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世毒王》 十一 融,断(一) 烈酒呛在喉咙口,泰妍猛咳了几声,顾不上自己就上前去撑住欲倒下的处于半清醒状态的珉豪,眼泪一颗一颗从她的脸上滑落。 “珉豪!你醒醒!你醒醒……你不是说过不会死的吗?珉豪?珉豪?”泰妍伸手扶起珉豪发凉的脸颊,害怕地喊着珉豪的名字,“珉豪你别吓我啊!咳咳!珉豪?” 意识被一点一点被唤醒,肢体渐渐恢复了知觉,在泰妍的搀扶下珉豪慢慢坐起身子,涣散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由模糊变清晰,屏息等待绝望慢慢颓萎。 “珉、珉豪?看着我珉豪,珉豪?”泰妍强压下烈酒引起的咳嗽,凝视着珉豪,等着他的眼神聚焦。 “泰妍……”珉豪沙哑地开口,身体上的痛苦没有了,心里却难受起来,“你在那种生不如死的时候,想的人是我?” 泰妍微微红了脸颊,鼓着脸低下头:“我那时……我……你、你没事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泰妍急急转移话题的害羞模样,珉豪宠溺地笑了,伸手摸摸泰妍的脑袋:“对我还害羞什么?” 这话一出口,泰妍也笑了,捂着脸不去理睬珉豪。 “泰妍?”珉豪拉下泰妍的手,捂在自己胸前,“如果……如果紧张的话,就……就以后再……” 泰妍明白珉豪说的是什么,珉豪如此的体谅和退让,暗暗暖在她心里。(..info好看的小说) “不行,今日你我洞房花烛,我……”泰妍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我要做你的新娘。” “不会害怕吗?”珉豪没有想过强迫她,完成房事早晚都一样,就怕委屈了泰妍。 “不怕!”泰妍摇摇头,眼神里又有了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倔强。珉豪揽过泰妍的腰,在他她的唇瓣上浅吻,便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床榻。 泰妍勾着珉豪的脖子,对未知仍然存在着恐惧,但她更愿意相信此时此刻拥着自己的这个男人,犹豫了一下,使了力拉近自己与珉豪的距离,回吻在珉豪的脸颊上。珉豪低头看着泰妍,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里多了泰妍从没见过的东西。 轻轻将泰妍放在床上,泰妍盘腿坐在床头,珉豪盘腿坐在床尾。 “真的准备好了吗?”珉豪依旧眯着眼睛,如果现在停下的话还不算晚,只怕之后就难由自己控制了。 “嗯!”泰妍点点头,咬起下嘴唇,脸上滚烫。 珉豪起身跪坐在泰妍面前,替她解下发束叠在床头,然后慢慢将她推倒在床,卷帘铺褶,香烛共魂。 夜正浓,方始无休,有情人共誓长久。 有人痛苦地拖动着身上的桎梏铁锁反转过身,打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一直想着一个人痛苦的呻吟。这些声音时不时就传进贞姬的耳朵里,浓夜却无法入眠。 贞姬最终还是坐了起来,吹亮蜡烛,脸色惨白,双手捂着腹部,从下半夜开始腹痛便没有消停过,熬到现在愈发忍不下去了。支持住,一定要支持住,要从这里活着出去,一定要从这里活着出去。 “很痛了吗?”门被推开,韩庚走进来,走到贞姬床边抬起她的下巴,“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我没事……”贞姬别过头,从韩庚手里挣脱,不知为何只要接触到韩庚都让她觉得可怕。 “别逞强了。”韩庚拎起桌上的纸,看完后笑了,“你果然是天才,这么些日子就已经把药引都找出来了?” “你拜托我做的事情,我只想尽快……啊……”贞姬俯下身,方才一阵剧痛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无法说话了,“……尽快……完……完成……” 腹部的疼痛牵动一整个胃肠,贞姬恶心难耐,作呕不止。 “啧啧,你这样可不行,没想到你身子骨这么柔弱啊。”韩庚走出这间房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杯子,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你放心,不是那些被灌毒的人的血,除了皮肉伤他还是个健康的人,喝了它。你这张脸太惨白了,不好看。” 贞姬别过头去,整个人都害怕地颤抖着,血腥味浓浓地灌进鼻腔,胃里一阵恶心,牵动着腹部加剧了痛楚,她紧闭双眼,再看到那碗里的血她就会疯的。 “你太……残忍了……” “我这是为你好啊,你不活着出这里,那你的情郎不就白白冒死待在火花了么?”韩庚低下身子抓起珍基的脖子,用蛮力打开她的嘴。 “放开!”珍基拼尽全力去躲那只碗,眼泪滑过她毫无血色的脸,连呼吸都变得不再完整。 “你看看你,看上去像死了似的。”韩庚一抿嘴,将碗沿压在贞姬下嘴唇上,一抬手,通通灌了下去。黏滞的人血一点一点滑进食管,贞姬几次忍受不了想吐出来,都被韩庚用真气逼了回去,“一滴都不剩地喝掉它。” 啪――韩庚餍足地一甩手,碗砸在角落里碎开,珍基瘫软在床上,因为喉咙被韩庚用真气封住,想吐吐不出。这种感觉比死还不好受,方才自己竟然喝了人血,这种牲畜都不会做的事情,想到这里她就浑身发抖。她不明白韩庚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是仅仅为了供他爽意,还是这也是韩庚计划中的一部分。 “以后不舒服了就和我说,我虽然不是大夫,没你厉害,但是我还能治治标。”韩庚抓起贞姬的头发,假心假意地束起她散落开的碎发,顺带着抓起她的头,用拇指擦去她嘴角的血。 贞姬绝望地闭上眼睛,几乎就要精神崩溃,只剩最后一根弦牵动着她活下去的意志。 韩庚停在门口,玩味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他在服用灵绝根?” 贞姬猛地睁开眼,灵绝根?为了潜伏在火花竟然要用上灵绝根?! “好像崔珉豪这个人不太喜欢正常人,他那个人最喜欢药人了。”韩庚低头弹去衣服上的丝线绒头,笑得意味十足,“我想你知道灵绝草发作的时候应该会如何吧?” 贞姬紧抿着双唇不开口,眼神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那么想必你也知道该怎么救他吧?”韩庚转过身,对着贞姬露出他自认为无邪的笑容。贞姬看着他那双眼睛,充满了戏谑之意,这双眼睛里完全找不到一丝人性,只剩下冰冰凉的罪恶。 贞姬吃力地翻了个身,将自己包裹在被褥里,眼泪却一直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贞姬的手捂在胸口,心口此刻正在隐隐作痛,因为两人的坚持最终还是会输给命运,出去这里以后又是另一个炼狱。为什么要这么做?原来把自己抓来这里,只是韩庚计划的第一步,之后全不需他动手,便能达到他要的结局。她抬眼看着转角的身影,不止韩庚一个,还有一个人是谁? 韩庚轻狂地笑出了声音,慢慢离开了贞姬的房间。不够呢,这些远远不够,我要的,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得不到幸福,爱情本来就是假的,如果现实突然变成另一个模样,你们还会不会遵守你们之间的山盟海誓?多可笑。 十二 融,断(二) 燕欲归,风更急。.info[]山里总比别处冷得更早,才降几日早雾,清晨起来已经略感凉意。 在衷今日起得甚早,换季时候,是很多药草植被适宜转殖之时。她弯下腰,剪短一株棉香,将断口含在嘴里,一丝丝甜意钻进嘴里,她满意地笑了,今年连棉香这样娇贵的药草都种得很好,来年药库能充实不少。 “音美女绕祸水。”身后响起允浩的声音,在衷一惊,又定下神来。 “剑锋男饶宿醉。”在衷对上一联,嫌弃地离允浩多半步远,允浩身上散着淡淡的酒味,不知昨夜去了何处厮混过。允浩局促地绕绕头,想要开口说什么总是提不上声。 “你想说什么?”在衷皱着眉,这郑允浩自从上次自己骂过他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允浩刚欲开口,不料被在衷打断了:“等一下!” 在衷缓缓走向草从远处,哪儿似有什么异物,允浩也发现了,提着剑小心地跟过去,这一来残剩的酒意便也不剩零星了。在衷逼近那一团红色的东西,看清后才发现是个人。 “贞姬!”允浩收回剑冲上前去,将倒在地上的贞姬扶起来。在衷虽是红裳会的人,一直听闻红裳会有一代名医李氏贞姬,但却不怎么见过她真人,只闻其名,今日算是第一次见他。 “允浩你别动,我看看。”在衷蹲下身,抓起贞姬软弱无力的手腕,坍塌的脉搏,又伸手翻起她的眼皮查看瞳孔,“身体里有毒,没有硬伤,马上带回去!” 允浩点点头,抱起贞姬,一包东西掉了出来,在衷捡起来,发现是张叠好的纸。 两人也顾不得看纸里头究竟写了什么,速将贞姬带回了红裳会,并叫来了昌珉。 在衷正仔细地用银针探毒,贞姬身体里都不是什么剧毒,服用解药一两日便可恢复,只是为何珍基的脉向如此虚弱? 昌珉展开在衷拾来的纸,认出是韩庚的字迹。 “欲毁火花,红裳无重,欲盖弥彰。”昌珉气得扔了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竟然逼我与他合作一同歼灭火花!我红裳会再怎么样也不是他无重会那种阴恶卑鄙之帮!” 在衷抬起头看着昌珉,如此激动的昌珉她倒也是不曾见。允浩顾不上昌珉的愤恨,忙上前查看珍基的状况。 “放心,她没有大碍,但是除了被喂毒之外,可能还受过虐待,不然心脉不会这么微弱。”在衷拔出银针,摇摇头。韩庚那个人,能把珍基这么完整地换回来一定是有原因的,她举眉看见允浩此刻一脸真诚的样子,冷笑了一声讽刺这个平日里打死不肯相信自己的人,转头对昌珉说,“我们红裳会,与他无重会,看来是非合作不可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昌珉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等等。”允浩出了手,将真气从贞姬的腹部一路往上推,“她体内好像有一股真气在压制她。” 在衷惊讶,猛地转过身,昌珉也起身来到床边,焦急地看着允浩和气息奄奄的贞姬。 允浩一使劲将真气逼出喉咙口,一大口的血从贞姬嘴里吐出来,很快在地上凝结。昌珉被这一股血腐之味冲得一阵恶心,在衷立刻捂住口鼻蹲下身用手指蘸起一点血块放在拇指间感觉它的黏稠程度。 “此人之血非珍基之血,应该是韩庚硬灌进去的,才迫用真气封住这股血。” “血有毒与否?”昌珉递上帕子给在衷,焦急地问。 “放心,普通血而已。”在衷接过帕子擦擦手,果然她就不应该太相信韩庚那人有多好心,此等变态之举也就他做得出。 昌珉坐回位子上,神色凝重地盯着那摊血。 钟铉没想到的是,姬范下厨很有一手,珉豪和泰妍完婚第二天一早她就早早起来去了厨房,替人准备了好多早点。 泰妍缓缓地坐下来,尽量放轻力道不惹下身疼痛,珉豪自然明白泰妍为何如此,心疼地看着她。姬范无奈地摇摇头,端起碗:“快吃快吃,我做的哦,全都是我做的!泰妍你喝红枣茶好好补补!” 珉豪一口茶呛在喉咙口,目光冷冷地朝姬范射过去,姬范完全不买账。 “看什么,我这是在关心她,往后喝红枣茶的时候多了去了。”姬范给泰妍夹上好多菜,自己得意地喝起了粥,才和没几口珉豪就丢了手里的碗砸在地上。 “崔珉豪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竟敢砸我亲手做的!”姬范气愤地站起身,没想到竟没力气稳住脚,一头栽进钟铉的怀里,“怎么……” 珉豪慌张拿走泰妍手里的碗:“泰妍别喝,这粥里有毒!”他离开位子,摔在地上的粥已经泛出来青沫,泰妍避开目光不去看。 珉豪握起姬范的手,冷静地督脉:“还好只是一两口,钟铉你有没有喝?” “我正准备喝,你就摔了碗……姬范有没有事?!”钟铉紧紧拥着姬范,珉豪只拿起凉水给她喝下去。 “是很普通的腐蚀粉,一般用来去伤口死皮的,但如果进入食管将食管腐蚀,那就要人命了。”珉豪见姬范已经把一杯凉水喝下,便叫钟铉带她回房休息,告诉他两个时辰之内姬范若无呕吐现象那便无大碍。 两人才走,泰妍便无力地倒了下去。珉豪大慌,原来泰妍也喝了这碗粥,虽喝的不多。 “是红裳会吗?”泰妍睁开眼,虚弱地喝下珉豪递在自己嘴边的凉水。她担心红裳会的人分不清谁是谁,到时候反倒伤了根本没有任何关联的钟铉和姬范。 “我觉得不像,红裳会虽素来与我为敌,但他们有他们行事原则,做什么事都会留下红裳会的标志,而不暗地里生事。”珉豪命人前来将这一桌饭菜都拿去验毒,菩昭和蕊将地上的残渣也都处理干净了。 “菩昭,今早姬范是一个人在厨房准备早食吗?”珉豪问。 “回王,今早我与蕊在厨房遇上姬范时,早食已经准备好了,之后并没有别人进过厨房。”菩昭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向泰妍也行了礼,如今泰妍的身份不同往日了。 珉豪皱着眉,那么下毒的人就是在更早的时候了,可是火花山上还有谁能做到这些呢? “珉豪。”泰妍挽住珉豪的手臂,“陪我回去好不好?我有点累了……” 珉豪心疼地看着泰妍没什么血色的脸,低头在她额头上浅吻一口:“好。菩昭,送些吃得到我屋子来,泰妍一口都没吃。” “是。” 离开了大殿,珉豪脑海中却一直在盘算着这件事,上次的血蚕,这次的投毒,火花的确有人埋伏着,而且这个人应该很擅长伪装,以至于和药人一模一样。只是不知此人的来历,究竟是红裳会还是无重会。并且这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和自己有关的人,泰妍和姬范。 看来当年那场“毒说之灾”并未完全熄灭,星星之火仍在妄图燎原。 泰妍回了房就躲在床上,珉豪等着菩昭送来糕点,担忧地看着一语不发的泰妍,火花现在时刻都处于危险的状态,泰妍本就胆子小身子弱,天天担惊受怕绝不是长久之计,该早日揪出潜伏在火花的奸细才是。 “王。糕点来了。”门外响起普照的声音,珉豪应了一声,菩昭便走了进来。 “王,糕点是我和蕊方才做起的,尽管放心吃,要不要给钟铉和姬范送去些?” 珉豪接过手,点点头,吩咐她们尽量做冷的给姬范,切记不得太腻。珉豪将一小块茶糕送到泰妍嘴边,泰妍缓过神来,张开嘴。 “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珉豪替泰妍擦去嘴角的糕屑,心疼他却又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心安。 “珉豪,姬范哥会不会有事?我看他……他……”泰妍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珉豪,我怕又是无重会,我好怕……” 珉豪放下糕点,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无重会这三个字对她而言太沉痛了。 “别哭,你现在有我。”珉豪轻轻拍打泰妍的背,“快别哭了,都要噎着了。” “其实,我在无重会的时候,那个叫韩庚的人连一眼都没见过,单单是他的手下和侍女都狠毒至极,妹妹就是因为他们加害才会死……”泰妍越说越轻,无力地趴在珉豪怀里,“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熙妍那个时候就让我带她离开的……我……我应该带她离开就、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我不该留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 珉豪察觉到泰妍此刻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说这些话完全是凭本能,急急叫醒他:“泰妍!泰妍你看着我!” 泰妍涣散的目光重又在珉豪脸上聚焦,她浑身哆嗦了一下,憋着一口气,难受地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珉豪双手捧着泰妍的脸,心里一阵阵地难受,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总是在惊吓过度的时候乱说胡话,连韩庚的面都没见过,就对无重会产生了那么大的恐惧,他真的很想知道泰妍在无重会都经历了些什么,可是他怕泰妍说出口时会崩溃,他更怕自己听到后会发疯。 只好紧紧搂着她,一丝缝隙都没有地搂着她:“哭出来吧,有我在,我一直在。” 泰妍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打湿了珉豪的衣襟。在这人世间,本就是无依无靠举目无亲的一个人,幸得此夫君本已是泰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如果上苍看不惯他李泰妍拥有幸福,那尽管拿了去,但求珉豪能平安。 “你在想什么?”珉豪按住泰妍的脑袋,“我不许你乱想!” 泰妍吃了一惊,不料珉豪竟能知道方才自己那一刻放弃生的念头:“你怎么……” “我一个人没有你,也活不下去。”珉豪温柔地抚着泰妍的背脊,轻轻摇着身子,“只许孑身而活的话,你让留下的人怎么办?” 泰妍死死抱着珉豪,眼泪控制不住地掉,珉豪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背。倘若彼此放弃在一起的信念,被抛弃的那一方便会尝到万虫噬心的痛苦,方才,你一定是想以你的性命换我的性命吧。 “我们两个,就算不能久活,那也要共赴生死。” 火苗扑腾了两下,在衷举起手中的长针对着光查看烧制的程度,有天在一旁对在衷说明珍基的来历。 “也就是说,你们利用李贞姬被抓走,就逼迫玉泽演去火花?”在衷露出鄙夷的表情,看向有天。 “是昌珉的意思。”有天看了一眼床上的贞姬,愧疚地说,“虽然我们都没有把握一定能救出她,幸好这次她回来了。” “幸好?”在衷拿着烫手的针坐到床边掀开被褥,解开贞姬的衣裳,对准她肚脐眼上方一拇指盖的距离扎进去,仔细地查看针的变化。 “怎么?”有天避嫌地背过身去,紧张地问,也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在衷起身继续烧制长针。 “这一次,红裳会算是彻底被韩庚牵着鼻子走了。你们不合作,那么告发玉泽演,火花和红裳会之间的矛盾就会恶化,倘若斗起来谁死谁伤?如果合作,那么仍旧避免不了和火花的斗争。”在衷平静地分析着,若无其事地烧着长针,心里却开始恐慌起来,如果玉泽演在火花,那么火花的所有人都很危险。特别是那个李泰妍。 还有一件事,千万不能让无重知道。 有天被在衷这么一说冷汗直冒,他随口又说了几句就立刻起身去寻昌珉。 在衷看着有天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 “好点没有?”在衷转过身扶起其实早就醒来的珍基,贞姬抓住在衷的手,难过地哭了起来。虽然两人之间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此刻贞姬能够相信的人似乎只有在衷了。 “昌珉给泽演吃了灵绝根……我必须、必须马上去火花!”贞姬捂着肚子,第一根长针已经完全发黑了。 “灵绝根?!”在衷发慌了,这样珉豪根本发现不了究竟是谁在暗中作祟。难怪红裳这段时间对灵绝根的需求量这么大。 贞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被在衷强行按倒在床。 “韩庚给你喝了太多回肠豆,你的毒没有三天解不了。”在衷拍拍贞姬的肩膀,“就算要救他,也要等你好了。 “在衷,这不是救他如此简单的事了,我……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为此流血,韩庚还会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我不要泽演为了我去做这种事……”贞姬捂住眼睛,忍不住地抽泣着。在衷沉默地看着他,将针扎下去。她何尝不是一样不愿意再有无辜的人因无重而死。 “已经迟了。与火花的正面相争已经在所难免,输的那一方只等韩庚坐享其成。”在衷黯淡了神色。当年那场《毒说》的恩怨没想到至今时今日依旧在蔓延,究竟要争出个什么才肯罢手?就算拥有那本书,就算那本书能够帮人称霸江湖那么意义又何在? “你和泽演……”在衷回神来,扭头按平贞姬的身体,防止长针扎深,“……你们……” “没有关系的,在衷。”贞姬清醒地睁着眼,流水顺着眼角滑落,“哪怕我和泽演不能长相厮守,我也不愿意看着别人为我们拖累。” 在衷别过脸去,红着眼睛不说话。 这一切究竟是谁在造孽啊。果然还是他们的罪孽太深了,韩庚的罪孽,希澈的罪孽,和她自己的罪孽。 “如果那个时候,我死在那个地牢里,那么韩庚会不会比现在好受些?”在衷黯然地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 贞姬紧紧攥着拳,缓缓闭上眼睛,浑身发寒:“又有何用?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 十三 红颜殁 纸鸢遥遥伫,人儿相思苦。红颜绝代,搅天地容怒,惹山河戚哭。一时花香破,花陨红颜殁。 自姬范中毒后的几天里,珉豪和钟铉便一刻不停地搜查火花的角角落落,并开始暗中留意药人以及药人住的房间,只要查出可疑的便私下严加拷问,但几日下来仍是无果,也幸得这几天风平浪静没有再出什么事。 仔细擦去姬范嘴边的水渍,泰妍收拾了碗筷。 “我好多了泰妍,快别忙了。”姬范稍动了动身子,这几天躺在床上都快散架了,想帮泰妍一块收拾,“听珉豪说你也中毒了,你怎么样了?” “我喝得少,那天珉豪就替我解了毒,珉豪说了你不会这么快好的。”泰妍按住姬范的手塞回被子里,坐到床边,替她拉好被褥,“还难不难受?” “都说了我已经好多了嘛。” “还是听珉豪的多休息几天吧。”泰妍端起碗筷,看看日头,“午后我和珉豪要去集市。” “去吧,我有钟铉看着呐。”姬范摆摆手,泰妍开心地皱皱鼻子,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泰妍才走,钟铉便回来了,手里抱了一把古筝。姬范看着钟铉和他手中的琴,会意地一笑。 “这把新琴甚好,是送给姬范的吗?”泰妍停下脚步,打量着钟铉怀中样子甚好的琴。 “嗯,姬范很会弹琴吟唱,就是来火花路上不方便,原先那把旧琴没带来。”钟铉朝姬范温柔地笑了笑,泰妍缩起脑袋,识趣地离开了。 集市上小摊位杂多,叫卖的人声时轻时重倒像了催眠的韵律。大路本是不宽阔的,摊子都摆出来便显得狭窄起来,珉豪和泰妍行走其中,一前一后才能不觉拥挤。 珉豪第五次拉住兴奋的泰妍,牢牢锁在身边,泰妍很少能来这么热闹的集市,所以异常高兴,殊不知她一举一动都被不少路人收在眼里,目光随着她近远,珉豪当然就不得放心了。 “乖乖慢慢逛好不好?我们可以逛到集市散去。但是如果你走丢了,还找得到回家的路吗?”珉豪牢牢牵着泰妍,本还对着笼中鸟充满兴趣的泰妍立刻扭过头,四下张望了一下发觉早已不知火花山在何处,便乖乖停在原地,随珉豪走。 珉豪无奈地牵起她的手。成亲当日不少村民见过泰妍一眼,只知是个惊得天庭的美人胚子,这会儿融入了市井和画里的泰妍,更是叫人挪不开目光去,很多人都碍于珉豪不敢当面指指点点,却都在瞅不见的地儿议论着这位身名全无的毒王之妻。 “珉豪,这里有花种,过去看看吧。”泰妍拉拉珉豪,珉豪循着她的手指望去,路边一位老婆婆摆着连桌子都没有的小摊,一包包花种浸湿了包裹起来,门可罗雀的光景和热闹的集市全然隔起。 “老奶奶,这是什么花?”泰妍拾起裙摆蹲下身去,拣起一包花籽。 “是一些野花,这花是白色的。”老婆婆又拣起一包,递给泰妍,“这是黄的,还有红的……” “黄的?”泰妍接过老婆婆手里那一包,“珉豪,我喜欢黄色的。” 珉豪半蹲下身子,手搭在泰妍的肩上:“老婆婆,这花籽怎么卖?”泰妍满心期待地扭过头等老婆婆开口。 “不贵不贵,五个铜板就是一包,你们想要多些我再便宜算。”这可能是这一天老婆婆的第一场生意,显得格外真挚。珉豪估摸了一下山上那片土地的大小,就拣了十多包,却掏出来远远大过花籽的银两。泰妍顺心地笑了。 “老奶奶,多给自己买些好吃的。(..info)”泰妍见老婆婆推搡着不要那么多便出手将钱硬塞给她,露出天真的微笑,“天也要冷了,多买件袄给自己,不要冻坏了身子哦。” 老婆婆连连点头,眼角满是感激地泪花,珉豪将老婆婆扶起,一起帮忙收拾了摊位,便牵起泰妍继续走。 “不逛了不逛了,我们回去种花吧?留钟铉哥和姬范两个人在山上我不放心。”泰妍摇摇珉豪的手臂,出来有些时候了,总担心山上会出事。 “放心吧,我和钟铉说好了的,有事发生就飞三只空信鸽当做信号。”珉豪捏捏泰妍的鼻子,但还是随泰妍的心意早早回了山上。 姬范由钟铉扶着来到珉豪和泰妍耕种的断壁处,昏黄的阳光下,断壁之上,姬范小寐,钟铉晒荫,断壁之下,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挽着袖子,有说有笑地干自己的活。珉豪力气大,负责翻地,泰妍力气小,就播花种。珉豪时不时就回头看看泰妍,认认真真把花籽洒进土里的模样,越看越美好。 “珉豪你看,这个花子两个连在一起了。”泰妍举起手给珉豪看。 “那开了花就是连在一起的,会很好看。”珉豪走回来用干净的手碰碰她的脑袋。风吹过的时候,两人衣袂飘飘的身影,静好如画。 “铉,去把我的琴拿来。”姬范醒来扶着老树,待钟铉回去取琴。她看着珉豪的泰妍两人,仿佛看见当年的崔伯父和崔伯母,虽双双入药,但两人心无旁骛地相爱。如果他们没有让《毒说》问世,那么现在应该还活着,珉豪也不会成为毒王,可能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郎中,由父母之命娶一位贤德貌美的普通姑娘。而自己应该就不会再回用水替娘亲守灵那么多年,更不会遇上金钟铉。姬范愣愣地回过神,但是没有如果,从最开始到如今,虽然力不从心的时候太多了,但至少遇上了这辈子最值得的人。 “姬范。”钟铉抱来琴和琴架,搁在树荫下,轻轻地扶她坐下。 “信天鸽,信天鸽,来年大雪你还来……”姬范拂着琴,笑盈盈地朝着珉豪和泰妍,钟铉坐在一边,满足地看着又开口唱歌的姬范,这是他这辈子唱得最开心的一次了吧。 “六十年载满,我的娃娃你的坟洼……”珉豪举目,望着断臂上姬范衣袂飘飘的模样,歌谣声声在耳,这一幕仿佛是回到了过去。他在泰妍耳边念着歌词,牵过她的手,泰妍钻进珉豪怀里,听珉豪接着唱。原来信天鸽的歌谣真的有,而且这么好听。曲中,泰妍离开珉豪的怀抱,站到空地上,放下自己的袖子,珉豪知道泰妍是欲迎风作舞了,便满足地笑。 姬范吟着歌谣,泰妍随风而舞,声音动容了云彩,舞姿羡煞了飞鸟。此情此景本应天上才有,不料人间同享。 夜枭丧鸣,炯亮萤眼转动着留意着火花的一切。转节气的日子里夜里总是忽而发冷,山上就更不用说了。 最后一批药渣都已倒进大罐里,药人们便开始收拾药房。珉豪抿着嘴留意观察着房中的每一个药人。凉风冷不防灌进屋子,泰妍起身去掩上窗,伸了个懒腰,走回珉豪身边,拉紧珉豪的领口怕他冻着。药人们对泰妍也是自发地敬畏,倒不是因归顺了毒王的缘故,而是泰妍确实是一个值得人尊敬的新主,温柔随性。珉豪抬起头,和泰妍相视一笑,握住泰她的手。 “无聊了吧?就快好了,再等等。” 泰妍摇摇头,看着一屋子满满的人,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不觉有些冷清。 “珉豪,我们的花种错时间了吧?天气就要冷了,僵了就开不出话了。”泰妍无事可做,就想到了她的那些花,她叹了口气,光顾着兴奋了,连这么关键的问题都没想到。 “不会有事的,野花的生命力很顽强,况且那是块肥土,只要在天冷之前落一场雨就能发芽。”珉豪拉过泰妍坐在自己双腿上,搂着摇啊摇,“陪着这么久,累了吧?” “还好,学了不少呢。”泰妍勾着珉豪的脖子,压轻了声音,“这些药人没问题的吧?” “我还不能确定,每个人都是可疑的。”珉豪又扫视了一整个屋子的人,个个都查不出蛛丝马迹,难不成火花有神人来无影去无踪? 待药人一个个离开了房间,珉豪才携着泰妍回房,虽然一时看不出是谁,但是珉豪有预感此人藏不了多久,毕竟不是药人,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房门轻轻扣上,不放心还推了推。玉泽演哆嗦着苍白的嘴唇踉跄着扑到床榻前,紧闭双眼,这两日四肢无力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崔珉豪查得太紧,而灵绝根的药力到昏黄时分便已经散去七分,想要隐藏就变得更不容易了。他咽了一口口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被发现了,他的任务就失败了。 屋外夜枭丧鸣得厉害,风又刮得紧,弄得玉泽演心慌意乱。想在李泰妍身上下手,无奈崔珉豪时刻将她带在身边,根本无缝可入。 一拳无力地砸在床上,泽演挣扎着起身,走到角落里,搬开墙角的砖块,拿出剩余的所有灵绝根,将砖块重新拍好。 回到床边,玉泽演紧紧攥着手中几株灵绝根,下定了决心,通通掰碎吞进了嘴里。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得久一点,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他一手撑住床沿,将嘴里慢慢的灵绝根一点一点吞进肚子里,痛苦扭曲了他的脸,他将自己包进被褥中,哆嗦着等待入眠,等待暂时的解脱。 闭目等待在衷将所有的针拔去,几日调养下来,腹部的疼痛基本已经褪去,贞姬撑起身子一语不发,在衷也没去理她,只管收拾一桌的药物和器具。 “我可以下床了。”贞姬自己也是大夫,清楚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 “随你。想赶夜路吗?”在衷停下手中的动作,镇定地看着贞姬,贞姬镇住了,缓缓垂下脑袋。 “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你现在去和明早去,会有什么改变吗?”在衷将药搁在贞姬床头,“睡前喝了吧,你要知道,你这一去,就摆明了背叛红裳会。” “你呢?”贞姬露出难过的神色,在在衷出去前开了口,“你并没有想要留在红裳,我看得出来。” “我只是有非留在红裳会不可的理由。”在衷吹了门前的蜡烛,房间顿时黯淡了不少,“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别留意我了。” 门轻轻地合上,贞姬将头埋进手臂弯里,整理思绪。 在衷叹了口气,对着门愣了愣神,回头差点没被允浩吓个半死,整个人站不稳跌倒在石阶上。 “你大半夜在这儿干嘛?”在衷压低声音质问允浩。 “在衷,我……”允浩刚开口便直直倒了下去,摔在石阶上。 “郑允浩?”在衷爬起来,上前查看允浩,发现他已经昏了过去,额头上因为刚才那一摔破了口,渗出血来,在衷触碰到允浩的额头时,发现允浩的体温低得不正常,仔细闻发现允浩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似普通寻常的味道,在衷猛地反应过来,焦急扯开允浩的衣领,三点紫色的泡泡赫然入眼,在衷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场景。 贞姬黯然抹掉脸上的眼泪,伸出手去拿药,不料手一滑,碗啪一声碎在了地上,看着一地狼藉,心里涌起一阵心慌,贞姬哆嗦着收回手,使劲按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紧紧皱着眉,突然就感觉到了不安,难道会有什么事发生吗?贞姬用手捶打自己的脑袋了,逼自己不要再想下去,明天,明天就立即去火花找泽演。 古铜镜中的泰妍拨弄着耳边微微翘起的鬓发,珉豪拿着木梳替泰妍扎鬏,此刻正专注地盘上发髻。天刚破晓,天色也刚刚好。 “珉豪,姬范教我做早饭了,让我试试看好不好?”泰妍系好一带,取来珉豪的腰带,替他环上。珉豪拉平泰妍的衣襟,笑着点点头。 “姬范真是什么都教你。”珉豪应允,不过在这只有药人的火花山上,除开琐事便无事可做了吧。 泰妍兴致勃勃地推开门,却愣在门口不前进。珉豪谨慎地走上前,在两人房门前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 “泰妍回来。”珉豪立马将泰妍拉回屋,虽然不知道这个箱子是何来历,里面有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珉豪,这一次也不是什么好事。 “珉豪,泰妍。”钟铉起床替姬范准备凉水冲胃,一路走来路过他俩的房间,正好奇两人为何站着不动,便看见一个大箱子竖在门前,疑惑地指着,“这是什么?” “不知道,钟铉你离远些,我去看看。”珉豪跨过门槛,被泰妍一把拉住了。 “不要去珉豪,我怕……”泰妍紧紧拽着珉豪的手,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所以不愿任何人去打开箱子。 “把眼睛闭上,不要怕。”珉豪拍拍她的手,钟铉走过来替珉豪扶住泰妍,珉豪确保三人能保护自己才走上前去。 用一根手指小心地弹开箱子的锁扣,嗒的一声,泰妍紧张地缩起脖子,钟铉在一旁随时准备着出剑,这么大个箱子,躲个人也不成问题,提防着便是,一手护着泰妍,虽然没有碰到她,但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害怕。 珉豪眯起眼睛,脸上泛着寒光,一把掀开箱盖子,映入眼前的一幕使珉豪惊呆了。 一整箱满满的骨虫,蠕动着爬行着,相互摩擦着发出“咯咯”的声响,一眼看去明晃晃的白色,牵扯着黏稠的浆液。箱盖子上黏了一张纸,珉豪快速扯下来,砰一声合上了箱子。 “知火花少味毒引。”珉豪愤愤地撕了纸,将箱子推开去。 泰妍在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头皮一阵发麻,往事回忆像针扎一样打击着泰妍的心室,窒息感涌上来堵在心口,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要……不要虫子……求求你们!不要虫子!我什么都答应你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泰妍连连后退,钟铉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支撑着她不倒下,珉豪奔回来,泰妍这次的反应和上次在洼地用冰蚕吓泰妍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反应。 “泰妍!”珉豪大喊一声泰妍,上前抓住泰妍的肩膀,谁知泰妍浑身一震,浑身发抖。钟铉帮着一起叫唤她,可泰妍就像入了邪一般听不见两人的叫声。 “啊!!走开!求求你们不要这些虫子!!”泪水纵横,肌肉痉挛,泰妍整个人都抽搐起来,珉豪死死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伤害自己,却对陷入恐惧之中的泰妍无计可施。 “失礼了。”钟铉出手一掌劈在泰妍脖子上,泰妍便昏死过去,珉豪扶住瘫软的泰妍,钟铉帮忙一起扶去床上。 这一次,完完全全惹怒了珉豪,他看着脸上布满冷汗和泪水的泰妍,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侧过头与钟铉意味深长地对视着。钟铉皱着眉,扭头望着门前那个箱子。 门“匡”一声被撞开,姬范收紧内衣的衣带,将头发甩向后背,被这声音弄得不悦地皱起眉头。 “轻点!