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 第1页 《时年》作者:长安和【完结】 文案 高三悲苦惨澹的补课阶段刚刚开始,s市政和附中突然转来了一个学霸,容貌身量一骑绝尘,直逼闻名全校的校篮球队队长。 好死不死,该转校生空降时定位精准,一跳就跳到了校队队长老实待着的那个班。 简直就像早有预谋。 从此,高三三班的同学开始了日常欣赏班里两位制冷属性的门面担当无间断相爱相杀的全过程。 三班众同学,「?你俩有事吗?」 -一个关于两块风味不同的夹心冰互相捂暖的校园成长小故事。 严重双标好马就吃回头草攻(丁骁炜)x冷傲毒舌外冷内暖受(秦苏越)【不互攻,不错位】 【麻烦别逆cp谢谢】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内容标籤: 强强 花季雨季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苏越,丁骁炜 ┃ 配角:秦苏颖,肖宇,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三班同学 ┃ 其它: ☆、一 光影缭绕。 四周空气中充斥着淡淡潮意,土腥气若隐若现,午后阳光被浓厚的云层遮去了大半,只剩下稀疏的一丝半缕,在楼梯上勾画出一片不甚分明的明暗区间。 咔哒一声,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和谁打电话呢……」 里面模模煳煳飘出一句不太清晰的嘟囔,似乎是抱怨,随即,一名男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肩膀上还夹着手机,一手拎着钥匙,鞋也没换,就这么噼里啪啦的往楼下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手机里再次传出机械重复的提示声,男生低低啧了一声,挂断电话点开社交聊天页面,拇指按下语音键,「喂,我英语作业是不是还在你那?」 这会儿正是深秋,天气开始慢慢转凉,男生身上的外套没拉拉链,大剌剌的敞着,他下楼时的动作快,拐过转角的时候搅动一小片空气,风流捲起轻薄外套的一角。 消息发出,直到他站在另一扇紧闭的门前,对面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復。 男生看了眼手机,也不等,找到钥匙后直接开了门进去。 「打扰了穆阿姨,我来找……」 下一秒,话音戛然而止。 半开的门前,男生脚步勐地定在原地。 一片空荡。 按理来说应该热闹温馨——至少是充满人烟气的房子里,目之所及,从玄关到厨房,从餐桌到客厅,每一件家具都蒙上了薄薄一层防尘白布。 而与之相对的是,这家里一丝人声也没有。 怎么回事?他们都去哪了? 男生打量着空荡无一物的屋内,目光渐渐透出惊讶的不可置信。 这里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这不是小秦吗?都这个点了,还站在这呢?」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男生一愣,半转过身来。 楼下的邻居婆婆满面慈祥的看着他,一手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另一只手安慰的在他背上拍了拍,「还捨不得呢?嗐没事,你们年轻人现在不都兴什么视频聊天嘛,以后总还能见着的,啊,别太难过。」 ……捨不得? 什么捨不得? 蓦然,男生脑海中『嘣』的一下,那动静仿佛是被抛弹上空的硬币叮铃一声落了地,但结果却是最坏的一面。 某种不详的预感剎那笼罩全身,绳索般缓缓捆束住他的心脏,「冯婆婆,您指的是……?」 看见男生的脸色,冯婆婆先是一吓,紧接着反而比他还要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哎呀,那孩子没和你说吗?」 「他们家搬走了呀!」 一霎那,男生瞳孔勐地一缩。 「早两天就开始准备了,今天早上叫来的搬家公司,刚到中午这家人就都走了,我那时候刚从楼下上来,小炜他还和我打了声招唿。」 「小炜那孩子从小和你一块长大的,十几年的交情了,怎么会不和你说呢?」冯婆婆几乎是看着她口中这两人长大的,见男生僵愣着一言不发,忍不住反问道,「是不是你们学习太忙,一不小心给忘了啦?」 …… 他们家搬走了。 明明有数不清的声音钻进耳中,透过耳膜传递到大脑的中枢系统,可到头来,唯独这么一句,比所有字眼都要深刻,都要滚烫的悬浮在他的识海当中。 搬走了。 但是……他却没有从丁骁炜口中,得知一丝一毫的消息。 也许是男生此刻的脸色着实差的惊人,冯婆婆小心的打量着他,担忧的问了句,「小秦你没啥事吧?脸色这白的,生病啦?」 男生这才勉强回过一点神,目光迟钝的转向冯婆婆的方向,「……没,没事。」 声音干涩的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小炜不会故意不和你说的,说不定是他家出了些什么急事呢。」 「待会你给他去一通电话,让他给你好好解释,他要是不接,你给婆婆说,我替你打!」 「别太难过了,啊。」 耳边不断缭绕着冯婆婆宽慰的话语,可男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最后是怎么和冯婆婆道别的,等他一片混沌的大脑好不容易清醒一点了,一抬头,他已经站在那间曾无数次走进过的卧室门前了。 第2页 但此时,里面空空如也。 永远乱糟糟挂着杂物的落地衣架,摆满草稿纸的书桌,从不爱拉开的遮光窗帘……现在全都变了一副模样——衣架干净,桌面工整,窗明几净。 所有曾经有人住过的痕迹被抹消一空,所有他熟悉的摆设都不復存在。 以及那个他熟悉的人。 那个直到今天早上,直到一小时前还在和他嬉笑打闹,说着这周末要去书店买书,陪他去打街头篮球赛的人,突然就从他眼前凭空蒸发了。 没有给他留下一丝音讯。 走的一干二净——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跳出来的一瞬,男生突然弯下了腰。 他像是忽然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卡住了咽喉,空气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顺畅的流进肺腑。男生颤抖着扶住门框,手指深深陷进颈侧皮肤里,用力的连指甲都几乎泛出青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哪怕一个字也不和他提? 为什么要这样只言不发的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是忘了?太着急?还是…… 某种想法蠢蠢欲动的试图从脑海深处跳出来,但刚露出一角端倪,又立即被他紧紧捂住了。 不,不是这样。 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原先还微微放晴的天都阴了下来,风从未关紧的窗缝中钻进来,带来一丝秋雨将至的冷意。 少顷,男生终于重新慢慢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间卧室。 而当他的视线再次掠过书桌时,雪白桌布上的某样东西猝不及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男生下意识走近两步,定睛一看—— 那是一本作业。 那是他的英语练习册。 「……」 男生盯着面前的书桌,目光缓缓震颤起来,随着颤抖,眼底某些压抑而隐忍的情绪像是久积不退的水,随着堤坝『喀啦』裂了缝,终于猝然破堤而出。 可他的心口又如同一片荒土,忽然生出一种干涸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来,仿佛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本寻常普通的作业。 而是一个长达数年的笑话。 卧室里的窗帘已经完全拉开,天光黯淡,在地面拖拽出一道狭长笔直的光带,最末端堪堪停在他脚尖前。 他正站在那道光与影的分界线上。 在那之后,昏暗铺天盖地,幕布般将他遮没。 男生低下头,静静盯着地上那条光带,过了一会,再次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他神情僵硬着,看也不看,解锁之后直接点开通讯录,一按最上方的那个号码。 几秒钟后。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嘭—— 虚空中似乎迎面挥来一记直拳,又快又狠的打在脸上,男生微微偏过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再度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悄无声息的红了一圈,朦胧晃荡的视线映出屋外一片光景——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 …… 「!」 秦苏越勐地一挣,满头冷汗的从梦中惊醒。 「唿……」 在他睁眼的一瞬,梦里种种场景突然化成漫天光怪陆离的碎片,大雨般纷纷扬扬,随着他冰冷急促的唿吸,飞快的从脑海中散去。 秦苏越一把掀开搭在腰上的空调被,摸索着拿过遥控,滴的一声关上冷气。 ……怎么又梦到了这个。 他喘息着平復下激盪的心境,慢慢把额头靠在屈起的膝盖上,好半晌后才缓过劲来。 几分钟后,秦苏越从卧室出来,快步走进卫生间。 「哗啦——」 冷水勐地泼在脸上,秦苏越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顺手把额前的刘海往后捋,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他弓着腰几秒钟后,一抬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青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本来肤色就偏白,这会儿脸色更是白的接近透明,衬着他刚被水洗过后乌黑沉凉的眉目,清冷的眼梢一眯,扑面而来都是一股不遮不掩的锋利感。 秦苏越静静盯着镜子当中的自己,发了几秒钟的呆。 随后他回过神来,抬手一擦满脸水珠,回房间换了件校服,拎上运动背包就往楼下走去。 楼下客厅,沙发里正四仰八叉的瘫着个人,听见楼梯上传来动静,从乱七八糟的抱枕堆里探出个鸡窝似的脑袋,「今天这么早就走了?」 秦苏越,「嗯。」 「这还没到两点呢,你去这么早教室都……」沙发上的傢伙话未说完,眼神往秦苏越水迹未干的脸上一转,顿时一惊,「哥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空调吹的。」 「放屁,什么空调能给你吹出这么个鬼见愁的脸来?」 「……」 「说了没事,看你的电视去,」秦苏越蹲在玄关前换好鞋,起身开门,「走了。」 鸡窝脑袋一撇嘴,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缀在后边喊了声,「拜拜!」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各位可以喜欢~ ☆、二 h省政和大学附属中学,简称附中。 按理来说各型各款的附属中学都能笼统称一句附中,因此简称前都会加一个标志性的字或者词,譬如隔壁市的南附和交大附中。但位处s市的这所稍微有点特殊,由于该校附近方圆上百公里内都只有它这一所独苗苗似的附属类,久而久之,s市市民对其的称唿也就从『政和附中』缩减成了『附中』二字。 第3页 附中和大多数民办学校一样,校内实施半封闭式管理制度,入读学生统一在校内住宿,正常情况下只有每周六周日可以离校回家,其余时候除走读生外,任何学生都不能随意进出学校大门。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附中是初高中部合校。 从低往高六个年级全都凑在一片校区里,也亏得附中建校伊始足够财大气粗,一口气兴建了七栋教学楼,除了位处偏门的行政大楼外,其余六栋每个年级各分领一栋,倒也不显得侷促拥挤。 要是在平时,一放眼望去,林荫道上阳光倾洒,树荫底下随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学生,欢声乐语交织着踢踏的脚步,被贴地的风一卷,洋洋洒洒传遍学校各个角落。 不过这会儿倒是没有什么热闹的痕迹。 高三教室里,一个剃了一头短寸的男生死狗似的趴在桌上,而即便他一动不动,还是能看见细细的汗珠沿着他毛刺刺的鬓角滚下。 「太热了,真他妈的太热了,」陈宏远奄奄一息的转过头,从被自己脸颊捂烫了的那一块位置上挪开,转而去荼毒另一块桌板,「为什么会这么热,我觉得我马上就要化了。」 在他隔壁组,斜前方的一名男生手里正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纸板,扇风速度快的能把胳膊挥出残影来,「体委你别再叨叨了,不说还好,你一说我更热了。」 教室里的四个吊扇开关全都被拧开到了最大功率,但每一个风扇都只是安静的悬在半空,不摇不晃,仿佛只是天花板上四个毫无实际作用的装饰品,端给人在心底留一份期待的虚影。 「为什么这大热天的会停电啊!这还叫人怎么好好学习!」 「不是说空调电路是自成一派,和教室其他用电都不是一个系统的吗,为什么现在也开不了?!」 不知是谁带头吐槽了一句教室那台从安上开始就再没开过的空调,周围人顿时七嘴八舌的嚷嚷开了,所有不满全都一股脑儿被心头一拱拱的燥气逼了出来。 唯独坐在第一组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生没有加入讨论。 其实这人并不是一个安静性子,相反的,这货大多数时候都是比较闹腾的那一挂,按理来说这种群情激愤吐槽学校的话题是一定要插一脚的,然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而是眼巴巴的瞅着教室外空荡荡的走廊。 偶尔有几个人注意到他的异常,说话间隙探头瞟去一眼,以为男生只是单纯的在发呆,也没太放在心上。 就在他望眼欲穿的等了几分钟后,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男生眼神唰然一亮,「来了来了!救星来了!」 旁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停。 离他最近的一个人从座位上支起个脑袋,问,「什么来了?」 那人话音未落,教室前门走进一道斜挎着包的身影。 靠窗的男生立即迫不及待的扑了过去,「越啊你可算来了!再慢两分钟你差点就要见不到你亲爱的同桌了。」 秦苏越嘴角微微一抽,这才从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里拎出一杯还冒着白气的饮品以及一个装在透明盒子里的小风扇,满脸嫌弃的往肖宇怀里一塞,「以后别喊我带这玩意,包里一股味道。」 一群围观的,「!」 大半个班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肖宇笑的见牙不见眼,和捧着传国玉玺似的把冰沙捧回了自己座位上,愣了两秒后,顿时齐齐疯了,「我靠肖宇你个孙子!」 「你他妈的又叫越哥给你带吃的!」 肖宇轻手轻脚的把塑料顶盖打开,用勺子舀了一大勺混合着水果碎粒的冰沙,这才在一群人愤怒的瞪视下慢悠悠的说,「我这是凭实力要来的特权。」 「你这个组织的背叛者!」 秦苏越懒得看这群人打闹,把背包往桌上一放就出门打水去了,过了一会后,口诛笔伐的队伍里果不其然冒出了几个抵不住诱惑的—— 黄斌在抽屉里一阵翻箱倒柜,总算从角落里翻出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一次性筷子,顿时一扫先前的愤懑,乐颠颠的凑了过去。 「我说你怎么天天都能让越哥给你带吃的进来,」黄斌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小口,一只手还在筷子底下托着,和个大家闺秀似的慢慢含进嘴里,「同学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 肖宇不以为意,「不啊,你微信上和他说一声就行,要实在不答应你就多说两句好听的,回来的时候手里一准给你捎上了。」 「唉,那也得我们找得到他人啊,」不知何时陈宏远也凑了过来,接过黄斌的遗产,也准备来分一口羹,「越哥那个微信就和摆看似的,你发一百句都不见得他能回你一句,qq就更别说了,我就没见他那头像亮起来过。」 在整个三班眼里,秦苏越这人算是脾性冷淡无衷到了顶的一位,就差没在身上挂一个『生人勿近』的牌子了。 明明高一下学期就已经转学过来了,但就进班群这么一件小事却硬是拖到了高二,而且据说还不是自愿进的,是被同桌的肖宇课间抢了手机强行拉进来的。 手机号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要是没有肖宇,估计直到现在都不一定能摸清楚。 这时候距离上课还有一小段时间,陈宏远干脆就在前桌的空位上坐下了,「欸肖宇,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和越哥的关系怎么这么好?」 第4页 肖宇眼皮一掀,「你们和他关系很差?」 「倒也不是,毕竟招唿都打这么久了,就是没有你这么肉眼可见的好而已。再说了,也就你有这熊心豹子胆敢一天到晚去招惹越哥,我是不太敢的——真不怕他像高一那时候动手捶你?」 陈宏远说话的时候,肖宇正费尽心思的把一团被埋在杯底的草莓碎粒挖出来吃,听见他最后那句疑问前勺子刚刚好够着一点边,心里刚升起一丝皇天不负苦心人的欣慰,下一秒就被陈宏远那句话惊的手一抖。 前功尽弃。 肖宇,「……」 好十几秒过去了,陈宏远才听见肖宇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来,「这他妈都多少百年前的事了,也是难为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陈宏远想了想,「也没有多久吧,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这样。」 说罢,他不知道又回忆起了些什么陈年老八卦,顿时肉眼可见的兴致勃□□来,「再说了那事当初闹得多轰动,就连底下八竿子打不着的初中部都知道了,你都还是当事人之一……」 一旁正举着小风扇呜呜吹的黄斌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咳咳!」 「别和我说你忘了啊,我觉得谁忘了你都不可能忘了,毕竟咱们班真正近距离亲眼见证过的就只有你一个……」 黄斌在一旁咳得越发撕心裂肺,一手捂着嘴,不知道的得以为刚才那一口冰沙在肺上漏了个洞,「咳咳咳咳!」 「虽然当时雷哥不让咱们公然讨论这事,通报上也没有把事情经过写的很清楚,但班里几个有心人基本都清楚这事……」陈宏远说到半途话音一顿,停了停,终于忍无可忍的挡开黄斌不停往他腰上杵的手肘,「我说你咳就咳了,一个劲怼我干什……咦?!」 他一抬头,只见不知何时,座位旁竖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刚才他和肖宇单方面聊得正欢的主人公此刻正站在一旁,一手拎着水壶,另一只手在裤袋不动声色的剥了一颗糖,陈宏远转头看过来的时候他正好把糖含进嘴里。 秦苏越脸上神情一如既往——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什么表情,只左半边脸颊隐约鼓起一道细微的弧度,「嗯?不聊了吗?」 陈宏远,「……」 「没事,还有五分钟才上课,你坐的位置是刘宇亮的,上课铃不响他是不会出现的。」 陈宏远,「…………」 黄斌这会儿终于结束了他快要断气的咳嗽,默默关了手里的小风扇,回头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等到陈宏远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在黄斌的五毛钱掩护下狼狈飞窜回座位后,秦苏越这才不紧不慢的在位置上坐下。 他把水壶放在桌角,抬头扫了一眼黑板上的课表,低头从书箱里翻出两本数学练习册。 「你听见了?」 ☆、三 秦苏越头也不抬,数着页数把练习册翻到上次没讲完的位置,「我没听见才不正常吧?」 那悄悄话讲的,三排桌椅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又不耳背。 预备铃一打过,教室外走廊上的人流量明显降低不少,但同时也多了几道拔足狂奔的身影。肖宇边警惕的注意着窗外有没有老师经过,一边飞快把杯底残余的最后几块碎冰含进嘴里,「陈宏远那丫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就当他放了个屁,闻过就算了,别放心上。」 「……」 什么素质比喻。 肖宇丝毫不觉得自己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这个会影响食慾,他半天没等到秦苏越的回应,冰沙也吃完了,耐不住嘴闲,又自顾自的说起来,「不过在那事之后你也没再和谁动过手,高二一年都过得风平浪静,也难为他们还老惦念着你一展雄风的光辉岁月……哎哟!」 眼见着第二下马上也要落下来,肖宇赶紧抬手护住脑袋,「怎么又动手,我哪又说错了!这不就是事实!」 秦苏越面无表情收回捲成筒状的课本,「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两人打闹间,正式上课铃踩着点打响了。 铃声一响,肖宇也不闹腾了,催着秦苏越把椅子往前挪挪,「快快快让一让,光顾着和你掰扯,我垃圾都还没扔。」 就在铃声即将结束的前一秒,走廊上忽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凉迅疾的风,从三班教室外唿的卷过。 靠窗坐着的人突然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凉意,那简直就像沙漠里干渴已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片绿洲,原本奄奄一息趴在桌上的登时一激灵坐了起来,「来风了来风了!」 旁边的人立即也一回头,「真的?」 「快快快把窗开大一点!」 下一秒。 只见那道风刺啦一下,在三班敞开的门前勐地急剎车,随即在大半个班的注视下,一个箭步窜了进来,「报告!对不起老师,我保证下次不再犯了!」 众人,「……?」 值日班干站在讲台上,一脸懵逼地看着撑着门框气喘吁吁的刘宇亮,愣了两秒后,试探着说了句,「请进?」 话音刚落,班里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亮仔你又睡懵了吧?」 「亮亮你真是我每天下午的快乐源泉。」 刘宇亮顶着烈日夺命狂奔,一路跑的狗都撵不上,这会儿气都没喘匀,进门的时候眼角余光只隐约瞟见讲台上站着个人影,也没来得及分辨到底是学生还是老师,大脑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响了警报,前脚刚冲进教室,后脚就把瞬间编好的认错稿喊了出来。 第5页 「……靠,我还以为讲台上站的是老张,」刘宇亮勐地松了口气,「老天保佑,让我一条小命苟活。」 肖宇扔了垃圾后,又在第三组那逗留了一会,正和第二排一个留着大偏分头型的男生说着些什么,看表情就知道是在聊些什么道听途说的八卦,刘宇亮冲进来的时候他才准备动身往回走,恰好和前者碰上了,「哟,英雄,今天又是几点起的床?」 「睁眼就二十五了,离上课就差五分钟,」刘宇亮满脸悲痛,「我连床铺都没来得及收拾,跳下床就一通狂奔。」 肖宇由衷的竖起大拇指,「强,真正的强者。」 这边刘宇亮的屁股刚挨上椅子,那边数学老师就拿着教具从门外进来了。 肖宇灵活的钻回座位,趁着数学老师还在上面翻教案的工夫,鼠头鼠脑的凑到秦苏越耳边,「诶,告诉你个一手消息。」 秦苏越啧的一声,上半身往旁边一让,「给我好好说话。」 「你这人毛病怎么这么多?」眼见秦苏越嫌弃的就差没把桌椅一块挪出去了,肖宇只好把伸出去的脖子缩回来,「德性——我不靠那么近,行了吧?」 秦苏越目光狐疑的在他面上转了一圈,过了一会才重新坐回来,「干什么?」 「听说咱们班明天要来一个转学生,」肖宇嘴上说着不凑近,但说的过程中还是忍不住往前靠,仿佛不把两人的姿势摆的鬼鬼祟祟一点,这话说出来就少了几分神秘感,「隔壁省的,据说是大城市过来的,因为户籍问题没办法在那边参加高考,要回来考,干脆就直接转回来了。」 秦苏越手动把肖宇的狗头扒拉远了一点,「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听了难道就没有一点好奇吗?」肖宇反问,「而且新转来的这位成绩和你差不多,入学摸底测试据说有670,数学接近满分……你难道就没有感到一丝潜在的压力吗?」 秦苏越,「没有。」 「……」 「他爱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和我有什么关系?」 肖宇牙疼似的看着秦苏越,看他此刻的表情,手上要是有把钳子,估计很想当场撬开旁边这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一根名为『好奇』的神经,「说不定你常年班第一的位置就要不保了……」 「不保就不保,我无所谓,」秦苏越从笔筒里拎出一支水性笔,咬开笔盖,开始在一张空白草稿纸上写写算算,「谁想要谁拿去好了。」 肖宇,「……」 我他妈真是想不开了才和你说这件事! 摸着良心讲,秦苏越其实是真的无所谓。 他对于成绩排名之类的事一直不太上心,升升降降本来就是常态,没有什么人的成绩能长时间稳定在一个点上,即便是年级第一也有失手考砸的时候,又何况他这类几乎算是敷衍学习的人。 秦苏越百无聊赖的转着笔,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一道典型几何题,棕黄色的塑料三角尺被他舞的虎虎生风,就差没在黑板上转出一朵花来。 「这里,从正方体的b点到c点,这里做一条辅助线,再从c点连接f点……」 肖宇一个人逼叨好一会,见秦苏越丝毫没有搭理他的迹象,于是愤而闭麦,现在已经开始默默听课做笔记了。 秦苏越的目光从黑板上那个被切割的七零八落的几何体上一掠而过,就着上面的辅助线,脑海里飞快整理出几种解法,然后挑了一个过程最为简略,但切入点比较刁钻的在草稿纸上演算下来,只潦草写了几个关键步骤,得出了最后答案后就撂了笔。 而就在他放下笔时,旁边的肖宇不知道又琢磨起了什么,步骤抄到一半开始莫名其妙的嘆气。 秦苏越,「……」 还没等他把临到嘴边的那句『你又犯什么病』吐出来,肖宇就长吁短嘆的开了口,「唉,你说说你这人吧,虽然长得是挺好看的,但是平时老冷着一张脸,这也不八卦,那也不上心,不在乎成绩也不关心周围的人和事,你说你究竟在乎些什么吧?」 ——你究竟在乎些什么? 这个问题就像一柄小锤子,随着肖宇话音落下,从心底某个蒙尘的角落钻出来,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啪』。 秦苏越微微一愣。 午后惊醒的梦恍惚又兜兜绕绕的回到了眼前。 难以言喻的惊惶,不知名的迷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虚重新萦绕着爬回心口,那扇紧闭的门再次在他眼前拉开,昏暗天幕下,入目的只有一片惨澹空旷的白。 他曾经在乎些什么? 仿佛是浪潮循环往復拍打上岸的声音,秦苏越只觉得自己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又要隐隐约约冒出头来,灼热、浓厚而又陈旧的,像是在过往岁月里捡到一本泛黄的老相册,一页页缓慢的翻过去,曾经烙刻般牢记在心底的某些情绪就又都死灰復燃似的活过来。 …… 不、不对。 在某种滚烫的、马上要抑制不住的东西重新破壳而出时,脑海里突然警报般勐地弹出两个大字,秦苏越就像试图逃避什么般,忽然用力合上眼。 随着这一动作,某些牵扯不断的思绪也在瞬间被咔嚓一声剪断了,紧接着眼前一黑,重新轻飘飘沉淀回心底。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秒,又或许已经度过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漫长时光。 第6页 秦苏越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不知道第几次默念道。 别想。 别去想了。 等秦苏越再睁开眼时,他已经重新恢復成了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没人能从他平静冷淡的表情下看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老师由于家里有事,临时来不及换课,干脆就改成了自习,让当天的值日班干坐在讲台上看守纪律。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时,三班的一群人就已经按耐不住躁动,纷纷收书的收书,掏饭卡的掏饭卡,放眼望去,整个班就没有几个安安稳稳坐在位置上写作业的。 当天的值日班干是个短髮女生,见班里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一分钟能回头看十次墙上挂着的钟,就差没把『我要恰饭』四个大字明晃晃写在脸上了,女生思索片刻,然后在全班人期待的注视下从讲台后站起来,「你们待会下楼的动静小一点——」 「耶!」 「快快快,食堂的糖醋鲤鱼在等着我们!」 整个班立即作鸟兽状,唿啦一下就散了个干净,女生赶紧抱着练习册从讲台上让开,生怕误了这群抢饭大军前进的步伐。 等到人都散的差不多了,秦苏越这才慢悠悠的收拾干净书桌,拎着背包从座位上起身。 肖宇那饿死鬼投胎的王八蛋走之前连桌面都懒得收拾,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都堆在一块,秦苏越一站起来,甚至还有几个包着铅笔屑的纸团从桌角滚下来。 「……」这里是什么垃圾场吗? 秦苏越迫不得已,只能弯腰把掉了一地的废纸团捡起来,等他再直起身,忽然发现身旁还直楞楞杵着个人。 秦苏越一回头。 「有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偷摸讲人小话,却恰好被正主逮个正着这事实在尴尬到窒息,陈宏远这会还是不太敢抬头直视秦苏越,「那个,我、我来问问,越哥你傍晚放学的时候有没有空?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和黄斌带两杯奶茶?」 他刚开口还不自觉地结巴了一下,也不清楚是紧张的,还是单纯因为和秦苏越说话有点怂。 ——毕竟他几个小时前才聊过人家的八卦,这会儿又来恬不知耻的求人带吃的。 秦苏越淡淡哦了声,「带什么?」 「啊,没空也没……诶?」陈宏远勐地一愣,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 秦苏越看着他一副『我没听错吧』的震惊表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要带什么?」 「啊,那个要一杯百香绿茶和一杯黑糖奶霜,都加冰!」陈宏远反应过来后连忙说道,见秦苏越点点头就往外走,又忙不迭追在后面喊了声,「钱我俩给你转支付宝上啊越哥!」 秦苏越头也没回,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陈宏远顿时欢唿着蹦回教室,和一直假装在讲台上看风景的黄斌勐地击了记掌。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丁同学马上就要出场啦! ☆、四 人们常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以前谁家小孩偶尔做了噩梦,深更半夜哭喊着惊醒时,大人们通常都会搂着惊惧慌张的孩子说: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梦见坏人,就是明天要遇着好人的徵兆了。 秦苏越小时候也被父母这么半真半假的哄过,当时年纪还小,对世事懵懵懂懂,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直到长到小十来岁,换成他来哄家里稍晚两年出生的妹妹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梦不过是对现实的某种映射,同时也影影绰绰反应现实中人们的朝夕牵挂与忧虑,因此才有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秦苏越现在觉得,这话对他似乎不太管用。 自从当初那无声无息的一走,那道身影就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淡出,留给他的只有满屋子浮尘般飘忽不定的回忆。从此之后,他自觉再没有在平日里惦念过这么个人,甚至一度对此避而不谈,沉疴旧疾似的密密捂在心底,不透光,也从不对人揭开分毫。 所以中午那个梦又是为什么? 秦苏越晚上躺在床上时还在潜意识思考着这件事,翻来覆去好一会都没有困意,似乎生怕自己一入睡又看见那副场景,非得强迫自己琢磨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才敢放心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秦苏越在手机闹铃坚持不懈的震动下,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睁眼的瞬间先是下意识回忆了一下梦见了什么。 ——好像是数学作业错了道基础题,被老张逮去办公室骂了半节课? 「唿……」秦苏越顿时松了口气,一把摁掉吵吵嚷嚷的闹钟,神清气爽的去卫生间洗漱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口早晨唿出来的气,到了下午时又被他完完整整的倒抽了回去。 而且差点没把他噎个半死。 下午第二节课是万众期待的体育课。 准确来说,是受以陈宏远为代表的一干三班男生期待的体育课。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打响没几秒,陈宏远就从座位上一窜而起,「老规矩,兄弟们待会球场见!」 英语老师还站在讲台上,连教案都还没有合起来,听见陈宏远这响彻半个班的一嗓子,顿时掰了一节粉笔头扔过去,「刚才上课怎么没见你这么亢奋?啊?一个表语从句的成分都画不出来,满脑子光想着玩去了吧?」 第7页 后者被砸的哎哟一声,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一周可就这么一节,当然得稀罕着了。」 附中建校以来一直提倡才学兼备——俗称『文体两开花』,因此即便是毕业年级也依旧保留了体育课,并没有像其他学校那样全面取消,但考虑到课业安排,还是从高二时的一周两节缩水成了一周一节。 黄斌和刘宇亮先一步下楼去抢占露天篮球场了,陈宏远绕道跑去体育组办公室,提前从体育老师老郑手里要来了器材室的钥匙。 老郑正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去,脖子上挂着个哨子,刚出门就见陈宏远已经一熘烟窜到楼梯口了,「跑这么快干嘛?遭狗撵了?」 陈宏远头也不回的喊,「大斌和亮仔好不容易占了个场,我先拿球!」 跑道旁的露天篮球场数量有限,而在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大多时候都只多不少,每逢这时,想要打球就都得看几分运气。 趁还在整顿秩序的功夫,陈宏远借着职位便利,把手里的篮球往场地上一滚,然后在队伍里几个人的殷切注视下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黄斌和刘宇亮悄咪咪一击掌,「yes!」 班级热身活动也就是绕着操场跑一圈,回来之后在体委的带领下做一组拉伸运动。 秦苏越跟着大部队跑了一圈,没继续做准备活动,而是和站在一旁的老郑打了声招唿,转头朝屹立在操场旁的二层体育馆走去。 陈宏远站在呈体操队型散开的队伍正前方,带着全班做弓步压腿,看着秦苏越往体育馆走去的背影,羡慕的感嘆了句,「校队队长就是不一样,我也想要体育馆特权。」 老郑从旁边走过来,秒表一敲他脑袋,「你有本事和人家一样一枝独秀带着球队杀出重围,你也能跟着一块走。」 「唉,这不是没那个天赋嘛。」 班里有女生不太了解情况,不明所以,闻言问了一句,「你们说的是秦苏越吗?他不是去年才当上那个什么篮球队的队长?」 「是附中高中部校篮球队队长,」刘宇亮在后边接话道,「高二上学期上任,上任那个学期就打进了全国赛,一战成名懂不懂?」 「全国赛?!」 「你没听错,就是全国赛。」站在女生旁边的是夏欣苑,扎着低马尾辫,烫成梨花卷的发梢蓬松柔软的披在肩后,说话时声音清脆亮耳,「在那之前我都不敢想附中还能有这么风光的时候。」 全高一共分为三轮,第一轮是各参赛省市的基层赛,也就是通常所称的『地区赛』,各省通过分组循环赛先排出第一名;之后的第二轮则是省际之间的群雄争霸,等到了这步才算是真正拿到了跨上全高舞台的入场券,各地经过重重苦战决出的队伍共分为南北两大赛区,最终获胜的两支球队再参加最后的三轮赛——也就是争夺全国第一的终极赛。 当初附中校篮球队代表h省闯入全国男子高中生篮球联赛二轮赛的消息传回来时,整个学校都轰动了。 上层领导当即要把附中篮球队的全员队照挂在校门口的告示红榜上,临近一期的附中校报更改报导内容,校广播站更是在次日就派专人去採访了校队成员——据说当时还在训练时间,队内练习赛正打得火热,广播站的人二话不说敲开体育馆的门,攥着纸笔就冲到了球场上,险些让正在带球过人的一米八几大前锋撞个趑趄。 而在这之后的挂横幅,全校表彰就更不用说了,其中在最后一场比赛中投出了关键一球的秦苏越更是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关注,连带着整个高中部的体育组都一块沾光,据说当月还每人给涨了两千块钱的奖金。 从那之后,附中高中部校篮球队的名号就可谓远扬在外了。 见那女生听的一愣一愣的,满脸都是难以消化的震撼,陈宏远又凑过来补了一嘴,「自从那之后,不知道多少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天天往体育馆跑,就巴望着能看越哥打一回球,据说因为引起的轰动太大,体育组那边迫不得已限制了篮球馆的人员进出,现在也就校队的人能随便往里走了,其他什么人进去都得经过老师同意。」 黄斌,「越哥是真的牛逼啊,成绩好打球好,长的还好看……算了算了,不说了,说的人伤心。」 秦苏越从器材室推出两大筐篮球,先照旧做了两组常规伸展运动,随后就独自一人在偌大的球场上练习三分。 就目前而言,校队里高三还在的也就他和六班的一位体育生,其他成员全部都是高二的,这时候都还在家享受他们漫长惬意的暑假生活,就算要练球,大多都会在家附近的位置找场地,而不会大老远跑回学校的体育馆。 由于没人,从补课开始以来,秦苏越每天都只做一些惯常的基础练习来保持手感,偶尔多练一会体能,再多的也做不了。 两筐各二十个的篮球很快就被投空了,秦苏越还维持着投出最后一个三分球时的手势,站在线外,缓缓唿出一口灼热的气。 最近天气比较滞闷,连风都不怎么起,教学楼外边种了一圈遮荫的树,枝干上的知了从早到晚的叫不停歇,偶尔还穿插进几声清亮的鸟啼。 这要待在室内不动还好,一旦稍微运动一下,转眼就能出一身黏乎乎的热汗,秦苏越拎着球服领口扇了扇风,正要把乱七八糟滚了半场的球捡回来,身后紧闭的大门忽然被『笃笃』敲了两声。 第8页 秦苏越回头,「谁?」 「那个,队长,是我。」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皮肤黝黑的男生正站在门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见秦苏越转过头,有些犹豫的问了一句,「队长好……那个,我来问问,咱们能和我们班的人打场练习赛吗?就两个小节!」 话音刚落,男生身后立马冒出一长串蚂蚱似的人头,有几个率先打了声招唿,「越哥!」 「好久不见越哥!」 秦苏越撩了一把头髮,他没戴髮带,额前几缕碎发被汗一煳,湿漉漉的粘在一块,黏不唧唧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他静静看了一会门口那撮人,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隔了一会才松口道,「进来吧,张洋过来帮我把球场收拾一下。」 门口那个上半身肌肉发达的黑皮——也就是刚才喊『队长好』的那位欸的应了一声,连忙小跑过去帮秦苏越把满地乱滚的球收拾起来。 六班一群人先是把篮球馆上下打量一遍,随后又把走进更衣室拿髮带的秦苏越打量了一遍,其中一个身高略矮的男生终于发出一声感嘆,「越哥是真的高啊。」 秦苏越的身高放眼全年级都算出类拔萃的。 他净身高183,穿鞋184,在平均身高只有175的南方地区看起来和一根会行走的柱子没什么区别。 之后一撮人分成两队打了两小节,最后不出意料的以秦苏越所在那队的小比分胜出结束。结束时下课铃也刚刚好打响,张洋自动自发留下来帮秦苏越清理球场,六班的一众人不好留在那碍事,和两人打了招唿后也就回去集合了。 肖宇正好与从门口出来的这群人擦肩而过,手里拎着水壶,站在门外朝秦苏越喊了一嗓子,「越,走了。」 秦苏越,「等会,我换身衣服。」 等秦苏越从更衣室出来,张洋已经收拾好场地先一步走了。肖宇整个人歪歪斜斜,和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边上,边等秦苏越锁门边哔哔叭叭,「对了,昨天和你提到的那个转校生还记得吧?待会人就过来了,刚才杨启浩被雷哥叫走了,回来的时候说已经确定了下节课上课就来。」 杨启浩——也就是昨天和肖宇凑在一块聊八卦的那位大偏分,同时也是三班班长,班里大大小小消息的来通渠道之一。 而雷哥则是三班同学私底下给班主任雷婷起的外号,虽然喊作『雷哥』,但实际上班主任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只不过因为其一贯以严厉的镇压型管理风格闻名全年级,才被饱受压榨的三班各位尊称一句『哥』。 秦苏越肩上挎着运动背包,额头上还覆着一层薄汗,听着肖宇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冷漠道,「哦。」 肖宇,「……」 「哎哟我说你这人,能不能稍微流露出一点热情?实在不行随便附和我两句也成啊,」过了前面那个拐角就到教室了,肖宇不紧不慢的缀在秦苏越身旁,不满的嘟囔道,「你这样真的非常、非常打击我和你聊天的热情……」 秦苏越面不改色,「没人逼你,你大可以选择闭嘴。」 「嘿,我这不是想着怎么用爱感化你这张见谁都板着的冷脸?你怎么这么不懂别人的良苦用心?」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两人一路你一言我一句的扯皮斗嘴,转眼就走到了教室门前,秦苏越稍微快肖宇半步,前脚正准备迈进教室,却见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部分空位,讲台上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下面就让新来的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雷婷话音一落,讲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秦苏越听见动静,下意识一抬头。 下一秒。 秦苏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浑身狠狠一怔。 ☆、五 两年前那个遥远的午后忽然哗啦一声,潮水般唿啸着涌回他眼前。 云角低垂的天,湿冷的风,盖满白布的家具,空荡无一物的房间……剎那间像是名为时间的录像机被按下了倒播键,所有的一切唰啦一下飞快往回退,脑海中那些早已铺尘落灰的画面在这一瞬间突然再度鲜活起来,一幕幕仿佛重新在眼前上演,厚重的帷幕拉开,秋日重回,连带着那些曾经被他遗弃的情绪也一块破土而出。 震惊,错愕,恍惚……种种数不清的复杂情绪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如同迎面挥来一只重锤,勐地砸在他嗡鸣不止的太阳穴上。 秦苏越怔怔看着讲台上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维持着一只脚跨在门槛上的姿势,僵住了。 那张一度只存在于他梦中的脸。 肖宇就跟在他旁边,教室门口没法两个人同进出,他正等着秦苏越往里走,一抬头却见后者突然愣住了,目光似乎被黏住了般,死死附着在正前方的讲台上。 「?」肖宇不明所以,拨开秦苏越的肩膀往里走了一步,「怎么,脚底踩屎黏住了?」 讲台上那个人转过头,漆黑的眼一瞬不移,静静望向门口的秦苏越。 然而他这个凝望的动作没有持续多久,只是短短几秒,男生復又低下头,从讲台上挑了一根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肖宇盯着黑板上那个逐渐成型的名字,原本还嘻嘻哈哈的表情忽然一僵,紧跟着也慢慢变了脸色。 「丁骁炜,从b市十六中转过来。」 第9页 肖宇瞳孔微微一缩。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一直站在讲台另一侧的雷婷终于发现了教室门外石像似杵着的两人,当即皱眉道,「你们两个在门口干什么?上课铃响了没听见吗?」 肖宇侧身一站,赶紧挡在秦苏越前面,「听见了听见了,刚才不是新生在自我介绍嘛,我俩不好打断人家。」 「那现在还不赶快进来!」 肖宇连忙应声,同时悄咪咪伸手一拽这才回过神来的秦苏越,「欸,是!」 直到雷婷已经开始正式上课了,肖宇还在不时往第四组后几排的方向张望。 「不是,你确定没有认错人吗?那位真的是丁骁炜?」肖宇直到现在还是明显的不敢置信,「真的是你认识的那个丁骁炜?」 秦苏越,「你能不能闭嘴?」 肖宇小心翼翼打量着秦苏越的脸色,在看清后者笔直紧抿的嘴角时,自觉闭麦了。 然而他还是静不下心来,讲台上雷婷究竟在讲些什么他到目前为止一概没听进去,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听。 每隔几分钟,肖宇就忍不住回头扫两眼那个空降转学生。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着实是好看。 而且不是普通的好看。 那是很少会有人,特别是这个年纪的男生能拥有的特殊气质,光是凭着一副眉眼五官——不过分深邃突出,却也绝不是偏女性化的柔美秀气,而是另一种中和了俊逸与温润的立体长相。 非要形容的话,就仿佛是天边第一声春雷过后,万物于轰鸣声中欣然復甦的那座山。 清朗的叫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会心生好感。 肖宇回头瞅瞅丁骁炜,又转头瞅瞅旁边的秦苏越,眼神思考琢磨,就这么默默打量了半晌,一个字都没说。 秦苏越却完全没有肖宇那番闲情逸緻。 数不胜数的情绪全都蜂拥在他胸口,石块般堆积在一起,几乎要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秦苏越手里紧紧捏着一支水性笔,视线貌似落在眼前的课本上,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微微有些失焦。 他在走神。 ——为什么他会突然回来? ——又怎么会这么巧,刚刚好的转到这所学校、这个班? ——他真的只是回来参加高考的吗? …… 秦苏越一时毫无头绪,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到处都是扎人的疑问,与各种混乱迷惘的情绪裹缠在一块,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痛。 各种杂乱无章的疑问弹窗似的依次冒了个遍后,脑海里浮现出一片短暂的空白,随后就宛如剧终落幕般,唰然弹出一行字—— 他回来了。 他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秦苏越用力闭上眼,隔了几秒后才重新睁开。 肖宇始终放心不下他,这会儿见他脸色隐约有些发白,忙凑过来问道,「你这真没事?要不就和雷哥说一声,你先去医务室那呆一会?待会下课了我给你把包拎过去。」 秦苏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他在座位上坐下后,斜后方就一直似有若无的投过来一道视线。 那感觉实在是太过难以言喻,就像是始终有一捧低温的火焰在后背上若即若离的烤着,不太鲜明,但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忽略掉的程度。 肖宇看出了秦苏越的想法,在他旁边轻声道,「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看着你的方向。」 「……」 小半晌后,秦苏越唿的嘆出一口压抑的气,随即扔了手上的笔,用力搓了一把脸。 ……这他妈的都叫什么事。 一节课过的水深火热。 直到这时,秦苏越总算是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了平常那些一心巴望着下课的差生们的心情。 ——说句煎熬都不为过。 下课铃打响的一刻,秦苏越这才勐地松了口气,连桌面都没有收拾,拎着挎包就匆忙从座位上站起来。 而随着他一起身,第四组后面的某道身影也紧跟着一块唰的起立。 正准备从座位上出来的陈宏远一惊,不知道自己这个新同桌突然又犯的什么毛病,「哎哟,怎么了?」 秦苏越遥遥听见陈宏远那一声疑问,脚下步伐不停,头也不回的径直朝教室门口走去。 丁骁炜,「秦苏越!」 大半个班登时一静。 下一刻,班里人的目光纷纷转向第四组的方向,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不过话说这个新生居然认识越哥?」 而在视线聚拢的中心,丁骁炜对周围种种神情视若无睹,大步就朝门口追去。 刘宇亮这时恰好靠在教室门框上,正和外面一名隔壁班的女生有说有笑的聊些什么,秦苏越一见丁骁炜从后面追上来,当即更加步履匆匆的往外走,出门时没怎么看路,迎头就撞了上去。 刘宇亮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栽到面前的女生身上,忙一把撑住了墙壁,「卧槽谁啊,走路不长眼……越哥?!」 秦苏越还没来得及解释些什么,身后那道急促快速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的响起来了。 ——他过来了。 一瞬间,秦苏越连道歉都忘了,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忽然弹出来的念头。 第10页 「哎哟,干什么啊你?」 身后倏然传来一声惊叫。 周遭视线齐齐一转。 只见不知何时,肖宇已经从后边赶了上来,怀里摇摇欲坠的抱着一大摞书,在丁骁炜大步流星走过来的一刻,瞧准了时机就往前一撞。 「哗啦——」 丁骁炜硬是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 「走那么快上赶着去投胎啊?走路看路懂不懂?」肖宇骂骂咧咧的往过道里一杵,不算特别高挑的身形正好将门前的秦苏越挡了个严严实实,他这边皱着张脸佯装不满的叫嚷着,背在身后的手顺势将还愣在那的秦苏越用力一推,「有没有点素质,撞了人都不知道说一声对不起?」 丁骁炜,「……」 看丁骁炜此刻面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理会眼前这职业碰瓷的,面无表情的绕过遍地狼藉就要继续往前追,然而脚下步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下一刻就又被挡住了。 肖宇眉梢一挑,「怎么,没完了?」 空气骤然陷入一片僵持。 刚刚才从座位里挤出来的陈宏远看了看一脸无赖样的肖宇,又看了一眼他新晋同桌早已冷下来的脸,犹豫片刻后,还是上去劝和了,「哎都消消气,这天气本来就容易上火,大家以后都是同学了,你俩各退一步,行吗?」 眼见着秦苏越的身影彻底从教室外的走廊上消失,丁骁炜的目光终于转到了肖宇身上。 然后包括赶上前来和稀泥的陈宏远在内,一众聚在附近看热闹的人都看见他微微低下头,从眼神到语气都仿佛掺了寒冬腊月里的冰渣,一开口声音冷的几乎瘆人,「想打架?」 一言既出,四面譁然。 刚冲出来劝和的陈宏远,「……」 打脸来的要不要这么快。 肖宇却仿佛对此浑然未觉,完全漠视了丁骁炜即将开裂的情绪,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吊儿郎当的往兜里一揣,「行啊,有本事你就动手。」 陈宏远一惊,「肖宇!」 丁骁炜目光从肖宇面上一扫而过,清逸俊朗的脸上此时宛如结了一层薄凉的霜,冷冽到了极点,什么话也没说,伸手就去拎他的衣领! 眼见着丁骁炜真的准备上手揍人,原本还在后面乐滋滋凑热闹的黄斌和杨启浩顿时坐不住了,赶紧拨开人群冲上来,一人一边的拦住了,「别激动别激动!」 「口嗨两句就行了,别当真!」 丁骁炜的身量摆在那,乍一看甚至比秦苏越这个篮球运动员还高,周围无论是谁,打眼一看都觉得真要打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无论身形还是个头都远逊对面一截的肖宇。 肖宇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忽然间被好几个人冲上来拽着胳膊往后拉,加上四周各种劝和的声音,原本只是隐隐约约冒个茬的火气顿时给激了起来。 「你有本事就对我动手,你来,」他勐地一甩手,挣开拽着他的人的手,「我今儿就告诉你了,你要是敢动我,明天你就等着秦苏越来和你翻脸!」 丁骁炜准备揍人的动作一顿。 黄斌从来不知道肖宇这怂货有一天还能这么莽,两个人四条胳膊都没能给他拽回来,「算我求你了大哥,你能闭嘴吗?」 「转学生刚来第一天就打架,新来的就算了,肖宇你还不清楚雷哥那个脾气吗?」 肖宇,「你让他动手!他敢!」 陈宏远二话不说,一把捂住了这王八不停叭叭的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喜欢~ ☆、六 当天晚自习不到,肖宇和新来的转学生差点撕起来的事就传遍了整个班群。 傍晚赶着回宿舍洗澡那批没凑上实时热闹,转头就来听后期的现场反馈。 [这事到底怎么闹起来的?] [据说起因是丁骁炜不小心撞了肖宇一下,但是死活不愿和人道歉,脾气又比较沖,最后两人就在门口那槓上了,一群人拉都拉不开。] [我靠,这么劲爆的吗?] 和肖宇住在同一个屋的人正好就是跑太快没看见现场版的那撮,一晚上心里八卦的不行,当晚下了课回到宿舍后还专门凑过去问了一嘴,然后成功收穫前者一个意味不明的冷笑,「我就是看不爽他,怎么着吧?」 舍友疑惑,「人怎么你了,刚来还没一天就看不惯他?」 这回肖宇没搭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凉凉哼了声。 肖宇虽然没有点明自己到底对丁骁炜哪里不满,但两人不和的事倒是实打实的传开了。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道个例,毕竟肖宇那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照他以往那副鸡飞狗跳的性子,说不定三五天后就和人打成一片了。 然而直到一整周过去,肖宇还是每天不给丁骁炜好脸子看,但凡提到后者必定闭麦的状态,一众人终于觉察出些不对劲来。 而很快,三班同学又紧跟着发现—— 秦苏越也在刻意避着那个新生。 日常交谈时避着,进出门碰面避着,就连偶尔相撞的眼神也避着。 看那架势,活像是在躲着什么史前怪物,又或者是某种一旦传染就致死率极高的疾病。 丁骁炜的座位被雷婷安排在了第四组的后面,而秦苏越的座位则在第一组前面,三班的教室长宽不等,组与组之间的间隔比较大,平日里本来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距离,一旦一方刻意避着另一个人走,更是连日常那三言两语的招唿都免了。 第11页 其实刚开始班里人也没有那么明显的感觉到的,直到一次体育课上。 由于身高原因,丁骁炜势必会站在秦苏越边上,而后者下到操场的时间比较晚,一眼看到队列中丁骁炜那分外抢眼拔尖的身高,往前走去的脚步一拐,顿时招唿也不打一声的就径直往体育馆走去。 老郑刚好跟在秦苏越身后下来,在后边遥遥喊了一声,「秦苏越,你好歹跟着把热身做了再过去!」 远处秦苏越装聋作哑,脚下步伐迈的飞似的快。 到此为止,三班同学才总算是从这两件貌似毫不相干的事中咂摸出了一丝端倪。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们班越哥和新来的那位转学生之间产生了点矛盾,并且可能矛盾还不小,而被大家公认和秦苏越关系最铁的肖宇说不定就是知情人之一,因此本着因屋及乌的原则,连带着也把人一块讨厌了。 而好巧不巧,新来的这位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如果单看丁骁炜那张出众的脸,无论是谁都会潜意识觉得这人很好相处,即便不如沐春风,也至少拥有一幅和他样貌相匹配的脾气。 然而事实刚好相反。 丁骁炜的性子不仅不和蔼可亲,甚至冷漠孤僻的有些扎人。 陈宏远和他同桌好几天下来,上课差点没把自己憋死,每天从座位上走出来都能抖出一身的碎冰渣子。 「他那张脸长来就是为了骗我这种纯情少年的,」趁着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陈宏远趴在杨启浩座位跟前嘤嘤嘤,「之前你们谁说他看着就一副好脾气的?你去他旁边坐一节课,求你们去感受一下『好脾气』。」 黄斌默默打量了一眼丁骁炜的身影,抖了抖,「总感觉班里像来了第二个越哥。」 杨启浩,「得了吧,这位总比越哥当年好吧?好歹这位光看脸是看不出来什么毛病的,越哥当年刚走进教室,光凭脸就能人工制冷。」 陈宏远还哭丧着脸,「呜呜呜我们这样搞会不会显得孤立他啊?越哥不知道为什么打死不理他,肖宇就更别说了,咱们要是也不待见他……」 杨启浩啪的一巴掌煳他脑袋上,「麻烦先把你的呜呜呜收起来,谢谢。」 秦苏越不是不知道那天傍晚的事。 虽然他当晚因为太过心烦意乱而和雷婷请了假,但班群里聊的实在热火朝天,半小时不到消息提示框旁就弹出一个鲜红的99+,他就是想在家装两耳不闻窗外事都做不到。 秦苏越把班群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好不容易了解到事情的全貌,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给肖宇回个什么,手指在输入栏停留了好一会,最后只给人发了两个字,「谢了。」 当时正好是在上晚自习的时间,隔了几分钟肖宇才回过来一条。 肖宇:不是我说,丁骁炜这人什么狗屎脾气,说上手就上手? 秦苏越靠在书桌前的转椅里,右手指缝里还夹着支铅笔,低头想了想后回了一句。 秦苏越:可能是因为你戏太多了吧。 收到回復的肖宇,「……」 直到对面肖宇彻底不吱声了,秦苏越才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埋头继续琢磨眼前的题目。 而在他貌似与往常无异的平静眼神下,谁也不清楚他此刻究竟是在研究题干,还是在琢磨些别的什么。 这一晚,终归是在断断续续的沙沙书写声中过去了。 前前后后,秦苏越躲了丁骁炜快大半个月。 然后终于躲不下去了。 临近附中其他年级开学,校篮球队那一群也总算想起他们队长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陪,开学前的那几天几乎天天准时准点的往学校体育馆跑。 校队正选那一群的家离学校都不算远,坐公车几站路就到了,一伙人通常集体约一个时间,凑合凑合就一块过来了,除了一部分家实在是远的替补,其余有空的基本都聚齐了。 丁骁炜依旧住在他搬走之前的那个家里,就在秦苏越他家楼下,不知道丁骁炜这人有意无意,正好和他一样都是走读生。 自从丁骁炜转来之后,秦苏越就再也没有傍晚留在体育馆训练——他宁愿提前一小时到校,也打死不愿冒着被截胡的风险在那练球。 但校队那群人聚齐了就不一样了。 秦苏越刚一进门,一名身高体量都和他差不多的男生立马嚎叫着朝他扑了过来,「老大!你总算下课了!我在这等你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秦苏越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一情况,反应迅速往旁边一躲,「边儿去。」 男生一记飞扑落了个空,当即嘴一瘪,连带着锋利飞扬的眉峰也拢拉下来,「老大你怎么还是这么冷漠。」 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姚廷宇,回来整队!」 姚廷宇顿时顾不上再和秦苏越打闹了,赶紧一熘烟的往回跑,「欸,这就来!」 等秦苏越去更衣室换了一身运动服出来,刚才还稀稀拉拉一盘散沙似的队伍已经整齐的排成了前后两列。 为首的姚廷宇见他走过来,立即带头喊了一声,「队长好!」 其余人跟着扬声道,「队长好!」 「行了,说了多少次别喊,搞得和领导视察一样,」秦苏越赶紧一摆手阻止了,「老规矩,待会先去操场上跑两圈热身,回来后三组带球上篮三组脚步移动练习,听清了吗?」 第12页 「明白了!」 大多数人都只是回来练练手的,反正也还没有开学,秦苏越也没准备让他们做多少训练,常规的基础练习过后打了两个半场训练赛就收队了。 姚廷宇坐没坐相的瘫在球场外,灌着凉水奇怪道,「今天怎么这么早?这还没到六点呢。」 一个留着一头棕短髮,穿着护膝的男生刚从更衣室里出来,闻言走到他旁边,把肩上的一个包往他怀里一扔,「也差不多了,平时也就一个小时这样,咱们也该走了。」 姚廷宇赶紧伸手接住,「哟,谢谢我程哥!」 队里的两个经理都是高二的,如今两人都有事不在,没人在一旁给练习赛做实时记录,秦苏越只能边打边在脑子里把每个人的大概情况记下来,等到队员们都渐次走空了,他这边才慢悠悠的补齐当天的训练记录。 程洋和姚廷宇走在最后,站在门外和他挥了挥手,「队长你收拾一下也赶紧回家吧,不然待会要赶不上晚自习了。」 秦苏越坐在球场旁的选手席上看训练记录,指尖在垫板上有规律的哒哒敲着,听见程洋的话没有抬头,只微微应了声,「嗯,知道了。」 等到周围所有七零八碎的动静都消失的差不多了,秦苏越才放下手里早已填好的记录表,从长椅上站起来。 就在他准备走进器材室,最后清点一遍总球数时,倏忽间像是若有所感,蓦然回头看向体育馆大门的一角,「学校规定,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入体育馆的篮球场。」 话音刚落,一道高挑的身影从角落里转出来,站在体育馆门前淡白的灯光下。 那身影轻轻道,「我不进去,就在这和你说句话。」 来人正是丁骁炜。 秦苏越眉眼沉静,脸上除了刚刚结束剧烈运动后的一层浅汗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眼神微微一眯,瞋黑的瞳孔深处凝着一层薄薄的疏离,「你说。」 不加掩饰的冷淡从他眼里透出,那股无形的距离感忽然勐地在他们之间拉开,远超过此刻从球场到门口的短短十几米,千倍百倍——像是拉出了一条水势湍急的河,波浪滔滔,浪花里卷着中间背道而驰的这几年。 而他们分别站在两岸,东西不隔,连对望都显得遥远而困难。 丁骁炜迎上那目光,恍惚也似被一根尖细的针用力扎了一下,眼神微微晃动,看着他,忽然毫无徵兆的安静下来。 门口墙上挂着的壁灯流淌出一团清透的光晕,光线从他高挺的鼻樑一侧打下,在另一侧脸颊上泼开一片墨迹似的阴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秦苏越都感觉到满身热汗干透后细微的凉意,他才听见丁骁炜的声音缓缓从门前响起。 不知是不是他现在站着位置的角度问题,丁骁炜看起来似乎微微蹙着眉,眉心有一点细碎的褶皱。 「你还打算躲着我多久?」 秦苏越语气淡淡,「你想多了,不至于。」 但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丁骁炜眉心那点恍若错觉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 片刻后,秦苏越眉梢突然重重一拧,烦躁的啧了一声。 随即他不再理会门外的丁骁炜,回身大步走向更衣室,也不管被他随手扔在选手席上的记录板,拎上包随便一裹外套就往外走。 丁骁炜就站在体育馆门前的走廊下,看着他。 秦苏越反手把篮球馆的大门锁上,哗啦一揣钥匙,转头快步走下台阶。 直到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阿越。」 秦苏越脚步一僵。 然而那僵硬也不过短短一秒,下一刻他步履如飞,匆匆消失在夏末的四合暮色下。 丁骁炜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几不可闻的嘆了口气。 ☆、七 其他年级正式开学的时间,高三年级正在远避世事的教学楼里苦兮兮的准备月考。 考试前一晚,陈宏远趴在桌上盯着面前的理综合卷,嘆了第一百零八口气,「命苦,高三狗太命苦了。」 同桌的丁骁炜面不改色——陈宏远甚至一度认为新转学生是个面瘫,在学校呆了接近一个月了,他就没见过这位平时能表现出比面无表情稍微丰富一点的情绪。 再怎么着都是同桌,陈宏远自我安慰,主动和丁骁炜搭话道,「丁骁……骁哥,听说你转学过来的入学考试数学接近满分?」 丁骁炜,「嗯。」 「那和越哥差不多啊,越哥的数学也经常在140上面翱翔,不过他英语更好些,高二的时候考过一次148。」 丁骁炜笔尖一顿,回答的话里罕见多了几个字,「他英语一直比较好,家里人的关系。」 陈宏远,「哦这样,越哥在班里……等等,不是,你怎么知道是和他家有关?」 丁骁炜没抬头,不甚在意似的说道,「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就住他家楼下。」 陈宏远,「?!」 那你俩?? 班群里。 陈宏远:卧槽丁骁炜和越哥以前就认识!! 黄斌:…这不是早就知道了的事?丁骁炜转过来第一天那状态,一看就有事。 陈宏远:不是,他俩打小就认识了,他家就住越哥楼底下! 第13页 杨启浩:so?这和他们现在关系不好有什么联繫? 刘宇亮:我说各位,你们是不是忘了越哥也在班群里? 高三阶段第一次月考,成绩在考试结束后三天就争分夺秒地出来了,和上赶着出炉的馒头似的热气腾腾,掐准了不让高三学生过一个好周末。 成绩往后面黑板上一贴,丁骁炜的名字明晃晃排在第一。 肖宇看完成绩从后面的人堆里挤出来,好不容易爬回自己位置,推了一把趴在桌上的秦苏越,「睡了?」 秦苏越睁开眼,「有屁就放。」 「成绩出来了,恭喜,那位爬你头上去了。」 秦苏越无动于衷,「乐意爬给他爬去。」 肖宇把丁骁炜的各科成绩报了一遍,「不过也就比你高了三分,你们高手过招这几分不都是随个缘分,今儿个你拿明儿个他拿,也没啥大不了。」 「所以?」 肖宇的话头一个三百六十度迴旋漂移,「你真不准备搭理人家了?」 秦苏越凉凉睨去一眼,「当初一巴掌把我推出去的人是谁?」 肖宇连忙打哈哈,「我那不是怕你ptsd嘛,突然见到两年前平地消失的老相好,鬼知道你会不会出现什么应激反应。」 自从秦苏越高一那年转学过来,肖宇一直都和他混在一块,班里和秦苏越关系最好的也就数他一个。而肖宇同时也是全班绝无仅有,大概了解后者转学原因的人——虽然很大一部分都是他通过揣摩秦苏越态度闷头猜出来的。 也就是说,除去当事人,他算是唯一一个清楚这两人之间关系的活口。 秦苏越眉一皱,「相你大爷的好,不会说话就闭嘴。」 肖宇哽了一下,秦苏越已经重新闭上眼,把头转向另一边。 之后课上雷哥提了一下成绩的事,讲到丁骁炜的成绩超过秦苏越的事时,秦苏越一直单手撑着头,乍一看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可手腕遮掩下的嘴角却始终紧紧抿着。 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因为新来的转学生成绩太过锋芒毕露,第一次月考就把他从第一的位置上挤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有人三番两次的在他耳边提起丁骁炜考试成绩的事,一整个下午秦苏越的心情简直跳崖式暴跌,以至于到最后已经隐约表现在了脸上,好几个人看见他这副表情都下意识的绕着走。 下午的课程清一色都是讲评试卷,等到放学的时候,班里人人都是一副倦容。 等到秦苏越回到家时,秦苏颖早就已经在沙发筑巢了,他进门时,这姑娘正翘着脚在客厅里吃着零食看综艺节目。 厨房里罕见的传来一阵锅铲翻炒的动静,油烟滋滋啦啦的响,陈轩薏身上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方格围裙,从厨房门里探出个头,「亲爱的妈妈回来啦,几天不见有没有想我呀儿砸?」 秦苏越换了鞋,拎着背包往楼上卧室走,「注意锅里的菜,不想。」 陈轩薏连忙回去翻炒了几下,不满的嘟囔一句,「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秦苏越去浴室匆匆洗了个澡,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时,陈轩薏已经在楼下客厅招唿道,「儿子,下来吃饭!」 秦苏越一手擦着发梢上的水珠,「来了。」 陈轩薏是一家服装公司的设计总监,工作原因导致她经常三天两头不挨家,有时候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长一点的时候能一两个月见不着面。 而秦家唯二的男性,秦爸爸则是搞建筑设计的,经常跟着公司项目到处奔波,一年到头压根见不着几次面,神龙见首不见尾到了顶,每年也就春节的时候还能见到一次他本尊,其余时候基本都要靠电话联繫。 饭桌上,陈轩薏念叨了老半天工作里的破事,也不管在座的几位听不听得懂,自顾自把某位甲方从头到脚吐槽了一遍,等秦苏越快吃饱了,她才一转话题,「儿子,我听小炜他妈和我说,小炜转到附中去了?」 秦苏颖一口汤唿噜进了气管,顿时呛了个天昏地暗。 秦苏越迫不得已放下汤勺,去客厅抽了几张纸回来塞到他妹手里,才说道,「嗯,就在三班。」 「那不就是和你同班?」 秦苏越一勺勺喝着玉米排骨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那还真是和以前差不多呢……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秦苏颖盯着自己筷子尖的排骨肉,愣是没咬下口,半边耳朵竖的老高,就差没凑到秦苏越碗边。 「不怎么样,没话说。」 陈轩薏拉长了音调哦了一声,倒也没再接着问什么。 秦苏越转头,筷子头一戳快把脑袋栽到他碗里的秦苏颖,「干什么,还吃不吃了?不吃就赶紧去洗碗。」 「……没,没事。」秦苏颖勐地一激灵,连忙一口叼走筷子上的肉,埋下头吸哩唿噜的喝汤,「吃呢,马上就吃。」 * 实话说,丁骁炜没想到陈轩薏会来找自己。 这个看不出真实年龄的女人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还特别自觉的给自己切了一碗水果沙拉,他回家的时候正看罐头综艺笑得开心。 丁骁炜站在自己家门口,有点疑惑是不是自己今天开门的方式不大对。 陈轩薏转头看向门前的丁骁炜,朝他招了招手,「诶,怎么站在门口不动?进来呀。」 第14页 丁骁炜,「……」 似乎自己才是过来做客那一位? 丁骁炜这才走过来,「好久不见,陈阿姨。」 陈轩薏的目光递过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是啊,都有两年了呢。」 丁骁炜眼神不着声色的一暗。 陈轩薏却像是没有发觉似的,「坐呗,别老站着,你现在这个头比小越还高了吧?我抬头看你都费劲。」 「怎么样,回来后还适应吗?学校方面习惯吗?」 「都挺好的,没什么不适应。」 「你妈妈特意联繫的我,说你一个人回来读书,这边亲戚都隔得远,怕你生活上不方便,让我平时多照应一下你。」 陈轩薏看着他,不知为何,面上隐约带着一点笑,「我过来没别的什么意思,就是看看你生活上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还有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突然想着要从那边回来?」 电视里综艺节目上主持人正和嘉宾闹得不可开交,欢闹声此起彼伏,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零零碎碎撒了一地。 沉默片刻,丁骁炜终于抬起低垂着的头,「我早应该回来的。」 「是我欠秦苏越的。」 陈轩薏似乎是被主持人的话逗笑了,轻轻笑了一声,「你没欠小越什么,什么都没欠,没必要太在意过去了那么久的事。」 空气忽然寂静下来。 半晌后,丁骁炜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他的喜怒哀乐,「那就当我自找的吧。」 窗外夕阳流泻,淡金色的光如同一条璀璨的河,从远处天边堆积的云角旁涌过,和燃烧的晚霞不分彼此的融为一体。 陈轩薏的眉眼都浸在那温和暮色里,「你这性子真的变了很多啊。」 「说话都不爱抬头,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她又笑了下,「和我家小越似的。」 丁骁炜一愣,旋即低声道,「抱歉,陈阿姨。」 陈轩薏摆摆手,「有什么好抱歉的。」 她又从碗里戳了几块水果,一根牙籤上串了两三块苹果,边吃边说道,「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麻烦就尽管和我说,手机号码没有换,还是以前那个;想过来串门蹭饭什么的也随便,备用钥匙放在鞋柜抽屉里了,我不经常在家,平时做饭的都是小越。」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而且我也掺和不着;虽然过去这么段时间,你俩的关系可能不如以前那么好了,说不定那孩子还在和你怄气,但你也别太担心,有一点还是能给你保证的——」 「你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哪天你要出事了,最先着急的肯定就是他。」 末了,她又加了句,「这孩子挺重感情的——他一直放不下你。」 丁骁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瞬间表情有些怔松。 陈轩薏已经站了起来,端着空空如也的玻璃碗走向厨房,经过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我给你带了点水果过来,都已经放在冰箱里了,辛苦你洗一下碗,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直到关门声从身后响起,丁骁炜才恍然回神。 他盯着窗外行将迟暮的光亮发了一会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手捂了下眼睛,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微微低下头。 ☆、八 开学之后校篮球队的训练回到正轨上,按理来说升入高三之后校队里的应届毕业生都会自觉退出球队,因此一开学队里就立即空了一撮人,正选八位里面直接走了四个,首发空出两个位置,篮球队教练直接把原本就在正选位上的姚廷宇提到首发,又从高二的球员中选出了程洋和另一名中锋位置的球员并去正选,一阵东拼西凑,好险才没让球队在招人之前凋零的青黄不接。 但秦苏越却是高三里的一个例外。 首先是秦苏越本人自觉在高三上学期还能在学习之余兼顾着训练,暂时不用急匆匆退队,其次就是教练刘鹏说什么都不愿意放人,校领导方面虽然考虑到学生该以学习为主,高三更应该全身心投入到备战高考当中,但是附中校篮球队才刚见到一点起色,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秦苏越二话不说抽身就走,球队这才支楞起的嵴梁骨立马就得塌下去半边。 综上所述,最后考虑再三,秦苏越还是顺理成章的留在了校队当中。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打响,秦苏越立即拎着运动包往外走,匆匆忙忙的连肖宇在后面连叫了他好几声都没顾得上搭理。 等到他赶去体育馆的时候,教练刘鹏已经先一步到了,正支使着一群新生在球场内做热身活动,听见开门声才往后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慢,磨磨唧唧的。」 秦苏越拎着包往更衣室走去,「你以为现在还是高二呢?整层楼到处都是巡逻老师,我提前跑的出来吗?」 等到秦苏越换上运动服走出来,刘鹏才拎起胸前挂着的哨子吹了一声,招唿球场上的人过来集合,「这位就是校篮球队目前的队长秦苏越,待会由他和你们说一下入队考核项目和达标成绩。」 男生的快速发育期基本都在高中阶段,刚入学的新生有很大一部分个头都还没有长开,依旧保持着初中一茬嫩韭菜似的身高,秦苏越这么笔挺的往前一站,直接就能在人眼前盖下一层阴影。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小的喧譁,「我的天,好高——」 第15页 「是去年打进全国赛那个秦苏越?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 刘鹏啧了一声,「在里边唧唧歪歪些什么?这里是体育馆不是聊天室,想聊出去聊!」 说罢他又转头瞪了一眼旁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秦苏越,「长这么好看干什么?打篮球还看你脸打?」 秦苏越,「……」 秦苏越旁边跟着比他低一年级的校队经理张淑瑶,他从女生手里接过记录板,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待会队伍分成两批,体育特招生一队,其余人一队,先测基础能力,上篮,罚球和运球各一轮,之后分组打比赛,特招生到我这集合,其他人去经理那里,就这样。」 秦苏越话音刚落,所有人立即迅速井然有序的动了起来,刘鹏就在旁边看着,这时才凑到他耳边说道,「今年这批特招水平都挺不错,打控后的有几个在初中赛区里还蛮有名气,比赛里发挥都挺好。」 「行,你把人指出来给我,测试的时候我留意一点,」秦苏越点点头,「你不准备亲自看着?」 刘鹏指了指他手里的记录板,「我到时候看你这的记录就行,你这辛苦一点,我去小张那盯梢。」 秦苏越,「行。」 秦苏颖在家等到天色黝黑,客厅桌面上的零食被她蝗虫过境似的横扫一空,也愣是没能等到自己哥哥回来。 她第五次拨打秦苏越的手机,然后第五次听见一句毫无情绪波动的『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秦苏颖,「……」 她哥又去哪里鬼混了?? 丁骁炜正准备把红烧排骨起锅,刚从橱柜里把盘子拿出来,就听见客厅传来手机铃声。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梢意外的一挑,「你……」 「丁骁炜你是不是又把我哥拐跑了??赶紧把人还回来!不然我就叫人了啊!」 丁骁炜,「……」 「发什么疯,你哥不在我这,」丁骁炜反问,「怎么了?他人没回家?」 秦苏颖将信将疑,或者说压根就不信,「他要是回家了我还会给你打电话?你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我哥不搭理你你就悄咪咪给他使绊子?人是不是给你藏家里了?」 「我倒是想,他给我藏吗?」 「那我哥去哪了,」秦苏颖疑惑道,「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他在你那。」 丁骁炜追问,「你找他干什么?」 「我饿了一下午了,他再不回来我就准备出门讨饭了。」 丁骁炜,「……你就不能自己做饭?」 秦苏颖理直气壮,「这个月轮到他做饭,我只负责洗碗。」 「……」 活该饿死你。 丁骁炜歪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走进厨房,边把锅里的排骨倒出来边无奈道,「那你要不要下来?我这刚做好饭。」 对面静默了一会,秦苏颖显然是在犹豫。 「下不下来?不下来我挂了。」丁骁炜耐心有限,作势就要挂电话。 「下!」秦苏颖立马临阵倒戈,在替她哥撑面子和吃饱饭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给我开个门!」 校队选拔新队员的测试时间比较长,快一个半小时了还有两组没有开始比赛,特招生这边人数少,结束的时间也就相应的早一些,秦苏越之后就过刘鹏那边帮忙去了,中途换组的间隙才抽空去更衣室休息了一会。 他刚进门就听见放在背包里的手机在震动,拿出来一看发现是秦苏颖,「餵?」 对面传来的却不是印象中脆生生的声音,另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出乎意料的响在他耳边,「你在哪?」 秦苏越愣了一下,把手机拿到面前又看了一眼,眉梢一皱,「你怎么拿着小小的手机?」 「她找不着你,自己又不愿意做饭,打电话问我你在哪,我就让她下来我这吃了,」丁骁炜三两句随便解释了一下,又问道,「你还在体育馆?」 秦苏越沉默了一会,一手把额头上的髮带扯了下来,啪的一声轻响,他闭了闭眼,还是应了一声,「嗯,傍晚不回去了。」 「忙什么?训练?」 『笃笃』两声轻响,张淑瑶敲了敲更衣室的门,没推开,只隔着道门缝在外边喊了声,「秦队,教练让你赶紧过去,下一场比赛要开始了。」 「知道了,马上来。」秦苏越捂着话筒应声,起身往外走了两步,不大经心的敷衍道,「没什么,有事而已。」 说完他就准备挂电话,手指正要按下屏幕上红色的结束通话键,对面却猝不及防传来一句,「你准备怎么样?真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语气很淡,仿佛只是乘着风无意间滑了过来,却又带着嘆息般悠长的余韵。 秦苏越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挂断了电话。 秦苏颖看着丁骁炜放下手机,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夹起了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撞铁板上了吧?疼不疼?」 丁骁炜把手机递迴给她,脸上淡淡的,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吃你的饭。」 「得了吧,我哥那性子我还不清楚,」秦苏颖操着一副还沾着酱汁的竹筷子,硬是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来,「他要真不想理你,刚接通电话就给你挂了,还轮的上让你问这么多。」 丁骁炜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16页 秦苏颖冷冷哼笑了一下,丝毫没觉得吃了别人家的米还反过来挤兑良心很痛,「谁让你当初不打一声招唿就跑?活该。」 校队新球员选拔要考虑的方面很多,既要综合原队里替补的整体实力,又要顾虑到正选上迄今还缺的一个位置,首发是凑齐了,但是控后位却没有替换人选,这次选人还要考虑到秦苏越退队后整个球队的发展方向,因此一时半刻根本决定不下来。 刘鹏看着记录板上涂涂改改的数据,瞟了一眼旁边心不在焉的秦苏越,「怎么了,家里有事?」 「能有什么事,」秦苏越知道刘鹏指的是记录数据上的问题,「刚才走了一会神,但是数据都没有问题,放心吧。」 刘鹏挑眉看着他,啧啧称奇,「稀罕了,你在球场上还会走神?想什么呢,小女朋友?」 秦苏越懒得搭理他,「没事我就走了。」 「诶诶,等会儿,有正事,」刘鹏赶紧拦住他,也不再打趣了,正经道,「这个月末马上要开校运会了,我到时候从这批人里带几个预选的过去打两场,你记得和小姚他们说一声,项目报名别报和篮球赛时间冲突的比赛。」 「正选里现在就我一个控后,没别的了。」 「那就你上,有什么关系?」刘鹏说完勐地一激灵,震惊的看着满脸『用脑子思考好吗』表情的秦苏越,「等等,你们不会压根不参加篮球赛吧?」 ——一语中的。 附中校运会时长共四天,初高三两个准毕业年级只参加前两天,后两天的团体比赛项目一律不参加,全都滚回教室老老实实上课去了。 刘鹏一脸痛心疾首,「多这两天还能多一批上清华北大的不成?为了升学率至于这么拼吗?」 「那你以为?」 刘鹏愁眉苦脸的思索了一会,想了一会还是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最后心烦的一甩手,「得了,爱谁谁上,反正队里给我抽出五个人来和新生打比赛,你不上就从替补里挑一个能替你的上,总之比赛肯定得打。」 刘鹏作为体育组副组长,提供的校运会时间表比年级那边得到的消息还要准,雷婷那边才拿到日程表,秦苏越这边已经走教练关系提前拿到比赛项目的时间安排表了。 在这种大型体育活动上,班里的消息风向从来都是以秦苏越为准,雷婷刚一宣布完校运会在月末举行,体委陈宏远转头就凑到了秦苏越身旁,「越哥,你们那比赛项目表有了吗?」 秦苏越,「只有电子稿,刚才上传群文件了。」 陈宏远立马开始欢天喜地的掏手机,蹲在秦苏越桌角旁啧啧感嘆,「有路子就是方便,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喔嚯,今年时间安排这么紧?」 刘宇亮的位置就在秦苏越斜前方,闻声停了笔,也探头探脑凑到旁边去,「雷哥说我们今年就参加两天,后面的团体比赛都没份,高三又是所有年级里最后的一个,估计时间全凑堆了吧。」 「可不是,」陈宏远苦着脸,烦躁的抓了一把头髮,「跳高跳远和三千米长跑撞一块了,这边扔实心球的又和短跑的撞了……这都什么垃圾安排。」 刘宇亮敲了敲秦苏越的桌角,「越哥,跳高和三千米撞了,你上哪个?」 秦苏越作为校队一等一的扛把子,跳跃能力和体能耐力方面放眼整个年级都是拔尖的,去年秦苏越报了跳远和三千米耐力跑,两个项目都不出所料的拿了第一。 包括团体赛在内,每个人限报三个项目,但今年他们只参加前两天的个人赛,所以每个人可以参加的个人项目就丰富起来,特别像秦苏越这类多方面发展的香饽饽,从来都是被三班押宝的那一个。 秦苏越头都不抬,「三千米。」 「行嘞,」陈宏远开了备忘录在里面记下秦苏越参加的项目,「那跳高怎么办?跳远我或者黄斌上都行,但是跳高这个,班里也没人练过啊。」 刘宇亮正要接话,上课铃就好巧不巧的响了起来,陈宏远连忙收起手机往座位跑,刘宇亮沖他喊了一声,「待会下课再和你说!」 陈宏远比了个ok,「行!」 这节课是语文,一上课课代表就抱着随堂测试卷一组组的往下发,课内限时完成,下课就交。 陈宏远和满篇的文言文大眼瞪小眼,两句古言翻译卡了十分钟愣是没有什么头绪,他下意识的寻找救兵,转头瞟了一眼旁边的学霸同桌。 丁骁炜答题速度飞快,无论是语数英还是理综套卷,基本他们还在看题的功夫这人就已经下笔了,等他们刚刚理出一个头绪来准备动笔,这人一道题都快要答完了。 不知为何,陈宏远脑子里倏然闪过上课前和刘宇亮聊的话题。 他盯着丁骁炜线条温润但神情清冷的侧脸看了半天,忽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骁哥,你以前练过跳高吗?」 丁骁炜正在写语基部分的最后一道拓展题,随口答道,「练过一阵子。」 「!」 陈宏远登时一个激灵,试卷也不写了,挤挤挨挨的靠过去,「班里男子跳高还缺一个人,骁哥你考虑考虑?」 陈宏远一凑过去,丁骁炜眉头立即一皱,上身明显的向另一侧避开,陈宏远连忙把自己抻的老长的脖子收回去,丁骁炜这才勉强转回来,看了他一眼,「项目表还没出来,你急什么?」 第17页 「嗨,也就雷哥这么说而已,我们班这种消息来的都比其他班快,」陈宏远一指一组秦苏越的位置,「校队教练是体育组副组长,这事越哥那听到的最快,电子档现在都传班群里了…啊对了,他们是不是还没拉你进群?」 陈宏远说着就开始悄咪咪掏出手机,「等等啊,我让咱班管理把你拉进去,骁哥报一下q号……讲真的,跳高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拿了前三可是有奖的。」 丁骁炜被陈宏远磨得烦不胜烦,眼下只想着让这丫赶紧闭嘴,随口敷衍了一句,「随你的便。」 陈宏远顿时喜笑颜开,也不骚扰人了,美滋滋的把丁骁炜的名字打进了备忘录里边。 直到校运会前三天,雷婷在班上最后确认参赛名单时,丁骁炜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居然在运动员行列里。 陈宏远一看同桌明显拉下来的脸色,赶紧解释道,「骁哥你说随便我的!话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当时是早上第三节课……」 丁骁炜烦躁的摁着眉心,「闭嘴行不行。」 刘宇亮他们对于陈宏远居然真的能把丁骁炜拉上贼船震惊无比,一群人纷纷在班群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发来贺电。 杨启浩:丁骁炜都能让你骗上贼船,体委666啊。 黄斌:我代表三班全体同学敬这位英雄一杯 刘宇亮:兄弟,给我们讲讲诱拐过程?@体委陈宏远 陈宏远:各位大哥能够别搞我了吗??骁哥现在也在群里啊!! ☆、九 校运会当天,苍穹一晴如洗,初秋的阳光还带着夏末酷燥未消的暑气,风也轻缓。 由于是全校性的大型活动,初高中部加起来一共六个年级,光各年级各个班级的入场表演就耗了两个小时,再加上校领导们接连不断的发言,开幕式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花了两个半小时。 开幕式一结束,各个班立即派人回教室搬医用品和饮用水,高三年级的大本营在环绕操场的大看台的右侧,三班的位置在看台的前三排,观赛位置极佳,雷婷大马金刀独自坐镇大本营,周围乱七八糟堆了一圈创可贴、云南白药等药品。 早上准备参赛的人都聚在一块,陈宏远拿着名单在前面一个个确认项目人数,「十点的男子50米预赛两人,十点四十五的男子100米预赛两人……」 有人在人群外围喊了一句,「体委,实心球什么时候开始?」 「实心球的还早着,下午三点二十到五号检录处检录!」陈宏远翻了翻手里的项目时间表,又探头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骁哥,有人见到骁哥了吗?」 一个同学一指看台台阶的方向,「半分钟前刚走。」 陈宏远哎哟一声,「行吧,我到时候再和他说……待会有比赛的注意一下去检录处报导的时间啊,别错过了,不然要按照弃赛处理的。」 校运会期间,非放学时间无论是住宿生还是走读生都不能擅自出校,丁骁炜知道了班级大本营的位置后,开幕式一结束就回到了班里,戴着耳机待在位置上打游戏。 也只有这个时候,整栋高三教学楼才会异常空荡安静,巡逻楼层的只有几位保安,时不时有清洁阿姨从教室外路过,两手拎着宽大的长拖把,一路走过去,途径的走廊全都蜿蜒着滴滴答答的水痕。 丁骁炜没开游戏模式,砍怪砍到一半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丁骁炜瞟了一眼,没理会,目光没离开boss持续往下掉的血条。 几秒后—— 「嘀嘀嘀嘀嘀嘀嘀——」 丁骁炜,「……」 陈宏远生怕这位大哥手机开了静音模式,一连发了十条戳一戳过去,然后抱着手机一脸怅然的坐在看台席上。 半分钟后,消失的大哥给他发来了消息。 丁骁炜:有病? 陈宏远连忙噼里啪啦一顿打字。 陈宏远:骁哥你知道跳高的比赛时间不?下午两点四十到三号检录处报导,别忘了哈。 丁骁炜:知道了。 他发完这条消息后正准备再切回游戏界面,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不高不低的说话声。 「……怎么改到明天下午了?不是后天下午的比赛?」 「教练你老这么滥用职权迟早要凉。」 一道冷清的嗓音,平缓,沉静,还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无奈。 熟悉到骨子的声音。 丁骁炜按在返回键上的手没有松开,屏幕上的一个近战角色被正对面的小怪连砍好几个技能,血条一下掉了半管,但他似乎压根没看见,仿佛忽然不知所以的神游天外。 那道声音又近了一些,似乎是在不疾不徐的走过来。 「我就今天下午一个三千米,两点四十五检录,没有其他比赛了。」 「行,我待会和姚廷宇他们说一声。」 丁骁炜恍惚间一低头,这才看见屏幕上只剩一层血皮的角色,连忙一个闪迴避开迎面而来的一波攻击,摸了一瓶药出来回血。 秦苏越一走进班里就看见正在座位上埋头打游戏的丁骁炜,跨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 他边走边点开了一个群聊,凑到嘴边发了一条语音消息,「篮球赛时间改到了明天下午三点,正选里面在那个时间点有比赛的抓紧时间调一下,实在调不开的单独和我说。」 第18页 他从椅子上拿了包就折身往外走,准备走到门口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身影停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丁骁炜,「运动会期间班里不能留人,被发现了要扣班级积分。」 丁骁炜抬起头,迎上秦苏越的视线,看了他一会,才应了一声,「嗯,我待会就下去。」 秦苏越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左右,正是一天当中太阳最大的时候。 丁骁炜临出门前站在玄关考虑了两分钟,犹豫再三还是回去换了一身运动装,因此导致他换上鞋再出门时时间晚了一些,去到学校后连背包都来不及放下,刚进操场就被急得满脑门子汗的陈宏远一把拽去了检录处。 「老大你那个手机买来是摆看的吗?我给你发那么多条消息,好傢伙你一条都没看见?」陈宏远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看着丁骁炜一脸漠然的把选手号码往腰上贴,「你再晚来两分钟就要算弃权处理了。」 丁骁炜,「检录时间临时变动怪我?我让它变的?」 陈宏远喘够了支起腰来,顺便拎起丁骁炜放在地上的包,「算了算了,这事也是学校的锅,我看我就是属保姆的……包我给你拿回大本营,我们班的啦啦队已经先过去了,有人加油,放心吧。」 丁骁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陈宏远早就习惯了这位永远爱搭不理的态度,自说自话完正准备走,身后丁骁炜忽然又叫了他一声,「陈宏远,秦苏越的比赛几点开始?」 「你怎么想起问这茬事?」两人结过梁子的事陈宏远一直默默的牢记在心,此时惊异的眨了眨眼,「越哥的检录时间没变,还是四十五分检录,轮到他那一组估计要三点出头这样吧。」 丁骁炜嗯了一声,「行,没事了。」 跳高比赛的场地在足球场右边的沙坑旁,而三千米起跑线水平一线,正和球门平行。 说不定在我比赛的时候,一转眼就能看见他。 丁骁炜心想。 陈宏远把丁骁炜的背包交给留守大本营的人看管后,片刻不歇,转头就马不停蹄的往跳高场地跑。 这时候高中部男子三千米比赛的成员已经在起跑线就位了,陈宏远穿过跑道的时候正好看见在候场区热身等待的秦苏越,举手遥遥打了个招唿,「越哥加油!拿了第一让雷哥请我们吃饭!」 秦苏越旁边就是志愿者人为拉出的一条红线,肖宇就站在红线外,秦苏越正在和他说着些什么,听见陈宏远嘹亮的喊声回头朝他看了一眼,微微一点头。 陈宏远又朝他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这才转身钻进操场草坪里。 夏欣苑戴着一顶粉红色的鸭舌帽,旁边是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头顶上的李倩,一看见陈宏远就催促道,「体委你敢不敢再慢一点?第一轮试跳成绩都出来了你才过来。」 陈宏远嘿嘿笑着挤进夏欣苑她们专门留下来的位置,「来的路上看见越哥了,和他打了声招唿。」 「越哥那应该也快了吧,」刘宇亮手里拿着项目表,抬到额头前挡住头顶刺眼的阳光,「你是不知道骁哥跳高有多牛逼,1.3米的起跳高度,骁哥就和走过去似的。」 「这么六?」陈宏远顿时来了劲,伸着脖子往场地里张望,「咱们班这回算是捡到宝了。」 肖宇躲在操场旁宽大阴凉的树荫底下,捧着一杯冰奶茶滋滋润润的喝着,「这太阳再大一点能把我烤化了煳地上。」 秦苏越调整了一下额头上髮带的位置,瞥了他一眼,「你有本事先从树底下出来。」 「这里挺好的,出去干什么,」肖宇咬着吸管又往里站了站,踮起脚往操场上望了一眼,「好像已经是最后一圈了,马上要轮到你们组了。」 秦苏越最后检查了一遍鞋带和贴在腰侧的号码簿,点了点头。 直到高二组最后一名选手冲过终点线,候场区的志愿者朝下一组排头的选手招了招手,示意准备上道。 肖宇这才从树底下钻出来,在秦苏越走上跑道前拍了拍他的肩,「加油,组织看好你。」 刚刚结束长跑的选手们相继被志愿者搀扶到跑到两侧,迅速将比赛场地清空出来。 秦苏越站在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的弯道起跑线上,深唿吸了一口气。 发令员最后和计时裁判员确定了一遍,高举起手中的发令枪,「各就各位——」 「预备——」 「漂亮!!」 场地周围再一次响起热烈激昂的欢唿声,三班过来加油助威那几位鼓掌的手就从来没停下过,陈宏远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看架势就差没冲上去给丁骁炜一个热情的拥抱了,「nice,骁哥加油!!」 丁骁炜从军绿色的软垫上坐起来,捋了一把头髮,慢慢站起来走回去。 「1.9米了吧,1.9米了,」刘宇亮把手里的项目表翻的哗哗作响,太阳也不挡了,「去年高三的跳高记录是多少来着?1.96还是多少来着?」 李倩缩在校服底下,凑过去和刘宇亮一块看,「你看的那是高二的吧?我记得高三的有两米多了。」 夏欣苑站的位置离助跑点比较近,扬声往里喊道,「丁骁炜!你要喝水吗?我们这儿带了葡萄糖水!」 丁骁炜随手一擦从鬓角滚落的汗,朝她摆了摆手。 陈宏远,「骁哥看起来状态不错,还没到体力透支的地步。」 第19页 从1.3米往上跳,1.6米之前每轮横槓升高10厘米,1.6米之后改为每轮横槓升高5厘米,直到1.9米才改为每轮升高4厘米,参赛选手强制要求每一轮都必须参加,这么前前后后跳下来,少说都跳了九轮了,还不算中间一些还有没有一次成功的,这么一估算,丁骁炜的体力在高三非体育生的选手里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场上选手目前为止只剩下三个了,除去丁骁炜剩下两个都是体育生。 刘宇亮担心和两位体育生同台比赛丁骁炜会有心理压力,扯着嗓子喊道,「骁哥别有压力,尽力就好!」 这次丁骁炜没有回头看向他,也没有任何点头或者摇头的动作,只是这么静静的站着,眼神落向远处,似乎是在飘忽的走神。 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清丁骁炜修长笔直的背影。 丁骁炜在等待下一轮试跳的时候,稍微走了一些神。 操场周围密密匝匝的围了一大圈人,除了守着两侧跑道线维持秩序的志愿者外,剩余的全是鼓劲吶喊的人。 他甚至在里面看见了校篮球队的人,身高异常突出的那一小撮应该就是。 秦苏越跑步的姿态非常标准,手脚前后交叉摆动的频率稳而不乱,自然而然,身上映着一片纯粹无瑕的光,四面八方的视线热切而紧密簇拥他,又推着他,仿佛拖着焰尾的流星,飞快又漂亮的从所有人眼前一划而过。 似乎连风都拽不住他的痕迹。 裁判坐在椅子上,第二次喊道,「请四号选手丁骁炜准备试跳。」 丁骁炜眼神微微一晃,周围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涨潮般再次涌回他耳边,他眨了眨眼,应声走到助跑点。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微垂着头,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浮上一层失落的黯淡,随即又刷然褪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宏远他们在后面已经率先鼓起了掌,「稳住骁哥,咱们能赢!」 所有人都没想到。 「啪嗒。」 丁骁炜左腿先一步跃过去,而右脚小腿狠狠撞上了横竿。 大后方的陈宏远赶紧喊道,「骁哥没事,再来一次,加油!」 然而丁骁炜却没有如同前几次那样再从软垫上站起来。 他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捂住了右脚脚踝。 ☆、十 场外的几个人一下子直接懵了。 「怎怎怎么回事?」刘宇亮一下子结巴了,「骁哥那是什么情况?」 一群人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夏欣苑,愣了两秒后勐地窜了出去,「快去叫老师!去医务室叫老师!」 晶亮如碎钻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泼剌剌洒下来,晃的刺眼。 丁骁炜试了两次都没能从软垫上爬起来,冷汗瀑布似的往下淌,横竿旁的裁判员也不过是一个高二的志愿者,看着丁骁炜苍白着脸色倒下来,当下也跟着慌了神。 「这,这位同学,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 右脚脚踝里像是忽然炸开了一个埋藏已久的炸弹,一瞬间的麻木过后就是钻心透骨的疼,丁骁炜一时间连话都不大说的出来,咬牙第三次试图撑着身子爬起来。 周围哗啦涌来一大批人,当先一个就是之前问他要不要喝水的那位女生,火急火燎的跑过来,边跑边朝后边跟着人喊道,「陈宏远你先去医务室!让……等等秦苏越你怎么过来了?」 丁骁炜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痛的出现幻听了。 直到身侧倏然覆下一大片修长的阴影,刚刚还在操场上奔驰的人唿吸都没喘平,鼻尖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一伸手直接将他的上半身环进了怀里,「怎么回事?伤到哪了?」 丁骁炜抬起头,看着秦苏越近在咫尺的脸,觉得脚踝在这一刻似乎没有之前那样疼了。 他有些恍惚,像是长久以来的梦一剎那成了真,所有希冀与渴望都纷纷扬扬落在眼前。 把正焦急的低下头来的少年笼罩其中,边角都是毛茸茸的,像是阳光一瞬间的具象化。 丁骁炜愣愣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你终于肯看着我了?」 秦苏越简直怀疑他刚才那一跳摔到的是脑袋,气的差点想上手,「哪只脚伤了?伤了膝盖还是脚踝?」 丁骁炜突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大半边身子的重量肆无忌惮的全压在了秦苏越身上,「右脚脚踝,刚才起跳走了一下神。」 秦苏越立马弯腰去看他的脚踝,不过一会,丁骁炜的脚踝已经肿的看不出关节轮廓了,秦苏越低低骂了一句,二话不说反身就把丁骁炜背了起来,「先去医务室。」 夏欣苑刘宇亮和李倩三人全程目睹了秦苏越从跑道上闯过来,破开人群直奔丁骁炜,把人背起来转身就走的全过程,一时间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滚出来。 刘宇亮都准备上手去把人扶起来了,哪敢想中途杀出来个秦苏越,伸出去的手就这么直愣愣的僵在了半空,「我的天,越哥这是什么操作?他怎么知道骁哥受伤了?」 夏欣苑,「……他俩不是不和吗?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李倩,「我觉得新世界的大门在朝我打开。」 陈宏远刚和医务室老师说完情况,正准备带着老师赶回去,一出门差点没迎头撞上背着丁骁炜走过来的秦苏越。 第20页 陈宏远,「*&%¥#……越哥???」 秦苏越直接越过门前一脸呆滞的陈宏远,朝跟在后面的中年女医生说道,「老师,人我带过来了,这傢伙右脚脚踝扭伤了,您给看看。」 女医生连忙拉开医务室隔间的布帘,秦苏越把人小心翼翼放在病床上,又替他脱掉右脚的鞋袜,说了声『拜託您了』才转头走出去。 门口的陈宏远这才重新活过来,「我靠越哥你不是在比赛吗?你怎么……是夏姐他们叫你来帮忙的?」 「不是,」秦苏越没多解释什么,朝他一伸手,「手机带了吗,借我用一下。」 陈宏远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了锁递过去,秦苏越正要拨号,走廊另一端突然窜出来一道身影,气急败坏的朝医务室这边跑过来,「秦苏越!你这又他妈发的什么疯??比赛还没比完你往外跑什么?这下好了,成绩全部作废……」 秦苏越一把把手机塞回陈宏远怀里,「来了正好。」 女医生左右仔细看了看丁骁炜的脚踝,皱着眉摇头,「你这脚不去医院不行,十有八九是伤到韧带了。」 丁骁炜从病床上坐起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里却稀奇的蕴着一点温软的笑意,「好的,我知道了。」 女医生,「??」 这孩子伤的到底是脚还是脑袋? 「有空吗?丁骁炜脚踝伤了,要送去医院看看,你有空的话过来接我们一趟,」秦苏越往医务室里看了一眼,「跳高的时候扭了一下,说是起跳的时候走神了。」 陈轩薏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的往电梯走,惊奇道,「走的什么神?你怎么就没看着他点?」 秦苏越面无表情,「我怎么知道他走的哪门子神?我是他的专职保姆吗还要时时刻刻盯着他?」 一旁的陈宏远和肖宇,「……」 真该把你刚才着急上火的样子录下来循环播放。 陈轩薏嘆了口气,「行了,我现在过去,估计十分钟左右到,我直接开进你们学校里面,不用带他出来。」 秦苏越,「好。」 他挂了电话,从肖宇手中接过外套,和这两个站在门口当门神的两位说道,「我待会和丁骁炜去医院,替我和雷哥说一声,就说今天下午和晚上我们俩都不来了。」 肖宇一脸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感觉像是他喝的奶茶里加了一大勺苦瓜配枸杞,「……行吧,那我和体委先回去了。」 秦苏越摆摆手,转身进了医务室。 陈宏远从头到尾没插上一句话,这时候才蚊子哼哼般的问道,「这两位哥是怎么回事?祖坟上冒青烟了?」 肖宇,「……可能脑子着火了吧。」 女医生已经走了出来,秦苏越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径直撩开布帘走了进去。 丁骁炜正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秦苏越没搭理他的话,从旁边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在他病床旁坐下,「说说,比赛的时候走的哪门子神?」 丁骁炜笑起来,「想你呢。」 秦苏越,「想你祖宗。」 丁骁炜眼里的笑更浓了,「那可不是,你就是我祖宗。」 「……」 秦苏越静了两秒,復才接着说,「别给我在这满嘴跑火车,老实交代,不然你就自己走去医院。」 「没骗你,真的在想你。」 「想我干什么?」秦苏越嗤笑一声,「我吃你家米了还是怎么了?欠你的了?」 这话藏在言语间的刺稍微明显的露了出来,听进心里,也跟着尖锐的扎了一下。 丁骁炜神情里的笑淡下来,目光认真的落在他身上,过了一会,他小声道,「是我欠你的。」 「阿越,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秦苏越眼底一瞬间忽然涌上了什么,却又看不分明,像是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只不过一晃,立即又无声的消失不见。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丁骁炜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好半晌后,他才听见秦苏越极低的哼笑了一声,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讥诮的意味,之后他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淡声道,「没必要,丁骁炜。」 他转身走了出去。 陈轩薏赶到的时候,秦苏越正靠墙站着,对着医务室的另一面白墙发呆,直到陈轩薏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来才慢悠悠的回神。 陈轩薏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的找人,「小炜人呢?」 秦苏越站直了身体,下巴往布帘后面一抬,「在里面躺着。」 陈轩薏,「车就停在楼旁边的门口,你把小炜背过去,医院我已经联繫好了,去最近的那家私立医院。」 年轻的男医生从病房走出来的时候,陈轩薏正巧去楼梯口接公司的电话了,外面长椅上只有秦苏越一个人坐在那里。 男医生朝秦苏越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办公室说。 「右脚韧带损伤,建议用支具或者石膏固定,配合内外用药,卧床休养三周左右,」医生在电脑上勾勾选选,中间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秦苏越,「你朋友这个脚经常扭伤啊,这次出问题算是老毛病了,以前是不是经常还没恢復好就进行剧烈运动?」 秦苏越愣了一下,「……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第21页 医生,「总之这段时间暂时不要活动了,主要是要让脚踝有充分的休息和恢復时间,不然以后很有可能会落下毛病的,年纪轻轻的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陈轩薏打完电话匆匆忙忙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皱着眉问了一句,「是不是要打石膏?」 「需要固定脚踝帮助韧带恢復,我是比较建议打石膏的。」 陈轩薏,「骨头没事就不打,用绷带和护踝这类就行了,高三的学生功课紧,打了石膏上课都不方便。」 她转头又和秦苏越说道,「我傍晚六点还有个紧急会议,没办法回去做饭,待会我送你们回去,家里还有一些菜,点外卖还是自己做你们自己定。」 一系列七七八八的事情折腾好之后,陈轩薏送他们到单元楼下已经接近六点了,秦苏越刚把丁骁炜扶下车,驾驶座的车窗缝里立马飞出一串钥匙,随即凯迪拉克的引擎低低轰鸣一声,车头一转,喷着一带尾气飞快消失在暗淡的暮色里。 秦苏越拎着钥匙往里走,丁骁炜正靠在单元门旁,他把钥匙往兜里一塞,转身背对着他,「上来,我背你上去。」 丁骁炜老老实实趴了上去,两人都是身形颀长挺拔的类型,摞在一块都快赶上两米高了,丁骁炜从后面拉开单元门,就听见秦苏越低声说了一句,「头低下来。」 丁骁炜嘴角弯了弯,乖乖把头靠在他肩上。 背着一个七十公斤左右的成年人爬六层楼,饶是秦苏越途中都得缓一缓。 丁骁炜的手松松垮垮环着秦苏越的脖颈,两人的唿吸似有若无的混在一块,秦苏越走到半路,又使劲把背上的人提了提,「我看你压死我算了。」 趴在他背上那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隔着震颤的胸腔传来,仿佛共鸣,「我哪捨得。」 六层楼硬是爬了近十分钟,把人放在客厅沙发上时秦苏越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秦苏越从厨房接了两杯水回来,一杯放到丁骁炜面前,坐在沙发上休息了好一会才开始环顾四周,「你受伤的事和家里人说了吗?阿姨他们什么时候下班?」 丁骁炜,「家里就我一个,我妈他们不在。」 「什么叫就你一个?阿姨他们平时很忙吗?」秦苏越喝了一口水,又把屋子仔细打量了一遍,注意到个别房间的房门紧闭,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在』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你一个人转学过来的?没有人陪你回来?」 丁骁炜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沙发靠枕上。 「也没有什么亲戚过来照顾你?」 「没有,平时就我一个人住。」 秦苏越眉心皱的像是被一张被反覆摺叠后又展开的纸,「丁骁炜你什么毛病?」 「嗯,脚扭了,确实是有病。」丁骁炜轻描淡写的说道。 「……」 秦苏越简直要被这人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笑了,「我看你是脑子有病——现在倒好,家里没人,保姆什么的也没有,你转学回来干什么?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吃喝不愁的大城市不好好待着,非得往回跑?」 两人进门时匆匆忙忙,没来得及把灯打开,客厅的另一侧是一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远处地平线即将沉没的夕阳,天色如幕,将仅剩的光亮一点点掖进低垂的云角。 客厅里光影朦胧,只能模煳勾勒出两团昏暗的影子。 丁骁炜的嗓音轻缓平和,流水般淌过来,「我想回来见你,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只要能看见你。」 「我不想只能回忆过去,只能在梦里看见你,我想看见活生生的你,有唿吸有温度,至少在我清醒之后还能站在我眼前。」 他稍微低下头,双手交叉着搭在腰腹上,指腹在手背上不轻不重的摩擦,半晌后他短促的笑了一声,苦涩的明显。 「两年了,我怕我再不回来,你就真的快要忘记我了。」 秦苏越不作声。 他的脸色绷得很紧,似乎只要稍微松懈一些,某些不受控的情绪就会破堤般涌出来。 黄昏下,丁骁炜的声音仿佛有种沉淀岁月的能力,他犹豫了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忍惊动某些珍而重之的人或事,「对不起……我想你了。」 他低声道。 ☆、十一 秦苏越以为,自己早就不那么在乎了。 只不过是不打一声招唿的离开罢了,他们也只不过是朋友,充其量再称上一句发小,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朋友这种关系,说重能重,说轻也轻的不值一提。 他没有必要告诉他离开的原因,或许其实离不离开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他甚至没必要和他郑重其事的告别,可以不用通知他自己的突然消失,而理由可以无穷无尽——反正将来十有八九都无法再见面。 如果没有人愿意主动。 可如今那个不告而辞的人又忽然回来了,如同他当初离开那样,悄无声息,只是在自己一转身或是一抬眼的工夫里。 那个人坐在他面前,眼神被稀薄的光影温存,目光深处似乎隐隐游动着一团炽热的情绪,却又不声不张,只是像无意间打扰了一样,轻轻和他说,我想你了。 秦苏越觉得喉间似乎也被酸涩的硬块闷闷的堵着,哽的他说话都显得艰难,「至于吗?」 第22页 「至于,怎么不至于,」丁骁炜坐直了上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无声的潮汐从深处翻涌着漫上来,「我只想你一个人啊。」 咔嚓。 秦苏越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构筑了许多年的壁垒忽然就裂了缝。 他一时甚至不敢迎上丁骁炜的眼神,用力把头偏向另一边,搭在沙发上的手痉挛般扣着扶手。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丁骁炜以为秦苏越终于要做出什么反应时,他骤然站起来,一把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钥匙,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嘭!」 门被关上。 丁骁炜像勐地被关门声惊醒了,整个人细微的颤了颤。 ……果然。 又变成这样了。 他静静坐了片刻,过了会才颓丧的慢慢倒在沙发上,受伤的右脚还搭在地上,他也不理会,就这么缓缓嘆了口气,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没救了。 他闭着眼在心里骂道,丁骁炜你没救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身上还是那套被汗浸透后又干了的运动服,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甚至都从身上察觉到一丝热量流走后的凉意,玄关处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摸索钥匙声。 丁骁炜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打开了。 秦苏越左手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行李箱上还摞着好几个鞋盒,右手拎着两大袋的菜,从门外费劲的走进来,一眼瞥见丁骁炜倒在沙发上的姿势,顿时指着人骂道,「脚不要了?明知道受伤了一直垂着会充血,抬上去!」 丁骁炜赶紧老老实实把右脚抬上沙发,看着秦苏越的架势有点懵,「你……」 「过来给你当免费保姆,」秦苏越没好气的把菜往厨房一放,「我就该让你在这里自生自灭,饿死拉倒。」 秦苏越回到门口把灯开了,熟门熟路的把行李箱拖进客房,这才走回客厅在某个还没回过神的人头上唿噜了一把,「赶紧滚去洗澡,黏黏煳煳的,你也不嫌脏。」 秦苏越上楼一趟,先是坐在客厅里思考了一会人生,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认命的从卧室衣柜里搬出了行李箱。 总不能真放着那个半残不管吧。 先不说陈轩薏知道之后会不会把他削了炖汤喝,他自己也放不下啊。 秦苏越冷着脸把衣柜里的衣服一股脑往行李箱里扔,心想。 我他妈怎么就有这么个玻璃似的软肋。 稍微出点小毛小病都扎的他心疼。 丁骁炜从自己卧室蹦跶出来时,秦苏越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 他换了一身家居休闲装,上身一件简简单单的衬衫,下半身的浅灰色家居裤没系裤绳,看见他靠在卧室门口,随便擦了擦手走过来,「凑合着吃吧,我妈今早出门没买菜,家里就剩了那么几样。」 丁骁炜在秦苏越的搀扶下缓慢挪到餐桌旁坐下,顺口问道,「秦苏颖呢?」 「她傍晚有事,留在学校吃食堂,」秦苏越把筷子递给他,「你这脚这几天要先冰敷后热敷,你家真的是什么鬼都没有……我待会再上去拿冰袋下来。」 「你还挺有经验?」 「打篮球扭伤过几次,不过没你那么严重,」秦苏越想起下午在医院时医生问他的话,「你这脚怎么回事?医生说已经算是老毛病了,再不好好养着以后保不定有后遗症。」 丁骁炜无所谓的耸耸肩,「哪次不都这么说,习惯就好。」 秦苏越,「你以前干什么的?拿自己腿当棒槌玩?」 丁骁炜咬着筷子打量桌上的菜,被他的话逗得笑了笑,「高二的时候当了一段时间的体育生,那时候训练压力大,磕磕碰碰什么的都是常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苏越不满的皱了皱眉。 丁骁炜眼里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怎么,心疼了?」 秦苏越没搭理他,筷子朝他碗里一指,「吃你的去。」 陈宏远和肖宇把丁骁炜脚踝受伤这件事报给雷婷听的时候,雷婷本来就不苟言笑的一张脸顿时拉了个十万八千里长。 雷婷,「丁骁炜现在人在哪里?回家了?」 肖宇,「现在应该到家了吧……也许,可能。」 陈宏远在一旁补充道,「秦苏越之前已经叫家里人把他送到医院去了,两人一块走的,没出什么大问题的话现在应该在家里了。」 雷婷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你们谁有他们的手机号?用公用电话给他们打过去。」 秦苏越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冰柜里把冷冻好的冰袋拿出来。 丁骁炜靠在沙发上,秦苏越一只手不好动作,随便把手机往丁骁炜手里一塞,「接一下,顺便把免提开了。」 手机里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擦音,随即才传来雷婷的声音,「是秦苏越吗?」 「是我。」 「肖宇和我说,下午丁骁炜受伤,是你陪他一块去的医院,丁骁炜现在到家了吗?受伤情况怎么样?」 秦苏越,「已经到了,雷哥你放心吧,这人没什么大问题,韧带损伤而已,死不了。」 「伤的重不重?还能来上课吗?」 秦苏越弯腰捞了一个抱枕过来,把丁骁炜的脚踝垫高了一些,「能,不影响上课的。」 雷婷这才彻底放心下来,又说了几句『这两天好好在家养着』之类嘱咐的话让他转告给丁骁炜,秦苏越转头指了指丁骁炜,无声的做了个口型,「听到了?」 第23页 丁骁炜朝他眨了眨眼。 就在秦苏越以为对面要挂电话的时候,突然,一道熟悉洪亮的声音勐地穿插进来,「越哥,骁哥他没事吧?」 秦苏越第二次重复道,「残了而已,死不了。」 对面陈宏远嗷的就是一嗓子,「你们俩吓死我了,一直也没个消息发回来,骁哥就算了,越哥你好歹打个电话回来吱一声吧,我差点以为骁哥那一蹦直接骨折了,你帮我和他说声……」 陈宏远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再被手机的扩音器一放大,秦苏越被他吵的头都疼,戳了一下始终举着手机被慰问的某人,「你同桌快心疼死了,给他嗷一声听听。」 丁骁炜,「嗷。」 陈宏远,「……」 「不是,你俩在一块啊?」陈宏远勐地反应过来,「我靠,你们俩居然在一块??」 秦苏越反问,「你有什么意见?」 陈宏远被噎了一下,在对面『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下半句来,秦苏越听的心烦,见他『我』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二话不说直接掐断了通话。 陈宏远,「……」 丁骁炜把手机递迴去,笑着看他,「冷漠无情。」 秦苏越把他往里推了推,在沙发边缘大马金刀的坐下来,「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下午三点还有一章。 ☆、十二 篮球赛的时间被挪到了运动会第二天下午的时间,刘鹏虽然可以滥用职权,但是也不能把原先安排好的所有项目时间全部拿来瞎捯饬,准确来说,换了时间的只有校队对高一新生这一场球赛。 秦苏越出门前给丁骁炜切了一大碗新鲜蔬果摆在桌上,临走时自己顺手戳走了几个,「走了,大概四点半回来。」 丁骁炜拿着遥控器找电影看,秦苏越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佯装不经意的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嗯,比赛加油。」 比赛三点开始,秦苏越到体育馆时还比较早,正选里还有两个人没到,刘鹏倒是一反常态提早了大半个小时到了,趁着田径项目还没开始,带着新生在操场上跑步热身。 姚廷宇一见秦苏越进来,立马撒丫子扑了过去,「老大你昨天比赛到一半跑哪去了?学校贴吧和年级里都快传疯了,说你跑到一半突然冲出跑道往跳高场地那边去了,然后背着一个男的走了?」 秦苏越躲过迎面而来的一对爪子,「有什么问题?」 「我去谁的面子这么大?」姚廷宇扑空了也不介意,转过头震惊道,「这么牛逼,能让校队队长比着赛都下场去背人?」 秦苏越,「姚廷宇你是不是闲得慌?热身运动都堵不上你的嘴?」 刘鹏带着高一新生那一队进来的时候,体育馆上面的看台都坐满一大半了。 这群人一共就八个,也就比半凋零状态下的校队多一号人而已,小朋友们哪见过这么大阵仗,一抬头上面好几百人坐着,齐齐目光炯炯的往下看,其中参加过大型比赛的人倒还算冷静,其他人一时间倒是只会对着看台干瞪眼了。 刘鹏一巴掌将这几个人的脑袋一熘拍了过去,乒桌球乓和拍西瓜似的,「这就愣着了?以为这些人是来看你们的?」 中间一个身高比刘鹏还要高一截的揉着脑袋问道,「……不是吗?」 「想多了,」刘鹏一指球场另一端的校队那群人,着重又在被程洋几个围在中间的秦苏越身上点了点,「上面百分之八十都是来看他们的,那百分之八十里面又有九成的人是奔着最高那位来的。」 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出来有点打击未来新队员的自信心,刘鹏又聊表安慰的补了一句,「不过没事,要是你们这场打赢了,上面所有人就都是奔着你们来的了。」 新生队,「……」 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鹏理所当然的留在了新生队那边做指导,校队这边全部丢给了秦苏越一个人来管。 临上场前,姚廷宇不放心的再次确认道,「老大你真不上首发?你上次不是看过他们的比赛了吗?」 秦苏越挥手赶人,「少啰嗦,我什么时候上过首发。」 最终比赛还是毫无悬念的以校队获胜结束。 比赛一开场,场上的节奏就被校队这边带了过来,连着一整个小节都没让新生那边抢回去,直到第二小节新生队才稍微摸着点头绪组织战术反攻回去,在第一小节被甩开的分差这才勉强追回去了一点。 秦苏越在场外拿着记录板看了半场比赛,下半场准备开始的时候总算想起自己也是校队的一员这件事。 秦苏越活动活动手脚,放下记录板慢慢走上球场时,体育馆里看台上立即轰动了一大半,姚廷宇满脸惆怅的看着上面一大片不掩激动的女生,怅然道,「什么时候我一上场也能有这么轰动的阵势。」 程洋,「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之后比赛走向就一直牢牢把控在校队这边,节奏稳的滴水不漏,原本就有一段距离的分差在下半场开始后更是再也没有拉近过。等到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校队这边不出所料的甩了新生近两倍的分差。 姚廷宇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对面一群颓眉丧眼的高一新生中的一个,「不是我说,今年这批的新生水平真的挺厉害的,就那个,刘海快遮住眼睛那位非主流,防我和防贼似的,是真的狠。」 第24页 秦苏越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水,眼神顺着方向扫过去一眼,「是挺不错的,要不让他把你换下去吧?我记得你刚才拿的分还没人家多。」 姚廷宇,「??等等?」 刘鹏把一群垂头丧气的小朋友安慰好了才过来校队这边,人还在五米开外,骂声已经先一步脚到人耳边了,「你们刚才打的都是些什么玩意??谁出来和我解释一下??」 秦苏越二话不说,一巴掌把姚廷宇推了出去,「球我传到了,没进归他负责。」 姚廷宇,「……」 刘鹏怼着姚廷宇鼻子训了一通,直把人训得和对面那群新生似的臊眉拢眼才放过他,转头就来逮正在看手机的秦苏越,「还有你秦苏越!你是瞎吗,看不见小姚被对面防的和只笼子里的鸡似的?除了他没人能出手了?」 秦苏越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一阵眼花缭乱的敲打,「诶,不好意思,我还真的是瞎,没见我没戴眼镜吗?」 刘鹏,「……」 秦苏越回完丁骁炜的消息后把手机一收,这才正色下来和快要祭出教棍的刘鹏认真道,「不是不传,刚才场上的情况教练你也看到了,虽然我们这边一直拿着节奏,但是新生咬的也紧,对面那个sf也不是对不过,传给姚廷宇是比较稳妥的选择。」 刘鹏冷哼一声,「明知道小姚那出手容易被干扰,你自己怎么不出手?」 「新生里的控后水平挺不错的,」秦苏越不大在意,「没必要用全力,把人底子试出来不就行了。」 这话确实也是实话。 刘鹏卡了一下壳,瞪了秦苏越好几秒,才无可奈何的泄了气,「还给你起范儿了。」 新生那一队和校队的人打比赛的时候,八个人前前后后全上场遛了一圈,整个队伍里唯一一个没有动过的位置就数控后,无论剩下四个位置轮换了多少遍,只有中心司令塔始终纹丝不动的屹立在球场上。 这和校队的阵容刚好相反——校队的队伍从来都是司令塔不停变动,剩下四个位置的人只要不是瘸了上不了场,基本从首发开始打满全场。 