,我他妈去死也决不会纠缠你一分,我沈听听没有那么犯贱!” 那一瞬间,傅渐深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沈听听刚抬起第一步,他就本能地往后撤了几步。 “她怀孕了,两个多月了。你们成婚不过月余,她怎么就有两个月的身孕了?你告诉我,她怎么就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珠胎暗结,暗度陈仓,偷天换日,李代桃僵,她沈听听就是那个愚蠢的筏子! 沈听听步步紧逼,睁眼闭眼都是前世傅渐深怨恨的眼神和柳妍恬近乎疯癫的讨伐。 “是你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我的孩子才一个月大啊,你还我孩子。” “沈听听,你不得好死!” 可笑,她竟然为了这么个破男人,毁了大盛千秋基业。 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 “滚!” 侍卫们连滚带爬,架手架脚地将人叉出了府。 “快滚!” “我们王府不欢迎你。” 王府大门轰然关闭。 傅渐深受了沈听听两脚,拉扯间胸口疼得快炸开了,一口血喷了出来。 “公子,您别吓我啊……”小厮哭着来扶他。 一方干净的帕子递来,傅渐深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眼泛起微光。 他沾了血的手紧紧拽住傅渊回,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小爹,求求你,救救妍儿吧。别庄那样苦,她受不住的。” “公子。”暗影神色冷漠地从他手中抽回袖子。 傅渐深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神色瞬间灰败下去。可他不敢放弃这唯一的一点希望,“我小爹呢,他怎么不出来,是不是沈听听不让他出来。” 他仿若神经质的喃喃道:“我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她不会放过妍儿和孩子的,那个恶毒的女人……” 暗影居高临下地盯着傅渐深那张略有癫狂之色的脸,眼神隐晦得叫傅渐深觉得难堪,咒骂的话渐渐消了声。 “侯爷让属下给公子带话。”暗影见他情绪稍微平稳些了,开口道:“公主送夫人出城养胎,是为夫人的深思熟虑,公子莫要辜负公主的一番心意。” 傅渐深一脸嘲弄,“心意?” 暗影默了一下,显然他也觉得这番说辞挺扯的。 他宁愿相信沈听听伺机报复,也不愿意相信沈听听有这样的胸襟。 但主子让复述的话他还是得一五一十地说:“夫人未婚先孕,此错其一;公子为掩一错,骗婚殿下,此错其二。” 傅渐深改嘲弄为讪讪:“我,我那天喝醉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面对暗影毫无波澜的冷脸,傅渐深心里升起一股羞耻感,渐渐的再难以开口。 都是男人,酒后那啥的借口其实存着什么样的心思谁还不知道呢。 “其三,公子犯错只知隐瞒,不知夫人困境。女子孕三月显怀,若叫人察觉,不止夫人的名声毁了,还会叫人质疑孩子的血脉。事情闹大了,公子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殿下将夫人送出京城养胎,待生下孩子后,再传出去话说小公子是早产,既不叫人质疑,又能保母子平安,两全之计,如何不好。” “沈听听会这么好心?” 暗影:……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侯爷说,公子若还是不放心,可以多挑几个信得过的丫鬟婆子过去伺候,别庄也是咱们侯府自己的别庄,再派几个功夫好的打手,里里外外围得跟铁桶似的,不叫人去打扰夫人就好。” 那确实是好。 不说傅渐深挑不出不好的来,就是挑出什么来了,沈听听霸道蛮横,他也奈何她不得。 权势比人强。 今日沈听听势大,困着他小爹,囚了他妻子孩子,他势小人轻,全无办法。 若他日他权柄在握,沈听听又怎么敢! …… 夜深了,王府大门和侧门紧闭,暗影只得翻墙回去。岂料刚一落地,从天而降瓢泼大水,将他浇了个人凉凉心也凉凉。 橙意丢了木桶,“吃里扒外!” 暗影一抹脸追了上去。 打一架是在所难免的,然后被绛紫拧耳朵的拧耳朵,说教的说教,最后灰溜溜地各回各屋里。 沈听听远远瞧见了,竟然还有心情笑一笑。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换做以前,她非得一把火烧了旻侯府不可,大不了同归于尽。 沈听听皱皱鼻子,嫌弃自己。 哪儿学来的一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痴傻劲。 既天真又莽撞。 沈听听啊沈听听,你真傻。 明月高悬,月下草尖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她趴在高亭的栏杆处,枕着零星的虫鸣入眠。 高亭下,回廊上,不知是檐下的烛火太亮,还是距离太远,回廊上的那人被光晕开了影子,伴着清风明月,地上寒霜,孑然而立。 翌日,四皇子截获假药若干,擒拿从犯方复回京复命,橙意一早上笑得合不拢嘴,深藏功与名。 傅渊回咳疾加重,春上斋重新飘起又苦又涩的中药味,熏得沈听听差点儿掩面而逃。 “你就作吧,作不死你。” 傅渊回乖乖挨骂,“是臣身子不争气,殿下别气了。” “我气我的,你喝你的。还有呢。喝药老喝一半,哪学来的坏习惯啊。” 傅渊回咽下满口的苦涩,拢紧了外衣,“殿下不上朝吗?” 四皇子都回来了,户部侍郎买卖假药一案也是她揭发的,今日大朝会上肯定会提,殿下不去岂不被动。 “不去。”沈听听懒恹恹的,“皇伯伯允我半月休沐呢。” 说完这句,两人就开始相顾无言。 没有意料之中的尴尬,反而意外的平和。跟以前见面就恨不得对方去死简直是两个极端。 沈听听发现,她竟一点也不反感这种状态。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昨晚的事,傅渐深也好,柳妍恬也好,早该消失在时间缝隙里的人不该再激起她的一点波澜。 两辈子了。沈听听想。她和傅渐深是不可能和解的,多少辈子都不可能。但她不愿意再被‘傅渐深’困住了。 她可是沈听听啊,她可是苍北小战神。 独自美丽不好吗? 俊俏小哥不香吗? 眼前就有一个啊。 诶? 沈听听愣了一下。 不不不,眼前这个不算。 沈听听咬着点心想,还是去霍霍别的小哥哥吧,这个是我不配。 沈听听抹了把辛酸泪。 “驸马,来下棋吗?” 很快,沈听听就觉得自己大概有病。 第二十章 你知道个屁! 沈听听丢了棋子,一脸冷漠地看着傅渊回。 “驸马,还记得那天在书房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记得。”傅渊回声音温润,“我想跟殿下培养培养感情。” “你就是这么培养感情的?”沈听听敲了敲棋盘,力气太大,声音过于气愤,棋子原地蹦了蹦,开始偏离它们原来的轨迹。 傅渊回拦住她造孽的手,“殿下,这招三刻钟前你已经用过了。” “……”沈听听一把搅乱棋盘,“不下了不下了。” 三局三输,还下个屁! 傅渊回收拾棋盘,哄孩子似的,“下次我让殿下赢回来?” 听听,听听,一点诚意都没有。 敷衍! 沈听听气不顺,摸了个苹果咬,咔嚓咔嚓。 侍卫过来回话时,沈听听就是这么个状态。 咔嚓咔嚓。 “方复暂押天牢看守,相关人等一律停职在府等候传召。” 咔嚓咔嚓。 “军需卖假一案已移交刑部,由刑部尚书、都御史及京兆尹三司会审。” 咔嚓咔……嗯? 混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京兆尹闻锦成?” “是。”侍卫说:“大理寺卿自举与户部侍郎有亲,理应避嫌。” “所以呢,他们两家有亲吗?” “大理寺卿胞弟岳母的表姐的姑姑的儿子,娶了户部侍郎岳父家三房的幺女。” “……”沈听听被这复杂的姻亲关系绕得头晕,笑骂了一句:“老狐狸。” 大理寺卿出身大姓望族,营丘崔氏之名虽不如清河崔氏清贵,但在本朝接连出了三名二品以上大员,这搁哪个朝代都是显赫非凡的。 这样的庞然大物还能少得了几个位极人臣的姻亲?以前也不见他嚷嚷着要避谁的嫌啊,还不是因为钱广升这案子太腥了。 就是老狐狸,哼。 “可惜了闻大人,替他人做了嫁衣,还要替他人背个黑锅。”就这倒霉劲,难怪未来十年只见政绩不见升迁。 人都给你得罪透了,给你升才怪了。 “这案子到现在,案情清晰,人证有物证在,任凭钱广升巧舌如簧也狡辩不清的。至于该如何判,是抄家流放,还是斩立决,就看三司如何扯皮了。”傅渊回收拾好棋盘,过来喝茶,“殿下怎么这么看我?” “你跟钱广升有仇啊?”这么盼着他死。 “要让驸马失望了。那些假药没来得及送到西州,西州军需固然急缺,但好歹没药死人。”沈听听把玩茶杯,说冷漠也冷漠,说残忍也残忍。“只要没大片大片的死人,钱广升就死不了。不会抄家,也不会斩立决。” 流放到岭南当个县官,或者到西北,到苍北极北的流放之地去当五年十年的芝麻官,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这盛京城里啊,多的是保他的人。 傅渊回不置可否,“是殿下心善。” 沈听听噎了一下,“我心善?本殿在苍北杀人如麻,你说我心善?” “殿下本可以等这批假药到西州,甚至等西州开战,将士们用药死伤后再举证扳倒钱广升。那时,就算陛下不舍得杀,天下人也会逼着陛下杀钱广升祭旗。可殿下没有这么做,殿下仁慈。” 沈听听一时无语。 看驸马像看个天真的傻子。 她才不是仁慈,也不是心善,她只是见过。 见过柔夷铁骑冲过玉明溪,践踏山河;见过西州将士带伤搏杀,尸横遍野;见过西州百姓离开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流离失所。 因为见过,所以她深知,那一年的柔夷铁骑有多嚣张,钱广升就有多该死。 那一年的西州军有多悲壮,倒卖假药的官商就有多该死。 那一年的西州百姓有多悲惨,盛京官场上的官官相护就有多该死。 她只是不想历史重现,她只是害怕做历史的罪人,她只是期盼着大盛这辆巨大而魁伟的马车能再往前行驶多一年,十年,一百年,年年往复,千秋万代。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阴谋诡计,我使得,奸臣佞王,我也当得。驸马啊,做人不要太天真。” 傅渊回点点头,真诚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这天没法聊了。 …… 傅二婶一早听说柳妍恬惹怒了公主殿下,被连夜送出京了。 她是又惊又喜,赶忙来到侯府打探消息。 侯府大门紧闭,出门采买的小厮也是支支吾吾的,死活不肯透露口风。 瞒得这样紧,也就是真的咯。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傅二婶嘴差点没咧到天上去,带上宝贝女儿杀到王府去。 “哎哟,哎哟,公主啊,殿下啊,二婶我对不住你啊,没能教好侄孙媳妇,叫你吃了冤枉气。” 傅二婶上来就又是拍大腿又是抹眼泪的一通吱哇乱叫,给沈听听都搞不会了。 绛紫和嫣红一左一右地扶着傅二婶,给人摁椅子上去,“您老消消气,消消气,都是不值当记挂的闲事儿。” “对对对,您瞧我们殿下就不气。” “那是公主殿下大度,不跟那没规矩的小蹄子一般见识,总是我辜负公主所托,心有不安。”傅二婶攥着手帕抹了一把泪,拉着小女儿的手说:“若是公主不嫌弃,不如将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留在身边伺候吧,她学规矩早,虽比不得那些簪缨世家的小姐郡主们,但留在身边也勉强是个逗趣的。” 绛紫嫣红默默对视一眼,竟来了个抢饭碗的…… 还好沈听听是个有包袱的人,没一口茶喷出来。她默默放远了茶杯,“人心难控,恶习难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二夫人不必自贬,本殿知道你的本事。” “这位妹妹,是妹妹吧?” “小女傅简湘,今年十七。” 傅简湘给沈听听请安,听音辩人,是个娇娇柔柔,有些腼腆怕生的姑娘,长相清纯,小家碧玉。 “简湘妹妹。”沈听听从善如流。 谁知沈听听只是冲她一笑,她就羞红了脸,连藏在发丝下若隐若现的耳朵都红通通的一片。 这么害羞啊。 沈听听不自觉笑意漫上唇角,心软一片。 傅二婶见她羞得躲躲闪闪不敢直视公主,一点也不落落大方。 傅二婶气得拧了她一下。女儿不争气,她只好腆着脸上阵杀敌,啊呸,勾搭公主了。 第二十一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殿下瞧我这女儿,哪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啊怕生内向了些,可我瞧着她不怕殿下啊,想来是与殿下一见如故的缘故。” 嫣红暗搓搓地朝绛紫努嘴,这傅二老夫人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绛紫回她一个隐晦的眼神,殿下还在呢,管好你的表情。 沈听听不爱听这种套近乎的场面话,她就是挺喜欢傅二婶这个小女儿的,一惊一乍还特容易害羞的性子好像只兔子。 耐着性子挺傅二婶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终于肯步入正题了。 “我听说宫里淑妃娘娘举办赏菊宴,盛京里好些有才学有品德的公子,还有小姐们都会应邀进宫。说是赏菊宴,其实是给四皇子相看皇子妃的。” 有这事吗?沈听听用余光去扫绛紫,绛紫小弧度点了点头。 哦,还真有。 沈听听神色自若地捧起茶杯,“简湘妹妹想当本殿的四嫂?” 傅简湘脸上红色尽褪,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支支吾吾急得眼睛都红了。 好的,更像只兔子了。 傅二婶是个精明的,察言观色是她的基本功。眼见沈听听神色淡了几分,就知道傅简湘是无缘皇子妃了,心里有些失望又在意料之中。 “不不不,殿下可误会了,我们湘儿何德何能啊,可不敢肖想皇子妃。” 傅简湘连连点头,都点出残影来了,可爱又可怜的。 傅二婶说:“殿下您看,湘儿无甚大才,又是这样小家气,皇子妃我们真不敢想。但论起容色品行,我们湘儿也不输给别家的小姐啊。也就是家族不显,没机会到什么场合去露露面。” “湘儿都十七了,还没说定人家呢。” 傅二婶都说到这份上了,何止沈听听听懂了,傅简湘都听明白了母亲的用意,羞赧地在底下扯母亲的衣袖。 “别人家都有小姐妹陪着玩耍,我还愁我没有呢,正好简湘妹妹来了。”沈听听从桌上拿了块点心递过去,哄骗小朋友似的,“简湘妹妹,可愿意陪陪我?” 也许是沈听听的笑太过温柔了,熏得她晕头转向的,等傅简湘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接了殿下的点心,答应了进宫。 傅简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沈听听终于看出了点端倪,正要问,傅二婶已经拍着大腿谢天谢地谢殿下了。 沈听听被谢得一时忘了话,等想起来,母女俩早没影了。 沈听听无语吐槽:“……二夫人真是,功力深厚啊。” 绛紫和嫣红齐齐垂下头,咧开嘴偷偷笑。 比起笑,傅简湘更想哭,她胳膊都快被母亲掐青了。 “母亲你骗人。说好了等方哥哥中榜来咱们家提亲的,什么赏菊宴,我不去,我不去。” “你个死丫头,进宫有什么不好的,挑个家大势大的夫君还能比那一穷二白的酸秀才差了?”傅二婶被她哭得头疼,使劲往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可挣点气,跟公主处好了关系,你大哥的世子位就稳了。等公主多带带你,指不定四皇子真看上你了呢。” 傅简湘哭得更厉害了,一面是疼的,一面是真的伤心,“我不要四皇子,我要方哥哥。” “方哥哥,方哥哥,你羞是不羞啊。我可不惯着你。我告诉你,赏菊宴你必须得去,人你也得挑着。我就不信了,我高娘子这么漂亮的姑娘没哪个小公爷小侯爷的看上。” 傅简湘抱着胳膊哭。 傅二婶到底心软了,没再拧她:“你乖乖地去,母亲保管不去为难方家那小子。你要敢作妖,我这就找人去打他一顿两顿的,让他上鬼门关的榜上去。” 傅简湘被吓住了,掩面不敢哭出声来。 …… 皇四子曾经也是订过亲的,可惜二人缘分浅,那姑娘刚及笄就害了一场大病没了。 淑妃早年疼惜儿子,怕他伤心伤身,不敢催他成亲,每次挑了中意的姑娘也只能找尽借口试探。 结果这混账儿子是这个太高那个太矮,这个不好看那个太好看的推三阻四,淑妃才渐渐回过味来。 这混账玩意儿是耍她玩呢! 淑妃一怒之下,赏菊宴,安排。 太子妃掐指一算,哦豁,刚好第七场,可以召唤神龙了。 沈听听不懂召唤神龙是什么梗,她嘴角抽抽,无比同情地看着四哥,活该! 四皇子趴在傅渊回身上假哭,“娇儿好狠的心呐,驸马辛苦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还是四皇子辛苦些。” 四皇子有点丧,“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一场赏菊宴就想收买我的婚姻,母妃太草率了。” 沈听听嫌他不够心塞,伸手比了个七,“是七场赏菊宴。” “……”这是什么倒霉妹妹,气死我了。 傅简湘坐在一旁,身边这个是皇子那个是太子妃的,不敢动。 她默默放下喝了许久的茶,低头绞着手帕,小小一方帕子都快被她绞出花儿来了,还是不敢动。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忙着指点江山给四皇子挑媳妇的沈听听,小姑子一时半会怕是顾不上这姑娘了。 太子妃缓缓起身,娉婷婀娜,温温柔柔的,“今年最后一波金丝菊了,听说还是藩属国特意上供的,不赏可惜了。” “不去。”沈听听直接拒绝,“赏花哪有赏人有趣啊。”她拽住四皇子,“你也不许去。淑娘娘让我看着你呢。” 傅渊回朝太子妃作揖,也婉拒了。 太子妃只好对傅简湘道:“那只能委屈傅姑娘陪我去了。” 傅简湘连道不敢,随太子妃离了座。 下了云台,太子妃也没领她往人多的地方去,她给傅简湘指了条小道,对她说:“公主是做大事的人,心里装着大局,旁的细枝末节难免会有疏漏,你不必在意,更不需拘谨。” “杏儿,你带傅姑娘去吧,我在前边等你们。” 太子妃一番轻声细语,傅简湘被看透的羞赧和惶惶不安瞬间消减了不少。她红着脸,呐呐道谢后,转身朝小道走去。 她转身转得有些急了,看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太子妃忍不住笑。 真是个害羞的小姑娘。 “……请太子妃娘娘安。” 第二十二章 你行不行啊 “你行不行啊。” “妹妹,当着你男人面呢。”四皇子一脸牙疼,问什么不好,问男人行不行。 傅渊回笑而不语。 “那你倒是给我挑一个啊。”沈听听嫌弃得不行,“高矮胖瘦,小家碧玉,温柔美人,富家千金,闭着眼睛都能挑个好的吧。” “你能耐你来!”四皇子被逼急了。 “驸马能耐驸马来。” “……” “驸马?说话!” 驸马看着公主殿下,“臣已经找到最好的了。” 啊,这…… 这话我没法反驳。 沈听听故作娇羞:“驸马,讨厌。” 四皇子:“呕!” “四哥!” 四皇子求饶:“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我的亲妹妹,你饶我一条狗命吧。” “你亲妹妹在那儿呢。”沈听听霸气地往那儿一坐,冲下面的人勾勾手指头,“小三,小七,过来。” 三公主抬头一瞧,小脸瞬间乌黑,你招小狗呢! “沈听听!”三公主气势汹汹地上来了,“你招谁呢?” “招你呢。”沈听听翘着二郎腿,抬手指向傅渊回,“都来,喊姐夫。” 语气很随意,目的性超级强,一下子就让三公主想起尚书房外她的那声“姐夫”。 靠,沈听听在给她男人找场子! 三公主憋红了脸,“我可是公主!” “好巧,我也是公主。” “我,我是君,他是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共主只有一人。”莫名其妙就严厉了起来,三公主有点怕。 沈听听还在吓唬人,“给你机会重新组织语言,谁是君,谁是臣?” “我……我……父皇是君……”三公主快吓哭了。 “不许对我姐姐无礼!”七皇子跟个小虎崽子似的撞过来。六七岁的年纪,还是个小奶音。 沈听听“哎哟喂”地怪叫着,伸出两只爪子掐住七皇子的包子脸扯一扯,“小七,你胖了呀。” 七皇子呜哇呜哇地挣开的她的魔爪,躲姐姐身后去了,“小七不胖,小七这是福相!” 沈听听双肩颤抖,“谁告诉你这叫福相啊?” “皇祖母说的!” “哦,皇祖母骗你的!” 