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梨落》 第1章 落兮 正值人间盛夏,昆仑山天池旁边,小仙童踩着水花,不时传来清泉般悦耳的笑声。 忽然,烈日被笼罩,天地随之无色,但这黑暗稍纵即逝。落兮微眯起眼,抬头望去,好大一只仙鹤。 仙鹤俯冲而下,原来它的背上还坐着个七八岁大小的少年。落兮几步跑了过去,紧紧抱住少年的腰肢。 “阿黎,我好想你。” 少年一愣。“你是何人?” 落兮随即反应过来,说道: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我是落兮,真身乃是一道划过黑暗的光,仙龄已三百余岁。” “我原一直以为自己是仙界至幼,何时竟有此等奇闻。光又不是生命,如何成仙?” “我的娘亲是上仙,父君是魔君,仙魔之女,定然不同。”落兮骄傲地说。 司黎听人提起过,凡是成仙,都要经历磨难,尤其是仙童,是要到人间历劫才能算得上仙。落兮三百岁,就能修成仙,实属难得。 “你方才说认错人了,是将我认做了何人?” “我好像……不记得了。” 窗缝飘进几片雪花,落在蜷缩着的小小身躯上。落兮面容仿佛隔了层薄纱,似真似幻,左侧脸上有个深蓝色的月牙状印记,显得凄美。 轻轻睁开双眼,窗外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落兮有些不适应,眼睛微眯着。 她的眼里不复懵懂,却依旧清澈明亮,像星空般璀璨。 一夜高烧,之前的女孩终究没有渡过这场劫难,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儿。 城市闪烁的霓虹灯温暖不了冷漠的人心。她短短几年的生命穿梭在人海,如昙花一现。后来有人提起,真是可惜了那么聪慧的小女孩儿。 若非偶然被师傅所救,并教她岐黄之术,她的生命怕早已燃尽,可能越是在泥泞中挣扎越能拥有最纯粹的笑。她经历过社会底层的阴暗,却依旧不改善良的天性。落兮所看到的世界,充斥着阳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更不明白为什么回到了一岁大的孩童时期。恍惚记得有什么在召唤她……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她逐渐熟悉了这里。上天果然对待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重活一次。 落兮和默兰生活的小竹屋地处偏僻,又设有结界,寻常人根本找不到。默兰经常出去挖野菜,偶尔还能猎得几只野味。她的手艺极好,再平淡无奇的食材,也能在她手下变得色香味俱全。 默兰偶尔会抱着落兮喃喃自语: “落兮啊,你可要快快长大,照顾自己,这样你的母亲才能安心。” 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落兮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同时也为默兰的所作所为深为感动。 这个不为人知的陌生世界,迟早还会有一场大浩劫。原本天界,人间,魔域互不干扰,界限分明,怎料人间帝王野心勃勃,想要一统天下,暗中势力盘根错节。而凡人,穷尽一生,想要修仙的痴念也往往不得善终。达到驱使天地元素的境界已是瓶颈,深受世人尊崇,百年未有突破。 第2章 邂逅相遇 默兰一直视落兮为亲人,悉心照顾,无微不至。她们就这样相依为命地又过了两个寒冬。 已经日暮了,默兰却一反常态还没回来。落兮很是着急,唯恐她有什么不测。她再也不想经历曾经那种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生活。 落兮顺着默兰走时的方向漫无目的的前行,一路唤着“默娘”。 小河流水,叮叮当当的弹奏着。岸边是许多从未见过的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茂盛的草丛中,正开得烂漫。 不知不觉,走了许久。眼见太阳就快消失在地平线,落兮内心变得焦急。忽然从山间传来一声野兽的嘶吼。虽然她自诩冷静,到底还只是孩子,吓得寒毛倒立。但是她知道,任何时候哭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能一直往前走。 不知又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了棵高大的银杏树,树下坐着约莫七八岁大小的少年。银杏叶片在黄昏中显得更加亮,仿佛多了几分灵性,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而树下的少年——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哥。”落兮心里叹道。 前世没有父母,能够活着已是不易,总是灰头土脸的。走在街头巷尾,经常被不懂事的小孩欺负。有时见到生的好看又有礼貌的孩子,还是偶尔能捕捉到刻意的掩饰和不易察觉的疏离。 少年五官俊秀,长发束起,着一袭素色长衫,贵气浑然天成。 “你是何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落兮的存在,司黎侧眸看向她。 这一瞬间,落兮几乎忘记了呼吸。他那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眸似乎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眼见日薄西山,天色愈来愈沉,落兮实在担心默兰,于是忘了回答他的问题。 “你可不可以帮我找默娘?”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央求。 “好。”司黎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他一直觉得,落兮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安慰似的摸了摸落兮的小脑袋,继续说道:“我叫司黎。” 数年前,默兰布下结界,躲避为救落香而得罪的仇家。那时时间仓促,只带了足够的财物。 一来因为落兮一天天长大,需要穿合身的衣服;二来时间过去了很久,刺客逐渐开始懈怠。默兰偶尔也会乔装打扮,到结界外的集市上买些必需品。 近日,集市上十分热闹,似乎是皇宫有喜事,大赦天下,能买到许多平时买不到的物件。趁着人多眼杂,默兰临时决定买一些衣物和布匹,因而回的迟了些。没想到,竟然偏偏遇到了意外。 几名刺客身着黑衣,隐匿于暗色中,很难察觉。他们趁默兰打开结界之时,悄悄地尾随其后,进入结界。刺客头目先派人细细搜查,看结界内是否有要找的人。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刺客一声令下,向默兰出手。 默兰身手不错,却在围攻中渐渐败下阵来。好不容易躲过背后的一掌,却再来不及躲迎面刺来的一剑。她慌忙侧身去躲,还是被刺中肩头。默兰腹背受敌,又受了伤,心知已经没有时间再耗下去,她只能孤注一掷,速战速决。 第3章 神兽 默兰冷冰冰地看向其中发号施令的那名刺客头目,一面躲闪四面而来的剑光,一面试图靠近众人有意无意围在中间的那名刺客。那人实在是个厉害的角色,眼见手中长剑擦过他的脖颈,却被轻而易举地避开。看着迎面而来的一掌,默兰心下一惊,想要躲开已来不及。 默兰摔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凭借着最后的理智,她用力划伤自己的手臂。她必须站起来,不然落兮可怎么办?她还那么小,怎能留她一个人在如此凶险的世间? 司黎闭上眼睛,把精神力辐散开来。这附近并没有人,仔细感应,倒能察觉到附近有个不算大的结界,而且是在落兮来时的方向。 “你可知这附近有个结界?” 落兮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们且顺着你来时的方向找找看。” 走了一阵,司黎忽然感觉眼前有什么挡住了去路。看着一步之遥的落兮,他的眸中闪过几分怪异的神色。 此时已是夜色如墨,天上悬挂的明月和泛着微光的星辰却撒遍夜幕的每个角落。 凭借着微光,落兮看到了不远处打斗的场面。默兰身上带着的鲜血即使在昏暗的天色中也格外刺目。 “糟了,默娘有危险!” 说着,不由自主地扯住了司黎的衣袖。 司黎被一拉,竟然就这样进入了结界。 能感知到如此隐秘的结界且器宇不凡的人,落兮有预感,司黎定非常人。 “青龙。” 看清几名刺客的招式,司黎知道并不好对付,只能召出自己的契约神兽。 凡人凭借一己之力很难对付外敌,尤其是在有野兽出没的地带。很多人年少便会购买或驯服灵兽,并与其签订契约。 神兽级别的灵兽尤为稀有,且难以驯服。寻常人就连在有生之年见神兽一面也是奢望。 注意到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默兰有些讶异。但当她看到不远处的落兮,便心下了然。落兮身份特殊,结界怕是困不住她。 司黎其实并不屑于虚幻缥缈的修仙,而更愿意习武,即使受苦受累,也好过依赖一定条件。 有神兽助阵,二人合力杀了几名刺客。可惜的是,为首之人见形势不对,早已趁乱逃走。 夜已深,不好让司黎再赶路。默兰虽然受了伤,但还是考虑到把司黎请到家中。毕竟,他也算救自己一命,总不能亏欠了这份恩情。 回到竹屋,落兮怎肯再让默兰下厨。一切安顿好后,落兮踩着小板凳捣鼓起了食材。 落兮一直是个闲不住的人,前世跟着师傅学医之余,也尽量学一些民间手艺等,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所以很多方面也都只是略知皮毛。这几年有默兰在,一直没有机会去学习,而选择了安逸。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还是会在默兰做饭时站在旁边看,暗暗学习,厨艺倒是学的炉火纯青。 但是,经过刺客一事,落兮觉得自己必须强大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身边的人,而不是在关键时刻拖累大家。一想到刚刚为默兰处理伤口时,她忍痛忍得额头冒汗的样子,落兮的心就一阵发紧。 看着眼前摆放的粥和几碟看上去就颇有食欲的菜肴,不仅是一旁的司黎,就连默兰也感到讶异。 第4章 梦话 竹屋是修建过的茅草屋,有些简陋,没有客房,只有一墙之隔的两个房间。 默兰本打算将落兮的房间腾出来,好让司黎将就一夜。但是床并不大,默兰又受了伤,晚上挤着也不好受。好在司黎和落兮都是半大的孩子,年龄也不相仿,说避讳倒是言辞过早,显得小题大做了。 自从看到落兮做饭起,默兰就心事重重。她是否应该提前指导落兮修行呢?经今日一事看来,世事难测,难免何时再发生意外。伤口虽然被落兮悉心处理过,但还是隐隐作痛。默兰渐渐睡着了。 落兮侧躺着,刚好能看见司黎紧闭的双眸,墨黑的睫毛,竟再也移不开视线。不禁发出“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感叹。 司黎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落兮被吓了一跳。 “司黎哥哥?”落兮的声音很轻。 “嗯?” 透过天窗,司黎看到竹屋上空的星星。气氛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司黎忽然抬起右手,轻轻放在落兮的双眼上。 “小落兮,别这么盯着我看。”他顿了顿,又用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像只……小饿狼。” 落兮“噗嗤”笑出了声。 “可我不太习惯,睡不着。” “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司黎其实也睡不着。他拿开手,默许了。 借着月光,落兮坐起身,跑到橱柜前,踩着小板凳拿了些什么。 “这是我用野果子酿的酒,默兰并不知道。”落兮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原来是两罐果子酒。 司黎更惊讶了,落兮小小年纪竟然会酿酒。要知道,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未喝过酒。 落兮把其中一罐递给司黎,径自灌了一大口酒。 司黎以为落兮亲自酿的酒酒劲不会大,也就没有阻止。但不一会落兮脸颊发烫,咯咯地笑了。 司黎慌忙捂住落兮的嘴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想到,一滴滴眼泪从手背划过,司黎有些慌了。 “如果默娘知道我不是落兮,她一定不会管我的吧。”落兮哽咽地说。 借尸还魂。司黎终于明白落兮在很多方面为何能无师自通。 “小落兮,这件事不要再同人说起。说不定,你本就是落兮。”司黎的表情凝重。 他的声音很轻,像能安抚人的内心,却不知为何令落兮更加难过。 “司黎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司黎肯定的回答:“不会。” “没关系的,你还有默娘。” 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落兮淡然一笑。自己无才无貌,凭什么认识这样谪仙儿般的人。 好久好久以前,她就觉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不过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直到司黎出现,与这个身影重合。 清冷的声音,似乎不是她在讲。 “我喜欢看你的眉眼,但它似乎承载了太多,我从中看不出自己的倒影,真怕有一天自己也找不回自己。” 司黎有些不明所以,平静地等着下问,却只等来了落兮平稳的呼吸。原来,是梦话吗? 第5章 忆往昔 司黎一大早就不告而辞了。 桌上摆放了纸张,上面写着“多有打扰”几个字。字迹清秀,笔墨未干,想是也没走多久。默兰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落兮有些莫名的伤感。 一回想起昨夜刺客之事,默兰就胆战心惊。 “落兮,你想修行吗?”默兰试探着问。一旦走上修行的道路,就意味着面临无数未知的难题,再也不能无忧无虑的活着。 “真的吗?”落兮喜形于色。 默兰含笑点了点头。 落兮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到:“默娘,你可知那些刺客的来历?” 落兮眉眼弯弯,深蓝色的月牙也愈发显得醒目。 默兰眼前又浮现出那段不愿记起的回忆。 自己曾在下山历练时偶然被落香所救。落香是个温婉的女子,自己又性情直爽。两人年龄相仿,也很谈得来,于是一起同行。 后来回到师门,两人经常书信往来,后来得知落香有孕,只听落香说那人对自己很好。默兰为她高兴,死缠烂打才求得师父的准许,下山探访故友。 但她没想到,落香的“情敌”是个厉害的角色,竟然派刺客截杀落香。 落香在打斗中动了胎气,也幸得自己及时赶到,才暂时保全母子。人们都说“十月怀胎”,落兮在只有八九个月时早产,能够幸存实乃上天眷顾。 落满灰尘的破旧屋子里,落香半倚着墙壁,嘴角带着鲜血,气息紊乱,怀里抱着出生不久的婴儿。 她的旁边还站着故友默兰,显然也是一路逃亡至此,很是狼狈。 洛香虽然面容憔悴,却更显得凄美,让人移不开视线。 只见落香缓缓地站起身,跪向一旁的默兰,说道:“你也知我身负重伤,已是命不久矣,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你可否……替我照顾……” 落香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也知会给默兰的生活雪上加霜,带来很多麻烦,可现如今她又有什么办法?想至此,竟再也说不下去。 默兰也是猝不及防,显然没有想到,一向冷漠、坚强的落香竟然会跪下求自己。 她还是连忙扶起了落香,说道:“且不说你救过我一命,就因着多年来的交情,我也不可能对你的事坐视不理。你且安心养伤,一切都会过去的。”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带了哭腔。 是啊,且不说她的伤势有多危急,即使有法子保住性命,像她这样伤心,活着也是痛苦。 落香眸中闪过一丝感动,同时又暗淡下来。想起那人在危机时刻曾奋不顾身的挡在她身前,自己却无能为力,她就心如刀割。 “这是我自己的修行秘籍,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替我转交给她。” 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她正睡得香甜,眉宇间竟能看出有几分像她的父亲,带着几分魔族特有的邪气。看着她熟睡的容颜,落香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能让这孩子也因容貌而卷入纷扰,遭人妒恨,最终又落得这样的下场,只能郁郁而终。 有时候平凡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能活的安宁快活。 落香用了家族封印容貌的秘术。因为她的家族早已覆灭,所以也不用担心被发现。不久,婴儿左侧脸上明显出现了深蓝色月牙状印记,而她的容貌,仿佛是隔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落香身体越来越虚弱,却还是支撑着将自己所有的功力心法封印在在婴儿体内,而这些,将会在她成长中逐渐苏醒。自然,当她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便可自行解开所有封印。 默兰见状,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哽咽:“落香,你这又是何苦?”她自然知道封印这样逆天的行为,不仅会耗损大量功力,甚至会遭反噬,令人痛不欲生。 “就唤她‘落兮‘吧!” 一滴清泪自落香眼角滑落。耳畔徒留一声叹息。 第6章 取舍 默兰本也是个不起眼的修行之人,如今却要只身照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还得一面躲避搜查,实属不易。四处奔走,经常食不果腹。要不是有落兮在,怕是早就想和那帮人拼个你死我活。 秋去冬来,在一个狂风呼啸的雪夜,小落兮发了高烧,危在旦夕。 默兰忙活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微微泛亮,落兮终于退了烧,才再也支持不住,沉沉睡去。 长久以来,落兮终于对异世有了几分了解。 这个世界,人魔共存,且势不两立。不过,两族有着明显的界限,百年来互不干扰。 魔界虽然强大,却戾气过重,胎儿大多夭折,难免要走向衰亡。 而在人界,也曾有人一统天下。但所谓合久必分,于是出现了五个国度,最大的要属苍冥和苍祁二国。与前世印象中的古代大为相似的是,每个国家都有着森严的君主制度。 不过,明里君王有着巨大的权利,暗里许多势力盘根错节,连君王也忌惮三分。落香的家族原是苍冥国有头有脸的家族之一,不过如今已经覆灭,只剩一些侥幸存活的部下还在苟延残喘。 相传世间曾有众多种族,不过早已隐匿于世。落兮的父亲是魔族正统血脉,而母亲的身上有着一半精灵的血脉。凭借着精灵一族对于药草的敏锐,落兮的岐黄之术精进不少。 默兰本以为以落兮的体质和天赋,只要稍加引导,定能教出个旷世奇才。于是按照师父教自己的,如数传授给落兮。没想到,只一天,她就发现并没有那么容易。 落兮无论如何,也无法掌控金木水火土任一行。冥思苦想,才知道问题所在。落香曾说能修行世间罕见的光明元素,与魔族之人所掌控的黑暗元素相生相克。 “落兮,看来你只能在两者中做出取舍。前者几乎毫无杀伤力,而后者更是无从习得。”说罢,默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秘籍中提到光明元素可疗伤。至于打斗时,只要我熟练了轻功,也不必担忧。”落兮宽慰道,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失望。 在这个强者如云的异世,根本没有弱者的立足之地。虽然默兰加固了结界,可难保哪一天不会被强者破除。想要斩草除根的人,虽然不认识落兮,却认识默兰。落兮最不喜欢没有把握的事。 默兰的伤虽然有所好转,但仍不可懈怠。备用的金疮药已经用完了,只能再冒险上集市来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良家女子被当街调戏,司黎好心出手相助,不想竟被反咬一口。 “恩公,你救了我的命,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女子“含羞带怯”地说道。 司黎默默无语。正当他后悔不已,想要一走了之的时候,感觉一双软软的小手轻轻地拉住了自己。 落兮刚迈出药店,就撞上了司黎,还没来得及上前,好戏就开场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感觉有点饿了,就坐下边吃边看。 司黎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空有一身武艺,却不知如何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调戏”。 第7章 缘定三生 落兮看着司黎心下着急,还硬撑着淡笑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原来司黎也有窘迫的时候。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聚集,落兮也终于看不下去那人过分的举动了。 凭借着刚学的轻功,落兮拉着司黎,一溜烟跑了。 那女子只来得及听得一句话: “不要脸!良家妇男也是你说调戏就调戏的!” 就落兮的轻功,还只是三脚猫功夫。司黎无奈,最后还是把落兮送到初见时的高大银杏树下。 “短短数日,你竟学会了轻功?” “嗯。但还是时灵时不灵的。”轻功是落兮唯一能学的武功,能保命却不能救人。 “这次真的要走了,要不是刚刚……耽搁,怕是早已出了城门。”司黎苦笑,相逢何必曾相识。离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司黎哥哥。”落兮半天没说话。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锦囊,从中取出两条精致的手链。 “这是娘亲留给我的遗物,说只要戴上这个,两个人不管隔多远,总有相逢的一天。对了,默娘还说只有靠近彼此,它才会显现。”说着,就要往司黎手腕上戴。 司黎低头看了看,手链装饰简单,只有块水晶石,中间有片色泽艳丽的桃花瓣,不像凡物。 “落兮,你真的就这样把它交给了司黎?” 默兰见落兮还没回来,心下担心。也还好来得及时,落兮险些酿成了大错。她一定是忘记了自己交给她时的嘱托。 那可是魔族圣物,寓意缘定三生,自然也是十分灵验。且认定一个主人,至死方休。 司黎即使再小,也能猜到,再看默兰的神色,更是确定了几分。 “小落兮,如此贵重之物,不能随便送人,你长大了自会懂。”司黎语气颇为无奈。 看到落兮失落的神色,终是于心不忍,不再制止。他一本正经的说: “你既给了我,便再也不能送给别人。可会后悔?” 看着落兮似懂非懂,司黎显然不大放心,转而像默兰说:“我既拿起,定不会轻易放下。只是如今还凡请默兰照顾好她。” 默兰无语了。他才多大?拜这张脸所赐,司黎懂得要多。 看着司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中,默兰轻轻叹了口气。 无意中看到落兮贼兮兮的笑,好有心机的三岁小孩。默兰真心觉得司黎是被人卖了还在帮着数钱。 落兮想,刚刚栓了一个夫君。因为司黎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悄悄地说: “等我,来娶你啊。” 却说司黎回到尘轩宫,看着腕上的水晶石果然不知何时消失,心中暗暗惊讶。 日暮微凉,他又披了件披风。走到门口,自己的侍卫道:“少主可是又要出去?夫人命你一回来就去她那儿。” 想到出去这么长时间,家中长辈怕要担心。便边走边吩咐侍卫说: “你去找棵银杏树来。我要栽到院中。” 侍卫立马抱拳应声道:“是,少主。”即使心中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司黎可是尘轩宫的少宫主,未来的宫主。尘轩宫虽然不为多数人所知,外人看来只觉得神秘,但其暗中势力却也大的惊人。 第8章 尘轩宫 “黎儿去了这许久,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司黎刚走到院中,就隐约听到母亲和贴身婢女的谈话,心下一暖。 “母亲,黎儿回来了。” 堂中所坐,正是自己的母亲。只见她面相虽然雍容华贵,下人对她竟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闻言,她不确定地抬起头,以为是出现了幻觉,于是问身侧的婢女道: “果真是黎儿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答复,就见门外走进一个少年。 司黎这几年在苍冥国拜了高人为师,年少习武,自己很少能见到。 以为终于习惯了,不久前收到司黎要回宫的书信,便又止不住的思念。 母子二人寒暄了一阵。 “宫主。”外面传来整齐的参拜声。 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果真是黎儿回来了?” 小时候听老管家说,父亲年轻时刻板严厉、不近人情。自从认识母亲,性子也渐渐变了。 “几年未见,黎儿倒是长高了不少啊。”父亲言辞温和。 他又沉默了许久,才试探着问:“此次你打算何时再去?” 司黎还没开口,就被母亲打断了:“黎儿刚刚回来,你就急着赶他走?” 父亲从来说不过她,此时正是百口莫辩。司黎赶紧解围道: “师父这次闭关,少则三四个月,并未嘱托。” 父亲毕竟有身为宫主的责任,送司黎去学武时,母亲是百般不愿意。听了这话,果不其然,眼中满是欢喜。 “你舟车劳顿,先回去休息吧,来日方长!” 父亲在一旁不敢说话。刚从书房急匆匆的赶来,还没说两句话,黎儿就被打发走了。 司黎并没有休息,而在院中西南角种上了银杏树。浇水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微微一笑,说道: “轻云,别闹了。” 轻云的父亲和宫主是老相识,性格和煦,可他老来得女的轻云却随了她母亲的性子,天真活泼,小鸟依人。 轻云的父亲从来不是望女成凤的人,也不想让女儿受苦受累的修行,不过但凡母女二人想要的,他都会尽力办到。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金童玉女,青梅竹马。但轻云单纯活泼,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兄妹还亲。 “司黎,你种的是什么?” 轻云的笑容让人看了心里也明朗起来。 “银杏树。” 轻云一副了然的模样,问:“是不是又遇见天仙般的小姐姐了?”她注意到了司黎微微上扬的嘴角。 “漂亮的……小姐姐?”司黎心中淡笑,封印了容貌的落兮,只能算普普通通的小萌娃。 “轻云,司黎刚回来,要好好休息。我们走吧!” 这孩子,听说司黎回来了,吵着要过来。自己要与好友叙旧,顺便有事相商,就过来了。 “哦。” 第9章 变故 十年弹指一瞬。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直到封印的破除撕碎了沉淀在悠长岁月中的暗潮涌动。 这一天,默兰忽然变得有些反常。 “落兮,凭借你如今的功力大概能够破除身上的封印,一切皆由你来选择。落香在你的精神里中封印了秘法,我如今也不能再教什么。你还是走吧。” 落兮自然不傻,知道一定是有强大的敌人闯入了封印。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她早已把默兰当做亲人看待。 “要走一起走!” 谁知默兰早已预料到似的,利用阵法强行把落兮送出结界。 下一刻,几个黑衣人破门而入,看到只有默兰,有些诧异。他们分明打探清楚,落香还有个孩子。 “说,那个孩子在哪儿?” “我不过是躲在这儿图个清静罢了,哪儿来什么孩子?” 纵然他们威逼利诱,默兰只是装傻充愣,咬死了不知道。到最后他们显然不耐烦了,也略微怀疑起信息的虚实。 有人下了命令:“杀了她吧,回去也好复命。” 他们显然有所怀疑,正四处搜查。落兮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容,心中不安,却并未失了理智。 待回到竹屋,恰巧看到一名男子正抱着默兰。 “默儿,都怪我晚了一步……” 他泣不成声,探出手去抚摸默兰的长发。忽然,他似是有所察觉,欣喜若狂,交织着泪水,竟不知是喜,是悲。 “想是她避过要害,未伤及心脉,或许还有救。” 落兮虽然会医术,但看默兰的情况,也不敢妄下结论。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落兮是默兰亲近之人,但毕竟也因她,默兰才落此下场。 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要把默兰带到清静之地医治,不便打扰。想必以姑娘的能力,保护自己,足矣。凡请你另往他处。” 说罢,那人便又同来时般悄然离去。 落兮虽然很想照顾默兰,却怕真的扰了她养伤,只好暂时作罢。 默兰性情欢脱,走后显得十分清静,静得令人感到凄凉,落寞。 天色已晚,那些人也不知何时离去,想必是放弃了搜查可疑的人物。 落兮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山水间,落寞的身影后,似乎再美的景色也变得黯然失色了。 几声狼嚎划破长空,夜色中,落兮看到狼群迅速围拢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她。 凭借着熟练的轻功,落兮有信心杀出一条血路。可她莫名不想伤害这些无辜的生灵,即使知道留着未必是善举。这个世界的野兽是极有灵性的。落兮只想保护身边的人,而非屠戮。 “其实,我并不想杀你们。” 她的声音淡淡的,漫不经心。没想到身后竟真的传来苍老的声音: “救活他,否则,死。” 第10章 狼群 落兮转身一看,暗道不妙。狼王其实很显眼,体型看起来显然要大上一些。此时背上却趴了个虚弱的小家伙。 也顾不得想他是什么来历,落兮直接取出了自己随身带的药物。 这孩子想必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看上去表情痛苦,像是中了好几种毒,又拖了很长时间。 喂他吃下解百毒的灵药,能否撑过也全凭他自己的造化了。 见小孩面色稍有缓和,落兮这才想到他的来历,不禁好奇起来。 “他曾救过我族。”狼王看她没有普通人那般凶神恶煞的面孔,反而竭力相助,也就少了几分提防。他缓缓的说道,似乎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数年前,狼族曾遭灭顶之灾。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巨蛋从天而降,威慑住了巨兽,才使得它有机会逃走。 那一次狼族死伤惨重,他们只好逃到了这个荒凉的地方。然而三年前一直守护的巨蛋自己裂开,并从中诞生出人类的婴儿。 它们虽是兽类,本性却不坏,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奈何他终日啼哭,不吃不喝。 落兮觉得有趣,这孩子能长这么大着实不易。 “他是中了毒,虽然暂且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要想解毒,还需慢慢调理。”见小孩儿的脉象稳定下来,落兮平静地说道。“毕竟人兽殊途,你们也不想恩将仇报。还是交由人类抚养更为妥帖。” 狼王正有此意,只是一来心中不舍,二来不放心随便交给人类,所以一直下不了决定。思索片刻,终于同意了落兮的提议。 “我会尽力帮他寻找父母,将来一定带他回来。” 狼王看着落兮抱着熟睡的小肉团子走远,还是有些不舍,毕竟抚养了三四年,也习惯了有这么个淘气的小包子存在。 这孩子瘦的可怜,落兮虽然没什么力气,却也抱得轻松。 “既然是随手捡的,就叫你石头吧。你总不能没有名字。”她自言自语地说。 小石头此时的到来,冥冥之中仿佛是默兰以另一种方式陪在自己身边。“默娘,愿你安好。十年养育之恩,没齿难忘。落兮会长大,会坚强,也一定能再找到你。” 再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落兮自可大摇大摆带着无殇云游江湖,这一晃就是数月。 “无–殇–,怎么又打人?”落兮这句话显然是出于习惯性的应付。 “阿,阿姊,我……不对,是他,他居然打女人。”无殇不安地解释道,还不忘又用脚碾了下地上躺着的壮汉的手。 原来如此。落兮知道他最是见不得有仗着蛮力欺辱女人的事。 壮汉听了这话,气的不轻。他只是个商人,家中并不富裕。妻子水性杨花的德性他早就知道,倒还能忍,怎料女人鬼迷了心窍,背着他拿大半的积蓄投资,结果血本无归。 自己也是气急了,刚想教训一番,就撞上了无殇,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上一阵胖揍。偏生自己堂堂八尺男儿,竟打不过个小孩儿。 “这年头,长得好看的多半好管闲事。”壮汉随口说道。 第11章 好久不见 无殇就是小石头。落兮这些天带着他天南海北地玩,他识了几个字,就觉得“小石头”三个字过于俗气,央着要改。 落兮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乖巧的无殇,只要离了她的眼,就淘的没边。小小年纪,打架斗殴,还说什么“怜香惜玉”。 无殇有着银灰色的头发。他的眼睛尤其大,像装着整个星河,偏偏又很爱笑,一笑起来,就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一路走来,兽类见了他无不远远躲开,或是匍匐在地,像是生来就有的威慑。无殇倒是常常被人围观,可自从他展现出异于常人的体质,也就没人敢靠近了。无殇即使不躲不闪接受攻击,也很难受伤。 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壮汉,落兮不禁有些头疼。 壮汉一辈子只见过两个这样的少年,另一个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听了这话,落兮疑惑地看了眼二人,原来,还是故人。 世界果真是小,那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竟然像极了当年见的缠着司黎的人,而她最终还是嫁给了痞里痞气的壮汉。 他如今,究竟记得自己吗?落兮出了神。 看着前面拥挤的人群,莫黎微皱了下眉头。 “阿姊,这条手链真好看!你何时买的?”无殇讨好的说。 果然,透过帷帽的缝隙,她看到了红艳的桃花瓣。落兮心中一跳。 “是他吗?” “谁啊?” 落兮没有回答。花瓣不知何时消失。她知道,他走远了。 落兮心底有份执念,是过去了很久,久到以为忘记了却又想起。她想找到他,没有理由。 落兮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还是一眼认出了迎面走来的司黎。但这个时候,她竟然不敢靠近。 司黎习惯了来来往往看向他的视线,只是这次擦肩而过时,灵石微微发烫,像是宣泄着自己的不满。此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下意识看向落兮。 “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落兮忽然很安心。他还记得自己,真好。 司黎没再说话。 再找到他是为了什么?落兮有些无措了。她其实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懂。既然忘不了,那么只要她还愿意,就有的是时间。 喧闹的街道,二人相顾无言,如同陌生人一般。 “莫黎,你还与皇上有要事相商,莫要忘了。” 轻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也正好缓解了气氛。 落兮回过神,踉踉跄跄转身欲走。“莫黎”,连名字都换了,真的还是他吗? “姑娘留步。”落兮精神恍惚,以为不是在说自己。 轻云拉她到人少的地方。 “姑娘面善,不妨告诉你,自从尘轩宫事变,宫主遇难后,少宫主虽还是待人温和,实则有很多心事。” 这么多年司黎隐姓埋名,轻云再没看到曾经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想必他以前认识的人也一定不习惯。 “那,尘轩宫如今……”落兮装作知道尘轩宫的样子,果然见轻云一副了然的模样。 “尘轩宫不复往昔,只有老夫人说那里有一辈子忘不了的回忆,执意不肯搬走。要是冥姐姐在就好了,老夫人定能宽心。” 第12章 终身不娶 “苏冥?” “对啊。司黎以前对她也是不怎么上心。可自从那日她替司黎挡了一剑,司黎就对冥姐姐情根深种。只可惜相见恨晚,苏冥受了重伤,临终前的遗愿是让他终身不娶。” 冥姐姐,苏冥,那个以美貌冠绝天下的名门贵女——苍祁国苏丞相的掌上明珠。 落兮觉得似乎错过了太多。怪就怪自己过于自信,以为能和时间争,以为不管过去多久,司黎一如年少。 看着落兮走远,轻云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落兮就是司黎一直暗中保护,时常探望的人,司黎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避免与她正面相遇,避免落兮卷入纷争。 碰巧遇到在于早晚,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司黎今日派她来告诉落兮这些,未必不是件好事。毕竟落兮还小,路还有很长。 “苍祁国边境蠢蠢欲动,天下怕是要大乱了。莫黎,你有何见解?” 若非事实如此,很难想象苍冥一国之君,私下竟对异姓王黎王如此毕恭毕敬。 司黎低垂的双眸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暗潮汹涌。 “迟早的事。” 他筹谋了这许久,杀父之仇,总归要千倍百倍的奉还。 “你说的那个小孩儿,呶,就在那。蹲那好半晌了。” 落兮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了无殇。 “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无殇喋喋不休,一句挨着一句问。见小姐姐还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他想了想,把自己的脸上也抹上了泥巴,还朝子陌做鬼脸。 看到那副滑稽的模样,子陌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此,无殇乐了。可是下一秒,他灿烂的笑僵硬在了脸上。有人敢推他,竟然有人敢推他! “快走快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其实刀疤脸忍无殇很久了,即使贩卖奴隶为人不耻,但国难当前,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孩子无家可归。你不争抢,一夜间成为乞丐就是前车之鉴。 无殇挽起衣袖,正打算揍人,被子陌拦住了。 “无殇,不要无理取闹。” 这是子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和阿姊很像,语气平缓,不怒自威。 “无殇,你皮子痒了是不是?”落兮打了个哈欠,还好这次来得及时,没把事情闹大。 “阿姊,我等你好久了,我们带她走好不好?” 落兮一愣,看了眼即使跪着,即使灰头土脸,依旧不放弃希望,目光澄澈的子陌,又想到前世的自己,竟然由衷地喜欢。 被无殇一阵央求,晃得头都晕了。她只好答应,只是这时才发现仅剩的盘缠也在混乱中被偷走了。 落兮叹了口气。无殇如果只是出于同情,那即使护得了一人,也护不了十人;护得了一时,也护不了一世啊。 “阿姊。”无殇挤眉弄眼,一看就没什么好事。 “听说皇上刚下令,凡自愿入军者,便可得预定饷银。为的是给百姓留条活路。” “你呀你,现在连阿姊也敢卖了?” 落兮以为无殇终于长大,懂得舍小家为大家了,很是欣慰。 那是因为,她没有听到无殇小声嘟囔: “大不了得了银子溜出来就是了。” 第13章 叶不落,语不灭 无殇所言,正好解了落兮的燃眉之急,只是不知苍冥国是否允许女子从军。 “竟有此事?”刀疤脸激动起来。“我这就参军去。” 无论看上去如何拒无殇于千里之外,子陌心里还是感激他的。 “落兮姐姐,你别怪无殇了,他也不是有意的。” “小姑娘,你可有名字?” “叫我子陌就好。” 苍冥国暗中势力盘根错节,朝廷强行招兵,怕会引得天下大乱。 毕竟百姓安居乐业,哪有那么多国难当头冒着生命危险,挺身而出的人?因此,多年来军中倒也富足,却没有多少真正有实力的人。 军营都是些近乎没有任何修炼能力的凡夫俗子,因而疏于管理。 落兮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吵闹的场景。甚至有几个老兵还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磕着瓜子。 看到忽然进来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有人不屑地嗤笑道: “小姑娘,这可是军中,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众人哄笑起来。 落兮看着他,微微皱眉。 “莫非军中有明令,不允许我参军?” 那人顿了顿,没再开口。不消片刻,落兮被带到营帐。 军中女子多是实在没了去路才来的这里,彼此关系很好,都没坏心思。这样的人很少,于是女子营帐就显得很宽阔。 “落兮,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打听到明日就要启程,前往苍祁国边境。” 听说要打仗,军中将士无不愁眉苦脸。他们哪受过专门的训练,去了也是送死。 “早听闻尘轩寺风光极好,要是生前能溜出去看看也死而无憾了。”另一个人插嘴道。 “尘轩宫,尘轩寺。”落兮默念了句,总觉得二者有联系。 “哈,这事都传到苍冥国了。说来可惜,听说尘轩宫遭难,少宫主风华绝代……” “是玉树临风。” “寞影!”说着瞪了眼正走进来的寞影。 “司黎这样谪仙儿般的人,竟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天下多少女子为他黯然神伤。” “老夫人执意不肯离去,又重建了尘轩寺,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留了少宫主的院落。” 日升月落。 已经夜深人静了,落兮却辗转反侧。终是错过了太多,也怪不得别人。 夜幕低垂,她凭借轻功溜出了军营。 推开虚掩的寺门,一阵风呼啸而来,卷起一层层落叶,吹动衣裙,吹散长发。夜风微凉,像是在背后拥她入怀。 她想起那句吹过你吹过的风,那算不算相拥;走过你走过的路,那算不算重逢。 风起送故人去。 是谁说: “我既拿起,定不会轻易放下。” “你把它送给我,就再也不能给别人。” 是谁说: “等我,来娶你啊。” 她亦步亦趋,履行诺言。她一直在等。可是眼前的世界拉扯着嘴角,嘲笑她的无知。为什么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和想的不一样。 那么谁来告诉她,那个易碎的记忆究竟有什么意义。 春寒料峭,她看见了破败院落中的那片生机。十年,银杏树长高了不少。 一点光亮在指尖绽放,她在叶片上写下: “我以后都不会离开那么久。” 落兮在随身携带的细针中注入光明元素,写进叶片的生命力,叶不落,语不灭。 良久,司黎从暗处走出,神色复杂,淡淡勾了勾唇。 多年来,他已经能把握好距离,同时又不被发现。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第14章 信 枝丫摇曳,月影婆娑。落兮轻巧的身躯穿梭在夜色中。 熟练轻功靠的是悟性,可当年落兮毕竟在八九个月时就早产,活着已是万幸,难免体弱多病,受不住严苛的训练。 即使身心俱疲,尘轩寺却成了她每日必去的地方。她相信终有一天,每片树叶,都会注满一滴一点的故事,一点一滴的思念,那样就可以告诉司黎“我真的再没离开”。 “来到异世的第十个年头,我入了军。和无殇约好,以后每逢月圆,就能见他,向他转交每月的饷银……” 近来空气愈发的暖。银杏叶片逐渐舒展开来,故事也越来越长…… 每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辰,落兮在叶片上细细刻画,而司黎,在远处静静地看,眉目间,是似水的柔情。 这么空旷的院落,落兮怎么可能丝毫察觉不到司黎的存在。正因如此,她才会日日如期而至。 读与讲,声音交织;等和待,空间碰撞。司黎看得到她琐碎的经历,而落兮,也习惯了心照不宣的“送信”。 “人生太有趣,晚到总比不到好”。这句话原是前世偶然看到的广告词。这时想起,才终于参透了本意。 苏冥是司黎命中的劫,又何尝不是横在他们中间的劫。最重要的,是看他怎么选。 不巧的是,落兮对情意的认知还尚不成熟。司黎又是重情重义的人,很难做出背信弃义的事。相逢,本不该有。 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没有交点的平行线,而是渐行渐远的相交线。即使双向奔赴,角度偏一点,就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人生也是直线,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最好。这样一个空间,刚好够彼此去成长。一抬眸,余光全是你。 女子参军向来不多,只是个摆设。所以床铺安排也很随意,全部按照入军的顺序来安排。 让落兮诧异的是,她旁边床铺的那个名唤寞影的神秘女子,就像是蒙尘的珍珠,难遮其锋芒。落兮不动声色地询问了她的过往。 寞影原是苍祁国的人,却与储君有着深仇大恨。之前也有人怀疑她是细作,被她冷冷的剑光一指,就再也不敢说了。 寞影向来不甚爱说话,不是在训练场练功,就是到危险丛生的地带同野兽肉搏,偶尔还一身酒气的回来。 一日深夜,寞影迟迟不归。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位,落兮不安起来。 寻了一阵,却见月下凉亭中,她正高举酒坛子喝着。隔着很远,看不清样貌,但那种冷若冰霜的气质真的没谁了。 “要喝酒吗?” 落兮还真不敢喝酒。对自己的酒量,还算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静静地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天空中的那轮圆月,吹着凉风。 “总得告诉我你的身世吧?” 想是喝多了,寞影答非所问。 “我去过尘轩寺。我问佛,如何忘记一个人。佛说,安眠之药。睡得久了,自然什么都忘了。” 落兮也一阵感伤。有些东西,终归是不能忘的。 “啊——!” 一声尖叫自墙头传来,随即有黑影重重落在地上。 寞影一手扶剑,表情警惕。 第15章 惊艳 “没事,是小石……,额,无殇。” “阿姊,”无殇揉着摔疼的地方,站了起来。 寞影很是惊讶,那么高的墙头摔下来,竟也没事! “真没想到,这墙从里面看这么高啊。” “无殇,不是让你们先待在客栈吗?怎么跟过来了?” 此刻的无殇,哪能听到落兮的话。他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寞影。 寞影还以为他是没想到院中有人,就开口解释道: “放心,我与你阿姊相识。” 落兮实在不忍直视,连忙说道: “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吧。无殇,莫要对寞影无礼。” 无殇像是刚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寞影。“寞影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无—殇—,子陌呢?” 无殇终于慌了神。“我……我明明让她跟着我翻墙的啊!子陌呢?” 落兮简直被他笨死了。不消片刻,她从暗处拉出一人。 “子陌,你怎么藏起来了。” “有坏人。” 原来子陌没敢翻墙,就沿着墙根走了一阵,终于找到入口。 月色中,落兮着实被惊艳到了。 子陌约莫六七岁,却已是惊为天人。明眸皓齿,肤如凝脂,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竟有如此倾国倾城之姿,让她不禁想到“回眸一笑百媚生”。 真是怪不得无殇会“一见钟情”呢。子陌少言寡语,不善言辞,却也善解人意,性情坚贞而又不失单纯,有着女儿情态。 “确有昔日贵妃之姿啊。” 寞影想摸摸她的头,子陌这么可爱,杀伤力很大的,竟然被子陌避开了。 四人面面相觑。 无殇其实也很无奈。子陌什么都好,就是整日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搞得他身边怪冷清的。 “子陌,你当真不记得寞姐姐了?” 子陌摇了摇头。如果一个人擅长遗忘,就说明曾经失去了太多。 子陌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寞影曾结识过她的母妃——苍祁国有名的美人。