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鸣奏曲》 正文 绝美之地 (一) 夜起的觉悟 晨曦之前,布上突然从难得一遇的甜睡中醒来,虽然已经活到了65岁,但睁开眼却仿佛第一次发现:当我像刚才一样酣睡无梦的时候,就是倦在这样浆一样的浓黑里面吗?浓黑的空气环绕、烘托着我,在床的一小片面积里,在房间的一小片区域里,在这林立的楼房一扇窗户里。 起床穿过房间的门廊,年纪渐大了之后,夜起的频次逐渐多了起来。带着略微迷蒙的思绪回转到卧室,并未马上躺上床,而是凭借窗户之处露出晨熹将近的些许微蓝,看了看床,倦成一团的被子存在于黑乎乎的空气里,那里还有体温的余热。 当酣睡之时,必然全然忘我地存在于浓黑之中,此刻我是一个粒子、原子,是任何的浓黑中的物质,是蜷缩在遥远的山洞里的兽,是存在于宇宙中任何一处浓黑里的微尘。人们酣睡无梦之时,全无意识地真空似的漂浮,与那蜷缩在路边、桥下的流浪者的酣睡大抵一样。当人们酣睡无梦之时,与那些因为太过困倦而席地陷入深沉的睡眠的建筑工人又有何不同?他们总是因为连夜赶工而不能睡觉,总趁着白日停工的间隙,在建筑工地木板上、地板上就草草睡去,却睡得无比深沉。 入睡之后,人们只有因为梦境而不同啊。布上在心里默默地想。似乎还沉寖在刚才的酣睡之中,意识却又慢慢随着思维清晰起来。布上曾为电视台做事的办公室位于火车站旁边,夏天的时候,总是连续好一段时间,在那附近,马路边,建筑物的窗台上、花坛边,人们充满困倦的睡卧情形在布上脑海里一闪而过...... 让我从酣睡中醒来,看见从前那么多年竟然从未在意过的、团团包围的浓黑就是为了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此刻我就睡在一扇窗户里的黑色空气之中,只要无梦,就全无意识地、近似于无的不知漂浮到哪里去。这样想着,他卷紧着被子,想要在天大亮之前再睡一觉。窗口的微蓝又向屋内探进了一步。 年轻的时候,布上作为新闻记者为报社写稿。风光了好些年,预见报纸即将衰落,转而去了电视台做策划,供智力和文笔支持。虽然后来网络科技迅速崛起,电视台也衰微,但正值中年的时候有朋友找他合伙,在市郊开了生产小灯笼的工厂,利用狱犯人的廉价劳动力赚来的钱购置了两套市区的房产,自此没有了后顾之忧。年近50,辞去了电视台的工作,去美国呆了几年,妻子和两个孩子就留在那边,不再回来。上次与妻子见面,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布上深信是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善于务实的人,加上自己本来敢于冒险的品性和勤奋带给了他平顺的人生,当然这与他一向从事的新闻媒体行业有莫大的关系,媒体中瞬息万变又一成不变的世态刺激塑造了他。千禧年将近的时候,布上投了一笔钱在海南填海造陆,虽然已经是那一阶段投资填海造陆的尾声了,但布上还是因此在文昌有了一块自己的土地。 早前,他还在一台湾商人的拉拢下,在紧挨海口的澄迈种了几百亩咖啡,还创立了自己的咖啡品牌。从美国回来,他把在北京的房产给予了妻子处理,自己独自定居在了海口,处理土地、咖啡、还扩展了旅游区的零售食品销售。每当有休假机会的时候,便在办公室拉上百叶窗,开着空调待着,一言不发,要么待在租在国贸区的公寓里玩赏研究他多年以来收藏的各类钟表。偶尔出门下楼,冒着灼热的太阳到街对面的咖啡馆跟台湾商人打打麻将,活动大脑,就算是应酬了。 这都算是年龄渐大,年青时候对世界进一步探索、体验新鲜的欲望逐渐平息下来后,布上一步一步为自己置下的路。 正是农历新年伊始的第七天,海口漫长的夏天似乎已经开始了。天空一扫前日的阴霾,呈现一片湛蓝的景象,远处天边的白云边缘散射出亮眼的白光,椰子树叶在太阳的照耀下油光发亮。 取出衣柜里三件同款衬衣的一件,站在镜子前将衬衣的下摆塞进裤缝中,布上椭圆形肥大的肚子凸显了出来。曾所无比厌恶的男人大肚子的老丑状态,最终自己在劫难逃。不仅如此,还变得极度厌恶走路,对重庆山城那样抬脚上下坡的地方,更是深恶痛绝。