七皇子小嘴一撇,扑他姐姐怀里大哭。 沈听听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四皇子……算了,数他笑得最大声。 傅渊回无奈,“殿下。”虽然欺负人很开心,也别可着劲儿一次欺负够啊。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啊。”玄正帝带着一群人呼啦啦涌上云台,傅渊回、四皇子等人纷纷见礼。 七皇子钻出姐姐的怀抱,又扑进玄正帝的怀里,“父皇,小七是福相,不是胖。” 玄正帝抱起小胖墩,可心疼了,“是是是,小胖……小七是福相不是胖,谁敢说胖朕就罚他……” “她说的!”小胖墩的控诉掷地有声,奶里奶气的。 完蛋。沈听听又想笑了。 笑得贼贱贼贱的。 “我说的呀,皇伯伯要罚我吗?” 玄正帝清楚地看见沈听听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狡黠,“……” 某人就是这么有恃无恐。 玄正帝沉默了一下,拍拍小胖墩的屁股,带着点儿严肃地说:“你姐姐说的对,你就是胖了,每日少吃两块点心吧。” 小胖墩想自闭。他一天就两块点心的零嘴,这么没了?! 呜呜呜……父皇是坏人!都是坏人! 玄正帝可算知道沈听听为什么笑得那么大声了,因为他笑得更大声哈哈哈。 紧随玄正帝而来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混迹其中的御史弹劾之魂更是熊熊燃烧。 陛下,君王金口玉言啊,怎可朝令夕改,罚她!请狠狠地罚! …… 淑妃眼尖,看人准,一口气就给儿子给挑了四个出身、品性、样貌皆是上上乘的姑娘,连太后看了都连声称道,偏儿子是个缺心眼儿,一个都瞧不上。 玄正帝膝下曾有七子三女,可惜五皇子先天不足,出生不足百日就没了气息,六皇子活到七岁惊马夭折,二公主更是一出生就没了气息。 他还活着的儿女中,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已成家,七皇子还是个七岁稚儿,大公主随母出宫修行,唯一养在身边的三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一时半会还舍不得嫁。就剩个四皇子,二十有二了还是条老光棍。老光棍就算了还爱挑三拣四,气得老父亲拧着他的耳朵叫他撒泡尿照照自己。 “还当你十六七八岁年轻小伙风华正茂啊,人家姑娘没嫌弃你是个老男人就不错了,哪来的大脸嫌人家娇柔啊,惯得你。”淑妃一边白眼以对糟心儿子一边抚着皇帝的胸口劝他消消气。 四皇子在父皇母妃连枪带棒的左右夹击下节节败退,赶忙朝沈听听挤眉弄眼求支援。 沈听听抱着个瓜吃得津津有味呢,哪里舍得这场好戏那么快偃旗息鼓。 冬天的瓜珍贵,沈听听跟皇帝讨了一个来,一巴掌拍两半,谁也不给,就分了傅渊回半个。 她这人霸道又不讲理,吃独食还要逗七皇子,“想不想吃啊,想吃喊两声姐夫来听听。” 七皇子气鼓鼓地瞪着傅渊回。 傅渊回当着他的面挖了一大勺——自己吃掉。 七皇子更气了,埋脸进三公主怀里,就是不叫人。 嗯,有骨气。 沈听听大口吃瓜,享受的喟叹那叫一个抑扬顿挫,甜津津的瓜香是专门勾小孩子味蕾的钩子,叫七皇子咬住了就不肯松口,清清脆脆发誓以后一定见面就喊姐夫。 三公主吸吸鼻子,小七你个叛徒!呜~这瓜好香好红看起好好吃。不行,要忍住,我要坚强。 沈听听边嫌弃七皇子没出息,边挑高了眉朝傅渊回得意洋洋。 看,本殿下为你找回来的场子。 童言无忌,其实我真没那么在意他人言论。 但怎么说呢,这样张扬护短的殿下,真的很耀眼啊,像颗小太阳。 就在三人——主要是七皇子——哼哧哼哧吃瓜时,糟心儿子四皇子彻底遭到镇压,只见皇帝大掌一拍,命四皇子除夕前挑一个喜欢的姑娘出来,挑不出来他就直接赐婚,到时候别再找他哭鼻子嚷嚷什么要找个情投意合的。 陈贵妃挑高了视线看去,直到看清了那四张画上的姑娘,脸色微青。 第二十三章 芝麻绿豆小 陈贵妃身边的女官怕贵妃控制不住当众使小性,拽了拽贵妃的袖子,将人拽出了云台。 陈贵妃甩开女官的手,拐进一条偏僻的小道,压低的声线隐隐发尖:“个小贱蹄子,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世无争,多高清圣洁的样儿,还不是一面巴着讨好沈听听一面给她儿子挑尽贵女做儿媳妇。” 女官显然习惯了陈贵妃的脾气,特意挑了这条曲径深深的偏僻小道,任陈贵妃怎么骂,只要不高声嚷嚷,绝不会叫人听了去。 虽然如此,女官还是警惕地提醒了句:“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陈贵妃声音又低了些,仍愤愤道:“宋首辅的侄孙女宋岳凝,左都御史的嫡三女,俞国公府的二小姐,还有太后母家淮扬沈氏的嫡姑娘,朝中勋贵、后宫势力,她是一个也不放过。”无论四皇子娶了谁,都将分去朝中非太子党一半的支持。来日四皇子妃再诞下皇孙,更是独一份的圣心。 陈贵妃羡慕嫉妒道:“老娘怎么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娘娘可别这么说,咱们二皇子妃还是长公主家的姑娘呢,父亲是合章郡王,兄长更是一名悍将,在朝堂上可都是二皇子一大助力。” 陈贵妃撇撇嘴,“出身再好有什么用,成婚五六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女官继续小声劝:“太子妃和三皇子妃成婚也有几年,孩子都没一个呢。咱们二皇子好歹有了两个女儿,下一胎定是个大胖小子。” “就会哄我开心。”陈贵妃感叹道:“皇上统共就那么几个皇子,皇孙们更是艰难,大抵是后院里女人太少的缘故?” 皇帝后宫里就没几个女人,得宠的更是连四妃六嫔都没凑齐。 陈贵妃觉得有道理,说:“二皇子身边除了二皇子妃,后院里仅有的一个侍妾还是当年的通房丫头抬上去的,是该给二皇子指两个侧妃开枝散叶了。” …… 赏菊宴后没两日,沈听听就听说宋首辅力排众议,给傅渊回争了个西州军需采买的差事。 军需采买?给钱广升及其同党擦屁股吧! 好个宋首辅,她前脚刚踹了个钱广升,他后脚就伸到她院子里来了。 “要进宫是吗?走,本殿跟你们一起。” “啊?”传旨的小太监看着沈听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总感觉殿下是要进宫踢场子的。 “怎么,这皇宫驸马进得我进不得?” “奴才不敢。”小太监想哭,公主殿下明显来者不善,贸然将人带进宫,会不会耽误陛下的大事?呜呜呜,义父会打死他的。 小太监实在可怜,傅渊回说:“多谢殿下。” 小太监:“……” 还没走近御书房,先碰见了章禄公公来寻沈听听。 听章禄公公说明来意,小太监差点当场跪下。 呜呜呜,谢章禄公公救我狗命! “本殿有事要先禀明皇帝陛下,稍后再去找太子。” 章禄公公没让开路,“殿下,太子殿下真的有要事相商。” 狗屁!沈听听在心里骂,面无表情地看着章禄。 小太监腿有点软,却见章禄只是头略低了低,面不改色的寸步不让。 小太监有点敬佩又有点羡慕,真不愧是太子殿下跟前第一红人,要是他也有这样的胆魄和定力就好了。 不过还是义父更厉害些。义父可是陛下跟前第一红人。 “殿下。”最后还是傅渊回出声解了围,“既然太子殿下有要事,殿下还是先去东宫吧,臣一个人可以的。” 沈听听看向驸马,眼神微妙,“你确定?” “是。殿下去吧。” “……行,你别后悔。”沈听听扭头就走。 章禄谢过傅渊回,这才转身去追沈听听。 小太监心有余悸地擦擦冷汗,“驸马爷,公主殿下是生气了吗?” “没有。”傅渊回目送沈听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弯,这才往御书房去,“殿下脾气很好的。” 小太监才不会信。 人人都说殿下性格暴虐杀人如麻,这才能威震朝堂掌管苍北二十万军权。以前殿下还在尚书房读书的时候,就有宫人因打翻茶杯被鞭笞至死过。 不过章禄公公不是普通的宫人,公主殿下不至于拿他出气。 呜呜呜,最危险的果然还是我自己。 东宫,太子书房。 “宋首辅就是在针对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对质。”沈听听气呼呼地让案前一杵,挡光了。 太子请她到另一边站着去,“不许胡说,人家堂堂首辅,德高望重的,针对你一小辈做什么?” “太子哥哥,说这话的时候劳烦您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您不亏心吗?” 太子放下笔,右手摸了摸良心,抬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不亏。” “……”气死! 沈听听气得多灌了两杯茶。 “宋首辅点的可是驸马的名,要说针对也是针对驸马,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在针对你?”见她心情平复了点,太子这才收起笔墨,走到一旁净手。 沈听听丢去干净的帕子,嘴巴仍撅得老高,“太子哥哥明知故问。” “西州一仗的胜败直接决定了玉明溪北岸的归属,大盛势在必得。不然你看一个卖假药两条人命就能绊倒一个在官场经营二十多年的户部侍郎?” 太子擦干净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副卷轴递给沈听听。 沈听听接过来,抬手一甩,卷轴唰地展开,明暗虚实的线条在半个书案大小的羊皮卷轴上蜿蜒相错,山川成峦,河流奔腾,边境线隐没在玉明溪中,将西州边防线固定在这里。 再往西北走,既有广袤的草地,也有荒无人烟的戈壁。 “西州战事一触即发,后勤供给迫在眉睫。” “采买这差事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沈听听说:“可我不一样啊,我可以动皇伯伯手里头的资源,也可以动太子哥哥手里头的,甚至盛京城里所有达官显贵都得给我方便。驸马他能吗,他不能!” “宋首辅,宋首辅他不是在欺负驸马人微言轻,他是在防我,防我手中的苍北大军,还防我与西州守军交往过密。”沈听听笃定地说,“糟老头子,心眼比莲藕还多,就只有芝麻绿豆小。” 第二十四章 专程来找你麻烦的 太子被沈听听的比喻逗乐了,笑了半天,看着沈听听的眼神又欣慰又心疼,“难为你看得这样明白。”他那个只知骄纵蛮横的妹妹,如今也懂得分析朝局,权衡利弊了。 “宋首辅确有此防备。你也不能怪他,老人家两朝元老了,近二十年不得志,是父皇提携了他。”太子说:“宋首辅是父皇的忠臣,也是孤臣。他防的不是你,而是大盛所有功高盖主的能臣悍将。” 沈听听惊得身子往后靠了靠,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这话又是皇伯伯教你的?”非议首辅,盖棺定论式评价一位元老,这样不谨慎的话不像是她太子哥哥会说的。 太子也压低了声说:“是的呢。” “所以你不必担心宋首辅对驸马不利。宋首辅向来急父皇所急,忧父皇所忧,他避开你推举了驸马,自然是觉得驸马能当此任。” 说着,太子忍不住打趣她:“你好像很紧张驸马?” “紧张怎么了,那是我的驸马。他要是做了蠢事,丢脸的可是我。”若驸马入局太深,将来该如何脱身? 愁! 好愁! …… 傅渊回从御书房出来,还是小太监引的路,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请他到东宫去接一接沈听听。 大抵是想着等会还要再见一见那位凶神恶煞的公主殿下,小太监就腿软,慌不留神的几次差点踩空,在再一次被傅渊回拽回来后,小太监差点就哭了。 “参见七皇子殿下。” “七皇子。”傅渊回拱手一揖,“真巧,七皇子也要去东宫吗?” 这可不是真巧,七皇子带着少年侍卫,专门在这儿堵人呢。 “本皇子是专程来找你麻烦的。”七皇子双手叉腰,四名少年侍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顶着一二三四五张稚气未脱的脸,做出气势汹汹的架势。 超凶的。 傅渊回抿了抿嘴角,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道:“不知七皇子有何指教?” “你!”七皇子踮起脚尖头都快仰翻过去了,发现别说俯视了,他连平视对方都做不到,气得声音都劈了叉,“你蹲下来。不许笑,本皇子还小,再过十年,不对,再过八年……五年,只要五年,本皇子一定长得比你高。” “是。”傅渊回严肃着一张脸,眼里眉梢的笑意化不去,“七皇子要比高高吗?” “本皇子是这么肤浅的人么!” “不是。”傅渊回说:“七皇子是龙子,该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磊落人。” 嘿,还从来没人这么夸过他呢。 七皇子顿时觉得傅渊回顺眼了不少,志得意满地说:“那是……” “遥记得那日赏菊宴,七皇子答应过公主殿下,日后相见要喊我姐夫的。”傅渊回幽幽叹息。 分明是前几日的事,却被他叹出了人走茶凉的悲凉感。 七皇子小小的脸上涨得通红,我我我…… “皇子殿下……”少年侍卫见七皇子快被傅渊回带偏到沟里去了,赶紧出声提醒。 “噢,噢,对,你别岔开话题,是本皇子找你的麻烦,你问什么问啊。沈听听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过是个亲王女,本皇子可是天子的儿子,身份比她尊贵,父皇竟然偏袒她,还扣我点心!” 七皇子委屈死了,瞪圆了眼睛红通通的,“你抢本皇子的瓜,还抢楚瞻哥哥的官做。” “楚瞻哥哥?” “装什么装,差事都被你抢了,坦荡点行吗?”那几名侍卫忍了许久。开始还能克制自己,后来见七皇子久攻不下,一个忍不住呛了声,其余人也纷纷出声驰援。 “六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君子才要坦荡荡,驸马……你这不是为难驸马爷么。” “就是啊,小心驸马爷去找公主哭鼻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少年侍卫们嘻嘻哈哈,怎么戳人肺管子怎么来。 小太监气得面红耳赤,又不敢出声制止。 宫里谁不知道这些簇拥在皇子们身边的金廷卫,大多是勋贵大臣之后,顶着金廷卫的差事熬几年资历,到了年纪就要被放出去当官的,像他这样新进宫的小太监可得罪不起。 但驸马爷是个好人,不该受此奚落。 小太监心里忐忑,眼睛一闭打定主意豁出去了,“你们……” 傅渊回抬手横在小太监身前一拦,“诸位可知‘君子坦荡荡’后面还有一句。” 傅渊回看着侍卫们,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很轻,他说:“小人长戚戚。” 少年人最经不起激,拉下脸来指着他怒道:“你说谁小人呢。” “六儿,冷静。”同伴拦他。 “他说我小人可以,但他不能这么说俞楚瞻。”他一把将同伴推开,“凭你也配自诩君子?你知道俞楚瞻为了这份差事花费了多少努力和心血吗?你一来他就什么都没了凭什么!” “凭你是驸马?凭你是安公主上门的女婿?呸,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我们男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傅渊回面无表情地看着六儿,任他将手指头都快戳他脸上了,他也只是稍稍后退了半步,没有要跟对方争执的意思。 这样明显的避让让六儿以为他是怕了,心想俞楚瞻就是输给这么个孬种,怒火直接从心里烧到脑门上,“就你这样的怂货也配当武侯,安公主真是瞎了眼,看上你们父子俩。” “好了好了,旻侯就是个怂货,他打的胜仗指不定是抱着敌国公主的裙裾求来的,这样的人你跟他起什么劲啊。”我靠,这里可是皇宫啊,正面刚有什么好处,出去找个地套麻袋不好么! 傅渊回终于在少年们的讥讽挖苦中轻笑了一声。 分明大家都在吵着笑着,嘻嘻哈哈特别大声,七皇子偏偏就在这些大声里捕捉到了傅渊回的笑声。 他顿时不知是何滋味,小小的脑袋瓜里竟无师自通了荒谬一词。 七皇子皱眉,想质问傅渊回是不是真跟敌国公主有勾结时,哄笑至起劲的少年一秃噜嘴:“对对对,安公主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说不定也是……啊——痛痛痛啊!!” 第二十五章 他骂我是猪?! “阿言!” “你做什么,放开阿言!” 侍卫们见傅渊回招呼也不打就动手,直呼这厮不讲武德,气愤间纷纷拔刀冲上前来解救同伴。突然眼前刀光一闪,猛地虎口一震一麻,手中的刀哗啦落地,唯有六儿多撑了两招,被暗影一脚踹在小腹,疼得在地上打滚。 “搞、偷袭,傅渊回,你个,玩意儿!狗仗人势!” “本侯就是狗,也是公主殿下的狗,仗得也是公主殿下的势。别人家的狗有没有本侯不知道,本侯只知道作为安公主的狗,金廷卫也是咬得的。”傅渊回将阿言丢到地上,抬脚从他身边跨了过去,“打!” 其实傅渊回的长相并不是那种特别犀利有攻击性的,反而清逸俊朗,眉目温雅柔和,哪怕面无表情地杵着,也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而现在,呆愣愣看着傅渊回步步逼近的七皇子只有瑟瑟发抖,他他害怕…… 傅渊回身后,侍卫们被暗影压着一顿胖揍,他他他更害害怕了,呜呜…… 七皇子嗓子里冒出哭腔,“傅渊回你不要脸……你你你要干干干什么……我我可是皇子……” “不要了。” “什么?” “脸。”傅渊回低头看着七皇子,抬手抹去七皇子眼角的泪,“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东西,我不要了。” “就像赏菊宴那日公主殿下喂七皇子吃的瓜,全当喂猪了吧。” “……”七皇子瞪着傅渊回的背影惊呆了。为他不要脸的程度,也为他突然不再维持的和善风度。 “他骂我是猪?!” 他是不是在内涵我胖?!! 他就是在内涵我是猪!!! 皇宫里就被没有不透风的墙,单看上头的人放不放在心上。 沈听听小肚鸡肠,将人挨个记在了小本本上。 “太子哥哥,你该生病了。”沈听听说。 太子看向一本正经的妹妹,她志在必得,太子…… 太子只想叹气:“妹妹,咱商量件事。” 沈听听抬了抬下颌,说。 太子想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想说这里是盛京不是苍北,你大可不必事事身先士卒。 太子还想说为君者,知人善用,用人所长,人尽其才,那么人人皆可为刀俎。 她该成为持刀者,而不是谁手里的刀。 可看着她那‘你说任你说,我横自我横’的无所谓态度,太子突然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太子哥哥?”你倒是说啊。 太子沉沉地出了口气,摆摆手说:“没什么,驸马来接你了,你们回吧。” 太子又说:“驸马今日受了惊吓,要好好安抚驸马,不许再欺负人家了。” “冤枉,我什么时候欺负过驸马了。” “什么时候你自己心里清楚。”太子抬手一指门口,沈听听就门儿清了。 哎呀,忘记太子东宫就在宫墙内,有点什么消息太子比她早知道得多了。 她小小声辩解道:“是宋首辅推荐的驸马又不是我……驸马来接我了,太子哥哥再见!” “你慢点跑,没狗撵你!”太子哥哥好笑地放下笔,这可是太子妃送的上等狼毫,拿来丢这小混账实在不值当。 沈听听去向太子妃请辞,婉拒了对方留膳的邀请,飞奔向驸马,并在绕着驸马打了个圈儿。 嗯,全须全尾儿,没少根汗毛。 “殿下在看什么?” “看你这身骨头几两重,能卖几斤银。”沈听听回嘴呛了句。 傅渊回朝太子殿遥遥一作揖后,转身跟上沈听听的大步,“那殿下可看清了?” 沈听听又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似乎真在掂量他有多重。 “勉勉强强换口酒喝吧。” “说起酒,南有湘坛,北有沧暮,都不敌西山军营里酒瞎子的一杯敌卧。” 沈听听看了傅渊回一眼。 傅渊回淡淡地回以一笑。 “敌什么?” “敌卧,酒香迷人眼,敌人来了也醉卧。” 沈听听慢慢收回视线,余光冷嘲,“真糙。” “名糙酒不糙。” “驸马久居南地,对盛京倒是熟悉。”沈听听说,“连西城军营里有什么酒,酒由何人所酿都知道。” “有幸喝过一杯罢了。”傅渊回仍旧淡淡地回答说,似乎还有点儿回味,“那酒的滋味实在……叫人魂牵梦萦,难以忘怀。” “哟,就驸马这破落身子,还有人敢喂你喝酒啊,怕喂不死你?” 傅渊回但笑不语,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个时候,她确实是想他死了才好的吧。 一杯敌卧香绕梁三日,于他人是恩赏,是瑶池佳酿,于他却是寸寸穿肠毒。 沈听听沉了口气在心里。 