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宴》 第一章、叶阑城 “二位看这座宅院,地处闹市,坐北朝南,东临市坊,西面一墙之隔便是繁华的主街。”掮客滔滔不绝的介绍着。 这个院子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两人居住刚刚好,院中也够摘种些果木花草,此处算是叶阑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出售的宅院本就稀少,故而在价格上就有些…… “要您五百两黄金那是半分都不亏,可以首付二百两,余下的每月十两,不出三年……”掮客正滔滔不绝的说着,却冷不防被人打断。 “你这宅子里是不是死过人啊?”他身后,一个紫衣少女四下打量着这座宅院说。 “什,什么?” “我看书上说,只有死过人的院子才会卖这么便宜。” 那掮客周身一抖,五百两金子,很,便宜,吗?寻常人家有几十两银子就够过一年了,这些修行者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未等他想好说辞,在庭院角落轻嗅花香的白衣公子便缓步走了过来:“这院子我们要了,怎么交易?” “公子真有眼光,这座宅院那是天下无双,首付只要二……” “我们出全款。”那公子唇边含起一抹淡笑,掮客身旁的紫衣少女利落的掏出十两劳务费,各种手续都由掮客代理,他们付钱就好。 “好勒~交给小人,三天之内一定帮您办好~”这样一宗买卖,还没办成就拿了十两的金子,修行者果然财大气粗啊! “他这房子真的没死过人啊,卖我们这么便宜。”目送掮客远去的紫衣少女说出了疑问。 “死过,”白衣公子贴近她耳边悄声道,“看到角落里那丛挂在墙上的紫藤没有?下面埋了具女尸。” 少女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死过人!”只听她接下来又问:“那女尸,生前漂亮吗?” 白衣公子笑笑,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答复:“漂亮。” “比你还漂亮?” “嗯。”真好骗。 .. 农历八月初三日,阴,有雨 楚岚发现,自己今天的运气可能不太好。 出门便是乌压压的天气,街口还没走出多远便遇上不知哪家的马车撞在一起,占着路对嚷叫骂,无奈只得绕路,好容易到了举办赏宝会的地方,却见周边都被各式的马车占满,恰在这时又下起了雨。 算了,他叹口气,让车夫把占地过多的马车赶回去,举着把纸伞便步行来到了门前,递上带有家族纹饰的请帖,自有人验看并领他入场。 赏宝会不过是一场更高端的拍卖会,拍品自然也更珍贵,本来一切顺利,也入手了几件不错的小玩儿意,却终因准备不足错失了一块上品的玄龟甲骨。 或许,今日真的诸事不顺吧,散场的时候楚岚便恰好听到了这么一段话: “这东西灰突突的,好难看,拍它做什么?”是个轻灵的声音,楚岚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着深紫色衣裙的少女,手中古朴的红木盒,异样眼熟。 “这是玄龟的甲骨,注入少许灵气便可自主防御,是好东西。”见少女还是闷闷的,右眼覆着块金色面具的白衣公子又说,“回去雕个挂饰给你放在笛子上,好不好?” “好,我要蝴蝶。”回应得很干脆 上品的防御材料被拿去做乐器的挂饰,颇有些可惜,不过,他们开心就好。 叶阑城在这个季节总是多雨,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楚岚踏出坊世的时候雨刚好就停了,天边还有些乌云未散,却也算是见了阳光,踏上青石板铺成的道路,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条小巷,拐了两个弯便踏入了生意红火的小吃街。 位临街中的馄饨摊刚好还有空位,“老板,两碗鸡肉馄饨。”时间还早又遇上下雨,有碗带汤水的热食下肚再好不过。 “又一个人来吃馄饨啊,”和之前的每次一样,馄饨摊老板过来送馄饨的时候都会加上这句话。 “是啊,”楚岚笑着回答。 “总这样可不行啊,”几桌客人都吃得正香,老板也有空闲和他扯上几句,“你看人家,”抬手一指,赫然是之前赏宝会看到的那两个人,“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小情侣拉拉扯扯,看着就甜。” 馄饨摊老板看得满脸艳羡,却冷不防被正包馄饨的老板娘提着耳朵给揪了回去,顿时清净。 “馄饨!”少女轻灵的声音响起,“哥,馄饨,有馄饨,去吃嘛……” 原来,是兄妹啊,楚岚捞起一个肉馅饱满的馄饨,满口鲜香。 身边的白衣公子拧不过她被拉扯到摊前,却松了口气:“没位置了,走吧。” 闻得此言,楚岚筷上的动作一顿,语色温润地向他二人打招呼:“姑娘,不介意的话,我们拼在一桌吧。” “好啊!”那少女也不见外,坐下后似模似样的拍了下桌子,“老板,来两碗鸡肉馄饨!” 看着对面人阴沉下来的脸色,楚岚顿觉心情大好。 “馄饨好吃吗?”旁边的少女双手托腮。 “好吃啊。” “什么馅儿的?” “鸡肉和草菇,还有黑木耳。” “看上去就好吃。哥,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楚岚手中的筷子再次一顿,原来,两碗都是她自己吃的。 “小哥哥,看你长得这么好看,去过莺歌楼吗?” “去过啊。” “好玩儿吗?” “好玩儿啊,你也要去吗?” “是啊,莺歌楼有好多美人呢。” 这次轮到楚岚问了:“正巧我也要去,已有同门先行前往去订客房,两位要一起吗?” “好啊,小哥哥你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很好~” .. 三日前.凝烟阁 “小岚,叶家没了。”白庭轩站在窗前俯瞰着叶阑城,叶家原本与楚、孟、白三家并立,却在不足一月的时间便被覆灭,虽然之前就被叶承折腾成了一个空架子,但这个速度,也实在太快了。 “十余日前叶家仅剩的庄园也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偏偏法阵效力太好,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你是在怀疑什么?”楚岚坐在后方的座椅上,观赏着掌心的一块焦炭。 “有人搞鬼,而且是外来的人。”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白庭轩平复了下心绪,“我为你占了一卦,虽无凶险,却有牵连。你要小心最近接触到的陌生人。” “我知道了,多谢。” 第二章、醉鱼(一)淮陵.观雨楼 说起淮陵,那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山水秀丽,景色宜人,而其中最令人流连的,还是锦阳湖畔的美景,青楼画舫,醉舞樱红。 而这里,除了每过十年,都会在八月十五日前后游湖三日的莺歌画舫外,还有一座观雨楼。 观雨楼位邻湖畔已有百年,是一座共计十二层的木质楼阁,楼梯设在最中央,四周桌椅之间皆有遮挡,或是花木盆景,或是珠帘帐幔,或是屏风古架,每层都各有特色,或清淡雅致,或大气繁华,或金玉满堂,百般巧思的布置,定有一层能投其所好。 楼后五层的客店便是可供歇息的地方,酒菜的味道也属上等,这样的所在,自然能吸引到更多的客人。只要有钱,观雨楼一定事无巨细的为你做好各种安排。想看的景色一定会看到,不想见的人就绝不会见到。 而此刻,楼上正对锦阳湖的靠窗座位,被两个年轻人占据着。年纪稍长的是一身干练的劲装,墨色的上装描绘出优雅的曲线,裤装是浅一色的深蓝,足下一双勾勒着银线的墨靴。腰佩长剑,发束玉冠。 与他相对而坐的人却是一袭白衣,上面有着深深浅浅的装饰纹路,墨色与洁白交相呼应其上,珠玉点缀,带垂流苏。与前者的内敛不同,他的装束稍显华贵,却似乎拖沓了些,倒像是位外出游山玩水的公子,手中折扇轻摇,唇边带起一抹轻笑 二人身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壶美酒,两个杯子,两双筷子,两副碗碟,并几道小菜。既来到了锦阳湖畔,又登上了观雨楼,怎能不将此处的美酒佳肴品尝一二? 美酒,便是那白玉壶中的佳酿,借着莺歌夜宴的噱头,十年才开封一次的窖藏西凉春。壶身极薄,正对日光的时候轻晃壶身,便能看到如胭脂般的酒液在壶中晃动,色美,醇香。 据传,在着观雨楼中,还有自酒楼开业便埋下的百年陈酿,虽同是西凉春,但沉寂百年的酒味道自然更为香醇,只不过这些酒都是非卖品,据闻,是老楼主要留给孙女做嫁妆用的,莫说千金,万金都不会卖出。 而佳肴,便是那盘中美味,原料就取自锦阳湖中的风干醉鱼。 “久闻莺歌画舫每次出现都声势浩大,今日一观果然有不同之处。”白衣金冠的少年懒懒的靠在椅背上,一把折扇在掌心轻轻的打着拍子,饶有趣味的看着对面正在注视画舫的人。 “淮陵一向由仙都把持,莺歌楼也算是他们的产业。只不过,”楚岚轻笑,“去看看热闹就好,其他的事还是少参与。” “哦?楚兄此言似乎另有所指。”令狐非墨似是被勾起了兴趣。 “带女眷上莺歌楼,你还想要做什么?”楚岚反问,一时便堵住了他的话。 令狐非墨也跟着笑起来,莺歌画舫因为名字绕口所以常被称作莺歌楼,取名莺歌,自然是红袖招展,莺歌燕舞的极乐之地。 但登船的人却不限男女,此处是高雅之所,更多是提供了一个令人身心放松的交易之地,比美人更引人注意的,是上面的坊世,法宝珍玩,阵图药册无所不有,也是画舫收入的主要来源。 “对了,”楚岚像是刚发现少了人,问道,“怎么还不见叶姑娘?” “觉得坐在楼上没有趣味,到下面闲逛去了。”令狐非墨答道,从前她很少出门的,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只怕是要玩儿疯了。 闻他此言,楚岚眉间微皱:“现在不同以往,莺歌画舫就要靠岸了,街上的人也是三教九流皆有,叶姑娘天真不谙世事,孤身遇上他们,只怕要吃亏。” “不会的,”令狐非墨淡然饮下杯中的酒液,“若是有什么矛盾,吃亏的也该是对方。” “嗯?”还未等细想他话中的含义,楚岚的目光忽然被定在了楼下,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红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况且她并非孤身一人,”令狐非墨说,“是和你那位乖巧的师弟一起出去的。” “月白?”他那个,和同门的师姐妹说上两句话就会脸红的,师弟吗…… 令狐非墨狡黠的笑着:“难道楚兄还有其他的师弟也在淮陵吗?” 想到叶心幽活泼灵动的性子,楚岚不禁为这位害羞的师弟捏了一把汗,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吧。 楚岚将双手垫在脑后,坐在对面的人面上是不变的笑意,隐隐透着一股淡漠的疏离。 回想起离开叶阑城前,庭轩曾为他占过的那一卦:“虽无凶险,却有牵连” 这两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路遇结伴本是平常事,却总让人心生疑虑,但一切都太过自然,找不出有什么明显的破绽,或许是他的判断有误,但既无凶险,便静观其变吧。 .. 八月十三日傍晚,画舫靠岸,众人登船。 从登上画舫的那一刻开始,这里的所有人就都要过上三日水中的生活了,各家楚馆的花魁较艺与坊世拍卖也拉开了序幕。 “叶公子今日的这番装扮可谓极妙,方才路过选场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姑娘向你挥手致意。”前往住处的路上,楚岚对一身男装的叶心幽出口打趣。 这些凭借才艺容色登上莺歌楼的女子,自然知道上船的都是些什么人,能陪伴在女修的身边自然是要比在男修身边好上许多倍。 “那当然,之前有姐姐看我好看,还送了几张助眠的方子给我。” “怎么?叶姑娘最近睡得不好吗?”楚岚问道。 “不是啊,是……”说到此处,她略有停顿,“也没什么,这几天总惦记着出去玩儿,睡得晚了些。话说,楚大哥,你那个可爱的小师弟呢?怎么没和我们一起走?咦?我哥怎么也不见了?” 楚岚无奈的笑着,刚发现少了人吗…… “他和月白先过去了,男女有别,叶姑娘你的住处在另一边。”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我还有礼物要给小月白的,”说着,就拿出了一个暗色的锦带,“这是专门用来烘烤干柴的,里面我布了个火属性的阵法,木材收到里面就能自动烘干了,无论在哪里都能煮东西吃。” “好,我等下拿去交给他,”这种东西对阵法的掌控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出现差错,对使用的人造成伤害。 精通阵法…… “对了,叶姑娘与兄长是什么时候到叶阑城的?” 第三章、醉鱼(二)画舫莺歌 “叶姑娘是什么时候到叶阑城的?”楚岚发问。 叶心幽眨眨眼睛,掰着手指认真的算起了天数,只是还未算完,便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引去了注意。 “楚兄,”令狐非墨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带着笑意看向这边,“你们站在门前不进去,是要避嫌吗?” “哥,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叶心幽开心的过去拽他的袖子。 “差不多了,过来看看你住哪一间,以防日后找错了门。” “月白还好吗?”楚岚也笑着开口了,“和你在一起他应该能放松些了。” “楚兄放心,这几日心幽和我一起,无需令师弟烦劳了。”祁月白待人处事的能力挑不出半分的错,只是一点,面对异性的时候窘迫异常,极为吃力。 “我先去看看月白,就不打扰两位了。”楚岚说完,便告辞离去。 “这几天他一直跟着我,却让祁月白陪你满街转,真是个坑师弟的好手。”进入房内,令狐非墨说。 “嗯?小月白很好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不喜欢说话。”叶心幽不解,祁月白陪她出去玩儿,怎么会被坑呢?她有给钱啊。 “你都没发现吗?”手中折扇点在头上,令狐非墨带着了然的目光看向她,“也是,你这么迟钝。” “我哪里迟钝了?要不是他过来套我的话,上船后你会这么轻松吗?”理直气壮。 “呆瓜,那个祁月白怕女人,不,应该说他不善与女子相处,但楚岚又怕他对上我会吃亏,所以就只能陪你满街转了。” “是这样吗?亏我还送他礼物,原来他是有目的的。”不开心。 “送了什么?” “研究了一个月才做成的干柴袋子。” “那他现在对我们的怀疑应该加重了,我们出现的时间,以及你对阵法的精通很容易和之前叶家庄园失灵的阵法联系到一起。” “那我们现在是准备跑,还是杀人灭口?”叶心幽说着,并开始思考两个选择的可行性。 她对‘人’的了解依旧很少,脑中都是些简单的想法。“为什么要跑?”令狐非墨反问着,她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有趣。 “我们被怀疑,而且要暴露了啊。”叶心幽面色担忧地说着。 “他有证据吗?谁看到我们放火杀人了?精通阵法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凭什么断定使我们做的?”在令狐非墨抛出的一串问题下,叶心幽恍然地点头,“有道理。” “可你为什么要让他怀疑我们呢?”还是不解,人的思想真难懂。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物宝天华卷便有异动,我怀疑他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令狐非墨张开左手,空中显现出泛黄的古朴书卷,山川大泽,游鱼飞鸟,草木灵禽,奇异珍宝在其中一一显现,“但我翻遍名录都没能找到他的本体。” 叶心幽握住他的手腕凑近去看:“难道他和我一样吗?宝卷上好像也没有我的本体。” 令狐非墨沉思,叶心幽的本体不在物宝天华卷上,正是因为名字被抹去,所以能力和弱点也无法被人了解,“现在也只能这样猜测,他对我们有了怀疑就不会轻易放手,真相总会被揭开的。” .. 这座画舫内部极大,楼阁共有五层,无一处不是镶金砌玉,极尽奢华。只不过二、三层中央的位置是空出来的,四面是住房,内外都有围栏楼梯可上下往来,一层是同样的设计,只不过住房变成了包厢,中央的大厅除过道外摆满了餐桌,是饮食之所。 为了这场隆重的盛会,往往要提前三年做准备,与十年前不同的菜色,不同的曲乐,还有不同的宝物和美人。 淮陵是一等的风流之地,温柔之乡,向西是大光明星宿海,往南便是九黎族八十一寨,对那些风流客来讲,自然都是出异域美人的地方。但美丽往往伴随着危险,若是心思不正,那些异域的美人自然也不会手软。 但莺歌夜宴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能网罗到天下的歌姬优伶,异域的美人自然也不例外。 绝技在身能行走江湖的女子毕竟还是少数,其中也有因各种原因流落异乡,最终投入烟花巷的女子,无论贵贱贫富,人总是要生存下去的。 坊世交易在早上进行,而拍卖会则在晚间,因为人在早上清醒,在夜间则易受到煽动,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 拍卖在四楼,竞选花魁在五楼,各家楚馆中才艺双绝的翘楚于先一日登船,宾客齐聚后众位美人已安顿妥当,开始才艺的竞选。 而在这个夜晚,吸引了更多人目光的,显然是拍卖会。 四楼的内部分为两层,也是四面包厢的设计,极大的保证了竞拍者的隐私,也免去了离场后可能产生的矛盾。 莺歌楼整体都是古朴的木质结构,包厢中自然也不例外,外部装饰相同但内部则各有千秋,叶心幽所处的这一间,内部就是天然的纯木,墙角有几盆清新的花草,空气中有淡雅的花香。 窗的位置覆盖了一层半透的墨晶壁,从内向外看得很清楚,而从外向内看,则是一片漆黑。 拍卖开始后,令狐非墨才赶过来。 “找到了吗?”见他进门,叶心幽问,“快来坐,我还叫了点心。” 令狐非墨摇头:“震动不是很明显,上面的人太多,一时难以寻找。” “也不用那么急啦,现在都知道人在上面了,找个机会做掉她,然后我们就跑。”叶心幽看着座位旁的木牌亮起,开心的从窗边的小型传送阵上一盒一盒地拿点心出来。 令狐非墨失笑,真是天真得可爱,要真像她说得那么轻松就好了。 “这些,”她一指桌上的其他几盒点心,“是我的,但这个可以分给你。” 一个比手掌略大的檀木方盒被推到面前,盖子未开便能嗅到一股诱人的甜香气味,便知这是刚出炉不久的点心,带着些烘烤过的余温,是口感味道都最佳的时候。 难得叶心幽会好心地把点心分给他吃,在打开盖子后他却愣住了, 杏仁饼? 第四章、醉鱼(三)故友 令狐非墨的记忆中有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那时候他还小,却记得她眼角有一颗泪痣,她很美,却不常笑,因为笑的时候会带出被人们所唾弃的天然媚态,当时他不懂那些话的含义,只知道她手中递过来那份烘烤焦黄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再之后,便是雷雨冲刷过紫藤花架,泥土中露出的灰败容颜…… 见他面色不对,叶心幽慌忙将盖子盖了回去:“这点心烤得不好,别吃啦。” “没事,”令狐非墨轻笑,将点心拿过来,取出一片放在口中,还是熟悉的酥脆口感,这种点心,他已经有很久没吃过了。 “下次别偷看了,”坐在对面的少女乖得像只小鹌鹑,“那些记忆…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记忆中只有痛苦和怨恨,仅存的些许美好也随着漫长的时光流逝殆尽。 “做人,是不是很辛苦啊?”叶心幽看着中央高台上情绪激昂介绍着手中宝物的人说。 “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一起出来这么久,我都没见到你真正开心过。”事情按照预料发展的得意,面对将死之人讥讽的嘲笑,面对她那些常识问题的无奈。 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开心,没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人有感情,所以有时候会痛苦,每个人的际遇都不同,人的寿命也很长,不会只有痛苦的。”令狐非墨安慰着她。 “那他们冒着危险逃离出来,就是为了做一次人吗?”人的一生总是伴随着痛苦与悲伤,虽有喜悦,也转瞬即逝。 “做人其实很好的,会有人关心你,照顾你,和你共享喜悦,分担痛苦。”令狐非墨说。 “那我可以分担你的痛苦吗?” 叶心幽看着他,说,“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在见到你之前我对人的一切都很好奇,是什么让他们放弃优渥的生活选择来到这里。” “以后你会知道的,来到这里你也会拥有属于人的情感,但总是要回去的,所以,不要对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感情,包括我。” .. 楚岚与祁月白在拍卖结束后登上五楼,大师姐曾委托他们带回一个侍药的婢女。 之所以要来莺歌楼选,是因为这里的女子都有些天资在,虽不能被选为玄门弟子,但做个侍女还是能胜任的。 在路过一个包厢的时候,门扉半开,几个耳熟的声音却让楚岚顿住了脚步: “暗香疏影不愧是秦月阁双绝,舞技琴艺都同样出众。” “可是别忘了,莺歌楼的花魁还要看资质的,风花苑的惜玥姑娘也未必会输。” “但现在多数人可都是冲秦月阁去的,势头最盛的几位姑娘资质相差无几,但在淮陵两岸风华苑的名头可远比不上秦月阁。” “我们在这里争论的激烈,你倒逍遥,孟兄,对此次花魁之选,你怎么看?” 被问及的孟琼揽过身侧斟酒侍女的细腰,喉间抿下琥珀色的醇香酒液:“依我看,此次夺魁的定会是秦月阁的疏影姑娘。” “这么肯定?”身边有人发问,孟琼一笑,“等着看吧,暗香也拼不过疏影的。” “孟兄该不会是知道什么内情吧,也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是啊,快说,不说的话可是要罚酒的。” 一时间,屋子里闹乱异常。 孟琼……还有那件成年后从未离过身的火羽衣,之前在观雨楼下见到的那个红衣身影果然是他。 孟家这一代的家主子嗣不旺,孟琼算是老年得子,虽然上面还有个哥哥,却依旧被长辈娇宠过头,身上那件火羽法衣更是选用火羽鸟身上最细密柔软的羽毛和火蔓草一同捻成细线织就而成,水火不浸,可抗住上品灵器的攻击。 要做成这件法衣本要捕杀无数的火羽鸟,但孟琼偏别出心裁,将这件会伤天害理的事变成了一场闹剧:他十数年如一日的前往火羽鸟栖息的林中偷捡脱落的灵羽,虽然常会带伤,却依旧笑得开心,更和那群火羽鸟混得极熟。 他们也的确,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 令狐非墨有事离开,叶心幽便一个人无聊的在画舫中四处闲逛,面对回廊上悬挂的画像,在心中对几位花魁候选者的样貌批判不已,这个眼睛太圆了,那个嘴巴太大了,左边的动作太僵硬,右边的笑起来太假,都没有她身边的小哥哥好看。 真想把他带回去关在小院子里养起来,经常看一看,心情每天都会很好。 那边孟琼饮至半醉,包厢内一片闹热令人无端地感到厌烦,遂走到外面想要吹吹风,清醒一下。 他正靠在楼外的围栏旁纳凉,却听到一阵软壳果实被嗑开的声音,画舫上也有老鼠么?这么想着,便带着几分醉意往声响传来的地方走去,刚过了一个转角,便在悬挂花魁候选者画像的位置看到一个紫衣的背影,那些细碎的声响便由此处传出,再看他脚下,铺了一地的花生壳…… 孟琼大步上前,一手落在对方的肩上,开口道:“这位道友,随地乱扔恐怕不太好吧。” “嗯?”那位‘道友’转过了身,像是深思的模样,随后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粉末,展袖一收,地上的碎屑与外壳便消失不见,恢复整洁,“道友你说的对,虽然随手丢弃果壳感觉吃起来味道更好,但这种随地乱扔的行为太过分了,我下次会记得改正的。” 原来,是个扮了男装的小姑娘。孟琼便笑,抬手取下她唇边粘上的一块花生的红衣碎屑,随手挑起叶心幽的下巴说:“你是哪派的弟子?从前怎么没见过。姑娘你这么可爱,要不要随我回去喝一杯啊。” 他本就带着几分醉意,见眼前人天真可爱便又起了戏弄之心,谁料,他这一动一说不要紧,却触及到了某些底线:“你是在调戏我吗?” 哟~还知道调戏,这小姑娘可真有意思。只是还未等他开口说下一句,腹部就忽然受到猛烈的撞击,身体不可控制的被击飞出去。 第五章、醉鱼(四)孟琼 孟琼一时有些发懵,被酒液麻痹的感观因身体的疼痛恢复了少许,他不过按照以往的习惯调戏了几句,就被一个乖巧的小姑娘给,踢飞了? 他靠墙呆坐在那里,一时分不清这是喝醉后的幻觉还是现实。 走廊的另一侧,叶心幽早就收回了踢出的一脚,走过来对低着头的孟琼说:“我家小哥哥说了,要是有人对我动手动脚,意图不轨,就要打得他满地找牙。”奇怪?怎么不见他找牙?难道是打得不够重吗?要不要再踢一脚。 正想着要不要再补一脚上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是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姑娘?” 