脸上双颊肌也都松弛、耷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好在除了肚子,身体的其余部分尚且不胖,由此对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出了门去。 在国贸一横路尽头,眼前井字路口一年四季都穿着拖鞋的瓜果小商贩、准备上班的青年及来往穿梭的电动车、小汽车等一派繁忙,布上联想起前两日,飞机在三亚凤凰机场着陆后,自己出机舱的一刹那,热浪袭来的感觉。 大学二年级学生穗煦欢蹦雀跃地从机舱一路到上出租车。尽管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由于飞机晚点,已经多少让人有些疲倦,但从阴冷的四川到达温暖的海岛,迎面温热的海风还是令人由内而外的舒畅。 相比于海口,除却台风天,三亚一年四季火气十足。尽管才是新年的第三天,满大街的游客就已穿着拖鞋、吊带长裙。尽管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街灯之下的马路上仍旧喧哗,三亚湾的海水温柔地拍打在光着脚丫子的年轻情侣的双腿上,还有人踩着海水眺望远方。 穿过南海巷子,布上带着穗煦在他常去的,隐藏于三亚渔港海水触岸的一个角落里,名叫“疍家渔排”的海鲜烧烤铺前坐了下来。虽然店面破败,洗菜和处理海鲜都是瘦小的疍家女人蹲在地上进行,但是这里的鱼虾贝蚌都是渔民每天从海里直接打捞回来的,食材的鲜度是别处所无法保证的。围在深深的巷子里,一般的游客并不能找到这里。 能在游客鼎盛的三亚闹市旁找到这样偏安一隅鲜美之处,并且只与极少人分享这个随时将要消失的本地人的烧烤摊,这是布上所暗自得意之事。 回到酒店入睡已经是深夜两点,空调开到16度,外面仍旧是热带特殊的人声嘈杂。而凌晨六点,布上因为临时的一个会议,坐上了最早回海口的车。穗煦也一并早起,离开三亚,一路上张望着窗外。 动车沿着东海岸线一路北上,天光愈走愈明,清晨阴霾的天空下,窗外的灌木丛一片葱绿,翠得似乎可以滴出水来。 半年前,在西餐厅打短期暑假工的时候,穗煦作为服务员认识了总来餐厅会见生意伙伴的布上。忽闪着好奇的眼神、对客人彬彬有礼的态度和言谈,让种咖啡的合作者把她介绍给了布上。 说是对于一切和未来闪闪发亮的眼神,毋宁说是未经世故的处女纯洁之光。这个二十岁的女子究竟会遭遇怎样的未来,这张白纸上究竟会被涂鸦上怎样的颜色,是饱和的彩还是黑,亦或是不带辨识度的庸常,布上带着类似于无味之时打赌一个人命运的趣味和想法,打算静观其变。 然而不久,布上便把她介绍给了开咖啡图书馆的朋友做店员。 正文 绝美之地 (二) 在“飞鸟”的巢穴 布上不时会往咖啡图书馆送咖啡豆和椰子粉,传授一些新的煮红茶、咖啡的方法。这一次去的时候,穗煦正在将一些朗姆酒倒入加热后的高脚玻璃杯,一片蓝色的火焰随着穗煦右手的翻转腾挪跃出杯身的束缚,在外飘晃。 站在暖黄色的吧台灯下,穗煦专注地追随杯子里晃动的微蓝色光芒,少女特有的迷蒙的黑眼眸仿佛蓄满了夜色海景。顶光倾泻而下,均匀地洒在穗煦略带卷曲的黑色长发上,却在脸上鼻翼处分割出一侧柔和的阴影。 一侧在明亮,一侧在阴影。长长的睫毛下,单眼皮的略微细长型的黑眸,仿佛在不断地追寻梦境。 布上看着她娴熟地倒入了刚煮好的冰咖啡,而后沿着杯壁注入了一些牛奶。密度大于咖啡的牛奶很快沉到了咖啡下层。 “用吸管喝,可以喝到不同热度的层,焦糖甜、酒辣、牛奶温和、咖啡酸,冷热交织,小乔姐为了吸引顾客起名烈焰红唇,其实就是鸡尾咖啡嘛。”穗煦带着软脆的语调说个不停,不知为何,仿佛听到百灵鸟的鸣叫透过清晨的长空,布上以此结束因为上午开车往返福山查看新店进度的暑气蔫人。 酒水单上被称为“烈焰红唇”的混合咖啡饮料,被穗煦称作“鸡尾咖啡”深得布上的心。不似一般沉迷、认同于用自以为是误解过的文艺编制虚揉造作幻境的人,而一概天真、率直,直抵本真,这是穗煦与一般同龄人的不同之处。直抵本真的透明,让布上想起海岛秋日里阳光与风的风味。