这么急匆匆的干什么!” “水……”一听声音不是钟铉,姬范立刻回过头,看见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是谁!干嘛到我房里来!”姬范左右扫了一眼,拿起烛台,对准眼前这位站都站不稳的神志不清的人,“出去!否、否则我、我打死你!” “贞姬……”泽演摇晃着脑袋,看见床上的姬范,便一步一跌地走过去,“贞姬……” “啊!!钟铉!珉豪!”姬范胡乱挥着手里的烛台,“你别过来!什么贞姬我不知道!救命啊――”姬范不知来者是谁,不知底细也不明缘故,只一心盼望能够来一个人救她。 泽演抬手大力地打开姬范手里的烛台,一手撑在床榻上,跪爬上来:“贞姬……” “啊!你滚开!救命啊!!”姬范竭尽全力地喊着,可是这里与珉豪泰妍的房间相隔一个正殿,论她怎么喊,喊破喉咙都不会被听见,“钟铉!钟铉!啊……” 泽演出手掐住姬范的喉咙,死死往床上按下去,人跨坐在她的腰间,使她完完全全无法动弹。窒息感压迫得姬范无法再喊叫,白皙的脸瞬间就涨得通红。姬范死死拉住身上人的双手,用最后一丝意志挣扎着。 “贞姬……”泽演手中的力道稍稍放松又重加力,姬范将一口气死死憋在胸腔里,生怕自己若是吐出来便隔世而别了。 “……咳……是……我在……贞姬……在……这里……”姬范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幸好身上的人在这句话之前后松了手。姬范立刻推开他,刚欲逃下床,不料又被抓住了,才从腐蚀粉的毒性中恢复过来的姬范根本没有力气抵抗这个神智都不清醒的力大无穷的人。 泽演将姬范压在身下,抵在姬范两股间的是明显的炙热。姬范恐惧地瞪大眼睛,不惜力量推开泽演,滚下床去,泽演被姬范猛劲一推撞到了床柱,却仍是动作迅速地跑去拉住了她,才跑出三步远的姬范便腿脚服软,被泽演整个拦腰截住,硬拖回床上。 “贞姬,我好想你……”一声哽咽堵在喉咙里,姬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上了唇,相碰的牙齿,近乎撕咬的方式,就算姬范极力地抗拒,嘴唇还是被咬破了,生疼生疼。 连钟铉都没有这样吻过自己,难道第一次就要这样被人夺去?恐惧满满地占据着姬范的大脑,麻木的唇部被吮吻后充血红肿,泽演跨骑在她身上,粗暴地撕开她的衣服。 灵绝根的药力此刻才真正爆发出来,玉泽演渴望马上得到温暖,那种可以驱散寒气的温度,感觉晚一些,这躯壳就会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囊,永远冰冷下去。 “你放开我!!”姬范抬手擦掉自己脸上的眼泪,不可以,就算死也不可以,他张嘴咬住泽演的手臂,狠狠地咬进肉里,有血淌出来了仍然不松口。 “啊――”疼痛激怒了玉泽演,他一鼓作气抡起手臂,将姬范的头甩开。 砰!姬范撞在床柱子上,顿时不省人事,昏倒在床。玉泽演迷糊地甩甩脑袋,盯着姬范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抚上她开露的胸膛,白皙细嫩的肌肤质感刺激着药力的一再复发。 “贞姬……” 十四 桎梏往事 “喂!那边那个小的,你动作快一点,不知道头儿这两天急着要嘛!”一个手拿硬鞭的粗汉来回巡逻,催促着干活的人。无重会不定期会招雇一些短工做一些体力活,因为活各有千秋所以给的银两也不一样。泰妍选了剔虫,就是将虫子里的浆汁通通挤到一个大碗中,把剩余的皮囊放进另一个桶里,一天要剔三百条虫,给的工钱是最高的。 泰妍从小怕虫,大小虫子都怕,但是这一次为了给妹妹熙妍治病,她逼不得已选了这个活。一心想着早些完工拿了钱回去抓药,泰妍一向谁都不睬埋头干活,有时候完工的早,能再接一些洗布之类的活,就能把热炕下锅这样的事也解决了。 “你快点,就这么些虫子!”粗汉来到泰妍身边,见她小心翼翼挤虫子的样子,嫌弃地抡开她的手,自己抓起一条虫子,对准碗用力一捏,爽快地把死虫皮甩进桶里,“这不就行了吗?怕就别来做!” “不不!我做我做!”泰妍咬紧嘴唇,今天的虫比往日的都大,伸进去它们都会粘着你往你手上爬,所以她才会做不好,她哆嗦着拎起一条虫,强忍住要吐的冲动,将浆汁挤进碗里,顿时寒毛立起。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无重会的头目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 “好好挤……”粗汉挥着鞭子走远去查看别的短工。泰妍冲到犄角旮旯里,忍不住吐了出来,她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捏紧冰凉的拳头,重又回去剔虫,为了救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这些都只能忍耐。 好不容易放弃了中午吃饭的时间,赶在早的时间交了差,泰妍拿了银两赶着下山去抓药,当然也想快些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料被两个山上的人拦了去路。 一个人戏谑地舔着舌头,打量着泰妍,眼神忽上忽下的甚是暧昧。 泰妍害怕地后退一步,另一个人上前一把拉过她,把她纤瘦的手腕拽在手心里。 “快完事等下还要巡夜去呢。”另一个人往周围看了一眼,指着一所破屋子,“快点……” 两人拖拽着将泰妍拉进一个小屋子,屋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求你们放过我吧我是来做工的……”事已至此泰妍当然明白他们是什么企图,她害怕地双臂环抱着自己,想不出别的能保护自己的方法,只好一个劲地后退。 “你不是缺钱花嘛?大爷能给你钱,帮大爷――”之前那个打量泰妍的人掀起衣服,解开裤带子,“――嗯?” 泰妍指尖发凉,连连后退:“求求你们,我不做的!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是来这里做苦工的,不是……” “废话多什么,不都一样赚钱么。”另一个人推倒泰妍,催促同伴快些完事好回去干活。 “我什么都能做但是不能做这个!”泰妍想爬起身,面前的男子已经脱了自己的裤子,将她堵死在墙角。 “你不做也的做,爽了老子你也不少什么,来吧!”那人一把抓住泰妍的头发,泰妍这样瘦骨嶙峋的人对他而言不花多少力气就能制服,他将泰妍强行曳起,将泰她的头对准自己的男根,“看你小,不为难你别的,嗯?” 泰妍死死咬住嘴唇,羞耻感逼得她浑身发抖,拼命地哭。[..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快点快点,害羞个屁!”那人使劲拽了拽她的头发,直直将她的嘴抵住下身的炙热。泰妍吃痛的闷哼一声,咬得嘴唇都出血了依旧不松口。 “妈的!!”那人见泰妍固执地不动作,便使了力气一拽,把她扔到一边,泰妍依旧死死咬着嘴唇,猛地撞到地上的疼痛感压得她一时发不出声音。 估计两人也只是无重会的小角色,不敢太过声张,在那人自己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另一个抓起泰妍,往她的肚子上狠狠揍了几拳。 “你个人娘们,真扫兴妈的!”那人拽着泰妍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你他妈爽完没?过来怎么解决她?” 身体到处都是撕裂的痛,嘴角的血淌了下来,泰妍感觉自己又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一把掐住了后颈。 “不识好歹的东西!”那人踢开一个矮缸的盖子,泰妍睁开眼,满缸都是白色的虫,蠕动着,发出“咯咯”的声音。 “啊!!啊――啊!!”泰妍开始拼命地挣扎,“不要!不要虫子!!我什么都可以做!不要……不要虫子!” “滚你妈的!”那人一甩手,将她的脑袋塞进缸里,一股窒息感冲上泰妍的头皮,感觉到有无数只黏腻的脚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爬行,黏稠的汁液肆意涌进鼻腔。 “爽不爽?!”那人拽起泰妍,“这可是稀有的东西,给你先用用!” 两人又殴打了泰妍一会儿便扬长而去。泰妍如同死人一般趴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昏暗的上梁,祈祷着自己能够死去。 一条虫子爬出了缸,啪掉在她的脸上,这一下才将她刺激得回神。 “啊!啊!啊!!”泰妍翻起身,越来越多的虫子掉下来,于她而言,这比死都可怕…… 昏睡在床的泰妍突然浑身痉挛,嘴里发出痛苦地呜咽声。珉豪半跪在床上,同钟铉一起将她的四肢抓牢,珉豪心疼地握紧她的手,眼眶发红。 “泰……泰妍,别怕了,泰妍……”珉豪压抑着胸膛里的难过,死死抓住她的双手,这般模样的泰妍,究竟是什么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钟铉叹了口气,天眼还在神志不清请地扭动,被梦魇缠身,他想了想,告诉珉豪把泰妍的脚绑起来会比较好。 “不行!”珉豪断然拒绝,他擦去泰妍脸上的汗,重又抓住她的手,“她会痛的。” 钟铉无奈地放弃这个想法,看着痛苦万分的珉豪和惊吓过度处于半昏迷状态中的泰妍,再一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泰妍……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泰妍?”珉豪感觉那万虫钻心的感觉慢慢回来了,慌张地唤着床上的人儿,“泰妍你别吓我!泰妍?泰妍?!” “怎么了?”钟铉紧张地看着珉豪突然惊起的样子。 “钟铉,泰妍可能……”珉豪吃力地跪在床上,使劲叫着泰妍希望她清醒,万虫钻心的感觉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泰妍的脸愈发的惨白,人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泰妍!我是珉豪啊!”珉豪低下头喘着粗气,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泰妍竟然连求生的意识都没有了,“泰妍,你醒醒……” 泰妍坚持着走下山,熙妍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再可怕的事也不能留熙妍孤苦伶仃一个人病死,泰妍拎着药回了两人寄居的小竹屋,这间屋子等天冷了也不能再住只能另想住处,而此地除了无重愿意让瘦弱又年龄小的泰妍干活之外在没有别的工头愿意收她,所以在天冷之前,还要赚更多的银两,否则就不能挨过这个冬天了。 “熙妍,我回来了!”泰妍用袖子擦擦脸上污秽的痕迹,拨了拨糟乱的头发,顶着一张笑脸推开门,床上躺着的熙妍急不可耐地想要起身。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床上卧着一个比泰妍还要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脸色发青,一眼便知是久病不起的遭罪身子。 “快躺下去!中午邻舍老奶奶来送过饭了吗?现在饿不饿?姐姐给你去煮饭好不好?”泰妍使劲合上不太对框的门,搁好药,立刻冲过去扶住熙妍,尽可能地笑着,不让她担心。 “你的嘴巴怎么了……”熙妍乖乖躺在床上,伸出手去摸泰妍肿起的嘴唇。 “没、没怎么!”泰妍站起身,“我跌的。等会儿哦,我去煮饭!” 熙妍仰着眼皮看泰妍煮饭的背影,虽然是瘦瘦小小的背景,但却是唯一能依靠的。 泰妍吃力地生着柴,捂着自己的肚子,被揍了太多下现在疼得厉害,怕是皮肉绽开了才会这般疼痛。 “姐姐……”熙妍发觉了泰妍的异样,硬是下了床,来到她身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要吓我……” “快回床上去!说了没事的!”泰妍一大声,牵扯到了身上的伤,朝后跌坐下去,单薄的衣衫很快映出血来。 “姐姐!”熙妍上前握住泰妍的手,双眼噙满了泪水,“是不是干活的地方他们欺负你了?我们……咳咳……不去了,不去了好不好?” 泰妍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将熙妍揽在怀里:“没关系,为了你早早好起来,我吃这么点苦算什么?还等着你好起来跳舞给我看呢……”话语到了尾音掺杂着声声哽咽,泰妍虽这么说,可病了这么久的熙妍眼见没有起色,何日才能康复她又如何知道。 邻里都熄了火,只剩泰妍一间小竹屋还亮着烛光,静静浓夜,包不住的辛酸。 钟铉定定地注视了泰妍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束缚着她的手,珉豪大喘几口气,猛地抬起头,发现泰妍正安安静静地躺着,立刻抓起她的手腕握住,庆幸着还有脉搏。 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床边,珉豪咽了一口口水,替泰妍掩上被子。钟铉活动了筋骨,递给珉豪一盏茶:“你还好吧?” “嗯……”珉豪仰头喝尽了水,弯下腰去含住泰妍的唇,将一半的水都给了她。珉豪温柔地看着泰妍,抚平她紧缩的眉头,依依不舍地又吻了她一下。 钟铉无辜地转开去,尴尬地挪着步子,佯装对屋子里的陈设感兴趣。 “泰妍,好好睡,我在这儿陪你。”珉豪坐在床头,抱起泰妍的头请放在自己的腿上,重新掩好她的被褥,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 “珉豪,那个箱子怎么办?”钟铉看见门口的箱子,头皮一阵麻,连忙转开目光,转头问珉豪。 “骨虫不是一般的虫子,毁了不值,无重会送来如此厚礼我万万没有想到。”珉豪神色凝重地看着门口那个箱子,这个箱子绝不能再让泰妍看见。 “那我去把它搬走,放到仓库里去?”钟铉虽不愿意,可此时此刻能动的只有他一人。珉豪微微颔首,又低头去照看泰妍。 钟铉也不喜欢那箱子里的玩意儿,只得屏住呼吸,挽起袖子一把抱起箱子搬去仓库。 当日两人并没有就此放过泰妍,而是跟踪她找到了她的住处,并且了解了泰妍还有一个亲妹妹的事实。 当泰妍端着一整碗虫子浆汁交给管事的人手上领了工钱之后,转身又看见了那天两个下流无耻的男人。泰妍本能地向后一大步,警惕地或者说是害怕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别这么瞪着我看啊,今个儿不用你爽大爷。”那日逼迫泰妍做那种事情的人上前一步,想握住泰妍的下巴被泰妍逃开了,他戏谑地看着浑身发抖的泰妍,“哈哈,今个儿大爷有更好的陪了!走,看看去!” 泰妍闷哼一声,双手被钳制着带到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被推进门的时候,泰妍心悸地瞟了一眼墙角的矮缸,止不住打战。 “别碰我……”屋子里传来熙妍虚弱的声音,泰妍吃惊地抬起头寻找熙妍,直到身后两个男人点上了蜡烛她才看清熙妍的处境――单薄的衣衫被撕碎,原本光洁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红色的伤痕,瘦弱的两股之间淌出污秽的血迹混着一些泰妍都不敢去想是什么的东西。 一时间泰妍脑海里一片空白,看着这般模样的熙妍,泰妍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一般,心脏那里传来窒息般的痛。 “啊!姐姐……咳咳!咳咳咳咳……不要碰我了求求你们了!”两个男人又一次靠近她,熙妍的求救声唤醒了泰妍,两人拽起半死不活的熙妍拖进房间里一堆枯草堆后。 “那娘们交给你了,老子玩不死她!”那个先前逼迫泰妍的男人吐了口痰在地上,对着同伴说。 “熙妍!!熙妍!!你们放开她!!她还在生病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泰妍往枯草堆后边爬过去,不料一只手被死死地踩在了脚底下,她失声尖叫。 “你老实点呆着!那妞是你亲妹妹不?”男人不顾泰妍哭得满眼泪水,蹲下身拉住泰妍的头发往上拽。 “她还在生病……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泰妍还想往前爬,手又一次被踩住了,她忍着痛,坚定地一点一点朝前挪动身体,“我答应你们!我来做!你们说什么我都做!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现在知道了啊?”男人从枯草堆后昂起头,一脸的春意,淫乱的眼睛,“哥俩不稀罕啊!” “啊好痛!”熙妍的哭声传进泰妍的耳朵里,一声一声扎进心里,“姐姐……姐姐救我……好痛……” 死命抽掉被踩在脚底下的手,不惜伤了手心的皮肉,钻心的痛吞噬着泰妍。这样眼睁睁看见熙妍受侮辱简直比死还难受,熙妍不过是个孩子,哪里能够承受一个成年男子这般地羞辱。 刚想起身反抗,后颈处一阵冰凉质感惊得泰妍一下子愣住了,这一丝冰凉直直冲向她的头盖骨,摧毁着她的意识,那些虫子!是那些虫子! “你想救她你救啊!怎么不动了你个娘们!”男人将一大把一大把的蛊虫倾倒在泰妍身上,“头儿还用不上这些玩意儿,长得挺稀罕的,拿来整整人不错啊?哈哈!” 最后一丝神经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触感彻底崩坏了,耳边响着泰妍最后撕心裂肺般地哭喊声,男人的笑声,然而泰妍只是睁着两只空洞无神的眼睛,毫无知觉地趴在地上,麻木地不再动弹…… 双手紧紧相握,珉豪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强忍着毒性发作带来的痛苦,一边一边念着泰妍的名字,硬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虽然泰妍此刻安安静静没有再抽筋发疯,但却比方才更没有意识。 “泰妍,我是珉豪,快……快醒醒。”珉豪低下头,凑在泰妍的耳边低语,“如果你不愿意再醒来,那我陪你,你不想活的话,我也不活。” 轻轻拂过沉浸在意识深处没有知觉的泰妍的脸庞,珉豪温柔地笑了,眼里盛着晶莹的光,闪烁着摇摇欲坠。 钟铉猛地放下箱子,紧张地压住盖子,他可不愿意箱盖子再打开一次,再目睹一遍那些恶心的虫子。真是来到火花之后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多得是惊悚的东西。钟铉搬来两个结实的罐子压在箱子上面,才感觉放心些,他四下看看没发现什么异样便离开了仓库。 出门发现日头正紧,钟铉突然脸色大变:“不好!” 在珉豪那儿竟已经待了一个上午,而把姬范一个人留在屋里。钟铉立刻往回走,不去理会心里慌乱的情绪,加紧了脚步。 十五 倚老可许 站在光秃秃的悬崖之上,任凭风吹衣裳起。渐冷的季节,信天鸽也快来了。每当这个时候韩庚便爱在这里观望,如果看见了那白白的身影,就仿佛看见从前的希澈和自己。 澈,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我想我是不会留着金在衷的。但是,当初的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 “韩庚。”还沉浸在陈年往事中期期艾艾,身后突然响起声音,似在哪里听过,是很熟悉的声音。 韩庚转过身,迎着风看见一身红衣的在衷站在自己面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措词。 “把解药拿来。”在衷拨开面前吹乱的发,直直看着韩庚,“我们之间的事情,没必要牵扯别的人。” 一听到这句话,韩庚才回过了神。他冷笑着走到在衷面前,冷漠地看着她。在衷面无表情地对视韩庚的眼睛,这么多年了,该是时候理清这些恩怨了,无论韩庚对自己有什么误会,对希澈有什么误会。 “你,还敢来无重?” “把解药拿来。当年我留在这里的毒,我自己清楚。” 韩庚一把拽住在衷的衣襟,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对希澈下毒,我还没问你讨回来呢。” 在衷轻轻笑了,干涩的嘴无奈地抿在一起,苍白的脸上写不尽的无奈。 “不是我下的毒。”在衷坚毅地看着韩庚的脸,“快把解药给我。” “为了那个郑允浩?” “为谁我今天都会来,因为我们三个人,受伤害的人还少吗?”在衷扯开韩庚的手,后退一步,“要说讨还,你韩庚欠我的,恐怕也还不清吧!” 韩庚挑起眉,戏谑地看着在衷,从头到脚地审视。这么久的时间里,在衷也渐渐长成了美貌绝伦的人,一身红衣衬得他的肤色如同一块白瓷。 “你觉得,我还会再轻易让你离开这里么?” 钟铉推开房间门,扑面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房间里空无一人。钟铉喉结动了动,朝乱作一团的床榻一步一步挪过去,脚步都有些不能控制地凌乱。 落在地上的烛台,散落的碎布,褥席全乱的床,还有,床上那触目惊心的红。钟铉一个失力跪在地上,伸出手,颤巍巍地撵上那摊血,还是湿的。钟铉猛然起身,看见地上有一丝血流,一滴一滴滴向门外。钟铉跌爬着冲了出去,他不敢去想床上那摊血,也不敢去想那地上的血是从何而来,只是想要看见姬范,心里突然感觉自己就要永远失去姬范,那种害怕。 “姬范!”钟铉冲进正殿,疯狂地翻找每一个角落,“姬范你在哪!你别躲着我!” 钟铉一脚踹开椅子,椅子撞到墙上立刻碎成一地。额头上的青筋都通通炸开,他又冲了出去,寻找那一丝血流的去向。才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让姬范出了事,钟铉真的恨死自己了,才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的。钟铉一拳砸在墙上,关节处立刻就破了血。 “姬范……”钟铉又狠狠砸出拳头,“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对不起……” 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怀里的人有了动静,珉豪猛然睁开眼,发现泰妍在挣扎。 “泰妍?我在这里,不要怕。”珉豪激动地握住泰妍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满心期待地等着泰妍睁开眼。 泰妍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万虫啃噬的痛楚,才将自己的意识唤醒,吃力地睁开眼,看见模糊的一双眼睛,不用看清便知是珉豪。在回忆里痛苦地经历着一遍又一遍,还以为自己真的活不成了。能够睁开眼看见你,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张开嘴,太过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却从眼角滚落,泰妍费力地举起双手,好想拥抱眼前的人。珉豪接住泰妍的手,俯下身去牢牢抱住泰妍,泰妍哽咽着,圈上珉豪的腰,彼此治愈着信天鸽带来的苦痛。 “泰妍……”珉豪将头埋进泰妍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脖子滑落,“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醒了。” 泰妍收紧自己的双臂,她知道珉豪哭了,她知道自己让珉豪心痛了。 “对……对不起……”泰妍才能发出声音,想要告诉珉豪她的心意,唇就被珉豪吻住了,直接地不失温柔地吻着。 泰妍试探地伸出了自己的舌头,回应着珉豪,不料被吻得更深。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泰妍的主动,让珉豪难耐不已,但是泰妍现在太虚弱,他只好忍住,伸出手去托住她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吻着她,松了口让泰妍呼吸空气,立马又吻了上去,假若不这样,就反复复无法平复彼此间的情绪,那种以为再也不能相守的恐惧和无助。 独自一人待到天色也暗周遭亦冷的地步,目光愈发不能捕捉周围的事物,姬范躲在厨房的灶台边如同活死人一般,眼泪流下,干了,又流。身子像被拆散一般酸痛,下体长时间接触着冰冷的地面,痛楚已经渐渐麻木,姬范却不知自己的下身流了很多血,凝固在地上黏稠一片,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太阳穴突突地疼。 脑海里排斥地不去想自己经历了什么,记忆残留,等自己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纯洁,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对自己做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当时醒来时,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反应就是拿起地上的烛台,对准昏睡的那人的身体狠狠地刺下去…… 又有什么用,自己已经是个龌龊的人了,已经不配拥有钟铉…… 不愿意这么不干净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姬范强坐起身来,牵扯着下身说不出的疼,缓缓拾起灶台地下的瓦石片,颤抖着对准自己的手腕,眼泪一瞬间就决堤了。 “钟铉……” 门猛然大开,姬范惊恐地睁大眼睛,难道那个人没死?!找来了这里?! “姬范!姬范!”钟铉冲进来四下寻找着姬范,姬范听见钟铉的声音,错愕间手中的瓦石滑到了地上。 钟铉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慢慢停下了脚步,心脏止不住颤抖起来:“……姬范?你在对吗?” 姬范捂住自己的嘴巴,看着钟铉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钟铉找来这里的那一刻,姬范真的很幸福,但是下一秒便陷入了自卑和绝望之中,她更希望钟铉没有来,没有看见如此不堪的自己。 “姬范……”钟铉看见心爱之人的那一瞬间,剑掉落到地上,砸出响亮的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姬范,我……” “走!”姬范沙哑的喉咙歇斯底里地朝钟铉吼,“你快走!” 钟铉强忍着眼泪跪到她面前,伸出手去抓住拼命想逃的姬范。 姬范绝望地挣脱着:“不要碰我!不要不要!” 钟铉一把将姬范扯进怀里,两颗大大的眼泪砸在姬范身后的地面上,比死还难受的感觉萦绕在两人心头。 姬范失声地哭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好脏……”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姬范你不要这样……”钟铉护着姬范的脑袋,将她整个人死死搂在怀里,哽咽着,“来,我带你走。” 钟铉一把抱起姬范,不顾她的挣扎,坚定地朝门外走。 姬范恨自己,明明就不配再拥有这个怀抱,这个胸膛。一张嘴,狠狠地咬在钟铉的肩膀上,咬出血丝也不松口,眼泪落下来滚进嘴里,打湿了钟铉的肩头。 钟铉停下来,侧头看着姬范的一脸恨意,死死咬着自己的肩,心里一阵钝痛。 “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丢弃你,怎样都不会。所以不许你有那些离开我的想法,如果你不在我身边,你就等于在杀我。”钟铉吸吸鼻子,忍住眼泪,在姬范的侧脸上轻轻一吻,姬范脸颊抽搐着,钟铉继续说,“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舒服,就一直咬着吧。” 恍然记起被酒汉纠缠的那一夜,钟铉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握着自己的手打在他的脸上,一遍又一遍。姬范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慢慢松了口,靠在钟铉身上失声痛哭,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扯开。 珉豪到底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和初愈的泰妍匆匆赶去看姬范时,姬范却谁也不见。钟铉将她安置在了新的房间,原先的房间太危险已经不能再用了,况且再踏入那间屋子,不知姬范心里会有多难受。 珉豪担心地朝屋里看,却什么也瞧不见,只好作罢。 “那姬范就交给你了,千万……”珉豪欲言又止,钟铉领会这其中意思,点点头。 “我会的。”钟铉脸上尽是疲态,叹了口气,“珉豪,将姬范害成这样的,必是山上人,而且我估计没错的话,应该已经受了很重的伤。” “钟铉你放心,只管照顾好姬范,我和泰妍会小心的。”珉豪紧皱着眉头,又朝里头看了一眼,“也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泰妍几次想要进去,都被珉豪拉住了,只好在门口不住地张望。 “姬范,以后我们再来看你,要好好的哦!”泰妍朝着屋子里喊出声,随后乖乖回到珉豪身边,钟铉看着泰妍,一脸的担心。 “你们都小心一些,此人受了重伤,谅他也下不了山!”钟铉叮嘱着,“虽然不知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知道,好生照顾姬范,她受了委屈,千万别再让她做出傻事来。”珉豪催促钟铉,钟铉点点头便进屋了。 珉豪搂过身边的泰妍,此刻正一脸担心的泰妍回抱住珉豪,珉豪疼爱地顺着她的头发,心里却怎么都顺不出一条明朗的思路,这几天的事情,究竟是一人所为,还是多人合谋,似是红裳又似是无重,实在难辨。 “珉豪,别着急,先去姬范原先的房间看看吧?”泰妍看出来珉豪心里的郁结,他自己心里同样是着急,可此时谁都不是个头绪,再急也不是用处。平日姬范待自己如亲生姊妹,出了这样的事泰妍第一个难过又着急。 火花本是人人畏惧的地方,现在却如此不安宁。 看来是要有一场浩劫了。珉豪看着泰妍,深深叹了一口气。 钟铉倒下最后一桶热水,在浴桶里撒下珉豪拿来疏淤消炎的药草,朝床上望一眼,姬范还是一动不动的,看得人心里便说不出的难受。 悄悄走到床榻边,发现姬范并没有入睡,只是呆滞地睁着双眼,死气沉沉的脸,涣散的眼神。钟铉伸出手去,拨开散落在姬范面前的发丝,立刻就感觉到了她浑身的战栗。想要说什么来打破沉默,却怕只言片语也会伤了她。 钟铉慢慢揭开她的衣领,单薄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揭开来暴露出伤痕累累的肌肤,原本白皙如玉,现在却布满了淤青和咬痕。姬范虽为歌姬可生来自爱,如今这般遭遇,怕是心死一般地折磨着她。姬范缓慢地将脸转过去背对钟铉,无声地流下眼泪,钟铉,这样不堪入目的我,是不是很脏?钟铉强忍着伤痛替姬范揭下衣裳和裤子,他明白此时的自己绝不可表现出一点崩溃的情绪,否则姬范更是无以赖活了。在抱起她去浴桶的时候钟铉还发现她范的手腕上一道被抢抓过后留下的青紫,他嘴角抽动着,天知道这一上午姬范受了多少苦,究竟是何人下得了这样的手。 姬范的伤比钟铉想象中更严重,显然那个人是强上了姬范,完全不顾及她有多痛,更何况这是她的第一次。想到这里钟铉便不能平静,替姬范清理身体的手也变得颤抖。姬范感觉到了,咬起嘴皮子,流着眼泪躲开钟铉的手,将自己牢牢环抱起来。 “很脏……对不对?我……我自、自己来……”姬范不敢去看钟铉,害怕看见钟铉的表情,万一钟铉已经嫌弃自己。 “让我来吧。”钟铉收拾好情绪,伸出手去抱着姬范小小的脑袋,亲昵地将自己的脸靠上去,“什么都别说。” 姬范羞愧地将脸挪开,钟铉的温柔于她已经太过奢侈,她承受不起。 钟铉知道这是在躲他,只当不知,继续清理,却难掩脸上受伤的表情。 “等你的伤好了,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姬范摇摇头,他们若此刻离开,那就是置珉豪和泰妍与死路,无仁无义了。 钟铉心疼,自己这么说也不过是一时冲动,如果可以他愿意即刻带姬范离开这里,远离一切,但是同样,他心里也清楚,事已至此他们俩恐怕是逃不出火花的,而他钟铉能做的就是时刻保护姬范,倘若再出差池,恐怕他也不能原谅自己,也承受不住了。 姬范无力地垂下头去,闭上自己的眼睛。 又是夜枭丧鸣时,却实实将人心鸣得碎了。 泰妍动了动头颈,靠近珉豪怀里,珉豪睁开眼,将手肘压在头后,和泰妍面对面。夜已深,两人却都无法入睡。 “珉豪……”泰妍将脸埋下去,担心着不愿见他们的姬范,都无法入睡,因为不知姬范的情况,才会越想越多,越是害怕。 珉豪捏捏泰妍的耳朵:“在担心姬范?” “嗯……”被珉豪这么一问,便红了眼眶,连声音都哽咽了。 “不要想太多,如果真的有什么事钟铉会和我们说的。”虽说如此,珉豪也无法舒展开自己的眉头。 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泰妍瘦小的背脊,哄着她快些入睡,泰妍的身子已经经不起熬夜的疲累,珉豪慢慢拉拢被褥,借着微微的月光端详着她浅睡的侧颜,平淡如此度过余生又何尝不好,但是如今红裳无重却搅得火花上下乌烟瘴气,《毒说》的那一场风波至今又牵扯了越来越多无辜的人,珉豪长吁一口气,那是双亲一生的心血,若落入邪人之手,用《毒说》换取一己之名天下必定会人心惶恐,死谷绝水,民不聊生,那他崔珉豪便变成了天下的罪人。 夜枭声声,月光凄凉。 听见姬范吐着均匀的鼻息,钟铉才放下心来,姬范拒绝像以前一样两人同床,钟铉只能妥协到自己必须留下来陪她。 姬范啊,是我的错,可我不想此事竟淡了你我情分。你躲我,避我,可知我本已心如刀割如今更是生不如死。我应该是那个可以拥抱你抚慰你伤痕的人,可你却将我也拒之门外。我说过我不会嫌你,这不是安慰你,是真心话,当年在永水,知你是歌妓那又何妨?纵然天下人都以为你是轻贱之人,可在我心里,你是最珍贵的,是我金钟铉修也修不来的福分。伤至深,亦伤在相爱之人心,可我永远是你的归路。 姬范,若愿与你倚老而终,可否相许…… 十七 双生花(二) 我趁芳华绝代,你殇落英夕残。(..info无弹窗广告)舍我何在,共誓沧海,既赏尽霞彩,失汝痛哉。 留我独醒,苟存我容颜。 漆黑无光的夜,窗格里亮着一丝烛光。 珉豪让蕊在两个房间里各自多加了一床被子,山上总是冷得快,泰妍的身子不抗寒,而姬范也是体弱之人,如今更耐不得凄寒。 “珉豪,别吹灭它,留一盏吧。”泰妍见外头都不显月色,若把蜡烛都熄了怪吓人的。珉豪体谅,便留了桌上一盏,回到床上。 “珉豪……”泰妍急急地拉过珉豪,珉豪衣服褪了一半重心不稳跌在床上,“姬范身上的伤好像很严重……” 珉豪略显无奈地坐正:“我白天也看到了。明天我要去树林里采些药草,平日里用不到的那些,菩昭她们也不识。” 泰妍点点头,起身替珉豪把褪了一半的衣服褪下,搁在床尾。 “倒是和钟铉,两人之间要打开心结才好。”珉豪钻进被窝,扶泰妍躺下,塞紧被子。 “姬范都不愿意钟铉照顾他……”珉豪躺下来,泰妍便舒舒服服地靠上去,被褥两层都不及珉豪来的暖,这个冬天真是难挨啊。 “我没让蕊送多的被子,只有一床。”珉豪抱紧泰妍,把她的手暖在怀里,泰妍的双手总是不容易暖,身体太虚不好调理,“明天开始再多吃一碗饭,我让菩昭她们炖补汤给你和姬范。” “不要不要,吃不下!”