楚岚听到这边有响动,刚好距离近便过来查看,没想到造成这样声响的居然是叶心幽,还有…… 发现对方正处于醉酒状态的楚岚赶快转身,并低声催促着紧随他后面赶来的祁月白:“月白,快走。” “啊?”祁月白还没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便被自己师兄拽着袖子返回了来时的方向。 “小岚~”魔音灌耳,这就是楚岚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的真实感受,本以为已经躲得够快了,可还是被一只红衣盖住大半的手搭在了肩上。 孟琼就是这样,清醒时最多不好好说话,喝醉后遇上他就势必要贴上来…… “岚岚你好无情啊,看到我被人欺负也不说过来帮一下。”孟琼丝毫没有被打的后遗症,扒在楚岚的身上就不松手了。 “你不去欺负别人就很好了!给我放手!”用力扯下对自己紧搂不放的那只手。 “宝贝儿,别害羞嘛,来香一个~”趁着楚岚将注意力都放在扒开他的手上,孟琼趁其不备就在脸上香了一口,‘吧唧’一下,声音虽然不够清脆但是很清晰的传入在场几个人的耳中。 “哇!”叶心幽看得一脸惊讶,原来,还可以这样的啊。两个好看的小哥哥在一起,也很好看呀。 从一开始震惊到现在的祁月白呆呆的说:“师兄你被玷污了……”而且对方还是一个男人。 “闭嘴!” “我以后娶妻啊,”孟琼脸上带着傻笑,以半身麻痹的状态跌跌撞撞的被楚岚搀扶着往房间走,一路上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那个是孟公子吧?” “据说从前没有这么放浪形骸的,似乎是因早年的情伤未愈,所以……” “真是可怜啊,也不知是哪个女子如此不知珍惜。” 早已超出窃窃私语的感叹传入耳内,楚岚也只能叹息。 “一定要那种丰满的,但是!又不能太丰满。该瘦的地方也要瘦才行,嗯”孟琼口中含糊地说着,原先的三分醉意此刻已变作了七分,“起码要这么大,这么圆,”他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大概的尺寸,还很满意的点点头。 楚岚搀扶着他,庆幸这个人没有高声叫喊出来,否则定要沦为笑柄。 “额……楚兄,需要帮忙吗?”令狐非墨是来找叶心幽的,见楚岚在祁月白的帮助下,却这么久都没能移动几步,便出声询问。 “麻烦帮把手,谢谢……”这实在太丢人了,喝了酒不好好的回房休息,还四处乱窜。 “好的。”令狐非墨见他们移动艰难,便果断在孟琼的后颈上敲了一下,周围瞬间清净了许多。 楚岚暗悔,他之前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一招。 “这个人喝醉酒就会这样……”终于将身上重量不轻的人甩到床上,楚岚只觉得从前捕捉妖兽时都没这么累过,简直身心具疲。 祁月白补刀:“师兄,他似乎只有在见到你时才会扑上来,其他时候,遇到再好看的姑娘也最多调戏两句。” 在楚岚明显带有杀气的目光中,祁月白闭嘴了。 .. 孟琼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的午后,身处画舫却无丝毫摇晃之感,但昏沉醒来后只觉口中发干,腹中饥饿。 正要开口叫人,却又想起自己并未带随从过来,仰望头顶朱红的床帐,一时懒散异常,厌世的想,不如干脆就这样躺到死吧,遂双手交叠于腹上,面容安详。 ’吱呀‘,在众人都前往观看花魁较艺的时候,客房这边就显得格外安静,就连开门声都如此明显。 然孟琼却不为所动,依旧安详假寐。 “你是准备离世了吗?摆出这种马上要入土为安的姿势。”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真令人怀念啊,对方有多久没这样语气柔和的同他说过话了? 孟琼睁开了尤带迷蒙的双目,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看着楚岚说:“渴了……” 楚岚叹口气,将手上的食盒暂时放在桌上,拿过桌上的茶壶帮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孟琼娇柔无力地挣扎了一下,说:“起不来,小岚你喂我吧……”说完便悠然的靠在枕上,目光纯净的看着楚岚。 喂?楚岚挑了下眉:“好啊。” 说着便走上前去,单手捏住孟琼的下巴,微微一笑,就在孟琼疑惑他为什么不是上前扶起自己而是捏下巴的时候,楚岚手中容量不小的瓷杯便毫不留情的贴上他的唇,而后整杯灌了下来。 孟琼奋力挣扎才脱开他的钳制,咳了好一会儿才将不适感压下去:“小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很温柔的,现在居然对我下此毒手!就因为我的样貌比你好吗?” “如果你见到我的时候能表现正常些,也不会有今天的下场了。”楚岚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取出,一碗杂粮粥,两张柔软的鸡蛋薄饼,一盘肉丝炒包菜,一碟色泽暗红的腐乳。 “这么清淡……”看到摆在桌上的彩色,孟琼开始嫌弃:“我要吃烤鸭,面酱记得调辣一点。” 虽如此说,手却自然的伸向了鸡蛋饼,只是还未拿在手里便被一双筷子打掉,楚岚手中的筷架也才刚刚摆好:“未曾洗漱便要进食,你的礼节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岚你怎么能骂狗呢?又不会吃死人,注意那么多干什么。”嘴里反驳着,却还是乖乖步入屏风后洗漱去了。 小岚的话还是要听的,毕竟他是当代弟子中的典范,几次犯错都是靠着拽上楚岚才免去了大部分的责罚。 第六章、醉鱼(五)花魁.江疏影 花魁较艺在明晚才会结束,此刻叶心幽正坐在高台上看美人,花鬓高叠,其上珠翠点点,衣裳轻盈若流水,云影交应。 桌上茶点齐备,在客人未说明喜好的情况下,咸甜皆有,甜有枣花酥,芝麻饼,桂花糕,咸有炸酥肉,椒盐饼,兰花豆,外有花生两碟,瓜子一盘。 这一日的美人看下来,叶心幽可谓大长了见识,原来真人要比画像上好看这么多,初看只觉是些简单的动作罢了,但就在她们自行的组合下,便显得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要是全都能带回去养起来就好了。”不能将美人一一带回欣赏的忧郁心情化作食欲,几碟点心被吃了个干净,地面上也落了一片果壳。 “要是在外面这么吃东西,你只怕要被人给赶出去。”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真是,她又不是没在外面这样吃过,而且还被发现了…… 叶心幽回头的时候手中还有半捧未嗑完的瓜子,她定睛看了令狐非墨半晌,脑中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升起。 “看我做什么?你这个吃带壳的东西就要随地乱扔的毛病什么时候才会改?”令狐非墨在一旁落座。 “我才不改,反正随时都能收起来,况且,这样吃才最有滋味。”叶心幽反驳着,放下了手中的瓜子,单手托腮撑在桌上看着他说,“你这么好看,如果也像她们那样装扮一下,会更好看的。” 令狐非墨神色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你还是连男女都分不清吗?” “可是,”叶心幽沉思,男女她还是分得清的,“可是你好看啊。” “下面的那些人不好看吗?”令狐非墨反问。 叶心幽向下看了看,仔细鉴别过后还是肯定的摇头,“好看,可是没你好看。”她家的小哥哥就是最好看的。 “看到左边那位穿柳青色衣服的美人没有?”令狐非墨手中折扇一指,正对一位刚刚下台的美人。 “你看好她吗?”叶心幽不顾会脏手的油脂,又剥起了那碟兰花豆。 “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她会是这次的花魁。”令狐非墨道。 “今天早上的赌局也说她会是花魁,我还压了宝的,是真的吗?”叶心幽面露喜色,要赚钱了。 “你压了多少?”令狐非墨问,“可以再去多压一倍,我刚刚见到仙都派的右长老和人谈话,这个消息的准确度绝对可靠。” “啊呀!”叶心幽惊叹一声,手中一抖,掌心的豆壳便自然地落到了地上,“可是已经封盘了。” 令狐非墨看着她故作的动作没有说话,想尽办法也要把壳扔到地上是吗…… “那个右长老是谁啊,这么厉害?”吃完了一碟兰花豆,叶心幽拿出帕子擦了手,又倒了杯蜜茶来喝。 “和楚岚一样,物宝天华卷有震动,但找不到本体。” “啊?”叶心幽这次表露的是真实情绪,“不是吧,又多了一个……” “他们的谈话中还透露出了另一件事,鱼妖。” “什么鱼?好吃吗?” 令狐非墨一笑,“还记不记得从叶阑城买的那本《博物志》,冷泉沙鱼,产自大光明星宿海,可在沙漠中生存的怪鱼,天明时为鱼,入夜则化作人形上岸,喜吸食少女的鲜血,但面貌丑陋,所以会披上一张人皮。” “那我岂不是很危险?”叶心幽一脸担忧,“小哥哥你可一定要保护我。”还没等令狐非墨说什么,她又开口道:“不过那鱼长得又不好看,会不会也不好吃啊。” “的确很难吃,其肉如柴,生涩难咽。不过,物宝天华卷中却有一尾龙鱼,肉质鲜美,是上佳的烹饪材料。”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它们其实是一种鱼吧?”叶心幽试探着问。 “没错。” .. 孟琼漱口净面后来至桌旁,先拿起一张鸡蛋饼,又用筷子夹起一块腐乳,熟练的放到饼上碾碎了抹开,又夹起一筷切的极细的肉丝包菜夹在饼中,细嚼慢咽的吃了起来。 他喝着粥,吃着饼,口中却仍是不停:“这粥熬得不好,火候太大了,豆子煮的太烂,一点口感都没有。饼也过软,毫无嚼劲,吃起来根本不够香。” “吃饭都堵不上你那张挑三拣四的嘴。”孟家在叶阑城的实力虽几乎独大,但从不仗势欺人,也是勋贵礼仪之家,怎么就教出了孟琼这么一个异类。 “我只有在小岚你面前才如此随意的,象征你我亲近,千万莫要介怀。” 他这番文绉绉的咬文嚼字听得人牙酸:“也不知昨晚发酒疯的人是谁。” “说到这点,小岚,我想要搬去和你住。毕竟我一个人,又喜欢发酒疯,没人照顾的话可就惨了。” “你别闹,我同月白一道,他胆子小,一个房间里住三个人太挤了。” “那就让他住我这儿,让貂儿陪他。”不过貂儿怕水,这次没带上来。 “不了,还是留着陪你吧。”孟琼养的那只赤睛白腹要是闹起来,比主人还疯。 “貂儿它多可爱,你们这些人啊,总是误解它。”孟琼口中说着嫌弃,却将饭食吃了个干净,满足的靠在椅背上,“小岚你总是这么体贴,是不是爱上我啦,放心,我们家男女都喜欢,如果你嫁过来能生个女儿就更好了,我最近得了块好料子,刚好给她缝件小衣服穿。” “闭嘴好吗,还是要我再倒杯水给你喝?” “小岚你太凶了……” .. 花魁的人选已定,厢房内,江疏影正独自对镜梳妆。 她身上有一半来自沙海的血脉,天生肤白,一双细长的眉,高挑的鼻梁和如蓝海般深邃的瞳孔,平日的装扮,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与其他地方的姑娘更为相似而已。 镜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垂地的帐幔之后。 江疏影起身,双手交叠落于腰侧,屈膝低头,恭敬地开口:“参见右长老。” 着正服的右长老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半月前接下悬赏令的人是孟琼。” “是叶阑城孟家,那位身着火羽衣的孟公子?” “没错,以孟琼的性格,必要拔得头筹,你的任务,就是在拿到悬赏令后,杀了他。” “只是长老,我们不是该顺着悬赏令找到幕后之人为您昭雪吗?杀了孟琼,只怕……” “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就好,事后我会为你安排假死脱身,此事了解后,你便是仙都的内门弟子了,可传我衣钵。” “可是……”江疏影还要再说,却被强行打断, “想想你死去的娘。” “是……” .. 八月十六日晚,空中明月高悬,在平静的湖面上落下一轮圆润的倒影。 四楼左侧露天的平台上,张张案几摆放整齐,在座皆是年少的修行者,为了不造成矛盾,故座位次序一律以抽签来定,抽到哪里就坐在哪里。 楚岚与祁月白刚刚落座在左侧的席位上,就看到旁边座位上的孟琼朝他打招呼:“小岚,好巧啊,你我果然有缘。” “我刚刚看到你和人换了竹签。” “诶?”孟琼的笑意就这么僵在了脸上,慢慢消失。 “小哥哥你这件衣服好特别啊。”声音传自身后,孟琼回身望去,就见到了昨晚狠踹他一脚,此刻依旧做男子装扮的叶心幽。 “是你呀小公子,要不要吃花生?”孟琼丝毫没有记仇的意思,却没忍住地打趣了一句。 听他如此问,叶心幽压低了嗓音说:“这里人多,等回房没人的时候我再偷偷吃。”然后随手扔一地的花生壳。 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孟琼也压低了声音,但坐在他旁边不过三尺距离的楚岚却能听得清清楚楚:“喜欢我这件衣服吗?喜欢的话,就给你摸一下。” 听了孟琼的话,叶心幽欣然伸手,绛红色的衣料并不算光滑,摸上去有些微小的不平,但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饱满灵气,这件衣服虽所费甚多,却没有丝毫恶意传递出来,让人感觉很舒服。 孟琼这次是真的压低了声音朝叶心幽说话:“你右边坐的那个,一身白好像要去奔丧的是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 “嗯?”叶心幽疑惑,而后大悟,也悄声地对孟琼说:“是我家的小……是我哥,好看吧,白的像块嫩豆腐,看着就想咬一口。” 这个形容还真是,无比贴切啊,刚好他又穿了一身白。 “还有啊,”叶心幽继续对他咬耳朵,“被你说中啦,花魁真的是那位疏影姑娘,他们开赌局的时候我也压了宝,最后分了不少东西呢。” 赌局?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孟琼将目光转向楚岚进行问询:“楚兄,关于花魁押注的赌局,你参加了吗?” 这个时候知道用正常的称呼了,楚岚轻笑:“参加了,不信你的人太多,所以我赚了不少。” “为什么你过来送饭的时候不告诉我。”孟琼一脸难言的悲愤,感觉错失了一场很有趣的游戏。 “因为,那个时候赌局已经结束了。”楚岚好心情的解释着,“不过,你我关系‘非同一般’,我分你一份。” 第七章、醉鱼(六)似曾相识 说着,楚岚还真就掏出了一个储物用的小锦袋,打开倒在手中,是崭新的两个铜板,看着手中两个有些分量的铜板,楚岚对右侧落座的祁月白伸出了手,祁月白了然,也掏出了两个铜板递到他手上,楚岚将手中的四个铜板掂了下,握住孟琼的手,妥帖的放在他的掌心上。在孟琼掺杂了太多情感的目光注视下,悠然转过了脸。 见此,令狐非墨也拿出两个铜板,对叶心幽一抛:“心幽,来。” 叶心幽接在手中,从善如流的添上两个一起放到孟琼手中:“来,别客气。” 就八个,铜板?!买杯酒都不够…… “别气馁小哥哥,我再多送你一只小蝴蝶,它很乖的,会自己出去找吃的,还会满屋子飞来飞去的哄你开心。”说着,双手掌心对接,在孟琼的手上慢慢分开,一直流光溢彩的紫色蝴蝶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是夜幽蝶,很漂亮吧~”蝴蝶从掌心飞起,双翅轻动,落下幻彩的流光。 夜幽蝶……望着那只翩然起舞的紫蝶,楚岚似乎想到了什么,脑中有幅画面一闪而过:洁白如玉的手掌上,同样的紫蝶振翅而起,在广阔的天地间轻舞,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新的花香…… “花魁出场了。”楚岚正沉浸在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此时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的目光便都被吸引了过去。 着一袭红衣的江疏影在侍女的搀扶中从楼上走下,宽大的裙摆下露出更深一色,刺了戏水鸳鸯的绣花鞋尖,头上重量不小的金冠上是栩栩如生的瑞兽翔云,两只凤钗固定在金冠的两侧,凤口与金冠上垂下数条珍珠流苏,下坠殷红的宝石,大小错落,在走动间轻盈摇晃,在殿中灯光的映衬下愈显柔美端庄。 额上印着鲜红的花钿,饰以金箔,遮住大半张脸的面纱之上,只露出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轻盈灵动。 说起美人,可不止在样貌,美人启齿,当如清风垂露,珠落玉盘,每一个声息都值得细细品味。除声息外,举手投足间的姿态,也当优雅端庄,独具风情。就如当选了花魁的江疏影,步履间从容淡雅,但一举一动间皆是动人之态,令人生出怜惜之情。 观赏的人都坐在外面露天的地方,而楼阁中却布上了暖色的灯光,这也是商家精明的地方,在这样的氛围下,美人反倒显得格外惹人爱怜。 鼓乐再起,花魁在台上展袖起舞,众人纷纷出价以求抱得美人归。 楚岚未有动作,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场合孟琼是一定要出高价并和人争到底的,不知是何时染上的陋习,近几年,不管哪里的热闹他都要去凑一凑,出惯风头树敌无数,也不知是为得什么。 正旁观叫价激烈的场景,却听到左后方叶心幽带着些撒娇意味的声音:“哥,哥,她的衣服和头饰都好好看,我能买下来带回去吗?” 见令狐非墨假作未闻,不为所动,便继续道:“求你啦~” “求你了嘛,这三天我都不买东西了,真的,一件都不买。” 听她说的可怜,楚岚都想将那套衣饰买下来送给她了。 令狐非墨刚要说话,正竞价到兴头上的孟琼就转过了身,对叶心幽道:“这把我稳赢,等竞价结束了让她把衣服和首饰都换下来给你玩儿。” “好啊好啊!”叶心幽开心的说:“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遇到了就帮你带回来。” “这块手牌拿着,等想到了我就告诉你~” “嗯!”木质的黑色手牌触手生温,上面雕了一个琼字,虽样式简单却也精致,叶心幽没多想就收了起来。 “咔嚓” 楚岚只听到身后的一声轻响,只见令狐非墨手中已然捏碎了一只白玉杯。 不禁在心中为孟琼捏了一把汗,顺道上了一柱香。 不多时竞价完成,果然是孟琼拔得了头筹。 因错过赌局而稍显失落的心绪早不知被抛去了何处,孟琼深情地望向江疏影的双眼,说:“疏影姑娘,这套衣饰能转让给我吗?” “公子,是何意?”江疏影微楞。 “坐在我身后那个小姑娘很喜欢,我想买下来送给她。” “………………” .. “他好厉害,居然真的抢到花魁了。”叶心幽一脸惊喜,这下不用三天都不能买东西了。 “他给你就敢要吗?”红衣金冠,这种东西是能随便收的吗?回去的路上,令狐非墨紧抓着叶心幽的手腕不放,带着她走回休息的房间。 “但是他也不像坏人啊,之前被我踢了一脚也没记仇。” “是他先要调戏你的,活该。”令狐非墨真想把她的头打开来看一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没有脑子这种东西。 “你生气啦?”叶心幽忽然停下,察觉到他有所变化的情绪。 “没有,”令狐非墨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走吧。” “如果他真的把东西送我,会先交给你检查的,等下手牌也给你检查一下好不好?哥?” 令狐非墨转身看向叶心幽,方才的情绪似乎来得莫名其妙,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太大的关联,不过是暂时合作的关系:“先回去吧。” 二人的住处相隔较远,为了避开楚岚和祁月白,令狐非墨便一起来到了叶心幽的住处。 查过了孟琼的那块手牌,令狐非墨闭目查看过物华天宝卷上显示的线索后,睁开眼睛便看到叶心幽摆弄着前两天从街上买回来的小玩儿意,简易的木雕,制作精良的面具,还有剪纸灯笼这些寻常根本就用不到的东西。 “这些,等我们回去了用来装饰房子吧。再种些菜,养上几只小鸡小鸭。”叶心幽手中举着一张剪纸在烛火前观看,那上面是一副鲤鱼图,再寻常不过的寓意,年年有余。 烛火的光明虽弱,却是极温暖的颜色,幼年时他也曾见有人对着烛火观看手中的剪纸是否有裁剪失误的地方。 恍如隔世…… ‘咚咚咚’,外面传来敲门声,却是之前跟随在花魁身边的侍女送来了金冠与红衣罗裙。 叶心幽将桌上垂坠了珍珠流苏的金冠捧在手中,趁令狐非墨不备便戴在了他的头上:“看吧,我就知道你戴上这个一定好看。” 细密的珍珠流苏落在脸侧,令狐非墨叹了口气抬手将金冠取下,她还是天真如孩童一般,眼中似乎只能看到自己认为美的东西,无论这个对象是男是女,只要她觉得适合就会把他们组合到一起,就像这顶刚被戴在过他头上的金冠。 蠢得可爱 .. 为其三日的画舫游湖已结束,花魁竞选完毕,拍卖行也已关闭,余下便是众人借助莺歌楼的平台做些其他交易,以及对落选花魁的女子进行挑选。 楚岚二人本是要为师姐挑选侍女的,对几位候选者都不满意,却看中了花魁江疏影身边的秋梨,也是为叶心幽送衣饰的那个小侍女,离开花魁后是一身清浅的焦黄色,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祁月白先行带秋梨回了师门,楚岚却借故留了下来。 “怎么?楚兄在此地还有事要办?”令狐非墨问。 “孟琼还在船上,他一向随意惯了,但我们两家是世交,出门在外总要看顾一二的。”楚岚无奈的笑着说,心中隐隐不安,他总觉得,恰好出现在此地的孟琼也会被卷进来。 “两位接下来要去哪里?”楚岚又问,虽然还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但对叶心幽,他总有一种熟悉感,在前日见到那只紫蝶后,亲近感更甚。 “淮陵这么大,自然是要先四处逛逛,之前来得匆忙,倒有大半的风景未见。”令狐非墨回答。 叶心幽手中展开一张淮陵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点:“今晚先去逛夜市,明天一早登半山处的西风亭,午时去观雨楼吃鱼,下午……下午还没想好。” “两位是要一起去夜市吗?”楚岚问。 “是啊,带我哥一起,就不用自己出钱了。”叶心幽说得开心,虽然钱是用不完的,但有人帮忙出钱感觉还是不一样。 淮陵的夜市着实繁华,中秋节的灯谜会在十五日前后持续七日,现下已入深秋,湖边的夜风也带上了不小的凉意。 面具,彩戏,舞龙舞狮的喷火表演,高立街市的巨大花灯,还有街边摊位上售卖的脂粉钗环,摆件小物,而叶心幽则是一路吃过来的,最少不了的是各式馅料的月饼,还有香气扑鼻的生煎包,鱼和豆腐一起熬成乳白色的汤汁,里面翻滚着一个个染了青菜与胡萝卜汁液的彩色小馄饨,小臂深的油锅中在滚油中炸到金黄酥脆的春卷,甜口是豆沙,咸口是鸡肉香菇。 其余还有酥油饼,蒸饺,杂豆粥,三鲜面等,小吃也有糖画与炒银杏果。 这边的夜市闹热非常,而同在锦阳湖畔的一个院落中则没有那么欢乐的气氛。 院中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洒下,为此处镀上一层银灰,靠南的方向不过寥寥几间房舍,微薄的暗黄色灯光透过窗纸落到院中。 ‘吱呀’,清晰的推门声响起,一个从头至脚都包裹在黑色中的人踏入了这个寂静的庭院。 第八章、醉鱼(七)百年西凉春 ‘他’推门走了进去,来到屋内后才卸下一口气,脱去了包裹在外的披风,从外表来看,这是一个样貌平凡的中年男子,唇上留着两撇胡子,但眼露精光,透着精明市侩,望之总觉戾气过重。 略整理过衣冠后,男子便推门走到了内室,拱手作揖:“仙长。” 黑暗中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声音:“事情都办好了?” “是,多亏仙长赐下的宝物,那老家伙就和年岁过大在梦中逝去了一样,面容安详,半分不见异处。” “那个小女孩呢?” “自然也解决了,老楼主逝世,小小姐悲痛不已,诱发心疾辞世。无丝毫破绽。”说着,男子便将收在袖中的一件器物呈上,那是一个镂空的金累丝香囊,中央氤氲一股青气,被屏障所阻,无法挣脱而出。 那个粗重的声音的主人伸手接过香囊,他手掌宽大,香囊落在掌中更显小巧:“以后,观雨楼就是你的了。” 中年男子俯首作揖,喜不自胜:“多谢仙长。” “退下吧。” “是。” 中年男子离开许久后,立于黑暗中的人才消失在原地。 .. “令狐呢?”楚岚护着叶心幽从舞龙舞狮的围观人群中脱身出来,却不见了令狐非墨。 “他又不会丢,不管了,楚大哥我们去猜灯谜呀,方才听到他们说那边有蝴蝶灯。”叶心幽玩儿疯了似的拽着楚岚就跑向了西街的灯谜会,长街高楼上,盏盏花灯高挂,红绸相连,人声欢闹,美不胜收。 “楚大哥,左边的左边的,那只蝴蝶好看。”叶心幽兴奋的高声叫着,见她开心楚岚也跟过去,幸运地拿到了那盏蝴蝶灯。 “你们两个跑得倒快,一转眼就没影子了。”出了盛大的灯阵,便见到令狐非墨出现在街口,手中还提着两盒新出炉的紫玉糕。 紫玉糕本身没什么新奇的,但这一家糕点铺名为幻蝶坊,方正的紫米糕上印着双翅交叠的精巧蝶形纹路,对他人还可有可无,但叶心幽却是必要的。 “哥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叶心幽扑过去就是一个熊抱,先前玩儿的开心,她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一种点心了。 “好了,天也晚了,玩儿够了就先回去吧。”令狐非墨摸上她的头,“这次又买了多少东西?” “嗯……不是很多,”叶心幽斟酌着语句。 “真的?” “当然,不信你问楚大哥!” 这次玩儿得尽兴,叶心幽对那盏蝴蝶花灯爱不释手,晃过神来却见令狐非墨手中把玩着一个金累丝的香囊,背面的金丝无其他装饰,正面却用烧蓝技法点缀出酒坛的模样,酒坛靠左,右侧还有一个白色的酒碗,其中酒液似要流淌而出,色若胭脂红。 酒坛上还有三个染了墨色的古字:西凉春 “这是什么宝物啊。”叶心幽将香囊拿过在手中查看,中间一股青气包裹着一抹淡红四下冲撞,却挣脱不出。 “一坛酒,准确来说是一个酒坛和坛中的美酒。” 那个酒坛是用西邻的白土烧制的,白土在下界数量稀少,所制器物大多失落在天南地北,只此一个酒坛被带至灵园,年深日久渐生灵识,后来盛放了酒液,被命名为西凉春,却经灵气滋养也生成了一股灵识,那酒坛便将腹中胭脂红的酒液当做儿女般疼爱,但灵园中向来不允有情感的存在,那酒坛便悄然携幼儿下界,自此逍遥度日,颐养天年。 可以说,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已经有东西逃出来了,只是未被察觉而已。而这香囊,就是曾悬挂于酒窖中的一枚封印。 “酒和酒坛都在这里了,我们明日又要做什么?”叶心幽疑惑不解,小哥哥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她能看懂的,一直这么云山雾绕的绕啊绕,绕得人头晕,要她说,直接手起刀落,多简单。 “自然是用这坛中陈酿百年的西凉春来做一道风干醉鱼了。” 物华天宝卷中的搜食录篇,其章一: 【风干醉鱼一道。所用材料:陈酿西凉春,冷泉生龙鱼】 “鱼在哪?” “在船上。” .. 孟琼这一夜可谓舒适至极,花魁不愧是花魁,音律歌舞皆通,谈吐不俗,无论说什么话听来都令人倍感舒心,一双玉手按在身上真是不能更舒服。 只是入夜便要柔情蜜意的宽衣解带就令人不舒服了,还有便是,他尚在睡梦中就被一阵细弱却难以忽视的抽泣声吵醒。 “孟公子为何相拒?可是疏影做错了什么?”在这样尚有寒意的清晨,面对一个衣着……的美貌女子对你娇柔哭诉,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上前将美人拥至怀中细细安慰,但孟琼,他就偏偏不那么正常。 “你很好,只是我不惯与人同塌而眠。” “公子若不喜,疏影在侍候过便会自行离去,绝不打搅公子休息。” “唉,”孟琼谈了口气,“其实,我喜欢的是男人。” “……”这大概是江疏影从业生涯中的第二次无话可接。 “这次参与竞价本来只是为了好玩儿,来面则是想要你的那套衣饰,其实我本人真的对女人没兴趣,不过,”他又说,“如果你个男人,那就不一样了。” 说完,似乎是口渴,他又倒了杯茶来喝。 跪坐在床上的女子止住了哭泣,一双晶莹的桃花眼望过来:“公子为何要如此戏弄与人?” 戏弄?孟琼一愣,这么想来,自己所做是有些不对,他摸了摸下巴,“不然,疏影姑娘你和我回孟家吧。厨艺怎么样?针线好也可以,你的按摩手法也不错,我大嫂最近有了身孕,身边刚好缺几个侍女,不过进我们家要先签一张死契,而且不能勾引我大哥,否则大嫂会撕了我的。” 他说得开心,却没注意到江疏影慢慢变幻的脸色,“孟琼!”这声怒吼传出的时候,着实吓了他一跳。 江疏影面上遮盖的妆容淡去,显露出原本的样貌来,额上的妖纹与眼下的鳞甲十分显眼。 “江,江姑娘,冷静啊,不会让你退钱的,放我走就可以了。”孟琼小心的躲在椅子后面,看着她身后淡红的妖气惊叹不已。 这鱼妖,似乎有些凶啊,没有貂儿让他扔出去对敌,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江疏影却反而笑了,一张桃花面柔媚异常:“孟公子,闻了一夜的梦桂香居然还未倒下,但我今晨在香炉中新加了一味姮雾,是不是觉得很口渴?忽觉困倦?” 孟琼本来不觉有什么,但听了她的话,却觉得头脑昏沉,忽然迷眩起来,奇怪?他怎么会没有发现香料中做的手脚,九转玲珑为何没有事先预警?几次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奈周身乏力,意识渐渐抽离…… 这些法宝就是不靠谱,还是貂儿好,虽然喜欢咬人…… 见他昏迷,江疏影悠然地穿好衣服,一双纤纤素手在绛红外袍中摸索着,火羽衣?夜间就寝都不曾脱下,真不知有什么奇特之处,还不是被她的一股妖香便放倒了。 “秦月阁的花魁当真与众不同,青天白日便对人上下其手的一番摸索。”屋内窗格未开,阵法未动,却闻一个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什么人!”江疏影回身的同时,便将隐于袖中的几枚桃花刃向身后掷去。 沉闷的声音响起,灵巧的桃花刃却只刺在了一床锦被上。 “叮铃~”清脆的铃声响起,恍如魂魄被音声击中,身上的血液似乎都跟着沸腾起来,这种感觉是……右长老,救…… 一阵眩晕感袭来,江疏影手中握着的一柄短刃落在地上,整个人如醉酒般站立不稳,感观被剥夺,意识被抽离,终于倒地不起。 .. 除了闻名的莺歌画舫,锦阳湖畔周边的一些小景也颇有乐趣。就比如这地势中等,却也能远观景致的西风亭,古朴的牌匾,精致的古意雕刻与绘画,亭中摆放着石制的桌椅,周边垂着月白色的纱幔。还有青铜制成的风铃挂在檐角,清风拂过,叮咚作响。下方是整齐石块铺就的台阶,点点碎石镶嵌其中,更显别致用心。两侧苍松环绕,不知名的微小花朵点缀在树下,远远看去,也另有一番趣味。 此刻正是清晨,远山的雾气飘荡过来,更令人如坠仙境。 楚岚与正瞌睡点头的叶心幽就坐在亭中等人。 蔓延至山下的齐整阶梯中,有一个白衣少年正拾阶而上,手中提着一个简朴的食盒,食盒的把手上还刻着三个小字:观雨楼 待他走近的时候,还在打瞌睡的叶心幽像是有感应般睁开了眼睛,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迎出来: “你怎么才来,一早就把我拽起来,自己却这么晚才到。” “不晚了,观雨楼的老楼主昨夜逝世,我今日前去险些就买不到酒,想着等消息传开只怕菜也吃不成,就索性命他们做了一起带来。”令狐非墨说着,便将手中的食盒提起给他们看。 第九章、醉鱼(八)风干醉鱼 西风亭中,食盒中的器皿被一一取出,观雨楼特有的白玉杯与半透的酒壶,描绘了水波鱼纹的青花碗碟,几碟简单的下酒菜摆在周围,最后才是盛在朴素平盘中的一道风干醉鱼。 风干醉鱼是要以酒涂抹在去除头尾,分离骨刺的鱼肉上,加葱姜,倒入加了西凉春的醉卤没过鱼肉,于冰窖中冷藏十二个时辰,再随季节不同,用三至五日的时间风干,要做菜的时候便取鱼块以温水洗净,鱼块上下放姜丝,入锅蒸制放至微凉后切块装盘。 醉鱼的味道不会很咸,口感介于干、鲜之间,口味独特。 如胭脂般在白玉杯中氤氲开的酒液透出诱人的冷香,是被冰镇过的,滋味更与平时不同。 “我也要喝。”叶心幽见那酒液色若胭脂,便觉定是甜的,不然哪会有这样好看的颜色。 令狐非墨是带来的是三个杯子,斟上了酒,却并未给她,只将一根筷子拿起,在杯中浅浅的沾了一沾便转手递给她,说:“来,给你尝尝味道。” 哼!过分!叶心幽没去理他,趁其不备便轻勾手指将酒杯取了过来,面上神情稍显得意,仰头便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面上就变了颜色。 不该是甜的么?怎么会,这么辣…… 令狐非墨在一旁偷笑,凑足一双筷子夹了块蜜汁鹅脯给她,叶心幽将鹅脯含在口中,待蜜汁化去又将鹅脯吃下才算好了些。 “早就说了,让你先尝尝味道的,你偏不听。”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戏弄,勾起了好奇心又诱得她自己去拿酒喝,末了还一副‘谁要你不听劝告’的讨厌样子。 “哪有,我分明是好心。”令狐非墨不仅毫无悔过之意,反而笑得开心。 看他们嬉闹,楚岚眼中也带上了笑意。 就如小孩子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叶心幽口中的辣意散去后,反而又开始怀念之前的味道,悄悄去拽令狐非墨的袖子,一双大眼睛崇敬的看着他,又瞄向酒壶,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怎么,不怕辣舌头了?”令狐非墨含笑问她。 叶心幽将甜口的蜜汁鹅铺与酸甜的腌萝卜通通移到近前,说:“有这两个就不怕了。” 楚岚笑着将面前的一碟青瓜也递了过去:“这个解酒辣的效果也不错,叶姑娘不如试一试。” 三人说说笑笑,叶心幽一时贪杯,几碟小菜并半壶的酒都进到了肚子里,晨风一过,不多时酒的后劲也跟着上来了,她微红着脸,抬起一只手来扶着额头,只觉脑中昏昏沉沉的,想要起身走走又觉四肢发软,脑中一片混沌,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是不是困了?”有谁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她下意识的点了头,再下一刻就感觉身体悬空,像是被人抱了起来,只是依旧懒懒地不愿动,有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 山下的马车旁,令狐非墨将叶心幽安置在铺了软垫的车内,拴在车前的两匹马,一匹墨黑一匹银白,墨色的名为赤炎驹,银白的名为银翼马,具是可日行千里的良种。 “两位在淮陵停留不过几日,这就要走了吗?”楚岚半靠在车厢上开口 “刚好她现在喝醉了,就此离开也能省去些麻烦,到了新的地方自然就会忘记还未在此地逛足了。”令狐非墨笑着说,叶心幽就像是个喜好玩闹的孩子,好哄好骗,但执拗起来也够让人头疼的。 “令狐你觉得那道风干醉鱼怎样?”楚岚再次开口,说的却是看似无关的话题 令狐非墨淡笑作答:“甚好,果然不负盛名。” 楚岚再次开口:“观雨楼的酒菜虽妙,却还不是最好的。” “哦?”令狐非墨接口,“莫非楚兄还见过更精致的做法不成?” 楚岚轻笑,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金累丝香囊,这不过是平常的物件,常有女修随身佩戴,内盛香料,用以调养精神:“我依稀记得,有一处花园中,天然形成了一股冷泉,其中便有一尾龙鱼,做这道菜再适合不过,其肉质嫩滑,滋味上佳。” 在他拿出金累丝香囊的时候,令狐非墨就收起了面上的笑意,看向他的目光中已带上了警惕:“不知楚兄所说冷泉,是在何处?” 楚岚轻笑不语,像是未察觉他情绪的变化:“这酒也不够好,那龙鱼需得窖藏百年以上的酒方可醉得,最好,也是同样的一坛西凉春,若能凝出酒魄更是再好不过。”说完便抬眼看向令狐非墨,眸中一片清明。 令狐非墨向叶心幽的位置靠近几步,遮挡在衣袖中的掌心已浮现出几根银针,对楚岚的身份他早有怀疑,现在听闻对方讲出了上界的景况,怀疑已变成了现实。他常年身处密苑,灵园中的场景也是在物华天宝卷中才得以窥见一二,而楚岚既然了解清楚,想必身份不会太低。 见他开始戒备,楚岚却没有动手的意思,他目光柔和地看向马车:“你对她很好,希望以后也能一直这样好下去。我也该去看看孟琼,他现在只怕要有麻烦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等一下,”令狐非墨叫住了他,“物华天宝上找不到你的本体,你究竟是谁?” “有人将我的名字抹去了,而且我不在你们的目标之中,以后还会再见的,”楚岚回身笑道:“照顾好我妹妹,别告诉她我是谁。” 妹妹? 令狐非墨一时愣住了,他只知道叶心幽身份不同,却不知道她居然,还有一个哥哥…… 昨夜,楚岚做了一个梦: 他的面前有一柄剑,是熟悉的软壳金鞘,剑柄上有两个古朴的篆字:思流。 那是他的配剑,从有意识起,这柄剑就跟在他的身边。想要抬手将它拿起,却只见半透明的手掌从剑身穿过,他是死了吗? 不,这柄剑就是他,他是从剑身中衍生而出的剑灵。 眼前一黑,再次亮起后却是另一幅场景。 在梦中,他像是有了实体,化作七八岁的孩童模样,能接触到周围的物体,感受到芬芳的花香,还有一只猫从身后的矮墙上跳了下来。 如雪的洁白毛发上,惨杂着橘黄,浅灰,与墨色的斑块,那是一只普通的三花猫,在叶阑城的周边随处可见,算是野猫的一种,会自己捕猎,很好养。 他正看着,却见那只猫开口说了话:“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温和纯净的嗓音,它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的。 见他不说话,那只猫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又说:“小柔不久前从忘川带回了一只蝴蝶,是能指引魂魄的夜幽蝶,很稀有的,想不想要?” 摇头,他什么都不需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是无趣,那只小蝴蝶每天都叽叽喳喳的,活泼又灵动,偏你就像个闷葫芦,整天都没有一句话。”不知何处被风吹来一片草叶,那只猫本能的冲出去追,追出一段路后像意识到不妥,便又一路小跑地溜达回来。 “你去给她做哥哥好不好?性子沉稳,像是做兄长的好材料。”那只猫就像是静不下来一样,原地呆了没一会儿,就抬起后爪挠起了右侧的脖子。 哥哥…… “小蝴蝶很乖的,就是话多了一点,精力旺盛了一点,又好吃了一点,看到好看的东西又走不动路,其他也就没什么缺点了,”那猫又抬起了爪子开始洗脸,“你看,她就在那。” 循着它的目光望去,花丛中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在嬉戏玩耍,一张可爱的小脸,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间垂下细密的紫晶石流苏,眼中有一对振翅欲飞的斑斓紫蝶。 .. 莺歌舫上此刻正一片混乱,孟琼在花魁江疏影的房间昏迷不醒,而江疏影,则被发现身处舱底的冰窖之中。 冰窖中气温极低,晶莹的冰块上冒出肉眼可见的寒气,江疏影就躺在正中央的一块冰台上,发髻半绾。她依旧很美,眉头舒缓,唇边含笑,面容一如生前,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美人面依旧是美人面,只是头颅与四肢分离在躯体之外,却摆放整齐,躯干上只余骨架和内脏,周围却但却不见一丝血迹,就像是,躯干部分在分离清洁后又被风干了一样。 而更诡异的是,在现场众人的注视下,那具惨被分离的美人躯体,却在转瞬化作了与人体同等大小的鱼类残肢,那是大光明星宿海的,冷泉沙鱼…… 后赶到画舫上的楚岚还在花魁的房间中,也就是孟琼昏迷的地方,发现香炉中有使用梦桂香的痕迹,花魁江疏影留在房中的衣物中,也藏了这种香。 也就是说,原本想要害人的江疏影反而被害了,说来还真有些讽刺。 “半月前我接了一个怪鱼扰民的任务,据目击者称,锦阳湖周边的分支中有怪鱼作案,上岸则化作人形,喜好吸食少女的鲜血,几经追查后,我发现她混到了船上。”可怜兮兮窝在楚岚身边的孟琼解释着,“可杀她的又是谁呢,还是那种诡异的死法?” .. 高悬于灵园上方的宫殿中,此刻正处盛夏,有红衣的使者踏上通往大殿的阶梯,黑色的檀木托盘上,放着一个朴素的白色瓷盘,盘边装饰着是栩栩如生的绿叶雕花,正中是被均匀分块的风干鱼肉,码放整齐。 瓷盘的边缘是冰凉的,细看之下才发现盘子底部尚有一层极薄的冰,竟尚未融化。有极淡的清冷酒香从中传出,闻之欲醉。 第十章、紫玉(一)狩猎开始 淮陵以南,有九黎八十一寨,居于此地的族人以豢养毒蛊而闻名,熟悉险恶的生存坏境,自给自足,但近年也渐渐多与外界来往贸易。 天气虽已入秋,但巴蜀之地依旧潮湿多雨,自进入九黎寨周边的地界后,天上就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接连几天都未停歇,吸入脏腑中的空气都带着一股黏腻的腥气。 身上的蓑衣早已被雨水和草木上的水气浸透,原本舒适的布料此刻紧紧的贴在了身上,平添了一种束缚感。再加上落雨不停的天气,让人感觉分外的憋闷,全身都跟着不舒服起来。 “要是早知道天气会变成这样,我们就该在之前的那个村寨先落脚的。”叶心幽抬手扶起草编挡雨帽的帽檐,在糟糕的天气里沾染了满腹的抱怨。 “少说几句吧,”她身边的人也抬起了一直低下的头,“赶路要紧。”林中植被茂密,不好纵马,况还有难辨是否有毒的枝叶青草,也只能暂时靠双脚走路了。 真想找个地方好好的洗个热水澡啊……但虽然如此劝慰着身边的少女,眉目如画的少年还是不免在心中感叹了一句,锦衣华服皆掩在暗色的蓑衣之下,只有半块黄金面具和那张精致的脸微露于帽檐之下,在水气中染上了一层朦胧之色。 因为下雨的关系,不仅路面湿滑难行,天气更是阴冷得很,毕竟天气也已入秋,向南湿热,虽然因气候关系冬日也不会降雪,但阴雨缠绵伴随着湿风阵阵也着实够人受得。再加上林中又不时会冒出来的一些毒虫蛇蚁,更加令人生起了厌烦之心。 九黎,还真如那位青玉夫人一样,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地方,令狐非墨微皱着眉,顺手又解决了一条感受到陌生气息而袭来的毒蛇。身旁的叶心幽又向他的位置靠近了些,她是蝶身,要比寻常人更厌恶这些可以说是天敌的物种。 令狐非墨心中泛起了疑惑,此处应该已接近九黎的腹地,遍布虫蛇的确不假,但也不会有如此密集的毒物吧?而且,其中几种还很稀有,虽说还未达到绝种的地步,但也该所剩的不多了才对。 停住脚步,转身望向了来时一路走一路开辟出来的小路,陷入深思,一路上遇到的各种毒蛇多不胜数,还有许多其他的毒虫,它们不仅攻击人类,对其他毒物攻击性也很强,而且其中有几种原本的性情颇为温和,似乎是变异后会出现的特征。 仔细思索起来,倒像是有人直接将这一整片的森林圈禁起来,做成了养蛊的容器。 他们赶到九黎后,就一直在周边的苗寨打探消息,称家中长辈喜好搜集特殊的虫类饲养,但多日都探知无果,直到前日遇到了一个在各村寨来往的老者:“周边这些毒物都是常见的,要想找到那些更稀有的品种,还要往里走才行。” 可里面,却也有着外面接触不到的危险。 “看两位也是修行者吧,”老人笑眯眯得开口,烟杆随着手上下落的动作一起落在了膝盖上,下面盛放烟丝的粗制布袋上印染着此地特有的毒虫轮廓。 “年轻人可是要多加小心了,别看虫子不大,可数量一多也是能吃人的,谨言慎行,千万当心,莫稀里糊涂的就被人喂了蛊~” “我们走了大半日,却连半个人都没有看到,不会是找错方向了吧?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迷阵之类的东西在?”叶心幽说着自己的见解。 “阵法高手可是你,现在去来问我了吗?”听了她的话,令狐非墨不觉笑了起来。 “可我只会将简单的阵法变得更精密些,迷阵之类的东西我又没接触过。”阵法的种类这么多,她又哪里学得过来…… “这不算是迷阵,植被茂密又有毒虫干扰,只要将某些树木的位置稍作偏移就会难以辨别前进的道路。”令狐非墨做着解释。 叶心幽抬头望向头顶遮挡住仅剩光线的枝叶,开始叹息:“天就要黑了,晚上到处都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还有那么多的虫子,和蜘蛛……” 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一种虫子,带着粘性的网可能张开在任何地方,捕捉到带有翅膀的生物,便开始融化吞食。 “继续走下去吧,”令狐非墨安慰着她,“总会看到灯火的。”这处密林并不算太大,只是毒物甚多,所以很少有人踏足而已。眼下,既然已经走了不短的路程,倒不如继续下去。 不久之后,天果然就黑了下来,黑暗中,人的视线自然受到了极大的阻碍,而那些毒虫蛇蚁,却变得更加活跃。黑暗总是伴随着寂静,在双目难以辨清道路的情况下,躲在树木草丛中毒物行走的声音却更加的清晰,‘沙沙’作响,听的人头皮发麻。 令狐非墨护着叶心幽,暂时压下心中的厌烦,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刚刚袭来的毒蛇,进退间明显有序了许多,更令人在意的是,其中的有一道风声,那声音很轻,很淡,却让人觉得更加危险,群蛇的动作急切,明显是在掩饰它的存在。 隐在暗处的人,应该早就发现了他们的位置,但对方一直未有明显的动作,令人疑惑。 毒虫的数量似乎在源源不断地增多,行走间的声响愈发明显,人类天生就对黑暗有着本能的惧怕,而惧怕的由来更多是源于未知,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不要说叶心幽,就连他都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忽然,一声清脆的哨声响起,前方亮起幽幽灯火,在雨雾的映衬下,如隔轻纱般看不分明。 但身边聚集过来的毒虫却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慢慢退去了。 叶心幽长舒一口气,身边的虫子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多了。 二人向前方看去,只见一个人提着灯在不远处现身,声音清脆甜美:“两位客人,过来吧,那些毒虫都被我驱散了。” 走近看时,才发现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左手是一柄油纸伞,脚上踏着一双长靴,手中一盏简便的防雨提灯,身旁更有一条鳞甲呈黄色的蟒蛇开路,那蛇的样貌与寻常蛇类倒有些不同之处。 “夜晚的树林最危险了,这里的毒虫都喜欢在夜间出来狩猎,”那个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穿的也太简单了些,一下雨,蓑衣上浸泡过的驱虫药水味道就会变淡,你们又对此处不熟,难怪要被困住了。” “你是一个人住在树林里吗?好厉害。”叶心幽见她对此处了如指掌,便开口问询。 那小姑娘‘咯咯’地笑出声来:“当然不是了,我和大师姐一起在这边观察蛊虫,前些天她回师门复命去了,所以我就一个人留守在这边,也能帮助下如两位这样的‘客人’。” “九黎之地甚少有外人踏足,你们冒着危险,是要过来做什么的?”那个小姑娘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定定地看向他们。原本在身前游走的黄色蟒蛇也直立起上身,口中红信‘丝丝’作响。 “来找稀有的毒虫啊,”叶心幽开口了,似是对眼前的危险一无所知,“家中有位长辈喜好与虫类为伍,可外面的那些都被他搜集到了,就只有九黎之地还未曾踏足,所以就派了我们两个倒霉蛋过来。”一番话说下来不无抱怨,毕竟,除了真心喜好的人,谁又会想来这样的地方呢。 听了她的话,引路的小姑娘又‘咯咯’地笑起来:“难怪呢,长辈的命令总是难以违背的。我叫紫菱,不知道两位的该如何称呼?” “我叫叶心幽,这是我表哥,令狐非墨,”说着便炫耀似得拽令狐非墨到身前来,“漂亮吧~” 紫菱笑着:“我听师姐说,样貌好的男人更会骗人,大哥哥,你该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紫菱姑娘说笑了,会不会骗人是不能看样貌的,而要看人品。样貌出众,不过是令人增加信任的一部分。”令狐非墨轻笑着,紫菱,真是个好名字。 “那大哥哥,你的眼睛为什么要用面具遮起来呢?”紫菱忽然又提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幼时遇到些意外,样貌有损,便遮起来了。”令狐非墨淡笑着回答。 “那真是太可惜了,要是没有这张面具的话,你的样貌倒像是我和师姐从前遇到的一个人呢,尤其是轮廓,若师姐看到,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惊喜的。” “是吗?”令狐非墨轻笑,“能遇到相像之人也是有缘,真想见见姑娘口中说的那个人。” 紫菱又笑起来:“可惜他早就走了呢,反倒让师姐日日伤心,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带你们回去住所吧,好歹先安顿下来,或许你们要找的毒虫,我也略知一二呢。” “那就麻烦姑娘了。” 三人又向前行进了一段,在紫菱的带领下轻易地走出了密林,林中有一片开阔地,修建了一处简易却温馨的住所,木制的院门外挂着两个暖黄色的灯笼,在阴云遮盖了大半光辉的夜幕下,显得如此温暖。 第十一章、紫玉(二)林中小院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令狐非墨有一瞬的晃神,朦胧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依稀是清晨时分的模样。 空气中有一股属于蛇类的腥甜气味,巧妙地掩盖了还未散尽的软骨香,这种香也没有太多不良作用,最多会让人觉得身体疲惫而已。 九黎双姝的名号他在幼年时也曾听过,紫菱?果然无论换了多少个名字,人的本质还是不会变的。 睡在隔壁屋子里的叶心幽也醒了过来,院落中住房不多,所以昨夜她与紫菱在一起休息。 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未睡足般懒散的坐起,掀起床上垂下的轻纱帐幔,入目便是一张精致的妆台,线条柔和温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在叶阑城的时候,所见的家具都多多少少的带有些这样的风格。 