对于本真的追寻,是布上多年从事媒体行业留下的执念。 “小乔姐今天要去唱歌,大概晚上十点多会来一下店里。” “又去唱歌了?不好好专注经营店,老顾着自己的爱好,是做不好的。” 穿过用热带凤尾葵和竹子间隔的沙发走廊,透过西北边的窗户,视线越过万绿园瞭望远处的海,几艘高高的木船泊在蓝色的海面上,遮挡住更远处空无一物的地平线。此时正是下午四点,海雾已然消散,热浪袭人的夏季还没有正式来临,除却空气中湿润的白噪声,海面一片静寂。 因为能看到万绿园方向的海,小乔执意选择了29楼作为咖啡图书馆的位置。所在的大楼并非地标性建筑,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爬上29楼来喝一杯咖啡、看书。生意冷清,小乔需要靠自己驻酒吧唱歌的钱来维持图书馆的生存。 穗煦便被找来打理日常店里的事务,打扫、煮茶或咖啡、做少量的甜点,同时兼做图书管理员。偶尔两人单独吃饭的时候,布上会聊起小乔的咖啡图书馆生意必将惨淡的原因。 但凡只用梦境编制,而妄顾环境的约束,并且不付出相应专注的辛勤,梦境最终支离破碎只是时间早晚,尤其在于用幻想编制的美丽事物上。 或者说万事本身从头到尾,从里而外都是虚空,只是世人无聊、无望,无自我意识地想尽办法要有所执妄追寻、以安慰自己,以及互相安慰的表象。因此,偏意识的美丽事物总要破灭。这是布上时常盘旋在脑海里,无法对脆弱的、总是期许安慰的人们所说出的话。 在布上的眼里,29楼的咖啡图书馆便属此列。30岁的满脑子文艺思想的小乔跑遍云南,调研此类休憩、闲话、思想的咖啡、青旅场所,回到海口一边用在丽江收罗回来的布艺等装置布置咖啡图书馆,一边去咖啡研究场所学习咖啡的分类、脾性、制作,开了这家店,起名“飞鸟”。 除了靠墙壁立的各类图书和红酒,长长短短的粗制古木桌子摆放于大厅。沙发环绕,绿植鲜花与书架间隔。手鼓、吉他放在进门右手边方寸圆形舞台上,暖光灯辉映,那上面还有之前她以十足的热情学了一年而后便热情减退、弃之不弹的白色钢琴,来此的客人不时会在下午或夜晚弹上一曲,有时四手联弹的琴键声也在那里蹦弹而出,播散在“飞鸟”的巢穴里。 小乔用自己的梦境和激情以呼唤同类聚首。在海岛这个被戏称为“文化沙漠”的地方,人们或许期待这样纯文艺之地,但靠呼应部分人对于文艺的认同、向往和倾慕,而使店顺利运营,这是不可行的。 但小乔执意,只要其存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梦境依旧完好。靠自己常年在酒吧驻唱,兼做晚会策划、主持也要使其存在。 尽管看到梦境前方充满了破碎的可能,布上还是倾己所能帮助小乔。免费为店提供咖啡豆、椰子粉,果酱之类的原材料,还为她介绍了穗煦这般的兼职人员。 正文 绝美之地 (三) 岛屿初见 小妹,拿菜单来 小妹,买单 小妹,我的西瓜汁怎么还没有上来? 小妹呀,你这是怎么搞的?木瓜炖雪蛤不是这样的嘛….好了,乖,不要生气啊 小妹,我们要打台湾麻将呵 …… 又是新的一天。忙碌不已,不可开交。 深紫色的长袖斜颈浅领衬衣,黑色的小尼裙,黑色的丝袜配黑色浅跟牛津皮鞋,穗煦双手叠握在小腹处,站在西餐厅走廊的引客处等待下一个来进食或避暑的客人,以端上柠檬冰水,拿起点餐单询问客人的需要。自信自己单手托餐盘的左手的稳固,却还总在俯身放低餐盘的过程中,左手微微颤抖,有些客人睁大眼睛看着即将洒出来的饮料,盯得穗煦连连道歉。而更多客人毫不在意,只管关上包厢的门打麻将,以度过七月灼热的下午。 每天正午开始,这家位于国贸正中心的咖啡西餐厅客人总是满满当当,以避漫长盛夏的酷热。穗煦认真关照划分到自己服务区域范围,以便随时递上客人的需要,一边不时用自己纤细敏感的神经,踮起脚看向落地窗外烈日下的绿油油的芭蕉,行道上的椰子树。对每天在店里站八个小时的她来说,由于感受不到灼日下路人汗渍连身的热的苦闷,窗外即是自由。 迎面而来戴粉红色宽边沿帽子的女子。挂细带的双肩包,白色硬质地的衬衫配牛仔裤,布鞋。与大部分裙装、凉鞋,充满女性特质的女性客人不同,穗煦一下记住了她,右眉毛尖尾有一粒小小的黑痣,均匀的淡小麦色肤色,两侧的颧骨微微凸起,是典型的热带海岛人。 “您好” “你好”,笑眯眯地清脆悦耳的声音极快地回复。 “请问您要点什么?” “我叫陈意乔,大家都叫我小乔,忙完能跟我聊聊吗?”点了一杯金桔柠檬汁后,对方问道。认真观看,能发现小乔略微凸起的龅牙。 穗煦与小乔第一次见面已经是去年七月的事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场初次见面将永远地镌刻在两位的脑海里,那是她们一生从未有过争执的,温暖相伴的友谊的开始。 正文 绝美之地(四)小乔出生的地方 三月,海上大雾迷漫,间或晴空烈日。 这个位于太平洋西海岸的海岛属于中国主权的一部分,但由于向北隔琼州海峡,除却飞机,轮渡到广西也要近乎两个小时的海运,向南则是更加广阔,除却蔚蓝,地图表面一无所有的南海海域,与遥远的印度洋、太平洋相连;因此从地图上看去,海南岛更像是中国大陆书页的一个脚注。无论来自中国哪个省份,为了方便,久居这里的人都开始称对岸为“大陆”或“内地”,仅仅只是为了地理的区分,却能渐渐品味出内地和海岛人内在核心的巨大差别。本地海岛人称自己“岛民”,称内地人为“大陆仔”。 布上把海岛人,尤其是总是默默无言,从不怨天尤人,不争不抢的内在核心现象归纳为海岛人自古以来靠天出海、靠海吃饭,久经台风、海难之类的事情的磨练,一切只与自然交锋,一切来源大海而又归还大海的佐证。 当然这类令人啧啧称赞的坚韧秉性主要是指在田间劳作,操持一切的妇女,或者纯粹靠海而生的人。小乔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乐观也算是承袭了海岛居民的这一秉性。 ……一切慢悠悠有序地进行着。穗煦开学的日子到了。 小乔为穗煦践行,约了布上到上邦百汇城的阿多尼斯西餐厅一起吃午饭。 “十年前第一次津津有味吃牛排的时候,完全不会想到现在会吃素。” 小乔插着一盘蔬菜沙拉继续说道:那时候布总刚从美国回来吧?我刚开始工作就碰到了他,请我吃了人生第一份牛排。用上等荔枝枝条烤制而成的牛排,暗含着荔枝的清香,菜单上这么写来着,具体吃没吃到不太记得,不过第一次吃牛排,拿着刀叉飘然的感觉至今难忘。 布上切了一块牛里脊给穗煦,“一下班就拿着个尤克里里走了,后来才知道每天骑车去海边学习弹。十年来从来热情不减地对一切充满热情。” 小乔笑得眯起眼睛,“这叫跟着心走”。穗煦又忽闪起好奇的眼睛,问到: “vegetarian吗?” “正在尝试严格的素食者,想要只以水果为主食那样子的。”小乔点头。 “她要回到过去,变成成天在树上晃荡,以热带丛林浆果为生的大猩猩。” “哈哈哈,那是我隐秘的愿望。”小乔做了夸张的双手捶胸的动作,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眯成一条好看的缝,“但是实在很难,要是去外地时间长了,晚上会因为马鲛鱼睡不着觉。还有每次回家,一桌子全是咸鱼配青菜,总不能跟老妈说我不再吃咸鱼了。”被煎过的马鲛鱼的横截面和相配的绿油油的青菜的画面就浮现小乔的脑海里,“煎马鲛鱼很好吃哦!”。 “从小到大一直吃的东西,是很难改掉的;再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一个母亲,不再吃她为你准备的引以为豪的食物。”布上接口。 “咸鱼。外婆晒了很多诶。对于海边的人来说,顿顿吃咸鱼也吃不腻。” “那你们是住在海边啰?” “千真万确的海边,临高英州,距海口不远。” “有人出海打鱼吗?好想能够出海打鱼!”穗煦眼睛发亮地盯着小乔,充满期待。 “正是以打鱼为生的镇子,清明节大家都回去过清明祭祖,没人出海,五一要去的话可以。” “那就说定啦。啊,找了好久希望有人能带我出海打鱼!” 在穗煦双眼里的梦幻之光里,三人结束了午餐,算是小小的道别。 在几个街区之外,常年穿着拖鞋的男人们围在一起喝老爸茶,在这一周四个季节变换的绿油油的海岛,他们似乎永远在骄阳的浓荫下,用粉笔在马路上推演一种叫做“大公鸡”的彩票号码。