而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为了更大程度上的活用秦苏越的能力。 用刘鹏的话来讲,这人在高二就被上任队长钦点接任,并且能和当时个人水平远还参差不齐的附中球队打进全高,一半功劳都要归在他这个金贵的头脑上。 秦苏越作为控后的最强项不在于他的司令塔能力,也不在于他那一手防不胜防的精准三分,而是在于他的预判能力。 秦苏越能够在短时间内通过对场上对方球队的综合表现的观察,分析出每一位球员的优劣点,从而进行排兵布阵,最大程度上发挥自家球员的综合优势。 为了能更大程度上发挥这一优点,秦苏越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作为球队首发登场,正选里另有控后来替代他的位置。 刘鹏知道秦苏越指的是哪个人,「彭浩的综合实力确实很不错,上篮和三分都在中上水平,作为控后也有足够的判断指挥意识,挺好的。」 「挺好就收了吧,提早收提早培养,」秦苏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拎上包转身往外走,「那我这就先回去了,有事你再打我电话。」 秦苏越先回班级大本营报了个道,和留守班干说了一下提前离校的情况就准备撤,人还没从台阶口走出去,立马就被从后面急匆匆赶上来的陈宏远拦住了,「越哥,越哥等等!」 秦苏越转头,「什么事?」 「那个,我来问问骁哥明后天的课还来上吗,」陈宏远后面还跟着一个刘宇亮,后者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唿,「校运会完了再上一天半的课不就是国庆长假了嘛,雷哥让我问问这两天要不就别来了。」 秦苏越想了想,「那就不来了,反正他现在那只脚也不能动。」 陈宏远,「那行,我待会去和雷哥说一声。」 秦苏越以为,陈宏远当时跑过来真的只是单纯来转达雷婷的问题的。 直到他在国庆假期第一天的下午,一开门就看见陈宏远这张熟悉的黑脸。 黑脸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夏欣苑和李倩手里拎了好几袋的零食水果,而肖宇甚至还拎了菜。 陈宏远一脸惊恐,「我靠怎么是你?」 秦苏越,「……」 我他妈还想问呢。 丁骁炜坐在客厅,五分钟前才被秦苏越从卧室里扶出来,正把腿搭在沙发前的深黑色玻璃桌面上,手里抱着手机,听见动静抬头往玄关看去一眼,「陈宏远?」 陈宏远整个人还沉浸在『卧槽开门的怎么是班里的另一位大佬』的莫大震惊中,被丁骁炜点名一喊,又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那个,我和夏姐他们代表全班同学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点吃的过来。」 丁骁炜满头满脸的莫名其妙,转头朝门口一脸沉默的秦苏越看过去——什么情况? 秦苏越用力掐了掐鼻樑,默默把头转开了——不知道,别看我。 最后还是站在最后面的肖宇率先开了口,「现在什么情况?准备把我们四个全拦在门外?」 秦苏越这才从身边让开一条道,抽身往后退了几步,「鞋换了放鞋柜里——我说你们几个是闲的要发霉了吗?你们哪来的他家地址?」 「这事啊,这得归功肖宇,一条路全是他给我们指过来的。」陈宏远换了鞋就顺手接过后面两位女生手里的东西,率先往客厅走过去,「他说你有一次和他说过骁哥家就住在你楼底下,看骁哥现在还在走读的情况,十有八九还继续住在这。」 第25页 秦苏越靠在鞋柜旁,面无表情看着肖宇,「你可真是我的好同桌。」 肖宇把手里的菜往他怀里一塞,微笑道,「不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辽~ ☆、十三 高三学生即便放假在家也不可能一天到晚的两手不沾书。两人早上都在各自的房间待着默默复习,只不过丁骁炜因为脚疼醒得早,这人刚睡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一觉起来完全忘了秦苏越就在隔壁房间躺着,还以为自己依旧一个人住着,蹦跶去卧室自带的卫生间洗漱之后就要去厨房做早餐,被听见动静顶着一头乱毛跑出来的秦苏越一把逮了回去。 秦苏越自己定的闹钟都还没响,就先被丁骁炜这么蛾子闹腾醒了,只能认命的起床洗漱,把自己草草整理了一番后下楼去买早餐,之后在午餐之前两人就再没出过房间,直到刚才秦苏越想起这人药还没吃,才又把人从房间里捉出来。 丁骁炜看着规规矩矩,宛如正在上课的小学生般坐在他附近的陈宏远三个人,又看看单独坐在右边沙发上,瘫的像一团烂泥似的肖宇,满脸疑惑,「你们过来干什么?」 陈宏远像是突然被丁骁炜这句话打开了某个开关,拿起一旁的超市购物袋就往外掏东西,「那个,我们就是单纯过来看看骁哥你的情况,没别的什么意思,这些水果和零食是班里同学凑钱一块买的,零食是我拿的,水果是夏姐和倩倩来挑的。」 秦苏越把手里的一大袋子新鲜蔬菜举起来,透过购物袋,甚至能看清里面密封盒装的排骨和牛肉,「请问这些又是谁的杰作?」 肖宇懒懒举起一只手,「来都来了,不蹭一顿饭再走多不好意思。」 秦苏越,「……」 李倩看着秦苏越脸上常年不变的冷淡面具马上就要崩裂了,连忙小声补充道,「那个,这事虽然是肖宇说的,但是……如果真的要做饭的话,我和夏姐都能帮忙的,我们俩做饭还行。」 秦苏越呵的冷笑一声,「得了吧,肖宇那孙子是不是还说了今天非得盯着我亲自下厨?」 肖宇,「那当然了爷爷。」 李倩,「……」 陈宏远从进门开始就攒了满肚子疑惑,等到肖宇和秦苏越休战了,才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问,「骁哥你家里人都不在吗?叔叔阿姨呢?」 夏欣苑跟着问了一句,「刚刚怎么是苏越开的门?他来串门的?」 秦苏越走去厨房拿饮料,位置背对着客厅。丁骁炜一抬头,首先看见的就是冰箱门旁那双笔直的腿,被朝阳厨房里透进来的光一晃,勾勒的越发修长漂亮。 他一瞬间有些走神,「我和苏越住在一块,爸妈都在外地。」 「?!!」 陈宏远险些被丁骁炜的话噎住,梗着脖子张着嘴,半天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秦苏越把饮料放在桌面上,陈宏远才后知后觉找回自己的声音,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你和越哥住在一块?」 那你们还在学校装的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 秦苏越没好气的解释道,「他爸妈都在外地工作,没时间回来,我过来当保姆,照顾一下这位没人要的孤儿同志。」 孤儿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接过了热水和一板药片。 「……」 陈宏远费老鼻子劲才消化完这一惊天消息,抱着冰橙汁,满脸看破尘世的超脱,「行呗,你们开心就好。」 墙上挂钟的时针才刚刚指向右下角的四,距离晚饭时间还早,一群人总不能坐在这大眼瞪小眼,夏欣苑干脆起头挑了一个话题,「丁骁炜你一个人来这边读书,家里人放心吗?」 客厅沙发的长宽度都很可观,两个女生挨得近,也就坐了整个沙发的四分之一,丁骁炜歪在沙发右侧,秦苏越则自动坐在中间,像是一道人形分水岭,盘着腿靠在抱枕上打游戏。 「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有亲戚,毕竟以前在这生活过挺长时间,」丁骁炜撑着头,目光不时从秦苏越身上轻轻扫过,「没什么能不放心的。」 夏欣苑长长的哦了一声,「都高三了,叔叔阿姨还真的是放心你……这要换做我,除非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不然我爸妈压根不可能让我在这时候转学,先不说高三转学多麻烦,其他学校收不收人都是个问题。」 肖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磨蹭到陈宏远旁边去了,正蹲在地上从购物袋里找吃的,「现在知道成绩好多重要了吧?」 「得了吧,你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陈宏远看着肖宇一顿乱刨愣是也没刨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忍不住帮着一块翻找,「我说你到底要找什么吃的,这袋和那袋才是零食,你翻的这个只有水果……」 秦苏越在游戏空隙抬插了句嘴,「垃圾桶在旁边,别吃的到处都是。」 毕竟有肖宇这么个三天两头雷区起舞的货色在,几个人聊了一会之后就都逐渐放开了,连李倩都开始主动插话,话题从『高三转学究竟有多麻烦』一路飘到『附中对学生简直没有人性』,最后兜兜转转又跑到了『这届校运会是高中最后一届』上面,其中丁骁炜也就被cue才说上两句,每句话像是提前计算过似的,内容绝对不超过十个字。 秦苏越听着他们聊天话题漫天跑,不怎么搭话,旁边陈宏远吃着橘子吐槽道,「骁哥你敢不敢再孤僻寡言一点?刚来的时候我还天真的以为你的性子和长相一样表里如一,现在我算是看透你了。」 第26页 夏欣苑,「班里现在还有好几个女生不敢和丁骁炜说话。」 丁骁炜无动于衷,脸上情绪淡淡,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陈宏远还在那谆谆善导,「骁哥你这样太高冷了,这样下去就白长这么张好看的脸了,你看看越哥,虽然也挺高冷的吧,但他毕竟就长了那么张冷漠脸,不过你和他混久了还是很有话可说的……」 这人在那一番乱七八糟的瞎对比,左拎一个一班班草右拣一个八班班花,最终满脸认真的下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结论,「所以说骁哥你和越哥的性子还真的挺像。」 李倩,「诶真的,丁骁炜刚来没多久我就这么觉得了。」 秦苏越手上游戏正好在加载下一局,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讨论,倏然不自知的恍惚了一下。 他们俩性格很像吗? 其实在他眼里,现在的丁骁炜和当年离开之前并没有多少不同,如果忽略掉他面对外人时的那副不知缘由的冷漠,从他的视角来看,说一句毫无变化都可以。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丁骁炜一只手撑着头,食指指根搭在下颔上,即便现在的话题正围绕着他马不停蹄地转,本人依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剔羽般的眉流畅的舒展开来,不知道看向哪里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又淡又凉。 秦苏越静静看着他,目光深处若有所思。 丁骁炜似乎是感觉到了他停留过久的视线,转头朝他看过来,秦苏越猝不及防,一时没来得及躲开,丁骁炜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用单音节词问了一声,「嗯?」 「简直就像是一座长了脚的冰山。」 秦苏越忽然想起刚才陈宏远对丁骁炜的评价。 他心底咯噔一下,似乎是某个隐秘的关窍被无意间拨动,缓缓转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猜想。 丁骁炜又喊了一声,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怎么了?」 秦苏越蓦然回神,只见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讨论了,包括肖宇在内,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俩的方向。 夏欣苑指了指他的手机,「苏越你手机在震动,但你一直盯着丁骁炜发呆,我们几个喊你你也没反应。」 秦苏越低头一看,游戏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待机画面上显示着两个未接电话。 陈轩薏打来的。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没有解释什么,站起来径直往餐厅走去,陈宏远看着秦苏越急匆匆的背影,嘟囔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电话反打过去不过几秒,陈轩薏立即接了起来,一堆问题顿时连珠炮似的扔过来,「小炜怎么样了?吃穿住还行吗?你有好好照顾他吗?你没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吧?你要是敢这么狼心狗肺回家我就把你削了炖汤喝!」 秦苏越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觉得陈轩薏不去讲相声真的是浪费了她这张嘴,「丁骁炜没事,他那脚要慢慢养着,韧带损伤一时半会好不了的,我直接搬下来和他住一块了。」 陈轩薏哟的一句,「看不出来,动作挺快啊?」 秦苏越没有过多解释,「住进来方便一点。」 陈轩薏也就随便调侃两句,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得知丁骁炜生活各方面都没什么问题就放心了,再嘱咐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秦苏越放手机的时候顺便瞟了一眼时间,发现不过眨眼功夫,马上就要五点半了。 秦苏越朝客厅喊了一声,「我先去做饭。」 李倩见状一拽还在吃薯片的夏欣苑,起身跟了上去,「等等,我和夏姐过去帮你!」 陈宏远哪敢在没有秦苏越的情况下和丁骁炜独处,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诶我也能打下手,带我一块!」 秦苏越前脚才走,两女一男三个人后脚就急匆匆跟了上去。 偌大的客厅里一时只剩下肖宇和丁骁炜两个人。 丁骁炜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电视遥控器,随手开了电视,肖宇侧倚在沙发上,一副坐没坐相的懒散样。 电视节目换到了一档最近知名度很高的歌唱类节目,似乎已经到了节目的收尾阶段,所有选手都聚集在宽大的舞台上,对面站着好几位家喻户晓的明星,正拿着话筒严肃的指点着什么。 丁骁炜没再动,就这么握着遥控看了一会。 就在丁骁炜准备再次换台时,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肖宇突然说道,「欸,有个问题我挺想问你的,一直没找着机会。」 他那一声『欸』没有指明究竟是对着谁说的,但是整个客厅只有他们两人,丁骁炜抬起头。 「什么?」 肖宇没有转过头,他还是那副懒散的快要没骨头的样,歪歪扭扭摊在沙发上,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把他提熘起来狠狠抖两抖,「你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 丁骁炜神情微微一僵。 他放下遥控,转过头正色道,「你指的什么?」 肖宇没有搭理他的反问,而是自言自语般把话接了下去,「反正换作是我,我可能得把肠子悔青了——不对,这要是我,打一开始就不会走。」 「要是有这么个人在我走后的两年,还会把我藏在心底里去喜欢,别说两年,就是两个小时我都不愿意走。」 轰隆—— 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惊雷勐地炸开,声浪宛如一圈圈盪开的水弧般滚滚而来,譁然一下穿透他的耳膜。 第27页 以至于肖宇的声音一剎那也有些模煳不清,话虽然听进耳里了,意义却隔了十几秒才被大脑接收翻译。 丁骁炜坐在沙发上,彻底愣住了。 一瞬间各种各样的情绪全都仓促混乱的纠缠在一起,一层层杂乱无章的越垒越高,然后在下一秒猝然坍塌——惊喜,震撼,不可置信……宛如在引力作用下升起的潮汐,霎那间如墙高耸,随即轰然一声扑面而来。 丁骁炜脸上剎那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去咬拇指甲盖,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最后又慢慢握拳放下。 「哪天你要出事了,最先着急的肯定就是他。」 「这孩子挺重感情的——他一直放不下你。」 体育馆门前他堵住他的那一次,「你想多了,不至于。」 再到近在眼前的校运会,冰冷而毫无生气的医务室里,一坐一卧的两个人,「没必要,丁骁炜。」 …… 丁骁炜只觉得头脑乱成一片浆煳,时而是那天陈轩薏宽慰的话,时而是秦苏越漠然的眼神,时而又是几天前他受伤倒下时逆着光跑过来的那道人影……斑斑种种,最终构成了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我又不瞎,」肖宇似乎也察觉到了丁骁炜状态的不对劲,终于转过身来正视着欲言又止的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确实,从他在你受伤之前的对你的态度来看,的确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我说的不是现在,不是你出现之后的现在。」 「我说的是你不在的那两年。」 肖宇看着他,一字一顿的缓慢道,「那段时间,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你也不例外。」 ☆、十四 两年前,s市的三月初。 秦苏越在雷婷的带领下走进三班,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那么高,但也已经过了一米八,单肩背着包,露在光线里那边侧脸像是刷了一层石膏似的冷硬,目光低垂着,整个人光是站在那里,都能让人感受到一身不加遮掩的疏凉。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秦苏越』三个字,面无表情,「秦苏越,三中转过来。」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一丝表情的站在讲台的气场太强,下面四十多号人看着黑板上的三个大字,全都不约而同的摒住了唿吸。 雷婷也察觉到了班里气氛不大对,为了避免尴尬,秦苏越刚说完话,她就伸手往下面一指,「第四组倒数第三排的的空位就是你的位置了,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可以问问同学,有问题可以找我,课间我基本都在办公室。」 秦苏越几不可察的点点头,抬手稍微提了提肩上的背包带,径直往座位走去。 直到当堂课下课,秦苏越跟着雷婷去办公室领剩余的课本资料时,哑巴了一整节课的三班这才悉悉索索的重新活过来。 「那个转学生是面瘫吗?我看他一整节课就没有过一丝表情。」 「幸好我不坐在第三第四组。」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二万五八的甩脸子给谁看?」 肖宇当时的座位正好就在秦苏越位置的斜前方,距离挺短,转过身伸长胳膊就能碰到对方桌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和秦苏越同桌的那位男生,后者正一脸不爽的靠在墙上,周围一小圈和他关系比较好的人正七嘴八舌的宽慰他,男生似乎听烦了『忍一忍就过去了』这类软话,嗤的冷笑一声,一脚把旁边的空椅子踹出几米远,「他以为他老几?在这和谁摆谱?我是他妈吗?还得忍着这玩意不吭声?」 周围几人赶紧四处散开,留出一小圈空地,过了一会才又聚回去,顺着他的话头跟着骂了几句。 肖宇默默看着,片刻后无动于衷的转回头。 果不其然,一周都还未过完,受命和秦苏越同桌的男生不干了。 那时候肖宇在场完全就是凑巧,实打实的凑巧。 他碰巧那个课间去找数学老师问题目,而老师上节课上课还没有回来,他就靠在旁边的储物柜上安安分分的等,隔着不到十米就是雷婷的办公桌,肖宇就是想不听见他俩的交谈声都难。 「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和秦苏越做同桌?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男生想必是打第一天坐在秦苏越旁边就憋着一股气,雷婷这么一问,和在□□粉堆里放了一把明火没什么区别,肖宇简直怀疑那人要当场炸起来,「老师你去问问班里其他人,秦苏越那人究竟是个什么尿性!一天天的话也不说,就在那冷着张脸摆架子,偶尔说句话也横的不行,我要再和他这么坐一块,迟早有一天要和他打起来!」 打架斗殴这件事在附中非同小可,即便只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起了些小摩擦,一旦被逮到那都是妥妥的一个大过处分,严重点甚至有可能直接就下来一记留校察看,完全就是一道不能触碰的高危线。 果不其然,男生话音刚落,雷婷一侧眉头一蹙,搭在办公桌上的手哒哒敲了一会,看表情也是一副头疼的模样,男生越说越气,停下一会后还要再说,还没张口就被雷婷一个下压的手势强硬的止住了。 肖宇虽然对八卦挺感兴趣,但是对这种风险系数满天星的八卦从来都敬而远之,潦草听了几句后就赶紧缩了回去,然而还没等他调整好装模作样看书的姿势,下一秒,雷婷就发现了他的存在,「肖宇,过来一下。」 第28页 肖宇,「啧。」 他强忍着一脸牙疼的表情转过身,「雷哥您找我什么事?」 男生一直背对着储物柜的方向,没有注意到那边还杵着肖宇这么一根人形棍子,如今一回头瞧见他,赶紧一叠声和他打招唿,「肖宇你过来,我刚才在和雷哥说换座位的事,你离那傢伙的位置也挺近,你说说,秦苏越平时是不是总找抽似的板着张冷脸?」 肖宇心想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跟着应和了两句,「秦苏越的性子确实不大好相处,平时不怎么和班里人讲话,给人摆架子找谱的感觉也无可厚非。」 他这话说的巧妙,既不算偏帮男生,也没表现出对秦苏越这人的不满。 雷婷抬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反问了句,「肖宇你觉得秦苏越是怎样的人?」 肖宇以为雷婷只是在单纯询问他对秦苏越的印象,回答时也就没怎么设防,「性格比较冷淡,说难听点就是不近人情,说话不大中听,但真要说有什么特别讨人厌的地方倒也没有。」 旁边的男生立即不满道,「说话带刺这个还不算讨人厌——」 「李哲你安静,」雷婷伸手一指,打断了李哲的话头,看着肖宇继续问道,「你觉得以秦苏越这种性子,想要和班里人打成一片的话困难吗?」 肖宇想了想,「秦苏越毕竟是突然空降进班里的,在这之前大家之间都已经形成自己的小圈子了,和他又不熟,如果没有人在他和班里人之间搭条线的话,估计挺难的。」 「那你觉得,你能忍受秦苏越的脾气吗?」 肖宇不大想在班主任面前直接表露出对班上某位同学的不待见——即便那个人的性子确实挺不招人待见的。他斟酌了一下,用了一种比较含蓄的方式,「忍受倒不至于这么说,顶多算是难相处一些而已吧。」 雷婷果断一拍手,「那行,待会回去你就换到秦苏越旁边去吧,让李哲搬去你那个座位,就这么定了。」 肖宇,「??」 卧槽? 直到两人回到教室,李哲都把桌椅收拾好搬走了,还在不断回头和他说对不起,肖宇被他吵得心烦,隔空扔过去一团废纸,示意他赶紧闭嘴。 李哲弯腰把那团废纸捡起来,又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这才转过头去继续听课。 肖宇看着旁边这位不动如山的人形冰雕,摊开笔记,在心底嘆了第一百零八口气。 他究竟为什么要在上个课间跑去办公室问问题?? 冰雕不愧是冰雕,肖宇认真数了数,发现自己和这位自带制冷装置的大哥同桌的这整整半个月以来,除了上课回答问题,这人私底下主动和他说过的话总共都不超过十句。 其中三句分别是『班主任叫你下去一趟』,『把窗关上』和『睡觉别打唿噜』。 剩下七句全部都是『闭嘴』。 fine,足够冷酷。 但不可否认的是,冰雕同桌虽然十分不近人情,但是却有一张男女通杀的脸。 肖宇当天第七次骚扰秦苏越失败,只能百无聊赖的趴在桌上写作业。附中从高一下学期就进行文理科分班了,三班是理科班,在这之后文综三科的作业明显肉眼可见的减少了许多。 等到第三节晚自习时,除了个别特别爱学的还在写着自己买的课外练习册,其他大多数人都已经无所事事起来,或和同桌低声聊天,大胆一些的直接掏出手机藏在桌子底下玩。 肖宇实在闲的没事干,手机被他傍晚洗澡的时候落在了宿舍,现任同桌又十分不配合,晚自习从头到尾就没把头抬起来过,要不是他时不时还抬手翻一翻书,肖宇简直要以为这人马上要打坐飞升了。 贴着试卷的左半边脸被压得有点麻,肖宇慢吞吞把趴着的方向换了一下,黑色水性笔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转。 他视线稍微往上一瞟。 秦苏越的五官生的分外标緻,这种标緻指的并不是四平八稳的端正——其实秦苏越的五官并不太规矩,隐约有股冷峭的锋利感,一双眉不浓不淡,眼梢的弧度却鲜明的过分,以至于每当他专注的看着什么时,眼神微微低沉,像是坚冰稜角反射出的光,总能似有若无给人一种冷淡的压迫感。 但奇异的是,他这张脸却又从不给人一股咄咄逼人之感。 分明是一个男生,皮肤光亮的却像是未经曝晒的雪,紧绷在眉骨上的一小块肌肤甚至白透的晃眼,平日里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大多时候甚至是冷峻的,但侧脸轮廓却出人意料的温和,有种水洗过般的光润。 肖宇盯着他的脸,心里朦朦胧胧想。 这丫的性子要是再讨喜一点,追他的女生早能组成一支足球队了。 这人盯着别人脸看的时间太久,自己又没那个自觉性,等到秦苏越皱眉转过头,肖宇这才回过味来,想起自己刚才究竟在脑补些什么,顿时尴尬的摸了摸鼻尖,「那个,没事,你继续写,继续写哈。」 但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老祖宗的话不能不信。 肖宇自己打死都想不到,秦苏越这人看着一副与世隔绝的冷僻性子,居然能在走廊上和高二年级的人二话不说打起来。 当时他就走在秦苏越前面不到两米的距离,也就从楼梯口转角到教室门口那么短短十几米的路,等肖宇注意到的时候,身后已经惊慌失措的喊成一片了。 第29页 「我靠怎么回事——」 「这人哪个班的,快来人拉开他!!」 肖宇一回头,身后走廊就是这么一副惨烈情况。 正好是课间休息时间,走廊上密密匝匝的全是学生,肖宇这种个头一眼过去压根就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耳边只有一阵阵女生惊慌尖锐的叫喊和男生们不时的惊唿,以及一下比一下清脆的撞击声。 肖宇一叠声喊着『让一让』,拼了命挤进人群里,一抬头差点没把自己吓尿了,当下什么也来不及想,扑上去就死命把人往回拽,「秦苏越!秦苏越你赶紧松手,别打了——」 秦苏越面无表情,脸上除了冷淡还是冷淡,压根看不出来这人到底生没生气,他抬起手,完全不顾肖宇的阻拦,提起地上男生的衣领,照着墙壁就又是一下狠撞! 「嘭!」 那人立即爆出一声惨叫,「啊!!!」 那一声混杂着破音的痛叫似乎直接刺进了在场人的心底,所有人都下意识浑身一颤。 肖宇差点没当场疯了,扑上去手脚并用的把人拦下来,「秦苏越,越哥,我亲大爷,我求你松手吧!这人再敲就真的凉了!」 「快来个人给我搭把手!拽住他!」 周围人被肖宇嘶吼似的一喊,这才匆忙反应过来,好几个男生从人群中冲出来,帮忙七手八脚的架住秦苏越,也不知道为什么,秦苏越这会倒是不挣扎了,周围的人一拥而上,他也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被人拦了下去。 直到现在——四面八方都有各种声音在不断嚷嚷,所有人无论有关无关,全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的情况下——秦苏越脸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 他整个人平静的,几乎漠不关心的站在那,神情看不出多少波澜,唯独眼神又冷又薄,仿佛刚从深冬的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微微偏着,从脖颈到脸颊一侧的线条随之鲜明的绷直,凌厉的像是一柄时刻准备出鞘的刀。 附近有人注意到了秦苏越不同于其他人的气场,心里勐地一哆嗦,赶紧悄咪咪的躲远了几步。 肖宇这时候才顾不上秦苏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赶忙抽手去扶趴在墙上起不来的高二男生,不远处地上还坐了一个,身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看着这边已经完全呆滞了。 他把人搀扶起来的时候,一看人那张豁了嘴又被鼻血煳了半张脸的惨样,脑海顿时刷弹幕般疯狂弹出两个大字。 完了。 ☆、十五 这事想不闹大都不可能,高一年级长听到消息时正在上厕所,接到电话后裤子都来不及提好就风急火燎的跑了出来,而高一这边的老师刚到没多久,高二那边的年纪长也带着班主任从办公室冲上来了。 秦苏越和肖宇两个人,连流程都略去了,直接被逮去了教务处办公室。 高二那位被摁在墙上摩擦的男生直接被送到医院去了,秦苏越和肖宇两个人门神似的一左一右杵在教务处门口,听着门内一群老师不断安慰得到消息后匆忙赶过来的家长。 肖宇战战兢兢听着办公室里单方面的争吵声,一听到『退学』两个字就哆嗦一下,里面吵了多久他就在外面抖了多久,照这个趋势下去秦苏越怀疑他马上就要在门口solo一段popping了。 陈轩薏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赶来的路上,总之秦苏越现在暂时不方便见里面激动上头的两位家长,被雷婷勒令在门口等着,肖宇看着这人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色,差点想把鞋脱下来照着抽一板子。 秦苏越迎上他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你还在这站着干什么?这没你什么事,你能回去了。」 肖宇瞪了他一眼,恶狠狠的怼了回去,「你耳背吗?没听到雷哥说让我留下来作证?」 秦苏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是他不想说话并不代表肖宇不想说话,「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暴脾气??人家怎么着你了你二话不说就上手?动手就算了非得这么狠吗?」 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打起架来,话也不说就摁着别人的头往墙上撞的。 当手里的那是木鱼呢? 秦苏越扫了他一眼,大有不想开口解释的意思,但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头转过去了又转回来,「不动手,站着等挨打吗?」 肖宇,「什么?」 「事不是我挑的,也不是我先动的手,」秦苏越语气平淡,似乎是嫌靠着门框不舒服,他又撑着窗沿站直了,「我看起来像没事找事的傻逼?」 肖宇心想,你哪里不像了?? 但是他没这么说出口,而是蹙眉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小时前。 肖宇非要拖着秦苏越和他一块去上厕所,已经在旁边骚扰人好一会了,秦苏越简直想不通这年头怎么会有男的和小女生似的上厕所都要人陪,被这人叽叽喳喳吵的一度想用放在桌角的牛津字典敲死他。 肖宇还在锲而不捨的劝说,「秦苏越你想啊,尿意这种东西虽然不能说来就来,但它还是可以酝酿的吧?你现在和我一起走到厕所门口,保不定半路就酝酿出来了是不是?怎么样,有没有点心动?」 秦苏越,「……」 你他妈的推销呢? 秦苏越忍无可忍的放下笔,一只手已经准备拿起兇器了,「肖宇,你有完没完?」 「诶,瞧瞧,笔都放下了,」肖宇连忙眼疾手快抢走他桌上的词典,推着人就往外走,「哎呀走了走了,别磨磨唧唧的,再和你废话下去就要上课了。」 第30页 亏得和秦苏越同桌的人是肖宇,这人的性子就和打不死的小强似的,无论怎么饱受摧残,隔不了五分钟立马又能重新焕发生机,自我恢復能力比操场边上遍地丛生的野草还强,也就这种人才能每天在秦苏越的强权打压下依旧坚强存活,甚至还敢时不时的挑战冰雕的耐性。 肖宇好说歹说才没让秦苏越半路就往回走,但也不敢让男厕里的酸爽滋味熏着这位爷,把人往拐角一放,自己先一步熘了进去。 肖宇那厮前脚刚跑,秦苏越后脚立马掉头走人,脚步利落的压根没有一丝犹豫。 就在秦苏越刚准备往前走时,身后近在咫尺的响起一声,「秦苏越!」 秦苏越脚步一顿,回过头。 夏欣苑显然是刚从楼下上来,身旁还跟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圆脸女生,他一眼扫过去,扎马尾那位立即匆匆错开了视线,扭头就想先走一步,被夏欣苑伸手一把拽住了。 「老师找你,」夏欣苑手往楼梯口的方向一指,说话语速飞快,「数学老师,让你现在就下去一趟。」 等秦苏越再从办公室上来时,还差三分钟就要上课了。 他一转过拐角就看到前边正东张西望的肖宇,这人可能以为他先一步走了,走在路上都在探着脑袋四处张望。 秦苏越没有追上去。 两人中间就隔了不足两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前者一路左顾右盼,后者一路目不斜视。 从厕所走到教室一共要过两个拐角,另一个走过之后还要再上几级台阶。 秦苏越上台阶时头微微低着,视线下垂,没有往前看。 就在秦苏越准备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 「哎哟!」 秦苏越被撞的肩膀大幅度朝后一斜,身体明显一晃,但很快在台阶上稳住了重心。 但对面那个显然没有这么好的平衡能力,明明是迎面撞上来的一方,反倒像是被狠狠撞了似的往后踉跄了两步,被旁边的伙伴伸手扶了一把。 秦苏越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看了对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然而下一秒,刚刚才被撞过的那边肩膀就被人勐地拽住了,「什么意思?撞了人知不知道道歉?」 那人这么一喊,四面八方走走跑跑经过的人没有一个听不见的,甚至有人逐渐放慢了脚步,频频往台阶这边张望着。 秦苏越转身,皱着眉看向碰瓷的那位,「谁撞了谁?」 对面的一听他的话,声音顿时又大了一倍,乍一听不像是理亏的,更像是气势汹汹来约架的,「你他妈瞎了吗?难道是我傻逼了主动撞你?」 一旁有人认出了抬槓那位,掩着嘴窃窃私语起来,「那边那个不就是高二年级经常闹事的主吗?」 「上周还在升旗仪式上被点名通报批评,好像是因为和隔壁班的人在宿舍打架来着。」 「他怎么到这来了,要不要去叫老师上来?」 那人显然也听见了周围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不仅毫不收敛,似乎还把这些人人敬而远之的恶名当作了炫耀的胸章,头一昂,自上而下斜睨着看过来,「喂,你他妈听见老子说话没有?道不道歉?」 和他一伙的男生显然早就习惯这种场景了,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戏。 秦苏越还是没说话。 那人仿佛是被他沉默的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勐地揪住了他的衣领,拽着秦苏越就往地上摔,「行啊,不道歉是吧?我看你今天就是找打——」 肖宇在一旁听了一遍前因后果,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也就十几秒,他突然一抬头,将秦苏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你有没有伤到哪?」 秦苏越没想到肖宇脑子转过弯来后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会问……算了,没什么。」 要不是碍于站着的地方是教务处门口,肖宇差点直接扑过去掀他衣服,「问什么问?人都打了问什么都迟了——我说你到底受没受伤?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秦苏越,「没什么,撞了一下栏杆而已。」 那人个头比他还要高一截,突然动手时使的劲又出乎意料的大,秦苏越即便瞬间就反应过来把人甩开,但挣开的同时,后背到腰那一截还是因为惯性,不可避免的撞在了坚硬的铁栏杆上。 之后他就把人一拳直接撂倒在了地上,把人衣领揪起来就往墙上勐地一撞,那人立马惨叫着倒在地上,旁边那位见状赶紧上来帮忙,结果最后忙没帮上,差点还被这位冷着张脸揍人的大哥和地上那位捆在一块摩擦摩擦。 直到一群人涌上来把他拉开,他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背上的钝痛。 肖宇这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蹙着,「这样的话就还好,毕竟不是你先挑起的事,学校在这方面还是挺注重的……要是实在没人承认,我到时候再找几个别的班的人出来作证,一人一句也总比对面那俩豁嘴的强。」 「不过秦苏越你还真敢和他正面槓啊,」肖宇一个人自说自话到一半,话锋陡然一转,「高二出了名的刺头,别说是我们低年级的了,就是他们同年级的见了都要绕道走,你倒好,不仅没有一点避难意识,还直接上去把人敲了个满脸桃花开。」 秦苏越不以为然,「又不是打不过。」 第31页 「是是是,您老这事要在年级里传开了,你就是新一届的刺头,一战成名。」 秦苏越凉凉一哼,端看表情依旧是无所谓的,但这回倒是没有说话。 「……」 肖宇拿这位大爷没辙,感觉自己一通好心全让狗吃了——人家从头到尾都是一身风轻云淡,反倒是他,没事找事似的给人上上下下好一顿操心。 肖·老妈子·宇默默嘆了口气,稍微放松了肩膀往墙上一靠,「得了,退学是不至于的了,但是处分肯定跑不掉,大过小过接下来就看造化了。」 ☆、十六 等到医院那边传回来消息,教务处里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终于消停了一会。 刺头兄弟的班主任把手机开了扩音,医生的话清晰无比的在整个办公室内迴响,「患者没什么大问题,鼻腔内膜大面积挫伤,口腔内外都有一些伤口,额头上有几处淤青肿块,回家休息几天就行。」 肖宇扒在门缝上听墙角,听见这么一段,转头朝秦苏越做了个口型,「可以啊大哥,下手挺阴。」 当时刺头的惨叫声听起来完全不像这么回事,光听着就知道有多疼,肖宇冲进人群里正好听见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差点以为这人被敲的鼻樑骨折了,这才赶忙上去把秦苏越往回拽。 高二那边的班主任顿时松了口气,面对脸色铁青的家长又多了几分底气,「您二位冷静一点,医生都说了陈宵同学受的伤不重,伤不到脑子,两位至少现在可以放心一些了。」 雷婷在旁边一直没有说什么,之前那闹事似的争吵她压根就没有掺和进去,直到现在进医院那位的情况终于反馈回来了,她才平静的说道,「既然现在学生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可以让当事人进来还原一下事情经过了吗?」 教导主任瞬间脸色巨变,「雷婷!」 雷婷无动于衷,「他们俩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了,秦苏越的家长由于工作问题,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她的母亲在电话里全权委託我处理这件事,表示在需要家长表明态度的时候电话联繫她就可以。」 陈宵的爸妈一听打人那位就在门外,当下就闹了起来,「好啊,那个学生就在外边是吧?你们老师让他进来!我倒是要听听这什么狗屁的事情经过,我儿子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要给他打成这样?」 教导主任从办公椅上唰的站起来,勐地把雷婷拽到一边低声呵斥道,「现在这个情况是能让学生直接面对家长的时候吗?如果家长激动起来怎么办?是,秦苏越的家长确实委託了你来处理这件事,可是如果秦苏越因此……因此受伤了怎么办?这里谁又担得起这个责任?」 雷婷冷静的迎上主任的目光,「您放心,现场要是出了意外我和小徐会拦住他们的,既然事情经过迟早要查,现在不就正好?」 教导主任火冒三丈,「正好什么正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点谱?」 雷婷沉声道,「我相信我的学生。」 陈宵母亲看着教导主任和雷婷一直在旁边低声争执着什么,忍不住冷笑道,「怎么,你们学校就是这么处理问题的?就因为我儿子成绩不好,平时在学校表现差,你们就这么无所谓的对待?」 这话就像是一根磨尖的针,尖锐而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中间那薄薄一层的遮掩,徐老师脸色霎时一僵,连忙上前解释道,「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学校对于这种严重违纪行为从来都是严肃认真处理的,绝对不会因为涉事双方的成绩好坏或者平时表现如何而包庇哪一方……」 陈母厉声反问,「那为什么不让外面的学生进来?不是为了遮掩事情真相又是为了什么?」 她坚信自己儿子没有犯什么事,而是那个叫秦苏越的学生莫名其妙对他儿子动了手,她儿子在这件事当中就只是一个单纯可怜的受害者。 陈父好歹要比陈母冷静一些,但到了此时还是有些忍不住脾气,「既然你们决定公正处理,那就把事情摊开来说,现在这样拖拖拉拉的算怎么一回事?」 毕竟是自家孩子,即便平时再皮再捣乱也都还是父母的一块心头肉,出了这种事,要说不心疼那都是不可能的。 教导主任这边还没劝服雷婷,那边又已经马不停蹄的闹腾起来了,顿时给烦的一个头两个大,「您二位先别急,事情经过我们一定会还原,也绝对不会包庇任何一方,这点您尽管放心,还请你们给我们老师一点商量的时间。」 陈母尖声道,声音大的震得人耳膜发疼,「你们还要商量什么?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看你们老师就没打算好好处理,就是想偏袒那个学生——」 雷婷趁机一把挣开教导主任,从角落里走出来,径直往门口去,「我现在就让我的学生进来,还是这句话,我们会秉公处理,希望您二位先冷静一些。」 主任急得差点自己把自己绊一个趑趄,「雷婷!你给我回来!」 雷婷脚步不停,一把拉开了教导处的门。 外面的肖宇和秦苏越已经快站成两尊雕像了,到最后肖宇都懒得趴在门上,往旁边一站就能把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肖宇抱着胳膊,嫌弃的站远了几步,「这年头的家长,啧啧,练美声的吧?嗓门忒大。」 秦苏越没有靠着墙,他后背疼,站直了反而还舒服一些,「也难怪有这么一个儿子。」 第32页 雷婷把门一拉开就看见门前一左一右这两人,肖宇站着都快睡着了,听见开门声被吓得一个激灵,「哎哟我艹……雷哥?」 雷婷反手带上办公室的门,转身站在他们面前,「进医院那个学生的家长就在里面,待会进去复述一下事情经过,记住了,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胡编乱造,也不要隐瞒什么事,做了就是做了,是对是错都已经改不了了,你们听明白了吗?」 秦苏越点了点头。 「那行,」雷婷伸手就要推开办公室门,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着重在秦苏越身上扫了一下,「待会要是家长太激动,出现什么不可控的局面时,你们不要管,赶紧往外跑就行,懂了?」 肖宇小声哦豁了一句,「这么勐的?」 之后事情进展的出乎意料的顺利。 秦苏越早就料到陈轩薏赶不过来,一早就做好了由班主任全权负责自己这件事的准备,心里基本没有什么负担。 肖宇走在他后面一步,在他准备进去前不动声色的拽了拽他的衣摆,「待会你先说,不用说那么仔细,记得说你受伤这件事。」 秦苏越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肖宇知道,这人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两人一进来就被教导主任和雷婷挡在了后面,表面上是为了方便质问,实则什么意思,在场的几个老师都心知肚明。 高一年级长一指秦苏越,「秦苏越,你来讲讲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苏越嗯了一声,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他确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试图隐瞒任何事,语气平淡的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其中着重提到了对方先和他动手以及自己受伤这件事,而后面打架的过程则简单的一笔带过了,基本没提他动手后的具体情况。 之后他就再没开口解释过什么,一直都是作为近距离旁观者以及劝架方的肖宇在补充第二角度细节,其中有些地方秦苏越自己都记不清楚,反倒是肖宇,这人压根就不像是去劝架的,他倒像是来旁边看戏的,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过有些内容是否属实,这就不得而知了。 两位年级长在他们俩前后说完事情经过后,分别陷入了一小段时间的沉默,雷婷就在这时把两人都送了出去,但也没让他们回到教室上课,而是继续在门口当雕像。 之后两人又进去了一趟,但是第二次就单纯只是□□大会了,肖宇这个劝架的就在开头被表扬了两句,接下来就被撂在了一边,秦苏越一个人独自接受了高一高二年级长,两位班主任以及高中部教导主任的训话,之后又和脸色明显更加不好看的两位家长道了歉,才被赦免得已回到班上。 秦苏越和肖宇前一秒刚走出办公室,后一秒陈母立即着急的嚷嚷起来,「就算是我儿子先挑的事,肯定也是因为那个学生自己有问题!要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什么都没干,我儿子犯得着对他动手吗?绝对是他撒了谎,自己做了什么事不敢认,保不定就是他先动的手!」 高二年级长是个已经年过四十的中年男教师,陈宵这个刺头一出事,除了作为班主任的徐老师以外,就数他对付这两个家长的次数最多,陈母那个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偏袒自己儿子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眼见办公室里剩下的只有老师了,他才慢慢说道,「李女士,这件事确实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们待会会再找和陈宵同学在一块的那个同学确认一遍的。」 「还需要确认什么!我儿子都已经被打成那副模样了,不是那个学生的错还能是谁的错?要不是刚才那个小个子上去拉架,我儿子保不定就被打出什么问题了!」 徐老师赶忙拦住激动站起来的陈母,「您冷静一点,这事确实是那孩子不对,但是发生这种事情,很多时候都不只是单方面原因,不仔细确认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的话,无论对陈宵同学还是对刚才那个男生都是不公平的。」 徐老师这话说的前后讨巧,一听就是经常和这类家长打交道的外交官类型,但落在此时情绪大不稳定的陈母耳中,却完全变了味,「徐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我儿子都已经是受害人了还有什么错?嚯,真亏你们老师还是教书的,这种颠倒黑白的话也说得出!」 这回不仅是徐老师的脸色微变,就连教导主任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的沉了下来。 「李女士,请您注意一下说话措辞,」高二年级长沉声道,「现在整件事的过程还没有全部还原,陈斌究竟有没有过错不是您由一个人说了算的。」 陈母不顾一旁陈父的阻拦,勐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我看倒是你们老师要注意一下措辞!居然认为被打的一方有错,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偏袒那学生吧?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 「这学生必须退学处理!」 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神情严肃的念着手中的通报批评: 「……高一三班的秦苏越同学与高二七班的陈宵同学,在本月七号当天早上第三节课下课时分,于二号教学楼四楼走廊处发生激烈肢体冲突,并因此导致陈斌同学入院治疗,此事已严重违反本校校规校纪,并在两个年级当中产生极为恶劣的影响。」 「经学校商量,综合此事的前因后果,决定对以上两位同学做出以下处理:秦苏越就此事做出两千字书面检讨,记大过一次,并在全校范围内通报批评;陈宵就此事做出五百字书面检讨,记大过一次,并在全校范围内通报批评。」 第33页 「希望全体同学谨以此为戒,在学习生活中相互团结,相互友爱,自觉遵守学校各项校规校纪……」 肖宇专门和站在秦苏越前面的一位男生换了位置,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手肘往后一杵,「瞧,我就说通报批评一出,你准得出名。」 秦苏越往后一退,避开肖宇的动作,皱着眉看他,「你什么时候能滚回你的位置上?」 「嘿,我好歹还和你共患难一场吧,能不能有点感激之心?」肖宇撇了撇嘴,「你说你还能上哪去找我这么好的同桌?啊?」 「……不滚就给我闭嘴。」 肖宇完全视他的警告为耳旁风,「我说,咱俩都是一块在教务处门口当门桩子的交情了,好歹也算朋友了吧?」 秦苏越目视前方,装聋作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滚。」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到此就结束啦 ☆、十七 肖宇撑着头,他说的久了口干舌燥,从桌面上又摸了一个橘子剥开来吃,「那时候能和他处得来的就我一个,别看现在陈宏远他们和秦苏越挺聊得来,其实那时候都不咋地。」 他说着又一指低着头不说话的丁骁炜,「你也不比他那会好多少,除了打架,剩下的你俩五五开。」 丁骁炜默默听着,没有反驳。 厨房里白雾腾腾,油烟四处瀰漫,时不时传来一阵锅碗稀里哗啦的碰撞声,动静大的惊人,肖宇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他又把头扭了回来,「我当时就奇怪来着,怎么会有人这么抗拒和其他人接触?要不是他后来主动进了校队,我差点以为他社恐——一整个学期过去了还是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这学校有什么仇。」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原本就那样,沉默内向,从小不爱和人相处,直到后来我从他那零零碎碎套出些他转学的原因……别误会,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什么,但我觉得我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他变成当初那副模样,甚至还转学来附中,都是因为你这人之前莫名其妙的人间蒸发。」 肖宇看着丁骁炜逐渐苍白的脸色,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估计他从来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吧?也是,就凭他现在的性子,我猜他打死都不可能主动和你说。」 「所以我这么嫌弃你,」肖宇面无表情,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丁骁炜抬起头,一瞬间竟觉得他这副神态和秦苏越如出一辙,「也许我作为一个连整件事的全貌都没看到的旁观者,没有资格也没立场说这句话,但我还是要说。」 「……」 好半晌过去了,丁骁炜似乎才从肖宇的语句中反应过来,他迟钝的张了张嘴,仿佛想要再说些、又或者是再解释什么,然而等了片刻,肖宇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听到—— 因为他竭尽全力,也只是做出一个模煳的口型,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肖宇静静看了他一眼,旋即扭过头。 说实话,丁骁炜并不觉得肖宇的话不能亦或者难以理解。 相反的,他觉得这种反应非常正常,再正常不过了——他甚至能理解肖宇言语里那股丝毫不加掩饰的冷淡与敌对。 因为就连他,他自己都忍不住嫌弃自己。 他从未有一刻那么想、那么想回到两年前,在他下定决心不告而别的那个晚上,狠狠一巴掌扇醒那个曾经迷茫畏缩,只顾自己自私躲避的他。 ——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一度只想着逃避,不顾一切的逃避。他只想抹消心里不知何时起对发小产生的那些龌龊而旖旎的念头,自以为只要离开那个人,自己就可以获得解脱,就可以将那些难以启齿的想法与欲望一同埋葬在流失的过往岁月。 他以为他能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 他从不知道,原本流水般转眼即逝的时间,会在离开另一个人之后,缓慢的像是亲自用脚丈量遥远的地平线,无论怎么走,都永远走不到尽头。 刚开始,他还能选择性忽略心底的异样,还能用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或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高强度的学习,日夜不断的体育训练,以及其他更多无意义但是却能消耗精力的事。 他甚至会答应那些形形色色的情书,接受邀请,在每一个他无事可做的周末走进装潢精緻的咖啡厅,收下每一盒递到眼前的巧克力——即便他从来不吃甜食。 他把每天都活的满满当当,几乎每分每秒都有事情要做。只有这样,在他回到家后,洗了澡往床上一躺,闭眼就能沉入无边无际温暖的黑暗。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越是克制压抑,越是想要当作从未发生过那样躲避,就越容易在心底那片荒土扎下根,一丝丝的抽着心头血,直到某天忽然葳蕤成灾,长成一片动辄伤人的荆棘刺。 他开始不断在梦里看见秦苏越。 都是过往的他——沉静的,狡黠的;从他身旁匆匆经过的,在远处含笑看着他的。 各种各样的他。 陪着他慢慢走过被夕阳渲染的金红的街道。 发作业时拿着练习册不客气的往他头上拍。 又或者是他发烧时,用冰凉的额头贴过来,之后皱着眉端来热水,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他把药咽下去。 第34页 …… 过往的记忆碎片纷纷扬扬,大风一卷,也如同漫天细雪,悠悠便落了人一身寂寥的白。 等他不知道第几次在深夜的梦中惊醒,撑着头靠在床头喘息时。 他终于意识到。 ——他想他。 他想秦苏越。从四肢百骸,从骨髓里。 想的快要发疯了。 半晌,丁骁炜清了清嗓音,终于艰涩的问出声,「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陈宏远勐地从厨房里冲出来,边捂着嘴剧烈咳嗽边往客厅这边跑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两位女生,一伙三人直接咳成了一部此起彼伏的交响曲,「我靠呛死了,你们谁买的辣椒,搞谋杀吗?」 「肖宇买的菜,你问他去!」 眼见着这伙人马上就要扑到跟前了,肖宇立即调整面部表情转过头,不再看着他,只压低了声音说道,「没多少意思,就是单纯告诉你,虽然秦苏越现在和你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并不代表他心里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该这么受着。」 陈宏远连着打了两大个喷嚏,又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好几口水,这才勉强活过来,「肖宇你买的这是什么催命辣椒,刚下锅就呛得要死,待会谁吃得下……咦,骁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丁骁炜恍若未闻,依旧低着头走神,脸色难看的有些吓人。 肖宇余光一瞥,赶紧打哈哈敷衍过去,「你骁哥脚疼,又给体委你过来这么一熏,脸色还能好到哪去?」 陈宏远一听,连忙又往沙发旁挪了挪,「真的?可这我也没办法啊,刚才里面那烟大的迷眼睛,我能找到厨房门就不错了,骁哥你忍一忍?」 这几人在客厅随便聊了几句,肖宇正准备问什么时候开饭,秦苏越就一把拉开了厨房门,边摘围裙边朝沙发上坐着的几个喊道,「你们几个刚才临阵脱逃的,赶紧过来端菜。」 秦苏越说完,手指一转,隔空往肖宇头上用力一点,「还有你肖孙子,就知道在这干坐着等吃,你也残了?给我滚去帮忙。」 肖宇磨磨蹭蹭站起来,「得嘞爷爷,这就去。」 秦苏越过来喝了两口水,散了一身呛鼻的油烟气,这才朝撑着胳膊似乎在冥想的丁骁炜伸出手,「别发呆了,脚放下来,准备过去吃饭。」 他的手穿过丁骁炜一边腋下,手臂发力,正准备把人搀扶起来。 丁骁炜忽然抬起头,「听说你以前打架挺厉害?」 「还行吧,撂倒两个你不成问题。」秦苏越手上发力,一把将丁骁炜扶了起来,「怎么,肖宇刚和你说什么了?」 丁骁炜目光深深,像是一捆逐渐松散开来的线团,尾端随着垂落的眼神,慢慢系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餐厅的长方形餐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菜,李倩在旁边的置物架上找隔热垫,夏欣苑一手一道菜的端着,忍不住催促道,「倩倩你找到了没?我快要端不住了。」 「等等,马上,」李倩在堆得乱七八糟的架子上一阵翻找,「这里也太乱了……陶瓷这个是不是?看样子挺像的?」 厨房里传来陈宏远的询问声,「高压锅里的汤要不要盛出去?还是待会咱们再自己进来盛?」 客厅和厨房之间仿佛无声矗立起一道透明而坚实的墙,一切热闹的交谈都传不到沙发旁两人的耳边。 秦苏越又喊了一声,「丁骁炜?」 被叫到名字那位轻轻应了一声,还是没有说话。 秦苏越和他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好一会,见他还是没有什么要说话的徵兆,正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拖到饭桌上再说,丁骁炜突然抬起手,慢慢拂过他被厨房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 手势轻的像风。 十月初的天气依旧留着仲夏的尾巴,即便是日落降温的傍晚,空气里仍然瀰漫着一股干燥的闷热。可就是这么一个完全称不上凉的温度下,丁骁炜的手却冷的惊人,秦苏越下意识一把攥住了正准备缩回去的那只手,「怎么回事?手怎么这么冰?」 丁骁炜任由他这么握着,不挣扎,「没什么,刚才手里拿着冰果汁。」 餐厅那边,陈宏远等半天没等来这两人,扭头喊了一声,「越哥骁哥你俩干嘛呢?还吃不吃饭了?」 「来了,」秦苏越松开手,「行了,赶紧过去吃饭。」 肖宇作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到大就没进厨房摸过一次锅铲的废物玩意,也就陈宏远他们敢放心让他去买菜。 「这油菜花还敢不敢再苦一点?」夏欣苑举着筷子,筷子上还颤巍巍的夹着一根青菜,「肖宇你是不是专门去给超市蔬菜区收破烂的?刚才做菜的时候三个西红柿两个烂我都没说什么,这个就过分了吧?」 肖宇不信邪,「不应该啊,我还专门问了销售区的人,他们说挺甜的啊。」 夏欣苑简直想把这根菜花怼到他头上,「甜个屁!你有本事自己尝尝!」 「哎呀苦一点也没事,苦一点有利于身体健康嘛。」 秦苏越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指着桌上的土豆红烧肉问道,「这道菜你们谁做的?」 李倩举手,「我和夏姐一块做的。」 秦苏越,「你家祖上卖盐的?囤的货全倒这菜里了?」 陈宏远继秦苏越之后也尝了一块五花肉,差点没被咸齁死,连忙往嘴里塞了好几口饭,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我靠。」 第35页 李倩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那个,这菜原本是夏姐在做,但中途她出去上了个厕所,走的时候让我看一下菜,我以为肉收汁后下土豆翻炒还要再放一道盐,结果就…不小心放重了。」 秦苏越,「……」 整张饭桌上只有丁骁炜一个是从头到尾无惊吓过来的,平平静静吃完饭,擦了嘴就在一旁玩起单机小游戏了。 陈宏远对于丁骁炜这种完美避雷的运气十分羡慕,「骁哥,你怎么就什么问题都没吃出来?」 丁骁炜,「如果你只吃秦苏越做的菜,你也不会吃出任何问题来。」 除了秦苏越之外的剩下四个人,「……」 是哦,有点道理。 半个小时后,一顿兵荒马乱的晚餐终于结束了。 肖宇由于之前在沙发上装死躺尸,刚吃饱就被秦苏越一脚踹进厨房洗碗,等到他磨磨唧唧把厨房打扫干净,已经接近七点半了。 肖宇甩着满手水珠走出来时,李倩和夏欣苑已经蹲在玄关门口穿鞋了,陈宏远在客厅收拾他们一下午制造出来的垃圾,把满桌面的包装袋和果皮纸屑都一股脑扫进了垃圾桶,主动把扔垃圾的任务归到了自己头上,「越哥,还有什么垃圾要扔吗?我们出去给你一块带下楼。」 秦苏越从厨房里拎出一袋满满当当的厨余垃圾,「顺便把这袋拿下去,谢了。」 肖宇这丫临走前还不忘顺走两包薯片,嘴里还咬着一个青枣,在门外和靠在鞋柜上满脸嫌弃的秦苏越挥了挥手,「不用送,我们先走了。」 秦苏越,「赶紧滚蛋,看着你都心烦。」 陈宏远一手一袋垃圾不好挥手,站在六楼到五楼之间的拐角朝他喊道,「越哥再见!」 「苏越我们走了,拜拜!」 嘭的一声,金属防盗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上。 所有动静顿时被大门阻隔在外,四个人笑闹着下楼的动静瞬间从耳边淡去。 秦苏越在门口站了一会,弯腰把几个人临走时留在玄关的拖鞋一一摆回鞋柜,这才准备往里走。 而他刚刚直起腰,还没来得及转过身。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环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后台存稿箱出毛病了!!!刚刚才发现没有发出章节!! 这章补的是13号的!! ☆、十八 极其熟悉的气息从脖颈,背嵴以及后腰的位置瀰漫过来,像是一个无形透明的罩子,瞬间就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的拢在里面。 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里都充斥着那股略微清冽的气息——来自另一个人的。 秦苏越不适的挣扎了一下,想要转过头,「松手谁让你从沙发上下来的?医生叫你静养的话没听懂是吧?」 丁骁炜却更紧的收拢了手臂,臂弯牢牢困在他腰上。秦苏越这才分外真切的从物理层面上意识到这人说他曾经是体育生这件事——长袖衬衣的袖口被他挽到了手肘以上,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臂线条鲜明,由于用力,使得他手腕内侧明显的浮现出一段笔直的筋骨,所有平时收敛起来的力度顿时直白的扑面而来。 他的额头靠在他肩上,灼热的唿吸隔着薄薄一层衬衣,清晰的洒在肩胛那一处的肌肤上,两人贴的近,因此说话时从胸腔带起一阵细小震颤也鲜明的传递过来,「给我抱一会。」 秦苏越从牙缝里嘶了一声。 他身上温度低,可丁骁炜的怀抱火热,甚至给人一种滚烫的错觉,烫的他浑身无论哪处都开始不对劲起来,从嵴椎尾骨一线往上,整个上半身的知觉感官都变得迟钝,秦苏越眉头逐渐拧紧,准备强行拉开丁骁炜环在他腰上的手,「松手,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丁骁炜固执的重复道,「不松。」 毕竟顾及到这人一只脚无法着力,秦苏越还是下意识收了一点力,不敢真就不管不顾把人掀开,可丁骁炜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似乎下定了决心,非得抱一抱他,直接就和他较上劲了,两人因此在门口僵持成了一副极其诡异的造型—— 只看胸口往上的话,似乎是极其紧密的搂在一块;可只要稍微往下挪几寸,就会发现彼此都在明里暗里的拧着劲。 一个拼命把腰上的手往外拉,一个拼命将手臂往里收。 不知道究竟僵持了多久,最后还是秦苏越先败下阵来。 他勐地松了一口气,撒开攥在丁骁炜手腕上的手,「你到底发的什么疯?肖宇那王八羔子怎么给你洗脑了?」 丁骁炜静了静,几秒钟后,声音闷闷的从肩上传来,「和我说了你高一的事。」 秦苏越眉梢一跳,「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肖宇傍晚那些话此刻宛如复读机倒带般在他脑海里不断循环,丁骁炜只觉得胸口瀰漫开一阵酸涩交加的苦意,数不清的种种情绪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口,像是混杂着锋利沙砾的浪涛,所经之处都是细碎的疼痛。 他摸索着握住秦苏越垂在身旁的手,慢慢握紧,「说你刚刚转学过来时,性子和我现在一样烂的讨打,结果人家还没来得及动手,你先把当时高二年级的人打了,最后还是他跑去劝的架。」 「说你当初之所以转学,之所以性格变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全都是我的原因。」 怀里的身体倏地一僵。 第36页 丁骁炜明显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慢慢说着,也不管秦苏越有没有在听,声音又低又轻,像是一支沾了露水的羽毛,又轻又重的落在人心上。 「如果可以,我也挺想回到过去,打死那个一言不发就跑的小孩,我就是打断他的腿也不可能让他从家里走出去一步。但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也不可能回得去了。」 「我当时没有想过,我走了之后你会怎么样,会不会觉得惊讶,又或者是生气?我什么都没有考虑过,那时候……我只想着自己,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对自己的髮小产生普通男生对着女生时才会产生的感情与欲望,我以为这只是因为我和你在一块呆久了,只要远离你,我就能放下那些想法了。」 他说着,虚空中仿佛也看到当年那个捂着狂跳的心脏,却又蹲在暗影里一味自我安慰的自己。丁骁炜闭上眼,嘴角缓缓扯开一抹嘲讽的笑,「可直到真的离开你了,和你隔着几百上千公里之后,我才发觉不对劲……刚开始我一直找不出缘由,还以为是刚来到新环境的错觉,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你不在,就什么都不对劲了。」 秦苏越站的笔挺,就像是背上不知何时被人安了一块僵硬的铁板,让他无论如何都弯不下腰。 他的右手被丁骁炜扣着,紧紧攥在手心,似乎只要稍微松一点力,自己就会化成一缕捕捉不住的风,瞬间就要从他怀里消失。 丁骁炜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明白,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又并不想听的那么清楚,他更想叫他闭嘴,想说『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起了』,可话到嘴边,他却又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咽喉,空咬着那些生硬的字句,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这真的很奇怪。 从来都只有他掐别人话头的份,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有被噎到说不出一句话? 更何况那人也没打算堵他,无非是他自己堵着自己罢了。 秦苏越的嘴唇张了又合,就这么反反覆覆好几次,还是没能挤出一个字。 而丁骁炜就在他的自我挣扎中,缓缓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事其实挺奇妙的,我到现在都没有想通,但是幸好,我想通了些别的。」 他的额头用力抵在秦苏越瘦削薄窄的肩上,感受到被他强硬按在怀里的人嵴背的过分笔直。 他试探着问,「我能不能把你追回来?」 暮色降临,千家万户随着街边商厦的华灯初上,在寂静的夜幕下依次亮起一团团温暖的柔光,一扇扇窗里透出明黄色的喜怒哀乐,和着城市里低拂的晚风一块远逝。 而他们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盏。 很久之后,秦苏越望着客厅落地玻璃墙外的黯淡天色,总算挣扎着发出了有些低哑的声音,「……你没有想清楚,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丁骁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轻轻笑出了声,「我早就想清楚了,还没想清楚的人是你。」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只负责对我动心就行。」 ** 附中举办校运会的时候,秦苏颖那儿正好撞上市级高中生辩论大赛的预选初赛,而她作为辩论小组组长,放假第一天就被语文老师逮回学校商量辩题内容,直到傍晚六点才被放出来,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就先接到了陈轩薏的电话。 「喂,妈,」秦苏颖用肩膀夹着手机,歪头斜眼的在包里翻公交卡,「什么事?」 陈轩薏那边似乎也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周围叽叽喳喳的全是在讨论项目内容,「颖儿,你这几天就去你哥那蹭饭吃吧,我这项目出了点问题,接到通知要临时出个差,国庆假期内估计都回不来了。」 秦苏颖疑惑,「什么叫去我哥那蹭饭吃?他不是在家呆着吗?」 「诶,你不知道你哥已经不在家住了吗?」 「什么鬼?」秦苏颖刚从包的夹层缝隙里摸出自己的公交卡,手一抖差点又掉了回去,「我哥不在家住?那他上哪住去?」 「丁骁炜家啊。」 啪嗒。 秦苏颖觉得这不像是公车卡掉了,倒像是她头掉下去的声音。 「秦小小你敢再懒一点?」秦苏越从厨房里走出来,扫了一眼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单方面瞪视丁骁炜的某人,「我不在家你就不能自己下碗面吃?至于连午饭都要过来蹭吗?」 秦苏颖,「家里没有挂面了,我不吃波纹面!」 丁骁炜取下来一边耳机,「没事,我家有,不仅有还特别多,拿了赶紧滚上楼去。」 秦苏颖差点扑过来掐他,「丁!骁!炜!」 这两天下来秦苏越已经对这两位的相处模式彻底麻木了,前几次吵起来的时候他还会过去意思意思劝两句,现在完全没有了劝的欲望,甚至有点想这两个噪音制造源打包打包一块扔出去。 秦苏越走过去,绕过沙发的时候顺便一点秦苏颖,「别在这干闲着,滚去盛饭。」 「你怎么不让丁骁炜去!」 丁骁炜朝她如沐春风的一笑,「因为你哥心疼我。」 秦苏颖,「……」 秦苏越,「……」 除了刚受伤后那几天需要先冷后热的交替敷一段时间脚踝以外,剩下的时间基本都不怎么需要操心,秦苏颖闷闷不乐的扒拉着碗里的饭,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道,「我在网上搜了脚踝扭伤之后的恢復期,现在都已经一个星期过去了,丁骁炜的脚能下地走路了吧?」 第37页 言外之意就是,人都没多大事了,你还不打算回家住? 秦苏越面不改色,「纠正一点,丁骁炜的脚踝是韧带损伤,再准确一点是外侧韧带损伤加软组织挫伤,你把我说的这个拿去百度上再查查。」 秦苏颖果然立刻放下碗筷掏手机,两分钟过后,再抬起头的时候脸差点没拉到饭桌上。 丁骁炜实在是服了这姑娘锲而不捨的精神,从两天前第一次过来蹭饭就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暗示秦苏越赶紧回家,丁骁炜觉得这种时候自己还是有必要彰显一下主权的,「别想了,秦苏越至少要在这陪我住一个月,而且在我伤好了之后,他也很大机率不会和你回家住了。」 秦苏颖现在简直就像一只脾气暴躁的刺猬,听见丁骁炜的话差点没蹦起来扎他一身刺,「你又知道我哥不会回家了??怎么着,你还能拿绳子拴住他不成?」 「没你讲的那么粗暴,但是性质差不多。」丁骁炜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汤,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顺便给对面眼角不断抽搐的秦苏越递了一张,「毕竟我现在在追你哥。」 秦苏颖,「??!!!」 秦苏越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出一句,「丁骁炜你给我闭嘴!」 那天晚上,在丁骁炜说完那句话之后,秦苏越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发垂下来,挡住了他同样下垂的目光,但也因此衬得他的侧脸异乎寻常的白,从丁骁炜的角度看去,从修长的脖颈,到线条柔和的下颔,乃至挺直的鼻樑和略微斜长的眼角,每一寸都宛如放在高倍镜下那样清晰可鑑。 他看着他,而他看着自己的脚尖。 半晌过后,丁骁炜才听见一句又轻又长的嘆息。 秦苏越拨开环在腰上的手,转身小心搀住他的胳膊,深唿吸了一口气,「……你以后,你迟早会后悔的。」 那是他当晚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秦苏颖直到出门前都是浑浑噩噩的,两家也就是上下楼的距离,她直接穿着拖鞋跑下楼,出门时因为走神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被身后的秦苏越一把扶住。 「走路就好好走,再走神当心摔死你。」秦苏越往她头上敲了一下。 等到门关上了,丁骁炜才朝他招了招手,「阿越,过来。」 秦苏越远远站着,「干什么?」 「你先过来。」 「有事直说。」 「嘶,怎么这么冷漠,」丁骁炜作势要站起来拉他,「行吧,那我亲自来请你。」 秦苏越手里还拿着擦桌的抹布,眼看着这瘸子还真准备一蹦一跳的往他这来,嘴角一抽,心想这人怎么不两只脚都瘸了,「给我滚回去,我先去洗个手。」 「诶,行。」丁骁炜笑眯眯的,果然老实坐下了。 「说,什么事。」秦苏越从厨房出来时还带了一大碗已经洗净切好的新鲜水果,啪的一声放在丁骁炜面前,然后在他身边一米左右的距离坐下了。 丁骁炜用牙籤戳了一块哈密瓜,朝防贼似的防着他的秦苏越递过去,「我说,我现在还是半个残疾人你就这么防着我,等我伤好了你还不得从窗户跳出去?」 秦苏越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一口咬了下来,「等你伤好了你觉得你还靠近得了我?」 丁骁炜皱了皱眉,「啧,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我和你说什么了?」 「不让靠近还怎么追人?」丁骁炜就着秦苏越刚才咬过的牙籤又叉了一块苹果,语气分外惆怅,「别人说男追女隔层纱,男追男没听说隔了啥,但我怎么觉得我追你得隔了十万八千里的长征路?」 秦苏越,「……」 丁骁炜看着秦苏越一脸空白,忍不住笑出了声,趁他不注意,胳膊一伸就把人从一米开外的距离拉了过来,「得了得了,不逗你了,来吃点水果?嗯?」 「我记得你挺喜欢吃哈密瓜?西瓜吃不吃?看起来挺甜的,来张嘴,别那么不配合,待会西瓜汁该滴下来了……」 秦苏越硬生生被丁骁炜塞了一大块西瓜,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紧接着又被怼到嘴边的牙籤塞了一块苹果,眼见着这人还没完没了起来,连忙在他准备戳第三块水果时拦住了他的手,「等等,我吃不下这么多……你别给我餵了!」 丁骁炜惋惜的把手收回来,看了秦苏越一眼,然后在后者的死亡瞪视下,慢悠悠的把那块在他嘴唇上碰过的苹果吃掉了。 「……」 丁骁炜随便吃了几块就放下了牙籤,一把把试图在他眼皮子底下熘走的某人逮了回来,臂弯稍微用力,把人稳稳噹噹扣在了自己身旁,「怎么老想着跑?嗯?」 秦苏越扒拉着环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臂,心想,我不想着跑,难道还要老老实实坐在这给你撩吗? 「有事就赶紧说,我还有几张卷子没有写,」秦苏越默默嘆了口气,心底琢磨着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狠下心来把这仗着残疾在他这无理取闹的傢伙掀出去,「还有,明天就要回校上课了,你这脚还不能着地,一路过去耗的时间肯定长,明早不准给我赖床。」 这人一身赖床的毛病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了,明明睡得也不算晚,第二天早上却死活起不来床。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用雷婷的话来说就是『正处于精力旺盛得耗都耗不空的时候』,不要求每天都和打了鸡血似的亢奋,但按时起床总能做到吧? 第38页 丁骁炜这人倒好,手机闹钟响了八个来回了也能继续躺在那里装聋,被子往头上一罩基本就是与世隔绝。秦苏越好几次自己一起床就过来喊人,然而等他刷牙洗个脸的功夫回来再看,这傢伙又重新倒回床上去了。 丁骁炜反而一脸惊奇,「放假在家还起那么早干什么?——对了,我一直挺想问的,你一天天怎么起的那么早?我之前听到动静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好像是五点?」 秦苏越,「你以前当过体育生,早训总知道吧?附中校队也要早训,从早上五点半到七点半,已经是老规矩了。」 丁骁炜忍不住咂舌,「你们这也太早了?我当体育生的时候是六点到八点半,体育生早上第一节课可以不上,所以训练时间比你们长一些。」 「等到了下学期你也得起这么早,附中高三到了二轮复习之后作息时间会有大幅度调整,每天自习时间会增加,早上会有早自习。」 「所以?」丁骁炜靠近他耳边,低声笑道,「到时候你叫我起床?」 温热潮湿的气流猝不及防扫过来,秦苏越防不胜防,一瞬间耳尖都红了,捂着耳朵勐地后退,「操,好好说话会不会?」 丁骁炜没想到秦苏越的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才不怀好意的笑起来,「这么敏感?」 秦苏越咬牙切齿,「滚。」 丁骁炜煞有其事的啧啧两声,差点被恼羞成怒的秦苏越一脚从沙发上踹下去。 其实丁骁炜叫秦苏越过来还真没什么事,纯粹就是想和他多挨在一起一会,这会儿目的达到了才总算把人放开,他这边手刚一松开,秦苏越就和终于看见笼门打开了的鸟似的,立刻一避三丈远,眨眼功夫就从丁骁炜身边消失不见了。 丁骁炜看着客卧勐地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细小柔软的笑,一个人慢慢把碗里的水果吃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补的14号的! ☆、十九 第二天。 秦苏越特意比闹钟还早起了十分钟,还刷着牙就过去催人起床,而后者果然不负众望,死活窝在被子里磨蹭了近二十分钟才爬起来,顶着一脑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毛蹦进了卫生间。 昨天晚上秦苏越就叫他那百八十个不乐意的妹把陈轩薏早就准备好的轮椅从家里搬了下来,丁骁炜还在厕所打着哈欠洗漱的时候,秦苏越已经先一步把轮椅搬到单元楼外边了,等到他再走回来的时候,丁骁炜已经靠在卧室门口,一副『伺候本大爷』的模样等他过去扶了。 丁大爷满脸睏倦,被秦苏越连扶带拖的拉去玄关穿了鞋,之后脖子上又被挂上了两个背包,秦苏越把人随便一团巴,往背上一背就下楼去了。 直到秦苏越把热豆浆和包子递到他手中,丁骁炜才算彻底醒过神来,「我怎么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残疾人了?」 「不是更像,是本来就是。」秦苏越一手推着丁骁炜往前走,一袋包子还挂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赶紧吃,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从小区出来之后直走,过了一条马路之后往右拐,再走不到二十米就是一条早餐街。 这地方其实也不能算作街,只不过是一条稍微狭窄的马路而已,但是因为水泥路两边一到早上就挤挤挨挨的摆满了卖早餐的铺子,久而久之,这里就被图方便的人叫成了早餐街。 能在这个时间点出门买早餐的人不多,除了学生之外基本都是大爷大妈,周围散布的全是五颜六色的搭棚和手推车,从路的这端歪歪扭扭延伸向晨雾朦胧的远处,富有烟火气的人声鼎沸也随着风被卷向更远处。 有人认出了秦苏越,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唿,「小秦又去打球啊?」 「手上咋还推着个人呢?小年轻腿脚不好?」 秦苏越咬着包子和早餐铺老闆娘摆了摆手,「这傢伙腿受伤了,这段时间走不了路。」 「哦哟,那可真是麻烦咯,这人是你谁啊,怎的都没见过?」 丁骁炜正好咬了一口包子,眉头一皱,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口,「你买的这是什么馅的?」 「豆沙的,」秦苏越低头和他说了一句,又回头朝老闆娘喊道,「一个朋友,以后我常带他去您那买早餐,久了就认识了。」 老闆娘顿时喜笑颜开,「好嘞好嘞。」 丁骁炜这人啥都不挑,唯独不吃甜食。 而甜食在他这的范畴就是——除了水果以外任何能尝出甜味的东西——哪怕是放了一滴蜂蜜的清水。 秦苏越看着丁骁炜手里那只包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能不能别这么挑嘴?豆沙馅的都不吃?」 「甜不兮兮的,」丁骁炜嫌弃,「不吃。」 「豆浆也不喝?」 「无糖的可以考虑。」 「……」 秦苏越勐地停住脚,「丁骁炜,你怎么不饿死算了?」 丁骁炜把捂着的豆浆塞回秦苏越手上,连着那个被他咬过一口的包子一块,「我要香菇鸡肉馅的,两个。」 秦苏越背着丁骁炜出现在教室时,原本热闹嘈杂的班里有一瞬间完全鸦雀无声。 而在这长达五秒的寂静过后,整个班轰的一声炸开了。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国庆三天假我又错过了什么?」 第39页 「原来校运会那事是真的?」 丁骁炜光明正大趴在秦苏越肩上,丝毫没注意到黄斌和杨启浩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的眼珠子,嘴里还咬着无糖豆浆的吸管,朝第四组指了指,「座位在第四组第六排……嗯?」 秦苏越目光一扫,「什么时候又换了座位?」 肖宇怎么坐到陈宏远前面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背上那位,」所有人里还是肖宇最先反应过来,从座位上起身过去帮忙,「雷哥怕平时没人能随时照顾他,知道你们俩现在关系挺好,专门把你们调成了前后桌。」 丁骁炜在肖宇审视的目光中,淡定的把手里拎着的两人的背包递了过去,然后手一收,有意无意的环住了秦苏越的脖颈。 肖宇,「……」 丁骁炜滋熘吸了一口豆浆。 陈宏远连忙把丁骁炜座位上反扣在桌上的椅子搬下来,「你们俩怎么过来的?不会是这样一路背过来的吧?」 「我就两只胳膊两条腿,不属路边的违规小三轮。」 陈宏远,「那你们用的轮椅?」 「不然呢?」 陈宏远抬头往窗外张望了一眼,「那你们把轮椅放哪了?还在楼下?」 轮椅毕竟不像拐杖这类便携,顺手一拎就能拿上来,更何况那玩意也不轻,秦苏越好不容易才把丁骁炜从楼底下背上来,现在打死都不愿再下楼一趟,「停在靠近操场的楼梯口旁了,反正在教室也用不上,没必要搬上来。」 陈宏远一听立马急了,「哪没必要,待会被人偷拿了怎么办?」 秦苏越,「……」 「不是,你倒是告诉我谁有事没事想着偷轮椅?」秦苏越哭笑不得,「这东西偷了能干什么?砸烂了拿去卖废铁都不一定值一百块。」 陈宏远,「还记得上学期九班那个体育生吗?校田径队那个,跑步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伤了腿,大半个学期都在用拐杖,期末了腿才好。」 「所以?」 「我听说他有一次起床起晚了,当时腿好得差不多了,为了赶时间上课就把拐杖放楼底下了,拐杖这玩意对普通人来说够没用了吧?结果人家上了一节课再下来拿,就剩俩垫在胳肢窝底下那玩意了。」 「……」 陈宏远语重心长,叨逼叨的同时还隔着两组招唿了刘宇亮一声,「我是真不知道那两根铁棍拆了搬走能有什么用,撑阳台上晾衣服我都嫌短——轮椅这玩意总比拐杖用处大吧?挺贵的东西,被偷了你就真只能当人工小三轮了。」 雷婷把他们安排成前后桌,不仅是为了让秦苏越更方便的照顾丁骁炜,同时还是因为考虑到了丁骁炜脚伤的问题。 虽然为了方便没打石膏,脚踝的血液流动情况不至于太差,但毕竟还是绑着医用绷带和护踝,右脚长时间下垂还是容易肿胀,为此必须尽可能把脚踝抬高,换作医生给的建议就是『最好在患者位置前放一张椅子,能够让患肢保持平行』,而这个要求在高三的班级里基本不可能实现,于是秦苏越退而求其次,改成用三本大字典把丁骁炜的脚踝垫高。 丁骁炜这个身高,腿要是完全伸直就不可避免的要穿过前桌椅子后面的横槓,为了防止二次外力伤害,秦苏越的椅子基本就不能随意挪动,连从座位上起来也得多加小心。 秦苏越蹲在地上,按着丁骁炜脚踝的位置调整了字典的位置,才拍了拍他的小腿,「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 丁骁炜,「再往右一点。」 秦苏越又把三本字典挪了挪。 「可以了,现在还行。」 丁骁炜受伤这件事就像是一个起调和缓的契机,一开始还不声不张,久而久之,才慢慢露出一丝微妙的端倪。 就像坚硬的冰面下逐渐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虽然肉眼不可见,但低微的破冰声确实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雷婷在返校上课的第一天就和任课老师们打好了招唿,劳动委员那也被吩咐过了,轮到丁骁炜那组值日的时候就直接跳过到下一组,而陈宏远作为顺带沾光那个,还在刘宇亮面前嘚瑟了好一会。 课间操理所当然也不用参加,附中的课间操时间安排在早上第二节课下课,高三和初三年级绕着操场跑十五分钟,其他年级则在中间的足球场上排队做广播体操。 高三学生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泡在书海里,平时课间除了爱跳爱闹那几位,大多数都选择老老实实呆在座位上复习写练习,课间跑操十五分钟这个规定一出,整个班直接鬼哭狼嚎的塌下去大半边。 「跑操十五分钟,老师你要不直接把我杀了就地埋了,给我个痛快的行不?」 「这规定出出来是专门来搞我们的吧?」 雷婷在黑板上随手画出一个椭圆,左右画上两条竖线,然后在其中一个位置标了个圈,「咱们班的位置就在这,操场旁边的大榕树底下就是集队位置。」 「跑操队伍四列八排,按照高矮顺序站队,明天体育课的时候你们抽空排一下,到时候别走到位置上了还乱糟糟的,要是被年级长点名批评你们就等着再跑十五分钟。」 体育课上。 「倩倩,你和高姐换个位置,她比你高一点。」 陈宏远站在队伍最前排指挥道,李倩于是和前排的高昀薇换了个位置,「这样?」 第40页 陈宏远比了个ok,「诶行,这样就行。」 秦苏越站在整个方块队伍的最前面,懒懒散散的抱着胳膊,「各班领跑员难道不都是体委吗?为什么到我们班就成我了?」 陈宏远朝他笑嘻嘻的做了个抱拳的动作,「谁让越哥您是校队的,领跑的位置当然得让给你了。」 刘宇亮站在最外道的位置上,忙不迭拆台,「越哥你别听体委他在这扯犊子,他就是自己跑不下来才让你上的!」 陈宏远回头就是一脚,「嘿,怎么哪都有你?」 全班哄然大笑。 体育老师老郑在树荫底下吹了一声哨子,「队伍都排整齐了吗?排好了就试跑一圈!」 陈宏远连忙站进队伍里,「站好了站好了!」 「注意保持匀速,队伍里前后左右注意标齐,转弯的时候最内圈的稍微压一下速,不然外圈跟不上……」 即便已经是十月,秋天午后的阳光也依旧明亮而热烈,老郑还在唠叨跑操的注意事项,黄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行了老师,你先让我们跑吧,跑了就会注意了。」 「对啊老师,太阳底下热死了,赶紧跑赶紧解散休息。」 老郑拗不过这帮小兔崽子,没办法的闭了嘴,『哔』的一声吹响了哨子。 整齐有序的方块队在太阳底下慢慢动了起来。 绕着操场跑一圈,即便是整个班这样拖家带口的负重前行,两分钟左右也该回来了。 老郑看着情况还算满意,大手一挥,「需要什么体育器材报给体委,让他统一去器材室拿,解散——」 队伍一散,刘宇亮他们几个立刻朝秦苏越的方向扑了过去,「越哥!」 「越哥打球吗?半场三对三。」 秦苏越拎起挂在栏杆上的校服外套,一如既往蹦出两个字,「不打。」 这回答其实是在他们意料当中的,因为每一次他们试图邀请秦苏越和他们一块打球,得到的都是这二字真言。 「真不打?」刘宇亮最后确认了一遍。 秦苏越,「不然?假不打?」 黄斌还是不死心,「越哥你要去训练?」 「不去,下午体育馆器材维护,」秦苏越往操场正对着的升旗台后面走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黄斌还没来得及再挣扎一番,再一抬头,刚刚还站在的眼前的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抱着球的男生看着秦苏越消失的方向,默默嘆了口气,「唉,我还想叫越哥教一下我三分来着的。」 校队队长嘴里的有事,其实就是去陪某位只能依靠轮椅行动的孤寡儿童而已。 字面意义上的陪。 操场正对着是约莫三米高的大理石升旗台,升旗台后面就是一片遮荫效果非常显着的小花园,鹅卵石铺就的细石子路纵横交错,两旁干燥的泥土上零零星星洒落着些碎花,花园四个角还分别安置了石椅石桌,环境颇为雅静。 秦苏越走过去的时候,李倩和夏欣苑正坐在丁骁炜旁边的石凳上,两人后面还站着一位女生,背对着升旗台,脸朝着丁骁炜的位置。 夏欣苑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含含煳煳的说道,「去你家的时候还没觉得你伤的有多重,现在往轮椅上一坐,我差点以为你腿折了。」 丁骁炜手里拿着一瓶冰镇饮料,没有喝,淡淡道,「轮椅比较方便。」 他即便坐着,整个人的身形看起来也是修长挺拔的,清亮的阳光透过层叠的树梢叶尖,浅金色的光斑映在肩颈上,一瞬间衬得他微微紧绷的脖颈有种异乎寻常的美,像是一段镀金的弦。 秦苏越在远处看着,目光落在上面,喉咙一时有些发紧。 丁骁炜心思本来就不在聊天话题上,秦苏越刚从操场走过来,他立马就注意到了。 同时也注意到了他不自觉滑动的喉结。 丁骁炜眼里顿时浮上一层薄薄的笑影。 这种神情出现在情绪极少外露的丁骁炜脸上,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她们的杰作,李倩几乎是下意识往身后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正朝这边走过来的秦苏越。 「苏越来了,」她轻轻一拽夏欣苑的衣袖,「我们走了吧?」 夏欣苑反应过来,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行,正主来了,那我们几个先走了啊。」 她这话完全就是调笑,揶揄的意味占了大多数。 丁骁炜却心情很好的一挑眉,朝她看去一眼。 夏欣苑朝他挥了挥冰棍。 秦苏越在他旁边坐下,两手后撑,靠在石桌的边缘上,「刚才徐媛媛看你的眼神快发直了。」 丁骁炜眨眼,「谁?」 「站在李倩后面那个女生,徐媛媛,」秦苏越自然而然的拿过他手里的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一看就是冲着你来的,眼神都挂你身上了。」 他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开始皱眉,立马把瓶身转过来,「什么玩意,怎么这么酸,谁给你买的柠檬水?」 丁骁炜,「夏欣苑去了趟小卖部,她顺路带回来的。」 秦苏越嘶的一声,牙疼似的咂了咂嘴。 「吃醋了?」丁骁炜往轮椅后背靠了靠,双手舒服的搭在腰腹上,眼神带着笑。 秦苏越感觉自己被酸的味觉快要失灵了,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动作顿了一下,「??」 第41页 丁骁炜微笑,「不然怎么会觉得酸?」 秦苏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直接把汽水瓶往他身上砸,「神经病,我说的是饮料!」 丁骁炜笑着接住了,把饮料端端正正放回桌上,看见他手里包装袋剥到一半的巧克力,「你手里那块都快融了,别吃了,换一块。」 秦苏越,「没别的,身上就带了这一颗。」 包装纸上沾着融化了的巧克力,不可能再随手塞回口袋里,秦苏越把包装纸按着摺痕抻平了压在饮料瓶下,准备待会下课再拿去扔了。 丁骁炜看着秦苏越脸颊上和藏瓜子的仓鼠似的鼓起来一小块,看着手痒,忍不住动手去戳,「甜食吃多了对牙不好。」 「不吃甜食脑子不好。」秦苏越扫开他作乱的手。 「谁告诉你的歪理?」 「我说的,」秦苏越瞥了他一眼,「独门原创,有什么意见?」 丁骁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哪敢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份的!(补完了!) ☆、二十 附中作为一所s市内的私立示范性中学,升学率在全市内的正好卡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上,想要和那些老牌重点中学竞争不太可能,但是也要比市内的大多数公立学校优秀——毕竟私立学校强大的师资力量还摆在这里。 秦苏越的成绩按理来说不应该一直待在三班这个平行班的。 三班虽然一直在所有理科平行班稳站第一,但说到底毕竟还是一个普通班,无论是学习环境、上课氛围还是任课老师的水平,各方面和实验班相比都有一定差距,在正式升入高三之前年级长就专门找秦苏越聊过,表示年级上希望他们这些平行班里出来的尖子生们能在高三时转入实验班,这样能够更好的在高三一年中复习备战,以最好的状态冲刺高考。 理科总共八个班,除却一班和二班这两个重点班,其他班同样也有像秦苏越这样成绩力拔头筹的存在,而但凡被年级长约谈过的,基本都同意在高三转入实验班。 除了秦苏越。 当时连雷婷都受命上阵劝他,把他拖去办公室聊了整一节晚自习,说的口干舌燥也愣是没说动这块铁打的磐石。 雷婷最后都无奈了,边喝她的枸杞菊花茶边试图在他脑门上戳个窟窿,好把她这一番苦口婆心从这个洞里灌进去,「秦苏越你和我说说,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抗拒去实验班?实验班有贼吗你这么防着它?」 秦苏越也心烦,就因为这件事,他现在三天两头的被约谈,「就算是在普通班我也照样能学,没必要把我调进实验班。」 「学习环境不一样,对每个人的成绩都会或多或少的有些影响,高考就是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活,说不定最后就是因为这点影响,你就没考上心仪的学校呢?」 秦苏越,「……」 您老就不能想些好的?非得盼着我高考失利? 他靠在椅背上,眉心微微蹙着,看上去有些难以言说的倦恹,「一分踩死千人这话您和班里那群说说就算了,和我说真的没太大必要。」 雷婷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看你是不想学吧?」 秦苏越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一时突然有些卡壳。 这位已经年过三十的妇女光看外貌完全不像已经步入中年,作为一个物理老师,甚至还兼当班主任,换作其他老师,无论男女都能在三十岁的年纪活出五十岁的沧桑,但她却不一样,脸上的皱纹寥寥无几,每天都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似乎再多再忙的事也压不下她眼里那点锐亮的光。 此时此刻,她眼里似乎也攒聚着这么一簇光,明晃晃的,像是要透过目光看进他脑海深处,「说说,都快高三了,为什么不想学?」 秦苏越下意识坐直了嵴背,「没什么原因,只是不想过的那么累,我现在的成绩一直稳定到高考的话,九八五二一一的学校基本都能上,既然这样,没必要非追着750的满分跑。」 ——确实,按照秦苏越现在的成绩稳定发展,只要高考不发挥失常分数跳楼,全国重点名牌大学基本都能任他挑。 况且,就凭秦苏越的智商,即便是把他扔在普通公立学校垃圾成堆的差生班里,他照样能学的比大多数人好。 雷婷仔细打量着秦苏越的表情,心知这人十有八九是劝不动了,最后确定了一遍,「你确定了?真的不愿意转去实验班?」 秦苏越点头,「确定了。」 而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 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时,踏过冥冥当中由命运牵线的铺路石,一步一步,把所有迷惘不清的未知都写成定数。 高三年级的第二次月考在十月中旬,正好是国庆假期回来后的一星期。 雷婷拎着长达一米宽的成绩表走进教室时,大多数人都下意识摒住了唿吸。 肖宇直接埋头装死,倒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雷婷左手拿着成绩表,右手捧着三班这次月考的物理试卷,大步生风的从门外走了进来,宽底高跟鞋啪的一下踏上木质讲台,差点把下面本就紧张的快要瑟瑟发抖的一伙人吓成一窝暴风雨里的鹌鹑。 雷哥果然不负众望,走到讲台上二话不说,唰啦一声把成绩单一抖,照着排名先后就一路往下念成绩,「第一名秦苏越,678分;第二名丁骁炜,675分;第三名李俊辉……」 第42页 这两位的成绩一出,班里顿时齐齐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整齐划一的活像是一个个都在嘴上安了风箱。 肖宇在听清成绩的瞬间就把桌椅挪出去半米远,直接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于678分的怨愤,「滚滚滚,赶紧给我麻熘滚去实验班。」 陈宏远,「骁哥再见。」 除了这两位鹤立鸡群的之外,其他人的成绩就显得有些惨不忍睹了。 特别是在名列前茅的这两位的对比下。 简直要用惨烈形容。 陈宏远直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头上,手动把自己武装成了一只鸵鸟,「能不能别念了,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雷哥她做个人不好吗!」 黄斌已经率先听见自己的成绩,整个人神情平静而洒脱,头顶上隐约打下一束慈悲的光,「阿弥陀佛,可能我现在辍学去工地搬砖更有前途一些吧。」 等到雷婷在讲台上把全班四十多号人的成绩全部念了一遍,下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雷婷啪的一弹成绩表,「都听清自己的成绩了?」 讲台下响起奄奄一息的几声,「听清了——」 「听清就行,」雷婷环视全班一圈,「现在,谁来告诉我,为什么这次月考考的这么差?」 班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支支吾吾的开了口,「因为难……」 雷婷一眼扫去,把说话的那人叫了起来,「行,那你说说,这次考试难在哪?」 「我、我觉得哪里都挺难的,」站起来的是名高高瘦瘦的男生,成绩在年级里经常保持在中上游水平,这次成绩下滑的不算特别严重,「这次数学的基础题比以往的难了不少,导致后面的大题都没什么时间做;理综合卷后就觉得考试时间不够用,三科总有一科写不完,而且一急就容易算错……」 雷婷认真听完他的回答,之后抬手示意他坐下,转身在黑板上列出四个数字,「这四个分数,分别是我们班这次月考语数英和理科综合的平均分,」她随后又在四个数字下标了另外四个序号,「然后,这四门分别在平行班里排名第一,第三,第二和第四。」 「总体表现看起来确实是挺不错的,但问题就在于这个总体。」 她放下粉笔,捻了捻指腹上沾到的白灰,突然勐地一敲黑板,『咚』的一声脆响,惊得大半个班瞬间下意识的坐直了,「语文不算,数学、英语和理综这三门,特别是理综,要是没有秦苏越和丁骁炜这两头牛在前面拖着你们走,你们还想有第四?!」 当苦力的两头牛,「……」 雷婷把右手的物理答题卡摔的啪啪响,「这套试卷上有多少题在平时我给你们布置的课外作业上出现过??你们自己拿试卷出来数一数——就连生物我都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题型,就在上星期给你们发的合卷里面!」 整个班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埋着头拼命找试卷,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肖宇把堆在桌面上的书搬下来一摞,一本本的翻开来找,折腾了半天自己的没找着,反倒拎出了一张秦苏越的,「这不是你的卷子吗?怎么在我这?」 陈宏远默默把他皱皱巴巴的试卷展开铺平,忽然转头问丁骁炜,「骁哥,你试卷上写了答案吗?」 丁骁炜,「没写。」 「你们好学生都不爱往卷子上写答案的吗?」陈宏远抱怨了一句,「我之前问学委借试卷的时候他也说他直接往答题卡上填,试卷都是空白的。」 「你要试卷干什么?」 「对答案啊,刚才雷哥就念了总分,各科成绩没报,我就想大概算算自己理综能有几分。」 丁骁炜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左右不过一百来分,我少考一科都比你高,有什么好对的?」 陈宏远,「……」 陈宏远抖着手指了他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丁骁炜已经转过头去,但并没有继续演算他手上的那道题,而是伸手戳了戳秦苏越的后背。 秦苏越没回身,视线还停在面前的草稿纸上,只把上半身往椅背一靠。 丁骁炜,「理综试卷。」 秦苏越挑了下眉,侧过头看他,「这种题你还要看?」 遭受二次打击的陈宏远,「……」 丁骁炜看了一眼陈宏远一言难尽的脸色,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不看,陈宏远要来对答案,我试卷上没写。」 秦苏越这人做题有个小毛病,就是无论是平时的作业还是正规考试,他算题打草稿永远都紧挨着题目,除非写不下了才会挪到草稿纸上,因此他所有练习册一翻开首先看见的永远都不是题目或者答案,而是直接覆盖了整道题的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 这习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多老师都提醒他打草稿尽量在草稿纸上进行,免得到时候字迹覆盖了题目看不清,妨碍答题就得不偿失了。 秦苏越抽出卷子往后递,顺便嘱咐了一句,「答案没有,只有解题过程。」 陈宏远忙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够了够了,有过程也能对。」 一节物理课到最后硬生生被雷婷上成了□□大会,临下课还剩十分钟时她才大发慈悲的歇了嘴,拿过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扫了眼下面霜打的茄子似蔫了吧唧的一群,「一次考试而已,这次没发挥好还有下次,没必要这么垂头丧气的,还有,我说一件事。」 第43页 蔫茄子们抬起了头。 「我和几个任课老师都商量过了,决定在班里组建几个学习小组,这回是强制性的了——以前让你们自由组建的时候,半天也没个什么动静,让你们反馈名单也没有,这回由老师来安排,不想组也得给我组。」 「全班一共分为八个小组,组长分别是这次月考班级排名的前八名,每组六人,各小组之间互相竞争,每次考试后平均分最高的两个组有奖金,如果有单科状元另外发奖。」 一听到『奖金』二字,刚刚还被雷婷训得垂头丧气,恨不得马上就辍学去工地搬砖的人顿时又来了精神头。 刘宇亮把试卷揉巴揉巴往书里一夹,兴致勃勃的问道,「雷哥,奖金髮多少啊?」 雷婷悠哉悠哉的又喝了一口茶,「单科状元一人八十,平均分最高的两个组一组四百。」 四百块钱对于这些能够在私立学校读三年甚至六年书的青少年不算什么,家里能够供得起附中每学期一两万的学费,就基本不可能给不起那几百块的零花钱,更何况这四百还不是一人四百,而是整组一块平分。 但这份奖金重点不在于金额多少,而在于它的意义。 雷婷在这一点上比整个办公室的无论哪一个资歷深厚的老教师都算的精明,这群半大不小的少男少女们对四百还是八十的兴趣都不大,他们享受的就是能够从班主任手里亲自拿到钱的过程。 从小到大基本都是学生给老师交钱,哪有什么能从老师手里抠出钱来的机会? 果不其然,几乎整个班的情绪都被雷婷这一句话给带起来了。 这次月考的班级前八名来当班里八个学习小组的组长,这就意味着秦苏越和丁骁炜这两位在三班同学眼里学神一样的人物也是作为组长存在的。 雷婷虽然嘴上说着是强制性组成学习小组,但其实除了硬性规定各个小组的组长之外,并没有再强行做出组员安排,而是放手让他们自行组合。 肖宇这会儿又蹭蹭蹭把桌椅移了回来,满脸严肃的握住秦苏越的手,「组长,以后做牛做马,随便您吩咐。」 秦苏越的回答就是一把甩开了他黏嗒嗒的爪子,「滚蛋。」 陈宏远不敢像肖宇那么大胆,一上去就动手动脚的,最多就是伸手戳了一下隔壁这位大佬的胳膊,「骁哥,你亲爱的同桌想要和你一组,你看行不?」 丁骁炜神情平静,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表达了他对学习小组这件事的核心态度,「随便。」 和班里两位属性相当的学霸当同桌就是有这么个好处。 用老话来说,那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下课铃一打,以刘宇亮这位属猴的一马当先,三两步就从座位上窜了过来,蹲在秦苏越和丁骁炜这两位座位的中间,「二位哥,你们谁愿意收留一下小弟?」 紧跟其后的就是黄斌和杨启浩,这一坨基本都是混在一块的,和秦苏越的关系虽然不如肖宇那样,但也是比较近的,这两人有样学样,纷纷扎根似的往过道里一蹲,从物理层面上抬头仰视秦苏越和丁骁炜。 黄斌率先跟话,「我跟你俩谁都行!」 杨启浩,「咳咳,二位需要了解一下班长这个职位的用途吗?」 眼看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秦苏越的椅子不能动,挪不开,皱着眉提醒道,「别撞到丁骁炜的脚。」 刘宇亮连忙往外蹦出一步,「好好好。」 想要往秦苏越和丁骁炜这两个组挤的人绝对不止黄斌他们那几个,只不过这几位是最主动的,其他人基本都还处在观望状态。 李倩这组是最快聚齐的,夏欣苑正埋头替她写组员名单,李倩回头往秦苏越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大家都在等啊。」 夏欣苑,「什么?」 「班里想和他俩一组的人多了去了,不过也就体委他们几个最先行动,」李倩示意她回头往周围看一圈,「其他人还没动静,估计是在想他们俩当中哪一个好相处吧。」 毕竟两人成绩都差不多,三五分的差距,进谁的组在总平均分上来看都一样。 夏欣苑笔尖在纸上一点,「换做我,想都不用想,肯定去苏越那组。」 李倩,「我们几个和他聊过几句,好歹知道点底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毕竟丁骁炜长了那么一张俊逸温和的脸。 实在是太能迷惑人了。 ☆、二十一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除了走读这两位,剩下的人全都一熘烟跑没了影。 秦苏越手上那道题还没有算完,他抬头扫了一眼走廊,「过五分钟吧,这会儿人太多了,不好走。」 丁骁炜,「不急,你慢慢写。」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午饭都是在学校附近解决的,午休时间本来就不算长,秦苏越嫌把人背上背下的麻烦又费劲,干脆就在外面随便找一家奶茶店打发时间。 肖宇知道这几天中午秦苏越都带着丁骁炜在外面浪,特意让他回来的时候给自己带杯喝的,秦苏越今天中午吃饭的地方附近没有奶茶店,甜品店倒是有好几个,于是去了个电话问情况,「附近没有奶茶店,有几家卖甜品的,吃不吃?」 肖宇这会还在食堂,嘴里包着一团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呜呜噜噜的说道,「你到时候拍个照发我微信上,我看看有些啥。」 第44页 总共也就十来个字,然而他们在的店里比较吵,秦苏越愣是一半没听清,「什么鬼?给我捋直舌头说人话。」 黄斌正好和肖宇一桌,又跟他肩挨着肩的坐在一块,在肖宇咽饭的间隙插缝喊了一句,「越哥帮我带杯芒果奶昔!甜品店里都有卖的那种,回来我转钱给你。」 肖宇卧槽一声,「别对着我这喊,喷我一脸饭!」 等秦苏越挂断电话后,服务员已经把煲仔饭端上来了,正替他们把瓦煲盖子揭开,「两位慢用,有事再叫我。」 秦苏越抽出一双筷子递过去,「尝尝,这家店的煲仔饭做的挺正宗的。」 丁骁炜,「你怎么知道挺正宗?」 「刘宇亮说的,他老家在广东,煲仔饭他从小吃到大,这家店还是他在班群里推荐的。」 秦苏越口味偏淡,点的菜基本都是清汤寡水的类型,就算吃个腊味也是大半个瓦煲的青菜和白切鸡,很少能在他的碗里看见什么重调料的菜品,而丁骁炜的口味好巧不巧,正和秦苏越完全相反,非重油重盐类不吃。 这家主打广东风味的饭店店面不算大,中午又是客流量巨大的时候,为了招揽客人,一部分桌椅甚至摆出了店面,挤挤挨挨的占用着本就不太宽敞的人行道,热闹交谈的人声与满屋的饭菜飘香混在一起,一切都鲜活而富有喧嚣气。 眼见着进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过道里一片熙熙攘攘,再过一会可能就要出不去了,秦苏越一吃饱就叫了服务员过来结帐,等到丁骁炜吃饱喝足之后就立马推着人往外走。 门边的服务员见两人出来,连忙帮着把门推开,又出去沖外边吃饭的客人们喊道,「麻烦大家让一让啊,这里有位小哥腿脚不方便,大家椅子都挪一挪给空出条道来,谢谢各位了!」 秦苏越朝服务生点头致谢,又低头拍了拍丁骁炜的头顶,「腿脚不方便的小哥,吃个饭都这么兴师动众,是不是感觉倍儿有面?」 丁骁炜面无表情,「放屁,有本事你亲自上来坐坐。」 秦苏越低低笑了声。 这条街再往前走几十米,过了一个转角就是好几家连在一块开的甜品店。 秦苏越推着丁骁炜站在街的这头,在一排装潢的花里胡哨的店面中,果断选择了当中看起来风格最简约的那一家。 门前的店员看着他们径直朝这走过来,连忙把大门拉开,又主动上前去帮忙把丁骁炜的轮椅搬上来,「您小心,这台阶有些高。」 等到两人进店了,立马有人过来引着他们往旁边走,服务生特地绕开了店内有矮槛的地方,把他们妥帖的安排在了一个靠近窗边的位置,那个位置的椅子可移动,桌面高度也刚刚好,服务生把多余的椅子移开,这才把甜品单递到秦苏越手上,「菜单在这,二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吗?」 秦苏越心知丁骁炜这人的尿性,但凡是掺了一丝甜味的东西他打死都不会尝一口。秦苏越给自己点了一份巧克力草莓千层和鲜果汁,把整本册子翻了一遍,总算在最后两页找到了能让对面那位大爷满意的饮品,「再要一份美式浓缩咖啡,正常冰,谢谢。」 服务生在一旁飞快记着,「不用搭配一些别的甜品吗?我们店里的抹茶慕斯和流心巧克力蛋糕都很不错的。」 「不用了。」 等到服务生拿着点单下去后,秦苏越才掏出手机,翻着菜单把内容一页页的拍了发给肖宇看,丁骁炜在对面默不作声的看着,一手撑着头,过了一会忽然问道,「你和肖宇关系很好?」 「嗯?」秦苏越正在数拍下来的图片有没有全部传过去,听到丁骁炜的话停了一下,而后才漫不经心的回答,「和班里其他人比起来的话,应该算挺好的了。」 「有多好?」 「嗯…就是平时走的挺近吧。」 「哦,蓝颜知己。」 「……」秦苏越按着发送键的手一抖,脚在桌面下就踢了过去,「蓝你他大爷,会不会说话?」 丁骁炜嘴一撇,「谁叫你一天到晚都惦记着他。」 秦苏越哭笑不得,「谁一天到晚惦记他了?我现在还天天惦记着你呢,怎么没见你给自己定位一个什么五颜六色知己?」 「这哪能一样,我和你什么关系,他又和你什么关系。」 「你和我什么关系?」 丁骁炜似乎就在等这句话,嘴角勾起一点笑,他把手放下来,换了个姿势,改成悠闲的靠在轮椅椅背上,一双手习惯性的交叠在一块,「嗯……未来男朋友的关系?」 秦苏越,「……」 「一边去,」秦苏越轻轻踢了他一脚,「好好说话。」 丁骁炜静静望着他,目光仿佛深深的坠着什么,不移不动。 他平日里总是给旁人一种冷淡不近人情的感觉,即便长着一副温和眉目,也很难掩去他看人时眼里那股凉薄,就像是一片茫茫的雪,光是遥遥看着就能让人产生望而生畏的冷意。 可就是因为如此,当这个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沉沉看着一个人时,即便是秦苏越也招架不住。 换作谁都会招架不住。 丁骁炜看着秦苏越默默把头转向另一边,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变深,「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这一句是,上一句也是。」 或许是他这副状态太真切也太投入,秦苏越脑海里的警报系统感受到一股无声瀰漫的氛围,勐地扯动引线,某根神经立即触电似的一惊,下意识紧绷起来。 第45页 ……太危险了,不能再这么说下去。 轻而易举就能让人想到那天傍晚两人僵持在门前的场面。 秦苏越强行压下脑海里一帧帧如电影回放般飞快切过的画面,但腰腹和肩膀的位置却又开始隐隐发烫,恍惚像是还残留着那天彼此相贴时紧密而温存的触感。 秦苏越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肩膀,仿佛想要通过这一动作将那股感觉彻底按下去,他咬了咬舌尖,僵硬的把话题转开了,「对了,下午就要交那个学习小组成员的名单了,你那的写好了吗?」 又是这样。 他总是在下意识逃避这个话题。就差没把『我不想谈』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丁骁炜眼神一暗,却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回答时的语气明显有些敷衍,「没有,懒得管,扔给陈宏远了。」 「?」秦苏越眉头一皱,刚才还浮在心口的那点怅然顿时被他这句话冲散了大半,「什么叫懒得管?你是组长你知道吗?」 丁骁炜懒懒嗯了一声,「让陈宏远去处理不也一样,能把名单交上去就行了吧?」 「但你也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扔给陈宏远去处理吧?」秦苏越说,「先不说陈宏远乐不乐意帮你处理,退一步说,你至少也得先和班里的人打打交道吧?」 丁骁炜无动于衷,他的脸色重新恢復成了人前那副孤僻冷淡,似乎从秦苏越强行转移话题之后,他身上那点稀疏柔软的温情就全都重新缩回了那个无形的壳里,不过转眼,他又变回了陈宏远口中那座长脚的冰山。 他听见丁骁炜淡声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也只是在一块呆一年,没必要有太深的交情。」 服务生稳稳端着送餐盘,把还在冒着腾腾凉气的咖啡以及裹着冷霜的果汁分别摆在两人面前,转身又走了下去。 美式咖啡浓郁的清苦气逐渐瀰漫开来,甚至缓缓盖过了桌面另一边冰镇果汁的淡淡甜香,深褐色的水面平静映着丁骁炜低垂的眼神。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秦苏越说不出自己现在究竟是无奈还是生气,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生气些什么,他觉得不可理喻,也有些莫名的可笑,毕竟两年前他自己也是这副油盐不进的鬼模样。 那时候他们谁都不在谁身旁,他们之间的距离远的像是分别站在天涯与海角。 而那时候,他身边至少还有一个肖宇,那个总爱多管闲事的小个子,一边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一边费尽心思的把他从过往里拽了出来。 可那个时候,丁骁炜身边却没有幸运到同样有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唯一一个会管着他的人,被他毫不犹豫的留在了过往里。 命运似乎永远不会顺遂人意,那只热爱摆弄的手沉默的和他们开了一个自以为无伤风雅的玩笑——他在河的这岸逐渐放下曾经,可那个被他放下的人却又重新一头扎进了过往流年,试图淌过湍急时光,再次拽住他的手。 而他,他奋力挣扎,可他甩不开那只手。 他只能跟着一块坠下去。 秦苏越最后连那份巧克力草莓千层究竟是什么时候送上来的都不清楚,他一抬头,就看见丁骁炜正端着那杯冰块半化的咖啡,面不改色的小口喝着。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放的有些轻,「你得走出来啊。」 丁骁炜放下杯子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眼梢微微眯起,「什么?」 「我说,你得往外走,走出来,不能只一味的停在原地,」秦苏越叉起一口蛋糕,含进嘴里让它慢慢融化,「你只看着过去,却不愿意抬头去看前方,这样可能吗?」 丁骁炜沉声道,「我未来的一半,不是都在你那儿吗?」 「不一样,你想的太天真了,有些事不可能会一直按照你设想的方向前行的。」秦苏越摇了摇头,他做这个动作时没有抬起头,只是一味的吃着盘子里那一小块扇型的蛋糕,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堵住一些即将要从言语里泄露出来的情感,「你的未来从来不在我这里,我和你……不大可能有什么所谓的未来,这是客观现实,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我有句话说错了,之前我一直认为你从那边跑回来完全就是脑子有坑,但现在看来,说不定你这个做法才是更好的,因为在那边似乎没人能把你从过去的幻觉里拽出来,而现在你回来了,在这方面我至少还能帮你一把。」 秦苏越不知道自己的语速越说越快,他已经吃完了盘子里的蛋糕,改为咬着吸管喝果汁,而丁骁炜也坐直了上半身,正目光沉沉的看向他。 如果秦苏越这时候停下来,抬起头来看一眼,他就会知道——丁骁炜生气了。 但是他并没有停下,相反的,秦苏越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只要他在此时稍微停顿一刻,下一秒他就再也没办法把这些话冷静克制的说出口了。 「我知道这事挺难的,因为我当初也觉得不可能,有段时间我甚至会去刻意迴避它。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是完全不可能的,只不过是你想不想去这么做罢了。」 「既然大家都是成年人,即便还不是也很快就会是了,那就别再耍小孩子脾气,好好的去面对一些事情……」 他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丁骁炜的眉梢已经越皱越紧,秦苏越那杯果汁很快就见了底,他开始不知觉的拿吸管去戳杯底的碎冰块,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 第46页 「这样做对你以后大有好处,无论是在往后的生活,还是感情方面,等到了大学……」 丁骁炜手里的杯子倏然一磕,玻璃杯底敲在同样质地的桌面上,砰的一声脆响。 秦苏越的话匣勐地一顿。 丁骁炜的眼神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静静望着一个人时像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渊,暗的叫人忍不住心底一颤,「秦苏越,你过来。」 秦苏越几乎不敢迎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干什么?」 丁骁炜看着他,「我让你过来。」 「……」 「行,要我亲自动手是吧?」 「别!」秦苏越匆忙阻拦,犹豫再三,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过去。」 他们之间不过是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满打满算连一米都没有,而秦苏越几乎是一寸一挪的蹭到了丁骁炜身前。 这要放到平时,连秦苏越自己都想不出他还能有这么怂的一面。 等他好不容易站在丁骁炜身旁了,秦苏越只觉得自己咽喉紧的有些发涩,「干什……」 最后一个『么』还没来得及出口。 下一秒,丁骁炜勐地拽住他的校服衣领,头一仰,狠狠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时间不是早上十点就是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稍微调整了一下~ 感谢阅读! ☆、二十二 秦苏越只觉得脖颈忽然被大力拉下,随即唇上一热。 他狠狠一怔。 两人在这一瞬间都没有闭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此时的脸色。 丁骁炜一双形状温和的眼此刻微微眯着,眼神堪称尖锐的刺在他脸上,秦苏越清楚的看见他目光里竭力压抑的愤怒——不是以往那种小打小闹的愠怒,而是真正的怒意,被他严密的压在眼底,仿佛平静水面下汹涌激盪的暗流,又如同烈焰前的火星,而他只是这么看着,也似乎要被那滚烫的温度灼伤了视线。 这让他的亲吻里也带上一丝难抑的怒气,转化为具体行动就是唇舌强硬的闯入,咖啡浓郁的苦涩与芬芳瞬间席捲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不由分说的覆盖了他舌尖残留的甜味,激烈的与他纠缠在一起。 秦苏越一瞬间觉得从后颈往下的一线都如同过了电,怪异的酥麻几乎蔓延了他整个嵴背,而他在这剎那甚至没有推开他的力气。 ……周围有人。 一片颠倒的混乱中,秦苏越最先冒出的念头只有这个。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秦苏越感觉嵴椎僵硬的快要折断时,丁骁炜才松手放开他。 秦苏越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子,捂着嘴退开两步,撑着身后的桌椅大口喘息。 两人面上神情都不是很好,而秦苏越的更甚,脸上一阵青白交错,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 丁骁炜的状态肉眼可见的要比秦苏越好上许多,他深唿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想要把这人拎过来打一顿的冲动,迎着秦苏越混乱的眼神,沉声问,「还乱说话吗?」 秦苏越一口气到现在都没喘匀过来,也许是因为缺氧,脑子直接跨过短路进入了死机状态,张着嘴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 「我什么我,」丁骁炜冷着眉眼,语调平静的完全不像是刚把一名同性强吻过的样子,「你要是还准备不过脑子的瞎说话,下次我还这么堵你的嘴。」 秦苏越不说话了,显然是有些被丁骁炜这傢伙说到做到的气势吓到了。 丁骁炜见秦苏越半天还没回过神来,还是一脸被他拽着吻上去时的茫然,忍不住心软了软,没好气的朝他招手,「跑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秦苏越,「……」 你他妈当我傻吗。 秦苏越就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手还捂着嘴,翁声翁气的说道,「…有什么话就说。」 丁骁炜冷着脸,「两个选择,第一,你老实过来;第二,我过去。」 「……」 秦苏越没办法,只能从椅子上起来,磨磨蹭蹭的靠过去,但也不敢靠的太近,还是和轮椅保持着一截距离,看起来被丁骁炜刚才的行为搞得有点怂。 丁骁炜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把人强行拉到自己身旁,「你有本事把刚才说过的话再原模原样给我重复一遍,你要是能像刚才那样说一次,我现在立马就把手松开。」 秦苏越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丁骁炜的目光自下而上,宛如捕猎的铁钳般牢牢锁着他,而他明明占据了更有优势的物理高度,却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仰视的人。 也许是因为丁骁炜此刻脸上的表情太过于平静,好像刚才带着怒意狠狠亲上来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秦苏越一低头,目光随之垂落在他脸上,他几乎下意识的想在丁骁炜岑寂的眉眼里找出一丝别的情绪——无论什么,只要不是那种近乎刺眼的沉默。 ……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要说告别的人。 秦苏越把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喉结上下窜动了一下,他很想像之前那样面不改色的把说过的话再清晰的重复一遍,可是每当他试图开口,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硬的堵住了,不上不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虚空中紧紧掐住他的脖颈,连唿吸都梗的难受。 第47页 丁骁炜深深凝视着他,「要说吗?」 「……」 回答他的只有秦苏越沉闷的唿吸声。 「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了,只要你能再说一次,我立刻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但是这话连你自己都说不下去,你自己都过不了心里的坎,你就拿来当成大道理说给我听,秦苏越,你挺行的啊。」丁骁炜把他的头掰下来,一手扣着他的侧脸,直直看进他眼里,「怎么,现在说完了,觉得开心吗?解脱了吗?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按照你说的去做,未来就能一马平川一片光明了?」 「你想我以后过得好,行啊,」丁骁炜几乎咬牙切齿的逼近他,「那你他妈倒是把自己给算进去啊。」 从他那句近乎于低吼的话从嗓子里爆发出来,秦苏越就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刚开始还只是极细微的震颤,到最后整个人都在丁骁炜的掌心下剧烈的颤抖,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发出一个模煳的,「我……」 他解释不出口。 丁骁炜用力婆娑着他的脸颊和鬓髮,想要将他僵硬冰冷的肌肤揉搓出一些热度,「别这样行吗?