台面上摆着一些没有收起来的珠钗脂粉,漆雕珐琅,还有几个青瓷的粉盒,中间半开的抽屉中露出了半把牡丹象牙梳,倒像是女子的定情之物,只是放置的太不小心。 叶心幽好奇地想要拿过来看看,但还是忍住了没有伸出手去,毕竟借助在人家的地方,还是不要乱动东西地好。 简单的洗漱过后便推开屋门走了出去,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绵了几日的小雨看来是已经停了。昨夜灯光昏暗看不真切,今日一观,才发现这是一个清雅别致的院子,翠竹围成半人高的院墙。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路,只是因着下雨的关系,地面依旧有些潮湿。 或许是身处林中的关系,此时虽是清晨,但院落中却有些雾蒙蒙的感觉。远处的树木也被雾气遮挡,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在雾气的笼罩下,一切都显得分外沉寂,此处仿佛是一个被切割开的独立空间。明明身处林间,却没有丝毫的风吹过,甚至连鸟鸣声都没有。 她正要再往前走走,却听到了木门开启的声音,令狐非墨也推门出来了,看他的模样,昨夜似乎并未睡好。 “紫菱似乎是出去了,醒来的时候我就没有见到她,只不过,林中此刻应该满是毒物了吧。她一个小姑娘,怎么都不会怕的?” 不要说普通人,就连她身处昨夜的环境下都会感到周身发麻,纵然长期与毒物为伍,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了吗? “谁说她是小姑娘?”令狐非墨踱步出来,“如果只看外表,谁又会知道你看似单纯无害,却比我还要危险。” 叶心幽觉得令狐非墨今日有些奇怪,但哪里奇怪她又察觉不出,便暂时将这个念头撂在一边:“不是小姑娘又是什么?难道还是什么妖怪不成?蛇妖还是蜘蛛妖?” “她是人。”令狐非墨口中回答着,目光却看向了侧面的木屋廊下的一盆牡丹,繁茂的枝叶托起娇艳的花朵,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花叶间有还未干透的露珠滴下,更为花朵添了几分艳色。 像是怕这株牡丹受了委屈,那花盆做得极大,廊下又布置了草帘,以便在阴雨的天气中能随时放下,以保护它不受风吹雨淋。 只是此处的环境气候并不适合这样娇贵的牡丹生长,但这株牡丹却被人照料得很好,没有丝毫的衰败之态。 叶心幽也跟随着他的目光像旁边望去:“应该是很喜欢牡丹吧,所以愿意付出这么多的心血来照顾它。”像她就不行了,看过几本栽种的书籍顿时就失去了养花种菜的心情,人世的一切,果然都很复杂啊。 叶心幽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很怪,就像是误闯了一片禁忌之地,被雾气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安静又诡秘,莫名得就有些心情烦躁,偏偏令狐非墨也很沉默,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很讨厌。 就在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陷入到一片沉默中的时候,不远处的树林方向却忽然传来了悠悠的歌声,瞬间便将这一方天地的静谧打破。 那声音清脆无邪,欢快的铃声也像是打着拍子一般,清澈的嗓音唱出的正是一首九黎蛮语的常见山歌。 那声音渐渐得由远及近,不用看也知道,来人定是紫菱。 “你们已经起来啦?”紫菱甜甜地笑着,脸上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昨夜在林中定然是受了惊吓,还以为你们会再多睡一会儿呢。” 眼前的小姑娘将背上巨大的背篓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叶心幽刚好在旁边,便顺手帮了她一下,口中问到:“这里面是什么啊?” “毒蛇啊~”紫菱笑得一脸天真,目中却透出了一股阴狠,转瞬即逝。 “啊!”叶心幽惊呼一声,瞬间撤回了扶在背篓上的手,跳开后又接连后退了几步,躲到了令狐非墨的身后。 见她被吓到,紫菱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姐姐你真不经吓,哪里有什么毒蛇,不过是一些我丛林中采回的草药而已。” “心幽从小便胆子小,紫菱姑娘以后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呢,就像我和师姐一样,”紫菱又笑起来,“不过,我也好久都没有见过师姐了。” “你师姐不是前些天才回去师门复命了吗……”叶心幽还是躲在令狐非墨身后不愿出来,越来越觉得紫菱与这片森林一样诡秘,还是淮陵和叶阑城好,起码人很多,还有些烟火气,这里完全就是寂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是啊,”紫菱说着,“不过师门很远,她可能要过很久才会回来了。” .. 就这么在林中被隔绝般的院落中住了下来,紫菱除了偶尔会变得诡异些外,其他大多时候都是正常的。 在这里,小院的背后就是一片竹林,而中间有节的竹子在炼制过后就变成了毒虫们的栖身之所。 开口处封好,中央开一个近圆形的空洞,附上一层半透的晶膜,可以方便观察毒虫的形态,做好安排后再在旁边刻上品种,年岁,以及捕捉毒虫的日期。 “你这个方法真好,”跟随紫菱进入侧室的叶心幽开口称赞,这里的一整间侧室,虽然空间不大,却在四壁都摆上了木制的架子,因紫菱身高有限的关系,一旁还有打造好的木梯。 木架上各种昆虫被分门别类的安置好,蜘蛛蜈蚣这些本就在五毒之列的暂且不提,带翅的毒虫首先被单独分了出来,无足的,水生的,并且就连习性都有照顾到。 紫菱‘咯咯’地笑出声:“除了沙海与北地,几乎全天下的毒虫都在我这里了。叶姐姐你可以慢慢看,只是不要将竹罐从架子上拿下来,也不要打开盖子,万一毒虫跑出来可就麻烦了。” 叶心幽点头,她才不会去打开盖子呢,想到那些虫子的外貌,就觉得有些胆颤,脑中不由产生了另一种设想,如果她们正在休息的时候,这些毒虫全部破盖而出,那…… “叶姐姐在想什么?”紫菱抬起脸,面上天真无邪。 “没,没什么……”还是不要乱想了,怪可怕的,“那边的屋子里,有什么?是不是不要靠近比较好?”叶心幽指着与这间屋子相连的一扇门问。 “那里面啊,”紫菱笑起来,“那里是小黄的屋子,它喜欢和食物们睡在一起,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饿了就能吃东西。” “它,吃什么啊?”叶心幽小心地问了一句。 “同类,其他的毒蛇。” 那里面,岂不是一个蛇窝……叶心幽小心地后退了一步,决定还是换令狐非墨来,与众多毒虫共处一室也就算了,旁边居然还有一窝的蛇,万一跑出来…… “叶姐姐你不用担心,屋子里都做了布置的,除了小黄外没有任何一条蛇可以跑出来哦,其他的东西也只能进去,却出不来。” 好吧,叶心幽算是暂时放了心。 .. “明天还是要你去看看,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反而受了惊吓。”夜里,月上中天,叶心幽将双手放在令狐非墨的小腿上,为他暖着腿。 怀着本能对虫蛇的惧怕,她还是挤过来和令狐非墨一起了,再有便是,九黎之地多雨,湿气也重,令狐非墨本就有腿伤,遇上这样的气候若不多加注意,只怕要旧伤复发了。 “有这么可怕吗?”腿上从骨髓深处传来的疼痛似乎有所减弱,叶心幽的能力很特别,相处许久也仅能窥探一二。 “你都不知道,虫舍的旁边居然还有一个蛇窝,吓死人了。”叶心幽说着一阵后怕。 “九黎之地正是如此风俗,家家户户都会饲养些虫蛇蛊毒,”说着,便抚上她的手,“放心,这次的任务完成后,就不需要再来九黎之地了。” “我也觉得不要再来比较好,”叶心幽有些不乐,“本来好好的,来这里后却有了伤势加重的迹象,你的腿不是已经被治好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最早受伤的时候没能得到及时地治疗,又受过寒气,就算现在能如常行走,但病根已经种下,好不了了。”令狐非墨也有感怀,他在密苑中待了十余年,从未想过还有能如常行走的一天。 第十二章、紫玉(三)身陷险境 “这是来自北地的冰蚕,原本是解毒的圣物,却在离开寒地后陷入深眠,师姐用了很多的方法都不能让它醒来,真是可惜了。”紫菱手中是一个半透的晶瓶,中央是一个厚厚的茧,却难以窥得冰蚕面貌。 “的确可惜,如此圣物却只能在北地发挥功效,”令狐非墨感叹着,“两位就没想过以阵法假造北地寒气以让冰蚕苏醒吗?” “办法倒是想过,”紫菱的声音清脆,说话的时候又会带上些少女独有的俏皮,“可精通阵法的人太少了,布阵的人又必须前往过北地,并能精准把控寒气,我们只是门中的普通弟子,这条冰蚕也是在机缘之下才得到的,又不敢展现于人前,故而也只能在这么放着了。” “紫菱姑娘是否有意转让?”令狐非墨笑了,不敢露于人前却在此刻说了出来,定是有要转让的意思,只是瓶中之物,怕有问题…… “这是自然的,不然也不敢和你讲了,”紫菱做出了少女的忧愁之态,“不知两位出门可带了清心丹么?若是没有,灵犀露也是可以的。师姐喜欢的人最近修炼过了头,所以急需这两种药品疗伤呢,只是这里,练蛊的人多,炼丹的人却太少。” “是吗?”令狐非墨隐于面具后的眸光一闪,答道:“刚好有带,家中长辈给了些还算珍惜的材料与弹药,成品的丹药虽然没有,灵犀露却刚好有半瓶,可与姑娘交换。” “那真是太好了,”紫菱开心的拍手,“这下师姐可不用愁了。” 灵犀露产于深山中的洞穴内,若要得到全凭机缘,但往往被发现时便可采集上百瓶的量,故而半瓶之价换取北地冰蚕不会太亏。 “紫菱姑娘,”令狐非墨打量着屋中的其他架子,“我从前听人说起过一种毒,如水一般,下在饭食也无色无味,寻常手法完全检验不出。但却会令人的身体慢慢衰败,普通的医者也检验不出,但死后却会呈现出被毒杀的状态,不知是真是假?” 听了他的话,紫菱‘咯咯’地笑起来:“怎么会有这种毒呢,医者和防毒的器具都无法检验,岂不是无敌了吗?还要人怎么去防范它,我在师门中也没有听说过这种毒呢。” “是吗?看来是市井误传了,难为家中师长还要我们代为打探,想要细细研究。” 她在说谎,令狐非墨很清楚这一点,他所描述的那种毒是存在的,不仅存在,更是远在九黎寨的霍家独有,那种毒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花颜。 意为,形容中了此毒的人,就算有如花的容颜也会慢慢地衰败下去,直至凋零,最后再到无人问津。 .. “你今天去看过了吗?怎么样?”叶心幽好奇的问着,那间屋子她可是不敢再靠近了,简直太可怕。 “见到一条假的北地冰蚕,”令狐非墨说,“就是这个。”说着就递上了手中的晶瓶。 “假的?”叶心幽接过,闭目细细感受,“可这上面的确有上品灵物身上的寒气啊。”常年浸染在宝库中,这些东西即便她没有见过,也是能辨别真假的。 “因为真的那条不在这里。” “你怎么这么肯定?” “别看了,给你这个。”令狐非墨没有回答,却又拿出了一个玉盒递到她面前。 “这又是什么?”叶心幽拿过来打开,却是摘种在一小块土壤上的两朵蘑菇,小小的,没有大片的生长,只有连在一起的小小两朵,顶端的小伞呈现出一种成熟果实的红色,很漂亮。 “你天生不惧毒物,可也要当心毒虫会近身,到虫蛇多的地方带上这个可保平安。” “它们叫什么名字啊?”小小的两个,真可爱。 “巫灵菇。” .. 夜间,紫菱关好门窗后拿出传讯笺放在桌上,几个手诀打过去,另一端也很快传来了回应。 传讯笺亮起,一个人影出现在传讯笺的上方,正是仙都的右长老,不再现身于人前的她褪去了之前的冷漠与端庄,反倒多了几分随意。 “找我有什么事?”紫菱冷下脸来。 听到她这种生硬的语气,右长老也不生气,反而轻笑着说:“别总是用这种口气说话,二十余年前,若不是我相帮,只怕你此刻早就尸骨无存了。” “不用你来提醒我,这些年我也帮了你不少,就不用假惺惺地过来关心了。” “那你确认过了吗?最近到九黎的,是不是我说过的那两个人?”右长老再次开口。 “的确是你说的那两个人没错,但据我所知,霍青玉的两个孩子都远在天心派,他的面貌虽然与叶承有几分相似,却不一定就是那个孩子。” “你太小看叶承了,难道真的以为,抛弃过你一次的他,就会对你姐姐从一而终吗?”右长老理了理并未有散乱的头发,话中带着几分不屑。 “庶出?”紫菱,不,应该叫她霍紫玉,身为庶出所以被选为修炼灵蛇蛊的继承者,导致身体受损,无法再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这两件事,一直都是扎在她心上的一根刺。 “就算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的灵蛇蛊近几年的修炼一直处于瓶颈,刚好有两个灵体送上门来给你用,我要是你,便直接笑纳了。管他是谁的孩子~” 说完,就单方关闭了这次的通讯,这是一处幽静的内室,条条月华从窗棱间洒落到室内,这位仙都右长老的身下却泛起‘哗哗’的水声,她闭目仰靠在舒适的软枕上,下身浸与水中的部分,赫然是一条鱼尾。 霍紫玉独坐在桌前,半晌,才打开梳妆台上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放的是半把雕刻了牡丹的洁白象牙梳,往日誓言还历历在目。 “只愿卿心似我心,小玉,这柄牡丹象牙梳是祖母留给我的,却在幼年时不慎摔成了两半,现在想来,却是它早就感知到了我会遇见你,你持梳头,我持梳尾,共守白头,日日相见。” 小……玉,是啊,除了她,不是还有一个霍青玉吗?只要名字里有一个玉字,就都能被叫做小玉,这边与她分了祖母留下的半把牡丹象牙梳,那边却能与霍青玉分上一块祖父留下的定情玉佩。 男人的话,又怎么能当真呢?口口声声说是逢场作戏,最后还不是舍弃了自己而选择了嫡出的姐姐? 霍家也是打得好算盘,庶出又有天资的女儿用来修炼伤身的灵蛇蛊,嫡出的女儿即便资质平庸也能被包装得贤良淑德嫁做人妇。 她是输在了容貌吗?输在了天资吗?输在了修炼不曾用功努力吗?不,她输在了身份,最大的错误,就只因自己是庶出,庶出的孩子要比嫡出的孩子更优秀,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姐姐,霍紫玉在心中念着这两个字,目中涌现出无限的温柔:等我先去杀了那两个孩子,就去找你的孩子,他们的父亲和母亲犯下的错误,理应由他们继续偿还! 半把牡丹象牙梳在她手中被握紧,尖利的指甲划在梳子上,‘吱吱’作响。 .. “那日初见时便发觉他有些站立不稳,便猜到是有腿上的暗疾了。”霍紫玉笑嘻嘻的带着叶心幽在林中行进,“再往前就有那种可去寒毒的疗伤草药了。” 今日一早,紫菱便过来喊她出去采药,叶心幽本来是对那片森林怀有惧意的,却被紫菱说动,因为林中有一种南地才有的草药,有很大可能会治愈令狐非墨腿上的寒疾。 思之自身不惧毒物,又兼昨日收到了一对可趋避虫蛇的巫灵菇,叶心幽便就这么跟了出来。 “就在前面,叶尖上有一点红的就是了。”霍紫玉面上是一派的天真,就像一个真正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是这个吗?”叶心幽走上前去,一步,两步,慢慢靠近,草木中的确蕴含了一定的灵气,应该不是作假,更奇特的是,这附近居然没有虫蛇类的动物。 “没错,”霍紫玉站在不远处轻笑开口。 忽然,叶心幽感到脚下的土地一陷,瞬间就要起身跃开,却不料霍紫玉忽然发难,佩于腰间的怪异虫笛不知何时被拿在手上,一阵刺耳的尖利音色传出,叶心幽感到心神一荡,便不受控制地随着下陷的泥土一起坠落下去。 她躺倒在坑内,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这时,更令人惊恐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坑洞的四周还有许多的小洞,而正从洞中探头而出的是,蛇…… “咯咯”,霍紫玉站在洞壁上方笑得开心,“不陪你们年轻人玩儿了,无论你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既然自己送上了门,就乖乖做我灵蛇蛊的饲料吧,放心,你所关心的那个人,也很快会去陪你的~” 他们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吗?叶心幽心中慌了起来,这样的话,令狐非墨一定会有危险,但现在,她已无暇再去想对方的处境,那些从洞中探头而出的蛇,试探着游移过来,眼看就要到近前…… 第十三章、紫玉(四)替身 叶心幽与霍紫玉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她们走得时候,令狐非墨就已经醒了。 南地的气候湿润,却也透着一股湿寒,刚到此地时还好,但随着时间的加长,腿疾复发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了,但还能压制住,霍紫玉如果要动手的话,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 下界之后的许多事情在物宝天华卷中都有指示,就像他们会在叶阑城与楚岚结伴,在人群中找到花魁江疏影,再比如这一次,找到化名紫菱隐身于九黎的霍紫玉。 空气中是连绵不绝的淡雅香气,不易察觉,却令人闻之安神静心,看来霍紫玉早就做好了安排,未免他们二人联手,便暗中部署,假做谎言,想要逐个击破。 要说叶心幽是天真过头了吗?听到有可以治疗他腿伤的草药便同霍紫玉出去了,就连清晨未能见到自己都未生疑,明知道是敌人却依旧不加设防。 但责任更大的应该是他才对,知道霍紫玉会在最近动手,才给了她巫灵菇防身,他对霍紫玉了解不多,但物华天宝卷却毫无遗漏的记录下了过往的一切,也包括二十余年前的那段恩怨。 霍紫玉遭受过一次反噬,再次修炼灵蛇蛊只会更谨慎,而她能用的也不过是毒,虫,蛊三样,都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只是对叶心幽来说,一场惊吓还是免不了的。 令狐非墨闭目运转体内不多的灵气用以保持清醒,他自小便与修行一途无缘,又兼儿时遭受过意外的影响,能纳入体内的灵气也有限,却没想到本该是个废人的他也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修炼方法。 而霍紫玉,她与自己的情况却是不同的,灵蛇蛊必须要天资极佳的女子方可修炼,将幼女投入蛇窟中寻找灵蛇认主,自小一同长大,日日以指尖鲜血为食,十指连心,指尖血脉直通心脏,灵蛇与主人相依相伴,最少也要十余年的时间来培养默契。 灵蛇在幼主身边存活二十年之后才会成长,之前都以幼蛇的形态存在,成年后便不再需要主人以鲜血喂食,而是换成食用草药,可吐纳灵气的鸟兽,以及,归天地灵气为己用的修行者。 灵蛇蛊培养不易之处也在于此,每月都要有保含充足灵气的血肉滋养,若补充不及,轻则成蛊后效力减退,重则灵蛇与主人双双夭折。 因炼制困难,故成型极少。 缺少了主人的庭院中一片寂静,又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四周除了虫蛇出动的‘沙沙’声之外再无其他动静,一阵不易察觉的脚步声响起,沉寂许久的院门被推开,霍紫玉从门外走了进来,背后的竹筐中是沉甸甸的一筐毒蛇。 抬手点亮园中布置的烛火,霍紫玉唇边扬起一抹轻笑,她做事向来谨慎,尤其是在遭受过背叛之后,若非亲眼看着那个小姑娘命丧蛇口,又怎么能真正的安心呢? 那种绝望的表情,无法发出的呼救与痛吟,真是畅快啊,如果被扔进蛇窟,毫无反抗之力的是霍青玉就好了,也让她品尝一下,自己在儿时所遭受过的痛苦。 背后沉甸甸的背篓已被放置在院中的石桌上,里面一条条通身黝黑的蛇纠缠游动着,都怪这些东西进食太慢,否则自己早就能赶回来了,不过也多亏了它们,可以提前将黄云蛇不需要的饲料吞入腹中,等到下一个月圆之夜,就可为它进行下一次的进阶了。 接下来,就要去解决另一个了,相比那个看不出深浅的小姑娘,黄云明显对里面尚在沉睡的人更感兴趣。 木门被推开,天色逐渐转暗,室内的灯火未燃,褪冠散发的少年果然还在沉睡中,就如同之前派出探查的灵蛇看到的那样,即便在夜间安眠的时候,那张金色的面具也从未摘下过。 不禁让人感到好奇,这张面具后面要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霍紫玉谨慎地靠近,又在床边观察了好一会儿,这才伸出手去,想要在对方沦为饵食前一窥究竟。 就在她的指尖将要接触到那张面具的时候,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人却睁开了眼睛,霍紫玉腕间一痛,躲开后立刻召进院中的毒蛇以作掩护,自己却闪身回到院中,借着火光一看,原来刺在腕间的是一枚长针,细若发丝,难以察觉。 看着不知遭遇了什么纷纷退避而出的毒蛇,霍紫玉的面色凝重起来,她之前的猜想没错,这个人要比那个小姑娘难对付得多。 “你还是好睡啊,知不知道你的同伴现在在哪?”既然动作被对方察觉,便索性不再伪装了,霍紫玉面上用以伪装的天真之色早已不在,一双明目中是与外表不相符的老练神色。 “她是被你带出去的,我又怎么会知道?”令狐非墨反问,一头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一改先前尚带些稚气的疏离,从容而优雅,让人不由怀疑,他的真实年龄是否与外表相符。 “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像她那样水灵灵的小姑娘,味道一定很好,果然,我的饵蛇们吃的很开心,”她说着,双手从容背在身后,却是在暗中开启了密室中的封印,“只是,这些孩子们吃饱了,却还有些饿着肚子,也刚好,送你去和她一同做伴。” “这么说,”令狐非墨整理着匆忙间未穿好的外袍,话语中却无一丝惊慌,“她已经被你喂了蛇?而且,还打算将我一同喂给它们?” 霍紫玉没有回答,而是驱使着一条身形大上许多的双头蛇缓慢来至令狐非墨的身后,手中虫笛举至唇边,开始徐徐吹奏。 令狐非墨嘲讽的一笑,转身就避开了这次隐秘的攻击,指尖的长针受到灵力的感召出现,直打长蛇的七寸之地,那条双头蛇在笛音的操纵下左右移动,倒也极为灵活,几次的危险都被躲过,更有一次甩过长尾挡住了射向要害处的长针,只是,终究是被操纵的东西,失了灵性,又怎能斗得过人呢? 令狐非墨腾身出现在双头蛇身后的半空中,银色的光芒闪过,一柄只两指宽的短刀出鞘,将体型不小的双头蛇斩落于刀气之下。 这柄凶刀本不是他的,克主,犯血光,主凶,可落在他手中之后却极为听话。 可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看到霍紫玉唇边的讥笑,还没等他再做防范,却觉身上一僵,手中短刃已无法握住,只能任由其滑落地面,目光下移到左手,刚才在战斗的时候就感到左手手背有轻微的刺痛,难道…… 就在他的猜测中,一条通体黄色,却有透白斑纹的微型小蛇从袖中探头而出,‘嘶嘶’地吐着信子,下落到地面后便一点点长大,待行至霍紫玉近前的时候,以恢复到了正常大小,它就是一直跟随在霍紫玉身边的黄磷蟒蛇,难怪在之后的几日都未见到它的身影,原来可化身到如此之小…… 霍紫玉‘咯咯’轻笑,声音还是那样的清脆,就像一个真正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样,“那条双头蛇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品种,被你斩了就算了,只要我想要,还能做出无数条来,但黄云可不同,在这世间未通灵识的蛇中,可就只有它一条能做到大小自如,又听我的话了。” .. 这边令狐非墨身陷险境,那边的叶心幽却也是惊心动魄。 是的,她没有死,虽然霍紫玉并未走开多久便回来看她被群蛇分食,可她依旧还活着,存活的原因就在于,她现在就藏身在之前盛放巫灵菇的玉盒之中。 那两枚小巧的巫灵菇根本就不是什么驱除虫蛇的灵物,而是用来化作替身,为佩戴的人抵挡灾劫所用! 就在毒蛇要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还未等惊慌,便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密闭的空间中,四壁幽绿,阴暗又带着些诡异,就在她疑惑不解的时候,却听到外面传来了尖利牙齿咬在皮肉上的声音,清晰无比,就像是有什么可怖的巨兽在耳边进食一般。 这个时候,她又听到了一阵笑声,没有感受到欢乐的气息,听上去反而凄厉嘶哑,她听到那个带着狠厉之气的熟悉童音说着:“吃吧,吃吧,我最爱的孩子们,将这包含着灵气的血肉化入到你们的肌体之中,成为灵蛇蛊最好的饵料。” 这个声音是,紫菱?! 可她现在身处于一个不知名的空间中,被群蛇吞噬的又是谁呢? 用食指上带着的白玉指环轻轻敲击了一下身侧的墙壁,是玉石碰撞的悦耳声响,抬头向上望去,隐隐可见盒盖与盒身间的细小缝隙,叶心幽忽然明了,她现在居然在盛放巫灵菇的玉盒之内。 掌握着物宝天华卷的令狐非墨会将一件宝物的用途说错吗?很显然,并不会。可是,他又为什么要说谎来骗自己? 又过了好一会儿,撕扯吞咽的声响才停止,可是好奇怪啊,蛇类进食向来只会吞咽,又是如何做到对大于体型数十倍的猎物分而食之呢? 