一串串数字长长地罗列在地面上,有时只见数字,人已经散去,从最北的海口到最南的三亚,莫不如此;如果无视街道上横来直往,永远在抄小道的载客摩托车大军,不深入探究下去,会让人产生岛上的男人整个人生的事业就是围在一起,只专注于喝茶、谈彩票的感觉。 像钢琴上的黑白琴键,与岛上四散开来从事农林渔业的岛民一起,政府工作人员懒洋洋的上班,年轻白领们出入于海口、三亚的写字楼、商场,谱成一个热带海岛活动的曲谱。 小乔正是出生在在这样的地方。 正文 绝美之地(五) 媚俗的眼泪 在太阳化开清晨之前,湿漉漉的海雾笼罩着整个海口,高楼在海雾中若隐若现,虽然犹如仙境,但头发在几分钟之内完全湿透的触感,总让布上联想起蚯蚓在稀泥里匍匐、卷曲的感觉。大雾笼罩之下的海口仿佛迷航于海雾弥漫的大海上的航船,让人无着无落。 布上计划回大陆一趟。 在网页上浏览了北京各大小剧场演出的信息后,在清明节来临之前,他从美兰机场起飞,当夜到达北京,按往日习惯,入住到不起眼的、位于胡同里的酒店。第二天早早地醒来,便按照助理帮助预定的演出票去往了剧场。 演出长达两个小时。全场戴了面具的女主人公为了追求得不到的爱情的内心独白的故事,演员借身体作为语言,声音为独白,时而天真,时而凄婉悱恻,时而勇气铮铮,在鼓声的烘托下浑然天成,在布上这个年龄看来,故事未免刻奇(媚俗),但也正如他所期待的那般催人泪下。 被周围观众的啜泣声环绕,与演出者激情被打击后的虚弱、衰弱所呼应,与生命力强盛又渐弱所产生的共鸣,生命中那些令自己哀伤的事情一一在脑海浮现,在心底挑起一个又一个的刺痛感……同时哀伤于自己永远失去的青春纯净,布上在黑暗中擦拭着自己擦也擦不尽的眼泪。 从剧场出来的当晚,布上感觉自己眼袋浮肿,翌日头部昏沉、浑身筋疲力尽,但他有种摆脱浑浊,充满洁净的神清气爽之感。 这对身体有着莫大的好处,这样刻意借助外力的泪水长流,布上称之为“自己老人的眼泪”。在亮光舞台的对立面的黑暗的观众席中,众人皆不见面孔,但闻延绵不绝的啜泣。 在啜泣的群人中,有多少借助戏剧流下个人痛苦的眼泪,他不得而知。在承受自己锥心之痛的间隙,他想象着老人们列队齐整,拄着拐棍,进入剧院;他们眼泡浮肿,因点缀着老年斑而形同烂草莓的眼睛,此刻都隐藏在那黑暗中,脱去年龄的阅历,挣脱坚强的禁锢,独自啜泣抑或是痛哭。 大致每隔一年,布上独自去一次北京,住同样的酒店,去预定好的剧院的演出场次,借剧情和氛围,进行一次肆无忌惮的,或者说是虚情假意的眼泪洗礼。 正文 绝美之地(六)夜总会的反面是云朵 与近一年来湿哒哒的连绵不绝的絮叨思绪相比,布上每年借催人泪下的戏剧而痛哭流涕由来已久。 五年前,布上与同伴在海口的夜场会所里。近乎全裸的戴着翅膀和兔女郎耳朵的酒女,从舞台中央一直排到两边宴会席的延伸台上。托着女郎们细细脚踝的松糕底高跟鞋、似乎能把舞台戳穿的细尖高跟正好与坐在台下的宾客视线齐平。众腿喧哗,炫耀着肉体美的诱惑。 然而现场的环境显然破坏了纯粹肉体的鲜美朴素美。舞台灯光张扬,光头圆脑的主持人在高分贝的电子音乐下,情绪满涨地逐一介绍诸位“天使”“公主”,以进行当晚的价格竞拍。 台下面相冷峻、西装革履,同样充满青春气息的青年,既有他们故作老成镇定地品味,也有露着愚痴世相的油腻中年、老人在时刻等待着能够一掷千金的机会,以凭一己之力掀起这场夜宴的又一次高潮和狂欢;也有人在趁机窥伺着时机,跟着夜场服务员离开喧哗的大厅进入隐匿的包厢,在那里掷出今晚的运气。 “5号天使,漂亮的大眼睛……800,1000,1500,1800,这位金主好眼力…2000,2000成交!” “这位公主,唇红齿白,前凸后翘…” 喧腾得让人晕眩,晕眩让人想吐。女郎们妆化得夸张,但油头粉面夸张的面孔下,被厚重的眼线包围的眼光,偶有一些透露出细微的青春稚嫩气息。 台上的女子大多年龄不过25岁,相当部分来自海岛中部贫困的白沙县;十七、八岁的彝族少女因为从小成长环境闭塞,教育水平不高,很容易被诱拐到夜总会当陪酒女郎,还有被卖了当了妓女的,行话称为“卖猪仔”。 夜总会位于国贸,在布上常去的咖啡西餐厅旁,夜晚会所鼎沸的灯光和音乐接替白日咖啡西餐厅的恬静。怡人的海风撩人心扉,尽力冲刷着夜总会的油腻之气。男人和高级轿车络绎不绝。 