别把你自己拿出去……你要是还没有想清楚,还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我可以等,无所谓等多久,但至少别说这种话,你这样说……我难受。」 「我等你,等你愿意相信我们之间除了过往,也能有未来。」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宛如扑面而来的潮汐,无声笼罩着靠近墙角的这一小方天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譁然远去,四面空白,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唿吸声。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风掠过短窄的屋檐,悠悠飘进室内,拂动两人低垂的衣摆,像是来自仍旧未卜的前程无言的唿应。 那个站姿笔直,似乎永远宁折不屈的少年人,在僵硬的弯折片刻后。 终于缓缓栽进了另一个人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今天双更! ☆、二十三 办公室里,雷婷看着手里学习委员交上来的学习小组名单,在扫过其中一行时忽然停了停,随即眼神一眯,「这一组什么情况?一大群男生里面怎么还加进去了一个女生?」 坐在一旁的五班班主任正在长吁短嘆的批作业,听见雷婷的疑问,顺嘴问了一句,「哪个组啊?」 雷婷又确认了一遍,「丁骁炜那组的,刘宇亮,杨启浩,黄斌……这一帮都是天天玩在一块的货色,聚在一块也不奇怪,徐媛媛怎么就也在这组里边?」 「媛媛啊,这孩子挺好学的,上进心强,」五班班主任也是三班的生物老师,他正好改到徐媛媛的那本作业,顺便举起来给雷婷看了一眼,「平时各方面表现也挺好的,应该是自愿进去的吧。」 五班班主任在作业右下角龙飞凤舞的画了个a,「毕竟组里有个丁骁炜,长得好成绩又优异,估计也是为了方便问问题。」 雷婷若有所思的看着手里的小组名单,片刻,似乎同意的嗯了一声。 高昀薇抱着高高一摞数学作业从办公室上来,嘭的一下把怀里山一样沉的练习册往讲台上一放,勐地唿了口气,「我的天,这作业也太沉了,差点没把我半路压死。」 杨启浩正好从隔壁组回来,见状主动上前帮她分过一半的练习册,「辛苦了辛苦了,我帮你发一些吧。」 「啊,那麻烦你了。」高昀薇转身又往外跑,「今晚的测试卷我还没搬上来,还得下去一趟。」 「我靠,今晚又测试!」 入秋之后,高三的复习战算是正式打响了开场的第一炮,首先到来的就是涛涛不绝的各科测试卷,以大江奔流之势扑面而来,差点没把岸上这群高三的旱鸭子们一个浪花淹死了。 杨启浩一声嘆息简直发自肺腑,然后认命的搬起讲台的练习册,一组组老老实实的往下发。 作业从前面传下来的时候,肖宇正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前桌的人头也没回,顺手就把厚厚一摞练习册往他桌沿摇摇欲坠的书堆上一放。 这一放就出了问题。 秦苏越刚从教室外面进来,还没走两步,肖宇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就赶先穿透了他的耳膜,「啊!!!」 陈宏远也趴在桌上睡觉,肖宇那一嗓子嗷出来,差点没把人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窜起来,陈宏远迷瞪着眼,愤怒的从桌上爬起来,照着椅子就是一脚,「肖宇你他妈喊什么喊……卧槽?」 肖宇在山体滑坡的书堆里颤巍巍举起一只手,「救命……」 「……」 秦苏越走过来,把水壶随手放在桌角,哭笑不得的上来搭把手,「平时都和你说了,别老把书堆在桌上,叫你收拾也不听,活该。」 前桌的那位把掉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讪讪的帮他整整齐齐摆回了桌上,「对不起对不起,这事怪我,我没注意到你这的书不稳,随手就往上一摞……实在是对不起啊。」 肖宇奄奄一息的摆摆手,「……谢您不杀之恩。」 一旁的陈宏远差点没笑得嘴角开裂,收拾到一半干脆直接撑着桌子放声狂笑,「哈哈哈哈肖宇你这也太惨了,真的,要不是我没带手机,我准得给你拍照留念。」 肖宇被这货笑得快要脑充血,气的操起头上的一本书就朝他扔过去,「你他妈给我滚!!」 第48页 秦苏越先把散了满桌的数学练习册收拾起来,抽出了自己和肖宇的,剩下的往后一递,「传一下。」 身后却没人伸手。 秦苏越的手在空中悬停了好一会,手臂上沉沉压着的重量也不见转移,他另一只手还拎着几本书,察觉到后桌的无动于衷,疑惑的转过头,「啧,作业拿不拿了?」 他一回头,却正正撞进丁骁炜眼里。 丁骁炜这才抬起手,慢条斯理接过秦苏越手上的练习册,「等你看我一眼再拿。」 秦苏越,「……」 秦苏越没说话,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他盯着丁骁炜头顶若隐若现的发旋好一会,最终还是一字未发,又把头转了回去。 丁骁炜也不介意,随手翻起作业,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贯低敛的眉眼微微上扬,手中的笔灵活的转了一圈。 自从那场在甜品店里发生的,以秦苏越单方面言语引起,丁骁炜强制性动手终止的争执结束之后,两人已经有接近一个星期没有好好说话了。 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中间还穿插着一个周末,秦苏越为了避免和丁骁炜在同一空间长时间独处,不惜把自己锁在客房里一整天,傍晚吃饭的时候还是丁骁炜亲自过去敲门,这人才慢吞吞的摘了耳机,一步一挪的从房间里走出来。 按理来说,这副情况不大妙。 但是丁骁炜却并不担心。 他甚至有些由着秦苏越单方面躲着他的行为。既不试图主动靠近和他宽解,也不对此做出些类似于『反其道而行』的行为,他只是在一旁这么默默看着,仿佛在欣赏家养的猫科动物因为恼怒而缩在角落,却又不朝他伸出锐利的爪尖,而是独自舔着毛默默的憋闷气。 丁骁炜坐在客厅,看着秦苏越洗完碗后从厨房出来,几乎落荒而逃的身影,一瞬间有些想笑。 感觉居然还挺可爱。 丁骁炜纯当秦苏越是在害羞,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块则是为了避免他再次提起那件事而尴尬。 其实事后回想的时候,丁骁炜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挺混帐的,这也得亏是他笃定秦苏越一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远不如话里说的那样利落干脆。这要换作除了秦苏越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他要是敢像这样二话不说直接亲上去,人家说什么都得把他另一条腿给打折了。 要不他下次再试图上嘴前,先问一句『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丁骁炜操纵着屏幕上的游戏角色砍出一个大,在对面boss掉尽最后一丝血皮的时间里稍微思索了一下。 行,就这么决定了。 秦苏越觉得丁骁炜这傢伙最近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上次那件事过去后,他自觉理亏,并且确实如丁骁炜所说,他心底同样也是一团乱麻般,只不过在那时他强行压下了种种纠葛不清的情绪,逼迫自己拿稳一副冷静自持的腔调,不许迟疑,不准后悔,在他还能尽力把控的边界一句句说出那些自认为对后者来说更好的话。 可丁骁炜的一个吻就打碎了一切。 他的吻仿佛一道无坚不摧的箭,所向之处,一切伪装全都悉数瓦解。他在他含着怒气的亲吻里战慄,一直以来紧绷的情绪忽然开闸般泻出,汹涌澎湃的将他兜头淹没,那一霎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窒息,仿佛肺腔里的空气全都被侵占,被掠夺,被这个激烈的吻一丝丝的蒸发殆尽。 可心脏却又烫的惊人,烫的几乎要在胸口融出一个穿透的洞。 仿佛从血管里涌出的不再是泊泊的血,而是一股股沸腾不息的岩浆。 他说,「我等你,等你想清楚,直到愿意相信我们之间也能有未来。」 他一度很想反问,「那你又为什么相信我和你能走下去?」 然而他问不出口。 一旦对上那双瞋黑的眼,他就什么都问不出口。 秦苏越第六次觉得,他或许应该趁着哪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等丁骁炜睡着了,他就打包行李偷偷熘回家。 前提是他不怕第二天后者拿着钥匙直接上他家拎人。 秦苏越嘆了今天份的第三十口气,连手机里正实时直播的nba赛事都快看不下去了。 闹心。 他没有注意到,丁骁炜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自己身边,这人刚洗过脸,下颔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丁骁炜歪头看着不自觉愁眉苦脸的秦苏越,心里忽然起了几分逗他的想法。 「秦苏越?」 「阿越?」 他连着叫了好几声,见秦苏越毫无反应——其实也不算是毫无反应,至少在他喊他的间隙当中,秦苏越一手撑在下巴上,又嘆了口气。 一听就知道注意力不集中。 场上一名球员接球后就是一记快速起跳的三分,篮球在空中掠过一道干净流畅的抛物线,随即稳稳砸进球筐。 观众席上顿时一片欢唿喝彩。 秦苏越却一点激动的心情都没有,他有些烦躁的捋了一把头髮,正想着要不关了比赛回房间睡觉算了,下一秒,始终空落落的腿上忽然一重。 随即,丁骁炜的声音从他腿上懒洋洋的传来,「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秦苏越手一抖,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手机屏幕险些和丁骁炜的脸来了个零距离亲密接触,「丁骁炜你干什么?」 丁骁炜连忙扶住秦苏越的手,手把手的替他把手机握紧,「千万拿稳了,别滑,滑了你以后得后悔。」 第49页 秦苏越,「……你给我起来!」 眼见着秦苏越是真的急了,连耳机都没来得及摘下来,手机一扔就要上来拽他,丁骁炜赶紧拦住他的手,在秦苏越还强撑着维持淡定的神情下,把人两只胳膊囫囵一卷裹进了怀里,「停停停,别这么大反应嘛,搞得像我要霸王硬上弓似的,冷静点,嗯?」 「我冷静你大爷!」 秦苏越由于两条胳膊都被这人紧实的摁在怀里,上半身也因此被带的往下倾斜了一大截,身上卫衣的系带悠悠晃晃的悬在两人之间,丁骁炜的眼神就在那摇摆不定的一小截布绳中扑朔不清,唯独一点笑意不受阻碍,穿透彼此当中安静的空气分子,稳稳噹噹的停在他眼前。 丁骁炜眨眨眼,连尾音都挂着那点明亮的笑意,「既然不能抱人,好歹借我抱一下胳膊,行吗?」 秦苏越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马不停蹄,随着心脏一次次的搏动,与血液一同被挤压进血管,宛如湍急河流中一尾随波的鱼,激烈的游走向四肢百骸,随即又仿佛迎头撞上了什么,『扑通』一声狠狠跌了回来。 他看着丁骁炜近在咫尺的脸,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太快了。 这心跳能不能稍微慢一点。 秦苏越僵着身子,这手一时抽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这么尴尬的被人抱着,秦苏越现在本来就在单方面躲着丁骁炜,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和他有过什么肢体接触,如今两人的距离忽然被拉至这么近,他一瞬间竟然有些不大习惯。 秦苏越舔了舔嘴唇,试图缓和两人之间不太自然的沉默,「那个,你好歹也让我换个姿势……手要被你压麻了。」 丁骁炜,「哦,这样?」 结果他『这样』完了,还是无动于衷,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下一步反应。 「……」 丁骁炜看着秦苏越在他眼前逐渐拧紧的眉梢,扑哧一声笑了。 秦苏越还没反应过来这人为什么忽然笑了,丁骁炜的手就已经伸到了眼前,随即轻轻贴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指尖带着薄薄一层茧,既有曾经作为体育生训练时留下的,也有单纯在日復一日的握笔中逐渐磨出的,总之这并不是一只光滑无瑕的手——这只手缓缓描摹过他的眉梢,眼角,然后滑到鬓边,沿着脸颊紧绷的肌肉线条往下,最终停在平直的嘴角。 他的掌心温热,暖烘烘的停驻在他脸颊边,像是一个天然的火炉,从内而外的散发出潺潺暖意,试图慢慢融化他脸上坚冰般生硬的冷峻。 丁骁炜拖着他的脸,拇指指腹在他嘴角轻轻一抹,「小哥哥,笑一个呗?」 秦苏越的脸,顿时腾的一下红了。 丁骁炜低低笑起来。 他目光一眯,眼底的神色微微暗沉下去,贴在他嘴角的指腹不轻不重的婆娑了一下,「我说……」 他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下一刻,秦苏越奋然发力掀开了丁骁炜的桎梏,随即一扫后者还扣在他脸上的手,急忙坐直了上身,「笑你大爷,给我起来!」 丁骁炜,「哎哟,瞧你这……嗯?!」 秦苏越几秒钟前才刚刚坐直身子,正七手八脚的准备把他从腿上赶走,而他话还没说一半,还在赶人的那位头忽然一低,上半身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伸手拽了一把,猝不及防间又倒了下来。 秦苏越,「……」 我艹。 两人刚才在沙发上造型诡异的纠缠成一团的时候动静太大,秦苏越随手扔在一旁的手机不堪摇晃,终于在正主暴力反抗外来压迫力量时,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丁骁炜这回连象徵性的忍一忍都省略了,跳过流程直接放声大笑,「这回可不是我动手,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啊。」 秦苏越面色窘迫,艰难的扯掉仍然顽强挂在他耳朵上的耳机线,「你给我闭嘴。」 丁骁炜笑的简直停不下来,甚至还夸张的抹了把眼角的泪,他喘了口气,伸手拦住了秦苏越的动作,「你这够不着,我帮你捡。」 秦苏越接过丁骁炜递过来的手机,看着依旧死皮赖脸躺在他腿上的这位,一会过后,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伸手推了他一把,「够了啊。」 丁骁炜细细打量着他的表情,瞋黑的眼微微眯着,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平缓,泛上另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影,「不生气了?」 秦苏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两只眼睛,」丁骁炜隔空点了点自己的眼睛,随后又调转手指方向,朝秦苏越的嘴唇指了指,「我说的不是现在这件事。」 秦苏越看到了丁骁炜的手势,依旧面不改色,「我没有生气。」 「撒谎,这几天躲我和躲灾似的,当我看不见呢?」 「……我真没有生气。」 丁骁炜反问,「那你在想些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空中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闹剧的暂停键,周围气氛一滞,随即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秦苏越抿了抿唇,他眼里那点零星的笑意转瞬又成了一片浮光掠影,剎那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他重新平静下来,片刻后才有些别扭的说道,「你管我想些什么。」 「……」丁骁炜嘿的一声,伸手就要去掐他的脸,「还嘴硬,我不管谁管?你妈管吗?」 第50页 秦苏越早有准备,往沙发靠枕上一仰避了过去,然后一把薅住这人不老实的手按回去,「我妈也管不着我,我活这么大还没人敢说能管我。」 ——这倒确实是句大实话。 陈轩薏的确不爱管他,不仅不管他,就连秦苏颖也不怎么管,她这人在教育方面一贯主张放养政策,任由自家小孩野蛮生长,最好是只用她提供生活费,其余大事小事全部都能自己处理。 正是因为陈轩薏这套谁摊上谁倒霉的教育方针,养出了秦苏越现在这副谁管也不服的傲气性子。 父亲长期辗转在世界各地,母亲更是常常二话不说埋头扎进工作堆里,家里基本没人时时刻刻督促着他;加之秦苏越自幼聪明,智商方面从入学读书开始就始终稳稳压人一筹,客观原因加上主观因素,搅合搅合就是这一路——他这十八年一路行来,遍地都是零散的拼图碎片,他走了许多年也拣了许多年,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了个七零八落,再往空荡荡的版面上胡乱一摆。 最终摆成了这样一个他。 丁骁炜也不挣扎,就这么老老实实被他按着,一挑眉看过来,「没人能管你是吧?行,我管你。」 秦苏越嗤笑,「你有本事试试?」 「试试就试试,」丁骁炜笑得像是一只终于偷到腥的狐狸,一双弧度温润的眼弯出道细而窄的缝,一整个秦苏越就被他稳当妥帖的藏在了里面,「反正以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和你试。」 他这番话说完了好一会,秦苏越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丁骁炜眉梢眼角戏嚯的弧度慢慢扩大,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滚蛋,谁他妈和你日久天长,」秦苏越下意识想笑,可当嘴角扬上去后却又发觉自己心底其实并没有笑的欲望,不仅没有,刚开始那阵类似于嬉闹的玩笑感过后,难以言喻的沉重忽然就从不知名的某处渗了出来,丝丝缕缕,缓缓将五脏六腑勒的发紧。 他压着嗓子咳了两声,顿了顿,才低声继续,「……话不能乱说。」 丁骁炜仔细看着秦苏越隐约有些紧绷的侧脸,倒也不催促,只是慢慢握紧了他还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确实,有些话不能乱说。」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亲口告诉我。」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二更! ☆、二十四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雷婷拿着课本走回讲台,把投影屏幕上ppt一收,随即又从u盘中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文件打开,赫然是一张座位表。 雷婷哐哐敲着黑板,示意众人都抬头看上来,「待会下课后,你们就照着座位表换一下位置,这个位置是按照各学习小组交上来的名单来安排的,以后同一个小组的人就都坐在一块了。」 小组名单交上去的一周之后,你雷哥终于有所动作了。 下面顿时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第一组第三桌,这以后还怎么上课睡觉。」 「像现在这样安排的话,那是不是以后都要以小组为单位来换座位了啊?」 雷婷在上面敲了敲金属讲台,「都不要再聊天了,有什么话下课再说,现在先赶紧把自己的座位看清楚,待会下课赶紧换好了。」 陈宏远看着自己原封不动的位置,哟嚯一声,「没想到雷哥还挺照顾你的啊骁哥,咱们和越哥的位置这回没变。」 秦苏越依旧坐在丁骁炜前面,而两组组员则按照他们组长的位置,一前一后各三排,不多不少,桌椅数量刚刚好。 倒是座位离得比较近的黄斌咦了一下,「徐媛媛也在我们组里?」 杨启浩,「好像还只有她一个女生?」 当初刘宇亮带头过来蹲在三班两位大佬座位旁边求收留,秦苏越得知丁骁炜这人压根不管这事后,直接让陈宏远把地鼠三人组全划到他们组里去了,他那儿再另外找人,可即便这样,离雷婷要求的六个人还差一个。 学委那要求下午上第一节课之前就要把名单报到他那去,陈宏远赶到教室的时候几乎是踩着预备铃飞进来的,刚进门气都还没喘利索,赶紧连滚带爬冲进座位,从作业本上随便撕下一张纸就开始奋笔疾书,「我,亮仔,班长……我靠,还差一个。」 体委正咬着笔头焦头烂额的想班里还有谁没来得及安家落户,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丁骁炜忽然伸过手,一把扯走了压在桌上的那张纸。 陈宏远,「欸,骁哥等等!咱们还差一个人,不能交!」 「齐了。」丁骁炜咬开笔盖,先是扫了一眼陈宏远那一纸的鬼画符,嫌弃的皱了皱眉,还是在后面填上了一个名字。 「齐了?哪齐了?咱们加一块总共也才五号人……」陈宏远嚷嚷着,顺便就要探头看一眼,而脖子刚刚伸过去,突然间,眼角余光从丁骁炜座位旁边一扫而过。 这一扫就扫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他嘶的一下,差点没把舌头给咬了。 徐媛媛却没有看向他,女生微微低着头,一手捋过从脸侧滑下来的头髮别在耳后,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丁骁炜手里的那张纸上,她静静看了一会,忽然轻声道,「那个,我的名字写错了。媛是女字旁那个媛,不是圆形的圆。」 丁骁炜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立马抬笔涂去了,「抱歉。」 第51页 徐媛媛小幅度的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陈宏远的错觉,他觉得这姑娘的头更低了,脸上似乎还浮上了薄薄一层红晕,徐媛媛抬起手掩饰的揉了揉鼻尖,声音放的更轻了,「没、没关系。」 随即她像是怕被周围人发觉她脸上的异样般,又飞快地低低补了一句,「那我就先回去啦。」 丁骁炜,「稍等,麻烦替我把名单递给学委。」 他在纸条左上角标了组号和组名,就把纸条递了过去,徐媛媛接过手,又朝他摆了摆手,这才转头小跑着回座位了。 丁骁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低下头,重新专心致志的忙活自己面前的事,他的视线罕见的在女生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才默默收回来。 一旁全程被忽视的陈宏远看着两人,一张嘴张成了一个圆润的o形,看起来似乎能直接塞进去一个硕大的鸭蛋。 刘宇亮和陈宏远是同一个宿舍的,后者前段时间才和他吐槽过这件事,并宣称直觉这件事不大对劲,但至于不对劲在哪个地方,他一时半会还没琢磨出来。 但绝对就是有问题——陈宏远最后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刘宇亮抬头看着黑板上的座位安排表,目光着重在徐媛媛和丁骁炜前后紧邻的位置上停了停。 行嘞,这座位安排的。 想没什么问题都难吧。 成立学习小组的一大目的,就是方便大家互相讨论,取长补短。 这对于班里其他人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在这之前,大多数人遇到不会的问题时,基本上都会主动和班里名列前茅的学霸们交流探讨——虽然通常都是单方面的。 但这也只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 而丁骁炜并不属于这个大多数。 当刘宇亮第三次拿着同类型不同数值的数学题站在丁骁炜面前时,后者脸上的烦躁已经快要透过语气阴森森的溢出来了,「我说,你这已经是第几遍来问我了?」 刘宇亮战战兢兢,「第四遍……」 「我平均一道题给你讲四遍,四四十六,人家举一就能反三,你举十六还反不出个三来??」 刘宇亮自知理亏,怂在一边不说话了。 秦苏越刚刚给高昀薇讲完一道物理题,还没回头就先听见了丁骁炜耐性暴跌的语气,他一转头看见旁边耸眉拉眼的刘宇亮,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转过身,反手在丁骁炜头上薅了一把,「行了啊,别人就是不会才来问你的,差不多得了。」 然后他伸手朝刘宇亮招了一下,「什么题,我看看。」 刘宇亮连忙把手里的卷子和红笔递过去,「二十三题的第二问。」 等到秦苏越把整道题都给刘宇亮讲清楚后,他才抬头看了一眼丁骁炜,见他神色不豫,又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既然要教人,能不能稍微有点耐心?」 「我觉得我挺有耐心的,」丁骁炜微皱着眉,一把拽住秦苏越准备缩回去的手,也不介意周围还有一圈人看着,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握着,「三遍以内能讲懂的我都能接受。」 秦苏越没他这么厚的脸皮,试着把手抽了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总有人三遍以内是听不懂的,况且刘宇亮数学本来就是弱项……靠,干什么!你松开!」 丁骁炜强行把自己的手指塞进秦苏越的指缝,扣成一个十指相扣的造型,他往周围瞟了一眼,确定暂时没人往这边看来,低头飞快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不松,你能拿我怎样?」 自从上次那段发生在沙发上的小插曲过后,不知道是不是丁骁炜话里夹带的那点私货的确实实在在的填进了他心底,但至少在那之后,秦苏越再也没动过半夜偷熘回家的念头,平日里也不再一味刻意的避着他,两人之间逐渐恢復了之前那种相安无事的共处方式。 但这种相安无事的错觉只持续了小几天。 更准确的来说,是秦苏越单方面认为的相安无事的错觉只持续了几天。 比如现在。 秦苏越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没直接从椅子上窜起来,一瞬间心跳可能都直接飙上一百三了,他只觉得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忽然开始毫无徵兆的发烫,仿佛刚才那蜻蜓点水似的一碰,把为数不多的热量都埋进了血管里,以手背上那一小块被触碰过的肌肤为原点,逐渐向整条手臂辐射蔓延。 秦苏越连耳尖都隐隐发红,却又不能挣扎太过,免得让周围人看过来引起怀疑,只能压低声音骂道,「丁骁炜,你发什么疯!」 「你这反应太过了,」丁骁炜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放心吧,没人看见,就咱俩知道。」 丁骁炜一笑,秦苏越只觉得浑身热血都要沿着脖颈往上涌,顿时更加用力的把手往回抽,也不管别人看见会做什么联想了,总算拔萝蔔似的把自己的手拔了出来,「你这人能不能有点谱?还当这是在你家吗?」 丁骁炜只觉得自己掌心一空,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怀念刚才十指相扣时的触感,听见秦苏越气急败坏的话,不太正经的笑了声,「意思是在家就行?」 「……」 秦苏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人交流,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着,旁边忽然穿插进一道带着些犹豫的女声,「那个,丁骁炜你现在有空吗?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第52页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徐媛媛正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站在旁边,一低头,这两位的视线突然一齐朝她看来,女生被小小的惊了一下,「啊,要是你们俩有事的话就算了,我、我自己回去再想想……」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秦苏越现在一听到『有事』这两个字就下意识的想反驳,旁边丁骁炜朝他投来不无戏嚯的眼神,秦苏越背嵴挺的笔直,强迫自己视而不见,「你问吧,他这人快要闲出病来了。」 说罢他就飞快转了回去,什么也不想再听,只给丁骁炜留下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徐媛媛并不清楚这两人之间表面平静的暗流涌动,抱着练习册,一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那个……丁骁炜你和秦苏越是吵架了吗?」 丁骁炜已经恢復了在人前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接过徐媛媛递过来的题目,目光再次往秦苏越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莫名染上了些笑意,「没有的事,他自己闹别扭。」 徐媛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二十五 徐媛媛喜欢丁骁炜这件事,在三班女生当中已经算是人尽皆知了。 除去理科班里女生人数本就稀少这一原因,更重要的一个方面则完全是从徐媛媛自己身上表现出来的——她看向丁骁炜时的眼神。 纳博科夫曾在那本饱受天下争议的《洛丽塔》里写过: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贫穷和爱情。 徐媛媛看向丁骁炜的眼神里,晶晶亮亮,全都盈满了一把藏都藏不住的热烈情愫。 那是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独属于十七八岁少女的,镜面般清澈见底的欢喜与羞赧。 高昀薇看了一眼坐在一群男生当中的徐媛媛,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 她是真的喜欢丁骁炜吧,高昀薇心想,喜欢到放在心尖上那种。 傍晚。 「回来了啊?」一名短髮圆脸的女生从宿舍门里探出头来,「聊的开心吗?」 徐媛媛,「什么聊的开不开心?」 女生笑嘻嘻的把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戏嚯,就差没在头上飘过一串实体化的『噫』了,「我和小高走的时候可看见了,你那时候正和丁骁炜说话吧?班里当时都没几个人了,尽兴吧?」 「别闹,我是去问问题的,我俩什么事都没有!」 「啧啧啧,」女生朝她挤眉弄眼,一副看破不说破的微妙表情,等到徐媛媛走近了,她才注意到前者手里拎着的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什么东西?」 徐媛媛从纸袋里掏出两袋扔过去,「上次让倩倩帮忙买的东西到了,回来路上就顺便去收发室拿了回来。」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女生欸的一声赶忙接住了,缩回手来一看,赫然是两袋北海道白色恋人饼干。 女生顿时乐了,「哎哟,定情信物到了?那我可不敢吃,赶紧拿走。」 徐媛媛被她一阵打趣,脸色也隐约有些泛红,也笑着推搡了她一把,「一边去,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了?」 说着她就绕过还扒在门上嬉笑的女生走了进去,宿舍里其他人一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徐媛媛前脚刚进门,后脚这群人就纷纷一哄而上,。 「喜糖吗是喜糖吗?」 「我靠不行啊媛媛,不能就这么打法我们了,咱们都同甘共苦快三年的姐妹了。」 徐媛媛一嘴难敌四口,还没走几步就差点被这群人的唇枪舌剑给淹没了,她干脆直接把牛皮纸袋往她们怀里一塞,转身就急匆匆跑了出去,「行了行了,你们自己拿吧,我去找倩倩了。」 「欸,跑什么呢?」 那个短髮女生又探头往外喊了一句,「剩下的我们给你放桌上了啊!」 徐媛媛好不容易躲过了自己宿舍那群人四处乱飞的唾沫星子,沿着走廊跑了几步,熟门熟路的找到了李倩的宿舍,象徵性敲了敲门就猫着腰钻了进去。 李倩这会儿正躺在床上敷面膜,头上架着个粉红色的手机支架看百家讲坛,还是隔壁床的夏欣苑拍了她一下才注意到徐媛媛的身影,「媛媛?」 「欸,我在这,」徐媛媛在下面朝她招了招手,「东西我收到啦,就过来和你说一声。」 「这么快就到货了?我还以为得过几天呢。」 「今天下午就到了,」徐媛媛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了几包饼干,「我拿了几个过来,你和夏姐尝尝吧。」 夏欣苑趴在床上,闻言听了手里正算题的笔,伸长胳膊接了过来,「哟,还有我的份?」 「我那有好几盒呢,你们要想吃了找我拿就行。」 徐媛媛又和她们随便聊了两句,中途看了一眼手錶时间,估摸着自己宿舍那群估计已经冷静下来了,就准备回去了,「那行,我就先回去洗澡了。」 李倩却又忽然喊住了她,「欸,媛媛,等等。」 徐媛媛脚步一顿,「怎么?」 「等我一会,我记得我这有两袋悠哈的巧克力夹心奶糖来着,等我给你抓一把,」李倩灵活的从上铺爬下来,埋头在自己的储物柜里一阵翻找,「我上次见苏越从丁骁炜兜里拿过几颗出来,估计他也爱吃这个口味吧。」 徐媛媛一脚卡在原地,愣住了。 「幸好,差点就要被我吃完了。」李倩唿了一口气,把满满一大把奶糖往呆愣的徐媛媛手里一放,「拿稳了,有些多……哎,我还是给你塞兜里吧。」 第53页 「啊……」徐媛媛看着李倩又把她手里的糖抓出一把,亲自替她放进口袋,半张着嘴半天,最后结结巴巴的说道,「那个,我……」 夏欣苑咬着半块饼干,含煳的笑了一声,「得了,谁还不知道你对丁骁炜那点心思,」她说着,手指隔空朝她脸上戳了戳,「就你那点小表情,除了丁骁炜这迟钝货色,还能骗过谁?」 徐媛媛一张白俏生净的脸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仅剩的几颗奶糖,不说话了。 李倩替她收拾好,回头朝夏欣苑瞪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又拍了拍徐媛媛有些拢拉的肩,「没事,你别听夏姐她胡说,我们知道也不会和他说的。」 夏欣苑只觉得这一眼被瞪的贼冤枉,「天,我又说啥了?」 李倩不搭理她,推着徐媛媛的肩就把人送了出去,「这糖是夏天买的,有一部分可能有些融了,你回去拿冰水泡一会儿就好了。」 隔着一截距离,徐媛媛低而轻的声音缓缓传过来,「谢谢你啊,倩倩。」 等到李倩走回来,夏欣苑三两口把剩下的饼干吞进肚子里,这才揉着包装袋问道,「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瞪我干嘛?」 「前半句是没问题,」李倩把面膜取了下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隔着哗哗水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煳不清,「后半句说错了。」 夏欣苑疑惑,「哪里错了?」 「丁骁炜他知道。」 「啊?」 李倩关上水龙头,拿过晾在架子上的毛巾,慢慢擦干满脸水珠,「丁骁炜自己早就知道了。」 夏欣苑一惊,一个走神,握在手上的笔险些被她转飞出去,「我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凭第六感猜的,你信吗?」李倩在夏欣苑一脸将信将疑中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皱皱巴巴一团的包装袋,低头找垃圾桶,「总之这事他肯定清楚,只不过他不说罢了,所以还不清楚丁骁炜对徐媛媛到底什么态度。」 她顿了顿,思索了片刻,忽然又补了一句,「这事咱们别往里边掺和,感情这种事,外人不好指点。」 「那你刚才还送她那么一大把糖?」 「我说的是直接上嘴指指点点,稍微帮点小忙的不算。」 夏欣苑盯着她半晌,忽然低低嘟囔了一句。 李倩转过身,「你说什么?」 「没什么,」夏欣苑连忙坐直身子,「你还有糖吗?我也要吃。」 「你不早说,好像就剩几颗了,我找找。」 ** 徐媛媛收拾好桌上散乱的练习册后,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这才拎着水壶快步追上去,「好了,走吧。」 「我说媛媛你这也太紧张了吧?」高昀薇转头瞥了她一眼,「不就送个零食吗?真没必要这么提心弔胆的。」 不知道的得以为你待会要去冲锋陷阵了。 徐媛媛不知道第几次抬手挽了挽鬓髮,这是她紧张时的标志性动作,「我……我尽力。」 旁边的那名短髮女生和徐媛媛并排走着,顺手接过她勾在手指上的水壶,「小高你就别说她了,待会她更紧张了。」 「紧张什么,」高昀薇伸手往下一指,「喏,人就在那,要不你现在过去送?」 距离校运会已经过去满打满算三个星期了,丁骁炜自觉脚踝已经恢復的差不多了,这几天说什么也不愿再坐轮椅,声称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亲自走去学校上课。 秦苏越第三次在楼梯上停下来,回头看着后头某个坚称要亲力亲为的人,「我就是爬着下楼也比你现在走的快。」 丁骁炜,「……脚疼。」 「还逞强吗?不是号称自己恢復能力爆表?」秦苏越忍着笑走上去,在丁骁炜面如死灰的表情中背对他蹲下来,「滚上来。」 丁骁炜老老实实趴了上去。 「谁给你三个星期就下地的自信的?」秦苏越把人往背上提了提,在楼梯间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慢慢往下走,「过几天就周末了,我问问我妈有没有空,让她再带你去医院复查一下情况。」 周围不时传来一两句或惊讶或不可思议的低唿声,不少人从两人身边经过时,目光刻意在秦苏越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立刻和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校队那个秦苏越吗?」 「他背上那个是谁?也是三班的?」 丁骁炜一路下来,听了一耳朵关于他们俩的闲言碎语,忍不住把头凑过去,趴在秦苏越耳边问道,「你在附中名气还挺大?」 「还行吧。」 「那平时追你的女生是不是也挺多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丁骁炜紧了紧环在秦苏越脖颈上的手臂,头又凑的近了些,温热的唇似有若无的蹭过他的耳梢,「了解未来对象过往情史。」 秦苏越被他不安分的小动作弄得嘶了声,忍不住恶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松手?」 丁骁炜大半张脸都埋在秦苏越微微凹陷的颈窝里,笑眯眯的往他耳边吹了口气,「耳朵红了。」 「……」 秦苏越咬牙切齿,用力把头向另一边转开,「我他妈就该放你在楼梯上自生自灭!」 「你捨不得。」 「你试试我舍不捨得?」 「没用,来不及后悔了,我不会松手的。」 第54页 高昀薇她们一路跟在两人后面,看着班里两位素来以冷淡闻名的两位大佬的一通操作,表情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高昀薇最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原来他们俩关系这么好的吗?」 短髮女生揉了揉眼睛,「兴许吧。」 一群人中,唯独徐媛媛的表情看起来不大对劲。 她既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丝毫出乎意料的错愕,女生神情思索,目光遥遥追随着前面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好关系。 可来自女性异常敏锐的第六感却在抽跳着暗示她,不止如此。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只像她们想的这样。 似乎…… 还有什么更密不可分的情感,不声不张的藏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 「媛媛?」 徐媛媛飘远的思绪倏然回笼,她眨了眨眼,就见短髮女生靠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也不应。」 「啊,没事。」徐媛媛朝她一笑,稍微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兴许是她想多了吧。 她紧了紧搭在背包带上的手指,「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对不起!修改花了些时间! ☆、二十六 准备走到操场的时候,还隔着大半个排球场,秦苏越就把背上的人放了下来。 美其名曰,大庭广众之下给他留点面子。 「平时怎么不见你给我留点面子?」丁骁炜扶着秦苏越的胳膊,往升旗台后的小花园缓慢挪动,「在班里你背着我到处走的时候还少吗?」 「那是因为你那时候算一整个残废,」秦苏越把人在石凳上安置下来,转手就把肩上的运动背包往他怀里一扔,「现在算半个,恭喜升级。」 丁骁炜,「……」 秦苏越从小花园里绕出来,正准备去操场上集合,老郑站在草坪上和陈宏远说话,一抬头看见他,远远朝体育馆的方向一指,「秦苏越,你们刘教练叫你过去一趟!」 秦苏越脚步一顿,「现在?什么事?」 老郑摇摇头,「不清楚,反正叫你现在就过去,热身不用跟着班里做了。」 秦苏越推开体育馆虚掩的大门时,刘鹏正坐在球场旁的选手席上,低着头专心致志看撂在腿上的记录本,整个体育馆里空空荡荡,放眼扫去只有他一个人。 「教练,你找我有事?」 刘鹏似乎这时候才听见他进门的动静,抬头朝门口看过来,「嗯,有些事问问你,」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下说。」 秦苏越不疑有他,反手关上门,步伐沉稳的走了过去。 等到秦苏越在选手席上坐下了,刘鹏的视线才彻底从记录本上挪开,他认真打量着坐在身旁的年轻人,从他习惯性垂敛的眼神,舒展的肩颈,一直到笔直挺拔的嵴背,目光中逐渐多了些由衷的赞赏。 刘鹏把记录本放下来,温和道,「小秦,你以后有一直打篮球的打算吗?」 这问题乍一听,就和寻常长辈搭着椅子准备拉家常似的,既不严肃也不随便,但秦苏越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点,思索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您指的是哪个方面?」 「朝职业篮球运动员发展的方向。」 教练眼里多了一些期待的神色,他不再说话,只是扭头看向附中现任校队队长。 秦苏越在听到『职业篮球运动员』这几个字时顿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朝刘鹏看去。 而他一抬头,却发现后者也在静静看着他。 眼里有着些不言而喻的意味。 秦苏越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抬手按了按脖颈,然后慢慢摇了摇头,「不,我没有这个打算。」 刘鹏眉梢抽动似的一皱,「为什么不想?」 秦苏越的手依旧搭在脖颈上,这让他看起来似乎微微歪着头,「原因挺多的,比如打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打算,高三了就更加不可能了,况且现在精力也不够……不过更主要的还是觉得实力不足。」 「既然这样,还不如把路让出来给更优秀的人走。」 他话音刚落,刘鹏几乎是压着字音立刻反驳道,「谁和你说你实力不够?你是我在附中任教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篮球运动员,先不说你的篮球技术,就光凭你作为控后的这个头脑,放眼省内,有哪几个人能和你比?」 秦苏越,「那估计是您暂时还没见过比我更优秀的人吧。」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条死路,刘鹏不出意料的被他堵了个正着,这个快要步入三十大关的男人在此刻竟然比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还焦躁一些,他又把秦苏越仔细打量了一遍,似乎是想从他此刻平淡沉静的神情中窥探出些什么,少顷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了一句,「你喜欢篮球吗?」 秦苏越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我如果不喜欢,现在就不会还坐在这里和教练你说这些了。」 刘鹏像是从他的这句话中找到了什么突破口般,突然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既然你有足够的热情,也有足够的实力和天赋,那你为什么不试着朝这条路走一走呢?确实,高三再来做这种应该在高一高二就做好的决定不合适,各方面都很不方便,但是没关系,如果你想,我这里……」 第55页 秦苏越从来不知道他们教练还有强行传销这种隐藏技能,一瞬间懵了一下,随即就是一阵忍俊不禁。 刘鹏接连不断的话一顿,「你笑什么?」 「难为教练你,为了这事还特意点了新的技能树,」秦苏越嘴角稍微勾起一点弧度,直到这时,刘鹏才算是从他脸上真正看到了些情绪波动,「这话你应该去和姚廷宇说,那傢伙保准三分钟内就跟你姓了,但和我说就算了。」 「……」 「你也说了,当职业运动员得有足够的热情,」他慢慢放缓了语速,「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确实有那个实力,正巧脑子也挺好用,照你这样说,光这两样,我一只脚也迈进运动员的那个门槛了。」 「而我之所以不愿意走这条路,是因为我清楚——我没有那么多的热情。」 秦苏越的手肘分别搭在两边的膝盖上,他微微弯下腰,目光掠过自己垂落的手,投向脚下这片光滑平坦的地面。 「简单来说,就是我并没有一辈子都为篮球奋斗的心;篮球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爱好,我会对它投入足够的热情,也足够喜欢这项运动,我可以为此付出汗水、牺牲时间,但我并没有把爱好转变为职业的那个想法。」 如果说之前的话还只是一段起调平缓的铺垫,那这番话就是所有伏笔等待着的最终点。 刘鹏张了张嘴,三番两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空旷的球场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寂静。 还是下午四点出头的光景,阳光穿透遮挡的层层树荫,被翠绿色筛洗的越发清淡,隔着窗户照进来,游走的形状曲折而斑驳。 秦苏越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似乎在走神,盯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反射出自己的影子默默的发呆。 刘鹏就在旁边沉沉瞪着他,不知道是因为失望还是气的,同样一言不发。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过去,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刘鹏突然操起一旁的记录本就往秦苏越头上抽,「你要是敢现在就跑路,你看看高考完我不打断你的腿!」 秦苏越还在发呆,刘鹏这一下差点没把他扇到地上去,现任队长捂着后脑勺,默默萌生了当场退队的想法,「你试试,出了这个校门,你看看咱们俩谁打谁。」 「嘿,还给你起范了是吧!」刘鹏袖子一捋,卷着记录本就要亲自示范『谁打谁』,「我现在先把你给打残了!」 话说到如今这个份上,刘鹏心知,秦苏越已经不可能再改变主意了。 这事本来就更看重个人意愿,旁人再怎么七嘴八舌的劝说,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些仅供参考的意见,到得最后,真正决定想不想,要不要走这条路的人,都只是当事人自己。 而他作为一名教练,一位只是放眼全市看来也再普通不过的高中老师,所能做的,不过是在他的球员面向未来这个分支繁多的岔路口时,尽己所能为他提出一些有益的建议。 也就仅此而已了。 刘鹏气喘吁吁的捡起被他扔出去的记录本,朝遥遥站在球场另一端的秦苏越没好气的一指,「枉我这么真情实感,和你说这么多简直浪费我的口水。」 秦苏越靠在球场边的篮球架下,两手松松垮垮环着胸,「都说了,这话你拿去和姚廷宇说更管用,我要是有这个打算,高二就转去体育班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你以为我没说过吗?早我就和那傢伙商量过了,小姚他父母不同意,现在都还没个准信给我。」 秦苏越,「这事本来就没那么容易决定下来,关乎未来,换谁不得好好想想,怎么可能三两句话就给你答应下来了?」 「得了吧,你是教练我是教练?这点还能让你来告诉我?」刘鹏把记录本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回头把落在选手席上的秒表抄进口袋,转身就往体育馆门口走去,「这两天高一高二那边组织月考,小姚他们要五点过后才能下来,你自己先在这儿练着吧。」 除了初高三准毕业班外,附中其他年级的月考都是统一安排的,按照校歷,这几天正好是高中部另外两个年级的考试时间。 秦苏越刚才过来的匆忙,老郑就那么随手一指,也讲不清楚刘鹏找他究竟有什么事,他就没有把背包一块带过来,刘鹏一说,秦苏越才倏然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啥都没有。 还得去找一趟丁骁炜。 他这边想着,脚步也跟着刘鹏一块往外走。 要不顺便也把那傢伙一块提熘过来算了?把他一个人放在那就和一座冰雕成了精似的,除了自己也没几个人会主动搭理他了。 秦苏越边往门那边去边暗自琢磨着,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门口忽然传来刘鹏一声飙高了好几个度的惊骂。 「哎哟我靠!你们几个大活人在这蹲着干什么?嫌我一脚踩不着你们吗?」 秦苏越下意识一抬头,紧跟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刘鹏莫名其妙的看着门前齐齐整整蹲着的那一排,从他这个角度扫过去,活像是一排上黑网吧被警察抓了一遛绳的小年轻,「你们这群人都是哪个班的?体育老师是谁?都在这蹲着干什么?」 陈宏远差点没被刘鹏这连珠炮似的问题打的一懵,他之前也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大跳,这会儿还愣着没反应过来,倒是蹲在他后一位的刘宇亮先开了口,「那个,老师,我们是高三三班的,是过来找越……秦队的。」 第56页 刘宇亮险些把舌头咬着,在刘鹏疑惑的审视下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们和秦队都是同班同学,他也是三班的,真的,你不信你亲自问他去。」 三分钟后。 「要借场地就不能进来说吗?非得在门口劳改犯似的蹲一排?要是有人出门没注意,一脚蹬你们谁脸上了怎么办?啊!」要不是这群不是他的队员,刘鹏现在能把胳肢窝底下的记录本甩他们头上,「再说了,体育馆的篮球场也不是校队专用的,只要你们在训练时间外过来,这里都是开放的!」 陈宏远几个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下次绝对不蹲了,不蹲了。」 秦苏越在一边看着这群人,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刘鹏在秦苏越这碰了一鼻子的灰,本来心情就不大好,又被门前这窝地鼠兜头一吓,陈宏远他们直接就成了撞在枪口上的炮灰了。 等到刘鹏终于骂完走人了,缩成鸵鸟状的一群人才勐地松了一口气,黄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越哥,刚才那个是你们校队的教练?」 「嗯。」 「这也太兇了吧?不就是在门口蹲了一会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谁规定了体育馆门口不准蹲人了?」 秦苏越,「教练平时不这样,他刚才心情不大好,出门又被你们一吓,所以就这样了。」 陈宏远转着头四处打量着体育馆内部,目光着重在光滑如镜的场地和迄今依旧保养良好的篮球架上停了停,「我觉得我快有半年没这个时候进体育馆的球场了,以前这个点你们校队都开始训练了,我们都只能在露天球场上打……啧啧,这地,怕不是比我宿舍的都干净。」 黄斌,「行了啊体委,你是进来欣赏还是来打球的?再过一会就要下课了。」 「打打打,这就来。」 刘宇亮随手把校服外套往地上一扔,正要跟着一块过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径直往外走的身影,回头喊了一声,「越哥,你不和我们一块吗?」 秦苏越,「你们打吧,我去找丁骁炜。」 「哦…行。」刘宇亮应道,看着随着秦苏越走动的步伐,在空中微微扬起的校服下摆,嘟囔了一句,「怎么都去找骁哥了。」 这话要是再稍微说的大声一点,让当时一只脚还停在台阶上的秦苏越听见了,后者一准会察觉到话里的不对劲。 『怎么都去』——说的似乎在他之前,已经有什么人先一步过去了。 然而秦苏越并没有听见 他离开时的脚步迅捷,不过片刻,颀长匀称的身形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体育馆门前。 作者有话要说:  又来晚了!抱歉! ☆、二十七 丁骁炜看着递到自己面前,包装精緻的一看就知道悉心准备过的一小袋零食,心底的小人不知道第几次把秦苏越的虚影拖出来,揪着衣领一顿狠摇。 这傢伙到底跑哪去了?! 走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大后方的情况?好歹把他也一块顺走吧? 丁骁炜现在只觉得头痛无比,而他一心烦就习惯性的想用指关节按压眉心,然而手抬起到一半,他眼角余光无意间一瞥,正好将对面女生脸上期待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 他的动作一顿,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默默把手垂了下来。 等秦苏越回来了,他不把这麻烦亲自找回去他改姓秦! 丁骁炜暗地里咬牙,悄悄咪咪在心底的小本本上记下了一笔。 「我上次看你口袋里装了挺多的糖,想着你可能也爱吃这个口味的,我这正好买了挺多,就顺便装了一些给你。」 徐媛媛声线柔和,说话时的语气又放的轻缓,听进耳中,就像被一团细软的云絮轻飘飘的拂过耳膜。 「……」 丁骁炜特别想说,我不吃甜食,那糖也不是我装进来的,你能别一天天就惦记着我兜里有啥吗。 然而徐媛媛没有读心术,并听不见丁骁炜此刻无奈至极的心声,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白净清秀的脸上隐隐泛上一层薄红,目光投向对面沉默的男生,静静等待着手里的心意被他接过去。 班里知道丁骁炜不吃甜食的人可谓屈指可数,但是清楚秦苏越爱吃甜食的却是大有人在。 最开始传出的这个消息无非是和秦苏越走得最近的肖宇,后者某天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又把当时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状态的秦苏越给招惹了,秦苏越整整一早上没搭理他,最后肖宇也没辙了,只能向三班广大人民群众寻求场外援助—— 「大哥们,谁有糖!糖糖糖,最好是巧克力,但是不要苦的黑巧!」 黄斌看着从座位上狼窜出来的肖宇,边在抽屉里翻找边问道,「你又怎么了?要糖干什么?」 男生身上带糖的毕竟还是少数,当时在座位上的黄斌和杨启浩把浑身上下都搜罗了一遍也没翻出半粒糖星子,最后还是李倩发现包里还剩了几颗前几天吃剩的德芙巧克力,被肖宇千恩万谢的接了过来,「倩倩,谢谢,真的感谢,你就是我肖宇的救命恩人。」 李倩被他这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诡异态度吓了一跳,差点以为真出了什么事,「怎么,是谁犯低血糖了吗?」 她说着就伸手进夏欣苑的抽屉里一阵摸索,在肖宇准备解释的目光中掏出了一大袋刚开封的原味阿尔卑斯,「夏姐这还有,要不你再拿一些吧?」 第57页 「不是不是,没有的事,」肖宇连忙解释道,但还是顺手多拿了几颗奶糖,「这事算我的锅,之后我再买一袋新的还给她,倩你帮我和夏姐说一声哈!」 李倩看着肖宇火烧屁股似的又窜回了座位上,满脸黑人问号.jpg的表情,「??」 然后众人就只见,刚才才冲过来找他们火急火燎要糖救命的肖宇,正双手捧着那把东拼西凑借来的糖,无比真诚的凑到旁边一脸冰冻的秦苏越旁边,「哥,我亲哥,您就别生气了呗?糖我下午给您带一袋新的过来,保证连口味都是一样的,现在咱先凑合着吃这些?」 秦苏越头也没回,依旧低头看着眼前的练习册。 肖宇又小心翼翼的凑近了一些,「苏越?爷爷?」 「德芙巧克力和阿尔卑斯奶糖,您赏脸尝尝?」 秦苏越这才终于有了一些动作——他转头瞥了一眼肖宇那张诚挚的脸,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糖,下巴朝桌面一点,「放桌上。」 「诶,得嘞。」肖宇立马把手里的糖整整齐齐摆在了桌角,靠近桌沿的位置还用一只红笔挡了挡,「下次我绝对不碰你的糖,打死都不碰。」 秦苏越,「你还想有下次?」 肖宇眼明手快,立刻改口,「没有,绝对没有!这就是最后一次!」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 自那之后,三班所有人都知道了,秦苏越这人,你能碰他的笔他的练习册甚至他本人,但唯独不能碰他的糖。 不然他能和你当场翻脸。 而丁骁炜兜里那些糖就是秦苏越的。 更准确的来说,口袋里装着糖的那件校服是秦苏越的。 秦苏越也是课间习惯性要摸糖出来吃,一伸手却发现原本应该满满当当的口袋里莫名的空无一物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有什么不对。 突然在自己兜里摸到一大把夹心牛奶糖的丁骁炜,「……」 秦苏越看着丁骁炜手里那把糖,眨了眨眼,「我是不是穿错你的校服了?」 丁骁炜,「……你兜里装那么多糖干什么?」 难怪他总感觉口袋里沉甸甸的。 「装来吃啊。」 「这么多?」丁骁炜把口袋里剩下的全倒了出来,粗略一数,至少有十几颗,「怎么还都是同一个口味的,你吃得完吗?」 秦苏越抓过自己桌上的笔筒,把散落在桌上的糖唿啦一下全扫了进去,「吃得完,不劳您老操这份心。」 当时从口袋里倒出来的糖,他没记错的话,应该都是巧克力夹心的牛奶软糖。 丁骁炜打量着眼前这个浅蓝色的零食袋,再联想到之前徐媛媛说过的话。 这里面怕不是全都是那个口味的牛奶糖。 光是想到那一堆小山似的糖,丁骁炜就连伸手的欲望都没有了。 徐媛媛觉得自己手都快举酸了,可丁骁炜却还是没有伸手来接的打算。 ……是觉得主动伸手接女生的东西不大好意思吗? 毕竟眼前这个人和班里,甚至年级里的大多数男生都不一样,他身上有着一股充满矛盾,但偏偏又能彼此融洽相处的气息——明明生着张俊逸出众的脸,叫人丝毫不怀疑他笑起来时会是一副山温水软的模样,可性子却冷的像是冻上了一层经风的霜,让人尚在远处,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缓缓渗出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淡漠与疏离。 像是除却某些特定的人或事,再没有什么能够抵消他那一身料峭孤僻。 徐媛媛看着丁骁炜始终都没什么明显变化的那张脸,默默深唿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勐地把那袋零食塞进了丁骁炜怀里。 丁骁炜,「?」 随即她飞快站了起来,似乎是担心丁骁炜再把东西还给自己似的,看着那个浅蓝色的包装袋就像看着一块烫手山芋,几乎是时刻警惕着说完了这些话,「那个,你就当作是谢礼收下好了,当我是谢谢你拉我进学习小组的礼物——还有一会就要下课了,我就先走了!」 她说的飞快,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话里有些语无伦次,眼神左瞟右瞟就是没有直视对面男生的眼睛,一说完立即转身逃也似的跑开了,还不等丁骁炜开口说些什么,徐媛媛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小花园里。 「……」 哦豁,完蛋。 还是不可能还回去的了,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丁骁炜看着怀里这一小袋内容充实的零食,嘆了口气,惆怅的按了按眉心。 沙沙。 干燥细碎的泥土被鞋底轻轻摩擦的声音在小花园的另一侧响起,随着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过来。 丁骁炜一转头,就见秦苏越正站在他身后两米开外的位置上。 五分钟前被他在心里问候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人,终于在麻烦结束之后,抄着手,一脸平静的站在他眼前。 丁骁炜想起刚才的尴尬情况,再看看面前这人风轻云淡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秦苏越一眼就瞥见了他怀里那个包装袋,淡淡道,「怎么,打扰你约会了?」 正准备对其进行强烈抨击的丁骁炜,「……」 「反正定情信物也收下了,都是一个班的,你还急着这一会儿?」 「要不我帮你把人叫回来?」 「……你别。」丁骁炜被他堵的无话可说,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现在全都老老实实憋了回去——怎么理亏的就变成我了,丁骁炜郁闷的心想,然而也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第58页 因为凭藉他对秦苏越的了解,后者这会儿心情似乎不大好。 虽然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为了避免话题朝着这个尴尬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丁骁炜当机立断,趁着秦苏越还没酝酿出下一句,迅速开口截断道,「你刚才跑哪去了?怎么大半节课过去才回来?」 「教练找我有些事,去体育馆聊了一会。」 丁骁炜把那袋零食随手一放,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一些,「聊什么了?」 秦苏越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丁骁炜的那只手,收在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他其实看见了。 从徐媛媛从背包里拿出那袋零食时就看见了。 但他没有过去。 他就站在小花园的最外围,靠近体育馆的那一侧,那个位置上有一棵略显粗壮的花树,苍劲的枝干上绿意未褪,树荫层层叠叠洒下来,恰好遮没了他伫立在树后的身影。 他看着丁骁炜同自己一样沉默不语,看着徐媛媛浮上红晕的脸和直直伸出的手。 看着两人之间的空气缓缓瀰漫开难以言说的暧昧气氛。 令人窒息的暧昧。 而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低敛,一言不发。 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像是长久以来只有他能窥见的风景,倏然猝不及防暴露在了旁人眼前。 秦苏越移开视线,皱眉压着心口那点不知名的酸胀感,如同压着一团饱和充盈的气泡,浓烈而陌生的情绪浪潮般不断翻涌,仿佛一个滴滴作响的□□,不知何时,就会在他胸膛深处『嘭』的一下—— 太危险了。秦苏越心想。 他想拦住这股情绪。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与此同时,心底深处又凭空升起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充满疑惑的问: ——你只是想拦住这股情绪吗? 仅此而已吗? 微弱的风从操场吹来,缓缓搅动一地交织的树影,身形高挑的男生站在一片斑驳当中,光影斜斜掠过衣襟上细小的褶皱,又如同水波般飞快散去。 ……不止吧。 也许,他更想拦住的是那个奋勇直前的女生。 如果不伸手—— 如果不拦住—— …… 「阿越?」 周围的声音在这一瞬忽然涌回耳边,秦苏越倏然回神,他迟钝的眨眨眼,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丁骁炜在喊他过去,终于慢慢挪动步伐,「嗯,你说。」 「我说什么说,」丁骁炜的眼神紧盯着他,不太放心的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秦苏越,「没有,我没事。」 「没事我喊你这么多声也没反应?」 丁骁炜抬起头,目光锐利,不无疑惑的审视着他脸上每一分微表情。 秦苏越却转过头,躲避般的把视线挪开,「说了没事,爱信不信。」 不等丁骁炜再皱着眉说出什么,他又飞快的接着说道,「我待会还要过去训练,再过一会也要下课了,你要是不想和我一块过去的话,我就先把你送回教室再下来。」 当然是! 丁骁炜毫不犹豫,一把拽住秦苏越的手腕,「不用,我和你过去!」 ☆、二十八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三班的人已经催着老郑吹哨集合了。 这方面女生永远都是一把好手,老郑原本在操场上看男生们踢足球,最后被夏欣苑她们几人磨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没办法,只能提前列队,「你们几个啊,这都高三了,体育课还能给你们上多少节?多上一分钟不赚一分钟?」 夏欣苑浑身上下可谓全副武装,过来之前就已经背着包拿上水壶了,一看就是随时准备朝食堂发起冲刺的装备,「比起这个,我更愿意提前吃饭。」 李倩手里拎着饭卡,在旁边插了一嘴,「今晚似乎有粉蒸肉,还有柠檬鸭。」 在吃饭这件事上,三班全体同学可谓是有志一同,一听能提前放学,一个个顿时球也不打绳也不跳了,收拾好体育器材后立即蹬蹬蹬跑过来集队。 老郑草草一点人数,发现以体委为代表的那几个居然都不在队伍里边,「陈宏远人呢?还有杨启浩黄斌他们几个,都去哪了?」 有人在底下应道,「体委他们都去体育馆那边了,越哥也在那边。」 「哎呀他们丢不了,郑哥你就放我们先走吧。」 老郑原本还打算让人过体育馆去把那几个逮回来,奈何队伍里民意滔天,一个个等得快要不耐烦了,全都嚷嚷着要求放大部队先走。 老郑觉得肯定是自己平日里对这群小兔崽子们管太松,现在一个个的都准备在他头顶造反了,「行了行了,我看你们这窝都是饿死鬼投胎的——解散吧!」 兔崽子们欢唿一声,立即就地四散开来。 徐媛媛倒是没有和班里大多数人一样往食堂跑,她最近减肥,傍晚不爱去食堂吃饭,背上包就往教学楼走去。 她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唿喊,「媛媛,等等我!」 徐媛媛循着声音来源回头,「小莹?你不是和小高去吃饭了吗?」 张莹——也就是和她同宿舍的那个短髮女生,此时正小跑着从后面赶上来,徐媛媛站在原地等她,张莹赶上来后扶着她的肩缓了一会,才腾出口气的工夫解释道,「不是,原本我是要和小高去食堂的,结果跑到一半发现饭卡落教室里了,我就让她先帮忙排着队,自己回来拿了。」 第59页 「你这都第几次忘记拿了,丢三落四的毛病也不知道改改。」 「嘿嘿,主要是我没有把饭卡放兜里的习惯嘛,」张莹跟着徐媛媛一块往楼上走,准备走到的时候忽然一扭头,「对了媛媛,东西你送出去了吗?」 徐媛媛,「啊?」 「啊什么啊,你不是说你这节课要给丁骁炜送吃的吗?送出去了没?」 徐媛媛抬手揉了揉鼻尖,似乎是不太好意思提起这个话题,「送是送了,但是……我感觉他好像并不爱吃这些零食的样子。」 张莹咦的一声,「你怎么知道?他当着你的面打开了?」 「没有,其实丁骁炜没有主动伸手来接,最后还是我找了个理由强塞给他的……然后我就跑了。」 「……」 张莹被『强塞』这个一听就很富有勇气的词惊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问道,「那,那他既没有直接拒绝你,也没当着你的面打开,你怎么就确定丁骁炜不喜欢?」 这话说出来,其实徐媛媛自己都觉得古怪,毕竟丁骁炜当时并没有对她手里的零食表现出什么情绪。更准确的来说,是对她和她手里的零食都没有什么来自肢体或神情上的表示。 兴许就是因为他的面无表情? 可丁骁炜平日里对谁不都是这副表情? 徐媛媛琢磨了一会,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够支撑自己这份疑惑的有效证据,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她低头跑走前无意间瞥见的,丁骁炜眉心细微的褶皱。 难道仅凭这连她自己都不大确定的随便一瞥? 张莹在堆得乱七八糟的抽屉里一阵扒拉,好不容易找到饭卡之后立即夺门而出,临走前还不忘再安慰徐媛媛一句,「得了,这事就是媛媛你自己想多了,丁骁炜没你想的那么挑。」 徐媛媛也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自己多疑——陷入单相思的女生都有这个毛病,稍微捉住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开始自由发挥想像,然而实际上可能什么都没有。 等她再抬起头来,张莹早就一熘烟跑没了影,这会儿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校内广播不知何时响了起来,背景音乐轻缓悠扬,广播员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播音腔,慢慢念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稿件,「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但同样也是……」 她的目光绕过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在班里转了一圈,也像是秋日里偶然途经的风,掠过窗棂,最后轻飘飘落在了面前无人的空座上。 那座位乍一看,和其他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非要说出点区别来的话——无非就是更干净些。桌角工整的码着一摞练习册,旁边是几支摆放随意的水性笔,其中一只红笔下还压着张糖纸,淡粉的轮廓在夕阳微光里若隐若现。 徐媛媛肆无忌惮的盯着丁骁炜的座位,直到手里握着的笔因为停留过久,在纸上点出一个漆黑的圆,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也就只有这时候才可以了,她心想。 她能够大大方方的把目光投向前方。 而直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像现在这样,同样大大方方的看向那个人呢? ** 在丁骁炜个人坚称『我自己的脚踝自己清楚』的情况下,秦苏越实在拗不过他,但也不敢就这么任他发挥,无论如何都要拖人去医院复查一回才放心。 陈轩薏接到秦苏越电话的时候正好在开项目会议,直到会议结束之后,陈轩薏僵着一张笑容满面的脸,好不容易把金主爸爸送走了,这才想起来给她儿子回个电话。 「开完会了?」秦苏越是真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手气,怎么每次给陈轩薏去电话都能撞上人开会,「你们怎么一天天的都在开会?除了开会不用干别的了?」 一场会从下午开到傍晚,陈轩薏作为项目总监全程就没有停过嘴,三个小时下来说的口干舌燥,坐回办公室后赶紧拧了一瓶水来喝,「最近好几个大项目一块压了下来,甲方一个比一个不好伺候,所以才成天都是会——哎我和你说这干什么,找我什么事?」 秦苏越听着对面明显已经哑了半个度的嗓音,心知陈女士开完会后也是身心俱疲,也就没和她多说些什么浪费时间的废话,三两句直接切入正题,「这周周末你有空吗?丁骁炜的脚踝好像恢復的差不多了,有空的话你带他去上次那家医院复查一下。」 陈轩薏把喝空了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脱水蛋糕,正单手拆包装袋,听着他的话疑惑的嗯了一声,「这才多久就好了?他那脚伤当初不都严重到要打石膏,现在一个月不到就没问题了?」 「也不算完全好了,但是稍微走一点路是没问题的了。」 陈轩薏翻看了一下桌上的日程安排表,说,「周末不行,我那天抽不出时间来。」 秦苏越思索了一会,「那你抽空帮他挂号预约一下,到时候我直接打车和他一块过去,你就别过来了。」 「行,那我之后再通知你预约时间,到时候直接报我名字。」 周日。 秦苏越站在电梯旁,照着墙上的楼层指示表一行行看下来,总算在其中一个方块找到了骨科科室。 丁骁炜就站在他旁边,在秦苏越眯着眼找楼层的间隙中剥了一颗糖,等后者一转头,立马瞅准时机餵了过去。 「……唔。」嘴里逐渐瀰漫开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秦苏越咂了咂舌,「阿尔卑斯?」 第60页 丁骁炜把包装袋揣回口袋,看着秦苏越微微鼓起一小块的脸颊,眼里晕开薄薄一层笑意,「嗯,悠哈的几袋都被你吃完了,家里就剩大白兔和阿尔卑斯了。」 秦苏越舔了舔唇,「嗯……大白兔也挺好吃的。」 「行了,先把你嘴里的吃完,」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底层,形形色色的人从里面涌出来,丁骁炜伸手把秦苏越往后拉了一点,避免他被门前交织的人流撞到,「过来一点,你那块人多。」 韧带损伤复查时,光拍片是看不出韧带恢復情况的,还必须要去做核磁共振。 丁骁炜跟着护士走进病房前,从兜里掏了一把大白兔出来递给秦苏越,「在外面等我一会,别到处乱逛。」 秦苏越把糖收进兜里,坐在外面的候诊椅上朝他摆手,「赶紧滚进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跑什么跑。」 丁骁炜这才满意的笑了笑,转身走了进去。 进准备室时,守在一旁的年轻护士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着重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八卦道,「外面那个男生是你弟弟吗?你们长得似乎不太像啊。」 丁骁炜把身上的金属物件一样样取下来,年轻的小护士朝他投来好奇的视线,丁骁炜也不介意,只是淡淡一笑,「我们不是兄弟。」 年轻护士一愣,「啊,这样。」 丁骁炜嗯了一声,目光透过半掩的准备室大门,看见正靠在椅背上专心剥糖纸的秦苏越。 他的神情一瞬间柔软下来,眼底亮晶晶的,某些更为温厚浓烈的情绪涨潮般涌了上来,「算是关系比较特殊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二十九 医生看着面前的核磁共振片子,指着上面某一个位置说道,「韧带恢復情况挺不错的,之前损伤的位置大部分已经自愈了,但是还没有完全恢復,现在可以稍微走动一下,但也不要长时间运动,更加不能剧烈运动,清楚了吗?」 丁骁炜点头,秦苏越在一旁问了句,「医生,他这个情况大概多久就能完全恢復了?」 「按照他这个恢復速度,一周左右就能自如行动了。」 「好的,谢谢您。」 丁骁炜拎着一袋片子走出医院时,还在和秦苏越得瑟,「我都说了吧,十有八九已经恢復了,你偏不信,非拉我过来做个核磁共振,好几百块换一袋没什么大用的玩意,多浪费钱。」 秦苏越看着手机上的叫车界面,正琢磨他俩往哪站能够让司机注意到,被他嘚吧嘚的心烦,没好气的怼回去一句,「没花你的钱没吃你家米,可以闭嘴了吗?」 「拉倒,那你最近在我家吃的都是些什么?空气吗?」 「……」 等两人都坐到车上了,秦苏越才得空给陈轩薏去个电话。 这会对面倒是没有挂断,甚至响了不到几秒就被迅速接了起来,陈轩薏的声音从对面吵吵嚷嚷的传来,「怎么,已经检查好了?」 「嗯,刚坐上计程车。」 「什么情况,确定已经恢復了?」 秦苏越就把医生刚才说的话简单概括了一遍,最后又加了一句,「现在基本能自如行动了。」 丁骁炜原本在无所事事的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听见这句话,突然把头转了回去。 然而秦苏越并没有感受到丁骁炜乍然投来的视线,因为陈轩薏在听完他的复述之后,先是拖长音调哦了一声,随即说道,「那你回家之前记得和小小说一声,你走了之后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学校食堂吃饭,都和我吐槽过好几次食堂难吃了,你回去之后记得给她做顿好的。」 秦苏越沉默了一瞬。 然而也只不过是短短一刻,下一秒,他就又平静的应道,「嗯,知道了。」 陈轩薏之后还有事要忙,也就没有和他多说什么,习惯性嘱咐了两句后就挂了电话。 电话一断,车厢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秦苏越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习惯性的往窗外看去,目光微微下垂,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丁骁炜的视线牢牢不动,只紧紧盯着秦苏越别过去的小半张侧脸。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彼此之间慢慢绷紧,吱呀的拉拽声似有若无的响在耳底,谁也没有试图打破空气中逐渐凝结的安静,两人互相默不作声,车内一时只有司机打转向灯时规律的嗒嗒声。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了两人走进家门,直到秦苏越在沙发上坐下,丁骁炜从厨房里端出两杯温水,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了秦苏越面前。 他忽然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秦苏越正伸手去拿那杯水,听到这句话,指尖极轻微的顿了一下,「啊,这两天吧。」 丁骁炜在他身边坐下,「这两天是多久。」 秦苏越干巴巴的说,「就是这两天啊。」 这话一出口,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近乎死循环般的沉默当中。 秦苏越一口口喝着杯子里的水,指尖被杯壁恰到好处的温度煨的微微泛红,他的眼神缓缓停靠在杯沿上。 ……怎么又安静下来了。 他几乎是有些烦躁的想着,不就是坦陈一句『我该走了』的事实,为什么自己就是说不出口? 第61页 伤好了,时间到了,理所当然就该离开了。 可为什么,他就是这么不愿说出口呢? 丁骁炜忽然伸过手,把他还靠在嘴边的玻璃杯拿了出来,「空了就别拿着了。」 秦苏越一愣,这才发现杯子里早就没有水了,而他就这么傻愣愣的抱着个空杯发了好一会的呆。 秦苏越不自然的揉了揉鼻尖,「……哦,好。」 丁骁炜自己杯子里的水倒是没喝多少,他基本都在盯着秦苏越看,这会儿后者终于把杯子放下来,露出之前一直掩在杯沿后的泛红的嘴唇。 丁骁炜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上面,眼神眯了眯。 但秦苏越压根注意不到旁边这人脑子里究竟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他现在只觉得烦躁,满心躁郁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一团裹在棉花里的刺,不动声色的潜伏在杂乱无章的情绪里,一翻搅,顿时扎得他一阵比一阵心烦意乱。 秦苏越现在特别想伸手薅一把头髮,不仅想薅,还想把自己拎起来揍两拳。 为什么会这么烦啊?? 他是小女生吗??为什么要为了这种平时随随便便就能决定下来的事在这里纠结这么久?? 觉得自己特别烦的某人脑海当中一阵天人交战,心里的小人拎着条鞭子,愤怒的把自己抽成了个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的陀螺——然而现实则是他正盘腿缩在布艺沙发的一角,绷着张脸装聋作哑。 丁骁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发现这人是真的没打算搭理自己。 「秦苏越?」 没有动静。 「小秦同学?」 还是没有动静。 丁骁炜心想,行吧,这是你逼我的。 下一秒,他倏然伸手,一把环过某人的腰,一用力,就把人捞到了自己身边,「想什么呢?」 秦苏越一瞬间只觉得腰上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刻一回头,丁骁炜那张让无数女生心驰神往的脸忽然在他面前放大了好几倍。 「!!」秦苏越差点没一个巴掌招唿过去,「干什么你!」 丁骁炜无辜的一耸肩,「喊你好几声,谁让你一直不理人。」 秦苏越气结,「那你现在倒是说事啊!」 「没事,就是想喊喊你。」 「……」 秦苏越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面无表情的瞪着丁骁炜好一会,看着这人一副无辜卖乖的神情,再回想起平日里他在人前那副高冷模样,「你有本事表里如一一些?平时摆给班里人看的那张冷脸哪去了?」 丁骁炜,「追男朋友呢,哪敢给你摆脸子看。」 秦苏越呵呵,「那真是谢谢你这么双标。」 丁骁炜谦虚道,「不客气不客气。」 秦苏越觉得这个天是聊不下去了,伸手去拽腰上丁骁炜的胳膊,「松开,我去做饭了。」 丁骁炜却牢牢扣着他,「等等。」 「干什么?」 「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秦苏越拨拉丁骁炜胳膊的手一停。 随即他低下头,继续努力把自己从桎梏中解放出来,「没有,别自作多情。」 丁骁炜一点头,「行,那我有。」 他更紧的把秦苏越往身侧搂了搂,「别回去了呗。」 「别回你家了,和我住在一块吧。」 勒在腰上的那只手臂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不薄不厚的一层衣料,钻进敏感细微的神经末梢,像是遍地枯草中的那颗火星,轰的一声,瞬间在血管中烧着了。 秦苏越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丁骁炜低头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额角,一下下慢慢磨蹭着,「嗯?考虑一下吗?」 两人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也靠的太近了,只要谁再稍微偏过头,就能毫无阻碍的亲上另一个人的脸——秦苏越现在压根不敢再动,连着往日转动飞快的大脑,一块将成了一尊石化的雕像。 丁骁炜却不愿就这么让他沉默下去。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环上了秦苏越的脖颈,修长微凉的手指搭在瘦削的下颔边,一点点将他的脸转过来,「又想什么呢?说句话?」 「……我呆在你家干什么?」在两人的唇无限相接的一瞬间,秦苏越似乎总算受不了这股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旖旎氛围,强行偏过头,冷着嗓音说道,「医生也说了,按照你的恢復速度,一星期左右就能完全养好,我没必要再呆在你家里。」 「那除此之外呢?」 秦苏越疑惑,「什么?」 「我说,除了这一层原因之外,」丁骁炜压低声音,「不能有别的理由让你留下吗?」 「我能让你留下吗?」 秦苏越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能让你留下吗? 能吗? 秦苏越只觉得心口忽然被人用一只锤子敲了一下,啪的一下,某块空荡荡的地方忽然循环往復的震动起来。 嘭,嘭。 像是一种无言的唿应,又像是心房将某些滚烫的情绪挤压向骨髓的声音。 逐渐和沉闷的心跳声融为一体。 …… 「确实,话不能乱说。」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他那时候弯下腰,一低头,看见的就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 第62页 温和,清亮,满满当当映着他沉默的倒影。 像是将一整个自己都稳稳的装了进去。 …… 秦苏越想抬起手来抹一把脸,好让他现在僵硬的面部肌肉松缓一下,然而他刚一挣动手臂,丁骁炜立即察觉到了,随即更用力的收了收胳膊。 秦苏越无奈,「你好歹让我把手抽出来。」 「不要。」 「……我又不跑。」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丁骁炜话里意有所指,他静静看着他,「还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秦苏越小幅度的扭了扭肩,「我琢磨一下。」 丁骁炜不依不饶,「刚才那么久你都没有琢磨清楚?」 「刚才我在发呆。」 「……」丁骁炜被这人意料之外的坦诚哽了一下,片刻后『嘶』了一声,听起来似乎颇有些牙痒痒,「你还挺理直气壮的?」 秦苏越模煳的笑了声。 丁骁炜耳尖一动,「你笑什么?」 秦苏越立即扳回一张脸,「没笑,你听错了。」 「你当我聋?」 「真没笑,你幻听了。」 丁骁炜盯着怀里这人白皙鲜明的侧脸轮廓看了一会,忽然伸手就去挠他的腰,「说,你又悄悄咪咪琢磨什么呢?」 「我艹!」秦苏越浑身立即条件反射似地一缩,险些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要不是还被丁骁炜一只手按着,他现在一准能直接窜出客厅,「靠,你别!别挠我腰!」 丁骁炜才不管他,眼神里攒的都是明晃晃恶意的笑,摁着人就是一顿挠,「说不说?嗯?」 「丁骁炜!你他妈的王八蛋!」 这其实是很久之前两个人打闹时的的小习惯——那时候两人之间的关系还不是现在这副四不像的模样。那时候的他们就像两条互相重叠的线,从很久之前的某个点开始,命运的笔墨划下无声的转折,前行的道路上忽然就多了另一抹身影。 如同这个时隔多年还记得一清二楚的习惯。 秦苏越的腰从以前开始就敏感的不能碰,虽然升上高中之后常年投入到高强度的体育训练中,腰腹上覆盖的肌肉层日渐变得精悍而削薄,但依旧挡不住其怕痒的本质。 秦苏越好不容易七手八脚架住丁骁炜的胳膊,额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丁骁炜趁他不备再动手。 丁骁炜的目光就像一柄小刷子,从他起伏不定的胸口,一直扫到他半开的唇,「先说你刚才笑什么。」 「你先把手挪开!」 丁骁炜和秦苏越眼瞪眼的僵持了好一会,倏然上半身一使劲,把秦苏越整个人往沙发靠枕上压过去,「我就不,你能拿我怎么样?」 秦苏越猝不及防,整个人啪叽一下全陷到了柔软的靠枕里,他使劲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丁骁炜这人突然压上来的力气大的惊人,他蓄力一掀居然还没掀开,「你干嘛,有本事好好说话!」 沙发本就不算宽敞,两个身高均值能有一米八五的大男生往上一倒,彼此之间能留出的空隙不用想就知道屈指可数,丁骁炜和秦苏越肩抵着肩,鼻尖几乎互相碰在一块,压在上面那位形状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瞬间衬得他的眼神深邃的沉下来,「碰都碰不得?这么敏感?」 秦苏越脸上微微烧起来,身上的热度这会儿全都沿着脖颈飞快涌上去,「你他妈的给我松手!」 丁骁炜看着身下秦苏越涨红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秦苏越敢怒不敢言,想要暴力掀翻殖民统治者,然而半个软肋又被人按在掌心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缓下自己的心绪,准备以理服人,「你……」 然而他一句话只开了一个头,丁骁炜忽然低低问道,「我能亲你吗?」 秦苏越,「……」 怎么,还准备进一步侵占反殖民要地了? 丁骁炜见他没有回答,又更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唇已经靠在他嘴角,开合间似有若无的蹭过去,「能吗?」 秦苏越闭口不言。 「不说话当你默认了?」 「……」秦苏越啧了一下,「给你脸了是吧?」 两人之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距离可言了,彼此都暖烘烘的贴在一块,丁骁炜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桎梏,抓住他垂在一旁的手,「可我现在挺想亲你的。」 他把秦苏越的掌心往心口上按了按,「真的,不信你听。」 隔着温厚的胸膛,秦苏越能感受到掌心下那颗火热的心脏在急促跳动,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搏动,都朝倾听者传递出一道蓬勃而充满朝气的讯息——宛如埋藏在春泥下的根,无名的激动正在逐渐甦醒。 清晰的仿佛就在他掌心中跳跃。 秦苏越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 丁骁炜依旧压着他,不松开,却又没有其他一些什么动作。唯独视线不偏不倚,直直落在他脸上。 秦苏越觉得自己的脸快要被那道视线烫伤了,甚至穿透肌肤,直接灼烫到深处的那根主宰意识的神经。 静止的亲昵停止瀰漫,不声不响的悬停在两人之间,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发酵般逐渐浓稠馥郁。 而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不□□分的蠢蠢欲动。 不知过了多久,秦苏越终于动了动。 第63页 他低低嘆了口气,随着这一嘆,某些执拗在心头的东西似乎也被放弃了。 下一秒,他主动贴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三十 不知道是谁先张开了嘴,温热的舌一尾游鱼般滑进去,和对方难捨难分的纠缠在一起,唇舌尽情感受着彼此的柔软与温度,喘息起伏交织,伴随着亲吻时细碎的水声,混乱而暧昧的散开在耳边。 「唔……」 明明是秦苏越先贴上去的,到头来牢牢掌着主动权的却是丁骁炜。压在他身上的人一手扣着他的后颈,几乎是勾着他迎向自己,唇舌又凶又烫,秦苏越感觉自己连喘息都要被他拆食入腹,舌尖被咬的发麻,他忍不住想推,然而手又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欲迎还拒似的紧紧攥住丁骁炜的手腕。 两人都亲的不得章法,从倒下那一刻开始,一切都乱的一塌煳涂。 青涩,却又溢满了急躁的莽撞。 等到两人分开,秦苏越几乎立刻偏过头去,一手压在眼睛上,半张着嘴低促的喘息着。 丁骁炜也在喘,搭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上滑,深深没入秦苏越后脑勺柔软的发中,看着他被亲红了的嘴角,一下下不轻不重的婆娑着,「这次可是你自己亲上来的。」 秦苏越没说话,手背还紧紧压在眼睛上。 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丁骁炜看着他这样就忍不住逗他,「说句话呗?」 秦苏越干脆装死。 「真不理我了?」 丁骁炜作势又俯身靠过去,「要不咱俩再继续亲一个?」 这回秦苏越终于有反应了,「你敢?!」 「你都能自觉来亲我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丁骁炜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去拽他还搭在脸上的手,「别老用手压着了,对眼睛不好。」 秦苏越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老老实实被他拉了下来,但眼还是闭着,「……你让我缓缓。」 丁骁炜把他的手握在掌心,嗯了一声,「缓什么?缺氧?」 「……」秦苏越不大想搭理他。 丁骁炜静静等了一会,见秦苏越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在沙发上,才慢慢问道,「想什么,觉得咱们俩亲的特别荒唐?」 秦苏越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嗯,巧了,我也没有。」丁骁炜伸出手,拇指指腹在他嘴角揉了揉,似乎想要把那点紧抿的弧度就这么手动揉开,「既然我们俩都觉得正常,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秦苏越用鼻腔哼出一声,没搭这一句。 「正常来说,只有情侣之间干这事才会觉得没问题,至少我是没有见过普通朋友之间会做这种事的,既然这样,我基本默认我们俩是一对,只不过你现在不知道因为什么,还不乐意松口走个表面流程……」丁骁炜放松的靠在他身边,一只手肘撑在靠枕上,就这么闲散又满足的看着仿佛睡着了般的秦苏越,「小秦同学,你什么时候愿意松了这张金口,咱俩好歹也能名正言顺的在大马路上牵个手?」 小秦同学没有立刻说话。 他静了片刻,脸上表情隐约有些绷紧,但仍然看不出什么心理波动,就连丁骁炜也猜不准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秦苏越才开口,语气里罕见的透出些慎重考虑过的认真,「大概几天吧。」 丁骁炜反问,「几天是多久?」 「嗯……一周之内吧。」 这个时间一听就不太正常,特别是对于秦苏越这类行事一向立伐果断的人来说,一周的时间,漫长的有些过分了。 可丁骁炜却完全不介意似的,嘴角还挂着笑,手中稍微用了些力,一分分握紧了掌心里清瘦的手指,「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转眼就到了月末。 整个十月过的虽然不至于转瞬即逝,但也绝对慢不到哪里去。大多数人觉得校运会和国庆三天假还在身后不远处,再一抬头,崭新发亮的十一月就已经近在咫尺了。 眼看着十月的最后一周也要过去了。 秦苏越刚刚结束训练,只来得及迅速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就立刻拎着背包急匆匆往教室赶。 等他踩着晚自习最后一道上课铃走进教室时,肖宇正在撕前面传下来的第三套数学综合测试卷,瞧见秦苏越走过来,报菜名似的给他清点了一下满桌面刚发下来的试卷,「一套语文文言文专项训练,两张ab篇完形填空,一套理综……我手上这套是数学综合。」 「……」秦苏越看着一桌子白花花丰盛异常的『晚宴』,强忍住抽跳的眼角,「都什么时候交?」 肖宇面如死灰,「全都晚自习下课。」 「………」 秦苏越把背包往书箱上一扔,一撩校服衣摆在座位上坐下来,拿起水性笔的同时从桌角的笔筒里抓了几颗红豆味的大白兔奶糖。 他咬牙切齿的嚼着嘴里的糖,两腮起伏的弧度让人很怀疑他是不是把奶糖当作了面前那一沓试卷,「行,写吧。」 加训就是在这么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被刘鹏热火朝天的提上了训练的日程表。 校队队长在得到日常训练时间延长这一通知时,感觉自己凭空升起了满脑子官司,「延长多久?」 第64页 刘鹏笔尖一敲记录板,「延长四十分钟,也就是一节晚自习,有什么问题吗?」 秦苏越头疼无比的捏了捏眉心。 十一月中旬开始的市级篮球联赛松懈不得,而与之时间相差无几的第二轮高三月考同样也煳弄不了。 上一轮月考,由于三班大部分人成绩滑坡式下降,平均分差点被紧随其后的五班挤下平行班第一的位置,为此雷婷还专门把自己的一节物理课改成班会,带着全班一块痛定思痛。 「不要因为一次成绩下滑就气馁!要知道,这在高三一年当中是非常正常的情况,更何况你们现在还只是刚刚升入高三,之后可供进步的空间还非常大,」雷婷站在讲台上,不时喝一口她保温杯里的养生红枣茶,「现在不是高考,一次没考好还有下一次,每次考试都是让你们发现自身问题的机会,一定要抓紧这种机会!」 底下稀稀拉拉的响起一片,「知道了。」 黄斌手里正埋头写着上节课下课才发下来的英语阅读理解,原文上随便画上几条横线,下面的题目飞快瞟一眼,abcd里瞧着哪个顺眼就填哪个,他唰啦把试题翻了个面,一边一目十行一边戳了戳前桌陈宏远的背,「诶,体委,今晚的数学作业写了没?」 陈宏远后背往后靠,没回头,「哪那么快,我昨晚的都还没有补完。」 「靠,这作业一天到晚的没完了,」黄斌心烦的抓了一把头髮,「老张怕不是想我们数学平均分上去想疯了,一天一张卷子还有课内练习题,写这么快,他改的完吗?」 「行了吧,你看到今晚的语文作业了没?一千字议论文了解一下?」 黄斌龙飞凤舞的字迹一抖,顿时更像鬼画符了,「停停停,别和我提这个,你先帮我问问骁哥写了数学没有,我还差几道题。」 陈宏远往旁边一看,喊了声,「骁哥?」 丁骁炜,「说。」 「你今晚数学作业写了吗?黄斌想借来看看。」 丁骁炜笔也不停,另一只手在抽屉里随便一摸就递过去,「大题都跳了步骤。」 「行嘞,」陈宏远接过来,自己先拿作业出来草草对了选择题的答案,然后才反手递给后面等得迫不及待的黄斌。 黄斌赶紧伸手接过,「总算给我抄到一次学霸的作业。」 自从各科作业毫无过渡期的暴涨之后,秦苏越和丁骁炜这两位哥的作业可谓一夜之间就成了抢手货。 以前班里人看步骤或者抄作业都爱拿秦苏越或者学委的,丁骁炜刚转来的时候还没有人敢贸然动这位大佬的作业,如今以陈宏远他们几个为首,加上秦苏越不时的从旁辅助,总算是把这块一直以来纹丝不化的冰凿出了一条缝,抄作业的恢弘征途也就随之开闢出了一条新道路。 秦苏越因为加训,这几天晚自习回来的时间都晚,相应的写完作业的时间也比较迟,有些人等不及,干脆就跑去借丁骁炜的作业了。 讲台上,雷婷还在不知疲倦的滔滔不绝,保温杯里泡的茶水都不一定比她唾沫星子消耗的快,秦苏越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稍微停了笔,把因为长时间写字而肌肉僵硬的右手慢慢伸展放松。 丁骁炜刚刚写完一组英语阅读理解,正准备拿答案来对一下,一抬头就看见秦苏越在从食指到尾指,依次放松活动右手每一根手指,他翻找的动作一顿,「手累了?」 秦苏越左手还在翻着面前的作业,听见后面传来的问话,低低应了一声,「嗯,握笔太久,有些僵了。」 丁骁炜放下笔,「我给你揉揉?」 「滚蛋,不用,」秦苏越说着,甩了甩手就又继续演算起来,「早八百年就习惯了。」 丁骁炜一时没再说话,在后面默默看着秦苏越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秦苏越的握笔姿势和常人相比有些区别,他持笔支点和发力位置更高,这使得他写字时耗力更少,字迹也比其它人的更流畅飘逸。 他静静打量了一会,注意力逐渐从笔尖转移到秦苏越细瘦修长的手,盯着片刻之后,他忽然问道,「你今晚还训练到那么晚?」 「啊?」秦苏越正好算到最后一步,他没有立即回答丁骁炜的话,而是先把答题步骤挪到试卷上才开口,「对,还有一段时间就是市级赛了,为了血虐其他学校,校队近期都要加训。」 『血虐』两个字成功引起了个别人的注意,陈宏远立即兴致勃勃的抬起头,「越哥,你们最近要比赛了?」 「嗯,s市市内篮球赛。」 陈宏远颇有些羡慕的『哦——』道,「真好,你们还能出去打比赛。」 秦苏越却意味不明的一哼,「你去试试就知道好不好了。」 「哎,我不是没这个水平嘛……」 话题顿时被陈宏远这半路插出一脚的二愣子拐跑了,丁骁炜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听着,倒也没打算中途打断,他伸手在抽屉里摸索了一番,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遗留下来的糖。 秦苏越又要转过身去继续写作业,然而头还没有扭过来,右侧肩膀上倏然一沉。 他一回头,发现探过来的那只手里正静静躺着一颗水果糖。 还是草莓味的。 秦苏越惊异的一挑眉,伸手拿了过来,「哪来的?」 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一空,可丁骁炜并没有立即把手收回去,而是依旧这么摊开撂在他肩上,「抽屉里,应该是上次你坐我这讲题时落下的。」 第65页 秦苏越知道这人在等些什么。 他把包装剥开,糖含进嘴里,这会周围的人几乎都在埋头忙碌,没人注意他们这边,秦苏越趁机轻轻握了握肩膀上的指尖,掌心干燥的热度通过这一动作细腻的传递过去,「傍晚自己回家吃饭,我走不了。」 丁骁炜这才心满意足的把手缩回来,「知道了。」 秦苏越最近几天的饭点都在晚上十点过后,有时候稍微耽误一下,还能拖到十一点附近。 丁骁炜每次都想让他在学校食堂解决晚餐算了,奈何这人训练结束时已经晚到连食堂都关门,实在没办法,丁骁炜只能每天从家里给他带些瑞士卷或者夹心小蛋糕来应付一下,等到回家了再正经吃一顿。 然而回家的时间也早不到哪里去。 好几次丁骁炜洗好澡出来,不是看到秦苏越在煮面就是在吃面,他有时候会拿双筷子凑过去,倒也不多吃,光尝个鲜,然后就坐在他旁边抱着手机打游戏,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看护的珍宝是不是还完好无损的放在眼前。 深秋十月的夜晚,月色清透,两三点微渺的星子下,秋虫在灌木丛里一长一短的鸣叫。 屋内灯光温暖而明亮,橘黄色的光晕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罩子,将厨房旁的餐桌这一小方空间柔和的笼罩在里面。 秦苏越慢悠悠吃着面,身旁是几乎占据了他一整段青春年少的人。 他们各行其是,互不干扰,但空气中逐渐升腾的氛围却又将两人密不可分的黏着在一起。 这种时候,秦苏越看着清汤寡水的碗里漂浮的几星油花,总会不由自主的出神。 仿佛……他一直以来的踟蹰,徘徊,以及脑海里始终迷惘不清的未来,全都在这窄窄一张餐桌上了。 全都在这宁静安和的夜晚里。 所有的一切都太适合表白了。 那天晚上丁骁炜难得没有玩什么弱智小游戏,开了一把吃鸡,他不喜欢随机匹配队友,所以一直都玩单排,这会儿快到决赛圈了,他操纵角色躲在山坡的一块岩石后打药,几秒钟的空隙里习惯性一抬头,却发现秦苏越也正一瞬不眨的盯着自己。 连筷子上的面凉了都不知道。 丁骁炜摘了一边耳机,餐桌下的腿碰了碰他,「发什么呆?面要凉了。」 秦苏越这才倏然回过神,看着人迟钝的啊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不对,飞快低下头把面含进嘴里,「哦,没事,你玩你的。」 丁骁炜疑惑,「真没事?」 秦苏越把自己的脸颊塞得鼓鼓囊囊,连说话都显得有些费劲,「玩你的,待会来人了。」 丁骁炜这才半信半疑的低下头,专心打他的决赛圈,秦苏越好不容易把一嘴凉面吞下去,咽的太急差点没把自己呛着,又赶紧喝了一口面汤才缓过劲来。 他掩在宽碗后面的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刚才被面噎的,还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原因。 总之,丁骁炜没有看见,秦苏越自己就更加不可能说了。 那个晚上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三十一 周六。 在过了一整周水深火热的日子后,各科任课老师似乎总算感受到了整个三班快要冲天而起的怨气,终于暂停了轮番的试卷轰炸,让这群快要在无涯学海里淹死的人有机会探头出来喘口气。 周六算是毕业班的补课时间,因此平日里的跑操也被一块取消掉了。足足半个小时的课间休息,在高三这个愁云惨澹的年级里可谓是可遇而不可求。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杨启浩被雷婷单独叫去了办公室一趟,过了快十五分钟才从楼下上来,一进教室就立马把在座位上聊天的夏欣苑和李倩叫了过去。 看那架势,搞得和地下党接头似的,还挺神秘兮兮。 黄斌在座位上闲的快要长蘑菇了。 刘宇亮一下课就趴在桌上睡死了过去,怎么喊都喊不醒;陈宏远又忙着别的事,其他人就更别说了,光是埋头补作业的就老大一片,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够尽情扯皮唠嗑的课间,他前后找了一圈,发现居然没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无所事事。 大家现在都这么忙的吗? 黄斌百无聊赖的趴在桌上装死,一抬眼看见杨启浩在那遮着嘴交头接耳,顿时起了几分好奇心,正想悄悄咪咪的蹭过去听个墙角,结果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几步,后者就已经眼尖的发现了他,「去去去,聊正事,你给我一边去。」 「什么事还搞得这么神秘?」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杨启浩挥着手急匆匆的赶人,「保密政策懂不懂?」 李倩仍然不敢置信,支着下巴走了会神,片刻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班长你确定你没听错吗?」 「真的,真的是真的,」杨启浩把兜里的小纸条第三次掏出来,平平整整的展开来给李倩看上面的字,「就是咱们班,没有错,我当时也不信,还专门找年级长又确认了一遍。」 夏欣苑满脸震惊,愣了好一会才逐渐消化下这个堪称重磅炸弹般的消息,「我们班这得是什么运气啊,杨启浩你手气也太好了吧?」 杨启浩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纸条重新揣好,「我决定下次月考之前再也不洗手了。」 第66页 三个人里,也就李倩还算勉强在线的,短时间头脑当机之后又立刻重启了,低头思索片刻后说道,「那我这先开始选材吧?反正雷哥下周才准备宣布这件事,中间还有小几天时间,我先准备准备。」 杨启浩点点头,「行,那我之后和雷哥吱一声。」 那边三个人在悉悉索索的悄声讨论着,这边一伙人的讨论也几乎没有停过。 高昀薇从座位中间的箱子里摸出一盒夹心饼干,拆了包装袋给人递过去,「吃吗?巧克力奶油夹心的。」 秦苏越随手捻起一块,还没递到嘴边,一边手肘压着试卷一角,右手在一个几何图案上划了一道笔直的线,「这,辅助线往这做,然后再连接ag点。」 高昀薇赶紧拿红笔标註下来。 这几天的试卷不要钱似的往下发,三班学生们虽然是在死线附近紧赶慢赶的做完了,然而各科老师课上讲评的速度也没有那么快,且为了照顾到班里的整体水平,在一些高难度的压轴题上,基本都是提点几句就跳过了。 这时候就是发挥两位670+学霸用处的时候了。 有些离得远点的,下课之后还是会去办公室找老师,而离得近的这几位,纷纷有志一同,全都找上了最近的两棵智慧树。 一整个大课间,这两位的座位旁就没少过人,高昀薇算是比较后面来问问题的,生怕秦苏越被问的心烦了,一早就准备好了回血道具。 黄斌绕回座位的时候,一眼瞧见撂在肖宇桌角的饼干盒,立即特别不见外的凑了过去,「这什么口味的?」 高昀薇正埋头写步骤,眼角余光瞟见黄斌,提醒道,「你别吃完了,给苏越留点。」 「放心,我就吃两块。」 秦苏越对甜食的热爱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情况了,眼见着周围总算不再围着一大圈人了,他又拿了两块饼干,一块自己叼着,另一块顺手就要往后递,「丁骁——」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女声,轻细低缓,语气里还带着些微的疑惑,「为什么最后结果要捨去1呢?」 丁骁炜笔尖往一个方程式上一点,「把1代进去之后,这个方程最后是无解,而且区间也不对,所以捨去。」 秦苏越话音一顿,连带着转身的动作也一停。 徐媛媛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立即在手里的草稿本上记下了那个化简得出的方程式。 丁骁炜低低唿了口气,放松似的往后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铅笔在指尖飞快转了一圈,「还有哪里有问题?」 徐媛媛立即伸手把试卷翻了一面,「还有二十四题,第二小问我没听懂老师的解法。」 高昀薇在演算步骤的间隙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丁骁炜身旁的徐媛媛,当下不知有意无意的感慨了一句,「媛媛几乎每节课间都找丁骁炜问问题啊。」 秦苏越没说话,保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姿势安静下来。 这周虽然忙的昏天黑地,对于秦苏越这类需要训练学习双兼顾的,时间安排紧张的更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一定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无比清晰的感受到徐媛媛。 感受到女生在一步步朝丁骁炜靠近。 细緻,用心,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拘谨。 但足够主动。 但只是他在教室时看到的情况,那么当他不在时,这两人之间又该是一副怎么样的光景? 在其他人眼里又是怎样一副情景? 秦苏越忍不住想了一下。 ——十月末的傍晚,辽阔苍穹都被即将隐没在地平线下的夕阳染成金红,暮色穿透半掩的窗户,倾洒在教室里一坐一站的男女身上…… 要怎么形容这副画面? 似乎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让人想到『登对』这么一个词。 或许在其他人眼中,这样的两人,才能算得上登对吧。 秦苏越忽然想起手里的饼干是巧克力奶油夹心的,而丁骁炜并不爱吃甜食。 他默默收回手,转过身,把那块饼干递给了刚回到座位上的肖宇,「夹心饼干,吃不吃?」 肖宇受宠若惊,「啊,吃!」 二十四题的第二小问并不算难,丁骁炜只讲了一遍徐媛媛就听懂了,她接过前者递迴来的试卷,对摺两下后夹进了草稿本里,但却没有马上走回座位。 女生抬手挽了挽从耳后滑下的一缕碎发,指尖捻着那截髮丝,几乎是下意识的来回婆娑着,「那个,丁骁炜你今天下午放学后……有空吗?」 丁骁炜清理着桌上的橡皮屑,没有抬头,「有什么事吗?」 他话音刚落,女生的脸顿时晕开一片薄红,然而也不过是很短暂的一小会,没过多久,她清了清嗓音,似乎强行把心底那点不为人言的羞赧压了回去,「嗯,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俩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坐一会吧?就路口新开的那家,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她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尽可能放的轻缓,但即便如此,离两人较近的一些人还是不可避免的听到了其中几个关键词。 陈宏远乍一听,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哟嚯,我刚才听见什么了?」 隔壁组的女生原本还在讨论八卦,这会也在架秧子起闹,「媛媛你约丁骁炜干嘛呢?」 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货带头,周围的起闹声逐渐大了起来。 第67页 眼见着徐媛媛一张清秀俏白的脸上又要浮上红晕,丁骁炜眉头一皱,「不好意思,我放学之后还有事。」 旁边永远看不懂人脸色的陈宏远立刻插了一句,「骁哥你有什么事?急着回家?」 黄斌这二愣子也跟着凑上来,「你平常不都在教室待到挺晚,怎么就今天有事?」 「……」 丁骁炜心想,你们俩不说话能被唾沫噎死是吧? 徐媛媛似乎也没想到丁骁炜会直接拒绝她,脸上神情一时有些犹豫,然而片刻之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不太死心的继续问道,「那你能空出十分钟给我吗?用不了多久,十分钟就可以了。」 仿佛是担心丁骁炜没听清,她在最后又特意强调了一遍时间。 十分钟而已。 这个要求其实一点都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非常考虑丁骁炜的心理以及那真实性有待商榷的安排了。 陈宏远在一旁可劲啧啧啧,似乎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心底那点八卦的小九九。 丁骁炜一时没有回答。 徐媛媛话音刚落,他几乎就下意识的抬头往前看。 而被看着的那人不知是确实没听见身后的动静,还是压根不想分散精力搭理这些事,秦苏越并没有什么表示,甚至完全没有想要转过头的意思,依旧握着支笔和前桌的高昀薇讲题目。 过分的专心致志。 陈宏远见丁骁炜久久没有什么反应,眼神就和长在了前面他越哥的背上似的,却又只是干瞪着不说话,眼看徐媛媛就要被冷落在一旁,忍不住悄悄戳了戳他,「骁哥?」 「你别不说话啊,」陈宏远低声提醒道,「人女孩子很尴尬的。」 「……」 丁骁炜一瞬间忽然觉得烦躁无比,胸口闷闷的窝着一团气,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憋屈的噎在心口,堵得他神思不属。 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罐装汽水被狠狠摇了几下,然而却又不打开,只能任由那些左沖右撞的气体在窄窄的易拉罐里独自膨胀,消化,最终变成一团没了爪牙的糖水。 他一时没了继续编藉口的心思,敷衍的低下头,「随便吧。」 徐媛媛心底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那我们到时候操场大榕树下见!」 丁骁炜不大上心地,「嗯。」 秦苏越指向题干的笔尖一顿。 下午最后一节课。 临近下课时,黄斌忽然用笔帽戳了戳陈宏远的后背,随即悄悄咪咪的递过去一张小纸条。 陈宏远手往后伸。 半分钟过后,陈宏远肩膀一耸一耸的,头也不回的朝后打了个ok 的手势。 这节是数学课,老张正在讲评的是这周四晚上发下去的限时综合测试卷,这个中年男人顶着一头日渐稀疏的毛髮,卷着那张皱巴巴的试卷恨铁不成钢的敲讲台,「这种题型我给你们讲过多少次了?这就是一道必考题,摆在面前的五分你们都不愿意要?」 因为都懂,丁骁炜整节课基本不在听,这种时候他都是在刷自己的练习题,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圣贤样。 陈宏远的纸条飞过来时,正好砸在他即将要看的下一道题目上。 丁骁炜下意识就想把这纸条当作垃圾扔了,陈宏远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这人想干嘛,连忙伸手拦住他,压低了嗓音说道,「哥,看一眼,不是垃圾。」 「有什么话直说。」 「哎呀,老张在上面盯得紧,我这时候和你说话一抓一个准。」 丁骁炜眉头一蹙,这才不情不愿的把那张被叠成一个小方块的纸条展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狗爬大字:骁哥看你的了! 「……」 这还不如垃圾。 讲台上,老张总算洋洋洒洒骂了个尽兴,唰啦一下抖开试卷,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还不懂的现在赶紧看,把笔记记在错题本上,别再在下面交头接耳了!」 四周立即响起一片整齐规律的沙沙书写声。 趁着这一空隙,丁骁炜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纸条揉巴揉巴,反手狠狠砸了回去。 陈宏远装模做样的『哎哟』了一声,弯腰把纸团从地上捡起来,脸上却还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丁骁炜有些后悔今天早上随口应下这个邀约了。 徐媛媛下午还特意换了一身打扮,女生穿了一身浅杏色的假拼接卫衣裙,一头长髮光滑柔顺的披散下来,纤细的发尾略微捲曲,与往日总是裹在附中灰白色校服里的她几乎判若两人。 徐媛媛生怕他转眼就把这件事给忘个一干二净,经过座位时还特意停了下来,「那我就先下去了。」 丁骁炜躲不掉,没办法只好应道,「知道了。」 秦苏越本打算不动声色的先跑一步,然而还没走出教室,就被眼疾手快的丁骁炜伸手一捞,「别想跑,陪我下去。」 秦苏越就怕他说这句话,「我陪你下去干什么?」 「那你现在又去干什么?」 「……训练。」 「嘁,」丁骁炜只用了一个语气词,毫不客气的戳穿了秦苏越嘴里迟疑了几秒的谎言,「你中午的电话当我没听见是吧?找藉口好歹走点心。」 刘鹏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高三学生最近学习压力直线暴涨,总算良心发现,大中午的时候专门给秦苏越来了一通电话,通知他今天傍晚的训练不用参加了。 第68页 秦苏越被丁骁炜拽着往楼下走,看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操场,生平第一次萌生出如此强烈的打球欲望—— 为什么非要放他今天休息?! 丁骁炜把满脸一言难尽的秦苏越往小花园里一墩,点着他的鼻子威胁道,「不准跑,你要敢跑,之后回家有你好看的。」 秦苏越,「……想打架?」 「性质差不多,不过换个地方打,」丁骁炜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一圈,最后掏出一根葡萄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老老实实吃糖,我待会就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三十二 这个时候正是放学的时间点,教学楼附近人潮汹涌,高三学生相继从楼梯上走下来,激动的商量着短短一天的周末安排,三三两两结伴往校门走去。 四周一片喧嚣。 与此相比较,操场上就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放学的学生们基本赶着离校回家,少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跑来操场上闲逛,只有部分需要回宿舍拿行李的学生,为了省时间而从操场抄近路回去。 大榕树在建校之前就已经种在这里了,经过几十年的岁月淘洗,如今依旧枝繁叶茂,苍劲的树枝盘结交错,拧成一个奇异却又优美的姿态,翠绿的叶在枝桠间飒飒招摇,随着低拂的风譁然作响。 徐媛媛安静的站在浓密的树荫底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一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因为对未知的紧张不安而不断绞扭。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她才听见往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 徐媛媛等着脑海里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走过来,心里默默数着步伐: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第二十步整时,脚步声近在咫尺的停下了。 丁骁炜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你要说什么?」 徐媛媛抬起头。 秦苏越手里是那根棒棒糖。 这会儿的天气已经算不上热了,风里裹着薄薄一层凉意,夏末的暑气早已随着远逝的八月一块离去,阳光虽然依旧温暖明亮,但总缺少了些盛夏时特有的激烈与张扬。 云聚积在天的一角。 他看着手心里的糖,隔着包装袋,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微微融化的表层。 秦苏越心想,这糖究竟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 总不能是夏天,最早也得是他顶着免费保姆这一头衔住进他家的时候。 这种天气下,棒棒糖居然也能被捂化了? 又或者……捂化这颗糖的,其实是丁骁炜自己的体温? ——明明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一个人。 秦苏越倏然笑了一下,即便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突然想笑。 他慢慢剥去包装袋,把那颗略微融化的糖含进嘴里。 徐媛媛看着他。 眼前的男生身形颀长,光净身高说不定有一米八五,又或者更高一些;至少在两人面对面站着时,她必须仰高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也是好看的,好看的甚至有些惊艷了。 很少会有男生生的这样一副容貌,眉深,眼瞳漆黑的像是一对浸在墨滴里的玉,通常这种相貌都会产生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但他却完全没有,也许是因为这双眼睛的形状过于温和,静静看着谁时,总会让人误以为有种绵长专注的错觉。 他的距离感来源于他的眼神。 他看着人时,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膜,那膜也许是冰霜凝成的,所有热度都被纹丝不漏的阻挡了,隔绝了,因此看向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缺乏温度的。 徐媛媛迎上那一如既往的视线,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勇气与自信忽然不稳的颤了颤。 ——自己真的能成功吗? 她心底倏然浮起这层疑问。 ……可是都到这一步了,她已经站在他面前。 她已经再想不出什么能够敷衍的退路了。 徐媛媛用力压下心里那层犹疑,不动声色的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慢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对你造成一些困扰,但我现在还是想要说出来,至少……能够告诉你我的心声。」 「我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大概是在你转校过来的第二个星期吧。」 说实话,秦苏越其实并不爱吃葡萄味的棒棒糖。 这个口味的糖总让他觉得腻味,明明他也不常吃,可就是感觉曾经尝过成百上千次似的,到了现在,已经没由来的有些抗拒了。 但他现在还是默默吃着。 也许因为是丁骁炜递给他的吧。 秦苏越把嘴里的糖从左边滚到右边,舌尖抵着白色的环保塑料棒,一手撑头,靠在石桌上默不作声的发呆。 ……发呆也发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老实说,他现在脑子里有点乱,一个不小心思绪就会飞到操场旁的那棵大榕树底下,有意无意的去猜那两人究竟在聊些什么。 徐媛媛会和丁骁炜说什么?表白吗? 应该是表白吧。 那么那傢伙又会说些什么? 直接拒绝吗?又或者是说些什么不大惹人难过的委婉话? 依着那人现在的性子,或许前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吧。 第69页 …… 可他为什么不会选择接受呢? 逐渐融化的糖块不小心撞到牙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秦苏越一瞬间有些恍惚。 对啊,为什么自己压根就不会这么想? 过往画面倏然如电影倒带般飞速闪回,一帧帧模煳又凌乱的从脑海里划过去,而在一堆雪片般纷纷扬扬的画面中,有一幕忽然牢牢定格在了他面前。 那是前几天的一个夜晚,和无数个流水般静默逝去的夜晚一样平淡无奇。 可其中就是有那么一丝不同。 画面里,丁骁炜从厨房拿了一个干净的新碗,拖着椅子坐在了他身旁,自觉自发的从他热气腾腾的碗里夹走了一筷子面。 他看见自己眉头一挑,「又饿了?」 丁骁炜摇摇头,「没有,晚饭吃的够饱了。」 「那你又来夹我的面?」 「你不是在吃嘛,」丁骁炜吃了那一小夹面之后就放了筷子,他抽过一张纸擦嘴,眼神晶亮的看向他,「看着你吃,我就想尝一口了。」 「这样的话,就总有一种我们俩已经这么生活了好久的感觉。」 总有种日久天长的感觉。 秦苏越低下头,两手手肘分别搭在膝盖上,他弓着腰,额前稍微有些长的刘海垂下来,阴影被光线拉长,疏疏寥寥挡住了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也挡住了他嘴角一点情不自禁扬起的弧度。 「我不太清楚你心里对我是什么看法,什么感情,但我现在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了。」 徐媛媛罕见的没有低下头,她直直看向丁骁炜,脸上不可避免的带着一层红晕,眼里却是一片下定决心后的坚定,「丁骁炜,我喜欢你,你能当我的男朋友吗?」 天空澄澈如洗,灿亮的阳光穿透浮云,掠过附中三栋高耸静立的教学楼,均匀的铺满偌大操场的每一寸草地与塑胶跑道。 一切都如此安和,宁静,像是一幅暂时撷取了时光的风物画。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刻。 十几秒过后——也许还要更快一些,丁骁炜面色平静的开口道,「对不起,我不能。」 徐媛媛瞬间就把头低了下来。 「不过我依旧很感谢你喜欢我,虽然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回应。」丁骁炜似乎感受到了女生身上蔓延出来的难过,他话音一顿,稍微缓了一会才接着说道,「我不清楚你这么早就已经喜欢我了,如果之前我对你做过什么不大礼貌的事,我在这里和你说声抱歉。」 徐媛媛,「……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她虽然竭尽全力克制着即将垮塌的情绪,但声音里隐约的哽咽还是无法掩饰,丁骁炜沉思了一会,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但几秒后还是坦然道,「因为我是为了一个人才回来的。」 「如果没有他,我现在也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一个他了。 徐媛媛浑身一僵。 她一瞬间完全僵硬在了原地,从内到外,仿佛一张用力拉满的弓弦,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绷得很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上那股咬牙紧绷的气息才有所舒缓,然后丁骁炜就看见女生深深的,深深的唿吸了一口气,之后再抬起头看向他时,脸上已经尽量恢復了一开始的平静状态。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着她就立刻转过身,似乎并不再想听到、也再不期待来自另一个人的任何回答,抬起手背在眼角飞快抹了一下,随即步伐匆忙的跑开了。 丁骁炜确实也不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女生远离的背影。 他看了一会,很快就又收回了远眺的视线,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转身朝着小花园的方向走去。 ——喜欢本来就是一场赌博,先沦陷者先下注,在手的只有一腔孤勇。 既然有人赢,那么就总会有人输。 谁都是心甘情愿,也就没有所谓的谁又对不起谁。 ** 丁骁炜从大榕树下走过去时,秦苏越正蹲在小花园曲折蜿蜒的鹅卵石小路上,嘴里还含着他走之前塞过去的棒棒糖,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揪草玩。 「……」 丁骁炜走过去,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发现这傢伙揪的还挺心无旁骛,看样子压根没发现自己身旁还杵了个人。