群蛇游动的‘沙沙’声响似乎就响彻在耳边,在声音过去后很久,叶心幽才透过盒盖的缝隙试探着向外看去,天色渐暗,外面却没有一丝的异动,脱身而出后她顾不得查看巫灵菇的状况,只草草收于盒中已备后用,便向着来时的方向赶回去。 解决了她,就要去对付令狐非墨了吧,她的小哥哥身上还有伤呢,这里的夜又那么凉,寒气加重,他一个人,不会出事吧…… 第十四章、紫玉(五)灵蛇蛊 身体被群蛇簇拥着移动到敞开门扉的侧室中,霍紫玉跟随其后,在经过那间四墙摆满架子的屋子时,令狐非墨开始了然,果然摆放在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其中不少珍惜的虫类还被摆放在架子上,若说昨日是为了卖出商品而进行展示,那在今日,则完全可以收起来了,但她却没有。 以霍紫玉一向小心谨慎的性格,又怎么会放任它们暴露在外而不加设防?那些珍贵的东西必然是被她带在身上的。 “真好,你这张脸,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初见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样的一张脸说着那些甜言蜜语来骗人的,”霍紫玉说着,抬手挑起令狐非墨的下巴,仔细地打量着,“但你和他不像,或者说,没有那么像,无论容貌,还是性情。”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他了,就连原本熟悉的容颜都已在心中变得模糊:“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而你,容貌过于艳丽,性情太阴沉了,或许,这种性格是像你的母亲吧?是霍青玉,还是其他的什么女人?不,”她又反驳起了自己的话,“你应该更像我才对,那个孩子,我的那个孩子,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定是这样的,容颜瑰丽,融合了我们两个人优点。” 不知是触及旧伤,还是因修炼灵蛇蛊而一时陷入到混乱的状态,霍紫玉陶醉地自言自语着:“孩子,你为什么要带着一张面具呢?是要遮掩什么?”指尖触及面具上镶嵌着的一块琥珀色宝石,“你只挡住了右眼,是有什么秘密吗?还是说,这只看似没有问题的眼睛,实际上却隐藏了什么?” 那只小手将面具从他的面上取下,面具后面,是一只氤氲着紫色的眼睛,柔光暗紫,动人心魄。 “真美,”霍紫玉感叹着,抬手想要出去,却被令狐非墨勉力移动着躲闪开,这时霍紫玉才注意到,他眼下如藤蔓般铺散开的墨色纹路,枝蔓纠结,倒像是一枚封印。 “真可惜,我的孩子很早就死了,尚存我腹中的时候就已经断了气息,”霍紫玉起身,手中拿着的半张面具也掉落在地上,“你既然这么像那个孩子,就和他一样,为母亲修炼的蛊术增灵助力吧。” 见霍紫玉离开,黄云蟒与群蛇这才向令狐非墨的方向游走过去,通向外面的两道木门都被关上,并加上了符咒的封印,在群蛇的进食完成之前,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无论是人是谁,都无法出来。 回想起那只眼睛,不同于平日里夜空般的黑色,那暗紫色的眼眸中,似是隐藏着无尽的幽暗,内心深处的秘密,全然暴露在哪一片暗紫色的眸光之下。 居然还勾起了她对失去孩子的痛苦以及思念,这眼睛果然是有几分厉害,不过可惜,虽然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瞳术,但就凭这几分力量,还无法从自己手中脱身而出。 想到此处,便索性不再理会那眼睛的不同之处,反正都是一个要死的人了。她已经吩咐过黄云了,其他部分可以任由它们吞食,但那颗头却是要保留下来的,那张有五六分相似的脸,还有那只极为特殊的眼睛。 最后看了紧闭的木门一眼,霍紫玉行至院中的石桌旁,等待蛇群发出进食完毕的讯号。虽然已经确定了对方再无反抗之力,可毕竟还是要小心为上,看着桌面上被灵蛇拾起的短刀,还有之前扎在腕上的银针,以及,那只暗紫柔光的眼睛。 兄妹两个外出为家中长辈寻找异虫?这样的理由她可不信,灵犀露是只有叶阑城周边的山脉中才会有的灵物,就在她离开那个伤心地的时候,叶家的地位也还不低,不可能将掌握的资源拱手让人,这半瓶虽然可能是与人交换的器物,但底部特有的家徽是不会错的,即便交易,也不会用这种专供族内子弟所用的瓶子。 而且,就连虫的真假都分辨不出,又怎会瞒得过她,只是,那个姑娘明明是姓叶的,为何他却是用令狐为姓?在她年少之时,这个家族就应该不复存在了。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从前那些误闯此地,经验不足的少年修行者一样,不过被这片树林吞噬,成为她灵蛇蛊的饵食罢了。 这灵蛇蛊,其实是一种禁术,在九黎八十一寨中,修炼的人也极其稀少,一方面是没有完整的修炼功法,另一方面,也供养不上修炼者与灵蛇所需的消耗。 但据说练成之后,便可与蛊毒合二为一,二十岁的时候可到一个小成的阶段,时光停驻,容颜不变,就连功法也能更上一层, 据传,从前就有女子为葆容颜永驻,不惜大肆虐杀无辜的同族,最后虽做出裁决,但大错已成,最终只留存于几个掌权的主寨中,而那名女弟子,最终也因蛇蛊反噬,发狂而死。 但灵蛇蛊虽所耗甚大,却也有作为杀器的威力,又因修炼之人极易被反噬折损,所以一向由庶出的女子修炼,只因,待养成后,便需每月定量服食带有灵气的血肉。而一旦开始服用,便不可间断,否则蛇蛊反噬,将会累及自身。 共计算下来,在掌握了完整的炼制法门后,也要用十余年的时间,来完成蛇蛊的初步蜕变。 但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十余年呢。尤其对于女子来说,大好的青春年华更是转瞬即逝。 .. 霍紫玉其实还有一个姐姐,名唤青玉。两人自小便生活在一起,儿时每每因为修炼被责罚的时候,都是姐姐青玉陪伴在身边,柔声安慰。 霍紫玉一直都觉得姐姐对她是很好的,所以也甘心修炼,为姐姐承担维护的使命。 曾经姐妹情深,永不相负。可最后,却因为一个男人的出现,破坏了她们二人之间的感情。 九黎寨优秀的子弟很多,紫玉虽无缘嫁娶,可青玉却不同,虽容貌不及紫玉出色,却温婉贤淑,追求者不少,就连其他几寨也争相要与本寨联姻,只是她们的母亲却看不上这些久陷蛮夷之地的人,说来也可笑,分明自己都还未脱身而出,却急着嘲笑同在一地的其他人。 就在她们都对情感留存着美好幻想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将这种美好变成了现实。 那是一个男人,并且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肤色白皙,双目含情,要比九黎的所有男子都要出色。风度翩翩,学识渊博,无论何时都能找出有趣的话题,引经据典,丝毫不会有所尴尬。 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陌生的一切都抱有求知的欲望,无论面对的是守礼,还是动作粗鄙之人都毫无偏见,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如沐春风,尤其是,在面对她们的时候。 那段时间,霍紫玉最喜欢的,就是在修炼的间隙偷偷跑出来看他,行云流水的剑法,怜花惜物的神色,那个男人,他的双目中总是包含着怜悯万物的深情,如此地令人着迷。 而她,也是第一次,被异性如此温柔相待。 是啊,说来讽刺,修炼灵蛇蛊的人,就等于和危险二字连接在了一起,无论容貌再出色,都不可能受到与其他女子一般的同等对待。 后来,紫玉得知,他出身于叶阑城的叶家,那个时候,叶阑城四家鼎立,他这一脉的兄弟也为数不少,但只他势单力薄,所以在争夺家主的过程中有些艰难。 如果能得到九黎主寨其中一脉的支持,那家主之位便等同已经纳入掌中。 就在其他几脉还未闻得准确消息的时候,双玉的母亲霍珠就先动起了心思,九黎之地,除去身后势力的因素,无论男女都会选择容颜出众的配偶,若非修炼灵蛇蛊,又是她与继夫所生的孩子,霍紫玉要比霍青玉更适合与其他主寨联姻。 但如果联姻的对象是来自外面世家的人,那容颜更显端庄的青玉明显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况且,这个孩子虽然外表看上去柔善可欺,却传承了自己独有的功法,又兼将几十年来的经验倾囊相授,就算无法对敌,也不会被人轻易所害。 就这样,与叶承偷尝了禁果的霍紫玉被抛下,反而用一辆正红色的马车迎走了霍青玉。 而在临行的前夜,一直表现着姐妹情深的青玉在得知妹妹已怀胎五月,再无法遮掩后大怒,因修炼灵蛇蛊之故无法将她除去,便手持一碗红花,假做安胎药哄她饮下,在霍紫玉向姐姐求救的时候说出了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话: “你真的以为,我一直把你当做亲生的妹妹么?你不过是一个庶出,仗着你父亲的样貌要比我父亲的好而已,可你容貌再好,天资再强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去修炼灵蛇蛊?早就和你说过了,修炼灵蛇蛊的人绝不能沉溺与情爱之中,这句话就是用来防备你的!以免我以后的夫婿会被你勾走!” “不过,现在也不怕什么了,你的孩子马上就要死了,而你也不要想着来报复我,修炼灵蛇蛊的供给都是母亲做主的,一旦我要她停了你那条灵蛇的供养,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第十五章、紫玉(六)黄云蟒 面对盛气凌人的霍青玉,霍紫玉只能沉默忍耐,她已经失去了自己与心爱之人的孩子,不能再失去性命了,她还要去找叶承,去告诉他,他所娶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狠毒的女人。 那之后,她安静的调养身体,修炼功法,尽力做出懂事的模样,母亲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时间久了也就不再计较她曾破禁的事情。 然而,就在三个月后,她以闭关巩固的借口逃离了,带着从小便形影不离的黄云蛇。 她从九黎之地一路跋涉,靠着叶承教过她的,那些属于外面世界的语言,终于赶到了叶阑城,并在数日的观察后,遇到了单独在外的叶承。 再见到她的时候,叶承的眼中是有惊喜的,因为修炼灵蛇蛊的缘故,她的容貌只会越来越艳丽,相比样貌平凡的霍青玉,她完全有把握获得这个男人的心。 就这样,叶承在一处温泉山庄中安置了她,锦衣玉食和对黄云上等的饵料供养,更时常抛下霍青玉来与她相会。 不仅常送脂粉衣饰给她,在得知她痛失骨肉的时候,还带来一把色泽温润地牡丹象牙梳:“小玉,小玉,这柄牡丹象牙梳是祖母留给我的,却在幼年时不慎摔成了两半,现在想来,却是它早就感知到了我会遇见你,只愿卿心似我心,你持梳头,我持梳尾,共守白头,日日相见。” 而当时的她还不知道,曾害自己孩子不能出世的姐姐也已怀有身孕,而叶承怕她会报复,才常常过来巧言哄骗。更不知道,早在新婚之际,对方便将祖上流传的玉佩与霍青玉分别佩戴,为了哄住两个女人,那些惑人的情话,被他重复地诉说了许多遍。 既然是被偷藏,那就总会东窗事发的,就在霍青玉临盆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断了她在此处的供养,更仗着熟悉这套功法的弱点,害自己被蛇蛊反噬,容颜在一瞬苍老。而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叶承却跪在那个女人的面前忏悔: “小玉,你听我说,我将她暂养在此处只是怕会你产生伤害,她的危险你是知道的,没了一个孩子后,这个女人只会更加的不管不顾,我不能不为你们母子的安危着想,我每次留宿在这里,我留宿在这里的时候都会将一碗避子汤给她服下,她是不会有孩子的,孩子就只有,只有我们的陵儿啊,小玉……” 听着他的忏悔,霍青玉笑了,目中温柔的扶起跪在自己面前忏悔的丈夫:“叶郎,我又怎么会怪你呢?若不是你拖延,只怕我与孩子现在都有了危险。况且,她已经被灵蛇反噬了,现在的这幅样子你应该也看不上了,来人,”霍青玉吩咐着。 “将她关到‘木笼’里,拖到外面,一把火烧了。” 所谓‘木笼’,其实是一个四面都不透风的木箱子,人被蜷缩着放进去,四肢伸展不开,备受压抑。外面再浇上油进行焚烧,在密闭的空间中饱受高温蒸烤的折磨,在木箱燃尽前根本挣脱不出。 在看守的人断定她再无气息后,身体就被扔到了水中,任由其中的鱼类分食,落在水中的时候,她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在水中沉浸了多久,她感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比水还要冰凉的东西缠绕在身侧,是黄云…… 它居然还活着。 一段艰涩难懂的功法传入脑中,脱体重生…… 她在水底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感受到身上的皮肉骨骼脱落重组,每一刻受到的苦痛折磨都让她想要立刻死去,但她没有,因为完全没有得到身体的支配权,只能在这种长久的绝望中慢慢忍受。 终于,身体的主权被夺回,她开始感受到充裕的灵气涌入体内,被反噬后衰竭的身体逐渐恢复,似乎又能恢复到以往的状态。 在从水中脱身的之后,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霍紫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不是她,或者说,那不是成年之后的她,她的身体变小了,看上去就如同十二三岁的女童一般。 “怎么,怎么会,这样……”她的容貌,她的功力,还有,曾引以为傲的美好身……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同时失去的,还是她的爱情。 她本该是愤怒的,可在这个时候,她却笑了,笑意中包含着无限的悲凉,她从前相信的姐姐,托付全部身心的男人,都是骗子,那些柔情蜜意不过都是装出来的,那两个人才是最适合的,一样的薄情寡义,一样的虚伪。 叶承!霍青玉!纵我今生再无复原之日,也绝不会要你们有一日好过!!! 纵然这两个人她不会放过,可那位害她沦落到如此地步的母亲,自然也不能有好的下场,先毁了那个曾经的‘家’,断了霍青玉骄傲的资本,没有了来自母亲的势力支持,看她还能撑得了多久。 已经看透了,像叶承那样的人,不可能会守着霍青玉过一世的,叶家那么大的世家,侍女又怎么会少呢?只要有一两个容色出众的,就不怕叶承不会冷落那个姿容平庸的女人,她忽然发现,死,真的是太简单了,最好的,就是能让他们两个,生不如死。 在她灵气枯竭落难之时,又在淮陵遇到了当时还不是仙都右长老的寒星,助对方登上长老之位后,她便布下了林中的毒阵,在此处重新修炼灵蛇蛊,不过十余年的时间而已,即便这一生都只能维持于现在的面貌,也没什么可怕的,她远比那两个人的时间要多上很多。 今日之后,群蛇可供黄云慢慢取食,消化,又要有数月的时间无需担心灵物的供养了,这些身负灵气的修行者,果然才是修炼灵蛇蛊最好的饵料,要比那些数量过少的药草好上太多。 想来,不出多久,群蛇便能取食完毕了,只是可惜了那张漂亮的脸。但,无论有无关联,谁要你偏长了那么一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呢?她正愁毒蛊未成还无法去找那二人寻仇,先杀了那两个孩子,等他们悲痛的时候再下杀手,这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痛快! 令狐非墨,活该你撞在了我的手上,待来日我功法大成,或许,还会偶尔想起你,还有你的那颗头颅,也定会好好珍藏的。 正想着,却听到了破壁之声,正是从之前的侧室中传出的,正要前往查看,却有什么东西先她一步从墙壁上撞出,直往她门面而来,霍紫玉一惊,刚好抬手将其击落,便被熟悉的黄色身躯上的白色斑块止住了动作,是黄云? 下意识得将体型涨大不少的蟒蛇借住,再看它破壁而出的位置,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击垮了半面墙,而从墙后走出的竟然是,令狐非墨…… “可惜了,”之前掉落在地的金色面具被少年拿在手中,一头长发还是散落在身侧,但身上却未沾染一丝的尘垢,“还差一点才能拿到紫玉宝珠。” 被霍紫玉抱在怀中的黄云蟒,七寸处裂开一道血口,暗红的血液流出,浸染了半身。 “黄云……”霍紫玉颤抖了音声,将手覆在它的伤口上,输入灵气进行疗伤。 令狐非墨抬手一招,先前放在石桌上的短刀便落入手中。 霍紫玉双目化作赤红之色,怒视令狐非墨:“你竟敢伤我的黄云蟒!” “黄云才是对你痴心一片的那个,谁料你居然爱上了一个不相干的叶承,说来讽刺,叶承还偏偏是个花心的人,无论对你,还是对青玉夫人,都无法专一。”手中两指宽的短刀在月光下似有水气流淌,明丽雪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霍紫玉开口,叶承是什么样的秉性,她在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只是黄云,虽自小相伴,可它全然未生出过灵识,又何谈什么痴心一片? 听到他的疑问,令狐非墨笑了,的确,下界之后许多的‘人’都遗失了曾在上界的记忆。霍紫玉自然也不例外,而黄云蟒,就算从前的记忆消失,却依旧凭借本能关怀守护着霍紫玉。 帮她脱体重生,为灵气枯竭的她引来寒星相助,真不知在苏醒后恢复记忆的时候,回想起,霍紫玉和叶承之间种种的郎情妾意,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但一定,会很有趣。 “黄云,想起来了吗?在上界,你曾在她身侧守护千年,后来更是带她一起出逃下界,只是可惜了,投入人胎之后,她竟然爱上了其他人,而直到现在,就算叶承伤她至深,依旧痴心不改,我很好奇,你此刻的心境,究竟如何?”令狐非墨面带嘲讽。 霍紫玉还未细想它话中的含义,便看到怀中的黄云蟒猛然跃起,窜向令狐非墨所在的方向,而他身后的屋内,是一地灵蛇的尸体。 黄云蟒本就受了伤,此刻自然不敌,霍紫玉见状催动手中的虫笛,召集林中的毒物前来助阵。 灵蛇蛊的修炼本就更侧重于灵蛇,被毁过一次修为的霍紫玉远不是令狐非墨的对手,但她还有多年的经验,以及数年来精心布下的毒阵,若是失去了灵蛇就连一个后辈都打不过,她也白活了这几十年。 就在这时,却有一阵轻灵的笛音在身后响起…… 第十六章、紫玉(七)同归 那笛声在清冷中转变,呜呜咽咽,仿若心头泣血凝成的一曲哀歌,忧愁的曲调伴随着往事浮现眼前,霍紫玉心中一动,唇边的虫笛就怎么都吹不下去了…… 她在此地隐居了二十余年,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身边无人相伴,只有枯燥的蛊术与毒物为伴,可他们呢?纵然因利益结合,霍青玉依旧能和那个人相依相伴,她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反而是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这条漫漫的长路,若一人走过,即便时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失去了助力的黄云蟒逐渐落败下来,它原不该如此后继无力,可那些用来做它饵料的灵蛇吞食的却并非是叶心幽,而是作为替身的巫灵菇,可避毒,也可化解毒性。 但对于毒蛇来讲,毒性被化解便于死亡无异,它本就一心二用,既要对敌,又要关心霍紫玉的情况,偏令狐非墨还要继续补刀:“你看,就算你带她一起下界又怎么样呢?直到现在,她依旧因心系少年时的恋人而无心作战,只留你孤身一个。” 孤身,一个…… 黄云蟒心头一痛,原本就被划开的七寸处有鲜血流出,令狐非墨手中的短刀一刺一挑,一直被它藏于心中的紫玉宝珠就这样滚落到地面上,沾染了大片的鲜血,却依旧在月光下发出柔光。 那是霍紫玉下界之前的本体。 黄云蟒的躯体倒地,眼中的神采和光芒一一消失,或许是对他私逃下界的惩罚吧,前世是殿中守护宝珠的灵兽,到了下界依旧是一条守护紫玉的黄蟒,得不到人身,也无法言语交谈,只是本能地,本能地在守护着它最想爱的…… 霍紫玉回过神的时候,就只看到黄云蟒身下的一滩鲜血,它已经死了,再也无法睁开双眼。那些血液从它的身体中流失,就像她内心微薄的希望一般,慢慢地流逝干净。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只觉得这一切皆不真实起来,黄云怎么会死呢?灵蛇蛊中的人与蛇是相依相伴的,只要其中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就绝对不会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这不可能!!!”霍紫玉来到黄云蟒的身边,双手覆上那道伤口,焦急地想要让它愈合,却无济于事。 一只紫色的蝴蝶煽动着翅膀飞入院落中,随着它双翅的振动,在飞舞过的地方落下一层暗紫色的光晕,转瞬消失,那只紫蝶飞舞着,不带任何声响,在移动至令狐非墨身后的时候,化作人形,轻盈落下,正是叶心幽。 像是被霍紫玉有些癫狂的神态吓到,她躲在令狐非墨的身后,轻声地问:“她没事吧……” 可怎么会没事呢?霍紫玉现在,怕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陪伴多年的灵蛇死亡,她已经没有从头再来一次的心境了。 霍紫玉忽然抬起头,一双霎时变做血红的眸子望向这边,面容狰狞可怖:“杀了黄云,你们也跟着一起陪葬吧!”到了这个时候,若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被面前的两个人联手戏耍,那就真是白活了这几十年。 令狐非墨悠闲的靠在门旁,面色一片淡然,月光在他的侧脸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听了霍紫玉带有威胁的话,面带讥讽地说:“霍青玉和那个男人都已经死了,再潜心研究这些也是毫无用处,你爱的和恨的人都已经离开了,独自存活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用处呢?” 霍紫玉听得他的话,神色一愣,生起的怒火就这样被…… “不,不可能……叶郎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呢……”那不可置信的神色却在转瞬又化作癫狂之态:“不!你定是在骗我,叶郎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又有谁能伤得了他?!” 令狐非墨却是只笑着:“没什么不可能的,也许是生了重病,也许是被仇家所害,也可能是,苦不得志,郁郁而终。要知道,现在的叶家已经和二十多年前大不相同了。” “一派胡言!不管你是如何得知从前的那段恩怨。今天都必须死在这里,为我的黄云蟒陪葬!”此刻,她的眼中就只有令狐非墨这一个仇敌,再容不下任何人。 手中虫笛再次传出一阵旋律诡异的乐曲,四周‘沙沙’之声连绵不绝,无数的毒虫围聚在院落之外,只差主人的一声命令,便可如潮水一般覆满整个院落。但它们的主人,此刻却发不出任何的命令,虫笛依旧放在唇边,可她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令狐非墨的眼睛,那只,盈满了暗紫色柔和光泽的眼睛。 目光相交中,霍紫玉一个恍惚,便似坠入了另一个世界,她看到了身前燃起的一片大火,火浪高叠,似乎充满了目光可触及的任何一个角落,本着对火焰的恐惧,她控制不住地后退几步,滚滚热浪似乎依旧不愿放过这个误闯着,依旧扑面而来,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这座庄园很熟悉,是的,她简直太熟悉了,生命中有不到一年的美好时光都在那里度过。火光冲天而起,人们惊慌惨叫的四处逃离,却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似乎,她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她还看到了一位仪表端庄的夫人,在奔离中被人撞倒在地,她似乎抓住了一个人的手,期盼着那人会救她出去,结果,却被无情的抛却。 那是…姐姐和……叶郎? “我说过的,他们,都已经死了。”令狐非墨垂下眼眸,轻声说着,那把火就是他放的,亲眼看着青玉夫人和她那些为虎作伥的手下命丧火海。 霍紫玉跌坐一旁,喃喃自语着:“方才我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抬眼看向令狐非墨,神色已是凄凉悲怆,她恨了那么多年,一直想要亲手了解的人,居然已经死了?!这可真是最大的笑话,那自己这些年来的隐忍,又算什么?算什么…… “可是叶承……他分明…………”他分明甩开了姐姐求救的手,分明,是逃脱了的…… “他是病死的,却依旧没能熬上多久。”他确实逃走了,可家财散尽,又无栖身之所,那些常年被他欺压的分家主事者又怎会伸出援手?