电音强劲如起搏器对着小老鼠的心脏作业,黄红白绿蓝的灯光跟着节奏摇移变幻,一切犹如往常,一切不被掌控。 “看你长的那样,就是一张克夫脸,你要拾掇啊,你的脸型不好看,额头那么宽,你就应该遮住,你得剪成像我一样的齐刘海,看我多好看啊是不是,”坐在旁桌的一位中年妇女从包里拿出一把小木梳,在自己前额焦黄的刘海上梳起来。背向着布上的女郎穿着黑色裙子,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唇上漂亮的口红颜色。 乖张的神情划过浑浊蓝眼睛,那位妇女接着说“你那胸是垫的吧?就你那胸最多不过a,去做做丰胸手术吧,不过你那再怎么整,恐怕也整不到b……你那胸是垫的吧?让我检测一下,是不是垫的——” 一杯啤酒泼到妇女脸上,黄色的液体打湿了刘海,滴在烟熏妆上。黑色衣服女子起身离开—— 会所里女客并不多见,间或碰上一两个却上演着这样的把戏,布上和同伴目光一对。 大自己五岁的台湾人,肥大的肚子上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衬衫,一条洗旧的牛仔裤,脸颊上的皮囊耷拉到了下巴处,“陈总,你的咖啡卖得怎么样了?”“陈总,台风又要来了,你准备好了没有?”,布上与陈总见面总是风轻云淡,具体的生意等到打麻将时慢慢敲定;总是光头、棉布白长衫的许总正坐在自己的左手边,听完旁桌中年妇女的点评,咯吱咯吱地哈哈大笑起来,“蝴蝶哟”,一边用手在光头上摸来摸去。这个诗人兼大学教授每到夜晚便四处找酒喝,不到酩酊誓不罢休,然后醉眼朦胧地在午夜之后的街头喝一碗瓦罐汤。 许总正喝得酒气熏天,双眼迷离地伸手去触摸台上小姐光洁的小腿时,一道白光扫过来,布上赫然注意到他眼角侧下方的一块老年斑,追随着那块被白光隐没的斑块,呈现的是眼睛下方浮肿的眼袋。 霎时间,白光刺痛了布上的双眼,他回头凝视着杯中恐怕兑了水的酒,再一次感到厌倦,一股空虚之感陡然升起,透过升起的薄薄青烟,他开始遥想过去,遥想到一片虚无,直至眼前呈现一片辽阔湛蓝的大海,没有一丝风,也不见一片云。 自那以后,布上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了。陈总多番邀请去会所观看脱衣舞娘,他说“我觉得自己老了”,便绝不前往。不久,他便发现了在剧场痛哭流涕之后,身心会变得轻洁、舒畅,仿佛把世界注入自身的、年老身心里的浑浊都通通排出了体外,远抛到了太平洋之外…… 漫长夏天的雨后是漫步的绝佳时刻。 像海边的人凡事都愿意跟大海商量,望着海面就把心里的事一一安放稳妥,布上更多地独自前往海边,沿着西秀海滩的海岸线背着双手缓缓行走,侧头远望海面。 厚而洁白的云团从正午开始,从市区的四周拥抱至穹顶,迅速凝聚转变成铺天盖地的乌云,雷电交加,风雨大作,改善整个午后的酷热,而后,双道彩虹便显露在雨水汽还未滴净的微红色的天光中。 而布上自此连酷暑下的正午也不放过,但凡不必要工作,他便早早地开车到达海边的卖椰子和简易午餐的休憩亭,特意选了靠窗的座,这里不仅可以看到窗外绵延无边的灌木丛林,右手边也正是正午太阳下白花花的海面。下午两三点,酷热难耐,海边空无一人,空气中能嗅到暴风雨的味道,俄而,风从海面升起来,向市区的方向源源不断地输送盆泼雨的乌云。除却雨,海面却不乱阵脚地掀起与平日无异的浪花,一片平静。每当风起,布上便摘掉黑色的墨镜,任风迷离他的双眼。 正文 绝美之地(七) 海滩,月光的启示 布上对海口中国城的第一印象是:美轮美奂。无论是中庭悬空的巨大全透明玻璃舞台,豪华的室内音乐喷泉,还是海岛酒吧里巨大的自酿啤酒设备。在布上心里,中国城里兴致勃勃的人声鼎沸,倒不如说像是洋溢着激情和梦想,充满着健康体魄的青春少年,正如自身一样,浑身的细胞都吹响了明亮的号角,正要扬帆起航。 28岁是布上在报社任职的第二年,他开始跟平日对自己关照有加的主编出差到海口调查中国城隐秘的背后。像任何年轻人一样,对未来充满希望与期许,此行让他兴奋不已。 回想起来,主编一出差就把各项采访事宜都交给属下,自己则在晚餐时与大家碰面,了解工作进展,并且部署下一步工作。