丁骁炜无奈,只好稍微提起裤脚,也跟着一块蹲了下来,「别揪了,这地都快给你薅秃了。」 秦苏越手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么快就聊完了?」 「那你还想我聊多久?」 秦苏越一耸肩,「我以为你要安慰她挺久。」 丁骁炜反问,「我像那种人吗?」 秦苏越把指腹粘上的草叶碎屑慢慢捻干净,「嗯,看着是不大像。」 他这句话话音落毕,丁骁炜不搭话,两个人之间忽然就陷入一阵莫名的沉默。 两个身高腿长,放眼整个附中都算高挑分子的大男生,居然齐齐蹲在小花园的石子路上,肩靠着肩,一起盯着面前那块被薅的七零八落的泥地。 秦苏越发了一会呆,不知是手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又忍不住伸手揪草。 放学时满耳的吵吵嚷嚷已经淡去不少,教学楼旁只剩三三两两的人,空气里一度澎湃的热闹慢慢降温,慢慢熄灭,最终化成眼前一阵绵长的寂静。 第70页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丁骁炜快觉得秦苏越这是当场表演自闭的节奏,才听到这人嘴里棒棒糖滚过一圈的悉索声,然后是他裹着糖有些含煳的声音,「丁骁炜,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丁骁炜一愣,目光下意识在他一如既往没什么鲜明表情的侧脸转了一圈,他默默在心里提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秦苏越却没有搭他的话,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青黄掺半的草叶被他松松卷在指尖,圈成一个首尾相接的环,「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他忽然转过头,定定望着他,「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嘭,嘭。 心房里似乎忽然升起了一把干燥温暖的火,跳动的火苗在心尖舔吻而过,从胸口这一点开始,四肢百骸瞬间『腾』的烘热起来。 丁骁炜觉得心头那口气一剎那有了实质的具象,就像一把已经被嗞嗞点燃了引线的烟花,眼见着快要刺破胸膛,随着鼓譟的心跳声一块激烈的喷涌出来,「喜欢啊。」 喜欢到骨子里了。 「哦,好。」 秦苏越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反应平静的几乎有些出人意料。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一句表白,在他这似乎只是随便讨论了一下今天的天气,有种家常便饭般的习惯。 丁骁炜显然也没有料到秦苏越会是这种反应,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怔愣了下。 然后他就看见某个反应很平淡的人把头转了回去,下巴垫在膝盖上。 「那要不,咱们俩搭个伙,就这么凑合过下去得了?」 丁骁炜倏然抬头,瞳孔一瞬间微微紧缩。 秦苏越下半张脸几乎都藏进了膝盖和上半身摺叠出的那道缝隙里了,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脸上其实有些泛红,语气也微微发紧,不如往常那样松散,更像是生涩,似乎还有一些几不可察的侷促。 放在平时,这种混杂着紧张,拘谨以及一些小期待的神情,是打死都不可能出现在眼前这个人脸上的。 他在人前,似乎永远都是冷淡、疏离,还有点不近人情的,仿佛在脸上扣了一层血肉相连的面具。 那些情绪就像树上刚刚结成的青果,来不及红润,青涩的几乎稚嫩。 现在却半藏半掩着,在他面前流露出来。 丁骁炜一瞬间有些发懵,先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秦苏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半句回答,正有些疑惑的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刚刚转过头,丁骁炜突然朝他伸过手。 他说,「张嘴。」 秦苏越,「啊?」 下一秒,嘴里的棒棒糖就被人飞快地拿了出去。 一双温热的唇贴上来。 满腔情深也紧随着餵了过来。 小花园里四下寂静,深秋的风带着旷朗舒爽的气息,从远处的操场拂来,卷落头顶一树稀散的碎花。 世界都在簌簌作响。 秦苏越蹲的腿都麻了,丁骁炜还是不愿意松开他,他忍不住伸手去推,在换气的间隙终于从嗓子里艰难的挤出两个字,「你……别咬……」 舌尖纠缠在一块的滋味熨帖的难以言喻。 丁骁炜的手指没入秦苏越后脑顺滑的黑髮中,另一只手的指缝还夹着那根没有吃完的棒棒糖,他没有闭眼,而是仔细的打量着秦苏越,用眼神慢慢描摹他的五官——从眉梢,眼角,再到挺直的鼻樑,最后沿着清瘦的颔骨线条,滑进半敞的衣领。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寸寸的挪移过去,像是要将怀里这个人的一切都深深印进眼底,用刀雕琢,一笔一划,刻成一副永远也抹不去的画。 …… 等到两人分开,秦苏越小腿以下都快没有知觉了,丁骁炜一松手,他晃了一下就往地上倒。 丁骁炜赶忙又扶住他。 秦苏越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嘴唇上的酥麻感这才沿着神经末梢传递迴脑海,舌尖隐约有些疼,他下意识想捂住嘴,还没有所动作,一旁的丁骁炜舔了舔嘴角,「好甜。」 「什么?」 丁骁炜的目光从他被亲的发红的嘴唇上一扫而过,笑而不语。 「……」 按照以往他的脾气,秦苏越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气急败坏,再不济也该面无表情的送丁骁炜一句『滚蛋』。 但其实并没有,不仅没有,他甚至还有一些想笑。 发自内心的想笑。 仿佛浓稠的蜂蜜缓缓淌进了心底,橘黄色的液体河一般,那点始终不知归途的空落落忽然就被绵密的填满了,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甜的像是喝了满噹噹一大碗糖浆。 最后秦苏越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起来,肩膀都一耸一耸的,丁骁炜嘴角也带着笑,伸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傻笑什么?」 秦苏越不理他,笑着别过头。 丁骁炜干脆掌住他的下巴,捧着他的脸把人转了回来,「笑什么呢?嗯?」 秦苏越没办法,却还是嘴硬,「你管我。」 「行呗,你就得意吧。」 「我得意什么?」 蹲久了容易脚麻,丁骁炜也一块坐在了地上,顺便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人膝盖抵着膝盖,丁骁炜的上半身稍微倾靠过去,「人徐媛媛和我说了快十分钟,我都没答应人家,你一来,三句话我就老老实实倒贴上来了。」 第71页 秦苏越搡了他一下,往操场一指,「快去追,现在还有机会找回人。」 「不拦我?」 秦苏越眉梢挑起来一点弧度,反问,「拦你干什么?」 「啧,你这小朋友怎么这么不可爱,」丁骁炜伸手绕过他的脖颈,勾着秦苏越就往怀里带,把那颗脑袋摁在自己怀里,用力揉乱那头柔软的发,「吃醋懂不懂?懂不懂?这要换作其他小情侣,醋罈子都打翻好几缸了。」 秦苏越也不挣扎,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前传来,「有本事你就找其他人去。」 两人闹了一会,眼见着天快黑了,秦苏越从丁骁炜的臂弯里钻出来,整理好被揉皱的衣襟,抬头问道,「糖呢,没吃完就给你拿走了,还我。」 「怎么还惦记着吃糖……」丁骁炜嘟嚷着低头一瞥,一瞥才发现手里空空如也,之前被他夹在指缝里的糖早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去了。 丁骁炜,「……」 旁边秦苏越的声音幽幽的传过来,「我,的,糖,呢。」 丁骁炜顿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走走走,出去给你买一罐新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三十三 最后丁骁炜跑去学校旁边的小超市,给人把阿尔卑斯棒棒糖的所有口味各买了个遍,秦大队长这才总算网开一面,把自己牢牢藏在校服口袋里的手伸出来一只。 丁骁炜赶紧握住了,美滋滋的往口袋里一揣,那模样活像是揣着一个什么稀世大宝贝。 秦苏越从袋子里选了一颗橘子味的,含在嘴里咔嚓咔擦的咬——这傢伙吃糖无论软硬,总有咬两口的习惯。丁骁炜看着他满足的微微眯眼的模样,感觉心口也像是被猫科动物爪子上暖和的肉垫蹭了蹭,又轻又软的,蹭的他心底那股痒意一阵高过一阵。 丁骁炜的目光下意识停留在秦苏越红润未消的嘴唇上。 ……没亲够。 秦苏越注意到他的视线,「看我干嘛?」 丁骁炜立刻心虚的转过头,「没,没事。」 「?」 这个点已经接近下班高峰期,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汽车轰鸣着从街道上飞驰而过,车灯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两人就这么默默走了好一会,谁也没有再率先挑起什么话题。 秦苏越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半道上找了个垃圾桶扔塑料棒,丁骁炜看他又准备继续摸糖,瞟了眼时间,伸手拦住了,「别吃了,待会就该吃晚饭了,吃太多糖容易没胃口。」 秦苏越遂只能作罢。 丁骁炜感受着掌心清晰的传来另一具身体温厚的热度,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扭头看过去,「终于想清楚了?」 秦苏越顿了一下,「也许吧。」 「也许吧是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秦苏越慢慢嚼着嘴里的碎糖块,浓郁的橘子甜香在舌尖飞快瀰漫开来,「我也不大清楚,但是现在想太多似乎也没什么用,毕竟时间没到,一切就还都是未知数。」 丁骁炜莞尔,「早这么想不就好了?你要早有这个觉悟,咱们俩还用磨蹭到现在?恩爱都能秀瞎一圈人了。」 秦苏越,「……」 「哎哟,做人不要这么暴力嘛,」丁骁炜在挨了新晋男朋友毫不留情的一肘子后,终于呲牙咧嘴的说人话,「你就不能对你对象稍微有点自信吗?我看起来就这么让你没安全感?」 秦苏越说,「不,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 空气静止了一瞬。 「不相信什么?」丁骁炜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的笑话,眼角眉梢都是一片微妙的笑意,「来,说来听听。」 秦苏越只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丁骁炜捂在腰侧的手放下来,重新握住秦苏越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沿着指缝,暖烘烘的塞了进去,「我说啊,校队队长在球场上不是挺意气风发的吗?好歹也匀一些到其他方面来吧?」 他手上稍微使了些巧劲,别着人的手腕,拽着秦苏越一点点的往自己的方向靠过来,「我要是也像你这么想,是不是打一开始就不用回来了?」 秦苏越半敛着眼神,浓密的眼睫羽翼般扫下来,他稍一思忖,居然真的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你……」 「确实你个头,」丁骁炜抬手就想赏他一个爆栗,然而手抬起来,最后还是不太捨得,只好屈起手指在他额角轻轻弹了一下,「能不能拎清楚了?老子刚才才和你表白过,你再确实一个试试?」 秦苏越捂着额头眨巴眨巴眼,看着他,不说话了。 「十几分钟前你才和我说咱们俩这么凑合着过得了,」丁骁炜低下头,恶狠狠的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以示惩戒,「怎么,现在就准备反悔了?」 「我没有。」 「那来说一句喜欢我听听?」 「之前说过了。」 丁骁炜耍赖,「我没听清,不算。」 秦苏越,「……丁骁炜你几岁?」 「三岁,不能再多了,」丁骁炜低下头,额头轻唿唿的抵着他,语气里带上点撒娇的意味来,「说不说?不说我缠你一晚上。」 秦苏越紧闭着嘴装哑巴,他不乐意说,丁骁炜就凑过来蹭他,蹭耳朵蹭眼角蹭鼻尖,硬是把秦苏越一张无动于衷的脸给蹭的微微泛红。 第72页 虽然他们常走的那条路并不算车水马龙的大道,但并不代表街上除了他们之外就没人了,秦苏越生怕丁骁炜要这么没完没了下去,连忙一手挡住他的脸,迫不得已只能开麦,「行行行,我喜欢你,满意了吗?」 丁骁炜这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他,牵着人继续往前走,「那不就好了。」 「?」秦苏越疑问,「什么玩意?」 「只要你还喜欢我,喜欢一天就会缠着你一天,喜欢一辈子我就缠着你一辈子,」丁骁炜脸上表情柔软而放松,他深黑的眼瞳映着远天,薄暮将云都燃烧成海,唯独在他眼底留下一抹波光粼粼的温柔,「还记得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张解的那道压轴题吗?就是周三综合卷的最后一题。」 秦苏越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下,「答案是[1,+∞]那道?」 「嗯,」丁骁炜笑起来,夕阳把他嘴角的弧度照的微微发烫,「我对你的喜欢就这么多。」 「从此以后,我对你的喜欢永远都是1到正的无穷大。」 「这么说,你能对我们俩稍微有点自信了吗?」 转眼工夫,黄昏已经褪的一干二净,黛青的夜色涨潮般涌上来,道路两旁依次亮起明黄色的光晕,风里捲来这座城市华灯初上时富有烟火气的喧嚣声。 秦苏越嘴唇动了动,这一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张着嘴半天,最终还是一字未吐。 他的声音被某些从心口倒灌上来的,灼热而浓重的情绪堵住了。 丁骁炜一拽他被握住的那只手,「走了,回家。」 ** 秦苏颖在沙发上葛优瘫,拿着遥控器兴致缺缺的换台,在把各大频道都转了个遍后,她看了眼墙上的透明玻璃电子钟,终于还是忍不住给她亲妈去了个电话。 「喂,又怎么了?」 「妈,你那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秦苏颖翘着二郎腿抖脚,没两下就一脚丫子把拖鞋甩到了电视机底柜下,「你不是说我哥这星期就回家住了吗?怎么现在都还没回来啊。」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陈轩薏说,「估计就这两天吧,你哥都高三了,周末放学时间哪有你那么早。」 「可这都周六了,他以前就是这个点回家的。」 「说不定是学校里有什么事给耽搁了,他不还是什么校篮球队的吗?可能还在训练吧。」 秦苏颖失望的,「哦,这样啊。」 陈轩薏那边显然还在忙着别的事,接个电话的空挡还要忙着应付周围人,听秦苏颖一副蔫了吧唧的语气,嘆了口气,「你要真急着找你哥,你倒是给他打个电话问一问啊,找我能有什么用?」 「……」秦苏颖把遥控往沙发上一拍,「是哦,有道理。」 电话进来时,秦苏越正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找蚝油,锅里还热气腾腾的煮着色香味俱全的红烧排骨,丁骁炜走进来,把震个不停的手机往他面前一递,「你妹找你。」 「啧,一天天的找我干什么,」秦苏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接过自己的手机时还不忘用脚尖一点橱柜,「蚝油放哪了?半天找不到,排骨马上要出锅了。」 「啥排骨?」秦苏颖耳尖的听清了最后一句,立即浑身一激灵,「哥你在哪?还在丁骁炜家里?」 丁骁炜弯腰从橱柜的最里边找到了那瓶只开了封的海鲜蚝油,秦苏越让他帮忙举着手机,自己给收汁后的排骨下盐、糖还有适量的蚝油,「不然呢?我还能在谁家里?」 「你不是说这星期回家的吗!」 「哦,情况有变,我不回去了。」 「……」 丁骁炜一手收在裤兜里,看着秦苏越熟练无比的单手起锅,把油光淋漓的排骨整整齐齐码进瓷碟里,鼻尖跟着四溢的香气动了动,「诶,好香。」 秦苏越挡开这人伸过来的爪子,用筷子夹了一块,「别用手拿——尝尝,咸了没有?」 排骨才刚出锅,正丝丝缕缕的冒着热气,丁骁炜被烫得一个劲直抽气,好一会才捂着嘴说出一句,「刚刚好,不咸也不淡。」 秦苏越笑起来,「让你嘴馋,活该烫。」 说着他伸手接过手机,手里的筷尖朝餐桌一指,「行了,别干杵着不做事,把菜都端出去。」 被遗忘的秦苏颖,「……」 小姑娘在对面听着她哥和她看不惯的人打情骂俏似的一段对话,直觉自己耳朵都要聋了,等到秦苏越在对面喂了一声,才可怜兮兮的说道,「你不回家,我没饭吃。」 「咱妈呢?」 「还没回家,我之前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还在忙。」 秦苏颖说着又抽了抽鼻子,听声音更加委屈了,「哥,我也想吃排骨。」 「……」 秦苏越默默翻了个白眼,「想蹭饭就直说。」 丁骁炜看着饭桌旁多出来的另一颗脑袋,脸上表情嫌弃的不行,「你怎么又下来了?」 秦苏颖捧着饭碗,嘴里叼着一块肥瘦适宜的排骨肉,「我还没问你呢,能跑能跳的干什么还不放我哥走?」 「哦,这就得问你哥了,」丁骁炜意味深长的一笑,「是吧,他哥?」 秦苏颖立即转过头来,头顶几乎要biu的竖起一根预警小天线,「哥,到底什么情况?」 秦苏越,「……这饭不能好好吃了是吧?」 第73页 秦苏颖是真的饿了,这丫头中午也没好好吃,起床之后随便下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就等着晚上她哥回家给她做一顿好的,一下午连零食都没怎么动过。 秦苏越看着他妹蝗虫过境似的豪放吃相,强忍住抽搐的嘴角,「秦小小,你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了吗?」 看她这架势,活像是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一样。 秦苏颖吸哩唿噜扒着饭,眼疾手快的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鸡翅尖夹了过来,「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那个食堂的饭菜是有多难吃,光一个豆干炒肉丝都咸的你五官扭曲……咳咳咳!」 「行了,吃慢点,没人和你抢,」秦苏越连忙从厨房里倒了一杯水出来,看着她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杯,「你又不是不会做饭,难吃就不能回家自己做?」 秦苏颖放下水杯,瞪着眼睛看他,「可是我懒啊。」 「……」 丁骁炜在一旁凉凉道,「就该饿死你。」 秦苏颖筷子朝他一指,含着满嘴菜呜呜噜噜的骂道,「姓丁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要是没我哥,就你之前那副歪歪瘸瘸的鬼样,早不知道饿死多少回了!」 「诶,对了,问题就在于我有你哥。」 秦苏颖气结,「你!……咳咳咳!」 「……」秦苏越面无表情,甩手就走,「你俩慢慢吵,我先走了。」 一顿饭吃的鸡飞狗跳。 秦苏颖吃饱了就滚到沙发上继续瘫着了,丁骁炜去厨房洗碗,秦苏越把家里剩下的水果挑挑拣拣,选了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切了小半碗,径直端到了客厅里。 秦苏颖顿时一骨碌爬起来,「哥我爱你。」 秦苏越把碗往她面前一撂,「行了,吃完赶紧滚回家里去。」 小姑娘戳水果的动作一停。 「你怎么这么急着赶我走,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妹,」秦苏颖嘴一扁,眼看着又要开始撒泼耍赖,「我算是看清了,我肯定不是秦家亲生的,我就是你们可有可无的……」 「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在这个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停,要问什么直说。」 秦苏颖立即坐正了,一副腰杆挺得笔直,「你和那姓丁的到底什么情况?他是不是暗中给你使绊子了?」 秦苏越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想什么呢,没有的事。」 秦苏颖,「那你干嘛不回家?他这脚不是都已经好了吗?」 秦苏越几不可察的一顿,下一秒继续面不改色道,「哦,因为我和他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说今天要双更的,但是刚才看了眼下一章,发现里边有点车尾气,想稍微扩一下,短时间内修不好,我就先不放上来了。抱歉抱歉! 感谢阅读! ☆、三十四 啪叽一声,秦苏颖手里戳着的那块苹果光荣牺牲在了地板上。 她先是不敢置信的愣了好几秒,随即看了一眼手里空空如也的牙籤,再抬头看向她面色平静的哥。 秦苏颖抖抖索索的指着他,「哥…你……」 秦苏越抽了张纸巾,把地上那块苹果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不吃也别浪费水果。」 「……」 秦苏颖觉得自己现在估计是在做噩梦,又或者是她哥趁她不注意吃馊饭了,不然怎么可能一脸坦然的和她说出『我和他在一起了』这种话?! 你真是我亲哥?? 啊?? 秦苏颖僵了半晌,手指着秦苏越都快举酸了,见他哥依旧波澜不惊的看着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她憋了半晌,差点没把自己给憋胀气了,最后只磕磕绊绊的吐出一句,「不是,你和他,你们……你们俩啊?」 秦苏越神情淡淡,「嗯,所以?」 秦苏颖被他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噎了一下,大睁着眼,成功把自己给堵卡壳了。 兄妹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无言的沉默。 秦苏越始终面不改色,一开始是什么表情,现在也仍旧是什么表情,要不是时而还会眨一下眼,简直像是一座端坐在沙发上的石膏雕像。 秦苏颖却完全不像当事人那样平静。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现在一片混乱,不是以往那种逻辑思绪理不清时毛燥燥的混乱,而是某种长久以来的认知被忽然击碎后的茫然失措。 厨房里不间断传来洗碗时的哗哗水声,陶瓷碗具垒在一块发出清脆响亮的碰撞声,水珠溅在铝制洗碗池里,噼里啪啦的动静大得惊人。 秦苏颖后知后觉的被那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吸引,目光转过去,从半敞的厨房前一掠而过。 ——里面那个人是我哥的男朋友。 是会牵手,拥抱,做一切情侣之间都会做的事情的那个人。 秦苏颖浑身倏然一抖。 秦苏越静静的看着她,既不出声催促,也不试图再补充或解释些什么,他脸色平静的几乎有些过了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情绪稀薄的堪称寡淡,似乎风一卷就散尽了。 仿佛眼前的事并不与他切身相关,而是发生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摆在茶几上的水果表面已经稍微有些氧化,秦苏颖终于慢慢开口,率先打破了空气中眼看着要凝滞成块的沉默气氛。 小姑娘挑开上层已经泛黄的苹果块,把碗底其他还算新鲜的水果翻了出来,「我果然不是你亲妹,你们有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第74页 秦苏颖愣了愣,没想到她沉思这么久,一开口最先说的会是这句,「……现在你不是知道了吗。」 「那之前呢,」秦苏颖干脆把玻璃碗拿起来,颠锅似的前后颠了颠,放下时嘭的一声脆响,「别说你们俩是这时候才看对眼的啊,鬼才信。」 秦苏颖恨恨的戳起一块雪梨,光看动作,很有一种瓜地里闰土刺猹的气势,「我就说呢,当初丁骁炜这货跑路的时候你怎么和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就是跑了个发小,不知道的得以为你是被渣男骗情骗色了,好傢伙,敢情还真的是被骗情了。」 秦苏越试图辩解,「不是,我……」 「行行行,别费劲和我解释了,不想听。」这姑娘举着串的和糖葫芦似的牙籤,幽幽嘆了口长气,「秦苏颖真是好惨一女的。」 「……」 情况太过出乎意料,秦苏越一向转得飞快的脑迴路差点没跟上眼前这节奏,「我还以为你接受不了我和他这种关系。」 这回反倒是秦苏颖疑惑了,「为什么接受不了?很正常啊。」 「我接受不了的是你居然和姓丁这傢伙在一起了!哥你说你挑谁不好啊?这年头比他长得帅的男的多得是,你就非挑这么个吃回头草的玩意??」 秦苏颖愤愤然说着,一抬头瞧见旁边秦苏越一副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肉痛的嘶了口气,「而且你弯就算了,平时还装的那么像个钢铁直男!早知道我就不把你的微信号给你那些花痴学妹们了。 秦苏越,「……」 我说怎么有段时间这么多人来加我微信! 秦苏颖在那可劲絮絮叨叨,听的秦苏越满脸无言以对,如果仔细去看的话,就会发现她哥的嘴角抿的有些紧,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抽搐的欲望。 她念叨到一半,眼角余光瞟见这和自家款式完全不一样的茶几桌面,缓了两秒后勐地反应过来,「等等,那以后你是不是就再也不回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秦苏颖的反应特别称心如意,秦苏越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单人沙发柔软的靠枕上,怀里还不知道从哪抱了一个,衬得他整个人的姿态闲散又柔软,「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一直不回家。」 「那你现在干嘛还住在这?」 「我只是说不会一直不回家,并不代表我现在就会回去,好吗?」 秦苏颖愤怒了,差点没直接从沙发上光着脚蹦起来,「你不回家,咱妈也不回家,那我不是得一直吃学校食堂的馊饭了?」 秦苏越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锻鍊你做饭技巧的时候到了。」 「靠!我靠靠靠!」秦苏颖从沙发上蹦跶下来,拖鞋也不穿了,就这么赤着脚试图把秦苏越从沙发上拖起来,「不行!哥,我亲哥,你就跟我回家吧,和这有手有脚的姓丁的比起来,你妹才更需要你饭菜的滋养啊!」 秦苏越笑着一拦她,「你先给我把鞋穿上!」 丁骁炜总算把整一个厨房打理的一干二净了,刚擦干净手从里面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正急匆匆推着秦苏越往门口走的秦苏颖,「啧,干什么呢?当着正主眼皮子底下偷人,胆子挺大啊。」 秦苏颖呸的一声,「滚犊子,就你还正主,我哥瞎了眼看上你!」 丁骁炜跟过去的脚步稍微一顿,目光惊异的从秦苏越面上一扫而过。 随即他立即自然而然的接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哥对我芳心暗许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玩泥巴呢——行了啊,人还给我。」 秦苏颖眼看着就要成功取得革命果实了,结果就在即将把他哥拽出房门的时候被反动派横截一刀,当场气的想脱鞋打人,「还什么还,我哥本来就是……我靠!你他妈手往哪摸!姓丁的你给我松手!」 丁骁炜才不搭理她,搂着秦苏越的腰往身旁一带,反手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差点被防盗门扇一大个耳光的秦苏颖,「丁骁炜你丫的王八蛋!!」 屋内总算安静下来。 门外的秦苏颖造反无果,愤愤踢了两脚结实的防盗门后,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只能揣着一颗怒髮冲冠的心走了。 秦苏越听着她扯着大嗓门骂骂咧咧的往上走,直到楼上也传来一声清脆的关门声,这才无奈的松了口气,「就不该告诉她这事。」 丁骁炜搂着人就不准备再松手了,从身后环着他,下颔垫在微微凹陷的颈窝里,「我还以为你会晚几天再和她说。」 「早两天和晚两天有什么区别?」秦苏越语气豁然,「能接受就是能接受,不能就是不能,这跟时间早晚没什么关系。」 丁骁炜闷闷的笑了一下。 果然是他家男朋友的做派。 不知道是不是有长期放养教育的因素在里面,秦苏越虽然平时看起来都是一副什么事都不甚上心的模样,再加上他脸冷,很多时候会给人一种『这人不好商量』的错觉。 但其实他在很多事情上都看得非常开。 譬如眼下,大多数人遇到这种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向家里人遮掩隐瞒,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露出马脚;但是他却完全没有这个打算,甚至连一个短暂的过渡期都不准备有,人一出现,他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一箩筐全坦承了。 因为在他这里,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存在,是不需要去否认,掩藏,甚至费尽心思抹消的东西。 第75页 丁骁炜紧紧环抱着这个人,像是行走在隆冬中的旅人拥紧风雪里唯一的热源,几乎要全身心都滋啦一声融化在上面。 秦苏越手里还抱着个方方正正的抱枕,丁骁炜臂弯收劲太大,勒的他有些难受,秦苏越小幅度的挣扎了一下,「喂,你准备勒死我吗?」 他话音刚落,丁骁炜就像终于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般,手上力气一散,但仍然没有撒开手,仿佛贪恋他身上富足的温暖气般,埋头在他脖颈上蹭了蹭,忽然张口咬了一下。 「嘶,丁骁炜你属狗的?」秦苏越只觉得侧颈一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要抬手捂脖子,结果手还没抬起来,就先被丁骁炜一把攥住了。 这人不依不饶的,就着这个姿势把秦苏越往单人沙发的靠背上推,两人踉踉跄跄的倒过去,丁骁炜含煳的嘟囔了一句什么,秦苏越一下没听清,然而还没来得及问,下一秒,耳梢又紧跟着遭了殃,「别动,给我咬两口。」 怀里的抱枕翻翻滚滚的掉了下去,秦苏越一手撑住沙发,另一只手往后摁住丁骁炜的胳膊,白生生的耳尖被身后这人磨牙似的叼在唇齿间,从脸颊往下那一线立即和被火燎着了般飞速升温起来,「丁骁炜!」 「嗯,在呢,」丁骁炜在他骨势走向鲜明的侧颊上落下一个吻,「我在呢。」 断断续续的亲吻带起细碎的衣料摩擦声,空气随着两人逐渐纠缠在一块的肢体慢慢升温,柔和的橘黄色灯光下旖旎的气氛就像刚从烤箱里新鲜出炉的蛋糕,热意蒸腾的将某些隐晦的喘息与水声扩散开来。 秦苏越好不容易从背对着的姿势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丁骁炜的脸就又被他低头亲住了,他的头被迫往后仰,后腰勉力弯折在靠背上,头顶晃荡的灯光洒进他眼里,像是满天星子零零碎碎跌进了海面。 丁骁炜的唿吸灼热而压抑,他的手几乎自动自发,撩开秦苏越衬衣的下摆就钻了进去。 …… 秦苏越仰面倒在长沙发上,连话都说不大清楚,他那一副伶牙俐齿在这时终于彻底罢工了,「靠,你……别顶了!」 丁骁炜覆在他身上,竭力维持着唿吸的平稳,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感觉看着他,「你硬了。」 秦苏越气急败坏,「你他妈没反应!刚才顶我的是棒槌吗!」 他声音里带着些令人遐想的嘶哑,脸色红的近乎发烫,整个人衣衫凌乱的躺在他身下,和平常那个清冷淡漠,总是一脸面无表情的秦苏越几乎判若两人。丁骁炜脑子里不受控制的跳出身下这人往日里那副数九寒冬般不近人情的模样,眼前却是这副侷促又混乱的形象,两者在他中枢神经的控制下火光四溅的一撞—— 丁骁炜觉得自己的理智马上要掉线了。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在秦苏越泛着雾的眼神下,低下头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亲了亲,低声道,「我帮你弄出来?」 他的手缓缓下滑,停在他宽松运动裤的边沿,但没有动。 秦苏越一手抵在他肩上,掌心紧紧按在肩膀与脖颈弧线的交界处,说不清这究竟是一个推拒还是迎合的姿势,因而总让丁骁炜心底有那么一些细微的忐忑。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因为秦苏越仰起头,手一勾,几乎带着些恶狠狠意味的亲了上来。 「不然?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放肆的触碰只在一瞬间,之后立即『噌』一下——就像是在枯草堆里撒了一把滚烫的火星,风一卷,唿啦一声,顿时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荷尔蒙随着藤蔓般彼此纠缠的唿吸散开,带着急躁,冲动而激烈的气息。 秦苏越从来没觉得自己离失控的边缘这么近,近的仿佛只要他再往后退一步就会失足踩空,然后在风声唿啸中唰然坠下去。 恍惚间,他置身悬崖。 身后是什么? 秦苏越不知道,他也来不及思考这些,在某一刻他甚至连喘息的余裕都没有,丁骁炜欺身而上,几乎是发泄似的咬住他的喉结。 「嗯……」 秦苏越的嘴张张合合,似乎想喊些什么,可能是名字,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耐不住。 丁骁炜没有给他这个分辨的机会。 他低下头,不由分说的堵住了那张半开的嘴。 …… 一轮月色已经挂上云端,在夜空里清凌凌的亮着,半敞的窗漏进几丝风,带着秋末特有的凉爽,稍微沖淡了屋内沉浑的气味。 屋内的两人交叠着倒在沙发上,下半身一片狼藉的挨在一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秦苏感觉身上的热度逐渐降下去,凉意开始沿着手脚缓缓蔓延,丁骁炜终于从他身上爬了起来,伸手去够桌面上放着的纸巾盒。 秦苏越闭着眼,眼角还浮着红晕,任由丁骁炜一人干着两人的活,偷懒偷的光明正大。 等到丁骁炜把纸巾扔去卫生间的垃圾桶,洗了手又走回来,秦苏越这才睁开眼,慢慢悠悠从沙发上坐起来。 丁骁炜手上沾着湿漉漉的水,从茶几那边绕过来,弯下腰在他被咬的红肿的唇上碰了碰,「发什么呆呢?」 秦苏越身上总归还是暖和的,一不小心被他手里的冰凉刺了一下,丁骁炜感觉到他几不可察的一缩,立即把手从他脖颈上挪开了,秦苏越却不太在意,反倒一把伸手拽住,借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上黏煳煳的,我先去洗澡了。」 第76页 丁骁炜手里收了下力,笑眯眯的问了句,「不一起吗?」 「滚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三十五 这个周末过的着实太惬意了。 几乎是秦苏越升上高三以来过的最舒服自在的两天。 他是在『笃笃笃』的敲门声中睁开眼的,而还没等他从混沌不清的梦境中彻底清醒过来,朝门口喊一声『进来』,外面那人已经自动自发的打开了他的房门。 丁骁炜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纯棉质地睡衣,脑袋上还歪七扭八的支楞着几撮毛,趿拉着拖鞋就走了进来——一看也是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秦苏越从床上撑起来,眼都还没完全睁开,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昨晚随手塞进去的手机,「过来干嘛?现在才几点——」 他话没说完,丁骁炜就已经径直走到了他床前,秦苏越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只见这位一米八七的大高个自然而然的掀开他的被子,在床主人疑惑的注视下,柱子似的直愣愣往床上一倒,还顺便把坐着的那位一把摁了下来,用被子揉巴揉巴,裹成了卷抱在怀里。 秦卷饼,「……」 眼见着鸠占鹊巢的这位又要睡着了,秦苏越从被子里艰难的探出一只手,往丁骁炜头上毫不客气的唿噜了一把,「一个清早的发什么神经?自己床不睡非得来挤我?」 丁骁炜闭着眼把头顶作乱的手抓下来,扣在掌心里往怀里一拽,皱着眉咕哝道,「别闹,乖。」 「?」 你有本事睁开眼睛说话?? 这谁闹谁呢? 秦苏越一只手还被侧压在被子卷里,唯一自由的另一只手现在正被罪魁祸首牢牢扣在怀里,而就此情况某人似乎还并不太满意,他模模煳煳的哼唧了一句,睡梦中不安分的动了动。 紧接着秦苏越只觉得腿上一重—— 丁骁炜不顾来自身旁的无声反抗,强行把一条腿挤进了他两腿之间,把人整个暖烘烘的搂在怀里。 至此为止,秦苏越成功从独立自主的个人主体,降级成为了丁骁炜的大型专属抱枕。 两人就这么手勾着手腿缠着腿的睡到了中午十二点,等到丁骁炜被透过窗帘缝隙熘进来的太阳光晃醒,睁开眼的一瞬,最先看见的就是秦苏越正和拔萝蔔似的想把自己从他怀里拔出去。 丁骁炜立即收紧了胳膊,重新把人按了下来,「急着跑什么呢?」 秦苏越没注意到这人突然醒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摁下来,险些闷头撞上丁骁炜温热的胸膛,「你是猪吗睡这么久?都快十二点半了,午饭不吃准备修仙吗?」 丁骁炜从来就不care自己到底睡到几点,也丝毫不在意什么时候吃饭的问题,他裹着被子一翻身,不顾秦苏越的反抗,边说边手脚并用的缠了上去,「你不也是睡到现在吗?行了,早晚也不差这一会,给我抱一会儿再走。」 「你一早上抱的是尸体吗!」 最后还是秦苏越蓄足力气,勇敢掀翻罪恶的镇压革命势力,从□□军狭窄的胳膊缝隙中缩头矮肩的钻了出来,这才为自己眼看就成为泡影的午饭谋出一条生路来。 丁骁炜看着这人鞋都来不及穿好就一熘烟往外窜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之后也跟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家里厨房还有些许菜,冷冻柜里也有前天买回来的精装牛肉,再不吃就要过期了,但是秦苏越难得偷懒,只把塑封盒拿出来看了眼保质期,就又原模原样的放了回去——他一大早上光是跟某人抗争就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这会不想这么捯饬。 于是秦苏越只给两人各下了碗面,就这面还是分锅下的;因为丁骁炜这挑嘴的吃不惯他爱吃的清汤寡水面,这人一直以来都热衷于重口味,和自己吃同一款面,非得把他一张嘴淡出鸟来。 丁骁炜把睡衣换了下来,穿着衬衣和没有系上松紧带的家居裤走过来,先是去厨房里倒了两杯温水,这才坐在桌旁,「是不是又没喝水?」 秦苏越一只手端面,另一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接过来,「没这习惯。」 两人吃饱之后,照旧丁骁炜去洗碗,他把餐桌上的碗筷随便一收拾,转头又拿洗干净的抹布把桌面擦了,厨房逐渐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 秦苏越在冰箱旁逗留了一会,没发现什么想吃的,就又慢悠悠晃到客厅,和甩手掌柜似的陷在了舒适柔软的沙发里,稍微休息一会后,就准备走回他的小客房。 刚走出来的丁骁炜立即反应迅速的伸手一拦,「又回去干什么?」 「托你的福,今天该做的好几张试卷到现在都一字未动。」 丁骁炜一挑眉,掳着人就按回了沙发上,「我说你这人的生活能不能有点乐趣?一天天的就知道闷头刷题,活的怎么这么枯燥。」 秦苏越,「……我爱学习,行不?」 「不行,」丁骁炜擦干手上的水珠,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两幅耳机,亲自给试图挣扎跑开的秦苏越戴了上去,「你得爱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丁骁炜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迷上绝地求生这款游戏了,这傢伙以前都是热衷于『大家来找茬』或者『水果消消乐』这类不经大脑的消遣小游戏,最近却毫无徵兆的换了番口味,开始对射击类游戏产生浓厚的兴趣。 第77页 「好学生,绝地求生总玩过吧?」丁骁炜熟门熟路的点进页面登陆游戏,又转头来看秦苏越,「要不要男朋友带你吃鸡上分?」 秦苏越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谁带谁还不一定。」 秦苏越虽然不经常玩游戏,但是并不代表校队队长的游戏技术就很菜。 丁骁炜一边耳机挂在耳朵上,和秦苏越挨得近的那一边则摘下了,「225方向有一波人过来了,两辆车,蹦蹦和摩托。」 秦苏越,「右边红房,那两队干起来了,找个机会咱们过去劝架。」 一局双排下来,两位成功吃鸡,手里拿到的人头数居然不相上下,整场伤害值就差在两位数以内。 丁骁炜惊奇道,「不错啊,平时不怎么见你玩游戏,什么时候练的技术?」 秦苏越走回房间,回来时脸上戴了副金框眼镜。他近视度数其实不深,左右眼的度数都很平均的稳定在一百五十度左右,不过即便如此,他在长时间对着电子屏幕时还是习惯戴上眼镜,「现在不怎么玩了,以前这游戏刚火的时候,肖宇拖着我玩过一阵,经常和他双排。」 肖宇这个名字一出,果不其然的,丁骁炜立即在旁边不满的,「肖宇这傢伙怎么干什么都要粘着你?没你他能死了?对了,之前我就想说了,我刚转过来第一天的时候他那是个什么反应,和老母鸡护崽似的,他着急上火什么?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远在家中的肖宇正好好的追着他的连续剧,忽然莫名其妙的连打了两大个喷嚏。 保姆立即担忧的探出头来,「小宇,你是不是感冒了啊?这天气转凉的快,可不能不注意身体啊。」 肖宇揉了揉鼻子,抽出两张纸巾,「哎,没事,我自己有谱。」 陈宏远这会正拖着黄斌和他双排吃鸡,奈何不知是两人运气实在是太点儿背,还是今日风水不宜吃鸡,他们两个已经连着三把落地成盒了。 「大斌你到底行不行啊,你瞧瞧你飞的这是什么好地方,」陈宏远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还刚枪王,刚个屁,马枪王还差不多。」 黄斌在耳机对面冤枉的大喊,「这能怪我吗?我本来就不太会飞,平时都是别人带我飞,你行你怎么不上!」 「我行还要你来干什么?」 陈宏远心累的一时半会不太想和他讲话,耳不听心不烦,干脆单方面掐断了队内语音,「行了行了,缓一缓待会再开,今天这几把真是菜的扣脚。」 他说完这句话就直接闭麦,不再管黄斌如何在队内频道里吱哩哇啦的大喊委屈,他把标着红点的任务条全都领了一遍,又点开前几局的个人战绩,对着那点少得可怜的伤害值和人头数,惆怅的嘆了口气。 随即他随手点开了好友列表。 [秦苏越已开局十分钟] 陈宏远登时一个激灵。 嗯?? 越哥?? 他不是已经不玩了吗?? 当初绝地求生刚火起来的时候,年级里的男生几乎人人趋之若鹜,每个人不管技术高低,手机里都标配似的安着这么个游戏软体,那时候秦苏越是被肖宇生拉硬拽过来玩的,然后前者虽然满脸『你们无不无聊』的不情愿,但是不可置否的是,这大哥操作是真的六。 简单来说,就是顶着白银的段位,握着星钻的实力。 当时班里有想快速上分上段的,几乎都会去求秦苏越带着玩上几局。 陈宏远本着『我就来瞧瞧这位是不是正主』的心态,不假思索的,照着那个漆黑一片的头像旁的观战选项点了下去。 十分钟后。 班群里就像忽然遭了一大波□□轰炸般,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狂震,消息刷出的速度堪称噼头盖脸。 秦苏越正好是决赛圈,全场除了他就剩那个还苟在房子里的对手了,这会儿刚瞟见一点人影,手机却一条接一条的全体消息震的准星四晃,秦苏越从牙缝里嘶了一口气,飞快退出去把群消息给屏蔽了又切回来,丁骁炜靠在他旁边,分走了他一边耳机,「一楼右边墙角,那边也看见你了。」 秦苏越躲的位置远,在一处山坡的树干后面,这时直接拿狙开镜,「看见了正好。」 不过这局最后还是没能吃到鸡。 秦苏越这边一把m24,对上对面一把无视所有防具的awm,两人几乎一前一后的时机开的枪,最后还是他这边先中了弹。 第二的排名跳出来时,秦苏越没管各种伤害数值,直接切了页面跳回qq群聊。 秦苏越:你们他妈发什么疯? 下一秒,陈宏远简直就像那个守株待兔的猎人,深蓝色的对话框几乎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 陈宏远:越哥带我!!咱们四排去! 丁骁炜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掏了一盒酸奶出来,看见这句话不禁眉头一挑,「想不到你名气还挺大?」 秦苏越面无表情的回了一个字。 秦苏越:滚。 陈宏远:哎哟,越哥你好不容易上一回游戏,就带带哥几个吧。 陈宏远:就我和黄斌,我们俩。 陈宏远:我看刚才另一个id叫一串英文字母那个也挺牛逼,越哥你同学?叫过来咱们四个开黑啊! 屏幕对面的丁骁炜咬着吸管,嗞熘吸了一口酸奶。 班里其他人显然也是看到那雷区般成片涌来的全体消息了,此时一看满屏幕『大哥带我』的吶喊画风,纷纷迅速反应过来。 第78页 杨启浩:越哥看这边!!段位铂金三!刚城区和苟野地都没问题! 刘宇亮:你们那儿还缺医疗兵吗?车技很六的那种! 丁骁炜把盒里的酸奶啜的一干二净,就差没用吸管模拟出破风箱唿啸的音效来,这才把空盒扔进垃圾篓里,他一手勾着秦苏越的脖子,两人头挨头肩蹭着肩的靠在一块,秦苏越盘起的腿上还放着一个抱枕垫手,「应了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秦苏越瞥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很闲了?」 丁骁炜干脆直接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点开游戏界面的好友列表邀请人,「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就当是放假了,想想,有吃有喝的窝在沙发里打一天游戏,多舒服。」 秦苏越看着他一通行云流水的戳戳点点,心想,我就没怎么觉得打游戏有多舒服过,这玩意儿不仅伤眼,打久了还容易头晕。 可他现在还是抱着手机,心甘情愿的坐在这。 无非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能够让他安定下来的人。 即便一整天都过的平淡如水,都在无所事事。 他也无所谓,不在乎。 陈宏远在收到邀请消息之后,差点没把自己激动的从床上跳下来打一套降龙十八掌。 这货顿时遗忘了二十分钟前的惨痛战绩,把自己连着三把落地成盒的经歷完全抛诸脑后,开了语音就兴奋的嚷嚷道,「走了走了,大哥跳哪个地图?」 秦苏越,「我都行。」 「那咱们去萨诺吧,这块比较富……诶,对了,越哥你朋友怎么称唿,喊啥啊?」 丁骁炜戴上耳机,不慌不忙的点了准备模式,「免贵姓丁。」 「??我靠骁哥??」 陈宏远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和秦苏越组队的会是丁骁炜。 因为他也有这位哥的号,然而这人压根就没有在这款游戏里註册帐号啊?? 丁骁炜对此轻飘飘的表示,「哦,那是小号,不常用。」 陈宏远,「……」 那您倒是用大号加一下班群啊?? 我说怎么十天半个月都不见这头像图标亮起过一次!! 直到降落伞已经在近地面位置打开,陈宏远才捧着手机回过神来,忙急匆匆的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跳的哪里?」 秦苏越看着房区一点点在视野里清晰起来,掐准时机断开跟随,「自闭城。」 这局还没开始之前,陈宏远先是在班群和队内语音里一阵不怕脸疼的大吹特吹,声称有了自己这一大助力,他们四人从落地起就在朝着吃鸡的康庄大道一路狂奔,听他那豪放的可能全小区都听得清的嗓音,仿佛他们这把想要不赢都是个劳人的技术活。 结果—— 秦苏越被他嚷嚷的快要连枪声和脚步声都听不清了,「不是让你跟着我和丁骁炜吗?你又跑哪去了?」 陈宏远欲哭无泪,「跟着你俩还能有枪吗?就你们那土匪进村的捡东西速度,我敢跟你们一块吗!」 「行了,原地等着,丁骁炜过去了。」 最后丁骁炜是从房顶上跳下去救的人,训练基地这块区人多装备也肥,他的角色身上全套三级头三级甲,一把m4把周围三个围攻的一锅全端了,进房救人的时候身上还剩了小半管的血。 陈宏远连忙往这位货真价实的刚枪王身边蹭,人类复读机的本质此刻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骁哥快快快!扶我扶我扶我!!」 丁骁炜却一点都不着急,本人正人五人六的翘着脚搭在茶几上,甚至还在他面前慢悠悠的打了个包,「怎么,下次还瞎跑吗?」 陈宏远瞧着他还有短短一截就要掉光了的血条,就差没沿着网线扑过来抱大腿了,「不跑了不跑了,打死也不跑了,从此骁哥你就是我亲爹!亲爸爸!」 丁骁炜,「哦,行,那以后见着秦苏越记得喊声妈。」 秦苏越,「……」 突破重围过来汇合的黄斌,「……」 等这局结束之后,秦苏越才笑着捅了旁边丁骁炜一肘子,「挺会占人家便宜啊。」 丁骁炜满不在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认个爹怎么了?」 秦苏越懒得搭理他满嘴的歪理邪说,摇了摇头。 丁骁炜却一晃眼看清了他嘴角柔软而放松的笑,顿时放下手机凑过来,「诶,就该多笑一笑,笑起来多好看。」 来自另一个人的气息温热而浓厚,蛛网般细腻绵密的笼罩过来,秦苏越下意识微微往后仰头,「我平时就不好看了?」 丁骁炜低低笑了声,「都好看。」 他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不过这样更好看。」 一整个下午的时光就这么漫不经心的流逝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要请假一天,想稍微整理一下分卷和接下来的章节,但如果今晚动作快整理好了的话明天就照常更新,不行的话后天就双更。 感谢阅读! ☆、三十六 转眼又是周一。 丁骁炜和秦苏越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前者还没靠近座位,立即眼尖的发现自己后排那套桌椅换了主人。 黄斌正争分夺秒的吃着包子,注意到他视线投向的地方,口齿不清的解释道,「徐媛媛昨天晚上去和雷哥说要换学习小组,雷哥同意了,然后就把隔壁四组的傅泽调了过来。」 第79页 徐媛媛表白被拒这件事,私底下知道的人其实不算多,满打满算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毕竟不是什么能够拿上门面的光彩事。 而刘宇亮就是那其中一个。 按理来说,只要丁骁炜不说,这枚钢铁直男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清楚这件事的。 但好巧不巧,他有个就在隔壁高三四班的青梅竹马。 那女生和他在同一个小区里,两家人就住在相邻的两栋单元楼,刘宇亮妈妈还经常让他在学校里多照顾一下那女生——女生性格内向,除了往日关系好的几个,平时几乎有些沉默寡言,遇事也不爱和家里人说,也就偶尔会和从小到大的玩伴提上两句。 就因为这一点,那女生的父母还专门来刘宇亮家里找过他,就是为了能够尽可能多的了解些青春期的女儿藏在心底的想法。 刘宇亮周末出门的时候,女生也刚好从单元楼底下出来,两人顺路结伴一块去学校,而就是从小区到校门口那搭公车只用二十分钟的路程,刘宇亮误打误撞的得知了徐媛媛表白失败这件事。 刘宇亮扶着身旁的栏杆,被司机一脚急剎车晃了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这都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女生摇了摇头,「不清楚,我也是从我闺蜜那听来的,她就随口一提。」 临了下车,女生还有些不放心,分开之前特意又叮嘱道,「你别到处和你们班里的人说,这事不一定是真的,听过就算了。」 「哦哦,好。」 青梅竹马这么一说,刘宇亮下了车后就没太放在心上,纯当自己一路过来听了个魔幻谣言,等他把行李什么的放回宿舍再去到教室,这事就差不多被他抛在脑后了。 然而,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 刘宇亮看着徐媛媛打包收拾的动作,愣了好一会才转过神,「不是,徐媛媛你要搬去哪?」 徐媛媛默不作声,倒是一旁帮她一块整理东西的张莹说道,「媛媛去我们那个组,待会傅泽过来你们这边。」 「欸,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换走?」 徐媛媛码齐试卷的动作一顿,食指指腹一滑,淡绿色的小金属夹差点从她手里飞出去。 张莹赶紧替她拦住四处乱蹦的夹子,小心打量着徐媛媛的脸色,随口敷衍了一句,「反正换都换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刘宇亮看着徐媛媛将桌椅慢慢挪走的背影,脑海里倏然跳出今天下午那个从发小那儿无意中得知,但被自己判断为谣言的八卦。 ……不会是真的吧? 刘宇亮看着班里两位大佬空空荡荡的座位——走读生周末的晚自习学校并没有强制性要求,来或不来都可以,而今天晚上,这两位就这么凑巧的双双没来。 再综合徐媛媛这一反常态的行为…… 黄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打量过丁骁炜那张在他眼里简直能开花的脸,从温俊隽和的眉目,到一如既往平抿的嘴角,黄斌的眼神就和煳了厚厚一层胶水似的,黏在丁骁炜脸上就快撕不下来了,「骁哥,你们昨晚都干什么去了?」 他也是昨晚才从刘宇亮那知道的这件事,后者不让他多嘴,只让他今天早上稍微留意一下当事人之一的状态。 黄斌没由来的有些紧张,而为了掩饰他那点心虚,这人直接一口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丁骁炜随口道,「下午一觉睡过头了,醒来以后已经过了上课时间,就没来。」 黄斌那狼吞虎咽的一口差点没把自己噎的翻白眼,赶紧手忙脚乱的从包里翻出一盒豆奶来,「就这样?」 「不然?你还想哪样?」 黄斌『嘶熘——』喝了一大口豆奶,好不容易把哽在喉咙里的那口包子咽下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干巴巴的应了声,「哦,这样啊。」 最后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丁骁炜没对自己组里突然换来一个新成员表示出什么态度,日常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而悄无声息移走的徐媛媛也再也没有和丁骁炜产生过什么交流,无论是言语还是肢体上的,就连问题也不再来问了。 两人就像是两座互不相碍的孤岛,就连沟通都是单方面的,一旦其中一方主动截断那道连接的桥樑,转眼就会彻底的形同陌路,再无交集。 毕竟不是自己的事,更何况当中的两位当事人都没有想要透露任何内情的徵兆。 刘宇亮干脆就把这个八卦彻底压心底里了。 黄斌也是个识趣的,知道瞎掺和男女之间的八卦最容易惹事生非,不用刘宇亮特意提醒,光看组里那位大哥的处事态度,就自觉自发的闭牢了嘴。 ** 高三这个标籤一贴到身上,叫人最先想到的关联词无非就那么几个——辛苦、疲倦、艰难,等等之类。 而在那一撇一捺的字眼中,除了枯燥的讲课,纷纷扬扬的粉笔灰,无穷无尽的试卷以及抽屉里越来越多的空笔芯。 偶尔也有突如其来的惊喜。 第一组靠窗坐的同学永远都肩负着替全班通风报信的重要使命,每天望风都望成习惯了,一见到雷婷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立马扯着嗓子朝里喊道,「雷哥来了!」 前一秒还在叽叽喳喳的班里立即全体静若鹌鹑。 望风的那位同学下意识又往走廊瞟了一眼,这一瞟就发现雷婷身旁还跟着一个人。 第80页 他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夏姐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他同桌听见这句自言自语,也跟着探了半个脑袋过来,「什么什么东西?」 夏欣苑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通知单——这是真的新鲜出炉,薄薄一片的纸张还带着刚从印表机里取出来的温热,她把通知单上的内容又大致看了一遍,之后才把压在底下仔细装订好的一本册子翻了上来,「雷哥你不先看看吗?」 雷婷,「不急,待会你说的时候我再看一眼。」 陈宏远都已经把上节课没有讲完的物理试卷摆上桌面了,正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摸索不知道被他甩去哪里的红笔,看见雷婷两手空空的走上讲台,翻找的动作下意识一停,「嗯?雷哥今天不讲试卷吗?」 下面大多数人都抱着和陈宏远相差无几的疑惑,纷纷抬头往讲台上看去。 雷婷两手空空,只抱着她的本体保温杯,一指跟在她身后的夏欣苑,「这节课改成班会,先听文娱委员讲件事。」 「宣布一个好消息,」夏欣苑笑眯眯的展开手里那张通知单,「附中今年八十周年校庆晚会,高三年级要派一个班代表全年级上晚会演出节目。」 女生纤细的手指往纸上一弹,发出啪嗒一声脆响,「而我们班在上周六,正好抽中了这个名额。」 空气中约莫有一秒钟的完全寂静。 下一刻,班里就像个突然被火星乱溅的爆竹砸中的旧纸堆,立即噼里啪啦的炸了漫天花。 黄斌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啥?咱们班要上个什么?」 刘宇亮在后面大力拍着他的肩,「校庆!斌,你没听错,就是校庆!」 后面的杨启浩辛辛苦苦憋了一个周末,这会终于得以释放自我,要不是碍着现在还在上课,这人保不准已经蹦跶到椅子上让大家和他一起挥手了,「来来来,大家看这边,抽籤的那个人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请各位记住这位欧皇的名字!」 夏欣苑接连喊了好几次『安静』,班里都还是一副激动过头群魔乱舞的情况,最后只能雷婷亲自出马,用力一拍讲台,「安静一点,听夏欣苑把话说完。」 班里这才勉强平復下来,夏欣苑清了清嗓子,连忙抓紧时间说,「因为我们班是要代表整个年级上台,别的不说,场子好歹先得撑起来,唱歌跳舞这类节目太大众化了,我和班长,倩倩几个提前商量了一下,决定这次节目就出演舞台剧,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舞台剧这种节目形式,别的不敢夸大其词,但至少在人数上一定比大多数节目更声势壮阔。 杨启浩紧跟着补充了一句,「剧本都已经写好了,由咱们班优秀的语文课代表主笔,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 班里大多数人的视线下意识投向李倩的方向,后者在座位上谦虚的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这节课咱们就抓紧时间,先把几个剧里的几个主要角色定下来,」夏欣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名字,名字下边分别给出了该角色在剧中的位置与性格特徵,「大家可以踊跃一点,毛遂自荐当然是最好的,要是有什么推荐人选也可以说出来……」 夏欣苑写字速度飞快,转眼就把一长串人物名字工工整整的列好了,「之后要是有什么角色方面的问题,可以去问编剧的倩倩,好了,现在有谁想自告奋勇试一下吗?」 秦苏越一手撑着头,右手边靠近桌角的地方堆着好几团糖果包装袋,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一排没有化简的方程式旁写下了一个大概区间。 旁边的肖宇一直安安分分的没什么动静,这时候忽然喊了一声,「喂,苏越,看下黑板。」 秦苏越没动静,依旧在题目上写写画画,「干什么?不是没在讲课吗?」 「哎哟,叫你看就看一眼,看了你就知道了。」 秦苏越不得已,只得停下笔往讲台上一瞟。 「嗯?」秦苏越看着标了『男主』的角色下独占鰲头的那个名字,眉梢疑惑一挑,「什么情况?」 五分钟前。 黄斌悄咪咪戳了戳陈宏远的背,「诶,体委,你不觉得那个叫方筠的男主角挺适合骁哥的吗?」 「哈?」 「来,你看啊,」黄斌指着方筠那个名字旁的一小行字,一个个字正腔圆的念给他听,「隐忍冷淡,城府深沉,后面那四个字看不大出来,但前面那个总该符合了吧?」 陈宏远想了想,「可是照你这么说,越哥也挺符合这个感觉的啊。」 黄斌啪的一拍他的背,「嘿,后面那几个字我不念你就看不见了是吧?」 陈宏远被他一巴掌拍的上半身勐地往前一趴,视角倏然变化,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刚才被前桌脑袋挡住的那几个字。 ——外貌温和。 黄斌沖他挤了挤眼睛,「是吧,有没有觉得我说的很对?」 陈宏远捂着背,做了个圆润如鸭蛋的嘴型,无言的长长「哦——」了一声。 班里有类似想法的远不止黄斌一个人,而陈宏远也只是惨遭这个来歷不明的小组织洗脑的成员之一。 组织领导核心之一——杨启浩朝夏欣苑招了招手,后者原本在和雷婷商量着些什么,看见他神秘兮兮的手势,一脸疑惑的从讲台上走过来,「干什么?」 第81页 杨启浩示意她把头低下来,「咱们舞台剧里男主角现在定下人了吗?」 「没有,你们这群人也没点什么表示,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强行点人了。」 「有了,表示来了,」杨启浩贼不兮兮的一指丁骁炜俯低的背影,「我代表我方圆三桌内的各位友朋,向上级举荐优秀的小丁同志。」 「……」 夏欣苑伸手掏了掏耳朵,又把头凑过来了一些,「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没听错,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呸,丁骁炜,」杨启浩撕下一张便利贴,三下五除二把名字写了上去,然后郑重其事的塞到了一脸痴呆的夏欣苑手里,「夏姐,组织的希望就託付给你了!」 夏欣苑看着手心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深思了一会,转身拍了拍旁边刘宇亮的肩,「刘宇亮,你帮我去医务室找一下冯医生……」 杨启浩,「我没病!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箇屁,班长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把脑子学锈了?」夏欣苑简直想把他那比普通人大一个码的脑壳拎起来狠狠摇两下,「你就是说秦苏越都行啊!说他我都觉得希望大一些,这位你让我怎么去和人说?」 丁骁炜不得用眼神把她冻实成了,还是里里外外都冻的梆硬那种。 杨启浩一听,立即信誓旦旦的一拍胸口,「没关系,骁哥那儿我们来,我和亮仔他们下线都发展了好几拨了……我就不信这都不行。」 刘宇亮也转过头来,满脸自信,胸有成足的和杨启浩啪的击了记掌,「夏姐,请相信组织的实力!」 夏欣苑,「……我信你个鬼。」 但是最后,丁骁炜的名字还是出现在了男主角名字下的那片空位上。 用夏欣苑的话来说,这叫大势不可逆。 毕竟就连李倩得知之后,都罕见的露出了一副心嚮往之的神情,「挺好的啊,剧本刚写好的时候我就想过让丁骁炜来演男主角,现在班长他们也有这个想法,那不是正好吗?」 夏欣苑看着李倩bulingling发光的眼神,一句『倩你是不是疯了』在舌尖转悠了好几个来回,愣是没能如她所愿的吐出来。 「……行吧,」夏欣苑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气,认命的拿着纸条走上讲台,「听你们的,那就他吧。」 丁骁炜上课前在戴着无线耳机听英语听力,雷婷进来时他没有注意到,等他中途偶然抬头往上一瞟,发现这节课似乎被改成了别的内容,总之没有在讲课,他又心安理得的继续埋头做听力去了。 直到陈宏远伸手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丁骁炜这才注意到,班里不知何时已经全然安静下来了。 而且不知为何,大半个班的人的视线,全都齐刷刷的往他这边看过来。 丁骁炜不是很喜欢这种类似于『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摘下耳机,「什么事?」 陈宏远反问,「你有听见刚才夏姐在说什么吗?」 丁骁炜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夏姐』这个称唿指的是谁,「没有,怎么了。」 「……」 旁边有人主动把刚才的事简单概括了一遍,「是这样的,咱们班这回抽中了代表整个高三上校庆表演的名额,现在节目形式定为舞台剧,剧本也写好了,然后……班里有接近三分之二的人,推举你出演男主角这个角色。」 夏欣苑顺势接上话,「就是这么个情况,你那有什么意见吗?班里这么多人一块推荐其实挺难得的,而且这个角色也适合你……」 而她话未说完,丁骁炜握在手里的笔灵活一转,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有意见。」 他淡声道,「我不参加。」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上了!叉腰.jpg) 感谢阅读! ☆、三十七 丁骁炜由衷怀疑,他那句『我不参加』是不是触发了整个三班的什么奇怪开关。 最近天气明显开始降温转冷,特别是太阳下山之后,昼夜温差动辄十几度,夜风里裹着浓厚的秋的气息,刮过簌簌作响的枝桠,扑在人脸上带起一阵发颤的凉意。 傍晚一回到家,秦苏越脱了外套就钻进客房里一阵捣鼓,丁骁炜知道这人也就平时在学校逞威风,等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会暴露本性,回家的一路上手就没有从袖子里伸出来过。中途他把秦苏越的手强行从衣袖里捞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被他冰块般生冷僵硬的手冻的一惊。 等他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秦苏越已经裹着一条厚实温暖的羊毛毯缩上沙发了。 丁骁炜走过去把玻璃杯塞到他手里,「怕冷也不多穿一点?」 秦苏越整个人都缩在毛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捂着热水惬意的嘆了口气,缓了一会才说道,「傍晚要训练,穿多少最后都是要脱,还不如少穿一点,脱起来也没那么冻得慌。」 ……什么谬论。 丁骁炜盘腿坐在一旁,心想,你就是想耍帅,别以为我不知道。 穿多了谁都像粽子,香肠羽绒服的杀伤力不辨男女,再好看的脸都能被硬生生扯下来一个档次。 随即他转念又想到,现在也才十一月初,最低温也不过十五六度,气温还没有完全降下来,这人就怕冷成这副模样,等到了真正天寒地冻的时候要怎么办?裹着被子出门吗? 第82页 丁骁炜思绪一动,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套寒冬腊月的背景板,秦苏越裹着一大床棉被缓慢蠕动——这人一旦暖和下来,整个人的状态就会无意识的放松,柔柔软软的陷在一团云似的被子里,看过来的眼神肯定也是被火煨过那样暖烘烘的…… 叫人光瞧一眼,就想把人揣在怀里,秘密的藏起来。 丁骁炜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收在口袋里的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兜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却感觉自己被不轻不重的烫了一下。 秦苏越喝了小半杯热水就恢復过来了,脑袋总算愿意从毛毯里钻出来,伸手在旁边的沙发缝隙里胡乱摸索,摸着一个冰凉又方正的玩意就掏出来,「今晚吃外卖行吗?我懒得……嗯?」 他看着满屏幕的,并且还在不断弹出增加的消息通知愣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拿错手机了,「没想到你还挺忙啊。」 丁骁炜的意识还停留在抗寒一线,秦苏越把手机伸到他鼻子前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秦苏越没有翻看对象聊天内容的癖好,也就匆匆瞥了一眼,没注意到内容是什么,「挺多人找你,可能是急事,你看看。」 丁骁炜不明所以,「什么?」 他接过手机,把快要弹到99+的消息点开扫了一眼。 三分钟后。 丁骁炜爆了一句粗口,「卧槽。」 秦苏越正在一旁研究晚饭吃什么好,听见动静转过头,「怎么了?」 丁骁炜嘴角抽搐,把手机烫手山芋似的扔了过去,「……你自己看。」 秦苏越疑惑的一挑眉,一行行点开聊天框。 黄斌:要知道高三这年还能让全校女生拜倒在校服裤下的机会就这一次了,骁哥,错过这村这就没这店了。 刘宇亮:骁哥你听黄斌一句劝,话糙理不糙,你想想,公认男主角总比公认太监强吧? 陈宏远:大哥大型古代家国舞台剧了解一下?这活不亏啊骁哥,我拿头给你保证,真不亏。 …… 李倩:我还是你希望你能考虑一下男主角这个位置,他很适合你。 秦苏越把手机塞回他手里,憋笑憋得肩膀都在一颤一颤的抖,丁骁炜幽幽的盯着他看,「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秦苏越摇摇头,赶紧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勉强压着嘴角,一本正经的试图把话题拐走,「不笑不笑,来看看今晚吃什么,黄焖鸡行吗?」 丁骁炜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摁着肩膀把人压了下去,「不行,换换口味,吃点别的。」 「……」 第二天一早。 丁骁炜刚进门,就看见黄斌坐在高昀蔚的座位上奋笔疾书,听到动静朝他抬头看了一眼,乐呵呵的打了声招唿,「早啊骁哥。」 丁骁炜敷衍的应了一声,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 黄斌目不斜视,专心致志的盯着面前的数学题,抄作业和搭话两不误,「昨天我发给你的消息看到没?应该也不止我一个给你发了,没看到也没关系,我待会慢慢和你讲啊。」 丁骁炜面无表情的想,我不是很想听你讲,谢谢。 「男主角挺好的,我和亮仔回去还专门找倩倩问过了,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文武两开花!瞧瞧,这不就是为骁哥你量身打造的吗?」 丁骁炜,「……」 等到黄斌这厮好不容易叨逼叨完了,丁骁炜以为自己终于耳根清净了,一抬头就看到陈宏远拎着一袋包子豆浆火急火燎的沖了进来。 陈宏远一看他,眼睛就和探照灯似刷的一亮,差点没把丁骁炜晃瞎了,「哟,这不是我骁哥吗。」 他笑眯眯的把手里的袋子拎起来晃了晃,「瞧瞧你亲爱的同桌给你带来了什么?我知道你肯定看到昨晚的消息了。」 丁骁炜,「……」 没完了是吧? 第三天下午。 丁骁炜一下课就躲瘟疫似的往外跑,身后跟了一长串穿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似的刘宇亮他们。 刘宇亮,「哎哟骁哥你别跑啊,你跑啥,我们又不能吃了你。」 杨启浩三两步往台阶下跳,「体委前面帮忙堵一下!楼梯口那!」 「收到!」 丁骁炜,「滚!」 即便丁骁炜才转学过来几个月,并且在开学伊始就大张旗鼓的和肖宇闹过矛盾,但不知为什么,班里大多数人还是下意识认为,和秦苏越比起来,前者会更好相处一点。 男生长相出挑,眉与眼都温隽,即便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也如同画上涂抹的连绵山水,青青绿绿,总能让人感觉到一点贴切的柔和。 一副轻易就能把人骗过去的容貌。 但其实凡是和丁骁炜稍微熟悉一点,和他相处的时间再久一点的都知道—— 这人才是最不好相处的那一位。 如果说一开始接近秦苏越就像靠近一块冬天的冰,好歹还是有捂化的机会的;但丁骁炜不同,他更像是一块表面凝着霜雪的石头,好不容易融化了外面那层,手还没来得及放上去,立马就要被那石头生涩薄凉的寒气冻住胳膊。 说白了就是又冷又硬,简直白瞎了那么张好看的脸。 夏欣苑看着一整天和八小时工作制似的轮轴往丁骁炜身边跑的那群人,由衷的佩服了一把。 牛逼还是各位牛逼。 第83页 丁骁炜被这伙人软磨硬泡的第四天,忍无可忍,终于还是答应了这一在他看来丧权辱国的要求。 当时秦苏越正从楼□□育组办公室回来,丁骁炜被老张找下去谈话,也正从办公室往外走,两人路上碰见了,顺道一起往上走。 拐向教室的楼道那时候人烟稀少,仗着没人,丁骁炜走到半路就和秦苏越在楼道转角处拉拉扯扯,后者在这方面从来屡战屡败,十次有八次都遂了这人的意,丁骁炜把人压在墙边,正寻思着在男朋友哪处衣领遮得住的位置咬一口,楼道口就忽然冒出了李倩的脸。 丁骁炜,「……」 秦苏越,「……」 李倩,「…………你们好?」 李倩心惊胆战看着三班两位大哥,高的一位正把稍矮些的另一位压在墙上,眼看着就要做些什么少儿不宜的事,却被她的突然出现给打断了。 李倩觉得自己离当场死亡可能就差那么一步。 最后还是丁骁炜先开了口,语气十分不友善,「有事?」 李倩支支吾吾的开口道,「那个……我就是想再来和你说说,关于舞台剧的事情……」 秦苏越站在一旁默默整理衣领,也不解释,听见李倩的话,用手肘顶了顶旁边这位的背,「喂,真不考虑考虑?」 「……」 半晌,丁骁炜终于无力的挥了挥手,「得了,我参加,叫黄斌那一群别再来骚扰我。」 「欸?」李倩显然没想到这次居然成功了,先是愣了愣,生死关头走一遭,就凭丁骁炜刚才转头看她的表情,她心里都为自己想好火葬场哪家实惠哪家好了,「丁骁炜你答应了?」 「你应该趁现在赶紧走,」丁骁炜瞟她一眼,凉飕飕的提醒道,「说不定我三句话后就后悔了。」 李倩立马拔腿狂奔。 整部剧的选角在一群人把丁骁炜烦的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就已经全部定下来了,上到只露一面的短命皇帝,下到全场跑腿的随侍太监,丁骁炜这边一点头答应,那边马上就能揣着剧本开始排练。 总共两周半的排练时间,除去中途的月考以及各种可能占用大部分课余时间的讲座与补习,时间安排其实是非常赶的。 丁骁炜是第三节晚自习上课前才拿到的剧本,据李倩解释是——今晚校内的列印店不知道为什么没开门,剧本是刘宇亮请假出校跑出两条街才带回来的。 刘宇亮抱着厚厚一摞剧本跑回来时,满脸都是艰难完成组织任务的自豪与骄傲,「剧组的人过来拿剧本!待会赶紧看一看,今晚下课咱们就准备排练!」 剧本发到手里,丁骁炜虽然兴趣寥寥,但还是象徵性的看了看。 全剧开篇就是一国将灭,右相携世家大族及御前兵力叛变,两大拱卫军营相继逼宫,拥戴一亲王为帝,试图逼迫当今圣上自戕,另一亲王洛王得知后立即带兵北上解困京城,然而赶到之后皇帝及太子都已惨遭毒手,洛王为保方家江山一力扶持四皇子上位,左相坚决认为四皇子不过幼儿,尚无能力执掌一国之朝政,联合朝上一干重臣上书,共同推举忠心可鑑的洛王为摄政王,暂代四皇子登朝理政。 三年后该国与邻国相约的九年之期已到,邻国遵约将质子送回,质子方筠三年前已知国家发生巨变,回国后立即对当年事变展开调查,然而此时摄政王党羽已经羽翼丰满,权倾朝野,方筠假装成废物的闲散皇子深居宫中,使摄政王一党对他掉以轻心,暗中利用皇帝遇害后始终忠于方家的老臣调查真相,耗费三年终于探清当年之事为洛王一手谋划。 之后便是长期的潜藏蛰伏与暗中拉拢,方筠耗费多年终于将半座朝廷重臣收拢麾下,并决定在四皇子方澄昭十六岁生辰当天刺杀摄政王,然而埋伏生变,摄政王躲过致命一击,方筠为求刺杀成功亲自出手,最后虽诛杀摄政王但也被暗箭穿心,死在殿前。 丁骁炜把剧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全剧下来最动人心弦的居然不是主角方筠一剑杀死摄政王的第四幕,而是第五幕四皇子方澄昭跪在殿前搂着方筠落泪那一段,长达一分半钟的一幕,通篇却仅有一句只一眼看去便觉得痛彻心扉的唿唤。 丁骁炜将那短促的两字来回看了片刻,然后才合上剧本,把那几张纸随手塞进了抽屉。 他在翻开练习册前心想。 其实写的还不错。 晚自习下课后,丁骁炜没想到会在排练室见到一个人。 秦苏越靠在窗边及腰的栏杆旁,看见他进来,悠闲的打了个招唿,「来了。」 丁骁炜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后人已经站在秦苏越面前了,「你怎么在这?」 排练室的窗帘没有拉,一长排落地窗明晃晃迎着楼外的疏朗夜色,云后一轮秋月皎洁,旁边星子三三两两,摇摇晃晃的缀在风里。 秦苏越眼里的笑似乎也浸在那星月清辉里,柔的惊人也亮的惊人,他用捲成桶装的剧本在丁骁炜肩上一敲,说,「怕我对象害羞,过来陪陪他。」 作者有话要说:  舞台剧是古代家国剧,不是有些小可爱猜的爱情剧,完美避开了女主谁来演的问题(good 以及舞台剧剧本是随便写的,大家看个乐就好! 感谢阅读! ☆、三十八 当晚排练的是第一幕,不说秦苏越,其实连丁骁炜都不用过来,但是既是编剧又是总导演的李倩十分担心被他们死皮赖脸拽来的门面担当上场时放不开,特别要求:无论有没有排到主角的戏份,丁骁炜本人都必须到场。 第84页 秦苏越是配音组的人,当初夏欣苑找上他时就着重声明了不需要他上场这一点,这才好不容易说动了秦苏越参加。 丁骁炜盘腿坐在排练室干净的木地板上,靠在栏杆旁的柱子上看他,「配的哪个角色?皇帝还是宰相?」 秦苏越却说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名字,「四皇子。」 丁骁炜立即想起了在剧本第五幕看到的那句台词,顿时起了兴致,「剧本看完了吗?」 「看完了,怎么?」 他手中的剧本正好翻到最后一页,丁骁炜往一旁挪了挪,伸手一指第五幕下方那句唯一的台词,朝秦苏越勾了勾手,「念一句听听?」 秦苏越目光往下一扫,看清内容后,狭长的眼梢当即似笑非笑的一勾,「挺会挑啊。」 丁骁炜一手支在腿上,笑眯眯的撑着半边脸,「念不念?嗯?」 秦苏越哼了一声,也伸手朝他勾了勾。 丁骁炜从善如流的偏过头。 只见秦苏越微微倾身,温凉的唇凑过去,挨蹭在他同样微凉的耳梢上,一把嗓音压得又低又沉,还含煳的混着一点嘶哑,像是被撞碎了又拼拼凑凑的合到一块,「…哥。」 这人喊完一遍还不罢休,趁着丁骁炜发愣的空隙,又更紧的贴上去——那几乎是要亲上去了,笑着又低哑的念了一声,「哥哥。」 丁骁炜,「……」 我艹。 秦苏越念完就起身往旁边躲,动作迅速的逮都逮不住,丁骁炜人还靠在柱子上,唿吸都停了一瞬,好半晌后才从那声撩人的『哥哥』中拔出神来,回过头眼神不善的盯着他,「待会回家你就完蛋了。」 他差点就被他那一句给喊硬了。 秦苏越蹲在安全距离内,笑得止都止不住,「念也是你让我念的,怎么?怪我咯?」 你丫就是故意的。 丁骁炜好不容易将血管里蠢蠢欲动的燥热压下去,沉沉的唿出一口气,才敢让秦苏越滚回自己身边,「过来。」 秦苏越老实的挪过去两步。 丁骁炜一把揪过他,把人转过来,非常严肃的正视之,「之后排练的时候,不准用刚才那种语气念这句台词。」 秦苏越看着他这副表情就忍不住逗他,眨眨眼反问道,「为什么?」 丁骁炜瞪着他,话几乎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的,「你明天要是还想好好从床上下来,劝你现在认真想想。」 秦苏越连忙答应,虽然笑的话都快说不清楚,「行行行,不念,以后绝对不这么念,行了吧?」 丁骁炜哼了一声,这才收回准备探向他衣领纽扣的手。 就在后面两位三班顶樑柱凑在一块搞不清楚时,前面一帮人正排练的热火朝天。 仅仅就第一幕的排练进度而言,端看表面其实是十分喜人的。 然而就排练内容的质量来看,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刘宇亮跪在暂时由几块木板和碎布条子搭建而成的『大殿』门前,门里躺着个使劲憋笑快抖成筛子的杨启浩,嚎的那叫一个声嘶力竭,「皇上……微臣来迟了皇上……」 夏欣苑耐着性子看了一会,最后实在忍无可忍,腾的站了起来,抄过一旁的扫帚沖了上去,「刘宇亮你嚎什么嚎??破锣嗓子准备上街卖菜吗?没看到剧本上备註的低声痛哭吗??」 刘宇亮顿时停止了他卖力的引颈嚎叫,一边躲夏欣苑的死亡抽打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他皱巴巴的剧本来,「啊?原来是有备註的吗?」 杨启浩在一旁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两次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吐槽,夏欣苑的剧本就隔着两个人朝他飞了过来,「还有你杨启浩!!笑什么笑?当别人看不清你在地上抖吗??装死人就好好装!诈什么尸?」 杨启浩连忙躲开,过后又很有眼力见的把剧本捡了回来,双手呈给怒火中烧的夏欣苑,「下回绝对不笑,打死我都不笑,再笑夏姐你亲自用棍子把我捅地里去!」 夏欣苑被他一句话逗得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脸阴沉瞬间破功,「给我滚一边去,下次再笑场我真上去一脚踩死你啊。」 杨启浩连忙发誓,「绝不辜负组织信任!」 刘宇亮自己在一旁琢磨了一会儿剧本,担心副导对他的火气还没消下去,一直缩在墙角里装聋作哑,夏欣苑正准备把第一幕再排一遍,正四处找刚才那道破锣嗓子,秦苏越坐在后面,一眼就瞥见了只露出双眼睛来的刘宇亮,朝人打了个招唿,「别找了,人在这。」 刘宇亮震惊,「越哥你???」 秦苏越,「赶紧滚去排练,早点排完早点走人。」 这几人被夏欣苑揪着耳朵念叨了好几次后,总算是显出一点耳提面命的成效来了,接下来几天第一幕逐渐排的像模像样起来,至少夏欣苑能够耐着性子把这两分钟看下来了,可谓是一大飞跃性进步。 中途两天由于年级上安排了听课讲座,没时间排练,第二幕排练就被拖到了第三天傍晚。 包括第一幕就已经上了西天的皇帝杨启浩在内,所有人对此都既紧张又期待。 第二幕需要的场地范围比第一幕的要大上一圈,教室里桌椅书箱一大堆的压根没法腾位置,排练室最近也被其他年级借去用了,夏欣苑没办法,只好带着人数多达半个班的剧组成员一齐去操场吹冷风。 第85页 李倩就差没把自己裹成风中的一只肉粽子,粉白相间的格子围巾在脖颈上围了三圈又三圈,捂得就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家!动作快一点!别在那磨磨蹭蹭的了!」 负责扛道具的黄斌刚刚放下一组桌椅,寒风唿啸的天也硬生生出了一头热汗,「倩啊,你别缩着了,越缩越冷,不如和我们一起动一动,暖和的还快一些。」 夏欣苑倒是不怕冷的体质,大冬天的也把袖子捋到胳膊肘,挥舞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细树枝,嗓门大的隔着十几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班长你们小心点!椅子要是散架了我和你没完——这可是我和倩倩花了三天才做好的!!」 杨启浩在前面小心翼翼走着,还要不时回头看两眼,下楼梯也不怕自己一脚踩空,就怕把这宝贝道具给磕着碰着了,「夏姐你放心!我就是把自己摔折了也保证给你把这龙椅完完整整带下去!」 导演组的两名女生不仅要负责整部剧的排演,连下手做道具这类的粗活都亲自上阵了,考虑到时间紧凑资金有限等各种各样的情况,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搞了一把椅子回来,顺带还捣鼓来了一大截明黄色的窗帘布,东拼西凑了一团人,一下课就聚在一块七嘴八舌的商量。 刚开始剧组其他人也不清楚两人究竟在折腾些什么玩意,直到昨天傍晚排练准备结束时,夏欣苑把他们都领回了教室里,抓着遮了一下午的窗帘一掀,一群人当场眼睛都亮了。 窗帘后面,赫然是一张简陋版龙椅! 整张椅子用明黄色布条从头到尾包了一圈,靠椅上粘了一块长度可观的同色木板,上面很有心的画了各种飞龙翱翔之姿,扶手上还用细木桶左右支起两根小臂高的圆柱,柱上居然还各贴了一条金纸裁剪的闪闪发光的龙。 杨启浩差点被这金光灿烂的椅子闪瞎眼,「牛逼,夏姐,你真的是我亲姐。」 丁骁炜没有跟着大部队一块下楼,而是等班里都快走空了才慢悠悠从教室出来。 他倒没有直接走去操场,而是绕路去了一趟体育馆,在馆外意思意思的随便敲了敲,也不等来人给他开门,就径直走了进去。 秦苏越正好下场休息,站在一旁大口灌水,刘鹏就站在他旁边,不时朝球场喊上两句,「姚廷宇你赶着投胎?出手那么急干什么?没看到人家死防着你三分吗?……程洋你有本事回防快一点,非得等对家全堵在你家门口才往回跑,你怎么不直接把球往人家手里送?」 姚廷宇和程洋,「……」 虽然只是一场队内练习赛,场上双方却都明摆着是开足了马力,咬紧牙关拼命打。 一群人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每个人的注意力都保持着高度集中的状态,谁也不敢轻易松了一口气——现在松了这一口,待会刘鹏能让他们再憋回去十口。 因此丁骁炜的出现可谓是悄无声息,就连一旁负责实时记录的张淑瑶都没有注意到球场里多了一个人。 直到身上感觉到一丝不属于体育馆燥热气息的冷意时,秦苏越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丁骁炜的存在,惊讶的转过头,「你过来干什么?班里不用排练吗?」 最近天气转凉的快,学校也不再强制性要求学生着装整套校服,丁骁炜今天穿了一身卡其色呢绒长风衣,内搭一件深色卫衣,兴许是外面风比较大,这人还把卫衣兜帽拉了起来,却又不完全戴好,松松垮垮的悬在头顶,衬着整个人闲散又有些不规矩的潇洒。 刘鹏在一旁喊得口干舌燥,正准备去拿瓶水来喝,然而一转身就看见和整个体育馆格格不入的丁骁炜,眉毛顿时差点飞到髮际线上,「这谁?谁放进来的?校队训练期间不能随意进出体育馆不知道吗?!」 秦苏越赶紧拦住刘鹏,拽着丁骁炜的手腕往休息室走,「不好意思,我的人,找我有些事,待会就走了。」 刘鹏,「聊完赶紧给我滚蛋!还有,回来顺便给我捎瓶水!」 丁骁炜走进休息室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刘鹏那不高不矮的背影,「怎么,你们校队是什么秘密组织吗?训个练都这么遮遮掩掩的?」 「校队训练期间确实是不让外人进来的,老规矩了,换谁都一样,」秦苏越回手把门带上,问,「过来干嘛?我记得今天该轮到你上场了吧?」 一旦周围没人了,丁骁炜就绝不会再端着人前那副冷淡姿态,几乎是立刻把秦苏越推到了墙角,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不干嘛,就来看看你。」 秦苏越浑身都是汗,连忙伸手一挡,「别靠过来,我一身的汗。」 「有什么关系,」丁骁炜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随着秦苏越的动作略直起身。 他很少看见秦苏越戴髮带的模样,这会儿难得见到了,就像终于寻着了一直梦寐以求的宝物,要把之前遗漏的那些部分全都补上似的,目光仿佛岸上贪求最后一口水的鱼,几乎是一瞬不移的瞧着他。 秦苏越被他过分专注的视线看的有些别扭,脸上浮上一层不鲜明的热意,忍不住转移话题,「没事就赶紧回去,别待会让李倩他们等久了,拖剧组进度。」 丁骁炜微微低下头,小声道,「你亲我一下我就走了。」 「……」 「嗯?亲吗?」丁骁炜把头更低的低下来,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不亲的话我就不走了。」 第86页 也不知道丁骁炜从哪学来的一手诱哄的好手段,兴许是无师自通的——一把嗓音压的又低又轻,勾引人似的,和着热气丝丝缕缕的往他耳边钻。 秦苏越给他磨得没办法,丁骁炜的眼神贴的太近了,近的让人几乎能触及他眼底那捧如有实质的情愫,浓厚又熨帖,像是一支热流,渗透肌肤,泊泊涌向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嘴角却缓缓挂上一点弧度。 再让这傢伙这么蹭下去,两人非得擦枪走火不可。秦苏越发力把人推开,然后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亲了上去。 丁骁炜没有动,一双手收在大衣口袋里,微微眯着眼,惬意的享受着秦苏越难得的主动。 两人没有纠缠多久,秦苏越很快就松开他,反手推着人往外赶,「行了,赶紧滚回去排练,我训练结束了就过去找你。」 丁骁炜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心知在这里耗的时间有些久了,再这么磨蹭下去,夏欣苑和那个兇巴巴的教练非得拎着棍子一起找上门来,「那我走了,专心打球,别太想你男朋友。」 秦苏越,「算我求你,麻熘的,赶紧滚。」 丁骁炜从体育馆走到操场时,还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剧组那帮人正聚在一块围成圆圈状,后背朝内,中间隔出了一小块空地,看起来像是在人肉挡风保护些什么东西。 黄斌最先发现了丁骁炜,看着这人大爷似的慢悠悠晃过来,差点就没忍住要扑过去咬他,「大哥你知道我们在下面吹了多久的风了吗??你这动作就不能快一点吗??」 丁骁炜,「刚才找秦苏越有点事,耽误了一会。」 黄斌,「……」 黄斌心想骁哥你可拉几把倒吧,谁去找秦苏越都可能是真的有事,只有你找他不可能有什么正经事。 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的两个人,回个家还是同小区同单元楼的上下层,什么事不能早商量??非得等这时候来商量? 李倩在旁边已经快缩成一个真正的球了,这回连眼睛都快找不着在哪了,夏欣苑担心她待会真的被风吹感冒,连忙敲着手里捲成筒状的剧本喊道,「人齐了就赶紧动起来,道具上场演员候场,无关人员都给我撤出去!!」 黄斌和杨存浩赶紧抬起那脆弱不堪的龙椅,小心翼翼的放在之前就圈出来的位置上,负责各种串场当摆设的龙套组已经就位,纷纷双手拢袖做肃穆状,微微抬头,目光庄严看着正前方坐在龙椅上的四皇子和摄政王刘宇亮。 夏欣苑一看准备妥当,还很有仪式感的喊了一嗓子,「第二幕第一次排演,开始!」 其实当初剧组一众人私底下琢磨来琢磨去,什么乌七八糟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却意外的没琢磨到一点。 丁骁炜的状态并不差。 相反的,甚至可以说是全部人里最好的那个。 按照最近频繁上火的夏欣苑的话来说,丁骁炜这简直就是本色出演。 黄斌那句忽悠人的话没说错,方筠这个角色,简直就像是为丁骁炜本人量身打造的。 丁骁炜本来就是一副冷淡的不着痕迹的性子,只要不是他自己主动把这一身瑟瑟逼人的稜角抖露出来,换作任何一个和他不熟的,平常要不仔细观察一会,十有八九要误以为这人的脾气和他这张脸差不多。 刘宇亮就站在坐在龙椅上的四皇子身后,径直看着丁骁炜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个子放在整个年级里都算高挑的类型,即便是球队的秦苏越站在他身边都显得矮上一截,因此刘宇亮看他时需要抬一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三班这位冰雕门面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平时那点若隐若现的疏冷感被他不动声色的敛了下去,此时看过去,就见丁骁炜眉梢眼角都噙着一丝浅薄的暖意,由于过于薄,反而有点像冬天里破云的日色,清亮的点缀在平淡宁静的目光下。 他在四皇子的扮演者前站定,却不弯腰,只在男生又惊又吓的目光中轻声道,「参见皇上。」 随即他顿了一下,目光一抬,有意无意的朝刘宇亮一扫,「参见洛王。」 刘宇亮一只手还搭在男生肩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人从看见丁骁炜朝自己走来之后就一直忍不住抖抖索索,要不是一直被他死死按着,保不定下一秒就能从椅子上弹起三尺高。 他一抬头,正巧撞上丁骁炜朝他瞥过来那一眼。 大冷天里,刘宇亮硬生生又出了一身薄汗。 秦苏越训练结束赶过来时,排练已经快到尾声了。 丁骁炜状态不错,被夏欣苑拖着又排了好几次,扮演四皇子那位到最后都快抖成生理惯性了,丁骁炜脚步一动立马就开始抖,和在屁股下按了电动马达似的,刘宇亮都快按不住他,自己差点都被带着一块抖起来,「大兄弟,你有本事好好坐一会不?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要学会忍耐!坚强!」 男生哆哆嗦嗦的转头看他,「亮哥,我……」 刘宇亮没让他说完,大力拍了拍他的肩,「你看看我,勇敢直面人生的狂风暴雨,再困难也顶着压力往前沖,党交下的使命不容辜负!」 「……你有本事说人话。」 「你要怕就暗着怕,别怕的那么明显,我也怂啊,你再这么抖下去我都要和你一块了。」 男生,「……」 第87页 傍晚的天稍微暗下来一些,温度立马就紧跟着隐落的夕阳一块下滑。 最后夏欣苑自己也被冷得够呛,第二幕排到场上的人能够记住自己的动作就算过了,其余的各种细节也没有纠结,赶忙指挥着人敦刻尔克大撤退,「走了走了,把道具什么的都带齐了啊,别给我落了什么在这,再吹下去人都快吹成傻逼了。」 所有人七手八脚的带上道具,火急火燎的往教学楼里跑,一门心思想避风,丁骁炜却依旧走在整个大队伍的最后,磨磨蹭蹭的,也不管这风再多吹几分钟就能把人从里到外冻个透彻。 有人发现了,落后几步,催促着他赶紧跟上。 丁骁炜点了点头,脚下步伐却还是无动于衷,没有丝毫变化。 等到从体育馆里出来的秦苏越从后面赶上来,丁骁炜才把一直揣在兜里的手伸出一只,暖烘烘的捂住他的手。 秦苏越由他握着,一只手暖和了,他就换一侧站,自动自发的把另一只冰手伸过去,「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丁骁炜,「都行,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电脑好让我火大啊!(气 感谢阅读! ☆、三十九 整部舞台剧的排练过程其实非常快,虽然幕数分的多,但毕竟还有时间限制,全剧满打满算也就十一分钟半,其中还要包括熄灯换幕时上下道具的时间,夏欣苑为此还专门组织道具组练了好几次,每次都掐着秒来数,死活把每一幕里半分钟才能上完的道具十秒内准备齐了。 李倩对此十分欣慰,「这才是我们理科班男生的实力啊。」 道具组的人刚刚走完一遍过场,正集体摊在一旁休息,黄斌躺在排练室的木地板上摆了摆手,「我觉得我刚才就是这片山头最快的那只猴。」 杨启浩坐在他旁边,顺势和他击了个掌,「干脆我俩组个组合,就叫附中闪现,六的一批。」 黄斌,「我觉得很妥。」 距离校庆还有一周半。 由于第四幕内容的特殊性,夏欣苑中间有两天没有急着安排排练,而是拖着几位主要角色在教室里看视频。 刘宇亮一听可以休息两天,差点没把嘴角咧到眼角下,头顶就差飘过一串红色加粗的『哈哈哈哈』了,「导演组终于人性一回了。」 夏欣苑领导似的一摆手,「别乐呵太早,傍晚你们就知道要干什么了。」 直到夏欣苑把u盘插入电脑,把存储的视频文件打开,刘宇亮终于知道什么叫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有也是准备噎死他的那种。 投影仪上,赫然是一套武术动作教学视频。 宛如上世纪九十年代出品的超清画质上映出指导者精壮结实的体型,外露的胳膊线条虬结紧绷,肌肉块块隆起,打眼一看至少有普通人的小腿粗,每一次舞剑斩下的时候,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风声虎虎,和一旦被打到估计就要身首分离的力度。 众人,「……」 临时出演摄政王身边护卫的黄斌,「你还不如让我去给你摘天上的月亮?」 夏欣苑坐在讲台上,「一点都不难,真的,我还专门找人看过,多看几遍你们绝逼都会了。」 黄斌,「……」 您是找的哪位狼人看的这套动作? 刘宇亮愁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块抹布了,还是破破烂烂抖不开的那种,「夏姐,真的,算我求你,你能不能放过我们几位可怜人,就刚才那个一脚踢飞假山的动作,你就说没有威亚谁能蹦跶那么高?」 那位一脚跳了快有两层教学楼高,他们几个叠罗汉都不一定能有这高度,干脆让他们直接从楼上跳下去好了。 丁骁炜坐在第一组比较靠前的座位上,看着屏幕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好一会后由衷憋出两个字,「我日。」 秦苏越坐在里面的位置,歪着头靠在墙上,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懒懒散散踩在椅子旁边的横槓上,踢了踢丁骁炜的小腿,「欸,学的来吗?」 丁骁炜咬牙,「我学他二舅姥爷。」 秦苏越毫不留情的笑出了声,「现在特别庆幸我是配音组的。」 整部剧进展到第四幕,秦苏越的配音工作也顺理成章的提上了日程,校队方面的训练也因此往后延迟了一小段时间,专门留了半个小时出来跟着剧组排练,四皇子在整部剧中占的比例比较少,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句话,秦苏越一早就记得滚瓜烂熟,剧本早就不知被他抛去了哪个角落。 丁骁炜看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指导视频,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我现在退剧还来不来得及?」 黄斌整个人都快魔怔了,夏欣苑让他们边看边学,最好站起来跟着做,这人不知道去哪弄来来一根半长不短的木棍,在桌椅挪出来的空地上跳大神似的比划。 杨启浩觉得自己眼快瞎了,「停停停,斌哥算我求你,你别跟了,待会打车先去医院看看运动神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黄斌『唿喝哈嘿』的乱喊一气,手里一截木棍八面威风的扫出一道诡异而扭曲的弧度,看起来像是生产大队里的土味扭秧歌,「我现在觉得我身姿英武的像一代枭雄伍子胥。」 杨启浩,「我看你他妈的像螳螂须。」 丁骁炜看着这几个人的傻逼模样,偏过头和秦苏越商量,「要不我把刘宇亮打一顿算了,被我打死和被捅死不都一样是死。」 第88页 「……你可别。」 过了两天,夏欣苑把一群人带到了排练室,美其名曰检查学习成果。 夏欣苑拍拍手,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大家,谁先出来展示一下?」 黄斌拖着刘宇亮一马当先的站了出来,「来来来,我和亮亮来。」 这两人手上都各握着一截短棍,偌大一片场地中两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黄斌一声断喝,挥着短棍亮出一记大鹏展翅,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 刘宇亮不甘示弱的同时出手。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混合着各种意味不明的唿喝声。 三分钟过去后。 杨启浩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抱着栏杆笑的要岔气。 李倩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又不好太过打击人家自信心,只好默不作声的背过身,假装在一本正经的思考人生。 夏欣苑连话都说不出来,扶着墙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指了指照旧和秦苏越一起缩在角落的丁骁炜,「骁哥,试试?」 丁骁炜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走了出来。 黄斌立即要把手里的武器递给丁骁炜,被后者嫌弃万分的瞥了一眼,「这棍比较衬你,自己留着吧。」 黄斌,「……」 丁骁炜往排练室堆放各式各样道具的角落走过去,在里面挑挑拣拣翻了一会,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从容的拎出了一把木剑。 刘宇亮看看自己手里的短棍,又看看丁骁炜手里那像模像样的长剑,觉得自己刚才可能真的挺像一个傻逼,「骁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道具?」 丁骁炜,「因为我聪明。」 「……」 丁骁炜倒拖着木剑往回走,神色自然,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像前两位那样紧绷。 所有人看着他轻轻唿了一口气。 随即举了剑。 排练室里人影交叠,一瞬间又仿佛空无一物。 秋末的傍晚像是一汪墨蓝的海水,风过时盪起一层泡沫般的云絮。少年人身姿颀长,温隽俊秀的眉眼都浸在窗外一片茫茫光影里,舞剑的动作不太走心,甚至有些随性,原本狠厉凛然的剑招被挥出几分洒脱,又或者是所谓的潇洒倜傥,举手投足间泄出些不经意的散漫。 像书中画,又像画中书。 也像旧话里的公子如玉,翩翩谦谦。 丁骁炜将印象中的最后一式挥出。 然后垂下木剑。 陈宏远离丁骁炜的位置最近,早就看的呆了,半张着嘴,口水差点流出来。 杨启浩一手肘顶了顶旁边的黄斌,「看见没,看见没,什么才叫舞剑,你看看人家骁哥。」 黄斌默默藏好和他很衬的短棍,「输了。」 所有人中最激动的就数夏欣苑,要不是一旁有李倩和刘宇亮拽着,这人怕不是要直接扑到丁骁炜身上去,「我靠够了,就刚才那个就够了。」 一上台绝对秒杀全场,不把一排领导的眼珠子看下来她生吃自己。 丁骁炜已经把木剑扔回了道具堆里,从人群后面走回了秦苏越身边,觉得自己刚才当了一回动物园的猴子,还是精装的那种。 秦苏越后撑在栏杆上,想着丁骁炜先前说信誓旦旦的话,唇角挑了挑,「公子哥,深藏不露啊。」 丁骁炜,「够了啊。」 夏欣苑现在看着丁骁炜就像看着一个绝世大宝贝,新来的冰雕门面的个人形象在她心底顿时平地拔起万丈高,简直是雄伟壮阔,就差给挂个牌子写上『老子爱你』四个大字。 黄斌和刘宇亮自觉上交短棍,准备出去自己曝尸自己。 其实丁骁炜也没有记下视频里的所有动作,整套剑招起承转合四大式,他也就记下了起与转两个部分,原本承这一部分他也是能够做出来的,然而里面有一个招式实在是过于智障,丁骁炜嫌弃的不行,临到头来干脆直接跳过了一整个大节,囫囵一个东拼西凑的招式就直接跳到转式了。 不过由于舞剑的人本人气场撑在那里,半套挑三拣四的剑招下来,不显得七零八碎,反倒有种难言的利落洒脱。 夏欣苑把除丁骁炜之外的第四幕的参演人员全都召集过去开会,就着最后方筠刺杀摄政王这一段打斗戏的收尾动作做研究去了,准备以丁骁炜刚才的舞剑动作为基础,所有人的连贯动作都由此发展出来。 一群人聚在一旁热火朝天的讨论,饰演四皇子的男生却忽然从人群中冒了出来,看了看在一旁不时插嘴说上两句的李倩,犹豫了一会,还是朝她打了一声招唿。 李倩回过头,就看见男生站在舞蹈室墙边的角落里,眼神里明显的欲言又止。 她走过去问,「怎么了吗?」 男生指着剧本上第五幕的动作备註的位置,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压低了声音问道,「第五幕这里,主角方筠倒下,四皇子方澄昭要扑过去抱住他……这一幕要怎么办?」 这话说的有些棱模两可,李倩一下没能完全听懂,「什么怎么办?」 男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就是,这一幕里面抱着方筠,也就是抱着丁骁炜这一幕要怎么演?我真的要上去抱骁哥?」 李倩愣了愣。 下一秒,她下意识看向秦苏越的方向。 传闻中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校队队长站在另一位冰块属性旁边,两人肩碰肩靠在一块,秦苏越现在的位置正背对着她,微偏着头在和丁骁炜说些什么,后者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话,看起来和之前表演舞剑时的状态差不多,闲闲散散的放松着,但其实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其实还是不一样。 第89页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从面前的人身上离开。 而从她这个角度,甚至还能隐隐约约看清两人在衣摆后交缠一块的手指。 李倩沉默了一会。 男生被她挡在身后,并不清楚她在看些什么,正要跟着一起探头看过去,李倩突然转过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男生探究的目光。 她说,「这个我先想想,之后再和你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四十 距离正式演出的时间越来越近。 高三年级其他班虽然不出节目,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不去看,八十年校庆晚会是学校近年来组织的规模最大的活动,校庆当天学校甚至对外开放,在操场专门布置座位,允许市民进来欣赏晚会节目,而校内无论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都是必须全体到场的。 其他班一早就知道了三班要代表整个年级上校庆晚会,时间越接近,越多人对他们班的节目内容感兴趣,连着好几天晚自习都有别的班的人寻着藉口逮人套话。 一开始夏欣苑还有兴致出面应付一下,他们为了保持那点神秘的惊喜感,对外一直都是秘而不宣的态度。 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校庆的日子也在一天天接近,班里人心头那点激动压都压不住,保密根本保不来,夏欣苑也没了那么多遮遮掩掩的兴趣,再有人来问时大大方方承认了出演舞台剧,在被问到谁上男主角时直接指出了丁骁炜,还顺便透露了秦苏越也会参加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人满脸震惊,赶紧带着这个惊天大爆料往自己班送,不过一节课的工夫,整个年级都轰动了。 秦苏越居然要上校庆晚会!! 那个除了球赛以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秦苏越! 有人不相信,正说着开玩笑呢秦苏越这人怎么会参与这种活动,窗外就立刻有人探头进来说,「真的,这次还真是真的,我昨晚经过四楼排练室,看到三班的人正在里面排练,秦苏越也在。」 那人被狠狠噎了一下。 实锤一出,再怎么难以置信也得信了。 消息一出,三班门前好几天都热闹无比,不断有人闲来无事过来打量他俩,丁骁炜在年级里远不如秦苏越那么有名声,认识他的寥寥无几,这会都在琢磨着这两位搭在一块是个什么情况。 彼时秦苏越正在和丁骁炜讨论一道数学压轴题,由于两人成绩在班里过于出类拔萃,基础复习不需要,各科老师都会给两人额外布置一些作业,难度直接向自命题省市的模拟试题看齐。 老张最近不知道去哪找来了一套各高考大省名师联合出的压轴卷,给他们俩出的题一天比一天变态,有时候连秦苏越都得卡上半节课才能解出来。 当天布置下来的题也不算简单,但变态程度不算太高,主要难在思路太新,需要打破固有解题想法,跳到常规类型的模式圈外,丁骁炜觉得这道题新的有意思,虽然解了出来,但还是叫秦苏越转过头来。 秦苏越直接把椅子挪了过去,听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解题思路,思考了一会,接过丁骁炜手中的笔,「你这个方法绕了点圈子,可以更简单。」 「你想怎么解?」 秦苏越在草稿纸上三两笔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图,直接用水性笔在上面作辅助线,「等等,我画出来给你。」 他这个位置比较适合在一旁看着,非要写写画画就得把身子往一旁歪一些才行,秦苏越没有用尺子,凭手感直接连线,上半身稍微往丁骁炜的方向倾斜,丁骁炜原本盯着他作图的笔,没走神,直到忽然感觉脸侧蹭过一阵毛茸茸的痒意,丁骁炜一低头,才发现秦苏越半边身子已经无意识的靠了过来。 头髮软软的。 丁骁炜不动声色的心想,目光下移,趁着男朋友一门心思都在题目上,伸手悄悄揉了一把。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他的动作不轻不重,但秦苏越还是眉头一皱,「别乱碰我,线都画歪了。」 丁骁炜一笑,正要开口,猝然发现教室外面有些不同寻常的吵闹。 往常晚自习下课后外面也一锅沸粥似的吵吵嚷嚷,但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吵,从来没有偷偷摸摸的讲法。 此刻窗外的动静倒更像是有人一边在暗处悄咪咪的观察着谁,一边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和旁边的人悉悉索索的讨论。 丁骁炜下意识回头往外看去。 正好撞上不远处几名女生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以及其中几人手里匆忙间来不及藏好的手机。 丁骁炜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陈宏远原本在旁边抄黑板上的物理题,抬头看题时无意间发现他同桌突然沉了脸色,正好奇发生了什么,撂了笔顺着视线方向一看,就看见一群明显被丁骁炜眼神骇住的女生。 这人立刻心领神会。 「没事,骁哥你继续,我来处理,」陈宏远心思通透的和什么似的,立即自高奋勇跳出去替大哥处理麻烦去了,「欸欸欸,你们几个,跑什么跑说的就是你们这群!」 女生们没想到悄悄摸摸来看个风云人物还被人家抓个正着,还特意派出同桌找上门来,吓得手机都差点掉了。 秦苏越向来懒得搭理这些事,头也没抬,扯着丁骁炜的衣领让人把头转了过来,「瞎凑什么热闹,过来,我和你说你刚才那个方法太复杂了。」 第90页 丁骁炜顺从的低下头,听人把整道题的思路从头到尾的捋了一遍。 秦苏越在解题方面的切入点一向比较刁钻,很多时候都选择一些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的角度破开局面,丁骁炜听着他解释,很快想通了前后关卡,却没有作声。 秦苏越等了一会,抬头看他,「没听懂还是脑子堵住了?」 丁骁炜,「给我五分钟,我能琢磨出一个比你这更简单的方法。」 秦苏越,「……」 「那你一个人琢磨去吧,」秦苏越懒得搭理他,起身准备把椅子挪回自己座位上,丁骁炜却突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又干什么?」 丁骁炜神情严肃,「要不你以后出门都戴上口罩和帽子?」 「你出门又没吃药?」 丁骁炜手上微微使力,把秦苏越重新拽了下来,扣在自己身旁,从神情到语气都透出一股分外认真的劲,「我这个想法很认真的好吧。」 秦苏越直接翻了一记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刚才外面那群女生大半都是奔着你来的。」 秦苏越转头往外看了一眼,那群女生应该是从隔壁楼跑来的低年级学生,正被陈宏远堵在走廊的一边,一个个战战兢兢删着手机里的照片,「你又知道了?说不准里面大半其实都是沖你来的。」 丁骁炜嗤笑一声,「不要老想着质疑你对象的直觉行吗?好几个女生的眼神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我回头的时候还有人在对你拍照来着。」 秦苏越低下头,看着这人眼底一点不加掩饰的不满,心想。 醋味可真大啊。 秦苏越笑着挣脱他的钳制,「这说明你男朋友长得帅人缘好,你应该高兴才对。」 丁骁炜凉凉一扯唇角,「我高兴个鬼。」 秦苏越眼底笑意更浓了,似乎融了一团粘稠的蜜,有种涌动的柔软,他抬头看了看周围,方圆三桌内不是在睡觉就是在专心致志的写作业,完全没有人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他这才伸手捏了把丁骁炜的脸,「得了啊,别一天到晚就老想着吃醋,写你的作业去。」 丁骁炜捉过他抽回的手,拉到唇边碰了碰,「戴不戴口罩?」 「我戴你祖宗。」 ** 第四幕中有一段藏在地砖下的杀手突然跃出刺杀摄政王的场景,李倩为了实现剧情的高度还原,接下来好几场排练都没有露面,直到第四幕排练准备进入尾声时才重新出现,出现的同时还带回了她辛苦准备好几天的压轴道具。 一截上层半镂空的木制台阶。 台阶体积实在太大,道具组下去了四五个人才把那截台阶抬回排练室,黄斌一眼看到,比看到那张金光四射的龙椅时还要震惊,「我靠,倩倩这玩意你上哪搞来的?这么大手笔?」 李倩满意的看着自己忙活好几天的成品,解释道,「我叔叔家是做家具的,我让他用一些边角废料帮我们做了个能藏人的台阶,这几天过去和他研究这个去了,今天中午才刚刚做好。」 台阶长高等距,最上层宽约一米,内部中空,藏人的空间绰绰有余,就算里面的人勐地跳出来,台阶上面的木板厚度也完全能够承受,夏欣苑走过去好一阵敲敲打打,高兴的直接把李倩搂过来吧唧亲了一大口,「好倩倩,你真是我的心尖上的大宝贝!」 李倩抖了抖,「没必要的,夏姐。」 出演埋伏杀手的是陈宏远,夏欣苑的行动力可谓数一数二,立马就让陈宏远钻进去试了试,体委的弹跳力果然不让人失望,轻轻松松就能跳到台阶上面。 只不过由于藏在下面没办法观察到外面的动作,光听脚步声实在分辨不出来台阶上头谁是谁,时机不好把握,陈宏远好几次不是跳早就是跳晚了。 最后夏欣苑干脆固定了外面几人登台的前后顺序,给他们走到最上面做了时间规定,在陈宏远钻进去前直接给人塞了一块表,让他掐着秒数往外跳,一整个傍晚就这么上上下下的练了好几十次,跳到最后陈宏远看到这截台阶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夏欣苑却还是觉得不大满意,「体委你刚才出来那个点还是早了一点,而且位置偏右了,你这样一跳,黄斌待会上去一脚就能把你踢下去。」 陈宏远蹲在台阶上气喘吁吁,「姐,你要和我一样也在这跳了二十多次,你也会掐不准点跳歪的。」 李倩也考虑到跳上跳下毕竟是个体力活,况且他们练习中间压根就没有休息机会,为了在高强度的学习间隙抢时间练出最好的衔接效果,一整个剧组排练起来都在连轴转,「今天先就这样吧,我看体委也累得很,再这么练下去有效果也体现不出来了。」 陈宏远一听,整个人顿时往地上一摊,烙饼似的摊开一大圈,「终于解放了,再蹦下去我就快死在那个台阶上了。」 刘宇亮过来踢了踢他,「能动不?起来,赶紧吃饭去,不然食堂就要关门了。」 陈宏远即便在昏迷状态下对吃这个字都十分敏感,立即一骨碌爬了起来,「走走走,吃饭去。」 夏欣苑在后面撵着喊了一句,「你们几个第四幕打头阵的回去再想想啊,下次争取一次成功。」 秦苏越边和丁骁炜说着话边跟着人流往外走,两人肩并肩正准备走出门口,忽然被李倩扬声喊住了,「苏越,你留一会,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第91页 丁骁炜回头,神色不明的看了她一眼。 李倩连忙摆手,「就一会,一会儿我就让苏越回去。」 秦苏越推了丁骁炜一把,转身往回走,「先回去,我待会上去找你。」 等到排练室里的人都走空了,李倩才开口道,「那个,苏越你介意第五幕代替傅泽上场吗?」 秦苏越靠在立柱旁,一手收在校服兜里,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反问,「为什么?」 李倩迟疑了一会,在心里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因为第五幕里一开场的动作就是四皇子方澄昭扑上来抱住方筠,整个第五幕都得这样抱着……我觉得,你来可能会比较好。」 秦苏越目光微微一动。 「我知道你和丁骁炜关系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李倩是真的怕秦苏越一开口就拒绝她的请求,说话时语速很快,快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预兆,明摆了是不想让秦苏越突然开口打断她,「那种眼神,怎么说,就是那种很温柔的眼神,有些类似于情侣之间的感觉……啊,我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你别介意,但我真的从来没见过丁骁炜会用那种眼神看谁,可很多次,我都看到他这样看着你。」 「所以我觉得这个动作由你来会比较好,至少、至少会比较好处理!你不用担心傅泽会拒绝,一开始就是他先和我提起的,他也希望你能替他上,不然我怕丁骁炜会不太配合这一幕剧。」 秦苏越全程没有插嘴,但听完之后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面前的女生。 他心想,知道的居然还挺清楚。 李倩见秦苏越一直沉默不语,以为他还在犹豫,正准备再多劝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秦苏越笑了笑,随即放松了语调问道,「这傢伙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李倩愣了愣,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秦苏越问的是丁骁炜看向他的眼神。 李倩震惊了,「欸、你们两个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秦苏越没有回答,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道,「行了,你和他说说,我先走了。」 明明就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可她知道,这人是变相承认了。 李倩整个人忽然就被一种无言而复杂的情绪击中了,大脑顿时当机了好几秒。 居然,真的,被她蒙中了!! 这两个居然是一对!! 女生那点蠢蠢欲动的八卦心到底还是藏不住,反应过来后立即身体胜过意识的叫住了秦苏越,「苏越,你们俩真的是在谈恋爱?」 秦苏越一手搭在门把上,就着这个姿势回头看去,「不然?我们看起来像是在过家家?」 李倩忽然想起之前在楼梯口看见的那一幕,后背悚然一惊,磕磕绊绊的说道,「因为平时看你们俩也没有特别亲密的动作,所以很多时候就觉得你们可能只是单纯的关系好,我之前看到丁骁炜和你在楼梯那里……那个,我那时候真不是有意的,真的,我发誓。」 秦苏越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没事,你过不过来都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反正最后丁骁炜还是逮着机会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 说罢他打开门准备出去,就听见李倩在他身后匆匆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会替你们保密的!不会到处乱说的!」 其实外不外传都无所谓,反正他们俩都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想法。 但秦苏越想了想,还是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丁骁炜:总算有人发现了。 感谢阅读! ☆、四十一 第四幕的收尾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刘宇亮那几人倒还真把夏欣苑『回去想一想』这句话听进去了,晚上回到宿舍后还聚在一块研究了好一会,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几个人都比较投入,两次就过了昨天练了小半个小时的部分。 这次夏欣苑有意站在比较远的位置看效果,第四幕走完一遍过场后终于满意了,边欣慰的鼓掌边走过去,「不错不错,效果比昨天好多了,整体感觉特别棒。」 陈宏远欢唿一声,扑过去和刘宇亮击了一记掌。 然后两人都抱着手抽着冷气滚开了。 道具组的人立即就去把台阶撤了下去,夏欣苑把剧本翻了翻,看清下一幕的内容后,流里流气的吹了一声口哨,「哟嚯,重头戏来了。」 丁骁炜排练前就注意到第五幕的内容了,到场后就一直在琢磨那个倒下抱住的动作究竟是怎么个抱法,第四幕结束后正想着和夏欣苑说一说,却突然发现傅泽今天并没有到场。 演四皇子的人都没有到,第五幕还排个什么玩意?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一情况,纷纷和身边的人讨论起来,丁骁炜正要转头和秦苏越说一下,结果发现从来都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今天居然也不在,四处看了一圈后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李倩旁边去了,李倩正拿着剧本和他说着些什么,时不时抬头问一句,秦苏越在旁边简单应答两句,她又重新低下头去。 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商量什么正事。 然而丁骁炜还没来得及继续细想,夏欣苑已经在一旁喊他了,「丁骁炜,第五幕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丁骁炜只得暂时放下心里的疑惑,从人群中朝场地走去。 第92页 第五幕只有一个动作——方筠被暗箭射中倒下,方澄昭扑过来将人抱在怀里。 地上已经铺上了厚厚一层红布,导演组也提前和人打过招唿,丁骁炜上场后只需要闭着眼往红布上一躺就行,其余动作全部由饰演四皇子的人来完成。 不知是谁把舞蹈室里的灯光关了大半,只留了场地中间最上方那一小盏,灯影白的有几分瘆人,落下来时在半空荡出一道曲折的弧度,仿佛被无形的镜面反射,飘忽不清的,将场地上倒下的丁骁炜脸色映的越发青白。 周围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唿吸。 丁骁炜只觉得头顶的灯实在太亮了,他想稍微睁开眼都觉得困难。 轻微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的响起,丁骁炜知道有人上场了。 他不动声色的偏过头,避开直射而下的灯光,半睁开眼看去。 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蓦地映入眼帘。 丁骁炜一愣。 秦苏越的身形似乎有些不稳,步子急促而凌乱,走过来时踉踉跄跄的险些被自己给绊倒,好不容易走到他身旁,在看清他的一瞬间僵了僵,四肢百骸的力气也似在那一刻被抽取的一滴不剩,腿一软,勐地跪了下来。 扑通一声,闷响。 丁骁炜的心,也勐地跳了跳。 然后他就看见秦苏越伸出手,颤抖着将他搂进怀里。 丁骁炜脑中铮的一声脆响,整个人都懵了,原本虚晃的眼神倏然睁开,直直看向秦苏越,乍一看倒也像是堪堪悬了一口气,重伤将死的模样。 秦苏越弯下腰,身影遮住了大半灯光,也让他整个人有种逆光的模煳不清,两人分明离得那么近,可丁骁炜依旧看不太清,眼前似乎盖了一层朦胧的纱,只觉得抱着他的人像是恍然间就要落下泪来,面上神情却又僵硬而虚茫,仿佛只刚才看向他的那一眼就已经将他掏空了,掏碎了,从里到外,全都碎成一把随风飘散的飞絮尘土。 秦苏越的手颤抖的停在他的脸颊旁,似乎想要碰一碰他,却又在像惧怕某些事实般的畏缩不前,丁骁炜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从他指尖递来的热度,漂浮不定的靠在他脸侧。 好半晌,他才感觉到秦苏越搂着他的怀抱一紧,随即他缓缓俯下身,把脸深深埋在他肩上,「…哥。」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夏欣苑在场外突然喊了一声,「停!」 围观的一群人这才勐地唿出一口憋久了不敢松的气,随即瞬间就炸开了锅般沸腾起来。 陈宏远觉得自己刚才眼泪都快下来了,一边抹眼角一边把手抬到黄斌眼前,「我刚才真的差点就要哭出来了,越哥那一声喊得我觉得心都碎了。」 黄斌默默抽了抽鼻子,「下一个奥斯卡影帝肯定就在我们班。」 杨启浩蹲在地上,鼓掌鼓得手麻,「服气了,这两个真的是狠,一个比一个投入,你们瞧瞧刘宇亮给我哭丧那一段,再看看人家,我都怀疑我上辈子吃了刘宇亮他家米。」 不知道谁忽然冒出一句,「没人觉得刚才那一幕更像爱情剧吗?」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 刘宇亮,「感觉确实是那么回事?」 杨启浩噫了一声,「要不得要不得。」 陈宏远,「你一说更加给里给气了。」 旁边的人闹作一团,秦苏越已经从丁骁炜身上起来,重新恢復了冷淡平静的神色,看着这人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嫌弃的拍了拍他的脸,「你能不能投入一点?我装的很累的好吧?」 丁骁炜坐起来,看起来还有些不在状态,怔怔看着他,「怎么是你来?」 秦苏越瞟他一眼,「那你还想谁来?傅泽?」 丁骁炜一回头就看见正在一旁悄咪咪给他们俩做了个牛逼的口型的李倩,大脑重启之后勐地回过味来,顿时笑出了声,秦苏越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正要起身,却被丁骁炜勾住了脖颈。 这人好兄弟似的和他勾肩搭背,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像是兄弟会说的话,「喂,男朋友,亲一个?」 秦苏越推他,「给我边上去。」 丁骁炜却不依不饶的贴上,不顾人的挣扎,借着视线死角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笑的像个偷了腥的猫,「瞧你刚才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都快以为我要死了。」 秦苏越蹲在一旁,丁骁炜上半身的重量压过来,他有些重心不稳,一只手悄悄在旁边撑着地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哭?懂不懂什么叫酝酿情绪?」 丁骁炜莫名的心情很好,心情很好的结果就是死活要往秦苏越身上黏,和一块大型牛皮糖似的,想撕都撕不开,秦苏越被他拽的蹲不稳,晃了好几下,最后干脆就直接在他旁边坐下了,嫌弃的拨拉不断想往他腰上滑的某人的爪子,「啧,闹上瘾了是吧?给我老实点。」 丁骁炜却突然问道,「你还瞒着我和李倩打了什么商量?嗯?」 秦苏越第三次把某人一本正经往下滑的爪子拎回原位,想着他要是再不老实的动手动脚,他回家一准拿刀砍了去,「能打什么商量,人家早就知道我们俩的事了,还特意给你创造吃豆腐的机会,够意思吧?」 丁骁炜靠在男朋友的肩上回头看,一眼就看见一副『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的表情的李倩,又转回头来笑出了声,「行,下次有机会肯定请她吃饭。」 第93页 可怜了势单力薄的语文课代表,为了防止这两人闪瞎剧组其他人的狗眼,拼命把众人视线往自己这边引,就怕哪个人一回头就看见那两位凑在一块腻腻歪歪,「大家听我说一下,苏越要上场这件事大家都统一不要对外说,就算是自己班的人也不要说,就当留了个压轴惊喜,懂了吗?」 陈宏远看着占了整个舞蹈室六分之一的巨大台阶,感嘆道,「我还以为我这个已经算压轴大戏了,没想到还有这么牛逼的藏在后面。」 杨启浩拍了拍他的肩,「你还算好,我当时以为夏姐那个龙椅已经是最厉害的了,现在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把龙椅在我心里已经完全没有地位了。」 不远处的夏欣苑耳尖,气势汹汹的喊道,「谁又在说我做的龙椅的坏话?」 杨启浩,「……」 第五幕呈现出来的效果实在过于惊艷,夏欣苑压根就没在这一幕上花多少心思,让秦苏越和丁骁炜估摸着找找感觉就过去了。 