手痒痒,好想挠花驸马的笑脸! 哼! 沈听听在马车前停下:“本殿记住驸马的话了,来日有机会一品这赛过湘坛胜过沧暮的美酒,定叫驸马同赏。” 傅渊回抬手,扶她上了马车。 翌日,太子在金廷卫校场指导皇子们功课时不慎落马,概因当值金廷卫玩忽职守,令马匹受惊之过。 皇帝震怒,命金廷司左卫将军整顿金廷卫纪律,当值金廷卫一律杖责罚奉,不准任何人求情。 同时因太子腿伤,本由太子监管操训新兵营一事也不得不搁浅,临时换帅。 本因自家熊孩子闯了大祸而惴惴不安的勋贵大臣们再次蠢蠢欲动。这可是能打入西城军营获得兵权的大好机会啊,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万万不可错过啊。 本着兄友弟恭,团结友爱的皇家精神,二皇子表示儿臣十分愿意为父皇分忧,推荐素有贤王之名的三皇弟当此重任。 三皇子说儿臣文人之质,难解兵人之道,还是四皇弟去吧。 四皇子:谢谢,只想摆烂,不想社死。 “哥哥们好谦虚啊,我就不一样了,我脸皮厚。”沈听听当仁不让,“陛下,臣请缨。” 皇帝顺势而为:“准!” 众臣:……痛心疾首,怒其不争! 怎么哪哪都有你啊公主殿下! …… 傅渊回领了差,沈听听再没理由将人困在王府里了,又嫌暗影不顶事,指了橙意跟随傅渊回左右。 若沈听听指了别的人来也就算了,偏偏指的是橙意。这姑娘个头没他高,饭量比他大,贪吃贪玩还小性,哪里就比他让人放心了。 暗影很不服气。 橙意更觉得糟心,驸马有什么好担心,有殿下让人担心吗?殿下要去的可是狼崽窝。 不管,她也要去狼崽窝里玩儿。 沈听听合掌一拍,分手一摊,大赞道:“你看他不顺眼,他看你不顺眼,这很好啊。你们俩就互相监督,谁偷懒回来告我,我罚他扫三天校场。” 暗影:……我真是谢谢您嘞! 第二十六章 哪种死法比较体面 月朗星疏,晚风送寒,墙角的凌霄花期早过,剩下两三株枫藤沐浴月辉,舒展着晚霞红。 春上斋,绛紫收拾好床铺就悄悄退了出去,四周再无人走动。沈听听梳理完明日要做的事,耳边独剩傅渊回拨弄算盘的声音。 她一手撑着脑袋,小小打了个呵欠,“皇伯伯点了个人给你。” 沈听听说,“俞楚瞻,认识吗?” “俞国公嫡子。”傅渊回抬手研磨,换左手拨算盘,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慢吞吞的,沈听听听着难受,纡尊降贵过来给人研磨。 傅渊回得以解放右手,松了口气,道过谢后继续看账。 他看得很快,手指拨弄算盘的速度更快。 沈听听喜欢听他拨弄算盘的声音,那清脆而长短不一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夜里,在她的耳朵里,跳动着,旋转着,带着金钱的铜臭味和世俗的罗网。 说来好笑,她竟感觉到了少许心安。 “嗯。国公府……”沈听听想了想措辞,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妥当,索性跳过了,“俞楚瞻是次子,俞国公还有个长子,是平妻所出。” “老公爷属意俞楚瞻承袭,俞国公呢偏爱长子,请封世子的折子不知道被老公爷拦了多少回了。”只是老公爷年纪毕竟大了,入秋后就一直称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年冬天。 傅渊回问:“俞楚瞻想争?” 沈听听点点头,“近半数的大臣上表俞楚瞻接钱广升的烂摊子,就是老公爷舍了老脸替俞楚瞻求来的,谁知道宋首辅另有盘算,叫你捡了个大便宜。” “那这俞楚瞻在金廷卫的人缘还挺不错。”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替他出头。想起那些欠揍的少年们,傅渊回几不可闻地哼了声。 沈听听说:“皇伯伯心慈,不忍老公爷慈祖之心竹篮打水,便让俞楚瞻来协助你采买军需,并允诺说若此事办妥,皇伯伯便亲自下旨点俞楚瞻做世子。” 傅渊回半真半假地玩笑说:“那我还是沾了老公爷的光,得了一员大将。” 在前世,俞楚瞻的确是西州四皇子麾下的一员大将。只不过这辈子运往西州的假药被四皇子拦截,若有后续需补和粮药能够保证供应,以西州军的勇猛肯定不会节节败退,四皇子未必有前世的机遇临危受命。 四皇子不上战场,身为金廷卫的俞楚瞻有什么理由抛下重病在床的祖父远赴西州投身战场,拼搏大将之名呢。 “本殿明日去军营上任,军营消息闭塞,你若有事我不一定能及时知晓。” 傅渊回仰头看她,明亮的烛火下,殿下未点胭红不饰珠钗的样子很美。 “殿下是在担心我吗?” “……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是,殿下您说。” “……我,忘了。” 傅渊回抿紧唇角,已经很努力憋着了,还是忍不住从嗓子里泄出一丝笑来,“殿下放心,若有人胆敢为难臣,臣就放橙意。” ……你当橙意是狗吗? “小心橙意咬你啊。”沈听听恐吓了一句,忍不住笑了。 她说:“放橙意撑撑场面还成,若真有那不怕死的负隅顽抗,叫你吃了为难的,你就让橙意来找我,或者去找太子殿下。” 傅渊回想想太子殿下的病——虽然这一世是太子落马摔伤了腿,病情有些出入,但出事的时间相差无几,也很让傅渊回忧心了。 上辈子太子殿下就是在筹训新军营时突发恶疾的,前前后后养了两三年,太医砍了一批又一批,都没能救回太子的命。 大盛朝鼎盛之期,先是西州兵败如山,柔夷大军一度杀至九阴山;后痛失储君,太子妃随后血崩而亡,皇帝一夜白头,皇子夺嫡争储斗没了大盛最后一丝血气,等到玄正帝驾鹤西去,皇孙垂髫登基,大盛倾颓之势是拼尽沈听听及文武百官之力都无法力挽狂澜的。 终是沈听听以惊天一响殉葬了大盛泱泱百年基业。 “驸马?驸马!”沈听听不满道:“发什么呆啊,本殿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傅渊回被沈听听拍得一歪,连忙扶住桌子稳住身子,半边肩膀都麻了。 傅渊回苦笑,殿下的力气可真,大。 “臣知道了,殿下放心。” 傅渊回松了松肩膀,说,“殿下早些休息吧。西城军驻扎京师重地,自诩天子近臣、皇上私军,尤其是忠武将军李正,他可是快难啃的硬骨头。” “本殿又不是狗,啃他做什么。” 沈听听走向床铺,突然一僵。 这里只有一张床,她今晚要跟傅渊回同床共枕? 就算是为了驸马的脸面考量,不叫他在办差是失了威望,同床共枕啥的…… 驸马亏大发了。 傅渊回见沈听听僵在那儿不动,知道她在尴尬什么,立即清咳一声表示,“殿下先睡吧,臣再看会儿账册。” “哦。”沈听听肩线不再紧绷成弓,背对着傅渊回应了一声,扯过被子蒙头滚进床的里侧面朝墙睡下了。 王府寂静,独剩秋后一缕虫鸣,映着纱窗上的一豆灯火朦胧,独吟至天明。 清早起来练拳已经是很多年的习惯了,沈听听从前还在太后宫里住着时爱撒娇,哪怕人已经清醒得不要不要了,还要抱着被子耍赖打滚,要太后左一个娇娇右一个宝宝地哄着才肯乖乖起来洗漱。 后来去了苍北,再没人哄着了,也要赖着打两个滚才肯心甘情愿地起来。所以她的床,咳,比寻常的拔步床还要大些。 沈听听醒了,下意识以为还在她那张大床上,抱着被子来了清晨运动——打滚,滚一半突然身子一腾空,挖槽,这不是我的床! 扑通! 突如其来的意外叫沈听听心跳失衡,手忙脚乱连自救的想法都来不及起就滚到了地上,若不是眼前的鞋子退让得及时,她的脸直接就吻上去了! 眼前的鞋子?? 沈听听呆滞地抬头,是傅渊回哪怕大吃一惊也是大写的风光霁月的脸,脸麻了。 傅渊回尴尬地收回手,没能接住殿下是他的错,他忏悔。 他还没忏悔完,地上那位自觉丢脸,恼羞成怒道:“你出去!” “是。” “等等。”沈听听抽不出手了,像条虫在地上蠕动太丑。 问:羞死和丑死,哪个死法比较体面? 第二十七章 殿下,冷静 沈听听果断选前者:“你回来。” 傅渊回又乖乖地折了回来,“殿下?” “帮我把被子拉开。”沈听听脸都快埋被子里了。但她耳朵尖啊,别以为她听不见你在偷偷笑话!“把眼睛给我闭上!” 傅渊回怎么也没想到殿下起个床还能玩一出作茧自缚,一边努力忍笑,一边抖着手去扯被子。 他眼睛闭着,准头就不是那么好找了,恼羞成怒的殿下话还多,吱哇吱哇的吵得他注意力全在殿下那张嘴上了。 傅渊回无奈,“殿下,要不您先闭嘴?” “你占本殿便宜还不让本殿说啊,你手往哪放!” 傅渊回只感觉手下一片温热嫩滑,立马像烫着一般缩回手。沈听听算是真正感受了一把作茧自缚,最后自暴自弃地往地上一趟,“算了算了,你睁开眼吧。” 傅渊回唇角一勾。 沈听听立马炸毛,“不许笑!” “是。”傅渊回面无表情,睁开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殿下快出来吧,摔伤没有。” 眼能视物后,傅渊回精准地找到被沈听听压住的被角,用力一扯,成茧的被子松散下来,沈听听得意解救。 十八岁的姑娘身强体健,盛京的冬天可比苍北暖和多了,这一番折腾弄得她香汗淋漓,衣襟都散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傅渊回无意一扫,就被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反正脸都快烧起来的沈听听一脑袋顶到了门外,“出去!” 傅渊回赤脚站在门外,冷风萧瑟,突的打了个抖,“殿下,臣的鞋……” 门咯吱打开,鞋被丢了出来,门又嘭的关了上去,不给傅渊回任何挽回的机会。 傅渊回提着鞋,“殿下,臣的……” 门再次打开,一套衣裳丢到他的头上。 傅渊回把衣服扒拉下来,房门紧闭。 他踩着鞋开始换衣服,边换边咧嘴无声的笑。 咳咳,严肃严肃,殿下该真生气了,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还没等他火上浇油呢,生气了的殿下跳窗跑了。 跳窗跑了?!! 傅渊回:“……” 殿下,真大可不必的。 …… 晨山暮鼓,群峦成峰。 这里远离市井喧嚣,人烟罕至,重兵把守的官道连条车轱辘辙都没有,倒是道路两旁的田地土壤肥沃,秋收农忙已过,荒草一茬一茬地长着,都快赛麦秸杆高了。 初冬的阳光很淡,落在盔甲上泛起粼粼冷光,沈听听微微眯着眼,差点被闪瞎。 嫣红一身劲装打扮,重剑悬于腰间,凌厉气势爬上娇柔眉目,隐忍喋血,“重甲营整装以待,来者不善啊殿下。” 来者善不善殿下不知道,殿下只知道这都是钱钱钱好多钱啊! 殿下攥紧缰绳,眼里跳跃着激动,“乌金铁啊嫣红,乌金铁!卧槽,禽兽啊,西城军好有钱啊!你说我每件盔甲扣一片下来能换多少粮草?” 贫穷的泪水差点控制不住从嘴角留下来! 嫣红:“……”绛紫姐姐你在哪里,殿下她疯了啊啊! 嫣红深吸一口气,提醒殿下也提醒自己:“殿下,冷静!” 殿下冷静不了,“一斤乌金铁少说也要二百两,重甲用的都是精铁,价格翻一番,就是四百两。粮食每石一贯一,苍北少粮要一贯二百一十三文……”我去,这哪是重甲营啊,这分明是金山银库粮食仓啊! 当忠武将军李正带着重甲营前来拜见公主殿下时发现,公主殿下眼冒绿光跟头好不容易见着猎物的恶狼一样,恨不得三下二除五就将他们剥个精光。 重甲也抵挡不住寒毛竖立,左右副将头皮发麻,危机感噌噌就上来了。 “我观这位公主殿下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左副将低声说。 “什么大病,想拉将军下马的病。”右副将同样压低声音。 左将啧啧,惋惜道:“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奈何病得不轻。” 李正:“……咳咳!”你们以为压低了声音就没有人听得见了是吗?!有大病的究竟是谁! 沈听听笑着,好像真没听见左右副将的窃窃私语般,关心道:“李将军这是生病了?” 李正瞪了二人一眼,回说:“谢殿下关心,不过是秋冬气候干燥,多饮两碗水就好了。” “如此本殿就放心了。”沈听听说,“李将军可是父皇的左膀右臂,西城军也全仰赖着将军呢。” 李正连道不敢。 “本殿句句属实,将军还需保重自身,若真有个三灾两痛的也定要知会本殿,本殿一定禀明皇伯伯,替将军打点好一应,叫将军安心治病。” 被沈听听似笑非笑扫来的目光一扫,左右副将立即夹紧了尾巴。 李正呵呵一笑,谢过沈听听道:“廉颇虽老,老当益壮。臣不敢比廉颇勇武,但再为陛下分忧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 这就敲打上了?这就交锋上了?这离军营还有十里地呢! 右副将适时出来说:“殿下,将军,新兵营已集结完毕。” “殿下,请移步西城军营。”李正大方一笑,请沈听听先行,“殿下久在苍北,如今回京任职,正好也看看我西城军男儿风貌。” “好啊。”沈听听当仁不让,一马当先。 重甲营紧随其上,铁蹄踏碎乱石,将她重重簇拥在内,形如黑云滚滚,声如急流滔滔,她就是沧海中一粟一孤舟,只能随波逐流,不得自主。 嫣红和一众亲卫被隔绝在重甲营外,甚至几次险些被甩开。 下马威,这是妥妥的下马威! “红副将,我们怎么办?” “我们地势不熟,不能硬抢。”嫣红攥紧缰绳,她深知这也是殿下同忠武将军的一场较量,他们不能给殿下拖后腿。 嫣红咬了咬牙,“上索链!” 铁索铿锵,身后人仰马翻,沈听听鱼儿入水般在黑海中畅行,桀骜地撕开第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十里路程,足够嫣红破除重甲封锁,来到沈听听的身边。 “吁!”急促的马啸冲破浪涛,铁索窜上哨塔,亲卫们身矫如飞燕,短匕贴身,为他们的殿下打开胜利的大门。 新兵集合于校场,听说听来的教头是个十八岁的女娃娃,比他们的新营头还小。 新兵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加上没人管,说起话来更是肆无忌惮,甚至有人说起了黄笑话,有人嚷嚷着开了个赌局。 第二十八章 给我往死里哭 “下注了下注了,咱今天就赌那贵人心尖上的娇娇儿能挨几日不哭着回家。” “我赌三日。” “我两日。” “我七日!” “嘿,虎子,你还听看好人家的嘛。” “是不是垂涎人家美色啊。” 新兵们一哄而笑,虎子涨红脸说:“总要给人家姑娘留点面子嘛。” 新兵们笑得更大声了:“虎子还挺怜香惜玉。”“虎子成亲了么?” “……还有没人要下注,要下的赶紧下了啊!” “砰!” 一大包银子从天而降,可把苍耳吓了一跳,接着就是“哒哒哒”跃上练兵台的骏马,伴随着新兵们的惊呼和飞扬的口哨。 娘嘞个乖乖,这人谁啊这么大方,少说一百两。 “要赌就来把大的。谁能让本殿哭,这一百两就归谁!” “弄不哭我,你们就得给我往死里哭!” 校场一片哗然。 “这人谁啊,这么嚣张!” “小娘皮谁啊,是不是欠收拾啊!” “女的啊?”“是个女的!” “营头,营头,她是不是新来的教头啊。” 沈听听一扬马鞭,提起内力高声道:“西城军驻守京师,乃拱卫我大盛皇城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但是,这里是新兵营,能从这里站着走出去的,才是真正合格的西城军!” “现在,给你们两柱香时间寻找负重到鬼打墙山谷集合。负重未满一石者,淘汰!两柱香内未到达者,淘汰!” 马蹄“哒哒哒”,沈听听停留全程不足一刻,留下一串淘汰后扬长而去,校场一片哗然。 “鬼打墙在哪里啊?” “负重哪里找啊,我这大板斧算算啊??” “不是吧不是吧,你们真打算去啊。” “我不去,大老爷们害怕一个小娘皮?我就不信她真敢淘汰我们。” “营头,怎么办,我们走吗?” “珏哥,走吗?” 小弟们仰高了头问老大。 李珏双脚悬空在外,两丈多的高度换个人来不晕也得软,他偏毫无畏惧,双脚玩儿似的晃来晃去。 “霍岂平,你去吗?” “你不去?”霍岂平颠了颠手上的长戟,铁铸的杆身就有百来斤重了,这要换个人来,双手都不定能扛起来,更别说他还在手上挽了个花。 李珏眯了眯眼,对霍岂平的怪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不去。”李珏说。 一语落地,新兵营立即分成了两拨,泾渭分明,互相嫌弃。 “哈哈你们这群怂包,竟然听个女人的话!” “服从军令是军人的使命!” “屁的军令……” 新兵们凑在一起谁也不服谁,喧嚣声快把这片天给掀了,李正和左副将姗姗来迟,隔着老远听他们讨伐沈听听,没有要出面制止或相帮之意。 左将军嘀嘀咕咕着不满,说:“安公主也太嚣张了,难怪满朝文武争相讨伐。” “新兵一向是军营里最散乱最不服管的那伙人,安公主一介女流,若一开始就不能压这群人一头,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右副将打听完消息回来,对李正说:“安公主的那群亲卫出了军营就往鬼打墙去了。” “设障碍去了?”左副将猜测道。这也不算稀奇,他们训新兵不都是这样,站桩,搏斗,躲避障碍……都是老兵们玩腻了的花样。 谁知右副将嘴角一抽,说:“他们打猎去了。” “啥?”左副将怀疑自己听错了,连李正都投来疑惑的一眼。 右副将肯定地说:“确实打猎去了。喏。” 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望向山谷那边,炊烟袅袅的,火都生上了,这会估计都能吃了。 “……嚣张,太嚣张了”左副将慕了。 我也想野炊…… 鬼打墙山谷横贯西城群山,这里纵横南北,青松苍劲,怪石林立,终年弥漫着茫茫云雾,阳光穿不透,狂风吹不散,最易迷人眼。 嫣红借着铁索穿林越壑,捉到了传说中金冠红羽的斗毛山鸡,转手丢给负责杀鸡放血的厨子。 “厉害还是红姑娘厉害。”厨子一把拧断鸡脖子,烧得白烟腾腾的热水往上一浇,单脚踩着鸡爪子往下一扒,鸡毛褪了个干干净净。 嫣红朝他比了比手势,“你也厉害!” 厨子哈哈大笑,“还行还行,宝刀未老。”他提着鸡脖高声问:“殿下,您是要吃烤鸡还是喝鸡汤啊。” “鸡汤。”沈听听跺了跺脚,山里气温低,云雾重,没待半晌就能明显感觉衣裳潮了。她回:“煮了都分一碗,驱寒。” “好嘞!”厨子嗓门大,也跟着她提声吼,鸟惊飞绝,落叶纷纷,拇指大的毛毛虫差点砸她脑门上。 “个大老粗。”沈听听折了根树枝,一脸嫌弃地将袖子上的毛毛虫挑走,“这个季节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虫子。厨子,给你加餐了。” “炸了给殿下做酥肉。”厨子弯腰添了把火,殿下的斥骂随后而至。 “滚犊子。” 厨子嘿嘿一笑,正要往汤里撒调料,就见汤面油花震荡。 “殿下,来了。”底下传来厨子的声音,“三个人。” 厨子说来了三个人就是来了三个人,沈听听将树枝远远丢开了去,单脚踩在树杈上,坐姿豪迈到霍岂平不敢看。 “哟,来了啊,喝口汤再走?”厨子敲了敲锅沿,大口锅里白烟滚滚,鸡汤的鲜香随着温度蒸腾而出,闻者无不垂涎三尺。 肉,肉啊。 虎子咽了咽口水,往霍岂平身后躲了躲。 霍岂平敏锐地觉察到厨子话里的重点,“走?” “当然是走。”沈听听从参天之距一跃而下,“本殿说了,新军营只是你们的起点。至于是止步于此,还是未来可期,全看你们自己的抉择。” “还有半炷香。”沈听听说。 嫣红呈上来半炷香,沈听听接过来把玩一圈,突然对着香吹了一口气。半炷香瞬间下去了半截。 霍岂平唇瓣翕动。 沈听听尤嫌不够,又吹了一口气,半炷香转眼只剩丁点儿火星。 “说好了两柱香的,你怎么能骗……” “呼。”最后丁点儿火星闪了闪,还是黯淡了下去,余下一缕轻烟淡淡,同时湮灭了虎子的未尽之言。 沈听听挑眉看着他们,笑里带着挑衅。 忽而,树丛传来窸窣声响,继而哗啦一声,大小伙子们一个挤着一个从树丛后面钻了出来,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满头大汗。有些体力差些的,仰头躺在地上喊“爬不动了爬不动了”。 第二十九章 依旧有姐的传说 霍岂平这才松了抿紧的唇线,对沈听听说:“两柱香。” 沈听听保持微笑,清凌凌的目光盯着躺平在地上大声卖惨的那人,直到那人悻悻地缩回去装鹌鹑,她才收回视线,点头道:“行,算你们两柱香。” “嫣红,清点人数。”沈听听朝霍岂平等人抬了抬手,对厨子示意:“一人一碗鸡汤。有汤的喝汤,有肉的吃肉,这将是你们不劳而获的最后一顿……”沈听听看了看天色,继续说,“午餐。” 霍岂平接碗的手一顿,看向大马金刀坐在枯树墩上的沈听听,然后听嫣红跟沈听听汇报。 “新军营应到四百八十三人,实到三百七十八人,淘汰一百零五人。” 全场再度哗然一片,有些人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张着嘴巴茫然四顾。 这人说真的,说淘汰就淘汰了,一百多人呢。 “头儿。”栓子悄悄提醒道:“李珏没有来。”那一百一零五人就唯李珏马首是瞻,跟他们算是死对头,平日里掐得很凶。 但李珏那伙人以这种方式被淘汰了,又觉得……别扭,难受,胜之不武。 “怎么能说淘汰就淘汰呢。” “对啊,太草率了……” “大家一路走来都不容易……” 现场再度掀起一片嘈杂的反对,一路摸爬打滚被负重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小伙子们喧扬鼎沸,为他们的敌手和战友们声讨。 沈听听没有制止他们,她看向霍岂平:“你是营头,你说这些人该不该被淘汰。” 声讨渐渐降低了声音,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李珏也在淘汰之列。”霍岂平说。 “然后呢?” 霍岂平没有说话。 沈听听替他说:“李珏是李正将军的独子。” 啊,这…… 知情的不知情的一片呆滞,霍岂平更是投来惊讶一眼。 “你知道?” “知道,那又怎么样。”沈听听严肃地说:“这是本殿教给你们的第一堂课——军令如山!” “行了。”沈听听开始不耐烦了,她说:“别废话了,赶紧喝,喝完上路!” 虎子去接汤的手抖啊抖,跟栓子说:“栓子哥,我怎么听着这不是鸡汤,像是孟婆汤。”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呐,孟婆汤有老子的鸡汤好喝吗?” “不知道,没喝过。”老实孩子摇摇头,虔诚发文:“您喝过吗?” 厨子吓唬他:“喝过啊,怎么没喝过,喝多了去了。悄悄告诉你,我们殿下都喝过好几壶呢。” 虎子抖得汤撒了满手,视线惊恐地来回扫他和沈听听。 厨子见状哈哈大笑,指着他对沈听听说:“殿下,这有个老实人。” “你喜欢啊,收了当个小徒弟呗。” 厨子认真打量起了虎子,好像真起了这么个心思。 厨子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半脸的胡络腮子,不笑时眉聚凶煞,大笑时声如洪钟,颇有蛮人粗犷凶狠之风。 总之,虎子害怕。虎子往栓子身后躲了躲。 栓子也够义气,将虎子往身后一藏,有点老母鸡护鸡崽子的味道:“你瞅啥?” 也不知道这话戳中了厨子哪个笑点,厨子再次哈哈大笑,说:“多谢殿下美意。不过厨子就懂柴米油盐,还是不耽误人家好孩子了哈哈。” 沈听听也无所谓,拍拍手吸引过众人的注意力,说:“我的规则很简单,鬼打墙三天求生体验。同时,请记住你们碗里的食物,三天后一人一根最漂亮的尾羽。” “没有尾羽者,淘汰!尾羽敷衍者,淘汰!过申时未归者,淘汰!以三声布谷为号,遇危险或迷路时可求救,求救者淘汰!” 又是一连串的淘汰,新兵们听完呆滞地看向碗里地上的残肢碎骨,手上的鸡腿都不香了。 这特么,记住了有屁用啊!谁有时光回溯眼啊,都剥皮拆骨了还能知道它们生前长啥样。还要尾羽,还要最漂亮的尾羽,你咋不上天呢! “行了,出发吧。”沈听听往后招了招手,哈欠连天地说:“厨子收拾战场……有剩啊,都倒了呗,进城下馆子去。” “橙酿蟹、四喜丸子、狮子头……再来尾桂花鱼咋样?” “……”众人看看碗里的残羹剩汤,突然不香了咋整? …… 三百七十八名新兵全部进入山后,沈听听带着嫣红和厨子下了山,过西城军营时分出几个亲卫去督促被淘汰的新兵离开,余下几人随沈听听往城里去了。 “殿下,我们不回去吗?”嫣红担心那些新兵不会听话,尤其是李珏。 “不用,李正会处理好的。”沈听听说:“厨子,走,本殿带你去吃盛京最有名的满香楼。你也好好学学手艺吧,那几个菜来来去去,本殿都快吃吐了。” 有美食吃,被嫌弃了手艺也不影响厨子的好心情,“哈哈哈好,殿下我要吃烤乳鸽香煎蹄髈油炸豆腐。” “满足你!”沈听听马鞭一扬,座下马儿撒开四蹄飞奔而去,很快将西城军营抛诸脑后。 满香楼号称盛京第一酒楼,菜品精致,酒酿独家,生意火爆,无论三楼雅间、二楼雅座、还是一楼大堂,统统拒绝预定,来了哪里有位你往哪里坐。 问就是东家夫家姓君,乃当朝三皇子,你敢动试试。 大部分人是不敢动不敢动,小部分人嘛……特指沈听听。 “公主殿下好,公主殿下安,您今儿是三楼清净二楼赏人还是一楼坐坐?” 见惯了满香楼大掌柜冷脸冷相的众客人惊恐的惊恐好奇的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瞅瞅来的是哪路神仙,竟惹得大掌柜变了脸。 一听是公主殿下,哦,那没事了。 也有新客不知道是哪位公主殿下,拉着老客一通问。 “嗐,还能是哪位,瑞安王府沈听听呗。” “满香楼东家,她相好。” 前一句挺正常的,后一句听着怎么那么古怪? 新客一脸懵:“满香楼东家不是女的吗?”不是三皇子妃吗? 二楼是经过特殊改造的,酒楼营业时窗户全拆,楼里敞亮,楼外开阔,远可观山品酒,近可饮茶人家。 沈听听挑了个临街的位,由衷感叹道:“虽然姐多年不在京城,但京城依旧有姐的传说啊。” 第三十章 不亏 大掌柜的赔着笑:“殿下要吃点什么?楼里新出了几个菜式,您可要尝尝?还是要老样式?” 沈听听将菜单丢给厨子点,朝大掌柜的勾勾手,低声问:“你们东家几时来?” 大掌柜的一僵,扯了扯笑说:“东家如今是皇子妃了,不常来楼里。都是小人和账房先生去府里回话。” “你家东家可是我相好,她在不在府里我不知道?” 大掌柜想哭:“殿下……” “给你们东家递个话,让她完事了来楼里一趟,我有要命的事找她。” 大掌柜面上一闪而过的凝重,见沈听听不似开玩笑的,低声应是。 厨子点完菜,大掌柜的就下去了。 厨子和嫣红全程专心点菜,点完菜专心等菜,充分展现了什么叫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沈听听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状元街由远及近驶来一辆青蓬马车,缓缓停在满香楼门口。 暗影先跳下马车,回身掀开车帘。 先出来的是一名陌生男子,应该是俞楚瞻。 俞楚瞻后面出来的,才是傅渊回。 两人低声交流了一两句,才走进酒楼。 三楼摆了席面,人怪多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慌。 沈听听夹了一口肘子,傅渊回已经转到楼上,席间霎时一片寂静。 做东的是俞楚瞻的同窗好友冯澄,他家堂兄官拜太常寺中丞,兼任和剂局,俞楚瞻请他做个中间客。 除了太常寺中丞外,席间还有俞楚瞻等人的一些好友,不是本人有闲职在身的,就是父兄官名显赫在外。除了一人。 傅渊回一上楼就觉察出端倪来,一眼瞥向正对着雅间门口落座的青年男子。 瞧他衣着贵气,面容秀朗,细看与俞楚瞻还有六分相似,应该就是俞楚瞻的兄长了。 冯澄是个热情性子,一边招呼傅渊回坐一边朝俞楚瞻挤眉弄眼赔小心,还不忘分神喊小二开席上菜。 傅渊回见俞楚瞻脸色不虞,身子微微偏着向门外,好似一错眼这人就扭头走了。 大抵是给了冯澄面子,俞楚瞻最后还是挨着傅渊回坐了下来。看得出这两人关系是真好。难怪冯澄会答应俞楚瞻做这个东。 “这位是旻侯傅渊回,大家都认认脸,日后都在盛京,互相帮衬的时候多着呢。”冯澄挨个介绍席间的人,拱手向俞楚瞻他哥,说:“侯爷,这位是吏部郎中俞楚眠俞大人。这位是我兄长,在太常寺任职中丞。” “冯澄,你就别忙活了。安公主驸马爷嘛,谁不认识呀。”席间有人肆无忌惮地端详了傅渊回几眼,笑嘻嘻地打诨道,“都是赘婿,谁人有这位爷会挑女君啊。爷,称您一句大盛第一赘婿,不亏吧。” 席间有几人哈哈大小,善意恶意参半,加之上座的俞楚眠和冯中丞都未开口制止,冯澄左顾右看,圆了两声大家吃菜喝酒都没人理会。 俞楚瞻脸色更差了。他认出了挑头的那个人,是盛京勋贵圈子里有名的纨绔公子。冯澄做东,又是他指明了有要紧事的席面,这种的人绝不会在邀请之列。唯一的例外是…… 黑沉沉的眸子扫向俞楚眠,俞楚眠饮着满香楼刚推出的新酒,留意到弟弟扫来的目光。分明是亲兄弟,却坐在一张桌子距离最远的两个对角。 俞楚眠借着这个距离,朝他遥遥一举杯。像是挑衅,也像是明确。我就是故意的。 俞楚瞻放在桌面下的双手紧紧攥起,余光见傅渊回半垂着眸饮酒。说是饮,不如说是品,品至酣时,眼微微眯起,眼角因眯这个动作微微上挑,自带了三分天生的笑意。 孱弱,病势,无害。 这是俞楚瞻见到傅渊回时脑海里全部的印象。 但是…… 傅渊回眼眸含笑,十分满意:“能得公子这声爷,不亏。” 被反将一军,那纨绔公子当众拉下脸,说:“不过是安公主养在身边的玩意儿,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傅渊回低笑一声,说:“方才还叫爷呢,这会又改口了?”他摇摇头,大为震惊:“这世道,男子也善变,真叫人无所适从。” 俞楚瞻低头夹菜吃。 但是,能将金廷卫摁在地上揍得嗷嗷叫的,又能是什么无害角色。 酒过三巡,小二进来上了一回菜,隔间门悄无声息地阖上了,橙意飞奔下楼,一屁股坐在嫣红身边抢了筷子吃了两口菜。 “殿下殿下,里面的人好嚣张啊一点都不驸马放在眼里。那个什么吏部什么俞大人的几品官啊就敢坐主位。还有个什么公子的,敢说驸马是个玩意儿,太过分了。” 橙意拿筷子当签子戳了个狮子头,边啃边说:“驸马不是奉命采购金疮药吗?请这些人吃饭做什么?” “西州缺的可不止是金疮药。”沈听听说:“他想走和剂局那边的路子接触药商,既明了来路,又有户部背书,一举两得。” “那干嘛不直接去户部啊。驸马奉命行事,户部还能拒绝不成?” “户部自然不敢拒绝。但六部行事自有章程,且手续繁多,转手的人更多。没有一二好处打点,那些人能给你拖延到天荒地老去。”何况…… 嫣红抬眼看了一眼殿下。驸马身份不比以前,以权压人根本无人惧怕。没瞧见楼上席面么,一个小小五品官都敢当着驸马的面坐主位,更甚至一介白衣,仗着家中父兄荫蔽,竟敢出言中伤驸马!简直狂妄! 橙意撇撇嘴,越说越觉得憋闷,说:“还是跟着殿下好,不像驸马,要生生忍这等闲气……哎哟,你替我做什么?” 嫣红眼神往沈听听那儿游移了一下,……喊你闭嘴啊还能做什么。 橙意悄悄抬眼去瞧殿下。 噫,殿下脸色好难看哦。 橙意低头装了会鹌鹑,消灭了一个狮子头、半个肘子、一碗莲子粥后,才敢弱弱出声:“新军营好玩吗?有没有特别有意思特别耐折腾的苗子?” “你……” 嫣红张了张口,刚发了个音,就听见头顶哐啷一声响动,满座尖叫四起,拳脚之声霍霍生风。 第三十一章 骗子 橙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手按在腰间宝刀的刀柄上。她只犹豫地看了沈听听一眼,就飞奔上了楼。 沈听听抿了一口茶,听楼上雅间门又是哐啷一响,紧接着传来杯盘碗盏瓷碎的清脆声。 这一连串的声响楼下的人不惊动也难了,小二匆匆下到大堂去请大掌柜的。 大掌柜的刚上去,二楼的人都看见俞楚眠黑着脸下楼了,紧随其后的是几个京城里猫嫌狗厌的纨绔公子,其中一人是被抬了出来的。之后房门关上,再没有人出来了。 待看热闹的人都回了座,嫣红才从热闹那边回来,低声说:“何家公子喝醉了酒,冒犯了驸马。暗影脾气大,将人按汤里醒酒,橙意上去后误把俞大人当帮凶,也把人给揍了。” 沈听听觉得嫣红对暗影的评价挺准的。前世今生,她就没见过哪个近卫的脾气能大成他那样的。 “没出息。”沈听听评价说:“开席都多久了,黄花菜都凉了还指望一碗汤?摁开水里不香么!” 嫣红:……恨还是殿下您狠。 “那殿下,要厨子给烧水吗?”厨子啃完最后一个肘子,手一抹嘴,豪气干云第问道。那气势,大有殿下说一个要,他就敢烧一锅滚烫的开水浇何家公子身上。 嫣红有点心累。 绛紫姐姐不在的第一天,想她,想她,还是想她。 好在沈听听还是很讲理的,“罢了罢了,一介白衣我跟他计较个什么劲。子曾经曰,子不教父之过……” “殿下,何大人乃翰林院学士,曾经教授过殿下课业。”要尊师重道啊殿下。 沈听听从善如流,说:“子还曾经曰过,长兄为父。小何大人年纪轻轻升调礼部,年底了,大典国祭一件接着一件的,礼部章程又多又繁琐,想来要适应好长一段时日了。” 还好,还好,殿下没有要上门揍人家一顿的想法。嫣红松了口气。 “对了,记得透点口风给何大人。他家大儿子颇受小儿子照应了,这般父慈子孝的场面真令本殿钦羡。” 嫣红:“……” 殿下果然是殿下。我可以不揍你,但一定会有人替我揍你。 这日回家,刚挨了暗影一顿胖揍的何公子又深刻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男女混合双打型的。挨完打还要跪祠堂。 何公子捂着肿得山高的屁股,趴在祖宗牌位前抽着鼻子,祠堂外他娘替他哭唧唧,边哭还边嚎。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小二上的酒烈,傅渊回喝了几杯,有些微醺。 冯澄扶起他兄长,将人塞进马车里,回来跟傅渊回——主要是俞楚瞻告罪。 “新德兄你信我,我家兄长真不是故意要带俞大人过来的,还有那何冀……”冯澄作了个长揖,冷汗都出来了,说:“总之我在这给新德兄,还有侯爷,赔个不是了,您们大人大量,别跟我兄长一般见识。” 俞楚瞻闷了一口酒,说:“不关你事,人是冲着我来的。先带你兄长回家吧,改日我做东,谢你今日帮忙。” 冯澄脸红道:“你好容易有件事用着我了,我却险些给你弄砸了,哪里敢承你的谢。” “成不成的是其次,主要是心意。”俞楚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兄弟,谢了。” 冯澄连连摆手,不敢居功。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俞楚瞻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他走,“回吧。” 再推辞就矫情了,冯澄只好朝傅渊回再作揖,先送冯中丞回去了。 俞楚瞻站着吹了会穿堂风,额角一跳一跳的疼得他思绪紊乱。 他一脚踹翻了矮凳。 傅渊回听声收回了视线,瞥了倒地的矮凳一眼。 俞楚瞻捉起酒杯,对傅渊回说:“叫侯爷平白受辱,我……新德先向侯爷赔不是了。” 俞楚瞻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那日在宫里,是我小人之心冒犯了侯爷,请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傅渊回抬手合上窗,气定神闲地说:“我怎么不记得之前跟俞侍卫打过交道呢。” 俞楚瞻一愣,明白傅渊回是不计较的意思。 他饮了酒,说:“那就当我记岔了吧。” “和剂局的事得趁早定下来,明日我再去趟太常寺。”傅渊回饮了杯解酒茶解渴。 俞楚瞻也喝了几口,拿帕子擦了手,说:“嗯。我明日去见见那几个药商。” “也好,京城到底是你人头熟。”傅渊回接过小二递来的灯笼,走进迷离的夜色里。 状元街没有宵禁,此时仍旧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俞楚瞻叹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熟,数人头还得是陆六儿……” 话头停顿得太突兀,俞楚瞻暗骂自己多灌了两口黄汤就嘴瓢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傅渊回笑了笑,没有太在意,说:“是淮扬织造陆大人之子?” 俞楚瞻盯着他看了一眼,见他是真的不在意,松了口气。 “嗯。”俞楚瞻酒意渐渐上来了,怕言多必失,应了一声后便不敢再多言。 俞楚瞻今日是坐傅渊回的马车出来的,傅渊回便将人送回了国公府,这才折道回了王府。 今日府里两位主子都不在,绛紫早早散了奴仆,廊下的灯也跟着熄几盏。 灯火零星,唯有月光辉冷。 傅渊回在洗漱时旁敲侧击了几句,得知沈听听今日没有回来王府,淡淡嗯了声。 屋里熄了灯,傅渊回侧躺在床上。今日他多喝了几杯酒,心口有些烧得慌。 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隙里溜了进来,洒了一地清辉。 轻缓而稳重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慢慢行近,最后停在他的窗前,月辉晃了晃,投了人影进来。 绛紫轻轻敲了一敲窗橼,低声说:“驸马爷,您睡了么?” 傅渊回贴着枕,不想动,用气音应着:“嗯。” 绛紫:“……您要不要起来喝点蜂蜜水?” 绛紫话音刚落,面前的窗扉吱呀被打开,驸马紧紧盯着她手上的水,说:“怎么想到送蜂蜜水?” 也许是喝了酒的人容易口渴,驸马一开口她就感觉到了哑。 绛紫只愣了很短暂的一下。 傅渊回一眨眼,神色未动。 绛紫搬出事先想好的说辞,她说:“从前殿下醉酒,也是喝的蜂蜜水。” 骗子! 第三十二章 殿下是不是想驸马了 殿下从来滴酒不沾! “是吗?殿下也是会贪杯的人啊。”傅渊回接过水,一手握住杯身,拇指指腹摩挲着杯沿。 他的动作都是悄悄的,无声息的,绛紫却觉得喉咙发紧,有些喘不上气来。 绛紫低着眸,沉稳乖顺。她说:“殿下荣耀加身,风光无两,在朝在野都难免成为众矢之的。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之喜好之憎恶,展现人前的寥若晨星。” 这番话不过是绛紫的掩饰之语,她匆忙而言,待话音落地才觉出不对来。 眼前这人可是驸马,该是殿下最亲近之人,也该是最了解殿下的人。她这话说着颇有些挑拨离间之嫌。 果然,傅渊回一脸苦笑的说:“哦。对。我也是人,不知道殿下的喜好很正常。” 绛紫找补说:“驸马说笑了,殿下又不是阎罗王,还能讨个鬼驸马不成。” 傅渊回喝了蜂蜜水,没再接话。 绛紫收了碗告辞而走,背影有些匆忙。 傅渊回哂笑,抬头望着天上宫蟾。 夜深了,另一边苍穹下的殿下在做什么?可安眠?可有梦?梦中有他吗? 沈听听做梦了。 一场噩梦。 梦里山河飘摇,风云变色,城内的百姓凄惶恸哭,城外的俘虏死了一批还有一批。她站在盛京的最后一道防线上,低头俯瞰着那些无辜的人们。 他们也曾会哭会笑,会嗔会闹,如今却只能瞪着那双绝望空洞的眼睛看着她,看着这个阴霾笼罩的末日王朝,被叛军踩进泥泞的血河里。 “为什么不救我们?” “为什么不投降?” 在这一声声无声的呐喊声中,沈听听感到后背一重,千钧万钧的力量往她身上压来,压得她脊梁刺痛。她疼得满头大汗,汗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小陛下攥着她的小指,唤了她最后一声小姑姑。 沈听听猛地惊醒了,像过去的两天一样,心跳紊乱,呼吸急促,但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去调整呼吸,不会像第一次做噩梦那样呛得差点窒息。 她从床上爬起来,泼了两捧昨夜的冷水在脸上,沁凉的水流顺着下颌线往下流淌,浸湿了的里衣混着冷汗紧紧贴在锁骨上,随着呼吸起伏。 沈听听狠狠地吐出两口浊气,仿佛吐出两口黏稠咸腥。 “殿下,您起了吗?”昨儿嫣红守夜,就在帐外。 “嗯。”沈听听扯过架子上的帕子捂在脸上,足足醒了半刻钟的神。 嫣红掀开帐帘进来伺候沈听听梳洗,发现她已经洗漱好了在挽发。嫣红便去取了衣裳来。 在军营里一切从简,沈听听咬着根发带给自己扎了个马尾。 “外面怎么这么吵?”沈听听问。 嫣红说:“是新兵营从山谷回来了,一共三百七十八人。” 沈听听接过嫣红递来的外衫套上,说:“一个不少?” 嫣红回答:“一个不少。” 主仆两人一问一答,一个塞一个淡定,好像早知道结果一样。 沈听听摸了摸肚子,说:“饿了。”顿了顿,她又道:“让新兵都到帐前集合。” 沈听听不爱做人,大清早的要吃小笼包、炸金糕、虾饺、瘦肉粥……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厨子有样学样,在帐前支起炉子堆起灶头,猛火一点,除了殿下钦点的,他是什么香做什么。 来帐前集合的可都是一群刚荒林求生回来正饿得嗷嗷叫一顿能吃下一头猪的牲口啊,你搁着煎炒油炸焖蒸煮的是想干啥啊,是不是想打架。 李珏等人肚子咕噜噜~ 好饿…… 亲卫们呼朋唤友搬来桌子板凳边吸溜着瘦肉粥边指点他们站姿。 “肩膀别塌,背挺直了。” “说你呢,抬头挺胸收腹,屁股翘一翘啦。” “这肉滑溜哦,厨子你厨艺见涨啊。欸,那边那小子,说你呢……哎哟,这你眼睛啊,我咋瞅着是针眼缝儿……” 沈听听缠上臂缚从帐里出来,她点名的早餐已在桌上排排坐。李珏按住手下的人,对他们怒目而视。 连续做了几晚的噩梦,沈听听人是懵的,眼睛是胀痛的。她打了个哈欠对李珏说:“眼神不错。” 亲卫们行礼也不忘端着碗,此起彼伏地问早:“殿下。”“殿下早上好。” “嗯,你们也早。”沈听听在留给她的空位上坐下,伸手抓了空。 她懵着脸看厨子,“油条呢?” 厨子还在翻金糕,听言木着表情数:“小笼包、炸金糕、虾饺、瘦肉粥……”一连数了好几样,数得几个定力差的新兵狂咽口水了,就是没有油条。 因为殿下根本就没有点油条! “……哦。”沈听听说:“我不吃小笼包、炸金糕、虾饺、瘦肉粥……我要吃油条。” 废话又长又多还爱折腾人,殿下这是发起床气呢? 厨子悟了,悄悄问嫣红:“殿下是不是想驸马了?” 嫣红想了想,说:“也许是床生。” 床生个屁!当年撵着辽安那群崽子兵满冰原乱蹿的时候怎么没见殿下生过。哎,红姑娘一看就是没成过亲的,还是太年轻了。