他不好动手,便索性放任他染病身亡,临去的时候妻妾具已亡故,儿女又不在身边,也可以说是凄凉得很。 可能是病情太重导致产生了幻觉,那个人临死的时候一直拽着他的手说对不起,也不知是对着谁,是他的正室夫人霍青玉,还是当年狠心利用后便被抛下的霍紫玉,最不可能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了吧,不过一个酒后随意拽到床上的侍女,即便拼死为他生下了孩子,也依旧不得善终。 可无论他道歉的对象是谁,在濒死的时候才幡然悔悟,又有什么用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霍紫玉音色嘶哑的笑起来。叶心幽看着她渐渐地青丝做白,声音也随着外貌的变化而喑哑苍老,整个人宛如迟暮之态,垂垂老矣。只是那张脸,依旧宛如少女一般,除了眸中的凄凉之意,没有任何的变化。 人在经历巨大情感改变的时候,原来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她目中带上担忧去看令狐非墨,看着大火吞噬了整个庄园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心境呢? “我,”霍紫玉开口了,声音嘶哑到几乎分辨不清音声,“还有最后的武器” 原本就围在院落周围的毒物头尾缠绕相连,组成一条巨蟒,在已破败的院落中开始四下冲撞,令狐非墨护着叶心幽躲闪,而霍紫玉,则在一片混乱中,走到了屋檐下的那盆牡丹面前:“叶郎,你说最爱牡丹,于是我便将江南的牡丹移植到了这里,可是那花娇贵的很,总是养不活,最后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要用人的鲜血浇灌,那花,才会开的漂亮。当年你送我的那半把象牙梳,我也一直收着,记得你说过,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白首不离…… 林中的毒阵已撤,最后这一击已经耗尽了她体内所有的灵力,叶郎,除了我,除了我,还有谁会如此地爱你,就算知道你是骗我的,我还是如此地…… 霍紫玉倒下后,那条巨蛇又在院中冲撞了许久才停下,巨大的身躯破坏了木质的房屋和围墙,碾碎了廊下盛开鲜艳的牡丹,和主人一样,这些毒虫也在攻击中耗尽了所有的灵气,衰竭而死,无一遗漏。 而在组成巨蛇的毒虫们被令狐非墨击散后,天色方才现出明光。 叶心幽躺倒在一片房屋被破坏后的残骸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令狐非墨,而对方手中的短刀就插在她的身侧,距离头部,不过一寸的距离。 巨蛇不分敌我冲撞的时候,她吓坏了,便在令狐非墨的劝说下解开了原本覆在他颈上的枷锁,可结果,在巨蛇倒下后,他下一个动手的目标,居然,就是自己…… 第十七章、故梦 黑暗中,有急促的喘息与脚步声交叠传来,待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长发原本该是整齐束在头顶的,只是一路行来颠簸的有些松散。身上所穿的衣料虽然没有多华贵,但用的也是上好的锦缎。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吧? 那个孩子跑得很急,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尤其突兀,可他究竟要去哪里?在这四周具被黑暗包裹的地方,还能去哪里呢?像是要给出回答一般,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露出了淡淡的微光。 远远看去,那温暖的光线中有一个女子,青衣墨发,眉若远山,眼中秋波流转,是个虽不惊艳,却也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美人。简陋的内室中,她在一针一线的缝补着什么,烛光微弱,面带疲色,但她的目光却暖暖的,让人一见就觉得很亲切。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前方,温柔的笑着,轻轻招了招手,一个衣衫整齐的孩子就这么突兀的闯入到那一片温暖之种,仔细看去,却发现他和正在焦急奔跑的少年在轮廓上是极像的,只是年岁还要小上很多。 那个小了很多的孩子就这么直接扑到了女子的怀中,而那女子也似见惯了一般让他趴在自己膝上,放下手中的针线,轻柔的抚着他的头,檀口微开,似是在询问着什么,那孩子也乖巧的一一作答,母子之间融洽到再不允第三人介入其中。 微光中的孩子在逐渐长大,而旁观者却只能看着身后的那个孩子拼命的向前跑,向前跑,分明温馨团聚的场景就在眼前,但却怎样都接触不到,终于,那个孩子再也跑不动了,只能无力得坐在原地大口的喘着气,前方的场景不断交错,画面中的孩子也在一天天的长大,而那个女子的样貌却是一如往昔的柔和,温暖。 这个时候,旁观的白衣少年已不再去看身后那个再也跑不动的孩子,而是被眼前出现的第三个人吸引了目光,那也是一个孩子,看上去年岁更小,艳红的衣衫映衬得那张脸更加乖巧可爱,领口和袖口都缝着洁白的兔毛,头上则装饰着小巧的金铃,随着蹦跳的脚步声叮当作响。 就在那个小姑娘走近光晕中女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似乎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的孩子却忽然起身,向前猛力一扑,仿佛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阻止什么,可最后,他依旧什么都做不到,那团温暖的光晕依旧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无法触及。 因为分了心神,他并没有看到那个小姑娘做了些什么,只是身后的孩子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仿佛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一般,声嘶力竭,充满着再也无法挽回的悲哀。看到对方哭得难过,他的似乎也被这种绝望难过的情绪感染,想要伸出手去安慰他,却在目光重回那片温暖的时候,手足无措… 先前那个温柔的女人虚弱的靠在床榻上,口中涌出的大片鲜血染红了衣襟,那样浓艳的颜色脱离了身体,也带走了她身上仅存不多的温度。她似乎注意到了这边,对着他们的方向伸出了手,眼中盛满了希冀与悲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依旧在哭,是了,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接触到那团温暖的光线,那是他的母亲吧,知道母亲要离开了却无法去救她,所以才会那么难过。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却不知为何很想要走过去,走过去握住那只拼着最后气力抬起的手,试探着迈出脚步,似乎距离那片光晕近了一些,他并没有像那个孩子一样受到束缚,可随着渐渐接近,身周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大。 不能停下,决不能停下来,他要走过去,他要握住那只手,如果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握住它了。那种感觉沉重又充满了压抑,脊背无法挺直,双腿上似乎负担了千斤的重量,就连呼吸的能力都似乎被剥夺,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汗液却早已湿透了衣衫,最后几步,他几乎是跪着一寸寸挪过去的,几个呼吸的路途,却如一甲子那般漫长。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排斥着他的接近,重重压力之下,他就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 终于,握住了那只手…… 他终于来到床边,握住那只伸出的手,那是一只早已不再细腻柔软的手,掌心已经结起了茧子,指尖也不再光滑如玉,就连原本粉贝般指甲,颜色都变作灰黑,黯淡了下去,但他依旧觉得那是一只世间最美的手,虽然纤细,却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这样想着,他隐藏起面上的悲伤,尽力笑着抬头去看手的主人,对方已是垂死之态,就算是再美的美人,在面容衰败的时候都让人不忍观看。那本该是骇人的一张脸,但他却觉得她依旧那么温婉柔和。对方爱怜的看着他,或者说,是他身后的孩子,看着看着,那双美目中却落下泪来,愈发浓郁的悲伤感染着他,是在担心么?担心她走之后,那个孩子会没有依靠? 没事的,会没事的,他在心中这样说着,我会保护他的,一定会的,他会很好的活下去,就如同你希望的那样。所以,不要再哭了,不要再……你放心,他一定会没事的,一定…… “活……活下…去……”这大概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吧,他想。忽然开始为身后的孩子感到悲伤,从今天开始,那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就没有母亲了,是永远的没有了… 那只纤细的手掌被他小心的捧在手中,而对方的另一只手却抚上他的头顶,他有些惊异的抬头,却见那爱怜却又悲伤的目光是望着自己的,心中有什么念头浮了上来,却一闪而过,猛然转头回望,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巨大的寒意在心中涌起,“母…亲……”口中低语着这两个字,看着床榻上的人目中带着爱怜慢慢变得透明,消失,原来,失去母亲的人是他。 就在那一年,他的母亲就已经离开了,并且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 正午最燥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阳光从窗子的缝隙照射进来,透过窗上精致的雕花,在沉睡的少年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暗影,全木建造的房间古朴雅致,或深或浅的木色交织在一起,反而有种意外的和谐感。炉中焚着的是沉静的暖香,袅袅青烟缓缓上升,而后在顶端散开,将这股悠然的暖意扩散到室内的每个角落,整个空间都如此的沉静安逸。 窗前的软榻上,有个少年正安静的沉睡着,束发的金冠被取下,和半块软金做成的面具一起搁置在榻旁的矮几上,如墨般晕开在枕上的长发柔顺的铺在脑后,精细雕琢的容颜安逸而美好。所有在清醒时的会衍生出的阴暗与诡秘都被掩盖在沉静的睡颜之后。 当繁琐的装束尽皆卸去,反倒没有了生硬的距离感,美好,就像个在母亲怀中安稳睡去的孩子。 他身上盖着一件雪白的狐裘,仿若浮在暗紫色软塌上的一朵轻云,可能是之前睡的并不沉稳,披风并未盖及全身,对门的一侧便露出了腰带一角,精密细织的花纹间垂下一块玉佩,通体洁白无暇,镂空的缠枝花纹中央,隐隐包裹着一个色泽碧绿的‘叶’字,所谓玉心一点碧,这块玉佩的设计与雕工皆精巧非凡。而在这块玉佩旁一同垂下的则是一串同样精致的雕花银铃,红色的绳结共穿了八枚小巧的铃铛上去。 窗外隐隐传来摊贩的叫卖之声,虽然喧闹,却是在远离街巷的地方感受到了些人气。少年沉在睡梦中的神识渐渐回转,一块温热的香巾在被拧去水分后轻柔的盖在他脸上,在温和香气的引领下,各部分的感觉也渐渐回到身体中。 轻嗅,鼻端萦绕的是熟悉的藤萝香气,淡却柔,无端就会让人感觉很温暖。单手扶住香巾支撑着身体坐起来,面巾整个扑在了脸上,温度刚刚好,一股湿意伴随着暖意一起涌了过来,贴在脸上很舒服。 .. “醒了吗?”少女轻灵的声音响起。面巾被取下拿在了手中,少年一双眼睛望过去,一只漆黑如墨,一只幽沉暗紫。 “知道吗你这个家伙!”叶心幽冲过去拽住令狐非墨的衣领吼道:“你差点杀了我!主人都没那么凶的对待过我!” 那天,缚在颈上的封印解开,令狐非墨在击退巨蛇后就将攻击转向了自己,一双眼睛就像冒着红光一样,可怕得要命,偏偏她当时脑中一片空白,把什么都忘了。 最后,趁着令狐非墨压制着受到的蛊毒影响,暂时停了动作,才响起用笛音来唤醒他的理智。 “对不起,”还没等她再说下一句,令狐非墨就先开口了,“是我太大意了,忽视长久积压下的蛊毒影响,吓坏了吧。”叶心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之前又被他在知情的状况下不管不顾地丢在外面。 “还好啦,”叶心幽低下头,“你当时的样子真的很可怕,我在这里只认识你。” “紫玉珠和黄云蟒最后怎么样了?”令狐非墨转而想起了任务的事。 “催动了你身上的物宝天华卷,呈给主人了。”叶心幽闷闷不乐,居然只关心任务。 却听令狐非墨又说:“我们是回了叶阑城吧,” “是啊,怎么了?” “这处宅子也买了很久,是时候装饰一下了,我记得你说过,想要养些动物。”还有摘种花草。 叶心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装饰!不就意味着,可以继续买东西了! 第十八章、青鸾火(一)山中有雨 最近几日的天气一直不好,入秋后虽然多雨,却也总是如现下一般整日阴闷。 又是一日清晨,谷汀岚起身后提不起什么精神,便只拿了只木簪,懒懒地将长发挽在脑后,便来到厨房淘米煮饭。 灶火升起,为暗沉的阴霾天气增添了些温暖,白米入锅,又加了三倍多的清水,清晨还是粥汤类的温热饭食更能熨帖肠胃。 被人劈好成小块的木柴在火苗的燃烧下发出‘噼啪’的声响,反而扫去了阴郁许久的心情,谷汀岚唇边扬起极淡的笑意,将灶火打理好后,便走到临窗的石架旁。 说是石架,不过是一块石板被从地面抬高了半寸而已,架上放着几个不算大的瓷坛,约到小腿一半的高度,紧靠墙壁摆放着,高度距离半开的窗子也还有一段空余。 “嗯?”正要掀开坛上倒扣的瓷碗时,却听到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抬首向外看去,却见轻雾朦胧,细密的小雨从空中落下,打在窗下的芭蕉叶上,激起水花,又有几点四散的水珠跳入窗内,落在她的衣袖上。 连着阴沉了几日,这场雨终于开始下了。 谷汀岚笑笑,心情倒是比刚才还要好些,将窗下的几个瓷坛一一打开,趁还记得,便取过笔墨来,在前日便粘好的纸封上一一写下这些腌制小菜的名字:五香花生,酸脆萝卜,鲜辣藕片。 最近总是容易忘记些事情,每次来到这几个坛子边上,都会忘记哪一坛里装的是什么菜。 这边写好,将笔墨放回,便去灶台旁查看米粥的情况,要时不时搅动一下才好,以免又要粘锅。 查看过粥锅后,又从一旁的橱柜中取出只碟子来,斟酌过后还是从五香花生的坛子里舀了些小菜出来,橙黄的胡萝卜,翠绿的芹菜,还有口感软糯的花生,这些色彩搭配在一起,总能让人多生出些食欲。 将手中的菜碟放在饭桌上,忽又想起杜湛昨日带来的新鲜菜果还没有放到冰窖中去。唉,叹了口气,总是这么丢三落四的,以后还有那样漫长的一段岁月,可要怎么办才好。 行至半路,有些不放心,便又将灶火添了一遍,粒粒分明的粥汤再搅上一搅,这才将案板上堆积的蔬果分出类别来放到冰窖中,说是冰窖,不过是一个不知何种木料打造的箱子而已,有半人高,内置了一张冰封的符咒,用来为蔬菜保鲜。 土豆,青椒,几棵葱蒜,还有两颗极小的白菜,不过手掌大小,据说菜叶很鲜嫩,滋味也有些与众不同,杜湛虽不喜多言,却总能将每件事都思虑周全。 跪坐在冰窖前整理过半,却在看到先前被蔬菜盖住的竹编笸箩中的几枚香菇,忽然想起,青玄月前回来的时候曾无意地提起过一句,有些怀念她曾做过的那道香菇鸡丝汤。 说来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她对烹饪之道也颇为精通,出门在外本就要风餐露宿,却也万不可委屈了自己的肚子。 香菇本就是林中常见之物,无论是何种类,只要能摘上那么几朵,用手掰成小块放在汤中,便多了股引人怀念的滋味,更加上林间常有野鸡野兔,故而取食并不困难。 .. 而她与青玄的相遇,就在一个雨天,因师门不同,却又恰好有同一个目标,所以生出了不少的矛盾。就是这么巧,他们要找的乌云草偏生在多有阴雨之地,寻到此物之时,二人虽皆有所准备,可也全都被淋了个透彻。 虽然对乌云草的归属争执不下,却也一致决定要先找个地方避雨再说。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乌云草被采摘之后,雨势忽然加大,就像有人接连不断地从空中向下泼水一般,偏此地少有人烟,二人在大雨中搜寻许久才发现了一处洞穴,地方不大,却也能容身。 山洞在半山腰处,又加上只雨无风,所以一时还无需担心会有雨水倒灌进来,可两人的状况却都不太好,谷汀岚率先打出了一个喷嚏,身上的湿衣再这样穿下去,只怕就要染上风寒了。 可毕竟还有男子在场,故多有不便,想到此处,谷汀岚便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人。却见穆青玄居然利落的开始宽衣解带…… 就在她心中对此人的坏印象再加一层的时候,对方却将手中的外袍递了过来:“洞壁上有一处凸起,所幸高度不大,将衣服固定在上面暂时做个屏障吧。” 这个人,或许也没有她想的那么不好,遂欣然应允,两个同样全身湿透的人将各自的外袍遮在山洞的内侧,分隔出两个空间,谷汀岚在内,穆青玄在外。 出门在外,饮食和可供更换的衣物都是随身携带的,或许女人天生就要比男人多了些细心,在入内换衣之前,谷汀岚交给穆青玄一块干净柔软的布巾,这是平时拭面所用,虽不及浴后所用的那般大,但将身体简单的擦干,也足够了。 穆青玄道了声谢,便垂下眼帘背过身去,他从开始便很少说话,给人的第一感觉反倒是冷漠。 用来遮挡的虽是外袍,但在被雨水淋湿后也让人觉得所遮有限,果然还是有些在意,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有此行径,可还是忍不住透过边缘这挡不住的缝隙偷向外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转过了头,外面的穆青玄正除下中衣,露出一片光洁的背来,而真正让她惊讶的是,对方的背后有一道清晰的疤痕,从右至左,几乎贯穿了整个背部,穆青玄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而那道痕迹却已黯淡,最少也要有两三年的时间,却不知他是在何时受了这样重的伤。 不多时,两人便已换装完毕,谷汀岚收起挂在壁上的湿衣出来的时候,穆青玄已经用携带的木柴生了堆火,还在一旁搭了个竹架子,上面已经搭了几件湿衣服,却只占据了一半的位置,衣服也是摞起来的,想来,另一半的位置应该是为自己留下的。 谷汀岚一笑,就在穆青玄带着惊讶的目光下拿出一个体积不小的木盆来,将自己的几件衣服,和搭在架子上的那些一一取下,在盆中的清水里仔细搓洗过,才重新搭了回去。 “帮个忙吧,这么大的木盆,我一个可拿不动。”看着面前女子的如花笑颜,穆青玄也笑了,走过去将木盆端起,在洞口处向下倾倒。照现在外面的雨势来看,他们倒下去的这盆水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你在这里也寻找了不短的时间吧,现在天也要暗下来了,可有饮食么?”谷汀岚坐在火堆旁,单手撑着脸,面上带着笑意看着他。 看她的神色与出口的话,穆青玄一时却分辨不出她是在求助还是要给自己出难题。 他的准备的确不多,两坛小份的烈酒,干粮也不过是几个馒头,就着煮熟的酱牛肉吃。能饱腹就好,再有就是便于取食。 在看到他拿出鲜荷叶包裹的熟肉时,谷汀岚却笑了:“怎么?一壶烧酒,二斤牛肉,已经是你们这些人必用的搭配了么?” 话虽如此说,却依旧接了过来,在打开荷叶的时候却“咦”了一声,却见荷叶中包着的是两块煮熟的鸡肉,穆青玄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我要的数量多了些,店家没有足够的牛肉了,便拿了两块鸡肉给我,只用白水煮过,淡而无味,便留到了最后。” 谷汀岚却似不在乎的模样,只挽起了袖子,不知如何拿出了一口锅,架在火上,从水囊中倒出清水,又取出一块木制的案板放于附近还算平整的石块上,一把锋利的菜刀,几个林中便能采到的香菇,并一些看得出是调料却认不出是什么的瓷瓶。 “刚好我带的食材也快吃完了,借着你这两块鸡肉做道汤,也去下寒气。”说着便将葱姜等辅料备好,在等水沸腾的时候,两个人便一起上手,将煮熟的鸡肉一点点撕开,穆青玄像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开始显得有些笨拙,但将鸡肉撕成细丝本就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便也逐渐习惯起来。 “百草园的弟子,在出门的时候都会准备如此充分吗?”看着谷汀岚手下刨开香菇,把握火候添置调味品的熟练动作,穆青玄忍不住开口打趣了一句。 “那也比你们忘归山好些,出门在外连就地取食都做不到,还整天谈什么归于山野,要是真的归于山野了,你们要去哪里买什么牛肉烈酒呢?” “要归于山野的是丹道的同门,我们这一门是以剑术为主,所以才会常常被派出来帮他们寻找炼丹的材料。”大意就是,不能打的躲在门内炼丹,能打的就出来找些灵芝草药。 听过他这一番自嘲,谷汀岚不禁笑出声来,自己所处的这一脉在门中的作用,与他也差不上多少,香菇和其他配料都已在水中煮软,将成丝后反而感觉有所增加的鸡肉下到锅中,静等水面重新沸腾起来。 “你更喜欢吃馒头,还是米饭?”谷汀岚手中端着两碗早就煮好的白米饭笑问穆青玄。 第十九章、青鸾火(二)忘归 穆青玄再次诧异与她带给自己的惊喜,选择了谷汀岚手中的白米饭。 两碗白饭被放入锅上的蒸架中,借着煮汤的蒸汽加热,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吃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泡饭,白米在下,压实,成金黄色的汤水被盛出浇在米饭上,浸至表面,再用漏勺盛出散发着热气的鸡肉丝与切成小块的香菇,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 回想起那夜共食的一锅鸡汤,虽然因环境所限制作简陋,却是之后再难复制的美味。 想到此处,便将几枚香菇单独取出,摆在冰窖中显眼的位置,以备青玄下次回来,可随时取用。不过,还差一只鸡,真正味道鲜美的鸡汤用整鸡来炖味道才是最好的,将两只鸡腿和鸡胸处的肉事先剃下,冻至半硬的时候最好切,顺着纹理细细地切成丝,趁着还未完全化去便放到滚着水的汤锅里,丝丝缕缕地被热汤软化,在锅底铺成一片,香菇也要切成极小的丁,以便鲜美的味道可以尽快融入汤中。 骨架被用来炖了汤底,鸡胸肉也入了汤锅,剩下的两个鸡腿就刚好用陶罐装了蒸上一罐面,鸡腿腌制好,在肉厚的地方划上几道口子,先加水放在火上蒸,新作好的手擀面却要先过一次水,煮到半熟便捞出,过上三遍的凉水,再码到罐中的鸡腿上,装好后,散发着香气的底汤应该刚好没过手擀面一个指节的高度,这样,待这道饭食做好的时候,面汤就能回落到刚好没过面食的位置。 吃起来再鲜美不过,青玄他也很喜欢。 面带幸福地回忆着往事和为以后的饭食做着安排,却忽然想起灶台中还燃着火,赶快起身几步赶过去,万幸,水加的比较多,还没有到烧干的地步。于是蹲下身去熄火,许是刚刚起身猛了些,忽然便感到有些头晕,扶着灶台又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站起。 熄火之后便将锅中的米粥盛到瓷盆中,要准备用早饭了,近日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她总是会觉得头晕恶心,有时起来的动作猛了,就会觉得眼前发黑,若是早知现在的身体会这样不经事,还在师门中时便该多研习下医术,起码也能知道该如何调养。而不是一心修武道,只觉外出方便,却终究无法长久陪伴在青玄身侧。 若是当初她也能一心专研医道,相比也能与他随时外出了吧,而现在,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女子会陪在他的身边,为他舒气疗伤。 或许,便是在少年时曾为他治疗过后背上那道致命伤的同门师姐吧。 之前,她从没有在意过这些,但在爱上一个人之后,才猛然发现,若可炼制丹药,又或者可修习医理,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起码,可以护住她所爱的人不会受到伤害。 .. 杜湛是穆青玄的弟子,但不知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刚入师门的时候,正经历一场门派中的小动荡,师父没有太多精力教导他,可也还算尽职尽责,基础的功法和剑招全都倾囊相授,只是没有时间指导剑意。 放眼整个玄门,忘归山都是一个奇特的门派,创立者是谁早就无处可查,只知道现在除了主修剑道的掌门外,其余几门的长老完全各有所长,又互不干扰。 