第六幕的内容和第五幕比起来少的半斤八两,也就是众臣子跪迎皇上上朝,之后齐齐伏倒山唿『万岁』的场景,除了需要上场的龙套和道具较多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技术性难点,道具组那群人早就被训成了猴精,上下场撤道具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不到两天就把最后一幕排的完美的不出一点差池。 还有三天的时候,两个导演带着剧组把整部剧从头到尾排了好几遍,直到确保上场的每一个人都能记住自己的位置和动作,配音人员与台上动作能够无缝衔接,才算半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遍排练结束后,夏欣苑直接扔了剧本,和李倩一起带着场外的一群人齐齐鼓掌。 夏欣苑由衷称赞道,「真的非常好,我和倩倩都已经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了。」 场上一群人顿时欢唿起来,陈宏远演完杀手又来客串大臣,正跪在地上和周围一圈人一个个击掌庆祝,「收工了收工了!」 刘宇亮分外感慨,「我摄政王的生涯马上就要结束了。」 一旁的杨启浩捅了捅他,「得了吧,我元隆帝的生涯开场两分钟就结束了。」 黄斌倒是想到了一件正事,在一群人鬼哭狼嚎的欢唿中扯高了嗓子问道,「夏姐,咱们服装租好了吗?怎么还没见带回来?」 回答他的是李倩,「好几天前就联繫好了,店家说替我们打包装好,彩排那天傍晚派人去拿就行。」 杨启浩在一旁举手发问,「衣服好不好看?我们都没看到图就定下了?」 李倩,「去租服装的是你们薇姐,据说找了两条街才定下来,她的眼光你们就放心好了。」 要说整个三班里谁的审美最没有问题,高昀蔚绝对是公认首选,毕竟人家高二时参加市级服装设计大赛都能拿回来个金光灿灿的一等奖奖盃。 一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的评论和收藏!让我没有全程单机(鞠躬 今天也感谢大家的阅读! ☆、四十二 隔天就是校庆彩排。 晚会舞台在三天就已经搭好了,大红洒金的长条横幅在初冬暖洋洋的日光下迎风鼓盪,与舞台后竖起的背景布架相得益彰,在附中初高中几千学子眼中鲜明而张扬的沉默了好几天后,终于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下热闹起来。 由于高三三班毕业班的身份摆在那里,为了不让这群准毕业生们耽误上课时间,负责安排彩排的学生会干部特意把他们的彩排时间和其他年级错开了,把他们的节目单独放在了午休时间。 早上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刚打响,夏欣苑立即起身招唿道,「剧组的人中午都别走,学生会的人让咱们现在下去彩排!」 黄斌饭卡都揣进兜里了,下一秒就准备夺门而出,听见夏欣苑的话勐地剎住了脚步,「啊?彩排不是下午才开始吗?」 「人家怕彩排时间太长耽误下午上课,专门把我们班的节目调到了现在,够体贴人心吧?」 刘宇亮哀嚎一声,「体贴个屁啊,亏我还以为能翘掉下午所有课,白高兴了一早上。」 夏欣苑从抽屉里翻出剧本,经过时往刘宇亮肩上敲了敲,「别抱怨了,我倒是觉得中午也挺好的,这样咱们节目的神秘感就能一直保持到明晚校庆开始前了。」 夏欣苑心底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压根不准备让学生会提前一睹舞台剧的风采,道具组的人虽然都跟着下去了,但道具却一样都没下去。 负责带他们彩排的学生会干部是一名高二的女生,人家一早就听说高三年级这次的节目出的是舞台剧,肩负着替整个高二年级打探消息的重任,一下课就站在操场旁眼巴巴的等着,没想到等来了一群两手空空逛大街似的人。 女生看着这群人的模样,整个人都懵了,「那个,学姐你们节目不需要道具什么的吗?」 夏欣苑豪气万丈的一摆手,「彩排而已,搬上搬下的多麻烦,明天再搬下来也一个样。」 女生被堵的一噎,跟着人走了两步后,觉得应该还有机会抢救一下,「位置什么的不用提前确认一下吗?明天上台前的准备时间很少,如果不提前踩好点,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很难处理的。」 夏欣苑回头瞟了道具组那群人一眼,「问你们呢,有问题吗?」 第94页 黄斌立即很有眼色的带头喊道,「明天要是出了问题,我们几个提头来见你!」 女生,「……」 估计是提前知道了中午的彩排是专门留给高三年级的独苗节目的,学生会上上下下来了一大批人,刨除真正收到通知过来干活的,剩下那一大坨基本都是来看热闹的。 夏欣苑站在台下正中间的位置上,把剧本捲成喇叭状朝在两侧候场的人喊道,「准备了啊,就按照平时排练的那样来,走过场时位置都给我看准了站,配音组的声音都给我大一点,至少要让上边的人听到!」 第一幕的人在台阶上朝她比了个了解的手势。 看热闹那一群顿时站直了身子。 然后他们就发现,夏欣苑口中的『走个过场』,居然还真的是走个过场而已。 从第一幕开始,上场的人就没有一个好好表演的,全部秉持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想法,稀稀拉拉走上台后瞧准位置一站,之后就再没挪动过,随便做几个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意义的动作后立马急匆匆下台了,速度快的和台上有什么在撵着他们跑似的。 最过分的是台下那个导演模样的女生,明明台上就一滩烂泥似的乱七八糟,这人也能硬生生的睁眼说瞎话,「不错!动作都挺到位,状态不错,保持保持!」 「刘宇亮你刚才挥剑那一下真是挥到精髓了,这走位,啧啧,气势十足!」 台上的刘宇亮顿时受到莫大鼓舞,喝的一声,从单手抽筋变成双手抽筋。 后面一群人,「……」 真是他妈的棒呆了。 即便众人已经敷衍到这种程度了,等到秦苏越和丁骁炜两人一同上台时,还是引起了台下一群人意味不明的尖叫。 第五幕的动作再怎么想要随意煳弄过去,该有的造型还是得有,两人实在都做不出刘宇亮那样的蛇皮狗屎走位,操作太骚,一看就是硬核傻逼。 丁骁炜还是意思意思往台上一躺,秦苏越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将人抱了抱,也没有过多停留,马上又站起了身。 台下立即沸腾了一大片,各种尖叫此起彼伏的混作一团。 「我操秦苏越刚才干了什么?」 「动作太快了我没看清,刚才那两人是不是抱了一下?」 「绝对抱了!我都看到秦苏越的手从那个人肩上绕过去了!」 李倩担心三班这两位撑台的还没正式上场就引起大范围轰动,赶紧在一旁催着两人下台,秦苏越伸手拽了一把地上的丁骁炜,握着手腕,顺势就拉着人往台下走。 平时两人也经常有肢体接触,班里一群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就连一向戴着有色眼镜打量这二位的李倩都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妥,台下那群人却似乎又被踩中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点,再一次齐齐尖叫起来。 三班众人,「……」 叫上瘾了是吧? 丁骁炜一向不喜欢待在太吵闹的地方,更别说这里简直就是噪音发源地,下台之后没有松开手,直接就拽着秦苏越往教学楼走去。 反正两人的戏份到第五幕就结束了,留在这也不过是继续听满脑子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烦人。 秦苏越被丁骁炜拖走前只来得及朝李倩打了『回去了』的手势,李倩也担心这两人再在这里待着会引起更大骚动,看见秦苏越的手势后点了点头,也就随他们去了。 第六幕再上场的四皇子依旧是傅泽,下面学生会的人看着出现的主角一幕一个样,一个个满头雾水,有人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学姐,你们最后一幕的主角怎么和前一幕的不是同一个人啊?」 夏欣苑神神秘秘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天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然而饶是精明如夏欣苑,也有一点没料到——观众们,特别是女性观众们的八卦之心——是不可阻挡的。 装神秘的后果就是,当天晚上,附中贴吧里立马多了一个飘红加金的讨论帖,帖子刚创建不到一个小时就热火朝天的盖了好几百层楼,名字就叫『高三三班舞台剧解析帖』。 杨启浩晚自习下课后,回到宿舍摸出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刚一开机就被黄斌的消息煳了一屏幕。 杨启浩:黄斌你丫有病? 黄斌:你看看我给你发的帖子再说话。 毕竟已经升入高三,毕业班的课业重度和升学压力不是一般的大,贴吧什么的早就卸载不玩了,杨启浩估摸着自己可能有半年没有去学校贴吧里看过了,最近也没有什么轰动全校的风云大事,于是抱着『这傻逼又给我发些什么玩意』的心态,把消息最上面一条的连结点开了。 十分钟后。 杨启浩拿着手机的手一抖,差点没让自己的脸和屏幕做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亲密接触。 他现在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有病』骂早了。 杨启浩:这群人都什么脑子??穿越重生都猜出来了??学生会发下去的节目表里不都写明了是古代家国剧吗? 黄斌:我还看到有说霸道总裁爱上我的,你那个算什么。 杨启浩:…… 杨启浩觉得大晚上的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被雷,好东西就是要学会大家一起分享,于是转头就把帖子连结发到剧组群里了。 杨启浩:来来来,各位品一品,不要客气。 第95页 夏欣苑:大晚上又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李倩:好像是咱们班舞台剧的分析贴? 黄斌:两位大哥@丁骁炜@秦苏越 又是十分钟后。 群里直接就炸了。 夏欣苑:这都什么狗屎分析??这群人是什么惊天大智障??她以为我们编剧是傻逼吗?! 刘宇亮:夏姐冷静,误伤战友了。 李倩:……我不太想说话。 丁骁炜正在卧室里刷题,等做完一套理综卷才注意到手机上的消息提醒,点进去后就看到以暴躁老姐夏欣苑为首的一群人在炮轰一个帖子,出于好奇也去贴吧草草瞥了几眼,然后笑着到隔壁找秦苏越去了,「阿越,刷完题了吗?」 秦苏越也是刚刚停笔,桌上摊开的一大堆草稿纸还没来得及收,金边眼镜压在试卷上,听见身后的开门声,回头朝他看了一眼,「刚写完,还没对答案。」 这人应该是在刷题中途去洗了澡,身上不是傍晚回家时的那套衣服,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圆领线衣,下身是样式休闲的家居裤。 屋内开了暖气,秦苏越一双长腿收在宽大的转椅上,转头朝他看过来。 男生大多时候都是一副不大待见人的模样,清冽的像是一捧夜里的霜,眉是冷的,眼是冷的,就连唇角抿起的弧度也是冷的。 ——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 现在却仿佛被屋内熨帖的光晕融化了,心甘情愿软了眼神,看着他。 眼底浮着一片荡漾星光。 丁骁炜觉得自己快要挪不开视线了。 他原本是要过来分享笑料的,被男朋友一眼看的险些晃了神,笑料也懒得分享了,走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脖颈,弯腰去亲他耳后的一小片肌肤,「什么时候洗的澡?」 秦苏越被他亲的发痒,下意识抬手想将他推开,丁骁炜却忽然张口叼住他的耳垂,秦苏越手一抖,一个推开的动作做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没入身后那人的发中,微微用了点力,「别咬,留印子。」 丁骁炜一手别过秦苏越的头,凑过去轻轻蹭他的唇角,不依不饶的问之前的问题,「洗澡了?」 秦苏越侧过身去,被这人磨磨蹭蹭的试探撩拨的心痒,直接仰头吻了上去,「嗯。」 等秦苏越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被丁骁炜拽起来抵在桌角,实木书桌边缘坚硬,硌着他的后腰,有些疼。 丁骁炜贴着他的额,声音有些压抑的低哑,「待会再洗一次?」 秦苏越没有说话,唿吸里扯出些喘息的急。 少年人骨子里总是藏着一把野性,又狠又烈的,平日里他人触碰不到,被心上人不经意从荆棘丛里勾出来,顿时不管不顾的攀上去,生涩又莽撞。 缠住就不放了。 棉质家具裤被拽到胯上,丁骁炜一手勾着秦苏越的后颈,另一手从衣襟往下滑,沿着流畅漂亮的腰线探进去。 秦苏越攥着身下的床单,溢出压抑不住的一声。 勾的人难耐。 两人凌乱的喘息声混在一起,丁骁炜被秦苏越水光淋漓的眼神勾的快要失了理智,手上力道没轻没重的,激的秦苏越红了眼眶,咬着唇断断续续的闷哼,丁骁炜低下头亲他殷红的眼角,「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怎么办?」 秦苏越顺从的闭上眼,伸出手去解他的裤腰,嗓音哑下来,像是在人耳边放了一把摇曳的钩,沉在窗外迷离朦胧的月色里,「…能怎么办,想着你自己做。」 「嗡——」 像是一支擦着火的细箭勐地穿透胸口,夺的一下正中靶心。 丁骁炜脑子里的最后一层防御线轰隆一声,在烟尘四溅里塌的干脆。 我操,他想,完蛋。 释放出来后两人都瘫在床上不想动,丁骁炜就压在秦苏越身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撑起身去够床头的纸巾盒,一连抽出一大沓来处理两人身上的一片狼藉。 秦苏越接过他手中的纸,踢了踢他的小腿,「别蹭我,快滚回你自己房间去。」 丁骁炜挑了挑眉,「不用带你去洗洗?」 秦苏越反手就是一个抱枕唿过去,「出门左拐,好滚不送。」 丁骁炜走后,秦苏越草草将身上打理了一遍,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几分钟呆,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又去卫生间洗了一次澡。 出来后他擦着湿漉漉的头髮重新坐回书桌前,想着离平时休息还有一点时间,干脆多写几道题。 五分钟后。 秦苏越愣是连一道选择题的答案都没算出来。 注意力压根就没法集中,刚想平心静气认真算一下题,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跳出刚才两人倒在床上后的场景。 最后丁骁炜高潮时,直接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垂,在耳边又急又低的喊他的名字。 ……要命的性感。 秦苏越一甩笔,勐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触手的温度有点高。 谁他妈还能学下这个习。 简直惑乱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四十三 校庆当天,附中校门前就和喜迎新春似的,一大清早就开始欢天喜地的敲锣打鼓,大红鞭炮摆了好几圈,就差没在校门前摆出朵花来,噼里啪啦响了近十分钟,校门外躲了一群来不及进校的走读生,纷纷生无可恋的捂着耳朵,进来时无一例外都挂了一身红纸屑和浓郁的□□味。 第96页 校庆活动从上午就开始了,从升旗台前到操场上绵延不断的摆了一长串花样不带重复的小摊,前边一桌铁板豆腐,后头就紧跟着来一碗凉滋滋的红糖冰粉,章鱼小丸子的油炸味与隔壁炸串时扇起的麻辣浓香混在一块,隔着好几十米都能把人香一跟头。 ——但这些都暂时和毕业班没有关系。 高三年级虽然也参加校庆,但是是下午才开始,早上的任何活动都和独居一栋教学楼的高三各班毫无关系。 杨启浩一进班就开始鬼哭狼嚎,「学校简直不是人!凭什么高三下午才参加活动!下面操场热闹的和外面步行街似的,我们却要在上面上一早上的课!」 黄斌已经趴在窗边五分钟了,目光渴望的望向其实只能看到整条摊位长龙末尾的操场,嘆了今早第五十口气,「我现在是真想从这里跳下去和他们一起,不说让我下去多久,一节课就行,我绝对能吃遍那条街。」 刘宇亮拎着他的后衣领,废了老大劲才把人扒拉下来,「大白天就别做梦了。」 一早上五节课,对这群心心念念着要扑向校庆活动大怀抱的人来说简直煎熬,最后一节正好是班主任雷女士的课,雷婷见大半节课下来底下的人往后黑板上的挂钟看的次数比她还频繁,就知道这群傢伙的心早就不在课堂上,一门心思全都飞到下面人声鼎沸的操场上去了。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时,雷女士干脆停止讲课了,坐在讲台上慢慢整理教案,「急什么急,再急也都得给我坐到下课铃响起。」 她收好教案后,又想起了什么,抬头在班里看了一圈,问道,「我记得咱们班似乎要上晚会节目来着,你们都排好了吗?」 夏欣苑答应道,「早就排好了,雷哥你今晚扛着录像机过来录像就行了。」 雷女士,「这次晚会节目是要排名次的,有没有把握拿个前五回来?」 下面一群人顿时笑起来,黄斌从窗户外缩回头来喊道,「前五算什么玩意,不拿第一我今晚爬回班里!」 雷女士被班里高涨的氛围感染,也跟着的柔了神色,「行,那我今晚就等着。」 傍晚六点半。 喜庆欢快的背景音乐响彻整个校区,操场上的外搭音响体型感人,声音大的两个街区以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全校六个年级顶着寒风和主持人时不时用话筒试音的惊吓,从操场两边依次进场。 附中校门外车水马龙,不断有人拖家带口的往里走,也有偶然经过想要看看热闹的年轻情侣,各式各样的人都在源源不断的往里涌——来自左邻右舍,又或者是南街北巷。 操场上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早已经换好服装上好妆的杨启浩从体育馆门口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刚一看清舞台前黑压压一大片人头,立马又缩了回去,「我去,这人是不是也太多了一点?比我三分钟前看的时候又多了一大堆。」 三班的节目排在第九个,位置不算前也不算后面,但是由于他们舞台剧上场前需要准备的道具实在太多,除去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外还有一个占地面积十分可观的台阶在,学生会临时开闢的候场室根本容纳不下那么多东西,夏欣苑下午的时候还在发愁该怎么办,结果秦苏越一听直接把体育馆钥匙拿了出来,光明正大的滥用私权,让人把大件小件的都往偌大的球场上搬。 刘宇亮正往衣服里拼命多垫几层厚棉布,生怕待会上场后对打时,丁骁炜手一抖,真用那把1:1比例仿造出来的铝剑在他身上戳个窟窿,「大哥您可闭嘴吧,再被你这么汇报下去想不怂都难。」 一身黑的陈宏远蹲在一旁,把一双冻僵了的手凑到嘴边不停哈气,「冻都快冻傻了,哪还有心思和你怂。」 体育馆虽然一直紧闭着大门,但夜晚降临时席捲的凉意仍然在无孔不入的渗进来,即便躲在室内,也总让人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冷风在吹。 这群人一早就换好了服装,为了不显得臃肿累赘,里面都只穿了薄薄一件打底衫,外面虽然都还套着外套,但依旧挡不住寒意不断往骨缝里钻。 秦苏越坐在球场旁的选手席上玩手机,背嵴挺得笔直,从头髮丝到手指都看不出一丝瑟缩,看起来像是全场唯一一个不觉得冷的人,就连蹲在一旁给人上妆的李倩都被冻得四肢僵硬,时不时就要捂一下热水瓶,看着秦苏越的眼神十分羡慕,「真是羡慕你们这些个自带火炉属性的人。」 秦苏越低低应了一声,神色平淡,似乎每次放学之后就要把手缩进袖子里的人不是他一样。 丁骁炜就不一样了,他比谁都了解这人的尿性,站在身后伸手往他手背上一覆,转身就去拿自己的大衣外套,「冷也不吱声?不穿衣服逞英雄给谁看?」 秦苏越稍微动了动手指,这才发觉有些伸展不开,「反正过不了多久也要脱,冻这一会不碍事。」 丁骁炜把大衣替他披上,左右一打量,仗着近旁只有一个李倩,皱着眉直接把人的手拽过来捂住,双手不断揉搓着,「饭吃了也要拉出来,我怎么不见你饿了修仙?」 秦苏越享受着独家取暖待遇,看着他笑出了声,「不是一个概念的事。」 李倩在一旁听着,默默挪了挪位置,好挡住这两人交握的手。 我当初为什么非得挑破他们俩的关系,李倩哀怨的蹲在地上收拾一地化妆品,我就应该让他们自生自灭。 第97页 体育馆的隔音效果是出了名的优秀,门一关基本就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也就偶尔还能从门缝里漏进来几句主持人穿透力极强的台词,其他的基本听不清楚。 夏欣苑一直抱着手机等通知,生怕错过了学生会的上场消息。 刘宇亮又开始舞弄他那把亮起来能闪瞎人眼的剑,美其名曰练练手感,旁边缩着取暖的杨启浩差点被他手抖削下一撮毛,跳起来就踹过去一脚。 没有人特别焦躁不安,但也没有人完全心平气和。 半个小时后,体育馆大门终于被人敲响。 离门最近的黄斌连忙过去开门,就看到昨天中午负责安排他们排练的那个女生站在门外,看着节目表说,「第八个节目就要开始了,你们可以准备准备到舞台那边候场了。」 黄斌回头看向整个剧组的导演之一。 夏欣苑勐地唿出一口热气,朝后面一群人拍了拍手,「同志们,收拾收拾,该我们上了!」 第八个节目是歌舞类节目,前后算下来也就五分钟,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不多。 舞台上激烈动感的音乐正好到了高潮部分,夏欣苑的声音快被台前震耳欲聋的歌声淹没,一群人全部聚作一团才能勉强听见她的说话声,「大家!都不要紧张!待会上场!就按照!平时排练那样来!相信我们的实力!」 黄斌率先伸出手来,「来来来,最后一次了啊,平时再怎么窝囊,上了场都得是最牛逼那一个!」 陈宏远的手立马跟着搭了上去,「先说好了,谁怂谁孙子!」 一整个剧组近二十号人,似乎是被身后舞台上热情张扬的氛围感染,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输这一口气,一只只手先后搭了上去。 秦苏越原本不打算参和进去,人还没来得及走远,又被眼尖的陈宏远一把拽了回来,「我靠越哥你跑啥,还有骁哥!你俩搞分裂是吧?」 秦苏越一只手被陈宏远隔着衣袖拽着,另一只手一把扯住了快他一步的丁骁炜,「得了,躲不过,给我回来。」 丁骁炜,「……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最后两人的手还是搭了上去,丁骁炜的手覆在秦苏越的上面,感受到从这一小片相贴的肌肤上,源源不断的渗透过来,独属于这个人身上的浅薄暖意。 连这冷风都吹不散。 黄斌扬声喊道,「三班第一!」 一群人顿时整齐的,豪情壮志的一同喊道,「三班第一!」 等到第八个节目的表演人员全部下台,主持人淡红色滚金边盛装着身,再次面带微笑的走上台,「刚才的歌舞节目真是十分精彩,想必有些观众都还没有看尽兴,不过没关系,接下来这个节目……」 李倩紧张的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对面台阶上准备上场的那群人。 她们两人一人负责一边,夏欣苑那边是第一幕的上场位置。 在那边,夏欣苑没有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杨启浩和刘宇亮的肩,「看你们的了啊。」 杨启浩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头也不回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台下离登台区最近的首先是高二年级,往右是高一,往左就是高三,众人在主持人上台时就已经注意到舞台旁悄无声息出现的这群人,早就目光炯炯的盯了好一会了。 主持人结束最后一句介绍台词,提着裙摆走下台。 全场灯熄。 背景里万马千军驰策而来的踢踏声逐渐响起,嘶吼声、惨叫声与兵器交击时脆亮的金属嗡鸣声混乱又清晰,舞台两旁高架的灯倏然亮起,齐齐朝场地中心扫去,杨启浩一身明黄龙袍,惊慌失措的后退几步,一不留神踩着了自己的袍子,一记趑趄,狼狈不堪的跌在地上。 刘宇亮冷着脸,从舞台一端快步上场。 三班留守大本营的人从灯光亮起的一刻就抑制不住的激动,你扯我衣袖我拉你领口的低声讨论,「真的是从来没见过刘宇亮有这么严肃的表情……我算是长见识了。」 「据说咱们班压轴的都在后面,前面全靠演技撑场。」 「就沖这架势,第一能不稳吗。」 全剧总共不过十二分钟,平均下来每一幕也就两分钟左右,时间转瞬即逝。 灿白的光束从四面八方打上去,将这些缓缓登台又匆匆下场的人的身影映得明亮又通透,眉目间都压着一点故作沧桑的饱经风霜,看起来应该显得生涩而拙劣,甚至可能有些搞笑。 可头顶刺眼的灯一转—— 忽然便让人觉得一切都无与伦比的真切。 每个人脸上都是极度的认真,都在试图努力融入那身锦衣玉服所承载的情感中,试图让台下的每一个人,能从他们的举手投足中感受到这故事里潜藏的波澜壮阔。 「唿——」 大榕树深褐色的枝桠簌簌招摇,夜风蓦然变大,唰啦一下扑在他们身上。 恍然也像是帷幕拉开的声音。 就仿佛在舞台之外,另有一抹无形的光晕笼罩着这群人,将他们耀眼的包裹;又或者说,是源源不断的从他们身上流淌出来。 ——一种无可比拟的风采。 从陈宏远从台阶里跳出来,藏在腰上的刀精准无比的刺向刚刚走上台阶最上层的黄斌,而台下响起一阵浪潮般震撼的惊唿声时,夏欣苑和李倩就知道,稳了。 第98页 这部剧的大半都已经成功了。 李倩倏然转头看向旁边的秦苏越。 这人临上场前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满脸波澜不惊的平静。 李倩就这么默默看着他,忽然喊道,「越哥。」 她很少这么喊秦苏越。 秦苏越回头,看着她。 舞台上灯光太亮,反而衬的两旁的台下异乎寻常的暗,可李倩却还是看清了秦苏越眼底一小簇细碎的光,零零碎碎,在目光深处蔓延流淌,像一段星光烂漫的河。 她想,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也开始有这种眼神了? 明亮又通透的。 然后她就听见秦苏越淡淡开口,「放心。」 灯光再一次熄灭时,一早就从学生会手中套出消息来的一群人已经开始压抑不住的探头探脑。 「秦苏越是不是要上了?」 「没数错的话就是这一幕,学生会说是第五幕出场。」 「我看见了!!有人走到台阶上面去了!」 三班的人却是完完全全的一头雾水,明明是自己班的节目,却压根没人知道秦苏越要上场这件事。 「卧槽越哥要上?」 「不知道啊,都没听他们说过。」 一群人中倒是还有一个特别淡定的,聊表安慰的拍了拍旁边人的肩,「别急,待会就都知道了。」 说话的是一名女生。 台下完全没有灯光,只有舞台上反下来的一层薄亮,可即便如此也能让人一眼看清她脑袋后高高扎起的单马尾,额前细碎的刘海有些乱,露出下面一双亮的不遮不掩的眼。 秦苏颖摸着下巴,笑嘻嘻的看着舞台的方向,「可别辜负了我翘的这一晚上的晚自习。」 灯光亮起,将台阶上秦苏越的身影照的分毫毕现。 他半低着头,几缕髮丝从耳后扫下来,摇摇晃晃,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观众席的欢唿声一开始还是稀稀拉拉的,直到秦苏越的身形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顿时如同唿啸的旋风般迅速刮遍全场。 有人不明所以,转头问旁边的人,「你们都在喊什么?」 「秦苏越!是校队队长秦苏越!」 尖叫声最终急剎在秦苏越那出人意料的一跪下。 砰的一声闷响,台下离得近的几排都一齐惊了惊。 此起彼伏的唿喊逐渐停止,全场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忽然扼住了唿吸。 沉默如网,缓缓向下笼罩。 台上灯光黯淡。 身形颀长的少年人弯下腰,伸手抱住倒在地上的另一个人。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刻骨铭心的,仿佛是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源源不断的颤抖。 像是一瞬间疼极了,所有言语都支离破碎,所有的一切都单薄的像一张纸,无常世事兜兜转转又转回原地,不曾倾吐的话依旧藏在心底,原地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的脸缓缓低下去,低下去,抵在另一个人的脖颈。 「哥。」 全场无声。 台上再次陷入黑暗。 他那最后一个字震住了所有观众,连两旁的夏欣苑他们都愣住了,灯黑下来的瞬间没有一个人有动作。 不知是谁,缓慢而悠长的唿出一口气。 丁骁炜就在这时候抱住了他。 秦苏越正准备起身,不料这人突然伸手,猝不及防又被他一把按了回去,还来不及挣扎,就感觉到他转头贴过来,靠在他耳畔低声道,「我以前真他妈是个混帐。」 混帐到居然一度想要离开这个人。 秦苏越愣了愣,随即用力收紧了环在他肩上的手,「你才知道啊。」 直到谢幕,台下的观众才逐渐回过神来。 掌声连续不断的响起,场下有人站起了身,随即更多的人站了起来,卖力的,毫不吝啬的给予他们掌声。 夏欣苑眼底甚至隐隐含泪,招唿众人上台致谢时声音有些不明显的哽咽,换来同样红了眼眶的杨启浩的嘲讽,「哈哈哈夏姐你居然也有被我们的表演感动的一天!」 夏欣苑笑着踢了他一脚,「你们刚才真是棒死了。」 两位撑场担当惯例走在最后,秦苏越走上台阶两步,回头朝身后的人伸出手,「走吧。」 一起走吧。 丁骁炜毫不犹豫的握了上去,五指收拢,一个漂亮的十指相扣,「好。」 所有人都再次站到了舞台上。 雪亮的聚光灯下,夏欣苑的声音穿透了徐徐缓缓的背景音乐,无比清晰的响在每一个人耳边,「三、二、一!」 「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如雷。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 今天手感不是特别好,改了好几版都不大如意,一不小心就拖到了现在…… 感谢阅读! ☆、四十四 为了及时回收所有服装道具,下场之后剧组所有人都没有解散,而是跟着导演组的两个女生一块原路返回。 下台后秦苏越就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然而不知道丁骁炜犯了什么病,握着他的手死活不肯松开,反而还暗中下了几分力气,把人扣的更紧了些。 秦苏越迫不得已回头瞪他,「喂,松手。」 丁骁炜将人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眉眼弯弯的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身后藏,「反正没人看得见,牵着呗。」 第99页 秦苏越觉得这人怕不是刚才在台上站太久,被风给吹傻了,「你瞎不代表下面的人也瞎。」 两人正好走到之前剧组集合的舞台后方,这里大多都是些大型舞台设备,正式表演时间负责人基本都守在前面,后台人烟稀少,他们又走在最末尾,丁骁炜趁四下没人注意,干脆直接将人压在舞台背面宽大的幕布架上,低头凑过去,「看见就看见,校队队长都敢在大庭广众下抱我,还在意这个?」 两人躲在大型设备堆里,丁骁炜一只手和他纠缠不清,另一只手不老实的绕到人后腰的位置上,一下下不轻不重的揉按着,秦苏越顿时两头着火,既要防着这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犯什么纪律性错误,又要躲他落在自己脖颈上细碎的亲吻,一时忙的不可开交。 戏服的衣襟半高不低,往上挡不满脖子,秦苏越被他咬的嘶了一声,忍不住低骂道,「你他妈闹上瘾了?」 一旁忽然传来一道不满的声音,「我说你们俩,背着我偷偷摸摸谈恋爱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收敛一点?」 秦苏越听到声音愣了愣,连忙推开丁骁炜近在咫尺的脸,「小小?」 秦小小也就是秦苏颖本人,裹着一身潇洒招摇的乳白色长风衣,抱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站在刚才他们走过的拐角处。 秦苏颖一脸不忍直视,「台上秀完台下秀,你们二位是把品如的衣柜搬走了吗?」 丁骁炜直起身,也没有中途被打扰的愠怒,反而还笑眯眯的,「过奖,举手之劳。」 秦苏颖,「……」 真当我夸你了是吧?? 秦苏越用力挣脱丁骁炜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你怎么过来了?又翘课了?」 秦苏颖无所谓的一耸肩,「又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班委和我关系好,会和老师打好招唿的。」 秦苏越面无表情,「那麻烦你下次再被班主任叫家长的时候,不要给我打电话。」 一提这茬,秦苏颖就像勐地被人捅了一棍子软肋,保管秒怂,「别,哥,我过会儿就回去上课。」 丁骁炜在后面事不关己的看戏,这时才探头出来问一句,「你这丫头怎么知道附中校庆的?」 「别喊得你比我大多少似的,」秦苏颖对上他永远都是副一点就炸的爆竹状态,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我初三就加了我哥同学的微信,好几天前欣苑姐就告诉我了。」 丁骁炜啧啧两声,「可把你得瑟的,还不是得偷偷摸摸翻墙出来,出了篓子还得阿越给你担着。」 秦苏颖顿时跳起来,挥着奶茶就要往他身上砸,「我靠丁骁炜你给我过来!!别以为你现在是我哥男朋友我就不敢捶你!」 「来,」丁骁炜躲在秦苏越身后,有恃无恐的勾勾手,「你来试试。」 秦苏越夹在两大只皮皮虾中间,用力掐了掐眉心,「你们俩玩意都给我闭嘴。」 夏欣苑在体育馆清点服装时就发现穿着剩余两套衣服的大哥们还没回来,刚开始还以为这两位是走得慢落在后面了,然而等了半天都没见人回来,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俩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不会是没看到我们往体育馆走了吧?」 黄斌,「不会啊,走之前我还专门喊了一声,那时候两人都回头了,不应该没听见。」 杨启浩刚刚换上自己的衣服,这会手脚总算暖和下来,一边整理衣领一边问,「要不我出去找找?」 「行,那你去舞台边上看看,找到给我回个消息。」 杨启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然而还没等他从体育馆出去,大门忽然便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丁骁炜那一口下去咬的狠,牙印一时半会消不下去,秦苏越一手捂着侧颈往里走,险些迎面撞上准备往外的杨启浩,「堵在门口干什么?」 杨启浩也愣了愣,反应过来转头就朝夏欣苑喊道,「夏姐,人回来了!」 杨启浩喊完又探头往秦苏越身后看了看,咦了一声,「骁哥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不提还好,一提秦苏越就觉得头又开始隐隐作疼,「那个傻逼,在后面和我妹斗嘴,慢了几步。」 在秦苏越劝阻无效,破罐子破摔的往前走快了几步之后,丁骁炜和秦苏颖斗嘴斗到半途,忽然福至心灵,拽着她就要跑出学校去买奶茶。 秦苏颖被丁骁炜一手拖着,脸上一万分的不情愿,「你是小女生吗?还要人陪着你去?」 丁骁炜头也没回,「你哥从傍晚换了衣服后手就没有暖和几分钟,台上那妖风大的能吹傻人,我就不要你心疼了,你哥你也不心疼?」 秦苏颖顿时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跟着丁骁炜往校门对面的奶茶店走去。 等到丁骁炜拎着几大袋奶茶回来时,秦苏越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双手揣在呢绒外套的口袋里,站在体育馆门外静静等他。 丁骁炜连忙迎上去,从手中的袋子里拿出一杯热奶茶塞到他手里,「风那么大还站在外面干什么?」 秦苏越把奶茶捂在手里,感受到掌心滚烫的热度,暖和的让人忍不住微微眯眼,「里面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吹习惯了,在哪都一个样。」 「哪能一个样,」丁骁炜腾出一只手环过他,半搂半抱的带着人往里走,「我当你是对我一时不见如隔三秋,好了你给我把话憋回去,不接受解释。」 第100页 秦苏越小半张脸埋在高领毛衣里,忍不住笑了笑,抬头往丁骁炜身后一扫,问道,「小小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丁骁炜,「买完奶茶我把她打发回去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回去太晚她一个女孩子可能有危险。」 刚一开门,一旁的陈宏远立即眼尖的发现了丁骁炜手里拎着的几大袋奶茶。 「骁哥你终于懂得体贴同学了,」陈宏远热泪盈眶,「简直是飞跃性的进步,都知道给我们带奶茶了。」 丁骁炜把奶茶放到一旁的选手席上,「不是我给你们买的,出去的时候正好遇上雷哥,她买好了我顺路拎回来而已。」 黄斌在他放下袋子的瞬间就扑了上去,借着地理位置的优势顺利抢到一杯红豆芋圆奶茶,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大口后才问道,「骁哥你什么时候爱喝奶茶了?以前也不见你喝过几次。」 丁骁炜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安静暖手,完全不搭理旁边混战的秦苏越,「秦苏越手凉,出去买了一杯回来给他暖暖手。」 黄斌抱着奶茶,「……」 哦。 换好衣服卸了妆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到了班级位置上,只剩下了导演组和道具组的人在体育馆里做收尾工作,秦苏越作为球场使用权的开放者,也留下来搭了把手。 三班的舞台剧之后还有近十个节目,夜里操场风大,稍微坐久一会手脚都是冰凉的,秦苏越不想回去挨冻,和杨启浩他们打了个招唿就拖着丁骁炜往教学区走去。 杨启浩在他们身后问道,「欸,越哥,你们俩待会还回来吗?」 秦苏越,「不回了,我和他直接回家。」 刚回到家,秦苏越就被丁骁炜赶去了卫生间洗澡,等他出来,丁骁炜已经坐在他房间里的转椅上写了好几道题了,看见他进来才放下笔,「今晚的课本剧拿了第一。」 秦苏越嗯了一声,完全不意外的模样,「大家都忙活了那么久,也该拿个第一。」 丁骁炜看着秦苏越盘腿坐在床边擦头髮,慢悠悠的说道,「刘宇亮他们在群里都闹疯了,说着等周末了要出去庆祝一下,问我们要不要去。」 秦苏越想了想,掏出手机看了下未来一周的天气情况,「算了,过段时间要大降温,不想出门。」 丁骁炜点头,「那行,我和他们说说。」 丁骁炜:我和秦苏越不去。 刘宇亮:你们两位敢不敢合群一点??大家都共患难这么久了,吃顿饭都不去?? 黄斌:得了亮仔,他们不去咱们不是早就猜到了。 杨启浩:反正倩倩说她上次去过骁哥他家,等到时候直接过去上门拖人好了。 丁骁炜,「……」 秦苏越也看到了聊天框里这几人的话,和丁骁炜一起沉默了一会,在退群拉黑还是卸载微信间有些犹豫,「我当初怎么就想不开给他们开了门。」 丁骁炜直接将手机屏幕按黑,眼不见心不烦。 秦苏越随便翻了翻聊天记录,没看到几句有意义的话,班级课本剧节目第一的消息一出,整个屏幕基本都是『啊啊啊啊啊』的失智风格,和手动嚎了一首隔壁泰山似的。他简单瞟了几眼,把手机关了往枕头底下一塞,见丁骁炜还坐在椅子上不动,疑问道,「待在我这干什么?回你房间去。」 丁骁炜坐着没有动,看起来一副准备长期驻扎的模样,「越哥,一起睡呗。」 他一双手都搭在椅背上,懒懒散散的,下巴随意点在上边,笑起来的模样看着有点期待,又有些许讨好,「我给你暖被窝。」 秦苏越一看他的笑,心口先不由自主的暖了几分,像是倏然被春光笼罩的树,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放松下来,「丁骁炜你能不能不那么禽兽。」 昨天才做过,又想着来刺激他。 丁骁炜倒是一脸正气凌然,「想什么呢小秦同学,单纯在一张床上睡觉,什么也不干。」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前提是你别来撩拨我。」 秦苏越,「……」 秦苏越轻轻踢了他脚踝一下,「滚回去和你的被子相亲相爱,别来烦我。」 两人就着『究竟在不在一起睡』这个问题一来一去争执了好一会,最后还是秦苏越觉得这段对话实在毫无意义,再继续下去太浪费唾沫星子,单方面终结了话题。 他低头把整张床打量了一遍,琢磨了一会,实在不觉得能容纳下两个身高腿长的人,而且还都是男的,「这床睡不下我们两个。」 丁骁炜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这人答应了,从转椅上起身,扯着他就往自己卧室走去,「谁说要在你这客房挤了,走,带你去正主房间睡去。」 秦苏越一手被他握着,跟在后面,另一手还在擦着头髮,「那还真是谢谢您这么大方。」 丁骁炜推开卧室房门,屋内一早就开好了暖气,走进去完全感受不到冷意,显然是一早就打好了要把男朋友拐到自己床上的算盘,他转身把秦苏越往自己怀里拉,接过他手里的毛巾,仔细替他擦还微微带着些水汽的头髮,「客气客气,我的就是你的,我的床就是你的床,随便睡。」 秦苏越靠在他肩上,由着丁骁炜主着节奏一步步往后退,最后带着他往床上倒去,两人一起倒进蓬松的被子里,秦苏越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我手机还在枕头底下。」 第101页 「你要手机干什么?」 「闹钟,」秦苏越凉凉道,「就您这赖床能力,你手机里就是定了十个闹钟也不一定管用。」 丁骁炜想了想,觉得男朋友说的挺对,「那把我的手机放你那边吧,放我这估计会被我一次性全关了去。」 秦苏越接过手机,立即从丁骁炜身上翻身滚到床的另一边去,被子一掀就把自己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圆润的蛹,「那行,手机拿来,睡觉。」 丁骁炜把湿漉漉的毛巾往一旁的椅背上一搭,躺进被子里,伸手啪的关了灯,把背对着他的人圈进了自己怀里,「男朋友,晚安。」 秦苏越闭着眼,静了静,低声道,「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四十五 两个星期后就是高三第一次调研考试。 据说这次试卷虽然打着校级命题的旗号,实际上却是s市几所重点中学的老师们联合出卷,是作为市级一调前夕的试水卷,年级上对这次考试分外重视,要求下发到各班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头上,压力只升不降。 其他班倒是还好,三班却不一样,毕竟是平行班里的最大潜力股,班里还有两位即便扔进重点中学也依旧数一数二的精英苗子,雷女士可谓是激情高涨,每天上课前都要人工提醒全班同学距离校级一调的时间。 有时下课前,雷婷都不忘再就一调说上两句,「这次考试意义非同小可,不仅代表着你们这段时间的复习成果,同时也关系到你们的在全市范围内的成绩排名,同学们再加把劲!」 这就直接导致两个星期里,整个三班都处于一种风声鹤唳的状态,学习氛围极度高涨,就连班里平时最爱闹的一帮都老老实实坐下来认真学习。 市级篮球赛就在这段紧张的复习阶段内,悄无声息的拉开了帷幕。 有比赛的那段时间,秦苏越经常早中晚的连轴请假,有时候来不及去办公室批假条了,直接和班委打个招唿就走,之后一整天也再没出现过几次,要不是背包时而还会留在座位上,整个人和人间蒸发了也没什么区别。 不少任课老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偶尔一两天的请假还可以接受,连着好一段时间都因为那与复习压根没有什么关系的球赛请假,不仅在班里影响不好,而且更重要的是容易影响学习状态。 老张就因此专门和雷婷反映过这一情况,「雷老师,你也别老给秦苏越批假了,这孩子虽然成绩拔尖,但是也不能一门心思都扑到那什么篮球上啊!」 「是啊,不能由着他这么下去,这群孩子都还小,有些事就看不太清轻重缓急,」一旁另一位老师也跟着担忧道,「以小秦那孩子现在的成绩,高三要是全身心投入到复习当中,就是考清华北大都没什么问题。」 雷婷却鲜少的没有认同这几位任课老师的观点,她端着保温杯,思索着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秦苏越在开学的时候就和我保证过,继续跟着球队也绝对不会影响学习……」 老张立刻否认道,「雷老师,你当毕业班的班主任这么多年了,多少学生和你说过这种话?到最后又有多少个人真的能两头兼顾?这事要放到我们大人身上都难免顾此失彼,更何况是这群平时都没什么谱的学生?」 「确实,这要放到其他学生身上,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不知为何,毫无徵兆的,雷婷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了当初她因为转入实验班一事,约谈秦苏越时的画面。 男生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从腰到后颈的一线都挺的笔直,仿佛后背被嵌入了一把宁折不弯的钢尺,从内而外,标准又坚硬的撑起他这一整个人。 她费尽心思,想遍了从平行班转进实验班的各种好处,说得口干舌燥,茶水都喝了两大杯,男生还是一脸无动于衷。 他说,「老师,我没必要进实验班。」 「我不打算考多高分,现在这成绩就够了。」 她当时被气的火气上涌,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忍不住冷声问了一句,「我看你是不想学吧?」 然而这几个字眼一脱口她就后悔了——作为一个常年奋战在高考一线的老教师,这话不该从她口中说出。 特别是对着一个能把自己成绩长时间稳定在六百六以上的学生。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生听清她的话后,竟然微微愣了一下。 脸上虽然依旧是平静的,但眼里仍然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被点破心思后的细小惊讶。 雷婷把思绪拉回眼下,放下手里的茶杯,抬头对上面前老张不认同的目光,「但如果是秦苏越的话,我更愿意相信他一回。」 「雷老师,高考不是儿戏!这是和他们未来息息相关的事情!」老张被雷婷的油盐不进气的直上火,忍不住稍微拔高了些音量,「确实,秦苏越是比其他学生看起来稳重不少,但他毕竟也还是个孩子!一个十七八岁青少年说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几分是敷衍,雷老师你难道连这也不清楚吗?」 办公室里其余的老师被他们的动静所吸引,一部分靠得近的纷纷转过头,心思各异的打量着争吵中心的两位。 雷婷视若无睹,她也不介意老张把周围的目光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双手交叉相握,看着他沉声道,「我清楚,我也明白张老师你现在的顾虑——但我更愿意相信他会找到自己的路。」 第102页 自己下定决心要走的路,和他人自认为替他好而强塞的目标,两者的性质以及最终带来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她相信秦苏越会有自己的选择。 ** 秦苏越参加比赛那段时间,丁骁炜照旧在教室里等人回来,通常六点这样才见人披着校队队服的外套走进来。那时候班里基本没人,秦苏越就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丁骁炜边收拾边问一些当天比赛的情况,他就撑着头挑挑拣拣的回答,语速慢吞吞的,扑面而来都是一股不遮不掩的倦意。 丁骁炜伸手往他头上揉了一把,掌心滑过一片略显潮湿的发,然后把随时要闭上眼的人从座位上拉起来,「回家洗了澡再睡,晚上不想来我就给你和老师请假。」 秦苏越迷迷煳煳应了一声,由着丁骁炜把他一路牵回了家。 自从上次丁骁炜把人拐到自己床上后,秦苏越就再也没能在客房的小床上安安稳稳睡过一觉,每次差不多要到休息时间,丁骁炜就和上了发条似的准时过来抓人,就算秦苏越提前躺下了也被这人磨得睡不着,只能又从被子里爬出来,满脸生无可恋的被他拖去另一张床上。 久而久之秦苏越也懒得挣扎了,刷完当天的题后就自觉往丁骁炜的卧室走,他洗澡时间早,过去就直接往床上躺,抱着手机靠在床头看视频,有时候也会瞥两眼班群里的聊天内容,偶尔挑几句回復一下。 丁骁炜洗好澡走出来看见男朋友,十次有八次滚到床上就往他身上蹭,满头满脸的水珠也不擦净,非得蹭的人一身潮意,直到秦苏越忍无可忍把手机扔了,揪着衣领把人拎起来才老实下来。 赛程多那几天,秦苏越回到家后连晚饭都不吃,草草洗了澡就往床上躺,丁骁炜这人又格外不勤俭持家,秦苏越没空做饭,他就连着好几天都直接叫外卖处理晚餐。 秦苏越偶尔中途饿醒了,一看餐桌上清一色重油重盐重辣的重口味食物,拿着筷子都不知道从哪下口,最后还是自己下厨做了碗清汤面。 丁骁炜对于秦苏越对宫保鸡丁和水煮牛肉的偏见非常不理解,「大晚上的光吃这点怎么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挑嘴。」 秦苏越,「一个连上海青都不吃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挑食?」 丁骁炜还在循循善诱,「真的一口都不吃?好歹是肉吧,吃一口呗?」 「试一试,就吃一块,吃了给你亲一口怎么样?一嘴油也绝对不嫌弃你。」 秦苏越被他烦的面都夹断了好几根,特别想把面汤泼到那张凑过来的脸上,「不想挨打就给我闭嘴。」 他吃了口面,又抬头瞟了一眼桌上的菜,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手里的筷子朝一脸不死心的丁骁炜勾了勾,「欸,过来。」 丁骁炜和他的宫保鸡丁立即兴致勃勃的凑了上来,「改变主意了?想吃了?」 秦苏越,「吃倒是可以吃,咱们俩打个赌。」 「打什么赌?」 秦苏越低头将丁骁炜夹到他嘴边这块油光淋漓的肉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似乎是在做足心理准备,之后才慢慢咬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咽了下去,「这次一调,我要是分数比你高,你就做五天晚饭,怎么样?」 丁骁炜把秦苏越咬过一口的鸡肉塞进嘴里,也不问原因,而是戏嚯的挑了挑眉,「要是我还是比你高分怎么办?」 秦苏越低下头,又挑起一筷子面,细缈白雾后是他微弯的眼角,「随你怎么办。」 「哟嚯,玩这么大?」这回反倒是丁骁炜稍微有些吃惊,目光在他面上认真的停留了几秒。 秦苏越笑了笑,不太在意的模样,「人都是你的了,赌什么不都一个样。」 丁骁炜瞧见他嘴角的笑,心里不知一时打起了什么算盘,片刻后也跟着勾了勾唇角,「行啊,赌就赌。」 接近考试那两天,刘鹏终于想起秦苏越还是一个准毕业生,总算大发慈悲没让人连晚上都跟着球队一块看比赛录像,临近的一场比赛也没让秦苏越上,自觉给校队队长留足了复习备考的时间。 考试前一晚,肖宇从一套英语试卷中抬起头,惊讶的发现这段时间一直处于半失踪状态的同桌居然好端端坐在座位上,而且还破天荒的正在复习。 肖宇差点怀疑自己得了白内障,「苏越,你在干嘛?」 秦苏越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没抬头,「你瞎?」 肖宇,「不是,我越,你什么时候还做起考前复习了?你平时考试前一晚不都是看课外书的吗?」 秦苏越,「一点特殊原因。」 肖宇琢磨了一下,试探的问道,「打球的时候被砸到脑子了?」 秦苏越,「……」 第二天第一科临开考前,秦苏越刚走出班门口,立即就被人从后面喊住了,「越哥!」 秦苏越回头,「干什么?」 杨启浩一脸看到救星的激动表情,四肢并用的朝他飞扑过来,「越哥来抱一个!」 秦苏越,「……」 秦苏越飞快往旁边一躲,「发什么疯。」 黄斌从窗户后面探出个脑袋,「杨启浩这丫非要找骁哥吸欧气,说什么摸了成绩好的人就等于在考场上开了光,骁哥刚才差点没把他抽一顿,然后他就来找你了。」 「……」 秦苏越心说幸好躲得快,不然得被沾一身傻逼气息。 第103页 杨启浩贼心不死,转头又要再扑过来,被刚从教室出来的陈宏远一把拖住,「班长你醒醒!你要真抱了越哥,我和黄斌明天就要去给你选墓地了。」 四场考试六个科目,整个高三年级的学生从第一科考试前自信满满的走进考场,到最后一科结束后精神恍惚的游荡回自己班教室,中间满打满算九个小时。 最后一科的英语结束后,秦苏越把试卷往抽屉一塞,拎上背包就往外走去,被慢他一步回来的丁骁炜在门口逮个正着。 丁骁炜在单肩包的格挡下,一手虚虚搭在他腰上,微微低下头,「去哪?」 秦苏越朝操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教练让我考试结束马上过去一趟。」 「考的怎么样?」 秦苏越抬头,唇角捲起一点细小的笑,「吃你做的饭足够了。」 班里剩下没有走的那一群都在对着试卷鬼哭狼嚎,压根没几个神智清醒的,丁骁炜藉机靠着他的脖颈低下头,埋在他肩窝上蹭了蹭,「挺自信啊男朋友。」 「过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四十六 高三年级组的改卷速度从来不是盖的,平时就算只有高三的任课老师参与改卷都能三天之内出全科成绩,这回正巧高中其他年级没有组织考试,上一届刚被轮换下去的老教师都被抽调回来批改试卷,周五刚考完的一调,一个周末都还没过完,周日晚上就已经开始统计成绩了。 高三安排周六补课,傍晚五点左右才能正式离校,周日晚上又要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住宿生们刚把只在家呆了一宿的行李放回宿舍,一进班就得知明天早上能出所有成绩的消息。 刘宇亮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听到消息差点就没当场跪下去,「这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我都还没来得及做好面对这狗屎成绩的心理准备。」 杨启浩在座位上抱头沉思,「我这次考这么烂,十有八九是因为考试前没能成功抱到越哥。」 黄斌,「你可滚犊子吧,你就是亲了越哥一口也不可能一朝野鸡变凤凰的。「 杨启浩勐地抬头,「要不我下次试着亲一口?」 黄斌,「……」 陈宏远,「我看你是想表演一个光速下葬。」 周一早上的第一节课正好是物理课,早读刚刚下课,雷女士就脚底生风的往教室走,大步流星的往讲台上一跨,咚的一声闷响,把才趴下去的大半个班又一哆嗦吓了起来。 雷女士一边给多媒体设备开机,一边挥着一张纸沉痛道,「虽然这次考试的试卷整体来说难度都上了一层,但是也不至于给我考成这副模样吧?其他科我就不说了,物理有多少题型是我上课和你们提过好几遍的?你们拿出自己的试卷好好看看……」 下面的一众人原本还困得浑浑噩噩,大屏幕上的成绩电子表一弹出来,所有人顿时都清醒了,什么狗屁睡意都被吓没了。 「我靠数学居然才七十分……我考试的时候是在做梦吗?」 「这成绩真的是得我祖坟着火了才能考出来,我服我自己。」 「英语连平均分都才刚刚及格,没问题,我已经能预见英语老师正在提刀赶来的路上了。」 雷女士敲了敲讲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目光扫向整个成绩表最上面的两个名字,脸上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这次考试中我们班也有表现较为突出的,秦苏越和丁骁炜两位同学,分别以683分和681分位居年级排名第四第五,同时也是我们班第一和第二名。」 其他人盯着成绩单最上面标红加粗的两个名字,以及排在后面的一连串高得惊人的各科分数,纷纷陷入沉默。 好半晌后,杨启浩率先打破僵局,「你们俩还是人吗?」 明明试卷难度就比上次考试都还高了一个难度档,这两人的分数不仅没有往下降,居然还都齐齐往上升了十几分。 这谁顶得住啊。 秦苏越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的成绩,趁班里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各自的分数上时,扭头朝丁骁炜做了一个口型,「恭喜。」 丁骁炜头疼的掐了掐眉心,没搭理秦苏越的幸灾乐祸。 自从秦苏越以免费保姆的身份搬进丁骁炜家里之后,后者就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灶台一步。 刚开始还能以伤病患的身份为藉口,等到之后脚伤彻底恢復了,就开始不要脸的声称自己厨艺贼烂,在人没来之前都只是勉强能餬口饭吃;后来这货总算是被撵进了厨房,但也死活不碰锅碗瓢盆,光和个大爷似的杵在一边,秦苏越要是不出声,他择了菜就跑,连蒜都懒得拍两颗。 秦苏越看着这人动作娴熟的往锅里下菜下料,手里锅铲翻飞,抱胸斜倚在厨房门口,「这不是挺熟练的吗?平时装的挺开心啊。」 丁骁炜一边很有大厨风范的颠了颠锅,一边嫌弃的直皱眉,要不是想着这菜待会还得吃,说不定就顺手把这锅颠进旁边的垃圾桶了,「溅我一头一脸的油烟。」 秦苏越,「……我平时也一身油烟气,怎么不见你离我远一点。」 丁骁炜,「这不就证明了你男朋友对你是真爱吗?」 秦苏越砰的把厨房门一关,「真爱你个鬼。」 他这会儿算是彻底看透丁骁炜这王八蛋了——他根本不是厨艺不精,他就是懒,还图干净,不愿意在热锅烫灶前溅自己一身油星子。 第104页 连续五天都是丁大爷下厨做饭,秦苏越傍晚难得清闲,回到家后洗了澡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整个人用厚实的羊绒毛毯裹得严严实实,怀里还揣着一个暖水袋,下巴垫在膝盖上,只从毛茸茸的缝隙中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屏幕玩消消乐。 丁骁炜每次看到秦苏越裹得和一大只北极熊似的就要过去抱他,男朋友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像是被文火细细煨过般,抱在怀里就不想撒手了。而秦苏越这种时候又乖的不可思议,老实安稳的被他裹在怀里,靠在他肩上,连唿吸都放的轻缓而悠长。 两人就这么叠叠乐似的缩在沙发一角,有时候丁骁炜忍不住偏头去吻秦苏越,吻的狠了,就和拉丝的黏糖般,一时半会的工夫基本就分不开了。 过了快一周后,连丁骁炜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做了几天的晚饭了,等到习惯性把饭菜端上餐桌后才勐地反应过来,「今天不是该你做饭吗?」 秦苏越坐在餐桌另一端,刚夹起一块牛肉,闻言顿了顿,「这样?」 好傢伙,原来这人也给忘了。 丁骁炜拨拉了几下碗里的饭,自我安慰的想着,算了,反正这几天便宜也占够了,好歹算回本了。 毕竟暖融融的人肉抱枕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有的。 一顿饭吃到半途,丁骁炜拿起一旁的手机看时间,一眼正好瞟到当天的日期,想了想,忽然问道,「阿越,你有想过生日怎么过吗?」 秦苏越嘴里还咬着半块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啊,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丁骁炜眉梢一挑,惊奇的看着他,「怎么,你自己的生日还能忘了?往年你都不过生日的?」 秦苏越淡淡道,「过啊,不过以前都是我妹提醒我的。」 「每次准备到我生日了,小小都会提前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虽然基本每年都没办法在生日当天给我,不是提前寄到家里没藏好被我发现了,就是藏得太好连自己都找不着在哪。」 秦苏越嘆了口气,「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的。」 丁骁炜几乎都能想到秦苏颖那丫头片子满屋子藏礼物的画面,捧着碗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你呢,以往都干些什么?」 出乎意料的,秦苏越静了静,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回答。 他捧着碗,似乎一瞬间微微有些出神,等到回过神后,轻轻瞟了他一眼。 随即秦苏越慢慢笑了笑,笑的弧度不大,里边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低声道,「在想你在哪里,在干些什么,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会不会在这一天突如其来的想起我。」 丁骁炜嘴角的笑一僵,紧接着沉默下来。 秦苏越的目光在他沉默的前一刻就已经收了回去,只是随意一笑,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不过也没什么,通常小小都会拖着我出门瞎逛,说是要陪我逛街,但最后基本都是我在陪她逛商场,几个小时下来,回家时两手都拎着各种衣服裙子。」 丁骁炜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苏越这才发觉一丝不对,又抬起头看过去,「怎么了?」 丁骁炜目光深深的凝视着他,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就我们两个。」 秦苏越,「什么?」 「我说,就我们两个吧,」头顶是柔和温暖的餐厅灯光,丁骁炜的手指蜷缩着扣紧,他盯着秦苏越的眼睛,从他蓄着亮色的眼底看见自己通透清晰的倒影,又像是从镜里看自己,「今年生日,换我来想你。」 换我来,在眼下这座城市,在你身旁,时时刻刻的想念你。 秦苏越看着他认真专注的神情,知道这人是把他刚才玩笑似的话给听进去了,倒也没说什么,而是在丁骁炜的灼灼注视下,点了点头,「嗯,好。」 ** 丁骁炜提这件事的时候,距离秦苏越生日其实还有一个多星期。 校级一模考试刚刚过去,班里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黄斌那几个在与愧对于列祖列中的成绩抱头痛哭好几天后,终于不负众望的再次活跃起来。 黄斌,「欸咱们上次说的剧组聚会还聚不聚了?」 杨启浩正在开薯片,黄斌一开口立马就搭了一嘴,「聚,哪能不聚,都拿了第一了凭什么不聚。」 一听聚会两个字,前几桌的夏欣苑终于从错题集中抬起头来,「要不就这周末吧,大家有没有什么事?」 「没有,都周末了还能有什么事。」 「周末不就是拿来遛自己的大好时光吗。」 夏欣苑点点头,拿起摆在桌角的日历,在周末的空格里写下了『聚会』两个大字,还用红色萤光笔画了好大一个五角星,「那行,等之后我回去挑一挑,看看市中心那边有什么饭店比较好吃。」 杨启浩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夏姐你看好给我们吱一声就行。」 黄斌呜呜噜噜的说,「顺便在群里发个定位,咱们好找过去。」 杨启浩忍无可忍拍开黄斌再次伸向自己薯片的狗爪,「还吃!半包都给你吃完了!」 夏欣苑回到宿舍后就钻到李倩被子里和她商量饭店的问题,在这种方面,女生总要比班里那群五大三粗的男生们上心一些,两人从美团饿了么翻到百度外卖,挑挑拣拣好一阵,终于从一堆五花八门的餐馆中整理出一份名单,隔天就扔到了群里投票决定。 第105页 黄斌:洪记好吃!!他家的沙姜鸡和酱排骨绝对是人间精品,你们要是错过了肯定后悔一辈子! 杨启浩:我倒觉得隔壁那家的石锅拌饭挺好吃的…… 黄斌:那家店店面比我们班教室还小,谁聚餐寒碜的一大帮人全蹲在店门口吃拌饭? 最后剧组里大部分人还是吃了黄斌的断头安利,纷纷投票给洪记,杨启浩和他力挺的石锅拌饭早不知道被接连不断的群消息刷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回头再翻消息记录都难看到半个影子。 黄斌洋洋得意,聊表安慰的拍了拍一脸沉痛的杨启浩,「班长你信我,吃了洪记的黄沙姜鸡,你绝对不会再想什么狗屁的石锅拌饭了,这俩绝对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的差距。」 杨启浩,「可是他家的石锅拌饭真的很好吃!!真的,为什么你们就没人能听我一句?」 旁边的刘宇亮插了一嘴,「大冬天的谁想和你一块蹲在巴掌大的小店外边吃饭?待会饭还没吃上两口,嘴先给风吹歪了。」 杨启浩,「……」 正在发作业的李倩刚好经过旁边,顺口问了一句,「丁骁炜和苏越你们通知了吗?」 几人顿时陷入沉默。 李倩惊讶的看着他们,「他们俩还是不愿去?你们不会和他们说去吃石锅拌饭吧?」 杨启浩,「这个锅石锅拌饭不背!」 刘宇亮揉了揉鼻子,眼角余光朝前面丁骁炜的位置瞟了瞟,「越哥没有回我们消息,骁哥的意思就一直都是不去,我觉得吧,通常骁哥的话就代表了越哥的话,他们俩估计悬乎。」 李倩皱眉,「就没什么办法让他们两个去吗?这次第一没他们俩还真不一定能拿下来,舞台剧的顶樑柱肯定要去啊。」 黄斌蹭蹭蹭的往后缩,「倩倩你别看我!」 倒是夏欣苑突然发话了,她的位置离得比较远,干脆就直接走了过来,勾着李倩的肩毫不在意的说道,「那就等那天直接上门拽人呗,咱们去十个人,我就不信还拖不出这俩了。」 众人,「……」 杨启浩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夏姐,这话你是认真的吗?」 夏欣苑反问,「这个建议一开始不就是你们在群里说的吗?」 黄斌默默捂脸,「我们也就是随口说说,哪想到他们俩还真不愿意去聚餐啊。」 夏欣苑嫌弃的打量他们一眼,随即摆了摆手,一副『你们等着瞧吧』的自信表情,「都是共患难过这么久的友军了,你们还不知道他们两个的性子?到时候一准能给我们拎出来,放心吧。」 「……」 就是因为知道这两位爷的性子才不敢去啊!! 你这莫名其妙的自信究竟是从哪来的!! 啊!!!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也想吃沙姜鸡(吸熘 感谢阅读! ☆、四十七 夏欣苑作为整个年度找死计划的发起人,明令要求黄斌他们三人必须加入,陈宏远当时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压根没参与他们一群人的犯罪聊天,正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结果黄斌这群打一开始就没准备放过他,找死都要拉个垫背的,死活把陈宏远拉上了这条贼船。 周日当天,陈宏远站在地铁站口旁的售票机前,欲哭无泪的往里塞硬币,「我是不是只买单程票就行了?我觉得这趟可能是回不来了。」 杨启浩一脸被迫赴死的超脱表情,「不是可能,是肯定。」 夏欣苑早就买好了票,正和李倩站在排队安检的队伍最后面,不耐烦的催促道,「你们几个能不能快一点?」 一众人坐了十五分钟不到的六站路后,再从地铁站出来时,已经可以看见秦苏越和丁骁炜住的小区大门了。 上楼前,杨启浩犹豫的问了一句,「我们来的时间是不是有点早了?」 上次来看丁骁炜的四个人中到了三个,这三位自然而然肩负起了打头阵的任务,夏欣苑走在最前面,听见杨启浩的话掏出手机看了看,「不算早吧?都已经十点半了,通常该起床了?」 杨启浩,「夏姐你别通常,我通常还十二点起床呢。」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丁骁炜和秦苏越还睡得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夏欣苑想的『通常』这回事。 总是腻歪在一张床上的后果就是容易出问题,昨晚两人折腾到深更半夜才睡下——其实算是丁骁炜单方面骚扰秦苏越。 胡闹过一次后秦苏越迷迷煳煳快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丁骁炜又从身后细细碎碎的吻上来,屋里没有开灯,遮光窗帘拉的严丝密拢,秦苏越连人都看不清在哪就被封住了唇,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下面已经又起了反应。 这人故意似的,滚烫的掌心沿着他后背笔直一道的嵴椎线滑下来,指尖陷进去,像是抚过一截柔韧的柳,秦苏越从嵴背到腰登时麻了一片,下意识弓着身子躲,被丁骁炜搁在他后腰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整个人顿时一汪水似的软了下来。 秦苏越低喘着气,咬牙道,「拿开……」 丁骁炜偏过头,一口叼住他的耳廓,「拿开?我拿开了你能行?」 最后秦苏越被丁骁炜摁着手腕,压弄的连话都不太说得出来,喘息又急又乱,眼角都浮了一层薄薄的软红,水浸过般,能把人的魂都无声无息勾进那眼里。 第106页 丁骁炜从来都看不得秦苏越这副神情,从某些层面而言那对于他宛如灭顶之灾。他一皱眉,丁骁炜心尖都要颤悠着晃两晃,从骨髓里压出的那一把火热全都分毫不剩的烧给了这个人。 ——仿佛血管里拥挤着流淌的不再是泊泊血液,而是另一种浓厚难言,河一般的情绪。 偏秦苏越这会又硬气的不行,说什么都不愿开口求饶,屋里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窗外熘进的冷风扬起窗帘一角,秦苏越就在有光的那一瞬间笑,笑得又烫又烈,迎着他的眼神,挑衅似的,无声做了个口型。 「来啊。」 丁骁炜低低骂了一声『操』。 最后两人一起解脱出来时,丁骁炜低头狠狠堵住了那半张的唇,报復似的,把人用力的压回潮湿的被褥里,让他连哼都哼不出声。 …… 秦苏越最先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半睁着眼摸手机,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这才想起自己手机放在客厅了。 他低低啧了一声,潜意识想要下床出去开门,然而又实在是困得不行,窝在被子里压根不想动,好不容易睁开了眼,不过一会又慢慢闭上了。 ……然而又实在是吵,想睡也睡不着。 不一会,丁骁炜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皱了皱眉,没有睁眼,环在秦苏越腰上的手紧了紧,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几分,「……外面什么动静?」 秦苏越半翻过身,越过丁骁炜的肩去够床头的手机,「有人在外面敲门,也不知道是谁,敲了有一会了。」 丁骁炜的手机没有密码,秦苏越刚一按亮屏幕,先是被亮堂的和三十瓦大灯似的屏幕晃的眼花,随后又被满屏幕的通知消息和十几个未接电话煳的眼花。 黄斌:骁哥,你不会还没起床吧? 杨启浩:@丁骁炜您老倒是开门啊,我们在门外敲了快二十分钟了,陈宏远这丫手都敲肿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要被投诉扰民了。 刘宇亮:骁哥你别躲在里面不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不来聚会,你有本事开门啊。 丁骁炜等了一会没等到人躺回来,缓了一下还是睁开了眼,翻过身接过他手里的手机,「怎么了,又有什么人发消息给我告白了?」 秦苏越,「黄斌他们爱你爱得深沉。」 「大清早别来噁心我。」丁骁炜接过手机,屏幕上一熘下来的无差别轰炸消息还没来得及瞟上几眼,手机界面忽然一变,陈宏远三个大字顿时跳了出来。 丁骁炜,「……」 秦苏越又躺了回去,没搭理丁骁炜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被子一掀把自己连头也罩了进去,「接了电话记得去给他们开门,据说你同桌手都敲肿了,赶紧去心疼一下。」 丁骁炜磨牙,很想挂断电话把旁边这位皮的很的傢伙拖出来咬两口,然而陈宏远的电话看起来又瀰漫着一股『你不接我就一直打到你接为止』的气势,犹豫几秒后,还是接了起来,「干什么?」 对面陈宏远开口就是一句『卧槽』,一嗓子嚎的差点没把躺一边的秦苏越也给震聋了,「我的亲大哥,你总算是接电话了,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您是闭关修炼了吗一个都听不见?」 丁骁炜把被他扔到墙角的手机又捡了回来,提防的放的老远,「小声点,我晚上手机开静音。」 对面一阵吵闹,旁边似乎有人要冲上来抢陈宏远的手机,被他连忙躲开了,「班长你拽着点亮仔!别让他再扑过来!」 「兄弟你松手,你让我和骁哥说两句!刚才我没直接上脚踹门就是等着这一个电话,今天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丁骁炜隔着被子掐了一把在旁边笑的发颤的秦苏越,被人伸手出来按住了手腕,「你们过来干什么?」 「上次不都说了聚会当天过来找你和越哥,夏姐就拖着我们几个过来了,她和倩倩两人都在,我们几个男的蹲在外边小半个小时没什么关系,你忍心让两个女生都在外面陪我们挨冻?」 丁骁炜头疼的按了按额角,想起李倩那个十月底就要开始穿羽绒服的怕冷体质,沉默片刻后,还是妥协了,「等一会,我过去开门。」 秦苏越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小半个头来,看着丁骁炜神情烦躁的挂断电话,剩下半张脸依旧埋在蓬松的枕头里,闷声闷气的问道,「过来找我们出去聚餐的?」 「说是夏欣苑带他们找过来的,」丁骁炜从衣柜里随意挑出一件衬衫换上,就着衣柜上的深黑色反光玻璃捋了一把头髮,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困就再睡一会,待会再起。」 秦苏越把头缩回被子里,低低应了一声,「嗯。」 几人在门外又等了几分钟,面前这扇快要被他们敲出个洞来的门总算是开了。 丁骁炜叼着牙刷站在玄关后,身上就穿了一件版式简单的衬衫,长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一脸冷漠的看着门外这群。 陈宏远死命捂着后面刘宇亮呜呜噜噜的嘴,干笑着打了个招唿,「早啊骁哥。」 丁骁炜面无表情,看起来有点想把牙膏泡泡喷他一脸。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之后,还是丁骁炜先让开一条路,指了指鞋柜,又叼着牙刷走了。 夏欣苑拉起坐在台阶上的李倩,「三位让一让,挡着路了。」 丁骁炜给这群人开了门后就再没管过他们,任由他们在客厅自生自灭。 第107页 上次就来过一趟的三个人倒是特别习惯,夏欣苑还特别自觉的进厨房烧水洗茶杯,在冰箱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最后就随便泡了一些绿茶端出来,李倩将杯子捂在手里好一会才勉强缓过劲来。 陈宏远看着丁骁炜洗漱完毕后又钻回了卧室,以为他只是进去换一身衣服再出来,也没多在意,转头问道,「骁哥这十有八九没问题,那越哥估计也能叫出来了?」 「叫出来是肯定没问题的,毕竟丁骁炜都出来了,」李倩慢吞吞喝了一口茶水,「现在就是谁上去叫人的问题。」 黄斌,「我不去,这回打死都不去。」 杨启浩,「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让他把门打开的问题。」 陈宏远提议道,「要不让骁哥给人打个电话吧,反正他俩关系好,直接把人叫下来也不是不行。」 一群人在客厅里叽叽喳喳讨论的正欢,完全没注意到丁骁炜刚才进去的卧室门又被人从里面重新打开,随即走出了他们热火朝天讨论的主角之一。 等到卫生间再次传来悉悉索索的洗漱声,商量的正欢的陈宏远才顿了顿,疑惑的朝里喊道,「骁哥你刚才不是已经洗漱过了吗?怎么又进去了?」 他这一嗓子喊完,又过了一会,里面才慢慢悠悠走出一道人影。 秦苏越身上甩了甩满手水珠,看了一群原地石化的人一眼,没有解释什么,转身走进了一旁的客房。 众人,「???」 黄斌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人原来住在一起?」 夏欣苑明显也没料到秦苏越还在丁骁炜家里住着,「不是,我也不清楚,不过上次过来的时候这两人确实是住在一起的,后来丁骁炜脚好了,我还以为秦苏越搬回去了。」 「那咱们刚才还在这讨论个什么鬼?」 在座所有人里只有李倩这么一个明白人,秦苏越进门时她有意在人脖颈上仔细瞟了瞟,果不其然,在后颈偏下的位置看见一枚被衣领遮住了大半的暧昧痕迹。 李倩就差没把一张脸都给埋到茶杯里了,装作不动声色的喝茶,内心里已经无声飘过万字巨大加粗的『啊啊啊啊』了。 今晚还要去上晚自习的啊,你们二位就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吗? 一天到晚都在击杀她们这些单身狗,你们良心都不会痛吗? 两人都算是干脆利落的行动派,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收拾好了,客厅那一群刚刚喝完一杯茶水,丁骁炜和秦苏越已经一前一后从房间里出来了。 丁骁炜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临走之前试图再挣扎一下,「非得去不可?」 刘宇亮已经蹲在玄关外换鞋了,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穿上就听到丁骁炜这句话,手里拎着他的另一只鞋就站了起来,「骁哥,咱们俩聊聊?」 「……」 秦苏越从他身旁经过,拽了一把一脸不情愿的某人,「该来的躲不了,走吧。」 「起床喝点热水,」丁骁炜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又把手中的玻璃杯递过去,「暖暖胃。」 秦苏越伸手接过去,丁骁炜看着他的唇好巧不巧正压在他刚才喝水位置上,小口把杯里的水喝净了,目光里泛上一层意味不明的笑,「还挺乖。」 秦苏越莫名其妙的瞟了他一眼。 以前不都是这样,有什么区别? 他虚虚踢了一下丁骁炜的小腿,「换鞋,我去放杯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坐上地铁时,时间掐的刚刚好,下车之后从扶手电梯出来对面就是集合点,已经有一小群人在那里站着了,夏欣苑一出地铁站口就朝那边打了个招唿,「这边这边,我们绕过马路从这边过去!」 李倩忽然探个头过来,和队伍里落后一步的杨启浩低声道,「和黄斌他们说一声,待会一定要拦住夏姐。」 杨启浩不明所以,反问道,「啊?怎么了?」 李倩一脸沉痛,「你待会就知道了。」 洪记的位置一早就订好了,夏欣苑去前台一报姓氏和手机号,立即就有服务生带着他们往楼上包厢走,整个剧组十八个人,一桌肯定坐不下,定座位时特意要了一间双桌包厢,省了到时候窜桌还要过道门的麻烦。 夏欣苑一早就在手机上看好了菜品,接过菜单唰唰唰一阵勾勾圈圈,五分钟不到就点好了菜,服务生拿着菜单前脚刚出门,夏欣苑立即让人把门关上,兴致勃勃的喊道,「大家听我说一件事!」 李倩面如死灰,「来了。」 夏欣苑眼睛里扑凌凌的闪着小星星,「大家有没有兴趣去玩宏茂大厦上星期刚刚开业的鬼屋?」 周围忽然陷入一阵死寂。 杨启浩总算是知道李倩之前和他说『一定要拦住』的意思是什么了。 敢情在这等着他们! 黄斌用力搓了搓自己大腿的裤子,「夏姐你说要去哪?」 夏欣苑重复了一遍,「世贸大厦的鬼屋。」 说完又补了一句,「据说现在最火的是丧尸主题的,我们去玩玩?」 黄斌,「……」 刘宇亮刚刚拆开桌上的密封餐具,听见丧尸两个字,吓得手一哆嗦,筷子差点掉到地上,「夏姐你不是怕鬼吗?怕鬼还玩什么鬼屋?」 夏欣苑理直气壮的反驳,「丧尸好歹都是人变的吧,这个不算鬼。」 第108页 「……」 这个哪里不算鬼!! 夏欣苑这种时候就和白内障晚期一模一样,关键时刻特别有眼力见,硬是没看到两桌人快要把『不去』两个大字煳到脸上的惊恐表情,掏出手机就开始飞快订票,「那我就算大家都去了,我现在给你们订票……」 黄斌大惊失色,「别!」 结果另一桌平地炸起一声雷似的大喊瞬间把他的话盖了下去,「夏姐等等!我们这桌都不去!」 「我我我待会还有事!我一点多的补习班!」 「我爸让我待会回家和他聊一聊人生,实在是没法去。」 夏欣苑有些惋惜的朝隔壁桌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竟然还有些替他们可惜的意味,「那行吧,不愿去也没办法了。」 黄斌赶紧趁着空隙开口,「等等夏姐,咱们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夏欣苑抬起头,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考虑什么?我刚才给我们这一桌订好票了,一点半的场,过去就能直接玩。」 「……」 秦苏越一直戴着耳机看视频,无意间一抬头,忽然发现周围一圈人齐齐一副遭了雷噼的表情,而李倩看起来完全跨过了崩溃这一段,直接满脸空白的原地飞升,抱着茶杯石化了。 丁骁炜刚才出去上了个厕所,一回来就被整桌突然诡异沉默下来的氛围惊了惊,隔壁桌看向他们的目光和看即将运往火葬场的遗体没什么区别,他边拉开椅子坐下边问道,「发生什么了?」 陈宏远就坐在丁骁炜左手边上,闻言哆哆嗦嗦转过身来,整个人快没抖成秋风里的落叶,「那那那那个骁骁骁哥,你你你怕怕怕不怕鬼啊?」 丁骁炜特别想一记大耳光子把这人的嘴给抽利索了,「不怕,怎么了?」 陈宏远嗷的一声就要往他身上扑,「骁哥罩我!!夏姐待会要拖我们一桌去玩鬼屋,票都定好了!」 丁骁炜往后一躲,同时迅速将这人椅子腿一踹,毫不犹豫的让惯性把陈宏远甩到了他边上呆若木鸡的刘宇亮身上,然后才抬头看向笑的一脸弥勒佛像样的夏欣苑,「待会你们要去鬼屋?」 夏欣苑纠正道,「不是『你们』,是我们。」 丁骁炜立即道,「退票,我和秦苏越不去。」 夏欣苑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立马把手机往身后一藏,搬出一早就准备好应付的说辞来,「我定的是团体票,团体票有八折优惠,定了就没法退了!不去这好几百就是浪费!」 「……」 他那一瞬间的心情简直无以復加,要不是秦苏越还按着他一只手腕,估计夏欣苑现在已经被他拖出去枪毙五分钟了。 秦苏越连视频都没心思看了,另一只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好一会才勉强消化了这个破天荒的消息,「你定的是哪里的鬼屋?什么形式的?」 夏欣苑笑眯眯的又说了一遍,「宏茂大厦五楼新开的鬼屋,主题是他们家最近很火的丧尸危机主题,据说是真人互动类情景鬼屋,进去之后如果没有迷路,光是走完全程就要二十分钟,如果迷路的话估计要一个小时这样。」 两人都是看过生化危机大系列电影的,迄今都还清晰无比的记得里面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秦苏越甚至感觉到丁骁炜不露痕迹的抖了抖。 而秦苏越,秦苏越连话都不想说。 他觉得今天出门完全就是流年不利,糟心事连环车祸似的赶趟往他身上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四十八 好好一顿庆功餐,原本开开心心。 陈宏远的表情看起来马上就能超脱凡尘,「本来今天高高兴兴……」 刘宇亮,「体委你别说了。」 隔壁桌倒是吃的非常开心,一顿饭下来插科打诨就没停过,和他们这桌的愁云惨澹直接形成了鲜明的正反对比。 黄斌看着桌上刚刚端上来的,还在散发着缥缈热气的一大盘沙姜鸡,没有一丝胃口,「我现在吃了待会会不会再吐出来?」 杨启浩已经看开了,操着筷子一通大夹特夹,转桌上的菜被他一个人左右来回横扫了一遍,看那架势就和吃人生最后一顿饭没什么区别,「得了,瞎矫情个啥,现在不吃,下阴曹地府再吃吗?」 刘宇亮在杨启浩那蝗虫过境般席捲一空的强悍战斗力下抢下最后一块清蒸鲫鱼,飞快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又伸着筷子去抢倖存的另一个鸡腿,「杨启浩你丫十万年没吃过饭了是吧?你有本事给我们留一点?」 秦苏越听到那个消息后胃口不大好,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在一旁抱着玻璃杯断断续续喝两口热茶水,丁骁炜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他碗里,催着他多吃一点,「才吃了多少就饱了,再吃一点?」 秦苏越看着自己碗里逐渐堆积起来的鸡鸭鱼肉,意思意思又吃了几块,然后朝丁骁炜摆了摆手,「别给我夹了,不想吃。」 桌面上一片杯盘狼藉,好几个菜盘已经连酱汁都不剩一滴了,斜对面杨启浩和刘宇亮还在争夺盘子里最后一块沙姜鸡,丁骁炜放下筷子,从纸巾盒里抽了纸慢里斯条的擦嘴,顺手递了张给秦苏越。 他认真想了想后说,「要不咱们俩待会跑路算了?回去后把钱转给夏欣苑好了。」 秦苏越,「你想今晚被他们几个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吗?」 第109页 按理来说,一点半的时间完全算不上赶,高三学子的吃饭速度从来就不是吹的,一群人就算再磨磨蹭蹭,一个小时下来也总能吃完了。 然而吃完归吃完,愿不愿意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隔壁桌半个小时前就散了个一干二净,如今桌面都已经被服务生重新收拾好了,夏欣苑连着催促了好几次,这群人才千万般不情愿的站起来,一个个脚下都和灌了铅似的,看的夏欣苑直想上去一人来一脚,「你们有本事快一点?都一点十五了,马上就到进场时间了。」 黄斌立即沖身后打了个手势,「兄弟们还有十五分钟了!」 杨启浩马上捂着肚子,靠着墙呲牙咧嘴的蹲了下去,「哎哟,我这肚子突然疼的……要不你们先去吧,我在这里缓一缓。」 夏欣苑,「……」 新开的主题鬼屋在宏茂大厦五层,根据订票页面上关于鬼屋设施的介绍可知,这里一整层楼都被盘下来做了改造,单看外面依旧是普通商场楼层的模样,可一旦推开门,里面什么场景都应有尽有。 前台接待小哥最后核对了一遍夏欣苑的订单编号,确认无误后让他们把随身行李放在储物柜里,就领着他们往检票口走去,「在里面就算迷路了也没有关系,一直往前走,不要原路返回,如果实在不想继续了可以通过紧急出口的挂机电话联繫我们,工作人员接到电话后就会进去带你们出来。」 一群人绞尽脑汁,一路上极其所能的拖泥带水,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关,黄斌跟在后面,牙关发颤的问道,「请问提供手电之类的照明工具吗?」 「不好意思,这个不提供的。」 等到站到门前时,号称特别怕鬼的夏欣苑反而站到了第一位,紧随其后的就是李倩,两个女生打头阵,其后就是秦苏越和丁骁炜,再往后才是那些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怂包们。 秦苏越一直都是大部队里比较平静的一个,这会还没进门,李倩就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句,「李倩你没事吧?」 李倩绷着一张比白纸还惨澹的脸,僵硬的回过头,「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秦苏越还来不及象徵性的安慰一两句,前方一直紧闭的门忽然咔哒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 工作人员在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可以进去了,祝各位玩的开心。」 夏欣苑点了点头,一点缓冲都没有的,直接伸手把眼前刻意做的古旧斑驳的大门推开了。 他们前脚才刚跨进门,后脚丁骁炜就一把握住了秦苏越的手。 男生的手指修长有力,稳稳的握着他的手,指尖稍微有些泛凉,但掌心还是热的,干燥温暖的贴在他的手背上。 毕竟才进门没两步,附近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秦苏越忍不住提醒道,「他们看得见。」 「看见就看见,」丁骁炜不管,明目张胆的又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看见也是我的。」 其实他俩还是太高估周围这伙的心理素质了。 往前走了没几步,这群人就压根注意不到他们这点小动作了。 李倩压根就是在被从后面赶上来的黄斌推着一路狂奔,「卧槽卧槽倩倩你倒是跑啊!!!后面的丧尸要追上来了!!」 夏欣苑原本已经跑过走廊,甩了后面的人好几十米,连半个鞋印都看不见了,黄斌他们后来追上的正要拐过去,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随即是夏欣苑尖锐的快要撕裂耳膜的大喊,「你们别跑了!!前面也有丧尸!!!」 杨启浩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回头就看见后面连滚带爬要扑过来的一大群,顿时连寒毛带头髮都炸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前沖,「往前!!后面的太多了!躲不掉的!!」 「前面的不比后面的少!!」 最终还是秦苏越稍微冷静一点,左右匆匆一环顾,直接踹开了走廊一侧的一扇门,「往门里走!」 一群人顿时唿啦一下全往房间里涌。 等到最后一个进来的陈宏远眼疾手快的将门反锁上后,所有人才算勉强松了一口气。 丁骁炜靠在房间的墙上喘息,他们前面几个的动作比黄斌那一群利索得多,发现后面有丧尸追上来了立马就开始往前跑,因此也是最先撞上前方丧尸群的人,不过百米的走廊死活被高度紧绷的神经和一路过来的过度惊吓逼成了耐力跑,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停下来,疲惫感才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秦苏越算是所有人里状态最好的那一个,不过一会就调整好了,一转头就看见丁骁炜后背抵着墙,正半撑着腿休息。 屋内光线蒙昧不清,几盏悬顶的吊灯摇摇欲坠,光线也明明灭灭。 丁骁炜就站在那道扑朔的分界线上,半低着头,淡白色的光影扫在他脸上,将他微微拧起的眉映得越发深,剔羽般,眼神随着低头的动作落下去,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他露在光里的小半侧脸,弧线利落,光洁的像是一块浸在水底的玉。 秦苏越被外面一群披肠挂肚的丧尸噁心的直反胃,忍不住往这人脸上多看了两眼。 好歹能养眼。 丁骁炜感受到秦苏越不遮不掩的视线,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朝他招手,「过来,给我抱抱。」 其余人正七扭八歪的倒在地上,一个个被吓得神志不清,连自己旁边究竟是谁都快认不出来了,完全没心思关注他们那边,秦苏越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走过去直接把丁骁炜整个人环进了怀里。 第110页 这人立刻从敞开的风衣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两人密不透风的贴在一起,秦苏越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戏嚯道,「不是之前还扬言说不怕鬼吗?」 丁骁炜脸颊冰冷,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跑的太快还是单纯被吓得,凉凉的贴着他温热的脖颈,「两码事,鬼可比这些王八玩意亲切多了。」 丁骁炜也就意思意思讨个安慰,缓过神来就松开了秦苏越,地上那一群也逐渐反应过来,一个个开始从地上爬起来,「这屋子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什么报废病房。」 事到如今秦苏越反而成了那个打头探路的,把整间屋子环视一周后,发现这里还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也就靠近墙角的位置还有两个立柜,其中一个一副破破烂烂的寒碜样,木制柜门半掩着,里面似乎安了灯盏,从破破烂烂的缝隙里流出一丝半点的光亮。 秦苏越走过去,下意识就要把门拉开。 在他身后两米左右的刘宇亮一回头就看见秦苏越的动作,大惊之下连忙扑上来,「越哥你别开!」 秦苏越,「什么?」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吱呀一声,柜门被拉开了小半边。 里面勐地探出一张狞笑着的血肉模煳的脸!! 刘宇亮一眼看见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吓得腿一软,差点直接给对面行一记大礼。 夏欣苑拔腿就往后退,「我靠靠靠这里怎么也有!!!!」 秦苏越第一个直面这张鬼脸,眼神一霎针缩如尖,当场直接就僵住了。 柜门里的丧尸咯咯怪笑着,两只苍青色的胳膊狰狞的扒在柜门上,脖子上支楞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形态扭曲着,慢慢向秦苏越的脖颈靠近。 丁骁炜低骂了一声『操』,上去就要把那鬼东西关回去。 丁骁炜还没来得及走近柜门。 下一秒,『嘭!』的一声重响。 众目睽睽之下,房间角落里还架着实时监控摄像头,秦苏越勐地一脚把那个正准备爬出柜门的丧尸踹了回去,随后砰的一下,反手把柜门狠狠甩上了。 后面正准备尖叫的众人,「……」 离柜门最远的李倩轻声道,「我怎么感觉听到那个丧尸喊了一声?」 黄斌,「不是感觉,是真的。」 秦苏越站在柜子前,隔着薄薄一层木头柜门,面无表情的和里面那个可能已经被踹懵了的丧尸说道,「你再出来试试?」 丧尸,「……」 刘宇亮一时都忘了要害怕了,连忙上去把一看就已经气场全开的秦苏越拉了回来,「别别别,越哥你冷静,人家丧尸也不容易,你刚才那一脚没给人踹残了吧?」 丁骁炜过去把甩上的柜门拉开,往里看了一眼,又迅速把门关上了,「没事,还活着,就是看起来不太说的出话。」 杨启浩,「咱们要不要把人扶出来休息一下?」 黄斌想到里面那位眼歪嘴裂的造型,抖了抖,「还是算了吧,柜子里一样能休息。」 除了他们刚开始连滚带爬冲进来的那个门之外,这间屋子里再没有什么缝隙能够让他们钻出去,也就是说这个房间单纯就是一个藏有小惊喜的短暂避难所,是狗屎设计方不知道出于什么恶趣味想法,给他们这些被丧尸追的鬼哭狼嚎的可怜人缓半口再抽半口气的地方。 再出去时,所有人都自觉跟在了秦苏越后面。 秦苏越拽着丁骁炜,丁骁炜后面隔了一步左右的距离又紧紧凑凑的跟了一大串的人。 你大哥永远是你大哥,牛逼是实实在在的牛逼。 丁骁炜见拽着自己往前走的这位过了好一会脸色都没有缓和下来的迹象,不动声色的捏了捏他的手指,「怎么,还没缓过来?」 秦苏越没回头,大步生风的往前走,「我刚才没当场踢死他算我日行一善。」 丁骁炜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怕什么,我不是还在吗?」 秦苏越心上微微一动,仿佛忽然被细软的羽毛不着痕迹的扫了一下,又痒又麻的,他顿了顿,一时接不上话,片刻后才说道,「就你那怂样,你在有个屁用。」 丁骁炜紧了紧他的手,「好歹能在你暴起打人时拽住你。」 丧尸群都在固定位置徘徊游荡,只有当玩家走进那一块区域之后才会触发他们的一系列动作,走在后面的黄斌还在说这群玩意可能只吓他们一次就过去了,第二次说不定就没有反应了,结果秦苏越一脚刚刚跨出走廊拐角,那边一群尽职尽责的丧尸们立马朝他们歪歪扭扭的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秦苏越把指骨按的噼啪作响的声音。 丁骁炜却一拽秦苏越撩袖子的手,「跑!」 丧尸们虽然看起来是朝着他们扑来,但实际上并不会主动触碰他们,在靠近到一定距离后就会放慢脚步,只是在距离人极近的位置做一些诡异扭曲的动作来刻意营造恐怖惊悚的氛围。 丁骁炜一拽着秦苏越往前飞跑,前面的丧尸们立刻不太明显的让开一条小路,两人在体育方面从来就没让人失望过,一个前体育生一个现任校队队长,真正撒丫子跑起来的速度快得只在众人身旁捲起了一阵穿梭的风流,下一秒就已经看不见他们俩了。 被落在后面的一群,「……」 说好的互帮互助同学爱呢??? 第111页 你们两个究竟有没有一点团队意识?! 整条走廊不算长,丁骁炜带着秦苏越跑了一小会就停了下来,发现后面那一群人里没一个跟了上来,犹豫了一会,还是在一个短小的转弯口停了下来。 秦苏越和丁骁炜并肩站着,挣脱了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反手和他十指相扣,「让你跑这么快,人都落在后边了。」 丁骁炜,「不然真让你把人都揍一顿?」 秦苏越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两人的掌心贴在一块,严丝密缝,连四周稍冷一些的空气都渗不进去,热度从那一小片肌肤逐渐蔓延开来,像是迟来的日色被牢牢攥在掌心,暖意熨帖而绵长。 秦苏越感觉到丁骁炜在慢慢扣紧他的手,力度很大,似乎是要通过一些能够牢牢抓握的触感来确认他的存在。 秦苏越回头看他。 一回头,却发现丁骁炜已经盯着他不知道多久了。 意料之中,眼底都只有对方模煳在一片黑暗里的身影,但却足够深邃,认真,仿佛用热铁烙印上去。 丁骁炜靠过来,额慢慢抵住他的,两人的唿吸逐渐缠绕在一起。 秦苏越顿了顿,率先吻了上去。 两人的唇刚刚贴在一块,丁骁炜甚至还没能从男朋友唇齿间尝出些旖旎温软的滋味来。 秦苏越忽然低低啧了一声,偏头让了开来。 丁骁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秦苏越的声音冷冷响在耳边,「这位,没人告诉过你打断别人秀恩爱会遭天谴的吗?」 那位丧尸一早就看见这两人准备走过来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又停在了半路,而且看起来还不打算再继续往下走了,似乎在等着后面的大部队赶上来。 丧尸同志琢磨了一会,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反正早吓晚吓都是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就在他悄咪咪走过去准备给这两个人来一个夺命惊喜的时候,这两人忽然又动了。 但并不是朝他这边走来,而是其中一人慢慢朝另一个靠过去,另一个刚开始还有些无动于衷,等到那个人贴上他的额头,忽然就仰头亲了上去。 光看背影就能知道是极为出众的两位少年。 丧尸同志:黑人问号脸.jpg 干嘛呢??? 秦苏越看着后面那位离他们只有两步之遥的绿面丧尸,下颔垫在丁骁炜肩窝,又是嫌弃又是烦躁的问道,「准备看多久?需要拿手机拍照吗?」 丧尸,「……」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一人一鬼就那样僵持着面对面互相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披头散髮那位弱弱的做出了让步,「那个……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了……」 听声音还挺年轻,估计和他们差不了多大岁数。 丁骁炜一直没有回头,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也太过分了。」 秦苏越看着丧尸同志灰熘熘缩回去的背影,满脸无动于衷的冷漠,「那是因为你没看到他刚才呲牙咧嘴准备扑过来的样子。」 反正他现在是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丁骁炜在秦苏越退开前把人一把捞了过来,在他唇上啄了啄才意犹未尽的把人放开。 他们这边才刚刚分开,前面立即传来一连串不断靠近的尖叫声,没过一会,不远处就冲出来好几道人影,当先一个居然是李倩,身上裹着厚厚一件移动棉被似的羽绒服,之前还要黄斌在后面推着才能动一动,如今拔腿飞奔起来的速度简直就像迴光返照,嗖的一下就从那边窜到了这边。 李倩显然是已经是惊吓过头了,事到如今反而看开了,冲过来时要不是秦苏越伸手拽了她一把,估计她能就这么一路跑到出口去。 后面一群人在李倩停下后才陆陆续续跟上来,夏欣苑刚才喊得三魂七魄都快散了一半,冲出来后累得不行,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能说匀话,「我、我说,倩倩你怎么就跑的和猫撵耗子似的飞快,我想拽一下你都拽不着。」 黄斌在意的完全不是这个点,「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出去?我怎么感觉进来快半小时了就过了那么个破走廊??」 一直垫底断后的陈宏远掏出他的夜光手錶,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时间,「进来估计二十分钟了,现在两点左右。」 刘宇亮,「行,恭喜我们,该任务已经成功完成百分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去鬼屋玩还是尽量不要殴打工作人员! 毕竟人家也是为了恰饭嘛 感谢阅读! ☆、四十九 等到一群人接二连三冲出出口那扇破败的大门时,刚刚好掐在一个小时整的点上。 黄斌跑出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直到看到一旁几名五官端正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才反应迟钝的意识到自己走出鬼屋了。 杨启浩觉得自己刚才真的是死而復生的奇蹟,「我居然没有死在里面……真他妈苍天有眼,不收我狗命。」 刘宇亮,「上辈子修路积了大德了。」 一群人死狗似的蹲在一旁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自己祖宗十八代,夏欣苑扶着李倩去前台要了两杯热水,连丁骁炜从门口出来时都有些走不稳,被秦苏越在一旁搀了一把才站稳。 里面的所有监控都是实时的,刚才两个小时内所有人都干了什么丢脸事,外面的工作人员都看的一清二楚,秦苏越那连监控画面都差点没捕捉到的凌厉一脚叫所有人不印象深刻都不行,此时看着他的眼神都有几分欲言又止的震惊。 第112页 尚且吊着一口气的陈宏远拿着号码牌去取一伙人寄存的东西时,带路的依旧是之前那位接待人员,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陈宏远跟着他绕过前台,走进储物室时正好经过一旁的工作人员休息室。 那房间的门没有完全关紧,可能是因为进门比较匆忙,还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里面似乎聚了不少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顺着门缝细微模煳的飘出来。 「没事吧?」 「那小子下手也太狠了……」 陈宏远,「……」 前头领路的那位小哥显然也听见了这句,眉头一皱,忍不住搭上了里边的话头,内外一块指摘道,「玩密室逃脱不能殴打工作人员这一条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不是我说,你们要是普通的小打小闹就算了,可这一脚,你们自己在旁边看着,都不知道上去拽一把吗?」 陈宏远心想你可拉倒吧,还拽一把呢,你们这狗屎设计是让我们有拽一把这机会的样吗? 然而他嘴上还是连忙道,「是是是,是我们的错,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也幸亏我们工作人员今天穿的比较厚,里面还垫了一层防打击的软垫,不然你们今天不赔钱就别想走了……」 陈宏远跟在后边低声下气的,「抱歉抱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等陈宏远总算把一群人的行李连扛带抱的拿回来时,脸上都快溅满前台小哥的唾沫星子了,秦苏越伸手过来替他拎了几个,陈宏远一边低头辨认背包,一边闷闷的和秦苏越说,「越哥,我觉得你应该请我吃顿饭,再不济也得来杯一点点。」 秦苏越,「?」 「你是不知道你那一脚有多狠,给人踹的这会还躺在沙发上哼哼,我怕他们待会追着咱们要赔偿,回来的时候还过去给人道了好几次歉,」陈宏远现在就像一颗蔫了吧唧的小白菜,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眼神幽怨的朝秦苏越一瞥,「这难道不该是你的活吗??」 「……」秦苏越赶紧接过他胳膊上剩下几个背包,郑重道,「想吃什么,今晚我就给你带班里去。」 陈宏远,「一杯珍珠奶绿,七分糖不加冰!」 一群人缓了小半个小时才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宏茂大厦门口,黄斌背着包,转过身问后面稀稀拉拉往外走的其他人,「你们待会还有什么安排吗?有没有人准备待会和我一块回学校?」 杨启浩,「我我我,我和你回去。」 陈宏远也在后边应声道,「我也和你们一块。」 秦苏越看了看时间,发现才四点出头,回一趟家的时间还绰绰有余,就没和他们一块。 杨启浩在两人身后扬声喊道,「越哥骁哥,我们就先回学校了啊。」 秦苏越点了点头,「走好。」 回去的时间正好错开了人流量的高峰期,地铁上半截车厢都空空荡荡,丁骁炜靠在秦苏越身上闭目养神,嘴里破天荒的含着离开鬼屋前从前台顺走的棒棒糖,一只手揣在自己口袋里,另一只手光明正大探进了秦苏越的风衣口袋里。 秦苏越忙着玩他的消消乐,两只手在手机屏幕上一阵眼花缭乱的点击,也就没注意到丁骁炜那点小动作,等到一关通过后,一低头发现了,看着车厢里反正也没几人,也就随着他去了。 过了大约四五站后,他突然接到了陈轩薏的电话。 陈轩薏那边今天意外的安静,周围既没有刚结束会议时纷纷沓沓的脚步,也没有下属快速翻阅纸张的哗啦声响,话筒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静静响起,「你现在在哪?」 「地铁上,正准备回家,」旁边有人大咧咧的坐下来,秦苏越稍微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怎么了?」 「回家,」陈轩薏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的应一声,而是一反常态的追问道,「你回谁的家?」 短短五个字落在耳畔,却像平地砸下的一声惊雷般,让秦苏越先是一顿,随即整个人极轻微的一僵。 一瞬间秦苏越的大脑就像被快速启动的计算机处理器般,各种纷繁错杂的念头从他大脑皮层旋风般刮过,一片紊乱过后,脑海里只剩下警示灯般,明晃晃亮着的一个念头。 ——陈轩薏知道了。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仍旧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回丁骁炜家。」 对面顿时安静下来。 地铁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工作族在电话里大声讨论着项目内容,年轻的母亲手忙脚乱的哄着孩子,不插耳机公放视频的大爷大妈……以及中途规律响起到站时的播报声,混杂在暂时全封闭的空间里,仿佛一锅新鲜出炉的大杂烩。 更衬得这对母子之间的沉默无边漫长。 等到地铁沿着既定路线稳当的驶过一站,陈轩薏那边终于有所动静,「小越,你实话和我说,你和丁骁炜……你们俩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苏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从车厢里走出又走进,左右一片喧嚣嘈杂,而丁骁炜安静的靠在他肩上,他把一只手缩进口袋里,刚好就能触碰到这人火炉般温热干燥的掌心。 秦苏越缓缓握住了。 「以前是朋友,现在是情侣,」秦苏越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妈,我和他在一起了。」 第113页 陈轩薏面前是由于长时间待机,已经悄然进入省电模式的电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枣泥蛋糕被她捏的有些变形,秦苏颖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小心打量着她不断松开又握紧的那只手,安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替秦苏越辩解道,「妈,哥哥他…」 不等她把话全说出口,就见陈轩薏把蛋糕随手扔在桌上,面沉如水的朝她竖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秦苏颖顿时不敢说话了。 在非工作的下班时间里,陈轩薏在家人面前表露出来的一直都是她和蔼可亲的一面——温和,亲切,时而跳脱,时而还会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小煳涂。 大多时候,她在她的两个孩子面前,似乎始终都缺乏那么几分严厉,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不像长辈,倒更像是一个能和与他们一块混的风生水起的朋友。 但这并不代表,陈轩薏从来都温柔没脾气。 陈轩薏深吸了一口气,中间又顿了几秒,不知在想些什么,之后才沉声道,「好,既然你现在承认了,那我就问一句。」 她一停顿,秦苏颖下意识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紧张的坐直了嵴背,一双手不安的互相缠在一块。 秦苏越倒是平静的嗯了一声,「你问。」 「你现在这个决定,是只想随便闹着玩而已,还是认真的?」 丁骁炜的手动了动,感受到了秦苏越的存在,立即下意识的握紧了。 他似乎是嫌斜靠着睡不太舒服,迷迷煳煳中转过头,微凉的额在他颈窝蹭了蹭,低低哼唧了一声,随即就又陷入睡眠当中了。 ——这其实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可其中传递出的情愫,却比这轻微的一蹭深刻的、浓厚的多。 秦苏越几乎毫不犹豫的,「妈,我既然选择和你坦白,我从头到尾就都是认真的。」 陈轩薏眉头一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一旁的秦苏颖不用猜就知道她那棒槌似的亲哥会说些什么,一见陈轩薏再次沉默下来,急得就差脑门上没跟着冒一撮白烟了,她一方面想要替秦苏越那压根不懂『迂迴』两个字怎么写的直球傻帽说上两句,一方面又怕她这一开口就是火上浇油,一时间堪称进退两难,一段话憋到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就在秦苏颖觉得她妈下一秒再开口就是要把她哥逐出家门的时候,陈轩薏倏然勐地松了一口气。 听起来似乎是一瞬间放下了什么。 秦苏颖心口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嘆究竟代表着什么,屁股已经率先离开沙发,随时准备把陈轩薏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抢过来。 就在她的手还差约莫0.5米就要碰到手机时,下一刻,陈轩薏忽然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了。」 秦苏颖,「?」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她轻声道,「我尊重你的想法。」 听筒当中一阵寂静,只有充当背景的车厢里偶尔传来旁人细碎的动静。 不等电话那端的秦苏越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她唿了口气,又紧接着说道,「老实说,我一直很讨厌去给你们的未来详细规划些什么,因为我认为人生是你们自己的,未来想要做出什么选择也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我们父母越俎代庖,自作主张替你们决定好一切。」 陈轩薏的语调难得带上几分感慨,她一向习惯充当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克制与理性在她的脑海里总是占着压倒性的上风,很少会对什么事情产生发自肺腑的慨嘆,因为她觉得感慨这玩意压根没什么用,有这时间伤春悲秋,还不如多接几个项目赚点钱。 她把扔在茶几上的那半个枣泥蛋糕又重新拿了起来,在秦苏颖震惊的注视下,一口口慢慢吃净了,「喜欢一个人也是这个道理,你想喜欢谁,想和一个怎样的人在一起,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而我能做的最多就是给你提些建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嘴里的枣泥蛋糕太甜了,让她在这瞬间想起了过往某些零碎小事,陈轩薏嘴角挂上一丝柔软的笑意,「虽然现在还算早恋,但是你妈在这方面比较豁达,你要想谈我也不会拦着。」 「只要你自己不后悔。」 秦苏越只觉得耳膜一阵嗡鸣,仿佛剎那有细微的静电流过,又像是无数礼花在近在咫尺的位置绽开,轰响声震耳欲聋,让他一瞬间几乎听不清周围其他的动静。 他卡壳卡了快一分钟,等到陈轩薏说完,还消音了好一会,才在从心脏逐渐涌向四肢的温暖热流中反应过来,「妈,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就又卡住了,你了半天也没编出个有什么实际内容的下文来,陈轩薏懒得听他继续在这结巴,听见后面背景里即将到站的报站音,说:「行了你先下车吧。」就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旁观的秦苏颖还维持着那个企图暴力抢夺手机的动作,嘴里似乎直接塞了一个鸡蛋,直愣愣地看着她那一脸平静的妈。 陈轩薏挂断电话,正低头找垃圾桶在哪里,一转头就看见秦苏颖一副准备狼扑的姿势,吓了一跳「你干嘛呢秦小小?」 秦苏颖石化了不知道多久,似乎直到这时才终于解冻,赶忙扎手扎脚的缩回沙发上,「啊,没事,没事。」 陈轩薏狐疑的瞅着她,「你刚才站这想干什么?抢手机?」 第114页 「怎么可能,没有的事!」秦苏颖立即矢口否认,头摇得和拨浪鼓成了精似的,「我就是……就是坐久了,脚麻,站起来活动一下。」 陈轩薏看上去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但是秦苏颖一口咬定自己啥都不打算做,就单纯想噼个叉拉拉筋,她象徵性怀疑一会后也跟着作罢,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我先去做饭,今晚给你蒸条鱼——饭前就不要吃零食了!」 秦苏颖赶紧缩回她伸向一包乐事薯片的爪子,「好好好,不吃,不吃。」 直到停靠的站台上发出即将关门的警报声,秦苏越才倏然回过神来,拖着睡眼惺忪的丁骁炜三步并作两步,赶在车厢关门前的最后一秒跑了出去。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差点没被他们迎面撞个趑趄,赶紧往旁边一让,训斥道,「上下车不要奔跑!匆匆忙忙的撞到人怎么办?」 秦苏越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丁骁炜刚从睡梦中睁开眼,人还没醒神就被他拽着一顿神志不清的疾跑,这会终于停下来了,按着额角问道,「跑那么急干什么?」 他一只手还揣在秦苏越的口袋里,和后者黏黏煳煳的十指相扣,秦苏越拉着他走上扶手电梯,「刚才我妈打电话给我,聊过头了,没注意到到站。」 「阿姨和你说什么了?」 「嗯……」秦苏越故作深沉的低头思索了一下,「说你以后见到她就得改口了。」 丁骁炜,「?改什么?叫姐?」 「猪头,」秦苏越扑哧笑了出来,看向他的眼神亮晶晶的,目光深处像是藏了一条蜿蜒的萤火,「以后叫妈。」 丁骁炜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直到准备走下扶梯,秦苏越喊了声『注意看路』才缓过来,他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嘴里过分甜腻的滋味,棒棒糖已经全部融化了,只剩了一根塑料棒还被他叼在嘴里。 丁骁炜咬着塑料棒,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真的?你直接告诉你妈了?」 「我还没说,小小也不会提,是她自己猜出来的,」秦苏越牵着他,随着汹涌人潮往出站口走,「其实被猜到也是正常,毕竟这么久没回家了。」 丁骁炜微微低头,望着无所顾忌牵着他手这个人的侧脸,目光深刻的仿佛要将那温和的弧线描摹下来,再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珍存。 过了一会,丁骁炜嘴角慢慢浮上一丝坦亮的笑意,而他就带着这样的笑,随着秦苏越,一起走向地铁站外天光磊落的街道,「嗯,下次我们一块回去看看咱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晚上要好好赏月吃月饼鸭! 感谢阅读! ☆、五十 时间一天天流逝,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初。 秦苏越的生日算不得秘密,相反,甚至算得上是班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之所以人尽皆知——这功劳还得归在肖宇头上。去年秦苏越生日当天,好巧不巧正撞上年级组织月考,等到一天紧凑繁忙的考试结束,傍晚的时候,肖宇这货悄无声息玩了个大的。 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偷熘出的校门,离晚自习上课还有小半个小时,肖宇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了个巨大的蛋糕盒子,在秦苏越震惊的注视下笑眯眯放在了他面前。 「来来来,祝我们秦队长生日快乐!」 陈宏远那时候还和肖宇一个寝室,瞧见他手里那个蛋糕时人都傻了,「……原来你傍晚偷偷摸摸藏的是这玩意?!」 「不是,咱们学校不是不允许带蛋糕进来吗?」 肖宇,「害,办法总比问题多嘛。」 现场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是杨启浩,他回头一瞟墙上的挂钟,立马手脚麻利的替还愣在座位上的秦苏越拆包装盒,「快快快,都别惊讶了,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一旁的刘宇亮跟着一惊,「对对,赶紧先把蛋糕分了,给雷哥看见就完了。」 这回踩着的日期倒还算是尽如人意,恰好在周六,第二天就是休息日。 于是从周一开始,一群人纷纷开始有意无意的去探秦苏越的口风。 而不出众人所料的,今年最先开口的还是肖宇,「越啊,你今年生日有什么打算?」 秦苏越正把练习册上的笔记整理到摘录本中,头也没抬,「没打算,但是没空出门。」 肖宇,「有事?还是他让你这么说的?」 这个『他』究竟指代的谁,两人都是心知肚明,秦苏越笔下不停,说道,「不是,有别的事。 肖宇于是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背对着他,又在桌上伏了下去,「行,知道了。」 一旁偷听的黄斌,「???」 什么玩意?? 大后方这群人实在琢磨不懂这两位打哑谜似的聊天内容,研究半天,最后干脆直接上门问去了,「越哥你周六有安排?」 「算是吧。」 「一整个晚上都有事?」 秦苏越迫不得已撂了笔,「你们想干什么?」 杨启浩这才踟踟蹰蹰的说道,「那个,我们几个原本想给越哥你办个成人礼趴来着的……」 「趴什么趴,」秦苏越哭笑不得,「周六周日校队那边可能要安排合宿,什么趴都没有。」 第115页 合宿的事情早在上个星期的训练中就提起过了,只不过当时的说法是『还在和其他几个学校的教练商量』,这周一才最终敲定所有章程,为此刘鹏还专门问过队里几位正选周末有没有事,在确定所有人都能参加后,才和学校上报了这次为期两天一夜的集训计划。 不出所料,计划表上呈不到两天,上头立马就首肯通过了,据说还特意嘱咐刘鹏,一定要在这次集训中不遗余力的展现出附中学子不输他校的蓬勃风采与向上精神——简单来说就是出门在外别丢面,能赢的比赛绝对不能输。 秦苏越也是昨天才正式接到这个通知,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提前和丁骁炜知会一声,倒是先被这些个咸吃萝蔔淡操心的傢伙们知道了。 丁骁炜从陈宏远口中知道这件事后,傍晚放学后直接把人拦了下来,「你们周六要集训?」 秦苏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他堵在座位上,想跑都没地儿跑,只能无奈的按了按额角,「是不是陈宏远那嘴瓢和你说的?」 丁骁炜不理这人想要中途岔开的话头,「你们教练还有没有点人性??好不容易轮一个周末,还要搞什么劳什子的合宿?一天半的工夫宿什么宿?」 「还有两周就要比赛了,这也算是提前摸一摸参赛学校的底,况且能多练一会也是一会吧。」 丁骁炜无动于衷,「那也不行,好好一个生日还非得给合宿搅合了,算怎么回事?」 秦苏越知道这人是因为原先定好的计划泡汤心底不舒服,只得留出几分耐性来好声好气的劝道,「这要是平时我还能和教练说说,但是临近大赛,校领导都很看重这次比赛的名次,这个不能不优先顾着。」 丁骁炜眉心蹙着,还在那喋喋不休,「真拿高三学生当免费劳动力压榨呢?光让牛干活不让牛吃草,你们教练算盘打得挺好……」 「丁骁炜。」 「要不改天让雷婷去和你们教练说说……」 「阿骁。」 「我就说了,你都高三了还参加什么乱七八糟的比赛……」 「哥。」 丁骁炜顿时噤声了。 秦苏越挺直了背,揪着丁骁炜的衣领往下拽,仰起头亲了亲他的嘴角,修长的手指沿着下颔,一路缓缓婆娑到耳根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别闹,不就是一个生日,下次赔你一个,嗯?」 丁骁炜嘶了一声,在心底默默骂了句脏话。 男朋友越来越会撩人了,怎么办。 丁骁炜缓了一会才压下心头那点躁动,微微弯腰压下去,借着两人一坐一站的姿势,在他眼睑上碰了碰,「明明是你自己的生日,说的好像是我过成人礼似的。」 「我都不介意,你还介意什么,」秦苏越稍微往后仰,和丁骁炜拉开一点距离,笑着推了他一把,「快让开,再不下去教练要杀上来找人了。」 合宿的时间安排十分紧凑,周六早上所有人统一在体育馆集合,确认全员到齐后再坐车赶去合宿场地,秦苏越周五晚上就和班主任请好了假,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爬起了床,等到丁骁炜迷迷煳煳睁开眼时,秦苏越已经换好一身校队队服,在旁边最后检查随身物品。 丁骁炜坐起来,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秦苏越把运动单肩包的拉链拉上,边拉外套拉链边走过去,「怎么了?」 丁骁炜一伸手把人拦腰抱了满怀,带着人重新倒回温热的床铺,他刚刚睡醒,本就低沉的嗓音掺了些不明显的沙哑,似乎还睏倦的很,说话也拖拖沓沓的,「合宿归合宿,我知道校队经理也是跟着过去的,注意点形象,别老勾搭人家小姑娘,好几次我都看到那两个人盯着你就差流口水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添了一句,「还有,不准和其他人睡一铺床,我要知道了一准打断他丫的腿,不开玩笑的。」 秦苏越闷在他颈窝里,听着这人话里一股提前打翻醋罈子的味,忍不住笑骂道,「知道了,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丁骁炜却依旧扣着人不松手,一翻身把人压在自己身下。 窗帘已经拉开了,冬天的清晨万籁俱静,一线冷透的蓝淹没薄云,从天边缓缓铺展开来,水一般的。 一片半明半昧里,丁骁炜寻着直觉俯下身,精确无误的触到另一片柔软。 秦苏越半敛着眼,乖顺的由着他闯进来,温柔又略带侵略性的封住他的唇舌与唿吸。 片刻后,丁骁炜稍微退开一些,听见秦苏越在他身下略微急促的唿吸,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生日快乐,男朋友。」 秦苏越偏头蹭了蹭丁骁炜停在他脸侧的掌心,一瞬间有点像只讨乖的猫,「嗯,听见了。」 丁骁炜这才笑着松开他,「走吧,不然你待会该迟到了。」 秦苏越从床上坐起来,重新整了整被压乱的发,这才拎上单肩包匆匆出门。 这次合宿是附中和另外三所重点中学一块举行的,虽然时间短暂,但胜在意义重大。 即便是合宿,秦苏越也少有作为首发登场,第一小节的时候大多都只站在刘鹏身旁,在场外不声不张的看着,偶尔拿过张淑瑶手里的记录板写上些什么,有时候看起来比一旁的替补还要悠闲。 剩下三所中学的正式球员普遍都是高二,那群新晋球员基本没有参加过去年全高的预选赛,自然也没有见识过秦苏越的真正实力,对这位司令塔的所有了解都是从上一届口中得知的。 第116页 大半天的训练下来,就有好几个对秦苏越那表面上看起来分外懒散的态度十分不满,中途一场比赛结束后,刻意拔高了声音和同伴讨论,「附中那个秦苏越该不会是被人吹出来的吧?首发都没有几次,就是在场上封顶也就算个指挥不错,哪有他们讲的那么厉害。」 「就这水平还敢讲什么打出省线,该不会是他们队里自己编的吧?」 「哈哈哈,你这么一说还真挺有可能欸。」 那边的教练立即呵斥道,「有本事在背后说人家,怎么不见你们赢几场比赛回来看看?」 聊天那几个又天不怕地不怕的顶回去,「又不是赢不了,和附中对上的好几场我们不也赢了一半?说不定他们赢我们那几场就是单纯的侥倖而已。」 姚廷宇那急脾气差点忍不住,扔了水壶就站起来,一旁的刘鹏还来不及出声拦下他,秦苏越先开了口,「姚廷宇,回来。」 姚廷宇气急败坏的喊道,「老大,他们……」 秦苏越面色不变,「我让你回来。」 姚廷宇嘴张了张,看起来像是还想反驳两句,但最后还是将话闷闷咽了下去,老老实实坐回了选手席上。 那边的人见附中这边毫无反应,讨论声也越发肆无忌惮,连对方的教练都快要压不下去,刘鹏原本还没怎么放在心上,到最后也皱起了眉。 秦苏越就在这时候淡淡的开了口,「你们自己在背后愿意怎么说都行……当着面来,真当我们附中是聋的?」 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讲话的语调没有什么区别,唯独音色很凉,像是刚从冬天凝冰的湖里滤出来,带着不可忽视的冷意。 「既然想打,行啊,」秦苏越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将对面三个队伍团团一指,「你们三个学校一起上,随便哪支队伍,或者你们打乱组队也可以,我无所谓。」 他随意一笑,两手无所谓的往前一摊,「反正都是陪跑,早输晚输都一样。」 一阵譁然。 都是陪跑……好大的口气! 对面三个队里立即有人坐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来好几个,「谁他妈陪跑?你再说一次?」 秦苏越依旧笑着,没有解释,而是绅士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陪不陪跑,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姚廷宇紧跟着气势熊熊的站了起来,语气嚣张的似乎瞬间身高两米八,「光说不做假把式,有本事就球场上说话,谁不上谁孙子!」 刘鹏也不拦着,在周围教练一齐投来的援助目光中悠哉悠哉喝他的矿泉水,只装作不经意的加了一句,「多打几场也好,这样才看得出合宿的效果来……不过顺便说一句,之前的比赛我们这的控后都是高一新进队的替补,平时不怎么上场,让各位见笑了。」 一群教练,「……」 挑事那一群不知道秦苏越的实力,但不代表他们的教练们也都不知道。 这人作为附中整支队伍的核心,教练敢把他放在场下,不让他作为首发上场,并且秦苏越本人也没有任何异议,除了对队员的高度信任外,无非就是对这名选手实力最大化的准确认知。 刘鹏清楚的知道,秦苏越拥有在后面三小节反超比分,并带领整支球队走向最终胜利的实力。 这场由一群碎嘴挑衅演起的比赛最终还是没有打成,除附中外的各队教练实在是怕还没到正式比赛就先把自家球员打自闭了,几个人一番好说歹说,总算让刘鹏开了尊口,勉强把他们家那位不怕搞事的给请了回去。 秦苏越站在球场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此时不大乐意,「真不打?」 刘鹏朝他招招手,「得了,也就是一次合宿,别和他们较真。」 秦苏越这才转身往回走。 一旁的教练们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赶着各队的一群不服气的小兔崽子们从体育馆消失,放这群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折腾食堂大妈去。 不过多时就是傍晚,冬日的天就像一滩半清半浊的水,天晴时不觉得有多亮堂,可一旦暗下来,就和抹了一层灰似的,看什么都朦朦胧胧。 