殿下就是想驸马了嘛。跟他想家里的婆娘一样。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厨子手脚麻利地给沈听听炸了油条送过去。 油条被炸得金黄酥香,内里没有因为体形膨胀而发空,绵绵的很有口感。 沈听听捏起一根油条慢吞吞地咬一口。 有新兵支撑不住饿,两眼一花栽倒在地。 有亲卫眼疾手快上来,拎着人后衣领拖走。 “你干什么?”“你要带他去哪?!” 亲卫露出血盆大口,“吃了他!” “……”吃、吃人?! “你放开!”“别碰他!”“老大救命啊!” 跪在一排的新兵们企图拦住亲卫,亲卫刚刚饱餐一顿,精神抖擞、一身力气正没处使呢,这些跪了一夜蔫得跟猫儿似的新兵哪里是他的对手。 新兵们见拦不住,急得一边胡乱地喊着营头老大珏哥一边扑上去死死抱住梁子的腿,妄想用这样的方式保住他们的兄弟。 旁观的亲卫们哈哈大笑,喝倒彩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他们乐意折腾这群新兵蛋子,也对兄弟偶尔的吃瘪喜闻乐见。 沈听听就坐在边上呢,这边的喧嚣都像要顶破天似的,引来一些西城军频频张望,被左副将拍着脑袋赶走了。 “真是勇啊。”左副将盯着那名亲卫瞅,单手拎起一弱质少年不算本事,能让左副将称奇的是那少年身上还挂着七八个二百斤重的壮汉。 “这臂力,少说能拉开十一力弓。” 第三十三章 一个人头 右副将抱臂在一旁,深邃目光扫过沈听听,落在李珏沉郁的脸上,说:“苍北大军以迅猛彪悍著称,人手一柄虎头刀劈山断水,否则如何能二十年如一日地拦截辽安蛮子于北荒之北。” 沈听听对这一场荒唐置若罔闻,细嚼慢咽吃完了半根油条,接过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干净了手指上的油花,才慢吞吞地过去看霍岂平等人的战绩—— 由一根根金冠斗毛鸡尾羽扎起来的羽毛花儿,瞧这造型像是…… “谁的主意?”沈听听单手举着羽毛牡丹花,金冠斗毛鸡的尾羽朱红似火,一缕金色破焰而生,扎成的牡丹花雍容中带着一股鸡屎味。 好一朵人间富贵花。 “娇花赠美人,殿下不喜欢吗?”李珏挑高了眉说。 很好,知道是谁了。 沈听听一手捧花一手揪着上面的毛毛,点点说:“军令无大小,淘汰了的人为什么还在这里?李公子不会是输不起吧?” 李珏奇了:“我等可是老老实实听从殿下军令按时赶到的鬼打墙,也按殿下要求带回了尾羽。倒是殿下厚此薄彼,只给霍岂平他们喝鸡汤,都没有我们的份。” 跟着李珏的一百多人齐声委屈:“殿下厚此薄彼,殿下不公平!” 沈听听气笑了:“为何本殿不曾在山谷外见到你们?” 李珏更是无辜:“殿下只说两柱香内赶到鬼打墙山谷,你们去的北山谷鬼打墙,我等到的南山谷也是鬼打墙啊。” “是,珏哥说得对!” “我们就是到了鬼打墙,殿下不能淘汰我们。” 底下又是一片吆喝。 沈听听点点头,看向霍岂平,说:“李珏所说,霍营头认吗?” 李珏等人齐刷刷看向霍岂平。 霍岂平张口欲言,沈听听好心提醒道:“霍营头可想清楚了再答。你可是营头,你的兵走丢了,贻误战机,不淘汰他们,你就得受罚。” 霍岂平神色冷淡,说:“请殿下责罚。” 李珏偏头看他,表情讶异了一下,很快又掩了过去。 “有胆色,有担当。”沈听听赞道:“李正将军看人的眼光果然毒辣。” “既然如此,霍营头与往南山谷一百零五人同罚。就罚你们……”沈听听看了眼手上的花,笑眼弯弯。 李珏感觉不妙。 沈听听说:“就罚你们去往西郊的村庄上,给那儿的姑娘们一人送上一朵鲜花吧,送的时候记得说‘鲜花赠美人,姑娘你真美’。” 沈听听恶趣味地道:“记得哟,姑娘就算长到八十岁,也是美人哟。” 李珏的笑僵在嘴角。 霍岂平脸有点青,要不你还是把他们淘汰了吧! 沈听听表示,淘汰是不可能淘汰的,毕竟她收了这么棒的礼物不是。 秉承独乐了不如众乐乐的优良品德,沈听听小手一挥,放了其余三百多年名新兵半天的假,准许他们跟着去观摩学习如何勾搭,啊呸,是搭讪美人儿。 没办法。沈听听无辜表示,我就是这么的善良。 有了沈听听背书,原本还想着怎么暗戳戳赶热闹的新兵们顿时乐了,起哄与口哨声齐飞,霍岂平的冷脸都没叫他们消停会。 “霍岂平!”沈听听拿核桃砸霍岂平,说:“你笑一笑,大冷天的冻着张脸,姑娘们都被你冻跑了。” 周围响起一片“噗”声。 霍岂平脸更冻了,抱着花杵在人村口吓人都不敢出门。 只有李珏那个不要脸的,同罚的新兵们还在腼腆不好意思难以启齿时,他就尴尬了那么一会,送出去两朵花后就彻底放开了,怀里一大把花不用半柱香就散完了,还脸皮极厚地又跟沈听听讨了大半。沈听听啐他是散财童子他还很高兴。 这会见霍岂平差不多把后悔俩字刻脑门上了,他就更高兴了,走过来手臂搭他肩上,戏谑地说:“嘿,兄弟,跟姑娘们说过话么,要不我教你?” 霍岂平毫不留情将人的手扫掉,跟扫什么垃圾似的,冷淡的脸上从‘后悔’快速切换成‘请你滚’。 李珏就不滚,不仅不滚还要黏人家屁股后面跟着,不仅要跟着还好当人师。 迎面走来一对母女,李珏送给女儿一朵芙蓉花,温柔又多情地说:“鲜花赠美人,姑娘你真美。” 村子里都传遍了,说有一些将军来村里送花,只送给最漂亮的姑娘。 这话说的,没得到花的岂不是丑姑娘了? 姑娘可不要当丑姑娘,可单独出来偶遇将军讨花,想想就好害羞,便说服了娘亲一起出门偶遇。 姑娘满脸羞红地接过李珏的花,还不忘送一眼秋波。 李珏冷不丁打了个激灵,默默看向霍岂平。 姑娘她母亲也在眼巴巴地看着霍岂平呢。 哼,隔壁春婶都有一枝红梅花,老娘还能比她差了! 三双眼睛眨啊眨,霍岂平:“……” “快点儿啊,隔壁还有几个村呢。”李珏乐于看他的笑话,帮着催促道。 “哎哟,将军别害羞,妇人长得虽美,可我是正经人家,不会……” 霍岂平冷脸差点没绷住,给花的时候差点把花都撒了。 李珏笑得坏了,边捧肚子边朝他背影喊:“欸,你话还没说呢!” 霍岂平置若罔闻。 “欸,霍哑巴……” 霍哑巴聋了。 “吱呀——” 风推开草屋的门,阴冷地贴着霍岂平的后脖颈吹过。霍岂平脚下打了个顿,下意识朝出声处看去。 那是一间破落的小院,被笼罩在高山的阴影里,草屋年久失修,门塌了半扇,露出主人家贫瘠的一角。 霍岂平起初没有在意,只当风在作祟。 李珏大步往这边追来,他烦得很,转身不再停留,瞥开的余光忽闪而过什么,叫霍岂平猛地回过头去。 一个人头! 霍岂平瞳孔猛地张大。 准确地说那是一张严重烧伤的脸,稀稀拉拉缠着几道不知道多久以前的麻布条,正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霍岂平感觉头皮发麻,直到听到李珏的脚步声,头皮处的麻意才慢慢散去,他开始有意识地端详那颗……头。 第三十四章 狗丫头 原来是个小孩。 他实在是太瘦小了,身上也太脏了,他蹲在半塌的门后边,将整个人埋在黑暗里,霍岂平又猛地受了惊,才会产生错觉。 李珏的反应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发出很大一声‘喝!’,若不是当着霍岂平的面怕丢人,他现在能跑出去三丈远。 我滴个乖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遭这么大的罪,这张脸是全毁了呀。 小孩就蹲在那里,木然地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前方。霍岂平觉得他不是在看人,至少不是在看他和李珏。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小孩一动不动。 他再走了几步。 李珏往霍岂平靠近了几步,小声说:“这小孩怎么回事?” 霍岂平没有回答。 小孩的眼睛动了一下,霍岂平感觉他在看花。 李珏也看出来了,说:“小子有品位,这可是品香居特供的玉面芙蓉,花了小爷……” 霍岂平看了他一眼。 李珏赶紧刹住嘴,改口说:“咳……嘴快了嘴快了,是花了公主殿下不少银子,才抢来的一批。” 村里的姑娘都不是人手一朵的,你看那春婶就没有。 李珏正想着,霍岂平已经手执一枝花递到小孩的面前:“所谓相由心生,固守本心,比一具美丽的皮囊更难求。” 小孩仍旧没有看人,他的目光微微而动,停留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姣姣娇花上。 玉面芙蓉浴温泉而开,重瓣娇粉,宛如花中仙子,叫人爱不释手,又不敢亵渎。 霍岂平送花之举叫李珏惊诧,不是霍哑巴么,怎么突然能说会道了。 等小孩接了花,李珏本想好好嘲笑霍岂平一番的,谁料还没开口,从小道、拐角、左右民房里突然涌出来十几个拿镰刀拎锄头的村民,看他们就喊:“在那里!”“瘪三别跑!”“采花贼”云云。 李珏:“???” 采花贼也就算了,风流倜傥采花贼至少还占‘风流’二字,瘪三是什么鬼,你见过像爷这么帅的瘪三吗啊! 李珏刚想揪住那个骂人瘪三的村民好好讲讲道理,就被霍岂平拎着后衣领撇后边去了。 “别发骚。”霍岂平说。 李珏:……要不是场合不对你头就没了! 霍岂平冷着脸往前面一杵,自带威慑气场,冲在最前面的村民急刹住脚,犹豫着不敢上前。 嘿,原来是一群欺软怕硬的。 李珏乐了,差点跳出来摇旗呐喊,兄弟,上啊,别怂啊! “村长!” “村长来了!” “就是他们,一群痞子兵,调戏我们村姑娘。” “我媳妇也被……” “我娘也……” 村民们嚷嚷完自己先跟自己人面面相觑,恶寒,痞子兵口味这么重?! “他们还欺负狗丫头!” “太过分了,连狗丫头都不放过!” “打死他们!”“打死采花贼!” 村民越说越愤怒,越说涌得越近,人人攥紧了手中镰刀锄头,以半圆之势将二人包围在这方破败的小院中,原来还有点儿惧怕的眼神渐渐被凶狠代替,森然杀戮之气蔓延来。 李珏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玩笑,手摸向腰后,眼神警惕地瞪着面露凶相的村民们。 有点不对。 霍岂平不动声色地将李珏护在身后,那个所谓的村长立在村民们后方,已是个花甲老人。老人家盯着他们俩的目光锐利得像鹰,叫霍岂平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诸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狗丫头是谁?” 李珏的声音与霍岂平同时响起,霍岂平被他一岔,忘词了。 李珏手指向后指着后面抱着花呆呆的小孩:“他是个丫头?”我个乖乖,讲什么鬼故事呢! 霍岂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闭嘴!” “不是。”李珏捂着脑袋说:“我采花贼采这么朵花,我瞎么……哎哟!” 李珏脑袋猛地一疼,下意识地以为是霍岂平又给了他一巴掌,正要发火,脚下踩到一核桃。 核桃? 李珏扭头看向村道,果然是公主殿下。 ……脸有点黑的公主殿下。 李珏身手矫捷地躲过沈听听再一个核桃攻击,旧态萌发朝她嬉皮笑脸。 沈听听冷笑,朝厨子招招手。 厨子幸灾乐祸地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放她手心了。 沈听听颠了颠石头,朝他无声挑眉。 李珏:“!!!” 这玩意儿往脑袋上招呼,他英俊帅气的脑袋还能要吗? 李珏认怂,双手抱拳连连作揖:“我错了殿下,殿下恕罪……” “德行。”沈听听丢了石头,拍拍手上的灰,骂道:“还治不了你了。” 村长见来了一群霍岂平二人的帮凶,除了一女的,其余男人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就有些怕了,端着几分小心地问:“诸位军爷可是忠武将军手下爱将?不知到我们村来有何贵干啊?” 好嘛,人怂得快,已经决口不提瘪三采花贼了。 老村长识时务,沈听听态度也好:“老人家不必怕,我等确为忠武将军部下,此来别无恶意,只是想着冬来万物萧肃,人间少有颜色,便叫儿郎们采了花来,赠与姑娘嫂嫂婶婶们共赏。” “若有唐突之处,还请长者莫要见怪。” “这……”老人家简朴一生,不是很懂沈听听的大手笔。但这花收都收了,人家看起来也确实没有什么恶意,最关键的是人有钱有权,村长实在不敢得罪。 村长说:“多谢将军馈赠,老朽先待姑娘妇人们谢过了。” “若诸位无事,不如移步老朽家中坐坐?”村长叹息,悲怜之意溢于言表:“狗丫头幼蒙大难,羞于见人……” 沈听听往狗丫头那边看了一眼,已经有村民将狗丫头抱进屋里去了。厨子眼尖,无意与狗丫头对了一眼,也觉得寒毛倒立。 老村长识时务,沈听听态度也好:“老人家不必怕,我等确为忠武将军部下,此来别无恶意,只是想着冬来万物萧肃,人间少有颜色,便叫儿郎们采了花来,赠与姑娘嫂嫂婶婶们共赏。” “若有唐突之处,还请长者莫要见怪。” 第三十五章 殿下从来不入他的梦 沈听听命人在校场上支起一块长木板,木板上刷了红色的漆,拿木炭笔往上写大字那叫一个风骚又醒目。 她又跟隔壁要了个铜锣玩。铜锣一敲,响彻全场,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来来来,有奖竞答,有奖竞答啦!”沈听听脚踩在矮凳上,将红色的发带撩到身后,说道:“问,我们今日走访了几个村子啊?” 虎子被推了出来,腼腆又难掩激动地举手手:“我我我……三个。” “三个!”梁子抢答,高昂的声音几乎盖过了虎子的。 虎子默默的缩回手。 有人欺负虎子,这能忍? 栓子第一个站出来骂梁子,说:“你这人讲不讲规矩,明明是虎子先答的。” “干吗呢干吗呢,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啊。” “就动你怎么滴吧!” “你动我我就动你!” 两伙人就这样你推我我退你,眼看脸红脖子粗就要打起来了,突然从边上伸出来一只大手按在梁子的脑袋上使劲揉了一下,梁子立即收起架势闭了嘴。 栓子一见是李珏,虽然很不服气,但李珏只消一个眼神过来,他就莫名有点怵。 新兵营里只要是从选拔里过来的就没有不怵李珏的,哪怕知道了他爹是李正,官宦子弟、走后门这样的标签没少往他身上贴,但敢正面跟他刚的真没有几个。 于是一场闹剧就这么突兀地散了场。 没热闹看了,沈听听颇为遗憾地“啧”了声,在上面做迟到的调解。 “行了行了,争啥争啊,有啥好争的,俩人都给记一分。” 嫣红在木板上写上虎子和梁子的名字,并在俩人的名字下边各划了一道。 “重新说下规则。”沈听听清了清嗓子,迎来下面嘘声一片。 “刚刚也没说有规则啊。” “有规则早说啊!” “锵!——”沈听听敲了下铜锣,那棒槌挨个点过去,“再吵吵再吵吵,给你们记鸭蛋都给我倒夜壶去。” “都给我认真点。”沈听听选择性无视了下边的嗡嗡声,说:“谁先举手谁先答,答对记分答错扣分。没举手答对了也是送人头。” 霍岂平双手抱臂,冰冻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敷衍。 沈听听:“都给我积极点别偷懒,分数倒数的负责给全营人倒夜壶。知道吧霍岂平。” 全场默了一默,不知道谁先没憋住,带动全场“噗”地笑倒一片。 霍岂平:“……” 李珏笑得最欢乐,边笑边拍他:“听见没,积极点,别偷懒,倒夜壶哦!” 霍岂平现在手上就是没点东西,否则下一秒就能砸他脑袋上。 沈听听开始问的问题还挺寻常的,什么“东村送几户,西送几户”,“送姑娘多还是妇人多”,渐渐的离谱到“村民们都姓什么”、“家里几口人”、“姑娘们许亲没有”、“男人们干什么生计”、“多少人祖籍在本地”、“多少人外地迁来的”。 新兵们面目逐渐扭曲:“……” 村口的婆婆妈妈不过如此了。 “吵什么吵什么!”沈听听敲板板,说:“同样是去送花观摩的,同样长着一双眼睛一张嘴,怎么人家观察入微你们就两眼一黑呢。” 沈听听细数着板上记录,密密麻麻的零分排排站啊,她那个恨铁不成钢……欸? “苏清澜哪位?站出来本殿瞧瞧。” 队伍后面出来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同样一身红衣士卒的打扮,霍岂平冰冷如霜,李珏狡黠如狐,少年则一脸的青春洋溢,清秀如水。 苏清澜,人如其名。 沈听听看了眼他的分数,屈居霍岂平李珏二人之后,相差不过三四分,三人一齐远远地甩开了其他人,可谓一骑绝尘。 “不错。”沈听听称赞道。同时让嫣红和厨子各拿一个签筒,走近人群里让他们抽签。 四百多人,每十人一个小队,每百人一个连。小队下设十夫长,连队下设百夫长。 有奖竞答嘛,沈听听向来说话算话。 等嫣红公布出了抽签结果,签上数字相同者入一队,颜色相同者入一连。 好巧不巧,霍岂平、李珏、苏清澜分属三个不同的连队,三人自然就是百夫长。 这个结果在沈听听的意料之中,让她倍感意外的是第四连队,栓子、虎子、梁子三人都在第四连队。 “第四连队卧虎藏龙,四连百夫长辛苦了。”沈听听搁下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里。 她将信递给嫣红说:“让人连夜送到太子手中,请他手下的御史在明日早朝上本参我滥用职权,怂恿底下士兵调戏良家女。” “是。”嫣红接过信走出帐外。 西城军营虽是李正的地盘,但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这档子事,没人干得过苍北军。 嫣红送完信回来,沈听听已经褪了外衫解了发带,抱个软枕坐在床上发呆。 嫣红挑了挑烛火,又净了手抹了香膏,执玉梳给沈听听梳头。 玉梳穿过重重青丝顺滑,栉齿按摩头皮带来细密的酥麻感,沈听听微微眯起眼,困倦趁她心神松懈悄悄漫上。 雪色无边无际,不知从何处来,路过他的脚下,要往何处去,风没有告诉他答案。 傅渊回行走在无人的长街上,哀鸿和死亡埋葬了一座城的繁华。 这是一场无声而浩大的劫难,于深夜的某一刻。 “主子……主子?”暗影担忧地伸出手,想探一探傅渊回的额温。 傅渊回就在这时醒了。 他喘了喘,侧头去看窗,黎明的曦光透过纱窗,早起的鸟儿在檐下娇啼。 傅渊回左手搭在额头上,又盯着床帐顶看了半晌,才缓过神来问:“怎么了?” 见傅渊回清醒了,暗影松了口气,仍忧心道:“主子可是魇了?一直听您喊殿下。” 傅渊回身体一僵,又慢慢缓下来,似乎疑惑:“我喊殿下了?” 暗影点点头。虽然喊的就是殿下,没指名道姓喊的是哪位殿下,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主子在喊谁吧。 暗影倒水给他,多嘴问了句:“主子是梦见殿下了?” 傅渊回一杯水分了两口喝完,说:“没有。” 殿下从来不入他的梦。 傅渊回平静得如同出了魇,还记得今日俞楚瞻要过府来谈事,应该会留午膳。 春上斋小厨房做不出待客的席,得大厨房那边张罗才行。 暗影去找大厨房的管事安排。 傅渊回闭了闭眼,又躺了回去。 殿下从来不入他的梦。 为何他会在梦中喊殿下? 第三十六章 我喝完这口就走了 沈听听难得一夜好眠,一觉醒来精神倍好。 嫣红来伺候洗漱的时候都说:“殿下今日的气色真好。” “唔。”沈听听将脸往冷帕子里埋了埋,抖一个激灵,说话时瓮声瓮气的。 “今日要进宫给皇祖母请安,气色好就对了。”随手将帕子晾架子上,沈听听穿好衣服系好腰带,说:“我得先回趟府里换身衣裳,不然皇祖母又要念了。” 嫣红替她抻平衣角的褶皱,笑着说:“太后娘娘是心疼您呢。” 这话说着她又低落地咕哝道:“您可是公主殿下,却要吃这样南征北战的苦,太后娘娘肯定心疼坏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沈听听伸直了手臂在嫣红面前舞了一圈。 美人一笑兮,顾盼生辉。 “我如今可不是人上人了。”沈听听抬手替她拭了拭眼泪,轻声说:“别哭。我如今权柄在握,除了我效忠的皇帝陛下,谁能折我筋骨。” “天下女子如娇花,唯我向松柏。嫣红,你该替我高兴的。” 嫣红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含在眼眶里忘了落下。 她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高兴。 公主殿下有四大女侍,只有她是自牙牙学语就伴在殿下身边的,她盼望着殿下好,盼望着殿下日日开心,天天欢喜。 怎料殿下出身尊贵,却父缘短浅,母女情薄,踽踽独行多年,十五六岁少年慕艾,又遇傅渐深那个负心人。 好在如今是苦尽甘来了。 嫣红看着沈听听傲然而立的脊梁骨,抹干了眼角的泪。 “殿下,您倒是加件衣裳啊,外头冷。”嫣红取下架子上的外衫,追了上去。 沈听听掀开帐帘出去,山里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凶,山外这会才刚入冬吧,这里已寒风瑟瑟,草尖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来回踩上几脚就能湿了鞋袜。 沈听听仗着自己身体好,不爱加厚衣,一段路走下来,手都冻红了,嫣红心疼得直跺脚。 