那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先皇依她性格,耗费巨大人力物力为她建造了一处僻静幽深的院落,还收藏了所有珍贵书籍,却始终难获芳心。 世人皆知皇帝对妖妃千般宠万般爱,却鲜有人知她是养在深宫的金丝雀。先皇的宠爱,和当今即位的储君一样,令人心生恐怖。 一场宫变,她终于解脱。而子陌,却再也没有母妃了。当今储君,正是皇后所出,自然对子陌的行踪不甚在意。 “时辰不早了……”落兮重申这个事实,想要打破僵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喧闹起来。 “有敌军夜袭——” “报——敌国大军来犯——” 出了军营,果然见火光冲天,此刻军中正乱作一团,却不见将领的踪影。想是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早已吓破胆,逃之夭夭了。 “嘘——”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听到了谈话的声音。 “军中上下细细查过了吗?” “都查了,不过是一两只猫儿狗儿的,你们还是太谨慎了些。” 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却愈来愈近。 第16章 军中旧识 “听人通报军中混入了武功高强的内贼,我还不信。原来是你们几个小家伙啊。” “怀瑾?” 怀瑾是军中地位相对高一点的人物,从来不端架子,对落兮这个年龄最小的成员更是照顾有加。 对方默认了,并接着问: “无殇,你来时可曾见这山林有隐蔽的地方?“ ”这片山林里石洞倒是常见……” “不必。”寞影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她指了指子陌,冷静的说: “她总还是要回去的。” 城墙下那一抹明黄的身影格外醒目。皇帝御驾亲征,敌军士气大振。 “早听闻苍冥有女子军营,我也不是杀人如麻的强盗,若尔等肯屈服,作为战俘,倒是可免一死。” 语气轻佻,颇有些意有所指的意味。 迟迟收不到回应,他挥了挥手,示意强攻,也还好寞影来得及时。 “谁敢轻举妄动?我们手中有人质。” 众将士定睛一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果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公主,也算得上人质?” 那人不屑地嗤笑道。 “先贵妃为人和善,对我有知遇之恩。” “当年要不是先贵妃送来了大夫,我的亲人早就熬不过去了。” …… “我要你们即刻退军,七日为期,定将公主安安稳稳地送还。” 寞影的语气颇具威势。 大概是觉得大张旗鼓的来,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很伤面子,敌军竟原地安营扎寨,包围了苍冥国的军营。 “听说朝廷这次派了位异姓王,要在七日内扭转乾坤。” “苍冥何时多了个异姓王?” “难道是行踪诡秘的黎王?他怎么可能轻易现身?” 皇宫之中—— “司黎,你果真要用那些虾兵蟹将对付苍祁国?” 冥帝与司黎也算是忘年之交。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向谨慎的司黎怎会如此冒险。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何况落兮也在军中。” “记得你说过待落兮觅得良配,就不再护着她了,对吗?” “我低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当年苏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真的不怕有朝一日身份暴露,落得千夫所指,众叛亲离的下场吗?” “那又怎样?” 黎王,会不会是司黎呢?落兮苦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如是想着,却不敢抬头去看。她希望是他,真的很想。 司黎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周,看到落兮时微顿了一两秒,这时落兮恰好鼓足勇气看向了他。 少年着素色长衫,发束白玉冠,一如她所熟悉的模样。逆着阳光,墨绿色的长袍如落了一层霜华,清风袭来,吹散了身后的几缕发丝。没有厚重的铠甲,简朴而不失贵气。 他眉似远山之黛,眸光内敛,唇角含笑,面容柔和,幽深的眸中含着几分轻轻浅浅的笑意。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天下来,原本懒散的将士们苦不堪言。不仅要进行严苛的训练,而且完成不了训练,就不给饭吃。 日落时分,落兮只完成了一半的训练。她渐渐感觉体力不支,头昏昏沉沉的。 “落兮,你还好吧?”耳畔传来关切的话语。原来是怀瑾。 落兮起初在军营时,经受不太了严苛的训练。后来认识了怀瑾,每次快要放弃时,都在身边陪着自己。 “还好。” 汗落如雨,遮挡了视线。落兮昏昏沉沉的,竟有那么一瞬间,把怀瑾看作了司黎。 她渐渐落在后面,给着怀瑾高大的背影,往前一步,再一步。 渐渐地,就没了知觉。 尘轩寺,熟悉的院落。银杏树下,司黎静静坐了一夜。 第17章 怀瑾 回到营帐后,怀瑾一直守在她身旁。落兮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于是他凑近耳朵去听。 “阿黎……阿黎……” 落兮淡漠的神情,此时却不复之前的平静。她先是笑意盈盈,接着温情脉脉,后来又面露恐慌之色。 落兮醒后,看到眼前的俊秀面容,微微发怔。 “我算是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少女情怀总是诗’了!”怀瑾很自然地调侃道。 怀瑾的气质与司黎确有几分相似,不过他是浑身上下、由外而内都透着平易近人。 “那夜在尘轩寺见到的,莫非是你?” “我从未去过尘轩寺。” 怀瑾的回答得坦荡,不像在说谎,但落兮还是心存怀疑。 在此之前,她还一直以为,那夜在尘轩寺无意中看到的身影,定是司黎无疑。 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无可比拟,何况于她是那么熟悉。只是现在,心中多了几分不确定。 落兮做了几道菜肴,刚端上桌,猝不及防地,从外面冲进一人。 二人都是一愣,还从没见过子陌这般狼狈的模样。大概是跑的急,还摔了一跤,头发也散了。 顾不得旁边有外人,子陌急急的问: “落兮姐姐,你见到无殇了吗?” 落兮的表情足以回答她的问题。 子陌声音中带了哭腔: “都怪我,我该早点发现的。自从知道我要走,无殇都不怎么搭理我。昨日更是整日不见他的踪影。原是怕见到我伤心,才……” 子陌着急起来,竹筒倒豆子一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有人进来通报:“黎王有请。” “子陌,先别急。无殇以前也经常闹脾气的。” 事有轻重缓急。落兮说着,就要跟着通报的人往外走。 怀瑾本想跟过去,毕竟她初次见黎王,难免会害怕。转念一想,所谓的“阿黎”很可能就是黎王。 落兮进去的时候,司黎正悠闲的品着茶,不过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面有愠色。 “阿姊,你来了。”无殇面露喜色。 无殇瞪了一眼旁边的司黎。看到无殇安然的样子,落兮终于安心,同时也感受到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无殇,你又闯什么祸了?” “子陌要走,阿姊要留在军营,都是拜苍祁国那些人所赐。我去杀了他们不好吗?” 无殇水灵灵的眼睛眨啊眨,可怜巴巴地说。 “这个司黎也是个坏家伙,要不是他,我凭自己也能脱身。” “哦?”清冽的嗓音传达着怀疑。 司黎第一次没有等到落兮,心下担心,急匆匆地回来,就得知落兮昨日晕倒后,被怀瑾带走的消息。 事情朝着他原本想的方向发展,没错,终将有个人会替代自己,迟早的事。 但是现在,不知为何,他好像控制不了烦躁情绪的蔓延。 第18章 陌路 “来人,送他到尘轩寺。” “殿下,不按军规处置吗?” 旁边的下属努力向这个五大三粗、呆头呆脑的汉子使眼色,但他竟是看不见似的。最后无奈: “军规军规,殿下的话就是军规。你怎么不说自己顶撞了殿下,也是犯了军中大忌?” “属……属下这就去领罚。” “嘿,这……”另一个手下呆愣在原地,真心为同伴的智商捏了把汗。 “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尘轩寺—— 尽管常有僧人进进出出的打扫,担水,寺内却还是冷冷清清的。 空旷的大殿,一位老妇人跪坐在佛像前。 司黎一直在旁边站着,直到她放下木鱼,睁开了眼。 “母亲,你究竟何时能放的下?” “黎儿,十年了,我也是时候该走出回忆了。是我太自私,这么多年都没能好好陪着你。” “你也要及冠了吧。有时候,我常常想,要是没有那场变故,该是怎样一副光景。你与苏冥或许早已结了琴瑟之好。那孩子,性格实在讨喜。” “如今你们天隔一方,许是一辈子要孑然一身。为娘看了也是心疼。” 司黎知道十年前的事一直是母亲心中的刺,苏冥在她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情之一字,他如何碰得?看到母亲的经历,他已不愿去纠结爱恨纠葛、是非对错。像他这样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复仇。 “禀黎王殿下,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无殇那个小家伙呢?” “殿下放心,想来逃不到哪儿去。属下这就去找。” 宫殿长廊,司黎碰巧见到数年未见的苍祁国苏丞相。 “黎王殿下。您,可还记得这条命为谁所救?” “苏大人多虑了,我自然不会忘记。” 司黎面色无常,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苏丞相阴阳怪气地说道: “那您可记得,我女儿生前的遗愿?” 进入内殿,皇帝看了眼似乎面有不悦的司黎,开口道: “苏冥的父亲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连粮运贸易上也要为难我朝。司黎,你该清楚,和她只是陌路人。且不论世人舆论如何,老夫人那边,你又该如何交代?” “这样下去,你只会越陷越深朕会派他前往,劝你好好想想,是否还要按之前的打算行事。” 外面传来冗长的通传声:“将军大人到。” “你暂且移步到屏风后吧。” “参见陛下。”秦羽墨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爱卿不必多礼。此次派你前来,是想嘱托你在军中照抚一名女子。” 皇帝倒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敢问陛下是何等佳人,值得陛下亲自关照。” “极有可能是将来的将军夫人。” “陛下这是要给臣赐婚?”秦羽墨沉默地看着龙椅上的天子,半晌,终于说道:“那就多谢陛下了。” 看着秦羽墨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司黎自屏风后走出。 “莫黎,你我皆知,传闻将军品行不端,实则深有谋略,且年少有为,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将军府内—— 秦羽墨坐在案前,随笔写了几个字,斯拉一声,纸张被撕碎,扔了出去。 纸团刚好砸到进来的侍卫。 “将军何必动怒?” 秦羽墨冷笑: “皇帝竟要随便赐我一个将军夫人。” “您堂堂帝王,怎能受如此屈辱?”侍卫愤愤地说。 “帝王?我如今不过是个亡国之君,寄人篱下罢了,还谈什么堂堂帝王?”秦羽墨的语气里,满是自嘲之意。 第19章 楚良梦 “什么?皇上要为将军赐婚?” 刚跟着秦羽墨到军营侍卫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面前的“娇蛮”大小姐,只得点了点头。 “既知如此,你何必非到军营来。楚良梦,我说过,这里不适合你。” 楚良梦身世显赫,衣食起居处处有奴婢侍候,哪懂得人情世故,照顾自己。 “羽墨身为一国储君之时,就保护我。即使他身份不同往昔,我也要誓死效忠于他。只是不知那落兮究竟是何身份,竟容陛下亲自赐婚?” 落兮在军营四处寻找无殇,阴差阳错进入了一个不起眼的书房,灰尘铺天盖地在空中飞舞。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束阳光透过,气氛压抑沉闷。 “何人在此?” 听到突如其来的问话,落兮下意识躲在暗处。 但那人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势必要找出来。于是,二人在书房内周旋。 那人显然不耐烦了,步伐快了几分。落兮脚下一顿,几本册子随之散落一地。 阴狠的招式随机席卷而来。落兮侧身躲过,说道: “想必阁下就是将军大人,在下无意冒犯,扰了将军清静。” “身手倒是不错,只是欠缺了反攻之力。” 有人从暗处不紧不慢走出,丰神俊朗,正是秦羽墨。落兮心中一跳,他的相貌比得子陌,竟毫不逊色,甚至比司黎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见你行色匆匆,怕是意图并非如此。” “家弟淘气,误入了军营,我是怕他闯出祸事,才慌不择路地找寻。” 落兮见他神色无常,并不打算再开口,于是告辞离去了。任凭秦羽墨颜值如何出众,于她不过是路人,何况只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将军大人,怎么可能轻易深陷其中。 秦羽墨微微挑眉,敢这么与他对视的人,屈指可数。他很清楚,自己足以让天下女子为之癫狂。在这个世界,修炼的等级极大影响到容貌。 落兮正走着,迎面撞到一名衣着普通的女子。那人连连道歉,就又往前走。虽然她始终没有抬头,但落兮认出那人是众所周知爱慕将军的楚良梦。 落兮没多想,回到营帐,就觉得气氛不对。 “落兮,你何时认识了楚良梦那家伙?” “入了军,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整天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哈哈,你们不知道啊,她身上那身土气的衣服,从入军营到现在压根没换过,发型也丑得很。” 听着她们越来越过分的言语,落兮忍不住皱了皱眉。原以为军营皆是良善之人,没想到还有刁钻刻薄、背后说三道四,指指点点的人。 落兮好几次注意到楚良梦想为大家做点什么时被婉拒。众人的疏离令人心寒。无关其他,皆因她的性格孤僻冷傲。 众人看似今天在指责楚良梦一人,不见得明日不会道他人是非。落兮百无聊赖,悄悄退了出去,顺着楚良梦离开的方向,走啊走,到了一条小溪。 四处看了看,果然见到了楚良梦。她抱着双臂,坐在枝叶茂密的柳树下,长发散落肩头。想来是心里难受,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着哭着竟睡着了。 见她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落兮向寞影借了几件衣服,用随身携带的针线,改造成适合楚良梦身形的便装。 半晌,楚良梦终于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 落兮把最后的线头打了个结,随口说道: “你怎么这么粗心,连衣服也不多备几件。看看是否合身。” “谢了。” 楚良梦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她哽咽着问: “你可知皇上要为你和将军赐婚?” “我?”落兮惊讶得无以复加。 “据说还是黎王的意思。” 原来是他,他竟是急切地要把自己推给别人。 “你且宽心,即使皇命难违,他无情,我无意,这事也绝无可能。” 第20章 淘汰 换掉常穿的那身衣服,落兮又为她梳了飒气的高马尾,楚良梦整个人改头换面。 落兮有几分恍惚。 “良梦,你看起来竟和寞影有几分神似。” “我们本就是同母异父的同胞姐妹。” 寞影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闻言,楚良梦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让我好找。” “故人已矣,我只是怕你不愿接受。当下有件更重要的事——七日之期只剩了五日,将军一到就整顿军马,决定淘汰部分浑水摸鱼的碌碌之辈。” “赛事马上就开始了。不过你们不必担心,主持赛事的是怀瑾。” 看着一批批被刷下来、离开军营将士,落兮莫名紧张。自己的体质不是不知道,若非如此,前世也不会学医。 测试赛对女子的要求倒是不高,毕竟军营里总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也碍眼,所以大家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寞影和良梦轻易地过了关。 没成想到了落兮时,秦羽墨注意起了这边。果然,落兮跑步、射箭、打斗等都落在了最后。 怀瑾硬着头皮,正要通过,秦羽墨看向他,最后只能改了口: “落兮——淘汰。” 直至走出军营,落兮还是十分茫然。 “阿姊!” “不是让你暂且待在尘轩寺,你怎么又出来了?” “阿姊,喜欢一根老木头桩子有什么意思,倒是秦大将军我远远看了,威武霸气,一表人才,与阿姊乃是绝配。” 落兮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她现在还未成年好不好,可一点也不想谈婚论嫁,要知道十四岁放到前世还没有上高中。 一抬头,看到司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旁边站着从小跟着的侍卫,此时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说黎王是木头桩子也就罢了,毕竟司黎从未有过疾言厉色,像是不会生气,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但说他老就过分了,最多是少年老成,毕竟还不到十九,比将军大不了两三岁。 侍卫看得出来,黎王对落兮很不一般。可她那个弟弟是有多不待见黎王? 看到司黎,无殇竟毫不心虚,反而冲他做了个鬼脸,还吐了吐舌头,简直气死人不偿命。转而对着落兮时,瞬间变得乖巧可人。 “阿姊,我们去找子陌吧!”说着,就要拉着落兮回到军营。 落兮已经没眼去看司黎的表情了,似乎说什么都有点不合适。 “无殇,我们回不去了。”落兮把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什么?军营不需要你了?阿姊还没同意走,他们竟反倒嫌弃起阿姊来了!”无殇愤愤地说。 可能是声音有些大了,见小家伙平安归来,刚准备离开的主仆二人停下了脚步。 司黎径自向军营走去。经过落兮身旁时,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跟着我。” 他们进了伙房,司黎说道:“总管,这个姑娘以后就交给你了。她是我带来的人,想必以后你知道怎么做。” 回到王府,侍卫压抑不了心中的疑惑,开口问到:“既然落兮好不容易出了军营,为什么又特意送她进去?” “正如无殇所说,她和秦羽墨才……”司黎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想待在军营。” 第21章 新厨子 两三日下来,原本千余名的将士竟走了将近一半。而剩下的,依旧经历着日复一日紧张严苛的训练。 但是上至将领头目,下至士兵将士,都觉得很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呢?军中伙食从单一的清汤寡水、干馒头变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了。 由于黎王的缘故,伙房的人平时都不敢使唤落兮,她反而成了闲人一个。 看将士那么辛苦地训练,到头有硬馒头啃就心满意足,落兮寻思着如何改善伙食,弄些枣啊、梨啊、干果啊之类的,煮进汤里。 可初夏时节,根本是没有这些的,如果去买,是能弄到,但是果子在这个时节,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天时地利人和,哎。”落兮小声自言自语。 “什么天时地利啊?” 落兮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是怀瑾,他恰巧从此经过,想着为当日的事道歉,看到落兮魂不守舍的样子,觉得有趣。 落兮行了礼,问道: “怀瑾,你可知是否有人能随意进出军营?” “除了黎王和将军,没听说过有别人。想出去?”怀瑾立即知道了落兮的想法。 “不过,”看到落兮失望的神色,他又补充道,“如果你实在有要紧的事,我可以把你安排在接运粮食的队伍中,且离开时不被人发现。” “真的吗?”落兮的眼里瞬间又有了光彩。 “今日是不行了,待到明日吧!” 落兮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恩不言谢!” “你不会为昨日的事生气吧?” “昨日?你也是公事公办嘛!我已经很感谢你了。”在此之前,落兮的确有点愤愤不平。毕竟怀瑾的那队,只有她自己被淘汰了。 “并非有意要针对你,是将军恰好注意到这边,才不得不……” “怀瑾!快去看看吧,有人晕倒了。” 怀瑾应了一声,看向落兮。 “我知道的,你去吧。” 不同于与司黎短暂相处时的慌乱不安,无所适从,落兮反倒觉得怀瑾待人和气,像个兄长般,熟悉亲切。 “明日卯时,练兵场等你。” 趁夜晚守卫松懈时,落兮照常去了尘轩寺。从火盆的碎纸中,落兮得知今日竟是司黎父亲的祭日。 尘轩宫面目全非,只有司黎的院落一砖一瓦都不曾变动。宫主夫人站在院中,她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透过繁密的枝丫,看着如钩的弯月。她甚至丝毫没有察觉到落兮的存在。 “这两日实在是无所事事。当日真不该让阿黎亲自带我返回军营……” 落兮还是有些不安,夜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没想到第二日竟然异常顺利,只是有一点小插曲。 落兮背着筐子,在山林里弄到了许多野菜,一路上还见到了不少能外敷疗伤的常见药材。 机缘巧合下,落兮看到了一种书上记载的名贵中草药,根、茎、叶皆可入药,尤其是花,数年难得开一次,有治疗重伤的奇效。 落兮正挖得起兴,忽然感到腿上有什么冰凉凉的。低头一看,竟是一条蛇,吐着信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来不及多想,落兮只能将其一击毙命。 落兮赶上了运粮食的队伍。他们与怀瑾的关系还不错,看到满载而归的落兮,很是高兴。 第22章 山林夜雨 时间尚早。落兮先把采来的草药碾碎装进罐子里,然后就去了伙房。 油盐酱醋这种调味料,在军中算得上奢侈品,只能暂时用葱姜蒜来代替。加上前几日留下的碗,刚好够给剩下的将士一人多备一份菜。 接下来,她从筐底取出之前试图攻击自己的蛇。这可怪不得自己,是它自己找死,总不能浪费了。 “啊!蛇,蛇!” 有个胆小的伙夫吓得脸都白了。 “这是死蛇,不会咬人的。大家今日有口福了!”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还算镇定。“好大的蛇,这玩意儿能吃吗?” “清蒸、爆炒、烹饪……皆可。” 落兮发现伙房的人都以一种看怪物的神色看着她,恐惧之意溢于言表。 “这蛇是捡来的,真不是我杀的。” 罢了,行动胜于雄辩,他们终会接受。 将士们吃着吃着,眼里噙满了泪水。他们一直以来都待在军中,还从没吃过像样的菜。尤其是想到这几日的非人待遇…… 经过打探,他们知道前几日黎王为了改善大家的伙食,特意送来一个新厨子。 “黎王真是煞费苦心啊,不打赢这场仗都对不起我们的衣食父母。” 想落兮刚到军营那会儿,是多么不受待见啊,而现在竟享有和黎王、将军一样的殊荣,门口的士兵都不带拦的。 这两三日来,落兮都是满载而归,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日,刚走进深山,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正如无殇所说,这片山林有很多石洞。落兮只能到石洞里避雨。一直到深夜,这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算着日子,距离两军交战如今只剩下不到两日。 “今日定是去不了尘轩寺了。” 营帐内灯火通明,认识落兮的人都替她担心。上次走运碰到了死蛇,这次难保不会碰到活的甚至更危险的。 “良梦,将军身边的侍卫武艺不错,要不你请他进去找找?”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去?”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舍得让姐姐去呢?放心去找那个侍卫,他会帮你的。” 寞影这么多年漂泊在外,但也一直暗暗照顾着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骄横无礼易得罪人的妹妹。对良梦身边的人,自然也多了几分了解。 相较于高高在上的曾经的楚君,这个侍卫倒是实诚,值得让寞影撮合。 寞影正打算把手中的伞递过去,楚良梦已经到了雨中。她直奔最大的营帐,万幸,灯还没熄。 秦羽墨正和下属谈论两军交战的事,良梦像落汤鸡一样闯了进来。他一眼就认出了楚良梦,不知这人哪来的自信,自己还是国君时就缠着,哪怕成了将军也不放手,简直阴魂不散。 “谁让你进来的?好大的胆子!”秦羽墨站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泪水汹涌而来,他对自己从来都是恶语相向。“闪开!”楚良梦终于很硬气地一把推开秦羽墨。 “小侍卫你听着,落兮现在有危险,你快去救她出来。” “将军夫人怎么了?”侍卫还处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状态。 “下了好大的雨,她还在山林里。”楚良梦声音哽咽,已经分不清是为秦羽墨伤心,还是为了落兮。 第23章 少主 “将军夫人?”秦羽墨又重复了一遍。 对所谓的“夫人”,他的确有几分印象。在那间落满灰尘的旧书房,他们曾经见过。那名女子并无任何特别之处——相貌普通,家世平平,但也不令人讨厌。 风呼啸着穿过丛林,呜呜咽咽,像极了野兽的哀鸣。狂风裹挟着暴雨,渺无人烟,夜静得甚至能分辨出雨落在树叶上,又沿着叶脉汇聚成滴,在林间跳跃,最后滴进清泉的声音。 落兮打了个喷嚏,在这样的雨夜,寒风习习,竟感到丝丝凉意。她蜷缩在角落的身体不禁又向里缩了缩。 司黎步履匆匆,脚步刚踏离尘轩寺。猝不及防的,传来一句略显苍老的声音。 “少宫主,这么晚了,您是要出去?” “老伯,您怎么在这儿?” “我梦到了当年的事,出来走走。哎,你看我,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口。司黎啊,这么大的雨,有什么事儿明天再去吧。” 这位老伯在尘轩宫遭难时,恰好回去探望家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下人,并不引人注意,才能侥幸存亡。 “确实有要紧的事。您放心,少主还是当年的少主,这点儿风雨还刮不倒。” “少——” “少主”二字还没出口,司黎一头钻进了黑暗中。 司黎曾无意中拾到一颗精致的石子,后来幻化成了灵兽——夙儿。这灵鸟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却十分通人性。 银杏树下,那个倔强娇小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司黎心中不安,最后,他从夙儿哪里得知落兮被困在山林的消息。 下过雨的林间十分泥泞,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何况是在时有野兽出没的无边黑暗中。 司黎的契约神兽在十年前那场浩劫中受了重伤,沉睡至今,而夙儿在雨中也飞不了多长时间。司黎只能漫无目的地向前,一步又一步…… 不知有多久,任何情绪对他都像石沉大海,瞬间被吞没,不会泛起一丝涟漪。然而此刻,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慌了,也麻木了,不仅仅因为走了太久。 正是在这样的黑暗中,没有人注意到,司黎腕上的水晶链发出了微弱的光,而后瞬间消失。 “扑通”一声从不远处传来,随即是一声低呼。 落兮好不容易入睡,又被惊醒。她本想装作没听见,可分明听见有陌生男子的嗓音。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一探究竟。 落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泥水中把他捞上来。那人显然已晕死过去,满身的血,却不全然是他的。 凭借着敏锐的感官,落兮猜他定是在山林中遇到了凶残的野兽,经过一番肉搏,好不容易从野兽牙缝中抢回一条命来,又不慎滑倒跌入水中。落兮“啧啧”了两声,还真够悲催的。 喂给他随身携带的灵药,落兮又替他清理了伤口。这人似乎摔得不轻,竟还说起了胡话。 “娘亲,羽儿会乖的。不要离开羽儿。” “爹爹,不要杀她,求求你了。” “不要!救我,救我。” 第24章 羽儿 男子的嗓音格外好听,说的话却断断续续的,似是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梦魇,落兮只能分辨出个大概。 她实在是困得要命,也懒得去搭理他,干脆捂住了耳朵。 “你们,去死!”那人猛然睁开了双眼,一双桃花眼里此时竟满是暴戾之色。 落兮又是被惊醒的,她险险地避过一支射过来的冰箭。原来那人习得是罕见的冰系术法。 天蒙蒙亮,雨下了一夜。落兮终于看清他的容貌。她想过有人来找,可能是寞影,可能是怀瑾,也可能是一队人马,甚至还想过会是那人,唯独想不到是素不相识的秦羽墨。 刚才耗尽全力挥出十几支冰箭,想来是撕扯到了伤口,他的肩头又淌出鲜血,触目惊心。 落兮咽了咽口水。到底是逃命要紧,还是先救他呢? “你……没事吧?”秦羽墨不太自然地问。 落兮瞬间觉得想要一走了之的念头是多么罪恶。 他已经多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漫天的雪,无尽的冰冷、恐惧…… 身为皇室唯一血脉,羽儿在后宫长大,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注定要被牵扯进嫔妃间的尔虞我诈中。在母后的庇护下,他得以长到四岁。 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立子杀母”,就是为了断绝后宫干涉朝政的可能。 那日起,他被立为太子,再也不用在夜里担惊受怕;也是那日,他亲眼看到皇帝处死了娘亲。 “念在夫妻一场,可否让我再看看羽儿?” “我苦命的孩儿,除了娘亲,这世上还有谁真心爱你?” 羽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泪水一颗颗往下掉。“娘亲,羽儿会乖的。不要离开羽儿,好不好?” “哭什么!身为太子,未来的储君,你还没有哭的资格!”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听了这话,羽儿的眼泪在眼眶中不住地打转,果然再没落下一滴。 “好了,你走吧。” 几个侍婢正要把太子拉到殿外,转身的那一刻,皇后又忍不住哽咽道: “羽儿,要记住,你是太子。天秦,是你一生的责任。” “爹爹,不要杀她。”羽儿回头,刚好看到她最后的粲然一笑,她始终没有低头,没有落一滴眼泪。“求求你们,不要杀她。” 没有人相信,四岁的幼童会有记忆,所以没有人在意,秦羽墨能否记得这些,可这一幕,真真切切烙印在了秦羽墨的心中。 天秦曾属于五国之一,但苍祁国势力崛起,两年前就已将其吞并,且将势力扩展到了其他国家。 他很清楚,天秦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恨自己只能于此苟且偷生。灭国后,苍祁国君为了斩草除根,一路追杀。那年,生灵涂炭,下起了好大的雪。 无论身处何地,他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用最亲近人的生命换来的使命。 落兮已经替他敷好草药,又撕破衣服的一角为他包扎。 “秦将军,如果今后我能帮到你,定竭尽所能。我也知道你反感苍冥国君的决定。放心,婚约的事,我自有办法。” 落兮以前很讨厌这个自视过高的将军,如今看来,也是可怜之人。 秦羽墨嗤笑道:“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敢大言不惭地说帮我,还说什么……” “是司黎。”落兮的手腕上赫然出现一瓣艳丽的桃花。 第25章 缘分匪浅 “司黎……殿下。” 那人的后背似有一瞬的僵硬,果然转过身来。他那不染一丝尘埃的形象荡然无存,衣服上沾满泥污、血渍,估计从出生到现在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即使只有一个背影,落兮还是一眼认出了司黎。但当他真正转过身时,才觉得嗓子干涩,说不出话来。 司黎的目光越过落兮,投向她身后的秦羽墨。 “将军大人怎的如此狼狈?”司黎说完就后悔了。“咳咳,本王只是恰巧路过此地,也能遇到将军。看来本王与将军缘分匪浅。” 果然,秦羽墨一副“你有病吧”的表情看着他。谁不知道,司黎前脚进宫,后脚皇帝就召见了秦将军,说要为他赐婚。此时说话阴阳怪气的,几个意思? 更何况他此刻的模样比起秦羽墨有过之而无不及。身为尊贵的黎王,大雨天路过这样的鬼地方,谁信啊? “这么说来,草民与黎王也缘分匪浅。” 司黎的眼神有些闪躲,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军中不能没有人坐镇。秦羽墨,你在此养伤,交战之事暂由我来接管。” “就你这副模样,如何带将士突出重围,杀出一条血路?” 秦羽墨突然向司黎出手,没过几招,司黎的嘴角就流出鲜血。原来他也受了严重的伤,不过一直硬撑着。秦羽墨点了他的穴位,司黎当即昏睡过去。 皮外伤倒是不要紧,但司黎似还受了内伤。落兮在他身上施展了一个祝福术。她又记起前几日偶然得到的那株异草。回去可以取了汁液,做成鲜花饼。 “军中不能没有人坐镇。带兵打仗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回去了。”秦羽墨收起一脸玩世不恭的笑,一反常态的认真。 “依我看,在山林养伤毕竟不如王府。但黎王与苍祁国君有些恩怨,大战在即,他定不肯安稳养伤。估计等不到明日,他就会去军营。” “秦羽墨,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总之,谢谢你来救我。” 客栈—— 纤纤玉指,轻抚过熟悉的、古色古香的雕刻纹路,点点滴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初遇时,自己流落街头,无殇在旁边逗她笑;后来,落兮姐姐去了军营,他每次闯祸都是自己收拾烂摊子,竟还乐在其中;他们在街上到处跑,甚至还冒险去找落兮;看到无殇讨好寞影时,自己会不开心;无殇不理自己时,也会跟着难受…… “无殇,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真的不再见我了吗?” 近日军营戒备森严,子陌一直在观察巡逻侍卫的换班时间,这才有机会溜出来。而她做这些,只是为了再见无殇一面。 无殇和子陌只隔了一堵墙,但却似乎相距甚远。一连数日,总喜欢缠着子陌的小霸王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子陌静静地坐在外面,直到身体麻木,直到彻底放弃。 时间,静止了,每一秒,都似光年一样漫长。 天色渐渐暗沉,街道也褪去白日的喧闹声。 不知何时,“吱呀”一声,门,开了。人,却走了。 第26章 别走 “吾王,请吧!” 不久前,有个神秘人找到无殇,他也是这时才知道自己乃龙族王室正统血脉。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是人,不是龙。谁也休想强迫于我。”语气凉薄,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 无殇用力把他推向一旁,径自出了客栈。 夜半三更,黑灯瞎火的,根本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驾马车。无殇轻而易举地钻进客栈的马厩,高大的马儿一跃出了矮墙。 子陌一大早就磨磨蹭蹭的,直到日上三竿,才由苍祁国派来的侍女扶着上了马车。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短促有力,如疾风骤雨落在心头。 “子陌,别走!”无殇没学过骑马,一路上被摔下不知多少回,连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 子陌回眸,嫣然一笑,随后掀开布幔,钻入了马车。太迟了。 无殇,后会无期。 看着司黎悠悠转醒,落兮慌忙闪身躲在暗处。他抬起手臂看了看,上面的皮外伤已经开始结痂,连内伤也似有所好转。 天大亮,已经想象得到战争的惨烈。司黎果然立刻赶往军营。 尽管我军得以七日的喘息,但苍祁此次是有备而来,双方实力存在一定悬殊。 起初,苍冥军队占了上风。将士们近日拼命训练,大家都看在眼里,总算有所进步。可奈何敌众我寡,苍祁那边还带来了一个仅凭一人之力横扫万千将士的高人。 落兮终于赶到时,原本的数千名将士只还有不到几百人。她对山林的地形很熟悉,知道有一个隐蔽的山洞足够容纳百人,可自己在军中威信不够。 “我等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落兮没有为他们的热血而震撼,反而有些微恼,“必要的退让是为了更好的进攻。为了区区意气之争,就不顾大局,简直愚蠢!” 秦羽墨正和司黎联手对抗顶尖高手,不知谁说了句“跟她走!”退无可退的将士们这才围拢过来。 “女人先走,体格好的断后,负责掩护。”落兮颇具威势地开口。她感觉有什么拉住了自己,低头一看,竟然是无殇。 “阿姊,别走!”无殇拼命拉住落兮,如果她想,本可以轻易脱身。落兮幼小的身躯领着众人,一步步向山林深处前行。 无殇噙着泪水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渐渐生出龙鳞。 “无殇,你回来!” 而他却像封魔了般,听不进只言片语。 “很好。我本不想当龙,是你们逼我的!”那声音无丝毫的稚气,反而冷得瘆人。 怀瑾扯住她的衣袖:“落兮,你看清楚,他已经不是无殇了。”强忍下心中的痛楚,落兮只得先带着残留的兵进入山林。 即使失去神志,那龙似有意护着落兮,凭借庞大的身躯挡下了所有攻击。 落兮还在洞口等无殇。可是一天,两天,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只是想看看,你爱我多一点,还是觉得我无理取闹多一点。既然你没来找我,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既然你从没把小石头当一回事,我何必再跟着你。” 第27章 对,且错 无殇对阿姊的感情,不比子陌少半分。他决定与阿姊决裂,看似无理取闹,实则痛苦万分。旁人只顾不满,何来对错之分? “你见过画像上的人吗?” 为找回无殇,落兮先去了客栈,毫无意外地扑了个空。她没有就此放弃,在街上走着,逢人就打听无殇的行踪。 无殇依旧下落不明,她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来之前,落兮为受伤的将士们敷了药,再加上光明元素的疗效,几日下来,众人伤势也好了大半。 苍祁国此次还真是大手笔,竟请来数名绝世高手,明摆着欺我苍冥无人!秦羽墨的功力深不可测,竟还是落得心脉受损的结果,何况司黎前几日受了内伤,此时定然是生死难料。 犹记得第一次进入山林时,曾有幸得到一棵稀有的灵草,此时恰好派得上用场。 落兮选择在深夜离开,因为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回到军营,她的眼前只有一片废墟,哪里还有以前的影子?一把火将过去与现在隔断,一切都回不去了。 循着回忆,她径直走向一处隐秘的角落。那朵花已经完全绽放,洁白的花瓣舒展开来,在漆黑的夜里闪着点点流光。所幸她把花养在水中,还置了结界,才能使其完好无损。 黎王府并非处于繁华的街道,落兮经过几番打探,才终于找了来。 落兮心中暗笑,偌大的王府,门口竟然连一个侍卫也没有,可见主人是何等的自负啊。她不知道的是,在踏入王府的那一刻,已经有暗卫通报给了黎王。 落兮轻而易举地溜进了书房。她把事先做好的鲜花饼放在了盘子上最显眼的位置。 正要离去时,她的注意力被桌子上的竹简吸引了。是龙族! 原来龙族隐匿于茫茫大海中,还从未有人踏足它们的领地,或者说,即使有人阴差阳错登上了岛屿,也决不可能再活着回来。 落兮心中的不安愈胜,万一无殇已经去了龙族,她该怎么办? “认得,当然认得,这小子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落兮才不会蠢到以为这人对无殇感恩戴1德,所以才会这样说。这一路上,有无数个人咬牙切齿地说出同样的话。 “对,这样的社会败类,就该千刀万剐也难解我的心头之恨。”落兮佯装同仇敌忾的样子。 那人忽然面露恐惧之色:“小小小……小姑娘,你怕是对大侠有什么误会吧。一定是误会,误会。” 他旁边跟着的小厮也接口道:“对,有误会说开就是了,不要张口闭口打打杀杀的,怪瘆人的。”说着还伸手摸了一把后颈,怎么感觉后背凉嗖嗖的。 商人打扮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侠怎么能是败类呢?那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去掉多余的唾沫星子,落兮总算疏理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个武艺高强的人,起初还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似是毫不相干,但不知怎的打斗一触即发。这可苦了他们这些小商小贩,他们可对看热闹毫无兴趣啊。 时间拖得越久,孰弱孰强便一目了然。眼看着玄衣男子飘然欲去,剩下的事自不必言说,躲在角落的商贩面对一片狼藉是敢怒不敢言啊。 突然,大侠“从天而降”(小石头路过此地),英勇地抱住男子的腿(五体投地的崇拜),任凭他拳打脚踢,也不肯撒手。见机会来了,村民们一拥而上,向他讨要补偿费。大侠很硬气地抛过来一袋色泽光鲜的宝石(被吵得烦了),决定独自面对,替百姓出这口恶气。 第28章 封印 “什么时候?” “就在前几天。”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商贩顿时大惊失色,“小姑娘,你还是别打大侠的主意了,那可是魔族边境。” 所谓的魔族边境,在一个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入口在哪里,所以落兮只能一路沿着黑暗与光明相接的线,看上去就像踩在高大建筑物影子的边缘。 寻常人根本不敢踏足此地,因为会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撕扯着肉体凡胎。落兮一走上去,就感觉似有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自己的骨骼都要被撕裂。 “不可能,十三年前,我用追魂术探查过,四海生灵根本没有她的气息,连胎儿也夭折了。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借尸还魂也不找个好地方。” 落兮只感觉一股巨力猛然将自己拖入漩涡,像是陷入了泥泞的沼泽,呼吸沉重,周身无力。她仿佛一直在下沉,下沉…… 落兮再次醒来是在水里,还隐隐约约听到了无殇的声音,她挣扎着划向岸边。 大抵世间万物都是相通的,魔界与人界大同小异,不过是少了几分人间烟火味。而魔,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与人最大的不同是能化作一团黑烟,看起来十分诡异。 魔域虽地域广大,但魔族却十分稀少,不像人间那样挤挤挨挨。所以魔族虽然强大,但敌众我寡,他们在人间也只有四下逃窜的份儿。落兮所在的河,处于人魔交界,没有魔会向往人间,也就鲜有人至。 好不容易从水里出来,落兮的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水珠不住地往下滴。 忽然感觉背后有人,落兮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缓缓转过身。 狭长的凤眸,棱角分明的面庞,还有自带的压迫感,毫不掩饰的生人勿近、冷酷无情。 他凑近落兮,仔细地嗅了嗅。“是人族?”忽然眼里露出贪婪之色。 落兮被吓得连退数步。他是属狗的吧。 “哈哈哈!小家伙,我不吃人,对你,也不感兴趣。只是好奇究竟何人进的了魔界。” “也不全然是人,你可以称我为魔。”落兮看出这人心情不错。 “在下落兮,你呢?” “留兮。” 留兮总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良久,似是有所察觉,手一抬,笑道:“雕虫小技。” 待落兮反应过来,一团蓝紫色的风已将她托到半空,经久不散。 眼见身上的最后一滴水珠被卷入风中,落兮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个留兮是帮她烘干衣服啊,有心了。 好不容易被放下来,留兮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你是何人?竟与西君如此之像?” 她没有回答,想必这个西君与这具身体的生父有关,而自己对这个西君一无所知。 听默兰说过,千年前,女魔尊殒身,为了分权制衡,魔族划分为东、南、西、北四个领地,分别由四位魔君管辖。 “你带我去哪儿?我是来找弟弟的。” “禀告西君。” 第29章 西君 “等等,你是来找弟弟的?确定不是找爹爹?” “我家小石头,前几天被大魔头拐跑了。” 留兮瞥了眼一见到落兮,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乖乖扒在他背上的迷你龙,意味深长地笑。这个奶娃子可是抱着他的腿被拖回魔界的,他才没那么凶残去拐卖儿童。 他故意把手藏在背后,施展了一个看起来彪悍,实则没什么杀伤力的魔法,可后背的迷你龙只颤了颤,就没了反应。留兮有些失望。 看到迎面而来的攻击,落兮正要躲开,有一个比她更快的速度将她带离原地。那龙逐渐现出人形,正是无殇。 无殇低着头,一言不发;落兮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留兮!留兮!” 听到这嗓音,留兮条件反射的捂住了脸。 落兮一眼看到远处的轻云,她看都没看自己,一个劲儿的向留兮挥手。 “留兮,你可真能耐,拐跑我弟弟,还来拐我妹妹。” “什么也别说了,我们先去西君那儿。”因为蒙着脸,留兮随手一捞,变成一团烟逃走了。 轻云眼看着那团烟消失,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 “咦?落兮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轻云其实要大上几岁,但看起来小小的,十分可爱。再加上落兮的灵魂比她成熟,所以任由轻云叫她姐姐。 “轻云,你怎么会在魔界,司黎知道吗?”落兮不答反问。 轻云心想,司黎要操心那么多事,估计再过几百年,也想不起自己来。 轻云把辫子缠在手指上,搅啊搅的。“司黎呀……他知道的。你呢?”要是司黎知道落兮只身潜入魔界,肯定又担心得睡不好觉。 “我是来接弟弟回家的。” “这样啊。我带你去魔界转转吧,我对这里可熟悉了。” 留兮进入殿中,才发现有些不对劲。然而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西君,我把您女儿带回来了。” 西君猛然抬头,看清来人后,呵斥道: “留兮,平时也不见你捣乱,偏偏这个时候来添什么乱。” 留兮不由颤了颤,西君何曾这么严厉过,除非事关落香和他的女儿。他回头一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无——殇——” 正欲逃离,西君命令道:“看到魔族混入与本君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格杀勿论。” 留兮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魔君,惊讶地问:“为什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自己在凡间与落香有个女儿吗?” 留兮点了点头。 “十几年前,我身负重伤,一睡便是许久。醒来后,北君为了让我也活在痛苦中,说她们都死了。可我不死心,用追魂术覆盖了每个角落,直到一眼望去,哪里都覆盖着白雪。果然,母女二人,无一幸存。” 