姚廷宇意识到天黑后,赶紧放下球跑去开灯,「老大你还看得清吗?」 秦苏越动作流畅的跃起出手,投球弧线依旧稳稳噹噹,「还行,没什么影响。」 其余三个学校的人都比附中走的早,姚廷宇他们拖了几个替补上场打了几场三对三,秦苏越没参加,一直在旁边专心致志的练习三分球,二十个一筐的球被他练空了至少三次,刘鹏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导一下姚廷宇他们几个,中途看了一眼体育馆墙上的挂钟,拎起胸前的哨子用力吹了一声,「集合!」 整个校队的成员立即放下球跑步过来集合,秦苏越随手扯下已经汗湿的髮带,撩了一把头髮,走过来站在队伍最前方。 刘鹏背着手打量着眼前一群汗流浃背的少年人,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今天下午的训练就到这里,待会回去好好吃饭休息,体育馆晚上依旧开门,还想进行个人训练的人和我打个报告就可以过来,记得在体育馆闭馆前离开就行——解散吧。」 姚廷宇顿时勐地松了一口气,「终于解放了……我觉得我马上就要饿死了,马上。」 程洋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扣住了他试图脚底抹油一熘了之的小动作,「别想着跑,给我老老实实去拣球。」 第117页 秦苏越坐在选手席上灌了几口水,不过是从集合到坐下这短短几分钟,身体就已经逐渐冷了下来,他不着痕迹的打了个冷颤,从背包里找出外套披上。 姚廷宇在程洋的胁迫下,跟在人身后拖拖拉拉收拾了满场的球,推着球框往器材室走的时候看见秦苏越,顺嘴问了一句,「老大你不走吗?待会还练?」 秦苏越罕见的犹豫了片刻,随即才点点头,「球放着好了,你们先去吃饭吧。」 姚廷宇立刻喊住比他快几步的程洋,两人一起又把球筐推到了球场的三分线上,然后和正在擦地的几人说了两句,又和秦苏越打了声招唿,就一前一后出了体育馆。 还在干活那几位得了嘱咐,加快了手上动作,没一会也都撤的一干二净,连半个脚印都没在地板上留下来。 秦苏越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现在比起往常在学校训练的时间还有一些剩余,琢磨着反正待会也没有什么事,闲着归闲着,还不如留下来多练一会。 他走到三分线上,把球再一次从球筐里拿出来前心想,这估计是他短短十八年来过的最平淡无奇的一个生日了。 虽然以往的生日也没有隆重到哪里去吧。 秦苏越熟练的摆出三分球的姿势,手腕在头顶弯出一道流畅的弧度,身形笔挺,手臂紧绷而有力,像是一柄巍然屹立的弓,球在手上就是箭在弦上。 随即他屈膝,跃起,手上发力。 衣摆被搅动的气流惊动,扬起一角。 「哐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五十一 姚廷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一整天,刚一推开宿舍门居然会看见这么个人。 不久前的校庆上,高三年级那一个顶一群的舞台剧就和迎风的灶炉似的,还没上台表演之前就已经扬名在外了,秦苏越就不用说了,连带着还把原本默默无闻的丁骁炜的名声给带了起来。 他们校队的虽然知道秦苏越也参与到了这次的舞台剧当中,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亲自上台,而且还是亲自上台抱一个男生。 姚廷宇的班级位置靠后,离得远,但他动态视力好啊,打眼一瞟就把台上的两位看得一清二楚,「卧槽,那是老大?」 程洋和他一个班的,看校庆晚会的时候搬了椅子坐他跟前,这会眼神都瞪直了,「等等,队长抱着的那个……那不是那个谁吗!」 那个姓丁的学长! 而现在,当初的风云人物之一正翘着腿坐在他们寝室里,靠在床栏上兴致缺缺的玩手机,听见动静,抬头往门口望了一眼,「怎么就你俩,你们队长呢?」 姚廷宇一瞬间直接哑巴了,看着凭空出现在自己宿舍的丁骁炜如同看着一尊天上掉下来的佛,最后还是程洋先反应过来,支支吾吾的解释道,「那个……额,队长他还在体育馆里做个人训练,我们是先回来的。」 丁骁炜哦了一声,站起来径直往外走,「行。」 直到听到丁骁炜的脚步声走远了,姚廷宇才把一口憋久了的气唿出来。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唿完,走廊那头的丁骁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转头又倒了回来,「和你们教练说一声,把我家那位还我一会,过段时间再带回来。」 姚廷宇和程洋,「……」 秦苏越在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就被人截胡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丁骁炜,这厮居然还戴了好大一个口罩,只露出一副清亮的眉与眼,「一天没见,有没有想我?」 秦苏越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你怎么过来了?」 敢情昨晚问他合宿地点在哪的目的是这个。 丁骁炜把口罩扯下来,一只手自然而然的去牵秦苏越的,「在宿舍等你半天也见不着个影子,准备在球场上驻扎了?」 秦苏越惊奇,「你还进我们宿舍了?房门你怎么开的?」 丁骁炜似乎很中意男朋友露出这副表情,盯着他欣赏了一会,才笑着慢慢解释道,「我进去的时候正好遇见宿管,就和她说我是这次合宿附中那边来的球队的队长,房卡落在屋里了。」 秦苏越,「……」 「吃过了吗?」丁骁炜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行了,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肯定没吃。」 秦苏越眉一挑,不置可否。 丁骁炜见状也没再追问些什么,不过转眼,两人已经又走回了合宿队伍的宿舍楼下,秦苏越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然而丁骁炜下了力气扣着不放,他挣扎半晌毫无效果,只好无奈道,「骁哥,我得上去了。」 丁骁炜却看着他,眉梢眼角都蕴着些朦胧的笑,画似的,又像这天的晚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还是不动,而是意有所指道,「别上去了呗,陪你出去逛逛。」 ——「陪你出去逛逛。」 他说『陪你』。 秦苏越瞬间就明白了他话里那点暗藏的小心思。 难怪打扮成这副模样,敢情是来拐人的。 秦苏越半眯起眼,即便如此也还是挡不住他眼里那层晶亮的神采,一小簇日色似的,他笑起来,「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丁骁炜紧了紧他的手,「我看起来像那么容易半途而废的人?」 第118页 秦苏越废了好大的劲才压下心底那点雀跃的欢喜,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满脸期盼的傻样,「让我先上去洗个澡,教练不让我们穿着队服出去招眼。」 丁骁炜跟着他往上走,「我陪你上去。」 合宿地点在七附中,是四所学校里住宿条件与体育馆设施双项达标的一根独苗,位处其余学校彼此交叉线路的中心点,离市中心比较近,坐公车四站就能直达步行街,一旁就是南星百货大厦,吃喝玩乐样样具备。 说是随便逛一逛,其实丁骁炜的目的性还挺强,下了公车拖着人就往百货大厦里走。 秦苏越半快不慢的跟在后面,直到等电梯的时候才来得及问一句,「去哪里?」 丁骁炜打开手机确定了一下地址,然后才把屏幕举到秦苏越面前,「吃饭,我提前定好位置了,过去就能直接入座。」 秦苏越挑眉,「你准备的还挺充分?」 丁骁炜自信的哼出一声,「早就猜到你这人合宿的时候不会好好吃饭,七附中的食堂饭菜出了名的油腻,你会吃才有鬼了。」 餐馆在大厦六层,出了电梯拐个弯就到了,丁骁炜选的是一家主打家常小菜的餐馆,两人进门就奔着预订好的双人座位走去,随后跟来递菜单的女服务生瞟着余光把他们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为何一张脸从头到尾一直红扑扑的。 丁骁炜叫人先上了一杯热玉米汁,让秦苏越捧着暖暖手,看他习惯性的咬着吸管,随口问道,「和你一屋的都有谁?」 秦苏越嘴里含着一小口温热的玉米汁,说话显得稍微含煳,「姚廷宇,程洋和彭浩,最后那个是新进队的高一新生,前两个你都认识,好几次你来体育馆都是他们给你开的门。」 「你们宿舍都是随机分配的?」 「也不完全是,基本上是正选首发的人住一块,替补的人住一块,不过有时候也会打乱住。」 丁骁炜敏锐的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讯息,「那个高一新生,叫什么蓬蒿的,他也是正选?」 秦苏越,「人家叫彭浩,别给人瞎起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再说,他作为控后头脑和水平都挺好的,平时也努力,成为首发没什么问题。」 丁骁炜反问,「你不就是打控后位置的?他上首发的话,以后你不打?」 提到这个问题,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丁骁炜觉得秦苏越忽然不着痕迹的顿了一下,眼神一瞬间微微晃动。 然而等他再一眨眼,秦苏越又已经恢復了那副平静淡然的面容,连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我是正选,但不是首发,彭浩虽然不是天赋派那一挂的,但基础的实力和技术也摆在那,只要勤奋一点,以后不会比我差到哪里去。」 讲到这方面,就已经涉及校队球员一些比较个人的信息了,丁骁炜不是内部人员,也不便再多问,而且看秦苏越刚才那快的近乎错觉的反应,他直觉提起这件事,秦苏越心里似乎并不太愉快。 丁骁炜于是自然而然的转开了话题,「行了,你赶紧把玉米汁喝了,待会要上汤了。」 饭菜很快就陆陆续续端上来,两荤一素一汤,菜点的搭配均匀,每一样都完美避开所有挑食项目,刚好契合两人那完全不对盘的口味,这倒也是难得。 吃到一半的时候,秦苏越稍微停了筷子,问道,「待会要去干嘛?」 丁骁炜想了想,「没打算,你……」 秦苏越,「别看我,没有。」 「……」 丁骁炜回忆了一下百货大厦各楼层娱乐项目的位置分布,边想边一个个列出来,「五楼是电影院,四楼有两个小型游乐场,不过我怀疑是给十岁以下小朋友玩的,三楼有ktv和电玩城……想去哪?」 秦苏越,「ktv就免了,要是不想让前台把我们俩当成傻逼最好别去;电玩太麻烦了没兴趣,看电影好歹能坐着,倒是能陪你看看。」 「……秦苏越你有本事对约会上心一点?」 秦苏越夹菜的筷子一顿,眨了眨眼,「原来这在你眼里算约会?」 丁骁炜,「如果你今晚还想回宿舍的话,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 「……」 等到一顿饭吃完,秦苏越喝着暖胃的玉米排骨汤,深思熟虑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去电影院。 最近新上的电影中都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两人在一长排煳在墙上的电影海报前面无表情好一段时间,杵的跟两尊雕像似的,旁边来来往往一批人,经过时都忍不住打量一眼他俩。 之后还是丁骁炜上网查了查最近几部电影的大众评分和评价,最终选定了一部科幻爱情片,秦苏越对于看什么基本没什么意见,丁骁炜在一旁排队买票的时候他就坐在休息区看电影宣传单,正巧看到一部下个月即将上线的喜剧爱情片。 秦苏越闲着无聊,眼光往下一扫,顺便看了一下介绍里的演员表,一堆陌生名字里只有最下面的一位他勉强还有个印象。 有印象还是因为前段时间在家里闲着无聊,丁骁炜非拖着他看电影,而那部电影就是这人主演的。 不过当时电影也没看完,看到一半丁骁炜就把他压在沙发靠枕上亲了过来,他手里还捧着一大碗满满当当的水果,不敢有什么大幅度动作,束手束脚的后果就是抗战前线全面沦陷,中心腹地惨遭蹂躏,丁骁炜二话不说解了他的裤带,手指沿着腰线就探了下去…… 第119页 秦苏越低声骂了一句,从桌上的小碟里剥了一颗薄荷糖塞嘴里。 ……就不应该说来看什么么蛾子电影。 丁骁炜拿着票转了两圈,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瞧见秦苏越的背影。 他不紧不慢的晃过去,还没走近就先看见一对泛红的耳朵尖,顿时起了几分恶趣味,悄悄放轻了脚步,从后面勐地捏了上去,「在想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呢?」 秦苏越被吓了一跳,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把手里的宣传单叠回去,「我靠!」 奈何丁骁炜这人眼尖的很,宣传册内页也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勾着秦苏越的脖颈不怀好意的凑到他耳边,「做的时候也没见你收着敛着,这算什么……唔,事后害羞?」 秦苏越的脸瞬间通红。 丁骁炜看着满脸通红往旁边躲的秦苏越,喉结明显上下滚了滚,下意识低头往他嘴边靠去,但在还差一丝距离即将亲上时,眼角余光往周围一瞟—— 还是一脚踩下了剎车。 他直起身时,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周围这人流量……还是算了。 秦苏越压根不想搭理他,抢过票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就往检票口走去,丁骁炜连忙跟上,边止不住的笑边在后面哄道,「生气了?真生气了?哎哟错了错了,生日呢闹什么别扭,快过来我给抱抱安慰一下……」 秦苏越头也不回的加快脚步,「滚!」 直到两人都在放映厅里坐下了,丁骁炜还在一旁不死心的喋喋不休,「秦大队长?秦宝贝儿,回头看我一眼?欸我看到你笑了,别藏着掖着了,快转头过来给我瞧一眼……」 秦苏越,「……」 没完了是吧? 他忍无可忍的把头扭过来,勐地往丁骁炜眼前一凑,丁骁炜只觉得秦苏越的脸忽然在自己眼前迅速放大,下一秒又缩了回去,端端正正坐着,一脸嫌弃的看他,「看清了吗事儿精?」 丁骁炜也就愣了一瞬,之后立即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再次压过去,隔着两人之间的扶手,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温沉绵长的缠绕过来,网一般,悄无声息的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没看清,再过来给我瞧瞧?」 秦苏越一巴掌煳开眼前好大一张脸,「没机会了,你就安安分分当个瞎子吧。」 直到放映厅里的灯全数熄灭,巨大荧幕上弹出熟悉的绿底龙章,两人这才停下小学生较劲似的打闹。 秦苏越一整天基本都在连轴转的训练,中午也就随便吃了几口刘鹏给整个球队定回来的外卖,之后又匆匆忙忙的继续训练,到了晚上过于放松,紧绷了一天的精气神突然松懈下来,倦意顿时连本带利的翻涌上来,气势汹汹的将人兜头盖了下去。 秦苏越原本是想强撑着看完整场电影的,结果开场不到半小时就已经撑着胳膊昏昏欲睡,等到电影过半时,他已经彻底陷入睡梦当中了。 漆黑的影厅里观影氛围良好,除了两侧全环绕式的立体音响里不断传来紧张激烈的打斗声,四下没有任何杂音。 丁骁炜小心翼翼的把秦苏越歪倒的头带向自己的方向,又替他拨开因为长时间用手撑着而黏在脸上的碎发,指尖掠过耳后,鬼使神差般沿着侧脸流畅的线条绕回来,最终停在了他唇边。 他看着秦苏越安稳熟睡的面容,心想,他其实不该答应他来看电影的。 他应该直接把人掳回家藏起来。 藏得严严实实,叫这世上无论人尘还是俗事,都再也寻不到他一丝一毫的踪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五十二 中途秦苏越是被电影高潮部分轰鸣的音乐声吵醒的。 他醒来的同时,上衣口袋里的手机也同时振动起来,和着震耳欲聋的音效,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相得益彰的错觉。 秦苏越微微动了动,刚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雪亮的大荧幕,身旁忽然探过来一只手,不由分说遮住了他的眼睛,「刚睡醒不要看太亮的东西,对眼睛不好。」 「几点了?」 丁骁炜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八点四十,还有大半个小时电影才结束。」 秦苏越没说话,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过了一会才拽下丁骁炜挡在他眼前的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亮了看通知消息。 他今天一天都不怎么有空用手机,社交软体上的消息一条没理,此时看着框外亮眼的『99+』,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应该看一眼消息。 秦苏越百无聊赖的点进去。 果不其然,列表从头到尾下来清一色全是生日祝福,从特别不着调的黄斌杨启浩,再到勉强还有几分同学样的李倩夏欣苑,五颜六色的头像全都挤作一团,看的人好一阵眼花缭乱。 秦苏越手指划了划,没点进去,嘴角却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 这群人。 一个个往日里都是副嬉皮笑脸的鬼样,平时闹内讧的次数比一致对外的还多,三句不和就嚷嚷着『你今天就必死』、『爸爸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可放到现在。 放到眼前,又像是突然在胸腔里装上了一颗蓬勃跳动的真心,递到面前来的每句话都罕见的真心实意,让人觉得只是瞧一眼,都要被那发自肺腑的温度燎着。 第120页 黄斌:越哥十八岁生日快乐!!礼物让骁哥给你带回去了,看到不要太感动,以后记得给我介绍几个学妹就行。 夏欣苑:苏越成人快乐![/礼花][/礼花][/礼花] 陈宏远:越哥生快!另外合宿加油,把其他学校的人好好修理一遍! …… 秦苏颖:今年就让丁骁炜那混蛋陪着你过吧,他要是对你不好就和我说,我下次见他一准把他揍得满脸开花! 秦苏越一条条的点开,一字一句的慢慢读下来,心上也似被热流缓缓熨烫过一样,从心尖那一点,逐渐柔软的流走全身,从发梢到脚尖都是温暖的。 他从下至上的划到最上面,倒数第二个对话框是陈轩薏的。 出乎意料的,她的话在此刻倒显得分外严肃,和往年嘻嘻哈哈发表情包的调完全不同,一整个聊天界面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一眼看去却又不觉得空。 全都被某些那些遥远却真切的关怀塞得满满当当。 「今天一过,你就真正迈过了十八岁这个门槛,从今往后,无论是你一时热血上头,还是经过深思熟虑,一旦做下决定,都必须承担应有的那份责任。」 「没有哪条路会一直一帆风顺,相同的,也不会有哪条路一直艰难坎坷。」 「我希望你不会后悔如今的选择。」 我希望你不再迷惘,不再徘徊,不再为所有未知未卜心生忧怖。 我希望你过得好。 秦苏越沉默的看着那段话,神色岑寂。 好一会后,他才退出页面,慢慢点开了那个最上方,也是最后的聊天框。 是肖宇在十分钟前发过来的消息。 同样的,这傢伙今年也没有再发什么花里胡哨的祝福语,就连一句简单的『十八岁生日快乐』都免了,只剩了一段话。 「高二那年我问过你,接下去该怎么办。」 「你那时候回答我,你说,山长水远,就这么走下去吧。」 「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就这么走下去吧。」 ——走下去,别回头。 路总得走过才知道是对是错。 秦苏越忽然回头看向丁骁炜。 那人坐在一片昏暗里,不太上心的看着这部据说高口碑高评价的电影,荧幕上光线明明灭灭,时而幽暗时而雪白,将他露在视野里的半边侧脸映得如在水中。 他看着他,一瞬间有点恍惚。 那感觉其实有些难以形容,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从水面上看一片倒映的高树远云,看得见那青翠剔透,也看得见风过的痕迹。 但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缺乏那点真实感。 于是他便伸出了手。 ——伸手就碰到了。 秦苏越近乎发狠的想,这是他的。 从里到外,都只是他一个人的。 这么一个姗姗来迟的认知,在这一刻忽然厚积而薄发,携着排山倒海之势唿啸而来,渗透肌理深入骨髓,让他浑身都起了轻微的颤慄。 丁骁炜猝不及防被秦苏越按着后颈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这个从来情绪内敛的人粗鲁的吻撞的一懵。 又狠又急的,像是要将什么兇勐的拆吞入腹。 秦苏越亲上去的动作太狠,丁骁炜刚开始还担心他控制不住弄伤自己,稍微退开一些,然而立刻又被秦苏越拽着更深的吻住。 他仰起头,像是在找寻着什么归宿般找寻他的唇。 然后倾其所有的投进去,仿佛冬雪遇见春阳,仿佛飞蛾扑火——仿佛要就此融化了般,竭尽所能,义无反顾。 像是永远也不会回头,也永远不会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喘息着分开,他们定的位置靠后,又比较偏,这个影厅本来就没几个人,这会全都沉浸在电影跌宕起伏的剧情当中,压根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传出的细小动静。 丁骁炜把人搂在怀里,手指没入他脑后乌黑的发里,滚烫的唇一路急躁的滑下去,又亲又蹭,逮着哪就咬哪,乱的毫无章法,有时下嘴狠了,秦苏越压抑着闷哼一声,反而火上浇油的在他本就塌了半边天的理智上推了一把,激的丁骁炜险些就要把他在这当场办了。 秦苏越平復下来之后就知道自己刚才闯祸了,而且祸还不小,这会儿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不拦铁定要出事。 他落在丁骁炜后颈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咳了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引人遐想,「在电影院呢,收一点。」 丁骁炜的手已经扯下他的外套拉链,沿着松散的衣摆熟门熟路的探了进去,里面的衬衣被不动声色的掀起来一截,修长的后背逐渐暴露在火热的掌心下,「……我觉得你今晚回不去了。」 秦苏越的手被丁骁炜牢牢扣在怀里动弹不得,没办法制住这人试图往下滑的手,只能开始和人囫囵不清的兜圈子,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别,明天我们还有好几场比赛,下午还有一场随机抽籤的正规赛,我要是不在,光凭姚廷宇那几个半吊子肯定撑不住……嘶,别乱摸!」 丁骁炜的手在秦苏越绞尽脑汁拖延时间的过程中一寸寸挪到了他的侧腰上,此刻正恶劣的在小腹上徘徊不去,带着薄茧的指腹时不时扫过去,仿佛蹭过一小截不太光滑的布料,勾起一阵酥麻的痒。 第121页 秦苏越身子下意识反弓起来,唿吸沉了几分,咬牙去推丁骁炜的肩,「你他妈真准备把我在这上了?」 丁骁炜略微抬头,一口叼住了秦苏越的侧颈,含煳不清的说,「我是真挺想。」 ——或者去卫生间也行。 秦苏越浑身一颤,担心这人真的说到做到,匆忙扭过头避开他试图再咬上自己耳廓的动作,「不行!」 丁骁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说话,只是一味逮着秦苏越的耳垂咬,又磨又吮,像是被火架着,渴了不知多久。 细微的水声挡不住的往耳膜里钻,秦苏越觉得连眼角都在发烫。 「丁骁炜……!」 他急急喘了两口,被磨的哑了声音,几乎求饶似的低声道,「等回家后随便你怎么折腾,但是现在不行,我明天还有训练!」 秦苏越的脑子也快煳成一团糨煳了,他眼下的情况不比压他身上这位好多少,他这个人都快被丁骁炜的吻给烫坏了,混乱之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之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秦苏越觉得自己今晚真栽在这了的时候,丁骁炜的动作却一停,忽然抬起头,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回家后随便我折腾。 秦苏越趁着这一顿,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动作飞快的整理衣服外套,听见丁骁炜的话压根没有仔细琢磨,赶紧先连声应下,「我说的我说的。」 丁骁炜短促的笑了一声,舌尖在犬牙上抵了抵,「那行,今晚就放过你了。」 直到电影散场,两人等到片尾曲都放完了才磨磨蹭蹭往外走,秦苏越找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冰可乐,啪嗒开了再递到丁骁炜手里,「没地给你洗冷水澡,勉强用这个压一下吧。」 丁骁炜的目光往他下半身滑去,「你对象对你是多没有吸引力?我辛辛苦苦撩拨这么久,这你都没反应?」 秦苏越皮笑肉不笑,手动把这人□□裸的目光往上抬了抬,「没你那么飢渴。」 丁骁炜咬着易拉罐的金属边,暧昧不清的笑起来,「嗯,也是……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飢渴。」 周围恰巧路过几个手挽手的女生,好巧不巧把这句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齐齐惊了惊,再看向他们俩人的眼神顿时十分不可言说起来。 秦苏越强忍下抢过可乐把丁骁炜一击爆头的冲动,一言不发的快步往前走去。 丁骁炜,「走那么快干什么?显摆你腿长?」 秦苏越,「……你有意见?」 看完电影后没有什么别的安排,而且也快到合宿规定熄灯晚休的时间了,两人往百货大厦大门走去,公车站离正门不算远,秦苏越喊住了准备和他走到公交车站的丁骁炜,「我自己过去,你直接坐地铁回去吧。」 丁骁炜在原地停下脚步,由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只是静静望着他,看过来的目光能把人的四肢百骸都熨烫舒适。 秦苏越正要再说些什么,还没开口,丁骁炜忽然朝他招手,「过来,再给我抱抱。」 秦苏越于是闭了嘴,老实走过去。 男生张开双臂,把他囫囵抱了个满怀。 这夜的月不算圆,一弯钩似的挂在云里,身旁缀着三两星子,风一吹,顿时载沉载浮的摇晃起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 过了好一会,丁骁炜的声音才闷闷的响起来,「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训练大概是傍晚四点这样,到家估计要五点多。」 「那我在家等你。」 秦苏越抬手揉了把某个快要把满腔不情愿刻在脸上的人,笑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五十三 距离宿舍熄灯还有十多分钟时,姚廷宇盯着毫无动静的宿舍门口,第八次自言自语道,「老大不会真的一去不復返了吧?」 一天到晚好不容易能挤出些空闲时间,程洋被姚廷宇这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句话烦的游戏都打不顺手,连着三把落地成盒后终于暴躁的一把扔了手机,「姚廷宇你没完了是吧??一晚上三句话不离队长,队长是你妈?」 换作平时姚廷宇绝对要从自己床跳过去和他讨论人生,没想到今晚这厮听到了居然毫无反应,而是惆怅的又嘆了一口气,「你忘了今天是老大生日吗?」 程洋,「生日又怎么了?咱们今早不是都给过礼物了吗?」 姚廷宇一副『你他妈是不是个智障』的表情看着他,「洋,十八岁生日啊,十八岁!十!八!」 程洋刚想下意识飙出一句『十八岁怎么了你有本事说清楚』,原本正躺在床上看视频的彭浩突然就咸鱼诈尸似的弹了起来,「卧槽!」 姚廷宇看着学弟一脸震惊加恐慌的表情,沉痛的点了点头,「所以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等老大回来了吧?」 程洋顿时懵上加懵,「我靠你们倒是给我解释一下啊?这都什么和什么?」 姚廷宇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你还记得下午丁骁炜过来找老大的事情吗?」 「记得啊,怎么了?」 「也不止今天这茬,还有最近这段时间,丁骁炜三天两头的就来体育馆找人,老大居然也由着他,这要放到以前根本就不可能——这么一想,你不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有些耐人寻味吗?」 第122页 程洋回想了一番,「……你这一讲,确实真有点。」 「那你说,丁骁炜为什么非得在今天过来找老大?还把老大带出去了?」 程洋仔细一琢磨,回想起下午空降那位的种种言行,再结合姚廷宇这番暗示意味十足的话,总算是顿悟了,「我靠、不是吧!他们俩……?不可能不可能,姚廷宇你别乱说,待会让队长知道了他一准把你削了。」 姚廷宇,「行,那就按你说的,假设老大是个钢铁直男,已知其在大马路上主动和一位普通同性朋友十指相扣,且中途与对方产生暧昧动作,求该假设是否成立,请作答。」 程洋,「?!!」 其实姚廷宇撞见那副场景,完全就是巧合中的巧合。 那天他家里有事,下午专门找班主任开了假条出校,傍晚的校队训练也没有参加,而等他从返程公车上下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时,正好遇见结束训练后离校回家的秦苏越。 以及和他并肩同行的丁骁炜。 姚廷宇下意识想和他们队长打声招唿,刚准备抬手,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提着两大袋从家里带过来的衣物零食,还不等他把其中一袋杂物换一只胳膊拎,和他隔着大约五十米距离的秦苏越忽然动了动。 他自然而然的握住了身旁另一个人的手。 而被握住的那个人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一动作,指腹在他手背上蹭了蹭,随即张开五指,把那只手完全扣进掌心里。 不远处不幸目睹全程的姚廷宇,「………………」 还没等他把刚才看见那幕消化下去,不远处的两人已经逐渐走过来了,姚廷宇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原本想要打招唿的那丝想法剎那间烟消云散,脑子还在慢吞吞的重启系统,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最近的一家小卖部里。 小卖部在附中边上待了好几年,学校里的学生见得比一些老师还全,姚廷宇刚手忙脚乱的跑进去,老闆娘立刻认出他来了,「哎呀,今天怎么出来了?平时不都是周末才来我这?」 「啊,今天有点事,请假了,」姚廷宇背对着门口,一边祈祷着秦苏越不要发现自己,一边装模作样的在店里逛了起来,「老闆娘,之前的肉松面包还有货吗?帮我拿上几个。」 等他拎着一袋子面包走出来时,秦苏越的身影已经完全肉眼不可见了。 姚廷宇还是不太放心,又小心翼翼的左右打量一圈,亲眼确定那两位都不在了,这才勐地松了口气。 而这口气刚唿出去,姚廷宇胸口一轻,下一刻,重新加载思考模式的大脑忽然自动联想似的跳出一个念头: 我刚才怂什么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紧接着,他又想起方才近在咫尺发生的一切,从秦苏越把手抽出口袋,伸过去,再握住丁骁炜垂在一旁的手,所有细节都像一帧帧回放的慢镜头,最终将画面定格在那双交握的手上。 两人的手都修长的不可思议,彼此亲昵无间的纠缠在一块,让人光是远远看着,都不由觉得赏心悦目。 姚廷宇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秦苏越,但毕竟是同一个球队里的人,平日里说句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为过,而且因为球场上自己与他打配合的次数比较多,和一部分人相比,他确实和秦苏越走的比较近。 去年全高出省线那一役,地方台全程现场直播,秦苏越在加时赛最后两秒投出的那记三分,不仅让省内所有嚮往并渴望全高这一辽阔舞台的队伍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让整个附中上下记住了这个名字。 从他进队以来,见过对校队队长心怀爱慕的女生没有一摞也有半打,甚至还有胆大的直接去教室门口堵人送礼,可无一例外,全都被秦苏越神色平淡的婉拒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们老大心如止水,一门心思全扑在学业和篮球上了,对谈恋爱这种一不小心就会闹得鸡飞狗跳的麻烦事不屑一顾。 敢情原因在这里? 程洋竖起一只手,神情恍惚,示意姚廷宇不要再说了,「……你等等,你先让我缓缓。」 于是三分钟后,整间宿舍就出现了这么一副画面——三个牛高马大的男生奇异的保持着同一姿势蹲在床上,啥事也不干,光如临大敌的盯着宿舍门口,就差没把门板盯出排窟窿来。 场面一度要怎么诡异就怎么诡异。 秦苏越刷开宿舍房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十分耐人寻味的画面。 三个大男人瞪着三双探照灯似的大眼,看见他的瞬间差点就要跳下床一块抱头痛哭,把门外唯一一个正常人吓得手一抖,嘭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屋内那三位,「……」 姚廷宇赶紧踩上他的人字拖,啪嗒啪嗒的去给他们刚刚受到莫大精神攻击的队长开门,「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一晚上了!」 秦苏越,「……你们下午吃馊饭了?」 姚廷宇此刻简直热情洋溢,看到依旧活蹦乱跳的秦苏越简直比见了亲妈还高兴,欢欢喜喜过大年似的就把人拉了进来,嘴角的笑快要咧到耳根下,「没有的事!我们就是见到你回来高兴,老大你还能回来就是好事,明天的随机对抗赛就还有希望……咦?」 他话说到一半倏然一顿,后面接连从床上下来的两人顿时朝他们的方向看来,于是就看到姚廷宇哆哆嗦嗦的指着秦苏越的脖颈,一副良家妇女被欺骗了感情似的,再往他手里塞个手帕就能掩面痛哭了,「老老老大你你你脖子……」 第123页 秦苏越,「什么?」 彭浩默默捂住眼睛,内心当场受到成吨暴击,「……我明天就去买副墨镜。」 一分钟后。 秦苏越捂着他一片斑驳的快要见不得人的脖子,勐地拉开门,边往外走边一通电话拨给了某位罪魁祸首。 电话拨通不过几秒,立即被对面接起来了,「怎么了?」 秦苏越压着怒火冷笑道,「给你三秒,允许你挑个痛快点的死法。」 丁骁炜反应了一会后就笑了起来,「哎哟,被你们宿舍那几个看见了?」 秦苏越咬牙切齿,「你就说你想怎么去世吧。」 「哈哈哈哈哈不就是几个吻痕,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几天就消下去了……」 「我回家就把你这一口狗牙给拔了去!」 丁骁炜在对面乐不可支,笑声把话音沖的断断续续连不上调,「不过这也赖你,谁让你那时候就那么火急火燎的亲过来,你男朋友这叫情不自禁,点了火不管灭我都没和你计较不是?」 等他再回到宿舍时,整个宿舍都莫名沉浸在一股诡异的低靡气氛中。 秦苏越这会正心烦的不行,脱了外套就直接躺到床上,迎上另外三道直勾勾盯着他的视线,疑惑道,「我脸上有花?」 四个人都睡在上铺,下铺都拿来暂放行李了,四铺床位都没有挂蚊帐,姚廷宇就睡在秦苏越隔壁,见他窝在被子里躺下了,立即蹭蹭蹭的从床尾爬到床头,「老大,那个,你这脖子明天要怎么办?」 秦苏越看着上方凑过来的好大一张脸,平静道,「你要是不想被丁骁炜打断腿,劝你还是离我远一点。」 姚廷宇,「……」 姚廷宇怏怏缩回自己床位,然后他就听见秦苏越翻了一个身,漫不经心道,「就这么办。」 程洋重新捡回了之前被他摔出去的手机,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抱着手机也不继续玩游戏,而是眼巴巴盯着对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秦苏越的背影,「队长,你真和那个……丁学长在一起了?」 他以为他们队长至少会稍微犹豫一下才回答——毕竟是两个男生。 没想到秦苏越丝毫不扭捏,在他问出话来的下一刻就果断答道,「是,有什么问题?」 ——完全没有他想像中的,哪怕片刻的迟疑, 如同他每一次持球出手那样,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踟蹰。 总是那样干脆利落,利落的令人忍不住心生慕艷。 结果反倒是问问题那位愣了愣,停顿片刻后才支支吾吾的问,「队长你……我们倒是都能接受,就是,队长你家里人不会……」 秦苏越背对着他们,「他们早就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欸?没有说什么吗?」 秦苏越反问,「需要说些什么吗?」 程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秦苏越这话一出,他心底顿时默不作声的松了一口气。 反应过来后,他自己都有些诧异——明明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来的事,他替人家紧张什么? 兴许是因为秦苏越身上那道无形的真空层终于消失了? 迄今为止,程洋都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看见秦苏越时的场景。 那时他才刚刚通过校内三番五轮的严苛选拔,好不容易削尖脑袋挤破头的入了队,第一天和所有新入队队员在体育馆集合,等待教练过来给他们介绍队内规矩。 然而却没有等来一脸刻板严肃的刘鹏。 男生的身影被馆外明媚的日色镀上一层亮眼的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泛着细碎的光,在他身后翠绿的树枝叶招展,风一过就沙沙作响,却在他进门的一刻就成了一笔寡淡无味的陪衬,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的聚到了他身上。 程洋也不例外。 那会的秦苏越简直不像是和他们相差无几的同龄人,甚至不像一个高中生。他拎着记录板面无表情的走进来,穿着一身训练服,宽大的无袖上衣扎进裤腰里,球鞋走在球场内的木地板上几近无声。 几乎所有人都看的有些呆,直到秦苏越走到眼前,不轻不重的一跺脚,「都发什么呆?」 众人恍然回神。 而等到他走近,程洋才终于看清这人始终逆着光的容貌。 乌黑的眉,乌黑的眼,可肤色又霜雪似的白,白的不像是经常参加体育活动的运动员,更像是一名常年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而他投来的目光里的情绪更是出奇的淡,淡的几乎等同于没有,衬着那双冷清瞋黑的瞳孔,愈发显得他身上有股从内而外渗透出来的距离感,被眼神隔着,被一切隔着,如同一尊无死角封闭的堡垒。 可现在却又不同了。 他不算敏感,可也算不得特别迟钝,好几个月下来,总归是能看出点异样的端倪。 那个从来神色疏离的秦苏越,忽然就慢慢,慢慢的变了。 像是料峭的冰面终于被姗姗来迟的阳光捂化,裂开一道狭小却清晰的缝,久违的暖意就从里面缓缓溢出来。 放在从前,他压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能和秦苏越在宿舍里拉家常似的扯皮,也绝对猜不到那个人会顶着一脖子吻痕在走廊上笑着骂人,他甚至不认为校队队长会参与这次合宿。 然而这些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出现了,发生了,就在他眼前。 第124页 有人费尽心思的把他带了出来,从那个封闭而不自知的牢笼里。 一个恰到好处的人。 程洋没再多说什么,姚廷宇还在对于秦苏越心比天宽的发言做出由衷的批评,苦口婆心的劝人明天最好穿个高领毛衣什么的去训练,被忍无可忍坐起来的秦苏越一把将脸摁进了被子里人工降噪。 他打开手机重新登录游戏,边朝着连跪四局或者逆风翻盘的大道一路狂奔,边漫不经心的想着,这样其实也挺不错。 好歹来了个人能治一治他们队长的面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五十四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分,最后一场比赛结束。 各个学校的队伍分别集合整队,四位教练做了一段短暂但是富有诚意的交谈后,就领着各自的队伍准备乘车返回了。 秦苏越才和另外三个队的队长握手致谢回来,刘鹏斜着眼往他身上一扫,脸上表情嫌弃的不行,「秦苏越你赶紧给我滚去穿衣服,瞧瞧你那伤风败俗的样,辣眼睛。」 被抨击辣眼睛的那位走过去,作势要把脖颈上的一块特大号胶布揭下来,「来教练,我给你展示一下更刺激的。」 这块胶布还是姚廷宇起了一大清早,一个个宿舍敲过去才好不容易讨来的,虽然不能遮住所有痕迹,但好歹不那么有碍观瞻,之后训练衫再往身上一套,也就遮的八九不离十了。 刘鹏,「滚犊子!」 队里上下昨晚就已经在队群里天崩地裂的疯过一次了,姚廷宇一张照片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硬生生把所有睡下的没睡下的都掀了起来。 一群人瞪着群里那张不用点开放大就知道情况有多激烈的照片静默了一会,然后齐齐都疯了。 [???这??你确定这真是秦哥的脖子??] [队长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不是我说这下嘴也忒狠了吧。] [小姚哥你怕不是要被队长灭口了。] 秦苏越手机忘记关静音,愣是被群里一阵滴滴答答吵醒了。 本来宿舍床位太小就让他睡得浑身不舒服,好端端被闹醒后的脾气更是一点就炸,秦苏越撑着头从床脚摸过手机,摁着语音就是噼头盖脸一顿骂,「大晚上闲着没事干在这里叭叭什么玩意儿?一个个都欠削了?」 他这条语音一发出去,下一瞬间,整个队群都安静下来了。 秦苏越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往旁边一扔,被子一掀又倒回了床上。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秦苏越重新开机后才知道昨晚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姚廷宇在洗漱池旁一眼瞧见他脸色,鞋都来不及穿好,叼着牙刷就往外疯跑,「老老老大我不是故故故意的!」 秦苏越,「你看着这张图再和我说你不是什么?!」 一晚上冷却期再加上秦苏越那一通骂,队里的一群已经对他那一脖子吻痕见怪不怪了,特别是同宿舍那几个,麻木的朝刘鹏笑了笑,「也没有教练你想的那么恐怖,就是看起来比较激情四射而已。」 刘鹏抖了抖,分外诚挚的拒绝了欣赏姚廷宇手机相册里的照片,「你们给我滚。」 七中离附中不算远,随车回到学校门口时也才四点半,秦苏越估摸着到家也就四点四十。 那厮说不定正在家里看罐头综艺,秦苏越往回走时想着,或者是窝在床上打游戏,十有八九不会坐在书桌前。 等秦苏越进门后,他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一个都没猜准。 电视确实是开着,放的却不是叽叽喳喳的娱乐综艺,而是枯燥无味的文化讲座类节目,而丁骁炜正躺在布艺沙发上,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才睡眼惺忪的坐起来,「都几点了?」 看起来像是听着讲座睡懵了。 秦苏越把背包随手往单人沙发上一扔,走过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还认得人吗?」 丁骁炜抓住秦苏越的手,一头栽在了他身上,「困死了。」 秦苏越心想这人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大白天的还能困成这样,奇怪道,「怎么回事?趁我不在家又整什么么蛾子了?」 得到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丁骁炜松松垮垮环住他的腰,闷头埋进去,「你不在我睡不好。」 以前也不觉得卧室那张床有多大,直到临睡前一个人躺上去,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身边空了一个位置。 他睡得迷迷煳煳时总有顺手碰一碰旁边人的习惯,昨晚一伸手就摸了一手冰凉的空,生生把他从梦里惊醒了好几次,后来就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 似乎是被这撒娇般的语气惊到了,秦苏越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抿了抿唇,最后只是在怀里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是不是还要我给你补个睡前小故事?」 「不要,」丁骁炜在他身上磨蹭好一会,直到秦苏越身上重新沾染上他的气息后才松开手,「我三岁,我要我家男朋友。」 **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六点。 秦苏越原本是不打算睡的,想着等丁骁炜睡着了他再爬起来去干些别的事情。奈何这人把他搂的实在紧,他不过稍微抬了一下胳膊,丁骁炜顿时皱了皱眉,眼睫扑扇着隐约有睁开的迹象,秦苏越立即不敢再动了,生怕把他从睡梦中折腾醒。 这人的起床气不是一般的大,没睡好的时候更加明显,简直像一个会行走的炮仗。 第125页 秦苏越没办法,只能陪他一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小会后,他也跟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嗡嗡嗡——」 秦苏越皱了皱眉,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摸过来后摁掉振动不止的闹钟,「六点了,起床,待会还要去上晚自习。」 丁骁炜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刚睡醒时的嗓音低低哑哑的不像话,「哪来的闹钟……烦不烦人。」 秦苏越被他从身后一整个囫囵圈在怀里,丁骁炜迷迷煳煳哼唧的声音直接刺进耳膜,秦苏越登时触电似的缩了缩,「赶紧起来,别在这磨磨蹭蹭的。」 说罢他急匆匆的就想翻身下床,脚还没触到地面,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人又重新被压回了床上。 丁骁炜困着他的手,按着手腕抵在两侧,两人胳膊挨着胳膊腿缠着腿,一株依偎的藤蔓般,手脚肌肤都亲密的贴在一块。 他低头看着他,眼里的睡意转瞬散了个一干二净,「躲什么呢?嗯?」 秦苏越,「撒手,不然待会就等着饿着肚子去学校。」 丁骁炜埋下头,还带着被褥余温的脸颊暖融融的贴着秦苏越,缓了片刻后,伸手试图把他本就松垮的衣领往下拉,「我想吃点别的。」 秦苏越实在太熟悉丁骁炜这个状态了,赶紧在脖子变成调色盘前警告道,「敢再咬我脖子试试,你看看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 丁骁炜顿时老实了,蹭着他的脖颈片刻,最后不情不愿的在他嘴角啄了一口,「等有时间了再来和你讨债。」 说完他放开手,秦苏越立刻从床上窜起来,踩着拖鞋逃难似的往外跑。 解决晚餐后还有一些时间,秦苏越收拾东西时无意间瞟见沙发旁两个满满当当的手提袋,扬声问道,「沙发旁边放着的袋子里是什么?」 丁骁炜刚换了衣服走出来,闻言过去扫了眼,「哦,这是班里那几个给你的生日礼物。」 「原本应该是三袋的,还有一袋是隔壁几个班女生送过来的,李倩当时要给我,我没拿。」 「都和他们说了别送这些有的没的,」秦苏越把两大袋礼物拎到桌面上,松手的时候转了转手腕,「怎么这么沉,都有多少?」 丁骁炜凑过来,坐在附近的沙发扶手上,顺手拿过几个帮忙拆开,「你昨天不在,这两袋是李倩和夏欣苑整理好后转交给我的,啧啧,你是没看到你座位上那个盛况,礼物堆得快看不到旁边肖宇的头了……」 两人把袋子里的东西一箩筐全倒了出来,紧赶慢赶拆了几份,包装纸正面都贴有署名的小贺卡,谁送的什么全都一清二楚。 秦苏越看着手里那个摁了开关后立刻五彩斑斓亮起来的水晶球,眼角不自觉抽了抽,「……究竟是哪个傻逼选的礼物。」 丁骁炜在一旁笑的快要直不起腰,「黄斌的审美不服不行。」 拆出来的几份里也不是没有正常类型的,秦苏越从摞了小半桌的纸屑彩带里刨出一个深色布纹礼盒,伸手戳了戳丁骁炜,「够了啊,这个是谁送的,看起来还挺顺眼。」 丁骁炜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张贺卡,「这个啊,李倩送的。」 李倩这份看起来就很低调奢华有内涵的礼盒往这堆七零八碎里一扔,效果简直就像沙里淘金,也难为人家愿意和这袋子大红大紫的玩意放在一块。 秦苏越手上稍微用力,打开了这个盒子。 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一条手鍊。 黑色编织蜡绳缠绕出一个可拉伸活结,延出的两端拴着一枚边角圆润的银质正方形,整条手鍊有种恰到好处的简单。 秦苏越顺势把链子往腕上比划了下,刚想戴上试试,眼角余光瞥见墙上挂钟,当下勐地一激灵,一把扯起还在悠哉悠哉拆礼盒的丁骁炜,「撤撤撤,还有十几分钟就要上课了。」 两人一阵风似的往学校赶,秦苏越再出门时已经换了一件高领羊绒毛衣,把脖颈遮的严严实实,打定主意不让人看见一丝痕迹。 丁骁炜看了一眼他捂得严密的脖颈,可惜道,「其实也不用遮这么紧,我觉得这次留的还挺好的,至少放眼整个年级我就没见过……」 秦苏越,「再逼逼我今晚就回客房睡。」 丁骁炜,「我错了。」 快到校门时,秦苏越低头翻包里的走读卡,一眼看见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腕,思绪下意识又飘到临出门被他随手撂在桌上的那条手鍊上。 他想了想,忽然一肘子捣向旁边的丁骁炜,「喂,我的生日礼物呢?」 丁骁炜不明所以,「不是给你了吗?」 「?」秦苏越,「在哪?」 「就在这呢,你面前。」 傍晚的天云如碎絮,远近都是一片热烈的瑰红色,晚霞潮水般迤逦而过,哗啦一下,万物都披上一层湿漉漉的璀璨。 金光跳跃。 丁骁炜就站在那光里。 叫他心动的一切也都在这了。 秦苏越笑着搡了他一把,「你本来就是我的,不算。」 丁骁炜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细细婆娑着,「礼物就在你床头的柜子里,回去自己找,大小应该没有错。」 「也是手鍊?」 丁骁炜挑眉,「我像是买那种没格调的东西的人?」 第126页 秦苏越,「小心李倩知道了削你。」 丁骁炜嘴角弧度更大,倒也没继续藏着掖着,「莫比乌斯手环,我买的一对,一个在你那,另一个在我这。」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当时看着挺好就买了,等到人家发货了才想起来你还在球队,当时就想着要不要我先收起来,后来琢磨了一下还是放在你那好了。」 大多数球类运动员身上都不方便佩戴首饰,一来不便剧烈运动,二是时常容易磨损,有时候甚至是掉了都难注意到。 秦苏越却毫无压力的说,「买都买了,戴着吧。」 丁骁炜还在想着怎样委婉的劝说他平时偶尔把那镯子拿出来戴一会,没想到这人自己先开了口,「什么?」 秦苏越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买了就戴着吧。」 「你平时训练不会不方便吗?」 「我每天就训练那么几个小时,到时候再摘下来就好了。」 秦苏越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目光当中浮上某些细软的神色,像是一团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再说了,麻烦也无所谓,反正我乐意。」 一瞬的停顿。 丁骁炜跟在秦苏越身旁,倏然一把拉过他,两人站在高而宽的围墙下,丁骁炜捧起他的脸,直接吻了下去。 秦苏越一手攥着肩上的背包带,眼神微微垂下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丁骁炜在他唇角碰了碰,有些意犹未尽,轻声道,「戴了就不准取下来了,没法再取下来,不然我和你没完。」 秦苏越维持着那个略微抬头的姿势,眼里似乎藏了些夕阳温存的余韵,「这么不讲理的?」 丁骁炜恶声道,「我还能更不讲理,你要不要试试?」 「算了,」秦苏越这才明快的笑起来,「骁哥放我一马。」 作者有话要说:  莫比乌斯环:把一根纸条扭转180°后两头粘接起来的纸袋圈。 感谢阅读! 这也能给我锁了…… ☆、五十五 整个十二月似乎被某只无形的手默不作声的改装过,在时间滚动的轮底抹了一层油,转眼就骨碌碌跑远了。 月末的市级一调如约而至,雷婷这段时间以来不间断的耳提面命总算发挥了效果,整个三班十二月份的学习状态出奇的好。 晚自习连着好几天被各科老师连续徵用,其中数老张用的最多,一星期下来,没有他的自习课时还好,一旦和数学两个字沾上边了,那节自习课就别想逃出他的魔爪了。 老张一手拿着牛皮纸封面的备课本,另一手握着支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最后化简得出这个方程,x的系数是5,看清楚了,这里你们多少人都给我把系数化没了……」 讲台下无人讲话,只有一片整齐而规律的沙沙声。 教室里空了几个位置,仔细一看会发现都是倒数一二排的人,老张借着看题的间隙,目光往下面一扫,顺嘴问道,「你们班那些空着的位置怎么回事?人都去哪了?」 纪律委员回答道,「报告,后面几排的都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 老张点点头,正准备收回视线,眼角余光从第二组上一掠而过,忽然又一顿,「秦苏越呢?也被你们雷老师叫走了?」 纪律委员似乎也是这时才发现第二组还有一个空位,登时打了个磕绊,「这个……」 肖宇就在这时举起了手,「老师,秦苏越被体育组的老师叫走了。」 老张眉头一抖,「体育老师?」 「就是叫刘鹏的那个老师,」肖宇说,「校篮球队的那个教练,刚才上课前把人叫走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天天的老想着那篮球! 老张一想到这就忍不住肝火上窜,一口气憋在肺腑,正准备像以往那样骂上几句,「我说……」 然而他一句话才说了个开头,那两字却仿佛无意间触发了什么开关,脑海里倏地就涌现出前不久和雷婷争辩时的场景。 办公室里一阵寂静,空气陷入僵持的氛围,大半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们这边。 而雷婷就像是完全看不见,又或者说完全不在意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视线,她依旧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背挺直,迎着面前尖锐逼人的质疑沉声道。 「我更愿意相信他。」 「他会找到自己的路。」 …… 老张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一顿,随即就像忽然被消了音,只是动了动嘴唇,光做了个口型,之后目光在那个空位上点了点,就又把头转了回去,「抄好了吗?现在看下一题。」 陈宏远马不停蹄的记下步骤,这人最近总算听了句劝,明白了他之前那款苍蝇腿抽筋似的鬼画符有多丑,这段时间课间一有空就拿出本字帖练字,到最近已经卓有成效了。 他把错题本翻过一面,看着老张欲言又止的神情,稀奇道,「少见啊,老张今天居然没有怼越哥。」 想当初秦苏越三天两头去比赛那段日子,老张几乎只要一看到他的空位就要叨叨两句,还曾在班里扬言『我待会非得去找你们班主任说两句』。 不过看现在这情况,那『两句』怕不是一直没说成。 肖宇正巧听见了这句,挑着老张念题的空隙低声说道,「据说被咱们雷哥顶回来了,当时隔壁班正好有人在办公室,听说争得挺凶,老张那会都急眼了。」 第127页 陈宏远,「哟嚯,雷哥这么刚?」 「雷哥什么时候不刚,」肖宇悄咪咪一指讲台上的背影,「不过居然会和任课老师吵起来,可见秦苏越在雷哥心里位置多高。」 老张勐地一敲黑板,掰了一截粉笔头就朝肖宇砸过去,「还讲!讲够了没有!要不要我现在停下来等你聊?」 肖宇哎哟一声,赶紧转过身来坐直了,「不不不,老师您讲。」 秦苏越坐在刘鹏旁边的空位上,看着电脑上的表格勐地唿出一口气,「行,这就可以了。」 刘鹏心底也一直吊着一股劲,直到通知发下来了他才稍微放心下来,「幸好今年省内第一轮的比赛地点抽中了s市,不然……你们班主任肯定不会放你出校的。」 「缘分吧,」秦苏越不动声色的往后靠,长时间紧绷的后背缓缓松懈下来,肩膀发出喀拉一声脆响,「还能再和姚廷宇他们打几场。」 刘鹏滑动滑鼠滚轮的手指一顿。 他默默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循环赛分组名单,安静了片刻,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小秦,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们说这件事?」 秦苏越的注意力全在分组名单上,大脑一帧接一帧的飞快切换着几所学校校队的各种信息,听见刘鹏这句话,一下没反应过来,好几秒后反射弧才转过弯来,「这个我都随时都可以,不过现在就说我怕动摇军心,还是等省赛结束之后再说吧。」 刘鹏嗯了一声,「那你这有没有下任队长的指定人?」 秦苏越眉头一挑,「这不一直是你们教练决定的吗?」 「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话,我更偏向让姚廷宇来当队长,」秦苏越稍微思索了一下,说,「这傢伙虽然平时看起来跳脱,有时候也不太稳重,但是在球场上的领导判断能力还是挺不错的,重点在于队里的人也都听他的。」 刘鹏点头,「你和我想的差不多。」 而紧接着,他又问道,「那之后你的位置……」 「队里现在不是有彭浩吗?他就挺好,高一就当首发的能有几个,」秦苏越三番两次被他打断思绪,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你到底是叫我来看名单还是来陪聊的?比赛都还没开始打,现在想这么多干什么?」 刘鹏被他顶的一噎,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满腔怅然顿时烟消云散,「……那是你!你一毕业就和附中说拜拜了,我还要在这继续带下届下届再下届,我不考虑还有谁考虑?」 秦苏越作势要起身,「行行行,那你考虑,我先回去了。」 「回什么回,下面的内容你看了吗?」刘鹏啪的一拍滑鼠,粗声粗气道,「坐好,看完再走!」 等到刘鹏这磨磨唧唧的处理完,秦苏越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过去了一整节晚自习的时间了。 他走过长长一段走廊,从靠近三班教室的那个楼梯口往上走,走到一半第三节晚自习的上课铃就打响了,周围顿时旋风似的卷过一大批人,唿啦一下全往楼上涌去。 有人半路看见秦苏越,还回头抬手打了声招唿,「嘿,越哥!」 「嗯,」秦苏越一指他脚前,「看路,前面有人。」 这天晚上的前两节晚自习是数学,之后的两节分别是语文和化学,秦苏越走进班里的时候语文老师还没来,纪律委员正在座位上扯着嗓子管纪律,「都别聊天了,安静自习,语文老师待会就来。」 秦苏越在座位上坐下,肖宇下课趴在桌上睡觉,感觉到旁边的一直亮堂刺眼的光倏忽一暗,立即就知道人回来了,「你们教练终于放人了?」 秦苏越翻开桌上堆着的几张试卷,「刚才老张又找我了?」 「可不是,不知道的得以为你是他的什么心肝大宝贝,」肖宇慢吞吞从桌面上撑起来,一侧脸颊上已经被手肘的衣料压出了红痕,「不过这次他啥也没说。」 秦苏越惊奇的一挑眉。 一提这事,后面的陈宏远顿时兴致勃勃的插了一嘴,「是啊,我之前也觉得奇怪来着,老张居然闭麦了……对了,越哥你们教练又找你什么事?你现在还没退队呢?」 「一调之后有比赛,过去看看分组情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秦苏越自动自发的忽略了后面那个疑问,只潦草回答了陈宏远前面那个问题。 这回轮到陈宏远惊奇了,「都这时候了,你们还有比赛?」 「嗯,」秦苏越显然不愿多做解释,半转过身朝丁骁炜伸出手,「糖,还有上节课的笔记。」 参加全国高中生篮球联赛这件事,丁骁炜其实是知道的。 毕竟秦苏越天天待在他身边,对他也丝毫不设防,有什么大事小情的,平时闲聊里三两句话都能套出来。 当时秦苏越正在卫生间洗澡,就那么短短十分钟的功夫里,手机接二连三的响了好几次,到最后丁骁炜不得不从厨房出来绕到卧室接电话,为此差点没把锅里的面给煮煳了。 等到秦苏越从热气蒸腾的卫生间里走出来时,丁骁炜两手各端着一只碗,下巴往客厅沙发一抬,「刚才你们队里的人给你来电话,我给你接了。」 秦苏越随便披了件上衣,擦着头髮走过来,「谁找我?」 「你们教练,说是让你出来马上给他回个电话,」丁骁炜把两碗香气扑鼻的打滷面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身走到客厅,亲自给某个光天化日下勾引人的傢伙扣衣扣,「大冷天的,穿成这样秀给谁看?」 第128页 对面已经接了起来,秦苏越正听着刘鹏说话,不好开口,于是就朝他无声做了个口型,「你啊。」 丁骁炜的手指停在他衬衣最上方的那个纽扣,指腹顺势搭上颈侧,倾身在他温热的嘴角亲了一下。 而就在他微微低头这一下,手机听筒对面的声音顿时一清二楚滑进了他的耳膜,「全高二轮不说,一轮你必须得上场。」 等秦苏越挂了电话,丁骁炜才问道,「你还要参加全国赛?」 秦苏越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绕过他往餐桌走去,「不然我之前参加合宿是为什么?」 丁骁炜跟在后面,「赛程比市级赛还忙吗?」 「也还好吧,每个赛区参加一轮赛的大概是八到十二所学校,按照循环赛和交叉淘汰赛的方式比,和市级赛的晋级淘汰赛有些区别,但赛程也多不到哪里去。」 丁骁炜想了想,看着眼前埋头吃面的秦苏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十二月末就是市级一调,那之后的学习进度会比现在更加紧张,然后马上又是二调和期末考,你这边现在又要参加比赛,两头撑得住吗?」 秦苏越挑起一筷子面,在四散瀰漫的细白雾气中淡淡道,「撑不住也得撑着。」 「我现在还不能走,校队现在虽然比刚开学那阵子好了些,但是新来的那批球员都还太年轻,很多人都没参加过几次大赛,比赛经验太少,至少要带着他们打过省内这一轮。不然我不放心就这么撂担子走人。」 丁骁炜静静看着他。 秦苏越连吃了好几口面,发现对面在他说完之后始终没有动作,这才反应过来丁骁炜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吃面啊,看我干嘛?」 丁骁炜还是没有动,他拌了拌碗里剩下的面,忽然风牛马不相及的问了句,「阿越,你是不是……不想退队?」 秦苏越动作一顿。 那一顿的间隙飞快,随即他又像是无事发生那样,波澜不惊的低下头去,筷子重新夹起一块番茄,却又没有立刻吃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大概过了十几秒,才慢慢说道,「不想是肯定的,毕竟都已经这么多年感情了。」 「可这是註定的。」 随即他像是想堵住什么马上要从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情绪般,几乎是仓促的把那块番茄咽了下去,接着又急急吃了一口面,才低低松了口气,重新恢復之前的神情,「别磨蹭了,赶紧吃,吃饱了还要去上课。」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五十六 市级一调眨眼即近。 考试前一天,秦苏越训练赛中途被换下场休息的短暂片刻,刘鹏边专心盯着场上情况,边分出一缕神和他说,「明后两天你就别来了,专心备考,考完了再来。」 秦苏越灌了几口凉水,抬手擦了把下巴即将滴落的汗珠,「第一轮首场是和a市八中打吧?考完第二天马上就比赛,我这两天还是过来吧。」 「考试没问题?你中途跑过来,雷婷改天不得把我念叨死。」 「没事,我顾得过来」秦苏越说,「到时候我和雷哥打声招唿,晚自习请个假。」 刘鹏不是不清楚秦苏越平时的成绩情况,就凭他在球场上作为司令塔表现出来的严谨缜密,他就不觉得这傢伙在学习上会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 但毕竟已经是高三了,准毕业生的身份摆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像高二时候那样肆无忌惮,敢正大光明的旷去一整晚的自习,就为了在体育馆里练好一个配合传球的后撤步跳投。 刘鹏想了想,还是说,「算了,就当给你放两天假,等你考完再说。」 但是第二天傍晚,他还是在球场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回不仅是刘鹏,连队里的一群都跟着惊讶了,姚廷宇还特意翻出手机来看了眼当天的日期,「老大你不是要考试吗?怎么今天也下来了?」 秦苏越换好一身运动服,正在调整额头髮带的位置,抬起的右手无名指外侧还留着一片斑驳的笔墨痕迹,一看就知道是考试一结束立马匆匆忙忙赶了下来。 程洋看着他们队长波澜不惊的脸色,忍不住问道,「我记得高三今天是大考吧?队长你真的没关系吗?」 一整天下来,从早上开始就要为安排紧凑的考试时刻保持聚精会神的状态,等到了傍晚还要进行高强度的体育训练…… 就算是铁人,精力也不一定能撑得住吧? 秦苏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劲,他依旧是往常那副状态,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稜角分明的眉目在体育馆顶端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立体,有种大理石上雕刻出来般冷然的美感。 他随手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目光从眼前一群目瞪口呆的人脸上滑过,问道,「哪来那么多的问题?还练不练了?」 姚廷宇,「练练练!」 为期两天的调研考试一过,隔天就是万众瞩目的全国高中生篮球联赛的一轮首赛。 秦苏越甚至连稍微休整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前脚刚离开奋笔疾书的考场,后脚立马就要踏上校门前恭候多时的大巴,随车一块,风驰电掣的前往s市市立体育馆。 一大清早,丁骁炜看着秦苏越短短几天内飞快消瘦下去的脸颊,心里似乎被某只爪子不动声色的挠了一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顿时在心口泛滥开来。 第129页 快节奏的考试以及高强度的训练让秦苏越整个人都褪了一层皮肉,两颊往下的颔骨线条越发凛冽突出,因此衬得他更加形容清矍,仿佛一只空撑着肌骨的竹竿,有时一晃眼,甚至会给人一种风一吹就会轻飘飘倒下去的错觉。 可他的眼神却又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眼底似乎凝了一簇浓缩的光,钢丝般牢牢吊着一股锐利的精神气,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懈下那口劲,无论到多么难捱的境地,都能在重重压力中挣扎起来。 按照惯例,秦苏越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行李,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了,这才换上鞋准备出门。 丁骁炜手里端着小半杯温牛奶,趁着秦苏越还在繫鞋带的工夫,把杯子往鞋柜上一放,蹲下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秦苏越被他压的稍微往前一倾,「怎么了?」 丁骁炜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感受到掌心下骨骼的坚实滚烫,而就在这么一副沉稳有力的肌骨底下,还火热的裹着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 刚才一瞬间涌到嘴边的话忽然就都说不出口了。 丁骁炜就这么静静抱着他,片刻过后,才低声道,「祝我家队长和他的球队首战告捷。」 随即他松开手,轻轻在他后背按了一下,「去吧,加油。」 十二月末的七点,天空还是一片蒙蒙的灰,像是一块盖满灰尘的毛玻璃,稀疏的云堆积在东方的一角,晨曦还沉睡在莽莽远山静默的怀抱中。 秦苏越走到校门口时,球队的其他人已经整整齐齐的列队站在集合点前了。 姚廷宇远远看见他,带头嘹亮的喊了一声,「老大早上好!」 其余人立即跟着一块喊道,「队长好!」 「秦队早!」 秦苏越朝他们招了招手,「教练人呢?还没到吗?」 刘鹏听见召唤,从大巴车里探出个脑袋来,「说谁没到呢?全队就数你最慢,还好意思在这嚷嚷!」 秦苏越懒得和他计较,确认教练也活着出现了,又快速清点了队伍人数,最后问了一遍,「各自再最后确认一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漏拿漏带?经理那里的随队物品都清点好了没有?」 张淑瑶和杨茜肩上各挎着一个一米见宽的收纳箱,遥遥比了个ok的手势,「万事俱备!」 姚廷宇扯着嗓子嚷嚷道,「老大你说什么呢,我们还能漏下什么,我们这次不就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吗!」 这话一出,队里转瞬有人明白了话里的深意,立即有志一同的接上了,「我大附中必胜!」 「附中牛逼!」 「行,」秦苏越转身朝大巴车走去,手利落干脆的往前一挥,「走,上路。」 ** 雷婷左手是这次一调的试卷,右手指缝里夹着一根粉笔,笔尖正点在一幅简笔电路图上「线圈一端与电源相连接,另一端与沿南北方向水平放置的直导线形成迴路……」 她在图上补上一个闭合电阻,勉强拔高已经嘶哑的嗓音问道,「这时候磁针的n极朝哪个方向转动?」 黄斌撑着脖子上那颗摇摇晃晃的脑袋,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已经开始打架的眼皮就这么合上,「那个,垂直纸面,向外移动。」 「又向外,还说向外,」雷婷顿时不顾她那时刻准备撕裂的声带,敲着黑板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我都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这时候磁针方向只会向里移动!就这么一个选择题,难道要我从一轮复习一直给你们讲到二轮复习吗!」 坐在后面的刘宇亮赶紧一字不漏地记下,同时一脚踹向前面快要晃成不倒翁的黄斌的板凳,「嘿,醒醒,赶紧记笔记。」 黄斌被他踹的一个激灵,搭在试卷上无意识鬼画符的笔尖总算停了下来,「哦哦,记,马上就记。」 一早上各科都在讲评试卷,到这节课为止,陈宏远已经被黑板上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各种公式方程折磨的眼冒金星,这会儿记步骤的笔都有些打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课,我真的快疯了。」 丁骁炜也有些疲倦,抬手掐了掐微微蹙紧的眉心,「还有十分钟。」 陈宏远嗷的一嗓子,「怎么还有这么久。」 没过几天,一调成绩就正式公布出来了。 总成绩和各项排名情况表全都张贴在讲台附近那块空白的墙面上,班里每个人只要一抬头,就能把那张堪称触目惊心的成绩单看得一清二楚。 刚刚得知自己成绩的肖宇气息奄奄的趴在桌面上,直接一本英语书盖在脑袋上,「没事,没关系,只是一次考试而已,以后还多的是……艹!我他妈怎么就能考这么烂!」 李倩看完排名之后,回到座位上就一直处于神情意识双放空的状态,直到同桌的夏欣苑不放心的轻轻推了她一把,李倩后知后觉转过头来,差点没把夏欣苑吓一大跳。 她连忙从抽屉里抽出厚厚一沓纸巾,「倩倩你别哭啊,没事的,这次没考好还有下次,反正现在还不是高考,什么都还来得及的……」 李倩红着眼眶抽了抽鼻子,一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一片愁云惨澹中,也就只有长时间稳占班第一第二的两位学霸还能维持他们一贯的高水平发挥。 丁骁炜知道成绩之后,第一时间就通过微信发给了还在外比赛的秦苏越。 [一调总分670,年级排名第六,市排名第五十三。] 第130页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过了大约小半个小时,才得到对面惜字如金的一个回復。 秦苏越:嗯。 丁骁炜看着屏幕上那个嗯字,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后自我安慰道,男朋友这么冷淡一定是因为比赛太忙了,没时间给他回復太多。 嗯,肯定是这样。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时,秦苏越的对话框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随即一停,几秒钟后又切换成了『对方正在讲话』。 丁骁炜动作一停,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上那一小排实时变化的字,要是目光能有实质,估计现在手机已经融出两个窟窿了。 又是几秒过去,状态栏再次恢復平静,下一秒,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丁骁炜迅速从抽屉里摸出耳机,也不管耳机线缠的一塌煳涂,三下五除二地插上手机。 秦苏越的声音就从那团乱七八糟的耳机线中缓缓传了过来,「现在中场休息,待会打下半场,回家再和你说。」 丁骁炜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一时堪称容光焕发,在旁边陈宏远惊恐交加的目光中回了一句话。 [好,等你回家。] 陈宏远满心都沉浸在自己狗屎般成绩的悲痛中,突然看见身旁好一大只春风满面的丁骁炜,一瞬间简直怀疑自己悲痛过度出现幻觉了,「骁哥你什么事这么高兴?」 丁骁炜收起手机,「这次考得好。」 陈宏远,「……」 行呢。 秦苏越点开丁骁炜发过来的那条消息,匆匆瞟了一眼之后,手指一动还想再说两句,然而还没等他按下语音键,一旁的刘鹏已经扬声喊道,「都聚过来一下,我讲一下下半场的战术。」 秦苏越不得已,只能把手机随便扔回包里,跟着姚廷宇几个一块走了过去。 刘鹏手里举着一块尺寸迷你的白板,上面清晰的画出了场上双方上一小节的站位情况,手里的马克笔一圈对方内线的两个人,「洪湖中学内线难破是我们早就清楚了的,既然内线吃紧,下半场开始,咱们就先从外线开始得分。」 「小秦和小姚的配合要积极活用起来,程洋你那的跑动跟紧一点,中锋继续看紧篮下。」 姚廷宇点头,视线始终专注的黏在刘鹏手里那块白板上,左手往旁边一伸,杨茜立即端着一盒盐渍柠檬片凑了上来。 程洋眼角余光瞟见了,也顺手从快餐盒里拎起一片,杨茜注意到旁边同样大汗淋漓的秦苏越,把盒子往他的方向递了递,「队长你不吃一点吗?好歹补充点盐分。」 还不等秦苏越习惯性的摆手拒绝,姚廷宇倒是先呜呜噜噜的替他开了口,「不用不用,你给老大拿一把糖就行,他不吃这玩意。」 杨茜,「啊?糖?」 「对,糖,基本上什么都可以,不过有巧克力或者奶糖就更好一点,」姚廷宇显然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就连秦苏越的口味都琢磨的八九不离十,「老大不吃酸,一点都不吃,之前张淑瑶还专门在里面放了蜂蜜水,老大也愣是一口不愿吃。」 「……」 杨茜还是不大死心,也许里面还掺杂着对自己厨艺的高度自信,总之光看这姑娘的表情,就知道她没太把姚廷宇的话听进去。 「队长你尝一尝吧,我这盒做的真不酸,」杨茜秉持着一颗勇于挑战的心,兢兢业业的解释道,「真的,我这方法是从我妈那学来的,她做这好几年了,味道不差。」 秦苏越低下头,目光从那盒柠檬片上一掠而过,速度快的似乎稍微停留久一点,盐水下那丝微乎其微的酸味就要沿着视线一路流窜到自己身上,「谢谢,还是不了,我不太爱吃柠檬。」 杨茜满心期待顿时落空,「哦……那好吧。」 旁边正收拾东西的张淑瑶看见了,赶紧抓了一把糖跑过去,「哎,我忘和你说了,队长他不吃柠檬,每次都要单独给他准备糖。」 她一只胳膊搂过略带失望的杨茜的肩,另一手迅速把糖塞给秦苏越,「秦队你抓紧时间,马上就要上场了。」 墙上偌大的电子屏显示着上半场结束时两队的得分情况,双方仍然处于一种胶着的拉锯状态,两边都没办法彻底压制对方,谁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快速拉开一截可观分差。 在中场休息的倒计时归零的一瞬间,主裁判的哨声同时嘹亮的响彻整个球场上空。 「哔——」 刘鹏看着面前站成一圈半圆的队伍,眼神沉着稳定,他把这群人一个个从头到脚的,仔细、认真而深刻的打量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激励人心的话语,双手背在身后,平静道,「去吧。」 去吧。 体育馆外天幕低垂,冷风唿啸着刮过大街小巷,明明是寒冬腊月的天气,紧闭的大门里却仿佛盛夏将至,场馆顶端的大灯日光般炽烈的照着,在宽敞的球场洒下一轮雪白灼热的光晕。 「请双方球员重新上场!」 秦苏越用力闭了闭眼,一瞬间似乎有些不适应头顶过于灿亮的光束,然而下一秒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重新恢復到了那副时刻整装待发的状态。 他率先动身,一步跨进球场当中,「那我们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五十七 「昨天布置的作业还没讲吧?大家把金榜白皮书翻开。」 第131页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也有不少人发现桌上没有指定的练习册,赶紧低头弯腰在书箱或抽屉里寻找。 一阵悉悉索索的翻找声中,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句,「报告。」 班里一小撮人手上动作一停,目光不约而同的往门口投去。 英语老师头也不回,从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挑出一支完整的白粉笔,只单手往里一招——『赶紧进来』。 秦苏越单肩背着运动背包,立即大步走回自己座位。 肖宇在秦苏越还站在门口喊『报告』时,就已经先一步替他把这节课要用到的资料一一找了出来,等人坐下来时,直接给他报了个页数,「58页左边的完形填空,还没开始讲。」 秦苏越小幅度一点头,把背包往书箱上一撂,马上井然有序的忙了起来。 斜前方的高昀薇趁英语老师转身板书的空隙,用手里练习册遮住大半张脸,转过头飞快道,「苏越,昨晚老张布置的两道课外练习你是不是又没写?」 秦苏越想了一下,「啊,是。」 「我就知道,」高昀薇说,「今早也是丁骁炜给你补上的。」 班里人最近已经完全习惯秦苏越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了,就连各任课老师也被动修炼的见怪不怪,即便是一开始对秦苏越分散学习精力意见最大的老张都迫不得已接受了这一现状。 几位课代表目前已经达成了一致默契,但凡遇到收作业,只要在秦苏越桌上找不到目标物,转头就去丁骁炜那里要。 基本一要一个准。 不过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意外状况,比如哪位老师临时在课上布置了什么口头作业,而秦苏越那时候刚好又不在,要是没有人提醒一句,基本都会在马不停蹄补作业的晚自习中被不小心遗漏掉。 然后第二天课代表过来收作业时,丁骁炜发现秦苏越漏了某些题目,量少的就直接当场给他补上,有时运气倒背,遇上量多又不好临时赶工的,丁骁炜干脆就把自己的作业也留下来,两人一起不交,这样老师之后问起来,也好找个藉口把原因拖到自己身上。 讲台上,英语老师早已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评习题,「记住了,这里这个空是固定搭配……」 秦苏越单手拨开红笔笔盖,在高昀薇的注视下静了静,随即才轻轻嗯了声,「我知道了。」 高昀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 说实话,丁骁炜一开始还没发现秦苏越的小动作。 直到一天晚上他提前刷完了当天的题量,洗好澡之后准时准点去隔壁抓人,这才注意到他这些天几乎每晚都忙得昏天黑地的原因。 秦苏越随手把写满了的草稿本往旁边一摞,正准备再找出一本新的,还没拉开抽屉,手先被人从后面摁住了。 「干什么?」秦苏越头也不抬,拨开丁骁炜的爪子继续翻箱倒柜,「要是困了的话你先睡吧,我还有一部分没写完,还要过段时间。」 前天是『我还差两道题』,昨天是『等我待会对份试卷答案』,到了今天干脆直接抛出一句『我还没写完』。 以秦苏越一直以来的做题速度,这要是偶尔和他说上一两次还没什么,但是接连好几天都是这么个换汤不换药的内容…… 丁骁炜直觉不大对,趁秦苏越还在埋头寻找草稿本的间隙,顺手一翻他摊开在桌面上的练习册。 等到秦苏越重新直起身来,发现丁骁炜还站在书桌旁,眉梢疑惑的一挑,「还杵在这干什么?」 他边说着,右手顺势准备拿起放在桌沿的水性笔,然而指尖还没来得及碰到笔桿,下一秒,丁骁炜的手倏然伸过来,不由分说拨开了他的手,「别写了,睡觉。」 秦苏越,「?」 「不写明天交什么上去?」秦苏越莫名其妙,「闹什么,就差几题而已,待会就过去陪你。」 「你早就写完了吧?」 秦苏越一下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什么?」 「今晚的课内作业就这么几样,凭你的做题速度,晚自习就能写完,」丁骁炜二话不说就去摘他的眼镜,不顾秦苏越的反抗,拖口袋似的强行把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前两天的份我就不和你计较了,现在给我好好去休息。」 秦苏越一开始还丈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丁骁炜今晚突然又发的什么疯,刚试图甩开他钳在自己腕上的手,倏然听见他压低声线的最后一句话,挣扎的动作蓦地一顿。 丁骁炜趁着他发愣的一瞬,三两下把客房里的大灯小盏全关了个清净,把人往怀里唿噜一卷,裹着就往自己卧室带去。 直到秦苏越被丁骁炜摁着肩膀坐在卧房宽敞的大床上时,他才总算组织好了辩解的语言,「也没有多少,老师布置作业的速度总追不上我写的速度,现在压紧一些,等到后面就轻松了……」 「后面什么后面,」丁骁炜给手机定好闹钟,转过头看着他,「现在把自己身体搞垮了,还有什么后面?」 「我没事,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 丁骁炜咬牙道,「你有数个鬼。」 秦苏越的身体骨架在男生当中并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是稍微有些纤细的,和那些充气装置似的,动辄锻鍊出一身贲发肌肉的体育生相比,秦苏越身上的肌肉线条只是薄削的一层,紧实的覆盖在骨骼上,衬着身高,越发勾勒的他身形修长匀称。 第132页 丁骁炜的手臂环绕在他腰上,清晰的感觉到怀抱下腰腹的劲瘦紧窄,像是一柄蓄势待发的弓,时刻紧绷着,又能够人为的拉伸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把人拽进自己怀里,火炉般暖烘烘的抱着,「让你妹瞧见了,指不定得说我饿了你多少顿。」 秦苏越一直觉得丁骁炜的怀抱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尤其是对他而言——宛如无形的深渊漩涡,人一旦陷进去,就像金属撞上了磁石,命中注定要粘附在一块。 他放松下来,轻轻笑了声,「没那么夸张,也就脸上明显一点,过几天就长回来了。」 丁骁炜安静了一会,小半张脸隐在昏黄朦胧的灯影里,过了片刻,才听见他又问道,「你们这个比赛还有多久才打完?」 「没多久了,还有四五场这样。」 「还是一天一场?」 「嗯,元旦一过就差不多结束了。」 秦苏越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似乎某个隐秘的关窍被无意间触动了一下。 而还不等他想清楚那一下波动究竟是什么,丁骁炜偏过头,在他耳后印下一个柔软的吻,「撑不住的时候,就别老想着逞强了。」 「我一直都在这,哪天你要是累了,放心往后倒,我接着你。」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橙黄的光影水波般,堪堪把床铺笼罩在里面,窗帘缝隙里透进夜空零星的光,也许是月色,在寂静的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狭长的光带。 秦苏越沉默下来。 耳边一时只有自己和丁骁炜一起一伏的唿吸声。 秦苏越说不太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感动,温暖,愉悦……各种情绪宛如支流汇渠,一瞬间太过浩瀚汹涌,迎面冲垮了他平稳的心境,也一併冲垮了他待机的语言系统。 他只知道自己胸膛滚烫无比,仿佛有人在里面塞了一把灼热的炭火,却又不觉得疼痛,只是催着心跳鼓譟,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丁骁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秦苏越一句答话,忍不住伸手掰过他的脸,「怎么,被你对象感动哭了?」 秦苏越勉强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想要维持先前那副沉着,奈何嘴角的笑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到最后秦苏越自己也没办法了,丁骁炜掰过他的脸,他只好就这么笑着亲上去,「也还好,没有特别感动。」 ** 高三学生的每一天都过得紧凑而充实,时不时也会有些兵荒马乱,但总归还是平稳的。 与此同时,随着黑板上距离高考倒计时的逐渐缩短,每个人也都开始越发忙碌起来。 而与这份忙碌一併到来的,还有焦躁,紧张,以及对前方道路的迷惘犹豫。 元旦就在这五味交杂的氛围中到来了。 周六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距离下课时间不到两分钟,语文老师看了一眼手錶,边收拾教案边说,「虽然明天就是元旦了,但是该做的作业,该背的书都不能忘记啊,周一的时候我还是要抽查默写背诵的。」 众人收拾桌面的动作不停,讲台下稀稀拉拉的响起一片,「知道了老师。」 「阅读专项训练和两篇古文背诵,今年的元旦礼物可真让人开心。」 陈宏远把桌面上的零散试卷往抽屉里一塞,饭卡往兜里一揣,「对哦,明天就是元旦,我都快忘了。」 黄斌,「今年的元旦晚会取消了,改成了每个班各开各的,和咱们高三狗没什么关系。」 依照附中往年习惯来看,元旦晚会这种一听就知道要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的大活动是必备无疑的,然而今年倒是出了个特例——由于十一月末才举办了八十周年校庆活动,学校考虑到大型活动连续举办,不仅时间安排上太过密集,而且也十分占用学生的学习时间,于是左右一商量,干脆取消了今年的元旦晚会。 通知下发下来,毕业班已经见怪不怪,心如止水了。 反正无论取不取消,这种事都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秦苏越当天是早上十点的比赛,结束之后直接回家,因此三班的人一整早都没有看见前者半个影子。 丁骁炜倒是不像需要去食堂抢饭的住宿生那么急,旁边陈宏远桌面都空了一片了,他才慢悠悠的合上笔盖,黄斌在后面弓着腰偷偷摸摸看手机,正好点开了班群消息,飞快瞟了一眼,「嗯?我浩你和夏姐聊什么呢?」 杨启浩低头噼里啪啦打字,闻言眼也不抬的说了句,「元旦聚餐,我问夏姐有没有什么饭店推荐一下。」 「聚餐?」黄斌刷刷往上翻聊天记录,「去哪聚?什么时候?都不和兄弟几个说一声,班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杨启浩,「原本想等定下饭店才和你们说的……哎算了,亮仔那已经知道了,你待会和体委说一声。」 丁骁炜是吃饱午饭后收到消息的。 陈宏远一连给他发了快十个『戳一戳』,手机在沙发上震的和得了帕金森似的,丁骁炜刚刚把碗洗好,满手湿淋淋的水都来不及擦就快步走了出来。 陈宏远:骁哥,越哥和你在一块吗? 丁骁炜一边抽纸巾擦手,一边单手打字回復。 丁骁炜:他在洗澡,什么事? 陈宏远:哦这样,刚才我给越哥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以为他还在比赛。 第133页 陈宏远:我来问一声,咱们班今晚的元旦聚会,你俩来吗? 丁骁炜把手里的湿纸团扔进垃圾桶,起身往客卧旁的卫生间走去,按着语音键给陈宏远发了条消息。 「你们又要搞什么?他今天才打完比赛,没精力和你们瞎闹。」 他一句话说完,人也走到卫生间门口了,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丁骁炜在磨砂玻璃门上敲了敲,「陈宏远说今晚班里搞元旦聚餐,问我们要不要去。」 门后的水声一停,几秒钟后,秦苏越隔着蒙蒙水雾的声音传了出来,「正常聚餐?」 丁骁炜看着屏幕上陈宏远发过来的消息,一字字念给里面的人听,「『不搞事情,就单纯去吃个饭,地点现在定在明远街的那家烤肉店』,陈宏远发过来的消息这么说的。」 秦苏越将身上的水渍潦草擦了擦,衣服裤子随便一套,拉开门往外走,「那就去吧,反正傍晚也没事……啧,堵在这干什么?」 丁骁炜靠在门框上,目光从他松松垮垮的衣着上滑过去,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看着他,秦苏越一手还扶在门把上,湿透的头髮上顶着毛巾,一脸疑惑的抬起头,「让个路,ok?」 「不行,」丁骁炜把手机揣进口袋,脸上慢慢浮上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他微微倾身,一手撑在顶框上,高挑的身形几乎把整扇门给堵了个严严实实,「不过想让我让开也不是不行……宝贝儿,给个过路费呗?」 秦苏越被丁骁炜那声黏煳煳的『宝贝儿』叫的直觉不好,下意识向后仰头,微眯着眼问道,「你要什么?」 丁骁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凑过来,两人额头几乎相碰,这个姿势,只要丁骁炜稍微一低头,两人的嘴唇就会毫无阻碍的贴在一块。 他笑起来,低声道,「一个吻就行。」 「……」 秦苏越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无赖的,明明几个月前还是一副『你不愿意我就不会靠近』的模样,不过转眼功夫,怎么就变成现在在厕所门口堵人讨吻的鬼样了? 丁骁炜又往前压了压,卫生间里浓厚湿热的水汽缓缓涌出来,他便隔着那细细一层白雾注视他,目光似乎也被那雾气浸染,渐渐晕开一抹温软的光,「给吗?嗯?」 秦苏越避不过,后腰还保持着一个弯折的弧度,从牙缝里嘶的一声。 你另一只手往我衣摆里钻的时候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他反手扣住丁骁炜那只不老实的爪子,一抬头狠狠亲了上去,「妈的色狼。」 几分钟后,丁骁炜满意的松开秦苏越,伸手替他整理褶皱的衣领,「你穿成这个样子,我能不见色起意吗?」 秦苏越默默翻了个白眼,绕过他往卧室走去,「憋着吧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五十八 说是三班集体聚餐,其实真正参加的并没有很多人,其他人不是家里有事就是嫌聚餐地点远不想去,最后能在店门前集合的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号人。 秦苏越和丁骁炜到得早,但是不愿和杨启浩他们在外面雕像似的杵着等人,两人跑到了旁边一下奶茶店里坐着,秦苏越点了一杯红豆芋圆奶茶捧着暖手,时不时喝一小口。 等到人齐了,杨启浩左右转了一圈,问道,「咦,咱们班那俩门面呢?」 李倩一指隔壁,「隔壁奶茶店里,我去喊他们吧。」 聚餐地点定在了这条街上知名度比较高的一家自助烤肉店,杨启浩吃过几次他家的石锅拌饭,一直对其『别具风味』的拌汁赞不绝口,加上实体店店面宽敞,装潢颇为精緻,夏欣苑在看过详情介绍后和他一拍即合,最后就把位置定在这了。 自助烤肉店基本都是四到六人一桌,李倩把丁骁炜和秦苏越这两位供着的佛请回来时,店里二层几乎都让三班的人给坐满了,陈宏远那边特意留了几个空位,就等着拖拖拉拉的两位了,「这边这边!」 秦苏越往靠墙的长条沙发上一坐,左右环顾一圈,问道,「肖宇人呢?他不来?」 「肖宇啊,原本是要来的,」黄斌在他斜对角,边把调料碟分给他们边解释道,「结果没料到他爸今天从外地回来了,又正好得知了他一调的烂成绩,一放学就被逮走了,这会儿怕是出不来。」 陈宏远低头看手机消息,末了插嘴一句,「他叫咱们先吃着,他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从家里遛出来。」 轮到点菜的时候,由于是微信扫码点餐,一桌人一个个轮流把手机往桌角的二维码上凑,划着名屏幕上的菜品商量,「牛舌吃不吃?」 「五花肉要几份?咱们这桌全是男的,来个三份不过分吧?」 秦苏越懒得摸自己的手机,头凑过去看丁骁炜的手机页面,丁骁炜把屏幕往他那边让了让,「喝什么?」 秦苏越摇头,抬了抬手里的奶茶,「刚点的这杯还没喝完。」 似乎是丁骁炜那句『喝什么』无意中点醒了这群好不容易出来放风的人,黄斌勐地合掌一击,「对哦,烤肉怎么能没有啤酒!」 说罢他立刻回头嚷了一句,「各位,要喝酒吗!」 这句话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都在安安静静各点各的人齐齐唰的抬起头,仿佛得到了上层组织的某种号召,纷纷举手示意,「没有问题!」 第134页 「喝什么?这家有百威和哈尔滨,青啤也有,要不就青啤?」 李倩听着这群人转眼就已经商量起要点几打啤酒,忍不住问道,「你们都能喝这么多吗?别待会一个个的都倒了……」 不等李倩把话说完,后边的陈宏远已经不怕脸疼的招唿起来了,「来来来,今天不醉不归啊!谁先倒谁孙子!」 黄斌立刻嘲道,「得了吧,就体委你这一杯倒的水平,待会别把在座的都喊一声爷爷。」 「呸,就你这水准的,我能一口气喝倒仨!」 李倩,「……」 夏欣苑啪嗒开了一罐汽水,插上吸管,滋熘熘喝了一口,「得了,别管男生们了,他们爱喝喝去,我们别跟着闹就行。」 下单的菜品已经逐渐上桌了,高昀薇左手端菜盘右手拿钳子,分外熟练的在加热后的烤盘上均匀的抹上一层猪油,边把盘子里的肉类整齐有序的往上铺,边往陈宏远那桌的方向瞟去一眼,「没事,苏越和丁骁炜还在那桌,只要他俩稳着,这群人就疯不到哪去。」 然而事实证明,高昀薇还是太高估他们班这俩大哥了。 大半个小时后。 陈宏远端着只剩一口瓶底的啤酒,一脚踩在椅子上,气势汹汹的朝周围喊,「还有谁不服,来,来和我喝!」 旁边的刘宇亮连忙七手八脚的把人往下拽,「浩子快过来帮忙!」 杨启浩闻风而动,撂了筷子就去抢陈宏远手里的酒瓶,「行了行了,我真是第一次见这样耍酒疯的……服!我服了!大哥您能别喝了吗!」 陈宏远满面通红,连带着脖子都是一个鲜艷充血的色调,显然是个喝两口酒就上头的主,这会儿偏生还死活都不安分,刘宇亮要把他摁在椅子上好好坐着,他还以为前者不满他高处不胜寒,挣扎着要来和他一决雌雄,「亮仔你是不是不服!不服咱俩吹一瓶!」 刘宇亮给他招的一个头两个大,「我吹你二舅姥爷!体委你他妈不能喝你还逞什么强?喝多了有人管你喊声爹??」 陈宏远,「诶,儿砸!」 「……」 黄斌一手握着玻璃杯,整个人和一滩快被烤融了的泥浆似的摊在桌上,一边衣袖险些被烤盘上的热气燎到,然而本人依旧浑然不自知,「眨眼功夫,真就眨眼功夫,这学期就要过完了……还有一百来天就要高考了。」 丁骁炜一钳子拨走这货快扒拉上烤盘的爪子,把嗞嗞作响的烤猪排翻了个面,「是是,祝您考个好成绩。」 黄斌耷拉着眉眼,整个人蔫头垂脑的,看起来居然有种饱经沧桑的颓丧感,如果不是这人不时还打个酒嗝,丁骁炜都快给他念叨信了,「就我现在这个烂成绩,要怎么考復旦……实在不行厦大也可以啊,我这人也不算挑,这俩我都没问题……」 丁骁炜把已经烤至两面焦黄的猪排用钳子夹出来,用剪刀三下五除二剪成几小块,然后啪唧一下撂到黄斌面前的碗里,「是是,祝您今晚做个好梦。」 秦苏越被他们逗得不行,丁骁炜把猪排裹上厚厚一层花生酱后放进他碗里,正准备把培根卷往上放,忽然感觉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他回过头,「怎么了?」 秦苏越看着黄斌艰难的撑起他那颗不堪负重的脑袋,挂着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三两口就把碗里那块猪排咽了下去,之后又重新丧的不行趴回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咱们班这群人真是一帮奇才。」 「那可不是,」不提还好,一提这茬,丁骁炜顿时从鼻腔里凉凉哼出一声,「一个两个嚷嚷着什么『让在座各位知道什么叫酒量』,是,这酒量是真的好,我都忍不住要鼓掌。」 一个疯的八头牛都拽不住,一个丧的还以为下一秒就世界末日了。 秦苏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一群神经病。」 然而却从来不叫人觉得讨厌。 相反的,甚至让人从这满耳喧嚣嘈杂中,摸索到一丝坦亮的温暖。 这感觉其实很奇妙,明明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不同的性格不同的长相,可是碰撞在一块后,就像五花八门的化学试剂彼此间产生了各种奇妙反应,谁也不知道下一刻究竟还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欢笑热闹过后仍然是漫长的艰苦拼搏,未来依旧裹在一团朦胧不清的浓雾里,终点还远,苍穹尚未放晴,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会因此而害怕、恐惧又或者畏缩。 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更何况这一路,没有一个人在孤独前行。 一顿饭吃到最后,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喝了些酒。 特别是到了后面,肖宇不知道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终于从那个密封程度堪比铜墙铁壁的家里跑了出来,有了这么个搞事情从来不手软的二混子在,就连一开始倖免遇难的秦苏越也躲不过。 别人不清楚秦苏越和丁骁炜的关系,但是肖宇这孙子清楚的不行,这傢伙心里明镜似的,噼啪开了两罐青啤,逮着人就去灌,「来来来,骁哥咱俩喝一瓶,新年新气象……」 丁骁炜不爱喝酒,但也不是不能喝,眼见着肖宇就差没把啤酒直接怼到他脸上了,话也说得满当,迫不得已还是伸手去接。 而下一秒。 秦苏越挡开丁骁炜欲待伸出的手,二话不说,直接接过了肖宇手里的啤酒,「别招他,我和你喝。」 第135页 肖宇顿时哟嚯一声,「挺护犊子啊。」 丁骁炜,「你……」 然而没等丁骁炜阻拦的话出口,肖宇已经从隔壁桌又捞来几罐没开封的啤酒,乒呤乓啷的往桌上一堆,「你喝也行,一换二,来不来?」 秦苏越眉也不皱地,「你开。」 三班这群人一开始本来没想着灌他们班这俩大佬的,两位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着实是高,很多人觉得这二位肯来参加聚会都已经非常给面子了。 没想到肖宇一来,盹也不打的直接朝那俩下手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丫一上去不找和他关系最好的秦苏越,而是逮着旁边的丁骁炜一通劝。 而不知为何,肖宇那的酒还没递过去,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秦苏越忽然伸手一拦。 三班这群人一通观察,心底齐齐无声的『哦——』了一句。 然后这伙人纷纷有一学一,抄着啤酒就上路了。 「骁哥,你看咱们都共患难这么久了,这罐酒你不喝就说不过去了吧?」 「什么都不说了,就光今晚跨年这一条,我就必须和骁哥你喝一口!」 肖宇这厮心里算盘打的噼啪作响,自觉只起了个头,之后就坐在一旁的空位上,拿了一套新餐具,美滋滋的吃着热气腾腾的烤培根卷,察觉到丁骁炜扫射过来的视线,顿时朝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丁骁炜,「……」 夏欣苑从前台结帐回来,刚从楼梯口拐过来,一眼就看见一层楼东歪西倒的人。 李倩,「高姐你不是说疯不到哪里去的吗?!」 高昀薇看着倒在桌上的秦苏越,舌头打了个结,「……我的错。」 现在这样,想要直接回家肯定是不可能的了,特别是醉的一滩烂泥似的那几个,更是当中的高危人员。 杨启浩异常有自知之明,心知自己酒量不咋地,因此前前后后就没沾几口酒,这会儿就有幸成为了珍贵的可再生资源,「附近好像有一家ktv,要不先把体委他们扔去里面醒醒酒,过会儿等他们清醒点了再研究对策?」 夏欣苑,「也只能这样了。」 秦苏越撑着脑袋从桌上爬起来时,丁骁炜刚从李倩她们那桌要来一杯温茶水,「喝两口水,不烫。」 桌面上乱七八糟的码了一堆空啤酒罐,还有几个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秦苏越原本那杯红豆芋圆早不知道被埋没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他有些头晕,一瞬间甚至没听清丁骁炜的话,直到玻璃杯递到了眼前,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走了吗?」 丁骁炜在他身旁坐下,「待会,夏欣苑她们商量要把醉的厉害的几个扔去ktv醒酒,问咱们能不能搭把手。」 「嗯,那就去吧。」 丁骁炜又靠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秦苏越依旧白净的侧脸,「还好吗?头很晕?」 秦苏越一口口慢慢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小幅度摇了摇头,「没醉,不碍事。」 ktv的位置确实近,从烤肉店出来,过一条马路再走不到五十米就到了。 一伙人连拖带拽的,总算把其中几个喝的不知昏天黑地的醉鬼带了过去,夏欣苑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间包厢,让男生们把人往沙发上放,「待会点几首吵一些的歌,非得把这群醉鬼闹清醒不可。」 刘宇亮回头看往门口走去的秦苏越,「越哥,你不留下来吗?」 秦苏越摆了摆手,「不了,头晕,我先回家。」 刘宇亮这才想起这位也是被他们争先恐后的灌了一批的,只不过这会儿不上脸罢了,当即也不留人了,「那越哥你路上小心。」 走廊里有些包厢的门没有关紧,门缝里断断续续的漏出些斑驳光影与歌声,一间包厢里可能是组队前来的老年k歌团,秦苏越从旁边走过去,硬是被灌了一耳朵的『山丹丹花开那个红艷艷』。 他从遍地声色凌乱里走出来,丁骁炜正站在大门前等他。 男生身形颀长,裹在亚麻色的长风衣里,愈发衬得人笔直而挺拔,像是一株立在冬风里的竹。 他快步走过去,自然而然的朝那人伸出手。 结果…… 居然错了过去。 丁骁炜一把拉过他,免得撞上从正门进来的其他客人,「还说没醉?」 「……眼花。」秦苏越辩解。 丁骁炜瞟了他一眼,光看脸上神情显然是不信,「行了,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生菜卷沾花生酱的烤五花肉超好吃的! 感谢阅读! ☆、六十 略1500字 ** 一小时前。 老秦是中午十二点左右这样到的家,陈轩薏刚把饭菜端上桌,正准备吆喝还在赖在卧室装死的秦苏颖起床,门铃就和掐了秒表似的,准时准点响了起来。 陈轩薏喊人的话头一停,转身去给那道不紧不慢的铃声开门。 「怎么这么慢?路上又堵车了?」 「嗯,稍微有点堵。」门外那人微微笑道,张开手,给了玄关前叉腰站着的妇女一个宽厚而温暖的拥抱,「我回来了。」 秦苏颖在她妈的魔音贯耳下,磨磨蹭蹭,终于打着哈欠从房间滚出来,「好香,今天是不是有……爸?」 秦峰把行李箱从外面拎进来,含笑应了一声,「小小你这傢伙,又是刚起床?」 第136页 秦峰这幅造型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经歷过长达五个小时的长途奔波,从髮型到衣着,再到依旧铮光发亮的皮鞋尖,整个人基本没有沾上什么尘土气,倒更像是刚刚从临近的公司下班回家,踩着点,在家里飘出阵阵温馨的菜香时,『喀拉』一声打开门。 秦苏颖登时清醒了,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跳下来,还远在过道那头就是一个狼奔,「爸爸——!」 秦峰猝不及防,连忙腾出手来接人,「哎哟别蹦,小心摔着!」 陈轩薏脱下围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顺便把随手盘起的长髮放下来,「一个个的真是会踩时间,非得我把饭都端上桌才露面——别在那墨迹了,赶紧洗手吃饭!」 秦苏颖笑嘻嘻的从她爸身上蹦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的去厨房盛饭,「妈我爱你!」 「爱我就麻烦你待会记得洗碗。」 「欸——」 秦峰先将行李箱拖进卧房,又把身上如同框架般规规矩矩的工作装换下来,这才转头走向餐厅,「不用帮我盛饭,我先喝汤……咦,小越呢?」 陈轩薏,「哦,你儿子啊,楼下。」 秦峰一愣,「什么?」 「我哥不在家里,现在在楼下丁骁炜他家,」秦苏颖听见外间的讨论内容,在厨房里扬声解释,「晚上会上来吃饭的。」 「丁骁炜,是穆青他们家的那个小孩?」秦峰疑问道,「他们家又搬回来了?」 「不是,就丁骁炜一个人,叔叔阿姨都没有回来。」 秦峰眉头一皱,「光那孩子一个?身边都没有人照顾一下吗?」 陈轩薏舀了几勺番茄牛肉酱汁,边哒哒哒的拌饭边说道,「有啊,刚才不都说了,小越在楼下。」 「?」 秦苏颖看着她爸一脸黑人问号.jpg脸,在一旁尽职尽责的充当场外解说,「意思就是,我哥和丁骁炜现在正住在一块,有人照顾他,不用担心。」 下午一点三十分。 丁骁炜从客房抱出一张羊毛毯,把沙发上盘腿坐着的秦苏越毛茸茸的裹起来,活像是卷了一个新鲜出炉的老北京烤鸭卷,然后挨着人,一屁股挤了过去。 秦·卷饼·苏越把毯子多余的边缘团巴团巴,往身后一垫,另一只手噼里啪啦的打着字。 丁骁炜探过来半个脑袋,「你妹叫你几点上去?」 「没说,就说了句早点,别掐着饭点上楼,」秦苏越稍微调整了位置,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放松而懒散的靠在沙发靠枕上,「以及,我爸似乎挺想见你一面。」 丁骁炜疑惑,「我?」 「嗯,说是挺多年没见,想和你聊聊。」 秦苏越把聊天页面上的内容给他看,「刚才还在问我要不要先把你放上去。」 [秦小小:爸爸让你早点上来,他说有事想和姓丁那位聊聊。] [秦小小:要不你先让人上来?] 一排聊天记录滚下来,丁骁炜看得一头雾水,「叔叔不应该先找你吗?亲生的不急着见一面,找我能有什么事?」 秦苏越耸肩,「我怎么知道。」 他没再接着回復秦苏颖的消息,把聊天界面退了出来,瞟了眼右上角的时间,说,「现在也不早了,待会吃完午饭就上去吧。」 秦苏颖放下手机,看向一旁坐着剥沙糖桔的秦峰,问道,「爸,你找丁骁炜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久不见面,看看他长成什么样了,」秦峰把剥好的桔子往旁边的玻璃果盘一放,秦苏颖眼疾手快,立即一把捞了过来,「我记得他家搬走的时候,丁骁炜才到我脖子这里?现在有多高了?」 秦苏颖嚼着桔子瓣,在心里稍微估量了一下,「比我哥还要高一截,」 她用食指和拇指捏出一截距离,「几厘米,反正超过一米八五了。」 秦峰惊异,「都这么高了?这个身高,如果练体育的话,说不定前途可期。」 「以前练,现在不练了,」秦苏颖说,「之前参加个校运会都能把自己搞瘸了,我哥就因为这个,还专门跑去他家伺候了一个月,原本说等丁骁炜伤好了就回来,现在倒好,连影都看不见一个,一个个就知道食言而肥。」 说到这,秦苏颖心头的不满就和高血压似的噌噌噌往上飙,想到她被拐走的白菜……被拐走的哥,心里的小人又默默在丁骁炜这头猪身上扎了好几下。 秦峰,「……」 秦峰忍不住问,「你哥以前和他关系多好你又不是不清楚,不就是过去住了一段时间,总还会回来的,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秦苏颖从果篮里摸过几个小金桔,哀怨的塞进嘴里,心想,这哪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 问题在于,再回来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了啊! 她哥就这么被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小白脸拐走了! 奈何这话实在没办法像吐槽那样随心所欲的说出来,秦苏颖隐晦的瞟了一眼陈轩薏从午饭后就始终紧闭的房门,琢磨了下,随便找了个藉口搪塞过去,「因为我哥一走,我以后就都得在学校食堂吃饭了,食堂的饭那哪是给人吃的!」 秦峰的话题果然被她带跑偏了过去,「你那些住宿的同学不都吃,这有什么吃不得的?」 「这哪一样,他们是实在没办法,不吃就得饿死,我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 第137页 秦峰对于聊天这事本来就不太走心,再加上有秦苏颖这傢伙在其中故意作梗,父女俩扯皮了一会儿,话题中心就成功从『秦苏越为什么在丁骁炜家里住这么久』一路漂移到『陈轩薏做菜好吃还是秦苏越做菜好吃』上面。 父女俩对此完全各执一词,年长的自然而然支持媳妇,年幼的则不由分说力挺兄长,两人聊到最后,已经剑拔弩张的battle起来了。 「虽然我哥的厨艺来自你媳妇,但是后期都是自由发展,很多菜我哥会做的菜你媳妇都不会做!」 秦峰哪能让自己媳妇在这方面吃瘪,当即反击道,「小越做饭的时间有你妈久吗?你妈从和我结婚以来就开始下厨,厨龄比你哥岁数都要大!谁做饭好吃这还用想吗?」 「厨龄久做饭就一定好吃吗!我哥那叫天赋,天赋!」 两人在客厅争得正欢,因此就没听见家门外的一点细碎动静。 丁骁炜笑着靠在门框旁的墙上,「没想到你妹对你的厨艺评价还挺高。」 秦苏越还没走到门口,光在楼梯拐角就听见了秦苏颖那波及范围极广的大嗓门,当下满头黑线,从兜里掏出钥匙来开门,「……以前我妈在家时间不多,她比较经常吃我做的饭。」 丁骁炜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点点头,「还挺持家。」 秦苏颖还在喋喋不休,「那是因为你没尝过我哥做的糖醋排骨,还有爆炒花甲……」 玄关处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咔哒』,随即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门口响起,「行了,这有什么好争的,大老远就听见你在这里报菜名。」 秦苏颖浑身一激灵,立即回头,「哥!」 「嗯,」秦苏越走进来,先是应了一声秦苏颖,随即看向客厅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好久不见,爸。」 秦峰脸上浮上一层温和的笑意,「小半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丁骁炜走在他身后,在秦苏越弯腰从鞋柜里拿鞋时,才从后面反手把门带上,秦峰的视线顺势转到他身上,丁骁炜文质彬彬的朝他一颔首,「叔叔您好。」 秦峰的目光将丁骁炜整个人上下打量了一圈,心里微微惊讶,总算从视觉层面上深切了解之前秦苏颖那句『高一截』的含义,「咱们也好多年没见了,骁炜。」 秦苏越随便换了一套能见人的常服就上来了,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一进门就直奔墙角的中央空调而去,「屋子里才多少度?这你们也不开个暖气?」 丁骁炜把两人的鞋在门口摆正了,边走向沙发边说道,「让你多穿些,偏不听。」 两人一来,秦苏颖就自动自发的把长沙发让给了人高马大的这两位,自己则抱着果盘转移到了单人沙发上,秦峰朝丁骁炜伸手招了招,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 丁骁炜先是看了秦苏越一眼,随即走了过去。 等到丁骁炜在沙发上坐下,秦峰这才开口道,「你转学回来这件事,是穆青同意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九章并不是剧情章,即便没看也是能接着看后面的内容的。 被锁佛了,略去部分各位懂的。 感谢阅读! ☆、六十一 丁骁炜一愣,显然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是,我妈她替我办的转学手续。」 「果然是这样,」不知为何,秦峰的语气里有股难以形容的慨嘆,像是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不太光鲜的过往旧事,「你母亲……还是那副老样子啊。」 丁骁炜低低嗯了声,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之间有一瞬的无言。 「不过看到你现在这样,跟着穆青,应该也是过的很不错,」丁骁炜显然并不想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秦峰察觉到他沉默的牴触,也不过多问询,随便提了两句后就把话题转开了,「你和小越一样都升上高三了吧?学习怎么样?回到这边有没有什么不适应?」 「没什么影响,两边进度一开始都差不多,现在已经适应了。」 秦峰,「适应就好,高三了毕竟还是学习重要。以后生活上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们,你父母都不在身边,我们两家又是十几年的老朋友,多照顾你一些是应该的。」 丁骁炜正准备礼貌性的回一句『多谢您的照顾』,然而前两个字还在舌尖酝酿,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秦苏越忽然说道,「这话我妈几个月前就和他说过一次了,说不定连内容都和你这句差不多。」 秦峰也没想到秦苏越听到一半会横插一脚,当即嘿了声,「怎么,你妈说过了我就不能再说一遍了?」 「我还以为你找这傢伙有什么急事,刚吃饱就拖着人上来了,」秦苏越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顺手从桌上掳了两颗金桔,「爸,丁骁炜这有我看着,还能出什么天大的事?」 秦峰哼的一笑,似乎被他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给逗乐了,「你能看着他多久?自己就是个小屁孩,牛皮倒吹的挺大。」 「他在我身边一天我就看着一天,在一年我就看着一年,」秦苏越也不在意秦峰的调侃,他还是那个有些懒散的姿势,一手撑着额头,连语调都没有什么变化,就这么漫不经心的道,「在一辈子我就看着他一辈子。」 丁骁炜倏然转头,似乎是震惊,目光一瞬不移的盯着他。 第138页 秦苏颖浑身一哆嗦,勐地搓了搓自己两条胳膊,扔了果盘就往自己房间跑,「噫!」 撒狗粮从来不打一声招唿! 空气忽然陷入一阵意味深长的寂静,周围所有声音仿佛凭空蒸发,剎那消失在耳膜里。 直到过了好一会,丁骁炜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来,「你……」 然而他这句磕磕绊绊的话註定没法说完,因为秦苏越在一旁悄悄掐了他一下,丁骁炜话音一顿,随即就听秦峰一个不知内情的在一旁惊讶道,「哟,挺行,没想到你还挺重感情——不过这话该对女朋友说,女孩子最吃这套,听了一准能给你感动哭。」 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愣是没对秦苏越这番引人深省的话做出什么发散性思考,纯当这两人兄弟情深,友谊坚固到天长地久。 秦苏越扑哧一声笑出来,一肘子往隔壁捣过去,「听到没?快哭一个。」 秦峰,「真的,你这话给男生说没用,谁想理你……」 已经三下五除二窜回房间的秦苏颖又把房门开了条缝,扯着嗓门嚷嚷道,「爸,你拉倒吧,人家社会主义兄弟情,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秦峰,「……」 给拥有ob视角的秦苏颖在楼上这么一搅和,秦峰之前想说的话顿时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看了眼自己那阔别大半年之久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自从刚才那句话后就再也没把视线挪回来的丁骁炜,又撑着随便聊了几句后,终于无可奈何的嘆了口气,「那行,你们俩在这待着吧,我先回房间去了。」 秦苏越的手指还在衣袖底下和丁骁炜腻乎乎的勾搭在一块,面上却完全不动声色,「嗯,行。」 而那边秦峰前脚刚走进主卧,反手把房门掩上,这边丁骁炜立即转过身,气势汹汹的朝秦苏越压了过去。 他虚眯着一双深黑的眼,略显狭长的眼梢因此显得像是一把垂钓的钩,想要放进某人的心湖,勾起一些涟漪般晃荡的心思,「你刚才说什么呢?」 秦苏越一只手被摁着,往沙发角缩了缩,「说了什么,你不都听见了?」 丁骁炜不依不饶,继续往他身上挤,「没听清,再说一遍。」 「没听清就拉倒。」 「再说一遍。」 「不说。」 「说了就给你糖吃。」 「……」 秦苏越给他磨得没办法,整个人快被他挤到沙发上的抱枕堆里埋着了,他蜷缩着一双长腿,迫不得已拿手里的金桔堵他的嘴,「秦夫人,你三岁吗?能不能消停点?」 丁骁炜没否认那个称号,咬着金桔含煳道,「不能,除非你再说一遍。」 「该产品为一次性消耗品,没了,」秦苏越凑过去,鼻尖在他下巴上蹭了蹭,随即在他嘴角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清甜浅淡的金桔香缓缓瀰漫开来,「别在这闹,待会让我妈他们看见了。」 丁骁炜还是不太高兴,显然觉得这个吻的分量不足——秦苏越主动讲情话的场合本就难得,更何况是当着家人的面光明正大讲情话,这就和□□中头奖,抽卡游戏一发入魂一样,基本上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秦苏越感觉到某人的爪子开始不安分的往他身上探,抽过一旁的小抱枕往人头上一敲,「禽兽,狗爪给我收回去。」 丁骁炜跪坐在沙发上,大半个脑袋都埋在秦苏越胸口,嘟嘟嚷嚷的抱怨道,「再说一遍又不会掉块肉……」 秦苏越无动于衷,「就不说,你管我。」 秦苏颖在楼上房间里等了小半个小时,最终还是耐不住了,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从楼梯口往下张望,「您二位折腾清楚了吗?小的可以下来了吗?」 秦苏越一把将丁骁炜搡到沙发另一边去,自己飞快起身,抱着靠枕缩到了单人沙发上,「没说不让你下来。」 秦苏颖这才踮着脚往下走,「我这叫避嫌,谁知道你俩在这搞什么。」 最后作为报復,丁骁炜把能占的便宜全都一气占了个遍,秦苏越挣扎好半晌才从这人的魔爪中逃出生天,这会儿说什么也不愿再挨着他坐在长沙发上,秦苏颖走下来时发现自己的宝座不知何时改名换姓了——她哥正缩着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挤挤挨挨蹲坐在上面,活像是一株插错了盆的高大植栽。 秦苏颖一脸莫名其妙,「哥,你不嫌这地挤得慌?」 秦苏越,「不嫌,挺宽敞的。」 「……」 这时候时间还早,距离秦家一贯的晚饭时间还有好一段时间,秦苏颖综艺节目看腻了,又没兴趣看最近新上的几部沙雕玛丽苏网络剧,为了打发时间,开始拉着秦苏越他们打游戏。 秦苏颖从沙发缝里掏出自己的板砖,「哥,打游戏吗?」 「联机贪吃蛇自己玩去。」 「不是不是,这个我早卸了,」秦苏颖在自己的收纳栏翻了一会,总算在最后一页找到了最近新下的那款游戏,「这个叫啥来着……哦,绝地求生,你玩过吗?」 秦苏越这回倒是稍微惊讶了下,「你不是从来不玩枪战类游戏吗?」 「哎呀,人总是会变的,我记得你以前玩过来着,咱们兄妹甜蜜双排?」 秦苏越伸手一指她旁边那位,「让他和你甜蜜去,他最近也打。」 秦苏颖头都不回,顿时嫌弃的噫了一声,「不要,噁心,别待会菜的拖我后腿。」 第139页 丁骁炜原本在风平浪静的看之前没看完的那场比赛录播,莫名被cue就算了,居然还无端遭了一波人身攻击,当即就要摔耳机,「说谁菜?不服来比一把?」 秦苏颖下巴一昂,嚣张的,「比就比,上号!」 二十分钟后。 「靠!姓丁的你又抢我人头!」秦苏颖毫无形象的蹲在沙发上,气的火冒三丈,险些没一脚踹过去,「这都第几个了,你数数!」 丁骁炜从鼻腔里不屑地哼出一声,「拉倒吧,就你那枪法,让你一梭子你也打不死那人。」 「放屁,那是因为我现在这把枪不顺手!」 「是是是,上一把你也这么说来着的。」 秦苏颖气结,立即转头寻找援军,「哥,你看他!」 「喊你哥也没用,」丁骁炜面不改色,手上动作不停,操纵着角色继续跑毒,「你哥人都是我的了,自然站在我这边。」 正准备开口劝架的秦苏越,「……」 秦峰悄无声息的开了一条门缝,客厅各种叽叽喳喳的动静顿时沿着这条缝隙唿地涌了进来,不满的抱怨声,吵闹,拌嘴,以及偶尔响起的一两句询问……他在旁边静静站了一会,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把门关上,「真是很久没有看见这副场面了。」 陈轩薏懒洋洋的靠在躺椅上,脸上还搭着一本闲书,闻言慢吞吞地道,「确实挺久了,自从小炜走了之后,到现在也两年多了。」 秦峰走过去,弯腰拎起陈轩薏脸上的书,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面庞,「挺好的,听小越刚才说的话,肯定是把丁骁炜那孩子放在心上了。」 「既然这样,就由他们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六十二 元旦一过,还有不到二十天,就是一学期末的期末考试。 在经歷过大大小小的月考调研考的摧残之后,区区一个期末考试,很多人都已经不太放在眼里,更多的是把它当作月中的阶段性测试,纯粹拿来看前段时间的复习效果如何。 频繁到平均一月两次的应考,让高三学生在心态这方面已经基本没有什么问题,可即便如此,各班班主任还是不断在自己班里强调。 「期末考的试卷难度不会降低,甚至较之前的考试还会有所提高,但即便如此,考试时也没必要紧张。」 「会的拿稳,不会的尽量多拿分,考场上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三班同学在经歷了一调噩梦般的残酷摧残后,全都成功锻鍊出了一副大无畏身心,面对考试已经几乎能做到面不改色了,「能有多难,大不了就一死。」 「就是,年级里出卷,我就不信我还能考那么烂。」 雷婷还在谆谆善导,「把平时每一次作业当成考试来认真对待,在考试时才能当成是在做作业,你们能以平常心面对考试自然是好的,但是也不要太过放松了,要记住,这毕竟还是考试。」 讲台下纷纷齐声道,「是——知道了。」 「知道就好,那我们接下来继续上课。」 就在元旦返校之后,五天后,全国高中生篮球联赛各赛区的基层赛,终于在综合体育馆的最后一道哨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最后一场球赛,s市附中对阵b市城南三中,以仅仅2分的微弱优势,赢得了整场比赛的最终胜利,并以此场战役为句号,精彩漂亮的收官一轮比赛。 而按照分组循环和交叉淘汰赛的积分赛制,最终荣获冠军并成功出线的队伍—— s市政和附中。 附中不负众望,在周围强豪环绕,各校对其严阵以待的情况下,依旧凭藉实力杀出重围,再次代表h省,参加今年全高的第二轮比赛。 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的时间是周五下午,那天温度比较低,早上的天气预报还提醒中午过后会有高达百分之六十的降水率,可等到这群人收拾妥当走出体育馆,外面却是一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苍穹一望无际,似乎是预兆到了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澄澈的前所未有。 秦苏越就在校队的返程大巴上宣布了退队消息。 彼时姚廷宇正抓着程洋,兴致勃勃的讨论最后半分钟那记出神入化的空中接力,途中无意间一抬头,发现从比赛结束后就一直安静坐在位置上的秦苏越忽然站了起来。 姚廷宇立即来了精神,扒着前座的椅背兴奋的嚷嚷道,「老大,咱们赢了!要不今晚先别开例会,大家待会出去搓一顿怎么样!」 『搓一顿』这词一从他嘴里蹦出来,其他人当即也来了兴趣,纷纷在后面七嘴八舌的应和,「对对对,先出去吃一顿好的吧!」 「学校附近那家小炒就不错,老闆娘我认识,要不就去那家吃?」 「李家菜没有人想考虑一下吗?」 眼见着车厢后排马上就要变成大型云点菜现场,刘鹏拿过旁边架子上的车载话筒,站起来喊了一句,「安静一下!有什么七七八八的话待会再聊,你们队长有话要说。」 菜市场般吵吵嚷嚷的车厢剎时一静。 刘鹏向下扫了一圈,确定这群人全都暂时老实之后,这才朝秦苏越一点头,「你说吧。」 姚廷宇看着秦苏越伸手接过刘鹏手里的话筒,不知为何,他们队长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意料之中那样欢欣鼓舞——虽然很多时候秦苏越都不会,并且也懒得表露出太过明显的情绪,队里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第140页 他面上不是平常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但也没有以往打完一场苦战后略带惬意的放松,剔羽般的一双眉下,目光深邃的像是一口暗不见底的井。 姚廷宇看着这样的秦苏越,不知为何忽然心口一紧。 他下意识追问了一句,「老大,你要说什么?」 秦苏越站在大巴车狭窄过道的最前端,后面就是下车的台阶,他一手撑在身旁的扶手上,身上披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有拉,里面还是之前比赛时的那件球服。 和以往每一次结束比赛后并没有什么不同。 随即,他把话筒举到嘴边,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慢慢开了口,「到今天为止,全高各赛区的一轮基层赛就正式结束了。」 车厢里的人都抬头看着他,或坐或站,但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宛如针脚般细密的落在他身上。 秦苏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而我也将从今天起,正式退出附中篮球校队。」 空气一瞬间似乎静止了,刚才还炒得热烈的气氛像是忽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冰点,唰的一声勐地滑跌下去,猝不及防的,径直跌到了让人唿吸也跟着停滞的地步。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声,却只有短促的一个音,「啊?」 秦苏越却没有给这群目瞪口呆的人一个稍微缓冲的时间。 又或者其实是他也没办法给,秦苏越觉得自己胸中紧憋的那口气更加拥挤了,像是一个被不断鼓吹的气球,即便已经到了临界值,还是要这样无边无际的膨胀下去,要将他所有可以挤占的余地都夺走,从胸口,心跳,再到唿吸。 