主编放手让大家去干,大家也颇有干劲;然而,在白日大家紧锣密鼓地采访了各位相关人士的时候,主编总是神秘地不在场。不过,当时布上自身的明亮熠熠闪光,他并不在意主编的去向,连困惑的心思也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因此,当明亮背后的阴暗面展示出来的时候,太过明亮的他着着实实地与它战斗了一番,这也正像许多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一般。 一日,在人声鼎沸的中国城海鲜酒楼里吃晚餐,主编脸上冷不防地露出暧昧的微笑,放下筷子问道“你应该有去玩过吧?像你这样的年龄,对女人肯定很…” 见布上一副充满困惑地看着自己,正期待着下面的话,主编端起酒杯住了口。另一位同事接着问:“怎么样,我们一起去吧,二楼的夜总会,各种各样的都有……女人,我们去玩个痛快嘛。” “我不去。” 布上寻思了几秒同事的意思,一阵战栗,脱口而出。然而话说出口,他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不再正视主编和另一位前辈。主编看着中庭透明明亮的水晶灯,呷了一口红酒。 “你们去吧,我想到处逛一逛。”话虽如此,中国城的辉煌所带来的震撼感瞬间破碎了,变成了一堆腐朽。主编的话刺伤了布上心目中所珍视的情感的高贵和圣洁感,就譬如别人对他说“你去找个情人”般地随意,践踏了他心目中对于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非此不可的女人的执念。 虽然流金溢彩背后的黑暗正在调查之中,但与自己长日相处的领导说出这种话,白日他所不在场的时间里,又去做了什么?平日敬慕的高尚人格的主编竟然也是做这种事的人,布上顿时感到胸闷气短,虚弱无力。他艰难地作了告辞。 独自游走在街头黄昏与夜晚的界限,布上内心充斥着懊恼与自问。 天空如此干净,一阵风就能带走所有,一场暴雨就能冲毁一切,整个世界,唯一的浊气来自于我们人类。 我们调查黑暗,不是为了推翻黑暗吗? 我们描写人心的污浊,不是为了清洗人心的污浊吗? 然而为什么,我们自身也是浑浊的一份子呢? 毫无疑问,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寄生虫。 我所追寻的如水晶般纯净的世界,无论如何果真都是不存在的吗? 他们也好,主编也好,这个乌央乌央充满人的世界果然是纯净不起来的… 雨后瑰丽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他疯狂地跑向了海边。当晚,布上第一次在海边看到了硕大无比的月亮。 天顶上,厚实紧密的纤维一样的云层,环绕、挟裹着的月亮,像初生的婴孩被紧密呵护着,明澈清晰;银白色的沙滩,翻滚的海浪,长长的海岸线,无不笼罩在银白色的圣洁光辉下。布上决心将下午的不快都暂时忘记。 赤脚涉足在静辽的天地里,踩在软细的沙上,踏着翻卷而来的海浪,他情不自禁地跑来跑去,用力踢踏着脚步,在没过脚背的海水里转着圈踏着水,想象着自己在月光中飘起来,升起来。 整个世界恍然只剩下了自己,不觉得孤单,唯一的自己与内心激昂,与月亮清透的光融为一体。海滩阒无人迹,万物一片宁静,唯海浪潮起潮退。 回到酒店已是半夜两点,已然喝醉的同事来告知今日休息,自由活动。出门时,他将布上放在地上的袋子踢倒了,那是中国城业主送的“中国城”雕塑纪念品,每人一份,刚来的那天,主编的袋子上面还有一个鼓鼓的红包,他把红包揣到包里,将装了雕像的袋子给了看门的人。 当晚,布上在笔记本上写道… 在科学的定义上,天顶的月亮只是一个围绕地球而转的自然固态卫星,本身并不发光,需要靠反射太阳而发光。 太阳是多么炽热的天体,热烈、喧闹、扰攘,拥有着统治一切的力量。 而月亮,一言不发的月亮却能借其强势,散发出如此清透的平静力量,让万物呈现出宁静的姿态,抚慰人心。 明澈清晰。海浪来来去去,舐舔着沙滩,亘古不变地呼应着月光的清辉。这种亘古不变的平静力量,我想要她深深地根植于我的内心。 