沈听听就拿手伸她后衣领里逗她玩儿,嫣红一边嘶嘶哆嗦一边抖着音说:“殿下你伸你伸,冻坏了怎么好啊。” 沈听听便觉得无趣,走新兵吃饭的地要了碗热粥暖手。 霍岂平起身给她让了位,沈听听摆摆手让他坐,边呼呼吹粥边说:“我喝完这口就走了。” “殿下吃饼不?”新兵里只有李珏敢跟她没大没小,撕了半张饼分给沈听听和嫣红。 这饼烙得能有盆那么大,但再大也掩盖不了这用糠面烙的啊,殿下哪能吃这个。 嫣红本打算都接过来自己吃的,谁知沈听听手比她快,接过一半还咬了一口,说起了安排:“今天的训练由百夫长自主安排,安排什么本殿不过问,但明日考核。考核内容暂时保密。要记分的啊。” “我今日回城,晚上回来,有什么事可以找厨子。”沈听听喝完了粥,拿着半张饼边吃边走了。 直到出了新兵们的视线,沈听听才呸呸两口吐掉了饼,让嫣红把她手里的饼也丢了。 她嫌弃地说:“西城营上哪招来的伙夫?手艺差得哟,你看那粥熬出粥花了没。回头让厨子去教教,本来就没几招功夫在身上,别给我又饿回去。” 嫣红也觉得难吃。当年在苍北嚼过的草根都没这么难吃过。 她钦佩地说:“李公子也是能吃苦的。” “他那叫味觉丧失好吧。”沈听听吐槽道,走两步撞见了味觉丧失者他爹。 “李将军。”嫣红默默退到一边。 李正拱手见礼,道:“殿下是要回城?” “是啊。”沈听听说:“本殿离京多年,皇祖母日日挂念,夜不能平。如今回了京,自然隔几日就要见一见的,否则如何能安心。” “如此臣就不耽误殿下回城了。”李正往旁边退去。 沈听听说完告辞,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营外走。厨子已喂饱了马,在那儿等着呢。 左右副将从主帐那边过来,听了一耳朵李正同沈听听的对话,说:“今日早朝,多名御史弹劾安公主私德败坏、纵容新兵调戏女子,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公主不是说了么,太后还在等她回宫呢。”右副将说。 有太后陛下撑腰,御史又能拿她怎样?幽闭?软禁?还是拿人下大牢啊? 只要苍北军权一日在握,御史在安公主眼里就是个屁! “将军,属下想不明白。”右副将说:“安公主她图什么?” 三个村子的玉面芙蓉红梅枝,都从公主的私账里划,少说也得几千两吧。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就图个好玩儿? 右副将不信天下有白吃的午餐,他倒是相信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安公主必有所图。 “去查查那三个村子。”李正说。 西城山脚下大大小小少说百来个村子,怎么安公主就偏偏挑了那三个。当真是随心所欲,还是暗藏玄机? 沈听听前脚刚进王府,后脚厨子的飞信就到了。 嫣红看完信后回禀:“李将军果然派人去查村子了。” “让他查,查得出来本殿还得谢谢他。”跑了一路的马,沈听听脸都跑僵了。 她搓了搓脸回温,解下斗篷又灌了一杯热茶才缓过来,招呼阿福过来回话:“绛紫呢?” 阿福回道:“宫里太后娘娘派人送来了燕窝,绛紫姑娘按殿下吩咐,日日都要送一盏过去侯府孝敬老夫人的。” “嗯,这样很好。”沈听听倒了杯热茶给嫣红,嫣红双手接过,退到她身后小口小口的喝着。 沈听听说:“那位老夫人说到底还是驸马的生身母亲,咱们做小辈的,该有的孝敬要给回人家,才不会落人口舌。” “嫣红这两天辛苦了,今日放你一天假,等绛紫回来,让她随我进宫。”沈听听起身回后院,让他们都不用跟着了,问:“驸马今日在府里?” 阿福道是,张口刚想说驸马有客,殿下已经大步流星绕过了廊子,追不上了。 沈听听去春上斋见傅渊回,刚过上溪阁就撞见了人。 两人都怔愣住了,显然没有料到沈听听这个时候回来。 虽然沈听听一介武将,不是深闺里注重礼法教条的娇女,俞楚瞻还是遵循君子之礼,垂头低眸避开视线,以免直视女子娇颜。 第三十七章 是不是又偷吃鸡腿了 “殿下。”傅渊回知道沈听听今日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回来得这样早,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沈听听嘴角不觉勾了一下,说:“本殿不知驸马今日有客,唐突了。” 俞楚瞻说:“不敢。” 傅渊回说:“殿下要进宫吗?” “嗯,宫里会留午膳,晚膳我回府用。”沈听听说:”你们聊,本殿去换个衣裳。俞侍卫若是无急差,不如留下用个便饭再走。” “本殿带了西城山里独有的山味,驸马看爱吃烤的还是爱喝汤,叫大厨房给做了。” 待沈听听走远了,俞楚瞻才呼出一口气,呼吸又顺畅了。 傅渊回一看就知道他怎么了,笑在眼角化开,说:“这么紧张做什么,殿下不吃人。” 俞楚瞻抓抓头发,有些羞赧,冲淡了俞侍卫的冷酷。他小声说:“我第一次见到活的战神。” 安公主沈听听十三岁挂帅,十五岁掌权,传言她杀伐果断,手段狠辣,爱好屠城,人称‘鬼见愁’。 但比起这个象征着血腥杀戮的外号带来的恐惧,俞楚瞻更是深深仰慕着她另一个外号,苍北小战神。 七进七出兴阳关,四入敌营来去自如,马踏冰原驱辽安于北荒之北,一万铁骑平定晋西之乱…… 这是何等彪勇,这是何等战绩! 五载刀锋功显赫,凯歌一报是红颜。 石柱擎天沈家女,战功赫赫誉九州! …… 自邹氏病后,绛紫是日日拜访侯府,今日送燕窝,明日送人参的,还要三两人大张旗鼓地去送,总要叫天下人看见她们殿下的孝心的。 只是那邹老夫人忒不识好歹,见王府人一回就要胸闷气短一回,为了不刺激老夫人,绛紫每次都是早早去早早回,耽误不了一个时辰。 今日阿福在王府多候了半个时辰,才见马车姗姗来迟地回了。 阿福可松了口气,迎上来亲自为绛紫打帘,嘴里小声喊着姑奶奶。 “可算是回来了,怎么这个时辰。殿下等着你进宫……嗬,你的脸……” 阿福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来,赶忙伸手扶绛紫下马车,连声问:“这是怎么了?谁吃了豹子胆打你了?是侯府那位?” “不是,你快别问了。”绛紫接着阿福的手才站稳了,微微喘着气说,“先让我进去。” 阿福这才发现绛紫不止脸上有伤,腿也伤了。 阿福眼眶立即就红了。 绛紫可是最得殿下眼的,连殿下都没有打骂过绛紫。瞧这半边脸肿的,得下多重的手啊。 几人七手八脚的要扶绛紫进府,绛紫没让,叫他们都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等人都散了,她才扶着阿福的手慢慢走,说:“你也别声张,都是小事儿,我抹点药就好了。” 阿福啐了一口,说:“说得轻巧。远的不说,殿下这会正等着你进宫呢,你这样怎敢去见殿下?”叫殿下知道了,殿下非得恼得砍了那人的爪子不可。 就是知道殿下的脾气绛紫才不敢说啊,对方可不是什么善茬。 “我……我擦点药,脸上再涂点粉吧……”绛紫想叫阿福去喊橙意,打算称病让橙意先陪殿下进宫。话还没说呢,殿下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吓得两人一慌,差点没掩饰住。 只听沈听听打趣说:“涂什么粉?” 沈听听走近了,阿福和绛紫急忙见礼,忙里慌张的,也不只是没顾上还是一时忘了,竟没答她的话。 沈听听便再问:“绛紫要涂什么粉?本殿听说属国进贡了一批上好的烟笼脂,抹上恰是云烟笼罩的朦胧美。你要不要,本殿去给你讨来。” 绛紫尽量不明显地侧着身,不敢抬头看殿下,婉拒道:“谢殿下美意。奴婢一个俗人,这样珍贵的胭脂怎配得上。” “烟笼脂不要,绛紫是想用什么胭脂遮你这五个爪子印?什么胭脂遮得住?”沈听听指尖轻勾住她的下巴,绛紫不敢抗拒,只能顺着沈听听的力微微抬起头。 红肿的半边脸上五指清晰可见,沈听听脸色一沉,嘴角一拉,黑瞳里怒意升腾。 绛紫和阿福扑通跪下,“殿下息怒。” 膝盖碰地的瞬间,绛紫疼得缩了一下,被她很快地掩饰过去。 但她怎么瞒得过沈听听,被沈听听喝令起来。 绛紫伏地,身体颤了一颤。 “滚起来!”沈听听忍着没有一脚踹出去。这是她的人,不能踹不能踹,踹坏了还不是她自个心疼。 阿福赶紧去扶绛紫,有眼力见的小厮搬来椅子,绛紫不敢坐,但沈听听还在气头上,她不敢违逆,只好战战兢兢坐了。 “殿下。”绛紫小声说:“奴婢没事……” 沈听听来回走了两圈,好容易压下的火气再次噌噌往上冒,“阿福,拿镜子来。你好好照照你的脸,再来跟我说你没事!” 完了完了完了,殿下都称我不称本殿了。 “说,谁打的!”沈听听说:“再敢说半句没用的废话,我现在就打上侯府去你信不信!” 绛紫信,她只能老实说:“是怡康长公主身边的王嬷嬷。” “谁?” “老妪妇!” “哗啦!——”沈听听扫了茶杯落地,气得抽了堂上的剑就要冲出府去。 堂上的人都吓坏了,阿福跪下抱住沈听听的腿,哭求道:“殿下,您冷静点,您冷静,那可是怡康长公主!” 绛紫从椅子上滑跪在地上,道:“长公主乃殿下姑母,殿下万不可为奴婢做出弑亲之举啊,求殿下怜惜奴婢。” “求殿下息怒!” 堂上跪倒一片,纷纷爬到她身边,将她前去的路堵得死死的。 橙意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小心翼翼觑着动静。 沈听听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时气急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见众人跪了一地,她又气笑了,挥手让他们都滚。 “嫣红!”沈听听喊。 橙意小声说:“殿下,您让嫣红姐姐休息去了,忘了么?” 沈听听一脚踹开阿福,骂橙意道:“你躲那儿做什么,是不是又偷吃厨房的鸡腿了?给本殿过来!” 第三十八章 你看本殿长得像傻子吗 橙意油乎乎的手往衣服上一抹,心虚也要理直气壮地小声说:“……才没有!” 阿福作势在地上打了滚,好像沈听听用了多大的力气似的。 沈听听被这俩活宝气笑了,让阿福扶绛紫下去休息。 “拿本殿的腰牌去请梁太医来看看。” 绛紫大惊,她一个小小的奴婢,怎敢让梁太医来问诊。梁太医是不敢有怨言,不代表人家不会有啊。 绛紫推辞:“不不不,奴婢都是小……” “都出血了小个屁的伤,留疤了怎么办?”沈听听生气道:“容貌非女子立身之本,但能美为什么要丑,自己揽镜自赏美死自己不好吗?” “去请,别罗里吧嗦的。我告诉你们我现在还在气头上呢,不顺着我的意把我哄高兴了,我现在就去侯府砍了那个老妪妇!” 阿福想笑又不敢笑,偷偷给绛紫递眼色。 绛紫深知沈听听说到做到,只好恭敬地谢过沈听听。 阿福喊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嬷嬷扶着绛紫回去,又命小厮拿着腰牌去请梁太医。 沈听听丢了剑,丫鬟收拾完碎茶杯就退了出去。 沈听听向来只亲近她那四个侍女和阿福,府里的其他丫鬟轻易近不得她身。加上她刚刚发了一通火,下人们惊魂未定,都退到廊下去伺候了。 橙意跟着去看绛紫的伤,暗影摸了过来,来送药的。 沈听听拿起其中一瓶,问:“这是什么?” 暗影答曰:“药。” 沈听听剑还没收起来呢,这会又蠢蠢欲动了。 “你看本殿长得像傻子吗?” 不像傻子,像食人花。 暗影在心里默默应着,嘴上补了句:“化瘀膏。” “你家主子还用化瘀膏啊,真是金贵。”沈听听拧开盖子,膏体是淡绿色的,闻着有点像薄荷香。 暗影咕哝辩解,带着不服气:“主子是替殿下讨的。” “替我讨的?” “主子说殿下是武将,耍枪舞剑时难免会有磕碰淤青,用些化瘀膏能少受些疼痛。”暗影见沈听听面上有所动容,又思及主子对她的用心。 虽然吧,安公主是脾气暴躁了一点,性格霸道了一点,说话粗鲁了一点,稍微恃宠而骄骄纵任性加上强娶良男过分了那么一点点,其他比如位高权重啊护短偏袒啊恩怨分明啊还是有那么些优点的是吧。所以他家主子会想对安公主好,会喜欢安公主很正常的是吧?! 反正都已经成婚了,对方是公主,和离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苟住,顺便讨好对方以求苟得潇洒点自由点……也没有什么大毛病是吧?! 暗影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主子辛苦了。 …… 沈听听望着荷塘发呆,太子妃喊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 太子妃挺无奈的,递给她一个橘子,说:“都叫你不要等我了,无聊坏了吧。” 沈听听摇摇头,接过橘子握在手里,轻轻捏了捏。 太子妃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故意玩笑道:“是我的不是了,我们叱咤疆场令敌闻风丧胆的小战神还小,还不会自个儿掰橘子吃呢。” 她放下绣棚,擦了手,又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掰开一瓣一瓣的,又细心地去了白色的脉络,码在小碟子上推过去,“来,我们战神小妹妹快吃点橘子吧,好甜好甜的。” 沈听听无语笑了:“……你好幼稚哦。” 太子妃也被自己逗乐了,说:“只幼稚给你看。” 沈听听说:“受宠若惊!” 太子妃嫌弃她说:“表情再情真意切点儿,我兴许就信了。” 沈听听拍拍胸口,一脸害怕地说:“我不敢,我怕太子哥哥打我。” 太子妃捂着嘴笑,头上钗子的珍珠跟着颤了颤。 太子妃总是惋惜:“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开得起玩笑,逗得起趣儿,这日子才过得有滋味儿。 “知己相识不较早晚。”沈听听嚼着橘子,说:“我有个好友,也是个豁达爽快极好相处的女子,就是出身商贾。嫂嫂若是不嫌弃,改日我做东,请嫂嫂喝茶,也给嫂嫂引见引见。” “你说这话就是在戳我的心窝子。”太子妃突然一个帕子砸向她,恼了说:“亏你引我为知己,却是如此不知我。我恼了气了,你走吧。” “别啊,好嫂嫂,我错了,我错了。”沈听听摸摸鼻子告饶,说:“姚家乃清流名门,书香世家,我这不是怕他们说我带坏了嫂嫂,日后不许嫂嫂同我走得近嘛。” 朝中清流自诩清高,是皇帝孤臣重臣,对粗鄙武将、商贾工农最是看不上眼的。当年大盛危亡,幼帝为储,沈听听受封镇国公主辅政,朝中多少清流名士以死相逼,若不是玄正帝雷霆手段,临死留下诛杀遗诏,沈听听当堂就能被活活逼死。 说来也是可笑,她为国披甲十五年,征战十五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没能伤她分毫,朝堂上清流们的口伐笔诛却生生要了她半条命。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过如此。 太子妃拍了拍沈听听的手,说:“商贾市侩,清流高崇,这是因为商贾往往骄奢在外,喜怒不藏。而清流呢,两袖清风,一件外衫补丁缝了缝,至于囊中涩不涩的,谁又知道呢。” 太子妃意味深长地说:“尤其可见这人啊,能看到的往往都是表面功夫。” 沈听听歪头看着太子妃,桃花眼眨啊眨。 太子妃也冲她眨眨眼,端庄里透着几分狡黠来。 “走吧,皇祖母日日盼着你来,别叫她老人家等久了。” 太子妃绞断绣线,叫人把斗篷收好,同沈听听一道去太后宫里请安。 宁寿宫的宫娥们都候再在廊庑下,手上端着茶水的托着瓜果点心的都低垂着脑袋,心有戚戚等待着。 直到殿里伺候的嬷嬷掀开棉帘,她们才敢轻挪莲步,小心翼翼地进去端茶换水。 宁寿宫里气氛沉郁,太后端坐凤椅脸色不好,下首坐着的那位贵客脸色更是阴沉,新来的小宫娥抖着手奉上茶,贵客眉头一皱,直接发作道:“愚蠢的东西!” “啊!”被扫到身上的茶水滚烫,小宫娥又疼又怕,哭得不能自己:“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 第三十九章 我还没欺负够呢你上什么手 “丫头没规矩,叫嬷嬷拖下去好生管教就是了,长公主这般急怒,莫不是做给哀家看的?”太后端严高坐,声音沉威,再不是当年不受宠的皇后了。 怡康长公主也已鬓角发白,不再是深受光烈皇帝宠信的公主殿下了。 可她的脊骨依然挺立,惇州二十多年的忍辱负重不曾磋磨掉她的棱角和野心,她看这位如今的皇太后也依然是当年轻蔑怜悯的眼神。 “中宫无后,无人管教下人,本宫作为皇帝唯一在世的亲姐姐,有资格替皇帝好好管管这后宫。” “长公主有这份闲功夫,不如好好替谦哥儿管管他那后院。”皇太后喝道:“宠妾灭妻,乌烟瘴气,人温家够能忍了,都被逼得递了好几封弹劾折子。” “正室娘子拢不住丈夫的心,那是正室娘子没本事。不是么,太后娘娘。”怡康长公主媚眼含笑,那一瞥像极了她的母妃。 那个令光烈帝几欲废后、盛宠一世的恭谨贵妃。 恭谨,呵! 皇太后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心里是如何被怨毒恨意充斥的不得而知,至少岁月给予她的尊荣威仪与沧桑同在。 而恭谨贵妃,如今也不过是棺柩里的一具白骨。 “哀家看见你,总是忍不住想起你的母妃来,她年轻那会多喜欢热闹啊。”皇太后说着怀念的话,面上却无多少缅怀之意,只有那双因年老而起褶的眸子明亮到锐利扎人心。“哀家总怕她在妃陵里孤零零的可怜啊。” 恭谨贵妃一生荣极盛宠,生平最憾一世无子为妃,无死后哀荣,无法与光烈帝同葬帝陵。 怡康长公主捅得一把好刀,皇太后也不遑多让,气得怡康长公主拂袖而去。 太子妃和沈听听没遇上人,只在西角门看见那边人偌大的阵仗。 多年不见,怡康长公主威风不减当年啊。 沈听听下巴微抬,问身边的嬷嬷:“长公主身边那姑娘是谁?” 太子妃没见过怡康长公主,但怡康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找人群里打扮最贵气年龄又大的那位肯定错不了。 至于沈听听问的姑娘……太子妃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就拐过角门不见了。 “回殿下,那是大公主。”嬷嬷认出了沈听听说的姑娘,说:“长公主回京时路过青云庵,念及大公主已过花信之年,再孝顺也不该伴其生母在庵中蹉跎岁月,耽误终身,便捎带大公主回京选婿了。” 大公主生母成嫔是玄正二年入选的才人,其舅母家于玄正十一年督建堤坝不利被免了职,成家受到牵连,父兄连降两级,成嫔也于次月自请去青云庵带发修行,为国祈愿,连当年不过垂髫之年的大公主都被一并打包带走了。 不得不提的是,怡康长公主的生母恭谨贵妃姓成,成嫔的成。 …… 太后身体突感不适,拥着太子妃新做的斗篷与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就恹恹的犯困,太子妃和沈听听只好先告辞了。 太子妃就留沈听听到东宫用饭,沈听听欣然应允。 俩人要回东宫,从御花园穿过去最快,沈听听问梅园的花开了没,要去折两枝回王府去。 敢在御花园里折花带出宫去的,也就是沈听听了,太子妃依了她,又折去了梅园,谁料冤家路窄。 早早拜别了太后的怡康长公主一行按理早该出宫去了,不知为何还逗留在梅园,还同三公主起了争执。 三公主双眼通红,跟只小青蛙似的气鼓鼓。 什么破姑母破姐姐,一回来就抢她东西,还想让人打她,简直比沈听听还可恶! 王嬷嬷是真的敢打,还是抡圆了胳膊用力甩出去的一巴掌,保管一肿半个月,技术娴熟,童叟无欺。 一想到王嬷嬷就是这么掌掴绛紫的,沈听听心里的邪火没压住,擒住人胳膊一别,折了。 王嬷嬷发出杀猪般的痛呼,怡康长公主扶着心口惊叫:“放肆!我乃怡康长公主,你怎敢伤人!” 王嬷嬷痛哭流涕:“长公主救我,长公主救我?” “刁奴欺主,没人救得了你。”沈听听将人丢出去,怒气勃发:“橙意,行廷杖二十!” 廷杖不比军杖重则要命,但廷杖需得扒了犯人的裤子大庭广众下行刑,犯人就是没被打死,也要羞死了。 太子妃不忍,太折辱人了。 怡康长公主大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橙意!” 橙意冷脸拎起鬼哭狼嚎的王嬷嬷,还故意扯她的伤手,痛得她鼻涕眼泪横流。 哼,活该,叫你打绛紫姐姐。 太子妃拉住沈听听,使眼色说:“殿下仁德,看在她年纪大了的份上,免她耻辱,赏三十杖吧。” 怡康长公主毕竟刚回京,殿下就如此辱她,难免会有先帝老臣指责殿下折辱姑母、排除异己。 太子妃思虑的是她,她顾虑的是太子。她不怕老臣诘难,她怕太子替她受过。 见沈听听没有反对,橙意知道她是同意了,有些遗憾的将人拖走。怡康长公主的人想拦,都被她打了回去。 “放肆!放肆!”怡康长公主气得发抖,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公然打她的脸,还打得啪啪响。 沈听听疾言厉色,道:“放肆的是长公主!这里是御花园是皇宫,小三纵有千错万错她也是陛下的女儿。陛下还在,太后还在,你有什么资格教唆奴婢掌掴公主!” 