西君静默了许久,接着说:“然而今天,我在魔界附近又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是有人借尸还魂。我已经让西境所有魔族全力追杀此人。” “谁?”西君的长剑已经抵在落兮脖下。 第30章 追魂术 “原来,我盼了两世才见到的父亲,是这样的。”落兮的声音里,是难掩的悲凉、失望,还有隐隐的自嘲之意。 她闭上眼睛,要杀便杀好了,反正她最在意的司黎、无殇、默兰,还有心心念念的亲生父母都离她而去或是从未在意过她。 刀光剑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留兮忽然开口了:“西君!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本就是落兮?” “不可能,我的追魂术不会有错。” “是,您不会错。那孩子灵魂已然散了,可是她身体里流的,是你的骨血!借尸还魂,需要灵魂与躯体完全相匹配。任何孩子在出生之前,灵魂都是纯净的,同样向往着父母的爱、世间的爱。您如此执着于灵魂,可那见也不曾见过的“你的女儿”,是您的孩子吗?现在刀下未曾受您半丝半缕的女孩儿,是您的孩子吗?” “西君,她们不是。父母对孩子的爱与为她们所做的付出,才使无知的灵魂越来越像一个孩子。”说着,他指了指落兮,“她,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你以为她想借尸还魂吗?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稍不留意,之前爱她的、她爱的都会如空梦般幻灭。” 留兮年幼时,每每看到别的小孩子开心地玩闹,总是很羡慕。他悟性不高,功力低下,旁人笑话也就罢了,连父亲也指手画脚,从没对自己笑过一次。 魔族每次有动向,他都抢着去,即使屡屡失败,也屡败屡战。最后,没有人让他加入任务。留兮成为魔族公认的“皇室的耻辱”。 可叹他还小,凭借自己如何坦然面对重重打击。留兮从万丈悬崖上跳下来,被途经的西君救下,并循序渐进地教他增进功力。再加上西君与父亲是手足关系 千百年来,他一直感怀在心。今日是留兮第一次顶撞于他,但他不后悔。 “您这样杀了落兮,不公平。” 西君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双手捂着耳朵,面部狰狞。他不想听,他不知道。每次一想起当年的事,就会失去神志,头痛欲裂。 “立刻消失,别让我再看见你。”西君恨恨地说。 四人站在魔界出口处,相顾无言。 留兮叹道:“落兮,这下好了,先前说我拐了你的弟弟妹妹,没想到你自己也成了妹妹。” 轻云立刻反驳:“你休想!我才不会承认。” “无殇,轻云,跟我回去吧!魔界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们两个都没接话,落兮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吧,无殇留在魔界,由哥哥我罩着。” “那我呢?”轻云急了。 “随你吧,反正赖着不走。” 轻云对落兮笑了笑,忽然激动地去捏落兮的脸。 “落兮呀,你不会打算这样回去吧?我打一见到你,就觉得哪里不对。刚才见你笑,才发现深蓝色月牙状印记消失了。” 落兮很惊讶,一方面为轻云竟然注意到那个月牙印记,另外也是为封印突然解除而疑惑。 第31章 故人 要不是小时候听司黎提到过那个印记,轻云哪儿会注意得到。万一几百年后司黎突然铁树开花想给她娶个嫂嫂,除了落兮就只有落兮了。在这之前可不能让嫂嫂被别人拐跑。 落兮有些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人的容貌前后竟能变化如此之大。封印解除,如同云雾散去,背后的皓月便一览无遗。 “这人”的倒影,既有魔族女子与生俱来的妩媚,又有仙子般超凡脱俗的气质。仔细看,竟能看出与前世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不过是眉眼舒展开了,皮肤也白了几分,而且……还长“胖”了…… 无殇左看右看,忍不住问:“你们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明明没有什么不同啊!” “小屁孩,你这样说可不厚道。” “小家伙是龙族嘛!只要看得见的人,不管脸上蒙多少层纱,还是一眼能看出本来面目。” 轻云的手臂护在胸前。“那岂不是说龙族具有透视的能力?” 小石头瞪了眼轻云:“我才没有那么猥琐。” 这下落兮终于明白为什么无殇一看见子陌,就走不动道了。原来这厮一早就看出子陌有倾国倾城之姿啊。 轻云简单的为落兮易了个容,竟和之前相差无几。 落兮前脚出了魔界,后脚就被跟踪了。她的感官好像忽然之间变得十分灵敏。 “留兮?” “嗯。刚才人多,怕走漏风声,所以特意单独找你。” “什么事?” “之前我发现你身上还有其他封印,都一并解了。不过会有些副作用,你把这颗药丸吃了。”说着,递过一个精致的小瓶子。 落兮表示很无奈,自己不解开容貌封印,就是为了行事方便。难不成还要靠脸吃饭? “你以为只有容貌改变了吗?过段时间我找借口去人间,教你一些魔族术法,防身用。现在的你还真是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得罪什么人……” “放心吧。帮我照顾无殇……还有轻云。” 不远处的树上,几片叶子剧烈地晃了晃。留兮警惕地发出攻击。原来是只指甲盖大小的鸟儿。它虽迅速躲开,还是被吓晕掉了下来。 落兮把它捧在手心里,想着万一被野兽吃了,也是因它而起,于是便一起带走。 “落兮,此去人间定要万分小心,莫要让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落兮想去附近的街上买些吃的,刚转过身,就看到一位故人。连刚买的点心也忘了拿,她慌忙去追刚刚路过的那人。 走到尽头,一转弯,竟然是个死胡同。正当落兮疑惑不已时,那名女子从天而降,长剑直指自己的脖子。 “默娘,是你吗?” “谁是你的默娘!老娘昨日刚刚成婚,今日能有这么大的姑娘?” “我是落兮呀!你真的忘了?”落兮向前一步,拉住默兰的手。 “哪里来的丫头片子,竟敢对夫人无礼。”来人果然是当年带走默兰的男子。 “如果是因为伤及头部,内有瘀血,导致失忆,我或许可以一试。” “不用你管!且不说兰儿是否失忆,即使失忆,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让她恢复记忆?” “可否答应让我报答她?” “落兮姑娘,我劝你最好别再烦兰儿,于她,可能是种解脱。” 第32章 圣旨 苍冥军队打了败仗的消息,就像风一般在百姓中流窜,快马加鞭竟赶不上口口相传,皇帝知道的反而晚些。 有些不知情的百姓,把失败统统归于秦将军。朝中大臣借此机会,想要削弱秦羽墨的势力。于是煽动群众,说大战在即,将军却利用淘汰制,打发大量士兵,造成兵力悬殊。殊不知那些人留着也只是送命。 黎王、将军二人合力,最终也未能杀死苍祁军队派来的顶级高手,可见敌强我弱,战败在所难免。 秦羽墨本该将功赎罪,可他恰巧这时执意辞去将军职位。皇帝思虑再三,觉得秦羽墨此去定会后悔。他最终决定让黎王暂代将军职务。为了安抚军心,皇帝下旨调遣地方军队前往边境。 剩下的百余将士能在刀眼下存活,本身堪称精兵,再加上落兮平日收集的药草,已经恢复大半,新的驻地也呈现雏形。 距离落兮擅离驻地已经过去数日,但守卫并没有拦她,落兮感到很意外。 楚良梦迎面走来,魂不守舍,看到她竟然往反方向去。 “良梦,你去哪儿?” “营帐。” “我们一起吧!”落兮几步赶上了她。 一路上,她们保持沉默。楚良梦推开门,竟然是独立的房间。 “将军夫人,这儿才是你的住所。” “你怎么了?” “落兮,皇帝听说你为大家引路,还贡献大量药草,领着将士们渡过难关,龙颜大悦,已经下旨奉为将军夫人,不日完婚。” “那将军怎么说?”落兮可不信那个心比天高的将军真看上自己。 “据他身边的侍卫讲,将军当时心根本没在这上边,领了圣旨就匆匆离开了。” 莫非,皇帝是想在将军身边安插眼线? “夙儿。” 闻言,拇指大小的鸟儿从窗外飞入,落在司黎掌心,正是先前留兮发现的那只。 这次一去便是许久,它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主人。夙儿用毛绒绒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司黎的指尖。良久,乖乖地飞了回去。不祥的预感却浮上心头。 夜已深,司黎心情有些烦躁。军营除了巡逻的火把,已经被黑暗包裹,皓月当空,给暗夜增添了几分神秘。 就这样走着,不知不觉还是到了将军夫人特有的住所,烛火发出昏暗的光。司黎苦笑,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席地而坐。 手腕上的水晶石时暗时明,忽而微微发烫,忽而冷得似要冰冻了脉搏。 坐着坐着,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扑通”一声巨响,随即有重物翻倒在地的声音,烛火应声而灭,在这样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屋顶的鸟儿不明所以,四处逃窜。夙儿横冲直撞,俯冲向司黎,晕了过去。 巡逻的守卫应声跑了过来,看到黎王,不禁一愣。 “见过黎王殿下。” “无事。” 守卫小心张望,不知如何是好。怀瑾笑着说:“许是听错了,何人敢在黎王眼皮子底下偷袭将军夫人?” 侧耳去听,果然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一场幻听。守卫已经走远,司黎犹豫了一瞬,决定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33章 副作用 兄长曾亲口承认,说他思虑不周,不该一下子解开所有封印。可落兮本就没当回事,再者长途奔波,使她都快忘了那颗药丸。 与此同时,“副作用”却如期而至。 兄长说过,“副作用”会依身体状况和承受能力而定。轻则使血流时缓时急;重则血脉逆流而亡。不过只要吃了药丸,便可消减大半,无性命之忧。既然不知从何准备,干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军营附近,并没有高大的树木。在夏季,太阳就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角落没来得及清理的植物,此刻都是蔫蔫儿的。空气里夹杂着汗味儿,连风也是热的。但在傍晚时分,落兮就开始浑身发冷,连意识也开始混乱。 落兮到厨房生了火,巡逻侍卫倒也没拦着。她不知从哪儿借来一个大浴桶,忙活了半天,终于能够泡个热水澡了。 周遭都是雾气,有种仙雾缭绕的错觉。这样一来,轻云在她脸上费的功夫就全完了。此时落兮哪儿顾得上这些,正一心后悔怎么没用沸水。温水使她的血脉渐渐疏通,但心,仿佛依旧处于冰窖之中。 默兰不记得她了,无殇也要离她而去 ,就连盼了两世才终于见到的父亲,一见面就想要她的姓命。而司黎,日思夜想最想见到的人,对她冷淡如路人。浑浑噩噩十几载,究竟剩下了什么?难道还不够失败吗? 她不知道泪水从何而来,或许是空气中的水蒸气触碰到她冰冷的心液化而来的吧!就是怎么也控制不住,眼睛只要一合上,泪水就顺着眼角往下流。真的好重,再也不想睁开。 后来,她是被冻醒的。夜深了,透过窗户,能看到天上撒满了星星。花草活了过来,蛐蛐儿在草丛里啾啾的叫。 她挣扎着从水中起身,里衣的扣子才系到一半,便昏昏沉沉地向后倒,砸翻了浴桶,水也撒了一地。 迷蒙中,好像有人在敲门,但她根本无力回应。那人破门而入,并把外衣罩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再三确认过她还活着,司黎会觉得自己此刻抱着的是一座冰雕或一具尸体。分明是夏季,那水在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变得冰冷刺骨。 替她盖好被子,司黎点亮了床头的烛火。 “落兮?” 眼前的女子,与印象中截然不同。虽不施粉黛,依旧如出水芙蓉一般,眉眼间还有魔族女子的妩媚。此刻她正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仿佛风一吹,就会醒过来。 梦里,似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落兮睫毛颤了颤,随时都可能醒来。司黎几次想点她的睡穴,竟然屡屡失手。 她微微睁开眼睛,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不过,他的耳根好像红红的。落兮正欲转头看清来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感觉后脑被人敲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司黎把浴桶放回原样,并把地上的水也一并清理了,省得小妮子醒来后觉得不安。他正欲离去,见落兮紧咬着嘴唇,直打哆嗦,便用内力为她驱寒。 见落兮一直没有好转,他也不敢就这样离开。困意上头,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伏在床边,睡着了。 第34章 事不过三 司黎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摸了摸落兮的额头,总算是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在不断升温。 司黎转过身,正欲离开,落兮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这是她第二次落泪,当着同一人的面。 她哭了许久许久,似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眼泪发泄出来。 司黎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手,脱离她的禁锢。落兮的心沉了几分。 “胳膊不会累的吗?” 轻柔的语气,独特的嗓音。他没有走,而是转过身轻轻把她搂在怀里。 “阿黎,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落兮抹了把眼泪。 回答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就当落兮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昏昏欲睡时,司黎不知对她还是对自己说: “不会。”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怕吵醒了落兮。“没关系的,看得出,秦羽墨重情重义,更值得托付。” “事不过三,这是我的原则。”她已经不再哭了,白皙的脸颊上只剩下浅浅的泪痕。“我不会用半生去赌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 她没有那么轻贱。她才不会傻到飞蛾扑火。 “随你。”司黎几步消失在门口。 落兮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下一秒钻进冰冷的水中。要说刚才是浸泡在冰水中,冷如冰雕,那么现在,就恍若置身茫茫火海,随时会融化了。 “我的好妹妹,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药可吃了?” “没呢。”落兮气若游丝。 “活该!亏我当日特意嘱托过。” 留兮料定封印解开带来的效应会在这几日发作,于是一早就在附近守着。听见有动静,刚想过来,还是被人抢先了。 “已经来不及了。”留兮面色显得烦躁。 “那莫黎不知道添什么乱,耽搁时间不说,竟敢擅自用内力驱寒。待到明日,我定然卸了他的手脚。” “兄长!不要伤害他。那……我会死吗?” “废话,我留兮就你一个妹妹,怎么可能给你那个机会?” “会有什么后果?”落兮自以为医术高深,但今日的脉象,的确见所未见。 留兮又仔细斟酌了一番。“本来经历一番奇寒之苦也就罢了,错就错在莫黎用内力强行驱寒,导致出现走火入魔之兆。不过还好发现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留兮顿了顿,才说:“照目前情形来看,有一点不可避免——滋生出新的人格。她会与你本人交替出现。” “人格分裂?” 留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是,也不是。你在白天会变得霸道强横、不计后果,总之是你能想到的一切与你本人截然相反的作风。等到太阳落山时,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其实,白日还是你自己无疑,她活在你的潜意识里。” “能不能将出现时间进行调换?” “不能。再者,你打算晚上不睡觉了吗?” “那我还怎么采药、做饭了?”落兮彻底抓狂了。 “不过在白天,你会变得法力高强、体质强悍。” 落兮白了他一眼,这是在暗示自己功力低下喽? “那,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一辈子也有可能,但也可能是短短几日。只要两个灵魂能和睦相处,完美融合。” 东方的云彩被映成粉色,第一道阳光即将扑向大地。 留兮大惊失色。“小落兮,我走了,以后晚上再来看你。”说着,险险避过那道快如闪电的攻击,化作黑烟消失了。 第35章 兮儿 “落兮,别伤害他!”落兮慌忙出口制止。“他是你的兄长。” 除了留兮,她先前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落兮四下看了看,确定房间只有她一个。那声音万分突兀,就像是从脑海中蹦出来的,就好像是影子对自己说的话。 落兮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用手在眼前拂过,双眸瞬间变为诡异的紫色。 闭上眼睛,集中意识,落兮眼前出现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对着她笑。其实那人并非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人,而只是一个幻影。 那人问她:“你是谁?” “落兮。” “那我呢?” “落……兮。”她几乎还是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很疑惑?其实,你只是我的影子。接下来,我们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呢,为了区分,你就是兮儿,我就是落落。” 落兮傲娇地哼了一声,偏不如她的意。“我要叫落落,你是兮儿。” “还真是叛逆。随你咯,落落。等等,你这是要出去?” “要你管。” “其他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是你不能就这样出去。” 天知道,军营到处都是糙老爷们儿,混进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会是怎样的场面。 “你等等,把这些抹在脸上。”兮儿指了指梳妆台前唯一的小瓶子,里面盛着些黑乎乎的黏液。 “这是什么?”落落拿到鼻前闻了闻,秀气的眉紧紧皱起。 “我偏不要。本郡主天生丽质,不需要这些庸脂俗粉。” 切,还真是狂妄。兮儿如是想着,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好耐着性子道:“我又不是让你打扮自己,是要你把脸涂的黑些。” 落落不再理会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婆娘,径自走向门口。 “等等,那……你至少戴个面具吧!只要戴上它,我就满足你一个条件。”兮儿像哄小孩子一样,循循善诱。 落落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什么条件都行?” “嗯嗯。”见她有所动摇,兮儿可算松了口气。 “不过,如果你的条件是要我的命,还是再慎重考虑考虑吧。要知道,今时今日,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杀了我,等同于杀了自己。” “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但我要你许诺我三个条件。” 没等兮儿反应过来,她接着道:“哎,本郡主今日心情好,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勉强答应了。我还要去找魔君爹爹呢。” 莫非,她才是魔君真正的女儿?难道之前一直是自己的魂魄压制住了原主? “你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是天黑前必须赶回来。” 落落口头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是什么破地方!”她一边走,一边暗暗嘀咕。 路旁尽是些破帐篷,道路光秃秃的,一群群人去了又来,有的在射箭,有的锻炼体质,有的舞刀弄枪。眼见就出了军营,竟还被两个守卫拦下。 “将军夫人,莫要为难属下。黎王有命,不准您离开半步。”守卫隐隐觉得今日的落兮不好得罪,但黎王殿下说过,如果真到了最后关头,就搬出他的名号。 “兮儿,怎么办?” 兮儿一夜未睡,此刻正困得要命。暂居在落兮意识中的她不知何时打起了盹,全然没有听到落落的求助。 “你再不回答,我可要和他们拼了啊!” 第36章 囚禁 见兮儿迟迟没有回应,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落兮眼中,已有遮挡不住的杀气。守卫见状,更是寸步不让。 他们见过落兮好几次了,都知道她是黎王殿下带来的,却从来不搬出黎王这座大靠山,反而十分谦逊有礼。 她曾不费半点物资改善了军营上上下下的伙食,更在全军覆没的紧要关头,带着百余将士杀出重围,并替他们包扎、处理伤口。 对于落兮在军营的进出,他们两个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落兮今日的身份不同往昔,待将军归来,他们就要奉旨成婚。 其实,对于这件事,听说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怎么会突然飞上枝头变凤凰?莫非…… 前不久的那场大雨,好多人都为落兮担心,其他人不知道就罢了,他俩岂会不知,他们英明神武的大将军竟然冒雨亲自去救落兮。在他们被困的一个日夜,绝对发生了什么,才会使两个原本陌路的人就此结缘。 守卫放在剑柄上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们暗暗下定决心,在接下来这短短数月里,将军夫人绝对不能再有任何的闪失。 只是他们隐隐感到,今日的将军夫人,甚是不同。尽管她戴着面具,但她的眼底,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杀气,看了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落落,不要轻举妄动!按我说得做。”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她的脑海终于传来兮儿的声音。 守卫目瞪口呆地看着顷刻间笑脸相迎的落兮,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两位大人辛苦了,您看这都快到饭点儿了,不能总是让将士们吃糠咽菜吧,您看上次那道酥炸蛇段怎么样?” 两个守卫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不再理会落落。 落落按脑海里的声音,一字不落地给重复了一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没能撼动守卫分毫。 看着眼前目视前方、忠于职守的两个守卫,她的心中很是窝火。“敬酒不吃吃罚酒!” 落落刚想对他们出手,却被人握住掌心,刚施展出的法术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黎王殿下!”守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落落应声转头去看,只觉得这人好生熟悉。 “原来你就是黎王啊,所以,是你把我囚禁于此的?” “看来,将军夫人在大婚前是出不去了。”他说这话时,轻描淡写,落落心中有种莫名的酸楚。 司黎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去,也不担心她再次出手。 “兮儿,你……没事吧?”司黎走后,落落小心翼翼地询问。虽然兮儿没有回答,但是她已经猜到大半。 “你……很喜欢这个黎王殿下吗?可是那个秦将军又是谁呢?” “落落,很多事情的背后,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庞大计谋。苍冥国君广纳天下落难的强者,把他们安置在合适的官职,固然是当好了帝王,但身在高位,他无疑是最冷酷无情的存在。他将我赐婚给将军,一来断了京城权贵的心思,以免他们通过联姻,与将军强强联手,致使大权旁落;二来斩断黎王殿下的情缘,剃了他的软肋,利用他复仇的烈焰,灭掉苍祁。” 第37章 你很喜欢他吗 “再者,如果他履行苏冥生前的遗愿,苍祁国丞相就将继续通敌叛国,我军胜算会被无限扩大。” “不对,是一石四鸟。秦羽墨是天秦的国君,皇帝还想就此机会,笼络天秦的亡国余孽,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兮儿苦笑,“我何德何能,值得一国之君算计至此。” “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兮儿,只要你点头,就能促成这么多事,何乐而不为呢?” “何乐而为?”兮儿语气略带讽刺地说,“就算没有司黎,我也不会嫁给自己不认识的人。” “但你还是不能否认,与司黎之间无半点感情,对吗?尤其是黎王殿下,他称你为将军夫人时,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反观你自己,如果真的爱上了他,现在就不会待在这里任人宰割,更没有闲情逸致猜测皇帝的计谋。” “兮儿,当你发现喜欢他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注定要付出更多。如果是我,纵然是飞蛾扑火,也一定要让他爱上我。”落落说完,紧紧地注视着兮儿的眼睛,希望从中找到答案。 兮儿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无比:“我不怕,尽管要付出很多,只要有意义,我就会去做。” “而且我觉得……他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阿黎说过不会轻易放下的。而且,每次在我脚步迈离军营的那一刻,就会有一只灵鸟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落落,你知道吗?阿黎在外人眼中,从来都是不问世事、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可我被困山林那日,他竟然一身狼狈地出现在附近。我为他涂药时,发现他竟从未摘下……” 落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但是,你真的喜欢他吗?” 你很喜欢他吗?落落的话接二连三地冲击着她的耳膜。兮儿藏在长袖下的手紧紧握着,直到指甲都开始泛白。最终,她还是泄气了般,松开紧握的拳。 “魔族圣物!”落落一眼认出她腕上所戴之物。“呵,原来是这玩意儿搞的鬼。你定是受了它的影响。”她说着,作势要摘下那片碍眼的花瓣。 兮儿下意识去躲,竟还是被她拉住。 司黎瞬间感到五脏六腑都要被撕碎般的疼痛,自腕处蔓延开来。他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向前倾倒,意识也开始涣散。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转瞬间已恢复如常。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若非眼前的鲜血是那么真实、刺目,他真的以为方才所发生的只是幻觉。 司黎没有走远,他甚至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自己无故遭到反噬。他就那样离开了。 “你还戴它作甚?” “我心里穷得,只剩下一点点喜欢,你也要收走吗?” “简直是作茧自缚!”落落的心一点一点软下来,经历了那么多,至少,她还愿意相信感情。“罢了,反正这魔族圣物对魔族之人也起不了作用。你要戴就戴吧。” “你说过,我是你的影子。以后我会陪着你,哪怕黑暗降临。” 第38章 白狼黑虎 既然落落一口咬定,说她的爹爹是位魔君,兮儿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只是在她的眼前,总会浮现出那张暴戾的脸、咬牙切齿地说出“别再让我看到你!” “落落,你再耐心等等,到了晚上现身时,我自有办法出去。” 她犹豫了一下,看来只能暂且如此了。“好!那……我现在教你如何正确地征服那个讨厌鬼黎王。” 听了这话,兮儿觉得还不如让她立刻闯出军营。“落落,我知你对黎王无意……” “放心,我烦他还来不及,自然不可能同你抢。”落落斩钉截铁,“你就当做这是我的第一个条件吧。” 宽敞的营帐内,司黎眉头紧锁。苍祁国君在此次大战中御驾亲征,致使军队士气大振,最终大获全胜。 他们显然不肯和谈,一刻不肯懈怠地整顿军马,想要趁此机会吞并苍冥国边陲之地的几个城池。 苍冥皇帝已从各地调遣大批人马,日夜不停地奔赴战场,但苍祁怕是忍不了那么久,估计在援军到达之前就要有所动作。照目前来看,无论是粮草,还是兵马、地理环境,我军都处于不利的局势,想要反败为胜,几乎绝无可能。 司黎握紧拳头,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父亲,我定血洗皇城,为您复仇。” 十年前,尘轩宫在一夜之间沦为废墟。司黎虽然查到是苍祁国先皇帝所为,但心知仅凭一己之力,奈何不了高高在上的储君。既然先皇已死,只好让他父债子偿。他的眸底猩红一片。 外面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 “黎王正在处理军中要务,您不能进去。” 此刻拦在落兮面前的,竟然是上次非要杀了无殇的愣头青。兮儿在心中默念,大哥得罪了,得罪了。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可是将军未来的夫人。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司黎皱了皱眉,她怎么会在此处。 “白狼,黑虎。放她进来吧。” “黎王,不如我们打一架吧!如果我能打过你,你就没有理由不放我走了。” 征服!武力?兮儿重重松了口气。 司黎察觉到,今日的落兮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把昨夜浴缸打翻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竟还要和他打架。 如是平日的落兮,想出军营又何必走正门。何况他记得,落兮除了轻功,什么也不能学,相当于不能修仙的废柴。 “好。” 达成共识后,打斗一触即发。营帐内两个身影不断交错、旋转着。 “有刺客?”帐外的白狼不确定地看向旁边的黑虎,脑门却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为什么打我?” 黑虎不屑地冷哼,不置可否。白狼不依不饶,想要还手。二人随即扭打起来,扬起满天灰尘。 落落身为魔族郡主,着一袭黑衣,灵力在指尖流淌,美轮美奂的法术被她悄然释放。怎料司黎始终没有拔出随身佩剑,他凭着灵敏的身手和平日积累的实战经验,竟同落落打成了平手。 “嘶,”她显得十分恼怒,“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司黎嗤笑,“你就这么想出去?” “今日天色已晚,待到明日,我与你一同去。” “不必了。”她说完,转身出了营帐。 落落趴在窗口,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夕阳。 “兮儿,你说我到了晚上真的会消失吗?” 第39章 银杏树 “兮儿?”落落身后,突然传来留兮的声音。 “又是你!” “落落,别紧张,他是你兄长。”兮儿内心在哀嚎,留兮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这句话她说得不止一遍了。 留兮记得,在小时候那段痛苦的回忆中,也曾有个人唤他兮儿。那个人,便是他的娘亲,而那段时光,却是此生最难忘的经历。 留兮本来字“流兮”,流水的流,是个魔族的世子。 幼时的他,不堪承负世人的眼光,最终选择用跳崖来结束这段凄惨的身世。然而流兮命不该绝,被途经的西君救下。 当时的西君,丧妻失女,万念俱灰。魔族皆知北君自小爱慕西君,他们之间,本是姻缘天定的好事,却不知怎的,自从西君去了趟凡间,便昏睡不醒。 魔界顿时流言四起,竟还有人说是北君重伤了他,可……既然如此,北君又何必千方百计要他醒来。 留兮记得,那个神秘、却也是世上唯一关心自己的亲人,静静地看着他,又仿佛不是在看他。西君的眸中,尽是他读不懂的悲哀。 “越美好的事物,越是短暂,但愿落花有意,流水留情。” 就这样,他被改名为“留兮”,再也不是什么高贵的魔族皇室血统,只是替西君做事的手下。 西边的太阳,像要出嫁了的新娘,外面闹哄哄的,有人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张望,原来都是来催妆。她满不在乎,尽管一寸一寸地挪,不紧不慢,终于被搀扶着钻进了祥云软轿。 兮儿伸出手,果然见身体一点点恢复,点点流光在夕阳中格外美丽。 “终于恢复了!”虽然留兮说过,到了晚上就能够恢复原身,但兮儿心里总有些不安,直到亲眼看到,才终于放心。 “兄长,为什么落落受了伤,我也能真实地感到疼痛?” “很正常啊。不过,就她那半吊子的功法,也就能欺负欺负人族。以后遇到高手,能拦就拦着,否则受了伤,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那你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吗?” “这个轻云,简直太难缠了,我把她送还给司黎,顺便过来看看。原本是打算传授落落些魔族术法,在这蹲了一天没等到你们……” “无殇有来吗?” “他被围在一群漂亮的大姐姐中间,乐不思蜀呢!哎,你去哪啊?” “宝贝弟弟都要被你教坏了,我这个当姐姐的还不得去管教管教。” “留兮!”轻云的声音像一道催命符,吓得留兮浑身一颤。敢情儿兮儿大老远就看见了轻云,这才走得比谁都利索。 尘轩寺—— “阿黎,也不知你有没有受伤。落落与你交手,还真是不遗余力。留兮说她是我的影子,可我莫名觉得,自己才是假的。究竟何日,我才能等到与她同心,融为一体之时啊?” “你知道吗?她在觉醒后,立刻要找自己的生父——西君。那人想要我的命,我若是去了,无疑是送死。” 兮儿深吸一口气,显然已经视死如归,面上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情。她轻轻一跃,躺在银杏树的树杈上。 皓月当空,月光泼洒而下,均匀地为暗夜涂抹上一层神秘的光彩。微风拂面,绿色纱裙被轻轻卷起,落在半空。银杏树的叶影投射在衣衫上,分外好看。 黄昏暖暖的风,如同淡淡的酒香,高而不烈,似要把人熏醉了。兮儿一阖上眼,就打起了盹。她在梦中呢喃着什么,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谁知一翻身,就从树上直直掉了下来。 其实树不算高,就是摔下来也没事。还没待她醒来,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司黎保持这个姿势,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睡颜。好半晌,她竟然没有要苏醒的前兆。 院子后门处,还站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其中一个摆了摆手,悄悄退了出去。 第40章 峨眉月 刚出后门没走几步,主仆二人就十分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她们的面容,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已经出现裂纹。浑浊的眼睛里,却有藏不住的笑意,弯弯的,就连空中高悬着的峨眉月,都要稍逊几分。 一主一仆互相打量一番,都从对方眼中里看出了八卦的意味。 “夫人,那孩子会不会太小了些?” “好像……是小了点。没事儿,我看她心意至诚,很是中意。” 一晃十年过去了。每天夜里,老夫人只要一躺下,当年的事就如潮水般历历在目。 后来她有了个习惯,每夜入睡前,都要在尘轩寺里打着灯笼,一个人转上许久,直到困倦得倒头就睡,便不用去想。 黎儿一天天大了,自己也一天天变老。即使近些年慢慢从往事中走了出来,可多年来的习惯确是再也戒不掉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昔人已逝,她只希望黎儿不要再执着于那些无谓的恩怨。代替他父亲,好好活着。 “阿锦,尘轩宫早就随着宫主一起埋葬了,我也不再是过去的宫主夫人,你还是和当年下山修炼时一样,唤我上官仪吧。” “只要少宫主在,尘轩宫就一直在。” 司黎之母,上官仪,年轻时曾拜入仙门,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被费了一身修为。上官夫人素来耳聪目明,夜里又静,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听得格外清楚。 她发现,打今年开了春起,在夜里经常能听到瓦片碰撞、树枝折断的声音。开始没觉得不妥,可时间一长,难免起了疑心。直到老宫主祭日那次,才终于见到所谓的“贼”。 那天晚上,月亮躲在云里,天色暗沉沉的。女孩儿一袭绿衣,背对她站着,全身笼罩在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她只待了片刻,便和来时一样,悄悄离去。 夜幕,像是被人泼了墨水,找不到一颗星星。不知何时,月光失去层层叠叠的遮掩,流泻千里。 她在落兮站在墙头的瞬间,恰巧看到了女孩儿的面容。“苏冥。”她的唇片微微颤抖,“不,不是冥儿。” 这个孩子,竟和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的苏冥是一般年纪,又同是那般清丽的面容,干净的双眸。可她比得冥儿……始终是少了几分灵气。 落兮的身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么幼小的身躯,立在风中,倔强而坚强。 她信步走到银杏树下,竟真的瞧出了些端倪。那姑娘不知是用了什么仙术,银杏叶片里密密麻麻布满了字迹,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但在白天,如果不认真观察,还真分辨不出。 “那孩子,有心了。”想当年,自己也是这般…… “夫人,夫人?”阿锦轻轻拉了拉上官仪的袖子,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便清了清嗓子,喊道:“上官仪!” 老夫人瞬间回了神,有些恼羞成怒。 “上官仪,你看,那是少主吗?” 她循着阿锦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远处长廊上一袭步履慌乱的背影。 “这孩子,走得真急。”上官仪一拍脑门,“对了,小兮儿还睡着呢,夜里着凉了怎么办?” 兮儿刚想站起身,耳边有脚步声传来,她又闭上眼睛,决定静观其变。 阿锦轻轻推了推兮儿,“姑娘,姑娘。快醒醒,你怎么能睡这儿呢?” 第41章 逃 “落兮啊,你以后别去军营了,就在这儿住下吧。那地方,都是些大老爷们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 阿锦忍不住拍了一下上官仪的手背,向她使眼色。 兮儿觉得莫名其妙,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开口:“大婶儿,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上官仪一脸的高深莫测。“兮儿啊,你放心,有我在,黎儿他跑不了……” “嘶——”上官仪吃痛,忍不住嘶了一声。阿锦,说好的不以下犯上呢?竟敢掐我! 阿锦笑道:“姑娘,上官夫人年纪大了,可能是认错了人,你别往心里去。你看都这么晚了,还是听夫人的,留在寺中吧!” 上官夫人?莫非,她就是司黎的生母?轻云说过,苏冥甚是讨老夫人的欢心。她是真的认错人,把自己当做了苏冥,还是看到了银杏树上的字迹? 不管怎样,既然她想让自己留在寺中,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反正军营是回不去了,皇上刚刚赐了婚。魔界又太过凶险,倒不如待在寺庙。 来日方长,兮儿自信,只要心诚,有朝一日定能取代那人在上官仪心目中的地位。至于司黎……只要知道在他的心里,自己始终是有一点点不同,便足够了。何况…… 兮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其实她在掉下树那一刻就已经醒了,刚试图在半空翻身,让自己不要摔得太难看,就感觉身旁有个比自己更快的黑影一闪而过。 竟然是司黎。 司黎不忍弄醒她,缓缓跪向地面,又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小人儿,靠在银杏树旁松软的草地上。 落兮觉得此时醒来,实在太尴尬了。自己刚刚可是睡着了从树上掉下来的,而且,她莫名有些贪恋阿黎的怀抱,不忍放开。 于是,她使尽浑身解数装作睡得很熟的样子,甚至假装打呼噜。但她毕竟没有打呼噜的经验,没一会儿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就是这样竟也“没醒”。 司黎觉得她这副模样真是可爱的紧,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兮儿粉嫩嫩的双颊。 “落兮啊,你怕不是几辈子都没睡过觉吧?” 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意味,兮儿甚至能想象出他的眉眼,定是温柔得要溢出水来。这次,是真的要醉了。 司黎喃喃自语,“兮儿,你想告诉我的,我都看到了。其实你和她,本就是同一个人,对不对?世上怎么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灵魂,又同时出现?不过是西君为了弥补亏欠,自欺欺人罢了。” “她只是把你所有的潜在性格,都无限地放大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孩子,能比她沉稳到哪儿去?” 司黎把玩着手腕上的花瓣,细细婆娑。“小落兮,你知道吗?当我拿起这瓣桃花,就没想过放下。我知道,今生是认定了你。但是,我甚至不敢让你靠近。” “我怕你爱上我,我却不能给你一条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路。你的再次出现,已经动摇了我的决心。既然选了这条路,我这条命早已不单单属于自己。我甚至都不知,究竟哪一日,会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 司黎并没有意识到,兮儿何时起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会死,她才豁然睁开了眼睛。 “我……我可以救你的。阿黎,你一定不要死,好不好?” 落兮伸出食指,放在他的额前,一本正经地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但那忧愁,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怎么也抚不平。 四目相对,司黎的心跳漏了半拍。 兮儿怎么也不会想到,待她再次反应过来,司黎已经没了踪影。他,是逃走了吗? 第42章 阿万 司黎的营帐内,一夜灯火通明。直到天快亮时…… 万页空一把夺过酒坛子。“殿下,军中禁酒,你难道不知?” 阿万面容冷峻,不苟言笑。世人皆知他是最为无情的活阎王。但凡与他交过手的敌人,多半已埋入地底。对待生人,他更是能说一个字,绝对不去说第二个字。 万页空比司黎还要年长几岁,是在他成为莫黎之后,才收为己用的。他的手下,向来不论出身,不看前尘。司黎当初也只是赏识他的武力,没想到一晃数年,对他的隐瞒越来越少,交情却是越来越深。 正如万页空这个名字,万事皆空。他通透,也重情重义。对于司黎伪装出的云淡风轻,阿万不以为然。为什么只有忽略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才能达成使命。就像……他一样。 愣神间,司黎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下一起喝吧。” 阿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像是抓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连忙皱眉放下。 往事不堪回首啊。那是自他进入王府,第一次见殿下喝酒。他还从没见过那样的殿下,沾染了些许人间烟火。或许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吧! 皇帝召见阿羽,要为他赐婚。究根结底,是殿下自己把落兮推向了外人,不是吗? 看得出来,司黎并舍不得。万页空平日也常喝些小酒,自认为酒量不差。推杯换盏间,已是夜半。这世上,若真有人喝酒就像喝水一样,千杯不醉,怕就只有司黎了。 阿万记不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至今记得第二日醒来,王府上下几十号人都以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 阿万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莫非……暴露了? 经过几番旁敲侧击地打探,才终于有几个平时常见到的哥们儿,告诉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万喝醉后,拿着剑满院子乱窜。王府上下几乎都是些大老粗,他扯住人家衣领就问:“我好看吗?” 呆若木鸡。 他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音,咬牙切齿,“说!万页空又不是女子,还管什么好不好看。只是再一看,的确是有几分像女子,眼波如秋水,两腮像抹了淡淡的胭脂。美是美,就是和平时一比,真是说不出的惊悚。 那人只能呆呆地点了点头。见他点头,阿万反倒“哇”地一声哭了,“那阿羽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他怎么还不来找我?” 白狼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哥墙都不扶,就服你。 司黎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件事,轻轻地咳了一声,也把酒轻轻放下。 “阿万,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殿下是说……落兮吗?依属下看,此事可大可小。只需找个借口让陛下收回成命。” “殿下,人活短短一世,使命之事,命运自有安排。至于其他,倒不如随性一些,与其事事计较,总想着躲避自己的心意,还不如随性一些,莫要错过才好。” “容属下提醒,与苍祁上次交战,还只是小试牛刀。苍祁那边已经征集了所有的势力,势必一举歼灭苍冥国。我朝援军迟迟未到,但距离这场恶战,已经要不了几日了。 “要战便战吧!”司黎喝了口酒,似是做了很大的决定。“再过三个月,待此仇得报,我便让冥帝废了这纸婚约。到时候,不用忌惮苍祁的丞相,他自会答应。” 第43章 钟声 一如往常,凌晨的钟声传遍寺里每个角落,也悄然探入人们的清梦。 许是被醇厚空灵的钟声唤醒,又许是早已醒来,落落虽然躺着,但神情没有半分倦意。兮儿曾向她解释过父君的事,这才说服她暂时留在尘轩寺。不过,若非亲眼所见,她是绝不会死心的。 这些天,落落被上官仪安置在了出尘阁——也就是司黎旧时的院落。 上官夫人时常同她在寺庙里走动、祈福。即使兮儿没说,她自己也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位热心肠的老夫人,哪里愿意让她感到一丝疏离。 据说尘轩寺风水好,签运灵验,这也是那位神秘莫测的方丈选择这儿的原因。