泰妍耍赖地钻进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只送了一床被子是什么……” 珉豪眯起眼睛,一同钻进被子里:“不告诉你……” 姬范咬着白布,忍着痛,钟铉正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身体上的伤,过段时间会好,只怕心上的结再也解不开。 “再忍忍,马上就好了。”钟铉将最后一点草药浆汁涂在布上,涂抹在姬范下体上,入目皆是心痛,却无以发泄。 “等你好了,带你去看桐树开的花,珉豪说已经开了,山上天气较冷的缘故。”钟铉清理了一下上药的布,似漫不经心地唠叨着,折回姬范床前,替姬范盖好被子,“好不好?” “嗯。”姬范也做不得强颜欢笑,只淡淡地答应了钟铉。 哪怕是如此也知足,总比姬范一直不搭理自己要好。钟铉去合上窗,“今夜发冷,珉豪特地送来了被子。” 姬范低头看着一床被褥,捏来捏去,厚是够厚,就是不知道珉豪哪里顾不上,连被子都只送一床,这要钟铉挨冻一晚上么。(..info无弹窗广告) “好了,快睡吧。”钟铉若无其事地朝姬范笑笑,便灭了蜡烛。 两人各自在黑暗中熬了半个时辰,钟铉不知姬范未眠,拢起双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来回搓了搓,这山上的天气真的比别处更杀,照理只是刚发冷的秋,可这火花山到了夜里已有冬天的氛围。钟铉摸索着替姬范塞紧被褥,姬范虚弱的身体若是再挨冻的话就更不能痊愈了。 姬范在黑暗里红了眼眶,伸出手去包住钟铉冰凉的双手。 “还、还没睡啊?”因是深夜的缘故,钟铉的语调都放轻下来,明明很在意,却装作平常模样。 姬范身子朝床内侧挪动两下,拉了拉钟铉,哽咽着说:“快进来,都冷成什么样了……” 钟铉感受着姬范手掌的温度,不知怎么觉得此刻正被暖着的不是手而是心。“我身子太凉……进去会冻着你的……姬范啊……”钟铉还没说完,便觉她的异样,慌张地凑上前,“别、别哭,我上来就是……” “钟铉,对不起……”姬范在钟铉更衣时,不停不停说着这句话。两个人是没什么名分的,但是同床共枕是好久的事了,一个不说什么名分,一个不要什么名分,别人的眼光管别人的眼光,真心地决定相守就不需要那些。 “等、等一等。”钟铉躺下来却不靠近姬范,突然变化的温度让钟铉止不住打了好几个哆嗦,在距离姬范一手掌的位置静静的不出声。 姬范木讷地看着钟铉隐约的轮廓,不解地等待着。 “好了。”钟铉等自己身体暖起来了,才将她搂在怀里,“我现在暖了,这样就不会冻着你了。” 才恍然大悟的姬范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簌簌地外流,一面无力地捶打着钟铉的胸膛:“你傻呀你,你傻呀你……” 钟铉笑了,替她拭去泪水,紧紧地拥她入怀:“再哭,再哭明天眼睛就肿了,快不哭了,乖。” 靠着钟铉结实的胸膛,聆听着钟铉有力的心跳声,这几日来的不安与惶恐才渐渐驱散,原以为自己总能习惯一个人去消受苦楚,却还是抵不过两个人的初衷,抵不过对钟铉的依赖。姬范往更舒服的位置动了动脑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钟铉瞧着这一床的被褥,领悟般地微笑起来,看来没有辜负有心人啊。(..info无弹窗广告)他珍惜地贴上姬范的脸,才几天的时间竟能思念成这般地步,钟铉心甘情愿地合上眼,这辈子都认栽了。 翌日,姬范能够下床的消息着实喜了珉豪和泰妍,珉豪趁着天色清明赶紧下山里去采草药,于是三人便结伴照钟铉和姬范说好的那样,一同赏桐树花。 “悬铃多娇。”姬范靠在钟铉怀里,被整个从后圈住,望着参天树冠上的桐树花,不禁吟出一句。 “珉豪说这是兰泡桐。”钟铉笑着望着树上悬铃似的花,裹紧她身上的衣服。 泰妍瞧着高大的树,想摘两朵却力不从心:“姬范,钟铉哥,这树好高。” “我小的时候它们就很高了。”姬范望着那些树,讲起故事,泰妍专注地看着她,“那时候这山上没那么多东西,光秃秃的,只有这些桐树,每年都能开出很美的花。珉豪常来这里,他会爬树,能摘到很多花,我们就一起带回去给各自的爹娘……” 姬范忆起孩童时光,彼时怎可料如今这般模样,早知世事难料,也未免太过残忍。 泰妍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望着苍穹之下的树本,不知人事变迁可扰了你们? “呀!”泰妍一拍掌,“珉豪还在林子里。” “怎么了?”钟铉不安地看着泰妍,下意识地保护起姬范。 “呵呵,没事没事,你们俩回屋里去吧。昨夜连月光都不见,怕是今朝要下雨,我送伞去给珉豪。”泰妍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吓着你们了?” “没有,快去吧,要小心。”姬范冲泰妍笑笑,回头和钟铉对视,不禁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我去了,天色确是不太好了。”泰妍往屋子方向走,“你们也快回屋吧。” “知道。”钟铉摆摆手,见姬范没有要挪身的意思,只好无奈地对泰妍说,“多带把伞出来吧。” 泰妍也只好无奈作罢,转身回屋去。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一滴两滴打在泽演的脸上,贞姬心疼地弹去泽演脸上的雨滴,哽咽着却不能发出声音。她无助地缩紧身体,将泽演紧紧抱在怀里不让雨再淋湿他的脸,眼泪倾泻而下。本循着药味找到了火花山藏药的地方,不料遇上了尚未素识的三人,虽然没有瞧见传闻中的毒王,也着实吓到了贞姬,这火花之上能行走自如的人都不可懈怠了否则就很有可能被毒死。她慌忙之中躲到了几棵古兰泡桐树干后。她知道泽演一定在此山上做了许多恶事,倘若就这样被发现,不提求得救命,恐怕是贱命难保。 贞姬望着天,无助地摇着头,乞求这场雨别再落了,泽演若是再淋雨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不知是谁竟伤泽演这么重,贞姬捂住泽演胸口的伤口,直逼心脏,真的太狠。 “贞……贞姬……”泽演被渐大的雨冲得有了知觉,迷迷糊糊地喊着贞姬的名字。贞姬惊慌失措地捂住嘴巴,想要让泽演不发声,却怕力道不当,一时间只好呆愣在原地。 钟铉正与姬范嬉耍伞沿地下的积雨,声音传进两人耳朵里,姬范听见这个名字,一瞬间腿软跌到土里,脸色骤变,心脏狂跳不止。 “姬范!”钟铉蹲下身抱住她,却感觉到她的身子不住颤抖,“谁!谁在那里?!” “钟铉!是他……是他……”姬范失神地抓紧钟铉的衣襟,嘴唇发干,害怕地闭上眼睛。明白姬范说的是什么,钟铉胸腔里顿时燃起一股怒火,却因不能离了姬范而只好待在原地。 贞姬尽量克制住自己发慌的情绪,认真盯着泽演,害怕地不住咽着口水。 “谁?!”钟铉更紧地拥着姬范,将她扶起来,姬范伤口尚未愈合不能沾到肮脏的泥水。剑离了鞘,直指三棵树的方向。 “贞姬……”泽演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双眼却不睁开。 贞姬知道泽演不能再拖下去了,痛苦地低下头去在泽演耳边说:“坚持住,等我。” 雨不见收,反而越来越大,冲刷着地面。贞姬站起身,走了出来。钟铉下意识地护住姬范,一面握紧剑柄,盯着来者默不作声。贞姬站在雨里,回头看着泽演,绝望地望向面前的两人,希望他们俩能够救救他们。 姬范摇摇头,钟铉心领意会,将伞柄交给她,自己做出完全防御的姿势,毫不松懈。 “你是谁?”钟铉喊。 “红裳会李贞姬……”贞姬强忍着眼泪,看着伞下一双人。姬范瞪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听了无数次的名字终于见到了真人。钟铉扶住她,让她搭着自己的肩膀,一面拿剑指这个叫李贞姬的人。 “还有谁?!”钟铉大声吼过去。 贞姬闭上眼,缓慢而坚定地跪下去,膝盖及地时溅起两片破碎的泥花,散在雨水里没了踪影:“我求求你们救救泽演……别杀他……要杀就杀我……” 钟铉警惕地盯着树干,被贞姬下跪的动作吓了一跳,姬范微微皱起了眉。 “求你们了……我保证泽演不会再伤害火花的任何一个人……他就快要活不成了,求求你们把他带去能治病的房间……”贞姬不顾大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苦苦央求,“泽演是因为我才被迫做错事的……如果真的犯了不可原谅的错,我……我来偿还,但求两位饶了泽演,救救他……” 姬范眼神终是柔和下来,默默伸出手去,按下钟铉持剑的手,钟铉扭头诧异地看着姬范,无奈的泪水划过姬范脸颊,冰冷的绝望。姬范苦笑着摇摇头,让钟铉把剑收回去。 伞内伞外四人,各自扯痛了心里的伤疤,雨照旧下着,声音却愈发地噪了。 “你说的,你来偿还。你可知我恨不得杀了他?!”钟铉在姬范的坚持下放下剑,眼神仍旧盯着雨里跪着不起的人。 贞姬点点头,回头望着依旧在说胡话的泽演:“求你们别让泽演淋雨了,求求你们……” 姬范推了推钟铉,钟铉扣住姬范的肩膀,认真地说:“姬范,我本要将他碎尸万段的。让我再帮他们我做不到!谁来同情你?这个叫李贞姬的她只管那个人的死活,她会不会来关心你的伤痛?她是不是能体会我的心……” “钟铉……”姬范举手捂住钟铉的嘴,泪如雨下,“别说了,别说了……” 贞姬吃力地拉起泽演,将他靠在自己肩上,步子一深一浅地走在雨中,姬范猛地背过身去,钟铉抑制着自己恨不得撕碎泽演的冲动,将姬范抱在怀里,手中的剑颤抖着。钟铉只能盼珉豪和泰妍早点回来,否则他也不能有什么举动,就无法拿李贞姬和那个叫泽演的如何。况且山上险况常生,他是万万不敢再离了姬范之身的。 冰冷的雨水不停地落在在衷身上,好不容易才唤醒了他的神志。在衷睁开眼,雨水毫不留情地灌进眼皮里,她挣扎着支起身子,发现自己仍在无重,不过已经被放了出来,此地是无重山山脚。手指上的神经也苏醒过来,痛得在衷又倒了下去,才发现地上还躺了一瓶药,韩庚还是把解药给他了。 在衷肿裂的双手根本拿不起来,只好用嘴死死咬住瓶子,跪趴着站起身,摇摇晃晃不能前进。雨太大了,就算是正常人也难赶路。但是在衷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还赶不赶得及把解药送回去。 强忍住几阵晕眩,在衷迈开步子,一跌一撞地走起来。身后是和她扯也扯不清关系的无重山,是在此处被救起,也是在此处被折沦。再一次离开这个地方,是真的连心都一起死了,麻木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十八 迷雾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望向你时,我就很清楚自己不能再继续停留在你身边。(..info无弹窗广告)可能浪迹天涯,可能别处安家,总之就是不会再出现在你们两人面前。但是我却选择多留时日,是我的贪心,还是什么? 可我从没有要破坏你们的感情,在我眼里天作之合指的就是你们了。拥有着人神共泣的默契,在天寒地冻的无人世界里练就鸳鸯剑谱,面对这样的你们我只有深深羡慕。我只是你萍水相逢所救下的平凡人,在你的生命里至多不过一个过客的分量。自始至终我都不该多有情谊对不对? 我知道你让我留下,只是想让我留下而已,再多也没有了。 我知道我不及你的爱人,她美,她了解你,她已经走进了你的生命里,她是你的世界。 我知道三个人总有一个人要退出,而那个退出的人只能是我。 但我没有怨言,若不是你,我也活不到今日。 即便她对我心存芥蒂,她想让我离开,我也无话可说,我本就该如此。即便你的眼里从来不曾有我,我也很满足在一边默默看着你。即便你开始疏远我,我甚至不能再见到你,那也是我应得的。即便你我初合的那次,你嘴里只有她的名字,我也没有怨恨过你。你误会我,怀疑我,折磨我,因为她而憎恨我,我还是不怪你。因为是我要留下的,是我一个人的事。 爱上你也是,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却不明白,今时今日你放我活路的原因。倘若你认定了我是害她的人,你就该在今日置我于死地。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给的,你拿去又有何不妥。 你在挣扎什么?我在期盼什么?而她,这么多年了,又在等待什么? 这几年我常在想,假若你从来就没有救过我,那就好了…… 在衷两眼一阵发黑,身体上的痛楚一瞬间蔓延至每一处,她仰面倒下去,身体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切断了呼吸。她吃力地望着还在落雨的天,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进发丝里,意识慢慢涣散开去,没什么力气再去握住什么了,双眼缓缓地闭上了…… 采来的药草都被雨水淋透,亏是新鲜的不碍雨淋,不然珉豪可就是白忙活了一场。原以为这场雨下不了多久,却越等越急。珉豪伸手挡在眼睛上面,望了望天,无奈地更加贴紧大树站着。雨小的时候这棵树还能遮些雨,随着雨势渐渐大起,珉豪的衣服很快就被雨点打湿了。 雨要是持续下不停,就只能顶雨回去了,留三人在山上实在不令人放心,要不是有钟铉在,他是万万不敢轻易下山的。珉豪百无聊赖地拣起药草,盘算着时间。 抬眼才下山不就便落了雨,早知道就该提醒珉豪带把伞。这么大的药林子,要找一个人可往哪儿找才好。雨这么大,珉豪的身子肯定要被淋湿了。泰妍四处张望着,着急得步子都放快了。 以前没下雨的时候来看这些草,觉得就是普通的草,还被拿来做成毒,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被雨冲刷过后才发现,这些花啊草啊,不过是万物一种,也有它的娇美之处,犯不着心生厌恶,再说,说不定哪一株就能治姬范的伤呢。泰妍小心避开那些浸了水的泥塘,一眼扫过一棵大树后熟悉的黑衣。 泰妍嘴角上扬,快步赶过去,踮起脚将手中的伞举到前面,一下高过了珉豪的头:“珉豪!” 珉豪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伞沿,转身看见微笑的泰妍,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猜会下雨,所以送伞来了。”泰妍把一整把伞都撑在珉豪头顶上,微笑着向珉豪解释。 “笨蛋,快进来!”珉豪接过泰妍手里的伞,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用力抱紧,“就这么出来危不危险啊!我淋湿又没事,你要是再生病了……” 泰妍笑出声来,环上珉豪的腰紧紧抱着,贴着他的胸膛说:“这么大的雨,我不来,你也会淋湿,也会生病的。” 珉豪将脸埋进泰妍微湿的发丝里,一遍一遍吻着,嗅着独属于泰妍的香气,满足地笑了。 掀开衣服,细数允浩胸口长出的紫泡。 “二十七……二十八……”昌珉数到最后连声音都发抖,掐指算算,在衷离开已有三天之久,竟到现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在衷嘱咐过,若七天后他没回来,恐怕也就回不来了,待那时也将允浩杀死,否则孕出夜鸢乃是大错。 “有天。你速下山,沿着去无重的道找她,若是找不到――”昌珉系好允浩的衣带,一脸决绝地站起身,“――红裳定不饶无重!” “是。”有天即刻就起身,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便跨出了门。 昌珉一直看着有天的背影,极目不见了才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允浩。无重在这短短时间内,伤我红裳李贞姬,玉泽演,现在又伤郑允浩,连金在衷生死与否也不知,实在过分。 拿出在衷临走前留下的缓兵之药放进允浩嘴里,强用真气逼让他吃下去。昌珉颓废地跌坐在床榻前,目光却凛然无比。红裳决不能这么被无重打倒! 珉豪和泰妍相携往回走,有说有笑。雨势依旧,两人的心情却是难得的轻松。 泰妍挽着珉豪的手臂,两人都各有落湿,珉豪更厉害些。珉豪几乎将伞全都让给了泰妍,还不放心地提醒她靠过来一些。成亲至今,紧绷的神经就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舒松。就像害怕此刻的幸福会在下一秒突然崩坏一般,珉豪珍惜地看着身边的泰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因为不愿失去,所以愈发珍惜。 待到两人赶回西山,时候已经不算早了,过了午饭的时间。 “姬范!钟铉哥!我们回来了!”泰妍首先就去了两人现住的房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珉豪随后跟了进来,同样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后,两人警惕起来。 “泰妍,你下山之前他们在哪儿?”珉豪察觉这间屋子应该从早上开始就没有人进来过,心里暗暗揣测着。 “在桐树下赏花……”泰妍轻声地回答,担心地看着珉豪,她不愿姬范再有什么危险,这太过残忍和不公平,宁愿自己承担。 “泰妍不要怕,别想太多,我们先去找找。”珉豪拉起泰妍跑出屋子,虽然如此安慰着她,但是心里同样万分忐忑。怪自己一时疏忽,竟留两人在山上,若是有人存心要加害他们,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两人在山上心急如焚地寻找着,走到偏过大殿以外的地方时,珉豪突然停下了脚步,泰妍跟着停了下来,看着珉豪在仔细地闻着什么。 “在那间屋子,那屋子里有新药的味道。”珉豪指了指原先姬范住的地方。泰妍吃惊地瞪大眼睛,惊讶于珉豪的嗅觉如此的灵敏。 “珉豪你闻得出?”泰妍一面跟着珉豪朝那间屋子走去。 “嗯,哪怕把药吞肚子我也能发现。”珉豪握紧泰妍的手,“等会儿我先进去,你小心躲在我后面。” 泰妍点点头,两人便朝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门,就看见姬范和钟铉相偎着坐在桌前,姬范痛苦地皱着眉,倒在钟铉怀里闭着眼睛。 钟铉见是珉豪和姬范,才放下剑,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上。 两人放轻声音,进屋后才发现,屋里不止两个人,还有一人躺在床上,另一人守在床边。 珉豪连忙将泰妍藏到身后:“李贞姬?”珉豪和红裳交过几次手,所以认得李贞姬,就算不是红裳也是该认得的,这位一代名医。 贞姬转回头,满脸的倦容,右手手腕处有一道明显的刀口,还在往外淌血。红裳与火花交过好几次手,两人打过照面。贞姬医治过无数被珉豪的毒折磨得想死的人,深知毒王一名当之无愧,也难得有这么一个奇人如此精通毒术。虽然在江湖之上崔珉豪的名声并不好,但是贞姬一直过的那些人不乏恶棍,她看得出崔毒王并不出手伤害无辜之人,所以她一直对毒王心存敬畏。 贞姬缓缓站起身,走上前。钟铉的手慢慢摸上剑柄,珉豪更严实地护着泰妍,泰妍越过珉豪的肩头看着朝他们走来的贞姬,透过她的眼神,泰妍感觉到的只有悲伤和痛苦,根本不存在敌意和威胁。 走到四人面前,贞姬看了一眼钟铉和浅浅而眠的姬范,低下头去,缓缓地双膝跪地。 “我说过一命抵一命……等泽演伤好了,就把他放了吧。”两行滚烫的热泪划过贞姬的脸颊,“但问,泽演他……” “就是床上那个人,伤害了姬范?”泰妍问。钟铉紧紧抱着姬范,双眼无神,默默不语。 姬范抬起头,带着疑惑的眼神:“泽演他做了什么?” 珉豪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李贞姬,恐怕你无法偿还。” 贞姬难过地瘪起嘴,强忍着泪水开口:“泽演是因为服用了过量的灵绝根才会失去意识的,都是因为我,所以理应我来承担……” 珉豪冷眼看着贞姬:“这么说,近段时间来,火花山上发生的意外都是玉泽演干的?” 贞姬虽然很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却还是点了头。 这么说来,那箱子毒八成也是玉泽演干的了。珉豪冷漠地看着贞姬,转开去:“不,你死都不够。” 床上的泽演微微传来几声呻吟,屋里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放心吧,我已经用我的血给泽演解了灵绝根的毒。”贞姬垂着脑袋,此时姬范也清醒过来,看着一屋子的人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钟铉只紧紧拥着姬范不让她去看李贞姬或者是玉泽演。 珉豪怒火难熄,上前一把掐住贞姬的脖子:“你知不知道你的血根本救不了他,能救他的是姬范?!”贞姬被珉豪突如其来的钳制吓得喘不过气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一语震惊了屋子里所有的人。 姬范木讷的眼光一点一点移向珉豪,珉豪承受不了她如此目光,松了掐在贞姬脖子上的手,别过脸去。 贞姬从震惊中回神,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半晌,对着姬范重新跪起,还没说话就被钟铉挡在中间。 “休想!我不会让你取姬范的血,你死都别想!”钟铉拔出剑指着贞姬,怒发冲冠地冲着她吼道。贞姬哭得没了声音,颤抖着闭上眼睛,跪上前,将自己的脖子抵住钟铉的剑锋,剑刃刺进皮肤里,很快就流下血来。 泰妍皱起了眉走过去,被珉豪一把拉了回来。 “泰妍,你别过去!”珉豪紧张地把泰妍拉回来,“万一李贞姬拿你……” “珉豪,我看得出来她不是这样的人,她现在手无寸铁是在求我们啊……”泰妍看着姬范,想替她求情,“你们要杀,就杀床上那个坏人,是他做错了……” 钟铉并没有将剑收回,坚定地指着贞姬,打断泰妍的话:“滚!别来求姬范,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姬范的感受!” 贞姬一口气堵在胸透,垂下头去缓了好久才喘过来,颤抖着开口:“……求你们救救泽演吧……他也是被逼的……我来偿还真的不行吗?全由我来……” 珉豪双目冷气逼人地看着贞姬,泰妍挣开珉豪的手,上前去扶起贞姬。 “你先起来说话……”泰妍还没扶稳珍基又被珉豪拉了回去,珍基无力地重又跪了下去。 “泰妍!”珉豪高度警惕地盯着贞姬,不放心地又把泰妍拉到自己身后,“红裳会能有几个好人?” “珉豪!她不一样,她只是想救自己爱的人!”泰妍想再度挣开珉豪,珉豪一急回头瞪着她,眼神锋利吓人。 泰妍一怔,心头漏掉一拍,刚才珉豪那样的眼神第一次看见,好可怕,好陌生。 见泰妍不挣扎了珉豪才放下心来,也没去多想。 姬范扶着桌子缓缓起身,钟铉赶紧扶着她,姬范一步一步走向贞姬,走到她跟前。 “你……要多少血?” “姬范!”钟铉和珉豪同时喊出口,连泰妍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姬范。贞姬震惊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姬范,知道看清姬范脸上的无奈和苍白,新的眼泪划了下来。 “钟铉,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眼前吗?”姬范的嘴唇微微颤着,眼泪滚落,“但是,我们不帮他就会害死他的爱人,这样下去,仇恨永远没有化解的一天……” “姬范!你愿意我也不同意,将你弄成这样还要你的血来救他?!除非先杀了我金钟铉!”钟铉两眼通红,悲愤地吼出来。 “钟铉……”姬范压住钟铉持剑的手,轻轻抱着钟铉,“算了,我说算了……我不想再纠缠下去,我只想平平静静地和你生活下去……” 听了这话,钟铉只好放下剑去,闭上眼叹着气,紧紧回搂住姬范单薄的身体。 “说吧……你要多少血?”姬范转而问贞姬。珉豪神色凝重地站在一边不言不语,姬范这样做是没错,但是这对姬范太残忍太不公平了,承受了这么大的侮辱,到头来还要弃血救人。红裳也不见得会把这件事当做一个人情,为了那本《毒说》,还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只要一口就好。”贞姬依旧跪着,姬范听后,上前扶起她让她坐下。 姬范回过身,对着钟铉露出一个虚弱疲倦的微笑,挽起袖口将手腕对准钟铉的剑轻轻滑下去,血很快就渗了出来,姬范取来桌上的茶杯,将血一滴一滴滴进去。 钟铉整个人都因为悲愤而发抖,要不是姬范不愿仇恨继续,今天非要让那个人偿命不可! “这样够不够?”盛满一整盏茶杯,姬范的声音都没了底气,颤巍巍地将杯子递给贞姬。贞姬赶忙接过,感激地满脸泪水,使劲点头。姬范连笑都没了力气,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姬范!”钟铉接住姬范,捏紧她手腕处的伤口,打横抱起,急急忙忙转过身,“珉豪,我先带她回房。” 珉豪点点头,看着地上细密的血滴,心情复杂地说不出话来。 十九 毒说 一切皆由《毒说》而起。 爹娘用生命换来的东西却持续着这场血腥杀戮,招来火花之祸。可是,又怎可弃之不顾,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算现在摧毁它也不会有人相信。 珉豪深锁着眉头,察觉到泰妍轻轻挣开了自己的手,疑惑地转过头去。 “泰妍?”泰妍脖子一缩,不去看珉豪,一个人转过身去朝门外走。珉豪往桌上搁了一瓶药,连忙赶上去拉住她,“泰妍?” 泰妍身子一怔,眼泪夺眶而出,固执地咬着嘴皮子再次挣开珉豪的手,转身走开。珉豪失落地望着自己落空的手,方才想起刚才自己对泰妍凶了点,吓到她了吧? 珉豪内疚地看着泰妍的背影,赶紧跟上去,随泰妍一路往房间走。 贞姬来到桌边拿起那瓶药,拔掉了塞子闻了闻,是止血用的。贞姬翻过手腕,望着那道刀口,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紧紧攥着那瓶子,失力地跌了下去。 尾随泰妍一路回到房间,泰妍都没有和珉豪说一句话,一个人躲到床上,闷着哭。珉豪站在门口,犹豫着该怎么对她说话,刚才那一瞪肯定让她吓着了吧。 正准备开口,门口菩昭端着洗脚水来了,珉豪接过,轻声吩咐菩昭去拿些止血草给姬范,并叮嘱钟铉不要包扎伤口,等明天仔细清理之后再说。菩昭点点头,小心退了下去。 合上门,珉豪转过身来,看着躲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泰妍,自责地皱起了眉。 弯腰放下脚盆,坐在床榻上,轻轻执起泰妍的手,珉豪看着泰妍闷头无声的样子,内疚不已:“泰妍啊……” 手轻轻抽了回去,哆嗦着躲开珉豪。 “泰妍。以后都不跟我说话了吗?” 泰妍暗自抹掉眼泪,抬起头看着珉豪,两只眼睛哭得通红,水汪汪的,叫人看着心疼。珉豪叹了口气,上前拉过泰妍的手,一手抚上她的脸,拭去泪水。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样凶的。”珉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认真地对着泰妍说,“说句话好不好?” 泰妍怯怯地看着珉豪,一想到方才珉豪那样的眼神就满是不安。那种害怕被赶走的感觉又回来了。 “还是不原谅我吗?”珉豪温柔地握着泰妍的手,“是我错了好不好?那……在你原谅我之间,我都不进这屋子了,好不好?” 泰妍摇摇头,外面那么冷,珉豪身子再硬也敌不过的。泰妍瘪着一张嘴,难过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好好好,我不走,泰妍,说句话嘛。”珉豪心疼地捏捏泰妍的脸,“我也是担心你啊,就算李贞姬手无寸铁,我还是担心,红裳会没有那么好对付。怪我,都怪我,嗯?” 泰妍吸吸鼻子,伸出手去,回捏了捏珉豪的脸,当是原谅了珉豪。 珉豪温柔地笑了,打开双臂看着泰妍。泰妍挪挪身,扑进珉豪怀里。 “泰妍不喜欢珉豪那样的眼神……”泰妍委屈地哭着,珉豪抱着她,摇晃着安抚受伤的她。 “知道知道,都是我的不是。下不为例!”珉豪承诺,垂下头去,捧着泰妍的脸,吻了一遍又一遍,依依不舍地不放开,“我们洗脚吧。早点睡觉。明早去看姬范。” “嗯!”泰妍双手撑在床上,珉豪替她脱下袜子,两人相视而笑,重归于好。 快驹蹄扬千尺灰,风急马鬃如锋刃。 有天骑了快马急急赶着去无重,若再不快些,恐怕允浩就只能毙命了。好在赶了大半天便见无重山影,天色都已暗去。 有天不等马停下便跳下马去,隐约看见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个人,虽然看不清是谁,但是心里却泛起一股不安,便立刻牵了马过去。 “在衷!”待看清倒地的就是在衷,有天立刻扑过去,翻过她的身子,冰凉冰凉的。有天屏着呼吸,颤巍巍地探出手去抵在在衷的颈脉之上,触到了微微的跳动,有天吓得一身冷汗,拾起地上的瓶子藏进怀里,立刻背起在衷置于马上:“你坚持住!” 有天刚欲扬鞭便瞧见远处山上正奔来一人,步伐凌乱,身后还追着三四个人。 “救我!救我!”人近了,有天才看清,此人身上衣物破碎,皮肤上绽开好些伤痕,都还淌着血,有天见后边有无重的人快追了上来,便伸出手去猛劲抓牢:“上来!抱紧了!驾!” 一驹三人顿时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之中没了踪影。 泰妍轻轻吹着勺子里的药,用上唇碰了碰不觉得烫了才给姬范喝下。虽说只是一小盏血,姬范却比往日看着不好很多,原是白皙的脸只剩惨白了。泰妍在床前悉心照料着姬范,珉豪和钟铉在坐在一边看着。 “红裳会那两人恐怕是回不了红裳了。”珉豪和钟铉尽量轻轻地交谈,不让姬范听见有关那个人的半个字。 “你是想纳他们入火花?”钟铉心里并不愿如此,但是他知道姬范是不会同意他们将其二人杀死报仇的。 “不,虽然火花在外的名声也不好听,乃毒枭之帮,但也不屑融他。”珉豪喉结动了动,更加压低了声音,“我想,做成药人,或是拿来做毒。” 钟铉之前也因畏惧珉豪在外的名声所以出来火花之时,屡现窘迫,时时提防着珉豪。相处这段日子下来他倒已不再记得那时对珉豪的印象,如今才知道珉豪在外的名声也绝非谬论。果然是,非绝心难成大器。 见钟铉一脸的生硬,珉豪便知自己吓到他了,为钟铉沏上茶:“不同意?” 钟铉喝了口水,缓过了神:“没有,你这样做,也是给姬范一个公道。(..info)已经是最宽容他们的了。”他李氏乃一代名医,失了确实可惜但是珉豪咽不下这口气,和红裳的渊源既已如此深,他便也顾不得这诸多情面了。 珉豪颔首,转头看着泰妍,却在心里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 “回来了!回来了!”有天刚到红裳,就有人通知了昌珉,昌珉到了人手马上就去接应。 “有天!快!允浩身上的紫泡越来越多了!解药呢?”昌珉焦急不已,有天从怀里掏出瓶子递给昌珉。昌珉一头汗,拿了瓶子立刻就折回了。 “应该就是它了。是在在衷身边找到的。快拿去救允浩!”有天滑下马,身后两人立刻帮着有天将在衷扛下马来,有天回头伸出手,朝着救来的人伸出了手。 “你们快送在衷回房去!”有天边扶人边交代,“先蒸热了榻子,在衷淋了雨,可能还有中毒的现象,你们快叫贞姬来。” “贞姬……贞姬已经不在红裳了……” 有天惊得回过头:“什么?!……那就快到外面去请大夫啊!多请几个!” “是!” 被有天匆忙中带回红裳的人刚着地腿便软了,人昏了过去。有天自己都有些体力不支,这样连夜赶马回来,论谁都吃不消的。 “你们带她去一间客房,等下大夫来了,也派一位过去。我先去休息会儿。”有天将人交给手下,晃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回了房,“哦,还有,允浩、在衷和她,一有消息马上来告诉我。” “是!” 有天懒得去深究贞姬为什么不在红裳,但凡等睡醒了再思量吧。 夜再来袭,珉豪吩咐谁都不许来他和泰妍的房间,便执起泰妍的手离开了饭桌。钟铉放不下姬范一个人在房间里,夹了些饭菜也回房去了。珉豪几经确认他和泰妍的房间周围十米没有任何人之后,才和她进了屋。 泰妍不知珉豪为什么一脸严肃又警惕的表情,也不知道珉豪接下来会干什么,便坐在床边看着珉豪。珉豪锁上所有的门窗,静静聆听着屋外的动静,确定不会有人之后才转身走向房中一直用来搁置书籍的柜架。珉豪叹了口气,手抚上柜架:“泰妍,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它了。” 泰妍疑惑地看着珉豪,打开柜架是什么意思? 珉豪两手分别把在柜架的左右边,用力朝外拉推,慢慢地柜架中间裂开一道,一层木架中间露出一本书。 泰妍惊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这柜架还有这机关。那么那本被保护得这么好的书莫非就是在传说里活了那么多年的《毒说》? 珉豪抽出那本书,快速合上柜架,来到泰妍身边。 “泰妍,这是《毒说》。”珉豪捧着书,书皱巴巴的,分页上还沾着不少血迹,经过无数日夜风干,现在只是些褐色的印迹。珉豪轻轻拂过那些血迹遗留的地方,往事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滑过。泰妍看着满眼伤感地珉豪,上前去握住珉豪的手。 珉豪深呼一口气,紧紧回握:“泰妍,火花发生那么多事以后,我有预感,不是红裳就是无重,肯定会来夺毒说。” “珉豪!不能毁了它,它是你爹娘留给你的。”泰妍坚定地说。珉豪看着她,眼睛里满满都是担忧。 “如果不能毁了它,你迟早会有危险。”珉豪轻轻拂过泰妍的脸,“如果你都不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没了,有《毒说》又有什么意义?” 泰妍上前抱着珉豪:“想一个既不用毁了它又能保全它的方法吧,它那么珍贵,怎么能就这样消失?” 珉豪若有所思地看着《毒说》:“方法我是想过……”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珉豪紧紧执起泰妍的手:“这本《毒说》是爹娘两人合著的,字迹也有两种。” “你是想……”泰妍听珉豪这么一说,大概猜到了一二。 “嗯,我想做一本假的《毒说》。由你我执笔。”珉豪叹了口气,“最坏的打算了,就算有人来夺,那也只能得到赝品。” “没问题!”泰妍打起精神,“这没什么难的。” “泰妍,这里面所记录的每一味毒的毒发和治愈方式,都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我怕你受不了那些词句。”珉豪担心地拿起《毒说》,“况且,里头味味都是奇毒。” 泰妍吸了一口气,认真地捧起珉豪的脸:“这点事都不能为你做,我就配不上你了。” 珉豪揪揪泰妍的鼻子,两人相视而笑。而珉豪心里却在担心泰妍是否能够承受《毒说》,书中关于毒的记载都是赤裸裸的,不带修饰。 要完成毒说的赝品也并非易事,首先就是托了钟铉来帮忙,先认出珉豪爹娘各自的笔迹,再分摊给珉豪和泰妍,光这项就要用去几日光景,因为《毒说》是边实践便记载的,字迹也是不端正的,难以分辨不说,还沾有不少污渍。再就是,三人连带还不能够帮忙的姬范四人,除了开饭的时间,剩下的时间通通待在珉豪专门炼毒的屋子,所处位置不显眼,且窗户小不易被察觉里头的动静。 泰妍翻抄到一半,突然扔下笔,拿起一旁的罐子猛劲吐了出来,姬范坐在一旁拍着泰妍的背。珉豪和钟铉都停了下来,珉豪一脸内疚地看着呕吐不止的泰妍。 “快别再抄了,你都恶心成这样了。今天这都是第三次了!”姬范心疼地顺着泰妍的气,一面责备地看着珉豪和钟铉。 “我……没事,就是看着上面写的,有些…… “泰妍,实在不行就不要写了!”珉豪接过姬范的帕子,替泰妍擦嘴,一边心疼地抚着她苍白的脸蛋。 “我没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泰妍重新拿起笔,认真地对照原书再次抄录起来。 钟铉无奈地摇摇头,书中记载字字触目,连自己这样见惯杀戮流血的人都不免寒战,泰妍就更不用说了。 “这里的‘熔灵子’改成‘融玲子’,这么写……还有这里的‘面赤色’改成‘焦黑’。”珉豪在一旁指点着,怕泰妍再感不适,所以便守在一边。 姬范重新坐了下来,苦恼地看着卖力的三个人。 “喂以钩禁,热养三日,面呈赭色,再进血蚓,减其痛楚。插指管十,分加宕蹶子,蕊盖,冻壤活虫,帐花,骨虫黏液,情蛇草,引四味分为枯蕨、烬蕨、炎蕨、刍蕨。热养三日,淋其腑脏,活体口鼻皆损,苦不堪言,加之热养,逼其呕血,前三封存为药,剩余皆为烈毒,名为啼血鸳鸯。若另活体亦喂以情蛇草,加之啼血鸳鸯,事后成药人,亦唯啼血鸳鸯本体为相守……”钟铉看着满满一页的详细描述,本以为标为“鸳鸯五毒”的内容会稍稍好些,没想到更不堪入目,想到之前珉豪给泽演吃下过钩禁,如今正在蒸床,不免嗓子一紧。抬眼看着珉豪,正和泰妍钻研该怎么改却不被人察觉,“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怕是不真了。 不过,如此也是替姬范报了仇也未取其性命,还成全了两人这辈子的相守之情。钟铉擦了把汗,合上《毒说》,再看怕是几日都难咽饭。他也终于意识到这本书若是落入小人之手,天下会变成何等惨寰的景象,就算不能味味毒都调试出来,但就一半也不敢想会是如何惨状,到时借《毒说》称霸天下当真易如反掌。 “饿了?”珉豪发觉钟铉在看着自己,看看日头该是吃饭的时候了。 “算、算了,我还真吃不下。”钟铉冷汗一身,再等上一时辰吃以防自己反胃,他起身去扶姬范,“我先带姬范去吃。” “泰妍饿不饿?”珉豪低头问泰妍,“喝点清汤也好,吐得胃里都空了,我不敢让你再写了。” “那就喝一点吧。”泰妍应允,两人便动手收拾,《毒说》仍是珉豪随身携带,才开始动工的赝品被分藏在房间各处,防患于未然。 “走吧,下午我们不写了,带你去个地方。”珉豪搂着气虚的泰妍,心疼地凑上脸去。 “好啊!”泰妍一听可以缓半日,心上顿时开朗好多。 二十 执念 昏暗闷热的房间,外头的风竟一丝丝都漏不进来。贞姬垂泪守在泽演的床榻前,炙手的温度亦不令其松手。亲眼看着泽演吞下毒草,亲眼看着泽演接受蒸床之苦,没有比这更心痛得。贞姬不顾泽演烫人的体温抚上泽演大汗淋漓的脸,强忍着悲痛。 “泽演,有多苦我都陪着你。还记得从前我们在红裳的天上人间吗?等熬过去了,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晶莹泪珠攥着光,却仿佛卑微一般迟迟不肯夺眶。 窗椽之外,姬范听得动容,却不敢出声说什么,她知道珉豪的打算,不取性命已是自己和钟铉之间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否则怕此刻房内只是两具冰冷的尸体罢了。 “姬范。”钟铉片刻不见姬范便急着寻了出来,姬范急忙回头用手指抵在唇上。 “走吧。”姬范挽起钟铉的手,“从此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钟铉拍拍姬范的手背,带着她慢慢地离开这里。 昌珉掀开允浩的衣裳,紫色的泡已经消失了,原处只留下星星点点焦灼的痕迹。人还没有清醒,但是在衷说已无性命之伤,昌珉便放下了心来。 “太好了。”昌珉点点头,回头问有天,“在衷怎么样了?” “还没有醒,在衷体内的毒,像是出自火花,所以并不好解。”有天迟疑着,如同当日离开红裳去寻在衷一般。昌珉当然不是瞎子,他引了有天去窗前。 “有天,你有话说?” “我……我只是觉得,在衷并不值得红裳如此拼命而已。我总觉得她……心并不在此。”有天吞吞吐吐地说,“素日里习惯了她冷漠待人的态度,倒不觉什么,但是,我总觉得她……” “她的确并不是属不属于红裳这么简单。”既已被有天点破,昌珉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明说的,“换句话说,红裳会奈何不了一个金在衷,她留在红裳会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是绝对和希澈有关系。” “那不就和无重也脱不了干系?那我们更不能……”有天一想,更觉金在衷不是个安全之人。 “有天!”昌珉制止有天继续说下去,愁眉不展,“我刚接位的时候,也想除掉她,但是希澈去世之前交代过,万万不能杀在衷。我想这之间肯定是有什么缘故。” “在衷说过希澈是死了,也是没死啊。”有天越发想不通其中关系。 “有天,你我都明白,希澈交代完之后人在何处,何时咽的气我们都不知道,这些都只有在衷知道,她很有可能知道更多我们全然不知的事。况且――”昌珉看着窗外的景致,半分都看不进眼里,“恰恰是在衷在红裳,所以无重才不敢对红裳赶尽杀绝。当年为何会有红裳,我们比谁都清楚。谁不念那一点情分?” 有天知道那是不光彩的事情,也就三缄其口不再说什么了。 珉豪让菩昭拿来饭盒,把一些还算清淡的菜装了进去,泰妍现在吃不下,等等肯定要饿的。 “这段时间你都做得清淡一点,钟铉和泰妍都吃不多,姬范还在养伤也应该忌口。”珉豪拍拍饭盒,对菩昭说。 菩昭点点头。珉豪拎着饭盒牵起泰妍的手:“走吧。” “去哪儿?”泰妍问珉豪,珉豪睁着眼装不知道。 珉豪想带泰妍去的地方其实就是很早被泰妍发现的那块被忘记的肥土地,种上花籽之后他和泰妍都没有去看过一次,想想现在应该已经发芽长叶了,来年就能开花。 “哇――好漂亮啊!”泰妍看在一整片土地都是嫩绿色的苗,喜欢得不得了,忙不及就跑了过去,“珉豪,它们都活了!” 珉豪跟在泰妍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她这么高兴就知足了。泰妍看着自己的“小领地”,虽说和火花上下格格不入,但也是和珉豪两人共同打理出来的。 “我数到十才能转过头哦!一――二――”珉豪听泰妍的转过身去让她先去躲,数到十再去找她。泰妍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点声音一跨一大步,“三――四――” 珉豪坏笑,转过身去冲着泰妍跑,泰妍吓得立刻就逃开了。 “你赖皮,我还没数到十呢!”泰妍自知跑不过珉豪,没奔几步就开始拐弯躲闪,珉豪也不急着马上抓住泰妍,偏不听泰妍的话否认自己赖皮。 “我哪里赖皮了?我数到十了,你数得好慢不说。”珉豪上前一扑,和泰妍双双跌在毛茸茸的土地上,珉豪翻了个身,自己在下,让泰妍趴在自己身上,“你穿的是白衣服,弄脏就不好看了。” 泰妍趴在珉豪胸膛上,近近地看着珉豪:“快起来,我们把花苗都压死了。” “不会。”珉豪双手护着泰妍,注视着她的眼神温柔,柔情似水的。 泰妍闭目,舒服地躺在珉豪的怀里,半天不出声音,珉豪小心凑过去看是不是睡着了,突然泰妍又抬起头来,装可怜地说:“珉豪,我肚子饿了。” “哈哈哈哈哈哈……”珉豪大笑起来,泰妍爬起来,拉着珉豪一起起身,“幸亏我带了吃的。” 泰妍咽着口水朝饭盒跑去,珉豪尾随其后。这样闲暇时光多想静似明镜永远都没有流逝的一刻。 珉豪和泰妍到天黑了才回去,天一黑气温降得快,珉豪就赶紧带着她回房了。泰妍嘴里还咬着半个馒头,珉豪问要不要汤也点头了。 “怎么突然吃这么多?”珉豪好奇地问泰妍。 “因为等下看《毒说》我又要吃不下了,趁能吃的时候多吃点。”泰妍认真地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也吃尽。 珉豪他突然就失了语言,看着泰妍,感动地一把抱住:“吃多了胃不舒服,等下喝点汤,今天就别吃了。” 菩昭把汤端来,珉豪只给盛了一碗,别的都又让菩昭带走了。泰妍在一旁乖乖地喝汤,珉豪伏在案几上继续看《毒说》,就算曾经看过无数遍,若要一下子编出一本同行看不出破绽的假《毒说》也是十分困难的事情,况且有几味毒简直是人人垂涎恨不得立刻得手,就更不能有破绽。 “钟铉哥说你要给玉泽演和李贞姬下啼血鸳鸯?”泰妍咽下汤,回想起中午钟铉忍着恶心对泰妍说的话。 “嗯。”珉豪正专注地做着记录,“啼血鸳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试,这次正好。” “会……死吗?”泰妍担忧地问。 “不会,虽然我很希望玉泽演能死。”珉豪抬起头。泰妍走过来坐在珉豪身边。 “我想看。”泰妍坚持要看,“能把钟铉哥恶心成那样的东西,是不是很残忍?” “泰妍,你最好不要看。”珉豪遮住《毒说》。 “但是,这是娘写的呀,我总是要写的。”泰妍仍旧坚持要看,珉豪拗不过她,撤了手。泰妍刚看没两个字,就一把抓紧了珉豪的衣袖,躲在他身后看。珉豪几次想拿开不让看,都被泰妍拦住了。 “要在于泽演身上挖十个洞啊?!”泰妍强忍着胃里的不适,“还要淋开腑脏?!” “别看了。”珉豪刚想合上《毒说》,泰妍像是对什么产生了兴趣,突然出手拦住了。 “等一下……”泰妍突然很专注地盯着《毒说》看,珉豪朝她看的地方看去,立刻神色大变合上《毒说》,果断地重新藏进了柜子里。 “眷鸳鸯?”泰妍若有所思地回忆刚才看到的内容,“阳体受孕,怀胎诞子?” 珉豪重力地合上柜子,折回来,神情严肃地看着泰妍:“忘掉它。” 泰妍很惊奇书中所描写的阳体受孕,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毒。 “这一味毒已罪孽深重,不能再提。”珉豪揽过泰妍,伸手在她眼前晃两下,“它有多痛苦你知道吗?爹娘当年为了它害了不少人命丧黄泉,他们为此都很头疼。泰妍,我亲眼看见那些人痛得撕心裂肺,怀胎十月,每一天都在极度的痛楚中度过,几乎都是被活活痛死的。所以你别再想它了。” “我不想了,你别急……”泰妍拍着珉豪的背,理顺珉豪难得急攻的气息。 珉豪松开泰妍,捧着她的脸,诚挚地说:“我不想这些残忍的东西污染你的,不想你知道那么多你本不用知道的事。” 泰妍傻傻地笑了,搓着珉豪的手:“手好暖哦!” 珉豪使劲揉揉她的脸,将泰妍拦腰抱起:“孩子不要,但是――” “羞死人了,快放我下来啦……唔……嗯……” 床帏松落,烛光映出两人缱绻的模样…… 门一开,冷风飒飒,腿都没站稳的允浩直接就被吹得打了几个寒战。昌珉尾随着出来,拉住允浩。 “允浩,明天再去,你才刚醒,小心身体吃不消!” 允浩掰开昌珉的手,执意走了出去。听到在衷为了救自己到现在生死未卜,他便急着去看在衷的情形。 “在衷!”允浩虚弱地扶着门框,有天赶紧跑过来扶他。 “你醒了?过来干什么?”有天有些担心允浩,他可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 “让我看看在衷。”允浩固执地朝着床走,在衷从回来就没再醒过,允浩看着和死了没两样的在衷,心里顿生内疚之情。 “那,你当心自己,我去看看俊秀。”有天见允浩没什么问题,便折回门。 “俊秀?”允浩回过头,没在红裳会听过这个名字。 “哦,同在衷一道从无重救回来的人。”有天说完便走了。允浩没心思想这些,焦急地看着白纸一张的脸,如果在衷有什么不测,他想报救命之恩都来不及了,必是一辈子抱憾的事。 “在衷?金在衷?”允浩自己不通医术,只好不停地念她的名字。 追来的昌珉遇上有天:“你去哪?” “去看看俊秀。”有天看了眼月色,“还早,没事。” 昌珉沉思着,这金俊秀不过是顺带救回来的一个人,怎么感觉有天很是对她上心。昌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去看看那金俊秀是何许人也,来历都不明的人是万万留不得的。 昌珉站在门外往屋子里窥视,那个叫金俊秀的正和有天聊着天,看上去倒不像是受过重伤的人,脸色很好,讲话也很有力气,照道理从无重逃出来的人不会这么快就痊愈。甚至像在衷那样,过去这么多天还生死未卜才比较可信。 “你们那位允浩醒了对不对?”俊秀喝着有天倒的热茶,笑眯眯地和他说话。 “嗯!你怎么知道的?”有天搬来凳子坐在床边,每次和俊秀说话就觉得特别投缘。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这么高兴。”俊秀戳了一下有天的脸,害羞地别过脸去,有天腼腆地笑了。 昌珉越看越觉得金俊秀有来历,只不过一时还找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是凭直觉,昌珉觉得金俊秀是个很危险的人。 “你觉得身体好些没有?”有天关切地问她,俊秀点点头。 “这里的环境好,我已经好很多了。” 昌珉悄悄退回去,翻来覆去回忆着短短的对话,感觉不会错的,这个金俊秀是无重出来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昌珉的坚持,翌日就将俊秀带到了正殿进行盘问。 “我是金俊秀,我是有天从无重救出来的。”俊秀由有天搀扶着,“你好,昌珉。” “你知道我的名字?”昌珉防备地看着俊秀,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下个床怎么还需要人扶。俊秀望向一边的有天,有天才反应过来。 “昌珉,我和她说起过你。”有天拍拍俊秀,让她不要紧张。 “你怎么会在无重,为什么要逃出来?”昌珉尽显不友好之意。 “俊秀谢过各位大人的救命之恩!我以为我会死在无重的。”俊秀应声跪地,昌珉和有天都意外地看着她,俊秀还想说话,眼泪已经落了下来,“我只是在无重打杂挣些钱的,但是无重会的人都好残忍……我做得不好他们就动手打我……那天我没有干完活,因为我没有力气了!我就被他们扣在了无重山上,我……我差点就被他们打死了,他们!他们差点就要把我扔进炉子里……”俊秀回忆在无重的记忆就不禁浑身战栗。 有天上前扶起俊秀,俊秀有些神志不清地看着有天,有天掐着俊秀的虎口,才将她唤醒。昌珉神色凝重地看着俊秀,让有天带俊秀先回去休息。 说不清是真是假,多留一份警惕总是没有错的。昌珉思索着。 择生求死,万念焚灰,亦是万念俱在。 这么多年了,我在期盼什么? 我是要死了吗?由你而生由你而死吗? 但是我答应过希澈,撑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倘若你回过头来,你最先看见的人会是谁?是我,还是他? 我很想知道答案,可能我一直都很卑鄙地期盼着这个答案。希澈亦是在等待着这个答案吧,所以他不肯走。 很累,累到想永远地沉睡下去…… 若我死去,我就再也不能看见你的容颜了…… 我不要,只要能一直看着你,我愿意退到更远的位置…… 允浩一直守在床头,一夜过去,在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都变得冰冰凉。允浩使劲对着那双冰凉的手哈气,在衷的手上都是伤又不能搓。 在衷突然有了反应,淤血重叠的手关节颤动了好几下,允浩神经质地直起身来,盯着看在衷苍白的脸上有了表情,皱眉着的痛苦的表情。 “在衷?”允浩如同抓住希望一般,更卖力地在她手上哈气,“在衷!快醒过来!在衷!在衷!” 在衷睁开眼,看见红色的床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微微合上眼,又回到红裳了。手指尖传来隐隐的痛楚和微微的暖意,撇过眼去,看见允浩正焦急地看着自己。 “在衷,你醒了?感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允浩一时间无措地看着她,能醒来就没事了。不料,手里的那双手慢慢抽离。 在衷贴上自己的喉咙,打开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声音。看来,那些毒药灼伤了喉咙了。翻起手,在衷神色淡然地看着自己一双手,怎么和那一年一模一样呢,在红裳醒来,看见的都是这么一双惨不忍睹的手。都是一个人干的。 “喉咙怎么了吗?能说话吗?”允浩倒了杯热水,将在衷扶起来。 暖和的水流进嘴里,每一个干死的细胞重新有了感觉,眼泪却在此时夺眶而出。允浩慌张地接下杯子,看着突然哭起来的在衷,正难受地护着自己的喉咙。 “还是不能说话吗?”允浩焦急地不知该怎么办。 在衷垂着脑袋,眼泪不停地落下来,耸动的肩膀看上去那么孤单无依。允浩舔唇,张开手却犹豫着不敢上前,最终还是放下手来,没有去拥抱她。 允浩就这样看着掩面而泣的在衷,连悲痛都这么无声无息的一个人,自己以前却一直在怀疑她,伤害她。允浩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以后都只能这么看着在衷而已了。 二十一 复仇 夜枭悲鸣,屋里四人却不睡。 泰妍和钟铉坐在桌边,两人仔细核对过珉豪的笔记之后,再由泰妍认真地誊写。而珉豪在屋子另一边,尝试着各种药,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替代。姬范坐在床上看着三人,说是让她仔细着留意外面,其实是找了个借口让她好好养身体。门外有珉豪安排的几十个药人在不同的暗处放哨,根本不担心突然有人闯入。 珉豪摇摇头,吐掉嘴里的药末,泰妍强忍住心里的恶心,下笔的手都颤抖了,她把紧神的药膏抹在额头两侧,强把恶心压回去。珉豪的部分已经写完了,只差泰妍最后剩下的部分,和珉豪正在试的最后一味毒药,姬范靠着床柱,瞌睡之意泛起。 这时门扣响了。 姬范睁开眼,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去门口揭下门扣,从菩昭和蕊手里接过夜宵。 “你们吃点吧,你们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了。”姬范把饭菜搁在几案上,担忧地看着三个人,特别是泰妍,气色不好了,人也消瘦了。 “崔珉豪!”姬范埋怨了珉豪一句,意思让他快劝劝食。珉豪吐了嘴里的沫,赶紧就走了过来。 姬范把饭菜塞进珉豪手里,气呼呼转过身去把另一份给钟铉,钟铉看着姬范脸色,只好放下纸笔接了过去。 无奈泰妍一闻菜味马上就泛起了恶心,汤水没下几口就失了胃口,珉豪心疼地拍着她起伏的背而无能为力。 “还这么难受吗?”珉豪拣了菜叶子,光给泰妍喂汤汁,少些咀嚼避免再引起恶心。 “还好……就是……”泰妍又忆起方才书本里那些恶心的描写,没说完就跑到珉豪吐药沫子的地方呕吐起来,珉豪内疚地抿起嘴,看了眼《毒说》,泰妍书写的速度已经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不少了。 “我们今天不写了。”珉豪走到泰妍身边,温柔扶着她的背,擦去她眼角被逼出来的眼泪。 泰妍回握住珉豪的手,指尖还是微微发凉的,轻轻摇摇头,她知道珉豪试了那么多次毒,一定也中了毒,强挺着而已。那么这个时候更不能有人倒下了,为了《毒说》能够被安全地保护起来,做出一些牺牲是必然的。 珉豪叹了口气,顺着泰妍的背脊,把茶水递过去给她过口,转头就看见了姬范埋怨的目光。 姬范也顾暇不了那么多,还耐着性央求着钟铉:“钟铉,饭菜下面都加了冰,不会引起恶心的,多少吃一点吧?你已经两天不吃了。” 钟铉牵起姬范的手,顺开她担心的眉梢,点点头。 劝完泰妍进食,珉豪还要不停地试着毒才能完成假《毒说》。泰妍无意间扫过一眼,看见“长生蛊”三个字,这才知道《毒说》的最后一味毒为何让珉豪如此上心。 “有了这个,能长生不老吗?”泰妍指着《毒说》问,钟铉和姬范都抬起了头朝这里看过来。 “噗。”珉豪吐了嘴里的毒,点点头,“这蛊很毒,但是总有人愿意为此换长生,所以,很多想拿《毒说》的人都是冲着它来的,当年爹娘才有了这个蛊立刻就引来了杀身之祸。” “有人出卖了你爹娘?”钟铉问。 “嗯。”珉豪吸了下鼻子,皱了皱眉。不知道是谁,过去十年了,不可能知道是谁了。 一时间四人都沉默了,直到珉豪再度开口。 “既然想要《毒说》,那我不如借此报仇。”崔氏几乎被灭门的仇恨,珉豪一直未忘。 有两人行走在夜色中,踏着凉露,循着月光一直漫无目的地走。 “这么晚为什么偏要出来呢?”有天把特意带上的披风披在俊秀身上。 “好累啊,先休息会儿吧。”俊秀不回答,喘了口气,像是很累的样子,有天着急上前去扶着她,两人一同走去湖边休息。 “叫你不要出来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有天用袖子拭去俊秀额头的细汗,借着月光端详着俊秀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脸,恙态里带着美。 两人挨着坐在湖边的草地上,俊秀只专注地欣赏着夜色中的湖景:“好久,好久没看见这样的月光了啊。” 有天侧头看着她,无重真的这么可怕吗? 俊秀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开,侧过脸对着有天笑了:“谢谢你,这么晚陪我出来。” “就是想看月色吗?”有天越发觉得俊秀是个很单纯的人,这样的景色竟也能满足她。 俊秀点点头。 两人同时都不再说话,聆听着自然的声音,有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湖水偶尔也发聆动的水声,月光在湖面上均匀地铺开,这样仔仔细细地,努力用心感受着景色。 俊秀收回目光,突然地执起有天的手,脸上带着黯然的伤感:“有天,能遇到你我很满足。如果,如果以后我做错了什么,你能原谅我吗?” 有天很讶异俊秀突然这么严肃,还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过看得出俊秀很难过,有天看着被俊秀执著的手,认真地思考着。 “能。” 俊秀缓缓地笑了。有天抬起头,看见俊秀眸子里闪着光,像是从瞳孔深处传来的光,特别温和特别迷人。有天忍不住就被这样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越看越入迷,突然就两眼放空地躺了下去,俊秀慢慢俯下身,在有天耳边呢喃着。 湖面倒映着俊秀诡异的笑容。 烛光扑闪两下,渐渐就要没有亮光。珉豪赶紧取来新烛接着点上,抬头看一眼东倒西歪的三人,温柔地笑了。 他悄悄走过去,生怕吵醒已经睡着的三人,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能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珉豪轻轻抽掉手里的笔,把泰妍抱上床,接着又把姬范也抱了过去,小心地盖上被子。珉豪心疼地拂过泰妍消瘦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才起身去替钟铉也盖上风披,吹熄了床边的蜡烛,重新回到自己那边。 还差一味,既要没有任何味道,能克制毒性的发作,将剧毒压制成慢性毒,能将各种毒物慢慢渗进人的骨髓里,又要此物难寻才不会被人怀疑。珉豪摇着头,把能换的都换过了,才做到将长生蛊变成短命蛊,原本只要付出变成冷血的代价就能长生不老,现在却能在四个月内取了其性命,就差一步了。.info[] 珉豪叹了口气,整理着已经誊写好的假《毒说》,等全部完成之后还要用烟好好地熏一熏才不会被人看出是新书。他扶着额,千想万想也想不出该取哪一味药草才最合适。 “能克制毒性的发作……慢性毒……慢慢渗……”珉豪突然转过身看着泰妍,紧皱着眉,“……骨虫。” 月光透进房间,在地面上削出一角光。 昌珉再去看俊秀的时候,俊秀已经完全变成了刚来红裳的病怏怏的样子,这更加深了昌珉心中的疑问。 “你怎么了?”昌珉在替俊秀请大夫之前,先亲自去看了俊秀。 “昨晚和有天夜行赏湖了,所以可能着凉了。”俊秀撑起自己,此时有天也来了。昌珉扭过头去,有天只是看着俊秀,俊秀缓缓勾起了嘴角,有天只盯着俊秀的眼睛痴痴地笑了。昌珉再转回头去时,俊秀已经低下了头。 “昌珉,我有事情要和你说。”有天对昌珉说。 “嗯,好。我们到别处去说。”昌珉起身和有天一同离开了俊秀的房间,吩咐门口守卫的人去找大夫。 “说吧。”两人来到花园里,昌珉便开门见山地问了。 “昌珉,我知道一件事能够摧毁崔珉豪。”有天同昌珉一起坐在花园之中,昌珉立刻抬起了头,神色严肃地看着有天。 “是《毒说》吗?”昌珉皱着眉,“这件事情暂时不商议,关于《毒说》的事,红裳一直在找机会。” “不是,是李泰妍。”有天否定了昌珉,昌珉略微震惊地抬了眼。 而花园另一处,允浩正领着在衷出来散步,透透新鲜空气。在衷身体没有回复,毒也还留在体内,没走几步便累得需要休息。 允浩把带出来的药倒出来,等着凉了给她喝。巧遇了昌珉和有天二人,两人都听见了花园中的对话。 在衷轻轻将食指抵在嘴唇上,允浩便也轻轻搁下了药罐子,随她一起屏息倾听。 “你是什么意思?”昌珉沉思片刻,倒更想不明白了。 “我知道一件事。”有天说,“李泰妍和希澈长得很像。” 昌珉震惊地看着有天,一下子明白了有天的意思。 在衷蹙眉,暗暗捏了把汗,这样的事朴有天是怎么知道的?按理说,朴有天根本就没有见过泰妍的真容,何以得知其相貌? “我们与其和火花斗,倒不如让火花和无重斗。”有天邪邪地笑了,“昌珉,不想替泽演和贞姬报仇了么?” 昌珉从鼻子里吐出一口气,若李泰妍和金希澈真有相似的容貌,那么除掉火花就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有一点,昌珉抬眼注视着有天,总感觉今天的有天哪里异常,目光有些涣散。 在衷不再听下去,喝了药,强撑起身子,慢慢往回走。允浩赶紧拿了药罐子赶过去扶着她。 “你没什么想法吗?”允浩说,“这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办法。” “你还在怀疑我对不对?”在衷苦涩地笑了,停下脚步,“我都是个快死的人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允浩尴尬地看着她,笑得那么无力,那么苦涩。 在衷也不愿意再去辩解,轻叹一口气拨开允浩的手,独自往前走。她紧紧皱起眉头,必须马上解开自己的毒,告诉珉豪这件事。 允浩看着落空的手心,望着在衷远去的背影,想迈开步子却觉得即使追上去,和在衷的距离还是那么长,甚至更长了。 信天鸽,信天鸽,来年大雪你还来,六十年载满,我的娃娃你的坟洼……梦中再次萦绕着这首歌,太熟悉了,熟悉到没有勇气在清醒的时候想起。 泰妍替趴在几案上睡着的珉豪披上衣服,蹲下身子,轻轻地抚平珉豪皱起的眉头。 “过去对你到底有多少的伤痛呢?即使在梦里你都没有真正的释然过。”她的吻落在珉豪的眉间,心疼无比。 《毒说》的赝品刚刚完成,忙完一切的珉豪趴下就睡着了,此刻《毒说》正在进行最后的处理,泰妍知道珉豪最后选择的是什么,珉豪越是不说她越是明白,如果这是所谓的报应的话。 虽然并不知道最后究竟是谁会得到这本《毒说》,将自己推向绝路,但在泰妍心里一直希望是那个人。 “王!王!”屋外传来菩昭和蕊惊慌失措的声音,泰妍赶紧跑了出去,让她们轻声说话。 “珉豪累了那么多天,现在刚睡下。”泰妍将两人带到别处说话。 菩昭气喘吁吁,着急地话都说不流利:“火花村来人说村里瘟疫泛滥了!” 泰妍吓了一跳,瘟疫的话,珉豪势必是要下山一趟了。 “你们两个先别急,稳住村民的情绪,我这就去和珉豪商量。”泰妍知道瘟疫的事刻不容缓,急煎煎地跑回了屋子。 “什么?!”珉豪听了急得站了起来,他刚打算动身,就被泰妍拽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泰妍语气坚决,没有可以拒绝的余地。去到瘟疫横行之处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她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更不能让珉豪孑身一人前往。 珉豪注视着泰妍的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牵起她的手:“好,此刻就走。” 珉豪并不是马上就下山,而是先去将真正的《毒说》交给钟铉和姬范。 “我和泰妍下山的这段时间,你们两个无疑是最危险的,所以带着《毒说》我带你们去一个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珉豪带着钟铉和姬范来到了无人烟的北山,穿越了无数蛊种养殖的泥洼之后,停在了一片很大的泥洼面前。 “这不是用来养蛊的,它其实是一个山洞,你们跳下去就可以了,记住除非我出现或有亲信来找你们,否则你们一个都不要出来,里面有准备好的粮食,是个恒温的洞穴。”珉豪认真地向钟铉交代,“我并不确定一定会有人趁机来火花强抢《毒说》,但是安全起见你们最好藏起来。《毒说》就交给你们了。” 钟铉郑重地将《毒说》塞进衣服里,牵起姬范的手,对珉豪说:“你们两个也要小心,说不定你们才是别人的目标。” 珉豪点头,钟铉和姬范走到泥洼的边缘,钟铉紧紧握着她的手问:“怕不怕?” 姬范摇摇头,又向钟铉点点头,回头对珉豪和泰妍说:“你们两个也要保重,我们一定要平安地见面。” 珉豪和泰妍一同点了头,钟铉和姬范便一同跳进了泥洼,两人真的瞬间消失在了泥洼之中,泰妍惊讶地看着很快恢复平静的泥洼。 “走吧!”珉豪不等泰妍惊奇这个泥沼,立刻牵着她下山去了。 待珉豪下了山才发现这件事有蹊跷,拉住泰妍放慢了步子。 “珉豪?村民性命……”泰妍刚开口说话,珉豪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自己闭目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泰妍紧张地看着珉豪,连眼睛都不敢眨。珉豪仔细辨别着空气里的味道,察觉有毒。 “村子里被人投了毒!不是瘟疫。”珉豪立刻从衣服上撕下两块布,一块绑在泰妍脸上遮住口鼻,一块自己绑上,“走!再不走他们都会死光的!” 泰妍二话不说,立刻和珉豪往火花村奔去。 两人感到火花村的时候,空气明显有了浑浊的颜色,泰妍也意识到这不是瘟疫而是投毒,人为的投毒。 “救命!救救我……”一个人突然扑到泰妍身上,一口脓血喷在她的袖子上,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两人赶紧扶住那个人。面色黑紫,明显浮肿,脖子粗壮,吐出来的血黏稠发黑,混着脓液。泰妍难过地抬起头,发现村子里好多人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心焦地哭了出来。 “你是毒王?”一个人走过来,是村里的壮汉,暂时还没有中毒的迹象,“你就是毒王的妻子吧?” “正是。快叫村子里所有没有中毒的人用布将口鼻遮住,毒在空气中!”泰妍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壮汉不解,愣着没动。 “你们不是瘟疫,是被人投了毒。”珉豪解释,一面催促,“快来不及了。” “叫没中毒的人将婴孩先抱来解毒,此毒不难解,但过了时辰就回天乏术了!”珉豪放下随身带来的大箱子,拿出瓶瓶罐罐,专注地配起了解药。 “什么?!不是瘟疫?!”壮汉瞪大眼睛,赶紧回头往回跑,“大家快过来!用布把嘴巴鼻子遮起来!毒王说了这是毒!不是什么瘟疫!!” 村子一下子混乱起来,还没有中毒的人立刻按照珉豪说的做。 “不要沾水,这毒会融进水里。” “吐出来的血没有毒,清理掉就好。泰妍,村民们就交给你照顾了!”珉豪嘱咐给泰妍,担心地拉着她,“万事小心,我想投毒的那个人一定是有目的的。” “嗯!”泰妍赶紧进到村子里,她更担心珉豪的身体,在几日未合眼又轻微中毒的状态下,来到毒气蔓延的地方,才真叫人揪心不安,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救活村民们,不管来者是何目的,村民都没有罪,不该承受这些苦痛。 二十二 相似不似(一) 脸盆里的水弥漫着腥味,黏稠得不像话,泰妍重新又去接了一盆。[..info超多好看小说]珉豪拿着瓶子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他甩甩脸强打起精神来,把药递给泰妍。 泰妍接过手,担忧地看着珉豪,珉豪只让她放心继续配药。这样一家挨一家地救治村民根本来不及,泰妍担心会有很多人撑不住。 “我没事的,还有很多人没有吃下解药,再拖就来不及了。” 泰妍还想说什么的,但一想到村民的现状,也只好先作罢。泰妍赶紧拿着药奔去下一间民舍。她刚踏出门口,珉豪便重心不稳跪在了地上,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就算遮着也感觉中了毒。珉豪猜测可能是和之前喝下的那些毒起了反应,他颤抖着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瓶瓶罐罐上去,至少要撑到每个人都解毒为止。 泰妍在门后透过门缝看见强撑着的珉豪,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她闭上眼,狠心转过身去决定先救村民。珉豪,你千万不要有事,泰妍求求你。泰妍擦掉眼泪,走向下一家村民。 “好些了没有?”泰妍扶着老爷爷躺下,用热帕擦拭老人的脸,“一天之内不喝水就可以好起来了的,不用太担心。” “你们……你们是大好人。”老人慢慢说着话,“你是珉豪的……的妻子吧?好孩子……” “珉豪离开村子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呢,现在都已经有妻室了。”屋子里老人的儿媳抱着襁褓婴儿,感慨着,“时间过真快。” 泰妍却无心去听这些陈年往事,换在任何时候她都会愿意听的,但是现在还是救人要紧。她心不在焉地拧着帕子,又说了几句便马上告辞了。一心系在珉豪的安危上,又担心村民的性命大事,泰妍觉得自己就快急疯了。 “珉豪?!”泰妍回到珉豪配药的地方,一进门看见珉豪摇摇坠坠的样子,赶紧走上前去扶住他,“珉豪?” “我没事……”珉豪由泰妍扶着坐下,他暂时还弄不清楚那么多毒在自己的体内到底变成了什么新的毒药,但是要赶紧回火花,才能替自己解毒,“我们……快回去……” “好好……”泰妍擦掉自己情不自禁流下来的眼泪,哽咽着点头,起身去整理珉豪的箱子。她不停地为自己鼓劲,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珉豪需要她。珉豪看着模糊一片的泰妍的身影,眨眨眼,清晰一些。 泰妍快速理好箱子,回过头去却吓得砸了箱子,珉豪倒在了地上,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 “珉豪!”泰妍扑通跪在地上,爬过去把珉豪的头搂在怀里,“珉豪你不要吓我!珉豪珉豪!” 珉豪强睁开黏合的双眼,隐约看见门口有人影,他深知此刻保护不了泰妍,只好握起她的手说:“不要……管我……快走…马上就走……” 泰妍拼命地摇头,眼泪糊了一脸:“我不要!我不要丢下你…珉豪,你快告诉我怎么救你!是不是要掐哪里?这里这里……” “快走……”珉豪感觉到自己愈发不能感知神智,但是泰妍留在这里太危险,刚才好像看见了有什么人在村子里。 “我不走……”泰妍搂着珉豪,心里一阵一阵地钝痛着。 珉豪还想和泰妍说话,却昏了过去。泰妍顿时慌了神,哭着求珉豪快醒来,她不通毒术更不通医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救珉豪。泰妍拉下蒙着口鼻的布,猛烈地吸了几口,心里那种被虫子啃噬的感觉突然变得很强烈,她知道是因为珉豪在慢慢失去意识的原因。 不知道该怎么救珉豪的泰妍呼吸着空气里的毒气,强忍着心里那种难受的感觉,紧紧抱着珉豪:“我们一起……”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蒙着面的人,一把拉起了她。 “你是李泰妍?”蒙面人质问她,泰妍不闻不顾地看着珉豪,依旧持续地呼吸着,不料蒙面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你不能死,我们头儿要见你。” 泰妍惊恐地看着蒙面人,才反应过来此人来者不善,开始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泰妍被蒙面人拖拽着往屋外走,她心碎地哭着,一直凝视着躺在地上的珉豪,“珉豪,珉豪……” 泰妍感觉到心脏几乎撕裂般的难受起来,万虫钻心。