忘归山中修行有四道:剑道便是他们这一脉,杜湛的师父穆青玄就是第三代的弟子,到了杜湛这里自然就是第四代。虽师从掌门,但修习剑道的弟子多是做‘苦力’的,比如接一下悬赏任务,前往各地为其他门的弟子寻找所需的材料,以及,与其他门派间的往来。 可以说是包罗万象,也可以说是哪里需要哪里搬,因为剑道最易入门,却也最难有所成就,但相比需要天资的其他三道,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其余三门:丹门,以炼丹制符,演算天机为主。器门,自然是以炼制法器为主,但如果有什么锅碗瓢盆有所损坏,器门的弟子也乐意用来练手。 最后一门,其实直到现在都没能定下一个确定的名字,最开始长老想要叫制衣门,可其他几位长老觉得娘娘腔腔的,驳回,于是这一门的长老又想,既然他们对制衣有偏见,那就叫炼衣门吧,结果却被再次驳回,因为炼器门的长老觉得名字太过雷同,体现不出器门的独特性。 因为太久都定不下来,所以干脆就叫了个衣门,虽然有点怪,但也比每天都被人叫‘缝衣服的’,要好一些。 说起衣门,他们不止缝制衣衫,头巾荷包鞋履扇套,只要与穿戴有关的,他们都做,更甚至于,布幔床帐,不拘什么材料,都会想办法融入到柔软的布料中。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起孟琼和他那件几乎从不离身的火羽衣,大概是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钻研材料上面,又不像器门能做很多伤害性大的法器,所以孟琼和其他衣门的弟子一样,把自己包得像个乌龟,遇到敌人的时候人家伤不到他,他也伤不到人,但万幸,跑得比较快,倒也逍遥。 再来说杜湛,幸运的时候,每过一个月就能见到一次自家师父,不幸运的时候,一年一次就算好的了。他虽无过强的天资但也胜在刻苦,或许是觉得对这个徒弟没有尽到教导的职责而有所亏欠,所以将丹药与法衣武器等极尽所能的提供给他。 杜湛的师父十几岁的时候就收了他,师徒两个相处的时间很长,杜湛当时虽然年纪小,却也记得有那么一次,师父满身是血地被人给抬了回来,丹门的一位女师伯彻夜不眠地为他疗伤,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养伤的那段时间他们相处的很好,就和其他的弟子想法一样,杜湛也以为,师父和师伯最后会在一起,可就在那之后,门内的一场动乱爆发,师伯也是叛逃师门的一员,那段时间师父很消沉,就连话也不再多说,或许,师父是很喜欢师伯的吧,师伯那么美,又是门中数一数二的炼丹圣手,像她那样优秀的女子,本来就会有很多的追求者。 可师伯,却叛逃了…… 似乎是受了情伤的关系,那之后师父就像变了个人,面上再难见到笑容。 更是常常出入那些眠花宿柳之所。 再后来,他就见到了现在的师娘。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娘就像师父一样,面上很难见到笑容,后来他才知道,师娘本是位修行不弱于师父的女修,却为了救他强行逆转功法,以致修为尽失。 杜湛曾回想师父在记忆中的模样,却是一片模糊,只知道他修为不弱,却不知高到了何种程度,每每指点也都是直中要害,其余要他自行领悟,不会多言。 可他一定是个很出色的人吧,毕竟,先后有两个女子都不顾后果地去救他,一个耗损了修为,一个失去了根基。 虽然算是相伴多年,可他却依旧不懂师父心中究竟作何想法,之前因为师伯的离开,他开始流连于烟花柳巷,可现在已经有了师娘,他却还是在这种地方徘徊不舍。 含烟阁,虽然起了个含蓄的名字,可外面的装饰和来往的人流都对外来者诉说着,这是一个砸了银子就能任意妄为的寻欢场,杜湛大步踏入,抬手挡开外面那些意欲围上来的女子,走上二楼,打开了走廊左拐第三个房间的门。 穆青玄显然是这里的常驻客,兴致来了便招上几个花枝招展的娇娘前来助兴陪酒,杜湛进来的时候,便有一个艳红衣裳的女子坐在他的腿上,被搂在怀中,又饮下了那女子手中递过来的一杯酒。 杜湛开门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提醒屋内的人,有人进来了。但他进来后又不说话,也不让那些陪酒的女子近身,就那样端正的坐在对面,微低着头。 整个房间里都是浓郁的脂粉香气,却不腻人,穆青玄将头埋在怀中女子的肩上,看着那一段洁白优美的天鹅颈,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谷汀岚,她的颈后靠左的地方有一道伤疤,不是很大,稍加遮掩便不会引人注目。 她是那样独特的女子,相比医术,居然更爱持剑斩妖,修习剑术的女子他也见过不少,却没有一个像谷汀岚那样,修为极高却还有一手好厨艺,疾恶如仇却带着一份悲悯,可自从那件事后,她也开始变了,变得不再喜欢笑,变得总是满目忧愁。 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穆青玄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满屋的花枝招展逐一踏出门外,穆青玄就着白瓷杯旁的胭脂印饮下了一杯酒,眼中似眠未醒,醉意阑珊:“每次来找我都是这幅样子,绷着一张脸,不笑也不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寻仇的。”他的声音带着饮酒过量的嘶哑,却不影响清晰表达出自己想要说的话。 “师父是真的喜欢师娘吗?还只是因为怜悯?”因为怜悯她为你失去了一身的修为。 第二十章、青鸾火(三)问君归期 这个问题简单,却不好回答,有时就连穆青玄自己都在疑惑,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将谷汀岚留在身边,因为对她的感情吗?还是因为那段曾经并肩作战过的记忆,又或是,因为她为自己失去了一身的修为而产生的愧疚之心。 谷汀岚所处的百草园严格来讲算不上是一个门派,正如其名,整个门派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花园,山中奇花异草甚多,随便走走,身旁的一棵树,脚下的一株草都可能是一味药材,林间穿梭的鸟兽也都有骨脏等可入药,只是珍稀程度的大小而已。 但这一门虽限制极少,却有一个极严格的规定,门中两种功法,一为救人的济世之术,一为斩道的杀戮之术,一旦选择便不可反悔,擅自逆转功法救人或者伤人的弟子都会被逐出师门,绝无例外。 而谷汀岚,也就此无处可去,逆转功法的代价不仅是失去修为,甚至连根基都被毁了个干净,丹门的长老都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 .. 那次穆青玄以为自己是活不下来的,所以当他在睁开眼睛的时候脑中有了一瞬的空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直到恢复了全部的意识,见到了一旁重创昏迷的谷汀岚。 最后,谷汀岚还是被救了回来,只是一身修为尽失,从此与废人无异,穆青玄斟酌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对她开口,而谷汀岚却意外地很冷静,似乎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 那是相识以来穆青玄第一次见到她消沉的模样,整个人分外的沉寂安静,让人见了心里发慌,全然不复往日那般的欢笑喜乐。 就在暂居客店休息的那天晚上,穆青玄感觉到有一个身影悄悄地摸上了他的床榻,带着凉意的指尖探入衣间,带着不知是胆怯,还是羞涩的轻颤,唇间的碰触急切而又笨拙。就在她深夜出现在自己房中的时候,穆青玄就知道了她是想要做什么。 自数年前师姐离去之后,他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便常常流连于花楼楚馆之中,对于这种投怀送抱的事,只要对方愿意,也向来都不排斥,可此刻他却开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成全她。 与从前的那些女子不同,她们还有修为,还有能好好保护和照顾自己的能力,而谷汀岚,她已一无所有,为了这一时的冲动,她可能会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幡然醒悟,悔不当初。 但穆青玄也心中慌乱,他不知道面对这样的状况要如何去安抚她,她整个人都在这个冰冷的夜晚陷入到一种绝望的情绪中,她紧紧地抱住他,就像是溺水者抱住了唯一的希望,在发现没有得到回应后,她的动作越发的急切慌乱。 穆青玄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她,一旦被自己推开后走出了这扇门,等待她的就只剩下了死亡。听着她压抑着痛楚的细微声息,穆青玄斟酌着将动作放得更轻柔,希望不会带给她更多的痛苦。最后将谷汀岚抱在怀中的时候,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地闪现:他居然没有拒绝她,甚至还在瞬间就想好,以后要如何去照顾她。 .. 第二日穆青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没有意外的,他在还未随着时间散去的香气中嗅到了安神香的气味,不是百草园的某一种香料,而是外面普通人用来辅以安眠的一种,他望着上方的床帐,一时失神,失去了修为和根基,她就连门中弟子皆能做到的添香之法都无力施展,只能试验着增加普通安神香的剂量。 无法想象,以凡俗手法点燃安神香的时候,她处于何种心境,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无望,以及那种消沉难解的心绪吧。 察觉到安神香的时候,穆青玄就知道谷汀岚已经走了,并且,他们大概此生都不会再相见,即便见到了,也会彼此假做不识。 穆青玄闭上了眼睛,心中不知名状的情绪翻涌上来,虽然心中明了,无论对她还是对自己,这可能都是最好的结果,但,还是想要留住她。 说是良心不安有所亏欠也好,想要对她弥补也罢,穆青玄在她可能前往的地方找了个遍,两日后,才在相距此处不远的城镇中找到了谷汀岚,找到了她,也找回了她。 穆青玄将她带回了儿时的居所,就在相距叶阑城不远的半山上,那里离山下的农户很近,周围也没有猛兽和毒虫出没,是个很幽静的地方,谷汀岚在失去修为后总是以面纱覆面,不愿见人,穆青玄也消了为她请人前来照顾的念头,而是将杜湛留下来保护她,也免去了会有人见她孤身居住,又是女子,而生出加害的念头。 杜湛很好,只是为人有些木讷,又不喜多言,处世练剑皆不懂得变通,却是个修习剑术极好的苗子。一个人若能掌握了门派中的所有剑法并不可怕,除了掌门那样的高人,普通人这样做只会贪多嚼不烂,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天才。而若是一个人将一招剑法练过千遍万遍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已经完全的悟透了这一招,手中可演化出千万种的变化,只一出手,便可致命。 只是后来每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都要对人板着脸,往常还能看出他见到自己会有开心的神色,而现在,却总是跑到他常去的几家欢馆堵人,不止脾气极大地用脚开门,还偏要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不看人,也不说话,对他的行为进行无声的抗议。 说来也怪,分明是被他带在身边十余年,却在短暂的相处后就一心偏向了师娘。或许在他心中也觉得自己这个师父不仅不尽责,还对枕边人很薄情吧。 杜湛今年也才十五岁,只有几岁的年纪就孤身上了忘归山,他行事向来随意惯了,当年的事情过后,对弟子的教导也偏于放养,汀岚向来细心,她是那种事事都能思虑周全的人,或许派杜湛过去保护她对他们两个都好。 汀岚不必因失去了修为而日日忧心可能发生的危险,杜湛也不会再被他放养了,作为师父,在他小的时候自己就没能尽到照顾的职责。 其实对于谷汀岚,穆青玄也不知道对她的感觉算不算是喜欢,或者说,爱。 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可以很自然,只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心绪便会跟着放慢下来,谷汀岚在一旁做着女红,誊写书册,或者照顾花草,这么多年来,似乎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才能真正睡得安心,全身心的放松,假寐的时候,听着外面发出的细微声响,便觉一室安宁。 这种感觉应该叫做温馨吧,以前随师父练剑的时候,那种亲人间流露出的,类似于家的感觉。 只是渐渐地开始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交流,这些年他游戏花丛,带着几分轻薄的醉意,对逢场作戏熟烂于心,在此刻却不知要如何去对待一颗真心。 在汀岚的心中,还是无法释怀自己失去修为的这件事,她的自尊心太强,永远都不想去拖累别人,如果对此毫无察觉,那么无论她经历的事情有多困难,都不会开口,连少许的暗示都不会有。 唯一能让她提起兴趣的,大概也只有烹饪这件事了,她对于此道本就极为擅长,也幸而擅长,这种能消磨时光事情还能让她的心情开朗少许。也只有提到与食有关的话题,她的眼中才会有些许的神采闪现出来,这是她现在唯一擅长的一件事情了,所以无论她做的是什么,穆青玄都会开心地吃下去。 原本用来储物保鲜的锦袋玉盒通通不能用了,穆青玄便为她从丹门中换取了大量的基础符咒,不过是些冰火的属性,冬日用来保暖,夏日用来避暑。 或许,能有这样的结果就已经很好了,她还活着,并且在他常常能见到的地方。只是恐怕再也无法见到她似从前那般快意洒脱,展露笑颜了。 .. 不知为何,谷汀岚最近总是失神,做好的饭菜摆上桌案,却要呆坐好一会儿才能想起进食,也因此,做好的饭菜总是会放凉,罢了,将就着用吧,没了修为后也不过是废人一个,就连身体都要比平常人差上一些。 还好,留给杜湛的饭食都会提前放置在门外,待他从山中练剑回来便可取食了。 杜湛虽年纪不大,却守礼到了苛刻的程度,从不踏足室内,甚至是外面一直被当做摆设的会客厅,最多会帮她将一些重物放到厨房里。 有时青玄回来,他也仅在院中见礼,偶尔受了伤也不和人说,有时真不知他是木讷还是固执了。 这日还不到未时便见到杜湛踏进院门,拱手为礼:“师娘。”杜湛难得会进来面对面地和她打招呼,以往为了避讳,他都是见过礼便走的。 青玄对她的态度,似乎总是若即若离,流连花丛这种事她也有所耳闻,自己每个月见到他的次数只怕都没有那些花娘多。或许杜湛真正的师娘还不知现在何方,但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总是会在心中多生出几分暖意。 “湛儿,你师父那里最近可有消息么?” 第二十一章、青鸾火(四)集市相遇 杜湛没有说话,低下头,欲言又止。 “师娘,师父他……”思虑再三,还是未将昨晚见到的场景说出口,“师父他现在很好,您就不必挂念了。” 昨晚他问出的话终究没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师父是真的喜欢师娘吗?还只是因为怜悯?” “你就当是后者吧。” 杜湛皱起了眉,面上的神情如何都说不上有多好,谷汀岚看着他的表情就明白了,杜湛心思纯净,不会说谎,但想必也知道青玄在什么地方,只是不便说出,怕她听了难过。 “湛儿,他是你师父,”谷汀岚口中劝解着:“我其实,算不上是你的师娘,我给不了你的东西,你师父可以给你,他虽然没有完全尽到为人师的责任,但对你也不差,不要因为其他的事情而产生对他的偏见。况且,他也并未完全的抛下我。你师父这次回来,别再冷着一张脸对他了,知道么?” “是……”杜湛闷闷地回答,师娘会这么说,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去师父那边踹过不少次的门了。 “其实,我很感谢他,有你住在一旁确实安心不少,”如果以后她有了孩子,希望也能像杜湛这样乖巧懂事,“你还是个孩子,别把什么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从前,我如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把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但,学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不代表就会变得虚伪,只是对自己多了一层保护。” “对了,我观这几日天晴,也不知山下的集市是否还开着。”谷汀岚难得提起这些,住在山上的这一年多,她蜗居在此,从未有过下山的念头。 “还开着,常有附近的镇民携了货物过去贩卖。”杜湛回答,平常采买的事情都是他来做的,所以对此很熟悉。 “辛苦你了,本该是我照顾你才对,却要你反过来照顾我这么久。”她本就比杜湛年长了许多,又是他的长辈,却要一个孩子对这些事情挂心。 谷汀岚从前也曾仗剑而行,意气风发,在各处风景优美之地留恋,从前除了烹饪一道,面对其他的事却从来都静不下心。 而现在,也能静下心来栽花种草了。 院中还有一块长满杂草的空地,刚好这几日落雨,土地松软,便动手清理了出来,预备下山买些细竹和芒草,稼个篱笆,再养上几只小鸡小鸭。 也是她这次想要下山的目的,找些事情做,也免得整日乱想。 .. 山下的集市依旧闹热,如几年前一样,似乎从未有过变化,许久未见人,谷汀岚一时还有些不适应,看到什么东西想要买下带回去,也是杜湛出面的,问价,递钱,再将东西拿走。也亏得此地民风淳朴,否则这傻孩子还不知要被骗上多少次。 正在集市中逛着,却被两个打扮怪异的人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两个年纪不大的修行者,虽然能力不复以往,但是否修行之人她还是能认出的。 那两个人的装扮,其实也正常,只是在多穿粗布的镇民中显得有些突兀了,就连自己,因为要下山也换上了一件不起眼的衣服,至于杜湛,他的装扮一向普通,长剑也收了起来,若是忽略了在外人面前冷漠的性子,倒与寻常市井少年无疑。 “师娘,怎么了?”杜湛随她的目光望过去,也注意到了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你手上的蒜拿远一些,别往我身上挂。”令狐非墨一脸嫌弃的看着叶心幽,他手上牵着一头叶心幽觉得毛绒可爱的小胖驴,驴子口中嚼着甜脆的苹果,背上是两个不大的竹筐,里面多是些米面杂粮,以及油盐酱醋。 而叶心幽想要挂在他身上的正是刚买下的一挂大蒜,寻常人家对菜蔬的储存另有办法,比如这大蒜,就要编成一挂挂在家中的门框上,若是哪日吃了汤面和饺子,便顺手摘下一个,将风干的外皮揉碎,剥出七八瓣的蒜来做嚼头。 “不让挂就算了,我挂在酥油饼身上。”叶心幽哼了一声,就把大蒜搭在了小胖驴的脖子上,又顺手喂给它一个果子,酥油饼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开心地打了个鼻响。 “啊!”这时,叶心幽忽然看向了谷汀岚和杜湛所在的方向,抬手一指,双眼放光:“哥!那边有小鸡仔!还有小鸭子!”说完就要冲过去买买买。 结果却被令狐非墨一把拽住:“买了又没时间照顾,你是要给它们收尸吗?” 叶心幽委屈:“可是,可是酥油饼都买了。” 看着叶心幽活泼的样子,谷汀岚也笑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想是从前很少见到这些东西,一见之下便什么都想要带回去。 不过,她也要买些小鸡小鸭带回去照顾,琴棋书画接触地多了,过些田园生活似乎也不错。 “这位夫人好眼光,这些鸡仔都是最新出来的,公母都分好了,公的养了以后吃肉,母的留着下蛋,您看看喜欢哪种,各要几只?” 鸡仔装在竹编的大筐里,被贩卖的商人摆在车上,还未等谷汀岚开口,便听到身边清脆的声音:“那只头上身上共有九个点,应该叫枣花酥,旁边那只毛色浅的应该叫蛋黄饼,右边那只……” “好了,”令狐非墨面露无奈,“再逛下去天就黑了,等下去那边买些点心,等明日再逛好不好?” 叶心幽看着里歪着头看向她的小鸡仔,满脸都是深情凝望着的不舍:“哥我就看看,我一只也不买,难道就连这么微小的愿望你都要剥夺吗?” 一番话下来,说得那摊主都笑了:“姑娘别难过,随便看,这鸡仔健壮是健壮,可没做过这个的也的确不容易养得活,到时候可又要多难过一场了。” 听了他的话,叶心幽难过的情绪更甚,吸着鼻子,两条眉毛都要皱到一起去了。 谷汀岚却是心情大好,将她指点过的那几只什么‘枣花酥’,‘蛋黄饼’通通点了名,要买了带回去。又对叶心幽说:“别难过了,以后要是想它们,可以来我这里看,保证活蹦乱跳的。” 她容貌本就极美,低眉浅笑更令人觉得如沐春风,看着她的脸,叶心幽立刻就不难过了,只呆呆地说:“姐姐你真好看。”不仅人长得好看,笑起来也这么好看。 听了她的话,谷汀岚面上的笑意更是止不住,许久未见人,却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听人夸过她的样貌了。不过,算起来她也快要三十岁了,断了根基后,只怕容颜也会如常人一般很快的衰老吧。 “奇怪,”叶心幽再次开口了,“姐姐你身上,为什么有两个人?” 听了她这句话,摊主一脸疑惑,其余的三个人却都变了脸色,杜湛更是警惕起来,可他再三观察,都未发现师娘身上有何邪祟之气,这是怎么回事? 却是令狐非墨先反应过来,叶心幽所看到的的,恐怕不一定是邪祟,“这位夫人,可否容我诊下脉?” 谷汀岚一时呆住,结合叶心幽之前发出的疑问,莫非她是…… .. 在街旁的一间茶馆中,令狐非墨隔着一方丝帕为谷汀岚诊了脉,果然,是有身孕的征兆。 “夫人已怀胎三月有余了。” 三,三月……这么说,她腹中的孩子此刻已成型了?说来也是,这几个月月事没来也只当是自己身体太差,忽然得知到准确地消息,谷汀岚一时却不知心中是何想法。她是该开心还是…… 青玄他,会希望这个孩子出生吗?如果他不希望,那自己,能否保护他平安降生? 谷汀岚心绪纷乱,站在她身后的杜湛却没如她一般想得那么复杂,他只是悄悄低下头,在心中想着,自己以后会有一个师妹,还是师弟,但他剑法修习的不好,不知道能否为这个孩子做好榜样。 “怀胎是什么啊?”这个提出不适宜问题的人就是叶心幽,“这位姐姐身上是多了一个小孩子吗?” 令狐非墨沉默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和你想的,差不多。” “那,那个小孩子现在是什么样子啊?”说着,便一脸期待的看向令狐非墨。 “我怎么知道……”他又没怀过。 “它吃什么啊?穿什么?会冷吗?怕不怕黑?身上带着一个小孩子会不会很重啊,”叶心幽一连串的问题下来,令狐非墨别过脸去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这要他怎么回答才好,叶心幽的常识比七八岁的孩子还不如,要认真解释起来,又不是要说上多久了。 “现在还不是很重,他还很小,就在这里,不会冷的。”谷汀岚轻抚着肚子说,面上全是慈爱。 “那你现在肚子里有一个小孩子,这么回去会不会不安全啊,要是碰到了,”叶心幽想去摸摸她的肚子,却没敢伸手,“你会痛吗,小孩子会痛吗?” “有身孕的人只是不能劳累颠簸,也不可摔倒碰撞,其他与常人无异。”令狐非墨继续给这个好奇宝宝扫盲。 “那姐姐你家远不远啊?又不能颠簸,不然我抱你回去吧,我力气很大的,连我哥都能举起来,保证走的又快又稳!”叶心幽一脸自豪。 在她身后,令狐非墨又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十二章、青鸾火(五)做客 结果,谷汀岚自然是没用她抱的,只是居于半山上,虽阶梯宽阔平稳,可路途也不短,又正值多雨的季节,道路湿滑,却是不好再多往来行走。 “谷姐姐你不要怕无聊哦,我们就住在附近的,以后经常过来看你好不好?”叶心幽在谷汀岚的左侧行走,扶着她的手臂,以免会有危险,“还能帮你过来照顾枣花酥,蛋黄饼,还有……” 令狐非墨和杜湛跟在她们的后面,一个手上提着装了几只名为点心的小鸡,一个手上提着装了几只本身就很想鸭形蒸糕的小鸭子,这些活物是不能收在储物袋中的,所以便只能手提了。而在叶心幽的眼中,这些‘点心’大概是会永远维持在这种形态不会长大吧。 “有了小宝宝是不是特别容易累啊,”叶心幽担忧的说着,“也对,一个人的身上又多了一个人自然要累很多了,小宝宝你要乖呀。” 走了这一路,就也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路,谷汀岚目光柔和地轻抚着肚子,时不时和她搭上几句话,观她言行天真,倒像是从未见人怀有身孕一般。 “两位,是也住在附近吗?”杜湛斟酌着开口,他不善与人打交道,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问上一句。 “是啊,就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叶阑城。”