但落落不信这些,即使灵验,也不过是于凡人而言罢了。 循着钟声,落落踏离出尘阁,又向东走了百余步,转身经过一个院落时,那声音仿佛听了。她向里面张望,那钟就悬在一个亭子的顶端。现下敲钟的僧人已经走了,它似是意犹未尽,仍在半空晃荡着。 兮儿说,她初入军营时,就听闻尘轩寺风光极好。她们说得果然没错,就连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一砖一瓦都透着古朴,雕刻着精美的纹饰。 院落里规规整整,没有多余的建筑,只长着几棵梅花树,上面挂了些风铃,寺院的墙壁上爬着些藤蔓……刚才来时,一尘不染的砖石上,还趴着只肥大的花猫,见了外人,便也没了踪影。 隐隐约约地,好像还听到了敲击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落落的内心也开始跟着宁静了。 片刻后,那声音戛然而止,有位穿着袈裟的老者迈着步子走了出来。 “信女无意打扰,还请见谅。” 方丈故作高深地咳了一声,“尘轩寺自建成至今,为世人所推崇。如今战火不断,反倒一反常态的清冷。施主不若在佛祖前算上一卦……” “不必了。” “施主,老衲一辈子为人算卦解惑,也算得上半个神仙了。施主何不……” “多谢方丈,我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恕不奉陪。”这个老和尚,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活脱脱的一个话痨。 眼看着她过了拐角,方丈心中疑惑不已。这姑娘身上,怎么会有九重天上的东西? 毕竟是司黎的故居,兮儿原以为他会常到这里,可是一连几日,都没有等到。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力越来越薄弱,能现身的时间也愈发得少。 皇帝已然赐婚,她不能这般坐以待毙,即使会被原主强大的灵魂力吞没,也绝对不能遵循圣旨。如果她迟迟不能回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白日的时候,落落已经很少能听到她的声音。一连唤了几声,毫不意外地,又是没人回应。从那里离开后,落落就向上官夫人辞了行。 她一向不喜欢女子繁琐的服饰,为了以防万一,所以特意换了身男子的装束。她没有必要伪装成男子,长发就像平日一样随意披散着。房间内,恰巧有张古铜色的面具,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之前只说要去魔族,但根本不知道该向哪里走,此时兮儿又还在沉睡着,她只能自己找了。按理说魔族的人找个地方不算难事,但人魔交界附近,有片一望无际的荒漠。 落落不知在里面徘徊了多久,才终于变回人形,有气无力地瘫坐在荒漠之中。她的手按在地上,好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着。怎么会有珍珠?这些珠宝首饰,在京城贵妇人的眼中,被赋予了极高的价值。 她抬起头,发现不远处还有一颗。就这样,每隔一段距离,就能见到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直到落落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看见远处的沙丘上,竟然躺着个小女孩儿。 “落落,快走近些,让我看看能不能救了。”这是今日第二次听到兮儿的声音。 落落果然在女孩儿旁边蹲下。她的长相还算清秀,此刻脸上挂着泪珠。这小人儿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此时鱼尾已经开始干瘪、溃烂,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按照兮儿所言,落落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便有光晕笼罩在她身上,她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片刻,她睁开了眼,眼眸是很浅很浅的蓝色。 “大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本以为她的眼眸是最干净的,没想到她的心灵更加纯真,竟会以为穿了男子衣服便是大哥哥。 魔族都是弑杀之人,但与兮儿相处了这许久,落落不免说话语气都变得与她极为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何故流落至此?” “我无父无母,自记事起就一直服侍公主。我有片不知何处弄来的月牙状的龙鳞,小时候经常拿着它发呆,所以龙宫的同族都唤我弄月。” “公主和我同龄,生性贪玩。她总是把我变成她的样子,自己偷偷出去玩。我本来很喜欢这样,因为只要扮作公主,就有好多好多平日吃不到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人关心我。但是后来,还是被发现了。”弄月的声音越来越小。 第44章 古铜面具 “父王大发雷霆,立刻命族人杀了我,整个人鱼族也波涛汹涌,数日不得安宁。不知为何,他们杀我不得,这才留我半条性命。” 落落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你以后跟着我,可好?” 弄月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人鱼一族,世代快乐的呆在海底最深的地方,不需要记得很多事,也不需要看清周遭的事物,所以注定在陆地上活不长久。大哥哥,也许到了明天,我就只会记得你这个人,但却忘了你说的话,也始终不会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长居于深海中,人鱼族的视力和记忆力都已经退化。弄月一时无法适应人族的强烈光线,落落又恰好一副男子打扮,才会被认作“大哥哥”。 “噗嗤—,小月儿,我不是大哥哥,你可以叫我落兮姐姐。” “啊?”弄月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她把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取下,“当日受刑之时,还有快要露出原形的时候,我隐约看到它在发光。一定是这片龙鳞保护了我,但我可能用不到了,我把她送给姐姐,以后让它来保护姐姐。” 炽热的艳阳下,沙子发出呲呲的响声,再次侵蚀着弄月的每一寸肌肤。弄月虚弱得已经无法维持人形。 落落自然不会收下那片龙鳞。那不仅仅是一条项链,更是弄月的信物、她的保命符。“小月儿,你只要记住,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我不会伤害你就够了。”落落试图抱起她,把她带出去,但是弄月依旧穿得是人鱼族公主的服饰,镶嵌满了各种各样稀有的贝壳海螺、珍珠玉石。 落落没想到会这么重,眼见要摔倒了,她赶紧转过身,让自己先着了地。沙子在动!可恶,是流沙! 落落是魔族,完全可以逃脱凡人面对不了的流沙,可是弄月呢?落落不敢挣扎,不然只会越陷越深。流沙已经埋没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她尽量保持冷静,扫视四周,考虑一切可能逃脱的办法。 派去探路的人悉数折了回来,秦羽墨淡淡抬了抬眸。 “将军,方圆百里之内,并没有发现苍祁国的军队。” “好极!立刻调集兵马潜伏在苍祁分支驻扎之地,准备突袭。” 其中一人欲言又止,眼神闪躲,显然有些不安。 “还有何事?” 那人吞吞吐吐道:“秦将军,前方不远处有人被流沙困住,其中一人戴的面具和你两年前要找的古铜面具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吗?秦羽墨信步向前走了几步。熟悉的面具,熟悉的身形。她长发长发散落,屹立在风中,英姿飒爽。 落落早就注意到了他,这个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吗?她曾经好奇过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会是怎样的,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没想到竟然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碰巧出现。他像上天派来的使者一般,睥睨众生。可是…… “秦—大—将—军—!你发什么愣啊!还不赶紧救我们出来?” 若她不说,秦羽墨还真的不会想起这一点。小叶武力高强,在他的意识里,不可能落到这种境地。 秦羽墨轻巧地把二人拉了出来,一着地,立刻嫌弃地丢掉了落落的衣袖。他的形象瞬间崩塌。有病吧这人莫不是。 “小叶,你究竟去哪儿了?我去找过你,一直没找到。”秦羽墨别扭地问。 原来是认错人了。想必那位女子,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 落落下意识想要摘下面具,还好及时反应过来,手停在了半空。 “你认错人了。”落落淡淡的说。 不可能。明明是名女子,终日却作男子打扮;明明生的好看,脸上却挂着面具;明明最是直爽,却总扮作成熟;明明最受不了家族地位的束缚,还一本正经地叫他秦大将军。 “虽然我不认识什么小叶,但是秦羽墨,如果你还这么一根筋,即使她就在不远处,你也永远不会找到她。” “既然你不是她,那怎么会知道我是谁?怎么会有她的面具和常穿的衣服?” “眼见并非为实。”还有一句,落落没有说,看一个人,需要用心去看,寻找也一样。他们之间的旧事,落落才懒得掺和。 “那姑娘如今身在何处?”秦羽墨怕她这么一走,就又杳无音讯了。 “我还不能走,需要到你们的地方借住几日。”主要是她实在走不出去了,落落暗暗发誓一辈子都不想再到这个荒漠。 秦羽墨实在没有想到她会主动留下,他犹豫了一瞬,吩咐部下道:“今日行动暂时取消。” 第45章 城墙之上 秦羽墨帮她抱着弄月,落落也转过身,打算跟着军队一起去宿营地。 沙漠里的清流在夕阳下格外刺目,她一抬头,就看到远处的沙丘上,司黎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身后尽是飞扬的尘土,连成一道。一只小小的鸟,盘旋在他身畔。 果然,只要秦羽墨在的地方,落兮从来不需要保护。司黎调转马头,正欲离去,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怎么忘了,落兮是魔族。 “司黎殿下。” “嗯。” 两人一上一下,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你……是来救我的吗?” 落落刚瞬移到这里,就被这只仿制品似的鸟儿吸引了。这就是兮儿口中的“使者”吧。落落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面前的少年郎。 “嗯。” 真是根木头。“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落落说完,就等着那句千篇一律回答——他肯定还是只会淡淡的“嗯”一句。 这次,司黎开了口,却不是对她。“夙儿。” 夙儿立刻落在他的手心,司黎轻轻抚了抚它头顶毛绒绒的羽毛,把它递到落落面前。 “从今往后,你有什么想说的,就托夙儿告诉我吧。它是我的灵兽,只要相距一国之内,我便能立刻知道。” 落落想问他“为何帮我”,想了想,终没再说什么。这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事,与她何干?但不可否认,兮儿的情绪影响到了她自身,落落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戳着这个小生灵。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过去拦住司黎。兮儿等了那么久,只等得片刻的相逢。 落落回到队伍时,无人察觉。她坐在弄月的床边闭目养神,但她感到有一道视线一直默默注视着她。 “将军,我真的不是’小叶’。” 对于所谓的小叶,落落一无所知,但纵使解释无数遍,也不过是徒劳。 秦羽墨显然不相信落落的话。“那你听我讲个故事吧……落落。” 刚当上太子时,墨儿总是悄悄溜出东宫,独自坐在娘亲生前住的楼阁的石柱栏上,双脚悬空,倚着粗大的石柱。他遥望着高大的宫墙,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枷锁的束缚,想要逃离东宫,永远不要回来。 这个地方已经废弃了。正值秋天,地上堆积满了落叶。分配在这里婢女,都是犯了事的,平时偷懒不干活,天气一寒,便更没有人来了。这里像是封存了好多年,连同那日一同埋没在厚厚的落叶中。他的心跟着悬空。 墨儿的眼前猛然划过一道身影,然后就双脚着了地。 “喂,你坐在那里,不怕掉下去吗?” “放肆!你是何人,敢对本太子这样说话?” 眼前的少年虽比自己矮上几分,气势却丝毫不输。他站得笔直,嘟着嘴道: “我爹爹是万家庄的庄主,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万大胡子,连山中老虎见了都退避三分。” “所以你不是宫里的人?” “对啊,我是钻狗洞进来的。听说皇宫很威严,看来也不过如此,”他瞥了眼墨儿,“况且还有这么个弱太子。” 秦羽墨没有在意他的话,反而充满期待地问:“你能带我出去吗?” “庄上不养闲人。”万页空顿了顿,补充道,“你是太子,失踪后必定引得国家大乱,即使我让爹爹收留你,终究会连累了我们。” “那你给我讲讲你们那儿的事吧。” 万页空讲了好多好多,讲连着天的田野,讲春社时的趣事,还讲到花灯节的耀眼和寺庙高大的挂满红布条的许愿树。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已近黄昏,便道:“我该走了。”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应该不会了吧,”一想到明天又要被爹爹关进柴房,万页空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总是说:臭小子,再敢闯祸我就打断你的腿。但爹爹是最疼他的,从没打过他。 “那后天呢?” 万页空摇了摇头。 墨儿悻悻地从身上取下玉佩,递给他:“这个在民间应该值不少钱,你把它变卖了分给百姓吧。” 钻进狗洞之前,万页空回头看他,秦羽墨站在面前,有些不舍。 万页空真诚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太子,我认你这个朋友了。放心,我会回来看你的。” 第46章 小叶子 于是,在页空来过后的一段时日,他几乎每天都要去那座废弃的宫殿。三天、十天,没人知道在夕阳下张望着的稚嫩面庞,究竟在等待什么。 不管怎样,岁月依旧不停地在指尖流淌,不会陪着他张望、等待,他,一天天长大了。那座宫殿也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样。 先帝死后,年少的秦羽墨顺理成章登上帝位。随之而来的,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和铺天盖地的政务。秦羽墨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还有闲情雅致到那里去,只是当他猛然发现,已置身于此。于是只能苦笑一声,再转身离去。 或许,是对自由的想象。或许,是对出身平凡的渴求。又或许,是被那样真诚的笑容所打动,希望有个人带他走出困境,与他相知、相交。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留你何用!”有个尖声尖语的嗓门怒声斥道。 皇帝从他们旁边经过,太监总管连忙行礼。秦羽墨淡淡瞥了一眼,然后惊异地抬头,“万……” 眼前那个玉佩,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命中与外界唯一的关联。但他是皇帝,喜怒不能形于色,况且,一个皇帝,怎可认识刚刚进宫的小太监。 “怎么了?” 公公一愣,立马堆笑道:“咱家手下的这个奴才,没进宫几天,就冲撞了太后身边的红人,正要赶出宫去呢。” 注意到万页空手背的烧伤,皇帝横眉向太监总管。“他犯了何事?”即使比起他来,秦羽墨显得十分瘦小,但天子的威严还是使得这位公公不敢造次。 “他……他……” “既然没什么大事,也不必赶出宫去了。你,明日到司礼监当值。” 公公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也没有合上。 “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小叶子尚不及十岁,还是破例让他入的宫……” 他尖细的声音孤独地在风中游荡。秦羽墨单薄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殿外,很久。其实,背影之下的,是忍俊不禁的眉眼。原来年少的誓言,并不是梦。 太监总管吃了瘪,绝对是无独有偶的。因为此后,但凡想陷害小叶子的,他们所作所为都会一一反弹到自己身上。 “小叶子,”秦羽墨遣退了所有的婢女、侍卫,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万页空摇了摇头,“我做不到。但是我是来陪你的。” 秦羽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有些同情。“你,你何必以这种方式进宫。凭你的武功,完全能入选皇家侍卫。”他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还疼吗?” 万页空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似懂非懂。他举起右臂,放到秦羽墨眼前,“你看,全都好了。你的金疮药很有效果呢!” 秦羽墨黑着脸,“当侍卫不好吗?” “是我爹托大姨家的姑娘的婶子家的二侄媳妇的儿媳妇的闺女的大姑子姐的老婆婆的姑父给送进来的。爹说万家庄的传世之宝就在宫里,一般侍卫不好接触到,就让我偷它回去。” “那到手后呢?” “你笨啊。我不过是借这个理由进宫找你罢了,干嘛要偷劳什子的传世宝。要不是你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我现在就能带你出去。” 从此,宫里流传着关于史上最受宠的宦官的传说。 “秦羽墨,我们出去后,就去参军,带领将士驰骋山河,战无不胜,安邦定国,睥睨众生”万页空看向他,“可好,秦大将军?” “好,依你。” 他们朝夕相处,切磋武艺,无话不谈,一晃便是七年。 一日,月亮出奇的圆。月光入帐,秦羽墨莫名觉得烦躁,久久无法入睡。 走至院中,总算有清风吹散了凝结的愁绪。隐隐约约的,有压抑的哭声传来。 “小叶子,你怎么了?”他径直走向万页空的房间,隔着门问。 “秦……秦羽墨?” “嗯。我在。” “我梦见万家庄在一夜之间生灵涂炭,父母也都不认识我了。” “一场梦罢了,当不得真的。” “但是那梦好真实,所有的细节、神情都好像确确实实发生的。” 第51章 受伤 兮儿一坐起身,便牵动了无数小铃铛,清脆空灵,若有似无。 她环顾四周,把帘布一一拉开,露出被藤蔓爬过而镂空的窗户。正是盛夏,风带着些许温度轻轻拂过,兮儿摘下面具,任由风儿轻抚过姣好的面颊。 太阳从天边慢慢爬了上来,魔族却依旧被黑暗包裹着。天蒙蒙亮,万籁俱寂。各色荧光水晶下、灯火通明的盛景还依稀可见。 兮儿的目光落回床幔,微皱着眉。直觉告诉她,落落不会喜欢这些。那么到白天换的时候,定然都要抛掉了。想至此,落落不禁汗颜。果然是亲爹,这才是亲爹。好歹都是西君精心准备的,她可舍不得随意丢弃。 昏暗的灯光映照着月光般柔和的面容,兮儿把布料稍加改造,拆除了铃铛,又依着规律一一装饰上去。 天已大亮,兮儿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想,这种现代款式的公主裙,弄月定然会喜欢。 身为人鱼,弄月本就比寻常人的身子骨好,意志也坚强。前世,兮儿的医术是最拿手的。用草药敷过后,她的伤口就已见好,加之世间罕见的光明元素,待到落落离开,她已经恢复如初,只是对于强光,眼睛尚需遮挡些。 前些日子留兮来过,说他在人间要待上些时日,暂且把无殇安置在了京城。走之前,落落思量再三,决定把弄月也送去京城,由无殇照看,不然委实不太负责。哎。不知这俩小孩儿相处得怎样。 窗外的月亮渐圆,算着时日,无殇这几日也该来了。 忽闻外面喧闹之声。晨辉中,看到好几个魔族人围在一起,黑压压一片。西君也被惊动,快步走上前去。是留兮,他怎么了?兮儿的意识开始涣散。强压下呼之欲出的魔族公主,她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拍门声。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魁梧的中年男子。 “阿姊,你快救救留兮哥哥吧!” 留兮的居所,倒是十分别致。简简单单,似乎连备把椅子都嫌多。 留兮伤得很重,一经发现就被人送了过来。紫色的血液自左臂不断流出。 “阿姊,我半夜听到微弱的敲门声,接着就看到他不省人事,倒在血泊中。” 轻云也跑了回来,呆呆地站在一旁,无语凝噎。“落兮姐姐,他会死吗?” 落兮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轻云,你们都先出去吧。无殇,你也出去,带着你那两个保镖。” 留兮这次,不仅臂膀被箭矢射中,更兼有内伤在身。究竟何等深厚的功力,才能有这样毙命的一掌。倘若他是个人而非魔,怕是早已重伤而死。 以她的医术,目前只能治好一半,保他性命无忧,至于剩下的,只能看他自身修为了。痊愈的过程,也会相当缓慢。 第二日清晨,留兮在晨光中悠悠转醒。抬眼便看到了趴在床侧小憩的轻云。她的脸上有隐隐的泪痕。强撑着坐起身,他把外袍披在轻云的身上,便出去了。 没走几步,看到正在捣鼓药草的落兮。“兮儿?”他试探着问,如今真是越来越分不清落落和兮儿了。 “兄长!我还对轻云说你至少要睡上三天三夜呢!没想到恢复得不错嘛!” “果真是你啊。现在可是白天,可见你也恢复的不错。不过……你在凡间的那个“情郎”可能真的要睡上三天三夜了。” “司黎?他也受了伤?” 第52章 命不久矣 “你可知下手的是何人?” 留兮表情凝重,欲言又止。“不知。” 兮儿心中腹诽怎么可能不知?分明就是不可说。留兮即使去人界,又怎会同司黎一道?莫非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司黎? 眼见轻云过来,落兮只得道:“你重伤未愈,快去休息吧!” 留兮这次没有躲着轻云,想必早已习惯了。他转而道:“兮儿!”神色有些复杂。“你现在虽然能短暂的压制住她的灵魂,但必定要付出沉重百倍的代价。这比起以往有过的''人格分裂''要复杂的多。你可知人有三魂七魄?” 他忽然停住不说。原来这一切,早在三百年前就埋下了祸根。都是因为那个人。“一个人在晚上意志力最为薄弱,所以你才能短暂地出现。随着落落苏醒的越来越久,你的灵魂即将被吞噬,永远陷入沉睡。” “兮儿,在这段时间里,我来帮你把想做的事一一实现。而且,还会尽量延长时间,找到解救的办法。” 兮儿浅浅一笑,“你忘了?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能活着本就是上天的恩赐。” “我的傻妹妹,你以为自己还有几条命?失去这次,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她想和今生所有的遇见道个别。默兰、无殇、司黎、军中的旧识,还有眼前这位。 留兮或许忘了,就算他是兄长,也只是落落的兄长,而非她这个孤儿。是什么让他竭力帮助自己?兮儿鼻子发酸。 这些话,轻云自然也听见了。她低着头,沉默良久,道:“留兮,你的伤需要静养,还是我陪她再到人间走走吧。” 无殇也悄悄探出个脑袋,不知从何地冒了出来,轻轻扯了扯落兮的衣袖,泫然欲泣。 留兮犹豫了一瞬,担心落兮被那个人找到。 “兮儿……此去定要小心。” 出了魔界,轻云依旧拉着兮儿的手,“兮儿,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就去尘轩寺吧。那儿有个老头儿,特别有趣,而且和司黎交情颇深。尘轩寺大得,足够走上三天三夜也到不了头了。”她凑近兮儿的耳朵,小声道:“据说他是被贬下凡的月老,姻缘签特别灵验,只是很少有人求得一卦。” 兮儿随意点了点头,一心回忆起这段过往。 “无殇,弄月呢?”她记起前日的那身衣服。 “弄月?”无殇语气里满是不安,眼神也飘忽不定,不停用白嫩的小手抠着衣边。兮儿暗道不妙。小石头从小只要一闯祸,就是这模样,她不要太熟悉。 兮儿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如实招来。” “我不喜欢她。” “没了?”兮儿寻思着弄月长得那么可爱,又那么乖巧,难道不应该激起这个小男子汉的保护欲吗?怎么会这样? “我讨厌她!她说话总是模仿子陌,看上去像谁欺负了她似的,假兮兮的,一看见就烦。”说这话时,还委屈巴巴的。 兮儿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蹲下身,看着无殇稚嫩的面庞,道:“就算不喜欢她的性格,阿姊也嘱托你照顾他,你是不是应该帮阿姊忍耐一下呢?或者写信给我,让我另寻他法。她那么小,还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救了他,却不管她,倒不如不救。如果阿姊现在不要你了,你会不会难过?” 跟在无殇身后的两个人内心在呐喊,快丢了他吧,这样就能圆满完成任务,带少主回岛上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啊?” “我们先一起找她回来,然后带你去苍祁国找子陌。” 第54章 天界旧缘 兮儿心想,莫非这和尚只是假装低调,要不怎会看上去这么不靠谱,手中却有着能让人看到自己前世今生的神物。 这是落兮梦中也从未看到的画面,但就是有种熟悉的感觉,点点滴滴历历在目,仿若真的亲身经历过。 那名女子莲步款款,一席白衣,长得极美,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然而那位九殿下……落兮心中咯噔一声,不,不是他。那人怎么会有着与司黎一模一样脸,但他更有种少年感,终日游手好闲,为祸仙界,又无人能管。 他们一个掌控光明,一个与夜同在,尘世间万年来风调雨顺,无云无雾更无雪。每日晨昏,他们抬起头就能看到天边升起的日月。怪不得落兮觉得那黑暗就像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睛,深情得让人动容,月光则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守护着;九殿下看着光,出了神,他不曾走近那里,因为只要过去,那些看似美好的一切,又都会随之消散。 在仙界,他们见到的每一个人,内心都冰冷得像铜墙铁壁,他们无欲无求,同时又郁郁寡欢。天界已经许久不曾办过喜事,久到所有人都忘了自己究竟活了多久。偶尔有神仙简单谈到二人,无端觉得般配,但又有谁能想象白天和夜晚究竟如何才能同时降临。谁都知道,光神性情淡漠,至于九殿下,更是混世魔王般的存在,连天帝也只能顺着他。 阴差阳错地,二人竟同时出席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即使只是惊鸿一瞥,谁能想到那一眼便是万年,可谓一见钟情。九殿下疑惑,怎么在天界待了上万年,竟然还有没见过的人。 向来不喜舞文弄墨的他,竟在藏书阁翻起了史籍。月老正在这里唉声叹气,感叹最近人世没有人求姻缘,就想翻翻书,借此来把红尘俗世编的更生动真切、痛彻心扉。 “月老大人!”九殿下高兴地喊道。 在天界竟能亲耳听到这么生动的声音,月老不禁一愣。“是九殿下啊,你找老夫是看上哪家的小仙姑了?” 他先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一阵风似的把人拖到藏书阁一角。“月老大人,我想打听个人。”他神秘兮兮地说着,看这里没有第三人,才松了口气。 月老在心里想着,九殿下真是名不虚传,甚是有趣。就见他略显不自在,压低了声音说:“咳,天界最美那位的神仙姐姐是谁?” 色令智昏啊。老头子心说,你难道没有眼睛吗,来为难我老人家。“我们仙界不似人间,外貌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是道行深浅的附属品。”说白了,容貌是会随功力精深而层层叠加的。他蓦地想起一个人来。“恕我直言,论道行,无人能出天后左右,但论容貌,我倒觉得光神更胜一筹。” 他已不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女孩是什么时候,不过单单她救过女儿这一点,他必须报答。虽然知道,她的功力绝不亚于自己。更何况她的潜力极大,就是超过天后也不是不可能。 “月老大人,我可不是以貌取人,只是除了那张脸,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 “哈哈哈哈……” 司黎翻了个白眼,就当我以貌取人好了。 第二日,他们在藏书阁的对话还是传得满天飞。其实月老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撮合二人——明知终究不会长久。 那许多年,人间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一下便是数日,庄稼也颗粒无收。天帝知道后震怒,即刻召见二人,光神不舍司黎,更不忍天下苍生因此遭难,含泪自刎。月老一干人等也受牵连被贬下凡。九殿下乃天选之人,与天同寿,天帝逼迫他重生,但这一世,他性格冷淡。 后来找到接替他们的人,都不能很好得掌握光与暗,人间出现了四季之分。 “落兮,”方丈把她唤回现实。“如果你就是那名女子,你恨他吗?不见他,就不会终生误。” “我谢谢他,给了我短暂,但无比珍贵的回忆。当神仙有什么好的,如果只能像树一样,没有喜怒哀乐,还不如在人间珍惜为数不多的岁月。” 方丈少了几分愧疚,平复心情说道:“但你可曾想过,失去你对他造成多大的痛苦,当年你真不该犯傻……” “我应该和他杀出一条血路。”落兮开玩笑说。 “其实,那光神便是你的前世。近十万年了,天帝还是那么倔,为让司黎洗清罪孽,执意让他下凡历劫。他是变了许多。” 第47章 归去 从嗓音的变化中,秦羽墨知道他真的在害怕。与此同时,他的心似被狠狠揪起,下一刻,便破门而入。 万页空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但秦羽墨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瞬,他轻轻揽住了蜷缩在角落的阿万。在他的面前,万页空从没这样狼狈过。 这么多年,秦羽墨长高了不少,相对而言,万页空的身形倒没多大变化。他感觉到,万页空似是有些不安,但并没有推开。 他温柔的说:“明日我便送你出宫,可好?”同时,却又不想放他走。万一……这一别又是三年,该怎样才能见到他,还是等吗? 万页空动了动唇,终是什么也没说,有些放大了胆子的依偎进他怀里。 七年来,他都是靠书信和父母交流,他真的很想念他们。可是一旦回去,就是关他到地老天荒,想必万大胡子也不肯再放他出来了。 “要不,我们逃出皇宫吧?” 秦羽墨没有回应。他在犹豫。自从万页空进宫后,他便再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像只要有小叶子陪着,出不出宫也就没什么所谓了。相反,只要出去,他便是庶民,非但不能再护着他,反而可能拖累他,而且,还要面临和众人平起平坐,受人制约的境地。这是当了十多年皇帝的他一时所无法接受的。 第二天,万页空安然回到家中。父母邻里皆安在,只是不大能认出他了。 “空儿,你怎么这才回来,阿娘想你想的好苦啊。快快坐下,让为娘好生看看。” “你个逆子,竟还敢回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万老吹胡子瞪眼地抹了把眼泪,“真不该听庄上老丈的,让你进宫拿什么玉佩,非明就是抢走了我的女儿啊。” 忽然,大厅里一片寂静。万母打着圆场,“看老万给激动的,都糊涂了!”表情极其不自然,瞎子都看得出来。 “爹,娘。你们不必瞒我了。我已经知道自己是女儿身。” “哎!”万老长叹了一口气。“空儿,爹娘对不起你。当年你母亲生了你后,大夫就说不可能再有子嗣了。偏偏你祖父的武功只传授给万氏后人,且只有一人有这个殊荣……如今你祖父去了多年,临走也没等到你回来。” “其实……我很喜欢这个身份。爹,娘,我想进宫当皇后。” 万老夫妇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空儿,”万母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连声音也颤抖。“你可知那皇后是何人,以你的身份,连当个才人都不够格。” “我就是要嫁给皇上,当个妃子也好,只要他不娶别的女子。” 万老瞪着女儿看了许久,无力地摆了摆手。“空儿啊,你祖父那一辈的,如今老的老,死的死,连庄上的老丈也卧床不起。记得你小时候还常上他那儿,去看看吧!” 万页空有些不明所以,但她好像的确好久没去过老丈头那儿了。 那是她见过的性情最古怪的老头儿,一年到头对着谁都是不苟言笑。幸好她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厚着脸皮子去扯老头儿的长胡子,他瞪她,她便瞪回去。老头乐了,哈哈大笑。在这之后,这个阴晴不定的老头面对她的时候,一次次破防,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俨然把她当成了亲孙子。 老丈的身份没多少人知道,但说的话却极有分量,具体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万页空平生第一次换上了女装。她推开虚掩的柴门,屋子里阴暗暗的,只有几束阳光透过房梁直射向地面,灰尘在光下飞舞着。 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万页空向床上躺着的老人走去。他的发已尽染白霜,连长长的胡须也已花白。 “喂,”万页空只觉得嗓子干涩,说不出话来,强制自己换了轻快俏皮的语气,“老头儿!” 老丈头睁开了眼,但已无力坐起,“你小子,还知道来看看老头儿我啊!” “还不是因为你,偏要找什么传世宝。” 老丈猛然坐起,问她:“可有找到?” 这时,万页空反倒后悔起来,原本,她并没把老头的话当回事,只当他是并不重视。看到他如此失落,万页空有些愧疚。 “不找也罢,估计此生也无缘见到了。––你这身打扮,是知道自己是女儿身了吧?” 万页空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还在想传世宝物的事。 老丈头原本想出好多安慰她的话,看她这么平淡,反倒不知从何说起。忽然,他的手不住发颤,激动的问:“页空,你这玉佩……” “这是小时候溜进宫那次秦羽墨给的,说让我换点实用的东西捐赠给百姓。我看着喜欢的紧,自己给穷苦的百姓施了粥,没有当掉。” “这玉佩,是我苦命女儿的贴身之物。” 第48章 玉佩 “您要找的……当真就是这块玉佩?”万页空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造化弄人啊。如果当初进宫前,一时兴起来看望老丈,如果早点发现,怕就无法说动万大胡子,再有机会轻易进宫了。 “你可有见到羽儿?他如今可还好?”老丈年龄大了,说话一激动便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不,他是天子,又能有什么事呢。”他喃喃道。对于这个未曾谋面的孙子,他的感情十分复杂。他曾经一度劝女儿不要生下他,可他的亲生女儿,终究还是因羽儿而死。 “您……”万叶空并没有问,对于这位老者的身份,她已猜到大半。“不,他过得并不好。” 秦羽墨,四岁被立为太子,与此同时,他失去了最珍贵的亲人。没过几年,父王病逝,他独自坐在冷冰冰的帝位之上,接受万官朝拜,承受百年孤独。万叶空只是在年幼时把他带下危险的城墙,他便把毕生温柔都给了她;即使她想离开,也心甘情愿送她走。 “他很孤独。他并不想要皇位。所以希望您好好活着,我答应您,一定把他带到跟前。” “不可能的。他是皇帝,有自己的责任。”老丈看了看她,迟疑道,“空儿,你现在,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她最后见到女儿的样子。 “只要他愿意,我愿用一生陪在他身边。” 果然如此。老丈阖了阖眼,轻叹口气。页空是个好孩子,这次无论如何,定不能让她入宫去。 “页空啊,自古皇上都有后宫佳丽三千,且不论他看不看中你,自会有人找上门来。至于带他出宫,更是荒谬。禁卫军个个儿不是吃素的,何况皇帝失踪,定会使各势力间的争夺浮上水面。这天下的大事,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 出去一趟后,万页空一直魂不守舍的。今日又听闻苍祁国送来一位貌美如花的和亲公主。岂有此理!凭什么自己思前想后,他却能在宫里左拥右抱。万页空决定混进宫看看。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殊不知是娘拉住了父亲,道:“让她去吧!去了也便死心了,去了也就知道,过去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 宫中正要举办宴会,风情万种的舞女都在使尽浑身解数装扮自己。万叶空费了好大力气,也没能说动管事的让自己加入。即使是舞女,也都是花了大价钱才得有进宫的机会。 有位宫里来的传话太监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姑娘们都准备好了吧,快到时辰了。”说着,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确定没有看错后,几步走到万页空面前,熟络地说:“哎呦!这不是皇上身边的小叶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万页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感觉十分别扭,“恕我直言,我好像的确不记得认识您。” “那是自然,您是贵人,自然是我们认识您,您不认识我们啊。”万页空即使离开皇宫,但对于人们眼中最低贱这些人而言,榜样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他没领会到万页空的用意,所以说这话时,也就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姑娘们纷纷向这边张望。 “公公,我不想过多暴露自己的身份。此番是为了进宫面圣,有件关乎国体的大事务必告知皇上,却苦于没有机会。”他的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很快招呼竖着耳朵听的众人道:“都还愣着干嘛?这不还漏了一个吗?快快替这位姑娘打扮起来啊。” 十几个舞女一齐涌了过来。这女子可是皇帝身边的贵人,可不得留个好印象。万页空一一道了谢,也不忸怩,任由她们摆弄。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也不会跳舞啊。明显大家都没注意到这茬,只能破罐子破摔,见机行事了。万页空心想,十五岁之前,她还是个“男子”。女子才学的她怎么可能会呢?好在,舞剑她还是在行的。 第49章 亡国之音 处理政务时,秦羽墨还是会喊错人。“小叶子,添墨。”然后自知失言,久久不能回神。就连参加皇家宴会,也一直心不在焉的。不过这个节目倒是挺特别的,花团锦簇之间,徐徐走出一名白衣女子,脸戴面具,手持木剑。 秦羽墨好不容易提起了几分兴致。不消片刻,他便更加震惊了。那招式,那身形,若非眼前确实是名女子,他真的会以为,是他回来了。 到了出宫的时辰,万页空正琢磨怎样见到皇帝,便有人来请了。他竟然一眼认出了自己?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民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羽墨猛然转过身,连声音也……他谴退下人,便道:“万页空!你还要演到何时?你打算一直戴着面具见朕?” “民女不敢。”说着,缓缓摘下了面具。面具下的,是那样熟悉的同一张脸,秦羽墨只觉得分外陌生,情不自禁向后退。 “说,小叶子是你什么人。” 万页空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秦羽墨说完,自己也笑了。“你呀你!欺君的大罪朕暂且不追究,你快快换回来吧!” “陛下,我本就是女子。” “休要胡说!你是男是女朕岂会不知?”说完,他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到底为什么会生气? “秦大将军!你还想不想出宫了。态度不好,我就要反悔了。我可知道,不出两日,你就要娶哪位苍祁的公主了。” 很久很久以后,秦羽墨对她摇了摇头。即使来之前也想过他会拒绝,但这一瞬间,她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那……与皇后成亲时,你一定要让钟声响彻整个天秦,这样我便能知道。这样,我便也安了心。”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不可闻。“皇上,”万页空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他,“你护我七年,作为回报,我等你三年。”还能等什么呢?答案就是,一厢情愿。但她坚信,他会有一天需要自己。 秦羽墨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意识便开始混乱,应声倒地。是迷药。 三年过去了,万叶空终究没能等到他,但也没有等到帝后大婚的钟声,因为不久后,梦中的一切都应验了,她听到的,是亡国之音。 话落,秦羽墨满怀悲痛地闭上了眼。落落听着,心中感慨不已,忍不住问道:“你最后想说的话,是不是‘只有留在宫里,才能继续保护她’”? “那是自然,但你当初怎么就想不到?” “我……”罢了,看来他已认定自己是万叶空,何必过多解释。落落心想,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那位姑娘已经不在人世,毕竟秦羽墨已经找了她这么久。那么,是不是说,她能顺水推舟成为她的替身,好让秦羽墨不再难过。妖孽般惊心动魄的面容,那样专情、温柔,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每次都恰巧出现在自己遭受危险时…… 落落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头,好让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通通走开,但被他那双桃花眼默默地看着,心跳竟也乱了节拍。 心湖之中,兮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轻皱着眉头。现下该如何是好? 第50章 半年 看来,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兮儿如是想。可这次,一直到了半夜,她竟还没有恢复实体。第二日,在兮儿的催促下,落落只得趁着秦羽墨不在,出了军营。这次有了兮儿的指引,她很快到了魔界。 落落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欢快地穿梭。魔族女子的脸上个个儿浓妆淡抹,穿着黑色或深紫色的衣裙,更显得分外妖娆。她们的眼眸生来便是紫色,平添了几分嗜血的妖冶。 无意中,落落惊奇地发现,一进入这里,自己的眼眸也变成了暗紫色,与魔族无异。她想问兮儿是否注意到,但她刚刚抵达,又立刻陷入了沉睡。 魔族性淫。虽说近百年呈现衰败的趋势,但不妨碍那些少男少女们在大街上卿卿我我。发现这一点,落落立刻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是进了青楼那样的烟花之地。 可算是见到一个正常的、单纯可爱的女孩子,落落连忙拦住她,问到:“敢问姑娘是否听说过‘留兮’?” 等等,她竟是个普通的人类。 “你是……”那女孩有些惴惴不安,想说‘不认识’又说不出口。这个戴面具的姐姐好奇怪啊,难道又是留兮的红颜知己? “我叫落兮。” “嫂嫂?”轻云自知失言,此落兮非彼落兮。因为她给她的感觉十分陌生,落兮姐姐说话很温柔,而这个人语气淡淡的。 “你是……轻云?” “竟果真是你啊!你为何要戴着面具呢?我刚刚都没认出来。”轻云心下奇怪,即使自己认不出来,落兮也不应该认不出她啊!“对了,魔族已经开始为留兮委派任务,他去了这两三日,应该快回来了。” “落兮姐姐,司黎他……”好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轻云自己都觉得这段时间有点见色忘义了。 “司黎殿下正带兵讨伐苍祁,眼下不会回来。” “那你在魔族住下吧!魔族可好玩了。但是得小心别让西君发现。”语罢忽然停住,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落落,见她神色并无异常,便道:“走吧,我带你去留兮的府邸。” 听她那样说,落落便没告诉她自己本来就是来找爹爹的。站在西君的宫殿前,落落有些发怵。紧闭的门忽然自己打开。落落径自向里走去。她在石桌前坐下,对面的人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桌子上的残局。那人和梦中的父亲一模一样,也就三十岁的样子,只是多了几根白发。 半晌,他终于舒展了眉头,一脸和蔼地看着落落道:“你叫落兮是吧!”说着,安抚小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头。见她一副诧异的表情,便愧疚道,“上次是为父不好,差点伤到你。你离开后,我便后悔了。或许留兮说的对,你本就是我和阿香的女儿。” “落兮,你娘她并没有死。我很快就会得到她的消息,这么多年没能好好照顾你,让你受委屈了。待我找到你阿娘,我们就做寻常人家,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落落觉醒不久,并不知道这么多年是怎样长大的,但见到眼前的亲人,便觉得似是分开了许久,忍不住潸然泪下,尤其是听到娘亲也还在,她扑进爹爹怀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哽咽的说:“爹,我们一起找。” 不光落兮第一次为人子女,西君也是第一次做父亲,不知道怎样哄小女儿。等她不怎么哭了,便道,“落落,我本来是想找到她再给你一个惊喜的,不过为父有派人时刻在人间守着你。你们母女的房间我早已备好,随我过来。” “啊?”一打开门,落落便忍不住惊呼。这是什么审美啊!粉色的窗纱,粉色的窗幔,连墙壁都是粉色的,更别说那身粉嘟嘟的衣裙。 西君权当女儿非常喜欢,炫耀道,“这是我特意问了人间的老朋友,他说人类的女孩儿有个共性,喜欢粉嘟嘟、可可爱爱的东西。” 所以说,落香的房间也是这样咯? 落落推门一看,顿时呆着了。白色的梳妆台,白色的天花板,触目所及是雪一样的白,虽然十分单调,比起旁边的,多了些仙气飘飘的韵味。 她这个爹,是直男癌实锤了。 “我要住这个房间。”西君犯了难,他并没有在魔君府内安排多余的房间。想象自己住在那样的房间,便虎躯一震。嗯,人类的审美,够奇葩。 “落落啊,你实在不喜欢的话,为父明日便派人全换成白色,可好?”落落翻了个白眼,“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半夜兮儿醒来时,入目都是少女的粉色。浅绿色的荧光水晶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增添了分神秘之感。 她用手轻轻抚了抚夙儿,试着唤道,“司黎殿下。”察觉到他虚弱的气息,兮儿忙问:“你受伤了?” 司黎冷汗涔涔,恍惚间听到落兮的声音,“怎么了?”司黎不答反问。 “我……想你了。”兮儿说完,便愣了愣。一定是脑子不清楚,要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听错了,我是说……” “小落兮,你等我半年,好不好?”再过半年,什么也休想阻隔他。 半年啊。兮儿只觉得度日如年,她有预感,自己的灵魂维持不了那么久。但是,十年都等了,哪怕再等上千百年,也抵不过他的一句“你等我,好不好”。这大概,算是回应了吧。 “我怕是等不到了。阿黎,我会去找你。” 第53章 红尘劫 司黎虽然只是静静地躺着,但能看出他十分痛苦,从额头到鼻梁都布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一旁的大夫战战兢兢地说出他的病况,“殿下,臣愚笨,平生未见过此毒。如今看似不会威胁生命,但越往后拖,就越凶险。” “可恶!”万页空愤怒地一拳砸在墙上。“堂堂一国丞相,竟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真真是爱女心切啊。”她嘲讽道。 