蒙面人强将她摁进马车里,粗暴地绑上绳子不让她有逃脱的机会。 “珉豪……”泰妍呼吸困难地倒在马车里,这么强烈的痛是不是代表珉豪……泰妍没敢往下想,马车刚出发,她便晕厥了过去。 马车一路颠簸,最终止于无重山脚下。 韩庚缓缓从夜色中走出,马车上的人冲韩庚点点头:“人我带来了。” 韩庚看都没看一眼,便拧断了那人的脖子,撩开马车的车帘子,看在晕厥的泰妍。韩庚翻过她的脸,一瞬间愣在原地。 “澈……” 此时泰妍渐渐恢复了意识,她能感觉到自己快被信天鸽的毒性折磨得发狂,从未有过的仿佛整个心脏都被吃干净的痛楚一阵阵袭来。珉豪…… “珉豪!”泰妍睁开眼,被明亮的烛光刺激得立刻眯起了眼睛,泰妍一下子害怕起来,这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她闭着眼,回忆起自己被劫持的过程,头又是一阵昏眩。 “你醒了?”韩庚守在床边,握起泰妍的手,泰妍立刻抽了回去。 “……这里是哪里?”泰妍再度睁开眼,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澈,你不认识我了?不认识我们的家了?”韩庚又握起泰妍的手,这一次紧紧抓着不放了,“澈……” 泰妍因为信天鸽的毒性,没有丝毫的力气和眼前这位陌生人抵抗,只好再次闭上眼睛。谁是澈?这里到底是哪儿? “澈……”韩庚抚过泰妍又黑又长的秀发,“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你还在真是太好了……” 泰妍皱着眉,在没搞清楚情况之前还是不声不响的好。 韩庚叹了口气,松开泰妍的手:“你到底还是没有原谅我……”韩庚起身替她掩上被子,“我会把在在衷叫回来,看看你身体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再生气了。” 在衷?!泰妍一惊,这个人也认识在衷?到底是谁? “……你一定不想再见到她了吧?我答应你,治好你我就让她离开,你想让她死都可以,以后都是我们两个,好不好?”韩庚垂下头,温柔地在泰妍额头上印了一记,转身慢慢离开。 门一合上,泰妍便睁开了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泰妍只知道,那个人要找的人并不是自己,会认错的唯一可能就是自己也许和那个叫澈的人长得相似。又是和在衷认识的人,会是谁呢?这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泰妍还在琢磨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突然心狠狠地揪了起来她捂住自己的心,困难地换着气,一遍一遍地念着珉豪的名字,祈祷他不要有事。 两行热泪滚落,浸湿了白色的丝衣,不知生死,前景未卜,肝肠寸断大不过就此。 鼻息吐在烛火上,烛火跳了两下,在衷咬着嘴皮子从自己的胃部将银针拔出,允浩赶紧将准备好的布盖在针孔上。 在衷痛得太阳穴紧绷,她看着依旧发黑的银针,眉头紧皱。珉豪的毒太难解,试了这么多次,都没有将毒全部排出。 “你先出去吧……”在衷穿上衣服,气息微弱。允浩低下头,局促地站着。 “让我照顾你到你好起来为止吧。”允浩坚持要留下,“你是因为我才……” 在衷抬头看着允浩,硬生生让允浩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衷低下头,自己嘲笑着自己,笑得泪眼婆娑,而殊不知允浩此刻的心伤。 “我好不起来了……” 这时昌珉推门而入,在衷连眼都没抬,兀自整理着凌乱的药材。 “在衷,你好点没有?”昌珉是来看在衷的情况的,见她气色还是不好,很是担心。 在衷起身,束紧衣袋,微微颔首而笑:“嗯。” “无重让你去一趟。”昌珉也开门见山地说话,“今天韩庚派人来说的……你没必要去,我知道你刚从……” “我知道了。”在衷装作整理东西,来掩盖自己的情绪。就算韩庚不让她去,她也会去的,如果沈昌珉听了朴有天的,那么估计火花已经出事了,此次是不去也得去。 “我让人跟着你保护你吧?”昌珉很意外在衷这么快就应允了,反倒让自己变得无比尴尬,允浩一听保护在衷,便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不用了。红裳现在和无重不是合作的关系么?”在衷吹灭了烧银针的蜡烛,转过身正对昌珉,“既然是合作的关系我又何必担心是否安全的事呢?” 昌珉被在衷这么一激顿时语塞,尴尬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和你一起去吧!”允浩配上剑。在衷推开窗,不去理会允浩。 再冷一些的时候,那里会出现信天鸽。除了他,我不想和别人同赏。 转眼就是寒冷的天气了,才离开这里多久啊。原本就算去死都不愿意再来的地方,如今再一次身处其中。在衷笑了,嘲笑自己就像一个归了宿却失宿的人。 “你来了。”韩庚出现,看着在衷的脸色就知道她目前的状况,上次的毒她并没有完全解开。 “在哪里?”在衷甚至没敢看韩庚一眼,怕他看见自己的真心。 “在屋里。澈他好像很不好。”韩庚引在衷进了泰妍的房间。在衷只看了一眼,就叫韩庚出去。韩庚为了大全只好忍着,转身出门。 在衷关上门,赶紧跑去看泰妍的状况。 “泰妍……”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在衷一惊,“韩庚对你做了什么了?!” “他是……韩庚?!”泰妍睁大眼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恐惧地抱着自己,“我在无重……这里是无重……” “不要怕!他把你当成了希澈,绝对不会伤害你。”在衷抱住泰妍,安慰着她,告诉她韩庚目前为止不会伤害她。 “在衷,泰妍有一事相求,珉豪中毒了快去火花村救他!”泰妍虽然虚弱,但是抓着在衷的力道却很大很大,她此刻顾不得自己,双眸闪烁着泪花,“快去就救他……”泰妍这两天,时时刻刻被信天鸽的毒性折磨着,所以她知道,珉豪还活着,可是她不知道珉豪还能活多久。 “什么?”在衷瞪大眼睛,“中毒?” “好的,我马上就去火花。”在衷立刻镇定下来,突然的冲击使她感到一阵晕眩,正好自己的毒也唯有靠珉豪才行。 泰妍得知自己在无重之后就一直紧紧蜷缩着,害怕地抱紧自己:“我想离开这里……希澈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去看珉豪……我好痛……” 在衷难受地看着泰妍瑟瑟发抖的模样,还是把不相干的人统统都卷了进来。在衷忍不住就落了泪,果真自己就是个该死的人,如果当年自己死了,现在谁都是好好的。 “泰妍啊,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相信我。”在衷握着泰妍的手,“希澈,是韩庚的爱人,而你和她长得很像。” 泰妍缓缓地抬起头,擦掉自己的眼泪,直直地看着在衷:“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泰妍抓紧床褥,难以置信地看着在衷,“把我当成爱人?!那我和珉豪算什么?珉豪怎么办?” 在衷被泰妍质问着,不敢去看她那种眼神,慌张地低下头去,眼泪顺势砸在了地上。 “对不起……”在衷咬紧嘴唇,过去的事情她不敢告诉泰妍,只敢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眼泪在地上绽开了花,“我知道这本和你们没有关联……” “快去救珉豪……”泰妍又一次被发作的毒性折磨着,背对过去,“我会小心的。” 在衷又在榻前待了一会儿,最后忍着悲痛一步一步退回门口。到底,还要牺牲多少无辜的人,韩庚你何时才能醒悟,你想让希澈再等多久。 新妆不为旧人,新泪独妆朱唇。任厮于何处,任厮滞何时,守生守死。自恋花枯荣一时,自殇情浓时不侍,明镜映泪,天涯藏书,难弃难抑。泣不止,愁不知,暖畔执手相看亦何时。小黄花,望不止,独戚戚泣泣。与君共饮小瓶毒,念生生世世路,若绝此,白翼舔泣血红朱。 二十三 相似不似(二) 忆起初见时模样,黑衣束体的你几乎夺走我全部的呼吸。(..info)传言中的那个人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我的眼里,和传言真是相差无异,你一点都不爱笑,笑靥在你的脸上或许会显得很不真实。但是,第一次看见你浅笑的侧颜,我仿佛能听见冰化的声音。这张脸,这个人,这颗心,都属于我该有多好啊。你保护我,你教会我不要哭,你让我明白一个人是可以用生命去爱另一个人的,所以,我叫它信天鸽。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就像是一种恩赐,能够配得上你的或者说是值得你去珍惜的人应该要比我优秀一千倍一万倍,因此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幸福的,甚至有时让我觉得幸福得不真实。所以此生,我想爱你,我想好好地爱你,把你没有我的那段时光里所有的悲痛都抚平,我们要在一起,在山中倚老等死…… 泰妍蜷坐在床的里角,手臂环着自己的身躯,流泪的双眼空洞乏力,她不停地想着珉豪,只有脑子里满满都是珉豪,才能减轻彼此的苦痛。泰妍不愿让已经中毒的珉豪再承受信天鸽的苦。她始终记得在那间屋子里,珉豪问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东西时,转过身来的那一瞬画面,镶嵌在阳光里似发光般的珉豪。那是她一辈子的救赎。 门吱呀一声开了,韩庚走了进来,在衷说要为泰妍也就韩庚口中的希澈去采集草药越快越好,他便毫不犹豫地放走了在衷。 “澈?”他靠近榻。 泰妍死死地闭上眼睛,眼泪随着身体一起颤动着。 “澈,你这样冷不冷?睡到被子里去吧?”韩庚走到床边,拉过泰妍的手。泰妍很害怕,她怕韩庚这个人,也怕无重这个地方,但她没能力反抗,她只好咬住自己的膝盖,专注地想着珉豪,只有想着珉豪她才不会崩溃。 “澈,你别这样!”韩庚着急地跪在床边,将泰妍的手握在手心里,吻了一遍又一遍,“过去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直爱着你……你是在怨我吗?在怨我没有听你的话把在衷赶走对吗?” 泰妍咬着膝盖的嘴更用力了,咬得嘴角都沾了血。她挣脱被握住的手,藏在怀里,闭着眼不去看韩庚。 韩庚听见泰妍哽咽的哭声,顿时心都揪在了一起,他伸出手去摸着泰妍的头,想要安抚他,却只换来泰妍更深咬进自己膝盖里的反抗。 “澈,澈你别这样,我不逼你,我不逼你了……”韩庚松开手,立刻与泰妍保持距离,泰妍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纵横。(..info好看的小说) 直到韩庚无可奈何地离去,泰妍才松了口,被咬烂的膝盖淌着血,而她却仿佛失去了感知痛的神经,麻木地蜷缩在角落里。 在衷在黎明时分赶到火花村,她体力不支地靠着一棵大树,体内的毒乱窜,一点一点剥夺她的生命。她根本不用费力去找珉豪在哪里,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聚在了一间屋子里。在衷深换了两口气,强撑起自己朝人群走去。 “让一让!”在衷费力地拨开人群,看见珉豪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面色发黑,确实是中毒的症状。 “你是谁?”村民们都很警惕地看着在衷,在衷想要继续上前也被拦了下来。 “我是金在衷,和毒王一家是世交,我是受人之托来救他的!”在衷焦急地对村民解释,“快让我看看他怎么样了,他的妻子也处于危险之中,此刻耽误不得了!” 村民听了立刻松开了捉住在衷的手,在衷这才得以走近珉豪,她趴到床边,探探珉豪的脉,神色凝重地皱起了眉。 “你们能帮帮我吗?去山上找一种嫩粉的花,花瓣多肉,记住采摘的时候千万不要用手,用工具连根挖起包在布头里带回来!”在衷转身问村民,无论男女全都二话不说挽起了袖子,带上工具就上山去了。 在衷重新转回来,趴在珉豪耳边轻轻地说:“珉豪你坚持住,泰妍还需要你。”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话,珉豪的睫毛突然颤动着,在意识里艰难地挣扎。 在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要蓘花能找到,珉豪应该就能活下来,体内这么多毒,相生相克,倒是以毒攻毒克制了不少毒药的药力。现在就全部寄希望于珉豪能醒过来,光凭一人之力根本救不了泰妍,韩庚绝不会轻易放了她,而依他此刻情况来看他更不会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将过了水的毛巾,放到珉豪嘴唇上方轻轻拧水,水一滴一滴滴在珉豪干涩的唇皮上,流进口腔。在衷吃力地靠着床柱,她好累,身心交瘁。她好想回到小山洞里去,后悔当初继续留在红裳,就应该一起留在小山洞里的。 太多的不该和太多的后悔压在在衷心头,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这样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空空的屋子里,像是对过去的活祭祀,葬了所有过去的种种。 天快亮的时候,韩庚去看了泰妍。泰妍倒在床的内侧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眼珠子总是时不时地转着,眉头锁得紧紧的,还有就是脸上一道一道清晰的泪痕。韩庚抱起泰妍将她放在床中央,替她盖上被子。 “澈,多久我都会等你的,等你原谅我。天下我也不要,只要你说的,哪怕是……” “珉豪……珉豪……”泰妍的梦呓声打断了韩庚的话语。 韩庚缓缓地闭上嘴巴,注视着不断梦呓的泰妍,紧紧抿起了嘴。韩庚转过身去,目光冷漠,转不出光泽。 君颜消损,驻望青空冷。曲忆错了红烛窗,剪烛焰却凉。留情恨,情为君一颦一笑,恨为吾薄命折萧。声低泣,四目望极,泪成滴,红墙困凄。未守鬓白纷飞雪,难熬阴阳人鬼别。几分愁,落眉红颜殁。 泰妍是被活生生痛醒的,大腿根部传来的疼痛,醒来才发现韩庚已经把她死死压在了身下,在她的大腿内侧留下了一个带血痕的牙印。泰妍恼羞成怒,并拢双腿,不让韩庚有更多的举动,她无法接受韩庚正在对自己做的事,但是她不能崩溃,决不能,否则珉豪会死,她也会死。 “放开我!!你放开我!!”泰妍拼命推开韩庚,不分就里地挥手打着韩庚,如果此刻和韩庚发生了关系,珉豪和自己都会被信天鸽慢慢地折磨死。 “希澈!”韩庚钳制住泰妍的双手,固定在头的两侧,双目狰狞地看着她,“你为什么求我放开你?!你不爱我了吗?!你有了新欢是不是?!” 泰妍的眼泪断不开地流,皓齿咬进红唇的肉里,流出了血。韩庚低下头去,一点一点吻去细丝般的殷红,最后在她的唇上舔着,使泰妍心里泛起一股恶心,浑身发抖。 “啊!”韩庚压住了泰妍咬伤过的膝盖,疼得她大叫一声拱起了身。 韩庚抚摸着她发颤的身躯,温柔至极:“澈……” 两人的唇毫无缝隙地贴合,韩庚强按住泰妍想要扭转开的头部,探出舌头深深地吻了下去。泰妍睁大眼睛,心室传来撕裂血肉的疼痛,仿佛被人狠狠要去一块。更多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想要挣脱却怎么都挣脱不了。 珉豪,珉豪…… “我不是希澈!你放开我!”韩庚刚结束和泰妍的吻,泰妍就像发了疯一样地嘶吼起来。韩庚只愣了一愣,眼神仿佛受伤的小鹿,看着她几乎扭曲的脸。 “怎么会呢,你是不想见我才这么说的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我呢?”韩庚抚平泰妍的发丝,泰妍快要崩溃地哭着,别过头死都不看韩庚。 “原谅彼此吧好不好?”韩庚捋开她散落不整的衣衫,看着她光洁嫩白的皮肤,眼睛微微眯起,“你还是这么美……” 泰妍拔下头发上的发簪,藏在枕下,决绝地看着韩庚。 寒舍之中,人陆陆续续地回来又走,蓘花还是没有找到,在衷只好先能缓一刻是一刻。 正当村民给在衷检查采回的药草时,珉豪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吓得在衷扔了手里的草立刻跑到榻前,查看珉豪的状况。 “你们先别去找,快!快过来抓住珉豪的四肢,他在伤害他自己!”在衷用尽全力将珉豪的手从已经抓碎的脖颈上拿开,由村民死死按住。 珉豪的意识时而恢复时而模糊,他极度痛苦地扭动着身躯,卷起了舌头,在衷惊愕地看着珉豪,伸出了自己的手塞进珉豪嘴里,被珉豪死死咬在嘴里。 “啊!!”在衷龇嘴,忍痛地喊了出来,冷汗顿时密布额头,“你们坚持住……千万不要松手……”泰妍一定是出事了,珉豪中的毒绝不会使珉豪出现这样的反应,那么只有那瓶两人共饮的毒。在衷心急如焚既不能救珉豪又无法救泰妍,急得都快哭了,她低下头凑到珉豪耳边。 “珉豪,你一定要坚持住,你不能现在就留泰妍一个人活着,她人在无重,你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千万要坚持,等蓘花来!” 珉豪挣扎着,意识忽而缥缈忽而清晰,他听见了在衷的话,他听见了泰妍的名字,听见了她在无重,听见了…… “泰妍……”珉豪喃喃着叫喊着,在衷见状,立刻稳住珉豪的头,伸手死死掐住珉豪的人中穴。 由人中散发开去的剧烈神经痛,终于将珉豪唤醒,珉豪睁开眼睛,细汗凝成一股落下。 “泰妍……” 在衷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他无法想象,如果刚才珉豪死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坏到无论谁都挽救不了的话,谁来救赎韩庚的罪孽和希澈的苦等。 珉豪侧过身,捂住自己的心口,痛得快麻木了,快窒息了,泰妍你到底怎么了? 细腻的吻落在泰妍的脸上,脖颈上,锁骨上,一路延伸到胸膛,韩庚欲望的眼睛迷离地注视着她衣服散落开露出的白皙肌肤。泰妍僵死地抿着嘴,这些吻挑起的不是欲望而是恶心,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这样侵占,在泰妍的心里只有深深的罪恶感,她决不能背叛珉豪,决不能。 手伸进枕下,抓紧发簪,在韩庚吻住泰妍的时候,泰妍立刻抽出了发簪,狠狠刺进韩庚的后背,顿时韩庚痛得反弹起自己的身体,意外的痛楚浇灭了韩庚的浴火,他弓着身子靠在床尾。衣衫不整,开露着结实的胸膛上微微透着汗,黑长的直发散落在肩膀和胸膛前,若不是此刻两人眼里都是冰冰冷冷的目光,那绝对是淫靡可人的画面。 泰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收紧被强行撕开的衣服,完全敌意地看着韩庚,将手里的发簪对准自己的脖子,若韩庚还是执意要自己的身体,那他只能在此结束自己的性命,宁可去死,也不愿背叛珉豪。同样都难逃一死,当然是要在自己还完完整整属于珉豪的时候。 “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在这里给了我一剑?”韩庚淡然地举起手臂,一道浅浅的刀疤。泰妍看了一眼那道疤,立刻转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韩庚。 “澈,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韩庚忍着背上传来的痛,用一种央求的语气看着泰妍。 “我不是希澈!!我是李泰妍!!”泰妍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眼泪簌簌地落下,“珉豪,珉豪救我……” “不!你是!我说你是你就是!”韩庚爬过去紧紧拥住泰妍,情绪崩坏地流着泪,“求求你,你就是澈,求求你!” “放开我!你放开我!”泰妍推开韩庚,韩庚撞击了一下床面,背上的伤口撕裂开来,痛得他面容扭曲。 泰妍举起簪子,决绝地闭上眼睛,手一落,簪子的尖口子在她美貌的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流了下来,她哆嗦着嘴唇,狠心举起手,再一次落了下去。 韩庚吓得不顾自己的伤,打掉泰妍手里的簪子,将她压倒在床上:“你在做什么?!!” 泰妍被疼痛侵袭地意志薄弱,她微微睁开眼,布满泪迹的脸苍白地扯开一个笑容:“只要这张脸毁了,我就不像希澈了吧?” 韩庚的嘴巴张合着,说不出一句话,看着泰妍脸上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里淌出惊艳的红,这样一张脸即使毁了也那么令人动容,但是这张脸,这个人,真的不是希澈么,真的不是自己的澈么。 手松开,韩庚无力地下了床,背后的白衫印出一摊血,像绽开的花。泰妍仿佛将死一般,抽痛地呼吸着,昏死过去。 韩庚推开门,给门从外上了锁。一步一步踏在冰凉的青砖之上,眼泪一颗一颗砸落。 不啊,你就是我的澈,你明明已经回到了我身边…… 二十四 陌路殊途 冷风吹又紧,月光剔寒骨。 在衷绝望地跪在地上,寒月里蓘花难寻,珉豪的身体已经再无法拖下去了,信天鸽的毒一日难熬,再加上珉豪体内不知为何而有的那么多毒,再寻不到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珉豪死。月光寒彻,在衷知道珉豪可能已经撑不过下一个日头冉起。 双拳颤抖着握紧,发凉的十指嵌进掌心,泪腺决堤。 间断清醒的珉豪温柔地看着在衷,伸手拍拍她的肩,吃力地张开嘴。 “在衷……去……北山活泥潭……” 在衷抬起头,慌忙地擦掉自己的眼泪,仔细听珉豪飘若游丝的声音。 “让……钟铉和姬范……出来……” “在哪里?什么活泥潭?”在衷焦急地站起身凑近珉豪。 “遇火而缩……”珉豪再度痛苦地蜷缩起来,支撑着自己不要自残的意志随着时间而消耗,快要濒临殆尽的一刻。他咬紧牙关,痛苦地闷哼。 在衷顾不得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赶紧找来了村民,接了火把,并把珉豪交给几位健壮的汉子照顾,如果珉豪承受不了毒性只能自残的时候,就让他们钳制珉豪。在衷融入夜色,快步赶向北山。 珉豪死死咬着床褥,绝不能死,若他绝命,泰妍必死无疑。冷汗凝结一股,淌下脸庞。 茶盏轻轻触碰桌子的木面,发出磕碰声。 “现在还不行,她的身体不能经受。”俊秀轻拈着茶杯的壶口,表情悠闲。对面的韩庚沉默着不语,半躺在床榻上养伤。 “那要等多久?”在俊秀喝下半盏茶的工夫后,韩庚才开口。 “最起码把身体养好,她好像中了毒。”俊秀挑挑眉,“再经受我的惑术恐怕当场毙命。” 韩庚一听他认为的希澈会死,立刻就沉下了气来,不再着急。 “我会照顾她的。”韩庚转移话题,“红裳那边怎么样了?” “金在衷在火花,朴有天在我的控制之中,郑允浩解毒初愈根本不用放在心上,但是,那个沈昌珉始终对我有戒心。”俊秀为自己添了茶水,端详着茶叶在滚烫的热水中舞动,惬意地合上茶杯。 “红裳就交给你了。”韩庚小心地侧身躺下去,微微合眼。 “你不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就行,得到《毒说》以后,把不死的毒炼出来。”俊秀把茶盏推开,起身抚平衣服的皱褶,“我该回去了,否则沈昌珉会抓到我把柄的。” 韩庚从鼻子应了一声,始终合着眼假寐。 俊秀浅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泰妍昏睡一天后再度睁开眼,仍旧是浓浓黑夜。泰妍挣扎着起身,感觉到信天鸽的毒仍然在发作,流着泪笑了,至少珉豪还活着。咸咸的泪化开了脸上的血,渗进伤口里,疼得她呲起了嘴。(..info好看的小说) 泰妍缓慢地移动到铜镜前,伸出手害怕地将明镜对准自己的脸。两道狭长的伤口刺进他眼里,泰妍别开眼,强忍着没有大声痛哭,眼泪流泻,化开了伤口上更多的血,像刚划开一样。 这样子的泰妍,珉豪还喜欢吗?会不会觉得泰妍很可怕? 泰妍跌坐到地上,看着垂在地上的右手,是自己亲手毁掉的脸,又能怨谁。她慢慢抚上自己的脸,轻触着重新开始流血的伤口,所到之处皆痛,她皱着眉,从头摸到底,感觉着将要陪伴自己一生的伤口,让这些痛痛进自己心里去。有生之年,若还能见珉豪一面,定不忘此刻的刻骨铭心。 昔年乐,伤挽歌,肝肠寸断心思不舍。青云丝红酥手,一日终灰空。潦倒余生,隔望君枕。 韩庚推开门走了进来,只披了件外衣,手里提着暖炉。他深邃的眼睛看着泰妍坐在妆台前,手指抚着那两道触目惊心的疤,从鼻子里叹了一口气。他关上门,将暖炉搁在泰妍房间里,天寒了,无重冷得最快。 泰妍麻木地反复触摸着自己的脸,摸习惯了就不会觉得疼了。 “澈,你后悔过吗?”韩庚走到泰妍身后,从镜子里注视着她残破的容颜。 “没有。爱上一个人是不会后悔的。”泰妍说话的时候伤口也会痛,却痛不及心,最痛便是不能与心爱的人相守。 “真的么……”韩庚的眼里闪过一丝光泽,顿顿地看着她。我的澈离我如此近,却又如此远。他没再和泰妍说话,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泰妍身上。泰妍纹丝不动,断然地合上眼。 没有反抗,已经是最好的局面。韩庚打了热水,用热巾擦拭着泰妍沾满血迹的手,小心地擦去脸上的血迹,白净的脸更显得那两道伤口突兀,韩庚连擦都不敢下手,可泰妍却只安安静静地合着眼,一声不吭。 一盆水很快便被泰妍的血给染红了,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见过无数次的流血,腥红早就染透了自己的生活,没想到还会有不敢直视的一天。韩庚拿着药,定定地发愣。 泰妍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微微冒出冷汗,她有感觉珉豪此刻很痛苦,她极力地望着明月,默默祈求上苍把珉豪留下,笑我痴也好,笑我狂也好,我用我自己换珉豪够不够?千情万缘已皆愁,自嘲看不透红尘路。 在衷一脚不稳摔进泥里,她无可奈何地捶打着松软的土地,找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珉豪说的那个活泥潭,到底在哪里! 刚想起身,才发现身边滚落的火把浸在一个泥潭里,不但没有熄灭反而旺了些,在衷睁大眼睛看着泥潭的表面渐渐腾起一层小泡,随后便向外缘融化了。(..info无弹窗广告)在衷欣喜地拾起火把,冲着洞里大喊:“有人吗?是钟铉和姬范吗?!我是红裳金在衷,是珉豪让我来找你们的,珉豪现在有危险!” 洞穴下的钟铉紧紧护着姬范,出鞘的剑随时准备出招,两人早就发现洞口有异动,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更大的噩耗。两个人一时间都目瞪口呆。 “是我们!”钟铉冲着洞口大喊。 在衷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最近的树边拉来藤蔓:“能出来吗?” 钟铉伸手拉了拉藤蔓。放心地点点头,姬范却突然拉住了钟铉,从钟铉怀里取出《毒说》,藏进了洞穴里一个很隐蔽的石窟里,堵上了尘土。 “上去吧!”姬范折回来,紧紧抱住钟铉,钟铉一手护着她,一手拉住藤蔓,使劲往上一拉。 在衷被突然跃出的两人吓得斜倒在地,钟铉和姬范也颇为狼狈地滚落在地面上,因为钟铉的保护,姬范几乎没有擦伤。 在衷挪开火把,泥潭渐渐又融在了一起。三人沉默了,片刻姬范开口了:“珉豪在哪里?他怎么样了?泰妍呢?” 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钟铉和姬范早就料到发生了什么,却不料远比自己想象中严重。 “如果今晚找不到解药,珉豪很有可能就活不了了。”在衷领着两人速速下山去火花村,她先没有说泰妍的事,否则肯定也只换来方寸全无的局面。 钟铉和姬范一路都没有再开口,月光下两人的脸色都无比惨白,时间一分一秒都是在吞噬珉豪的生命。 姬范回到火花村的时候钟铉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这里对她而言是最不能回首的地方吧?钟铉一直没有放开姬范的手,想给她一点依靠,透过她微凉的手心。 但是当姬范看见珉豪垂死的时候,她还是没能支持住,无力地跪坐在屋门口。钟铉和在衷都扶着她,安抚她无法平静的心情。 “姬范,救珉豪要紧。”钟铉一遍一遍承托着她的后脑,姬范却始终没有勇气靠近去看。 姬范泪眼婆娑着,望着近在咫尺的珉豪,奄奄一息。那一场大火又一次扬起了火舌,肆意地侵袭着姬范的内心。在大火中失去娘亲,失去住房,在大火里见到珉豪,半张脸都承着血。忘不掉那场大火,忘不掉珉豪的娘是怎么再一次冲回火里,忘不掉珉豪最后哭得几乎掏肺的绝望。 这么久了,命运始终没有回心转意么?就算自己和珉豪已经这样服输地低下了头,也换不来海阔天空的往后么? 现在,连珉豪都要离开了么…… “珉豪!”在衷看见突然挣扎起来的珉豪,立刻松了姬范奔去床边,“珉豪?我把你说的两个人带来了,你坚持住!” 姬范跌进钟铉怀里,她的思绪被冲醒,借着钟铉的力快步走到榻前,看着几日不见就异常消瘦的脸颊,心里满是苦楚。 “泰妍呢?泰妍去哪儿了?”姬范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泰妍的存在,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了上来。 在衷眼神忽闪着,避开姬范的视线:“泰、泰妍去找蓘花了……” “蓘花?”姬范疑问。 “救珉豪,只有蓘花可以了,他中的毒太多,蓘花能救他……”在衷也不忍心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安抚珉豪。 “蓘花……”姬范慌张地擦掉眼泪,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你们等我!” 姬范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钟铉担心地望着姬范消失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收拾着目光转而看着在衷。 “泰妍到底在哪里?”钟铉说话的时候,感觉喉咙发干,皱起了眉。 在衷咬起唇,躲开钟铉质疑的目光。钟铉抓紧她的手腕:“说。” “无重……”在衷硬不过钟铉,只好把事情都告诉了钟铉,说出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承受不起,眼泪糊了一脸。 钟铉无声地松开在衷,冲着身侧的某一处叹着气,事情演变到这一步,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钟铉的下颚无奈地磨动着,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便走去门口等姬范的归来。 姬范啊,一定要带回蓘花。钟铉和在衷同时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珉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突然就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地换气。在衷死咬着下唇,眼泪刷刷地落,这是命绝的前兆。 “珉豪,珉豪你看着我……千万千万别再睡过去了听见没?”在衷抱着珉豪,哭声不止地央求着珉豪,“你再等等,千万……” 钟铉从门口折回来,替在衷扶住珉豪,他看得出在衷的身体状况也不容轻待。 “他怎么了?”钟铉也被珉豪吓得没了主意,看着在衷崩溃哭泣,沉默间恐惧盈满整间屋子。钟铉握起珉豪的手,试了好久才发出声音,“珉豪,你坚持住。你想想泰妍!你不能死,你和泰妍谁都不能死!” “泰……妍……”珉豪痛苦地维持清醒,传递到钟铉身上是不住发抖的身体。 珉豪皱紧眉头,用牙齿咬破自己的舌和唇,依靠痛楚维持自己清醒。我要是死了泰妍怎么办?谁来替我照顾她,谁来替我心疼她,爱她?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了泰妍活着,和泰妍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还要为泰妍束发泽容,还要为泰妍一遍一遍地吟唱信天鸽,还有一整个世界没有许给泰妍,就这样负了泰妍么?叫我怎么忍心留我的泰妍一个人…… 血从珉豪的口里一丝一丝地滴下,随之而落下的,是珉豪不甘和痛心的泪。 门口突然传来哐嘡的碰撞声音,在衷和钟铉都扭过头去,看见跌坐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姬范,在衷的双眼突然就发出了光,她按住想要上前的钟铉自己奔了过去,将姬范从地上扶起来。 姬范喘得说不出话,举起手,一株抱在手帕里的蓘花。在衷感激地落下了眼泪。 “快来!”钟铉突然大叫起来,珉豪伏在床沿上,后背弓着剧烈地起伏起来,接着就吐出了大摊大摊的浓脓水混着口腔里的血液,珉豪痛苦地坚持着,毒渐渐浸透了他的肺腑,侵蚀着他。 一世毒王竟也会落得这步田地。 在衷急忙抹掉眼泪,从姬范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蓘花,不让四周铺开的沉重花瓣触碰到自己的肌肤,蓘花是重生之花,珉豪的毒解不了,就只好重生一次。在衷来到榻前,让钟铉将珉豪放平。 “珉豪,张开嘴。”在衷一手举起蓘花,一手举起蜡烛,跪了下来,两者都靠近了珉豪的嘴。钟铉跑去门口将姬范扶进屋子,掩上门,将寒风挡在门外。 “钟铉,珉豪会不会离开?”姬范无助地哭了,趴在三人都守在床边,姬范更是趴在钟铉坚实的胸膛上泣不成声。 “能坚持吗?”在衷在开始之前问珉豪,珉豪微微张开快要紧闭的眼睛,汗水布满他苍白消瘦的脸,他点点头。在衷深呼吸一口气,将烛火靠近蓘花,遇上火苗的蓘花慢慢溶解了,原本粉嫩的花骨朵溶解后竟是那么黏稠又恶心的浆汁。浆汁滚滚流进珉豪的嘴里,珉豪痛苦地闷哼着,青筋暴起,双眼紧紧地闭着,承受这仿佛撕裂身体一般的苦楚。 “在衷,这个蓘花会不会把珉豪和泰妍之间的那瓶毒也洗掉?”钟铉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不安地问在衷,在衷紧张地看着蓘花一点一定溶解,顾不得回答钟铉。 直到整朵花只剩下游丝般的根,在衷才虚脱似的跌坐了下去:“不会……如果蓘花能解,它也不至于要了那么多人的命。”在衷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姬范,姬范知道当年那味毒害死过多少人。 一时间三人都不再说话,而是充满期盼地注视着纹丝不动的珉豪。 “姬范,你是从哪里找到蓘花的?”在衷并不担心珉豪,她已经放心珉豪没事了。 “在珉豪原先的家里。”姬范看着珉豪,目光追随到很久以前,钟铉和在衷都静候着她,等待她说出当年的故事。 珉豪小时候家里就有这样的花,他的爹娘有许多药人,但是并不是每一种毒都成功,总有受不了折磨而垂垂将死的,所以珉豪家的后院总是种满了蓘花,用来救那些抵抗不了毒发的药人。有一次自己摔进那篇花田,小小如珉豪却勇敢地一起走进花田将自己从苦海里拉了出来…… 珉豪,这次换我来救你。 二十五 小山洞 自韩庚来替自己处理了伤口之后,泰妍就再没有入睡,她终日不合眼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深处传出的痛苦的折磨,只有这些万虫啃噬的感觉才让泰妍觉得心安,否则她就觉得自己快要坏死了腐烂了。 