怡康长公主气得胸口起伏,珠花乱坠,喘了好几口气才道:“本宫是长公主,本宫是她的长辈!” “可拉倒吧,就你这架势还长辈呢,大街上的泼妇都比你端庄!” “你!你!——” “姑母,姑母您消消气,消消气。”大公主等人又是扇风又是抚胸口的,稳着长公主不敢让她气太狠。 大公主开始抹眼泪,说:“这位妹妹快别说了,把姑母气坏了怎么好。” 沈听听双手抱前,桀骜不驯脸:“你谁?” 大公主一噎,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本宫……大公主。” “大公主就能帮着长公主欺负三公主了?这是我妹,我还没欺负够呢你上什么手啊,一边排队去。” 被太子妃安抚住止了哭的三公主:“……哇!” 第四十章 落毛凤凰不如鸡 太子妃被嚎得额角闷疼,又不好说沈听听不是,只能拍着三公主的后背哄娃娃似的哄她:“不哭了不哭了,殿下是疼你的啊,不哭了不哭了。” “哭哭哭,哭个屁,用这力气你扑上去掐啊撕啊打啊,没用!”沈听听嫌弃。 大公主瑟瑟发抖。 ……好、好凶好粗鲁。 “你……你胆敢……”长公主一缓过气就斥责沈听听,说:“……你是谁,本宫要去、要去参你!” “本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瑞安王府沈听听。”沈听听无所畏惧。 怡康长公主挣扎着要起来,大公主和一众宫娥七手八脚的来搀扶。 沈听听,沈听听…… 大公主忍不住偷瞄沈听听。 原来她就是沈听听,大盛第一公主沈听听。 大公主委屈地撇下嘴角。 明明她才是大公主,大盛第一公主却不是她,深受父皇皇祖母宠爱的也不是她。 “沈听听!”怡康长公主咬着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好像只要她咬得够狠,就能咬死沈听听一样。她恨恨道:“不过是个亲王之女,也敢如此嚣张!” “亲王之女又如何。我父乃帝后嫡子,当今圣上是本殿嫡亲嫡亲的皇伯父,太子是我堂兄,三公主是我堂妹。我这个亲王之女,上了玉碟的公主身份也就比姑母你高了那么……”沈听听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距离,想想又缩短了一大段,然后朝长公主示意道:“一点点。” 怡康长公主气得倒仰,她生平最恨有人提她庶出身份。皇帝、太子、瑞安王都是嫡出,三公主……皇子公主们无论嫡庶都是宁寿宫那个女人的子孙后代!他们盘踞在这个皇宫里,霸占着原该属于她和母妃的位置! “我要去参你!本宫要去参你!” “去,尽管去。”沈听听抱臂看着笑话,说:“别怪侄女提醒你,如今在金殿上坐着的那位是玄正帝,我的皇伯父。”他不是偏宠你母女二人偏到沟里去的皇祖父,不是宠妾灭妻到几欲无故废后的光烈先帝。 怡康长公主脸色苍白。 沈听听拿清调不伦不类地唱:“一朝天子一朝臣。” 太子妃带三公主跟上。 三公主哭得一抽一抽的,嫌弃说:“你别唱了,难听死了。” 沈听听就唱:“落毛凤凰不如鸡……” 怡康长公主摇摇欲坠。 “姑母!”“长公主!”身后传来大公主等人急切的呼喊,太子妃:“……” 太子妃一连叹了三口气,一口叹长公主大把年纪了看不清,剩下两口叹的都是沈听听的莽,莽得她只想说牛逼。 三公主也被吓得不敢哭了,眼泪包里全是惊恐和担忧。 “你怎么敢说那样的话?她会不会真去参你啊?”虽然父皇真的很宠沈听听,连小七每天的点心都给禁了,但是,但是帝王的宠爱能有多长久呢。 三公主垂眸伤怀。 她自小在宫中长大,见多了后宫中妃嫔们的起起落落,就连她的母妃贤妃娘娘也是,从宠冠后宫到如今一月父皇也不来母妃宫里一次,来了也是问小七的课业,坐坐又走了。 但这是后宫嫔妃们的宠爱啊,跟子女的又不一样。她以为是不一样的。她是父皇膝下唯一的公主,父皇最宠她了。 可后来沈听听进宫了,父皇把她当眼珠子似的宠着。好嘛,人家是皇叔的女儿,是亲戚的女儿,寄人篱下好可怜,就让她在父皇心里排第一位好了。 可是她都让出第一了,她都做父皇心里排第二的女儿,现在又来了个大公主,还把答应她的昭庆殿给了大公主,呜呜呜,父皇是坏人! “呜呜……嗝,父皇嗝,父皇说话不算话,嗝呜呜呜……”说到伤心处,三公主嚎啕大哭:“哇呜呜呜!” 沈听听被哭得脑袋发麻,恨恨地戳她脑袋,骂道:“哭有什么用啊,废物!不就一个昭庆殿,想要你就去抢回来啊!” “你,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嗝,你还凶我哇!”三公主嚎得更大声了。 在东宫里‘养伤’的太子都被三公主的哭嚎惊动了,忙派人来问怎么回事。 沈听听没好气地说:“撒泼呢。” 三公主还哭。 太子妃无奈地拉了拉沈听听的衣袖,倒了杯温水给三公主,说:“公主快别哭了,再哭嗓子都哑。” 沈听听再一旁添火:“对,跟鸭子似的,嘎嘎嘎,你知道吧。” 三公主一噎,哭声骤停。 太子妃虽然无奈,但见三公主停下哭嚎了,顿感世界都美好了。 太子妃叮嘱三公主把温水喝完,又伸手摸摸她的后背,哭出一身汗。 “杏儿,去取一套前儿尚衣局送来的新衣来。”太子妃拉起三公主,推她去换衣裳。转念怕她着凉,又喊人去煮姜汤来。 沈听听慕了:“嫂嫂,你不是嫂嫂,是娘吧。” 太子妃屈指一弹她脑门,嗔道:“胡说,我还是娇花一朵,哪里就老到当人娘了。” 沈听听听完笑了半天。 姜汤先上来了,太子妃催沈听听也喝一碗。 沈听听双手虚捧着碗,看碗里热气氤氲。 她歉然道:“对不住啊嫂嫂,亏你早上刚提醒的我不要喜怒流露于表,午膳还没吃呢,我就又犯病了。” 太子妃不认可,说:“这哪儿是病,分明是坦率直言,仗义之举。” 太子妃拍拍沈听听的鬓发,说:“这才是我们大盛第一公主该有的气势。恭喜苍北小战神再添新绩。” 第一公主小战神什么的,她自己心里哔哔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怎么从太子妃嘴里说出来就这么……羞耻。 她忍住捂脸的冲动,苦恼说:“太子哥哥又要骂我了。” “这话听了我都要替太子委屈。”太子妃说,“太子是最疼殿下的,便是托我来说这话,也是忧多过责。” “殿下,率性刚烈委实难得,可古往今来与这四字沾边的女子,哪个不是命运多舛,哪个是顺遂一生的。” “刚过易折,慧极必伤。” 刚过易折,慧极必伤。 世间多少英雄豪杰就折在这八个字上了。 第四十一章 今晚吃麻辣兔头 沈听听枯坐许久,手里的姜汤都冷了几回。太子妃不厌其烦地叫人给她换碗热的。 沈听听终于肯动一动了,捧着姜汤轻轻吹去热气:“嫂嫂,我懂。” 这不是敷衍,这是心知肚明。 四境之内,东境都指挥使于两年前解甲归田,边南傅家军统领傅渊回于今年秋戴罪进京,西州正是用兵之际,唯有苍北年初大捷,万民所向。 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 所以她要藏拙,要装愚,要剪掉所有的利爪和尖刺,交还军权回到这纸醉金迷的锦绣堆里嫁人生子侍候公婆腐朽至死! 折了翅膀的鹰,还能再翱翔于天吗? “我不愿意。” 我折过翼,也拔过刺;我跌落过云端,也曾陷落于泥,所以我懂得交兵解甲赢不来敌人的仁慈,所以我不愿意再袒露柔软。 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我宁愿身披重甲高举重器,哪怕碎骨折脊永陷阿鼻。 这不是率真也不是刚烈,而是她收敛羽翼告别苍穹后披上的盔甲和利爪。 沈听听仰头望向北方,举碗以姜汤敬苍穹。 老天啊,你的孩子早晚会回归你的怀抱。 老天砸下一响惊雷,喊好大儿你快滚! 惊雷一响,乌云聚顶。 三公主换好衣裳出来,眼睛还是红的。 沈听听欣赏了一下她的红眼睛,咂咂嘴说:“今晚吃麻辣兔头!” 三公主……三公主又气哭了。 少年时沈听听曾端了她一窝兔子,全做了麻辣兔头! 得知前因的太子妃:“……”难怪三公主见天儿骂沈听听狗。 沈听听斜三公主一眼,说:“也没见你少吃啊。” 三公主哭得鼻子堵气,说话瓮声瓮气的,“我就吃了两个,你要记多少年啊……” “拜托,你那一窝窝也就六只好么!” 太子妃:“……” 她麻了。 …… 怡康长公主病了。 急惊风。 人就厥在宫道上。 大公主仁孝怯弱,吓得直哭。 “姑母,您可千万消消气,气坏了身体怎么好。” “瑞安妹妹是个口直心快的,她没有恶意的。” “都不怪我不好,我就不该回来。” “我这就去求父皇,把昭庆殿还给三妹妹,日后再不招惹两位妹妹了。” “姑母,您快醒醒,您别吓我啊……” 这条宫道去往永德门,隔着宫墙就是东城的永安大街,永安十三巷横纵往来,二品以上京官的府宅多在此中。其中就包括都察院都察御史李纯生的府邸。 这日早朝李纯生刚递了弹劾沈听听擅用职权纵容手下士兵调戏良家女的折子,午间就因柳州河务失察受到弹劾,玄正帝诏来他与几位同僚发作了一通。 李纯生知道,这是玄正帝在敲打他。 同僚们劝他不要再紧盯着安公主了,就算真有一天被你抓住了大错处又如何?以陛下对公主的宠爱偏袒,最多也就是罚奉禁足,一年两年顶天了。 可咱们不一样啊,咱们一言错,叫陛下拉了小黑屋,一辈子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李纯生激昂大骂:“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汝等身为士大夫,怎可折损风骨,趋吉避害!” 他说:“女子掌权,封王拜将,乃阴阳倒置之相,想当年那姜国……” 同僚们脸色大变,捂他嘴说:“这可不当说,不当说……” 宋首辅落后他们几步走来,见他们纠缠在一起:“……” “诸位同仁这是……” “啊,首辅大人!” 虽然宋首辅面上慈蔼,言语上也不曾怪罪,几位大人还是赶紧端正站好,正一正衣冠后拱手一拜。 李纯生被同僚们一番作为后带歪了发冠,衣襟都在挣扎中扯乱了,喘着大气“你们……你们……”了好几句,要气炸了。 “哎哟,这天不早了,夫人还在等我回家吃饭,告辞告辞。” “我想起来我也还有事先走了,宋首辅李兄,告辞。” “两位仁兄等我,一起走一起走。” “你们!有辱斯文!”李纯生冲同僚们离去的背影怒斥。 身旁传来宋首辅沉厚的笑声,李纯生赶紧正衣冠,说:“让首辅大人见笑了。” 宋首辅笑了笑,邀他同行。 李纯生欣然应允,俩人一同往永德门去。 “李大人别怪老夫有失君子之风,实在是李大人激昂陈词,叫老夫不忍避之,遂听了一耳朵。”宋首辅说:“想李大人如此刚烈正直的言官,不多了啊。” 李纯生连道不敢。 宋首辅拍拍他的肩,叫他不必拘礼。 他说:“老夫敬佩李大人的不畏强权、敢争风骨,却也要在此劝李大人一句。” 李纯生立即变了脸色,说:“难道首辅大人也屈从了不成?” “无关屈从,而是自保留根。” 李纯生有话要说。 宋首辅抬抬手,说:“我知李大人宁折不弯,但前面几位大人说言极是。瑞安王乃陛下胞弟,镇守苍北二十多年,劳苦功高啊。安公主身为其女,少时挂帅出征,鲜有败绩。” “她是个巾帼将军,其战绩斐然,下官从未否决过。可大人,功高盖主向来是大忌,何况沈听听此人张狂跋扈……” 李纯生愤慨之词未尽,就被永德门前的悲泣声打断。 李纯生拧眉,皇宫威严之地,何人敢在此啼哭。 宋首辅叫他不必恼火,说:“先去看看。” 于是两人就将大公主的哭诉听了全乎,又向周围的同僚们打听了一番,三言两语将事情原委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气倒姑母,欺负长姐,肆意杖打老奴?! 简直,简直…… 李纯生朝宋首辅深深拜下,板正脸说:“或许她是一名良将,但如此忤逆不孝、私德败坏之人,绝不会是一名良臣。” 当日,李纯生再上折子,弹劾安公主沈听听联合三公主欺辱大公主,不敬长公主,不孝不悌之举有违陛下仁孝治国之理念,应给予惩罚,以正风气,以还二位公主公道。 贤妃吐噜出葡萄皮,直言李纯生有病。 三公主被弹劾,贤妃左右急得满头大汗,说:“陈贵妃已经往承乾殿去,怕是要落井下石对咱们三公主不利,娘娘快想想办法。” “让她去,你看陛下不扒她一层皮下来。”贤妃闲闲往摇椅上一躺,说:“人御史弹劾的可是安公主,咱们三公主算个屁,最多就是个赠品。陈贵妃想动小三,就甭想越过安公主。”她要敢动安公主,啧啧! 第四十二章 本殿觉得你有点危险,你觉得呢 贤妃所料不差,陈贵妃的到来确实叫皇帝恼怒,但他没有发作陈贵妃,反而下旨安抚了怡康长公主,同时赐大公主居昭庆殿。 三公主又抽抽噎噎哭了一通暂且不提。沈听听回到王府,俞楚瞻已经走了,傅渊回出去了又赶在黄昏回来了。 看得出来他急,一身风尘仆仆。 沈听听喊橙意过了几招,见他回来就收了势,说:“赶不回来就别赶了,这么着急做什么?” 傅渊回接过嫣红递来的帕子擦手,有些愣。他小声说:“殿下说今晚留下用晚膳的。” 沈听听“啊”了一声,疑惑地说:“有我在晚膳是会丰盛点吗?” 这算不算在说厨房欺上昧下? 橙意吃了厨房那么多鸡腿,关键时刻还是有点良心的,立即出声替厨房叫屈:“没有吧,殿下在不在都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啊。” 主仆两人眨巴眨巴眼睛,齐齐看向傅渊回。 傅渊回长长叹了口气:“……” 嫣红也:“……”她敢发誓驸马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沈听听只是适当地表达一下自己的疑惑,表达完了这事也就过去了。她抻了抻胳膊,身上的衣服都湿了。 她喊傅渊回一起:“去换身衣裳。嫣红,传膳吧。”进得快些,还能在天黑前赶回军营。 沈听听往屋里走了两步,听见傅渊回在喊她,她闻声回头,问:“嗯?……” 额头传来余温,濡湿的干净帕子动作轻缓的地拭过她的脸。沈听听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有点儿痒。 “还没好。”傅渊回不让她躲,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钳制在她的下颌处。 沈听听眯起眼睛,感受到傅渊回呼吸的靠近。她说:“驸马,本殿觉得你有点危险。你觉得呢?” “臣觉得,殿下很干净。”指腹下的肌肤白皙如瓷,触之又有如玉般的细腻,和微微的温凉感。 真的很好摸。 这算被调戏了吗? 沈听听别开脸,让开了他越发得寸进尺、犹如盘玉般的手指。 “好歹是在府里,若是在外边,叫人看见了,是要参你轻浮浪荡的。” “岂不是正好。”傅渊回低低一笑,说:“听闻都察院弹劾殿下携兵调戏良家子,外头都在传殿下好风流,我这轻浮也正好同殿下凑个对儿。” 你打牌九呢还要凑对儿? 沈听听不能理解,甚至觉得驸马可能脑子有问题,想叫驸马莫挨老子。 驸马自动自觉少听了个莫,吃饭要挨着,喝水要盯着,散步要跟着,若不是沈听听义正言辞严厉拒绝,驸马他还想进澡间给她搓背。 “谢谢,大可不必!” 沈听听一门扉甩他脸上,“你没事吧?” 傅渊回捂着鼻子,眼睛眉毛耷拉着,无声的摇摇头。 这……她也没干嘛啊。 沈听听抓抓头发,“我撞疼你了?我看看流血没有?我说你老跟着我干嘛呀跟个苍蝇似的,我心烦。” “我……”傅渊回踌躇半晌,最后说:“殿下快去洗漱吧,水该凉了。” 沈听听看出了他有话要说,但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她没有强求,只多问了句:“真没事啊,我看红了。” “……嗯,就碰了一下。”傅渊回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不是很疼的。” 那就是疼的。 沈听听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说心疼也说不上,但叫她冷眼旁观,又见不得傅渊回这副样子。 一个男人,一个文定章法武安三州的武侯爷,还是一个相貌俊俏丰神秀逸的美男子,你以为他不是不怒自威恃才傲物就该是风流倜傥温柔多情的,结果风流是真风流,温柔也是真温柔,其余嘛也不是。 沈听听招招手,让嫣红把要擦的药给她。她挨着傅渊回坐下,傅渊回有意避开了,又似不甘心地挪回来一点点。 沈听听当没看见,示意他低头,要给他鼻子上点药。 傅渊回真当沈听听没看见,又悄悄挪回来一点。 沈听听:“……” 驸马你好幼稚哦。 沈听听叹了口气,说:“驸马,我是个直肠子,心里憋不住事儿。你咋地啦,咱能明白点说吗?” 傅渊回说:“我没事。” 沈听听:我信你个鬼! “没事你跟我一天了。” “没有一天。”傅渊回很较真地说:“一个时辰多一刻。” 沈听听一个头两个大:“所以呢?” “这三天臣同殿下也就相处了这么一个时辰。臣想同殿下多待会儿。” 沈听听一呆:“赶着黄昏回来也是?” 傅渊回笑了笑,小声说:“是。” 沈听听一巴掌盖他脑门上,傅渊回懵了一下:“殿下?” 沈听听又一巴掌盖自己脑门上,放了一会说:“没发烧啊,怎么净干蠢事?” “殿下!”傅渊回一把拿下沈听听的手,有些恼地说:“臣是认真的。” 说来他又感到有些委屈,“殿下三日回城一日,一日功夫又不全在府中,臣想见殿下又去不得军营,聚少离多,还如何同殿下培养感情。几时才能培养出感情来。” 沈听听无语:“怎么又提这茬?” 傅渊回抿唇看她,控诉道:“殿下果然不曾放在心上。” 沈听听好冤枉,“驸马,咱们讲讲道理。从前我是喜欢你儿子的,我还险些做了你儿媳妇好伐。” “殿下还喜欢他吗?” “他是狗屁!”沈听听说。她本就不是个豁达人,傅渐深又如此捉弄于她,她怎么可能还喜欢他,她又不是贱得慌。 “你呢,你喜欢我吗?天天嚷嚷着要跟我好要跟我培养感情的,驸马你害不害臊啊。”沈听听说:“得亏你不是个姑娘。” “我不害臊。”傅渊回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特别认真,特别特别认真。有的时候沈听听看着他认真的脸,总感觉那一字一句就跟一颗颗小石子似的,咚,往她心上砸一下。咚,再往她心上砸一下。 如果她不是先遇见傅渐深……如果她没重生,看不见这个人的结局……也许她真的会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她不是个多好的姑娘,她不是最漂亮最温柔的,她做不了贤妻良母,但她也是个姑娘。 第四十三章 这就是黄粱一梦 姑娘最易心软,给他鼻子上了药,说:“你若是真想见我,也是可以来军营的。” 军营虽是重地,寻常士兵的家眷不给进出,但有品级的将军的家眷偶尔还是能来一回的。 “以家眷的名分去看望殿下,臣自然愿意,只是不是现在。”傅渊回说。 沈听听刚接管新兵营,鲜有威望,又有李正等老将环伺在侧,傅渊回此时前去,难免不会落人话柄。 “不能以家眷的身份来,那换一个。”沈听听表示,多大点事。 傅渊回侧头看来。 沈听听说:“你如今不是在办军需采买的差事吗?这差是挂在户部名下的。入冬了,按旧例,户部三个月前就该向军营拿名册置办冬衣了。” “新兵营是新制,头先大朝会没少为派谁管事扯皮,一来二去制名册的事就给耽误了。回头我给陛下递个采买冬衣的折子就成了。” 傅渊回眼睛一亮,“是这个法子。” 沈听听眼睫微颤,竟然看他眼里的星子看痴了迷,连忙撇开眼说:“就是要赶在初雪前将冬衣发下去,又是件紧急劳累的差。” “没关系。”傅渊回现在的心情很好。殿下不仅让他去军营,还给他想了法子找了能让他光明正大去军营找她的理由。 “殿下,我母亲那边……” 傅渊回想说的是邹氏纵容怡康长公主责打绛紫一事。 沈听听摆摆手,说:“此事与驸马无关。” 傅渊回抿紧唇,似失落,又似无助。 这……着实给沈听听搞不会了。 她刚刚说的是跟驸马无关吧?怎么驸马这表情好似她大骂了驸马一顿似的。 沈听听头发都要被她抓乱了,想了半天说:“驸马是老夫人亲生的吧?” 说完沈听听就打了自己一嘴巴子:“我我我不是怀疑你不是亲生啊呸,我是说你是不是亲生没有关系……算了,我还是闭嘴吧。” 傅渊回轻轻一笑,淡淡地说:“没关系的殿下。” 他的表情越淡,越显得那一笑落寞。傅渊回坐在廊芜下的灯火,侧头看已近萧条的院子,流水潺潺孤冷,橘黄的烛光给他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像是时光里的剪影,沈听听一晃神,这就是黄粱一梦。待梦醒,她还是飘荡在异世里的一缕孤魂,随波逐流,惶惶终日。 脸颊传来微凉的触感,傅渊回一怔,有了点生动的表情,才似回到了人间。 “殿下,手凉了。”在沈听听缩回手之际,傅渊回手快地攥住她的手,将她的五指收拢在掌中。 傅渊回是想给她暖手的,奈何他体温偏凉,手比她的还冷,最后还是沈听听先回了温,捧在手心里跟个小暖炉似的。 傅渊回扬起眉,雾色稍霁,说:“还是殿下暖和。” 沈听听反攥住他的手,蹙眉说:“是你太冷了。” 沈听听喊嫣红换了沐浴用的热水,又将傅渊回退进澡间,让他先洗。 傅渊回手撑住门,说:“殿下,明日臣想回趟侯府。” 沈听听一怔,她道军需采买正是接洽的关键时刻,驸马能抽身的机会该不多才是。 还是傅渊回提醒了她,说:“怡康长公主。” “哦……”沈听听还真给忘了,傅渊回的三叔乃光烈二十一年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其貌若潘安,才华横溢,比之同一年的状元榜眼都要风光不少。