司黎只觉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此刻凭借与秦羽墨联手,方能和苍祁军队势均力敌,可偏偏在这时被苍祁苏丞相下了毒。恐怕再难有回转的余地。 “回去吧。”他几乎使了最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 “殿下是要回王府?” “把我送回尘轩寺,传书给皇帝,让他另派良将。至于你,师兄,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以后也不必再来。” 司黎和万页空是同一年拜的师,当时还只有五岁。原本那师父每年只收一个弟子,铁律打破后,便再没收过弟子。 “把母亲和她的侍女送去王府,如果她不肯走,就说打败苍祁后,我会搬入王府,立刻娶她做王妃。” “她?”万页空一愣,“落兮吧,殿下难道不用对她交代什么?” 司黎沉默。“她自有她的姻缘,但我此生注定与她无缘。”司黎有预感,她的姻缘,便是那秦羽墨。 寻找弄月的下落,实在不是易事。一行三人先去了无殇最后见到她的地方,果然扑了个空。最后落兮决定,一边按照其他行程,一边在途中寻找。而轻云以占卜为由,极力要求去尘轩寺。到了尘轩寺,落兮本想去看看上官仪,得知她们几天前已经搬走,原本的寝殿空无一人。 “两位姑娘可用算上一卦?” 又是上次那个老和尚,神神叨叨的。落兮干脆无视,轻云摆摆手,“我就不用算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至于她……” 二人齐看向落兮,她刚想拒绝,无殇抢先道:“老头儿!我要算!” 方丈上下打量了无殇,不屑道:“我每日只给三人算卦,怎轮得到你?” “阿姊和我,加起来不过两个人,还怕折你阳寿不成?” 方丈捋着胡须,故作高深地拿出一个签筒,被无殇一把夺走。他随意摇了几下,竹签掉在地上,发出清亮的声响,上面俨然写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落花风雨更伤春。” 是个中下签,无殇很不服气,方丈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解签。但对于落兮的签文,他倒十分重视。既然已经确定,司黎就是天界数千年前的那位夜神,那么他在人间的倾慕者,莫非便是那位恩人? 但是终于,他不得不叹了口气。看来不是她。“姑娘,你这‘半真半假空欢喜,半梦半醒误此生’意为你的心意终究只是一厢情愿,半生的等待最终也不会有好下场。” 落兮本来也只是图个彩头,没想到抽到了下下签。也是,自己就这么一直远远看着,又怎能得他青睐?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自作多情的一场梦罢了。 她魂不守舍的出了寺门,轻云也终于对签运是否灵验产生怀疑,而无殇一向大大咧咧,没有察觉到她们的变化。 “女施主留步——”方丈气喘吁吁,大步流星的挡住落兮的去路。他转而对无殇和轻云道:“二位稍候片刻,会有小和尚带你们游览这里,我现在有话对这位落兮姑娘讲,请二位见谅。” 原来,方丈收起竹签时,无意中发现背面竟有金色字迹:“红尘无非梦一场,两情终有久长时。”他的仙法,竟未完全被天帝剔除,是否就意味着,还可能回到天界,做回月老。 “有个故事,我只对司黎讲过,但我想,你会愿意一听。”方丈声音颤抖着,把压在心里的回忆一一揭开。 第55章 神物 老方丈眼前一亮,瞪着落兮腰间的吊坠,激动得手都在颤抖。“你这灵石是哪里觅得的?我也只是在天界的古籍中无意看到过,自混沌开世以来,天地间仅此一块。” “是司黎的灵宠。这么特殊的吗?” 何止是灵宠,简直是亵渎。方丈念及任凭他们二人昔日如何威风,这一世在他眼前顶多算小辈。要真想动歪心思把它据为己有,也不在话下。但—— “姑娘啊,这宝物可得妥善保管,必要的时候还能救你一命。” 见落兮一脸狐疑,方丈急了。“此物有通灵之用,不过只有一主一次共用才能发挥效能。主方能随时凭借对次方心理感受的感应察觉其处境,且二人可利用它进行意念交流。最为重要的是,一旦认主,便和你手臂上的魔界圣物般,终生奏效,至死方休。” “方今之时,本以为司黎死期将至,不想竟有此物,也不知是喜还是悲。” “他……真的快要死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方丈沉浸在悲喜交加中的情绪陡然消失,他自知失言,也无意隐瞒。“对。但是这宝物既本是他的,就有办法救他。” 落兮闻言,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想尽快把夙儿送还给他。 “不过……”方丈神色有些复杂道,“在它认主的同时,你们就同时中了‘同命’的咒术,注定此生同生息,共命运。一人有难,虽然可以依赖对方的生命力暂时活着,但是病痛的折磨又怎么也不可避免,而且这相当于你分了一半的寿命给他。想要一死了之,必须同归于尽。此咒术,无解。” “如果是真的,把未知的一生浓缩为有他相伴的半生,我心甘情愿。” “可如果你拖着他,眼睁睁地看他毒入骨髓,除了忍别无选择,又何尝不是自私?” 落兮低下头,一想到他所经受的,心脏就一阵一阵地痛。她喃喃自语:“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吗?”她把吊坠摘下,放在手上,细细端详。 方丈有些动容。 忽然,它似是受了惊吓,化作一只小鸟儿,拼命地向前飞。眼见它就要消失,落兮急着喊道:“夙儿!” “莫慌,是他回来了。” “什么?”落兮几乎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是他,回来了。” “这鸟状的石头,本来可以化作任何一只鸟,甚至百鸟之王——凤凰。不知是何缘故,倒成了今日这般蠢笨。”方丈明显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对了,据我所知,天界月老的职位仍然空置,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好奇你身上怎么会有天界的红线。” 落兮自己也并不知晓。不过据方丈所言,天界的红线对神仙毫无作用,而魔界圣物也单单不会对魔族起到作用。反正自己非神非魔,剪不剪断也就无所谓了。 从这里离开后,落兮顺着夙儿离开的方向,一路上走得很慢,最后果然是到了落尘轩。她没急着进去,反而心里没底。他让她等半年的,那么百年之后呢? “你都知道了?”未见其人,但落兮对那声音已经太过熟悉。知道什么?同命吗?前世吗?还是签运? “今日清晨,我被方丈测了姻缘,但却是空签。看来这一世,我的观念彻底变了。”他的声音渐渐近了。 第56章 这算什么 什么观念? 落兮心下不由一沉。 司黎抬手拂开银杏树的枝叶,远远地看见了落兮的身形。换做是以前,她每每都穿的是绿色的衣服,今日竟然换了身粉色的衣裙,显得更为娇俏动人。 司黎此刻还很虚弱,落兮看得出来,于是快步踏入院内,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搀住他,“阿黎,”她小声抱怨道:“你不是武功很高吗?怎么会伤成这样?” 武功高吗?但他毕竟是人而非神,怎么可能是北君的对手,更何况对付她,与留兮联手也毫无胜算。“无事。”他不动声色地抽离衣袖。似是在她眼中看到了惴惴不安,司黎已经猜到她想问什么。 所谓“观念”,只因这一世,他再也做不到像前生那样的率真与坦诚。前世,他可以为了儿女情长潦倒半生,但这一世,他已不想再与她有什么纠葛,毕竟等历劫结束,重返天界之日,便是永别之时。 荒谬!光神和夜神之间,能有什么可能?最重要的是,前生是她先弃了他,自刎而死,凭什么?与其为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放弃天下大道,不如趁早决断,拔草除根。 但是……他自己如此反复,又算什么?是他先许诺要娶她为妻,也是他亲口奏请国君秦羽墨和落兮的婚事;是他对她态度冷淡,爱答不理,也是他冒雨进山林寻她,快马加鞭赶到沙漠救她;是他应承要她等自己半年,见不得旁人与她走得近,也是他现在决心与她断绝来往。 他总是那么情不自禁想要保护她,可笑的是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其实,如果他没有病入膏肓,未尝不想圆她这一世的心愿,哪怕回到天界,他们彼此遗忘或如前世一般日日擦肩,不复相见。 倘若唯有守望,能换她一生无虞,他怎舍让她因为自己经受历劫之苦,受到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的折磨。真正可悲的,是注定的结局。 数月来,司黎与秦羽墨出生入死一起对抗苍祁国,渐渐有了交情,司黎对他也开始有了改观,但落兮此刻分明是把他之前的话当了真,他苦于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晾着她,让万页空守着,并决定过几日请秦羽墨来把她带走。 落兮本打算先找到弄月的,但看司黎伤势过重,再加上无殇失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于是暂住在了尘轩寺。轻云担心留兮,待了两日后先回了魔界,再三保证只看一眼马上回来陪她,真真令人哭笑不得。 闲来无事,司黎的一日三餐被她包揽了来,但她很郁闷,因为总被司黎避而不见。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如何?反正我认命了,就算他十恶不赦,我也一样不会放弃。 不愿去管是非对错,更不在乎你珍重我几分,我只想做你唯一的妻,哪怕于你只有一点点不同,我也甘之如饴。你只能是我的。落兮把盛着菜肴的木盒放在书房门口,照例敲了敲门,转身走了,被自己脑海中的话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和落落的口吻那么像? 没踏出这一步前,天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勇气,但是此时,她虽不悔,却更为患得患失。她连见他的机会都没有,如何靠近他? 近日荷花开得正好。虽说春天百花争妍,到底没有盛夏来的热烈、张扬。落兮向来喜欢夏天的热风和满眼绿浪,即使在深夜也不会很冷。这可苦了万叶空,到了晚上也不能休息。他显得忧心忡忡:“落姑娘,女孩子熬夜容易变丑的。” 落兮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阿万”,她学着司黎这样称他,“你别看着我了,快回去休息吧!”见他纹丝不动,落兮只好再劝,“你看我一介不足十六岁的弱女子,还真能怎样不成……”她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跟在远处同样鬼鬼祟祟的老方丈身后,万页空无语,一定是这老和尚又在偷偷藏酒了,他每次都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拉住落兮,轻声道:“别跟了,一会儿我带你去。” 第57章 酸气熏天 “那是什么地方啊?” “酒窖子。” 果然。落兮眸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他不见我,就让他不得不见我。她什么酒量司黎可是见识过的。别说喝了,就是闻多了也能醉了。想来上次醉酒对他说的话,是出于前生的记忆没有完全失去。她已经十多年不敢碰酒了。 落兮特地到厨房取了个小酒壶,还特地拔高了声音,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下他应当听到了吧! 万页空真的把她带到了那个酒窖子,落兮大吃一惊,那和尚竟然藏了这么多种酒,本来是没打算真喝的,但这下可馋了。她把每种酒倒了一小点,探头看了看外面,他并没有来,于是大着胆子抿了一口。“阿万,你要喝吗?” 万页空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挑了挑眉,直接无视。 司黎看完一本史策,抬头看了看天色,小丫头估计早就睡着了吧。他照例把落兮房间的窗户拉开条缝,这次床上空空如也。 他叫来了附近的暗卫,“不是让你们看好她,有情况随时汇报吗?” “殿下,是万老大带她去了酒窖,现在还没出来。” “什么?真是死性不改,竟然又跑去喝酒。”司黎揉了揉眉心,难道他没告诫手下别让她碰酒吗?貌似……真没有。 “依属下看,落姑娘和您打过招呼的,她从这经过时,还说了句‘今朝有酒今朝醉’。” 人呢? 万页空此刻内心是悲催的,倘若他那小师弟知道这件事,恐怕要灭了他吧。但他敢保证,是落兮自己酒后乱性的,自己这次可是滴酒未沾,为什么还要面临被暴露的风险? “万姐姐,你长得分明像个女子,干嘛要假扮男子啊?”落兮比他低了一个头,赖在他怀里,抬脸问道,还用一双手还扒拉着他的脸,怎么也挣不开,又怕伤了这祖宗。抱就抱吧!暴露就暴露吧!万页空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准备。 “呀!疼!” 万叶空看着自家小师弟黑着张脸毫不留情地把落兮拽过去,赶紧开溜了。虽然想的是“明明我更委屈啊”。司黎,这可是你拉走的,别想再让我替你受罪。这家伙太黏人了,我怕了还不成吗? “为什么来这里?”司黎一改凶巴巴的神情,用安抚的语气道。 “因为……喜欢你啊!”司黎被她一把抱住,低头看她傻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竟然会在暗卫的众目睽睽之下,被眼前的小孩偷亲了。众暗卫互看一眼,殿下应该不会杀人灭口吧!事实上,司黎哪顾得上他们,他的脑子都是懵的,心跳也乱了节拍。姑,姑且不和你计较吧,但…… “那你抱他作甚?” “他?万姐姐吗?” 师兄都被人当做女的了,他心里有些暗暗得意。他想命人送她回去,但一回头,那些暗卫跑得一个比一个快,生怕多看一眼就没命了。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落兮,回去睡觉好不好。” “好!要和你一起睡,就像十年前那样。” “呦,黎王殿下,哄小孩呢?”司黎咬牙切齿,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正是秦羽墨。 第58章 梦 “羽墨怎么在这时过来?” 说到此,秦羽墨立刻正了神色,道:“过几日恐怕有场恶战,成王败寇在此一举,所以最后来看看你的伤势。” 落兮双颊红扑扑的,呆呆愣愣地站着,乖乖等着司黎。 “唉唉,你别过来,我怕你未婚妻吓到你。”见秦羽墨抬脚就要过来,司黎赶忙阻止。 秦羽墨脚步一顿,随即“噗嗤”一声,乐了。月光下,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过去看看是怎样的小孩,让理智如斯的司黎慌了神。等等,不对。“你未婚妻!”他反讥,可司黎已经把他晾在了原地。秦羽墨显然已经习惯了,当初还是自己死缠烂打与司黎结交的。他轻车熟路的走进了客房。 一路上,司黎是被醉酒的落兮跌跌撞撞拽到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司黎无奈道:“我房间有醒酒的药,你等我拿过来。” 不说还好,刚一开口就被落兮从背后一把抱住,吼道:“不许跑!”司黎这次真的被惊到了,一动不动。“阿黎,我都快要死了,再陪陪我好不好。”司黎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说什么鬼话。这丫头平时都是没心没肺,谁知道一喝酒就醉,一醉就哭。 “乖。我真的只是拿个药。” “那我也去。” “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懂得洁身自好。”司黎搪塞道。 “切,我以前就住在那儿,况且你不也住过我从小长大的房间?”说着,拿出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万页空最珍爱的面具,丢了后有很久都像丢了魂似的。后来特地派人帮他找了回来,就一直放在他的房间,还没找到机会还。 “你若喜欢面具,我明日给你多挑几个,但是这个能不能还给万姐姐。” 这个对阿万那么重要吗?落兮一时清醒了不少,“我这就还给他。” “等等……”见她已经跑远了,司黎也懒得追了,就当给阿万赔礼道歉了。 第二日清晨,落兮睁眼就看见了精心打扮过的万页空,比寻常女子可美多了。她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再次躺下,刚闭上眼,就被毫不客气的拽起来。“既然醒了,就跟我去说清楚。要不你就等着替我收尸吧。”她开玩笑说。 落兮心虚地想要转移话题,“嘿嘿,万姐姐,那面具可是重要的人所赠?” 万页空苦笑,“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我们边走边说吧。” 一路上,呼呼啦啦掉下来许多“树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瞪着他们的老大,一个个都怀疑人生了。“滚开,老娘本来就是女的。”虽然转换了性别,但威压还在,好奇心害死猫啊。那些暗卫很识趣的各司其职去了。 秦羽墨也是早早找到了司黎,因为今日就要返回军中。落兮生来听觉灵敏,听到有人同司黎谈及自己,惊讶之下拉着万页空藏到了假山后面。 “那落兮究竟是何来头,得罪魔界北君也就罢了,那家伙还迁怒到你和留兮身上。” “那边有人。” 落兮只得乖乖走了出来。原来司黎和落兮的伤,都是因她而起。 看到秦羽墨向这边走来,落落一下子放下拉着万页空的手。半个月的时间,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秦羽墨待她极好,是个小国君,也是她的小跟班。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认定小叶子是男子。她明明叫落兮,怎么会叫万页空? 司黎从她一出现,就一直看着她。他莫名有些生气,她眼睛怎么直勾勾的,都快长人身上了。不过……这可能是件好事吧。 秦羽墨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万页空,道:“小叶子,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不管你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你快松开。”刚刚还在想她怎么这么倒霉,跟着司黎这么多天都没正面撞见他,偏偏被落兮拖了出来。听到这些话,又不禁有些松动。他真是这样想的? 司黎心下暗暗松了口气,似笑非笑:“‘师兄’?还是我应该称你为‘师姐’?” 万页空白了落兮一眼,还不都因为她?但当触及落落的眼神,吓了一跳。 第59章 歌女 悠扬的歌声回荡在风雪楼的大殿之内,嗓音尚有些稚嫩,但完全称得上甜美。无殇默默停下倒酒的动作,向台上望去。这歌声使他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像做梦一样。出于好奇,在阿姊被叫走后,他偷偷跟了过去,藏在屏风后观望。看到水晶球投射的画面,他不可置信。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他一眼认出,那美得不像话的女子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子陌。而新郎,却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大上许多的陌生男子。二人虽然略显娇羞,但眼底的喜悦却是自然流露的。无殇看了,只觉得刺眼。如果这真的是十多年后的事,那么那名男子又是谁? 他化作龙,直飞入苍祁国公主府,一路上不吃不眠,但真当到了,他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雨里,心下有些迷茫。 “小心路滑。”满园姹紫嫣红开遍,与这一路来的雨格格不入。男子扶着子陌,还十分细心地帮她看着路。许久未见,子陌比他自己还高出不少,也更加楚楚动人了。“子陌姐姐!”无殇的声音有些颤抖。子陌回头一看,喜上眉梢,应道:“无殇!你怎么来了!”旁边的男子也应声望去,神色不善。 无殇跑过去,就要扑到她身上,子陌下意识躲开了。她已经收敛了喜悦,淡淡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我和弟弟许久未见,想单独聊聊。”男子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无殇还没接受她如今的变化,就不得不面临一件为难的事。“无殇,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但是碍于你我身份,我不得不坦白告诉你,不论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了,”她紧紧盯着无殇的眼睛,不想错过他眸光里的一丝变化,看出他的眸中有失落、有了然,于是试探着说:“除非,你带我走,并决定永远不松手。” “子陌姐姐,刚刚那人是谁?”他岔开话题道。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子陌就是想听他亲口说。“他只是我的侍卫,是我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人,曾为救我连性命都可以舍弃。”她故意击他。 对啊,他不仅忠心耿耿,而且温柔细腻,就算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也很难不动心吧。“子陌,我不能带你走。我是龙族,你是人类。或许只能等上千年,我才能和普通人类男子一样。”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血统。 “那等雨停了,你就走吧。以后……也不必来了。就当我们素不相识。”他该知道自己在乎这些的吧。既然决定了,就该走得洒脱。子陌没再多说。 “那,祝子陌姐姐一生顺遂,余生也要开开心心的。”无殇堆着笑真诚的祝福道,但奇怪的是心里沉甸甸的。他心中烦闷,冒雨离开了公主府。也祝你早日长大,每天都笑着,望着他的背影,子陌在心里暗道。 台上的女孩被白纱幔遮挡得严严实实,偏偏无殇就是看得到她,不知是福是祸。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半夜的时候,他偷偷潜入歌女的房间,弄月正把自己泡在水里,一脸享受地睡着了。“弄月!弄月!你鱼尾巴露出来了,小心被人当成妖怪。”“啊?”她才不是妖怪呢!弄月一下子惊醒了。 “是,是你啊。你放心,既然你那么讨厌我,我也不会缠着你的。”虽然疑惑他为什么在这儿,但弄月还是很识趣的没有问。 无殇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确有些过分了,但还是不愿意承认,于是小脑袋昂的高高的,道:“之前呢,是因为你很像一个人,所以我才迁怒你的。不过现在她已是有夫之妇,我再也不喜欢她了,所以会将你当姐姐的妹妹看待。” 弄月完全没搞清楚状况,还欢呼出声:“好耶!我有哥哥了。”她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像公主殿下那样,拥有对自己好的亲人。 “才不是呢,妹妹都是麻烦精,我只当你是落兮的妹妹。” 他们大呼小叫的,毫不意外,把老鸨给招来了。 第60章 赎人 她大着嗓门问:“月奴,你房间里是什么声音?” “刚刚从窗外跳进来了一只猫,吓了我一跳,现在已经被赶跑了。” 都是在风月场所混的,老鸨的精明自不必说。原本觉得这丫头挺安分守己,但她不该扯上猫,三楼的窗户怎么可能进猫。“开门,开门。” 弄月听着门被乒乒乓乓敲得直响,莫名有些慌。“无殇,要不你藏起来吧。这楼里的人都不大好相与。”无殇刚想说自己能从窗户跳出去,就被塞进了衣柜。 老鸨在屋里转了几圈,确认没有藏得下人的地方。料想这丫头不敢和人密谋逃跑,毕竟在这里有吃有喝的。她立刻换了副嘴脸,笑得脸上的脂粉都裂开了,直往下掉。 “月奴啊,你是个有福气的。能被京城的一位阔少爷看上,你现在就收拾收拾吧,以后只用给他唱歌。等到了年龄,说不定能给人做个外室。” 弄月知道自己的才艺能给风雪楼带来很大的收益,那人定是下了血本的。“老鸨,我们之前可是立了凭据的,说好了‘卖艺不卖身’。” “这次你不去也得去,我已经收了人家的银子。”老鸨有些恼羞成怒。之所以一口应下,也不光是因为人家出手大方。一来这月奴不是国色天香,也就唱歌像那么回事;二来她都来了小半年了,一点也没长高,等她成头牌,要等到猴年马月。 无殇有些后悔来的时候没多向那两个家伙要些金银珠宝。在龙族的岛上,这可不是稀罕物。眼下如果抢人,难免招来许多麻烦。只能赚银子赎人了。 于是乎,等弄月打开柜子,人已经没影了。老鸨看见房间里多出的小孩,就要一巴掌乎飞出去。“我要赎那月奴姑娘。”老鸨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简直要笑死了。 无殇看到她的表情,莫名觉得自尊受到了挑衅。“给我三个月,否则让你连生意也做不成。”他手中托着个火球,威胁道。 看着那火球呲呲的烧着,老鸨吓了一跳,“活神仙,您说什么都行,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这个人类可真是虚伪,无殇在心里鄙夷道。“这个地方做什么能挣到钱?” 老鸨眼睛一亮,这小孩脑子不好使啊。“自然是越累越多了,干那没人干的体力活。”无殇皮糙肉厚,干这活简直是小菜一碟。原本凭卖力气养家糊口的人,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都被一阵风卷了去。 于是乎,当有人发现无殇天天跳窗户进入风雪楼,就带着全城的无业游民来砸了。老鸨死都不明白,那些人怎么不去砸正主,偏偏来风雪楼闹事。 当两个下属好不容易找到少主时,简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鸨跪在地上求他带着人赶紧离开,连生死契都虔诚地递了上去。以前只听闻无殇从小闹事,没想到这么虎。 “少主,走吧!” 无殇第一次觉得这两个手下顺眼多了。“给我银子。” 少主要那身外之物做什么?关键是,二人互看一眼,果然都一点没带。 无殇掂了掂半个月来赚的铜钱,整整一麻袋,大概是够了。他站在弄月唱歌的台子上,挥金如土道,“各位大哥,小弟之前为了在这里赎人抢了大家不少活,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弄月见他辛辛苦苦赚的钱就这么大把大把往地上扔,于是一跃而上也帮着扔,还开心地唱起了歌。 风雪楼里的人无不喜笑颜开,只有老鸨泪流满面。得罪了权贵,还赔了夫人又折兵。她连滚带爬想去抢些铜钱,被眼前两个魁梧的大汉用刀挡了去路。 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边哭边骂,不知是谁先喊到:“祝老弟和弟媳早日修成正果,百年好合!”祝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盖住了老鸨的哭声。 “无殇,什么叫修成正果啊?”无殇刚想向起哄的人解释,听到这话,不由愣了愣。罢了,她又听不懂,也犯不着解释了。倒是两个下属心存芥蒂,见少主默认,心中更没底了。 第61章 婚约 老龙王听说他们找到了少主,人却带不回来,急得就差亲自来绑人了。落兮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便也罢了,偏偏少主还和老龙王一个德行,年岁不大就已经红颜知己遍地都是,刚走一个子陌,又来了个弄月,这让他们情何以堪啊。其实早在龙蛋孵化前,龙王就给他定了亲。那时老龙王还只是个闲散王爷,终日游走于六界,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在遇见湘夫人,也就是无殇的生母之前,他身上还欠着许多风流债。最痛彻肺腑的前缘,是与东海龙王的爱女。那日,他得知这位故人终于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属,于是带了厚礼前去庆婚。 偶知她已有身孕,就将逆鳞作为信物赠予她,如若二子同为女孩,就让她们结金兰之好,同为男子,便让他们一起练武,成为竹马之交。如若一儿一女,则更合了众人的心意,立即定确婚约,让他们永结琴瑟之好。 好景不长,东海龙鱼一族有了新的首领。海龙都是鱼跃龙门变化而来,而龙族生就血统高贵。一山不容二虎,新的继承人一出现,就必须与老龙王进行殊死决斗,孰占上风,孰就能统领这片海域。那孩子也就是在纷争之时降生的。因为体内流淌着人族血脉,又一出生就与生身母亲走失,一路走来被人歧视可想而知。 前段日子,当龙王知道爱子还活着,就着手下去探听另一个孩子的下落。得知是个女孩,但被同族残害了,顿觉百感交集,直接去大闹了一场。换作以前,她一出生也是位公主,启容那些人在此放肆。 “无殇,今日你帮了我,就把这个吊坠送你吧!它可是很珍贵的宝贝呢!” 无殇接过泛着光泽的月牙状龙鳞,好像与它产生了共鸣,浑身充满了力量。两个侍卫也被他身上迸发的威压震惊到了。怎么会这样?除非——那片龙鳞是龙王的。 “说!这片龙鳞是从哪里偷来的?” 弄月被突然冒出来的魁梧男子吓得直接躲到无殇身后,无殇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强压下怒气,没有再问。另一个人已经写信把这件事告知了龙王。看来老龙王不得不过来了。 落落联想到秦羽墨之前对他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以及现在的疏离。原来一切都源于那张面具。她为什么要有那些回忆。做梦时人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梦到无数画面,而在她昏睡的数日里,莫名其妙的拥有了另一个人回忆,并从她的视角,付诸了深刻的爱。她本来可以做自己的,都是因为他!落落恶狠狠地瞪向司黎,分明起了杀心。 司黎立刻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人不是兮儿。看来他得尽快去趟魔界,找留兮问问清楚,北君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何意思。他直接走了过去,拉起她的手,道:“姑娘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昨夜没有休息好,还是随我去那边的客房吧。” 不光是落落,兮儿现在也只想杀了那斯。好一副春风化雨的做派,她可不记得司黎有这样拉着自己的手,还笑得那般和煦。 一进客房,司黎立刻松开手,把门从里面关上,沉声问道:“你是谁?”回答他的,不是落落,而是另一个娇媚但听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女音。糟了,是北君,她终究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第62章 北君 司黎下意识往前一步,把落兮挡在了身后。 “看来这位玉面小郎君是记住我了呢!不过连身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甘愿帮着留兮违逆我,莫非这次也要多管闲事不成?真是感人至深啊!” 北君陡然靠近司黎,厉声道:“区区人类,真以为自己护得了之女?简直不自量力。”声音尖细,几乎把人的耳膜震碎,神态更是几近癫狂。 她直接伸手要捏司黎的脖子,动作快得令人发指。落落大惊,虽然有杀他之心,但大概因为想亲自结果了他,所以不想他就这么丧命。刚要把司黎拉开,就见他轻易得躲了开。 落落连忙说道:“你和我故去娘亲之间的恩怨,我也多少听过一些,不论对我有何不满皆与他无关,勿要牵连无辜。” “呦,终于慌了呀!我本没想真杀了你,但谁叫我生平最讨厌杂种。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那人竟还活着,连带着杂种也突然有了令人艳羡的身世和姻缘。” 北君瞪了眼司黎,见他神色无常,不禁挖苦道,“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堂堂之女,启是区区人类能配得上的。不如早些回了魔族,以免真的情根深种了,只能在漫漫岁月中将身骨化了石。” 她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掉,“哈哈,哈,我早知,于我唯有一死,方是解脱。带走你一个也不多,还能让那落香也体验一番后悔的滋味,知道何为求之不得。” 落落听她一口一个杂种的叫着,只是皱了皱眉,她不想和疯子一般见识,反而有些怜悯这位尊贵的魔族领主。 这一抹来不及掩饰的悲悯,恰好被北君发觉,“但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决定放过自己,投胎转世,总有一天,我也能像市井中的凡人一样,敢爱敢恨,不问生死。”她站得笔直,从来没有离卑微这么远过,“纵是大名鼎鼎的西君,也不过是万千过客中的一个。这位小郎君,会有那一天的,你觉得是吗?” 司黎看了看落兮,没有说话。 “哦,还记恨我不告诉你她是谁吧?听清楚了,她是落—兮,此刻体内那个来自所谓21世纪的孤儿,也叫落—兮。忘了告诉你,她变成现在的样子,都是拜我所赐呢!哈哈!” “拜你所赐?”司黎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语气冷如冰霜。 “大约十六年前,落香为保护她的孩子受重伤。可至今没有人知道,我究竟对她的孩子做了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吗?”司黎知她功力深厚,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如果北君真不愿意说,任谁也不能让她开口。正是这表面上的淡泊,令北君气不打一处来。 “凡人皆有三魂七魄。我想要的,不是这孩子的命,而是想让她痴傻一生。之前为找到上古神器摄魂鼎,我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当我刚刚提取出最具心智的一魂一魄,就突然被落香闯入,摄魂鼎被打翻,那魂魄也不知何时散入了凡间,而这也正是我在最初的几年内没有找她们麻烦的原因。” “但是几年后,摄魂鼎异动,我方知那魂魄寄托于血肉之躯,有了心智。对了,据我所知,你所钟爱的,便是那连凡人都算不上的怪物,真是可笑至极。除非……世间怎会有真正爱屋及乌之人,红尘俗世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第63章 造化弄人 “话这么多,是等我来给你收尸吗?”门外传来少年挑衅的声音。“轻云,乖乖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尽管轻云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留兮都让她乖了,她能不乖吗?“好。”她甜甜应道。留兮冲她淡淡一笑,便走了进去。 接收到长辈恶狠狠的目光,留兮摸了摸鼻子,无礼的话到底是没再敢说出口。“北君方才不是要去投胎吗?门外的二位可是很乐意帮你的。” “我本来也没打算为难这两个小辈。”北君冷哼,刚刚扭曲的表情荡然无存。 “是我娘亲和爹爹来了吗?”落落的声音激动得微微颤抖,连带着她看留兮也觉得顺眼了几分。 “嗯,而且小落兮要做姐姐了呢!”留兮心情大好,不过还算理智,赶忙用手拉住正欲狂奔出去的落兮,道:“落落,他们不见你是为了你好,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历劫。现在我必须封存你有关西君的一切记忆。” 留兮倒是没有封存她的之力,毕竟凡人修行并不奇怪,而且有些自保能力也是好的。 “司黎,好生替我照顾她,作为交换,你妹妹我就带回魔界了。”留兮状似不经意的对司黎说,接着又毕恭毕敬地道:“北君,请!” 尘轩寺郁郁葱葱的草木虚掩着一座假山,其背后有隐隐人声传来。 “落香,你真的不进去见见我们的女儿吗?” 落香瞪眼,“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多年我都守着这个秘密,连去魔界找你都不曾,就是怕干扰她历劫,最后还是被你搅乱了。” 西君想说,谁叫你一直不见我,开口就成了:“好好,是我错了。反正女儿还小,等回到天界也不过三百岁,有的是时间承欢膝下。话说你今后想去哪?” “我想去看望默兰,听她讲落兮小时候的事。在这之后,我们就去……” 北君语气不善地打断他们,忍住没有发飙,“你们有完没完,是看不见我吗?” 西君看了眼落香,见她点了点头,才开口道,“北君,你我自幼相识,在我沉睡的那段日子里也多亏了你的照顾,如果转世为人是你最好的归宿,我愿尽力为之。” “我没什么要求。不过这与生俱来的容貌不能被剥夺,我必须出身高贵,出生时必须父母健在,最重要的是必须有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出嫁时必须十里红妆,生子最好能一孕便得一男一女,死时……哎呦,我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走了呢?” 留兮高举着手,朝后面的北君挥了挥,道“您的要求太多了,恕难实现。” “好吧,那我只一个要求,希望永生永世不见西君。” 虽然北君之前的要求,的确让人不可理喻,之前又陷害落兮,但西君还是帮她实现了,她出生便是国君与王后的女儿。至于这片魔域,也交由西君一并管辖。但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落尘轩又只剩下司黎和落兮。他们相对而立,又各怀心事。落落失去有关之女的记忆,此刻正一心想着万页空与秦羽墨的事。 北君的话,字字句句在司黎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何谓之爱屋及乌?北君曾为西君无所不用其极,今日轻易放手,还算得上真心吗?人间情爱究竟为何物?兮儿只是一魂一魄化身而成,那落落是否才是与他缔结三生姻缘之人? 他只知道,从见到幼时的落兮,说出“等我”的时候,他已决定此生非她不娶。十年之后,他忽然发现,落兮的每一个样子在他眼中都是那样可爱。只可惜造化弄人,背负着复仇的使命和护国的大任,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心。而如今知自己命不久矣,他又一次亲手推开了落兮。怎料这一次,彻底没了回头路。 “黎王殿下,我是谁与你有何相干?倒是你的命,还背负在我的身上。你还不知道吧,夙儿便是“同命”咒术的关键,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别来招惹我。” “同命?”司黎有些恍惚。既然他不论如何,都能与落兮同时同日而死,他又何需顾虑? 第64章 同盟 司黎略加思索,知道如今在落落的记忆里,自己不过是路人,最多会因为曾把她囚禁在军中而记恨,便暗暗松了口气。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没有得罪了她。如此一来,想要从头开始,也便不难。 他换了种语气,道,“既然如今在下被姑娘罩着,不如日后一路同行,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来做,可好?”语气诚恳,温润如玉。 落落刚威胁他最好别招惹自己,听他这么说,便有些恼火。不过思及自己一半的寿命还握在他手上,在找到解咒办法之前,最好尽可能的延长他的阳寿。 “一言为定。那便以三个月为期,我医好你的毒,你尽心为我做事。三个月后,便是我与秦将军的婚期。你我自此,桥归桥,路归路。” 司黎实在想不通,她怎么突然对自己的婚事———不,是秦羽墨那么上心。不过来日方长,是否真能一刀两断,还不一定。“既然是不是同盟,自是不能生疏了。从今往后,我便唤你落落,你称我阿黎,如何?” “好,我也会像罩着小弟一样罩着你的。”落落毫不犹豫地应下,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阿黎,你可知那位秦将军的大营在何处?” 司黎立刻变了脸色,冷冷道:“知道。” “我看你和他挺熟的,能不能安排我进去当个将领,我的本事绝对不亚于任何一名将领。” “不行。” “为什么?” “秉公执法。” “这还不容易,只要以普通士兵的身份进入……哎,你怎么了?” 司黎扶着胸口,一脸痛苦的神色。 “落落,我好像快死了。你能不能先别想那些别的,让我安安稳稳的度过最后的三个月?” 经常为他诊治的大夫推门而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本以为司黎应当已经不省人事,毕竟这毒拖得越久,就越危险。看到司黎竟然站着,还表演了这么一场生动的苦肉戏,暗暗咂舌,这位黎王殿下何时会因为疼痛表现出一丝异样。再看时,他痛苦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 竟然看到黎王的这一面,大夫擦了擦冷汗,急忙将功赎罪,“黎王殿下,在下为了治这奇毒,向各路医者讨教,遍览古籍,终于找到了相关症状的记载。只是这治疗过程十分繁琐,尚需些时日来研究。” 大夫一边说,一边着手为司黎诊脉。他眼睛一亮,惊讶道:“恭喜殿下,您这脉象竟然比前几日稳定许多,大约是近日身边多了什么物矢具有压制奇毒的神力。” 司黎下意识看向落落,她内心很不爽,竟被骂作物矢,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大夫神神叨叨的。大约是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劲,大夫再次拂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在下今日前来,也是希望您帮忙出主意,如何弄到深海里的一种珍贵药材。” “你说的可是七星鳗?虽不易补得,但运用得当,则有通经活络,调节心率之用。”落落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自己何时学过这些? “姑娘所言甚是。”大夫更显得忧心忡忡,只要是陆地上的都好说,只是想要这七星鳗单单行程就需得数月。 恰恰这时,随着一声龙吟,一只巨龙从天而降。大夫眼前一黑,险些吓晕过去。 第65章 老龙王 随即,醇厚的声音响彻整个尘轩寺。“一群渺小的人类,我儿何在?”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年纪不大,偏又装出老气横秋的语气。 尘轩寺门口,此刻已经挤满了人。看这排场,落落心中早已了然。她不紧不慢地踱了出去,正看到人群中间,围着个看上去很是年轻的男子。再看那满头银灰色的头发,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便是无殇的生父?”说完,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龙王抬起高傲的头颅,不可一世的轻哼,等待接受人们的膜拜。 这消息果然在人群中流窜。忽然,有人大喊:“子不教,父之过。大家都别愣着,报仇啊!” 人群就此一哄而散,可不到一刻钟,方圆几公里的人都知道来了个冤大头,有的提着菜篮子,有的下了血本,直接从鸡窝掏出暖呼呼的鸡蛋,甚至有人直接抄起尘封多年的锄头,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冲向这边。 龙王听到“报仇”二字,先是有些愣神。但见到这么多贡品,立马乐了。人间还是蛮好的,果然比仙界多了人情味,他仿佛看到一盘盘珍馐向他跑来。看来今日有口福了。 直到落落帮他把头上的最后一片烂菜叶拿下来,龙王始终保持着被第一枚鸡蛋砸过来时“o”的嘴型。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很好,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终于有个小和尚忍不住笑了,龙王一个眼神扫过去,寺内为数不多的和尚立刻作鸟兽散,有个机灵的还不忘把这小和尚也抱走了。 尘轩寺门关了,老百姓们在门口骂骂咧咧老半晌,才终于渐渐散去。还有些梁子结的大的,非在门口等他出来。 “龙王不必生气,小石头从小淘气,所过之处无不鸡飞狗跳。而且每次惹事之前,必报姓名。那些人有怨报怨,也算人之常情。” “原来让我儿不愿回到龙族的阿姊,便是你。无殇定是被你娇生惯养才养费的。不过看在你自己还是个娃娃,我便不和你计较。” “虽说你是他生父,我也不准你这样说我阿弟。”落落与无殇相处不多,却知道他的为人。“无殇是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阿弟,没有人比他更省心了。他受伤了从来不哭,被人欺负了从不告状,孤独的时候也不告诉任何人,却总因为弱者出头而遭人误会。” “阿姊,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好啊!” “嗯嗯,落兮姐姐说得对”。弄月点头如捣蒜。 “像,简直太像了。”龙王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家儿子,而是旁边的弄月。只一眼,他就能确认这女娃娃正是那位故人所托。 无殇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老爹无视自己,直接过去抱住了弄月,于是一把扑到了落落怀里。落落正疑惑,莫非龙王忘记自己生的是个儿子而不是女儿吗? “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啊?”弄月想了想,道:“月奴。” “爹地,她之前叫弄月,月奴是被绑架后取的名字。”月奴听起来多不顺耳啊。 龙王回头一看,一脸恨铁不成钢。“无殇,你都多大了还要别人抱。是怕你爹我抱不动吗?” 落落默默把他放下。得,人家爹都吃醋了。 “无殇,跟我回龙族。” “不去。我要陪着阿姊。” 见他如此强硬,龙王只得放缓了语气。“我可以收她做我的女儿,让她一起去龙族。这样就能像你娘一样,从今往后永远生活在龙岛上。” “阿姊,可以吗?” 落落干脆笑了,正打算拒绝,便有人先她一步道:“不行。”司黎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威胁龙王,“和西君抢女儿,你以为能活过几天?” 龙王摸了摸下巴,道:“这样吧,我拿你想要的东西来换。想要什么,尽管说。”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落落干脆道:“七星鳗。”无殇欲哭无泪。阿姊定是报复之前为了子陌,让她参军。 “这样吧,只要我先拿到七星鳗,就不用跟父王回龙族。” 第66章 忘春楼 落兮本想亲自下厨,预祝二人凯旋归来,怎料父子俩风风火火的就上了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眼下她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司黎殿下。这人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筋,一天到晚跟着,还一副云淡风轻的作态,让人找不出由头赶人,但凡语气重一点——罢了,这不是她招惹得起的人。落落甚至一度怀疑,中毒什么的,都是这家伙自导自演出来的。 近来实在是憋得慌,她一定要溜出去避几天。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弄月这个小拖油瓶也带上,还能顺带着解解闷。 第二日一早,方丈等在尘轩寺门口。见司黎目不斜视的从他旁边走过,他气得哼哼:“殿下!你好歹收敛些吧!人家姑娘避你跟避瘟神似的,已经连夜带着那个小丫头逃去军营了。” 司黎眸光瞬间暗淡了下来,眼底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本以为落兮至少在无殇回来前,会乖乖待在他身边,不曾想自己竟又是高估了在她心中的地位。都是因为他没能在一开始就正视自己的心意。 “殿下,”方丈谄笑道:“你这盒子里,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斋饭?”其实他之所以蹲在这里守株待兔,正是因为一连几日,落尘轩飘出的一道道美食香气。他觊觎已久,就差摩拳擦掌,直接将盒子抢过来了。 “是今在忘春楼买的点心,都给你了。”说着,把食盒递了过去。司黎太知道他的心思了,但真没想到,这种全京城权贵所钟爱的点心,竟只能在那种烟花之地才能买到。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自己有生之年也会到那种地方去。好在是天还没亮就去了。 方丈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想着不能白吃,不然下次就没他的份了。“殿下,”他含糊不清地说:“落兮姑娘去了天秦国,专门去找那位心目中的真命天子。不过你别失望,再过不到十日,你所中之毒就能得解,届时她们可到不了,不定还在路上迷了路。你找准机会,来个英雄救美的桥段,定能赢得芳心呀。” 司黎摸了摸下巴:“还真是个好主意。”他从秦羽墨口中得知,当初与落落就是这般相见的。不过——他表示怀疑,如果方丈手段真的高明至此,又何至于出家? “数十万年前,我的年岁与你一般,可如今我的女儿已经出落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了,我却在她出嫁的档口被贬人凡间。