时间就在泰妍的悲伤中一点一点流逝着。 天拂晓时,泰妍清楚地感觉到一丝安逸,她疑惑地按住自己的心房,那里的痛苦一点一点地褪去。泰妍轻轻笑出了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珉豪你已经没事了对不对? 卑微的乞求终于有了回报是不是?泰妍捂着心口,眼泪浸湿那张连笑都笑得小心翼翼的脸。如果在命运面前一直这么卑微着,能不能换回一些足够残喘的间隙…… 韩庚的到来硬生生掐断了泰妍的对珉豪的思念。泰妍闭上眼,淡然地侧过身去假装入睡。 韩庚来到泰妍榻前,注视着她的脊背,不由从肺腔里叹出了一口气,游丝一般的气息惹得周遭都黯淡了下去。泰妍紧紧皱起了眉,手指插进床褥丝绸之中用力地攥合。 如此沉重的相思却付错了人,自己不是那个该面对这声叹息的人。 屋外寒风紧,屋里冷人意。皆是相思人,成疾却错人。 珉豪是在翌日的夜里醒来的,望一眼寒舍,只见在衷、钟铉和姬范三人焦急的目光,预见之人不见,心里冰凉了一块,垮了下去。 “泰妍……”珉豪撑起自己,三人都慌张地扶着他,珉豪只不管不顾地要下床,他知道泰妍一定是在无重,一定要救她,刻不容缓! “珉豪你好没有好全别急着下床……”在衷按住珉豪,珉豪挥手打开,一意孤行。 姬范忍着眼泪跪在台前,扑通一声使珉豪瞬间安静了下来。姬范仰着脸,用噙满泪水的双眸注视着珉豪:“珉豪……我知道你已经再不能失去了,但是……你现在去怎么救她?你这样的身体能怎么救?!” 珉豪无力地软了下来,连看着姬范的双眼都充满了绝望和认命。姬范皱起鼻子,躲开珉豪这样的目光,和大火映衬下那双孩童的双眸一样,充斥着令人心碎的悲鸣。泪水打湿姬范的脸,瘦弱的肩膀上下抖动着,钟铉蹲下身去将她搂进怀里。 珉豪理智回来了,他无奈地跌坐在地,一脸颓然。在衷走来扶起他坐回床榻,他看向在衷,一眼就看出她中了毒,还是出自火花的毒。 “怎么回事?”珉豪轻轻开口,姬范和钟铉都扭头看着他们两个。 “去无重讨解药的时候被韩庚灌的。”在衷低下头,很可笑吧。 “你有力气上山吗,解药在我的药仓里。”珉豪问。在衷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屋里的三人。停留在门口的在衷,逆光轮廓像一个天堂里轮来的人,仿佛能救赎了谁一样,自己却伤痕累累。 “等你好了,我带你们去无重,泰妍一天都耽误不起了,我知道一条路能很快到无重。” 三人都有些错愕地看着在衷,在衷却释然地抿抿嘴,转身走了出去。原本是不可能将那个地方说出来的,但是她知道希澈如果知道的话,也会希望自己这么做。 十载轮过,不该再有谁来为曾经的孽缘遭罪。 一行人为免再度打扰安静的村庄,所以一等珉豪能下床就速速回到了山上。山上由药人们打理着,倒没和过去相差多少,但是珉豪伫立在属于他和泰妍曾嬉笑酣眠的断崖之上,望着寒风中一片枯荣的黄花田,眉宇间徒增了浓浓的相思和悲伤。和泰妍在这片花海里相互依偎的温暖仿佛还留在胸膛,而此刻花海已败,人亦未留。 “珉豪,这里风紧,回去吧。”姬范找了半天,终于还是在这里找到了珉豪。 珉豪回过神来,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已不再残留那些熟悉的味道。 姬范不知该怎么安慰珉豪,她自己心里都乱得没有头绪,泰妍在无重有没有受到伤害,现在好不好,她也很想立刻见到她,却不知怎的,又很怕真的见到。 “泰妍告诉我,她在等我。”珉豪缓缓转过身,坚定地看着姬范。 姬范低下头,不让珉豪看见自己的眼泪。 “什么时候能走?”珉豪越过姬范微颤的肩膀,问在衷。姬范趁机收住眼泪转过身去,和随后而到的钟铉四目相对,神伤地挤出一个笑脸。 “随时都可以。”在衷认真地对珉豪说,“我们将要经过的那个地方有一个一直都在等待而不愿死去的人,不过,离死只有微毫的距离。” 三人都看着在衷,在中叹了口气,说:“那么就动身吧。” 珉豪看着在衷的脸,皱起了眉:“在衷,你说的你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是韩庚么?” 在衷听了之后笑了,倾城地笑了,眼泪划开她的笑脸,耀眼刺目。 我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也许从未拥有过。 韩庚刚从泰妍房里出来,就迎上了俊秀,身后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红裳解决了。”俊秀轻松地笑笑,察觉到韩庚对自己身后的人表示不解,便把他拉了出来,“他是红裳朴有天。” “你还留了一个?”韩庚略显不爽地看着有天。 “是两个,金在衷不在红裳。”俊秀看着有天,“他已经跟个死人差不多了我干嘛还要杀他呢。”俊秀伸手抚过有天的脸,有天木讷地转过眼珠看着俊秀,傻傻地笑了一下,又神游开去,深受俊秀蛊惑的有天,已经是一个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废物,只知道每天跟着俊秀,没有自己的感觉。 “随你。”韩庚烦躁地挥挥手,感觉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只好又放下了手。 “还在为她烦心?”俊秀指指屋子,韩庚点点头,俊秀拾起裙摆,“那我去看看。” 俊秀走进门,剩下韩庚和有天两人。 “朴有天?”韩庚问。有天却只是望着屋子出神,韩庚便不再搭理有天。(..info无弹窗广告) 泰妍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谁说话都不理,无论做什么只要不是背叛珉豪的她便不再反抗,她用全部的时间想着珉豪,不论日夜。 “李泰妍?”俊秀站在榻前,看着不吃不喝无比憔悴的泰妍,“你这么做也不会改变什么,韩庚认定你是金希澈,你就是。” 泰妍收紧手臂,将自己拥得更紧密。 我不能改变的,也是你们不能改变的。如果韩庚真的爱希澈,又怎么会认错。 “你知道金希澈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是韩庚是不会接受这个事实的。他可是一直都在寻找希澈。”俊秀倒了一盏热水端在手里,“再说他又不会伤害你,你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 话语收住,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 “不都一样么?崔珉豪能给你的,韩庚也能给你。”俊秀无所谓地说,自己本就不相信什么爱。 泰妍缓缓闭上眼睛。珉豪能给我是一整个花开不败的世界,谁都许不了。 一行四人匆匆从火花赶往红裳,不消半天工夫就能到达,而从红裳到无重就需要花上几日光景,但是在衷说了红裳有去无重的捷径,却只需半日。 然而到达红裳时,红裳的情景却让四人都震惊了。 在衷差点就失去重力倒了下去,她扶着树桩,看着满地死尸的红裳。钟铉伸手挡住姬范的眼睛,把她护在自己的怀里。 “在衷,你红裳近段时间有没有出现过异象?”珉豪看着几乎灭顶的红裳,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味,就说明这些人才死不久,那么一定是有人潜入了红裳会,并且是在所有人都不对其防备的时候下了毒手。看过各种蛛丝马迹之后,珉豪确定这个人的武功并不算高,就不知一个武功不高又不用毒的人是怎么做到将一个帮派悉数杀尽的。 “金俊秀……”在衷神色恍惚,走过一具具尸体,走向大家的房间。珉豪示意钟铉留在原地陪着姬范,自己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在衷颤抖着推开昌珉的门,意外的是昌珉是上吊死的,尸体还悬在房梁之上。在衷倒吸着冷气。昌珉死了,红裳也就灭了,他死前红裳传于谁都没有交代过。珉豪不解地皱起了眉,这副光景就像是自杀了一样,可谁都知道沈昌珉不可能是自杀,但是怎么会有人用这样的方法去屠杀一整个帮派。 在衷几乎是跪趴着去的允浩房间,眼泪僵在眼眶里落不下来,化作冰冷的恨意,连这些无辜的人都不肯放过,韩庚你到底要错到什么时候…… 珉豪抢在在衷之前进入了允浩的房间,立刻转身拦住了在衷,拉扯着她离开了允浩的屋子。 “你让我进去!”在衷哭喊着,挣脱了珉豪跑过去,又被珉豪转了回来,她死命挣扎着,“让我进去!放开我!” “在衷!”珉豪双手钳制住在衷,严肃地盯着她,“别看了!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要想了!” 在衷又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软了下来,无力地倒在珉豪怀里:“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啊!!” 在衷知允浩对自己有意,才会如此悔恨。她有时总想,时光荏苒,总有冰释前嫌的时候,可谁料允浩还没等到自己原谅他,就被杀死了。 珉豪放手,任凭在衷含恨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身上,看着崩溃的在衷拼命想要发泄的无力。 “真的错了!真的错了啊……”在衷没了力气,滑到在地,对着近在咫尺的地皮喊出自己所有想说的话,“还拿什么来挽回你啊……庚你忘了这里是哪里了么……希澈一直坚信你记得!最终还是错付了一辈子么!啊!啊……” 珉豪慢慢蹲下身去,拾起在衷嵌进泥里的手,拍去手指缝里的尘土:“哭吧,都哭出来吧,把这几年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吧。”他虽不解在金在衷和韩庚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当年无重练剑圣地又怎会风云聚变,而已经不在的金希澈又曾有什么样的故事,但在衷如此想必过去太亏待了她了。 得到珉豪理解的在衷终于泣不成声,把所有的积怨和悲情通通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原,这里曾经是一个安乐的小村庄,两个娃娃在这里被选中成为独传剑法的继承人双双入了无重,在那之前,这里曾经是两个孩子的天堂,成为弟子之后那两个孩子经常从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小山洞逃回来,直到被师傅关了一个月的紧闭,才渐渐忘记了那个小山洞…… 红衣拂起,衣袂飘飘,说这话的人满怀希望地望着北方极冷的地方,想着那个栖满信天鸽的山峦,想着曾经也有一个人,让自己幸福得连鸟儿就惊艳。想着想着,年华便飞驰着褪了色,才终于明白,那个小山洞原来容不下两个人的思念,那么多,只好留在昔年里怅惋。 半个多时辰以后,珉豪带着在衷重新回来了。钟铉能够猜到红裳发生了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所以选择缄口不言。姬范试图从钟铉和珉豪的眼神里找到一丝“没事不用担心”的讯号却无果,恐惧渐渐占领她的心里。 “走吧,去小山洞。”在衷挪开步子,眼神迷离没有神采。 “不要紧吗?”姬范担心地问在衷,感觉眼前这个人随时都会倒塌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走吧。”在衷点过头,红衣扫过尘土,薄薄的一层扬尘。 于是三人跟着她,走向那个“小山洞”。在衷颓然消瘦的背影映在三人眼里,仿佛是风景里的人,不容被唤醒,不容被触及。 在离红裳大约百步距离的矮木林里,果真隐藏着一个山洞,山洞的口很小,一般误识为山泉眼也是有可能的,再加上山洞口的周围有矮木的树枝遮蔽着,不是在衷指点其余三人当真发现不了。 “从这里到无重要多久?”珉豪探了探洞穴的情况,是天然洞穴,穴内空气湿爽。 “它是省去崎岖山路的捷径,只消半日方可到达。”在衷看着山洞,百般情绪再一次涌了上来,当初的希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生命受召的时刻决定留着一口气,了却不能再见一面的遗憾,但是,如今她若是醒来得知这里从不曾被韩庚放进心里,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在衷?”珉豪恨不得一进山洞就立刻到达无重,去到泰妍身边去,这几日清醒的时光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泰妍,几乎让珉豪折狂。 “……走吧。”在衷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埋头率先进了山洞,珉豪尾随在衷进来山洞,其次是姬范,最后由钟铉拔剑护尾。 洞穴的内部远比穴口来的宽敞,没走几步空间就开阔了。岩壁上反射着水色,可见洞穴之内潮湿的空气。 珉豪急于马上见到泰妍,因此没有注意这个山洞内部的奇特之处。洞壁上生长出茎块都很小的草本,依存在草本之中偶尔发出细碎响声的小虫也是自然中没有的物种,鲜有人迹的洞穴之中自给自足地形成了小型的生命链。 四人脚步不停地往山洞的另一个出口赶着,走至深处时珉豪才发现洞穴内的空气变得干燥起来,而且很明显可以看出是人为刻意干燥的效果。珉豪疑惑地观察着光线不足的洞穴,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是我用小火把烧干这里的空气的。”在衷看着光秃整洁,没有草虫寄生,就知道快到了。 珉豪没有追问在衷这么做的原因,因为一行人在下一个转角口都停了下来,脚步声碎。豁然开朗的山洞肚子里放着一张叠铺着药草的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身穿艳丽的红色,静止在那里,山洞肚寂静得没有呼吸匀吐的声音。 在衷缓缓走向那张石床,剩余三人也快步跟了上来。 “这!“珉豪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若不是他清楚明了泰妍在无重,险些就要误认石床上的那个人是泰妍了,出去装扮那容貌和泰妍真是神似。钟铉和姬范见了石床上的人,也同样是一脸的诧异。 “她就是金希澈,是韩庚的青梅竹马。”在衷看着希澈沉睡的容颜,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怎么了?”钟铉怎么看金希澈都不是只是睡着了而已。 “希澈的身体在无重的时候就已经毁了,虽然后来在红裳的那段时间试过很多方法,尝过很多药,但是坏了根的身子怎么也是撑不过多时的。她在等韩庚回来找她,所以她不想死。”在衷说着说着眼泪就滚落下来,难过地靠着石床,“等一个怎么都等不回来的人……” 珉豪仔细看过希澈的脖颈,果然动脉里扎了一根粗针,用来封死她的最后一口气。 “所以韩庚把泰妍抓去,是把泰妍当做了希澈?”珉豪意外冷静地看着在衷,在衷在珉豪那双没有波澜的双眸里看见了更深的意味。 二十六 同归一念,眷情葬绝 素衣落髻,墨发垂衣,与君初见时。红窗烛火,洞房卿我,与君交付此。胭脂泪无人捧起,柳月眉无人抚过,寂寞空床转轴月。飒飒冷风空穴起,浓浓相思肝肠去,蕊花寒香,弦琴冷场,不堪相思怨。若有似无,佳人回眸处,岁月狂澜卷起,憔颜浮生。与君同归一念,眷情葬绝。 朝着无重奔走的只剩珉豪、钟铉和姬范,再见小山洞,再见当年亲自封了气息的希澈,在衷的情绪已经崩坏到无以自禁的地步,她后悔当年答应希澈留下这条命来等一个错的人,她后悔这一错惹来太多不该的人,她后悔的事太多了。 “换我也是愿意等的。”姬范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只顾着赶路的气氛微妙地染上了一层感慨。钟铉侧头看着姬范淡然的容颜,不是那种情正浓时的一时冲动,而是肺腑之言。 “哪怕我知道那个人可能不值得我这么等了。”姬范也看着钟铉,“但是,全天下若就只有我爱他,那值不值得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钟铉伸手牵起姬范,有意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谁不是为了一个自己爱的人,忘了天地之间无法逾越的距离,起誓着触犯天地威严的句言,只是为了自己认为的值得。 珉豪眼角化开一丝氤氲,眉宇深深地锁了一起。 快接近洞口的时候,珉豪回了头,无比真挚地看着钟铉和姬范。 “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你们留在这里。”珉豪阻止了钟铉欲辩驳的举动,“无重太危险,红裳已经被无重灭去,区区三人更不会是无重的对手。就让我一个人去把泰妍带回来。如果日头冉起三次我都没有再回来,你们就回去吧,记得离开这里去远的地方,带上《毒说》一起走,《毒说》里那些药理的部分你们可以借以富足余生。” 珉豪的话里把所有的打算都讲明了,太接近结果的直白,姬范都不忍再听,默默扭过头去,眼角闪出颤巍巍的光。 钟铉低着头不言语,他更用力地握紧姬范的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竟也有了颤抖。 “珉豪,一定要活着回来,和泰妍一起。我和姬范会等你们。” 姬范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珉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却一直停着不走:“你们两个再不能出事了。” 步子迈开去,珉豪渐渐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珉豪独自前行的最后一段路程,让他想起很多从前火花山上的事,千篇一律的用一眨眼的时间就能回忆完的还没有遇见泰妍的那段时光。那个最初哭着求着不要扔下她的人儿,那个倔强地承受信天鸽的人儿,那个红着脸说要做自己新娘的人儿,多少次都错觉他的笑就在眼前,多少次伸手只握紧了冰冷的空气。 泰妍你千万要等我,等我找到你,对不起我扔下你这么久,明明答应过你永远不会扔下你的。 拒绝进食太久的泰妍身体渐渐垮了下去,若不是俊秀发现她饿昏在房间里,她有可能就要饿死在屋子里了。为了让泰妍吃点东西下去,韩庚想尽了一切的办法,怎么哄怎么劝泰妍都紧紧咬着牙不肯吃饭。 “就吃一点,吃一口,好不好?”韩庚举着碗,碗里的粥已经热了三四次,却粒米未减。 泰妍扭过头,倔强地抿着嘴,虽然饿,饿得整个人都很虚弱,但是她不想吃,不想吃无重的米,这是熙妍葬身的地方,她怎么可能再接受它的米。 “澈,就一口好不好?”韩庚半跪在榻边,心疼地看着泰妍无比消瘦的脸,“再不吃东西会死的……听话好不好?” 听到会死,泰妍的眸子闪出了不一样的色彩,韩庚以为泰妍会愿意吃了,没想到她依旧没有张嘴。 早就做好了面对死亡准备,没想到听见了还是会心痛。只是想坚持着见珉豪最后一面,真的连再见一面都不能了么?但是心里却一直祈祷着珉豪别来无重,千万不要来。 韩庚情急之下一口气喝了碗里的粥,强硬地掰过泰妍的脸,强行把粥送进了泰妍嘴里。 “唔!”泰妍本就虚弱的身子经不住韩庚这么强上,失力倒在了床上,脑袋撞在坚实的床板上,痛得眼泪都逼了出来。 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泰妍想要推开韩庚,无奈唇齿交缠已经让虚弱的她应接不暇,她拉紧床单,用力咬住韩庚的嘴巴。 韩庚猛地松开了泰妍,嘴里冒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泰妍的胸膛因为抗拒而剧烈地起伏着,冷眼看着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的韩庚,眼泪垂在脸颊上,和那半张毁掉的脸都把泰妍的崩溃扭曲地展现了出来。 “你一定要这样么……”韩庚吐了嘴里的剩余的粥,注视着泰妍的眼睛里有一股决绝的光,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 待到韩庚离开,泰妍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望眼看着空落落的屋子,觉得连呼吸都没了。嘴巴里漫开一股探探的咸腥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引起一阵恶心。 泰妍挣扎着起身,可惜身子已经太过软弱,都不足以支撑自己,手一软整个人便滚下了床,脸上的伤口摩擦到了地面,再一次破开流血。 “啊……”泰妍疼得无法张嘴,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摸到了温热的血,眼泪咸涩淌进伤口里,活生生疼得泰妍差点昏过去。 “额……”泰妍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衣物又不多,再加上嘴里那股淡淡的咸腥味,和被强行进食后,不适应食物的胃一下子抽搐起来,冷汗急急逼上她的前额和后背,手指都因突然的胃痉挛而蜷曲起来。她强撑着跌爬到墙角,把刚才喝下的那么一点粥通通吐了个干净,泰妍无力地扶着地面,手摁住自己的胃,感觉到了天昏地暗的难受。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吐出的是鲜红的血。(..info好看的小说)泰妍看着从自己嘴里吐出的那一摊脓血,顿时愣在了原地。我这是,会死吗?惨白的脸庞,发干的嘴唇和不断溢汗的额头都渐渐失去了光。 门口传来小心推门的吱呀声,然后便没了动静。 泰妍哭了,眼泪顺着鼻尖落下去,滴进自己的血里,化开一层淡淡的稀血花。心里的痛竟超越了身体上的痛,一想到自己会死心里就痛得窒息。 门口有了轻轻的脚步声,踢踏两步。 泰妍转过头去,逆着光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失焦的双瞳极震惊地聚了起来。 从推开门开始,就看见了从床上滚落的骨瘦如柴的泰妍,看见了泰妍吐血,看见了泰妍的眼泪,看见了泰妍脸上那两道深进血肉里的伤痕,珉豪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是自己的泰妍,心口钝痛,痛得凄咽都哽咽在喉咙里,无法顺畅地呼吸。 “泰妍……”珉豪来到泰妍跟前,泰妍害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害怕自己伸出手去,珉豪就会消失不见。 扑通一声,珉豪跪了下来,伸出手去,颤抖地抱住仍然在惶恐之中的泰妍,此刻心碎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泰妍泰妍泰妍……”珉豪崩溃地收紧自己的手,把泰妍紧紧地拥在自己怀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全都让我来,让我来承受,别再折磨泰妍了……” 泰妍抽着冷气,被珉豪抱紧的那一刻才放声痛哭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声音,破碎的脸,都让珉豪恨不得杀了自己。 “珉豪……我……活不了多久了对不对?”泰妍紧紧圈住珉豪的身体,仿佛下一刻自己就会死去一般地狠狠抓住珉豪的衣服。珉豪看着她吐的那摊血,清楚地明白泰妍的身体内部已经在慢慢坏死,心就仿佛不能更痛了,目光躲闪着,双眼通红地极力睁大。 “不会的,泰妍会活到很老很老,老得走不动路,老得咬不动馒头,老得都不记得我……” 珉豪强忍着眼泪,将头贴着泰妍的头,“……那个时候我也会变得很老很老,说不定泰妍都嫌我丑……” 泰妍倚着珉豪的身体,听着珉豪说着那些不可能有的画面,幸福地笑了。这样想亦足矣,不能实现的天荒地老,至少存在在两个人的心里。 过了很久后,珉豪才松开泰妍,刚想替泰妍整理发髻,泰妍便惊慌地转过脸去背对着珉豪,她怕自己的脸会吓到珉豪,怕自己这个样子会让珉豪嫌弃。 “泰妍……”珉豪明显带着鼻音的叫唤惹得泰妍无声地哭了起来,珉豪拉过她,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在害怕什么?嗯?在害怕我会抛弃你吗?” “珉豪……对不起,泰妍是逼不得已的……”泰妍仍旧躲闪着,珉豪无措地收回手,生怕弄疼了她的脸,泰妍朝后退缩着,紧紧抱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深深刺进珉豪的心里,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滚落下来。 “泰妍,来,过来让我抱抱。”珉豪温柔似水地朝泰妍跪爬过去,轻轻搂着她,“不要害怕,还是很好看。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扔下的,你是我的妻子啊。” 即使命运受了蛊惑,忘记给我们一点喘息的余地,也无法改变我爱你的心意,亘古不变的,是无论怎样的命运都改变不了的感情。无比翼,亦无连理,满满数十载人生里,我只认得你。 “泰妍,我们回家吧。”珉豪轻声地在泰妍耳边呢喃,轻得掀不起灰尘的话语。珉豪强忍着心中的悲伤,那些因为无法保护泰妍,因为恨自己的无能,因为是自己害得泰妍无辜纠缠在一本《毒说》的恩怨中,所有这些情感浓缩在一房小小心室中,变成化不开的悲伤。像他这样的人中就应该孑然一人才对吧?全因他,这一切都因他的爱,害苦了一个人。 “珉豪不要……”泰妍本就虚弱的身体渐渐感受到心口传来的钝痛,她不管不顾地挣脱开珉豪的怀抱,勉强自己跪直,用自己颤抖着的双手去捧起珉豪的脸,仔细地温柔地端详着这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容颜,那双深邃的眼眸被悲伤掩埋住了灵光。泰妍换着气努力把自己心疼的眼泪咽回去:“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吃苦的时候,就算是饿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就算我不得不把自己毁掉的时候,都没有后悔过,因为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珉豪一把将泰妍抱紧,含着泪,用尽全力地抱着她。 “我爱你啊……”泰妍被珉豪抱得有点疼,但是她很快乐,只要珉豪在身边,无论怎样都仿佛可以变得很快乐。 “我也爱你。”珉豪为自己小小的背叛而自责,他捏捏泰妍的肩膀,手稍稍松开些,却仍旧抱着她,“回家吧,我带你回家。” “珉豪你要小心,这里很危险,韩庚……”泰妍才想起他们这是在无重,突然相聚的欢乐竟让她忘了这里是多危险的一个地方。 “晚了!!”韩庚踹开门,硬生生掐断了泰妍的话,泰妍满眼惊恐地看着破门而入的韩庚,珉豪面不改色地将泰妍藏到自己身后。韩庚站在门口,说不清他是用一种怎么的眼神看着泰妍,愤怒?悲愤?抑或是扭曲地爱意? “一直不愿意接受我就是因为他?!”韩庚直指珉豪,泰妍担心地拉住珉豪的衣角,珉豪轻轻回捏住她的手,眼睛依旧正视着韩庚。眼神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泰妍瑟瑟发抖地避开韩庚的目光,惊恐地握紧珉豪的手,她怕极了,她宁愿此刻只有自己一人,韩庚因为误认为自己是希澈所以才没有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那么珉豪呢?他会杀了珉豪的! “韩庚,你放他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惊慌失措的泰妍冲着韩庚大声吼道,就算珉豪拉着他,她都央求着,因为她怕珉豪死,一想到韩庚会杀了珉豪就比什么都心痛百倍。 韩庚听着泰妍这么说忽然就冷静了下来,他盯着泰妍满是泪水的脸,似言非语地张合着嘴唇,一步一步靠近珉豪和泰妍。痛么?当然痛。 珉豪死死握紧泰妍的手,朝两人面前扔了东西出去,没等韩庚反应过来一步上前,被珉豪扔出去的那条像虫却不是虫的东西迅速吸附上韩庚的鞋子,很快破了洞钻了进去,接着又钻进了韩庚的体内。韩庚吃痛地一下就跪倒在地,眼神恶狠狠地怒视珉豪。 “那是什么东西?!” 珉豪并没有打算告诉韩庚。他回头看着泰妍,说:“记得要活着回去,一定要活着回去。如果我有不测的话,就带上我一起回家。” 泰妍瞪大眼睛,她不能理解珉豪话语中的意思,什么叫“如果我有不测的话,就带上我一起回家”?她猛地抓住珉豪的手,边哭边摇头:“不要死,不能死,求你不能死,不要说傻话……” “要按时吃饭,否则真的会饿死的,笨蛋。”珉豪摸着泰妍的脸,低头吻住她,马上又松开了泰妍,他怕拥抱太久只会让彼此都折磨,“听话一些,我们一定要一起回家,不管结局如何。” “不要不要啊……答应我不要离开……答应我答应我……”泰妍仍旧哭着,一直摇着头,脸哭得通红通红。泰妍,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你一定要撑下去,我们两个人之间,就算要死也应该是我。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这样我才能把没来得及给你的全都补偿给你。珉豪这么想着,对上泰妍哭红的眼睛,彼此都是痛苦的雾霾。珉豪心痛地皱起了眉,狠心扭过头去。 韩庚跪着一会儿慢慢觉得自己方才的痛楚没了,才试着站了起来,他一把掐住珉豪的脖子,问:“那是什么蛊?!说!” “你会知道的。”珉豪呼吸不顺地回答,仍然坚决地一手推开泰妍,不能让她也被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的韩庚伤到。 “珉豪!”泰妍离了珉豪的身边,一瞬间就感觉天崩地裂。为什么会有诀别的心痛。为什么会有……泰妍皱着眉,死死按住自己的心脏,血液逆流的感觉充斥全身。当初熙妍也是这么离开自己的,无论过多久,自己始终救不了自己爱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自己而死……泰妍倒在地上,昔今种种苦痛一道涌上心头,泰妍被这种痛痛得肝肠寸断,气一急,一口血喷出口来,泰妍渐渐失去了知觉,昏厥在地。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珉豪死死扣住韩庚掐在自己的手,勉强说着话,“你……也不能杀我,否则,你也会死的……” 韩庚怒火中烧,举起另一只手,横掌劈在珉豪的后颈,珉豪立刻就失去了知觉。 二十七 覆灭 山洞仿佛一个没有氧气的无底洞,一点一点消磨着钟铉和姬范的耐性。姬范又朝钟铉怀里缩了缩,太阳落山后山洞里特别的冷,但她更多是害怕。 钟铉尽量不开口说话,维持拥抱着姬范的姿势,静静地用自己的体温去给她力量。发觉姬范并没有睡着,钟铉握起姬范的手,从她的手掌里拿出那颗一直被捏在手里的小石头,石头被握着一整天,都已经温热了。姬范因为害怕所以捏着石头,借石头坚硬外表的力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钟铉换上自己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钟铉……”即使山洞里已经漆黑一片,姬范还是闭着双眼,好害怕,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自己,珉豪什么时候能回来。 “恩,我在。”钟铉恨透了现在的自己,明明知道姬范心中的无助,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都还在山上的时候,你带我去看桐花……”姬范的声音很轻,说得也很慢,像是一用力就会在心口扯开一道伤,她贴着钟铉的胸膛,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那么颤抖,“……那个时候,我是真心地希望日子永远那么过下去……无论是对珉豪,对泰妍,还是对火花山上的任何一个人……”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钟铉苦笑着,说这样连自己都没有底气的话,姬范的话把他的记忆带回到那个淅淅沥沥落着雨的白日,那样圈着姬范,经历过那么多以后重新拥有姬范的心,也是真心地希望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下去的吧? 明知是不可能的奢望。 “珉豪一定会回来的,和泰妍一起回来。”钟铉回过神来,圈紧姬范,脸贴着她的额头,就算此刻黑暗他也能感受到姬范的害怕,“所以什么都不要去想,都会好的。” 真的不再多想的姬范只能相信此刻自己依赖着的胸膛,一心一意地去相信。 安静的房间里,被有天滚落的杯子破坏了气氛。韩庚回头不满地看着痴痴傻傻的有天,碍于俊秀正在给泰妍检查身体的份上没有把有天轰出去。 “珉豪……”昏迷中的泰妍迷迷糊糊地喊着珉豪的名字,一声一声都让韩庚恨不得立刻取了崔珉豪的性命。韩庚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想办法让他进食才行,再不进食恐怕就真的挽救不了了。”俊秀检查过之后替泰妍掩上被子,清楚地明白泰妍不是希澈的她,此刻有些后悔让泰妍来了无重,她早已有了她深爱的人……俊秀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在想什么?难道自己也开始相信起那些无谓的爱情了?她苦笑一声,起身离了床,“那两口血怕是已经要去了她半条命,韩庚你干什么了逼得她吐血?” “我!”韩庚想开吼,幸好及时克制住了,他憋急地说,“我只是想让她吃口饭!” 俊秀拿过有天手里的杯子,有天傻呵呵地看着俊秀,牵起了俊秀的手,牢牢捏在手里,俊秀略惊讶地扭过头看着有天,确定是那个呆傻的有天,怎么自己会有行为意识? “喂!我说的是真的。”韩庚以为俊秀不相信,“要怎么做?我能做的我都做。” 俊秀被韩庚打断了心思,她暗暗思忖着,金希澈是不是已经死了?倘若是一个早就不在人世的人,那么这一场孽缘又会如何收场呢? “等她醒了,我帮你把她的记忆擦去,把崔珉豪从她的记忆力擦去,剩下的看你了。”俊秀开口,走一步算一步吧,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能擦得干净吗?俊秀不禁哑然,望着躺在床上梦呓不断的泰妍,为了崔珉豪决绝到这步田地的李泰妍,乱了俊秀的心。还有一直牢牢瞧着自己的有天的手,都让俊秀开始动摇了。 这个世上真的有么?那种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情。 睁开眼,一时适应不了火把的亮光,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身体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地面的冰冷的温度,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浑浊气息,等瞳孔适应了这里的光线,珉豪才开始打量起自己所处的地方。 被关起来了,珉豪意识到。因为他听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一些细微的呻吟和呢喃,说明这里不止他一个人。虽然弄不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样的构造,但珉豪知道这里一定离外面的世界很远,怎么看都是一个关押人的地方。 