后来三甲游街,过簪花楼时被怡康长公主相中,成了驸马。 这么说来,怡康长公主还是傅渊回的三婶娘……等等。 怡康长公主突然进京,是为了替她儿子争旻侯爵位来的? 怪不得,前世怡康长公主至死不曾回京,正是玄正帝没有下废黜明旨,惇州又远离盛京,消息不通的缘故。这一世怡康长公主的消息倒是灵通了不少。 说起来,前世大公主进京应该是在两年后,成嫔病逝于青云庵,大公主才收拾行囊独自进京寻亲。那时候三公主已经搬进了昭庆殿,陈贵妃另寻殿宇安置大公主时还闹出了不少事来。 “长辈远道而来,作为晚辈是该上门拜访,以尽礼数。” 沈听听思考着是她明早再从军营赶回来方便还是干脆等明早完事了再赶回军营省事,“那……” “殿下不忙,臣自己回去可以的。”傅渊回说:“别耽误了殿下的事。” 沈听听想想,确实不需要给怡康长公主太大的面子,且她今日才将人气病了,明日再打上门去,长公主不得气死。 真是罪过罪过。 “叫橙意陪着,她若是敢给你甩脸色,你放橙意上去,橙意有经验。” 有揍人的经验吗? 傅渊回想想橙意身上那股莽劲,同某个时刻殿下不能说相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傅渊回眼睛里盛满笑意,说:“臣知道,殿下放心。” 沈听听哼哼一声,催他赶紧洗,水都要凉两趟了。 沈听听离府前去看了绛紫,叮嘱她好好养伤。 “侯府那边你不必再去了,本殿同驸马要了竹心,往后府里有什么东西就让她送去。” 嫣红难掩惊讶,“让竹心去?” 竹心不是侯府老夫人安插在驸马身边的钉子么,让她负责两府往来,不是方便了她给那边传递消息? 绛紫比较镇定,她大概猜到了沈听听的想法,乖乖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嗯。”沈听听盯着绛紫的脸看了会儿,说:“驸马的药确实好,消肿了不少。” 绛紫虚虚碰了一碰脸,肿痛的热辣早已褪去,想来再抹两日药就能好了。 她朝沈听听拜下一礼,说:“谢驸马赐药。” 橙意拽着绛紫的衣袖说:“绛紫姐姐今日谢了殿下谢了驸马,谢了阿福管家,连厨房圆婶儿包了小馄饨来都得了谢,怎么我替姐姐教训那个可恶的嬷嬷,姐姐不来谢我。” 绛紫脸疼,不敢笑,只敢抿紧唇角忍着,笑意全从眼睛里出来了:“也谢谢我们小橙意。” “没有谢礼,姐姐可一点诚意都没有。”橙意大方的说:“姐姐要是给我做小酥面,我就原谅姐姐了。” 沈听听乐了,趁火打劫:“听者有份啊。” 绛紫真不能忍了,嘶,脸好疼。 “是的,殿下。” 第四十四章 你又怎么惹殿下不高兴了 沈听听有意在鬼打墙山谷建一个校场出来,新兵营就是她现成的苦力。 虎子跟着虎头连进出两回,累得两股战战。 “笔直的山啊,说上去就上去了。就靠一根铁索攀着,两脚一蹬,嗖嗖就上老高了。”虎子连说带比划的,讲得那叫一个生动形象,绘声绘色。 虎头连没有跟着进山的士兵们都围着他,发出爽朗的善意的笑声,篝火堆在一旁,偶尔打个响。 “那殿下上去了吗?” “上了的。”虎子说:“殿下打头呢,厨子叔在后面险些没跟上。” 人群里传来一片惊疑。 “真的假的啊?” “瞧着细胳膊细腿的,人这么猛啊。” “你别说,细胳膊细腿的抽人才疼呢,你没听见栓子昨天嚎的呀,半个校场都听见了……哎哟!”说话的士兵猛地一跌,屁股下的矮凳都被踢歪了,他摔了个蹲儿响。 在场的士兵们哄堂大笑。 “谁?谁!哪个孙子……哎哟!”跌倒的士兵一阵急恼,爬起来吼一半,脑袋上就挨了一下,“栓、栓子哥……” 栓子黑着脸,一下一下敲他脑袋,“谁嚎了啊,你说他娘说谁嚎了,老子那是给她面子!” “哎哟,哎哟!栓子哥别打啦,傻了要。”那是抱头鼠窜,现场又是一片哄笑,还有不怕挨打的过来戳他屁股。 “栓子,你又怎么惹殿下不高兴了。” “又跟高粱打架了吧……” “你别他娘别乱摸,哎哟!虎子,你多恨我啊!”栓子后背被抽得一道一道的,被虎子一拍,全炸了。 哄笑嘻骂声能掀翻了天,带着篝火的火光都亮了许多。 高粱现在都不敢太张背,抹了药一动还是热辣辣的疼。他听着栓子响天的笑骂,后背更疼了。他也骂:“傻逼”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当着殿下的面跟人打,拉都拉不住。”李珏丢给他一小盒子。 “喏,我阿奶给的伤药,比外头的好使。”豹连跟虎头连的帐篷离得有点远,李珏特意给他送来的。 高粱感动得吸鼻子,说:“还不是栓子太贱,往我床上泼马尿!” “你们好恶心啊。”李珏说,“丢马粪不好么,都现成的。”竟然还费心去接了马尿,跟自己有多大仇啊。 “……他倒是想,但人苏清澜不给。” “苏清澜?”李珏一顿:“关苏清澜什么事?” “哥你忘啦,他们队前儿考核输了,罚铲马粪呢。”高粱骂骂咧咧说:“栓子那狗东西,去跟苏清澜买马粪,苏清澜没卖,他就自个儿去接了马尿。” “……”李珏表情一言难尽。 傻逼欢乐多。 “刚那儿是不是过去个人?”李珏眯着眼,可那处太暗了,看不真切。 “啊,哪儿?是草堆还是树吧。”高粱瞅了老半天,山里夜间风大,草高树茂的,天一黑下来,瞧哪儿都黑憧憧的像人。 高粱被自己吓了一跳,猛地肩膀被谁一拍,他直接“嗷”出声。 “就这点胆儿。”李珏嘲笑一句,“回去睡吧,我也回了。” 等跑出一段距离了,李珏小心躲开巡查的人,偷偷溜出去了军营。 他敢肯定方才一晃过去的是个人,还是个老熟人。 夜悄悄爬深,村子笼罩在巨大的黑暗里,背靠的高山狰狞如恶兽,对它的猎物虎视眈眈。 霍岂平摸进村子里。 用摸其实不太恰当,因为夜太深,也因为村民们睡得太熟,鲜有动静能惊醒他们。 因此霍岂平得以来到那间小破屋前,敲开半塌的门,给躲在阴暗旮旯里的小孩送一口吃的。有时候是一个白面馒头,有时候是一个肉饼…… 霍岂平从最初只能将食物放在门口,要走开远远的才有人拿走,到现在能隔着那半扇门,借着那短促又微弱的月光悄悄打量这间屋子。 破了大洞的窗户,断了腿的桌子,没有凳子,与窗对望的床上堆着黑乎乎的一坨,那朵早已枯萎的花斜在床头的破瓦缸里。 门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霍岂平收回视线,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她,低声说:“今天有个鸡蛋,不过有点冷了……” 他话还没说话,小孩猛地缩回门后去了,躲避的时候还踢到东西,发出哐啷响动。 霍岂平神色一凝,回身警惕地盯着夜色里的某一点,厉声喝道:“谁!” 树后,露出李珏的影子来。 霍岂平沉默了一下,警惕的刺有所收敛。 他将手里的食物放在地上,不知道躲起来的小孩能不能听到,但他还是小小声地说:“我先走了。东西你记得吃。” 李珏是跟在霍岂平身后离开的,两个人隔着一大段路。直到出了村子,李珏才追了上去。 “诶,我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来给个丑丫头送吃的,图什么呀?” 霍岂平一记眼刀甩过来。 李珏十分乖觉地闭了嘴。 走出去一段距离,李珏又憋不住了,问:“你天天来送啊?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很熟吗?以前认识的吗?” “……闭嘴!” “明日户部来派冬衣,你名册造好了吗?殿下让我们四个连分人出去接,你安排谁去啊?你说户部来的会是谁啊?” “……” 远远的,地上枯枝不堪重负,素手折下一枝带露水的松枝,沈听听抹开头上沾到的露水,嫌弃地说:“话也忒多了,亏霍岂平能忍。” 嫣红站在她的身后,看着沉睡在夜色里的村子默然无语。 “你说明日驸马会来吗?” 嫣红:“……” 沈听听也就是随口一问,嫣红回不回答不要紧。 厨子从小道拐上来,手里拎着的小荷包塞得满满的。 沈听听拈了一些在指腹上抹开,一股刺鼻味。 嫣红适时递上来帕子。 沈听听抹干净手,说:“送回京里去,找个嘴牢的分辨分辨,这些黑粉都是什么用途。” “叫人不要跟得太紧,任凭他们出入村子,不要打草惊蛇。” 厨子应是,将荷包塞进兜里就走。 看殿下神色不虞,这黑粉定然是很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他不放心,他得亲自送到那人手中去。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啊,啧,看来赶不回来给殿下做他新学的生煎包了。 第四十五章 殿下可是哄我呢 翌日清早,大营里就嗡嗡闹的不清净,沈听听被吵醒了,拥着棉被坐在床头醒觉。 嫣红端水进来,为她准备好今日要穿的衣裳。 “殿下要起了么?” 沈听听含着微醺的睡意,含糊问:“嗯……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卯时,离沈听听平日起来的时辰近了。 沈听听索性就没躺回去,伸了个懒腰,又搓了搓脸,总算清醒了些。 沈听听套上鞋子下床,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捂。 唔~冰帕子在什么时候都是醒觉神器。 “外头什么事那么吵?” “听说是今日兵部会送辎重过来,另派了两名工匠来锻重甲。”嫣红收拾好床铺,转身出去泼了水。 帘子被掀开不过一刹那的事,外头的喧闹就趁着这会子功夫从缝隙里溜进来了。 嫣红说:“重甲营重编,挑了不少人去,考核那日新兵营好些人去看热闹了,这会儿肯定也挤前边去了。不为别的,能趁机看一看、摸一摸乌金甲,就够他们兴奋许久了。” 男儿热血,崇尚力量和武器。 能入重甲营的士兵本就是西城军里的佼佼者,重甲营三个字本就是力量的象征。加上那坚不可摧的乌金甲,还有兵部特意为重甲营配置的双头矛……不眼红不羡慕都不是从伍之人。 沈听听感慨:“乌金甲啊……什么时候苍北军也能拥有呢。” 羡慕! 嫉妒! 咬手帕! 重甲营的热闹注定不属于新兵蛋子们。一声哨响,除了留下等候户部官员的人,其余人都被沈听听提溜进了鬼打墙。 今日的鬼打墙跟以往都不一样,比如进山的路上,莫名多了许多移动的草丛??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被‘草丛’们簇拥着的沈听听,她正在嫌弃香粉包里的香粉太劣质,然后毫不犹豫地往李珏身上砸。 李珏:“???”我可真是谢谢您咧! 李珏敏锐地往旁边一躲,香粉包擦过他的手臂径直砸在霍岂平左肋下。 霍岂平面无表情地看向李珏。 李珏捂住眼睛,透过指缝用眼神控诉沈听听。 沈听听:她就是故意的不用谢! “香粉包一粉一白,新兵粉亲卫白都别拿错了。今天我们来玩个游戏。”沈听听隔着森森树林遥指剑峰,说:“哪个连队最先爬上剑锋,且‘活着’到达人数最多者胜。记住,是活着。” 沈听听招招手,喊十夫长上来分香包,同时说:“被香包打中者算负伤,被打中头部、左胸、后心者直接‘死亡’,打中三次者算重伤弃疗。” “殿下。”李珏举高手,吊儿郎当说:“身为战友,秉承同生共死之信仰,我觉得我们不能轻易放弃重伤者。” “珏哥说得对,应该申请治疗……” 起哄声一片连着一片,沈听听盯着呢,都是李珏他们连的,仗着领头的混不吝,个个学着痞。 沈听听挑高眉,任他们喊够了,才出声大加赞赏:“你们有这样的觉悟本殿十分高兴,为纪念这一刻,本殿准你们所请。” 沈听听答应得太爽快,反而叫他们觉出了不妙。 “凡有重伤者,甭管是哪个连的,李珏麾下战士都会拼死相救,背着登顶剑锋,落下一个重伤者,本殿就算你们连队输。” 李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不公平!” 李珏连队的战士们一齐哀嚎:“不公平,不公平!” 沈听听笑:“众将士,公不公平?” 霍岂平带头:“公平!” “这可太公平了哈哈!” 山呼海啸般的齐呼几乎将李珏等人的嚷嚷掩盖了过了,李珏在躲着刺耳的呼啸朝霍岂平无声大吼:落井下石?! 霍岂平笑,幸灾乐祸。 等到暮色连天,训练结束,李珏连队都小死了一会,大多数人下山时腿都是都的。不止是累的,还有怕的。 虽说有铁索攀着,沈听听的要求也只是上到半山,但那是几十丈高的悬崖峭壁啊,光站山脚下就让人心生畏惧了。 虽然过程比较艰辛,但总体结果沈听听还是很满意的。 “霍岂平还是一如既往的稳,李珏的身手不错,也足够敏捷,让我惊讶的是虎子,这小子是块斥候的料。” “除了李珏,这些人大多都是农户猎户出身,长年田里山上劳作,善走攀爬,双臂有力,架势虽杂,但这些都是能后天加练的。”亲卫说:“属下看里面就有几个好苗子,若是好好培养,咱苍北的大弓都拉得起来。不说百步穿杨吧,一箭中的还是没问题的。” “这么有自信。”沈听听笑了,说:“行,你可着劲儿练,给人留口气喘就成。” “好咧!” 跟亲卫定好了后续训练的方向,军营近在眼前。 李珏勾搭着霍岂平的肩膀,任霍岂平臭着脸怎么扯都不肯下来。 傍晚的风有些大,传来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 “那是不是苏清澜……” “……你下来!” “不……累……借我……” 沈听听:“……”没眼看。 山风冷冽,吹散一身疲惫,沈听听瞪大了眼睛看站在她帐前的人。要说惊喜倒也不是没有,就心里挺乐的。 “你怎么来了?” “户部送冬衣来西城军,臣正好无事,就跟着一块儿来涨涨见识。”傅渊回带着笑意说。 沈听听左右看看,问他:“户部的人呢?” 傅渊回老实回答:“回去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着跟殿下要新兵名册。” “嗯?”沈听听疑惑地看着他,说:“我不是留了人跟你们对接?他们没有将名册给你吗?嫣红,去……” 傅渊回无奈地将人拉回来,苦笑说:“殿下难道听不出来,这都是臣找的借口吗?” 沈听听眨眨眼,傅渊回将人揽进怀里她也没有反应过来。 “臣想殿下了,就来了。”傅渊回低声说道,带着点儿委屈,“殿下说过臣要是想你了,可以来军营见你的。” “殿下未曾放在心上,可都是说出来哄臣的?” 突如其来的控诉叫沈听听发懵。 不是,她是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吗?为什么驸马委屈得好像她马上就要抛夫弃子了一样? “咳,驸马要留下来用饭吗?” 第四十六章 蜜桃味的 沈听听叼着半块粗粮煎饼食不下咽。 厨子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别吃了。”沈听听端走驸马的煎饼,这玩意儿太难吃了。 “你现在回去,还能找到家馄饨摊什么吃个馄饨,再不行挨回府里,让厨房给你煮碗面都成。” 沈听听叹气,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西城军这群伙夫也就能在这里混口饭吃了,去外面打包票的狗不理。 “殿下都能吃的东西,臣也吃得。” 傅渊回拿回他的那块煎饼,咬了一口。 唔,确实难吃。 他叹了声,说:“难为殿下了。” 她有什么好为难的,偶尔吃一顿,就当改善伙食了。 为难的是李正和一众西城军。 啧,李正就没有想过换个伙夫么? 沈听听也叹:“想厨子。” 傅渊回不便在西城营里过夜,用过饭就要赶回城里。 沈听听调了个亲卫给他。 傅渊回碰了碰她的手。 沈听听一怔,攥进了手心的东西,诧异问道:“什么?” “糖。”傅渊回遗憾地说:“早知道该拿那碟点心的。”谁想到西城营里的伙食这么差。 沈听听笑了半天,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还吃糖呢。 “不是小孩子也可以吃糖的。”傅渊回说:“殿下尝尝,很甜的。” 沈听听摊开手,五颜六色的糖纸叫人猜不透糖果的味道,每一次拆开都是一份惊喜。 “呀,是蜜桃味的。”沈听听将糖含进嘴里,舌头很快将它抵到腮边,鼓起小小的一块儿。 很像南边的一种树鼠。 有点可爱。 …… 第二日,照例是沈听听回城的日子。 沈听听:“???” 她感觉被忽悠了。 “我今日都回来了,你昨天还跑去军营做什么?” “那也要等到今日才能见到殿下呢。”傅渊回眼巴巴的说:“须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停停停……”沈听听抓了抓耳朵,费解地理了理:“你愿意咋滴就咋滴吧。” 傅渊回缓缓笑了,如春风和暖。 他说:“好。” 马车晃啊晃,阳光偷偷从车帘缝隙溜进来,落在她的裙裾上,踩着清湖牡丹跳舞。 大公主早过花信之年,又尚未婚配,玄正帝心里还是记挂这个女儿的,便想为她择个婿。 择谁呢? 玄正帝挑来拣去,一时难以抉择。 还是淑妃进了言,说陛下挑中的公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可也得大公主喜欢呀,到底是跟大公主过一辈子的,不如叫公主自己掌眼,挑个乘龙快婿。 玄正帝觉得有理,但元后早逝,太后年迈不宜操劳,陈贵妃又惹了他不快……要不就贤妃吧。 于是一道口谕,叫贤妃办个什么茶会诗会的,叫盛京里有名有姓的儿郎们来聚聚,好叫大公主认识认识。 大公主啊。贤妃一拍脑门,就是那个一回来就惹得御史弹劾她家小三的大公主?给她办诗会招婿?那可得好好办! 于是诗会砸了。 大公主受不住委屈,散了诗会就扑怡康长公主病床前哭诉去了。 怡康长公主想,大公主好歹是我带回来的,招婿的事得我来啊。于是强撑着病体操持了一场茶会。 就是今日沈听听和傅渊回要赶赴的这场。 茶会在怡康长公主的别庄举办,别庄位于庆河边上,取了个雅名。 “雅茗……”傅渊回一字一顿地念着匾额上的题字,沉默了许久。 “嗯,雅名。”沈听听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说完,两人相对沉默,随后又一齐笑开了去,两人一同跨进庄子。 庄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人,眼熟沈听听的人很多,沈听听眼熟的没几个。傅渊回更不用说了。 不过没关系,他俩今天都不是主角。 沈听听找了个偏僻树又多的地躲懒,她对驸马说:“你有什么人要去找?你自去吧,反正我就方才露露脸,叫人知道我来过就成了,呆会儿就走。” 傅渊回在沈听听身旁坐下,这会儿天冷了,蚊虫也少了,躲这儿不怕被咬。 “臣想陪着殿下。” 沈听听看他一眼,傅渊回默默回望。两人一对眼就是小半柱香。 沈听听:“……” 沈听听揉眼睛。 傻不傻。 头顶树荫大片大片,风过树梢,沙沙一静谧,与园子里的热闹各成世界。 沈听听从正襟危坐,慢慢地双手上桌,下巴搁手背上,最后整个人半趴在桌子上假寐。 风将她的发丝当游戏耍,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傅渊回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本书来看着,就坐在沈听听的另一边。 两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不小心入画的暗影和橙意面面相觑:“……”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这里。你觉得呢? 那我们应该在哪里?橙意歪头,地里? 暗影:“……” 算了…… 打破画面的是从旁传来的窃窃细语,沈听听都不用细辩,就知道其中一人是怡康长公主。 “老二家那个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儿争旻侯爵位。” 傅二婶追了过来,中气十足地同人对骂,说:“我家老二怎么了,那也是老侯爷正儿八经的嫡子,怎么就不能争这爵位了!” 傅二婶说:“都说立嫡立长,老大家的没人了,轮也该轮到我们二房了。” “呸,我夫君同老侯爷才是同胞兄弟,二叔无才无德,又是平妻所出,哪里及得上三房同大方亲近。” 怡康长公主怼回去,那气势,不像是重病在床要艰难起身的样儿。 怡康长公主说:“再说了,谁说立嫡立长就是铁律,放眼古今,嫡长子早逝也不是什么特例。” 傅二婶脸色大变,怡康长公主以为她被自己吓住了,正要搬出公主气势来叫她知难而退,就听得一道森森女声。 “是吗?原来在姑母心中,嫡长子竟都是早亡之相!” 怡康长公主猛地回头,就见沈听听阴沉着脸站在她身后,她的身边还站着驸马傅渊回,傅渊回背后的角门里,正好转出来几个青年。 前边的话他们听见多少不得而知,但傅渊回的质问他们可都听见了。 “当今乃先帝嫡子,太子乃当今嫡长子,长公主这话,却是有诅咒陛下太子之嫌。” 怡康长公主脸色发白,她脑子转得极快,大喊傅渊回血口喷人,沈听听欺人。 沈听听自不会任她喊,叫人直接捂了嘴拖走。 “长公主失心疯,还不快拖下去看守起来,待本殿秉明陛下,再做处理!” 于是,大公主择婿的茶会,再次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