哎,不知重逢是何昔啊。九殿下,就算是为了老头儿我,也求你尽快与光神修成正果啊!” 这老神棍完全想错了。虽然想到天秦国,就必须穿过漫长的阴森森的树林。但好在她带了弄月来。身为人鱼,她能够和任何植物或动物交谈,所以不至于迷路。 “弄月,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弄月乖乖摇了摇头。 “要是小石头在,我们一日之内便能到军营了!” 话落,远处有个庞然大物便向她们扑了过来。确切来说,是一群。说时迟那时快,落落拉起弄月便往前跑。静谧的山谷,“嗷—呜—”声此起彼伏,穿出很远的距离,再后来,连回声也被吞没在深秋怒号的狂风中。 第67章 田野 此刻司黎正好笑地看着“大快朵颐”的老方丈,脑海里突然传来夙儿求救的信号。 他竟全然忘了身为魔族之女,落落压根不需要他来保护。以至于连必要的盘缠也一件未带,迅速作别老和尚,顺着山路找了过去。 此一时非彼一时,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再让她和秦羽墨偶遇了。似乎是天命注定,每次只要她遇到危险,秦羽墨就必定出现。 落落拉着弄月就是一通乱跑,一口气出了山谷,进到连片的庄稼田里去了。弄月开始还想说些什么,可后来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害怕她们会破坏到庄稼,于是主动挣开了落兮,瘫坐在地上。 眼见狼就要追上了,落落急忙要拉她起来,没想到老狼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直接在原地坐下。 见狼王一路穷追不舍,已经累得开不了口了。弄月叹了口气,替它解释道:“落兮姐姐,它是只好狼的。它告诉我在你带走无殇之后,悄悄跟着探望过几次,才终于放心把无殇交给了你。但是碍于世人认定狼的本性是贪婪和狡猾,它只能偶尔远远地看上一眼 。” “不过它最近应该是要带着同伴到一个远离人类的地方生活,所以想找到你们,再见它最后一面。” 落落干笑着点头:“不巧,无殇这几日都回不来。如果可以的话,你暂时跟着我们。” 司黎赶到时,恰好目睹了这场闹剧。 他了走过去,狼像是察觉到了危险,恶狠狠地瞪向他。但也仅此而已。司黎在它面前停下,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狼似乎很不情愿,但被迫于威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它从鼻子里发出呜呜啦啦的哼声。 “小郡主,你很怕狗吗?”落落搞不明白,明明司黎都中了毒,竟还敢在狼殿下面前那么嚣张。果然,狼王被骂后,就开始对着司黎龇牙咧嘴。 “才不是。只不过它没狗可爱,被丑到了。弄月,它叫什么名字啊。” “落兮姐姐,它说它没名字。不过它虽然不吃肉,但被你和黎王哥哥骂成狗,很不爽,要吃你烧的饭才能好。” 狼王随即嗷呜一声,表示赞许。 落落刚好饿了,刚刚又在森林里迷路,还跑了那么久,不过这里倒是个好地方。秋日田野,还有很多庄稼没来得及收割。 “司黎,你过来。”落落把几粒珍珠放在司黎的手心,吩咐道,“你去摘几个玉米棒子,再找堆柴火,最好还能猎得几只野味。”司黎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背后听得落落提醒道,“记得每摘一个玉米都要在显眼位置放上珍珠!” “落兮姐姐,它们说那边有小河。” “好,我们去那边。” 弄月脱下鞋子,坐在长者青苔的巨石上,小脚丫在水里欢快地晃荡着。 “呀,落兮姐姐,你有针线吗?” “我怎么会用那些东西?”忽然,缝制衣服的记忆浮现出来。 “弄月,我好像有件衣服一直没有给你。” 第68章 与子同行 落落这时才想起,自己右手食指上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戒指,而是魔族不可多得的宝物——空间纳戒。尽管容纳不了太大的物品,但它仍令凡人颇感神奇,是许多人都趋之若鹜的存在。 她稍稍转动纳戒,从中取出了那条被装点得处处透着华贵的裙子来。米白、淡粉、嫣红的各色布料被精心叠加出层次感,加之纹饰精美的花边,更是锦上添花,让人觉得眼前一亮。拿在手上,才注意到那一串串小小的五颜六色的铃铛,在秋风中铃铃作响。 弄月小脸蛋红扑扑的,喜欢得已经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了。 落落把手放在上面,有白色的光线从她指间爬过,一直延伸到衣服上,生出许多颗钻石般闪闪发光的小颗粒。如果是在夜里,可以想象它们会向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小月儿,给你!”落落对这种效果十分满意,笑眯眯地把它递给弄月。 弄月手刚要伸出,又缩了回来。她踌躇着说:“这衣服真漂亮,落兮姐姐简直是织女下凡。可……可是我不能收。” 落落始料未及,急忙问到:“为什么呀?”莫非不合身? “因为落兮姐姐,我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能送给你。” 落落大大咧咧地笑了。“这有什么!”她拿着衣服在弄月身前一笔划,先前的蓝色裙子就整整齐齐地落到了她的手上,而手中的衣服,也在眨眼之间穿好。 秋日过半,早已褪去炽热的温度。但因为弄月本就是深海人鱼族,血液冰凉,所以不畏严寒,不惧酷暑。 弄月看了看湖中的倒影,竟然比想象中还要美,一旦穿上,就不舍得脱下那种。于是不再扭捏,甜甜道谢:“谢谢姐姐!” 落落作“嘘”的手势,时机来临,一把捞起岸边的大肥鱼。弄月脸色微变,犹豫着开口:“姐姐,我们能不能把它放掉啊?” 虽然有些不舍,但落兮果然还是放了它。 “落兮姐姐,它说它有好多好多鱼宝宝,求我们等鱼宝宝出生了再来吃它。不如我们一起去捉鱼吧!” 落落却十分后悔听从了这个建议,因为她们捉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鱼,都被弄月以各种奇葩理由放走了。最后落落只强行留下了两条最肥的鱼。 司黎早已回来,坐在水边看她们边戏水边捉鱼,只觉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直到日薄西山,他把二人带到了自己发现的勉强能过夜的破败草堂中。 篝火烧了起来,噼噼啪啪。 许是累了,在饱餐一顿后,弄月便爬在狼王的背上睡着了。 司黎看向落落,她正望着越来越淡的夕阳出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觉今日夕阳,像极了多年初见她时的光景。如果她也记得他,那该多好。他惟愿一生与子同行。 然而此刻,落落眼前正浮现出一幕幕半真半假的记忆中的画面。笑靥如花的灵秀小女孩,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银杏树,日暮,狼嚎,喝酒,看星星。怎么会这样?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宫殿,荒草丛生的狗洞,具有妖孽般容颜的少年皇帝,一次又一次的挺身而出…… 画面一转,无边的漆黑夜幕,车水马龙的都市,她嗓音稚嫩,胆怯中却透着坚决“别怕,姐姐保护你!” 到底哪个才是她? 第69章 只要是你 “哪个都好,只要是你。” 落落猛然抬头,正好看到司黎低垂眼眸,呢喃出声。火光在一旁跳跃着,倒影在他的眼中,也映红了落兮的脸庞。听了这话,落落不大自然的低下了头。 不对,这厮一定是因为能听到自己的心声,才这样说的。简直太可耻了! “你呢?我们之前认识吗?” 司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道:“自然认识。我曾答应你,长大了娶你为妻。哎,可惜我来晚一步,你已经和秦羽墨定了亲。”司黎的语气里,颇有被抛弃了的感觉。 “原来是秦羽墨啊。”落落用长棍戳了戳火中的烤地瓜,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司黎神色微暗,落落为何突然会有嫁给羽墨的执念?如果……如果她真的喜欢羽墨,不如……便任她去吧。不过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儿罢了,几万年都等了,人生短短数十载春秋,他等得起。哪怕再来一世,也一样。 落落把烤得外焦里嫩的大肥鱼递给他,心情有些复杂,“呶,本郡主请你吃鱼吧!” 司黎接过鱼,咬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山间的辣椒的确够辣。他含糊着说:“我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当真。” 落落转头向外看去。透过纸窗,隐隐能看到漆黑夜空的冰山一隅。落落苏醒后,一直只在白天出现,所以很少见过这样的夜空。 她心情开阔了许多,迈步走了出去。 草堂屋后有棵高大的梧桐,耳边不时有落叶飞过。在这样的秋天,叶子大多已经枯落,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被月光镀上银灰色,好一副梧桐深处锁清秋的景色啊! 落落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仰望着漫天星河。要说她最喜欢什么,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晴朗的星空了。 月光被暗色守护得很好,而一颗颗星星此刻也像一双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深情得让人动容。 星河欲转千帆舞。一阵风吹来,它们有的亮得像钻石,有的暗得像被藏在雾里。即使有时候天亮了,渐渐看不到了,人们也会知道,每颗星星都会在那儿,就是在那个方向,天一黑,便会出现。 星空下,她张开双臂,想象一阵风带她飞去星星的国度,把她永远融化在漆黑的夜,浸泡在浅浅月华中。她闭上眼睛,就这样跟随心底的那双光的翅膀,旋转,起舞,把每一颗星星都尽收眼底。 太阳好像在一瞬间升起,阳光和温度把她包裹其中,一阵莫明的暖意自心底弥散开来。 这一刻,她不知是太阳温暖了那颗半空中漂浮着的心,还是心底泛起的涟漪温暖了自己。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蓦然睁开了眼睛。 天地是静谧的。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有半个时辰。司黎本不愿打扰她,直到看见她的身体开始冷得哆嗦,才忍不住脱下外袍帮她系上。 “落落你看,这一颗颗星星像不像我们身边的一个个人?有些人似乎从一开始就在,他们永远那么亮,仿佛漫天的星辰,就只看到得他一个;漫长岁月里,只有他才是永恒的。还有些人呢,却注定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可一旦它决意永远做那颗最亮的星星,这样,星星就永远不会消失。” “后来的后来,我们目送时光缓缓流过,久到比那一颗存在的时间还要久上好久的时候,这个时候,它算不算另一颗只让你看得到的星星?” “其实,不管人生邂逅过多少颗星星,不管那些人是让你哭,还是让你笑,他们都是无可替代的星星。” “阿黎,那在你的人生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片星海?”落落有些好奇,一本正经地询问。 “是啊,我也常常喜欢这样抬头看着他们。因为我在人世间在意的人,都已经变成了天上的一颗颗星星。当我想念他们的时候,那些星星就都会发光来回应我。” “可是星星这么多,怎么判断哪一颗,才是那一颗呢?” “哪颗都好。落落,它就在你的眼中。”你何时才能知道,星星也喜欢你眼里有它们的样子。 我的眼中?触及司黎那双好看的眼睛,落落迅速收回视线。“对了,一定是他。”她忽然想起梦中和她一起长大的天秦国皇子。 “阿黎,谢谢你。明日我便启程,到天秦国找我的秦大将军。你呢?要一起去吗?” “你的……也罢,我便不去了。”语罢,他转身消失在无边夜幕之中。 第70章 心归处 翌日一早,兮儿睁开眼睛。近日来的一幕幕场景在她脑中掠过。 茅草屋中,一个人也没有,走出去,就看到弄月穿着她先前做的衣裙,正蹲下身,用指尖轻触着一株枯草。倒是挺合身。 因为小家伙有着人鱼族的血脉,而鱼生来就是冷血动物,所以她一般是感觉不到冷的。兮儿后知后觉才想到这一点,亏先前还担心她会不会着凉。 “小月儿,你怎么了?” 咦,奇怪,今日的落兮姐姐好生温柔啊。弄月如是想着,乖乖地道,“哦,狼王不见了,我在和草木通灵来寻找它。” “是这样啊。姐姐真的好羡慕你,也想和它们说话呢!不过……我打扰到你了吗?” “落兮姐姐,不会的,”弄月一把拉住兮儿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头顶的梧桐树,“姐姐姐姐你看!它的树枝是不是有的在动,有的静止着呢?其实它也是有灵性的,像人一样,有的活泼,有的恬静。只要你用心去感受……” 一团蓝色的光晕从弄月掌心传递给了兮儿。兮儿轻轻闭上眼,梧桐树枝仿佛瞬间被拉近了很多。似乎,还听见了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从微风中穿出,一个个小小的精灵在着荡秋千,以盛装迎接来自远方的客人,还有的冲她露出腼腆的笑脸。 “落兮姐姐,你羡慕我可以和小动物说话,可我也羡慕你们能看到这么色彩斑斓,清澈明亮的世界啊!” 兮儿却没有听到,她的眼前,正浮现出一些陌生的画面。昨夜落兮回来后不久,狼王尾随司黎离开了。而且阿黎正遭遇着险境。 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 “弄月,这是你今日的食粮,你就乖乖待在这里,我得立刻去找司黎。” “落兮姐姐,我也想去。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 “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想见你遇到危险。” “它会保护我的!”弄月扬了扬随身戴着的龙鳞。 下一秒,这片龙鳞竟在二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落兮姐姐,太好了,一定是龙王叔叔回来了!” “可是……司黎毒发,我们要先找到龙王还是先去照顾他呢?” 弄月坚定地说:“无殇他们一定在附近的小镇上,我跟着龙鳞,先找到他们,你就留在这里照顾司黎哥哥,毕竟毒素已经拖了这么久,病情只会越来越重。” “好!那你一定要一路小心!见到坏人就远远躲开。” “落兮姐姐,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来自何方,身往何处,一定不会迷路的!” 这句话听到兮儿口中,就多了几分深意。吾心归处是吾乡。那些将要去的地方,都是素未谋面的故乡。不管她是十六年前坠落凡间的一魂一魄,亦或者来自异世的孤儿,这一世,只要能待在司黎身边,她便永远不会迷失自我。 弄月潜入溪流,了无踪迹。但兮儿知道,她将来会去往哪里。山间传来一声狼嚎,顺着崎岖的山路,兮儿从凌晨走到天已大亮。居高远眺,入目是平坦的田野,荒草丛生之处,朝阳璀璨。司黎有气无力地倚靠在狼背上,双眸紧闭,衣襟已经被霜露打湿。他脸色苍白,睫毛轻颤。 “阿黎,阿黎!”司黎在梦中听到一声声轻唤。他强制自己睁开眼睛,保持清醒。“你是……兮儿?” 尽管兮儿一遍遍告诉自己:“落兮,你要坚强,任何时候哭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心疼,他毒发时……一定好痛好痛吧。 “是啊,我是落兮。是自小就遇到你的兮儿啊!” 司黎抬手,替她擦去泪水。手肘处的那一抹桃花,正闪着莹莹光芒。他想要解开,可是只要一碰,那种伤心的感觉便会无休止地撕扯着他的肺腑,仿佛那便是他的心脏。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摘下它还给你。放手去喜欢你该喜欢的人吧。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收下。”或许她本该遇到的,从来都不是少年司黎。 落兮紧紧抱住了他。“我既把它送给了你,便再也不能送给别人。这还是你教我的。只是落落还小,你等等她,好不好?”像抓紧一根救命稻草般,她用力握紧了司黎手上那瓣桃花。 “阿黎,你知道吗,无殇已经回来了。这毒很快就能解,你要相信我。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回家?”司黎轻笑,“好,我们……回家。” 第71章 愈 在龙鳞的指引下,弄月走进镇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她站在门口踌躇着,正打算敲门,先听到里面传来无殇的呜咽声,嗓音略显稚嫩。 “父王,孩儿跟你回龙族还不行吗?你快醒醒啊!”声音是那么的无助。 弄月心惊,莫非龙王叔叔受伤了?无殇他真的要回龙族吗?那以后……她是不是都见不到他了? 龙王轻咳着坐起身,笑容略显疲惫,“臭小子!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弄月,快进来啊,站在门口做甚?” 弄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又关上,低着头安静地走到床前。龙王摸了摸她的头,道:“你独自来的?司黎病情如何?” “黎王昨夜毒发,现在正由落兮姐姐照顾着,您不必担心。龙王叔叔,您受了伤,快快躺下吧!再急着回龙族,也不能耽搁养伤啊!” “龙族自愈能力一向强大,何况是本王。无殇,你现在就把这七星鳗送去尘轩寺,交给那日的大夫。” 见无殇起身向龙王告辞,弄月赶忙拉住他的袖子,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 无殇朝着她摇了摇头,“弄月乖,替我照顾好父王,我去去就来。”无殇握住她的手,冲她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他走后,弄月默不作声地给龙王倒了杯水,递给他。就连神经大条的龙王也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心想,无殇这小子和当年的他有的一拼,了不起。“小月儿,不出半日,无殇便能回来。你怎么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一样呢?” “可是……无殇去了龙族,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了呀。” 老龙王不禁莞尔,“傻孩子,你还记得你生母吗?我们曾约定好,等你长大了,就让你和无殇结亲。你虽然没有阿母了,可我会带你去龙族,会像亲人一样疼爱你,你还能和无殇一起长大,不是很好吗?” “真的吗?”弄月鼻子一抽一抽的,“那落兮姐姐也会去吗?” 我倒是想啊,龙王心里在哀嚎。到了龙族的地盘,本没有外族能活着走出去,这是远古以来的规矩。他一咬牙,决定道:“只要落兮想来,我保证我龙族绝不拦她。” 弄月欢喜得不得了,却不忘帮老龙王把被子向上拉了拉,她于是不再作声,还是让龙王叔叔安心休息吧。 由兮儿搀扶着,他们顺着原路又回到了茅草屋。一路上为了分散司黎的注意力,兮儿滔滔不绝地讲着生平听过的趣闻。 司黎再醒来时,已经有大片光线照进茅屋,一些微不可见的灰尘在光线中乱舞着,却不见兮儿。他走到外面,远远地看到兮儿正忙碌的把刚刚采摘的一些草药分着类,又脚不沾地地把它们挪到光线充足的地方。 兮儿脚下一个踉跄,眼见她手中端着的草药要落在地上,幸好司黎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抱起,扣在了怀里。兮儿捂脸,这种场景简直似曾相识,可她还能装睡着了吗? 司黎反而觉得她这个样子甚是可爱,嘴角上扬,道:“你躺下休息会儿吧!早膳我来准备。” 兮儿暗自腹诽,“什么?做饭可是我的拿手活,我怎么可能交给他来做呢?” “不乐意?”司黎轻笑,把怀中的女孩儿打横抱起,转身进屋,将她放在之前躺着的用茅草铺好的床上。 司黎俯身,把手支在兮儿身侧,轻声道:“乖。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兮儿此刻觉得,眼前的司黎仿佛变了个人。又或许,这才是本来的司黎,是那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风流少年——九殿下呀。 第72章 店小二 过了片刻,好像一切都已经安静了。他可能已经走了吧?兮儿的确也有些困了。半睡半醒间,她想到司黎毒发时的情状,顿时思虑万千,再没了困意。 “不行,阿黎今日毒发,只能什么都由着他。更何况,他怎么会做饭呢?”如是想着,落兮睁开眼睛,直接坐了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头就撞到了一支钢铁一般的手臂。她抬头,对上司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就好像早料到她不肯好好休息似的,司黎想等她安分了再出去。 “怎么?不想睡了?” “不,不是。”兮儿一把握住司黎的手掌,揉了揉撞疼的脑袋,也顾不得许多,一字一句道:“司黎,你体内之毒未解,还是我去吧!” “无妨,我现在已经暂时压制住了毒素。既然这样,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就在旁边,哪儿也不去。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弄月所在的镇子上买点吃的,可好?” 的确,刚刚夸下海口的司黎确实没想好要怎么做饭。他更想这样安安静静地、再好好看看兮儿,生怕她再一醒来,就又成了另一个她。 “哦。”兮儿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真的能和他距离得如此之近。不仅是在余光里,还是她眼中的全世界。奇怪的是,她感觉此刻脸有些微烫,似乎是因为被他那样炽热的目光灼烧到了。难怪万年前光神甘愿为他触犯天条,他有那样一双好看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它既承载着众生,又装的下一个她。 兮儿把身上盖着的外袍往上拉了拉,把整张脸都盖住了,闷声道:“那我睡觉了。”有司黎在身旁,她只觉得无比的安心,也睡得很香甜。 过了很久,司黎见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笑,一定是梦到了开心的事,便不忍叫醒她,自己去采摘了许多野果子。回来时,便不见了兮儿。 还好他召唤出夙儿领路,一直找到了附近小镇上最大的一处府邸。此时太阳已经西偏,见府邸戒备森严,他并没有贸然闯入。确认兮儿安全后,便在附近饭馆买了碗面,边吃边打探关于镇上官老爷的事,想知道兮儿为何会在此处。 店小二忙招:呼道“哎呦,这位客官面生,想来是刚到此处。我们饭馆虽是小本买卖,但来的多是些老顾客。” “您想了解楚府的事,可真是来对地方了!不瞒您说,本店老板娘曾经可是楚夫人的大丫鬟啊!” “那这位楚夫人,膝下可有适婚男子?”司黎试探着问。 “不不,听说这楚夫人是续弦来的,曾经不过是个外室,”店小二左右看了看,见今日生意冷清,来来往往人不算多,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们楚老爷啊,表面为官清廉,也替百姓做过不少好事,可他年轻时候啊,可是风光无限,红颜知己遍及京城呢!” “要不是小店的老板娘阴差阳错从府上脱了身,还真没几个人知道这位楚夫人表面谦和贤惠,实则小肚鸡肠,只因楚老爷多看了几眼她的贴身丫鬟,就被她火烧火燎随便替这个丫鬟找了个人家 。楚夫人没有一儿半女,楚小姐从小跟着她,不知道受了不少罪,偏偏表面风光,别人都以为她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实则什么名声啊,全是她的继母故意让别人传的。” 第73章 楚府 根据店小二的指示,司黎沿着永禄郡的街道很快到了楚府。当然,前提要忽略掉一路上司黎早已司空见怪的艳羡目光。 楚府门口摆着两只巨大的金狮子,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楚府”二字,实在是让人想忽略也难做到,怪不得外县人最先知道的不是那种菜好吃,哪楼的姑娘好看,而是楚府家底有多丰厚。 司黎从怀里拿出尘封已久的令牌,管家立刻大惊失色,语无伦次道:“老爷,不得了了!黎王殿下到府上微服私访来了!” 很快,从府里出来个体态雍容的大人,想必这位就是楚老爷了。他毕恭毕敬地把司黎请进了府里。 “楚大人,幸会。不知今日府上可有客人?” 楚老爷心里快速盘算着黎王说话的用意,“听夫人提起,府上小姐今日方归,还带了两个朋友。说来良梦在军中有一段时间了,不知殿下可认得小女?”要是闺女能有这机缘,自己也不用挤破头和那帮人竞选皇商了。 司黎是专程来给她撑场子的,确保落兮暂时安全,他也不想打扰,主动绕开话题,“楚大人身为本朝第一任商人出身的官员,早已远近皆知,您不必过谦。只是不知楚大人可有意竞选皇商?” 楚老爷眼睛瞬间亮了,点头如捣蒜,“殿下有何指示?” “军营近期开销大,不知道您是否有余力,助本王一臂之力。待到事后,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楚老爷一直对无法竞选皇商耿耿于怀,把这当作毕生瓶颈,所以虽然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被堂堂黎王殿下请教经商秘籍,他更是来了兴致,侃侃而谈,讲得头头是道。府上下人来来回回,一次又一次续上茶水。 后宅假山后面,一行三人正闲庭信步,赏着菊花。她们刚从集市回来,在楚良梦的坚持下,兮儿收下了那件价值不菲的水蓝色绣花衣。寞影双手环胸,身侧配了柄长剑,全程低着头跟在后面,神情若有所思。 菊花婀娜多姿,黄的橙的亦或者红的粉的,应有尽有。不过冬日将近,有的花已有了衰败的迹象,最外层的花瓣开始变皱、枯萎,也有的花含苞待放,在风中摇曳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当是谁,你看,是府上大小姐回来了!”楚夫人满脸谄笑,一路上和贴身丫鬟有说有笑,但看得出,那些丫鬟无不是在强颜欢笑。 “远远看着,为娘还道是哪位仙女下凡了,几年不见,倒是长得愈发美丽动人喽。”她朝其中一个丫鬟使了眼色,示意她找老爷来,笑问:“你们说是吧?” “夫人说的是。恭迎小姐回府。”二人低眉顺目,恭敬地朝楚良梦作揖。 “称你一声楚夫人算是抬举你了,别真以为自己是府上女主人。让我叫你娘,你配吗?你不会以为这么多年我倍受外人冷落,还不知道是谁搞的鬼吧?” 看到平日任人辱骂的楚良梦忽然变得这般硬气,落兮属实吃了一惊。 转瞬间,楚夫人泪眼汪汪,道,“梦儿,你怎么能这样说阿娘呢?阿娘何时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切!”楚良梦不屑地冷笑,“好友在场,别扰了我们的兴致。我且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记住,自今日起,休想把我当做掌中之物,任人拿捏 ,我们走着瞧。” 楚良梦走后,楚夫人忽然重心不稳,瘫坐在地,被她偷偷支走的奴婢刚好回来,三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搀扶起来。 “老爷呢?” “回夫人,府上来了贵人,老爷正和他相谈甚欢呢。” 楚夫人赶到时,才知道来人竟是黎王殿下。远远看着,只觉仪表堂堂,气宇不凡,不正是她心目中最佳女婿的人选吗?已经顾不得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丑,她心急火燎地找到楚良梦。 “女儿啊,别再痴迷不悟了。天秦国君,我们高攀不起,亡国之君,我们更是摊不起这趟浑水啊。你怨我败坏你名声,为娘认了,可黎王今日突然主动上门,于我们,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第74章 秘密 “黎王?就是皇后我也不当。要嫁你去嫁。”说着,就想把她往外推。 寞影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楚良梦知道,这次真的是她不讲礼数了。 “你是谁?”楚夫人突然死死抓住寞影的臂腕。众人都吓了一跳,落兮施咒让她冷静下来,柔声问:“楚夫人,她是谁?” 众目睽睽下,楚夫人的眼神有些迷离,似是受了蛊惑般,她把心底积压多年的苦衷一一道来,“是老爷密室里画上的女子,是楚良梦的生母。她分明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老爷怎么就是忘不了她?” “梦儿,我的好梦儿,”楚夫人忽然握住良梦的手,急切道,“阿娘此生不可能有亲生骨肉,但一直以来都是待你不薄啊。我是自私,所有人,哪怕只有你爹一人对你失望,阿娘都可以千倍百倍补偿你,我只希望老爷决意忘记先夫人,希望你把我当作亲生母亲。” “阿娘知道你喜欢莲花糕,日日让人备着。” 寞影汗颜,这是怎样的一种爱,才会自私到这种地步。如果母亲当年选择了父亲,岂不皆大欢喜?可哪来的如果,她真的很幸运,有良梦这样一个世间仅存的亲人,已然知足。 “良梦,你怎么看?”兮儿一时感叹,果然人无完人,原谅与否,全在楚良梦一人。 “伪善之人那么多,我竟头次知道,有人偏要做伪恶之人。种种误会已经令我们父女缘分将尽了。多年来爹爹对我不闻不问,我曾经对亲情的渴望已经打磨得所剩无几。所幸跟着你们继续在战场上殊死拼搏。至于秦羽墨,既然与我无缘,强求不如放手。” 见妹妹终于想通,寞影感到十分欣慰,同时有种莫明的苦涩,如果当初她也这么想,那么他也许还活着。 “小姐,老爷请你同府上女客一起过去。” 楚夫人的眼睛变得清明。四人跟着通传的下人一起到了大厅。一路上,出奇的安静,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不知黎王方才所指是哪一个?”楚老爷顺着司黎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了落兮。但他更震惊于她身侧之人。 “你便是内人临终时还殷殷挂念的女儿了吧!竟长得如此之像。为了不忘却她这个遗愿,我特意让画师将她的画像挂在书房里,好看着我替她养大她的女儿。” “这便不必了。我会带着良梦再到军营磨练一段时间。到了合适的时候,会通知府上来喝你女儿的喜酒。希望楚老爷多多关心您的夫人,她为你费的心思不亚于任何人。” “什么?小姐不是要嫁给黎王吗?”楚夫人此刻还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要她。”司黎径直走向落兮,牵起她的手,轻声询问道:“可以走了吗?” 向众人告辞后,二人离开楚府,只留下众人在风中凌乱。 “你是怎么解决这场宅斗闹剧的?” “秘密。”兮儿冲他俏皮的眨了眨眼。“你呢,听说你还和楚老爷相谈甚欢呢!” 司黎勾了勾唇,“这是男人之间不能说的秘密。” 第75章 走失 不同于初相逢时,落兮穿越人海,只为寻一个他。这次,他接过她的手,人群如波涛般汹涌而来,也再也不怕走散。街道繁华,眼花缭乱,长路漫漫,人声鼎沸,也不觉漫长。 面对莫名其妙的敌意,落兮粲然一笑,毫不在意地握紧了他的手。司黎从没想过,在自己本该漆黑漫长的一生中,能遇到烟火般璀璨的她。 尽快解毒,手刃杀父仇人,他的内心疯狂地催促着。可,苍祁覆灭之日,就是她出嫁之时。司黎下定决心:宁负天下,不可负卿。 桥的尽头,他松开了手。 “怎么了?”兮儿转头看他,才觉夜已深,满城灯火通明,桥下湖中,花灯点点。 “兮儿,你在此等我片刻,记住,千万别离开。” 兮儿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上的水晶链颜色由红变淡再逐渐消失,不安的感觉愈来愈胜。 十多年前,落兮告诉他她的生辰。“当天上飘下第一片雪花时,便是我重生之日。” 那时的兮儿总喜欢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一直不懂自己眼中究竟承载了什么,才让她看不出自己的倒影。也许是前世的记忆作祟,那个九殿下,一定做过错误的选择。 今夕何夕,兜兜转转,年年复年年。当落下第一片雪花的时候,他要亲手送给她第一件及笄礼物。 方才无意中瞥见角落里的小摊上卖着许多稀奇古怪的饰品,挑挑拣拣了半天,才道:“老板,要这件。” 兮儿等了许久,在原地踱步时,恰巧看到了万页空和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二人逐渐消失在街市之外。落兮眼中紫光一闪而过,一路跟着,到了天秦余部的营中。 司黎回来时,不见兮儿,便一条街挨着一条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缝隙中挤过,发了疯似的寻找,可一直到灯火阑珊之时,也没能找到。就连夙儿,也感知不到她的踪迹。这说明,她已经离开了很久。她去哪了?司黎百思不得其解。 他捂着胸口,强压下毒发的痛苦,一直找,一直找…… 天将破晓,司黎低垂着头,后悔松开兮儿的手。他随即便进了间客栈,一推开门,就不受控制地昏倒在地上。 再次睁眼时,王府大夫的脸映入眼帘,并迅速被扩大数倍。 “恭喜黎王殿下,您体内的毒终于解清。”大夫喜极而泣,赶紧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落兮呢?” “您昏迷时前委托过我们,龙王小殿下已经去找了。您的毒刚解,尚需静养。要是再昏过去,就更难找到落兮姑娘了。无殇虽然还小,但能飞呀,嗖嗖嗖就找到了。” 司黎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摆了摆手,就继续闭上了眼。寻思着等这老大夫出去了再找也不迟。这一等,几个时辰过去了,大夫中间连去茅房都不曾,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无殇从窗户跳了进来,开口就打破了屋内的僵局。“哈哈哈,堂堂黎王连心爱的姑娘都保不住。” 司黎从第一次见面就懒得搭理这个小屁孩儿。现在却不得不问:“如何?她怎么样了?” “阿姊一点事都没有,正悠哉悠哉的在盟军营帐里大杀四方呢!” 听了这话,司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蹲在无殇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小脸蛋儿。 无殇立马跳脚,“斯斯呀,疼!” “小石头,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呀!该不会没飞稳,摔下来了吧?”司黎假意十分关心的询问。 无殇顶着一张被误伤到的淤青小脸儿,委屈的快哭了。谁能想到,堂堂心系百姓的黎王,竟然总跟他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才不要你关心。有本事你自己去把她哄回来。再晚去一步,阿姊就成天秦国史无前例的女将军啦。” 第76章 与子同袍 “阿姊还说……既然你毒已解,去留随意,再与她无关。”无殇不情不愿地转述给司黎。 没想到司黎却毫不在意,“她倒是推的干净,早忘了三月之约。也罢,回营备战。” 秦羽墨早就知道被人跟踪了,为了看看他想做什么,才静观其变,没有出手。 毫无疑问地,落落再一次被军营门口的士兵拦住,心里有些烦闷。“我和秦将军是旧相识,特来助他作战。” 看到是她,万页空有些意外,但还是为其安排了住处。毕竟有婚约在,秦羽墨只得飞鸽传书给司黎,商量关于落兮的打算。 万页空带着落兮在营中转了半圈,全程倍受冷落。今日的落兮和记忆中的她判若两人。见她对军营很感兴趣,万页空向她介绍了一些军规。“军中皆是靠杀敌立功才能晋升等级,你若想助阵,就必须在实战中提高自身等级。” 有位年轻的首领路过,向二人颔首。“阿万,将军回来了?” “将军在主营中。” “刚才那位就是新上任的谢都尉,纵然他是秦羽墨的贴身侍卫,也要凭着一腔孤勇杀敌晋升。”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落兮一想到要杀人,心里就犯怵。这样打打杀杀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万页空看出了她的心思,“在秦家军里,上了战场,就只有敌我之分。他们大多数是在敌军刀下死里逃生的人,早就没了怜悯之心。但你要知道,苍祁国为了一国利益,无止境的扩张,残害了无数忠良百姓。” “我们这里比较灵活,只要在三日一次的比试中在众多士兵间拔得头筹,或者杀死敌军主帅,就能晋升。当然,前提是要有十足的忠心。”这也不是没有前例,她就是这样才晋升为校尉了。 翌日一早,落落立刻报名参加了比试。营中小兵小卒虽然力气大,长得膘肥体壮的,但放在魔族郡主面前,根本不够看的。几场过后,很多人纷纷退出。落落大杀四方,别提有多爽了。 但是这个谢荣渊,倒是有几分难缠。面对自己人,落落晓得分寸,但面对这么执着想打败她的自己人,可就没辙了。 “谢都尉,你不是我的对手哦。”说话间,长剑向她挥舞而来。紫色光焰在她的掌心绽放,长剑应声而碎,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落兮趁机挥出一拳,想就此结束战斗。这一拳可是用了十足的力气,足够让他下台了。可下一秒,台上人纹丝不动,一声龙吟响彻云霄。方圆几里的兽畜无不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无殇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哭唧唧地拉着落兮,就要往天上飞。落落手忙脚乱地哄他,“小石头别哭,阿姊给你糖葫芦。”说着就真的从空间纳戒中取出一串糖葫芦。 谢荣渊默默地走开了,得,有人替他挡了那致命一击还不得感恩戴德。要真肿着张脸被楚家大小姐看到,还不得笑死? 此刻台上只留下姐弟二人,台下寂静无声。无殇舔着糖葫芦,卖起了萌。“阿姊,回家,阿姊,回家。”他扯着落兮的袖子一阵晃。要是在场的是兮儿,肯定因为早就见识过无殇磨人的本事,能做到不为所动。但事实是,落落早就缴械投降了。 “无殇说的是哪个家呢?”说着,把手轻轻敷在无殇的小脸上。有白光溢出,不消片刻便消了肿。“自然是黎王哥哥在哪,就去哪了!” “你错了,我和他没什么关系。我是皇上钦定的将军夫人,今后秦将军在哪,我就去哪儿。” 日落时分,司黎马不停蹄地赶往边境,并以靠近敌军阵营为由,举师与天秦合并。司黎,落兮,秦羽墨,万页空四人自此休戚与共,并肩作战。 第77章 断线 起初局势危急,四人聚在一起参谋商议要事,反倒这几日得了利,一天到晚总不能聚集了。 渐渐地,落落已经习惯司黎对她的关心。可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几天前。自己研究地势图到了深夜,一不小心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子时左右,依稀在梦里闻到很浓的酒味,然后感觉身上被披了一件外袍。酒味愈胜,随及眉心传来冰凉的触觉。“今日一别,不知再见是何昔。虽然站在你身边的就是我,但我总觉得不够。因为你的梦里,从来只有‘秦羽墨’一人……” 落落尝试睁开眼睛,听清接下来的话,可她梦到在梦里浑身乏力,一心想睡觉。又只觉半梦半醒,分不清哪个才是梦。 落落对秦羽墨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可能因为见到他第一眼时,就直觉本该是他。 白日里忙的时候,秦羽墨和万页空一起,为了抗衡苍祁军队谋划出征,得了空,二人言笑晏晏,无话不谈。 渐渐的,落落也不忍心打扰这些画面,心里却还羡慕着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同时,她越来越频繁地梦到一只喜鹊,衔着红绳停在高处。 红墙灰瓦,金碧辉煌。皇宫,束缚着无数孤独的灵魂,同时又是令多少深闺女子魂牵梦萦的地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深夜,院墙内的百年桃木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挺拔而立。 翩翩少年郎,抬头又见那只似曾相识的衔着红绳的喜鹊。鸟儿背上的羽毛黑白相间,拖着长长的尾巴,上面泛着青绿色的光泽。多年来,似乎她每每有心事,第一时间看到的,便是它。 花瓣纷纷如雨落下,少年的容貌像是裹在雾里。迷雾散去,落落看清这人就是万页空。 她忽然睁开眼睛。 “落落,还不起身吗?”万页空作势要把她从榻上拉起来,“忙活这么多天,如今形势见好,苍祁军队节节败退,我们说好了在三日后的决战前要一起去趟尘轩寺的。” 听她说完这么一通,落落清醒不少。照以前,她此刻早就挣开了阿万,然后补充一句,“别忘了,你我是情敌。”但是此刻,她内心是有些复杂的。 如果万页空是她梦中出现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才是喜鹊的化身。究竟是周公梦了蝶,还是蝶梦了庄周? 万页空倒是从未在意过落落的话,只当是孩子话。就算是真的,她早就把落落当作了师弟的,只是好奇师弟近期反常的去向。 两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分别上马,引来众人的驻足。回来的路上,和老丈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回响。 “你之所以会心悦秦羽墨,全是因为这红线。但以我如今的身份,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时候到了,自然而然也就断了。” 和当初兮儿得知前世发生的一切所用方法相同。落落透过水晶球看到了今生与秦羽墨线断后的世界。军营一夕之间被敌军夷为平地,不论在大街上、郊野中,还是特意去找他,每次都是擦肩而过。正如与她擦肩而过的成千上万个路人,重逢时,二人相顾不相识。 这一断,今生今世,可能与他再无见面的机会。也就是说,如果生命的轨迹是一条条直线,那么缘分尽了,便再无交汇点。即使再见,也形同陌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难道想解开一场情缘,绝非单凭月老一己之力所能办到的,而是必须寄托于个人的主观经历和选择?正如她和兮儿,虽然她几乎已经拥有了兮儿的全部记忆,但若想重新融为一个完整的意识,就必须做出一致的重大选择——比如,同时喜欢一个人。 然而对于落落,永远不可能像兮儿一样,仅凭小时候的一面之缘,就对司黎魂牵梦萦,情根深种。反而是秦羽墨和万页空从萍水相逢到相交相知的经历,更让人九曲回肠。 但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她的归途又在何方? 第78章 银杏落叶 红绳尚未断,一切都还按着正轨在运行。与司黎的一别,换来了不久后敌军麾下强者逐一暴毙的消息。苍祁那位带兵的皇子可谓是恨得牙根痒痒,即使知道败局已定,仍不甘心让军营混入的奸细就这么功成身退。 自从失去了青龙这一左膀右臂,司黎很难在大规模的斗争中立足,更何况他来之前就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打算。在刺杀最后一位长老时,司黎终究还是被埋伏已久的敌军发现。 秋已深,山林里繁密的叶子一日比一日少,想要藏身也更加不易。半月以来,身后的敌军强追不舍。 冥帝得知军队获胜的消息后,龙心大悦,第一时间召见了秦羽墨,并要求把赐婚的事提上日程。 许是只剩下了半条命的缘故,多日来落兮的意识总在莫名其妙的切换。银杏树畔,她迎风而立,已经不剩下几片完整的叶子。叶落无形,翩翩起舞,在空中留下最美的弧线,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字迹淡了又淡了,最后随着皱巴巴卷起的枯叶永远被埋进了泥土。 “后日成婚? 你能回来吗 ” 耳边听到一声轻叹。“如果届时他不能回来,能嫁给我吗?” 兮儿疑惑:“为什么?”怀瑾是和他很像的人。与其被迫拆散秦羽墨和万页空,她更能接受眼前的怀瑾。 “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身上有苏冥的影子。如果能和你朝夕相对,便能让我时时见到她。” 怪不得刚入军营的时候怀瑾对她格外照顾。 “可我终究不是她,你也不是他。”两人沉默了一会,落落道:“既然如此,你和秦羽墨同日成亲,我派人暗中调换迎亲的队伍。” 如果没有同命的咒术,司黎恐怕早就没命了。待他终于度过边界,回到军营,方知还是晚了一步。他失魂落魄地走进尘轩寺,银杏树叶已寥寥无几,有一片在他眼前划过,上面依稀写着“后日成婚”四个字。 他手持滴着血的长剑,一路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地下酒窖。直到昏迷中听到一句“师弟”。此刻黎王府正张灯结彩。 明日成亲,但一如他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他要娶的人却不是心中所念之人。怀瑾一袭单薄的白衣站在月下。树干光秃秃的,月光一览无余。他轻笑,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才会听见苏冥的声音。可她当初为什么派人当着司黎的面杀了自己?为什么要灭了尘轩阁上下? “怀瑾,怀瑾。”她和怀瑾最后见到的样子一般无二。一身轻薄的罗裙,上面点缀着奢华的刺绣。新发芽的细柳枝被缠在腰间用做佩带,明艳的夏花点缀着她的发饰。还是那双懵懂单纯的清亮双眸,还是那位天真无邪的姑娘。 怀瑾似受了蛊惑般,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明日,替我杀了她,可好?”说这话时,苏冥的声音毫无波澜,似乎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怀瑾看着她的眼神变得陌生,忽然觉得苏冥不是在眼前,而是在梦中,在遥远的天边,消失不见。耳边只剩下那句狠绝的话“杀了她,杀了她。” 他问为什么,苏冥没有回答,但她眼神里的哀怨已经告诉了他答案。苏冥怨恨落兮。 凭什么?落兮她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凡人,却轻而易举的得到了一切她想要的。割舍不断的亲情也便罢了……她好不容易等到九殿下长大,落兮凭什么夺走?司黎是同她一起长大的,以后要娶的人,也只能是她,哪怕历情劫也一样。 天界一处幽静的院落里,集聚了四时缤纷,姹紫嫣红,花开不败。各类灵宠遍地撒欢,苏冥犹觉落寞。 她怀中抱着一只白狐,通体银白,唯有尾巴尖是橘红色的。“小狐狸,你说,我的家到底在哪儿啊?爹去哪了,他怎么还不回来。——还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数十万年前,她还是个仙童,懵懂肆意,无忧无虑。虽然知道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却没人会在意。可自那日清晨,睡醒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爹爹。她想找到自己的家,但仙界所有的人,都对她避之而无不及。 挨冻受饿中,她摸索着施展出了仙术。渐渐地,她长大了。饱腹之余,苏冥养大了仙界所有曾被遗弃的灵宠。但它们寿命都过于短暂,每埋葬一只,她都难过好久。直到——九殿下的出现。 第91章 天灾 十几个有阅历的老人挤在一间并不算大的屋子里,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表情愈显凝重。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今年的收成还是不景气。已经连续三年生长期滴水未见了。” “是啊,本来我们的存粮足够支撑一年半,可偏偏荒年多贼,防不胜防啊!” 里长捋了捋胡须,道:“我早前多次向朝廷上书,可那些一边倒的大臣可不会管我们的死活,为了筹备军中物资,打胜仗以悦龙颜,朝廷非但没有减赋,更是变本加厉的征收粮食。” 坐在边上默不作声的吴均一直紧握着拳,这时也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木桌跟着摇摇欲坠,震了三震。“昨夜一觉醒来,库粮又被搬空一半。贼人逍遥法外,饥民却四处逃窜,路皆死骨。诸位何不联合反了这没有天理的世道?” 他旁边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示意隔墙有耳。举目四望,更多的人则一脸若有所思。 “为今之计,不如把粮食都卖了,换作银两,带着一家老小到苍祁国逃难方可一搏生机。听闻苍祁国君对别国人甚是优待,不仅支持流民开荒,在刚落脚时还可免一年的杂税呢!” 此言一出,座上尽是窃窃私语,无不感慨唏嘘。 已过夜半,众人渐渐散去,只留里长一人独坐叹息。太平盛世,怕是不长了。 第二日,镇上果然出现许多卖粮的摊贩,不过虽然粮价奇高,竟还有人趋之若鹜。这些人多是无一点存粮的穷苦人,只能拿出所有的家当,撑一天是一天了。 大清早,天还没有大亮。落兮醒来,一到院内,便看到不远处紧皱眉头的司黎。他端坐在石桌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茶杯。