珉豪一手撑着地面上,从地上爬起来。地面很潮湿,让珉豪不由得一阵反感。长时间躺在地上,导致珉豪的四肢都有些僵硬,待他好不容易走过一面墙,却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 一个一个铁笼里单独关着人,笼子里的人几乎都没有健全的,那些呻吟就是从他们的嘴里无意识地流露出来的。珉豪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的是什么味道,是血腥是腐烂是尸体的味道。 珉豪仰起头,不知道挂在头顶上的那些人还是不是活着。这里就是无重最可怕的地方了吧。珉豪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不过,没有什么恐惧,这里的都是肉体折磨,算不上什么。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自己的毒,应该是玉泽演从山上偷来的。珉豪抚摸过那些瓶子,这些还没有在《毒说》上记载过。他才想到玉泽演,想到李珍基,这两个人还在火花山上吧?应该已经成为了没有意识的药人。 突然很是羡慕那些唯命是从的药人,是真的羡慕。 珉豪叹了口气。 角落里一个人因为听见珉豪的叹息而突然发起了疯。珉豪转过身皱着眉看着那个面目全非的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几乎发狂地嘶吼着,和看不见的空气对抗着,后来没了力气,身子不动了,从他的身下流出不少脓水,但喉咙里依旧持续地发出一种悲鸣。[..info超多好看小说] 珉豪很不舒服地别开目光,看见逆光处走来一个人。 “这么快就醒了。”韩庚拉开地牢的枷锁,珉豪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他,才发现墙上挂满了各种变态的刑具,什么样的都有。珉豪的脸沉了下去,一种韩庚常见的表情挂在了脸上。 “害怕了?”韩庚伸手拂过那些沉重的刑具,引来牢笼里人们的挣扎和喊叫,惊恐的,绝望的。 珉豪又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只是难过。”珉豪说话的时候,韩庚正好走到他面前,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我难过泰妍曾经在无重这样的地方。” “泰妍?”韩庚显然没有听过这个人,露出一丝疑惑,回头看着那一个个面目全非的疯子,没记得有这么个人啊。 “就是你以为的那个希澈。”珉豪淡淡地开口,目光钻狠地注视着韩庚,逼迫韩庚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你连自己的爱人都认不清,根本不配拥有爱人!希澈也好,泰妍也好,你都不配。” “她是希澈!”韩庚握起拳头就抡在珉豪脸上,珉豪应声飞了出去,倒在黏滑的地面上,还滑出去好几米,韩庚的眼圈发红,朝珉豪逼去,拽起珉豪的衣服把珉豪的上半身拎离地面,“她是希澈!” 珉豪不是习武之人,从小都只在毒药里摸索学习,靠拳头他是抵不过韩庚的,他只好尽量靠言语去说动韩庚。 “你的希澈不在这里,但是她以为你会记得去找她……“珉豪还没说完,就被身上的痛楚给掐住了话语。韩庚发怒地把烫烙烙在了珉豪的小腹上,一连烫了好几个烙印。 珉豪几乎不能说话,感觉疼痛扭曲了自己的舌头,发不出声音,意识一点一点涣散开,就快要抓不住自己的感官,就快要失去知觉…… 哐啷――韩庚扔开手中的烫烙,烫烙在地上甩出一连串的火星,最后静止在地面上闪烁着火红的光。 韩庚起身,珉豪却毫无意识地倒在了地上,小腹的衣物已经被烫的焦化,露出破绽开的肌肉,几个烙印连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整个小腹被人切掉一般鲜血淋漓,汩汩地冒着血。 “她是希澈!我的!我的!!”韩庚对着已经昏迷过去的珉豪,用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声音喊叫。谁都不能把她带走,谁都不能。 然而韩庚从地牢里出来后,却被泰妍的状况吓得愈加崩坏。不知怎么的,泰妍一直处于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撑泰她的意识恢复,但她却如入魔一般不停地呜咽着哭喊着,并残伤自己本就不堪一击的身体。 韩庚和俊秀协力压制住泰妍乱舞的身躯,她的手臂上是她自己留下的抓痕,脸上那两道伤口才结了新痂,又重新破了口。满目疮痍的泰妍,却怎么也都清醒不了。 “希澈?希澈我求你了别再伤害你自己……”韩庚抱紧泰妍,急得双眼通红,他不明白她的希澈突然之间怎么会变化成这样,像是中了蛊般,可怕又陌生。 俊秀压着泰妍不安分的双腿,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定定地想着什么。 “韩庚,你出去,这里交给我。”俊秀回神时,像是明白了什么,“出去!” “我不走!她要杀了她自己!到底怎么回事!”韩庚通红的双眼狠狠瞪着俊秀,他猛吸了一口气,重新回过头去,“希澈,希澈你听得见我吗?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求你别……” “想让他活下去就赶紧出去!”俊秀看着泰妍愈发痛苦的脸,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了。李泰妍和崔珉豪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联系着他们,所以当崔珉豪被韩庚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李泰妍也会感觉到。韩庚越是叫喊希澈的名字,李泰妍的内心就越崩溃。俊秀猛地推开韩庚,“快啊!!” 韩庚摔倒在地,欲杀了俊秀的目光凶残可憎,然而抉择之下,他还是选择了出去。 俊秀扑到泰妍身边,压住泰妍的双手,认真地对她说:“泰妍?李泰妍?我知道你不是希澈,是李泰妍。听我说,崔珉豪在地牢里,你想见他吗?真的,他还活着,就在地牢里……李泰妍?泰妍?” 泰妍的哽咽渐渐没了中气,俊秀趁机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终于换来了她的睁眼。 “珉豪?”泰妍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珉豪,她痛苦地捂住自己胀痛的心室,眼泪迅速地逼了出来,“你们对珉豪做了什么?我要珉豪,带我去见珉豪,珉豪……” 看见泰妍醒来,俊秀简直不能相信,区区崔珉豪三个字竟能把一个逗留在鬼门关的人拉回来。 “求求你,让我见珉豪……我愿意和珉豪一同承受任何事情,求求你……”泰妍见俊秀不说话,慌忙中扯住俊秀的衣角,瘦骨嶙峋的手却使出了那么大的劲,大到俊秀挣脱不开。 俊秀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泰妍直逼向自己的目光,充血的怨恨的双眸里,压着一种俊秀从没见过的情感。 “你……你好好活着不行么……”俊秀措辞不能,心乱地说着,“我都告诉你了,韩庚不会伤害你的……” “能一样么!”泰妍死死抓紧俊秀的手,力气太大,仿佛手指都嵌进了俊秀的血肉里,泰妍崩溃地朝俊秀嘶吼,“韩庚爱的是希澈,不是我!我爱的是珉豪,不是他!你懂不懂你懂不懂!!” 俊秀被泰妍突然间的发狂吓得猛然甩手,轻易地把泰妍摔在了床上。泰妍虚脱的身躯在经受过方才那番吼叫之后,彻底失了活力,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陷进床里,目光呆滞地望着某个点,再也不出声响,只有断线的泪水能够证明她还活着。 俊秀看着这样的泰妍,顿时感到口干无比。在她愣神之际,被韩庚猛力拽离了房间。 两人才离开房间,韩庚就反身将俊秀推在墙上,一手掐住俊秀的脖子。 “咳!“俊秀一口气差点回不过来,她躲闪开韩庚的目光,不知该怎么办。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泰妍那一番声嘶力竭的话语,一遍一遍冲击着她的心。 “说!到底怎么才能救希澈?”韩庚的眼球瞪到令俊秀惧怕的地步,无药可救地怒吼着。 “韩庚,我问你,你有多爱希澈?”俊秀才问出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有多爱,没有人能比及我!”韩庚双眼通红,掐住俊秀的脖子的手也收紧了。俊秀的呼吸几乎就要被掐断,她死死咬着嘴唇,艰难地吸取一丝丝游离的空气。突然,俊秀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起。 “有天?!”俊秀声音沙哑地叫出来。有天何时来的俊秀已经无暇顾及,她挣脱自己的手,把有天推开,“走……快走……” “求你放了俊秀,求求你……”有天非但没有走,反而在韩庚面前跪了下来,仍然是那个痴痴傻傻的有天,却决堤了俊秀的眼泪。俊秀哭惨了看着跪着不住求情的有天,短短一时间,先是恹恹将息的泰妍求自己成全她和珉豪,再是已经没有自控能力的有天为了自己苦口求着韩庚。俊秀的心痛极了,扭在一起,渗出了悲痛。 我错了吗?那一直以来都不曾相信的,一直以来嗤之以鼻的,那所谓的能够天荒地老的感情。 天地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这样的传说一直存在…… “你说不说?”韩庚的声音打断俊秀的思路,有天已被韩庚脚踩在地命悬一线,但就是如此,有天仍然在央求韩庚放了俊秀,那种不成语调的话语,却字字戳进俊秀的心里。 “我答应你……”俊秀几乎想都不想地屈服了,“明天,明天我就把她的记忆擦掉。” “今晚!”韩庚铆足了劲踩住有天的喉管,俊秀吓得连连点头,韩庚才将两人放开。 “有天!”俊秀跪趴着抱紧有天瑟瑟发抖的身体,泪流成河,“我错了,我错了,大错特错了……” 有天却破涕为笑地回抱着俊秀,他不懂难过,不食人间烟火般地像个孩童一般地笑了,于他而言,能够拥抱着俊秀,就是他的全天下。 二十八 笑忘 天墨,一枝海棠笼络。(..info无弹窗广告)地阔,一眼荣草消漠。君记否卿人,记卿人长长短短束髻发;君记否卿人,记卿人日日夜夜薄唇颜;君记否卿人,记卿人心心念念望明月;君记否卿人,记卿人生生死死立誓言。 君记否?挽歌未殇时,风花雪月。 绝望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对于活着的人死或许是绝望,有比死更绝望的事吗?那么崩溃呢?崩溃的边缘到底会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呢?崩溃和绝望,走到底,都会是同一种悲伤。 一个无重山上,此刻,究竟有多少人,或绝望着,或崩溃着。 昏暗的地牢里,清醒着却无法动弹的珉豪,是绝望抑或是崩溃? 烛火通明的房间里,感知着心口的疼痛却无法知晓爱人究竟如何的泰妍,是绝望还是崩溃? 一边是痴呆成性的有天,一边是无以赖活的泰妍,悔痛却已不能弥补什么的俊秀,是绝望还是崩溃? 失而复得了爱人,却始终走不进爱人心里的,看不清身在何处的韩庚,是绝望还是崩溃? 还是山洞里相依相偎着,数着日头的钟铉和姬范;还是静静沉睡了那么多年的希澈;还是,此刻,伏在希澈身边的在衷? 在衷动了动自己酸硬的脖子,缓缓地站起了身。想了这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血流成河的红裳会,是希澈怎么都不愿归西的执著,是泰妍苦苦哀求自己去救珉豪的哭喊,是珉豪冷静的眼眸里浓成墨的绝望,是昔年两个人成双等对舞剑的剪影。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韩庚错下去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希澈白等这么多年。她强忍着长时间匍匐在地之后关节处的麻木,往山洞口走去。 当在衷赶到山洞口时,看见了焦急的钟铉和姬范。 “你们?” 闻声回头的姬范,如同握住生命之草般冲上前握住在衷的手,双眼里噙满了泪水,哽咽地难以开口:“在衷啊……珉豪说三天以后……三天以后再不回来……” 钟铉也急煎煎地走上前来,在衷从钟铉的眼里得知姬范言语的严重性。 “我这就要去无重,再晚可能就要来不及了。”在衷安慰地拍打着姬范的手,“珉豪不会有事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们一起去!”钟铉和姬范拦住她,两人默契又坚定。 “你们……无重太危险了……” “让我们一起去吧!珉豪和泰妍如今生死未卜,我们等不下去了!”姬范央求道。 在衷往不远处的山洞望着,判断天色已晚。确实多一人多一份力量。 “好吧,钟铉你要保护好姬范,千万不能让韩庚把她也抓了去。” 三人达成共识,即刻动身,速速朝无重赶去。 床榻边,有天看着虚弱的泰妍,时不时伸手去拍拍泰妍的手背,泰妍看着痴呆的有天,弄不清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傻得像个孩子,倒是没有什么恶意。而泰妍伸出手去的时候有天又紧张地逃开去,像个怕生的孩子,盯着泰妍看不停。 而房外是对峙的韩庚和俊秀。 俊秀情急之下答应了韩庚,把泰妍的记忆抹去,但是她不想一错再错了。 “韩庚,《毒说》我不要了,我们收手吧!”俊秀央求着,希望能说动执迷不悟的韩庚。 “你这么想死?”韩庚胸腔藏火,冷眼看着俊秀。 “韩庚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俊秀几乎要哭出来,悲伤积怨,却不料被韩庚大力地拖拽着撞向了坚实的墙壁,闷声哼着,吐不出气。 “要死也等做完了事再死,我成全你和那个傻子一起死!” 听见韩庚提及有天,俊秀慌神起来,不顾背上的疼痛挣扎着:“不要!韩庚你不能再错下去了!她根本不是金希澈!” 韩根怒吼的声音还在耳边,俊秀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子轻了,掉落在地面上,回头惊恐地看着韩庚冲进屋子里。 “不可以!”俊秀踉跄地滚爬进屋子,果然有天落进了韩庚手里。受到惊吓的有天像个孩子一般哭喊着,手上挥舞着,对着俊秀咿呀乱叫。而虚弱地无法逃跑的泰妍依旧躺在床上漠视一切,信天鸽的毒频繁发作,几乎耗尽她剩余的生命。 俊秀看着有天,泣不成声,她跪在地上,几乎不能找到自己的呼吸――被自己蛊惑成痴傻的有天,方才对自己做的,是让自己快逃的手势。 “……我做……我做……”俊秀的眼泪一滴一滴成串地砸在地面上,自己的罪孽太深,已经不配拥有赎还的机会了,如果有天再死,那么她又该怎么面对将至的绝望。但是,韩庚啊,这样做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希澈了么…… “真的?”韩庚并没有松开有天,反而更用力地掐住了有天。俊秀猛地点头,不停地点头,终于换来韩庚对有天的放手。有天跌在地上,哭着闹着爬向俊秀,死死地抱住俊秀。 俊秀扶着有天的头,眼泪一次一次洗刷着自己的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韩庚无意看两人深情的戏码,一脚踹开两人相拥的身体,用眼神催促俊秀。 俊秀揉着发痛的胸腔,安抚好受了惊吓的有天,缓缓地站了起来。 看着俊秀一步一步朝床榻走去,韩庚拿出先前泰妍用来划伤自己的发簪握在手心里,冷笑着转身去地牢。 “泰、泰妍……看着我……”俊秀强迫泰妍看着自己,面对她坚定的、却慢慢失去生命力的双眼,俊秀甚至没有勇气直视。她强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你看着我,听我说,你,是金希澈,是韩庚的爱人……” 泰妍的眼眸在俊秀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失去了光泽,变得混沌无光。 昏暗的地牢中,珉豪意识清醒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光线里飞舞的尘灰,听着地牢里碎杂的声音,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器具的。小腹上的烙印好像没那么疼了,珉豪只看过自己那里一眼,破烂不堪的布料和完全烫烂的血肉黏在一起,没有经过药理的处理,烫坏的肉正化脓起泡。那样触目惊心,因为受伤的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真正的血肉之痛,所以不忍再看第二眼。那么泰妍又是怎么面对自己那张脸的? 很想知道泰妍此刻如何,有没有听话地吃饭,有没有被韩庚欺负。终于明白,爱一个人是怎样的牵挂,这种牵挂被延续得那么长,却还是不足够到他身边去守候。 韩庚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珉豪不同他人那般条件反射般地挣扎,他静静地等待着步伐停在自己耳边,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就算韩庚对自己做再多的事,那颗心也不能停下来,因为它不是自己的,它是泰妍的,为她而搏动的血肉,是唯一不会被侵略的地方。 “崔珉豪,《毒说》在哪里?”韩庚习惯了虐待比他弱势的人,习惯了把人变成比他弱势的人,所以此刻,他习惯性地撵上珉豪的手背,玩味地踩在脚底下摩擦。 珉豪眉宇紧皱,疼痛迟早是能习惯的。 “在火花。” “具体的。”韩庚蹲下身去查看珉豪化脓的小腹,用手里的簪子挑开一个血泡,脓水外溢,小腹再一次因为疼痛而痉挛。韩庚看着珉豪强忍的神情,说,“何必这么忍着呢,疼就喊出来啊。” 珉豪嘴唇发白,双唇紧闭。韩庚蹲下,加重了脚上的力道。仿佛手指不是自己的,渗入骨髓的疼痛和小腹上的痛交杂着,遏制住了珉豪的呼吸。 “在……我房里……书架隔层……” “很好嘛。”韩庚起身,离了两步,在珉豪身边徘徊着,“放心吧,脚底只是不小心沾上了些蚀骨。” 一听“蚀骨”二字,珉豪便抬不起那只被踩过的手,但是他知道那只手会变成什么样子,胸腔里集聚了太多的痛楚不能发泄。 “你不是很爱我的希澈么?那么一起承担蚀骨也没什么对吧?”韩庚重新蹲下身来,“你还是觉得她是你的泰妍?” 珉豪不安地看向韩庚,他从韩庚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令他不安的气息。 “你对她做了什么?”珉豪吃痛着,咬牙切齿地问。 “她死了。”韩庚说着,把簪子扔到珉豪头旁边,“用这个。” 珉豪瞳孔收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簪子落地的声音空灵般地奏响,呼吸仿佛被扩大了几百倍,冲涨了五脏六腑,侵进脾脏里硬生生地扯出破洞。 簪声罄尽,哑白世界。 韩庚笑着,踢开簪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呢?当有情人终消殒,落日已无声无息。 珉豪不顾自身腹部的疼痛,不顾烂成糨糊的左手,拼命地朝簪子跪爬过去,死死地握住。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泰妍怎么可能死,泰妍怎么可能先死?!说好了一起回家的,说好了等年华迟暮比膝相惜的…… 颤抖的手握着那簪子,是泰妍的簪子,曾经无数次由自己为她戴上的簪子,此刻沾着血,仿佛另一个世界投过来的诀别。 “泰妍!!泰妍!!”珉豪撕心裂肺地喊叫着泰妍的名字,不可能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气急攻心,一口鲜血从珉豪嘴里喷射而出,在面前的地上铺开惊艳的形状,凄美的,惨败的。 腐烂的左手狠狠捏成拳,腹部因为牵扯而重新破开,这些都不足惜。 因为心太痛了。真的生死诀别么,泰妍怎么忍心和自己阴阳两隔,从此都不复见!珉豪失力倒地,痛得肝肠寸断。 韩庚的预想是,彻底铲除火花,崔珉豪本就是当年那些人没能根除的毒瘤,和那个同他一起死里逃生的金姬范,都要一并铲除。江湖之上人人警醒,一直预防着崔珉豪的复仇,等了这么多年他都未有所行动可不代表一辈子都不会,毕竟是灭顶血仇岂可有不报复之理。再者私心而语,拿到《毒说》和希澈同饮长生药…… 一路踩着沙石回到泰妍所在的房间门口,韩庚推开门进去,没有李泰妍,只有金希澈。 “韩庚。”俊秀迎上来,惴惴不安地握着拳,有天在他身后畏惧地露出两只眼睛看着韩庚,韩庚疑惑地看着他们俩。 “什么事你们?”韩庚推开两个人去看泰妍,俊秀紧跟其后,嘴里不停说着。 “不知道……你走以后,泰……希澈突然就像发疯一样开始撕咬自己的手臂…我和有天拦都拦不住,她说她难受……说、说她、她要死了……” 韩庚看见泰妍两条纤细的手臂上布满咬痕,自己咬自己怎么会下得了这么重的口,有好几处都已经皮开肉绽,他焦急地扶起查看,回头不可置信地冲着两个人问:“你们确定是他自己咬的?” “……真的是他自己咬的,拦不住,那个样子太可怕了……”俊秀死死护着有天,颤抖地说,“他已经不记得崔珉豪了你放心……” 韩庚静默着,朝俊秀挥挥手,俊秀立刻拉上有天冲出了房间。 韩庚叹了口气,重新转到床边,轻轻拾起泰妍血肉模糊的手臂,不敢触碰那些伤口。 “希澈,你傻呀你,你何苦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啊……”韩庚伸手抚摸着泰妍憔悴的脸,用手指感受着这张脸里藏着的悲伤。 泰妍缓缓睁开眼,混沌的眼睛失神着,没法在韩庚脸上聚焦。 “希澈?你醒了?疼不疼?我帮你涂药吧?”韩庚半跪下来,捧着泰妍的脸,泰妍难受地捂着自己的心脏,推开韩庚。 “你是谁……”泰妍问,韩庚一愣,再度上前去挽住她的手。 “澈,我是庚啊……”韩庚撩开泰妍手臂上的衣衫,都伤成这样了,“你傻不傻啊……” 听到是韩庚,泰妍便没有再抗拒,任由韩庚替自己处理伤口,她捂着胸口,眼睛注视着为自己细心涂药的韩庚,眼泪就这么滑落下来,她哽咽着开口:“庚,我很难受,为什么……我这么难受……感觉心里所有的位置都被撕开……好痛……我快要死了……” “不会的,你等等,等我拿到了《毒说》,找人来炼制出长生药,我们俩可以永远在一起。”韩庚一边替泰妍涂药,一边憧憬着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毒说》……”泰妍听到这个词,心里头涌上一层熟悉感,她突然推开了韩庚,兀自趴在床头,胃里翻涌着恶心缺什么都吐不出来,到最后只吐出极苦的胆汁。 “澈?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我…”韩庚抱住泰妍的头,一下一下安抚着她,心疼却没法说。泰妍依偎在韩庚怀里,心却越来越凉,韩庚是自己的爱人,但是这个怀抱真的是自己渴望的怀抱么……为什么,完全没有归属感…… 俊秀牵着有天飞速地逃离了有韩庚在的地方,两人气喘吁吁地扶着大树休息,俊秀急转身查看有天的情况,心痛地后悔地哭着。有天摆摆手,笨拙地擦去俊秀脸上淌着的眼泪,痴痴地把俊秀带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拍打着俊秀的背。 “不……哭……”断断续续的话语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有天笑着,俊秀哭着,折煞了良辰明月,醉人心。 “有天?!”暗处传来一声叫喊,惊得俊秀呼吸都哽咽,把有天牢牢地堵在身后。 “谁?!”俊秀无比紧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天也跟着俊秀做出一脸害怕的样子。俊秀浑身都在战栗,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再伤害这个世上唯一拯救了自己的人,本就已经毁了有天一次,本就已经一错再错无法挽回,至少不能再因为自己而重演,死都不能。 在衷从暗处走出来,俊秀惊呆了。 “在、在衷?!” 在衷走过去,贴近俊秀的鼻尖:“金俊秀,我恨不得要你马上死。” 俊秀抖得更厉害了,正在的出现,强迫她想起来她在红裳的一切,怎样迷心蛊术迷惑住每个人,怎样让他们自己走上死路…… “没办法面对了么?!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为什么!!”在衷狠力拉住俊秀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大吼,“他们做错什么了就非得要了他们的命!!” “在衷……”钟铉拉住情绪激动的在衷,制止她继续吼叫,“小心被听见,我们就暴露了。” 在衷这才停了下来,她一把甩开俊秀,恨得咬牙切齿。有天难过地抱着吓坏的俊秀,对着在中拼命摇头。在衷不忍地闭上眼,扭过头去。 姬范在一旁看着,拉着钟铉轻声说:“快点救人要紧啊……” 这才反应过来此行之由的在中再一次逼近俊秀,有天慌张地推开在衷,俊秀擦掉脸上的泪水,拦住有天,自己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能赎罪……”俊秀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明白。在衷含着眼泪,怒视着俊秀。 “你们谁也别想还清!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绝情,但是俊秀还是哭了,在衷把眼泪憋了回去,问道,“泰妍在哪里?珉豪在哪里?” 俊秀沉默了片刻,还是将这几日无重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在衷、钟铉和姬范都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俊秀。 二十九 千钧一发 夜鸢惊湖澜潋起,花飞溅,染晓月。破镜椽前挥毫墨,书缘绝,可泣血。众里寻来,比膝却话凉。苦尽饴来,怯偎不倚老。迟暮皱眼角,泪婆娑,容颜未曾老。 在衷太熟悉去地牢的路了,这条路上葬送了多少人啊她又怎么会忘记。就算是循着血腥味也能找到的罪恶的地方。 她的脑海里还回旋着俊秀对自己的坦白,道出了她在红裳做的每一件恶事,她先如何迷惑了有天,紧接着又将红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迷惑,最后让他们自己走上死路。用了最恶劣的手段,让红裳的每一个人都死于非命。红裳是希澈思念韩庚的结晶,最后也被韩庚毁了。他们两人之间,一个伏笔,一个错过,命运一直交集,可缘分从未来。 走慢一点,珉豪可能就没命了。在衷、钟铉和姬范都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有着信天鸽联系的两个人,失忆的泰妍会被折磨死,珉豪一定也活不了。才知道原委的俊秀完全的震惊了,她没想到崔珉豪李泰妍两个人之间已经如此契合,上天给了这两个人生命以多少袒护与奇迹,可说毁还是毁了。多轻易啊,都不需要额外的施舍。 就像两片随风摇下的枯叶,踩一脚,就碎了。俊秀指尖发凉,是自己,全都是自己。 姬范吸着鼻子,眼泪瀑布般地落下,听到珉豪的境况她简直要疯掉,她死死地握住钟铉的手,用力地指尖掐进肉里。钟铉回过头,想安慰却变成了缄默,能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此刻的珉豪究竟如何了,会怎样。他抬头看着在衷的背影,不比姬范好到哪里去的身子骨,背影削弱得简直撑不起来,心头扛了太多了吧。这样一个背影根本没有办法传达什么肯定的力量。 生死枯荣,与卿共赴。这样的誓言不是谁都敢说出口的。 不设防地突然进入地牢,任凭是谁都会不忍直视。牢笼里的人扭曲成各种难以想象的模样,大裂的嘴角黏着浓浓的血,被打断的四肢被残忍地弯折,活着的人在低吼在呻吟,而那些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的人,浑身都在坏死,淌水的,流脓的,一堆一堆加重了地牢的罪恶。姬范急退了两步逃出去,趴在一边吐个不停,钟铉赶紧跟随着守护在她身边,他抬眼打量着过度摧残的地牢,才发现地牢顶上挂满了不知生死的身体。他震惊了,完完全全,珉豪就在这样的地方!钟铉想都不敢想韩庚可能会对珉豪做的事。 “铉……”姬范泣不成声,心狠狠地揪紧,她怕那些触目惊心的身体其中一个会是珉豪,如果是那样她真的会崩溃的,钟铉抱紧害怕得声音都打战的姬范,姬范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哭出声来,“太可怕了……这个地方……!”钟铉自欺欺人般地遮住她的双眼,“听话,不要去想那些东西,此刻救珉豪和泰妍最要紧。” 姬范浑身一个激灵,魂不守舍地点点头,鼓足了勇气再度走进地牢,眼睛被钟铉牢牢地遮着,钟铉小心避开一个浑身长满了蜱的人,蜱肆意地占领着他的肉体,或许他已不知痛痒快要去往极乐了吧。 在衷和他们不一,她就像个重踏故土的老者,脸上的表情安然自若,回忆真迷人,她像是个在外流浪了太久的浪客,此刻落叶归根。 “珉豪!”在衷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前方响起,她快速地奔向远处潮湿地面上那具死气沉沉的身体。 姬范一把拉下钟铉的手,顾不上身边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直奔前方,脚下潮湿的地面都溅出了水。俊秀呆愣着,由什么都不知的有天牵着往前跟去,她都不曾料想韩庚口中那个地牢,真面目是这么可怕,这里深埋了太多的怨念,太深了,深不见底。 这里原来有这么多的罪。 在衷伸手去探靠在墙边不动弹的珉豪的脉搏,探了半天只感应到自己手部的颤抖,恐惧遏制了眼泪,直到珉豪睁开眼,在衷的眼泪才忍不住滚下来。 “珉豪……”姬范也跟着跪在珉豪身边,她没敢去看珉豪的小腹,她怕自己承受不来而发狂。 钟铉拉住在衷和姬范,让他们俩不要说话:“珉豪有话说。” 于是地牢变得安安静静,一行人全都看着珉豪,连不明是非的有天都屏住了呼吸,他看着俊秀,看看珉豪,觉得地上的人儿怪可怜的。 “……去……《毒说》……给、给韩庚……”珉豪的身子太虚了,说不了完整的话,“蛊……已经下……了……蛊……” 钟铉和姬范知道《毒说》的事,一听珉豪这么说便明白了过来。 “你先把毒蛊下给韩庚了是不是?”钟铉问,珉豪闭上眼睛点点头。 “快……快见效……了……快……把《毒说》……”珉豪吃力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眼睛通红,“泰妍……救……” 珉豪的眼泪就这么淌了下来,提及泰妍他比任何人都痛,本以为泰妍已长辞,但是信天鸽发作了,他方知她没有死,可是,泰妍好像不爱自己了,因为珉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腐烂,泪水无声地滴落,珉豪心痛不已,不管怎样,就算已不再相爱,还要把她救出来。 “珉豪你放心,泰妍只是被暂时地迷惑了心智,俊秀说她并没有完全施展蛊惑术。”在衷害怕看见如此没有念想的珉豪,“所以珉豪你撑着,活下去!” 珉豪睁开眼,本已索然无念的眼神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在衷朝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俊秀,你去,把泰妍救出来!我在这里守着珉豪。”在衷转而看着俊秀,“我不是想要原谅你,这里只有你知道泰妍的状况,身在何处。” 俊秀抿紧嘴巴,点点头,有天半步不离地跟随着俊秀,钟铉想了想,最终还是迈出了脚步。 “我也去,你们两个不安全。” “我也……”钟铉拦住欲起身的姬范,温柔至极地抱了抱她。 “姬范,在这里等我,身在外面生死不卜。你不能去。”钟铉最后用力地抱了抱自己的姬范,便转身出了地牢。 姬范担心地目送着钟铉,直至看不见,才转过身去。她与在衷面面相觑,都叹了一口气,两人同时看着奄奄一息的珉豪,红了眼眶。 冷意被褥折腾得泰妍睡不安稳,韩庚替她暖着被窝,暗中已经派人连夜去火花拿来的《毒说》。泰妍迷离地连续梦魇着,梦里有一座山,有一间红烛洞房,有一个人,看不清,想不起。 无重的冬天太冷了,冷得就算盖再多的被子都会觉得瑟瑟发冷,韩庚怀抱着冻得不轻的泰妍,安抚着被梦魇打扰的她,瘦弱的身子仿佛一松开就会破碎。 以情相悦,以情相许,待到此刻一身相偎依时,又怎不情动。 韩庚的吻搅醒了眠浅的泰妍,泰妍木讷地接受着韩庚的吻,却等不来内心想去回应的冲动,相反梦境里那件红烛洞房里,莫名牵动着自己心中的某个位置。 “我们多久没有这么拥抱了?”韩庚解开泰妍的衣带,丝带松落,泰妍畏寒地缩了起来,韩庚注视着她虽然有伤却依旧白嫩的肌肤,而他意外的是自己此刻竟没有一丝情欲。 被压抑在胸腔里那股说不透的疼痛感再度袭来,泰妍吃痛地皱起了眉头,微微推开压着自己的韩庚,韩庚不死心地重新吻上她,两人吻得几乎没有呼吸,直到最后唇齿分离,痛者愈痛,而韩庚仍如同冷玉。 一拳砸在床沿上,韩庚吃闷地兀自发火。和希澈的第一次却是因为自己的不能而进行不下去?!韩庚拉开裤子,抱着泰妍,泰妍难受地缺氧,任由韩庚的手行云在自己的身体之上,起了反应后随之而来的是错觉般的万虫啃噬的痛楚。 “不要了……我难受……”泰妍哭着求韩庚停下手,再这样下去要死了一般。韩庚闭上眼睛,一肚子的火却无以发泄,为什么已经用手刺激了仍然点不起那把火? 韩庚突然就想到了珉豪下的蛊。他轻轻合上泰妍散开的衣物,嘴抿成薄薄的一条线,面无表情地靠着床榻,眼里燃起了被羞辱的怒火。 独自煎熬地承受着信天鸽的苦,珉豪无声无息表面上几乎看不出他的痛苦。他在回忆,他在回忆喝下信天鸽之后泰妍呢喃着自己的名字,他回忆着泰妍说此毒不公时幽怨又温柔的眼神,他回忆着泰妍完全属于自己那时的痛和甜……他和泰妍的回忆有那么多呢,又怎会为毒发之苦而熬不过去。 “那时候我就说,我不想再有不相干的人卷进来了……”在衷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前言不搭后语地自言自语着,“他差点在这里杀了我……可是他最后还是放我走了……你说我是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的……我有错,错都因我……” 珉豪皱了皱眉,也不搭理。他知道,他全都知道,此刻泰妍和韩庚在干什么。他笑了,笑得一脸的泪水。结发之妻落他人床榻,而自己却只能躺在这里,半残的身躯渐渐等死。珉豪恨啊,他恨不得立刻就取了韩庚的命。珉豪蜷起身子抱紧,肚子上糜烂的肉被再一次拉扯着破开,珉豪侧躺在地,由腹腔漫开一朵巨大的血花,他抽筋着不能控制自己,他强硬地咬住自己屈起的指关节,咬得鲜血淋漓也一定要保持自己的清醒。 他盘算着蛊发作的时间,骨虫之效他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本是稀有的蛊所以毒籍上对这类的记载并不多,所以在韩庚身上究竟会起多少的反应,他并无太准确的把握。 在衷无措地守在珉豪身边,扯下自己的衣服先包上了珉豪不断失血的腹腔。看着自残以维持心智的珉豪,她想要制止却无奈自己的力气大不过珉豪。 “珉豪你别做傻事啊,快松口,你的手指会断的!”在衷的眼泪零落,一遍一遍和珉豪说话,尽管此刻她多想转身逃离,“崔珉豪你已经在我手里差点死过一次……你现在不能再这样吓我,我会疯掉的我真的会疯掉的……珉豪珉豪,你跟我说话,快和我说说话……” “帮我……”珉豪一把拉住在衷,“帮我……让泰……妍……恢复……记……忆……” “你要干什么?!”