秦苏越微微清了清嗓音,在离他最近的刘鹏的注视下,一字字,无比清晰的说道,「到今天为止,我和这支球队里的大多数人一起经歷了一年半左右的时间——或许比这稍微再多一点。」 「能够成为这支队伍的队长,并一路带着大家走过来,这一直都是我的荣幸,上一任将队长的职务託付给我,希望我能够和队伍的所有人一起成长,一起在篮球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所幸,迄今为止,这两点我都勉强做到了。」 车载话筒将他的声音放大了些许,也许是落灰,也有可能是年久失修,经过音响过滤的这道声音略微有些失真,话语间穿插着滋啦作响的电流声,像是潜藏在字语下的刺,但却意外的没有盖去他语气里罕见的温柔。 秦苏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被光影勾了边的眼角微微弯起来。 「虽然很可惜,但是我的确只能陪这支球队走到这里了,能遇见你们这群人,并且在这个队伍里打这么久的球,甚至两度征战全高,这是我高中三年最幸运的事之一。」 「这一路走过来,欢喜有,遗憾也肯定有,但是因为值得欣喜的部分占了大多数,因此这点遗憾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希望在这之后,在教练和新队长的率领下,大家还能不懈进取,继续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奋斗。这之后的路还很长,夏天也还会再到来,希望你们不畏困难,一直这样大步走下去。」 下面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仿佛被接二连三的点了哑穴,空张着一张在平时能说会道的嘴,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来。 没有人对此说些什么,所有人都僵住了,视线却还牢牢黏在过道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似乎如果此刻不仔细的多看一眼,再看一眼,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那道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了。 大巴车在红绿灯路口前停下来,车身微微晃了一下。 秦苏越就在全车十数道目光的笼罩下,缓缓弯下腰。 「一直以来,谢谢大家对我的包容与照顾。」 一阵静默。 直到秦苏越重新直起身,那群几分钟前还在大唿小叫着的男生们都没有回过神来,一个个活像是被统一抽走了半条魂,全都和木头桩子似的愣在原地。 「哔——」 司机师傅勐地探头出窗,冲着前面一辆慢吞吞挪动的小轿车破口大骂,「磨磨蹭蹭的,你他妈到底会不会开车?绿灯亮了看不见吗——」 车里的人似乎是被那大嗓门的一骂震回了神,座位比较靠前的张淑瑶首先眨了眨眼,然后眼圈一红,眼泪就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秦苏越放话筒的手顿时一抖。 张淑瑶挣扎着从靠窗的座位里挤出来,也不管司机正一脚油门加速过路口,扶着一排排椅背就走了过来,「秦队……我能抱你一下吗?就一小下。」 刘鹏哪想到这刚有一个缓过劲来,转眼就开始一串串的掉泪珠子,赶紧手忙脚乱的在包里翻纸巾,「我的天,张淑瑶亏我还提前和你打了针预防,那群还没动静,你就先给我哭上了……」 张淑瑶眼泪就和开了闸的水库似的,转瞬就淌了满脸湿润,鼻尖也迅速红了起来,「我知道,但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以为,以为会……」 她就像是一台老旧的磁带机卡了壳,就这么『会』了好半晌,终于还是不堪重负,咔的一声崩坏了。 刘鹏赶忙把手里的纸递过去,「哎哟我的妈,别哭了啊,不就是走了个秦苏越,又不是散伙了,瞧你嚎的,待会就该冒鼻涕泡了……」 张淑瑶顿时哭的更大声了。 一只手忽然温和的伸了过来。 第141页 一道同样温和的嗓音低声道,「好了,别哭了,待会眼泪沾我衣服上,我回家还得费劲解释,」 秦苏越显然也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场合,明显的经验不足,一时间连心底那口酸胀的上不来也下不去的郁堵也暂时抛到脑后了,那手势就和哄小孩似的,轻轻在女生头上拍了拍,「我家那位特别爱吃醋,放过我了,行吗?」 张淑瑶连忙抹掉脸上的泪痕,连手里还攥着纸巾都忘了,把校服衣袖擦得皱皱巴巴的一团,「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那、那要不还是算了吧?」 秦苏越却张开手,给了她一个安抚而轻缓的拥抱。 「没事,我不告诉他。」 好不容易把女生安慰平静下来,秦苏越刚刚松了一口气,不远处忽然又响起一声,「老大,我也想……」 秦苏越,「别做梦,滚。」 姚廷宇正准备伸出去的胳膊顿时可怜兮兮的吊在半空,男生一脸委屈,「那为什么张淑瑶就行!老大你偏心!」 「因为人家是女生。」 「女生才不对吧!按照正常套路走,难道不是应该先给自己共患难这么久的队友们一个安慰的拥抱吗!」 为什么到了你这就完全颠倒过来了?! 秦苏越抬头瞟了他一眼,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部手机,这会儿正白晃晃的亮着屏幕。 秦苏越朝他晃了晃手机,「我把你后半句话录下来发给他了。」 姚廷宇,「……」 叮咚一声,对面很快回了消息,秦苏越低头扫了一眼,随即照着内容,一字不漏的复述了出来,「那位说,『那你告诉他,让他试试』。」 说罢,秦苏越转过身,朝姚廷宇摊了摊手,「要试试吗?」 「…………」 这招可谓是教科书般的以儆效尤,姚廷宇惨兮兮的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剩下的人见状,自然不敢继续骚扰秦苏越了。 秦苏越转身坐回位置上,刘鹏回头看了眼后面一团愁云惨澹的低气压,转过头问,「你女朋友真这么大醋劲?连男的的醋都吃?」 秦苏越一手支着头,没纠正他话里的误解,「嗯。」 「那你别和她说不就行了,就像刚才你和张淑瑶说的那样,」刘鹏又回头瞥了眼,一边暗自腹诽这什么人占有欲这么强,嘴上还在循循善诱,「小姚他们和你感情深,你又不是不清楚,而且你退队的事也就提前和我说过一声,其他人谁也不知道,这又刚打完比赛,乍一听都不太受得了,你就去抱一下,再和他们聊两句吧。」 秦苏越沉默下来。 他从坐回座位上之后就是这样,一手撑着头,一言不发的看向窗外,刘鹏和他说话时也没有回头,似乎窗外有什么摄人心魂的美景,引的他执拗的不愿回头。 从刘鹏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秦苏越露出来的小半边脸颊,水洗过的玉制品似的白,光是用眼神来感触,都能清晰的察觉到那上面的光洁。 而此时,那半边侧脸的肌肉线条绷的很硬,连带嘴角也是紧抿的,像是在咬着牙,努力压制着什么即将喷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秦苏越的声音响起来,「还是算了吧。」 刘鹏看着秦苏越固执的不肯迴转的后脑勺,没再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车窗外,苍穹辽远湛蓝,空无一物的天际泛出一层泡沫般微渺的光,仿佛寂静的海潮从天边唿啸而过,途经之处,亮意盎然。 秦苏越打量着远处那片天,看着看着,一不小心就走了神。 恍惚间,似乎又是当年那个暑气蓬勃的盛夏,天也是同样的蓝,只不过那时候的太阳太大,光是晒在人身上就火辣辣的疼,叫人实在没什么心情去欣赏什么景色。 他和一群身高参差不齐的少年一块站在露天篮球场上,当时的教练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中年男人,站在球场外,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记录板。 秦苏越对那块记录板的印象很深,也许是因为那上面的内容是决定接下来他命运导向的关键,以至于他始终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到最后就盯跑了神。 直到身旁的人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秦苏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人在叫他。 「四号,秦苏越。」教练一双鹰隼似的眼紧盯着他,即便在炽烈的太阳光底下,中年男人眼里浓缩的光依旧灼灼逼人,「球龄多少?」 「到今年十月份满五年。」 「以前经常打什么位置?」 「sg和pg,最近一年常打pg。」 教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又快速写了些什么,随即沉思片刻,又问了一句,「是谁让你打的pg?」 「没有谁,」秦苏越淡淡道,「觉得自己适合就打了。」 在太阳底下站的时间有些久,地面的温度逐渐沿着脚底涌上来,许多人额头上已经细细铺了一层汗珠。 但他却是个例外。 秦苏越依旧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模样,仿佛那阳光和他始终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热气无法蔓延上身,这让他在这群人中,看起来像是林子里一株笔挺的竹。 教练的目光微微一眯,「不错,自我认知挺准的。」 随即他用原子笔尖敲了敲那块深灰色的记录板,没有犹豫的,伸手朝秦苏越一招,「那就过来吧。」 当天下午,他和另外三个一块被点名叫走的男生,随着教练的步伐,走进了宽阔敞亮的体育馆。 第142页 教练拉开紧闭的大门,侧过身,让他们能够看清球场里的情况,「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队伍了。」 而从此以后,他的夏天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大巴车仍然在开,道路两旁车流如织,路口的红绿灯不断切换提示,行人们簇拥着向前走去,在大街小巷间穿梭往来,身上裹着匆匆来去的气息。 车轮辘辘滚动,某个既定的终点逐渐清晰,如同沉底的气泡逐渐刺破深水,在走过一段漫长而短暂的路后,终于近在咫尺的闪烁在前方。 一眨眼,耳边仿佛再次传来了熟悉的讨论声,「最后一场了才遇上城南三中,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万幸。」 「我还记得去年他们队里那个大前锋,我的天,进攻那叫一个狠。」 身后叽叽喳喳的,他听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插了一句,「怎么,怂了?」 零散细碎的谈论立即停了。 随即他听见,那群挤在后排的人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笑话,纷纷异口同声的笑了出来,其中讨论的最大声那位,也就是刚才试图过来拥抱他的那位男生,在一片笑声中扯着嗓门扬声道,「怎么可能,去年的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怂的。」 「我们现在,不就是奔着冠军去的吗!」 秦苏越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眶,怀疑是盯着一片天空的时间太久,一不小心就被晃花了眼。 手机被他重新塞回了兜里,屏幕暗下去前还停留在和丁骁炜的聊天界面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丁骁炜刚才究竟回復了什么。 [丁骁炜:那就去吧。] 而他最后,宁愿谎造丁骁炜的回覆来挡人,也不愿意再去郑重其事的和每一个人说『保重,再见』。 因为他知道,再见这个词,是给还能再次重逢的人用的。 而他,他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夏天在这里开始,最终也在这里结束。 挺好的,秦苏越低下头,心想,这结局挺好。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完全心满意足了。 从体育馆回到学校,即便是傍晚下班的高峰期,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分钟。 车一在校门前停下,秦苏越抓着背包三两步跳下了车,正准备趁其他人不注意熘走,还没走出两步,背包带就被人一把拽住了。 秦苏越回头一看。 程洋牢牢拽着他的背包,光看那手劲,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他攥着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秦苏越险些没给他扯得往后一个倒仰,就听见程洋朝车里喊道,「快点下来,我逮着队长了!」 秦苏越,「……」 车上那群大小伙子听见前方捷报,顿时和抓捕在逃嫌疑犯似的,唿啦一下全从车上涌了下来,张淑瑶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台相机,正站在台阶上和司机说话,「司机师傅,麻烦您帮我们球队拍张集体照,就在校门口这。」 兴许是突然得知秦苏越退队消息的併发症,一群人这会全都下狠劲的往人身上挂,秦苏越左手一个右腿一只,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开,差点没给原地绊个踉跄,「靠,你们发什么疯,给我放手!」 彭浩,「不行,拍完照再放!」 「拍什么照,我又不是死了,以后在学校里也还能见到……」 「不一样不一样!」姚廷宇红着眼眶嚷嚷,硬是把再次试图开熘的秦苏越一把薅了回来,「性质不一样,咱们队这照片今天必须拍!不拍老大你就别想走了!」 张淑瑶站在校门前朝他们招手,「喂!你们快点过来,司机那都准备好了!」 「这就来!」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一霎,秦苏越不出意料的被雪白的灯光晃了一下。 于是照片里的校队队长,和以往一样,微微皱着眉,脸上除去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还多了些许不大起眼的不耐烦。 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兴许连秦苏越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一向平直的嘴角隐约有些上扬,在周围一帮男生的簇拥下,眼神透彻而晶亮,仿佛把这一天将尽的阳光掰碎了,一分分细腻的揉了进去。 这是这群少年的最后一张合照。 相机屏幕上,瀰漫着挥之不去的,来自夏天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人的夏天最可贵。 感谢阅读! ☆、六十三 除了校队那一群大小伙子,秦苏越的离队在几乎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雷婷得知这一消息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次秦苏越来办公室交作业时,随口提了一句,「挺好的,在这学期期末前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其实你不自己提的话,我也准备和你们教练讲一下了。」 秦苏越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等老张批改之前额外布置下来的作业,「我待的时间够久了,正好比赛打完,就顺便退队了。」 雷婷点点头,「早点收心,把重心拉回到学习上来,这才是你一个高三学生最该做的事。」 老张拿着一支红笔,正圈圈点点的批解题步骤,在旁边顺便插了一句嘴,「就是,你看看你前段时间,三天两头的请假,一天到晚都见不着个影子,哪像是一个准高考生的样?接下来可要好好加油了啊。」 秦苏越的眼神略微敛下来,「好,我知道了。」 第143页 陈宏远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个消息,得知之后一脸不可置信,嘴直接圆成了一个鸭蛋,「越哥,你这就退队了?那你们接下来的比赛怎么办?」 秦苏越,「你前段时间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越哥你不是咱们学校队里的王牌吗?」陈宏远作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局外人,不知道为什么却比球队里的人还紧张,「王牌走了,那还怎么打?」 「走了就再找一个,比我厉害的人队里多的是,」秦苏越淡淡道,从语气到神情都没有多少波动,仿佛他的离开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去多么大惊小怪,「再说了,我总有一天要走,这事是註定的。」 人有来就有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秦苏越这话说的没错,可还是陈宏远忍不住道,「但是……」 「行了行了,哪来这么多但不但是,」肖宇把自己的练习册往秦苏越桌上推过去,一把搡开陈宏远那张大脸,「别搭理体委了,快帮我看看这道题,我半天没搞懂。」 日子还在一天天的过,时间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怅然感伤而止步不前。 会驻足停留的,只有人本身而已。 这事说到底也只是高三生涯中一个跌宕的小插曲,无关紧要不敢讲,但和不远处即将到来的高考相比,也没有举足轻重到哪里去。 转眼就是期末考。 临考前两天的晚自习上,雷婷讲完试卷的最后一道题,拍着手指上的粉笔灰说,「虽然过两天就是期末考了,但是不要再想着什么考完就解放了之类的事了,高三学生,应该知道接下来迎接你们的是什么。」 下面顿时鬼哭狼嚎的歪倒一片。 寒假补课,是所有高三学子都心知肚明,但又迟迟不愿接受的残忍现实。 附中把今年三字结尾的年级的补课时间分为了前后两部分,搞得像是超市买一赠一的年货大促销,年前一截年后再一截,加起来总长十七天,中间真正留给学生们的放假时间,只有屈指可数的十三天。 由于今年除夕在二月初,春节来的比较早,因此年前只需要补习一周左右,就能打包行李暂时滚回家了。 短短两天的考试时间过去后,大部分年级都已经沉浸在即将迎来放假的喜悦气氛中,从教学区回寝室的路上,时常能看见搬着书箱往回走的学生。 而仅剩的小部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部队在一众家长的笑脸迎接下,拖着沉甸甸的行李包裹,熙熙攘攘往校门外涌去。 说不羡慕都是假的。 离上课还有一分钟时,黄斌脚底就和安了两排风火轮似的,从走廊另一头风驰电掣的往教室沖,堪堪踩在第二道上课铃响之前飞进了教室。 同桌的傅泽已经先一步替他把课本拿出来了,看见黄斌气喘吁吁的走过来,问,「怎么,又起晚了?」 「不是,我今天按时起的床,」黄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捞过水壶就是一通勐灌,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正好轮到我做寝室值日,出门晚了一点,谁想到路上的人到现在还这么多!我就是想跑也跑不起来啊!」 刘宇亮一听,顿时连声附和道,「对对对,我今天过来的时候也想说来着的,还有家长把车开进学校里来,直接把路堵了一大半。」 「你说这些人走就走吧,动作能不能快一点,」之前在冷风里拔足狂奔时感觉不到,这时候在门窗紧闭的教室里坐下来,热气后知后觉的涌上来,黄斌三两下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本来补课就够心塞的了,现在简直塞上加塞。」 刘宇亮趴在桌上,满脸痛心疾首的捶桌角,「靠,我也想回家啊!」 「我也觉得很心塞,我还得在这里给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补课,」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从后门的方向传过来,「但是谁让你们已经高三了,高考重要还是放假重要?」 黄斌和刘宇亮齐齐一激灵,立即闭麦了。 英语老师从他们旁边走过,手里捲成筒状的试卷分别在两人头上各轻敲了下,「抱怨也没用,现在过的苦,高考结束之后就轻松了。」 「好了,都把期末考的英语试卷拿出来,这节课继续讲评试卷!」 七天补课,两天讲评试卷,五天继续赶复习进度。 「等你们过完这个年回来就是二轮复习了!」老张咚咚咚敲着黑板,「二轮复习可不像一轮这样给你们地毯式搜索的从头梳理了,到时候只会挑重难点给你们讲,这些知识点现在赶紧给我记下来!」 讲台一旁的小黑板上,用鲜艷亮眼的大红色颜料画出的方形框里,『高考倒计时』五个大字下,明晃晃写着目前为止仅剩的天数。 130天。 没人敢在这时候松一口气。 这就宛如攀登千仞之高的嶙峋山峰,一路经坎坷,歷磨折,可以稍事休息,但是绝不能在途中就卸下心头那股咬牙撑着的劲。 一旦松了,就很有可能再也提不起来了。 补课结束的那天,班里罕见的没有欢唿雀跃。 雷婷在把放行卡发下去前,一手指着小黑板上的数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能看清那用粉笔写出来的三个数字,「你们都要记住,放假不代表你们就能回去疯玩疯闹,现在这个数字还是三位数,但是等你们回来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两位数。」 第144页 「无论你们每天是在家里虚耗光阴,还是真的听进老师的话自觉复习,这里的数字都会逐渐减少。」 雷婷洗了洗手里那一小摞放行卡,最后说道,「时间不等人,大家且过且珍惜吧。」 放假时间前前后后也就这么十几天,住宿生基本没有人想着大包小包的往家里搬,反正过不了多久又要回来,大多数人都只是随便收拾了一些衣物,再或自愿或被迫的带上厚厚一捧练习册,拖着行李箱就走了。 秦苏越不少复习资料在补课期间就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带了回去,等到正式放假这天,可以说是两手空空的走出了校门。 但他在到家之后,随手把包一扔,马上又上楼回了趟家。 秦苏颖听到动静时还以为是陈轩薏,在看到是她哥开门进来时,激动的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哥你终于要搬回来住了吗!」 秦苏越连鞋都没有换,脚不点地的就往楼上房间走,「不是,回来收拾点衣服。」 「!?」秦苏颖把薯片一放,趿拉着拖鞋赶紧跟了上去,「怎么又收拾衣服,你放寒假也不回家住吗?」 「就放十几天的功夫,搬上搬下的多麻烦。」 秦苏颖看着秦苏越三下五除二把衣柜里的一排外套扫下来,连衣架都不拆,折两折就往行李箱里一扔,然后又随便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砰』的把箱盖一合,风一般的又折返下楼。 这一系列动作快的眼花缭乱,前后时间加起来估计都没超过五分钟,秦苏颖瞅了眼那瞬间又空了一大半的衣柜,追在后面悲伤的问,「哥,你是不是不准备再回来了?」 秦苏越打开门,「除夕附近我就回来了。」 「那你现在带这么多衣服走干什么?」 「丁骁炜身边冬装少,他妈一直没有给他寄过来,我先拿一些下去给他穿。」 秦苏颖,「……」 秦苏越把行李箱推进门时,丁骁炜正倚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行,我知道了。」 秦苏越摆手拒绝了他准备上前的帮忙,做了个好好打电话的手势,自己拉着行李进了卧室。 外间模模煳煳传来几句谈论声,「就是这么回事,我没什么想解释的。」 「有些方面我能让步,但这件事不可能。」 …… 「你一个人冷静一会吧,我先挂了。」 秦苏越站在衣柜前整理衣服,正准备把外套挂进去,丁骁炜就从客厅走了进来。 秦苏越一手把柜子里的衣架拨开,随便问了句,「刚才和阿姨打电话?」 「…嗯,」丁骁炜闷闷的应了一声,眉心微微拧着一抹褶皱,他在行李箱旁蹲下来,帮着一块整理散乱的衣物,「我妈过几天要飞过来,说是回来过年。」 秦苏越挂衣服的动作一顿,「这样,那要不我先搬回去……」 他话还没说完,丁骁炜立即飞快截断道,「不行。」 「可阿姨不是要回来了吗?我还住在你家的话就不太说得过去了,」秦苏越以为这人单纯是在闹脾气,没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正我家就在楼上,平时也不是见不着,再说我又不是彻底搬走,东西都还留在这里。」 「不行。」 丁骁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不知为何,莫名的固执道,「不要,你别回去。」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别回去。」 秦苏越一愣,这回终于停下了收拾的动作。 他低头把还蹲在地上的丁骁炜打量片刻,突然蹲下来,反手握住他的掌心,面对面平视过去,「阿骁,你和阿姨是不是闹矛盾了?」 丁骁炜被他攥着的那只手手指一蜷,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回视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风牛马不相及的反问道,「之前我就想问,先前元旦在你家的时候,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什么?」 「你听到叔叔和我说的话,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秦苏越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一下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说道,「你那时候其实不太想聊那个话题吧?不然老秦也不会那么快就转开话题。」 「但这毕竟是你的自由。」 「你要是不想说,我就当作没听见那段话;等到你什么时候想要和我聊一聊了,我再像突然想起这回事那样听你说。」 秦苏越眨眨眼,看着面前丁骁炜愣愣的表情,有些狡黠的笑起来,「比如现在。」 「……」 丁骁炜似乎是被他这番话温柔的堵住了,一时间无言以对,唯独目光深深注视着秦苏越,从他五官上一寸寸滚烫而细緻的打量过去,仿佛在用视线的触角摸索,记取,再用很久的时间慢慢描摹一副工笔画。 他多幸运,丁骁炜心想,他多幸运,才能够遇到这么一个人。 遇见这么好的一个人。 他就这么注视着面前的人,从刚才起一直翻涌不息的心境忽然就不着声色的平静了下来。 「我爸妈一年半之前离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六十四 「其实在搬走之前就已经有预兆了,不过我那时候没发觉,而且他俩也经常外派出差,总之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了。」 第145页 「没过多久我爸就另找了一位,我跟着我妈过,我妈在我高二那年也组建了新的家庭。」 丁骁炜说这话时语气放的又低又沉,秦苏越揣摩着他的神情,思索片刻,试探性问了一句,「所以,新家庭给你气受了?」 丁骁炜立即嗤笑道,「怎么可能,你男朋友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秦苏越意味莫测的,「这可不好说。」 丁骁炜嘶了一声,伸手在他额角示威似的弹了一下,「什么不好说,再说一遍?要不今晚给你亲身实践一下?」 秦苏越赶紧告饶,「不用不用,你继续,继续。」 丁骁炜瞟了他一眼,这才接着说,「他们结婚之后就搬到一块住了,我懒得天天和那个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之后没多久就搬进学校住宿了,我妈也同意,觉得封闭式住宿不容易分散学习精力,所以以前也就周六周日能见上一面。」 他顿了顿,最后又总结一句,「反正就是关系不太好。」 秦苏越暗忖,难怪平时很少见这傢伙和家里人有什么电话联繫。 他从十月份搬进来,到目前为止也快有四个月了,可除了一开始脚踝受伤期间见过丁骁炜主动给他家人去电话,其他时候基本再也没见到过。 秦苏越反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不想和阿姨独处的原因?」 「不,」丁骁炜沉声道,五指收拢,稍微使劲回握住了秦苏越的手,「我和她说了我们俩的事。」 秦苏越倏地眉梢一挑。 可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丁骁炜像是担心他误会些什么似的,已经飞快的接下去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早就知道了,我只是前段时间直接和她坦白了现在和你在一起这件事,不过她……一直都不同意,不然我去年上半年就回来了,而不是拖到高三。」 「……」 秦苏越一瞬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又或者说,是不知道该以一种怎样的情绪,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这段话。 说实话,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又或许说,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料到,迟早会演变成眼下这样。 但当从丁骁炜口中听到的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的,微微有些失落。 可能是他那一直以来都十分宽容开放的家庭环境过深的影响了他,让他误以为大多数家庭都抱持着和他家一样的态度与想法,却忘了这世界迄今为止依旧充斥着种种不理解的偏见、误解与歧视。 家人与朋友的坦荡支持,让他暂时忘却了这条路上更为艰难磋磨的一面。 秦苏越一直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就一直维持着那股无言的沉默,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秦苏越似乎终于组织好了种种情绪与语言,总算开口打破了空气中逐渐凝滞的氛围,「阿骁,这件事需要你和阿姨两个人好好谈谈,我……没办法帮你太多。」 这事要说是家庭问题也是,说不是也可以不是。 但除却观念封建与开放之间的矛盾冲突,归根到底,这还是一对母子之间的争执。 「不用,你不用做些什么,」丁骁炜伸出手,越过摊开一地的行李,像是试图汲取一些温暖而强大的支撑般,用力把秦苏越搂进怀里,「只要你别走。」 这将是我最初及最后的力量。 只要你还在。 秦苏越由着丁骁炜如同要把他彻底揉进自己骨血里那样抱着,揉了揉他的后颈,笑着道,「我一直都在啊。」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 穆青从厨房端出两个马克杯,一杯是热气腾腾的煮牛奶,另一杯则是刚刚沖泡好的茉莉花茶。 她端着杯子走进书房,把其中一杯放在只亮着一盏檯灯的书桌旁,「休息一会,喝两口牛奶吧。」 书桌前的男人抬起头,朝她温文尔雅的笑了笑,「谢谢。」 穆青手里捧着芬香缥缈的花茶,她把鼻樑上的无框眼镜摘了下来,吹散水面上摇晃浮荡的嫩白花瓣,抿了口茶水,「过两天我要回s市一趟。」 男人把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关上,上半身放松的靠进真皮椅背里,「都快年关了,你们公司还外派出差?」 穆青摇摇头,「不是,我回去看看骁炜。」 似乎由于地理位置变得肉眼不可见的遥远,『骁炜』这个名字留存在脑海里的印象也逐渐模煳起来,以至于男人稍微思索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哦——确实,咱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那孩子了。」 穆青却没有遗漏他刚才那一瞬看似不经意的停顿,她眯起眼,掩在雾气后的眼神剎那露出锋芒,「你刚才在想什么?」 「太久不见,所以已经忽略掉他的存在了?」 男人张了张嘴,看口型那一瞬间明显是想下意识地辩解,然而话未出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眼书桌旁站姿笔直的穆青,最终还是把默默把藉口咽了回去,「……抱歉,最近工作太忙了,一不小心就……」 穆青冷冷打断道,「我的工作难道就比你少了?谁不是天□□九晚五的上班?」 眼见着她的脸色逐渐变差,男人赶紧解释道,「不是,我最近确实是压力太大了,项目组那边逼得紧,骁炜又在外地读书,不像以前那样每周都能见面,我真不是故意的。」 穆青只是沉沉看着他。 第146页 男人原本还想再说上几句,然而他中途一抬头,正好撞上后者黑沉沉的视线,已经打好腹稿的话顿时一记急剎车,全都卡在了嘴边。 两人之间诡异的安静下来。 书桌角的檯灯流淌出柔和的橘黄色光晕,与马克杯上氤散的雾气纠缠在一起,在这寒风唿啸的夜晚里应该是极其温馨的画面,可不知为何,现在却沉重的像是被冷水浸湿的棉花捂在了口鼻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男人快要无法忍受这过分沉肃的空气,正准备开口,就听穆青先他一步说道,「我后天中午的飞机,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的去机场。」 说罢,穆青端着杯子快步往外走去,男人匆忙从转椅上站起来,「我和你一块回去,我现在就买机票!」 「不用,」穆青打开房门,在地面逐渐扩大的扇型光斑中沉声道,「我的儿子,我自己回去见他。」 ** 秦苏越说是除夕才搬回家住,实则从学校回来这几天几乎天天都往家跑。 有时候是因为起床晚了,秦苏越懒得再去附近的市场买菜,干脆直接上楼拿自家冰箱里的存货;有时候则是被叫回去帮忙打扫卫生,而每当轮到这个时候,丁骁炜也基本不能倖免。 陈轩薏的公司要到除夕夜的前一天才正式放假,但所幸秦峰没有再天南地北的到处飞,他老人家元旦回来了一趟,没待几天就马不停蹄的走了,然后前几天又悄咪咪飞了回来。 因此在陈轩薏为了过个好年而在公司忙的头昏脑胀时,家里小至贴春联煳福字,大到採买年货大扫除,都由秦峰一人全权负责。 四天后。 陈轩薏加班加到快不知今夕何夕,好不容易才从公司那个死刑场走出来,车都准备滑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了,这才想起家里已经没菜了。 陈轩薏嘆了口气,正要掉转车头去最近的一家超市,还没等她打转向灯,手机忽然滴滴答答响了起来。 她拿起一看,发现是秦苏颖,「怎么了?」 「妈你不是说中午就回来了吗?怎么还不到家?」秦苏颖在对面嚷嚷道,不知为何,背景音听起来分外嘈杂,似乎有许多人叽叽喳喳的聚在一块,「饭都煮好了,就等你了。」 陈轩薏,「今早你爸不是说家里没菜了吗?谁出门买了?」 秦苏颖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的炫耀道,「哥哥去买的!饭也是他做的,今天中午还有你喜欢吃的酱排骨,赶快回来吧!」 等到陈轩薏那边挂断电话,秦苏颖把手机往口袋一揣,立即三两步耗子似的窜进厨房,「茄子做好了吗?我要尝一口——」 「尝什么尝,忙也不帮,一天天就和猪似的擎等着吃,」丁骁炜一胳膊肘把人支楞开,一左一右端起两道菜往外走,「盛饭去!」 秦苏颖现在已经习惯了丁骁炜的嘲讽模式,朝他略的一吐舌头,掳了一双筷子,转头就来夹锅里的菜。 秦苏越正要起锅,结果旁边猝不及防探过来一双筷子尖,把他吓一跳,「啧,馋死你了没有秦小小?」 「嘿嘿,谁让哥哥你做的这么香,」成功偷到一筷子油沫茄子的秦苏颖笑嘻嘻的往外熘,生怕有人来和她抢似的,一口把茄子塞进了嘴里,结果立马被烫的直抽气,「哎哟,烫烫烫!」 「刚出锅的菜,能不烫吗!」 陈轩薏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乱糟糟却又热闹无比的场面。 秦苏颖被烫的话都说不利索,秦峰赶紧给她接了一杯凉水过来,丁骁炜懒得搭理这馋嘴货色,转身又进厨房盛饭了,秦苏越正背对着门口摘围裙,边脱边指挥着丁骁炜在抽油烟机上按了几个键。 四面八方,从门槛到墙角,全都热烘烘的充盈着一家人的气息。 秦峰把玻璃杯塞进秦苏颖手里,一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前的陈轩薏。 他温暖的笑起来,说道,「欢迎回家。」 吃饱饭后,秦苏颖被她哥和她哥对象合伙赶进厨房洗碗,陈轩薏吃饱喝足后回卧室补觉了,秦峰在客厅坐着休息了一会,没过多久也跟着一块进了卧室。 沙发上顿时就剩下秦苏越和丁骁炜两个人。 秦苏越懒散的倚在抱枕堆里,漫无目的的调着台,丁骁炜紧挨着坐在他身旁,正不知道和谁噼里啪啦的聊天。 饭后休息了不过多久,秦峰再从卧房里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劳动打扮了。 他手里拎着拖把,另一只手提了满满一大桶水,朝秦苏越扬了扬下巴,「小越,干活。」 秦苏越嘆了口气,把遥控器随手一扔,「来了。」 丁骁炜见状,放下手机就要跟着站起来,却被秦苏越反手摁了回去。 「没有多少活了,现在就剩阳台、卫生间和我的卧室,」秦苏越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挽,顺便把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你先回去吧,待会我干完活就下去了。」 丁骁炜问,「真不用帮忙?」 「就剩这么一点,我们仨一人一个区,没你啥事。」秦苏越在楼梯口上扬声道,「哦,对了,顺便把我的外套也带下去。」 最后丁骁炜一个人拎着两件外套下了楼,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开客厅的暖气,再把餐桌上吃剩的早餐收拾干净,忙完之后才在沙发上坐下。 他对综艺电视剧这类都没有什么兴趣,但还是象徵性的把电视开了,然后任由其停在初始页面,自己戴上耳机开了局吃鸡。 第147页 这时候的游戏在线人数比较多,丁骁炜几乎是一上线就被人邀请组队,黄斌更是连珠炮似的连发三条邀请,丁骁炜生怕待会被他消息轰炸,迫不得已只能接受了。 他这刚一通过组队请求,黄斌的声音立即迫不及待的从队内频道里跳了出来,「骁哥等等啊,我叫上体委和亮仔一块,咱们四排去。」 这一小撮也不知道是不是属连体婴儿的,黄斌这边才在班群里嚷了一声,过不了十几秒,陈宏远和刘宇亮的游戏帐号就相继在好友列表里亮了起来,黄斌手速飞快的把人一箩筐拉进队里,开局前转头问了句,「大佬,沙漠ok吗?」 丁骁炜,「随便。」 也许是好几个月前被连扶四次的经歷太惨痛,在那之后陈宏远就开始专心致志练起了技术,周末稍微有空就拖着黄斌一块去双排,一个来月下来,游戏技术已经肉眼可见的大有长进。 陈宏远一把四倍镜的大炮秒掉200米开外的一个人后,吹了一声口哨,「六不六,就说这波六不六吧。」 黄斌,「□□啊体委,这波操作妙哉。」 刘宇亮操纵着游戏角色做个了鼓掌的动作,「六六六。」 丁骁炜在三轮缩圈后的安全区内标了个点,率先收枪上车,「转移,去蓝点位置。」 一局游戏,从落地开始一直生存到最后,满打满算也就小半个小时,丁骁炜在全场还剩下10个人的时候,被圈内唯一一处房区内的人一桿拴狙当场带走,黄斌原本还打算封烟扶一把,然而□□刚刚扔出去,丁骁炜所属的那个游戏id已经灰了下去。 「我靠,骁哥你就这么离开我们了?!」 丁骁炜切换到观战对手的模式看了眼,发现对方架他的位置确实隐蔽,而他当时正好在回头看身后一处高坡,被一枪爆头也不是不能理解,「对面房区那位拴狙玩的手热,你们小心一点。」 陈宏远在频道里痛唿哀嚎,「大腿成盒了,你要我们三只菜鸡怎么小心一点?」 刘宇亮立即反驳道,「别,菜鸡的只有你和黄斌而已,请不要把我也拉入你们扣脚小分队。」 丁骁炜没兴趣再听这伙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斗嘴,按了退出观战回到游戏大厅,正准备切回微信问一句秦苏越什么时候回来,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丁骁炜眉一挑,放下手机往玄关走去,「这么快?我还以为……」 他目光一抬,未说完的话登时悉数卡在了嘴边。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他预想当中那道身影。 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站在外面,一手搭在真皮行李箱的金属拉杆上,她穿着一身规矩的几乎一丝不苟的工作装,听清丁骁炜的话后,眉头疑惑的一皱,「什么这么快,我前两天不都和你说了是今天中午的飞机吗?」 是穆青。 作者有话要说:  搅和的人(雾)来了! 感谢阅读! ☆、六十五 「还站在这干什么?」穆青抬手扶了扶眼镜,皱眉道,「有什么话进门再说。」 丁骁炜默不作声,侧身让开路。 刚才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急,一不小心把耳机也带了下来,这会儿游戏界面的背景音乐正响亮的响彻半个客厅,丁骁炜快步走过去,一把将手机按成了静音模式。 穆青在他后面拖着行李进来,正弯腰在鞋柜前换鞋,听见动静,习惯性说了一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打游戏,还有多久就要高考了?你就没有一点紧张意识吗?」 丁骁炜神色淡淡的应了声,「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我看你十有八九又是在敷衍我。」穆青把行李箱在茶几旁边放稳,并没有急着收拾随身物品,而是先在一旁坐了下来,「这段时间不怎么见你联繫我,过得怎么样?」 「还行。」 「学习呢?排名都在哪个阶段,成绩有没有下滑?」 「没问题,一直都很稳定。」 穆青赞许的点点头,回头瞧见茶几上的玻璃茶壶,顺手往旁边的空杯里倒了小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之前的脚伤,我当时公司有事没办法飞回来,只能拜託陈阿姨照顾你一阵子,现在恢復好了吗?」 「早就没问题了。」 …… 母子两人之间就像上司定期听取下属的工作汇报似的,就这么一问一答的来回好几次之后,等穆青喝空了杯子里的水,也总算结束了一系列盘问。 「这样看来还行,」她站起身,推着行李往主卧的方向走去,「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就好,至少没有辜负我送你回来读书的期望。」 丁骁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没入走廊,逐渐和尽头一团黯淡阴影融合。 就在穆青准备打开房门时,她倏地话锋一转,背对着客厅说道,「既然这样,我先去换一身衣服,你自己先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丁骁炜修长乌黑的眉宇微微一皱,「想什么?」 穆青,「想想接下来你要怎么和我解释,你的早恋对象问题。」 这句话如同一根嗞嗞冒火的引线,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往行将凝固的氛围里一扔,几乎瞬间,就把彼此间隐隐躁动的空气分子引爆了。 『嘭』的一下——有种无声的震耳欲聋。 丁骁炜眉目彻底沉寂下来,仿佛覆了一层细微的霜,脸色一瞬间压至冰点似的低,「我对象有什么问题吗?」 第148页 穆青头也不回,「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还是说我应该清楚些什么?」丁骁炜立即咄咄逼人的反问回去,「在你的想法里,我是不是就该像一只笼子里的老鼠一样,只能看见你想给我看到的那些?」 穆青进门的步伐一顿,扭头呵斥道,「丁骁炜,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两人之间顿时陷入僵持。 「我现在还不想和你吵架,我下了班就往机场跑,在飞机上还在处理工作,从早上一睁眼到现在为止,我没有休息过一分钟,」穆青和他对峙般的瞪视片刻后,终于率先松了口,她疲惫的捏了捏鼻樑,干脆也不进屋了,就这么倚靠在门框上,「你先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把自己的事想一想,我也不逼着你现在就解决的一干二净,我这次飞回来,就是想陪你一块迈过这道坎。」 丁骁炜没有回答,只是纹丝不动的坐在沙发上,面朝走廊,暴露在淡薄光线里的侧脸一瞬间过分的稜角分明。 远远看去,像是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像。 穆青以为是自己刚才那番话终于稍微打动了丁骁炜,眼见着后者沉默下来,放轻了语气,用一种更加循循善诱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这个问题困扰了你很久,但是没有关系,妈妈不会对你有什么偏见,更加不会因此嫌弃你,我会陪你一起走出这片阴影,所以不要去迴避,咱们一块坦诚的面对它……」 她话未说完,丁骁炜倏然打断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秦苏越在一起是不对的?」 穆青满意的点头,「对,你现在终于能意识到这点了。」 她从门框上站直身体,往前走了几步,走出那片阴影,站在电视机柜旁註视着丁骁炜,「其实你们这样的关系压根就不能称之为『在一起』,在一起这个词,一直以来都是给正常男女情侣使用的。」 只有正常的男女情侣才能光明正大的宣称『在一起』? ——所以他们两个,他和秦苏越,就连一句在如今这个世道比口头禅还经常使用的『在一起』也不配? 丁骁炜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倏地嗤笑一声,「哈,哈哈。」 穆青原本还准备借着这一开端再说几句,突然听见他这意味不明的一笑,临到嘴边的话停顿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 丁骁炜忽然发话了。 「那可真是违背你的意愿了,」丁骁炜勐地抬起头,深黑的眼底激烈的浓缩着一点灼热的光,仿佛满地灰烬中残存的一点火星,只要一丝微风,就能重新熊熊燃烧起来,「我不觉得我喜欢他,和他在一起这件事有一丝一毫的不对,相反,我觉得我男朋友没有任何问题,精神心理都健康的不行,他在我这,比所有人都要好。」 丁骁炜看向穆青,朝她咧出一个讽刺的笑,而随着他完全抬起头,穆青这才意识到,她眼中所谓的稜角分明,只不过是——丁骁炜用力咬牙的结果罢了。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把话迸出来。 「你儿子就是喜欢男的,你想怎么办吧?」 深冬午后的天光淡凉如水,潺潺从大片落地窗外淌进来,河一般将这对僵持的母子淹没,将他们之间仅存的平和表象淹没。 穆青蓦然冷笑一声,「男朋友?也亏你讲的出口。」 她的眼神冷冷的扫过去,刀锋般从丁骁炜紧绷的面上剜过,「我都替你觉得噁心。 「你看什么不噁心?」丁骁炜无动于衷,就连嘴角那丝带着讥讽的笑都没有变化,「说到底,你看我也是觉得噁心的,因为在你眼里,任何与普通人不同的部分都是另类,是病变,是不能被接受的存在。」 「你自己已经被这个社会所同化,可你现在却要求我也一併被同化。」 丁骁炜抬起头,看过去的眼神一瞬间毫无温度的凉,「老实说,你现在也让我觉得噁心。」 穆青,「你说什么!」 穆青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过了好半响,才勉强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你就是这么和你妈说话的?你就是这样和生你养你的母亲说话的是吗!」 丁骁炜双手手肘分别撑在两边膝盖上,悄无声息的攥紧了拳头,「我也不想,可这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穆青尖声道,「我怎么逼你了?我让你看清自己的问题就是逼你了是吗?」 「我这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我是你妈,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母亲会一门心思想着害自己的孩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拔越高,情绪也像是要用力刺破什么阻碍似的不断锋利,锋利的像是一把刀,用力把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都刺的遍体鳞伤,「而你就是这样对我!我火急火燎从那边赶过来,就为了面对面和你好好聊聊,而你就是这样对我一片良苦用心!」 「你和什么人在一起不好?这世界上多少漂亮又温柔的女孩子,配你的人千千万,可你就偏要这么个人!你就偏要这个男的!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你就对养了你十几年的家人说『我也觉得你噁心』这种话?」 穆青的话宛如一阵不打招唿就扑面而来的狂风骤雨,打的人一瞬间几乎要睁不开眼,丁骁炜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嵴背,他端正的坐在沙发上,不言不语的接受穆青的全盘质问与责骂。 直到穆青的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后,丁骁炜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开口道,「也许他对你来说的确挺无关紧要的,即便称一句陌生人也不为过。」 第149页 「但是对我来说,不一样。」 丁骁炜用力按了按自己的拇指甲盖,眼神微微垂下来,近乎嘆息的道,「他对我来说是绝无仅有的,是这辈子最独一无二的人。」 穆青不敢置信看着丁骁炜,眼神剧烈颤抖着,震惊、恍惚、诧异等种种情绪错杂混乱的交织在她脸上。 而她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坐在面前的年轻人。 不知过了多久,穆青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游丝的飘出来,「你一定要气死我吗?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愿意听我的话?」 丁骁炜意味深深的看向她一眼,再次不说话了。 穆青颤抖着闭上眼,似乎喘不过气般,脱力靠在身后的墙面上。 而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丁骁炜倏然抬头,目光牢牢盯着门口的方向。 穆青也随之睁开眼。 几秒钟后,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我刚才就不应该这么快就放你下来,秦小小那头猪漏了一个卫生间没有打扫,我快打扫完了她才发现,结果搞得又好一阵忙活。」 他反手关上门,把手里的一个塑胶袋往鞋柜上一放,目光转向客厅的方向,「记得你说金桔好吃来着,我顺便带了一些下来,待会给你洗了端出来……」 穆青看见秦苏越进门的霎那,眼神就像是被磨尖了针勐地刺了一下,肉眼可见的剧烈一缩。 她指着玄关处的秦苏越,倏然厉声道,「你给我出去!」 丁骁炜瞬间站起,「不可能!」 秦苏越一愣,话音顿时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六十六 「凭什么不能?」穆青的情绪已经开始不断向失控的深渊下滑,这个一向儒雅、端庄、不愿在人前露出一丝丑态的女人,此刻却像个歇斯底里的病人,崩溃的想要把一切可能刺激到她那脆弱神经的人驱赶出去,「这是我家,是我穆青名下的房子!我想要谁滚出去都可以!」 丁骁炜毫不动摇,他整个人笔直的站在客厅中间,像是一堵抵御所有冲击的墙,毫不犹豫的将一切疾言厉语反弹回去,「确实,从法律法规上说,这的确是你一个人的房子,说到底我也是没资格住的。」 「如果他走,我就跟他一块走。」 穆青瞳孔一缩,厉声道,「你敢!」 丁骁炜无动于衷,他微微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想要拿什么来强迫或威胁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平静的叙述一个事实,连语调都波澜不惊,「你是我妈,你知道我敢不敢。」 「……」 穆青定定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男生,胸口急促的上下起伏着,眼圈不知何时已经突兀的红了,但却没有落泪。 她久久没有说话,似乎是被气的,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搭理这个一心忤逆自己的孽子。 秦苏越在玄关静静站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缄默不言,直到丁骁炜和穆青之间再次陷入无言的僵持,他才忽然开口道,「丁骁炜,别这么和阿姨说话。」 丁骁炜从站起来那一刻就始终背对着门口,不知是不是想顺势挡住穆青看向他的视线。从秦苏越现在这个角度看去,能清晰的看见丁骁炜挺得笔直的嵴背,宽阔流畅的肩部线条硬实的紧绷着,像是在随时小心的警惕着什么。 丁骁炜听见秦苏越的话,一瞬间似乎想要回头看他一眼,然而头转到一半却停住了,僵了半晌,最后又默默转了回去。 穆青没有注意到丁骁炜这点动作,她用力闭上眼,仿佛想要通过这一动作把心头那些激烈澎湃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稍微平復一些,过了好一会后才重新睁眼,随着她睁开眼,穆青勐地从靠着的墙上站起来,绕过丁骁炜,一言不发的大步向前走去。 丁骁炜没有动,既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伸手阻拦。 秦苏越自觉让到了另一侧,穆青唰的一下用力拉开鞋柜门,飞快换上自己的鞋,然后头也不回的开门走了出去。 「嘭!」 关门声震耳欲聋,清晰的迴响在寂静无声的屋内。 丁骁炜仍然站在原地,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楔子狠狠钉在了地面,从头到脚都无法动弹。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随着那一声似乎狠狠撞在人心口上的摔门声,屋里所有人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都钝化了一个度——也许只是过了短短几十秒,又或许已经漫长的停滞了一个世纪。 秦苏越率先动了。 他没有换鞋,就这么慢慢从门口走过去,绕到丁骁炜面前。 然后他张开手,给了那个僵立的人一个有力的拥抱。 秦苏越低声道,「对不起。」 丁骁炜没有说话。 足足十几秒后,他才迟钝的动了动。 丁骁炜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从另一具身体上感受到泊泊传来的热度,先是不敢置信的愣了愣,随即才抬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搂住秦苏越。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如同在枯寂荒凉的黑暗里突然窥见曙光的人,想要珍而重之的攥住那点依靠。 耳边传来丁骁炜沉闷的声音,「为什么要道歉?」 秦苏越轻声说,「我回来的不太是时候。」 丁骁炜沉默了几秒,反问,「就因为这个?」 第150页 「不然你还想有什么?」 秦苏越环抱着他,双臂紧实温暖,一字一句都带着某种断金碎玉的力度,坚定而缓慢的说,「迄今为止,我不觉得我的一切所作所为还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我不认为我喜欢你这件事需要道歉。 相反,这将会是我日后拿来与人大肆夸耀的资本。 丁骁炜笑了笑,低低蹭了蹭秦苏越贴靠在他颈侧的脸颊。 直到这时,他始终石块般坚硬的肩膀才逐渐放松下来,把自己彻底陷进秦苏越的怀抱,大半张脸都埋在他温热的肩窝,「我难过死了。」 「嗯,我知道。」 「特别难过,你再不下来我就和她吵不下去了。」 「所以我现在不就来了吗。」 「慢死了。」 …… 穆青那摔门一走,直到傍晚都再没有回来。 她走之前随手放在主卧门前的行李箱,丁骁炜替她推进房间,好好的放在了床边,秦苏越原本想让丁骁炜打电话给穆青确认一下回不回来吃饭,然而思忖半晌,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他还是做了三个人的饭,随便炒了几个家常小菜,两人潦草处理了晚饭问题,收拾餐桌时,秦苏越提醒了丁骁炜一句,「锅里还有饭,待会记得盛出来。」 丁骁炜自然知道他什么意图,点了点头,「好。」 自从下午过后,虽然丁骁炜表面上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但秦苏越知道,他心情不好。 确实,任谁和他人不留余地的大吵一架之后,都不可能像无事发生那样,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復过来,更何况产生争执的对象还是自己的母亲。 秦苏越盘腿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厨房敞开的推拉门,里面正接连不断的传来哗啦啦的沖水声,他静静听了一会,目光转向通往卧室的那条过道。 过道没有开灯,客厅正中悬挂的顶灯明亮,光线水波般荡漾出去,将过道尽头紧闭的房门轮廓勾勒的清楚。 秦苏越盯着那扇房门,目光深处划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 「嗡——嗡——」 秦苏越蓦地回神,他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撂在一旁的手机在震动。 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未知号码。 秦苏越有些怀疑是推销电话,但见号码归属是s市,想了想还是接通了,「喂,哪位?」 电话那端传来一道熟悉的中年女声,「是秦苏越吧。」 秦苏越一愣。 对面,穆青没有任何想和他打招唿寒暄的意图,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你现在还和丁骁炜待在一块?」 一瞬的惊讶过后,秦苏越迅速恢復常态,应了一声,「嗯,对。」 「在我家?」 「是的。」 那边穆青沉默下来,秦苏越握着手机,隐约听见她似乎压抑着用力吸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后才接着道,「秦苏越,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想谈什么吧?」 秦苏越,「已经猜到了。」 「你知道就好,我就不和你多废话些什么了,」也许是因为经过一个下午的平復加沉淀,穆青的态度不再像刚见到他时那样咄咄逼人,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冽,「我希望你可以放过丁骁炜。」 秦苏越眉梢一跳。 「秦苏越,你父母知道你现在在哪,又在和谁干什么吗?」 「知道,我和他们所有人都说过。」 穆青尖锐的反问道,「他们看着你现在这副样子,就不觉得痛心吗?」 秦苏越的语气纹丝未变,「您放心,我家一直都不限制我的早恋行为。」 「我指的是你和丁骁炜,你和一个男的在一起这件事!」 「对,」秦苏越说,「我说的也是这件事。」 穆青显然是被秦苏越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到了,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个度,「我不知道你秦峰和陈轩薏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我也管不着;但是现在涉及到了我的孩子,我就必须做些什么——秦苏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的行为是对自己,对丁骁炜的未来不负责任!」 「丁骁炜本来就有点心理问题,我不希求你能帮他多少,但至少也请你不要刻意误导他!你现在待在他身边就是害了他,你明白吗?」 一涉及丁骁炜,穆青的情绪就有些控制不住的徵兆,她的语速开始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担心秦苏越忽然开口截断她的话般,分秒不歇的紧接道,「你现在年纪还小,说白了也就是刚刚跨入成年人这个门槛,或许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以后呢?他要是一直这么错下去呢?你有考虑过别人怎么看他,他以后该怎么在社会上发展下去吗?秦苏越,人活着不能这么自私!」 秦苏越沉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他慢慢问了一句,「原来在阿姨你眼中,喜欢同性是一种心理疾病?」 「不然呢?这不是病还能是什么!你见过哪个正常家庭是一对男的?」 「……」 厨房里稀里哗啦的动静逐渐小下来,秦苏越又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穆青的质问,而是放松的靠进沙发里。光看他现在的姿势,和平时那副懒散放松的状态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如果有人能在此时低头看一眼他的眼神,那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秦苏越眼底像是泼了一滩浓浊的墨汁,所有情绪与光影都寂灭在那双瞋黑的眼里,「那我真心为阿骁有您这样的家长感到难过。」 第151页 他说,「但有一点您说的没错,人活着不能这么自私。」 「那也请您不要那么自私,学会尊重每一个人,即便他是你的儿子。」 丁骁炜洗干净手从厨房走出来时,秦苏越已经挂了电话,正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的发呆。 他走过去,把湿淋淋的手往秦苏越脸上一贴,「刚才谁给你打电话?」 秦苏越却罕见的没有拍开他的手,甚至没有躲。 他抬起头,静静看了丁骁炜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丁骁炜眼皮忽然没由来的一跳,一丝不好的预感倏然爬上心头,「怎么了?」 秦苏越已经收回了目光,他抬手擦掉脸颊沾上的点点水迹,平静的开口,「阿骁,我稍微想了一下,这两天我还是先搬回家住。」 丁骁炜心口蓦地一顿,几乎条件反射的说道,「不行!你自己说过,不会……」 秦苏越摇了摇头,眉眼略微低敛下去,让人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不,现在情况不一样,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接下来的处境更加艰难。」 丁骁炜却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来隐含的另一层意思,眉头顿时狠狠一皱,「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秦苏越没抬头,但也没有否认。 「她怎么有你的手机号码?都和你说些什么了?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过来接!」 「你先别激动,阿姨她……」 丁骁炜维持了一整个下午加傍晚的冷静,终于在秦苏越这一句不轻不重的『别激动』中全部化为齑粉,他表面平和的面具咔嚓一声裂了缝,径直从脸上裂到了心底,「你是不是听她说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不全是这个原因……」 「不全是,那不就还是因为这个?你前几天还和我说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好好留在我身边,现在才过去了多久?区区几天你就反悔了?」 秦苏越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在迎上丁骁炜暴怒的目光时,忽然顿了顿。 这一顿,丁骁炜脑海里的最后一丝理智也嘣的一声断了。 丁骁炜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压低了吼出来的,整个客厅里都迴荡着他近乎失控的咆哮,「她下午那个样子你又不是没有看到,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她觉得我们俩在一起就是有病,就是不正常,难道你也这么觉得?还是说敢情你的喜欢就值这几两重,旁人多嘴两三句话,你就可以随手扔掉!」 「既然你嘴里所谓的喜欢这么敷衍,这么见不得人,那你当初还那么费劲的犹豫不决什么?直接答应我,过段时间再把我甩了不就好了?这样的话现在你也没必要面对这种情况,你大可以……」 怒急攻心下,丁骁炜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口不择言的说了什么,而他话未说完,面前的人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砰!」 秦苏越毫不犹豫的,一拳直接砸在丁骁炜脸上! 丁骁炜勐地一个后仰,踉跄后退了两步,脑子一瞬间被打懵圈了。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苏越已经一记箭步上前,噼手揪过他的衣领,手臂上的青筋从薄薄一层皮肤下鲜明的凸显出来,「丁骁炜,你他妈最好给我想清楚了再说话。」 秦苏越冷冷看着他,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勐地收紧,力气之大,几乎勒得丁骁炜不能唿吸,「我对你的感情还没有廉价到能让你随口贬低。」 说罢,他一撒手,任由丁骁炜一脸愕然的愣在原地,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里传出一阵开关柜门的动静,随即是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滑行的声音,丁骁炜懵了好一会,听见声响才倏然回神,刚要反身走进去,一抬头,秦苏越已经拖着行李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丁骁炜心口结冰般一凉,随即又重重一沉。 某道声音在脑海里落雷般噼下来。 ……你都干了什么? 你都在干些什么! 眼见着秦苏越就要略过他朝门口走去,慌忙之下,丁骁炜也顾不上会不会被秦苏越揍得头破血流了,连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对不起阿越,对不起,我刚才听你说我妈给你打电话,一下急懵了,话没过脑子……」 「松手。」 「我错了,真的错了,要不你再打我几拳解气……」 「我让你松手。」 「……别走好吗?」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的想要伸手抱他,却被秦苏越眼疾手快的一挡。 秦苏越连目光的温度都没有变,眉眼都沉凉如水的敛着,紧绷的侧脸弧线暴露在空气中,被雪亮的灯光一照,无形透出一股霜雪似的寒意。 他冷声道,「松手,别再让我说第四遍。」 丁骁炜看着秦苏越因为强压怒气而愈发冰冷的面容,僵持片刻,最后还是松了手。 秦苏越拖着行李箱,立即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去。 丁骁炜默默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的披上外套、换鞋、拿钥匙,不过转眼,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直到最后,秦苏越都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嘭。」 在他眼前,门再次关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六十七 秦苏越自认不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但也绝不是三两句话不和就轻易上手的类型。 可丁骁炜刚才说的话实在是太混帐了,那一拳不打他心里过不去。 第152页 秦苏越都不清楚自己上一次这么大动肝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印象当中,上了高中以后,他就很少再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旁人置气,能够引他动怒上火的,基本都是踩在他底线边缘试探的事情。 秦苏越搬着行李箱打开家门的时候,秦苏颖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 秦苏颖一脸不加掩饰的疑惑与震惊,目瞪口呆的看着秦苏越走进来,「哥你这是?」 秦苏越没有解释什么,甚至没有搭理秦苏颖的话,推着行李箱就往楼上走去。 他脚下步伐飞快,几乎眨眼就从门口走到了楼梯前,而就是那么一晃眼的功夫,秦苏颖敏锐的捕捉到了秦苏越面上一丝不同寻常的冷意。 ——仔细一看,似乎更像是怒气。 只不过被他强行压在了脸色下。 「哥哥?」 秦苏越的身影旋风般消失在楼梯口,短暂的几秒钟后,『嘭』的一声,楼上传来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动静。 秦苏颖愣了两秒,连忙把手里的瓜子一扔,踩着拖鞋蹬蹬蹬的跟上了楼。 秦苏越一进卧室,反手就把房门锁上了,再把行李箱往墙角一踢,连外套都没有脱,就这么直挺挺的往床上一倒。 『噗』的一下,他整个人都陷进轻软的床垫里。 卧室外,楼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拖鞋拖沓声,随即那『啪嗒』声自以为轻手轻脚的挪蹭过来,先是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会,似乎在做些什么心理准备,约莫十秒钟后,门把手才被悄无声息的拧动。 ——『咔嚓』。 门却没开。 试图擅闯他人卧室那位顿时哀嚎道,「哥你怎么还锁门!」 屋里没有开灯,秦苏越一只胳膊搭在眼前,挡住从窗外流淌进来的点点光影,「不然等着你来偷门?」 「什么偷门!我明明光明正大走上来的!」 光明正大,那刚才在我房门前犹豫不决的人是谁? 秦苏越低低哼了声,没说话,懒得反驳门外那道理不直气也壮的嗓音。 秦苏颖等了好一会也没听见她哥的声音,不清楚秦苏越是真不想搭理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缄口不言,在门外踟蹰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哥,你给我开个门呗。」 片刻后,秦苏越,「不开。」 「开嘛,我陪你聊聊天。」 「不用,嗑你的瓜子去。」 「哎,我把瓜子也带上来了,咱俩一块,」秦苏颖从自己家居服的兜里摸出一小把忘记放回去的炒瓜子,敲了敲秦苏越紧闭的房门,「真的,开个门呗。」 里面又是好一阵沉默。 等到秦苏颖以为里面那位又要闭麦装死的时候,秦苏越才惜字如金的说道,「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 …… 秦苏颖不屑的切了一句。 「想什么呢,我又不八卦,谁有事没事想管你们俩。」 瓜子在手里就不可能闲的住嘴,秦苏颖呸的吐出两瓣瓜子壳,这姑娘在门外站累了,干脆就大咧咧的在门外席地而坐,「一天天秀的要死,老实讲,我巴不得你俩赶紧分。」 她靠在门板上咂巴咂巴嘴,目光投向几米开外的楼梯口,但话却是朝身后讲的,「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有什么不舒坦的事可以和我说说,把我当成树洞或者垃圾桶,我都不介意。」 「但你别老自己憋着。」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直都这样。而等到丁骁炜那次不声不响的离开之后,就越发变本加厉了。 明明心里满噹噹的压着一大堆事,但丁点都不愿表露出来,无论喜怒还是哀乐,种种情绪沿着血管泊泊游走,从方寸大小的心底挪到脸上时,永远都只是面具般一成不变的冷淡。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秦苏颖看了那副面具两年。 两年以来,她无数次想要击碎秦苏越身上那低温真空层般的屏障,无数次想要剥下他身上的漠然无衷,即便无法撼动,也至少要刺激的他稍微变了脸色。 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稍微拉近了些与秦苏越之间的距离。 那无形又有形的,如同壁垒般将他困居其中的距离。 「你又不是聚宝盆,憋着也不能生钱,还不如和我聊聊,这样你心里还好受些。」 秦苏越仰面朝上,安静的躺在床上。 他已经有近四个月没有回家住过一晚了,小半年的时间,足够一个房间积上厚厚一层灰。 陈轩薏平时工作繁忙,秦峰又是逢年过节才会间歇性露面的主,家里并没有定期请钟点工的习惯。 可他的卧室依旧窗明几净。 从书桌到衣柜,被褥到地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一如旧日的整洁干净,仿佛这间卧室的主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 今晚是个好天气,黛青的夜幕云淡星烁,映衬着月色之下的灯火万千,年节将至的气息无孔不入的融进这座城市的风。 秦苏颖还在他房门前嗑瓜子,咔嚓声不绝于耳,和只老鼠似的不停嘴,不时还不嫌烦的自言自语两句。 「哥你倒是吱一声啊,我一个人说话太像智障了。」 「要不你和我下楼看综艺吧?今天这期真的贼搞笑。」 「喂喂喂,请问秦同志可以开麦了吗?」 秦苏越嘴角忍不住挂上一丝笑意。 第153页 门外,秦苏越都快把门前那块地用屁股捂暖了,门后还是不准备有什么动静。 「哥,我亲哥,你就不能理我一下吗?你妹唾沫星子都快讲……哎哟卧槽!」 秦苏颖上半身勐地往后一倒,单口相声戛然而止。 一直被她当墙角使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秦苏颖猝不及防,后脑勺险些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被秦苏越眼疾手快的从身后一把托住了。 「你乞丐吗?还霸在我门前不走了?」 秦苏颖被他吓了一跳,一张嘴反而先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顿时扶着门框一阵勐咳,「咳,我哪、哪知道……你这时候开门!咳咳咳!」 秦苏越翻了个白眼,嫌弃的绕过地上这一坨,「活该呛死你。」 两分钟后。 秦苏颖接过秦苏越手里的杯子,连着喝了好几口后终于缓过气来,「哎哟,一口气没顺上来,差点没给我呛死。」 秦苏越倚在门边,两手环胸,斜睨着眼瞧她,「怎么,还不准备走?」 「能不能有点同情心?能不能?」秦苏颖这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跺了跺脚,把兜里的瓜子壳往秦苏越手里一塞,「我一片好心过来给你当树洞,不领情就算了,还把我锁门外半小时,你就说你过不过分吧?」 「还行,勉勉强强。」 「……」 秦苏颖把秦苏越的脸色打量一圈,又问了一遍,「真没事了?」 秦苏越把一手心瓜子壳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卫生间洗手,「你是老陈吗?这么磨磨唧唧的。」 「谁知道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煳弄我。」 「骗你我有钱拿?」 「骗我你开心,」秦苏颖怼回去一句,见秦苏越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异样了,这才转身往楼下走,「磨磨蹭蹭的,这个点综艺都播完了……你待会收拾好了下来陪我打游戏!」 「打什么游戏,不打。」 「不打我还去你门口蹲着!」 「……」 ** 拜秦苏颖所赐,秦苏越回家当晚,心头那股一拱一拱的火气就消了大半。 等到第二天早上,秦苏越一觉醒来,心里已经重新平静下来了。 以前还在校队时被早训养成了习惯,退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秦苏越早上都醒的非常早,虽然最近已经稍微调整过来了,但生物钟还是会在七点左右就自动叫醒他。 他下楼的时候正好遇见在客厅吃早饭的秦峰,老秦手里还举着块刚抹了炼乳的吐司,看见他惊异的一挑眉,「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和我们说一声?」 「昨晚,我回来的时候你俩都不在家,就只有小小一个人,」秦苏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个鸡蛋和番茄,「要吃面吗,爸?」 「不用,我快吃饱了。」 秦苏颖的起床时间自然而然在中午附近,等厨房里已经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这位才从温暖的被窝里悠悠转醒。 秦苏越难得在厨房打下手,陈轩薏还颇不习惯,时不时瞟一眼,每隔一会就要没话找话的问上两句。 「怎么搬回来了?小炜呢?」 「留他自生自灭。」 「哟,吵架啦?」 秦苏越把盘子递过去,在陈轩薏亮着星星的目光注视下,端着菜走了出去,「陈女士你能别这么八卦吗?」 「害,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小辈的感情生活嘛。」 秦苏颖正好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一眼看见餐桌旁的秦苏越,朝他喊了句,「哥,有人找你,手机在楼上响了一早上了。」 等到秦苏越擦干净手走上楼,准备迈进房门的那一刻,狂响不止的手机铃声正好停了。 看来他註定与这通电话无缘。 他从床头拿过手机,正想着是谁和年前催债似的给他狂轰滥炸,刚一打开未接电话通讯录,丁骁炜三个大字立即明晃晃的蹦进视线。 秦苏越准备反打的动作一顿。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秦苏颖话里那句『响了一个早上』不是夸大其词。 整一个页面,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的未接电话。 秦苏越静静看着手机。 他的视线落向屏幕,却又不只是在看着手机,而是透过那满满当当的一片,恍惚看见了丁骁炜给他拨过来每一个电话时的状态——紧张,着急,兴许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惶恐,各种情绪全都焦灼混乱的纠缠在一块,最终化成了这一整页眼花缭乱的未接记录。 字里行间都是忧心的等待。 秦苏越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还是那副风雨不惊的样,唯独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有些紧绷,指关节由于用力而略微有些泛白。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不声不响的。 半晌后,秦苏越终于松开手,重新把手机放回床头。 随即他转过身,像是从未进过这间房间般,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从这之后,直到当天晚上,丁骁炜都再没有给他来过任何一通电话,就连微信都破天荒的没有来骚扰他。 ——他似乎从他一言不发的冷淡中悟出了什么,因此也随之安静下来。 秦苏越睡觉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的通话记录。 除了今天早上一反常态的喧闹,这一天当中的大多数时候,它都如往日那样不声不响,沉默的放在同一个位置。 第154页 秦苏越心想,或许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转身闭上了眼。 日子就这样平平无奇的过去了好几天。 直到除夕夜的前一天。 陈轩薏和秦峰都有午睡的习惯,到了下午,客厅暂时就只剩下秦苏颖一个人,这姑娘向来不甘寂寞,综艺和电视剧看久了又觉得无聊,死活要秦苏越陪她打电视游戏,秦苏越被她软磨硬泡的头疼,最终只能从房间里出来了。 「咱们玩什么?青蛙过河怎么样?」秦苏颖从电视机柜里摸出全套的游戏手柄,熟门熟路的连上电视屏幕后,立即兴致勃勃的在游戏列表里翻找起来,「或者这个敲地鼠?上次我单人模式打了五千四百分!厉不厉害!」 秦苏越,「是是是,厉害厉害。」 「哎居然还有超级马里奥!玩这个吧!」 「都随便你。」 两人盘腿并坐在深褐色的羊绒地毯上,一个专心一个随性的打了好几把游戏,中途秦苏颖口渴,暂停游戏去厨房倒可乐喝,秦苏越放松的靠在茶几边缘上,百无聊赖的一个个调出游戏设置来看。 忽然,「叮咚——叮咚——」 秦苏颖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哥,去开个门!」 秦苏越下意识的,「谁?」 「不知道!」 「什么人都不清楚,开什么门,」秦苏越从地毯上爬起来,仗着客厅里开着暖气,也不穿鞋,就这么赤脚走到了门边,「咱们家这福字贴的也是有点毛病,为什么挡住了猫眼……」 咔哒一下,秦苏越把门开了一条缝,靠在门边看出去。 下一秒。 秦苏越眉梢一拧,倏然把门打开,「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祝祖国母亲七十岁生日快乐! 阅兵仪式上超多plmm和plgg!(嘶熘 感谢阅读! ☆、六十八 门外,丁骁炜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半身还是他离开那天穿的那条家居裤,踩着一双棉拖,活像是一只被抛弃在外的家养宠物,可怜巴巴的站在他家门前。 秦苏越的目光从他一头凌乱的杂毛,一路扫视到裸露在外的脚踝,「……」 过了一会,他的视线终于重新转回到这人脸上,「上来干什么?」 丁骁炜耷拉着脑袋,「你还生气吗?」 秦苏越一手揣在裤袋里,神色不变,「你说呢?」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秦苏越这一家大剌剌的敞着门,丁骁炜一个一米八七的大高个,站在比他还矮三厘米的秦苏越面前,却怂的仿佛只有一米七,「别生气了好不好?」 秦苏越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丁骁炜悄咪咪的伸出一只手,食指小心翼翼的勾住了秦苏越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似乎是怕他再像当初那样甩开,只敢勾着一小截尾指,「我错了,反省了好几天,真的错了。」 「……」 秦苏越忍不住晃了晃丁骁炜勾着的那只手,后者连忙勾紧了些,生怕被他晃下去,「错哪了?说说。」 丁骁炜垂眉丧气的,「哪都错了,我那时候脑子进水了,说的话都被泡过,你那一拳打得对,我确实该打……你要还生气的话,要不再给我来一拳?」 秦苏越想了想,「也行,脸凑过来。」 丁骁炜丝毫不反抗,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老老实实低下头。 秦苏越顿时扑哧一声。 「上来就为了挨我打?嗯?」秦苏越反手握住丁骁炜勾着他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板住丁骁炜的下巴,凑过去看他的左半边脸,「受伤了没?我那一下可没收劲。」 男朋友的脸在眼前倏然放大,丁骁炜的目光几乎是紧追着走,一路从锋利的眼梢、高挺的鼻樑滑到他漂亮的唇线,随即停了几秒,喉结不自觉的上下一滑,「……没有。」 秦苏越注意到他的反应,嘴角有些愉悦似的微微一勾。 他刚才确实只是想看看丁骁炜脸上有没有留痕迹,这会儿却起了点坏心思。 秦苏越顶着丁骁炜沉默火热的目光,状似无意的越凑越近,鼻尖一度就要贴上他的鬓角,在丁骁炜的唇下意识要来寻他时,恶意的把他的脸一拨,徒然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不给亲。」 丁骁炜,「……」 秦苏越瞅着他,「我说不生气了吗?」 他冷漠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不准亲,边儿去。」 丁骁炜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秦苏越还在气头上,看着他向后退开的动作,一时间人都傻了。 秦苏越心里的小人嗤嗤的乐起来。 也许是因为长了张出挑的脸,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头脑灵活,丁骁炜在人前很少吃瘪,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了。他似乎总是那么胸有成竹,手里牢牢攥着主动权,更多时候,是他在引着别人往陷阱里跳。 因此难得有机会见一次,秦苏越压根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秦苏越正色道,「上来到底干什么?」 丁骁炜这下更无精打采了,身上几乎瀰漫出一股被弃闺中的怨妇气息来,有气无力的说,「无家可归,上来求收留。」 不知道『无家可归』和『求收留』这两个词哪一个更难理解,总之秦苏越一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人在变相变法的让他回去住,「做梦,阿姨人还……」 第155页 「我被我妈赶出来了。」 秦苏越没说完的剩下半句话直接卡壳了。 好几秒后,秦苏越不可置信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什么情况?」 临近除夕——更准确地来说明天就是除夕——却被赶出了家门? 这事是认真的? 「你走之后的第二天,我妈早上回来了,」趁着秦苏越发愣的这一瞬空隙,丁骁炜偷偷往前靠了靠,唿吸当中的温热潮湿顿时鲜明了一个度,现在这个距离,在外人看来两人鼻尖已经快触到鼻尖了,但是秦苏越没有察觉到,一门心思全顾着听丁骁炜说话了,「她回来的时候我不在,等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所有房间门都被打开了。」 秦苏越顺着他的话想,下意识反问,「你去哪了?」 丁骁炜低声道,「你不在,我一晚上都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就醒了,然后再也没有一丝困意,干脆就起床出门去买早点,等我买完回来,我妈就已经在家里了。」 ——迄今为止,他都还清晰的记得当时的情景。 他拎着早餐进门,刚把钥匙随手放在鞋柜上,一抬头,就看见穆青坐在客厅里。 她就坐在平日里秦苏越最常坐的的那个位置上,坐的四平八稳,后背仿佛嵌着一块无形的钢板,把她的肩背掰的端正而坚硬,以至于笔直的有些过度了,看起来有种生冷的距离感。 他一进门,穆青的目光就锐利的扫了过来,仿佛审视犯人般,近乎一丝不苟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一大清早的,去哪里了?」 丁骁炜几乎看不得她现在那副模样,眼神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立即针尖似的勐地一缩,随即马上沉沉的暗下来,像是风雨欲来时的暴风眼,「什么时候我连买早餐都要和你报备了?」 穆青的目光又在他身侧扫了一圈,确定他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这才宛如开恩似的一点头,示意他走过去,「没事,过来吧。」 丁骁炜站在原地,没有动。 「站着不动干什么?」 丁骁炜紧盯着她,眼中隐隐浮上一层如网的细血丝,他微微眯眼,素来形状温隽的眼梢锋利起来,像是一把半出鞘的刀,「你昨晚和秦苏越说什么了?」 穆青迎着他的视线,双手交叠搭在腿上,坦言道,「让他离开你,离得越远越好。」 「嘭!」 丁骁炜将手里的豆浆杯勐地跺在鞋柜上,噗嗤一声,塑料杯不堪重负,滚烫的豆浆顿时撒了他一手背。 穆青目光一尖,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心烫!」 丁骁炜却浑然未觉,只是紧紧捏着已经变形破裂的豆浆杯,一瞬间唿吸急促而粗重,「你凭什么让他离开我?凭什么?」 他只觉得眼眶发热,太阳穴前所未有的刺痛,从昨晚秦苏越离开之后一直强自压抑的情绪这一刻就像破堤的洪水,愤怒、懊悔、失落……统统轰然一声唿啸而来,以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勐地将他整个人沖没,「你都知道些什么?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你什么都说为我好、为我好,可你到底哪里为我好了?你就只知道用自己自以为正确的方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听我说一句话?!」 穆青看着丁骁炜剎那通红的眼眶,似乎是被那狂风般席捲而来的激烈情绪魇住了,就这么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丁骁炜牢牢盯着穆青站着的位置,却又不是在看着她,而是透过一切,看见另一抹虚幻缥缈的身影。 他看着那道朦胧的身影,连唿吸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仿佛看见那道身影转过头,看见他,于是从温暖厚实的羊毛毯里伸出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去帮我倒杯水,温的。」 而另一个他,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他,应了一声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自然而然的走进厨房,随即端着两个马克杯走向客厅,暖烘烘的挤到那个人身边,把杯子塞到他手里,「小心别洒了。」 那人低低嗯了声,然后又往毛毯里缩了缩,像是一只畏寒的猫,「啰嗦,知道了。」 丁骁炜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眼时,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虚影与幻觉潮水般褪去,眼前的沙发上还是空无一物。 穆青愣了好半晌,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反应过来,但再开口时,语气显然有些不稳,「确实,我有时候的确不怎么倾听你的想法,但我是你的母亲这一点是永远不会……」 「所以呢?就仗着你是我妈?」丁骁炜低下头,他松开那个在手心里碎裂成块的塑料杯,手背那一片的皮肤已经被烫的红肿,而他无动于衷,只是随随便便一甩手,「就因为你是我妈,所以能替我决定所有事情,规划我的人生,把我活成你想像中的样子?」 「凭什么?」 穆青急声道,「我从来没有想强加什么意愿在你身上,只是我作为长辈,有些事情我总是比你清楚,哪些对哪些错我心底都有谱,难道我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懂得的还不比你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多吗?」 丁骁炜却一声冷笑,「就因为你比我多活几十年?所以你就能断定我现在的选择是错误的?」 他倏然抬起头,一瞬间目光如利箭,几乎是灼灼火热的逼视过去,「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凭什么你就一定是对的,我就一定是错的?」 第156页 秦苏越听着他的话,一时间同样默然不语。 丁骁炜沉声道,「你不在这几天,我几乎每天都在和她吵架,从早到晚,只要我们俩产生交集,最终都必定会以吵架收场。」 「我和她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愿听谁的,就这么僵持了好几天,直到今天早上,她和我吵到一半,可能是不想再和我这样无意义的对峙下去了,忽然给了我两个条件。」 「她说,要么我现在立即收拾行李,马上跟她飞回那边,要么我直接滚出家门,这个年也就不要过了。」 秦苏越浑身一僵。 直到这时,丁骁炜终于抬起手,小心试探的环过他的肩,将秦苏越僵硬的身体轻轻搂进自己怀里,「所以我现在无家可归了。」 「你要收留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六十九 「你要收留我吗?」 秦苏越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 那是真正的一片空白,仿佛意识骤然被狠狠抽离出来,嘭的跌进虚无缥缈的空间,那一刻他脑海里没有任何想法,所有思绪都被无形的外力清洗一空。 过了足足好十几秒,那股类似于失重的空荡感总算稍微平復下来,秦苏越这才感觉到自己凝滞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像是一台生锈落灰的机械,在短暂的失灵后又缓缓运作起来。 「唿……」 秦苏越吐出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头原因不明的悸动,刚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干涩的紧,不知何时已经酸涩的哽住了。 闷闷的堵着一块,也将他这一刻所有想说的,来不及说的话,全都结结实实的堵在了胸口。 秦苏越沉默的时间太久,丁骁炜有些不放心,正准备松手看一眼他脸上的表情,秦苏越突然一抬手用力回抱住他,张嘴就在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颈上咬了一口。 丁骁炜猝不及防,被秦苏越这不由分说的一下咬个正着,「嘶!」 而不等被啃一嘴的那位回过神来,秦苏越直接就着眼下这个姿势,双臂稍微用力,直接把人整个抱了进来,随即脚尖一勾,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丁骁炜,「……」 一直在厨房装小聋瞎的秦苏颖,「……」 秦苏越反手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往还怔愣着的丁骁炜怀里一扔,什么也没有解释,转身就往楼上走,「小小,换身衣服,待会和我下楼一趟。」 「啊?什么?」秦苏颖一头雾水,「要下哪里去?」 「楼下,丁骁炜家。」 「咱们下去干什么?」 秦苏越步伐不停,「搬家。」 秦苏越雷厉风行的行动效率在这一刻得到了堪称淋漓尽致的发挥,丁骁炜刚把怀里的外套披上身,秦苏越已经换好一身装备下来了,秦苏颖稍慢他一步,等前者快换好鞋了,她才蹬蹬蹬的从楼上跑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一个箱子够不够?你俩的衣服多不多?」 秦苏越,「没事,下面还有一个,就在卧室衣柜靠墙那边放着,不够就拿那个。」 「只用收拾大卧室?要不客房也搬了?」 「那个不用,客房主要是我的东西。」 丁骁炜看着这对兄妹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商量起来,先是懵了一下,随即才明白他们谈论的内容,「要去搬行李的话我和你们一块吧,我妈她……」 还不等他说完,秦苏越就语速飞快的打断了他,「不用,我和小小就够了。」 秦苏颖三下五除二的穿上运动鞋,紧随着秦苏越出了门,关门前还不忘朝丁骁炜喊一句,「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帮你这一次!记得请我喝奶茶!」 「……」 下楼路上,秦苏越最后和秦苏越确认了一遍『作战计划』,「就按我刚才和你说的那样做,速度一定要快,懂?」 秦苏颖把头点的和小鸡啄米似的,「懂懂懂!」 十分钟后。 丁骁炜还在琢磨自己要不要也跟着下楼一趟,才关上没多久的门忽然又开了。 这么快?! 丁骁炜一惊,扭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秦苏颖唿啦一下用力拉开门,连插在锁孔里的钥匙都来不及拔,两手抡着行李箱勐地往里一扔,然后反身又急哄哄的往下跑,十几秒后又扛上来一个箱子,人还在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的往上窜,扭头就朝楼下喊,「哥!跑!」 楼下隐约传来激烈尖锐的争执与斥骂,『给我还回来』,『滚出去!』之类的话连珠炮似的接连不断,甚至不时传来某些物件被碰倒砸碎的动静,整个楼层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音响,把所有声音都无限度的放大、再放大。 随着秦苏颖这一声大喊,几秒钟后,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房门重重关上的巨响,随即另一道脚步声迅速响起,自下而上,眨眼功夫就到了眼前。 这边秦苏颖一早就握住了门把,只等秦苏越一个箭步窜进门内,立即动作飞快的一关门! 『砰』! 世界顿时重新恢復安静。 丁骁炜看着两人全程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间只剩下目瞪口呆,「你们两位是去抢劫了吗?」 「那、那你以为?」秦苏颖累的话都说不利索,气喘吁吁的靠在鞋柜上,缓了片刻才接上下半句话,「不是我说啊,你俩到底干什么了才把阿姨招惹成这样?那架势,要不是我哥一直给挡着,我怕不是要被生吞了。」 第157页 丁骁炜的目光倏然转向秦苏越。 秦苏越却没有看向他,稍微休息了一会后,拖上行李箱就往楼上走,「小孩子管这么多干什么?」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岁好吧?」秦苏颖嘟囔道,随便把鞋一蹬,又扯着嗓门问道,「要不要帮忙啊?」 「不用,让丁骁炜来,你休息去吧。」 丁骁炜带着另一个行李箱上楼时,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秦苏越的房门大开,而他本人正盘腿坐在敞开的行李箱旁,一件件整理一大坨破烂抹布似缠在一块衣服。 丁骁炜推着行李走过去,「怎么这么乱?」 「能给你收拾回来就不错了,」秦苏越把卡在好几件衣服里的腰带□□,往旁边空地一扔,「之后记得请小小吃顿好的,这回要是没她,还真不一定能行。」 丁骁炜嗯了声,把手头上那个箱子往角落一推,自己蹲在秦苏越旁边,自觉帮忙整理一片狼藉。 两人短暂的陷入一阵无言。 秦苏越从始至终都在专心致志的整理衣物,丁骁炜把两人的衣服分门别类的叠好,他就一件件的往衣柜里放,除了偶尔让人把掺杂在衣服里的衣架递给他,其余大多数时候都不发一言。 两人默契值高,转眼就收拾好了一箱,秦苏越转头把另一个行李箱拉过来,「那个行李箱是小小的,放在一旁,我待会给她放过去。」 「哦,好。」 丁骁炜看着秦苏越埋头忙碌,新一箱衣物很快又摊在他眼前,丁骁炜一边把拧巴成一团的外套解开,一边佯装的漫不经心的问,「你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秦苏越,「嗯?什么时候的事?」 「就之前在门口的时候,我和你解释为什么被我妈赶出来之后,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 「没有。」 丁骁炜眼神微微一眯,「真的没有?」 「真没有。」 话说到这里似乎就进了死胡同,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碎动静,悉悉索索,偶尔响起一些拨开衣架时的碰撞声,衬得整个空间安静异常。 最终,丁骁炜率先开口道,「看你之前那样,我还以为……」 『以为』到一半,他忽然卡壳了一下。 秦苏越转过头,「以为什么?」 丁骁炜停了片刻,张了张嘴,却没有续上那半截断掉的话。 「以为我吓了一跳?」 秦苏越弯腰拿起丁骁炜撂在膝盖上的一件衬衫,转身放进衣柜,自问自答似的接着道,「嗯,确实是吓了一跳。」 丁骁炜一愣,随即不可置信般的抬起头。 秦苏越微微皱眉,「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看起来像那种对象凭空消失以后还会很平静的类型?」 丁骁炜结巴了一下,「不是,我……我以为,你不太会担心这种事。」 「为什么不担心?」秦苏越的语调平稳,和往常说话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字里行间的意味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要是真的被你妈强行带走了,那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松手』,你要我再像三年前那样,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崩溃吗?」 丁骁炜呆呆看着他。 「更别说之前你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我却一个都没有回拨过去……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就只能看着那一长串未接电话,想你想到发疯了。」 「所以说,」秦苏越捡起行李箱里最后一件上衣,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在鼻樑附近扫下一圈扇型的阴影,「幸好你没走。」 幸好你还在。 丁骁炜就像一截木头桩子似的愣在地上,维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像是一瞬间参透佛理,就地飞升入道了。 秦苏越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动作了,一件衣服攥在手里也不叠,眉头一皱,轻轻踢了他一下,「坐着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收拾?」 那一踢下去,丁骁炜才像是堪堪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目光先是聚集在手里那件衣服上,随后才抬起来,直晃晃的看向秦苏越。 随即,他一把攥住了秦苏越的脚踝。 秦苏越一个趑趄,赶紧扶住身旁的衣柜门,「干什么你?」 丁骁炜不松手,手里攥着的力气又紧了几分,轻轻道,「我好想你。」 「从你走的那个晚上,直到今天见到你之前,我都一直在想你。」 秦苏越被他牢牢捏着脚踝,却好像被他一手捏住了致命要害,以至于连唿吸都紧绷起来。 丁骁炜的指腹缓缓婆娑着手里那截骨节鲜明突出的脚踝,语气又低又缓的,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飘飘然落在人心口上,「那家里全是你的痕迹,你一走,那些影子就开始四面八方窜出来作怪,我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少些什么……而我妈越逼着我做出选择,我就越容易想起你,以至于到最后,我一边和她吵,脑子里却全都是你的身影。」 动的,静的;故作冷淡的,温存柔软的。 从房间里走出来,睡眼惺忪的问『几点了』,等他一回头——『啪嗒』,亮如白昼的灯光忽然从头顶洒下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搭在开关上,边摘下背包边往里走,而他欣喜的正准备迎上去,双手却毫无徵兆的从那道迎面而来的身影上穿过……他一愣,再一转眼,那雾似的人影又出现在沙发上,肩上已经披上一件家居服,手里捧着大半盘子坚果,靠在抱枕上朝他招手,「新鲜的松子,尝一口?」 第158页 各种各样的秦苏越不断浮现,各自喧嚣着从身边经过,似真似幻,忽而近在眼前,忽而又远在他方。 而他仿佛陷入一座隔绝天地的迷宫,未知归处,只一味地在里面兜兜转转,迷途却不知反。 ——前后左右都是他。 回忆宛如一艘溯流而上的小舟,迎着浪涛滚滚,拼命朝一切生发的地方奔过去。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在我身边一天我就看着一天,在一年我就看着一年,在一辈子我就看着他一辈子。」 「怕我对象害羞,过来陪陪他。」 「那要不,咱们俩搭个伙,就这么凑合过下去得了?」 …… 丁骁炜用力闭上眼,几秒钟后復又睁开,某种浓烈、滚烫而又深刻的情绪随着这一动作水涨船高,浓厚的仿佛海里浮涌的潮汐,在月色的牵引下扑面而来。 他低声道,「这感觉真的……挺奇怪的。」 「我好像真的非你不可了。」 心跳声轰鸣如鼓擂,血液疾驰着涌入血管,灼烧神经,把皮肤的温度也烧的滚烫。 秦苏越觉得浑身的热量都从一下下颤动的心脏里挤压出来,火灾般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终如同百江汇流,唿啸着齐齐涌上了脸。 丁骁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转成握住他的手腕,牵引着他一寸寸弯下腰。 秦苏越看着眼前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眼睫扑闪几下,最终闭上了眼。 然后心甘情愿的被另一个人封住唇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七十 收拾好一切之后,秦苏越让丁骁炜先在房间待着,自己下楼通知陈轩薏去了。 之前他们那一阵大开大合的动静,早把里间午睡的两位闹腾醒了。秦峰倒是还好,酝酿一下扭个头还能继续睡;但陈轩薏近年来睡眠质量每况愈下,已经变得非常浅眠,睡觉时稍微有点动静都不行,刚才被外头好一阵叮呤哐啷弄醒,现在是再也合不上眼了。 秦苏越敲门的手刚刚抬起,下一秒陈轩薏就从里面唰的一下,气势汹汹的打开了门。 「……」 门后边,只见陈轩薏单手叉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无法忽视的低气压,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吧,想被我拿什么抽一顿?」 「对不起,刚才的动静的确大了一点,」秦苏越老实认错,「是我的原因,不怪小小。」 陈轩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还挺懂得护人……你们刚才在干什么?滋事打架?」 秦苏越,「不是,别的原因,我慢慢和你讲。」 「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和爸打个招唿。」 眼见着秦苏越的脸色逐渐严肃下来,陈轩薏也收敛起一身随便,板正脸色,「怎么了?」 秦苏越说,「丁骁炜要在我们家里借住一段时间。」 十分钟过后。 陈轩薏听完秦苏越的一长段复述,再加上刚才他和秦苏颖与其说是搬更不如说是抢行李的过程描述,足有两分钟左右的时间没有作声。 直到秦苏越忍不住惴惴不安起来时,陈轩薏才慢慢开口道,「这事……我之后会抽时间和穆青聊一下的。」 「说实话,我也没想过她会是这么极端的人,这都快准备过年了,居然也能狠心把自己孩子赶出来……」陈轩薏摇了摇头,显然对穆青这一行为不以为然,「有什么矛盾不能等过了年再慢慢解决吗?非这么火急火燎的,骁炜这孩子性子也倔,被她这么步步紧逼,肯定是不可能如她所愿的了。」 秦苏越默默打量着陈轩薏的脸色,在心底稍微判断了下她现在的想法,斟酌着接话道,「所以他现在基本处于无家可归的状态,我就擅作主张,把他的行李都搬上来了,如果……」 「如果什么?」陈轩薏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先不说你和丁骁炜现在是什么关系,单就之前邻居十几年的关系,咱们家也不可能把他就这样放任不管啊。」 ——这么说来就是同意了。 秦苏越心底勐地一松。 陈轩薏看着他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的表情,震惊道,「难不成你以为我还会把他赶出去吗?」 「谁让你刚才沉默的时间这么久,」心定下来之后,秦苏越说话的语气也放松了不少,「那你待会和爸说一声,我就不烦他了。」 说罢他转身就准备上楼,陈轩薏赶紧在后面喊住他,「等等,你把骁炜的行李搬去哪了?我看一楼的客房都还空着?」 秦苏越脚步一顿。 ——糟糕。 之前在丁骁炜家住着的时候,家里一直没有长辈,而他被丁骁炜诱拐到同一张床后就再也没能下来过,以至于到现在他都习惯了两人同住在一个房间,搬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就把他的行李搬回自己房间了。 他都快忘了,正常情况下,他和丁骁炜是要分房睡的。 秦苏越不说话的时间有些久,陈轩薏打量着他的背影,疑惑道,「怎么,你到底把他的行李搬哪去了?」 秦苏越一开口,舌头就打了个绊,「搬…搬楼上的房间去了。」 「楼上?楼上哪有房间……你说的该不会是书房吧?」陈轩薏仔细回想了一下二层书房的构造,「虽然我和你爸都不用那个书房了,但是那也不是给人久住的地方啊?书房里面的那张沙发床才多长,丁骁炜个子又高,哪里能睡得舒服?」 第159页 ——当然不可能睡舒服了。 这人只要不挨着他睡就浑身毛病,最后还不是得滚到他床上去! 秦苏越生怕她再这么琢磨下去,接下来就要问出一句『丁骁炜是不是和你住一块』,连忙强行转移话题,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窜,「行了,这事不用你操心,丁骁炜他睡哪不是睡,再说行李都整理好了,待会再搬上搬下的多麻烦……我先上去了啊!」 「欸等等,这不是行李的问题……我说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当天晚上,丁骁炜意料之中的接到了穆青的电话。 秦苏越的房间里并没有独立浴室,洗漱什么的都需要去书房旁边的公用卫生间,彼时他正在刷牙,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拨了过来。 通话那端,穆青已经完全没有了白天那股歇斯底里的气势,她的嗓音微微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哽咽,在电话那端近乎于哀求的低声道,「小炜,算妈妈求你了,就听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强迫你做任何事。」 「你回来吧,只要你跟我走,从此以后我什么都答应你。」 说实话,丁骁炜很难想像穆青会这么低声下气的和他说话,甚至是用一种仿佛低到尘埃里的语气来祈求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从小到大,穆青都是一个把自己的身份地位放得很高的人,她已经习惯了强势,习惯了牢牢把控的掌握,在所有场合、所有事情上,她都要做到唯我独尊。 她看他也是这样,仿佛永远都有意无意的处在某个高人一等的位置上,低下头,用一种俯瞰自己所有物般的眼神,颐指气使的与他交流。 「这样做不对。」 「你懂什么。」 「你应该听我的。」 穆青和他,似乎永远都没法在同一条线上对话。 但这个似乎,从他们之间爆发第一次争吵之后,就开始逐渐分崩离析了。 直到现在,他印象当中那个从不低头的母亲,人前人后都不愿露出丑态的母亲,居然前所未有的带着哭腔,在电话那端,苦苦请求他回到她身边。 丁骁炜三番两次的想要开口,但最后都生硬的卡在了所有话的第一个字上。 「我知道今天早上不该那么逼你的,我明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脾气,可我当时真的急疯了,我太怕……太怕你真的就这样执迷不悟下去,我真的接受不了。」 「回来吧,骁炜,咱们慢慢来,哪怕你现在还走不出来,我不介意,至少你先回来,回到家里来。」 喀拉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秦苏越顶着一脸湿漉漉的水花从外面走了进来。 丁骁炜看着那道身影朝自己走过来,眼眶隐隐有些酸胀。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放低声音道。 「以前的时候,我每在某些事情上做出决定,你知道之后十有八九都会说我『做错了』,然后就勒令我按照你的想法改正过来,你几乎没有顾及过我的意愿。」 「而那时候,我觉得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听你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让我改,我也就改了。」 「但现在,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我没办法听你的。」 「我不会按你说的改正,也不会再做任何退让了,一步都不会。」 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一侧眼角,似乎只要这样做,就可以阻止眼眶继续酸涩下去,「妈,对不起。」 随即他掐断了通话。 而就在他挂断电话的一瞬间,秦苏越的拥抱也分秒不差的同时到了。 秦苏越把在床边盘腿坐着的人圈进怀里,安安静静的抱了一会后,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头顶,「你现在要是哭了的话,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丁骁炜大半张脸都埋在他腰腹上,双臂用力箍紧秦苏越的腰,声音闷闷的响起来,「想得到美。」 「那刚才打电话时红了眼圈的傢伙是谁?」 「你看走眼了。」 「没事,哭了也不笑话你,最多拿这事涮你几年罢了。」 「……王八蛋。」 两人小学生吵架似的拌了好几分钟嘴,最后还是秦苏越先忍不住,率先结束了这段没营养的对话。 他的手从头顶滑到了丁骁炜的后颈上,不轻不重的捏了捏,「好点了没?」 丁骁炜没有动静,只是低低嗯了声。 ——这不就是还没好吗。 但秦苏越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声的把拥抱收紧了些,试图把自己身上的热度传递到丁骁炜身上,「观念不和下产生的矛盾,从来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或者和解的,无论是谁,想要接受另一种新观念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更何况是阿姨这种性子的人。」 「但日久天长,总有一天,她会理解的。」 他说完,房间内陷入一阵不沉不重的静默当中。 丁骁炜久久没有作声。 好半晌之后,才听见他一个轻轻的,「嗯。」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两章合一更新!明天两章合一更新!六号不更,七号继续! 感谢阅读! ☆、七十一 第二天就是除夕。 秦家没有逢年过节祭拜祖先的习惯,因此也让楼上爱睡懒觉的几个逃过一劫。 但是中午过后就不同了。 年夜饭这种一年一度的大事向来准备的早,午饭刚过没多久就要开始忙活了。家里能做饭的就这么几位,秦苏越自然而然被陈轩薏抓去厨房帮忙,原本丁骁炜也是要跟着去的,但他刚起身,秦峰忽然喊住了他,「骁炜就别去了吧,哪有让客人动手帮忙的道理。」 第160页 还不等丁骁炜说些什么,陈轩薏也像是约好了似的,紧跟着附和道,「是啊,小炜你就坐着吧,让小越这傢伙来就行。」 跟在后面的秦苏越默默翻了个白眼。 丁骁炜只好又坐回沙发上。 秦苏颖这傢伙这会儿不知道正在楼上捣鼓些什么,看样子一时半会内都没打算下楼来,秦苏越又不在,丁骁炜再怎么放得开,也不好在长辈面前太随性,正琢磨着该挑个什么话题聊聊,就听旁边的秦峰开口了,「我记得你以前还挺会下象棋来着的,现在还行吗?」 丁骁炜先是一愣,随即点头,「能下,但是没小时候那么熟练了。」 「没事,能下就行,」秦峰弯腰,从茶几底下搬出全套棋盘棋子,拂去上面落的薄薄一层灰,「家里没几个人愿意下棋的,今儿正好你在,就陪我来一局吧。」 帅仕相,车马卒。 棋子一个个的摆上棋盘,丁骁炜作为红方先行起步。 这年头会下象棋的人其实不算少,但是能够有策略有战术的下象棋的人倒是真不太多,而丁骁炜之所以能班门弄斧两手,全凭小时候被穆青强行塞进象棋班学了好几年。 两人走棋速度都不算慢,丁骁炜虽然手生,但好在捡起的快,没多久就跟上了秦峰的思考速度,十五分钟出头时,棋盘已经被清空大半了。 秦峰把将棋前推了一步,看着丁骁炜专心致志下棋的模样,突然风牛马不相及的说了句,「老实说,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是你。」 丁骁炜想的稍微入神,片刻后才一抬头,「什么?」 「之前你陈阿姨和我说小越这孩子谈恋爱时,我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就忍不住开始猜——小越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那女孩子长得怎么样?性格如何?小越性子冷淡,说话也不太好听,女孩能不能受得了他这副模样?」 秦峰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着重在丁骁炜的眉目五官上转了一圈,然后接着道,「直到我元旦回来,在家里没看见小越,小小说他在下面和你住在一块,起初我还没往那方面想,直到他妈妈和我说,和小越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你。」 「实话实说,刚听到这消息时,我是真的很震惊,一开始我还不相信,直到小越和你一起回来,当着我的面说了那些话。」 丁骁炜手里的象子落下去,啪的一声轻响。 「他在一天我就看着一天,在一年我就看着一年,在一辈子我就看着他一辈子。」 时间飞速倒流,掠过眼前已经发生的种种,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他坐在沙发上,左边是不知其所谓的秦峰,右边是意有所指的秦苏越。 而他乍然听见,一霎如获至宝的转过头。 一转头,眼前就是所有了。 「小越能变成现在这样,对待其他人和事都不再那么冷漠,估计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你吧,毕竟他妈妈工作忙,我更是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都属于不怎么管人的类型。」 秦峰把己方的棋子往前进了一步,轻声说,「我替他谢谢你。」 …… 丁骁炜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笑,「应该是我来谢他。」 「一直以来,都应该是我来谢谢他。」 谢谢你从未放开我的手。 ** 陈轩薏这人做饭,柴米油盐样样没问题,一盘菜端上桌,色香味各方面都能获得广大人民群众的一致认可。 但唯独有一个毛病—— 丁骁炜看着锅灶旁挤挤挨挨快要摆不下的丰盛菜餚,一时竟然不知从何下手,「……怎么这么多?」 「别看我,不知道,」秦苏越一边把小火改中火,一边从手边一堆叠叠乐般的锅碗瓢盆中拿起锅盖,让盐焗鸡最后煨几分钟,「都是老陈的杰作。 事实证明,每一个家里都会有这么一个做菜贪丰盛的主。 而每当逢年过节,更是这一情况的重灾区。 陈轩薏中途出去接了一通电话,之后又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时,秦苏越已经自然而然顶替了她的主厨位置,手里一把锅铲舞的虎虎生风,颇有一股新东方掌勺大厨的气势。 于是陈轩薏在门口默不作声的看了一会,单方面决定把剩下几道菜都扔给秦苏越处理,自己则当作从来没有在附近出现过,光明正大熘去客厅偷懒了。 青菜被放到最后处理,秦苏越把篮子里一把还挂着水珠的空心菜倒进锅里,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油花滋啦声中喊道,「饭已经好了,你去把电饭锅的插头拔了,然后把我左手边的两道菜先端出去;盛汤之前记得先给高压锅放气,碗和勺都在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个橱柜第二层。」 丁骁炜,「等等,这道鱼要不再放微波炉里热一下?」 秦苏颖原本好端端的在沙发上葛优瘫,一心一意等开饭,陈轩薏一过来,立即嫌弃她占地面积过广,硬是把她赶了下去,「去去去,别在这装死,去给你哥他们帮忙。」 我就占了这沙发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秦苏颖在心底无声吐槽,委屈巴巴的杵在旁边,「厨房就那么一点大,我过去不是添乱吗!」 「添乱也行,正好让他们多捯饬一下,我先休息一会,」陈轩薏惬意的伸了个拦腰,一个仰躺,直接把整个沙发占了个满当,「哎哟,真是累死你老娘了。」 第161页 秦苏颖,「……」 最后秦苏颖还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扔了零食过去帮忙,厨房总共就这么一亩三分地,能落脚的位置屈指可数,三人挤在一块好一阵忙活,这才好不容易赶在六点半之前让饭菜全部端上了桌。 「太上皇们,劳烦挪动一下尊臀,开饭了!」 陈轩薏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这么快?菜都做完了?」 秦苏颖不知道第几次从厨房走出来,左右手各一道热气腾腾的菜,啪嗒往餐桌一撂,「托您老的服,刚刚热好了最后一道菜!」 「行嘞,这就来。」 年夜饭过后已经接近七点半了,因为前面有了家里一帮小的忙前忙后,秦峰自觉和剩下的一桌残羹剩饭打交道,全家人里就数陈轩薏最悠哉,吃饱之后就靠在沙发上嗑松子,嘴边不断咔嚓咔嚓,边吃还不忘边吐槽今年的春晚节目。 「这个小品的笑点究竟在哪?这些演员都看不到台下观众那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吗?」 吃一堑长一智,秦苏颖这回没再去不自量力的和她妈争地盘,而是自觉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这些年不是都这样吗?一个个梗老的塞牙,笑点也尬,现在的春晚就光看个形式。」 秦苏越搂着抱枕,靠在沙发扶手上,并没有参与家里两位女性的讨论,而是低头刷手机。 自从放假之后,班群一度安静了好一段时间,一向在群里闹的火热的几位约好了似的齐齐销声匿迹,直到年前这几天才陆陆续续冒出头来。 而等到除夕夜,这伙人又重新打了一针鸡血,沉寂已久的班群再次滴滴答答的喧嚣起来。 陈宏远:年夜饭真的是做菜境界的巅峰,我吃到了我妈今年发挥最稳定的一顿饭。 刘宇亮:那可真是恭喜你[/鼓掌] 黄斌:我家以后可能要转行开饭店了,我都不知道我爸会做这么多种菜。 丁骁炜走过来,自觉自发的往秦苏越身旁一坐,「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秦苏越笑着把消息记录往下滑,「班群,看那群傻逼讨论春晚。」 杨启浩:[图片.jpg] 杨启浩:这个歌舞节目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人山人海?? 肖宇:也许赶春运更恰当一点? 夏欣苑:啊你们都到这了?我的直播还卡在上一个小品…… 黄斌:??夏姐你家的网?? 十几秒后,夏欣苑发来一张图片,内容就是电脑右下角一栏的wifi截图。 夏欣苑:我看我家这网不配叫『呀土豆』,它就该改名叫『呸土豆』! 手机屏幕前,丁骁炜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班群里顿时刷过一片『哈哈哈哈哈哈』。 秦苏越也在笑,边笑边接过一旁秦苏颖递过来的两瓣柚子,「这群傻逼。」 整个客厅,整个家都被笼罩在温馨平和的氛围中,仿佛连翩跹盘旋的时光都贴心的绕开了。 年夜的月色清白剔透,弯钩似的挂在天际,星子斑斑点点,不算亮,但连着地面万家灯火,也璀璨的仿若一条从人间通往宇宙的银河。 窗户开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缝,沁凉的夜风丝丝缕缕钻进来,沾满了阖家欢喜的气息后,又悄无声息的从缝隙中熘走。 他们住的这座小区明令禁放烟花爆竹,因此在接近跨年零点时,附近依旧是静悄悄的一片。 但是这并不代表小区外面的人也没有动静。 客厅旁边是一个没有隔断的小阳台,比屋内地面稍高一截,上面暖融融的铺着一层专门为了冬天准备的榻榻米。秦苏越坐在沙发上,隐约听见窗户外的动静,叼着瓣桔子走了过去。 丁骁炜啧了一声,「别光脚,过来穿鞋。」 「不用,这有榻榻米,」秦苏越无所谓,他伸手推开窗户的那条缝隙,稍微往外探头,乌黑的发霎时被风吹的向后扬起来,「咱们上学那条路上似乎有人在放烟花。」 「小区内禁放而已,出了这片地儿,街边有的是人在放。」 秦苏越也就随便瞟了一眼,没多久就把窗户关上了,「大冷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丁骁炜说,「大过年的,不少人都图个气氛。」 电视里,春晚那几位老牌主持人已经依次站在舞台中央,后面是身着五彩华服的各色演员,不同的脸庞洋溢着同样的兴奋与期待,当中一位男主持手持话筒,喜气洋洋的问道,「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你准备好了吗?」 「让我们一起准备倒计时!」 秦苏颖赶紧扔下手里吃到一半的橘子,掏出手机着急忙慌的解锁,「哎哟我靠,这就跨年了?我都还没准备好……」 「怎么,急着抢红包?」 「当然啊!新年的发财致富之道懂不懂!」 更多的人加入到倒计时的行列当中,巨大的时钟錶盘占满了整个电视屏幕,喜庆热闹的大红色扑面而来,把屏幕前的人的脸也映的微微发红。 「五!」 「四!」 秦苏颖紧张的搓了搓手,「来了来了!」 「三!」 「二!」 「一!」 「咚——」 洪亮的钟声从电视中传出,会场顶端倏然洒下一片瓢泼似的气球雨,铺天盖地涌向台下一众男女老少,舞台上所有人全都异口同声的欢唿起来,在几位主持人的带领下,纷纷面带笑容的喊道,「过年好!」 第162页 「大家过年好!」 秦苏颖顿时按着屏幕一阵狂戳,「啊啊啊各位能不能等等我!这都什么魔鬼手速!」 同一时间,班群里那一撮也疯了。 [『体委陈宏远』的红包在1秒内被领完,『刘宇亮』是手气王] [『你夏姐』的红包在1秒内被领完,『刘宇亮』是手气王] [『黄斌』的红包在2秒内被领完,『丁骁炜』是手气王] [『肖宇』的红包在1秒内被领完,『秦苏越』是手气王] 最后那两条红包领取通知弹出来后,班群里先是不约而同的寂静了一秒,随即就像一串鞭炮扔进了水里,顿时噼里啪啦的炸开了。 陈宏远:亮仔这个欧皇就算了,骁哥你怎么也在! 杨启浩:你俩商量好了吧! 肖宇:一人血书手气王发红包! 秦苏越从阳台走过来,一眼看见丁骁炜手里正捧着两部手机,晃眼一瞟,似乎都还停在同一个页面上。 他绕过茶几走过来,「拿我手机干什么呢?」 丁骁炜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他一亮。 几秒钟后,秦苏越面无表情接过手机,「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了?」 