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司黎的对面还放着一个杯子,显然刚刚有人来过。 “阿黎!” 司黎扭头,对着她淡淡一笑,“看你睡得熟,以为又要大天亮才能起身,今日倒是起得格外早。” 落兮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捧着他的脸,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开心。” 司黎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定是为了饥民而忧心。既是心中郁结在我面前为何还强颜欢笑?是为了不让我知道?你,司黎,是我的夫君。是除了我爹娘和留兮,最亲近的人,我们以后要共度一生的。如果你连情绪都瞒着我,我又怎么知道?” “阿黎,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让我们共同面对,好不好?我不想让你太累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徒增烦恼。那些苍生重任,由我一人承担足矣。以你通达的性格,定然不想为俗世所打扰、束缚。我相信自己有护一人的能力。” “可你还是不相信我能帮到你。时辰尚早,我的黎王殿下,不如吃饱了再想办法呗。我来教你做饭,如何?” 提及饱腹,司黎的眉头皱得又深了几寸。 落兮自是注意到了,下意识抬手去碰,司黎早就猜到了似的,钳住她的手。“你怎么总趁我不注意触我的眉头?是有特殊的癖好吗?” 落兮不由想起在尘轩寺酒窖的醉态,还有银杏树下的装睡,恍如隔世。她轻笑,把他拉起来,“走啦!教你做饭。” 第79章 抢婚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放眼窗外,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司黎离开仅短短数日,却如同天马行空梦一场。一身红衣,凤冠霞帔。难道她从此就真的为人妇了吗? 窗外月亮偏离了轨迹,夜幕被翻过一页。天边的云由黑即紫,沉淀着,淡了又淡了,逐渐变成粉色,橘色,幻化出各种瑰丽的形状。就连远方围着京师的那座山,也呈现出雨后特有的天青色,鸟儿在睡梦中呓语。 喜庆的乐声响起,迎亲的队伍近了。“不好了,新娘子昏倒了!” 落落在梦里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但她好像睡着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你是……苏冥?”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知道你与秦羽墨缘尽,错全在司黎。如果你心里果真不在意他,又怎会化鹊如影随形,对他了如指掌,拥有那么多记忆?你便是你,兮儿就是兮儿。你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人。你活在黑暗中,终不为人爱,而她却站在光明里,占据着你的一切。” 再睡醒时,轿子已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耳边萦绕着马蹄声。显然,喜轿已经被掉了包,万页空已随秦羽墨离开了苍冥国。若非手中那把剑,她不会把梦境和现实连起来。这剑不仅能取人性命,更能灭人魂魄。 “怀瑾,你确定要娶本王的王妃?”本就人数不多的明堂突然一片寂静,来讨喜酒的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步伐稳健的黎王。只见他白衣上血迹斑斑,浑身酒味经久不散。 怀瑾紧握短剑的手早已汗涔涔。几次欲趁机刺杀落落,终没下去手。“你终究还是来了。那就把她带走吧。” 周围人小声议论,“没听说过莫黎殿下定下王妃啊,本以为他不注重门第,想把女儿送入王府呢!” 长剑迎面刺来,司黎不躲不闪。一来身负重伤,活至今日赖于落兮的命;二来不解她为什么要杀他。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还未及反应过来,电光火石间,长剑便转向刺入落兮自己的血肉。 除了清脆的、几不可闻的一声类似于玉碎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声响。红线从落落左腕滑落,坠下,一道红光被摔碎。落落永远地消失了。或者说,她被融入了兮儿的骨血。 正如苏冥所说,鸷鸟不群,落落也是孤独的。她冷傲,视孤独为最后的底气 。以为只有这样,方能刚强,了无牵挂、不顾一切。任何东西,可以被摧毁,但也只有它本身才能消灭自己。 因为轻,杨花在风中起起伏伏,雪片在半空摇曳生姿。但她忘了,纵使飞鸟自由,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所以人生在世,总需要牵绊。 如果形影能相吊,那么落落无疑是兮儿的影子。有影子,才有血有肉,算是真正活着。但兮儿在自我和司黎之间选择了后者,一旦赌错了,便是万劫不复,连自己也失去了。同样,是司黎的出现才将她的影子抹去,从此无需顾影自怜,抬头可见月光。 情急之下,司黎用手掌死死握住剑刃,好阻断它继续刺入。滴滴血液染红了地面。“阿黎,现在我可以跟你走了。我们回家好不好?”伤口流出的血很快染透了红衣,触目惊心。 落兮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但她终归迈出了这一步。能斩断过去,已经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第80章 大婚 伤口不深,但却很疼。她不禁想,万一……哪怕就此死去,能被他抱着,知道尽管曾经的落落心里只有秦羽墨一人,可司黎还是回来了,她便不觉遗憾。 司黎策马赶到王府时,王府外已经水泄不通。马车和人群是前所未有的多,上官仪一行人翘首以待。司黎只好从后门狭小的通道进了府,跨过火盆,穿过厅堂,入目皆是火一般的红,他的心却随着落兮的体温变得一片冰凉,生怕明日挂上的,就是白色的丧幡。他挥袖拂去床上散布的花生、莲子、桂圆和红枣,把落兮安放在了床上。 上官仪一从尘轩寺搬进王府,就开始张罗着置办婚礼了。不仅安排下人在王府张灯结彩,更是高价请京师的裁缝做了上好的婚服。 司黎已经好久杳无音讯,前几日又听说落兮姑娘要嫁人了。她本打算命人撤了这些,今日一早,却收到封自称来自司黎师兄的信件,信中简要交代了司黎抢婚的事。 原本黎王孑然一身,不常在府中,以至于许多人都不曾见过他。想要与之交好,又苦于没有门路。大婚的消息一经传开,受黎王恩泽过的百姓无不奔走相告,见风使舵的权贵也竞相聚集。 王府与之前大相径庭。外面是门庭若市,里面是一夜无眠。影卫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上官仪却敏锐地发觉,跟了上去。二人进了一间偏厅。 “老夫人,黎王殿下回来了。他命我通传一声,且让宾客入宴,婚礼照办,其余琐碎事宜一律暂免。” “黎儿现在何处?” “王爷王妃已在王府,只是……情况复杂,说来话长。属下不敢耽搁,须立刻出府带回府医。” “你快去办。” 看着影卫转瞬消失在视线当中,上官仪定了定神,掩饰了面上的担忧之色。 等众宾客看到的,就是一脸淡定,甚至面露愠色的老王妃。“现在的小辈竟不像话至斯。”这话只是对着同辈的几个熟人所言,却是令在座之人皆能清清楚楚听到的,来客无不噤若寒蝉。 “众宾来者是客,都请入座吧。竖子常年在外征战,不懂沧冥国礼数,竟已私自和新妇行了叩拜之礼,令诸位见笑了。”正感慨自己价值不菲的贺礼的官员见状,懊悔不已。 “对,新妇随性洒脱,不喜与人应酬,烦请诸位多多担待。”司黎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众人眼前,身着锦袍,贵气天成,面如冠玉,令人不敢逼视。他此时出现,正是借此机会昭告世人,王妃虽不是名门贵女,却是他此生珍视之人。 “黎王殿下一心为苍生社稷忧劳,乃我朝幸事,诚愿王爷王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最先开口的不是旁人,反倒是曾收到司黎接济的穷苦百姓。众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纷纷表态。 直至夜半,嘈杂的人声渐歇,在外传来轻扣房门的声音。司黎不复白日面对外人时的神采飞扬,略显疲惫,眼布血丝。“谁?”他声音微哑。 “黎儿,听下人汇报,你一早谴退了附近的下人,还不曾用过晚膳。” “母亲不必担心,孩儿无事。” “为娘是实在放心不下,带了些热粥。” 司黎心下感动,却怕母亲见到这副景象更难入睡。“您放在门口即可。时辰不早了,您回房休息吧。” “究竟出了何事,落兮若是受了伤,我兴许能帮上些忙。” 沉默片刻后,司黎从里面把门打开。上官仪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落兮。以她的眼力,一眼看出这剑伤不浅。她几步扑了过去,眼角已有泪光,双手捧着落兮憔悴的面颊,语无伦次,一遍遍念着“孩子,孩子。” 落兮发了烧,此刻已彻底陷入了梦里。她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出口,不知道前面哪一步就是深渊,却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一直走,一直走…… 第81章 前世梦 她仿佛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包围着她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知又走了多久,只闻水声潺潺,日光点点,在眼前晕染开来,直亮到连眼睛也无法睁开。 “冷,好冷。” “仙子醒了?”眼前少年衣冠楚楚,只是有水珠自上而下涔涔滴落。 “你是……九殿下?” 司黎淡淡一笑,“仙子,叫我阿黎便好。没想到百年前宴会一遇,仙子还记得我。你方才不慎跌入天池,恕本殿冒昧。” “我这是死了吗?” “哈哈,仙子何出此言?我们神仙寿命自有定数,如非犯了天条,便可不伤不灭。话说,尚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落兮。我本来自凡界,那里还有人等着我,我该怎样才能回去呢?”虽然有一瞬幻觉,但落落心知,眼前之人,绝非司黎。 “兴许你只是去凡间走了一趟,立了场劫。仙凡二界并不相通,唯有到了该历劫的机缘,方可打开天机轮盘。但过往种种,需得从头来过。” “所以这里是天界?” “仙子好像什么都忘了。”他抬手施展仙术,落兮只觉丝丝暖意在身上经过,转瞬衣裳尽干。“你来试试。” 落落注意到身旁少年的衣服也被池水沾湿了,于是把手掌附在他的胸口,学着他的样子施展仙术。两秒,三秒,水面甚至没有微风扬起。 九殿下整个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落落虽然有所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直到衣服竟然就这般神奇地彻底干了。司黎松了口气,放下了方才暗中施展法术的手。 “劳驾,你能告诉我会为什么在这儿吗?” “也许,你可以权当作了一场梦。” 梦?若前尘往事皆能被一个梦来概括,那么究竟哪个才是梦? “这个梦也许很长,久到让你忘记了一切,又想起了一切,但也许很短,短到顷刻间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司黎目光有些暗淡,万年过去,她确实该把自己忘了。大不了从头来过,只不过不到七日,属于天界夜神的元神、记忆便会尽散。 有人预言若光与夜结合,凡界必将永无宁日。他宁可逆天改命,如落兮所说,杀出血路又何妨。于是他用数万年光阴苦心经营了这样短暂的一场梦,甘愿把失去挚爱的痛楚再历一番。只是同样初相识,为何这一世落兮对他却冷淡了不少。 落兮望向九殿下,有一瞬的恍惚。司黎也曾无数次用这样的眼睛看向她。“九殿下,你长得像极了我在凡间见到的一个人。我想回到他的身边。” 她所说的,相必便是下一世的自己了。“他待你如何?不,你心悦他?” “是,我喜欢他。也许从前世便是如此,所以在这一世的开端,在前世记忆隐隐浮现时,曾对他说,‘我害怕有一天再不能从他的眼睛中找回自己。’” 说话间,落兮迎面走向司黎,步步紧逼,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蛛丝马迹,证明眼前之人同她有着相同的记忆,司黎则步步后退,内心波涛汹涌,没想到,竟被另一个自己占了先机。这个梦,恐怕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落兮没注意脚下的石头,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司黎立刻向前跨了一步,用双臂紧护着她。看到落兮眼中的紧张不安,他猜想,莫非她没被人抱过? 这么想来,他不由在心底嘲笑起凡间那个闷葫芦,也果然笑出了声。“你这么紧张作甚?莫非你们……” 落兮还在哀叹好不容易习惯在司黎面前洋相百出,又莫名其妙多了个人。见推他不动,落兮只好从臂下钻了出来。“谁让你忽然靠那么近的!” 落兮望向四周,“这个地方,我来过多次。不过,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第82章 今生劫 尤其是眼前的先天星辰树和扶桑树幼苗…… “你和那个人……你们是什么关系?”九殿下穷追诘问。 “我如今已为黎王府的王妃,可是我们终究错过了太多,以至于我到最后才知晓他的心意。只因我们相逢时,为时已晚,他经历了太多,也背负了太多。罢了,为何要同你提起这些。” 落落几步走上前去,心中隐隐觉得,这儿不应该是有两棵树的。她依稀记得,在水晶石中看到的那个幻影——光神,曾亲眼看着一位白发老者把其中一棵连根除去。 看着落落出神的样子,司黎也忆起了往事。 他所造的幻境,的确是在他们遇见之前。因为万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若他们能早点遇见,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身侧那人所许的愿,他一日也不曾忘记,她的每一句话都犹在耳畔。 “哎,真希望那边有个水池啊,这样也许还能种些莲花,夜神你看,还有这边,要是能种上四季的花海,这样我们每一天就都不会单调了。”光神指着九重天阶笑道。 “九殿下,这里本不应有这个水池的,对吧。”走近了,落兮只觉鼻尖萦绕着似有而无的荷花香气,她蹲下身,俯看水中流光溢彩的小鱼,继续说,“还有这两棵幼苗,它们……” “它们是天界自存在至今唯一造化出的生命。你眼前所见的,或山或水,或花或草,无一不是自来就有,或者是从人间带回的。”司黎环视四周,心中暗叹,偌大的仙界,竟单薄至此,万年孤寂,了无生机。 “但是这两棵树,若想让它枝繁叶茂,荫蔽天庭,就必须有所取舍。可是它们的树根极深极密,根根交织,又从一处破土而出,枝干紧紧贴合在一起,等树干越来越越粗,便会倒向两侧,贻害无穷,到了这时若想拔出其一,另一棵的根系也会动摇,稍有不慎,两棵神树就会双双丧陨。所以它们注定相生相克,无法长久。” 司黎虽没有说破,可落兮知道,这也暗示着光神与夜神的宿命吧。此刻的小树只有半人之高,甚至还未分支,银白色的枝干细嫩且柔韧。 其一叶皆如桑,沃若而有光泽,阳光从缝隙里透过,撒下碎金。传说此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另一棵星辰树则长得奇异,通体呈湛蓝色,从根系到枝叶无不泛着晶莹剔透如蓝宝石般的微光。 “此树名为先天星辰树,属星辰,曾生长于混沌中,机缘巧合下坠入洪荒,不过此后并没有诞生意志,只剩下吞噬无量星辰的本能,以此结出十二枚果实。星辰果串联运转这浩瀚繁星力量的阵法。此阵上合周天三百六十五颗太古星辰,以太阴太阳两个最强星辰为阵眼,无量星光之下,万物尽数灭。” “星辰树是夜神的本命树,而扶桑树生长所在也是太阳车出驾的伊始之地。”司黎见她伸手去触碰神树,惊异道,“你做什么!” 这神树果然不是凡人之躯可以靠近的,落兮指尖一触及就感到了一阵刺痛。她强忍疼痛,把星辰树和扶桑树编织在一起,让它们缠绕相生。怪风骤起,幻境里的一切事物都在慢慢消失。原来,司黎设下的幻境是他们初次相见的场景,而这早已不存在了,而眼前的司黎,也只是九殿下遗存的最后一缕神识幻化而成。 传说扶桑树联通神界,人间,冥界。它似乎在召唤落兮的灵魂,落兮眼前出现了两棵古树,树冠繁盛茂密,却缠绕相生,记忆如雨点般不断在两人眼前幻化,从相遇相知,到相恨相思。 少顷,夜神的身形变成了幻影。“落兮,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虽然你不是她,但我已经等了你万年。”他想在生命的最后,再抱抱她,仅此而已。 落兮退后一步,“不论前世如何,光神喜欢的,只是过去的你。而我,终究不能活在回忆里,我也当回去,去找真正的他了。九殿下,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 第83章 唯愿 初冬未至,鹅毛大雪已下了整整七日。 院中有下人窃窃私语,“府医明明说王妃体无大碍,怎么昏睡了整整七日还不见有醒的征兆?”“是啊,黎王殿下这么多天没有合眼,再这样下去,王府可怎么办啊?” 落兮睁开眼睛,侧头便看见了司黎,和梦中九殿下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此刻,他双眸紧闭,唇色苍白,衣着单薄,不住地打着哆嗦。 阿黎。多日来,司黎梦中也在纠结落兮会不会醒来,又何时才能醒过来。他以为一定是又幻听了,抬眸看去,意识逐渐变得清晰…… “阿黎,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落兮一把扑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多幸运,时隔一世,终于又在茫茫三界生灵中再次遇见他。 这一生,不愿去管爱恨纠葛,是非对错,哪怕一场劫难在所难逃,哪怕前路漫漫,无可无奈,也惟愿做他唯一的妻。 司黎也在这几日决定,只要她能醒过来,尘轩宫也好,苏冥与苍祁国也罢,父亲之仇得报,他再不敢奢求太多,唯愿落兮安好,能与她携手看尽春华秋实,走遍太平盛世。 “你昏睡七日,可有不适?伤口已经愈合,可感到疼痛?可否吃些什么?”司黎似乎比以前更在乎她了,“外面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天气凉了,你快躺下,我吩咐她们为你准备膳食。” 见她迟迟没有松手,司黎拿起旁边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披风,认真地为她系上,这才试探着问,“你方才说的,是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了许多不应该被遗忘的回忆,想起我有多爱你。可惜故事太长,你可能都忘了。”落兮朝他笑了,既然他没有了九殿下的记忆,那便由她用余生讲给他听。 “那便好,如今我是你的夫君,你理应知我如何爱你,你也不能喜欢他人。”语罢,弯下腰,轻吻她的额头。 只是这姿势从别的角度看,就暧昧非常了。“天啊!”外面一个小丫鬟小声惊呼,随及捂住了嘴巴,手里端着的盘子却不如先前稳当了。天啊,她是不是看到了不应该看的? “黎儿,落落刚刚醒过来,尚需要静养。你你……不如你也回房间休息吧。” 司黎表情一僵,落兮的脸上也慢慢爬上了绯云。 “咳咳,母亲,你怎么过来了?” “你们俩,没一个叫我省心的。要不是我早就派眼线盯着,及时汇报,你还想把王妃饿死不成?还是全然忘了自己受的伤,什么时候晕倒了也不在乎?” “是孩儿思虑不周了。”司黎松了口气,刚刚的囧事可算翻了篇。 “对了,”老妇人蹙眉沉思,犹豫了半晌也没开口。 落兮的确是饿了,端起饭菜便吃了起来。旁边的小丫鬟暗笑,她们的王妃果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小姐,和王府上下一样,率真随性。 “婆母,您有话直说便可,臣妾听着。” 上官仪被这声“婆母”惹得头晕目眩,当即口无遮拦,“其实你们若想为王府添一二个人丁,也不是不可以,但依我看,再等上几年为好。黎儿啊,凡事多注意分寸,落落说到底,也不过还是个年少未经事的黄毛丫头。” 寻常人家这个年龄嫁了人的,也不算稀奇,偏偏上官仪曾是修仙门派女弟子,思想开明,眼界开阔。 司黎还没反应过来话中深意,只在心里感慨自己在母亲这儿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落兮则一口汤来不及下咽,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司黎被说得无地自容,只得佯装自然,“母亲,等兮儿好些了,我们还是出去躲呃云游几个月吧!”他的这个母亲,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好吧,近些年一些地方天灾严重,庄稼颗粒无收。你重操旧业,出去走走也好。” 落兮看出她眼中的不舍,终究于心不忍,“婆母也一同去吧,这一去恐怕久难再见。” “不了,人老了,就不跟着折腾了。这些天见司黎待你之况,便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到时候正好回寺里住些时日,再看看老头子。” 第85章 流云花 伴着一声龙吟,飓风带来了龙王的声音,“早听闻人间的婚宴比深海人鱼族胜上百倍,既是要开宴,怎能少了我?” 落兮示意厨房众人暂且退下,司黎则满面春风,恭敬道:“龙王大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连上次救命之恩一并补了。” 一团黑雾散去,留兮依旧一副风流倜傥的做派,旁边站着娇俏可人的轻云。“可惜啊,我恐怕不得闲,就没这口福了。” “兄长,是魔族指派的吗?我们可否帮上忙?” 留兮,笑而不语,倒是轻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递来一份请柬。看清请柬内容后,落兮一拍脑门,脑海回想起许多细节,但还是不敢置信。“你们……这也太快了吧。” “阿姊,你好意思说他们?好歹一开始留兮还有理性,像躲瘟神一样避着轻云,哪像司黎欲拒还迎的?”无殇嘟着嘴,颇有怨意,“我不过几天没看着,你就把自己给嫁了。这也太便宜那个家伙了吧!”话虽这么说,谁都看得出他只是吃阿姊的醋了。 留兮纠正道,“我那叫欲擒故纵,哪里有躲着轻云啊。”无殇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轻云以“报恩”为由头,不害臊地要以身相许,还真怕让女孩子丢了面子。 轻云却是个直心肠,“分明就不是嘛,你以种流云花来刁难我了,”她忽然意识到留兮此话的用意,对着留兮小声嘟囔,“根本就没想让我种出来。” 司黎不太意外他们的关系,只要不是所托非人,他是不会插手轻云的事的。倒是无殇,“呵,小孩儿,你既与弄月有婚约,就该知晓我们在十一年前已有约定也不算怪事。”司黎怎么看都觉得这只小小龙不顺眼。 “无殇,阿姊没教过你吗?对长辈不能直呼其名,你唤我一声阿姊,就该随我唤留兮兄长。” “知道了知道了。”无殇胡乱应着,见自家爹爹偷偷拿了根鸡腿,背过身往嘴里塞,“这岂不比我还丢人?”如是想着,张口叫人,“喂,老头儿!” 话落,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无殇泪眼汪汪揉着脑袋。 龙王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抬起袖子擦了擦嘴,立刻笑对司黎,“嗯,甚有道理。”又称赞落兮道,“老夫觉得你这个阿姊把无殇教的彬彬有礼,功不可没。” “那么既然有这么多美食,我们就先到座上等着。哎——别愣着,快上菜啊!”龙王已经飘飘然反客为主了,落兮嫁了人,他既不用担心被逼着带外人上岛,还得罪一仙一魔,又能为老不尊地尽情享用美食。 “小崽子,那道菜我还没尝过,你倒是给我留点啊!” “黑虎,看这架势我们是连残羹也捞不着了,要不还是走吧!”厨房外鬼鬼祟祟潜伏的两个侍卫此刻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 “老夫掐指一算,这黎王府桃花甚旺啊,诸位要不要卜一卦?” 司黎扶额,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啊,偏偏商量好似的同一天来,还能准确无误地闻香找来厨房。 “这顿饭也不能白吃,”方丈环视一周,目光停留在留兮身上。“你是魔族?”他叹了口气,即使是月老又如何,人的宿命本无定论,既自身难保,也无力去改变什么。“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生生世世,情深缘浅。情深缘浅,生生世世。二位好自为之吧。” 第86章 同乐 话落,方丈拄着手杖快步跟了上去,留兮看向他背影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轻云走过来,紧张而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留兮低头就对上那双忐忑不安的眼睛,好像能说话似的,他竟然听出了询问的语气。 留兮又是一笑,“既然如此,不如你我二人便抛了凡人的繁文缛节,随着仙魔之女与黎王殿下一同成了亲吧,许还能沾些贵气。” 轻云会心一笑,她早该知道,留兮不会在意的。“可是……凡人寿命苦短,如果有下辈子,万一你找不到我,或认作旁人,万一我把你忘了,又该如何?”她语速极快,似乎生怕话说不完就没时间了或会反悔似的。 留兮发誓,“我以毕生修为担保,只要卿不负我,我必会找到你。轮回转世,朝朝暮暮,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这般隆重,可此刻落兮可没机会捧场了。看司黎表情,不用说就知道,堂堂黎王殿下竟然为了妻儿亲手做的几碟小菜赌起气来了。落兮很想笑,但还是故作严肃地保证日后一定补给他,司黎这才傲娇地哼了一声,写信把轻云的父母请来王府。 翌日一早,王府空了。 落兮和轻云一致认同到民间成亲,司黎和留兮也不是看重门面的人,龙王一行人只要有美食就足以打发,生怕庆贺人多了就没的吃了,况且这还是上官仪同轻云的父母出的主意——老一辈人最重习俗和情意。 同乐镇远离城市的繁华,民风淳朴,对外来人十分热情。十年来,司黎闲时会隐姓埋名到这里散心,少则几日,多则数月。 有几年频繁发生旱涝灾害,他就瞒着乡里冒着生命危险实地考察,绘制了地势图,指导百姓疏通河道。为了省人力灌溉,司黎周转多地,虚心求教,最后不但教当地木匠做出筒车,还掌握了许多水利工程的原理 了。相较于黎王的身份,他更愿意成为莫黎。 过了农忙季节,胡同口成了人们聚集的地方。大雪过后,终于恢复了初冬该有的温度。暖阳斜照在屋顶,积雪融化,一滴滴从房檐流了下来,叮叮咚咚。 其中一人眼神精明地打量着落兮,一边打招呼,“是莫黎来了呀。呦,这回还带了个女娇娃。”说话的这个大娘几乎每次见他,都会有无数的红线往他身上扯。 “各位长辈,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一拍脑门,“哦!这就是你提起过的小未婚妻啊。的确比你小了不少。”语罢,便有人附和,“好像是小了。” 落兮权当耳旁风,只眉眼弯弯看着司黎,他是有多笃信,早早地传了话。 司黎轻咳,“咳咳,我何时说过有未婚妻了?”各位大伯大婶们,求求给我留点面子吧。 “就你隔壁大娘家小翠婚前悄悄给你塞了条绣花手帕,求你来着,你当即一口回绝,还登门拜访,特意提起的。” 司黎又是一囧,求助似的看向落兮。她不会把自己当作蓝颜祸水吧?落兮早已见怪不怪,但……真心想把这货藏起来。 “小翠虽然嫁了,但我听说隔壁村还有一个翠翠,也到了婚配的年龄。听说和莫黎一般年岁。”于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压低声音讨论谁更适合。 “哎各位各位,先别急着回味翠翠是谁,你们且说说我和莫黎配不配吧。”说着,宣誓主权似的抱了一下司黎,还把头偏向他,做了个手势。正想退回来,就感觉被司黎的双臂禁锢在了怀里。 “你……” “诸位,明日我和舍妹一同成婚,还请赏个脸来喝杯喜酒,就别在这儿打趣我新妇了。” 大娘哈哈一笑,他们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这位陌生的小姑娘。 “阿黎,你抱我做什么?”落兮嗔怪,“你放我下来吧,被长辈看到多不好。” 司黎也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娘子好不容易投怀送抱一次,为夫岂有不主动的道理?” 他们来时为了少花银两,搬了不少成婚用得到的东西,安顿好落脚点后,落兮四人又亲自到镇上置办了些物件。 到了晚上,放着空屋子不住,轻云央着要同落兮住在一个屋子里。 第87章 新娘旧忆 “我有点紧张,好想逃跑啊。” 落兮见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一把捏住了轻云满是汗珠的手。好歹,自己是嫁过的人了。轻云被小落兮的淡定所感染,胆子壮了不少,甚至开始有了些许期待。 以前看司黎叫她小落兮,轻云也便随着,“嘻嘻,小落兮,虽然——你比我小了几岁,可明日我就要嫁给你的兄长了,而你也要嫁给司黎。那么该我叫你嫂嫂呢,还是你叫我嫂嫂?” 落兮一时语塞,很是无奈,“大不了以名字相称呗!” “别,那多见外呀。” “我哪料到你竟能认识魔族的人?既然如此,不如就按习惯,你还叫我嫂嫂,我叫你轻云姐姐?”一语未落,落兮连连否认,“不妥,还是不妥。” 轻云兴奋地拍手,“好哇。嫂嫂,你和司黎与凡人不同,可若我轮回转世不记得你了,你叫我嫂嫂反而别扭。” 落兮察觉出轻云轻松语气背后的心酸,转移话题道,“话说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据说留兮在外声明狼藉,你就不在意他‘荒淫无耻’的名声?” “哪怕无一人信他,我也肯相信他的为人。他绝非荒……唐之人。”轻云脑海里忽然闪现与留兮共度的画面,有些心虚。 “哎,究竟是不是只有某人最清楚了。”落兮见轻云害羞,忍不住打趣道,说罢,也不好意思起来。话说虽然和司黎是真夫妻,可二人举止还从未逾矩。 “嫂嫂!”轻云还是反驳,“至少他对别人不是。”好像越抹越黑了。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就当落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轻云闷闷地来了句,“嫂嫂,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吗?” “嗯。那日我与司黎初相逢,他正急匆匆赶往皇宫。” “你不知道,你主动找到他的那日,司黎有多高兴。可那十年里,司黎暗中找了你好多次,他知道每一件关于你的事,却不大确定你是否还记得他。也正是那日你走后,我第一次见到留兮,至今我还清晰记得初见他的模样。” 落兮心里一惊,怎么会?原来那十年,忘得更彻底的一直都是她自己。 回忆起这段际遇,轻云唇角微勾。“可是嫂嫂,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我该不该喜欢他,我能不能如愿嫁给他。” 轻云所言,句句正中落兮下怀。心绪飘荡间,轻云已说了许多。“……突然从哪里飞来一支暗器,以极快的速度直指我的眉心,快到我几乎忘记躲避。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玄衣男子揽住我的肩膀,用后背替我挡下暗器,我这才保全性命。” “他的衣服血迹斑斑,瞳孔猩红,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我分辨不出他是否因救我而受伤。可奇怪的是,看着被利器刺伤的触目惊心的伤口,我竟一点也不怕他,只有心疼。” “那后来呢?” “他救下我,便化作了一团黑雾消失了。嘻嘻,我真的很奇怪,没有把他当作怪物,反而以为他是专门来守护我的。我从那时便开始仰慕他。” “后来,我终于打听到他可能是魔族中人。我在人族与魔族边境的沙漠走了许久,无意中踏过黑暗与光明相接的线,立刻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着我,这是区区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承受的。我再醒来时,耳边是嘈杂的人声。” “姑娘,我可救了你两次,你我还算有些缘分,这身衣服便送你了。”说罢,留兮起身要走,我身负重伤,根本无法动弹。 留兮又转过身,习惯性抬手食指指天,警告道,“记住,你穿完直接扔了就好,千万不用还。”他小声嘀咕,“每次见到你,都要耗费我大量的修为。”却注意到轻云眼中充盈着泪光,留兮微微一怔,也不着急离开了,干脆坐了回来。 “你身体难受?” 轻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留兮一拍脑门,“糟糕,不会哑巴了吧!”“这么个美人坯子,活不了岂不可惜?也罢,最近几日闲来无聊,不如拿她打发时间。”轻云一脸恐慌,生怕他再走就真的此生不复相见,泪水在眼眶打着转,像绿叶上的露水,随时要滴下来。 “喂,小孩儿,别拿这副表情看我,我不吃人,对你,也不感兴趣。你敢去魔界吗?你放心,等你内伤养好了,我放你回来。有我在,不会让人动你。” 轻云乖乖点了点头。第一个月,留兮每隔两三日就会来看望她,偶尔不正经地开开玩笑;第二个月,他似乎越来越忙,轻云每天都做糕点,等他回来,他们渐渐熟悉了,偶尔留兮会给她讲自己出任务时的勇武;第三个月,留兮一连十九日没有回来,结果带了一身伤,轻云也被魔族戾气折磨得恶病缠身,他一回来,就要赶轻云离开。 他带着轻云到魔域出口处的镜花池,“你走吧。”轻云面朝湖,背对着他,低声抽噎。 “喂,我可不哄你。别装了,都要走了,不和你的救命恩人道声别?” 轻云转过身,哭得梨花带雨。“你的心是石头吗。”“你说什么?”留兮没有听清,但下一秒,轻云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跑走了。 第88章 留云 留兮整个人愣住,他下意识摸了摸唇瓣,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内心叹息,“可惜似我这般多舛命理之人,如何配得上单纯美好的她?” 为让轻云心甘情愿地离开,留兮愈发躲着她,甚至特意找了许多妆容妖冶的魔族舞姬。怎料轻云丝毫不为所动,时时刻刻跟着他,照料他的伤口。 反而是留兮,在这样众星捧月的场合里一刻也不想多待。直到有大胆的舞女调戏起轻云来,留兮这才跳了脚,立刻谴退舞女。 他忍不住问,“你难道不介意?” 轻云一本正经,“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不好,而只因为是你,自当也不会因为你残忍、荒淫就不喜欢你。”“况且,我只是凡人,你救了我,我便是以身相许又何妨?用寥寥半生,若能换你回忆有我,轻云心甘情愿。” “你可知当日我为何救你?因为那本来就是我该受的,我只是不想牵连无辜。” “那你可知报恩根本就是我以身相许的由头?若换了别人,我才不会这么傻。”既然喜欢何不追求,她轻云拿得起放得下,只求无悔二字。 “喜欢?我从来都不懂。在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什么会停一停脚步。时间,路人,一切都如流水,川流不息。”留兮伸出手,手心凭空出现了一粒半透明的种子,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芒。 “这是流云花,你若能使它开出花,我便也试着喜欢你。绝不食言。”小时候跳崖之时,留兮扔掉了所有的前尘,唯独留下这枚种子。 母亲把种子挂在他的脖子上,“这是流云花,吞噬幽灵的回忆生长。小留兮,娘亲是人族,时日无多,算命的瞎子说,你以后要娶的,定是个心灵至纯至净的仙女呢!到时候,只要遇到命定之人,它便能开花,保你们地久天长,佑你们真心不换。” 二人一起种下种子,轻云日日都会蹲在空花盆旁边,同种子讲话。殊不知,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入了留兮的耳。 留兮微微一笑,“真是个傻子,几百年了,即使是真正的种子,也早该没了生机吧。何况轻云只是凡人,是不可能种出仙界才有的流云花的。”他趁轻云没有注意,用指尖在泥土里挖了个坑,重新种了一个蒜状根球。 七日后,看着空荡荡的花盆,轻云心里空落落的。“是不是直到我老,都不能看到它发芽了?”轻云的眼泪滴进花盆里,慢慢地睡着了。睁开眼睛,就看到五六寸的翠绿的根茎。她急冲冲地跑去见留兮,那日正好是落兮第一次来魔界。 留兮渐渐不再躲避她,两人在魔界四处游逛。可一来魔界戾气太重,生灵涂炭,二来日光强烈,在“流云花”即将开花的时候,突然枯萎了。轻云把自己关了起来,茶饭不思。 司黎摇了摇头,自嘲,“本想试探她的真心,不料自己却先动了心。”他抬手想幻化一朵花,尝试了无数遍,只能开出黑色的彼岸花。 直到七夕节的清晨……“轻云,别闹了,流云花真的开花了。” 轻云压根不信,可还是忍不住把门打开一条缝向外看。她曾经见过无数名花,姹紫嫣红不敌眼前万一。七瓣曼珠沙华,无关色彩,的确像一抹流动的云。女孩一把扑进留兮的怀里,眉目生花。 “可是它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怎么就突然开花了?”她轻声问,生怕惊吓到花儿似的。 “它把自己藏进尘埃里,在黑暗中悄悄生了根,默默地向下生长,这才开出一束花来。” “所以……你愿意让我留在你的身边了吗?” “是啊,我终于……留住了云。” 第89章 天降祥瑞 夜里,留兮梦回镜花池。耳边久久回荡着一句话。“相识不如不识,相见不若不见。” 池中无数回忆,如潮水,似雨点般撒落身上,轻云的身形仿佛就在眼前。似真似幻,恍如昨世,可若伸手去捞,人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池涟漪。 眼前之人与他长得一般无二。流兮似是对他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镜中世界究竟是什么?是可为悦己者容的女子手中小小梳妆镜,心猿意马,亦可作镜中花,水中月,触不可及,即使够到了,却再难寻回。” 留兮心想,“莫非和轻云的羁绊,并非第一世?”他叹了口气,“哪怕是今世缘起,问心无悔便足矣。” 黄昏时分,轻云、落兮为彼此化了最惊艳的妆容,披上火红嫁衣,又在房内笑闹了好半天,还不见司黎二人。 外面似乎喧闹起来。“那人是?”到深海采药一遭,落兮竟没注意到,无殇比之前长高不少。 轻云笑她,“你这个阿姊,真的够了。” 司黎没有在意眼前的小小龙,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人群中身着布衣和众人谈笑风生的贵公子。皇帝怎么会来这里?莫非是为了落空的计谋?没想到冥帝用眼神示意他当自己不存在,该干嘛干嘛。 “莫黎,莫-黎-公子!”见司黎一动不动,无殇很委屈,心不甘情不愿地喊道,“喂,姐夫,我和你说话呢!你到底听没听见?” “我和你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可说?” 无殇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不行,非得给他下马威,不然真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了。他耐着性子重复道,“你敢不敢和我打一架?” “不打。”司黎回答地理所应当。 “啊?”无殇一脸窘态。见司黎如此不通事故,旁边的留兮笑道,“你们人间不是流行闹婚一说?我们还是入乡随俗为好啊。” 无殇小小的掌心托着一个火球,正要出招,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灭了。 “主人。”司黎的身旁出现一个和无殇一般大小的少年,神情冷漠,眼神犀利。 无殇吐血,“我去!青龙!这还打个篮子啊。”和上古神兽杠上,他扛得过几招? “你醒了?有长进,竟能幻化人形了。” 青龙傲娇地不去看他,“别用看小小龙的眼神看吾,吾比你还大几千岁。还有,吾早就醒了,还在好奇你怎么就收了那只一吓就晕的小废物。” 得,这家伙也会吃醋。 “我可是凤凰哎!自混沌开世一来绝无仅有的一枚!”在一旁百姓还不明所以之时,又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姑娘,脸圆嘟嘟的,个子矮矮的。 “那也是小小一枚。” 落兮算是看出名堂了。她推门走了出来,“你们认识?” 夙儿:“自然。”青龙,“我会认识她?” “青龙,快别丢人现眼了,别打扰主人成亲啊。”百姓们却不这么想,这可是神兽啊,莫黎一出手就是两只,开眼了,开眼了。 落兮走过去,抬手掀掉盖头,递给司黎。 “嘿,小屁孩,我见过你。”青龙斜睨落兮一眼,“不过,你长的再好看,要想娶他,先过我这关。” 无殇挡在落兮身前,一脸警惕,“不会吧?又来!”落兮拍了拍他的胳膊,“好,我和你打。” 落兮吃准了上古神兽刚苏醒时灵力薄弱,再加上有落落的魔族力量,她有信心赢过这只不可一世的傲娇神兽。不过——还没出手,他怎么先跪下了。“上仙,失礼了。” “快看,那是什么?” 远处踮着脚尖的人震撼于神兽接二连三的出场,婆娘们还在琢磨青龙说女人娶男人是何意,头脑灵光的人忙着提笔作画,但也有眼尖的看到了四人额头的印记。 一老朽喝得酩酊大醉,还在提着酒壶往嘴里灌,“那可是仙……额魔族印记啊!”他打了个酒嗝,便有人传,“他们是仙族!”传着传着,就成了“他们是来解救我们的活神仙!”人们一拥而上,本就狭窄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老朽再细看,“是有两个魔族啊。”可身旁早就没了人,他扑通一声,醉倒在地。 屋顶上正坐着四个人,西君拼命地在四人额头留下魔族印记,落香则将其抹去,改成了仙族印记。二人僵持不下,另外两人则乐此不疲地看着热闹。“不如你二人各退一步,司黎和落兮暂留仙族印记,轻云留兮为魔族印记。” 慕容渊怀中的女儿突然哭了起来,有几个百姓闻声往屋顶看去。 默兰皱眉,“慕容渊,说了别带她来,你非不听。”传闻慕容渊是默兰的师父,不过早已被双双逐出师门,隐匿于世了。 “默儿,我自有办法。”慕容渊很委屈,本来是给默儿精心准备的花瓣雨,却成了道歉礼。 “这才叫天降祥瑞啊!今年丰收有望了!”小孩子们伸手去接花瓣,百姓们也热泪盈眶。 司黎若有所思,这算是她亲生父母的祝福?还是代表天界的认可?留兮则意味深长地往屋顶看了一眼,看来是赌对了。 第90章 微服私访 “落兮?!”冥帝起初有些愠怒,但亲眼目睹了一系列变故之后——“也罢,说到底我也只是凡人。” 众人散去,司黎向他简单作揖。冥帝少年模样,向来不在意虚礼。有时透着股幼稚的孩子气,有时则义正言辞。 “莫黎,你也太无情了吧!大婚都不告诉朕,得亏朕微服私访,恰到此处。什么时候给我也弄个仙人当当。” “陛下何故至此?”司黎直截了当,相当冷漠。 冥帝知他一向如此,便也不拐弯抹角了,“此来是听说同乐镇天灾不断,传闻是有妖祟作怪的缘故。探子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你的行程。” “嗯。” “’嗯’?’嗯’是什么鬼?” “等忙完正事,我会去看看。” 这皇帝可真会挑时机。司黎在心里冷哼,哪来那么多天灾,但凡冥帝爱民如子,政治清明,早就天下太平了。冥帝正欲再劝,不知为何觉出了一股杀气,讪笑道,“好。好。你忙,朕先告退。” 落兮只觉得晕晕乎乎的,任由十里八乡的姑娘们摆弄着,过了十来道流程,终于礼成。有小孩子扎堆在窗口偷看新娘,落兮得知司黎是去敬酒了。 推杯换盏间,已经到了半夜。 落兮坐在床榻上,睡着了。有脚步声传来,她不确定道,“阿黎?” “是我。” 烛光钻了进来,她一抬头,眼前的少年替她摘下了面纱。“这是……” 司黎皱着眉,有些为难。“此为合卺酒。同饮一卺象征着夫妻二人连为一体。” “你好像喝了好多酒啊。你没醉吗?”他走近时,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酒香。 “我没醉,可你兄长倒是醉的不轻。后面的酒都是我替他挡下了。”司黎淡笑着邀功道。 “酒鬼。”落兮也不由笑了。她自己却已然微醺,“怎么办?我好像已经醉了。”司黎把半瓢酒递给他,“喏,就这一次,以后不许喝酒了。”落兮迷迷糊糊地,好像是与他同饮了,却又毫无印象。 司黎捏了捏怀中人儿的脸,无奈道,“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她好像还有意识,睁开眼看司黎,“你是在问我最喜欢吃什么?偷偷告诉你,我最喜欢吃梨了,果子甘甜又解渴。最重要的是’花开即见叶,叶落果依枝’。梨虽无主,落心有主。所以阿黎,我们终于成婚了。真是……太好了。” “喂,你什么时候能把一喝酒就醉,一醉就掉眼泪的毛病改了?” “对,我不能哭。”落兮揉了揉眼睛,“阿黎。如果我说,现在我是光神,你信吗?” “不论你是谁,你都只是落兮。” “当我第一眼见到你,便心知无法自拔。后来再看,已无惊艳,但要我不复相见,却再不舍得。但是,阿黎,如果你执意要完成使命,就让我们一同承担,好不好?” 司黎避开了答复,“成为怎样厉害的人,就要历多大的劫;有多大能力,担多大责任。因为渺小,肉体凡胎的我们只能任由命运捉弄……” 说话间,少女已然睡去。 “可……我多么自私,希望保你一生无虞。落落,生生世世,我愿守着你的梦,不让它幻灭。” 第95章 舟行 落兮狡黠一笑,故意浮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好啊,夫,君。” 此刻,不知是水声此起彼伏,淹没了她的声音,还是老翁有意不去打扰,只听得水声潺潺,连气氛也有些凝滞了。落兮干脆什么也不去想,静静坐下闭目养神。 司黎也呆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以这般称呼。一瞬间,万般思绪“轰”的一声在头脑中炸开。良久良久,他挨着她坐下,轻声道,“终究为时尚早,以后,还是叫我阿黎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落兮醒来,已不见摆渡人。迷迷糊糊地,任由司黎横抱着把她带上了另一艘南下的客船。枕在司黎的膝上,她似乎做了个悠长的梦,暖融融地不愿意醒来。天亮方知,身上盖着司黎厚厚的外袍,而他只穿着件单薄的外衣,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她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外袍覆在他身上,司黎轻咳一声,落兮慌张转身,听见身后没了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甲板上。 日上中天,湖面上入目可见的船只渐渐多了。她生平还是第一次坐在这么大的船上,一路上东张西望,像个小孩子。往前看,水面辽阔,一望无际;远远地,两岸树木依稀可见,连高耸入云的塔也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客船有些颠簸。落兮站在水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脚下荡漾的清波。海鸟在头顶徘徊,有的落在她的面前。落兮好奇地伸手想要抚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不料夙儿化作火鸟突然冲了过来,呼啦啦惊走一片海鸟,横冲直撞。落兮暗道不妙,下一刻迎面撞上一只,重心不稳险些摔下船。 司黎正站在她的背后,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腕。“真不让人省心。”说着,把手高高抬起,便有一只海鸥落在了他的掌心。落兮再一次伸手,海鸥却很给面子的啄了她。落兮嘟嘴,“凭什么你就可以?” 司黎扬了扬眉,“听说过百鸟朝凤吗?夙儿是我的契约灵兽,也是凤凰的后人。”夙儿惊魂未定,又被主人拍了脑袋,只想躲起来。 黄昏的天幕分外的美。日光昏黄,晕红了云朵。你一言我一语间,星星一颗颗亮了,江上灯也亮了。 “还要多久?” “一两个时辰。” 一天过去,落兮渐渐倦了。“为什么不和无殇一起来?又快,还能省船费。” “你以为王府缺这些钱?”其实心里却想,无殇一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还爱乱讲话,聒噪的很。 落兮一时语塞,倒不是在意司黎的话,一些疑虑压的她喘不过气。 “你能讲讲苏冥的事吗?”她试探着问。司黎疑惑地看向她,似在用眼神询问。落兮连忙补充道,“你可别以为我在吃醋,我只是好奇罢了。毕竟……你我虽无夫妻之实,也有夫妻之名嘛。” 吃醋?“哈哈,是你我重逢那日轻云说的吧。” 落兮知道,他还是不肯说实话。“不是。现在你不用说了,我一点也不好奇。” 司黎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一时没忍住吻了她。 船恰好靠了岸。 “现在,算有夫妻之实了吧?” 落兮步履慌乱地走在前面,摸黑上了岸。司黎跟在后面,轻笑出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临近年关的江南小镇果然是热闹。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不夜城中,歌舞升平,烟花在天边升起。 “古人有说,士之耽兮……”落兮顿了顿。 司黎看着她笑,烟花绽放在眼底,“不可脱也。”他语气真挚,又故作云淡风轻。对视良久,司黎在心里暗道,“且放心,我……不会打扰太久。” 第93章 灵狐 “喂!不就是移山填海的把戏,都以为本龙爷不行是吗?” 众人无不憋笑。 “不过事先说好,事成之后,无殇必须跟我回龙岛。”此言一出,屋内静默。 无殇从背后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 翌日,司黎亲自去了趟楚府,借着落兮与楚良梦的交情,以及他向来的权谋头脑,费劲口舌与楚老爷斡旋一番,这才借到了足以令饥民为之卖命的千担粮食。加之有龙王助阵,确实好办多了。 仅仅月余,渠道已然成形,镇上居民悬着的心这才得以放下。元日在即,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集市也恢复了像三年前一样该有的热闹。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屋顶已然积了数尺,还不见将停之兆。轻云和落兮等不及雪停,偷偷在院子里嬉闹起来。把新雪揉成团,砸向对方,笑闹之余,没有听到有人过来。 “两个二八佳人,不知可否赏光同我一起?”留兮不得不再次大声问道。 落兮定定站在原地,心想:糟了。她缓缓转身,还未看清来人,掌心多了个沉甸甸的暖炉,温度要似乎顺着掌心的纹路,通达四体脉络。 轻云则率先反应过来,“你们刚刚说什么?” 司黎淡淡补充了一句,“平民过节的盛况,不去岂不可惜?” 轻云凑过去,冲他伸出手,“我的呢?” 司黎撇了撇嘴,“还好意思管我要?谁允许你带着她疯的?” 轻云昂了昂下巴,任凭落兮怎么挤眉弄眼,还是视若无睹,道:“你问我的好嫂嫂!打雪仗还是她教的我。司黎哥哥,我就知道肯定有我的份,快拿出来吧!”她撒娇无下限。 “喂,你看不见我一个大活人吗?”留兮说着,还是把手炉递了过去。“我们今日发现了个打猎的好去处,你夫君我可是捕获了一只漂亮的灵狐和两只大貂,可比你那假哥哥厉害多了。” 司黎皱了皱眉,“那只灵狐来路不明,应当是有主的,最好还是放生了吧!我总觉得它突然扑向我,事有蹊跷。” “你都念叨一路了,我说了给轻云和妹妹看了就放生,又不会食言。”留兮不情不愿道。 “切,炫耀。”轻云嘴上说着,心里早就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了。真当看到灵狐的那一刻,已经移不开视线了。那是一只通体银白的稀有灵狐,唯有尾巴尖是橘红色的。 “要是能能把它收了作契约灵兽就好了。”轻云小声嘀咕,幽怨地看了眼司黎。此刻,他正一本正经同落兮商议着行程。 “我们……什么时候去?”“你若愿意,明日便可。” 半夜的时候,落兮噩梦醒来,没有见到司黎。月上中天,她站在天台,看到暗色中立着两个人影,还隐隐听到谈话的声音。 “只要缺失了本真之心,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回去。你可知若执意替她找回,将来她的真心就不一定寄存在你这里。人若强大,是会不可摆布的。” 苏冥不甘心地走近一步,司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她值得独属自己的灵魂,而不该成为什么的附属。只有这样,哪怕失去了一切,也能独立地走下去。” 苏冥转身离开,“你对待她的寸寸真心,于她不过只是涟漪,如石沉大海。那个人会淡漠到你永远不知道她有几分真,甚至她自己也永远都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你很快就会离开了。” 苏冥冷笑,“反正你在凡间也待不了几日了,回到仙界照样什么也不会记得。” 第97章 就一间 夜市喧嚣,车水马龙,但已不至于水泄不通。穿过一个个空旷的胡同,隐隐听得到小孩子入睡时轻轻浅浅的鼾声。 见落兮一路上不住打着哈欠,司黎决定先随便进间客栈歇脚。 前脚跨进门,掌柜就热情地招呼道,“呦!二位来得巧,小店刚好只剩下两间上等的单间。” “好,那就这两间吧。”“一间!”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司黎看向她,有些疑惑。“你可想好了,客栈不比府上,单间的床比小时候竹屋的还小。” 客栈老板本来就猜到二人关系,听他们从小一块长大,这下便有些笃定了,“二位是兄妹吧,两个单间刚好合适。” “就一间!”落兮简直要炸毛了,这客栈老板是没长眼睛吗?他们年龄就相差那么大? “好啊,依你,夫,人。” 闻言,老板立马堆笑道,“眼拙了不是,二人一看就是夫妻相。”顺便拿衣袖擦了擦冷汗。 一上楼,落兮立马精神焕发,她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又反反复复在屋内巡视一番,确定房间很密实后,就“呼”地把蜡烛一根根吹灭。整串动作一气呵成。 彼时,司黎正在脱靴子,忽然眼前一片黑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怎么还有种小鹿乱撞的错觉。 落兮紧挨着他躺下,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就当司黎万般思绪终于归于平静的时候,忽然感觉一团温火滚进怀中。 落兮紧紧地怀抱住司黎,依旧不发一语。 “你……”“阿黎,我好难过。”二人同时开口。 “你今日见到苏冥了?” 光线很昏暗,司黎感觉,她似乎点了点头。“苏冥和苍祁国的人密谋杀我。”落兮的语气格外平淡。司黎沉吟,心有余悸。 “可是更重要的是……”落兮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她下定决心般道,“我不想亲手揭开你的伤疤,但更不想让你永远蒙在鼓里。尘轩宫灭门惨案,实际上是苏冥自导自演的戏码。再加上她如今想让我消失,不难猜出她的目的。” “当她再次活着出现时,我就已经猜到了。我不杀她,不意味着我不恨她。只是她身份特殊,本是月老在天上的女儿。老方丈因为前世你我而受牵连,苏冥是苦命之人,只是天界疏于引导,才使她误入歧途。” “可她对你向来一往情深。”落兮开始羡慕苏冥能和司黎一起长大。 “当她决意灭我满门时,便已亲手绝了自己的后路。我不杀她,是对年少恩情的偿还,自此两清。但她若要害你,我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落兮连连摆手,“我试探过了,她灵力低微,连区区障眼法都破解不了。别忘了,我可是之女,没那么好对付。”她其实更担心司黎太过绝情,惹怒了苏冥,与他同归于尽,于是解释道,“还有,既然因我而起,便是我和苏冥之间的恩怨,当由我亲自解决,你自不必为难。” “对于苍祁国的储君,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已亲手斩了他的左膀右臂,使他断送登帝的前程。这对他,才是最狠绝的报复。至于今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第102章 孤岛 无殇一身被划开了无数道口子,衣不蔽体的蓝色长衫。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可身上那些血肉模糊、深不见底的伤口仍无痊愈的迹象。 那些话语,一直像魔鬼一样纠缠在耳边,一遍遍地重复,“自己还是个半大的蠢龙,还妄想带回个似龙非龙的拖油瓶。”“都自身难保了,是要一起送死吗?” 要找到她的信念支撑着,他终于如愿见到了弄月。明明就在眼前,他却只敢悄悄躲在角落。 弄月正对着一株青苔发呆。确实,她还只是个小心敏感的孩子,连一株青苔她都乐意捧在手心,连随风乱舞的枝桠她都能听懂讲话,如此慧极必伤,又该多么在意别人的眼光。 至少现在,他不能带她一起走。 无殇看着掌心沾了血迹的灵丹,内心变得坚定。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只要他肯独吞了这个泛着珍珠般诱人的光泽的灵珠,必定能让灵力大涨,可这对他又有什么用处呢? 也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之所以拿命去博,是因为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一别。看着弄月朝这边走来,他终究还是离开了。 “无殇,你来了!”落兮看到浑身是伤,失魂落魄的无殇,说不出的心疼。 他二话不说,扑进落兮的怀里,痛哭流涕。末了,有些难为情地擦了擦泪,道,“阿姊,你别难过了。我以后每荡平一个巢穴,就托人送来一堆金银珠宝,定保你下辈子衣食无忧。” “决定了?不带上弄月?”落兮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无殇点了点头,“阿姊,替我想办法,一定要让她服下这枚灵丹。我必须尽快回去。” “你小子出息了,难道不怕我把它私吞了?”落兮实在没有想到,无殇拼了命也要得到的东西,竟是为了弄月,而非力量。 “阿姊你有仙魔庇护,可弄月孤苦无依,连自身也难顾全,我更放心不下。” “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见她一面吧!” 殊不知,万物生灵俱是弄月的耳目。听了这段对话,她已泣不成声。 “无殇!”闻言,正欲离开的巨龙再次靠近了落兮。落兮眼眶微红,“再让阿姊看一眼。” 无殇收拾了心绪,找到弄月,道:“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这儿有一对传音螺,不过你可能用不上。还是送给你吧。这样,待我归来之时,你就能第一个知道。” “那你可要早点回来。如果太久等不到你,我说不定就把你忘了。”二人都故作轻松。 “好。”他们谁也没有明说,谁也没有先走。可谁都知道,一转身,可能就是一辈子。 最终,弄月先放了手。这样的无殇,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无殇已经长大了许多,可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她不得不成全他。 “去吧,我会替你继续好好陪着落兮的。等你,回来。” 她向半空徘徊、久久不肯离去的无殇挥手道别,却在他走后转过身,泪如雨注。“我也要快快长大才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光明正大,布灵布灵地走向他。”她的声音尚显稚嫩,说的话却掷地有声。 “小石头,他们都说鱼只有七秒记忆,可我觉得,大抵能记你一生。” 无殇的原形是条深蓝色的烛龙,威武非常。行至天边时,他那烈火般的的眼中,不可察觉地落下了一滴泪。“阿姊,今日方知晓,当年你狠心抛下我,真的是因为苦衷。” 踏足龙岛,他说了第一句话,“区区混统血脉,终不配称王。吾必取而代之。”余音久久回响在海面以及龙岛上每一个角落。 第103章 梦中梦 凡人死后,尚有肉体存世,纵使化作一堆骨骼,也可以证明曾经存在过。可下凡历劫的神仙,一代渡了劫,身体便消散在天地之间,凡人关于他的记忆都会被抹去。魂归天界,虽身死犹重生。 在冰湖底,司黎渐渐失去了自我,他是海水,亦是世间万物。可他对凡间一世的回忆仍心存执念,魂魄久久徘徊在落兮身侧。 常觉离别如洪水猛兽,可真正得知此生不可重逢时,落兮尚不知离别意味着什么。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或处身闹市,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时候,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又会久久萦绕在心头。整日整日,心中空落落的,似是缺了一块。 而当回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眼前又会浮现出往日肩并肩走过的身影,纵是再平淡不过的交谈,也觉昨日的自己是何其幸运,有他相伴。如今所见,样样与他无关。凡人中除了上官仪,无论是苍祁国的仇敌,还是感恩戴德的百姓,亦或高高在上的冥帝,无人记得黎王的存在。 长相思,长相忆,长相恨。这种思忆不会被岁月冲淡,只会在心头沉淀,在不堪重负时落下泪水。时过境迁,深情非但不会有一分一毫的减少,反倒随着回忆的模糊,无从排遣。似乎离的越远,越是让思念与日俱增。这也许就是放不下吧! 司黎曾笑她一喝酒准哭,所以从来不允许她沾酒,可如今他管不着了,落兮反倒要从酒中寻求解脱。她喜欢喝酒,也许因为酒能让人活在梦里,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她的内心铺满了独白:我分不清大火焚烧被大雨扑灭留下的是烟还是雾,正如我分不清如今对你是爱还是恨。是由爱故生恨吗?你可知,何谓情不知所起,像喝了壶烈酒,后知后觉地难过。阿黎,我曾为你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影子,一味相信只要一路同行,便不觉孤独。可我最终还是跟丢了你。” 落兮斜倚着银杏树,抬头看月,月光一览无遗。树干光秃秃的,打着结,里面藏着下一个春天。她静静看着这轮明月阴、晴、圆、缺,消失直至出现,暗暗嘲讽自己幻想他就在身侧。月亮没变,只是这酒愈发淡了。司黎酿酒时,恐怕掺了不少水。 似是醉梦中的呓语,“常常想,究竟什么是对。你没有错,也许只是没那么爱罢了。” “不。”虽然被逼迫、被怂恿,可他终究违背了诺言,心里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悔恨。 落兮睁开眼,她这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同之前历次相见一样,他的身影逐渐清晰,走近。她好像确确实实看到了司黎,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司黎以魂魄的形态默默陪着她,即使她无法看到。酒窖里的酒,被他喝了大半,都掺了多半的水。落兮向来是一杯倒,没想到如今倒是长本事了,一连喝了整整三坛,也不见醉。 可这次……他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逼近,直到她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同他四目相对。她凑近他的唇,“阿黎,你也偷偷喝酒了。”酒香肆意而浓烈,只一闻,她便醉了。 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他不能再留在这儿了。灵魂的形状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他必须想别的办法重新回来。可也许再见,她早把他忘了。那可如何是好? 司黎再次把她抱到床上,坐在床边,许久许久。走之前,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等我,十年。”他真是自私透了,可他更怕再也找不回她。 第92章 挖渠代赈 镇上居民纷纷搬走,只出无进。但凡大些的客栈,都因为经营不下去而破产,还上了封条。 狭小的饭馆,几个布衣百姓聚在一起,面露惧色,同时又难掩激动,兴致勃勃地交谈着各自的见闻。 “喂,最近民间的流言你们听说了吗?” “当然听说了,这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据说连年的旱灾都是旱魃作祟所致。” “真的假的?我们这个小地方,怎么会引来那种东西?” 几个人窃窃私语着,突然被一个大嗓门打断。 龙王痛骂了一路,“婚宴过后老子一次也没吃饱过,这么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有什么好的,饿死老子了!”路上百姓无不怨声载道,店中客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径直坐在几人旁边,在桌子上放了一大锭银子。“小二,好酒好菜尽管上!越快越好!” 店家见他生着一头银发,便苦了脸,“龙王爷呀。您没在镇上打听打听,多少饭馆客栈都被你给吃穷了。如今已经不是买不买得起食材,而是我们压根没有粮食可卖啊!求您高抬贵手,放小店一条生路,也放镇上同乡一条生路吧!” “你就是前几日的真龙?” 老龙王愣了愣,一时不知道敢不敢承认。其中一人扑通一声跪求道,“求龙王替民除害,务必除了那作怪的妖邪啊!” 龙王脑子一热,满口答应,“好!这不是再简单不过。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害民至此。” 无殇来时还满身是水,恰好听到这话,顿时满面愁容,深感大事不妙。“父王,你都在说什么啊!”他拽着老龙王就往外走,连哄带骗,“阿姊和司黎很多做了好吃的,快跟我回去!”走时还不忘拿走了银锭。 无殇本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有口福了。在此之前—— “无殇,你们两个小家伙又到哪里胡闹了?”落兮一见到他,就开始兴师问罪了。 “自然是骑马去了!”无殇理直气壮,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弄月忽然想吃鱼了,我们绕城好大一圈才找到了活水。” 留兮忽然一拍脑门,“既然单单同乐镇雨水少,何不建个堰坝,引水入渠,自流而下。” 司黎念念有词,“以斛口之利,抬高水位,再拦截河水入渠。这是个好办法,我怎么没有想到!” 落兮想起前世在民间听说的郑国渠,“何不以窠木树梢为材料编成圆形大筐,再把中间填满石头为囷,再逐层逐行堆砌在河水中。若能加之天然河床作堰势,必定畅通无阻。” 司黎投来赞许的眼光,随即若有所思道,“冬行春令,夏必水灾。春行冬令,夏必旱灾。旱涝灾害往往相并而行,如若发了洪水,恐怕将牵连此地啊。” 轻云倒是另有考量,“不过照这么说,明年必是旱灾无疑了。只要撑得过明年,一切可以从长计议。若能以工代赈,岂不两全?”众人很有默契地齐齐看向最有力气的老龙王。 龙王吃饱喝足,道,“你们小辈该历练的事,我一把岁数,就不掺和了。我想起龙族还有要务,恐怕不能久留。” 无殇一脸鄙夷,“也不知道刚才威风凛凛的假英雄哪去了。就你会说大话,还吃得多,一遇上事就想逃之夭夭。” 老龙王面子都挂不住了,严厉道,“怎么和老子说话的,我不是以为真有妖祟嘛!” 这回众人均以一种同情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第94章 携手共看 司黎警觉抬头,隐隐觉得上方有人,落兮恰好离开。她推门走出来,安安静静的,环腰抱住司黎,闷闷道,“阿黎,你不会离开的,对吧?” 司黎低头看她,见她额头布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又一幅迷迷糊糊没睡醒的样子,便心下了然。“又做噩梦了?让我猜猜,是不是前世逢年过节无处可去?还是寻找师父一直没找到,以为他抛弃你了?” 落兮知道,他不想说。“都有,所以,不管出于什么,你都不会走的,对吧?” 司黎淡笑,“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也只是心里不舍,有时候,别无他选。“就这一次。”他心里想,比起离开,我更怕你把我当作路人。 司黎叹了口气,“落兮,我愿有朝一日,你也能随心快活,不必如藤条攀树,如蟹寄蛇鳝之穴,我会陪着你,让你重新长出灵魂,生出真心,会让那段被人踩进烂泥里的回忆永远封存。” 她身为仙族,想要回归天庭,就必须找回那颗早已遗落人间的“本真之心”。在幼时无尽的失望中,她曾迷失自我,一度把情绪封存,舍弃与外界连通的心。没有七情六欲,生死无关,就如同一缕游魂,一具行尸走肉。落兮对他的特别感觉,也无非出于光神的意志。 十六年前,北君以摄魂鼎所摄取的一魂一魄,落入凡间生出血肉,这才是他所知的落兮。与此同时,苏冥得知她与光神的渊源,担心九殿下会再次认出她,于是在天界操控,于她体内种下红线,这才有了与秦羽墨的相识。 孰料线断魂灭,不久前那一魂一魄又再度与落落的二魂六魄融汇,只是她的心意,始终都是被魔族圣物与红线支配,从来没动过真心,甚至早在另一个世界,就泯灭了“本真之心”,再难溯源升仙。 而“本真之心”,唯她真正经受了历劫之苦,才有可能找回。生、老、病、死之苦,落兮早已历遍,可她还不曾受过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的折磨。 为今之计,他只能千方百计去了解更多落兮的过往与喜好。以无数惊喜交换,带她尝遍七情六欲,替她找回眼泪,找回感动,以及一切人可以有的情绪。 只是这最后一步,便是抉择。要么永远消失,要么一刀两断,此生陌路,无回头之日。前者必会伤她更深,不可原谅,而后者,更是他不肯苟活的理由。 “落兮,你若睡不着,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她没问去哪,显然,司黎也不打算说。二人各怀心事,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心事重重。 到了码头,远方正好有个摆渡人在缓缓靠近。走近了,是个老船夫。司黎率先上了船,伸手去接落兮,落兮心不在焉顾自随后跳上了船,脚下一个踉跄,司黎赶忙搀扶。 船家一副了然的神色,“离心咯!”司黎瞪了他一眼,船夫满不在乎,呵呵笑道,“生如长河,渡船千艘,唯自渡方是真渡。” 落兮眉头舒展,附和道,“是啊,众生皆苦,唯自渡方真渡。敢问公子,市井百态,可愿与我携手共看?” “娘子,你我好歹拜过堂,成过亲了,以“公子”相称也未免太生疏了!” 第96章 旧案 整个天幕都被烟火映得亮堂堂的。过往路人皆只顾着抬头看烟火,生怕错过了这难得的风景。火树银花绽放在天际,红如火,绿如蓝,噼里啪啦,如花生花,如梦套梦,最终散作虚无。 落兮抬头看向司黎,心中隐隐觉得,他在下一秒也会如烟花一样消失不见;司黎与她对望,见她眼里有泪光闪烁,心头不由一颤。 他握住她冷冰冰的手,道,“烟花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的短暂。正因为珍贵,才更被人珍惜,正因为美好,才值得回味。华梦易碎,比起如履薄冰,我宁愿亲手把它打碎,重新种上一棵真正的花树,哪怕要用一生去等待,只要有花开日,我甘之如饴。” 他的话听在落兮耳中,字字句句都藏着离别,像根根细针,惹得她喉头发紧。在司黎开口说第一个字时,她就预料到似的,装作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抬头仰望烟花,好让眼泪不那么快掉下来。 烟火燃尽,人群散去。 落兮笑问,“你说话了吗?刚刚太吵了,我没听清。” 司黎没想到自己竟然暗自松了口气。“我是在说,凡人都喜欢对着星星许愿,难得天上有这么多的繁星,可惜你我都错过了。” “哪有,我可是许了三个愿望呢!这下好了,你的愿望也被我占用了。” “也好。我的愿望和你是一致的。”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我希望不管有多少个来世,我们都能过好今天。你呢?” 司黎微微颔首。落兮却知道,两个人的愿望不能靠一个人实现。所以她真正的愿望是,“不管你什么时候会走,不管你去做什么,我都可以支持你。只是,下次见面,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忽然,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落兮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满怀。咔擦一声,玉簪应声落地,青丝如瀑。 顾不得她平时视若珍宝的及笄礼物,落兮忙着扶起小孩儿,看他可有受伤。司黎一眼认出了那个树形发簪,将它弯腰捡起。 “对不起。”小孩儿不敢抬头,小声说道。 落兮从他手中接过发簪,劫后余生般长叹一声。“簪子没坏,不妨事的。姐姐这儿有糖葫芦,你要吃吗?” 他摇了摇头,钻出重围,跑开了。司黎在后面半开玩笑地吓唬道,“喂,别跑这么快!再撞到这位姐姐我可不饶你。” 眼看落兮把玉簪往怀里揣,司黎瞬间明白她的用意,笑问,“怎么,簪子不戴了?” 落兮撇了撇嘴,“哪敢啊!万一丢了就真找不回来了。” 司黎伸手,“那先放我这儿吧。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不给。”她死死地护着簪子。 司黎戏谑道,“哎!王府有那么多簪子,某人偏偏只戴这一个啊。” 落兮却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坦白道,“这件是你送我的,我当然要好好珍惜。” “那为夫再亲自多给你挑几件首饰,如何?” “好啊!” 静默数秒后,落兮好奇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司黎委屈巴巴,“你陪我。” “噗嗤,我又不是落落,还能再跟人跑了?” “那去楚府那次呢?” “有夙儿在,走不丢的。我四处逛逛,你快去吧!” 司黎时不时看向手腕,水晶石一直发出微弱的光。发簪刚刚打包好,才发现手链已经消失了。据夙儿感应,落兮分明还在附近。可为何…… 落兮看着原地打转的司黎,觉得甚是好玩。兄长教的障眼法果然好用,她还没有完全掌握,就可以随意念随时“隐身”,可惜最多只能维持一分钟。 “姐姐,我娘听说我不小心撞到你,很是过意不去,邀请你一同用膳。” 他眼睛飘忽不定,明显是在撒谎。 “好啊。你家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的胡同里。”说着,还用手指了指。 “那你叫那边的哥哥过来,我们一起去。” 小孩儿考虑了一下,好像刚刚的苏冥姐姐没有叮嘱不能带旁人。于是很听话的照办,走了十多步,回头一看,姐姐竟然不见了。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十年前你我联手,灭了整个尘轩宫,回想起来就大快人心。” “果然是苍祁国的储君,下手干净利索,非同常人。这次找你,是想让你替我再杀一人。事成之后,我会助你登上至高无上的位置。” “杀个人而已,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丞相府的千金,这笔买卖,可不划算啊。” “待会儿便有人引她过来,你只管动手,至于诺言……不,人已经来了。” 司黎疾步走来,破门而入。 储君子囷的手紧紧握着剑柄,用眼神询问她,苏冥轻轻摇了摇头。 “落兮呢?” “大哥哥,我家在旁边。你找错地方了。”后面的小孩儿气喘吁吁地跑来,“那位姐姐确实在街上等我们,只是人太多,我没看到。” “司黎。”落兮浅笑着,跟在小孩儿背后,闲庭信步地走来。 彼时屋中早已没了人。 “小朋友,找我的是不是另有其人?” 小孩儿实话实说,“是一个长得极美的仙女。她说是你的故友,想要给你个惊喜。” “这么说你娘也没做我们的饭啊。快回去吧,再晚回去你娘要打你的。记住,仙女的话也不一定真哦。” 第100章 坠冰窟 “落兮姐姐,无殇和老龙王都不见了。” “他们许是回去了吧!” “不可能!”弄月一口否决。“即使无殇不能带我去龙岛,他也一定不会不声不响地离开的。” 时隔多日,青龙再现真身。“算算时日,千年一遇的灵丹也快现世了。那小鬼的失踪,定与此相关。” 夙儿补充到,“此次现世,是在魔族边境的极寒之地。雪峰艰险万分,想得到灵丹更是困难重重。如果他真的去了,就是必死无疑。” 事态紧急,青龙难得正色道,“事不宜迟,我带你们过去。” 冰天雪地里,有一间被荒废了许久的破旧屋子,里面传来说话声。 “苏小姐,十日之期已到。” 子囷身上披着厚厚的裘皮,苏冥穿得则一如既往的单薄。对待真正的仙人,纵他是一国储君,也不得不礼遇有加。 司黎果然没能如约。早料到他是在骗她,所以当日苏冥去而复返。如她所想,司黎早已不是过去的小少年,所以苏冥早就下定决心,如若十日后他未履行承诺,那便只能亲手送他一程。 既然如此,“下手吧!”苏冥惨然一笑。语罢,飘然离去。 “九殿下,苏冥究竟哪一点比不上她。不过此后,我权当收回自己的心,再不逾矩。希望有朝一日你得知我所做的一切,不要记恨于我,便是幸甚。” 看着近在咫尺的皇位,子囷虽然内心迫不及待,不过还未失去一个储君的精明。司黎敢只身潜入敌营,大杀四方,必定有他的底牌。如果能在司黎不清醒的时候杀他,岂不事半功倍。 他立刻传出密信,“率一支精锐,绕过魔族边境到苍冥国,切记,带上民间杀人于无形的特效药物。” 苍祁国民间有传闻,市场上流传一种至阴至狠的毒药,是为了整治好色之徒。中毒之初症状类似于合欢散,令人血流加速,燥热不已。但不出半个时辰,中者就会失去知觉,类同植物,在昏睡中永远无法醒来。 落兮只当魔族边境是一片大漠,没想到竟有如此奇观。往深处走,渐渐出现了生机勃勃的草原,抬头是白雪皑皑的冰山,回望是一望无垠的大漠。 司黎敏锐地听到苍祁国骑兵的马蹄声方圆从十里外靠近,便料到是冲自己来的。“落兮,你我分头行动,找到了到那边的破屋会合。”说着,命令青龙带她先走。 作为契约灵兽,青龙能感应到主人的不安,可司黎对他摇了摇头,显然是想保落兮。 看着落兮消失在眼前,司黎转身走进了破败的木屋。“等你许久了。”里面传来子囷熟悉的声音。 “苏冥派你来的?” 子囷本想劫持落兮,逼他喝下毒药,眼见计划落空,听了此话,忽然有了主意。“怎样,被一个杀不得的女人纠缠很痛苦吧?不过她说了,你喝下这杯酒,她永世不再纠缠于你。” 他端着酒递给司黎,久久没有人接。 司黎淡淡一笑,“这是毒酒吧!” “怕了?” “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不过只要你喝下它,便不再有人大费周章地想要加害王妃。” “好啊”,司黎接过酒,一饮而尽。既然有毒酒,就会有接二连三的谋杀。他绝不允许牵连到身边的人。 成仙路上,尚有三苦。“爱别离、恨长久、放不下,”我不想你从别处实现,那便一并记在我身上吧!只是中了毒,怎么眼前都是你。 落兮看出青龙一直在空中打转。“不对。青龙,快回去。” 青龙暂时没有察觉到主人有危险,于是踟蹰着不敢下去。落兮干脆要往下跳,他这才不得已原路返回。 屋内光线很昏暗,隐隐看得到司黎侧躺着,白衣凌乱。 “阿黎?”她甚至有些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司黎,她何时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样子。 司黎的意识渐渐清晰,“这个是真的你。”他紧紧抱住落兮,高大的身躯把她挡得严严实实。落兮从冰天雪地走来,此刻又如被灼烧一般,不禁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司黎退了回去,“你去找无殇吧,快没时间了。” “你……发烧了?”还是,被人用了药?落兮没敢问,但心里已经猜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可谁会用这种药,莫非,是苏冥?可她人又在哪里? 司黎已经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看着怀中惊慌失措的落兮,不禁苦笑,故作不正经道,“夫人不想亲自,服侍为夫?” 落兮知道,他所做的一切皆非他所愿。可在如此关头,他笑的还是那样云淡风轻,就好像藏着世间所有的甜。如受了蛊惑般,鬼使神差地,她主动吻在他含笑的嘴角。 司黎一滞,眼神里有惊喜,还透着些许疑惑。这是,真的她吗? “怎么办,我好像后悔了。”落兮晕倒的一刹,隐约听到了他的低声呢喃。 这次,他精准无误地点了她的睡穴。“我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他踉跄着走向冰山,“别怕。小落兮,睡吧!睡醒后,就长大了。” 至于是怎么在包围中被利器刺了满身血窟窿,最后又如何挣扎着跳进面前凭空出现的冰湖,已经全然记不得。隐隐约约的,最后吞没他的,不是冰冷的湖水,而是一幕幕至死不忘的回忆。 第99章 易主 其实留兮一行人早在几日前就已经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进城,就发生了变故。 无殇见不夜城就在眼下,可自家老爹竟然还没跟上来,心中隐隐不安。把弄月,轻云和留兮安置在城外客栈后,立马心急火燎地原路返回。 “臭小子!也不看看你龙爷爷我是谁,竞妄想刺杀我,不自量力!” 三人对龙王的话表现得十分不屑。“这家伙,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龙王吧!”另外一人嘲讽道,“不妨让你做回明白鬼,龙族早就易了主,我们正是主上派来的。” 老龙王身上血迹涔涔,狂妄大笑,“哈哈哈哈哈,低阶虬龙而已,能奈我何?” 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位此刻也冷冷道,“你为寻子离开十载春秋,新龙王早已杀尽反抗之人,纵你的后人是烛龙又如何,没你的庇佑,最多撑不过三日。” 在龙岛上,人间一日,抵得过龙族一个季节。 纵是龙王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同时与龙族三个顶尖高手相抗衡。无殇赶到时,龙王已连着战斗了三个日夜,筋疲力尽。看着浑身是伤的龙王,他心知自己虽然血统高贵,但必打不过这些人,于是冒死从围攻中带出老龙王。 龙王即使奄奄一息,也不曾后退一步。可为了无殇,他没有继续坚持。 一直少言寡语的少年看了眼无殇,一眼认出他血统的奇异,等级甚至比老龙王还高,“这小子抗揍,不宜久战,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三人离开前,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老龙王。 “爹,我跟你回龙岛,你别吓我。”无殇对躺着的龙王就是一阵摇。 他一脸不耐烦,“你爹我要睡了,别吵吵。” 无殇乖乖闭嘴,泪眼汪汪守了一夜,时不时确认一下自家老爹是不是还活着。第二天,他是被老龙王中气十足的吼声吵醒的。 老龙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竟敢趁人之危,背着我称霸龙岛!”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无殇算是见识到了烛龙的自愈能力。 “吾儿!”忽然被想起的无殇一个激灵,“他们定是寻找传说中遗落人间的那颗灵丹,我们必须得夺到手,否则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 “那我该到哪里去找?” “大陆至高的极寒之地。我必须先回龙岛了。”龙王已经在眼前消失,耳边依旧回响着他最后留的一句,“记住,即使你拿不到,也要一路阻挠,不能让任何人拿到。” 待到无殇再次寻找到三人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日夜。他一路跟随,很快被人察觉。“当日手下留情,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怎么,你也想要灵丹?” 无殇无所畏惧,“好东西自然人人都要。” 有人建议,“以我们的灵力,想拿到灵丹定然很吃力,不如等他先拿到,再抢回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起来。 他们故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一字不落全进了无殇的耳朵。他嘲讽一笑,没有拆穿。 “既然你也想去,那就带路吧。” “我如果知道在哪,早就自己去了。”无殇耸耸肩,不置可否。“不过若论至高至寒之地,应是雪峰无疑。” 第101章 九殿下 落兮醒来时,已不再原来的木屋,而在一座再寻常不过的悬崖上,入目是刺眼的阳光。 “醒了?”青龙语气冷冰冰的,“既然醒了,我的使命也便完成了。后会无期,小家伙。”他心情很烦闷,难道是仙而非人就可以自己决定一世的宿命,随意对待自己的神兽? 青龙怎么也不会想到,凭他的本事,完全能把司黎安然无恙地带出来,可他宁愿废了契约,自坠深渊也不愿跟他走。当然,早知如此,他曾经也不会屈身做凡人的契约神兽。 “等等,”落兮站起身,虚弱地拉住转身欲走的青龙。“他还好吧?” “好?好的很呐!为成全你的本真之心,他亲自舍弃了自己的性命,此刻还在冰湖泡着。” “那,无殇呢?”落兮强压下内心的痛楚,因为她还牵挂着一手带大的无殇。 “无殇强行带走灵丹后,这座冰山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最后轰然倒塌,顷刻间化作冰湖,苍祁国储君、他所派的高手,连同原先的废墟一同被淹没在了冰湖底部,无一生还。不过无殇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见到他时,浑身血迹斑斑,大不同前。确认你无恙后,他问了弄月的下落,想必没有性命之忧。” “司黎中毒,神志不清才解了契约,希望你别记恨他。好了,你走吧。” 青龙往前走了几步,转身又道,“小家伙,好好活着,我们还会再见的。”他知道,心死之人,再劝也无济于事。 落兮静静地坐着,一遍一遍问:“你凭什么放手?”司黎身死,可灵魂迟迟徘徊在她的身畔。渐渐地,落兮似在发泄情绪般,哭喊着怒斥,“你凭什么替我作出选择!你总觉得自己伟大,却不知道我不喜欢哭!”眼泪不是足够坚强就可以抗拒的,真正的泪水只会覆水难收。 听着她的斥责,司黎不觉也泪目了。从不舍到被逼,他曾想坦白,但每每想提起,只觉喉头干涩,不知从何说起。“终究还是不告而别了。对不起。”可惜天意如此,时机来得太意外了些。此劫一渡,一切就该结束了。 “既然你已做出选择,那么就无权干涉我的选择。”世间已了无牵挂,即使没有她,也不会有不同。站在悬崖边,她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阿黎,我来找你了。” 可偏偏世事不能如愿,落兮醒来时,正身着粗布麻衣。第一眼,她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救她的不是旁人,正是司黎的冒牌师兄。 “小叶子!你的秦大将军呢?” “小淘气包。”万页空端着一碟小菜走了过来,在落兮脑门上敲了一下,“听说苍祁国储君一死,内乱连连。秦大将军一直在等一个复国的好时机,本想等你醒后再走,可不得了,你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他早上刚走,你便醒了。” “哦?”落兮发现,如今连说话,都有了司黎的风格。想起过往种种,不禁黯然神伤。 万页空赶紧道,“你饿坏了吧。早知他走你就会醒,早就撵他走了。” 落兮笑了笑,“你就不怕他功成名就便弃了“糟糠之妻”吗?”最后几个字,还故意用了戏腔。 “他敢!”阿万没一下子听出来她是在打趣自己,后知后觉自己表现得太在意了。 “话说回来,你忘了同命的咒术吗?既然你活着,他一定也没有死。况且,湖水清澈见底,坠水的尸身被陆陆续续找到,唯独没有他的下落。” 九殿下看上去只是个七八岁大小的少年。他飞升上仙后,昏睡在天池畔,整整十个日夜,无人问津。 那分明是个很长的梦,是曾经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特别特别要紧的人。可睁眼的一瞬,忽然什么也记不得了。越是努力去回忆,所剩反而越少。最后只剩下初见时的浮光掠影。 他眉头微微拧着,思忖为何会反反复复在梦中见到一个欢脱的小孩子。 于是在天界闲逛时,他逢人就问,“你们可曾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小孩儿?”他笔划着,一群老头却啧啧稀奇,摆手道,“你就是仙界至幼,怎么可能有孩子比你还矮一大截?” “不过,落香仙君幼子即将出生,你实在无聊,可以去凑个热闹。” “整个天界的人都来了,的确好生热闹!”小司黎很快被挤到了仙府的角落,可他浑不在意 。等到日落时分,有小孩儿哭声传来。可是另一个孩子,迟迟不肯降生。即使如此,众仙无一人离去,屏息凝神守在屋外。 “日暮风吹,叶落依枝。”司黎低喃。这四季长春的地方,何时没有枯败,何时不会落叶。可他怎么记得,在很遥远的地方,他曾见过四季变换,春华秋实。 话落,第一缕晨昏照耀,众人方知,已是翌日清晨。恰在这日出时分,“呱呱”的哭声响彻整个天界。 司黎抬头望去,仙鸟纷飞,众仙来贺,入耳皆是欢声笑语。 第98章 区区 翌日清晨,落兮醒后不见司黎,只有一袋钱币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落兮走过去,看见旁边压着张纸,依旧是笔墨未干,可字迹已褪去十多年前的青涩,行云流水地写着,“客栈外,买包子。” 落兮把纸张对着日光,好像他就站在晨曦中,正对着她笑,连字也好看了几分。“他把所有钱都留下了,自己一定还没吃饭。不如——” 落兮赶上热闹的早市,买了各式各样没见过的食材。又路过昨日的胡同,一眼瞥见了司黎。落兮本想喊他,眼睛咕噜噜一转,不如让他再见识见识自己好不容易学会的隐身术。 她猫着身子走近,司黎似乎没有丝毫察觉。“咦,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落兮于是悄悄蹲在旁边的花架子后面,好奇地想要一探究竟。等人实在无聊得紧,她于是摆弄起了手边的花,边玩边顺着缝隙看司黎,他倒没有丝毫不耐烦,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说话了,落兮猛然睁大眼睛。 “苏冥。”司黎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苏冥闻声,惊喜地回望,“九殿下难得亲自找我,有何贵干?” “我是司黎,不是你口中的殿下。即使是,也与你无关。我知你灭我满门,不杀你,已是念在你于我有救命的恩情。” “你把那百年的守护,只当作救命的恩情?难道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苏冥萎靡下去,连背影都显得落寞。 司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十多年来消失,是因犯了重罪被天帝关了禁闭吧?你此次偷下凡间,只为杀了落兮区区一介凡人,我岂会不知?为她再犯天条,真的值得吗?” “我不是为她,而是为你而来。我悉心待你几百年都无法撼动你分毫,既然我得不到你的心,定让所有人都得不到。” 司黎没有回应她的话,转而道,“人间十日于你,也不过是一盏茶。十日内,我必重返天庭,替你说情,还你自由身。顺便为你解开身世的谜团,如何?” “阿姊,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也是最后一次祝愿你另觅良缘。至于你我,本可不必生隙,只因你一意孤行。” 落兮知道,他在替她隐瞒身份。可仅仅十日,她就永远见不到他了吗?她踉跄着起身想要逃离,却被苏冥察觉。 她随手施展了一个术法,却只砸到了旁边的花盆。司黎快步走了过去,只看到地上静静躺着一地碎了的花盆,再无其他。 子囷正好赴约赶来,苏冥不屑再同这个眼里只有权利地位的凡人周旋,于是转身离开。 一个浓重艳抹的胖女子闻声,骂骂咧咧地打开门。正欲发怒,见门口只站着司黎一人,便眉开眼笑道,“公子可是喜欢这里的花?可以全部送给你。” “不用了,这盆打碎的要多少钱?” “既然是公子打碎的,自然是无价的。如果实在过意不去,以身相许也无妨。” 司黎只觉得地上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他迅速地摸了摸身上,果然没留一个钱币。于是讪笑着指了指路过的子囷,道,“花盆是那位公子打碎的。”说着,一溜烟跑了。 身后只听那个女子揪着子囷的衣领,粗声粗气吆喝,“穿得人模狗样的,打碎了我心爱的花盆还想跑!快赔钱!” 子囷一边付钱,一边对着前面不见影了的司黎咬牙切齿,“我去你大爷的!” 司黎回到客栈,就看到了满桌丰盛的饭菜。他莫名松了口气,肯定了落兮没有听到那些对话。“算算时间,轻云和留兮也该动身了。” 落兮笑道,“自己提前到不说,还给他们留了烂摊子?你可真是机智啊!” 其实司黎提前过来,是为收集她的情绪。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落兮的情绪早已和他相连,这才轻轻松松地找回了人该有的一切,反倒加快了诀别。 这几日,落兮一直寸步不离。司黎见状不妙,尝试着提前离开。好不容易有几次钻了空子,可远远地看着落兮落寞的神色,终究是于心不忍。 在司黎消失了三个日夜后,落兮无精打采地走在街上,迎面冲来一辆受了惊的疾驰的马车。眼见要撞上了,司黎将她一把拉入怀中。 落兮惊魂未定,见了他更是泣不成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都知道了?”司黎有种预感,她似乎一直都知道。 落兮点了点头,把头低低埋进他的衣服,泪水很快打湿了一片。 “好,我不走了。”司黎知道,今日过后,即使令她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自己,他也做不到离她而去。 第105章 月满楼 目送二人走远、消失,落兮久久站着,脚下似有千钧之重,不知去往何方。 “落兮姐姐,糖。”弄月小心翼翼地唤她,她还记得落兮曾经爱吃糖葫芦。 “轻云姐姐近来身体不大舒服,留兮找不到你,只得先回了魔族。他让你一切安顿好后去趟边境,说那里可能有你要的答案。” “好啊。”落兮没太在意轻云突如其来的不适,“反正闲来无事,我们去看看那座老夫人视若珍宝的楼。”二人一齐向京城中心走去。 “落兮姐姐,银票。”弄月递来一沓子银票。 落兮一惊,“你哪来这么多银票?” “是无殇派人送来了许多金银珠宝,我拿不动只得当了换的。” “没白对他好。”落兮小声嘀咕,又对弄月说,“想不想当救济天下的侠女?” 弄月眨巴眨巴眼睛,“可以吗?”可她还小啊,会不会做不好。 “你有才有貌,还大闹过风雪楼,怎么不行?”落兮揶揄她道。弄月低下头,没再开口,只是脸渐渐红了。 到了方知,这楼不仅地界好,而且足足有七层,在四周各色商铺中,更是显得鹤立鸡群。雕梁画栋,构造精巧,非能工巧匠不能为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里面空旷无比,灰尘盖地。落兮和弄月打扫得热火朝天,忘了伤悲,忘了酷寒。三日后,二人躺在地板上,累得一动不动,腰酸背痛,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终于完了。”弄月释然地长叹口气。从上到下,里里外外俱是一尘不染。 “不,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日,二人并肩行动,把全京城的名画搜罗来不够,还请了京城最好的画师。名画挂满栏杆,烛台摆满过道,每一层中央都挂着树枝状的巨灯,上面摆放着七七四十九枚夜明珠,一层更比一层大。其他的细节一并交给了弄月,她按照深海龙宫的风格布置,移步换景,处处令人叹为观止。最后,便是挂上早已托人着手做的巨大匾额,上面洋洋洒洒题着三个大字,“月,满,楼。” 风花雪月的月,小得盈满的满。 门口每天都会挤满了百姓,对着楼指指点点,更对背后的主人遐想翩翩。开业当天,连皇帝也压不住好奇微服私访地转上了一转。 落兮一度怀疑龙岛是金山银山筑成的,一切都按了最好的规格布置,竟还剩下一半的银票。“弄月,等下次来人,你叫他不用送了。” “可是无殇说,龙岛的金银珠宝取之不尽,会源源不断地涌现,是没人稀罕的石头,只有凡人会喜欢呢。” “物以稀为贵。你可以托他每月送信给你,只是这珠宝,实在不需要了。”以后,无殇每月给弄月和落兮各写一封信,只是每次还会附上一两件精挑细选的稀世珍宝。 月满楼,表面上是花市,出售各色相关产品,暗地里鱼龙混杂,日日都会有各行各业的人来访。这里不对任何人设限,也不对任何人优待,唯一的门槛就是——体力和眼界。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体力不好,就攀不上楼,眼界不高,就会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得止步不前。 其实在七楼之上,还有个暗阁,这才是月满楼核心的秘密。这里是交接任务的地方。那些带着丑陋面具的卖家,从来无须招揽生意,向来愿者上钩。没有一个职务是固定的,他们自始至终,只从事一件事——身份调查。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重卿。想成为“重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须得在一个领域有登峰造极的造诣,必须通过层层考核,考验内心的诚意——尤其是是否用情专一。有时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是故寻常人不敢轻易尝试。路上遇到重卿,人们远远看着,无不敬仰有加。 他们大多是无人相依,无处可去的羁旅之人,大多背负着沉重的过往。戴上面具,意味着服从月满楼对他们命运的安排。面具越丑,皮相越美。尘轩寺的月老每个季节都会为送来的名单编排,替他们辨识有缘之人。是故每四个月,都会换一批重卿。 除特殊情况,一旦牵起彼此的手,便不得悔故。只要有一人有悔,他们就不得善终;而倘若有缘,一旦二人的名字刻上了三生石,他们就能恢复自由身。有人为觅得良缘,委身为仆,也有人为了某位重卿,不远万里慕名而来。可也不乏有人一生都没有摘下面具。即使如此,无人后悔。即使自己解不开他的咒,他也别无旁选。 月满楼,与其说是暗黑联盟,不如当作红娘组织。背后的帮手,是神秘的尘轩寺,而明面上的主人,是个戴着帷帽的说话脆生生的小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