令狐非墨回答,他们之前买下的那处房子,刚好距离此地不远,出街便是集市,而一街之隔的另一边就是繁华的市坊及酒楼客店。 闻他此言,倒是更放心了一些,若是孤身的男子,自然不便与他们一同回去,但同行的还有一位天真烂漫的姑娘,能养成这样纯真又不娇纵的性格,相比家中的教导也不会差。 “那里的房子买了有两个多月却一直未来得及修整,心幽出门不久看什么都新鲜,又在外面转了许久才回来,最近正在整理,也想看着添些摆设。”令狐非墨又说,他这些话是经得起推敲的,所有事情都有据可查,不易惹人怀疑。 杜湛低头看向手中提着的鸡鸭幼崽,想了想开口道:“两位若是要经常出门的话,活物还是要谨慎添置。”回想起那摊位老板的话,如果照顾不当死了一两只,叶姑娘只怕是要伤心了。 令狐非墨一下就听懂了,轻笑:“无碍,她不过一时看着新鲜,等见到你们这里的鸡鸭长大,就不会再吵着要买了。” 很多动物都是这样,小时候看着天真可爱,就觉得他们会一直可爱下去,但实际上,体型娇小的可能会长成庞然大物,毛发细软的长大后也会失了手感,从前喜欢的东西,以后也未必会一直喜欢下去。 到了半山的院落中,令狐非墨与杜湛一起架好篱笆,小鸡们一个,小鸭们一个。叶心幽过去按照比例拌好了食料,看着两群毛绒绒争相啄食,也很是有趣。 或许是算好了时间,就在他们整理完毕的时候,天上才又落下了小雨,滴滴答答。 “豆沙糕,芸豆卷,枣花糕,豌豆黄,五香腰果花生粘。”小雨中,叶心幽蹲在篱笆前对着另一边的小鸭子们指指点点,因为下雨的关系,那些小鸡小鸭都躲在了抬高过的竹架上,上方另有一层竹架,还盖了茅草编织的垫子用来挡雨。 “那些鸡仔也就算了,鸭子长得都一样,也亏你能分得清。”令狐非墨在她旁边撑着伞,也不知还有什么可看的,下着雨也留在这里不远离身。 “分不清啊,”叶心幽头也没回,直接地说着,“反正它们长得都一样,叫错了也没关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理不直气也壮吧。 谷汀岚就站在廊下含笑看着他们,眼前这幅场景总让人想起些从前的旧事来,那边杜湛早从厨房中沏了一壶热茶过来,却依旧只站在廊下,没有进去坐坐的意思。 雨势沉酣,从滴滴答答的小雨逐渐转变成淅淅沥沥的中雨,在廊外的屋檐下形成晶莹剔透的珠帘,众人都在屋中躲雨喝茶,就连杜湛也被叶心幽给拽了进去,在这样的雨势下还站在外面,只怕是要被淋湿了:“现在屋子里有这么多人你还怕什么?这么小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固执。” 谷汀岚将叶心幽的一双手包裹在掌中:“手这样凉,还有心去管别人?” 叶心幽乖巧地任她捂着手,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般,将手抽了回去:“这样可不行,我们靠得这么近,岂不是要把寒气传给你了?” 说着就去另一边抓毫无防备的令狐非墨,从背后把一双冰凉的手插入他的腰带中,现下不过十月,还未大寒,以他们的体质本也无需穿得过厚,叶心幽的一双手仅隔着一层衣料贴在令狐非墨的腰侧,还真是,凉得令人难忘。 令狐非墨一个激灵就跳开了,双手交叠捂着腰侧被冰到的位置面色难言地看着她:“叶心幽!” 坏了,生气了。意识到闯祸的叶心幽赶快跑开,却还是被捉了回来,相比被人把手放在温暖的腰侧更过分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被按住,一双同样冰凉的手放在你的后颈上,能凉到直让人打冷颤。 “你怎么这么记仇呢,不想要你做我哥哥了,不就冰了你一下,”叶心幽手里拿着点心,抽抽噎噎做委屈状,盒中的点心却是在一直减少。 “所以我冰回去了,这不叫记仇,这叫礼尚往来。”令狐非墨看上去就很心情愉悦,手中的几根芒草长叶翻动,每过多久就做好了一只小蚂蚱,扔给叶心幽,后者果然眉开眼笑。 一旁的杜湛却是在他们嬉闹的时候就低下了头,兄妹间,原来可以这样胡闹的吗…… 说起来,杜湛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又自小同师父在一处,同门的师姐妹都没见过几个,与人打闹嬉戏什么的,更是从未有过这种经验。 雨势缠绵了许久,直到傍晚才堪堪停歇,被困在屋子里哪儿都不能去,叶心幽无聊地吃光了之前在店铺里买的点心,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了精神。好容易雨势转小,天又要黑了,这种心情真是难以言表。 临走得时候,叶心幽还特意来到鸡舍外和被泥土污染了毛发的‘点心’们道别,依依不舍。 “彼此又相聚不远,要是什么时候想它们了,就常过来看看好了。”谷汀岚在一旁笑着说,若湛儿也能像她这样,能活泼一点就好了,太沉闷了总是让人感觉担心。 “我以后还会常来看叶姐姐的~下次给你带点心啊~”叶心幽边走边回过头来挥手。。 令狐非墨在一旁不想说话,却还要牵着她的手以免她回身挥手的时候不看路会摔倒,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一直蝴蝶会这么能吃,几斤点心都下了肚,居然还吵着回去的时候要到外面的摊位上吃馄饨。 看着他们二人渐行渐远,谷汀岚面上依旧是温润的笑意,却在目中多添了一层柔光。 “师娘,再过不久天也要黑了,晚上寒气重,还是先回去吧。”杜湛在一旁提醒着,天色渐晚,他也不便在此处多待,所幸就住在后面,距离很近,又在守礼的范畴之内。 “他们不是兄妹,”谷汀岚却忽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语气肯定。 杜湛却疑惑:“表兄妹之间姓氏不同也是常有的事吧。” “不,他们一定不是。”谷汀岚面上笑意未减,“你还不懂,他们眼中流露出的,绝非普通的兄妹之情。”就像是两个人彼此关心,却未察觉到内心情感的相处状态。 .. 杜湛在检查过周围防护阵法,确认没有疏漏后便准备回去了,关上院门后还未走出几步,就看到穆青玄从山下上来,低头施礼,“师父”。 “嗯,”穆青玄口中应答者着,在他身后推开了院门。 杜湛转头望了一眼,便向居所走去,师父身上没有酒气,每次回到这里,师父他都不会带其他的气味回来,也没有过醉酒要师娘照顾的时候,是体贴吗?还是心虚,怕师娘发现他在外的行径? 谷汀岚在送走杜湛后也准备用饭,杜湛的那一份却是为他装好带了回去,夜间不便却总还是要避嫌的。 手中饭菜还未入口,便听到开门的声音响起,杜湛即便在这个时候过来,也不会直接推门而入,来的定是青玄。 谷汀岚从厨房一路走到外间的时候,正看到他将被雨水打湿的外袍换下来,又将她日前换下还未及浆洗的衣服一起抱着,正要拿去清洗。 “用过饭了吗?”谷汀岚开口问了一句,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回来,以往为了不打扰她休息,都是过了早饭的时间,或者午后才会过来的。 “嗯,”穆青玄应了一声,谷汀岚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数年来都未曾变过,“近日雨多,你身子本来就怕寒,最近别碰冷水了。” “好,”谷汀岚轻声应和着,他总是有这样暖心的叮嘱,细细想来,每每大雪或者下雨的天气,他总是留在这里的时候多一些,杜湛的性格他这个做师父的只怕要比任何人都清楚吧,怕她一人不便,那个孩子无法相帮。 手抚上还未显怀的肚子,谷汀岚想,还是待晚上休息的时候再告诉他吧。 第二十三章、青鸾火(六)青玄 夜间,室内只留了两盏灯,一盏在谷汀岚这边,一盏在穆青玄那一边。 穆青玄不知在书桌旁看着什么,但做不过是些门派中的事物,他们这些弟子享用着门派中的资源,自然也要做出些贡献,昔年,谷汀岚也是这样,在门中领取了任务,便天南海北的四处游走,修为在身,舒适又快意。 而现在,她却正和床前桌案上的一碗莲子较劲,入了深秋,新鲜的莲子便再难得了,如今剩下的也不多,明日刚好熬一道银耳莲子羹,带着甜意的热汤,滋润肺腑。 正对着灯光剔除莲芯,却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抱住,穆青玄梳理过了下次出门要去的地方,便也坐过来,从身后环住她,将头搁在肩上,于耳边轻声细语:“夜里做这个伤眼睛,明早我来吧。” 谷汀岚轻笑,手中用来剔去莲芯的长针放在桌上,将手空出来,轻按上穆青玄环过腰身,落在她腹部的手:“青玄,”分明开了口,却一时又有些迟疑。 “怎么了?”穆青玄的声音很轻,长发随着侧头过来的动作从她肩上滑下。看着他那双饱含温情望过来的眼睛,谷汀岚一时有些难以开口,她侧过头去避开穆青玄的目光,才轻声开了口:“我,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说完这句话,她明显地感觉到穆青玄的身子一僵,心也跟着渐渐沉入到谷底,此前早就想过,留她在身边,或许只因为穆青玄内心的那份愧疚,若在从前,无论是分是合,她都有底气面对,但现在,她孤身一人,只怕都无法好好保护这个孩子。 “是真的?”短短三个字的问句,情绪难辨。 “嗯。”忍下心中苦楚,谷汀岚勉强应答着。 她已经做好这个孩子不被接受的准备,却听到身后穆青玄的轻笑声:“真好,”他说,“汀岚,真好。” 一双手从腹部拿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还是找个人过来照顾你吧,杜湛自己都是个孩子,又怎么会照顾你们?人选你自己去挑好不好,喜欢年纪轻一些的还是大一些的?年长的沉稳些却也难免迂腐,年轻的倒是手脚麻利,却又怕经验不足。” 想了想他又说:“还是找两个吧,年长的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年轻的就做些杂事,最好还要精通药理,懂得些饮食的禁忌……” 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做着安排,谷汀岚的心境也得到了回转,穆青玄还是喜欢这个孩子的,真好。穆青玄将头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分明还什么都听不到,却依旧唇边含笑。 .. 第二日清晨,杜湛一早就买了早饭上来,又听穆青玄的吩咐去山下物色合适的人选来照顾谷汀岚。 而穆青玄,却在天色晴朗的晨光中将竹架搬到院中,将过了一夜不再滴水的衣服逐一搭在架子上。就在晾晒的时候,却听到院门发出‘吱呀’轻响。 本以为是杜湛回来了,却在见到进来的人时微楞,这里的阵法可以隔绝心怀不轨的恶意闯入,附近居住的人也知道这边是私人的地方,迷路误入之类的事情也不会发生,那这两个人是…… 叶心幽推门进来,猛然发现谷姐姐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还是个男人。墨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束起,衣服的颜色款式也和谷姐姐穿的那件很像,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她神色吃惊,指着穆青玄道:“才一夜不见,谷姐姐你居然,居然就变成了一个男人……” 话音还未落下,便被身后进门的令狐非墨一个爆栗敲在头上:“他们明显是两个人,你脑中的想法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 “喂!很痛的!”叶心幽回身就向他抗议,“我不要你做我哥了!这么凶!” 那边,谷汀岚也早已起身,就倚在门旁看着他们笑:“叶姑娘,又来看‘点心’了?” 见到她出现,叶心幽立刻跑到她身后去,只是动作小心,生怕碰到了她:“谷姐姐那个人好凶啊,快把门关起来,别让他进来了。” 谷汀岚笑笑,知道是他们两个在打闹,不劝解,也不浇油,只是把叶心幽带了进去吃点心。 穆青玄却是没有看叶心幽,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在令狐非墨的身上,穆青玄在多数时候都不苟言笑,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他很冷漠,却又不见凶恶,只是种对人的淡漠而已。 而令狐非墨也在看着他,隐于面具后眼睛透过外表看出了本质,青蓝色的火焰在同色的羽翅上燃起,虽是火,却不见炙热的灼烧感,反而是带着寒意的冰冻,生与赤木枝头的青鸾火,青羽,一足,以树下的白玉菇为食,食素,落羽成菇,十年进食一次,这种鸟吃的,实际上是自己的羽毛。 令狐非墨笑了:“青鸾火。” 听了他口中奇怪的称呼,穆青玄却没有特别的动作,反而继续去晾晒衣物。 “你不怕我们做什么吗?”令狐非墨又开口了,“她们两个单独在里面,她,现在却只是个普通人。” “你们不是来伤人的。”肯定的回答,“那个小姑娘手中没有见过血。” 令狐非墨这下有些笑不出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被叫破身份却还能这样淡然的人。 “她没见过,但我见过。如果我出手的话……”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一柄剑自虚空中浮现,瞬间取向他的咽喉,哪怕呼吸重些,都可能被剑气划伤。 “如果出手,你现在已经死了。”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语气,穆青玄晾好衣服,便端起木盆进入到厨房中去了,厨房的里间,就是夜晚晾晒衣服的地方。 “以心御剑,以你的能力不该只在现在的位置上。”令狐非墨阴魂不散地跟到了里面。 穆青玄来到炉灶前蹲下,查看罐中汤羹的火候,撕成小块的银耳在浓稠的汤汁中上下翻滚,颗颗莲子浮现其中,看到银耳顿的差不多了,便将一旁结晶的冰糖放了几块下去,待冰糖全都融化在汤水中,这道甜羹也就做好了。 “太出头容易被你们找到。”他这样说着,又走到冰窖那边,想看看中午能做些什么。 令狐非墨一再被他忽视,面上有些挂不住,偏还不依不饶的继续跟过去:“你不慌吗?也不害怕,我们是来杀你的。” 穆青玄抬眼看他,本该严肃,甚至愤慨的眼中却不知为何带上了笑意:“你今天又没想杀我,慌什么?”说着又抬头摸了摸他的头,问:“要不要留下来吃饭?芹菜会择吗?”说着就把一小捆芹菜放在他手里,令狐非墨愣愣地接了,穆青玄却又看他的袖子不太对,便上手去帮他挽起来。 “袖子这么长,又是白衣服,别弄脏了。” 那还要我择菜……令狐非墨心中闷闷地想着,口中却说出了全然不同的话:“我不喜欢吃芹菜。” “小孩子不要挑食,会长不高的。”穆青玄对自己卷袖子的手法很满意,又说:“汀岚最近想吃辣的,应该是个女儿。”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面上的笑意也跟着浓厚起来,目光温润,活脱脱就是一副有妻有女万事足的模样。 “我二十二了。”说这话的时候令狐非墨有些咬牙切齿,穆青玄像是不嫌事情大,还上手去捏了捏他的脸,口中的语调更像是哄小孩子,“知道了知道了,杜湛要是能像你这么活泼就好了。” 可惜他是个闷葫芦,做的最多的就是在他去青楼喝酒的时候呆坐在对面不出声,要是偶尔也能出言和他顶上几句,倒也蛮有趣的。 令狐非墨气鼓着一张脸,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常去含烟阁喝花酒的事,贵夫人知道吗?” 那边穆青玄却拿过两个竹编的笸箩给他,一个放择好的菜,一个用来放不需要的部分:“她就算不知道也猜到了,每次我去那里,酒还没有喝上几杯,湛儿就踹门进去了,对师娘可对我还好,真让人生气。” 口中虽说着生气,面上却是带了笑的。 几次交锋下来,令狐非墨被怼得无话可说,从前他怎么不知道,青鸾火居然是这么难缠的一种鸟,牙尖嘴利,面目可厌。 .. “谷姐姐,方才那个就是你的夫君啊?真好看,”叶心幽直来直去的夸奖着,“可我还是觉得你更好看。”她最喜欢看美人了,外面的美人虽好,可总让人觉得冷冰冰的,还是屋里的美人更适合她,笑起来暖暖的姐姐,又温柔,又美貌。 夫君?谷汀岚微愣,将这两个字在口中细细咀嚼,似有一股甜意流至心间:“算是吧。” “怎么会用算字呢?谷姐姐他对你也很好啊。”叶心幽不解。 谷汀岚却百感交集,要说是的话,他们并未拜过天地,尚未正式成亲,自己本就是个被师门捡回去的孤儿,在世间更是无一亲眷,若说不是,相伴这么久了,夜间也常同处一室,各种情况,实难仔细言说。 第二十四章、青鸾火(七)白茹 穆青玄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一个人,数年前从门中叛离的丹门师姐,白茹。 白茹是那种明艳的女子,带着成熟女子的天然魅力,一颦一笑皆是动人之处,便是丹门中原本普通的衣服,经过她的穿搭都能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韵味,继而被门中的女弟子纷纷效仿。 穆青玄本来打算再在外面多混几日的,虽然他与汀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安心,但对汀岚来说,无论他在与不在都难免要多想,而若是他回去,又要费心在饭食方面做准备,他又不好帮忙,怕她会多想,觉得自己连唯一的用处都没有了。 相处间虽有温情,可汀岚却总是难免露出忧愁之色,他不知该如何去劝解,面对这样的情况,多说一句也觉得是错的,有时候也会觉得心烦,可细想起来,如果没了根基和修为的人是他,只怕会比汀岚更甚。 而重新遇到白茹,就像在炎炎夏日中的一捧新雪,令人眼前一亮。 那日他从师门交了任务回来,想在周边的什么地方喝上几杯酒,温柔乡中酣醉一回,也能暂时忘却烦恼,却在安宁镇外的石桥上,和一个周身都遮挡在斗篷下的怪人擦肩而过,还未及疑惑,便听到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青玄师弟~” 素色的兜帽下,红唇妖冶,明眸皓齿,白茹转过身来掀开兜帽看着他,声音如玉珠垂露,引人心动:“好久不见。” 她的眼中似含了一团柔光,只那么望过来,就能令人放下所有的烦恼和忧愁,无论她口中说着什么,都愿意去照做,于是就这样,两个人来到了街巷中的一家酒馆,二楼私密的包厢中,一壶酒,几碟小菜,对坐交谈。 “许久不见,师弟倒像是忘了我了。”白茹手中的瓷杯放下,洁白的杯口上落下一个淡红的唇印,素手纤纤,普通的瓷杯在她手中也像是变做了白玉般。 “师姐有事吗?”穆青玄神色冷淡的看着桌边靠窗处摆着的一瓶花,心道这家小店居然如此阔气,日常居然也能拿鲜花来放置。 白茹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你我之间总是有恩情在的吧,当年你不过十五岁,一身是血的被人抬了回来,还是我……” “不是师姐伤的我吗?”穆青玄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目中带上了一丝玩味。 白茹一愣,下面的话却有些接不上了。 “师姐以为我忘记了,便在任务过后从背后偷袭,伤虽看起来很重,却不致命,以师姐当时的能力,一粒丹药足可救回我的命,但偏偏,我当时什么都没能想起来,故师姐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带上能搜罗到的丹方药料与其他弟子出逃。” “哼,”既然被说穿,白茹也不再伪装,冷哼一声说道:“这么说,你现在是想起来了?” “自然,”橙黄色的酒液入喉,回味绵长,不见浓烈的辣意,反而有一股微甜的清香,等下多喝几杯试试,若是不易醉人,倒可以带回去些给汀岚,她从前也是能喝烈酒的,只是现在身子太差,不便多饮。 “我们在垂死之时才可能忆起上界之事,但也有例外,就比如你,还有你身后的人。”穆青玄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她是谁,却在第二次重伤后想起了一些事情,详论起来,倒是你们害她毁了根基,失了修为。” 白茹这时却笑了:“她不过一个凡人,又岂能与你我比肩?右长老的意思,是要我带你过去,以你我之修为和对下界的了解,足以改天换地了。” 穆青玄这时再看她,目中却多了一股怜悯:“到了下界,你我也只是凡人,不过是先天的底子好,所以要比常人优秀些,师姐还是不要太自负了。”忽然觉得她很可怜,怕是连自己的本体处于何处都还未曾知晓吧,但她提到的右长老,不知是何门派…… “青玄,”柔声媚语,一双如凝脂般的手落在穆青玄的肩上,却反让他打了个冷颤,“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呢?从上界而来的使者已经出现了,九黎的霍前辈都遭了毒手,我们若是再不能联起手来,只怕就要被人家一网打尽了。” 就在她俯下腰身想要在穆青玄耳边吹气的时候,后者终于逃了,开窗而出,还遥遥留下了一句辞别的话:“含烟阁的姑娘还在等我,师姐你我下次再聚。” 白茹霎时就沉下了脸,原本娇媚的面容此刻却阴森可怖。 气得摔下酒钱便愤怒离去,未料经年不见,穆青玄竟如此不解风情!自己好心拉拢他却是这种态度,看来,也只能用其他办法逼他就范了。 白茹走后,穆青玄却又在酒家门口出现了,靠在柜台上问店小二,方才的是什么酒,怎么卖,又有什么禁忌没有,谈妥之后付了钱,暗付此酒不错,等回去先让杜湛试试酒,没有问题了再拿给汀岚喝。 却在欲转身离去的时候,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白茹,“师弟,好兴致啊。”白茹皮笑肉不笑,看来却是怒极的模样。 穆青玄也不惊,反而迎了上去:“师姐怕是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吧,看来那位右长老也没有告诉你太多,我劝师姐谨慎行事,别白白做了人家的棋子。” “是吗?”白茹不怒反笑,“让我来猜猜,师弟相比是心中有了什么人吧?谷汀岚?那个为了你失去修为毁了根基的女人?你现在像护着只金丝雀的养着她,可是也别忘了,天下间没有完美的阵法,她虽不是孤身一人,可你的那位弟子也不能永远守在她的身边,万一出了什么疏漏,师弟可就要后悔莫及了。” 穆青玄没有再反驳,而是带着深意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笑笑,便转身离开了,再未回头。 与美人相处本是件极赏心悦目的事,但如果这美人是蠢的,便再也无法令人提起半分的兴致。这段时间,他在半醉半醒间想了很多,也为汀岚和杜湛做好了日后的打算。 他降生于世间,原本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却在尚年少时被一个不会笑的孩子拽住了衣角,一双黑水晶似的通透眸子望过来,冷漠拒绝的话便忘在了口中。 与汀岚并肩对敌,纵马畅饮,回想起来也是一段最快乐的时光,那段时间,他每一个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汀岚亦是如此,直到后来,生出了变故。 还是要回去看看才好,都是从前未能悉心教导的缘故,杜湛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和他相处久了,汀岚就更不喜欢说话了。 .. 令狐非墨摘完了芹菜,又被塞了一盆清洗好的胡萝卜,当时就皱起了眉:“我不喜欢胡萝卜。”一只手又要摸上头,这一次却被他躲开了。 穆青玄口中劝解:“多吃胡萝卜对眼睛好,你的右眼常年遮挡在晶石后不见光,时间久了视力会退化的。”言辞凿凿,一本正经。 “本来就不是看东西用的……”令狐非墨咬牙切齿,却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也不知是为什么,青鸾火给人的感觉,很奇特。物宝天华卷上有他,却又不是菜谱上的原料,不能杀不能打,着实令人烦闷。 未过多久,灶上的银耳莲子羹就煮好了,开盖便是一股甜香,做好的汤羹大半倒在一个青瓷罐中,盖上盖子,放上两只同色的瓷碗与汤匙,将杜湛唤进来,命将银耳汤端给师娘和叶姑娘。 又留了一碗给他,放在灶上,不知又从何处翻了个杯子出来,拿出一壶酒来倒了个半满,举到令狐非墨的跟前道:“帮我看一下,有孕在身的人能不能喝。” 这酒便是在安宁镇的酒馆中买来的,本来可以直接给谷汀岚,但有孕的人身体特殊,又不能直接喝,所以便要找个懂的人先看一下。 令狐非墨皱眉,停下了手中切菜的动作,闭目轻嗅,医书上有关这方面的饮食禁忌在转了个遍,慎重辨别后才答他的话:“无碍。” 穆青玄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瓷杯往他唇边一送,道:“要不要尝尝,味道很淡,和你一起的那只小蝴蝶肯定也喜欢,以前我还送过她几片羽毛的,可惜她不记得我了。”话语间大为失落。 尝就尝,醇酒入喉,带着独特的甘甜与淡香,可心情却未好转过来,穆青玄又去另一边处理生鲜的食材,令狐非墨却对案板上的胡萝卜发泄着心中的闷气,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一个口中是妹妹,另一个口中是什么小蝴蝶,真让人火大。 那边杜湛送了银耳羹回来,也被穆青玄递了一杯酒饮下,手中拿起一碗汤羹递给他,却被杜湛扭捏地拽住了袖子:“怎么了?” “师父,有些事,你和我出来一下……”杜湛的模样也很怪异,倒像是有极难开口的事情要说,穆青玄看了一眼背对这边正和胡萝卜较劲的令狐非墨,便带着疑惑同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