恐惧席卷在衷的心,“你别做傻事啊!你听我说……” 珉豪苍白的嘴角裂了开来,笑得很凄美,干涩的嘴唇裂开了口子,血色一片。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珉豪推开扶着自己的在衷,倒在地上慢慢地朝墙壁挪动着身体,“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关于《毒说》,还有……火花的藏毒……给你……全部……” 在衷拒绝珉豪临终般的托付,一心不想他做傻事。 珉豪带着发痛的躯壳,坚定地爬向斑驳的墙壁,墙壁上挂着琳琅的刑具。无美人煮酒无味,无有情人胭脂无媚。只要心里有你,死去无妨。 刑具拖拽着落地,沉重的声响打破了地牢的平静,人哭喊着尖叫着,拼命地躲开声音的来源。姬范一阵战栗,冲过去把那一串铰链踢开,在衷也冲过来,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扔开,两人跪求在珉豪面前。 “不可以!你在想什么?!你疯了么?”在衷握紧珉豪的手,姬范害怕地看着地牢里的一切和伤痕累累的珉豪,只能选择死亡的无力感,是绝望么。 “只要我死了,泰妍一定能感觉到……”珉豪还没说完,就被在衷发狂般地尖叫着打断了。 “你若是死了泰妍想起你来又有何用!!”在衷握着珉豪的手,指关节泛白,如此用力弄得珉豪很痛,很痛,所以很绝望。 “泰妍的身子坏了,她现在还弄不清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那么疼痛难耐。我怕她若这样下去会加速身体毁坏,我怕还没撑到钟铉他们赶到她就……”珉豪终于落下泪来,要他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如今还有他能选择的余地么。 姬范走过去蹲下身来伏在珉豪身边,轻轻地拨开散落在珉豪面前的头发,拭去他脸上的泪,又流下来,就再拭去。 “还记得你的爹娘吗?你的娘是为何那么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海?你难道不记得了吗?除非泰妍不在了,否则再难也活下去,好不好?”姬范的眼前是珉豪的娘亲奔向火海的身影,那么坚定的,那么凄绝的。她一定要劝服珉豪不要再动那样的脑筋,他和泰妍两个人都要活着,一定都要活着。 珉豪的眸子强忍着还要落下的苦涩,恨恨地一拳打在黏滑的地面上。 命运温柔不肯下手都太狠,此轮你我若不再争,红尘多情岂敢浪迹一生? 钟铉他们等在俊秀说的那个房间边上,等待着黎明拂晓,能够安全救出泰妍的机会。 “确定是这里吗?”钟铉看着远处粉橙的天际,黎明将至。 “恩,就是这里,泰妍的身体很虚弱,韩庚是不会带她去别处的。”俊秀说这话,一旁的有天正哈欠连连,俊秀心疼地抚着有天因为顶夜而有些粗糙的脸,把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肩上,让有天能够休息上一会儿。 此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韩庚独自一人走了出来。钟铉警惕地握住剑柄,看着韩庚走远。 “你们留在这里,我去里面。”钟铉捡起一块小石子给俊秀,“如果韩庚回来了就扔窗子。还有,千万别让他出声。” 俊秀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有天,转头坚定地看着钟铉:“放心吧,你要小心。” 钟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俊秀,便提着剑跃出了遮挡的树木朝房屋走去。寒风掀起钟铉的衣角,瑟瑟怜沥。 天边的云际才染上红橙色的光,远处的信天鸽已经发出了传递心意的鸣叫。 三十 归路 鸟倦知归途,人嗔迷归路。遥想佳期拥红妆,殊途尽痴狂,凝噎泪数行。 “啊――”珉豪脸色僵白,冷汗密布的唇齿神经地打战,姬范双手并拢咬进嘴里防止自己情绪失控叫出声来,和在衷一起握起珉豪的手,珉豪命悬一线,此刻谁都不能够有一丝一毫的崩溃。地牢突兀的安静,是因为嗅到了更惨集的苦痛所以不知皮痒。 哐啷―― 握紧烫烙的手一松,烙铁坠落在地,珉豪被烫烂的左臂痉挛抽动着。 “珉豪?珉豪你跟我们说话……别再烫了,泰妍会想起来的,你别这样……”姬范碰都不敢碰那几乎焦土化的左臂,在衷撕下衣服角,扎紧珉豪残败的左臂顶端,两个看的人哭喘连连,反倒是承受其中的珉豪,安安静静的,收拢了所有的呼吸。 “珉豪!珉豪?!”在衷恐惧地掐住珉豪的人中,一面叫姬范也来,姬范从在衷的眼神里读到了她最不想读到的讯息。 “珉豪,珉豪……”姬范泣不成声,摇着珉豪毫无生气的身体,一遍一遍地喊,“不要死求求你不能死!啊――求求你……” “继续喊,别停下!”在衷用力掐紧珉豪的人中,“还有呼吸的,千万不能让珉豪死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要活着出去!” 姬范停止抽泣,卖力地喊着珉豪的名字,喊着让珉豪牵肠挂肚的泰妍的名字。果然,珉豪的四肢重新恢复了知觉。 “珉豪?”在衷松开被掐红的人中,紧张地看着他,姬范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就这么怔怔地注视着从奈何桥上折回命来的珉豪。 方才被烫烙烫得失了知觉,果然连这样都无法让泰妍想起什么。折磨着珉豪心头的依旧是冷酷的痛,断了牵挂的另一头。 “别急,我们再等一等,他们可能已经找到泰妍了。”在衷让姬范牵住珉豪的右手,自己看着珉豪的左手,管住想要再次伤害自己的珉豪。 钟铉都没有办法形容自己看到泰妍是的感受,泰妍那具仿佛已经枯萎的躯体,这般消瘦难为言。 “泰妍?”钟铉跪在床头,拉下遮住她的被褥,惊得收猛然抽回,泰妍的脸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到底在无重的这段日子里,她都承受了些什么?这是毒王之妻的颜啊,洞房花烛之夜惊艳了无数村人的容颜,如今毁成这般模样,怎叫人不攫心。 泰妍的目光扑闪着,心里难受,但是那是一种怎样的难受又无以言语,特别是听到“泰妍”那两个字的时候,鲜明的痛楚。钟铉试图唤醒她,轻声地说着牵忆的只言片语,只希望她能感觉到珉豪的辛苦。 “泰妍,你记不记得你的名字叫泰妍?”钟铉问,泰妍的眼神依旧松散着没有精魂。钟铉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记不记得我是谁?”钟铉期盼地问,泰妍摇摇头。 “我是……”泰妍迟缓地开口,却被钟铉喝止了。 “你不是希澈!”钟铉制止泰妍,认真地面对泰妍,“崔,珉,豪,还记不记得?” 泰妍的眼底有了扑闪的东西,就是这三个字,可是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义…… “你不是希澈,你是泰妍……”钟铉哽咽着低下头去,整理了片刻思绪,又不气馁地说,“你上了火花山,然后被珉豪收留,你们两个人洞房花烛夜饮的不是合欢酒而是信天鸽……你都不记得了么……我不相信,这些刻骨的记忆,单凭蛊惑就能忘得一干二净!泰言,你慢慢想,你们两个人是拜过天地的啊……” 泰言混沌的眼里扑闪着些许明澈的光,眉头微微皱在了一起。 珉豪的呼吸变得承重,他硬挺起身子去摸索那烫烙。他有感觉,那一丝捕风捉影的牵绊。他管不了这么多,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难道还会在意最后这一点皮痛不成。 泰妍,若卿能将我铭记,此生足矣。 握起那还红殷的烙铁,珉豪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心脏烫过去,快得在衷和姬范都来不及阻止。 “珉豪!!”两人同时失声尖叫,跪爬过去欲夺下那呲呲有声的烫烙,却不知珉豪这般执著地拼上了自己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在心上烙下了一辈子的伤疤。 唇尖扬,眼角湿,若换与卿生生世世路,此生只肯消香损。 不远处溅起流连的水声,在衷猛然回头,韩庚正冷眼瞧着一切。 在衷跌爬两步,将珉豪和姬范拦在自己身后,韩庚一步步逼近,在衷的心仿佛吊在嗓子眼。 “你们有多想死?”韩庚开口,脚踩在在衷身边,在衷甚至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他,内心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痛,一种失望的痛。 珉豪闻声,轻轻睁开眼,手指松开,烫烙滚落。呼吸一次都无比困难,痛得珉豪无法开口。 韩庚走过去,踢开那烫烙,不屑地看着珉豪,在衷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捡起了那支烫烙,缓缓地起身。 韩庚没有对将死的珉豪做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墙角,墙角的姬范一惊,目光里顿时充满了恐惧。韩庚轻笑一声,不料珉豪和在衷同时拉住了他。 “不许碰她!” “韩庚你不能再伤害无辜了!” 韩庚毫不在意地踹开拉着自己脚脖子的珉豪:“自己都不能活命了,还担心别人做什么?”韩庚转过身,在衷看着韩庚的眼睛,只看到平静之下失去理智的疯狂。 “你别再错下去了,韩庚我求你……额……”在衷话说半句猛地喉咙就被攫住,韩庚从在中手里抽出烫烙,往后一甩,落在离姬范不远的地面上,姬范本能地闭上眼睛,眼泪落下来,她好怕,她期盼着钟铉下一刻就出现在这里带她离开。 “你以为你能杀了我?”韩庚轻蔑地看着自不量力的在衷,在衷注视着韩庚,瞳孔都在颤抖,同样韩庚的眼里也有一丝挣扎着的光。 “我不会杀你的……”在衷边言语着泪水边就滚落了下来,曾几何时对眼前这个人彻底失了心,却从不曾想过取他的命,他再坏也罢。 韩庚明显怔住了,眼里挣扎的光愈发跳跃起来,他猛地甩开在衷,与她保持距离。珉豪不成姿势地靠着墙,此刻在衷心里是怎样一副心灰意冷的残垣,他能懂,可是他更担心姬范,姬范本就受过伤,原本说好了自己不能回去的话他们赶紧走,结果还是来了,来了只能成为更大的牺牲,只为了他和泰妍的话不值得,太不值得。然而此刻令他唯一欣慰的是心头涌上来的那股熟悉的酥麻,珉豪啼笑不止。 韩庚松了手甩开在衷,逼近珉豪,拉住珉豪鲜血淋漓的左臂,痛苦扭曲了珉豪的表情,可珉豪心里仍旧欣慰。他的泰妍回来了。 最奈何不过不懂情难事,最殇不过不知共枕人。亡命不过如此,只怕心无栖息流连所。 姬范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韩庚一步一步地靠近,方才还愣神的在衷连忙扶起珉豪,珉豪艰难地站起来,双腿不稳地靠着墙,在衷握紧珉豪没有被烫伤的右手,嘴唇发抖地说:“快去找泰妍,然后马上就离开,这里交给我我不会让姬范出事的!” 珉豪犹豫着,放下姬范离开,若是出了什么事钟铉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快啊!你忘了小山洞了么?我有打算……你快去啊……”在衷还没讲完,就被韩庚拦下了。 在衷回过头,强制地握住韩庚的手腕,在韩庚掐住自己的同时拉扯着韩庚不让他去阻拦珉豪的移动,在衷的眼神是犀利的,看得韩庚都一愣,在衷从来都没有这么看过自己,向来都是委曲求全的眼神,原来什么都是会有改变的。 而能改变一个人,最多不过是过久的失望和累年的伤。 在衷也想让眼前这个变化得面目全非的人重新找回当年的模样,可是时间改变的又何止一个人的外貌,最可怕的是时间的流逝在心上留下的沟壑,越来越深,直到最后腐烂。眼前这个人,行走这么久了,变得再也不是往昔那个温暖的人,但是好可笑啊,真的好可笑,这样一个人自己还是爱着,仍旧那么苟且地爱着,永无天日。 在衷哭了,眼泪打在韩庚的手背上,韩庚想要松手,反倒是在衷先拉住了他。 “你我从没这么对立着,我知道你的眼里没有我,也不能有我……”正在哽咽着,哭得那么伤心,韩庚颤抖着眼神看着突然变化的在衷,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别说了!不许再说!”韩庚突然的发怒吓得姬范一阵颤抖,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她只想要回到钟铉身边,钟铉在她就可以什么都不怕。 “你怕……什么……就一会儿……就这一次、就一次……”在衷的泪眼弯弯,神伤地笑了,浮沉一世,潦倒黯黯,就为这短暂的一刻,也值得了。 韩庚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衷的脸,松开了手。在衷低下头去,唯有自嘲,唯有自嘲。 “韩庚,你后悔过救我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后悔。我也是,但是有一件事我不会后悔的,可我不想告诉你。韩庚――”在衷抬起头,“――你还爱着希澈吧?你让希澈等得太久了,你还不去找她么?” 韩庚的表情剧烈地变化起来:“你说什么?” “你以为,现在在无重的那个人真的是希澈么?希澈的下身有蚀骨腐蚀过的伤疤,而她没有,连这你都忘了吗?”在衷暗中对姬范挥了挥手,让她快走,姬范咬咬牙,她好怕看到地牢里那些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尝试着站起来好几次都失败了。 韩庚沉默了,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是映在在衷眼里,在衷能感受到一种温柔,一种全然不属于自己的温柔。这也罢,本就该在最初就放弃的,怪自己多情。 “澈……没死?”忽闪的眼里急于知道更多,明亮的眸子狠狠地扎进在衷心里,再多的也没有了。 “从前在无重时,你们两一直去的,你不会忘记的。”在衷含笑,属于她的漫长修行路终于看到了尽头。 姬范哽咽着,紧紧咬着嘴不敢发出声音,她能想的只剩钟铉,此刻在身边就好了,像在永水的时候一样一直在就好了,她担心那样的珉豪能不能撑到最后。她捡起眼前的烫烙握着还有温度的头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走,而此时韩庚突然就回过了头,红丝布满的双眸惊得姬范眼眶发紧。 韩庚转过身来,姬范无措地握紧手中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衷来不及拦住想要靠近姬范的韩庚,姬范紧闭双眼用力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本能地阻挡韩庚的靠近。然后,烫烙的柄插进了韩庚的胸膛里,血液汩汩地顺着烫烙流下,染红了姬范白嫩的双手,温热感令解放i俺一是错觉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她睁开眼,然后精神崩溃地松开了双手,一手的血,是她做的…… “韩庚!”在衷惊呼上前抱住倒下的韩庚,韩庚一手推开在衷,自己强坐起,痛,刺心的痛,终于让他明白了些什么,彼时小山洞,昔日光景终于重又浮现开。 姬范疯狂地摇着头:“不是我……我、我杀人了……” “快走!”在衷冲着姬范大喊,“快点走,现在就走!去找你的钟铉!把所有人都带走,全部!能救的都救走!”在衷慌张地按住韩庚流血不止的胸膛,至少要和希澈相见啊!! 姬范被在衷一声吼醒,才想到要快些离开,珉豪和泰妍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当姬范好不容易穿过那些可怖的景象出了地牢,她已经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一种恐惧,太多方向的恐怖压得她无法呼吸。 姬范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十指发抖。 “钟铉……钟铉……”姬范将手往地面上蹭,想用尘土擦去这些触目惊心的血,即使手掌被擦破了,她还是觉得可怕。 在衷小心地捋开韩庚额前的碎发,手握上烫烙:“忍一忍……” 烫烙离体,鲜血喷薄。在衷放倒韩庚的身体枕在自己的腿上,死死地按住那受伤的地方,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韩庚睁开眼,轻轻拍拍在衷的手,在衷茫然地看着韩庚。 “你也……救了我一次……” “别说了!你不能死!希澈在等你,你死了她这么多年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在衷哭喊着,“谁要救你!你是负心汉,你该死!” 韩庚难过地笑了,也是,负了希澈等着自己的心,怎么会忘记那个地方,而这些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如今这般的自己真的还能再见希澈吗?韩庚撑起自己的身体,拉下在衷满是鲜血的手。 “对不起。”韩庚知道自己对不住在衷,占了她的身却始终不能给她一个归宿,甚至不能给一个明了的拒绝,自己什么都没有做,明明原本都来得及,迟迟至今弥补都难。在他的心里也是有在衷的一席之地的吧,只是希澈太重了,重得容不得韩庚去面对这份错来的姻缘。 “去吧,银针拔去希澈应该还有一个时辰。”在衷扶起韩庚,送他到地牢的口。 韩庚走出去却不见在衷中的跟随,他诧异转过头看着她。在衷合上地牢的锁,微笑着让韩庚快去。 “我不去了,此处不是你的流连所,是我的,就让我在这里。”在衷话意模糊,韩庚皱着眉,吃力地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向在衷看不到的黑暗里。 在衷极目送走了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回过头去释然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地牢,曾经的自己在这里承受着肉身不能承受之痛,包括心里,曾那么私心地渴望得到一些温暖的东西的心,也在这里死了,那么就让心和身体同葬吧。 在衷提来所有的灯,沿着地牢的路浇下灯油,油撒过每一具痛苦的身躯,最后她捧着灯站在地牢的深处,是该和这苦难了自己一辈子的世界辞别了,下一次再不要遇见。 灯盏碎在地上,火苗迅速地舔开,地牢第一次被照亮,也是最后一次。在衷站立在火中没有挣扎地等待着毁灭。 纷繁人世间,苦痛俱毁灭。来世若再遇见,请君勿念小人路,残忆藏眉宇,一笑化恩仇。 三十一 最终章 囚鸟爱 苦命运不堪,奈何三生叹息过。囚情支离破碎,四目款款落泪。巧针手,巧针手,再难执其话心底。弯月眉,弯月眉,欲梳妆却言铜镜老。四方天涯,思慕压瓦,情浓意,意难为小亭湖,水易逝,折浆追忆。 长相思,思与君朝朝暮暮。 过去的事情慢慢在泰妍的脑海里走过,那些开怀过流过泪的日子像一盏流转的灯照在她心里,透亮透亮的想念,想念着珉豪。泰妍挂在榻沿,弯弯眼角,哭着笑了。 “珉豪在哪里……”泰妍问,挣扎着坐起来,钟铉扶着她,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这个肩膀无法想象地瘦了,骨头突起,硌得手疼。 “放心吧珉豪没事,你想起来就好。”钟铉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过,短短时日未见,泰妍就成了这般模样,虽然毁了这容颜,可泰妍的心还是没有变,说起珉豪的名字,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对着命运不公就从没怨怼过吗?怎样的心境才会对苦生不提怨恨? “我想见珉豪……”泰妍语调委屈,把自己紧紧地抱起来,她能感觉到珉豪,在心里厮磨着意识。 钟铉一时答不上来,要赶紧离开才可以,要是韩庚回来了恐怕再走就难了。 “泰妍!”正在两人都无言以对之际,门口哐啷一阵,珉豪撞上了门框,眼眶湿润地看着泰妍蜷缩的身影。 此刻只想拥有彼此,在路的尽头。 泰妍猛然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珉豪,眼泪就这么挂下来,划开心里所有的想念。泰妍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磕碰了膝盖也顾不得那些疼痛。 “珉豪你别动……”泰妍看见了珉豪的那些伤口,大的小的,刺痛着她的心,珉豪心口那一块血肉模糊,是珉豪唤醒自己的最后一搏吧?那么这一次就由我来走向你,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珉豪眼帘颤抖着,看着他的泰妍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身体撑不住掉了下去,泰妍快走几步冲过来与欲倒下的珉豪拥合。 “泰妍……对不起,我没用,我来得太迟了……”珉豪用一只手臂紧紧地回拥着泰妍,多奢望这一刻走得更慢一些,再慢一些。泰妍泣不成声,拼命地摇着头。 “不迟,一点都不迟……”命运不肯温柔无妨,至少汝我多情,“我知道你会来,多久我都能等。” 珉豪和泰妍好不容易地重逢让钟铉都动容了忍不住要落泪。珉豪抬头对他说:“还在地牢,快去找姬范吧。” 钟铉扶起两人,一同离开了房间:“你们现在就往山洞走,我去找姬范。” 珉豪和泰妍相偎着,看着钟铉走远。 俊秀见三人安好松下一大口气来,珉豪和泰妍的身影在渐渐亮起的天色下衬出了惹人仙共羡的光。她回头看着枕着自己的肩膀沉睡的有天,从此以后带着罪赎,带着他,将这份动情珍藏。 轻轻摇醒有天,俊秀温柔地吹去有天眼角的疲倦的泪。 火光照亮了灰蒙蒙的地面,姬范的动作在这火光扑闪的光线中僵硬了,她木讷地转过头去,火花映在她惊恐的瞳孔里,轻易地敲碎了她最后一道防线。火是最初的深渊,就算到最后还是深深地打碎了她的心。 “娘……”姬范颤抖着,炙热的空气迎面扑来,那一夜的火光终于还是没能被扑灭,最终吞噬了她的内心,“娘……” 姬范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沾了鲜血,沾了尘土,还有痛一点一点地刺。 这一份埋在心里的心事,还是被命运角攫住了尾巴,狠狠地抽打在了姬范的脸上,毁了她坦然面对世间的样子。 姬范踉跄着起身,从前没能救自己的娘,而今是否可以赎还……姬范不稳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着那猖狂的火苗,眼中是骤雨般袭来的恐惧。 “姬范!”钟铉好远就看见了地牢方向的火光,立刻就奔了过来,没想到一来就看见姬范自个儿往火里走。钟铉心都攫起来了,他冲过去拦住她,才发现她崩溃的情绪。钟铉一把抱住失控的姬范。 “姬范你醒醒!!我错了我不该留你一个人的!”钟铉的拥抱阻挡了姬范的脚步,姬范突然发疯似得想要逃离钟铉,一面失控地尖叫。 “放开我!放开我!我娘在里面!娘!娘……”姬范哭得伤心,钟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姬范狠狠地咬住钟铉的手,一面还想要挣脱。 钟铉的手背很快就渗出了血,他不痛,他知道此刻的姬范比自己痛得多。钟铉伸出另一只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轻的,姬范抬起了眼看着同样看着自己的钟铉。 “好受一点没有?别怕,我不疼。”钟铉温柔地抚摸着姬范的脸颊,姬范嘴一松,失魂地倒在了钟铉的怀里。 钟铉抱着姬范,在冲天的火光下给予她最后的依靠,没有关系,他相信被回忆蒙住了心智的姬范,总有一天会醒来…… 回山洞的路并不冗长,但是珉豪和泰妍挽着手走得很缓慢。两个人走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边,冷风吹面,两人的鼻尖都有些微微泛红。珉豪侧头看着依偎在自己的身边的泰妍,抚过她已经结痂的脸,泰妍回过头来,冲珉豪淡然地笑了。 “疼吗?”珉豪问,从怀里掏出那把簪子,“是它吧?” 泰妍点点头,接过珉豪手里的簪子,抚摸过上面已经干掉的血迹,两人停在悬崖边,珉豪静静地听着泰妍诉说那一晚的事。话落,泰妍举手拔了头上的发簪,连同手里那一支一同扔下了山崖。珉豪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整理着她散落开的发丝,和从前醒来的每个早晨一样,梳妆着自己的爱人。不加修饰的泰妍很美,美得珉豪的双眼都微微地酸涩了。 对面的山崖飞来两只信天鸽,低低地盘旋着,最后落在一起,相偎在寒风中,雪白的羽毛和皑皑的雪融在一起,分不清轮廓。 “珉豪,看那边。”泰妍指着那一对相认的信天鸽,珉豪循着手指尖望去,画面真是美好。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它们了。”泰妍笑着,这样的感情真好。 珉豪忍着身上的痛,走到泰妍身后给了她半个拥抱,左手已颓无力拥抱。他将自己的体重均给泰妍的肩。这番景色,与多年之前在此地相依相偎的韩庚和希澈重叠在一起,惊了这一片天地人情,鸟儿高昂地鸣叫着,相互追逐着划开天空的冷寂。 天又重下起了雪,曾经被埋在这里的苦痛,都该化去了。 珉豪重新执起泰妍的手,两人相互扶持着回山洞。 “珉豪,我渴了。”到达山洞口的时候,泰妍回头要珉豪去接雪,神色苍白,珉豪才离开,她的胸膛就剧烈地起伏开,她失力地跌倒在地上,一口热烫的鲜血从口喷出。泰妍颤抖地捂着隐约作痛的胸膛,眼泪悄无声息地打下来,她活不了多久了吧,这残破的身子。 泰妍擦掉眼泪,伸手拨来雪盖住那篇殷虹的刺目,颤巍巍地坐在一边,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笑着看着珉豪回来。 “很冰。”珉豪嘴贴上卷叶边,含住那一口冰凉的雪水,天眼注视着为自己倾尽温柔的珉豪,关于爱,她从前的了解太少了,而今才有了一个确切的样子,两个人的相守究竟该如何。那不是所谓的在一起,而是只要心紧紧相依,就算生命在下一刻终止都不会有遗憾。 珉豪用右手揽过泰妍,将温暖的水送进她嘴里。双唇契合,泰妍的眼角湿润了,珉豪轻轻地含住她发抖的舌头,鼻酸一阵。 两人双双睁开眼,相视而笑,都取笑对方的哭鼻子。 “对不起,是我毁了一代一世英名的毒王。”泰妍看着珉豪身上的伤口,难言心痛。 “谢谢你,是你救了一个早就死了心的崔珉豪。”珉豪拭去泰妍脸上的泪,是这个人,走进自己的心里,是这个人,熄灭了内心深处的火,那场火终在泰妍的眼里化成了温柔的波光。 山洞幽幽,静悄悄的,干燥好闻,但却折煞了韩庚靠近希澈的每一步,这一刻要是早个几年,心里这份摧残是否会少一点。 韩庚缓缓地在希澈的身边蹲下,胸膛撕裂着疼痛,却都不足以形容他心中的悔恨,如果他从未让希澈离开,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放手,如果他没有被仇恨和冲动蒙了心智,如果他能早些想起他和希澈那些美好如画的曾经…… 银针抽出,肌肤溢出一粒小血珠,在韩庚颤抖的目光中,希澈睁开了眼。意料之外的,死海般的沉静。 希澈的眼里波澜不起,她看着伤势严重的韩庚,僵硬的身体不能给予一个安慰的拥抱。 “累不累……”希澈轻声问,吃力地想要抬起手。韩庚哭着点头,握起希澈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希澈摩挲着僵硬的手指,拂去韩庚脸上的泪:“哭什么呢……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走的……” 韩庚使劲地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希澈手上使了力,韩庚便靠近了希澈,将头搁在希澈的怀里,放声地哭着,断断续续说着自己内心深处的话。 “澈,当年我和在衷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我承认……在衷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心所属是你,你一定要信我……如今我变成了这样,已不值得你爱……你那么好……我却负了你……你恨不恨我……” 希澈沉默着听着韩庚不成句的吐露,麻木的手抚摸着韩庚的长发,自己的眼角湿成一片。 “我只是想你了,你回来就好。”希澈淡然,这么多等待的时间,早就磨平了心里所有的苦楚怨恨,只想静静地和眼前的人画格天地,坐等苍老。 “我也是……”韩庚抬起头,泪眼弯起,唇吻住希澈微凉的脸颊,颤抖着,留恋着。 “庚啊,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希澈感受着久违的韩庚的疼爱,这么久的等待像是有了回馈一般,滋生出对红尘的眷恋,只可惜,只可惜在世的时日已不多,不能相伴而行了。 韩庚离开希澈的脸,又吻了一遍希澈的唇,轻轻摇摇头。 “别怕,有我在。”韩庚说,两人就这么静止着,相视不语,千言万语都道不尽重逢悲喜,沉默是最好的默契。 青空辽阔,总有一方包容我们的错和恨。 韩庚静静看着希澈疲倦地掀合双眼,强忍着自身的剧痛,怕是之前那个蛊,要来取命了。 此刻,相互搀扶着走来的珉豪和泰妍看见在石床,珉豪见韩庚的腹腔已经有了渗血的迹象,赶紧遮住泰妍的眼睛:“不要看。” 希澈疲倦地闭上了双眼,手从韩庚的手中失力地下落,韩庚倒在地上,执著地握起希澈的手,胸膛的伤口重新溢出了血,裂口越来越大,直直撕扯着深到腹部,血喷薄着铺在地面,染红了一大片,之前被珉豪种下的蛊扭捏着从裂开的大口爬出来,在血液中翻滚。韩庚费力地握住希澈的手,直至两人都不再有呼吸。 珉豪从怀里掏出一罐,将粉末撒在那蛊上,那蛊很快便融化在了血海里。珉豪一直遮着泰妍的眼睛,带着她离开了石床。 “珉豪,刚才发生了什么?”泰妍问,她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他们死了。”珉豪没有告诉泰妍过多的细节,其实相偎而死对他们两人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泰妍突然沉默了,她神色黯淡地合上了嘴,表面不说洋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匮乏,而她却不敢对珉豪提起只言片语,要她怎么忍心说,要她怎么忍心留珉豪一个人在这世上。 珉豪一路都没有戳穿泰妍的心思,暗暗心疼着独自忍受苦痛的泰妍,生命将熄又怎能不知。 “信天鸽,信天鸽,来年大雪你还来,六十年载满,我的娃娃你的坟洼……”走过那么多,到尽头时吟唱着记忆最初的童谣,这一声声混着夜风的曲调重新飘回脑海,想念吗?执念过了,还觉得遗憾吗? “不好听……”泰妍淘气地捂上珉豪的嘴,她哪里会不知道珉豪是怕自己累了,珉豪拉下泰妍冰凉的手低下头去,泰妍怕碰痛珉豪那些伤势严重的部位,异常乖嗔地没有躲开珉豪的亲吻。 珉豪眼中透光地看着泰妍,松开问:“好不好听?” 泰妍还是摇摇头,珉豪又吻住,再问,再吻。 “好不好听?”珉豪最后问,泰妍忽觉一阵恍惚,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珉豪还是吻住了泰妍,“这样才对嘛,自己相公唱的怎么可以不好听……” 重新挽起的手,泰妍使劲地握紧,眼里一片氤氲,相公,相公……相公。珉豪故意看着远处的景色,他何尝不心痛,仍是没能来得及把全世界都给泰妍。 两人走走停停,重又回到火花山上的时候,不知是否已是第二次拂晓。泰妍放眼望着自己的归宿,明明这般温柔。 “珉豪,我不喜欢它的名字。”泰妍牵着珉豪的手,珉豪心疼地揉着她冰凉冰凉的手,听着泰妍说下去,“泰妍想和自己的相公在这山上隐居,一直生活在一起……”泰妍哽咽着停下来,眼神迟迟不肯回头凝视珉豪,她怕看见此刻珉豪的表情,“……然后一起数尽头的日子……” “……好啊。”珉豪摸摸泰妍的头,把她扳回来,刮刮她的鼻子,“叫倚老山,好不好?” 泰妍别过脸去,点点头。 倚老,倚老是最后的天长地久。 只要在生命燃尽之前都在你身边,也算永恒了吧,这些我们曾一起走过的石斑路,它们能够记住我们的多情吗?自古殇恋人无数,你我也穷困其中。 两人说笑着走过倚老山的角角落落,珉豪指着西庭院那片花园,初来乍到的泰妍在那里咋咋呼呼地闹着要干活,她在那里起舞,她翩翩而舞的身影好美。珉豪木讷地收回手指,那段时间不许心与心,却莫名占据了一大块留恋。走过断壁,泰妍站定。 “珉豪你记不记得……你让我看星空。”泰妍猛地收了嘴,原来那时就已经预留下了如今局面的伏线,星辰遥遥,望进眼里的只剩虚无的光,暖尽数凉。 两人没有下去断壁,只是远远地望着那片小天地,两人亲手种植的小黄花焦枯一片,没有人悉心的照顾,就算是好养活的花,也会枯萎。 泰妍平静地看着没了生气的土地,她不可惜,也不心疼,她只是终于明白,爱一个人,不是只有爱就够的,而是需要能够保护那个人的勇气。那份勇气,这片小黄花不懂,而自己又懂得太迟。 种满荆棘的爱意,刺痛,可它坚定,不容摧毁。 “珉豪……”泰妍疲倦地靠着珉豪,“我是不是很不知福?被你爱着,明明是一种修不来的福分……” 珉豪搂着泰妍,两人的衣袂交缠在一起再也不想分开。 “当初还不肯嫁给我……”珉豪嘴上说着,眼眶却不自觉地泛红开来,强忍着湿润,“累了吗?” “恩……”泰妍应声,由珉豪搀扶着双双席地而坐,泰妍倦意时浓,枕着珉豪的腿舒服地闭着眼睛,光线透过单薄的眼皮透进来,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明朗。 “睡吧。放心睡吧。”珉豪拂过泰妍的碎发。 倦了,留恋还在,如何先跨一步叹息桥。 “不要……”泰妍吃力地和珉豪十指相握,交缠在一起,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滚落,打湿了珉豪的衣服,“我如果睡了是不是再也醒不来……” “我陪你啊。”珉豪拭去泰妍的泪,“我不能再让你独自前行下去了,我再也不要放开你。” 泰妍昂头,珉豪弯腰,两人的嘴唇炙热地紧贴在一起,吻进骨髓的用力和窒息。这个吻,一定要铭记到下辈子,印刻进彼此的轮回里,带着到下世去相认。 眼泪汩汩而落,泰妍挽着珉豪的脖子,风灌进袖口,泰妍的眼角混着泪幸福地笑了。 “来生是否还能记得?”珉豪的手牵着泰妍的手,泰妍转头看着珉豪,笑意盈盈。 “桐树下认夫君容颜。” “只愿吾妻勿忘我。” 一黑一白的身影双双朝崖下坠去,这一世的记忆纷繁着一同追去,爱至此,终得解脱。 “娘,娘你快来,歌赏要开始了……” “等一等啊小祖宗,娘这里还忙着呢你去灶上催你爹让他驼你去!” “诶!” 永水的街巷仍如昔年纷纷扰扰,莫名姣好的夜景,灯盏流转。 眉毛末梢的眉映稍稍浓了,惹得铜镜前的美人忍不住撒气:“认真一点画啊,我都不好看了!” “好看好看,怎样都好看。”钟铉大拇指轻轻按住姬范的眉梢,捻去多余的粉黛,“好了。” 此时门口响起了叩门声:“崔大夫在吗?大夫求求你了,我家小儿突然热病了……” 钟铉搁下眉笔,姬范收好散落的衣裳,两人对视而笑。回到永水后不久姬范就好了,关于那场火便永远埋进了她心中的尘埃里。 借的是珉豪的《毒说》,因此对外只说崔氏。这是他们两个能够怀念珉豪和泰妍唯一的方式。 倚老山自那以后便逐渐入住了村民,那片黄花田被特意种满了荆棘,仿佛一种夙愿的传达,村民们没有目睹毒王和发妻殉情的场面,却还是能够遂了毒王发妻的愿,种上了荆棘。那葬送了两人的断崖,被村民们取名叫绝情崖。 不是珉豪和泰妍的绝情,而是世间容不下两人相厮相守的绝情。 来世有多远,又可知孟婆一碗汤是否抹去了前生情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