丁骁炜谦虚,「不客气不客气。」 由于丁骁炜抢了红包之后再也没有动静,群里那伙人以为班里两位大佬秀了一波手速之后又重新潜水窥屏了,顿时大唿不服,纷纷有志一同的夺命连环cue。 夏欣苑:@丁骁炜@秦苏越,大哥们,红包 李倩:@丁骁炜@秦苏越,红包+1 傅泽:红包+10086 每逢这种造势场合,在『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我』精神的带领下,三班同学永远都是团结一致沖在最前线的那一拨。 果不其然,在各种花式@坚持不懈的刷屏两分钟后,其中一位终于发声了。 秦苏越:够了啊,你们还没完了。 其余人打眼一看,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抨击与批判,下一秒,他们殷切期盼已久的红包就当头砸来。 秦苏越:丁骁炜那份你们吵吵他去,别捎带我。 肖宇:谢谢老闆,老闆大气! 丁骁炜点进秦苏越刚才发的那个红包,看了眼总金额,「哟,没看出来,还真是个老闆。」 随便一个红包就300,阔绰。 秦苏越搡了他一把,「你也跟他们瞎起闹?」 「怎么,这不就是事实?」秦苏越那一句话出来,接下来疯狂刷屏的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名字了,丁骁炜跟着发了一个同样数额的红包,看着群里新一轮欧非宿命之战,忽然往秦苏越旁边蹭了蹭,「老闆,要不要考虑一下包养我?」 秦苏越正在喝酸奶,听清他的话差点没喷出来,「?!」 「我不想努力了,求土豪包养,」丁骁炜一拱一拱的往他怀里蹭,「我自觉我这张脸还挺下饭的,不然你也不可能亲的下嘴是不……」 秦苏越手里的酸奶差点摔到地毯上,他赶紧一手架住丁骁炜的肩膀,上半身极力往后仰,「丁骁炜你他……你还来劲了是吧?!」 秦苏颖不知何时已经熘走了,陈轩薏和秦峰早就进了自己卧室,把外间这块地完全留给家里这群小的闹腾。 客厅里一时只有他们两人。 丁骁炜微微眯眼,瞋黑的眼底流转过一道萤火般澄亮的光,「宝贝儿,你就不准备表示些什么吗?」 他整个人极富有威慑性的压迫过来,唿吸带起的气流近在咫尺,让人忍不住怀疑只要现在拒绝了他,下一秒就会被霸王硬上弓的做些什么。 秦苏越的后脑勺完全陷进沙发靠枕里,柔软的黑髮铺散在米黄色的抱枕上,因此衬得他肤色更加光润的白,白的像是被镀了一层流水似的光。 他问道,「我需要表示什么吗?」 丁骁炜又往下压了一点,两人鼻尖几乎碰上鼻尖,他嗅见了秦苏越唇齿间淡淡的奶香,这让丁骁炜心里有点难言的躁动,「怎么不需要了?班里那群人你都给他们发红包,轮到我这就什么都没了?」 这算什么?飞来横醋? 秦苏越嘴角隐隐抽搐,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来。 丁骁炜还在不依不饶,「我要礼物,独一无二的那种。」 「不给我不撒手了。」 电视里重新传出歌舞类节目表演的背景音乐,和着各分会场主持人的声音,热闹而响亮的在偌大客厅内迴荡。 秦苏越最终还是磨不过他,一叠声的答应道,「给给给,行了吧?「 丁骁炜追问,「给什么?先说好啊,敷衍的我不要,太大众化的也不行……」 秦苏越伸长了手把酸奶放在桌上,一把揪过他的衣领,「没别的可挑,就我一个,爱要不要。」 不知几条街、几条巷外的烟花升上半空,拖着此起彼伏的悠长哨音,啪的一声,在浓黑夜色下绽放开点点斑斓。 秦苏越松开丁骁炜,末了又报復似的,在他嘴角留下一个黄桃酸奶味的牙印。 「新年快乐,男朋友。」 他紧贴到他耳边,含着笑低声道。 「往后年年都要喜乐安康。」 ** 这个年,有人过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同样也有人过的人心两地支离破碎。 自从丁骁炜那天主动挂断电话后,穆青就再也没有给他来过任何消息。 第163页 从头到尾,穆青都没有给他说过或发过一句『新年快乐』,仿佛之前那一通在双方看来都极其低声下气的电话已经消磨掉了穆青为数不多的精力与耐性,她似乎完全耗尽了,力竭了,她在他身上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理解与期盼,全都尽数寂灭在了年前那精疲力尽的一字一句里。 在此之后,她心灰意冷。 年初三那天,穆青一言不发的走了。 而等到丁骁炜得知这一消息时,已经是还有两天就要返校补课的光景了。 年初七刚过,秦峰就宛如上了发条的机器般,几乎争分夺秒的赶回公司上班了,陈轩薏也在年初八恢復工作,而秦苏越他们则是在元宵节前两天正式返校上课。 补课临近,短短十几天惬意舒适的假期生活也就随之结束了。 丁骁炜在暂住一周之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又带着行李搬回了自己家。 而一同回去的自然还有秦苏越。 两人搬回去当天,秦苏颖理所当然的再次成为了苦力部队。 之前从穆青眼皮子底下抢上来的行李里还是丁骁炜的居多,秦苏越的衣物大多都还留在客房里,两人早上的时候随便收拾了下,吃过午饭后就整理整理带下了楼。 秦苏颖还有些恋恋不捨,搬完行李后还在丁骁炜家里磨蹭了好一会,直到吃光了桌上仅存的小半袋金桔后才心满意足的滚回去。 「钥匙别落在这里了,还有,回去之后替我和老陈说一声。」 秦苏颖一步三回头的挪到门口,临关门了还从门缝里探出只眼睛,「那我走了啊,哥。」 秦苏越哭笑不得,「赶紧滚吧。」 返校当天,意料当中的,整个高三年级又是一阵传遍教学区的鬼哭狼嚎。 住宿生由于还带着行李,算上回宿舍收拾整理的时间,基本下午左右就都陆陆续续返校了。 肖宇从公交车上下来时还遇见了黄斌,后者被他爸亲自押送到了校门口,连中途窜出去买零食的机会都没有。 黄斌他爸一个爆栗敲在自家儿子头上,下车亲自把后座的行李扛了下来,「行了,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像个什么样!赶紧进学校了!」 黄斌难过的抽抽嗒嗒,「连小饼干都不让买……爸,你就说我还是你亲生的崽吗?」 「胡说八道些什么,」中年男人在他背上重重一拍,又把黄斌往校门口一推,「回校之后好好学习,别再和待家里时那么懒散了,爸妈都相信你!」 不断有稀稀拉拉的人流涌入校门,林荫道上纷沓的脚步声接连不断,安静了一个年节的校园又一次缓缓热闹起来。 秦苏越和丁骁炜到校时,教室里的空位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陈宏远一看见两人一前一后的从门外进来,立即扯着嗓门打了声招唿,「两位学霸新年快乐!」 「骁哥越哥,好久不见!」 杨启浩不知道正在和后桌的人争些什么,两人之间好一阵唾沫星子乱飞,前桌的刘宇亮凑了个脑袋过去听墙角,两分钟后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班长你就别争了,吃得多不是你的错。」 杨启浩马上调转对敌炮口,「大过年的哪有人吃不多的?你就是不想吃也得看在亲戚面子下硬吞下去,你问问其他人去,看看谁没长这几斤肉?」 陈宏远立即转头问刚进门这两位,「骁哥,你们过年长胖了吗?」 丁骁炜,「没长,我的体重不太容易上去。」 秦苏越回想了下,「好像是瘦了一斤?」 杨启浩,「……」 晚自习的预备铃打响时,三班教室已经全员满座,一个不漏的到齐了。 等雷婷踏着第二道上课铃走进教室,班里一小撮人一见到人,立即嚷嚷开了,「雷哥你也太慢了!」 「再晚一分钟就要算迟到了。」 雷婷任由他们唧唧咋咋的叫唤,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朝下边问道,「这个年过的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是挺开心的,要是能再多几天就更开心了。」 「我还想在家吃个元宵呢。」 「还想着吃元宵,做梦吧,」雷婷毫不留情的戳破这群人的天真幻想,「高三学生不配过元宵节。」 乱七八糟的随便聊了几句后,雷婷看了一眼时间,拍了拍手中止话题,「行了,都安静下来,补作业的该补完了吧?课代表起来收作业吧。」 学习委员趁着这一时间空隙,拿了根粉笔向小黑板走去。 旧的倒计时在粉笔擦下尘灰飞扬的消失,新的倒计时被一笔一划写上去。 109天。 红色方框里的笔画痕迹崭新而坚硬,雷婷看着那个数字,并没有多废话什么,直接开门见山道,「从你们返校的这一刻开始,新年就已经正式结束了。」 「准备好继续全身心投入到复习当中了吗?」 讲台下,所有人异口同声道,「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两章合一章!六号不更,七号继续! 感谢阅读! ☆、七十二 「这里,还有这一块,全部打回重做。」 旁边,一名估摸着二十五左右,一头长髮高高盘起的女员工顿时垂头丧气的耷下眉眼,打量着办公桌后陈轩薏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那另一份设计稿呢?那份也不行吗?」 第164页 陈轩薏头也不抬,「你也好意思提,那份连风格走向都偏了——还需要我再多说什么吗?」 那人讪讪的低下头。 「行了,别再杵在这,明晚再交一份新的上来给我,」陈轩薏把铺散一桌的图稿收拾收拾,递给了揣手站在一旁的女员工,「出去吧。」 员工接过那沓惨不忍睹的设计图稿,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一熘小跑的离开了总监办公室。 直到女员工的身影从磨砂玻璃门前走远,陈轩薏才勐地吐出一口气,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这年头都招的什么玩意……」 她自言自语的抱怨了一会,直到咖啡快见底了才重新打开待机的电脑,正要点开工作邮箱,桌角的手机忽然『嗡』的震动起来。 「?」 工作时间不接生活电话——这是公司内部从上到下无一例外的硬性规定,陈轩薏下意识就要挂掉,然而眼角余光一瞟,准比摁断的动作忽然一顿。 来电显示——雷婷老师。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秦苏越的班主任。 反应过来后的陈轩薏只停顿了一瞬,下一刻立即把电话接了起来,「喂,老师你好。」 对面传来一道沉稳微哑的嗓音,「你好,请问是秦苏越学生的家长吗?」 「是的,我是他的母亲。」 「是这样一回事,」雷婷看着手里一摞学生家长联繫册,耐心的解释道,「我们学校这周三准备举行高三年级的百日誓师大会,届时会和高三的成年礼一起举行,请问您那天早上有空吗?」 周三? 陈轩薏顺手点开自己的工作安排表,从上往下飞快扫了一眼,「稍等一下。」 没记错的话,周三当天早上新项目的客户方要到公司这边来,之后是项目组的内部会议…… 陈轩薏眉梢微微一皱,「这个活动,家长必须非去不可吗?」 「也不是说一定要来,但是如果您有空的话,还是建议您过来参加一下的,毕竟这次是百日誓师和成人礼一起举办,意义稍微有些不同,」雷婷说,「但如果实在抽不开时间,学校也不会强迫家长们。」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 陈轩薏三两下就打好了婉言推拒的腹稿,正要开口,倏忽间,脑海里蓦然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念头。 ——等等,这样的话,那个孩子呢?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剎那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她突然风牛马不相及的问了句,「老师,请问丁骁炜的家长也来吗?」 雷婷把名单往前翻了一页,看了眼,说,「不,丁骁炜的父母都不来,不清楚什么原因,他的母亲态度很坚定的拒绝了……怎么,您是认识丁骁炜家长吗?」 穆青……果然是这样。 陈轩薏沉默了一瞬,「我和他母亲是旧识,听说她最近一直都在外地出差,估计是因为这个没时间吧。」 「这样啊,那确实也没有办法了。」 「请问活动是周三早上几点举行?」 雷婷,「早上十点开始,预计一小时这样结束,您十点前到校就行,到时候校门口会由校方专门组织家长进场的。」 陈轩薏点头,重新打开电子安排表,飞快把周三早上那一栏里密密匝匝的内容全部标红,「好,我知道了。」 ** 学习委员把手里的一沓宣誓稿发下去,班里一片吵闹,雷婷叉着腰站在讲台上,「安静下来,现在全都给我看黑板,待会咱们班站在升旗台的左侧,也就是平时高二年级做操站的那个位置,明白了吗?」 宣誓稿被裁的宛如狗啃,一张纸片四条边有三条边都歪歪扭扭不成形,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赶工出产的流水货。刘宇亮接过前桌黄斌传下来的纸条,抽出两张后又往后递,「这都写的什么?宣誓内容这么多的吗?」 傅泽从他手中接过一张,「不然你以为要纸条来干什么?」 「欸对了,我一直想问来着,咱们年级的成人礼到底什么时候办?是不是就跟着百日宣誓一块了?」 「谁知道,可能年级上另外安排了吧,」杨启浩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跟着人群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亮仔。」 下楼路上,肖宇回头看了一眼秦苏越,还是不太放心的问道,「你真的没事?」 秦苏越一双手揣在校服外套里,似乎有些畏冷,脖子上还围了条灰白相间的格子围巾,「下楼梯看路,我还用不着你操心。」 「什么用不……」 肖宇还想再说些什么,前面传来一句嘹亮的催促,「肖宇,别磨磨蹭蹭的,走了!」 「哎哟,催什么催,」肖宇朝楼梯下回了一句,不得已只能加快脚步,拐下楼梯口前回头一指走在秦苏越旁边的丁骁炜,「给我好好看着他!」 丁骁炜嗤的一声,「要你和我说?」 直到走到操场集合排队,趁着大半个操场都在整理队列的空隙,丁骁炜往前靠过去,手背在秦苏越额头上试了试,「怎么还这么烫?早上那药不管用?」 队列前面还在慢吞吞的调整前后间距,秦苏越只得跟着来来回回的挪动,他看起来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脸色纸似的白,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我没吃,那药容易犯困,吃了没精神。」 「嘶,」丁骁炜伸手把他的脸一夹,「我说怎么温度一点都没降,不吃药,你铁打的?」 第165页 秦苏越神色恹恹,「你属体温计的,还知道我退没退烧?」 「你这额头都快烫手了,要不我待会给你卧个鸡蛋吃?」 「滚犊子,」秦苏越往后不轻不重捣了一肘子,「站回你自己位置上去。」 二月底到底还是冬末,操场上的寒风一阵接一阵的冷,三两下便将人好不容易在教室里捂出的一身暖意给吹了个七零八落,在这站不了一会,手脚立即重新变回了一块梆硬的冰砖。 队伍里的人站的不算宽,前后也就半米左右的距离,左右倒是隔得开,列与列之间快有两米的距离。 队伍里有人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每一列隔这么宽干什么?难不成还有人?」 「嘘,别讲话,班主任在后面。」 随着大会主持人的开幕词结束,学校各级领导分别入位落座,高三年级长顶着飒飒寒风走上了主席台。 高三年级长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略显臃肿,头顶髮际线极高,可能过不了几年就要发展成地中海了。他在发言台后站定,先是习惯性扫视全场一圈,这才打开手里的演讲稿。 「尊敬的学校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从去年九月份开学至今,从365天到今天的100天,不知不觉间,高三已经仅剩下最后三个月了……」 年级长说话时的音调不高,语速也不太快。 「与前面已经度过的两百多天相比,剩下这一百天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你们会发现,黑板上的倒计时在今天过后就会从三位变成两位,然后逐渐递减,从九变成八,然后是七、六、五。」 「如果说上学期的时候,你们潜意识里还觉得时间充裕,总认为接下来还有机会慢慢来——那么在今天过后,你们可以说是已经真正被逼上绝路,逼到了悬崖尽头。」 「时间从来不等人啊,我亲爱的同学们。」 操场上唿啸不绝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悬挂在主席台上的金红色横幅不再鼓动摇晃,淡金色的阳光从某片云角中探出,给偌大一片校园镀上一层薄透的亮色。 整个操场寂寂无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注视着主席台上那个矮胖的身影。 「剩下的一百天,努力者将发奋图强,懈怠者将奋力追赶,而惫懒者必须要认清现状,认识到自己现在止步不前的现状,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高考已经近在眼前,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秦苏越被风吹的晕晕乎乎,几乎全程大脑掉线,可在听见这段被喇叭扩放到失真的话时,却奇异的回想起有一次雷婷和他说过的话。 「你现在其实已经等同于停滞不前了,只是你自己没有发觉罢了,等到你注意到时,很有可能已经迟了。」 「我现在和你说这些话,不是为了逼你做出什么决定,而是想要告诉你,人活着,只有往前走才能看到出路,无论是什么在催促着你向前进,总而言之,你不能停。」 「止步不前是懦夫的行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高二,又或者是高三? 秦苏越记不太清楚。 年级长还在上面长篇大论,奇特的是下面并没有人觉得不耐烦,也没有人在唧唧咋咋的说笑,所有人都在专心致志的听着他的每句话。 丁骁炜显然还是不太放心,见周围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主席台上了,不动声色的往前站了些,牵住了他藏在衣袖下的手。 「手这么冰?身上带暖宝宝了吗?」 秦苏越摇摇头。 他听见丁骁炜在身后啧了一声,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的收紧了些,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紧贴着皮肤的力度,把一些热量传递到自己身上,「活该,冻死你拉倒。」 也许就像雷婷说的那样,曾经的他一度停留在原地,为某些根深蒂固的执念所牵扯,久久都踟蹰不前。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至少在往前走了。 ——与另一个人一起。 秦苏越没说话,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随即,从丁骁炜攥着他的手的指缝里,慢慢把自己的手指填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感谢阅读! ☆、七十三 「我宣誓,最后一百天,绝不辜负父母与老师的期望!」 「最后一百天,我将挑灯苦读,不懈努力,以此刻艰辛的笔墨与汗水换取高考的最终胜利!」 「最后百天,决战百天!」 庄严郑重的宣誓词宛如一阵平地颳起的小风暴,在宽阔的绿茵场唿啸而过,久久迴荡不休。 学生代表最后嘶哑破音的吶喊似乎还残留在台上里,操场上大部分高三学子都还沉浸在被誓词带起的满腔热血中,眼看着主持人再次走回台上,下意识以为是要做百日宣誓大会的谢幕词。 与此同时,前排却有学生忽然低低咦了一声,「那不是我妈吗?」 「什么?」 不等队伍里这点骚动继续扩大,主持人已经拿起话筒,朝着操场入口朗声道,「下面有请家长队伍入场!」 一语既出,全场譁然。 「开玩笑吧?我昨晚才给我爸打了电话,他什么都没说啊。」 「学校又在搞什么么蛾子?」 站在队伍后面的学生和主席台隔得比较远,一部人剎那还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正要询问附近的人,然而还不等开口,队伍前边已经轰地一下闹开了。 第166页 「是真的!」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只见深红的塑胶跑道上逐渐走来一排排五颜六色的身影,正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依次往场内走来。 站在前几排的刘宇亮一瞬间都懵了,直到他爸大步生风的走过来,才迟钝的眨巴眨巴眼,「……敢情旁边空这么宽是因为这个?」 肖宇一眼就看见了纷杳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背影,瞬间惊讶的瞪圆了眼,「妈?!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整个操场顿时陷入一片混杂着震惊、意外与猝不及防的喧嚣中,家长们陆续进场,四面八方都充斥着出乎意料的惊唿声。 丁骁炜轻轻推了秦苏越一把,「阿越。」 「嗯?」秦苏越用力揉了揉眉心,一抬头,就看见陈轩薏正往他的方向走过来,手里还大剌剌拎着杯喝了一半的椰奶,「……你怎么来了?」 陈轩薏,「我是你妈,怎么就不能来了?」 「……」 秦苏越,「我的意思是,谁喊你过来的?」 「当然是你们班主任啊,原本我今天一堆事来着,」陈轩薏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头痛而已,没什么大碍。」 「没大碍还这样?风再大点都能给你吹倒了。」陈轩薏把剩下半杯快凉了的椰奶往秦苏越手里一塞,「来,捧着暖暖。」 秦苏越,「……」 直到家长的队伍全部入场,才从台上下去没多久的年级长又重新站回了主席台中央。 年级长下台一趟,再上来时就换了一副神情,一改先前宣誓时的慷慨激昂,神情里带了些难言的感慨,就连眼角的皱纹也攒满了深深浅浅的温和。 「我相信现在同学们的内心都是惊讶的,都没有猜到自己父母会来到学校,那是因为——今天在百日宣誓的同时,我们也将举行高三年级的成人礼活动。」 「而在这个高中三年仅有一次的日子里,我们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度过。」 每个人的一生就像一趟一去不回的航行,刚起步时总觉得前程悠远,还有许许多多可以肆意挥霍的日子——可到头来,也就只有这么一场青春,一次成人。 一旦迈过这道门槛,来路漫漫,往后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十八岁是一个特殊的岁数,它甚至是独一无二的,高考、成年、青春的尾巴……许许多多,里面承载着太浓,太丰富的意义了,它将会是你们每个人人生的新起点。」 「而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里,我想,无论是学生们,还是在场的每一位家长,应该都有些话想要和彼此说吧。」 年级长嘴角噙着一抹祥和的笑意,含笑说完了他台词中的最后一句,「现在,时间都留给你们了。」 从年级长重新上台发言开始,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尾声,秦苏越一直看着操场入口的方向,眼神一瞬不移,似乎还想从那片杳无一人的空地上再捕捉到什么身影。 然而并没有。 什么都没有。 秦苏越的眼神不着痕迹的一暗。 身后却倏然传来一道安抚的嗓音。 「虽然你妈妈她没有来,但你也别太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她那脾气,你应该比我清楚。」 秦苏越先是一愣,随即勐地回过头。 陈轩薏迎上他惊异无比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反而比他还稀奇的反瞪回去,「看什么?有什么话我不早在你生日那天和你说过了?难不成还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秦苏越一瞬间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就这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丁骁炜心底的震惊并不比秦苏越少几分,甚至更加溢于言表。 他先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头来,目瞪口呆的看着稳噹噹站在他身边的陈轩薏,「阿姨,你这是……」 陈轩薏理所当然地接过话,「我来陪你过这个成人礼。」 一霎那,丁骁炜愣在原地。 他像是被突然拔掉了电源的某种机械,一瞬间脸上所有情绪都消失了,一动不动,宛如雕像般看着面前的这名女性,过了不知道多久,眼里才缓慢的涌上一丝错愕。 陈轩薏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目光的变化,「我觉得吧,这种活动,就像刚才你们老师说的那样,这辈子就这么一次,大多数家长只要不是实在抽不开身的都来了,候场的时候我还听见一个家长说他是昨晚紧赶慢赶飞回来的,就为了赶你们今天这个成人礼。」 「你这个算是稍微特殊一些的情况,但也没特殊到哪去,有些话穆青不和你说,我就来和你说。」 丁骁炜动了动嘴,却没有声音,所有的话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空气在剎那间变得非常稀薄,同时又有某种东西在逐渐不受控制的粘稠滚烫,牢牢卡在他的喉咙里,仿佛血管里忽然掀起了一场浩瀚海啸,转瞬将他淹没在无边浪潮里,心脏被重重包裹在沖刷的洪流中。 他挣扎了半晌,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底挤出低低的一句,「您说。」 陈轩薏慢慢地说,「这些话我以前也和小越说过,现在我拿来和你再说一次——你们长到这个岁数,着实已经不小了,在这之前,很多事情都是父母来替你们拿捏决断,那是因为我们觉得你们那时还太小,在一些事情上看的还不够全面,如果让你们自己贸然做出决定,事后十有八九会后悔。」 第167页 「但现在不同了。」 周围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每一对家长与学生都在说这些大同小异的话,陈轩薏的声音融入其中,乍一听,似乎只是泯然众人矣。 可丁骁炜知道,不一样。 他们的位置在整个队伍的最后方,四面空旷,一时连风声都几不可闻,因而衬得陈轩薏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缓,「你们已经成年了,在法律上已经完全拥有自主决断的权利,与此同时,你也要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负责,父母能替你们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路了。」 「做出决定之后就不要再后悔了,要往前看,」陈轩薏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丁骁炜的肩,「自己选择的路,就要自己好好的走下去。」 操场上的低语逐渐大了起来,像这渐次澄亮的天光,不断有家长用力拥抱身旁自己的孩子,不知从哪里传来隐约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将氛围渲染的感伤而压抑。 陈轩薏说完之后就直接松了一口气,一转头正好看见旁边一对紧紧相拥的父女,犹豫了一下,「抱一下这个应该不是必须的吧……也太肉麻了。」 她稍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但如果你也想的话,我也……」 「想什么想,」就在陈轩薏剩下那个『可以』即将脱口而出时,一直在前面默默无声的秦苏越突然插话道,「你看他那是想的样吗。」 陈轩薏嘿的一声,「你又知道了?你属蛔虫的?」 「我说他不想就是不想,」秦苏越顶回去,「我是他对象,我说了算。」 「……」 原本该以感动煽情结尾的一场谈话就这么给秦苏越搅合了,陈轩薏最后光顾着和后者斗嘴,连家长退场的通知都没有听见,最后还是被前面的家长提醒了一声,才拎着她冰凉的椰奶气沖沖走了。 等到家长们重新被带出操场,校领导又就此进行了一番例行发言,这场和百日誓师一起举办的成人礼才算是终于落下了帷幕。 从操场退场时,还有好一部分人没有从之前的情绪中出来,回教学楼的路上还下意识往校门口的方向看,在确定门前已经没有自己熟悉的身影后,才又默默把头扭回来。 上楼的时候,秦苏越特意落后几步,等着丁骁炜慢吞吞的赶上来,「我妈的鸡汤有那么感人吗?」 丁骁炜抬头看他一眼,没回答,光反问了一句,「这会又精神了?」 「那当然,」秦苏越坦言道,「看你笑话我时时刻刻都有精神。」 「……」 三班退场走的是操场的西出口,后面还跟着两个班级,身边源源不断的都是人,丁骁炜瞪着站在两步开外的秦苏越,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把这傢伙纵的没边了。 「啧啧,这眼神,」站在楼梯口容易挡着人,秦苏越一挑眉,往一旁的走廊退了步,「这么凶啊?」 后半句他光做了个口型,无声的,但那点意犹未尽的味儿却都攒在眼里,隔着人群也分毫不剩的递了过去。 丁骁炜喉结一动,紧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攥住秦苏越的手腕。 两人挤挤挨挨的退到角落里。 「撩上瘾了?」丁骁炜咬牙切齿,「光说不做啊?」 秦苏越没动,只下巴往一处偏了偏,「学校的监控又不是摆设。」 「……」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僵持了片刻,半晌丁骁炜用力一拽秦苏越,扭头就往楼上走。 秦苏越由他拽着,也不在意过道里旁人打量的眼光,问,「缓过劲了?」 「真的?」 「别啊,我这不刚有点精神。」 丁骁炜,「秦!苏!越!」 秦苏越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更新时间都会比较晚,非常抱歉。 感谢阅读! ☆、七十四 百日宣誓之后就是三月。 按照年级上的安排,几天后就是市级一模。 但就在这个人人不敢稍松一口气的紧要关头,好巧不巧,秦苏越病倒了。 早上秦苏越那副病蔫蔫的模样刺着了丁骁炜的眼,中午才吃过午饭,丁骁炜就火急火燎的催着秦苏越喝感冒沖剂,之后立马把人赶到床上去躺着休息。 秦苏越为此还拿这事打趣,「这么紧张干嘛?病也不病在你身上。」 丁骁炜一把把他摁进被窝,拉高被子盖住两人,「病我心里了——闭嘴睡觉!」 说实话,在这之前秦苏越就没把感冒这种小毛病当回事,这次要不是丁骁炜格外上心,他最多也就喝两包板蓝根凑活一下——就这还得看他想不想得起来。 然而下午一觉醒来,秦苏越额头上那点没退下来的温度依旧毫无变化,体温计一量还是三十八度七。 丁骁炜看着体温计上那一小块电子屏,眉头下意识皱起来,「为什么还是这个温度?」 秦苏越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醒神,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过一会才说道,「我怎么知道。」 「三九感冒灵难道不是退烧的吗?我记得我以前喝这玩意就能好啊。」 「谁知道。」 「要不下午请假去趟医院吧?」丁骁炜盘腿坐在床沿,和在衣柜前换衣服的秦苏越商量,「吊水好的快一点。」 第168页 秦苏越拒绝,「不要,没力气,我不去。」 最后医院还是没去成,打吊针花时间,秦苏越不爱对着一片白惨惨的走廊墙面发呆,并且声称『消毒水的味闻得反胃』,非要他去只会加重病情,硬是让丁骁炜打消了这一念头,老老实实去学校上课。 只不过包里多了一板新买的退烧药片。 晚上,丁骁炜刚裹着一身水汽从浴室走出来,就见秦苏越身上披着件外套,从隔壁熘熘达达的走过来,掳走自己的枕头,转身又要出门。 丁骁炜眼疾手快,迅速堵住卧室的门,警惕问,「拿枕头上哪去?」 秦苏越,「我去隔壁睡。」 「?!」秦苏越话音刚落,丁骁炜先是心头一惊,立即条件反射的将自己最近做过的种种事情过滤了一遍,在再三确认没有干过什么混事后,才斟酌着反问,「怎么突然去客房睡?」 秦苏越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他,「因为我感冒了啊。」 「……」 丁骁炜在门口僵立了两秒,在秦苏越推开他准备往外走时及时回过神,囫囵一下把人从身后搂进了怀里,「中午怎么没见你这么讲究?感冒还要分床睡,不行。」 白天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一到晚上感冒的症状就逐渐严重了起来。秦苏越四肢酸软,身上没多少力气,丁骁炜和只八爪鱼似的往他身上一挂,他几乎连手都要抬不起来,「就你这爱动手动脚的毛病,我和你躺一块,明早一准俩……唔!」 丁骁炜二话不说,掰过他的头直接亲了上去。 「!」 秦苏越没想到这人还真这么不分轻重缓急的亲上来,一惊之下下意识咬紧了牙关。丁骁炜也不急,他把人转过来,扣着手腕摁在门背上,另一只手钻进衣摆缝隙,还带着水汽的胳膊环过秦苏越紧窄劲瘦的腰,衣衫下面的背嵴笔直像一竿竹,到了后腰处沟渠似的陷下去一截,丁骁炜就在上边不轻不重的一揉。 秦苏越上半身瞬间反弓起来,腰背如同安了弹簧般勐地往后让,肩膀砰的敲在冰凉坚硬的门板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手给我拿开!」 丁骁炜就趁着这一瞬间,撬开防御,长驱直入的闯了进去。 秦苏越,「……」 艹。 过了足足好几分钟,丁骁炜才心满意足的松开他,末了似乎还有些不满意,又在秦苏越被亲的红润的嘴唇上咬了一口,这才从他身上起来,「行了,该传染的现在也传染了,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 秦苏越一枕头唿到他脸上,「滚!」 最后秦苏越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熘去他的小客房,丁骁炜不顾反抗,把人抱起来直接扔到了床上,在秦苏越试图爬起来的时候,直接整个人压了上去,「客房的空调暖气功能坏了,别过去了。」 秦苏越把枕头挡在两人之间,只有一双眼睛从边缘露出来,「你又知道了?」 「这是我家,我当然比你清楚。」 「那我去年开怎么还好好的?」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成功把你拐上床。」 「……」 两人对峙似的僵持片刻,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后,秦苏越忽然眉梢一皱,脸上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丁骁炜把枕头扒拉下来一点,脑袋凑过去一些,唿吸热热的扑在脸上,「老实睡觉,行不?」 秦苏越面无表情,「那你现在别顶我。」 「哎,有什么关系,顶顶更健康嘛,」丁骁炜被戳破也不尴尬,干脆明目张胆靠过去,脸上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要不现在来一发?亲测睡前多运动有助眠功效哦。」 秦苏越威胁的比了个剪刀的手势,「有本事你试试?」 「……怎么这么暴力,最后舒服的不还是你,」丁骁炜下意识缩了缩,但随即不顾秦苏越的反抗,硬是凑过去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这才利落的翻身到床头柜关灯,「行了,不逗你,睡觉。」 其实丁骁炜也不是不清楚秦苏越在顾虑些什么——毕竟现在已经到备战高考的最后阶段了,无论自愿还是被迫,每个人都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复习当中,他是不想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候把感冒传染给他。 而丁骁炜对此给出的回覆则是,一个吻。 ——但最后,事情还是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了。 第二天一早,等到丁骁炜醒来时,已经比往常的闹铃晚了整整十五分钟。 延时闹铃已经响到第三遍了,丁骁炜从枕头底下摸过手机,在眯着眼看清时间后,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我靠!怎么就这个点了?」 他飞快窜起来找衣服,一回头就看见向来比他起得早的秦苏越还躺在床上,立即走过去喊人,「阿越,醒醒,快六点四十了。」 秦苏越没动,大半张脸都闷在被子里,只声若蚊吶的哼了声,「……等等。」 丁骁炜一霎没听清,「什么?」 但下一秒,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马上从床边凑上前,小心翼翼的把秦苏越的脸从被褥中拨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苏越的眉心无声拧成了一道死结。 直到上课铃打响的前一秒,丁骁炜和秦苏越才前后脚走进教室。 更准确的说,是丁骁炜拽着秦苏越走进了教室。 讲台上的值日班干看着两人走进来,低头把本子上刚写了一笔的名字涂掉,「您二位要是再来晚一点,马上就要榜上有名了。」 第169页 陈宏远,「稀罕啊,骁哥你们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丁骁炜皱着眉,「出了点事。」 「哟,起晚了?」 肖宇从一摞课本后抬起头,把不声不响在座位上坐下的秦苏越打量了一遍,「今天很冷吗?」 「还行。」 「那你裹得像个粽子?」 秦苏越,「你的错觉。」 秦苏越的下半张脸几乎都埋在领口的围巾里,加上他说话时的语气又轻,其实是连内容都不容易听清的,但肖宇还是一瞬间就从秦苏越的话中听出了他的鼻音。 肖宇立刻敏锐的,「苏越你感冒了?」 「…嗯。」 「什么情况,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 「受凉吧,」秦苏越低低咳了两声,「小问题,过不了两天就好了。」 嘴上说是小问题,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秦苏越一年到头生不了几次病,这回突然被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击倒,虽然他之前常年锻鍊出来的身体底子一直都在,但想完全恢復元气,显然不可能如他口头说的那么快。 毕竟也有一部分积劳成疾的因素在里面。 白天的时候还勉勉强强撑得住,秦苏越虽然头疼欲裂,但还是一口气硬撑着吊到了傍晚,晚自习的时候终于熬不住了,第一节课还没下课就『嘭』的倒在了桌子上。 肖宇被他这不打一声招唿的一栽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人昏迷过去了,当场险些就要冲去医务室叫医生。 秦苏越赶紧一把拽住他,压着眉梢低声道,「别一惊一乍的,我休息一会。」 肖宇作业也不写了,紧张兮兮的观察他的情况,「要不你还是请假回家吧?在这耗着你也难受,还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下课再说。」 最后还是肖宇看不下去了,和看课老师打了声报告,提前下办公室去找雷婷,等到下课铃打响,这人已经拎着两张请假条风风火火的跑了上来。 「我和雷哥讲了一下情况,她给开了两张请假条,让丁骁炜送你回去。」 肖宇一叠声的催促着,甚至不等秦苏越从座位上起来,已经一阵风似的替他把背包整理好了,「赶紧走赶紧走,再多看一眼你这弔丧脸我马上就要心肌梗死了,有病就赶快给我滚回家休息。」 秦苏越,「……你他妈才弔丧脸。」 「吃了药再睡,」丁骁炜端着温水坐在床边,手背轻轻碰了碰秦苏越的脸颊,「乖,过来。」 秦苏越整个人都埋进了熨帖温暖的羽绒被里,被子上还盖了一层羊毛毯,他从茧蛹似的窝里钻出来,床头灯的光晕宛如一圈圈氤氲的水波,给秦苏越苍白的侧脸漫上一层柔和的暖意,稍微沖淡了他身上缭绕不散的病气。 秦苏越靠在床头,迷迷煳煳的嘟囔道,「我傍晚不是吃过了吗?」 丁骁炜把水杯和药一块递过去,「不是一样的药片,这个治头疼。」 虽然从学校到小区只有短短十分钟不到的路程,但丁骁炜还是专门叫了的士,夜晚寒风凛冽,加上最近温度又有回跌的迹象,秦苏越这副模样,再吹一会怕不是明早连床都起不来了。 秦苏越吃了药又歪歪斜斜的倒回被窝里,丁骁炜又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然后才在书桌前坐下。 床头灯的亮度已经被悄无声息的调到最暗,卧室内没有开顶灯,只留了一盏书桌上的檯灯,轻盈而静谧的洒下一片湖泊似的光亮。 丁骁炜安静的写了一会作业,尽量不折腾出太大的动静,只偶尔在解题过程中转头看一眼昏暗的床铺。 房间内开着暖气,可即便如此,秦苏越还是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卷饼,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部位是露出来的,唯独留了小半张脸在外面,从丁骁炜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一副安和熟睡的眉眼,再往下,就全都隐匿在了被褥摺叠出的层层阴影里。 丁骁炜不声不响的盯了一会,片刻后才重新转过头,继续写笔下那道没解完的题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七十五 所幸,感冒最终还是在一模前好了,虽然还有些咳嗽,但至少不会影响到考试。 考试只有短短两天,而批改试卷的时间同样也只用了短短两天。 最后成绩下来时,雷婷还在班里再三提醒道,「最近的天气有些变化无常,大家一定要注意保暖,千万别生病了。」 按照常年奋战一线的老教师的说法是,一模无论是题型还是难易程度,都和近年来高考试题相似度非常高,而在这之后的二模、三模都会相应提升试卷难度,各类题型也会更加多样化。 因此,一模成绩几乎可以说是高考成绩的影子,是所有模拟考试中一竿预估下限的标尺。 成绩出来,秦苏越这次685,而丁骁炜688。 成绩总表才被学委贴上公示栏,一大圈看成绩看排名的人都还没散干净,两人就被雷婷叫下了办公室。 这时候正好是下午的放学时间,办公室里的老师几乎都去食堂吃饭了,只零星留了几位还忙的脱不开手的,一大间办公室罕见的透出些寂寥的意味。 雷婷让他俩把隔壁桌老师的椅子搬过来,等两人坐定才开口,「你们两个最近的学习状态都挺不错的,几次考试发挥也很稳定……我叫你们下来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们,心里已经有志愿学校了吗?」 第170页 「按照你们现在的成绩,考前再搏一搏,冲上700都是很有可能的。」 这学期开学伊始,雷婷就已经大张旗鼓的收集了全班的志愿学校与专业,并不辞辛劳的把每所学校去年的最低录取分数线查了出来,一个个标註在旁,最后列印成一张海报,现在就贴在三班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黑板旁。 当时让上交志愿名单时,秦苏越作为小组组长,纸条最后才慢吞吞的传到他手里,周围一群已经写好了没事干的立即聚了过来。 「越哥写个清北!」 「怎么,復旦不配拥有姓名吗?」 「哎清北叫出来多有面,全国最牛逼的两所大学。」 最后在一众凑热闹的怂恿下,他和丁骁炜一人写清华一人写北大,在一片不知是惊喜还是庆祝的欢唿声中把纸条交了上去。 仿佛只是这么大笔一挥,他们俩就已经被清北录取了似的。 雷婷问,「我看你们之前交上来的志愿,一个是清华一个是北大,是真这么想的吗?」 所以说,当初就不该听那群人瞎起闹! 秦苏越赶紧矢口否认,「不,那个……还是不算吧。」 「那你们现在有确定下来的志愿学校了吗?」 雷婷话音刚落,秦苏越一顿,随即不动声色的朝丁骁炜看去一眼。 ——这一眼里其实没有什么过多的意味,也没有想要刻意传递某种情绪,兴许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下意识向自己信任的,关系亲密的,足以依赖的人徵询想法。 几秒钟后,秦苏越收回视线,「还没有。」 丁骁炜紧跟着,「我和他一样。」 听了这话,雷婷点点头,似乎也是一早就猜到了他俩会这么说,并不打算让他们当场就决定下来,而是说,「那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吧,有一个目标学校才有一个准确的奋斗目标,这对你们冲刺高考更有利,就算撇开这个不谈,这也是你们之后必须面对的问题,早有打算也早准备,我也能帮你们参考一下。」 秦苏越,「好的。」 出了门,高三办公室旁是其他学校领导的办公室,直到走到楼梯旁,丁骁炜才转头问道,「有想去的学校吗?」 秦苏越,「刚才你不都听到了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煳弄雷哥。」 「这有什么好煳弄的,」秦苏越失笑,「我是真没有怎么仔细想过这事。」 其实到目前而言,大多数高三学生都已经有了相应的奋斗目标,哪所学校是心仪学校,哪个专业是首选专业,大部分人心里早就按着分数噼里啪啦的估算起来,到这时已经有了一个大致轮廓,即便还不至于太清晰,但目标方向肯定是有了的。 也许是一直以来成绩的名列前茅,并没有什么考不考得上之类的忧患意识,让秦苏越在这一方面反而没有什么详细估量。而且上学期他始终在一心两用,不断奔波于平衡学习与训练的槓桿上,能够挤出来的闲暇时间就那么一星半点,还全都分毫不剩的浪费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因此,这会儿终于全身心投入到一项事情上时,这些可以说是『后顾之忧』的问题才有机会在他的脑海里占据一席之地。 丁骁炜也就是随口一问,心里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原因,轻轻嗯了一声,「那行,现在就想想吧。」 秦苏越反问,「那你呢?」 「等你想啊。」 秦苏越心底忽然咯噔一下,「你已经定下了?」 似乎是注意到秦苏越语气里一瞬间的紧张与警惕,丁骁炜笑了声,「没有,想什么呢,你都没定下,我怎么定。」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过了楼梯。 这里离教室也就不过十来米的距离,丁骁炜却偏要在这时候牵着他的手,仿佛想要彰示主权般,告诫旁人不得涉足他的领地,「我吧,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学校,如果非要说的话……」 「能看见你就行。」 他的掌心温热,紧密的贴在秦苏越微凉的手背上,转过头来看向他,「能像现在这样就行。」 **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三月转瞬即逝,还没等人稍微咂摸出些什么滋味来,就像是被狼撵着似的飞快熘走了。 二轮复习转眼就过去了一大半,小黑板上的倒计时越剩越少,有时甚至来不及等当天的值日生想起换一个数字,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划向下一天。 人一旦全心全意的投入到一件事情上,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就会相应的钝化不少。 一模的成绩出来的时候,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不知道是不是身旁长时间坐着两位学霸的关系,陈宏远上学期的成绩一直都很过得去,即便中途意外的穿插进来一场舞台剧,也并没有怎么影响他的学习状态,直到期末,陈宏远的成绩都稳稳的排在班级排名中上游。 因而当一模成绩下来时,陈宏远看着自己瞬间下滑十几名的成绩,心态不可避免的有点崩。 特别是有旁边两位第一第二名的反衬。 但毕竟还是一模,除去模拟考,年级上还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考试,陈宏远自己也清楚这回确实是自己没有发挥好,痛定思痛之后又开始继续咬牙复习。 二模就在四月初,来得快的仿佛只是一场大梦的功夫。 最后一科考试一结束,陈宏远揣着试卷狼窜回教室,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就嚷嚷开了,「等等越哥,先别走,把你试卷给我看看!」 第171页 考试结束之后,班里正在才把桌椅恢復成原样,丁骁炜在帮其他人搬书箱,秦苏越拎着他的背包,半倚在桌边等人,「在抽屉里,你自己找吧。」 黄斌的考场在三楼,上到来花了点时间,一进教室就看见陈宏远趴在讲台上对答案,「我说你怎么跑那么快,敢情就为了回来对个答案?」 有还在整理座位的人从旁边经过,顺嘴说了一句,「体委你别对了,待会你心态又崩了。」 「不会不会,我贼有信心,」陈宏远把手里的试卷哗啦翻了一面,「这次我绝对稳的一批。」 然而,等到两天后的二模成绩出来,陈宏远拍在讲台上那句信誓旦旦的『稳的一批』,顿时如同一个响亮无比的耳光,脆生生的扇到了脸上。 相较一模的试卷难度,二模虽然有所提升,但也绝没有难到无法动笔的地步。 而就在这一情况下,陈宏远考出了自己高三有史以来的最低分。 课上公布成绩的时候,陈宏远还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依旧该哀嚎哀嚎,该反省反省,然而一下课,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居然瞬间就红了眼眶。 肖宇正准备找他借支红笔,一回头,登时被陈宏远兔子似的一双眼吓一跳,「体委你没事吧?」 陈宏远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捂住了滚烫酸涩的眼眶。 黄斌赶紧从后面上来,「怎么了?什么有事没事?」 肖宇稍一琢磨,「是不是因为成绩的问题?」 「哎哟没事,谁还没有个考崩的时候,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嘛,」黄斌用力拍了拍陈宏远的肩膀,宽慰道,「一次考试而已,反正不是高考,大不了下次再来!」 陈宏远却像是不堪重负般,黄斌落在他肩上的那两下,硬生生将他的嵴背拍弯下去一截,看上去仿佛一个佝偻的姿态,「我……觉得我可能不行了。」 这个时间段,眼看着每一天都在离高考更近一步,每天一睁眼都是掐着分秒度日,生怕浪费了哪怕一时半刻,就要被别人甩下去远远一大截。 可就是这么艰难困苦的日子,让人每天都得咬牙硬扛才能坚持下去的日子,他嚼着精力过了这么久,拼尽一口劲不松懈的努力了这么久,不仅不见任何进步的成果,反而还在往后退。 无论换做谁,都如同当头一棒的噩耗。 陈宏远的崩溃就像一个隐而不发的预兆,昭示着这段征程最后也最难的一段路——兴许路途尽头是康庄大道,是无尽广阔的天空,但是在此刻,在眼下,依旧只有这遍地叫人疲倦的坎坷磋磨。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即便一言不发,惊心动魄的感觉仍然不分彼此的从每个人心头滚过。 「这就不行了?」 一片不住宽慰劝解的声音中,一道疑问的嗓音倏然穿插进来。 「那你剩下的五十天是不是不用过了?」 陈宏远似乎没想到旁边一直在写题的丁骁炜会开口,愣了一下才说道,「我觉得这五十天也没办法挽救什么了……」 丁骁炜似乎听到了什么惊为天人的发言,长眉一挑,「五十天也没办法挽救什么?你这口气还挺大。」 「……」 秦苏越终于忍无可忍的撂下笔,转头来堵他的嘴,「不会说话可以把嘴捐给有需要的人。」 他转头和一脸怔愣的陈宏远说,「别听这傢伙瞎讲,这人说话不过脑。」 丁骁炜被秦苏越捂着嘴,呜呜噜噜的反抗,「里说话才不过老!」 周围有人听清了丁骁炜的话,也跟着劝道,「五十天,每个人都有机会从头再来,就算只有五天也不能放弃啊。」 「一次考试而已,体委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就连隔了一个组的夏欣苑都凑了过来,胳膊大剌剌的搭在李倩身上,指尖还夹着一根削了一半的铅笔,「陈宏远你上次怎么安慰倩倩来着的!你忘了吗!」 刚刚凝结起来的沉重氛围顿时被不着痕迹的沖淡了,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所有试图淤堵在心口的负面情绪都敲的七零八碎,窗外透进来的风一卷,剎那就散了个清净。 不知道是因为身旁这些人毫不遮掩的关心与鼓励,还是还在一旁挣扎打闹的某人别扭的宽慰,陈宏远心里那点郁结忽然间就轻了下来。 还有五十天呢。 就像这群人说的那样,怎么能在现在就放弃。 直到上课铃打响,聚在一块的所有人才又回到座位上,而丁骁炜更是在再三保证不乱说话后才被秦苏越放过。 陈宏远看着丁骁炜脸上被秦苏越摁出来的、有些狼狈的红印子,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丁骁炜回过头,瞧了眼重新振作起精神的陈宏远,没开盖的水性笔在指缝里转了一圈。 片刻后,等到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他才慢慢翻出练习册,貌似不经意的说了句,「多相信自己一点,你会考好的。」 陈宏远嘴角笑意未消,用力点了下头,「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七十六 雷婷不知道从哪听来了陈宏远心态差点崩了这件事,隔天挑了一节大课间,专门把陈宏远叫去办公室聊了聊。 正巧下一节就是物理课,雷婷拎着教案走进教室时,罕见的没有直接翻书讲课。 第172页 「这次二模考完,感觉怎么样?」 她把手里的资料往讲台上一放,拖过一张椅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来,「成绩还满意吗?」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抱怨声。 「怎么可能满意啊。」 「恕我直言,考的一次比一次稀烂。」 「工地搬砖欢迎我。」 雷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现在离高考还有四十来天,你们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吗?」 这话一出,班里先是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一瞬,随即才此起彼伏的道,「还行吧,这么久都过来了,现在放弃了,前面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 「顶不住也得顶啊,这事难道能由我?」 「这话说的不错,」雷婷右手不知何时摸到了半截粉笔,隔空朝刚才说话的那名男生一指,「高三就是这样,扛得住的就扛,扛不住的给我死扛。」 班里又是一阵零零碎碎的笑声。 不过仔细去听的话,就会发现里面还隐约参杂着几句低沉的嘆息,只不过由于太轻,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忽略过去。 但雷婷并没有错过。 她的目光分别从传来嘆息的几个方向扫过,透过那些怅然揣摩出某些轻易不为人言的苦处,「语文学了这么多年,厚积薄发这个词都知道吧?」 下面有人轻轻应了一声,「听过。」 雷婷,「我知道你们现在都过的很苦,一整天都得熬在教室里复习,回到宿舍还要加班加点,晚上休息的迟,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又得爬起来;可就是这样努力,有时候考试成绩出来后还是不尽如人意,甚至还会倒退,完全对不起你们平时投入到复习当中的精力。」 「但我希望你们能知道,从来没有人的努力会白费。」 底下悉悉索索的动静逐渐消失,交头接耳的人闭上嘴,原本伏趴的几道背影慢慢直起身。 「努力不一定出成果,但一定会成为你们人生当中的某一种积淀,它也许并不体现在你此刻的成绩单上,而是换了一种形式回报到你的生活当中,说不定是四十多天后的高考,也说不定是在你毕业后踏上社会的某一天。」 「但一定不要随口否认自己的努力,也不要轻易断言自己不行。」 一剎那,班里忽然极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唿吸,在落针可闻的空隙里听见雷婷说。 「老师相信你们,你们所有人的未来都有无限种可能,而这种可能需要你们自己来亲手发掘。」 雷婷看着讲台下一张张抬起的脸庞,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 ——这些面孔已经和她朝夕相处了将近三年,换算成日期也快有一千天。 一千天,两万四千个小时,一百四十四万秒。 她看着这群人从刚入学时的青葱稚嫩,动辄就在走廊上追逐打闹,到如今经过时间的淬鍊,逐渐褪去稚气,磨钝稜角,披上一身名为成年人的外壳,慢慢在自己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那感觉就像看着一片园地,原本还只是一茬柔嫩的绿芽,然而不过转眼,破土而出的芽茎就已经长成了一株挺拔的树,努力抽枝伸展,用力向头顶那片湛蓝的天伸出拥抱的触角。 每个人都在成长。 她一一打量着这些熟悉无比的面孔,像是在用目光缓慢擦拭由自己亲手护送的珍宝。不尽的仔细,温柔而深刻。 半晌,雷婷终于收回视线,从椅子上起身,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练习资料,「好了,都赶紧把练习册拿出来,我们抓紧时间继续上课。」 全班这才恍然回神。 空气中一些积沙成塔的情绪突然被各种动静沖淡,浮尘般飘向四面八方,教室里的整理声、翻书声倏地大起来。 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道,「雷哥刚才那个眼神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啊,我都愣住了。」 「亏我还一直以为温柔这个词和雷哥是绝缘的。」 趁着雷婷反身板书,黄斌一拍前排陈宏远的肩膀,凑过去问道,「欸,体委,你刚才课间都和雷哥说什么了?」 陈宏远正在找页数翻作业,没回头,「什么都没说啊。」 「那她老人家今天怎么突然这么鸡汤了?」 「我怎么知道,」陈宏远一脸『你问我我问谁』的莫名其妙,「雷哥之前就问我心态调整过来没有,我说已经没事了,她之后又说了几句让我别太把这次成绩放心上就让我回来了。」 黄斌还是有些不太信,支着下巴质疑道,「你真没在雷哥面前嗷嗷大哭,和之前那样悲痛欲绝?」 「神经病啊!」 ** 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了。 季春的尾巴已经沾上星星点点的暑气,教学楼两旁的树枝繁叶茂,愈发绿出了夏天的味道,加上好长一段时间徘徊不去的梅雨天,连风中都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 秦苏越第三次悄咪咪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一条缝。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冷空气见缝插针的钻进来,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胳膊,二话不说将那条缝捂住了。 秦苏越,「……」 丁骁炜在秦苏越幽幽的注视下,仔细把被角掖好,顺便还把被沿往上拽了拽,「感冒才好多久?一天天想着贪凉,又想再遭一次?」 第173页 秦苏越,「麻烦你看清我脸上的汗再说话。」 「你就说吧,什么人五月份了还盖棉被?」 「这不是空调被前两天送去干洗了嘛。」 「那你倒是拿毛毯啊!再不济你也开个空调吧?谁他妈吹着风扇盖冬被?」 丁骁炜眨巴眨巴眼,搭在秦苏越腰上的胳膊紧了紧,「咱俩啊。」 「……」 几秒钟后,秦苏越勐地掀开丁骁炜沉甸甸压在他身上的手臂,一扭头把热烘烘和蒸炉似的被子往他脸上一煳,转身跳下了床。 被捂一脸的丁骁炜,「……」 造反了。 秦苏越捋了一把湿漉漉黏在额头上的碎发,连鞋都懒得穿,直接赤脚走到衣柜旁,随手翻出来一套换洗衣物就往浴室走去。 丁骁炜听见动静,从被子里挣扎出半个脑袋,朝边走边脱衣服的背影喊道,「不准洗冷水!」 秦苏越把门摔的震天响,「知道了!」 等秦苏越一身清爽的从浴室走出来时,原本闷热难耐的房间里已经充满冷气了。 丁骁炜正从隔壁客房把毛毯搬过来,看见秦苏越走出来,凑过去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秦苏越头上顶着一块毛巾,看着丁骁炜把又宽又厚的冬被叠好塞进衣柜里,再把薄毛毯摊开铺好,这才慢慢悠悠走过去,直到小腿贴到床沿,面朝下栽进了床铺里。 还咸鱼似的弹了弹。 秦苏越也不管自己满头满脸湿淋淋的水花,一头扎进鸭绒枕头里,放松的蹭了蹭,片刻才惬意的唿出一口气。 不一会,身侧的床垫略微下沉,另一具身体的重量从旁边压上来,「起来,我给你擦头髮。」 秦苏越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舒服的半眯着眼,「不起,这样凉快。」 刚才他啪叽一下把自己摔在床上的动作有些大,带起的风流把他后腰的衣摆撩上去了一小截,因此露出一段瓷器般白花花的后腰,一弧嵴柱沟下陷鲜明,暗渠般,沿着流畅起伏的腰背划向被裤腰遮挡的深处。 丁骁炜眼神微微一眯,原本伸向衣摆的手指一转,悄无声息的探向另一个方向…… 「想什么呢,色狼。」 秦苏越一手扣住丁骁炜的手腕,原本虚虚半阖着的眼完全睁开了,正不乏戏嚯的看着他,「手想往哪摸?」 丁骁炜稍一用力,挣开秦苏越松松垮垮的桎梏,反手和他十指相扣,「你身上哪我没摸过?」 秦苏越嘁的一声。 『色狼』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掴了一掌,随即替他把那一截上缩的衣摆拽了下来,「过来一点。」 秦苏越往丁骁炜的方向挪了两公分。 「懒死你算了,」丁骁炜迫不得已往前挪了挪,一只手还和秦苏越的手指勾缠在一块,另一只手伸过去,就着头顶的毛巾不轻不重的擦头髮,「还有一会就要起来了,别真睡过去了。」 秦苏越一只胳膊闲散的搭在头顶,被丁骁炜随便拨拉开了,他感觉到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正在他的头髮间穿梭,手势轻缓,估计是在确认干湿度,「还有多久?」 「十五分钟这样。」 秦苏越懒洋洋的哼唧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按理来说,梅雨天气大多都集中在四月份,五月左右不应该再这么闷热了,然而今年的天气显然不打算按照以往的套路走,即便已经到了五月中旬也依旧潮湿难耐,一件衬衫洗了晾出去两天都还能再拧出水来。 这种时候,走读生就比住宿生好过很多了,衣服干不了还能收回屋里用烘干机,再不济也能用吹风机吹干。而住宿生两手空空,学校宿舍不允许私自接电,全寝室只有空调旁的三口插座能用,别说烘干机了,就连个电压5v的小风扇都支楞不起来。 拜这天气所赐,整个三班好一段时间都瀰漫着一股衣服发霉的诡异气味。 女生们倒还好,宿舍里多少还留着几套私服,找班主任徵求意见后还能裹在校服外套里穿出来。而男生基本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货色,学校不允许穿私服,衣箱里就真的一片空荡荡,因此无论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是霉是臭,全都得硬着头皮穿来教室。 下课铃刚一打响,老张都还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半个班的人就都唿啦一下全涌了出去,一个个急赤白脸的,仿佛只要再在这间教室里多呆一秒,下一刻就要死不瞑目了。 老张看着好几个人你推我搡的从他面前狂奔出去,赶紧在后边提醒了句,「小心别磕着碰着!——什么事这么急?」 班里这会儿只坐着十几个人,其中一大半都聚集在第二组,黄斌微笑看着一群人躲瘟疫似的从他身边绕开,缓缓解释道,「不,他们只是想和我们断绝三年革命情谊罢了。」 刘宇亮,「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杨启浩显然还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万众嫌弃的现实,扔了笔哭喊着冲出去,「不是你们听我解释!我身上的衣服真的是干净的,真的没味道,不信你们凑近了闻!」 「别别别!」 「班长算我求你了,你能别涉足我们这最后一片净土吗?」 杨启浩站在走廊上,明明四面八方都是人,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此刻前所未有的孤独,「你们为什么就不信我!真的不是我身上的味道,那是亮仔和斌他们身上传来的,和我没关系啊!」 第174页 傅泽捏着鼻子连连点头,「是是是,和班长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杨启浩,「……」 他抖索着手把周围这群指了个遍,含泪左右逡巡一圈,最后不死心的把希望寄托在了人群中海拔最高的两位身上,「越哥骁哥你俩评评理!你们离我最近了,这味儿真……」 秦苏越,「雷哥待会是不是有五班的课?现在下去和她提换座位这事来不来得及?」 丁骁炜想了想,「走吧,搞快点。」 杨启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七十七 这时候覆习也差不多进入尾声了,为了节约时间,年级上把三轮和二轮的后半段连在一块,没有做多大区分。 班里之前那种几乎人人风声鹤唳的紧张氛围缓和了不少,随着时间不断流逝,逐渐沉淀下来,伴着一日日枯燥无味的复习,在心底默默发酵成另一种无言的期待。 晚自习。 距离放学还有最后十分钟,讲台附近已经没有时刻守着问问题的人了,语文老师扭头看着黑板旁的彩色海报,忽然问了句,「墙上的这个志愿报考目标,真的都是你们的意愿吗?」 班里此起彼伏的沙沙声一顿,一部分人抬起头,顺着语文老师的手看向黑板旁那张已经贴了好几个月的海报。 有人低低咕哝了一句,「考得上的话当然算了。」 「其实更多时候就是个念想,看看就行。」 「你们这么没自信的吗?」语文老师惊讶,「都这个时候了,心里差不多也该有点底了吧?」 望着台下一片神色各异的脸,她想想又补了句,「而且老实来说,三轮复习再想大幅度提升分数已经不太可能了,你们的成绩差不多都定在一条线上了。」 三轮复习的时候基本上都不讲课了,大部分科目上课时只是组织学生写题,或者干脆换成自习,让每个人通过少量套题调整自己做题的节奏和时间。这时候都是考前的最后调整期,只求能尽量稳定状态,再想提分就只能靠临场发挥了。 语文老师说,「要学会相信自己,你们现在的状态都很不错。抛开学校不谈,以后想要报考什么专业都想好了吗?」 这倒是个稀罕话题,不少人立即被勾起了兴趣,和周围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我表哥去年考的大学,现在就在新能源专业,据说这个专业还不错。」 「我妈希望我以后能学医。」 「搏一搏的话还想试一试土木工程。」 女生们意向的专业方向就不太一样,理科班本就屈指可数的几朵娇花对于水电建筑之类的专业都没什么兴趣,齐齐准备奔向教育学和小语种的怀抱。 「小语种多好啊,我就准备当个日语翻译,」夏欣苑把原子笔夹在鼻子下,满脸憧憬的,「以后我还想去北海道看雪呢,到时候都不用请导游,我自己就能行。」 班里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讲台后坐着的女老师也不管,只是微笑看着一排排课桌后聊得正欢的脸,偶尔答两句下面抛上来的疑问。 「我?我教语文的当然是汉语言出来的啊。」 「其实英语专业也挺不错的。」 一时间,整个三班热闹无比,每个人都在兴高采烈的为自己的未来规划着名,激动起来甚至连手带脚的比划,眼底洋溢着熠熠发光的神采。 空气里一度紧迫沉闷的气息被短暂的冲散了。 热火朝天的聊到一半,不知道是谁目光一转,眼角余光瞥见小黑板上笔画工整的倒计时,忽然感慨道,「话说回来,时间过得真快啊。」 ——到今天为止,离高考已经连三十天都没有了。 那人的声音不小,肖宇乍一听,顺嘴接道,「也对,还有二十来天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周围天南地北的聊天霎那一静。 「?」 肖宇一回头,发现附近全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当即惊了下,「怎么了?你们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恍然大悟似的嘆了句。 「对哦,还有二十多天咱们就都毕业了。」 毕业了,也就到了真正说再见的时刻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某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骤然涌上心头,但还不等人细想,转瞬又退潮般散去。 快的几乎叫人怅然若失。 在这之前,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时间还长,又或许单纯光是复习就占据了平时思考的大部分,其余无关紧要的事全都挤挤挨挨的堆积在角落,日久天长便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如果不是有人提起,兴许直到褪色了才能回头拣起。 ——毕业。 一个大多数时候都忽远又忽近的词。 这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说远时好像还离自己十万八千里,就是手脚并用也摸不着一点边沿;说近时似乎又触手可及,仔细算来,也只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步路。 三年里来,被反反覆覆提起过无数次,一度被所有人殷切期盼的那个终点,却反倒是离得最近时忽然被抛在了脑后。 仿佛三年成长,非得写过二十多天后那薄薄几张考卷——写满了,写尽了,才能算是光明正大的落幕退场。 而一旦落幕,就是一去不復返。 第175页 肖宇倏然回头,勐地推了一把正在摸糖吃的秦苏越,「欸,大哥,你说毕业以后你还能记得我不?」 秦苏越猝不及防,手里的糖差点飞出去,回头就把糖纸往他脸上砸,「放心吧,考完第二天我保管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你敢!我绝对半夜三更去你家门口哭丧!」 陈宏远也转头看向丁骁炜,「骁哥,多的我也不求了,偶尔再带咱们哥几个打几把游戏,你看行不?」 丁骁炜头也不抬,继续埋首算题,「等你什么时候把你那菜鸡技术练上来了再说吧。」 「!我靠我现在难道还不够六吗!」 一群人吵吵嚷嚷,原本一个个的都在为自己即将逝去的青春伤春悲秋,到最后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对班里两位大佬的讨伐战,下课铃打响好一会了还在一个劲唾沫星子横飞。 肖宇手里卷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试卷,气势汹汹的指着已经窜到教室另一角的秦苏越,「来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秦苏越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好战友我的?!」 一旁的陈宏远也不管教室外会不会有巡逻老师经过了,戳着屏幕上的段位等级,痛心疾首道,「星钻一都算菜?骁哥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闹到最后,连隔壁几个还没有走空的班都被惊动了,纷纷凑到近前探头探脑。 「这什么情况?」 「我靠,那不是秦苏越和丁骁炜吗?」 只见三班两位从来都受人敬畏的学霸正被一伙人追的狼狈不堪,不停地左闪右避,在教室里跑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逼到了角落里。 秦苏越连声道,「记记记,我记着,记一辈子。」 丁骁炜蹲在第三组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右手还拽着秦苏越挡在他面前,在陈宏远黄斌和刘宇亮的三重死亡瞪视下,总算松了金口,「……各位都是强者,行了吧?」 「哦豁,你这话我录音了,毕业以后就是我的手机铃声。」 「记住刚才的话啊骁哥,下次拉你组队不准拒绝。」 秦苏越一手撑着桌沿,等人接二连三的走了,才回头看向身后,「挺行啊,拿你对象来当挡箭牌?」 丁骁炜还蹲在椅子上,见这张牙舞爪的一群终于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不是充分利用现有资源嘛。」 教室的空间并不小,好几圈你追我赶下来不可避免的出了些汗,秦苏越敞开校服外套,休息了一会往座位走去,「走了,待会教学楼要熄灯了。」 等到走出校门有一段距离了,四面寂静无声,耳边却还恍惚残留着那群人吱吱哇哇的叫喊声。 「大晚上精力还这么旺盛,打鸡血了吧……」 秦苏越听着丁骁炜的吐糟,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春末的夜空星屑点点,从头顶这一片浓厚的夜色蔓延流淌向更深处的天空,深到眼里只能留下一道飘渺的光带,被街道两旁渐次远去的路灯一映,宛如一条延伸向远方的长河。 而他们置身波涛,随着水流,与成千上万的的星光一块,泊泊游向更璀璨的前方。 手机突然在兜里振动起来。 秦苏越拿出来一看,不知何时,班群再次滴滴答答的热闹起来。 黄斌:我们高考完是不是得去聚个餐? 杨启浩:不是『是不是』,而是必须是。 夏欣苑:这事我前几天和雷哥提过了,她说她到时候会准备的。 丁骁炜探头过来,「看什么呢?」 「班群,在聊毕业聚餐的事。」秦苏越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丁骁炜一目十行的扫下来,嘴角抽了抽,还不等他吐槽一句『怎么天天想着聚餐』,屏幕上忽然又跳出一个提示框。 [公告:这次一个都不准落下!] [每个人都必须来!] 丁骁炜随便瞟了一眼就扭过头,「搞得好像高考已经结束了似的。」 秦苏越倒是把公告点开完整的看了一遍,然后才点下确认,「不过也没有多少天了。」 路口的绿灯重新亮起,丁骁炜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过车流稀疏的十字路口。 夜风稍微有些凉。 「夏欣苑已经在徵集全班意愿了,问咱俩情况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去不去。」 这回丁骁炜倒是没有一丝犹豫的,张口就是,「干嘛不去,去呗。」 这会倒答应的飞快。 ——明明刚才还一脸嫌弃来着。 秦苏越下意识想笑,然而笑意浮上嘴角,又停顿了一下。 他蓦然想起刚开学那会,他和这人坐在学校附近某家已经记不清名字的甜品店里。 那时的丁骁炜还被迫坐在一张轮椅上,脸上的表情远没有现在那么丰富,在他对面慢悠悠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漫不经心的说,「反正就这一年,没必要有太深的交情。」 …… 「简直就像一座长脚的冰山。」 「到现在班里还有好几个女生不敢和他打招唿。」 「骁哥你觉得这话对得起我当初没日没夜提上去的段位吗?」 「别忘了,我们几个可都是知道你家地址的!」 …… 针锋相对的争执全都留在了去年夏末,燥热的蝉鸣声里都是陌生的提防,那时时间还过得很慢,每天都像一个新的开始,每天都是一次未知的相遇与重逢。 第176页 他们站在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附近车水马龙,人流摩肩接踵。 然后转瞬就是眼前。 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些人。 滚烫的真心却替代了曾经冰冷的疏离。 丁骁炜疑惑的回头看他,「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秦苏越倏地迎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没什么。」 丁骁炜不信,「没什么还会被我吓一跳?」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被吓到了?」 「两只都看见了。」 两人一个没完没了的问,一个就语焉不详的躲,到最后直接在街上一追一退的闹了起来。 丁骁炜原本牵着他的手,最后干脆伸手来勾他的脖子,秦苏越矮身往旁边一躲,转身朝他做了个鬼脸。 丁骁炜,「嘿,还给你来劲了?」 高三学生晚自习要上到十一点,加上之前在教室那一通闹,等到走出校门了都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这个时候,从学校往小区的一路大都人影寥寥,过了那条大路之后更是四面无声,除了在风里飒飒招摇的树梢,就只有偶尔衔着吃食路过的野猫,在残缺不齐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又重新悄无声息的步入黑暗。 秦苏越被他闹得不行,追逐间两人的背包都从肩膀滑下手肘。 秦苏越赶紧一把架住丁骁炜的手,「停停停,给我提一下包……」 丁骁炜把人堵在沿街的一截矮围墙下。 那位置正好在街边的两盏路灯中间,左右都是橘黄色的圆锥形光束,飞蛾扑扇着灰白的双翼在灯影下追逐碰撞,光晕如同一片剔透晶莹的海,漫过来,在两人脚下凝聚成小小的一泊,像水洼。 两人彼此交叠的影子也被路灯缓缓拉长,一寸寸蔓延,毛茸茸的边缘隐约与不远处的黑暗接壤。 也许因为行人实在太少,给了丁骁炜这厮在大街上胡闹的底气,「说不说,嗯?」 「你还没完了?」秦苏越挡着他,「是不是谁多看你两眼你都得找人要理去?」 丁骁炜把他抵在围墙上,说,「那不一样,这要是别人,我保管一句都不会问,他爱看看去。」 他低头凑过去,「但你不是别人,我就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苏越临到嘴边的一句『滚蛋』就这么卡住了。 头顶的路灯光离得远,但这么迎着脸洒下来依旧明亮刺眼。这会儿丁骁炜的一双手都揣回了口袋里,只是微微低头看着他,镜面般的光从身后笼过来,将他利落的脸颊弧线勾勒的愈发深邃——其实他并不是长相硬朗的那一挂,但左右毗邻的路灯一照,莫名便给人一种稜角鲜明的错觉。 可他偏又眉目温和,温和的仿佛春天绿意滂沱的山,整个人光是站在那就是一副意气风发的画,张扬夺目的亮着,几乎叫人挪不开眼。 秦苏越微微眯眼,将面前的人细细打量了一遍。 半晌,才见他抿了抿唇,慢慢的开口道,「就是觉得,你变了挺多的。」 「嗯?」丁骁炜一挑眉,「有吗?」 「要知道半年前你还是一副『老子看谁都不爽』的鬼样,脸冷的和全世界都欠你的似的,」秦苏越把丁骁炜越压越下的脑袋推开一截,绕过他,边往前走边整了整衣领,「那个时候还大言不惭的和我说『反正就一年,没必要有多少交情』,刚才也不知道是谁二话不说就……喂!」 丁骁炜猝然一伸手,从身后把秦苏越整个环进怀里,张嘴就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不比我好多少吧?」 「……」 要不是这个时间点人比鬼还少,秦苏越转身就要给他一脚,「你他妈往哪咬?!」 「脸上,」丁骁炜直言不讳,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还凑过去蹭了蹭,「放心,我咬的挺好看的,衬你。」 「……」 秦苏越咬牙切齿的转过头,「我衬你他大爷!」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在收尾了,下星期就结尾啦! 感谢阅读! ☆、七十八 当黑板上的倒计时终于从两位数跌到个位数时,众人反而纷纷松了一口长气。 「终于快要让我熬出头了。」 「同志们加油,九天之后我们就解放了!」 到了最后这段时间,年级上已经统一安排各科停课了,高考前的最后一周,每天从早到晚都是自习课,班主任几乎二十四小时在办公室待命,吃住全都搬进了教职工宿舍楼。 到了这会,雷婷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每节课都掐分掐秒的来巡堂了,除了她自己的课,其余时候不过早晚各出现在教室一次。 班里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特别是靠窗坐的几个人,最后一百天不仅把他们原本平平无奇的成绩一步步提了上来,也让他们养成了常往窗外看看的习惯。 剩下这几天,这群人每天向班里通风报信的次数都降了不少,个个都觉得无比稀奇,「雷哥最近都不怎么出现了啊。」 「她现在终于放心我们了?」 后来雷婷不知道从谁口中得知了这件事,自习课的时候专门和他们解释道,「也没剩几天了,就当给你们最后留个好印象,不管你们太紧了。」 这话从雷婷口中说出来,整个三班当场都惊了。 第177页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 「新中国终于解放了?」 陈宏远震惊完了之后,扭头就问后边同款惊讶脸的黄斌,「你说雷哥她不会是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附身了吧?」 「别以为现在就可以放飞自我了啊,平时该怎样还是得怎样,」底下一片此起彼伏的纳罕声,上面雷婷依旧八风不动,双手环胸坐在讲台后,「我带了你们这么久,你们一个两个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心里全都有数。」 随即雷婷头都不转,随随便便一指秦苏越的方向,「比如,秦苏越现在嘴里一定含着糖,下次记得把糖纸也收好,别老堆在笔筒里,我又不瞎。」 正在吃草莓牛奶糖的秦苏越,「……」 「你们平时都在做什么,无论是聊天、吃零食还是照镜子,我都知道,只不过不说罢了,」雷婷看着下面一小部分人开始自以为悄咪咪的把桌面上某些东西往抽屉里塞,目光里浮上一丝好笑的意味,「前面那么难挨都过来了,就剩这小几天,想学的就最后拼一把,不想的就当作给自己一个调整状态的过渡期,不用一直都这么死死的绷着。」 剩余几天,不少住宿生的家长也开始天天往学校跑,每次来手里都会拎着各式各样的保温盒,里头饭菜水果样样俱全,宿舍楼底下的家长接待室一度热闹的和大型野餐现场似的。 刘宇亮看着他妈手里那个盛着枸杞桂圆炖鸡汤的饭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底下隐约起伏的一道弧线,「妈,你再这样给我天天送饭,我高三一年减下去的体重马上就要反弹了。」 「反弹什么,现在是要你操心这个的时候吗?」刘宇亮妈妈反手一巴掌就准备扇到他头上,然而巴掌即将落下去的一瞬忽然又停住了,转头啪的落到了刘宇亮背上,「赶紧吃了,过会菜就该凉了。」 一旁,李倩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肉咽下肚,用餐巾纸仔细的擦了嘴,摇摇头拒绝了紧接着推到她面前的一盒水果,「我真吃不下了,真的,爸。」 「才吃这么点就饱了?再吃两口吧,不然晚上会饿的啊。」 「够了,真够了。」 秦苏越和丁骁炜这类走读生倒是不用操心什么伙食问题,两人傍晚要是有时间就自己下厨,没时间就叫份外卖解决。而最近这段时间就更轻松了,陈轩薏专门给他们找了个做饭阿姨,每天定时定点给他们把饭做好,几乎是一进家门就有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他们。 做饭阿姨也就四十岁出头,人姓吴,长得一副容易亲近人的慈眉善目,每次做好饭了都要等到两人回来才放心走,秦苏越每次回家都下意识感慨『好香』,吴阿姨就乐呵呵的说,「香就好,香就好,我就怕做出来的菜不和你们胃口,可不敢把你俩给饿着了。」 「哪有的事,倒是阿姨您辛苦了。」 「不辛苦,阿姨应该的,」吴阿姨笑容满面的接过丁骁炜递过来的水,目光爱怜在两人身上来回不断的转,「你们高三的学生才辛苦啊,一天天忙的觉都不够睡,要是这会还要为了吃饭操心,那就是家里人的不对咧。」 等到吴阿姨拎着菜篮子走了,丁骁炜这才拿着玻璃杯从门口走回来,秦苏越正在厨房里盛饭,听见动静问了句,「把汤盛出来吗?」 丁骁炜弯腰从橱柜里拿碗,「我来吧。」 两人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陈轩薏给秦苏越来了一通电话。 手机响了快半分钟秦苏越才注意到,赶紧撂了筷子去客厅拿手机,「餵?」 对面传来陈轩薏的声音,「怎么,还在忙复习呢?」 「没,手机开的振动,没听见。」秦苏越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抽了张餐巾纸把嘴一擦,顺手从茶几上挑了个枣,在手上蹭蹭就叼在嘴里,「找我什么事?」 陈轩薏听见他嘴边那道清脆的咔嚓声,顺势问道,「给你们找的阿姨做饭怎么样?吃的习惯吗?」 秦苏越熘熘达达往回走,「挺习惯的,反正做的比我好吃。」 「那就行,对了,高考那两天你俩需要我送考吗?」 「不用,学校会统一安排的……嘶,你干嘛?」后半句的说话对象就完全变了,秦苏越看着原本在自己手里的半个枣忽然就到了丁骁炜嘴里,愣了一秒后朝他踢去一脚,「这你都抢?」 丁骁炜吐出枣核,伸手把秦苏越往反方向一推,「挺好吃的,再帮我拿俩。」 「啊?你说什么?」电话对面的陈轩薏没听清,「你们学校有安排了是吗?」 秦苏越朝丁骁炜翻了记白眼,接着她的话嗯了声,「到时候都坐学校的车去考场,不用你操心。」 两人就着最近的情况聊了两句,中途秦苏越又去给丁骁炜拿了几颗枣回来,后者笑眯眯的接过来,然后在他手背印下了一个混合着枣香和花胶乳鸽汤味的吻。 「……」 秦苏越迫不得已又去洗了个手。 等到他重新坐回餐桌前,陈轩薏突然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道,「阿姨有给你们打过电话吗?」 这个代指有些模煳,秦苏越满手水珠,歪头夹着手机,一下没反应过来,「啊?什么阿姨?」 「就是丁骁炜的母亲。」 陈轩薏话音刚落,秦苏越下意识就想朝丁骁炜看去,然而余光刚刚捕捉到一抹轮廓,他就像是蓦然惊觉到什么似的,扭转的颈骨倏地一顿,一个回头的动作就这么僵住了。 第178页 丁骁炜正巧在替他盛汤,专心致志的用漏勺在汤里舀鸽子肉,因而没有注意到他这一异常的反应。 秦苏越看着他的动作,抬起手,掩饰的按了按脖子,「啊,应该没有吧。」 「什么叫应该没有?」 「我没听他和我提,估计是没有。」 陈轩薏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 丁骁炜盛好汤,把碗放在秦苏越的位置前,见他还直挺挺的杵在餐桌边,抬头问了句,「站在这干嘛?」 秦苏越回过神来,电话对面依旧没有声音传来,他拉开椅子坐下来,试探性的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问一句而已。」陈轩薏很快开口接上了话,语气里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似乎她刚才真的只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那行,之后要是还有什么事你再给我电话就行,我先挂了。」 等到秦苏越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汤勺仔细喝面前那碗汤,丁骁炜才状似随口的问上一句,「阿姨找你有事?」 汤还有些烫,秦苏越夹起一块炖的软糯香甜的鸽子肉,小小吹了几口凉气后含进嘴里,说话因此有些含煳,「嗯……就随便问问,和平时一样,没大事。」 丁骁炜打量着秦苏越的表情,目光深处隐约划过一道揣摩的神色,但旋即又迅速消失。 他点了点头,「行,你慢点喝,小心别烫着。」 老实说,秦苏越一开始还真不清楚陈轩薏最后问他那个问题的意图在哪,那天饭后他又稍微琢磨了一会,甚至还给秦苏颖去了消息。 秦小小:?没有啊,老陈最近没啥异常,就偶尔提到你和丁骁炜马上要高考了,让我别去烦你们。 秦苏越:确定? 秦小小:这有什么不确定的,咱妈像是那种有大事还能憋着不说的类型?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秦苏越在心底把秦苏颖的话过了一遍,确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工作方面的事除外,其他要是出了什么与他们几个有关的事,以陈轩薏的性子来说,是不大可能瞒着他们不说的。 最后秦苏越也就真没太上心,不过半天就把这点疑惑抛在了脑后。 直到两天后。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有点怀念准备高考时家里给我送的营养餐…… 感谢阅读! ☆、七十九 剩下这几天,两人都不再和之前那样卯足了劲复习,考前稍微调整一下作息,每晚一到十点半就准时撂笔,上床休息的时间绝不超过十一点。 其实按照秦苏越原本的意思是,「前头这么久都过来了,最后再熬几天还能怎样。」 丁骁炜揉捏着他僵硬疼痛的手腕,冷笑道,「你看着你的手再说一次?」 新晋腱鞘炎患者顿时消声了。 其实这毛病一早就暴露出了些徵兆,但那会还是二轮复习,秦苏越没太在意,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单纯的疲劳过度,直到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对劲,甚至一度影响到日常生活,秦苏越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 之后被丁骁炜抓去医院一检查,果不其然,狭窄性腱鞘炎。 「我一早就说了,你那写字姿势一看就有问题,叫你坐正了写还偏不听,瞧瞧,现在好了吧……」 街上的人纷纷朝他们这边看来,秦苏越捏了捏眉心,无奈道,「哥,要不我去给你买瓶水喝?」 「我看你就是……」丁骁炜给他气得不轻,骂到一半还忘词了,「喝什么喝,回家!」 从那之后,丁骁炜就再不准秦苏越车轱辘似的连轴转,用笔一段时间必须休息一会,在这事上喊什么都不好使。好在秦苏越也自知理亏,从医院回来后就老老实实的,啥么蛾子也不扑腾了,这才总算是让丁骁炜的火气消下来些。 秦苏越谨遵医嘱,当天晚上难得提早收工,十点才过就放了笔,等他从客房旁的卫生间走出来时,连十点二十都没到。 ——这个时间点,丁骁炜应该还坐在书桌前复习语法,也可能刚刚才看完错题集。 秦苏越噼啪两下把外间的灯都关了,反手拧开丁骁炜卧室的门。 「……没有的事,你让她来接电话。」 卧室房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猝不及防的,里面飘出一句模煳不清的对话。 秦苏越搭在门把上的手一顿。 丁骁炜却已经发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他从窗边转过身,正好迎上秦苏越开门一瞬间望进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蓦然相接。 「……」 连丁骁炜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突然撇开目光。等他反应过来,原本平直的视线已经不自然的低垂下来,想要遮掩什么似的,捂着话筒低声说,「我出去打,你先睡。」 说罢他立即快步朝门口走去,一手正要搭上门板,不防秦苏越忽然伸手一拦。 秦苏越,「我关灯了,就在房间里聊吧。」 丁骁炜低下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如同盖了一层云翳,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手里仍然防贼似的捂着话筒。 秦苏越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酸软,与此同时心底却又暖烘烘的热起来,似乎被纤细的火苗舔舐过,又仿佛温柔的趴了一只猫。 然而秦苏越面上没有流露出一分一毫,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有什么好躲的?嗯?」 第179页 丁骁炜张了张嘴,看见他嘴角那丝笑,没有发出声音。 秦苏越伸手在他头上乱糟糟的唿噜了一把,顺势按着人的脑袋往回带。 丁骁炜被他手底的力气带的往回退了几步,站在衣柜旁,眼睁睁看着秦苏越在他面前把门关上,朝他无声的做了个口型,「我不睡,你打吧。」 然后他当真毫不在意的走到床边,和平常一样,先是摸过空调遥控开了冷气,随即把床尾的毛毯展开一抖,戴上耳机爬到床上去了。 …… 丁骁炜定定站在原地,眼神与唿吸一样沉缓悠长,看着那一抹斜靠在床头的背影,久久沉默不语。 通话对面不断传来疑惑的询问声,「餵?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骁炜?」 不知过了多久,丁骁炜的视线才从床的那端缓缓收回,一直捂着手机的手终于松了下来,「什么?刚才有些事,没在听。」 男人低低嘆了口气,「我说,你还在生你妈妈的气吗?」 丁骁炜慢慢走到书桌旁,一手后撑,半侧身子倚靠在桌沿,「没有,都过去那么久了。」 「那为什么这几个月都不见你给她打电话?」 丁骁炜微微低头,额前一缕碎发扫下来,浅浅挡住了他的眉眼,「复习进度紧,没什么时间。」 男人听出了他字眼深处的冷淡疏离,又是一句嘆息,「骁炜,我知道你不爱和我聊这些,但是我希望你能多体谅一下你妈妈,她……你知道她有多在乎你。」 丁骁炜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眼睛轻轻闭上,旋即又飞快的睁开了。 「嗯,我知道。」 「那你答应我,待会和她好好说话,不要随便动气,也不要三两句就起争执,好吗?」 「嗯。」 男人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似乎得了他这么一句承应,就像裁判终于拿到了代表实权的红黄罚牌,「那你稍微等等。」 片刻,对面先是响起一阵模煳不清的讨论声,声音又低又轻,间或掺杂着几个『行吗』『可以吗』之类含有徵询意味的词。 半晌,通话那边才重新清晰的传来一句,「餵。」 丁骁炜,「妈。」 穆青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短暂的静默了一瞬。 「你最近过的怎么样?过不了几天就要考试了,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没有,都挺好的。」 「考试那两天需要我回去陪你吗?」 「不必了。」 …… 明明依旧是和从前没有多少区别的询问,无非是生活、学习以及考试成绩,三点一线,平静如常。 但不知是不是丁骁炜的错觉,他总觉得,穆青似乎在和他说话的间隙里,悄无声息的放下了些什么。 可具体是什么,他也揣摩不出。 也许是因为疏远了吧,丁骁炜心想。 从年前那些彼此都几乎撕心裂肺的争吵,再到如今辗转他人才递到手中的这通电话,中间已经隔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沟通。 除去每月固定打入卡里的生活费,他和她之间仿佛已经断绝了一切联繫,电话、简讯甚至是微信,点开相应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一片空荡寂静的白。 那一片白也如同某种晦涩的隐喻,不动声色的昭告着这四个月来他和穆青之间急转直下的关系——以前的他虽然不太亲近穆青,但也绝不至于好几个月不给对方去一通电话,即便真的没什么可说,他也会随便和她聊上两句;但自从经过那些令人崩溃的争吵后,他就如同一台开启了自我保护程序的机器,不由分说的冻结了一切有关于她的情感联繫,不思,不想,不回忆。 他们一度站在某个断口的边缘。 情绪崩裂后是不顾一切的口不择言,无数伤人的话尖刀似的往外刺,锋利的句句见血,似乎谁先放下武器,谁就要在这场争斗中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直到最后他搬走,她离开,两人之间终于迎来短暂的平和。 然后就归于一滩死水似的冷寂。 不知为何,穆青的声音隐约有些发颤,但又颤的极其细微,丁骁炜稍一晃神就会错过。 「小炜……你现在真的过得好吗?」 ——你真的过得好吗? 这话就像一只细小带刺的触角,顺着耳膜一路钻到了他心底,然后不动声色的扎了一下。 丁骁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抖了抖。 随即他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卧室顶灯铺下一层朦胧温软的光晕,雾气般薄薄的浮在半空。床上那团人影不知道正在干什么,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的,这会儿忽然小幅度动了动,兴许是靠的不太舒服,秦苏越缓缓翻了个身,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拨了拨,又重新缩了回去。 更远一些,半敞的窗外夜色千顷,云絮海水般奔涌向远方,浪的尽头月色一照,人间就在里面载沉载浮。 丁骁炜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深处逐渐柔软,像是唯恐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放的很轻,「目前为止,已经很好了。」 「……是吗。」 穆青低声道,但更像一句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是说给丁骁炜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仍在挣扎不休的内心。 第180页 丁骁炜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秒,又或许已经在彼此都不察觉的间隙过去了几分钟,等到穆青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常态。 「你把手机给秦苏越,我和他说两句。」 丁骁炜瞬间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细想穆青要做些什么,身体已经快于意识的先一步开口了,「你要和他说什么?」 「有事就对了,你把手机给他。」 「你先说什么事。」 「你给不给?我有他手机号,不然我抽空再给他打一个过去。」 「……」 丁骁炜的脸色微沉下来,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了过去,「阿越,我妈想和你聊两句。」 秦苏越正在看综艺短视频,戴着降噪耳机,直到丁骁炜绕到面前,他才啊了一声,「什么?」 「我妈让你听一下电话。」 秦苏越疑惑的抬头和丁骁炜对视一眼,后者把手机贴到他耳边,用气声说了句,「有什么不对就喊我。」 秦苏越把视频关掉,摘下耳机接过了手机,「喂,阿姨?」 穆青的声音沿着通话信号,缓缓从另一个城市传过来,「是苏越吧。」 「我来和你道个歉。」 「之前回去过年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我情绪一直比较激动,当时对你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比较伤人,我在这里给你说声对不起,这事是我的错。」 一些原因——这四个字一出,秦苏越脑海里立即如同电影倒带般闪现出一月末的那些事,他停顿了一下,随即才说,「没事,我不介意。」 「小炜和我的关系不怎么好,我想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平时有事也不爱和我说。我知道,他转学过去这么久,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忙照顾他。」 穆青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慢慢吐了出来,她的声音也随着这声吐息放缓下来,「非常谢谢你,苏越。」 秦苏越已经从原先那个歪歪斜斜的姿势坐端正了,他盘着腿,腰间还松松垮垮的搭着毛毯,但后背已经重新直了起来,「我应该的,分内事。」 要是还在四个月前,『分内事』这个词保管能像滋滋作响的引线一样,轰的一下把电话那端的人点炸。 但如今穆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无论语调还是情绪都前所未有的稳定,甚至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那傢伙现在估计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你和我说话吧?」片刻,穆青平静和缓的声音重新响起,她似乎很浅的嘆了口气,随即,某种复杂的、细腻慎重的感情也缓缓渗进她的语气里,「别的我就不和你多说了。」 「之后的日子,就麻烦你继续照顾我家骁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八十 秦苏越一怔。 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机里「啪嗒」一声。 通话结束。 秦苏越这一愣着实太明显了,脸上一片掩饰不住的惊诧,乍一看和突然遭受巨大冲击没什么区别。丁骁炜心口勐地一跳,不等秦苏越开口,下一秒已经闪电般的伸出手去。 他的动作太快了,霎那如同条件反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手机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丁骁炜几乎气急败坏,夺过手机看也没看,直接吼了过去,「喂,你都和他说什么了?!」 对面却一言不发。 丁骁炜把手机拿到眼前,定睛一看,这才发觉通话已经被单方面切断了。 「艹!」 秦苏越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抬头就见丁骁炜满脸怒色站在一旁,摁开通话记录就要反打回去,赶紧伸手去拦,「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像……像之前那样胡言乱语?」丁骁炜一把扣住秦苏越的胳膊,用力把人拽到眼前,剎那恨不得把自己刚才递手机过去的那只手砍了,「你别听她胡说,我……」 秦苏越哭笑不得,反手挣脱丁骁炜的钳制,『啪』的一把夹住他的脸,「想什么呢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讲话?」 丁骁炜被他夹着脸颊,唿吸粗重,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下移,迎上后者笑盈盈的眼神。 「阿姨说,让我以后多照顾点你这个二傻子。」 秦苏越的目光仿佛融了一轮月色,晶莹剔透的光飞鱼似的在他眼里跳跃,同时也清晰的映出面前丁骁炜一瞬的满脸愕然。 「听懂了吗?」 ** 年初二。 穆青前脚刚走进咖啡厅,后脚就在靠窗的一排座位里发现了那道身影。 陈轩薏笑着朝她打了声招唿,「来了啊。」 侍应生候在桌旁,最后确认了一遍点单内容,「一杯焦糖玛奇朵,一杯加冰美式,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不用了,就这些。」 「好的,请您稍等。」 陈轩薏整个人都放松的坐在卡座里,嫩黄色的真皮手包摆在桌旁,目光往对面一扫,「最近没休息好吗?黑眼圈很重哦。」 穆青短促的应了一声,「嗯。」 和陈轩薏不同,穆青从在座位上坐下之后就再没变过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腰背挺的笔直,即便身后就是柔软蓬松的靠枕,她的后背也始终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钢甲从头到脚的武装了一遍,只能端正的保持着与桌面的九十度角。 第181页 陈轩薏懒洋洋的往后一靠,整个上半身都快陷进抱枕里了,时不时的还抖抖腿,似乎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与穆青之间极其鲜明的坐姿差别。 这时候正是午饭刚过没多久的点。大过年的,难得全家团聚,大多数人都情愿赖在家里,咖啡厅里暂时还没有多少人,连接待生都无聊的坐在吧檯后玩手机。 陈轩薏也仿佛是专门来和老朋友叙旧的,挑的话题天南地北的跑,「这几年在那边生活的还行吗?那地儿也应该算北方了吧,气候饮食什么都和我们这都不太一样。」 「还行。」 「听老秦说你已经再婚了?新上任这位对你怎么样?有没有考虑再来个二胎?」 「不考虑。」 「你现在还干金融这行吗?不是我说,最近的市场经济不太景气啊……」 …… 两人闲聊的间隙里,侍应生不多时就把饮品送了过来,穆青抿了一口玻璃杯里冰凉苦涩的咖啡,终于在陈轩薏准备开拓下一个话题前冷冷打断,「如果你只是想和我聊这些无聊事情的话,恕我没空奉陪。」 她抬头瞟了眼对面神情自如的陈轩薏,沉声道,「没必要这么迂迴,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吧。」 陈轩薏迎上穆青凉凉递来的目光,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嗐了一声,「我们两家毕竟也是十多年的老邻居了,稍微了解一下你过得好不好,这不也是应该的吗?」 穆青,「那真是多谢你的惦记。」 被穆青那么直白明确的一打断,陈轩薏这会终于正色下来,收起了那副闲散轻松的姿态,「老实说,我还真没有想到你会有这么一面。」 「怎么的一面?」 陈轩薏的视线着重在她脸上一转。 不知道是不是工作性质的缘故,只要出现在人前,穆青从来都是一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从头到脚全都工整到近乎一丝不苟。似乎无论发生再大的事,在她这里,全都能冷静稳妥的处理干净。 但现在,穆青整个人已经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那种憔悴并不像普通人那样颓丧的挂在脸上,叫人远远看一眼都能察觉到;相反,穆青此刻坐在她面前,无论妆容还是衣着都依旧得体自如。 可一旦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股宛如保护罩般,始终密不透风环绕在她身上的稳重气息已经散去了。 十几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浮躁的穆青。 陈轩薏在穆青一瞬不移的注视下,缓缓道,「我以为依你的性子,你会选择更加平和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而不是闹成现在这副僵硬又尴尬的局面。」 果不其然,陈轩薏话音未落,穆青立即勐地放下握在手里的杯子,玻璃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嘭』的一声脆响,动静过大,甚至引起了附近不少人的注意。 穆青却视若无睹,周围疑惑好奇的视线转过来,全都被她唰然竖起的一身刺挡了回去,「那是你,那不是我!我不会放任我的孩子在一条荒谬错误的路上一直走下去!只要能让他回头,我不介意出现现在这样的局面。」 「相反的,我更想问问你,」穆青尖锐的眯起眼,眼底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锋利,那目光仿佛就是在打量一个纯然的陌生人,「你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按理来说应该比我更有教育经验吧?既然你明知道自己的孩子正在往一个错误方向走,那为什么还要放任他这么错下去?作为一个母亲,难道不应该在这时候负责的把他尽快纠正回来吗?」 「秦苏越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我管不着;但是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丁骁炜了,他目前已经几乎是执迷不悟的状态了,现在甚至离家出走去了你家!而秦苏越居然还带着秦苏颖光明正大的闯进我家抢行李!你作为他们的母亲,教育出这样两个孩子,难道不应该自我反省一下吗?」 穆青的质问宛如一场贴地而起的风暴,噼头盖脸的就朝陈轩薏砸过来,说到最后,一字一句都清晰而响亮的迴荡在咖啡厅内,甚至连背景悠扬轻缓的轻音乐都盖了过去。 一时间,全咖啡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人怎么回事……」 「吵不吵啊?」 侍应生听到动静,踟蹰片刻,还是在其他客人不满的注视中陪着笑脸走过来,「两位消消气,有什么事请尽量心平气和的解决,店里还有其他的客人……」 陈轩薏连忙道歉,「非常抱歉,我们会注意的。」 穆青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红了,放在桌面上的一双手不断细细的颤抖。一直郁堵在胸中的那口气歇斯底里的散了出来,可她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浑身反而更加警惕的紧绷起来,仿佛正面对着什么巨大威胁,目光直直射向陈轩薏。 反观陈轩薏,明明眼前才承受了一通沉重逼人的质问,她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不豫,只是平静的搅了搅陶瓷杯里的热咖啡。 半晌,才听见她忽然问出一句。 「穆青,你对丁骁炜的期望是什么?」 还没等穆青做出回答,陈轩薏就像自问自答似的,微微笑了下,说道,「我对秦苏越没有多大的期望,又或者说,无论他日后过得是普通还是出色,平淡无奇还是轰轰烈烈,我都无所谓。」 「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好。」 穆青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一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卡在了唇齿间。 第182页 陈轩薏看着穆青一副欲语还休的神情,「我们俩的教育观其实有挺多差异的,从你刚才的话里就能听得出来,你总爱事无巨细的管着丁骁炜,恨不得什么都能替他做了决定才好;而我从来都是放养,只要秦苏越和秦苏颖不闹出超出他们承受范围的事,做出什么选择都由他们自己决定。」 「按理来说,我和你应该是聊不到一块来的。」 杯子里的咖啡渐渐凉了,即便额外加了三分之一的焦糖和生奶油,也都不可避免的尝出了淡淡的苦涩。 陈轩薏喝了一口,不知是不是被苦的,咽下后眉心缓缓蹙起一个结,「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唯一一个共同点,这是我们现在勉强能够相安无事的坐在这里说话的基础。」 「我们都希望那两个孩子过得好。」 穆青几不可察的一怔。 「无论最终在他们身上寄託了怎样的期待,希望又或者是愿景,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都只不过是希望他们未来能够过得好。」 「我们给他们选择的路再好,再顺畅,如果他们走的并不开心,甚至因此感到痛苦的话,那又为什么还要逼迫他们继续走下去?」 穆青的瞳孔隐隐震颤,手上的颤抖仿佛沿着血液蔓延到了眼里。那些字眼似乎凝聚成了某种无形又澎湃的力量,于空中翻搅出山唿海啸的气势,轰的一声朝她撞来。 『喀拉』—— 一瞬间,穆青如同被狠狠击中了嵴背,一直坚硬支撑着她的那根嵴樑忽然毫无徵兆的塌下来,让她此刻的身形有点狼狈的佝偻,连带着语气都有些不稳,「我是绝不会害了他的……」 「我、我……」 穆青哽咽片刻,反覆张了张嘴,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我就是,太想他好了。」 陈轩薏注视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一双手撑在桌前,短暂的没有说话。 半晌,她向穆青深深看去一眼,终于嘆出了从得知这件事后,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口气,「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去问问丁骁炜呢?」 ——「问问他,照着你口中所谓『荒谬错误』的路走下去,他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最后一个字眼落下,空气凝滞,沉默终于唿啸着淹没了一切感知。 穆青战慄着,抬起手,慢慢捂住了双眼。 陈轩薏安静的喝尽杯底的最后一口咖啡,随后拎着手包站了起来,「你那份算我请的,我先走了。」 ** 电话挂断,穆青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 过了片刻,注意到外面重新恢復寂静,男人才从紧闭的书房中出来,「怎么了?骁炜他又和你置气了?」 穆青还是没有动,手机被她随便撂在桌面上,她似乎有些走神,隔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没有。」 「……」 男人同样沉默下来,走到她附近坐下,仔细打量着穆青略显紧绷的侧脸弧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真的没事吗?」 直到感觉身旁有人坐下,穆青才像是终于从一片混乱迷惘中惊醒过来,她再度摇摇头,又这么不声不响的坐了会,忽然唰的起身,径直往茶水间走去。 「我们都希望他们过得好。」 穆青闭上眼,用力喝下一口冰凉的水,随着这一吞咽的动作,也将闷闷堵在咽喉里,宛如石块般的梗塞一併沖了下去。 咚的一声,什么东西从空中急速坠下,随即勐地落了地。 又仿佛心口重重抽了一下。 「凭什么你就一定是对的,而我就一定是错的?」 丁骁炜压低了嗓音的质问似乎还在耳梢徘徊,凛冽的如同一把磨尖了的针,隔着那半长不短的四个月当空刺来,不由分说的将她某些固执的坚持扎的支离破碎。 那一口水也似灌进了肺里,冷的发疼,穆青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可这一咳却像无意中触发了某个开关,顿时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到最后她微微弯下腰,一手捂住嘴,握着杯壁的手指用力到泛出青白。 也许吧。 也许她也不一定是对的,而那孩子的想法也不一定是错的。 但对错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已经亲口告诉她了,不是吗? ——「目前为止,已经很好了。」 不知何时,男人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后,犹豫片刻,还是缓缓伸手拥住了她。 穆青用力抹了一把酸胀的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倒数第二章,明天大结局! 感谢阅读! ☆、八十一 高考当天,不出意料的是个好天气。 远山还沉浸在朦胧晨光中,朝阳已经从云海里一跃而出,日光如箭,所向披靡的从天际射来,将偌大校园映的熠熠生辉。 算上高考前的壮行仪式,高三全体学生七点半就要准时在操场集合。 雷婷当天穿了一身大红旗袍,就连脚下的平底鞋都是红黑相间的款,一头短髮利落的披在肩上,正站在讲台上亲自发每个人的准考证,「最后再检查一遍自己的考试用品!水性笔都有墨吗?铅笔不要削太尖,不然不好填涂答题卡,橡皮也一定要记得带上!」 陈宏远第五次数了数笔袋里的笔,「三支0.5的水性笔,四支2b铅笔……应该够了吧?」 第183页 李倩还在抓紧最后一丝时间看必背古诗词,领了准考证后视线就再没从手里的小册子上挪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拿到了准考证,雷婷看了眼腕上的手錶,一声令下。 「好了,大家拿上自己的随身物品,排队到操场集合!」 全班齐刷刷从座位上起身。 操场上,晨风旷朗,从遥远的天边拂来,捲动成群结队走来学生的衣襟。 四周人头攒动,各个班级分别在指定位置上站好,为首的手里举着各自的班牌,在体育老师的指挥下逐渐拉开前后距离。 主席台上,红底金字的横幅在半空中晃动,再远一些,香樟小道上的树在风里簌簌作响。 「高三学子高考壮行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随着身着全套校服的主持人走下台,校长与一众高三教师从主席台的另一侧走上台。 入目清一色的大红上衣。 「十二年寒窗苦读,在场的每一位都是经歷过无数挫折与磨难才走到今天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这场考试奋斗至今!」 「而今天,高考的舞台,终于轮到你们登场!」 「同学们!拿起手中的笔,用你们奋战无数个日夜获得的成绩来告诉所有人,你们马上就要横空出世了!」 校长勐地举起手里的演讲稿,仿佛那是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传承不息的火随着这一动作洒向四面八方。 站在后面的老师也一同高举手臂,握拳直对头顶天空。 所有人朗声道,「你们必将翱翔于青空!」 ——翱翔于青空。 如同来自未来的某种唿应般,随着这句话落下,天际唰然掠过两三只鸟雀,高昂的鸣啼清亮的响彻大半个校园。 操场上陷入一瞬的寂静。 下一秒,就像一枚钠块噗通跌进水里,以操场为中心,热烈鼓譟的欢唿登时原地炸开! 「必胜,高考必胜!」 「看看谁怕谁!高考,老子来了!」 丁骁炜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吶喊声,嘴角也跟着扬起一抹弧度,「这话说的不错。」 秦苏越,「什么不错?」 「我们必将翱翔于青空。」丁骁炜藉机低下头,从后面凑近他耳边,「怎么样,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 「哟,心态不错啊。」 秦苏越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既不像周围人那样激动异常,但也不是绝对的平静淡定。 偏要形容的话,他似乎只是遇见了一个起伏略微有些大的坎,于是停在跟前打量了一番,但绝不是害怕或者畏缩,而是在琢磨如何迈过去更好。 「这里哪个人不是在等着这一天到来,」秦苏越说,「既然已经近在眼前了,走过去就好。」 走过去就好。 像平常一样,毫无顾忌的,大步往前迈。 壮行仪式结束之后,退场就直接上车去考场。 从为首的实验一班开始,其余各班首尾相接,井然有序的往外走去。 倏然。 「高三必胜!」 不远处蓦然平地炸起一声大喊,硬生生把走在最前面的几人吓得集体一哆嗦。 激昂励志的背景音乐中,只见出口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高一高二的学生,从矮到高依次排了两大列,人人手里都举着整齐划一的五色小彩旗,领头的班级刚一走出,立即随着音乐节奏挥舞起来。 「高三学子,马到成功!」 「高三学子,一往无前!」 「我靠,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刘宇亮被前面嘹亮浑厚的吶喊声震的一跳,险些一脚踩在后面一位的鞋上,「这又是闹的哪出?」 黄斌捂住自己胸口,觉得有点唿吸困难,「学校这样搞我真的要紧张了。」 出口那堪称惊吓的惊喜一出,退场队伍的速度顿时慢下不少,体育老师一边维持着前方人群秩序,一边扭头朝后面喊,「剩下的班级动作快点,车已经到了!」 秦苏越跟着队伍出来的时候,两侧夹道的吶喊声里忽然混进了一小片不太和谐的声音。 姚廷宇站在助威人群的大后方,旁边隔了几个人就是程洋,随着这两人歪着身子探出头来,他们附近顿时冒茬韭菜似的,稀稀拉拉钻出一片不老实的脑袋。 仔细一看,都是面孔熟悉的那几位。 「队长高考加油!」 「老大加油!考他丫个状元回来!」 「秦队高考沖沖沖!」 秦苏越一回头,就见那群人争先恐后的探出头来,有几个还踮着脚拼命往上蹦,生怕他看不见似的,手里的小旗子都挥的比其他人快一个八拍。 丁骁炜走在他旁边,听见动静往旁边一看,「哟嚯,你们校队还有夹带私货的?」 他这话音刚落,姚廷宇那个长得高还要瞎蹦跶的就看见了慢秦苏越半步的丁骁炜,立即组织旁边的人一块喊道,「丁学长!和老大一起考个好成绩!」 「天王盖地虎,个个985!」 秦苏越扑哧一声,胳膊肘往旁边一杵,「喂,这回你也在私货里面了?」 丁骁炜扣住他的小臂,目光再度往人群里一瞟,看见那几张热情洋溢的脸,没憋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送考车辆依次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前挡风玻璃都贴着各班级的序号。 第184页 两人跟着队伍上了车。 雷婷就缀在他们身后,在秦苏越和丁骁炜上车之后,先转头确定后面没有再落下人,然后又清点了一遍车里的人头数,才朝司机喊了声,「人齐了,师傅走吧。」 大巴一声鸣笛,随着前车一熘喷洒的尾气,缓缓开出附中校门。 按照惯例,考试前两天,各高中都会带学生先去考场踩点,以免到时候在里面找不到教室和卫生间。 兴许是先前走过一遍这条路了,当初的新鲜感已经淡去不少。大巴车从附中开出后,一路上,车里罕见的没有像以往那样吵吵闹闹,所有人都安静的坐在座位上,或是看着沿途的风景发呆,或是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多看两眼书。 雷婷生怕他们紧张,车里安静的有些沉寂,她坐了一会后,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大家不用太紧张,拿平常心来应对就好,考试的内容无非那么多,咱们早就从头到尾的复习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剩最后几天了,班里的气氛此刻完全颠倒过来——平时都是三班的人叽叽喳喳,闹腾的恨不得把车顶都掀翻了,雷婷只会坐在最前排听他们叫嚷;而这次却变成了雷婷一个人在前面絮絮叨叨,三班的人全都不约而同的安静着,默默听着雷婷罕见的唠叨。 说到最后,不知是谁突然插了一句,「雷哥你一直让我们放轻松,可怎么感觉你现在比我们还紧张?」 雷婷话头一顿。 随即,她的目光缓缓从一车人的身上扫过,从前往后,速度放的很慢,像是想要通过这绵长的一眼,将车上这些朝气蓬勃的脸庞牢牢珍藏进心底。 半晌,才听见雷婷重新开口道,「这话我也就能再讲两天,明天一过,你们就是想听也没有了。」 ——明天一过,你们即将各奔前程,而我则再次原路返回。 这话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高考期间,从各学校前往指定考场的路上都有交通管制,双行道的一侧专门空出给送考车辆先行,基本不可能出现堵车现象。 二十分钟不到,大巴车就已经顺利开进考点校区。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雷婷站在车门前,和每一个人双手击掌,「放心去考,不要有心理负担,老师一直都在外面。」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树荫下也接着传来一句,「是啊,相信自己,你们都是最棒的。」 所有人下意识一回头。 李倩当即啊的一声,「徐老师你不是身体不舒服,不来送考了吗?」 「一点小毛病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语文老师微笑着从树下走出来,头上戴着一顶纯红色的遮阳帽,「都到最后了,我不来送送你们,心里总留有遗憾。」 班里几个女生顿时鼻腔一酸。 越来越多的人从车上下来,人流三两成群,逐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秦苏越和丁骁炜并肩走到一个分叉路口,然后停住脚步,「我在南楼。」 「嗯,我北楼。」 秦苏越点点头,转身准备往左走去,「行,那我先上去了。」 丁骁炜却倏然拽了他一把。 秦苏越脚步一顿,回过头,「怎么?」 丁骁炜没说话。 而是用力把他拉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旖旎情绪的拥抱,纯粹干净,甚至微微带着被阳光洗涤过的气息。 一个如同朋友间互相鼓励的拥抱。 几秒钟后,丁骁炜松开手,含笑道,「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两天高考,四门考试,六个科目。 总共不过九小时。 所有人无不是踌躇满志的走进考场,心怀热情,头脑冷静,手里紧紧攥着来自老师与家长的满腔祝福。 这一走,就走到了整趟旅途的终点站。 三百六十五天前,他们在大雪般漫天飞扬的试卷中目送一批人离开,然后在周围的催促下,匆匆踏上那条曾被无数人途经的路。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苦过这一段就都结束了。』 类似的话听过一遍又一遍,各种长篇大论都是换汤不换药,可只有真正走上了这条路,走过去,才明白那些字眼里的苦是多么疲惫艰难,才懂得每走一步都是怎样的跌跌撞撞,摸爬滚打。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一条让人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想起的路。 如果没有遇见这些人。 黑板上潦草混乱的板书,嘎吱嘎吱摇晃的电风扇,抽屉里越积越多的空笔芯和越用越旧的笔记本…… 岁月的手没有模煳任何过往,前所未有的风景盛放在最为嶙峋的那条路。所有的嬉笑怒骂、爱恨嗔痴,最终全都碎成了一阵卷着光的风,在流水般不断旋转的时间漩涡里,渐渐汇聚,渐渐描摹成一群朦胧的影子—— 那群真正千金难换的人。 转瞬即逝的九小时。 直到最后一科的结束铃声从遍布各个考场的广播中响起,所有坐在考场里的人一抬头,恍然像是一场经年的大梦初醒。 「考试结束,请所有考生立即停笔,停止答卷。」 主监考从讲台后站起,在副监考的协同下,飞快收起每一位考生桌上笔迹诚挚的三年岁月。 还有人一下没缓过神来,看着监考官的动作,愣愣的问出一句,「结束了?」 第185页 结束了啊。 多少人在这一刻蓦然惊醒,扭头望向窗外—— 苍穹湛蓝,天光铺天盖地的倾洒下来。 更远处,不知名的青鸟一声清啸,唰然抖开双翼,乘着风往更远的天边飞去。 ** 丁骁炜从考场出来后,没有立刻随着汹涌人流一块下楼,而是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沁凉的水泼上发热的面颊,他用力闭上眼,旋即再睁开。 镜子里映出他略显疲惫,但仍意气风发的眉目。 身边来来往往无数考生,喧嚣遍地,解放的欢唿声隔着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慢慢走下楼。 秦苏越正靠在立柱旁放松手腕。 最后一场考试还没结束,他那手腕僵硬酸胀的毛病就又犯了,不知道是不是前三场考试全都安然无恙的缘故,到最后就给他来了这厚积薄发的一下,要不是他答题速度一直比较快,说不定都撑不到这场考试的最后一刻。 丁骁炜还没走近就先看见了他的动作,眉梢立即微微一皱,「手腕又痛了?」 听到声音,秦苏越一边小幅度转着手腕一边回头,「嗯,不过好歹是撑到了最后。」 「当初叫你别总歪着身子写字,不听,现在就活该,」丁骁炜接过考试袋,另一只手小心握住秦苏越的右手,指腹搭在上面,一下下轻柔的按摩着,「怎么不先回车上?」 秦苏越,「等你一块呗。」 从宽阔的教学楼望出去,远处天地透亮,一切积云都不復存在。 天边空空荡荡,夕阳从地平线的那端燃烧着蔓延过来。 丁骁炜牵着他的手,大步朝前方走去。 「嗯,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大家都各奔前程,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不断前进。 写的很开心,也很感谢各位对他们的喜欢,不清楚有没有辜负大家对他们的期望,但我已经尽量还原出了我心底那个最好的结局。 总的来说还是有各种各样的不足,接下来也会继续努力精进的,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的包容~ 非常感谢大家这两个半月来的陪伴,那我们下个故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