我想我自己变成纯洁的化身,犹如那月光的化身。 我要用我自己,守护这个世界的纯洁,那顶在云层的包裹中宛若初生的月亮。 倘若如主编,如果我视她人为玩物,我便为这世间的浑浊尽献了一份力,正如人类的懒惰一样,只消瘫坐在椅子上,任脂肪肆意堆积,无所作为而至于有一天所到之处都要留下一滩去除不掉的油渍,这无异于认同丑陋,纵容丑陋,与丑陋为伍;这都是容易的事。 然而我并不稀罕,一方面这都是太过容易的事,另一方面,我痛恨堕落和丑陋; 就算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被肉食者视为无魄力,无能,天真无害,毛茸茸的小白兔,我也坚决不能堕落,我不要做随随便便的人,反而,我要将内心的小白兔放出来,任其伤害,任世界伤害。就算遍体鳞伤,我也要这只小白兔意志清醒地永远存活。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报复。 总而言之,我要扫去污垢,清扫污垢。 凌晨五点,布上想象着身着蓝布衫长袍的扫地僧,清扫佛堂殿门的画面而沉沉睡去。 而出差回来之后,主编并没有像布上所以为的可能刁难于他,反而将更多的工作交付于他。布上尽量躲着主编,不久,他却反而因为自己在内心与主编的周旋,为自己的小心眼耿耿于怀,而觉察到自己勉强呵护着保存下来的二十八年的纯净世界,开始慢慢出现了裂痕。 崩塌、坠落…… 逐渐地,他开始在同事面前变得沉默寡言,但前辈皆认为这是迈向了更成熟稳重的标识,愈加对他信任有加。 在自己内心的犄角里,布上对自己,也对这个世界更加无言以对。 两年后,警察在办公室带走了主编。彼时,他已经不再对这位昔日的主编气恼,甚至没有报复的快意,他只是很多时候仍旧不明白。听闻主编被捕与远在海岛的中国城经济犯罪有关。因业务能力出众,布上被同事推举为新的主编。 正文 绝美之地(八) 此时30正当年 春节之后,故乡黛青色山的线条勾勒成一幅绝妙的水墨画,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夜雨中,布上梦见家门前几树梨花开了,满树洁白灿烂,但是谢得太快,还来不及用相机拍下来的瞬间,它们就化成了满树翠绿的叶子,结成了累累硕果,甚至写下这文字的速度也赶不上其变化的速度。别人已经在摘金黄色的梨大快朵颐了,他却还在留恋梨花的美丽,布上在梦中恍然不知所措:梨树的四个季节的生长周期在一瞬间就完成了。他抓着最后几枝梨花急得不知所措,满头大汗。 翌日,这梦境清晰地在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其实那些梨树在前几年就已经被砍了。相较于他人,自己对于美丽是否过于执着地留恋?30岁的布上这样反问着自己。 存在于时间流水中的梨花正是随季节变化,时间逝去而格外美丽。我紧紧想要抓住的时间不正是因为流动、流逝才得以存在的吗?没有流动便不存在时间,我却又为何妄想去留住凭逝去而存在的美丽呢? 倘若梦境是潜意识、内心最深层次的镜像,我仅仅想要抓住的满树灿烂的梨花,其实是灿烂与纯洁,是凭逝去和幻化无常的变化才得以存在的东西啊。倘若梨花常年在,人们只会视而不见吧。梨树自身也将如不会流动的水,失去其新鲜与活力。 我想要留住美丽,又妄想时间静止,这本身就是一对天然的矛盾。但是一切由时光带走的,布上都想要阻止。“或许是因为我的童年以及生长的环境,太过于美好的原因。”有一天他这么跟未婚妻解释自己的悲观性格。 山,因其坚固而不变,时间而得以在山顶凝固。纵然山在地理学上终会崩塌、毁灭,但它何其坚固,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它将一直屹立不倒。除非地震来袭,山崩地裂,但届时恐怕人们也跟着一起毁灭了。所以由人观照山的脆弱,这一命题是不存在的。 我们费劲气力所爬到山顶的,不正是追寻他的有常吗?美丽坚固不变。仅在这里,时间的闸门能被久久地拉上。 人迹罕至,分外纯净。 作为行人的我将很快下山去,也从时间的顶点走向向下的抛物线。如此看来,是否只有我保持改变和流动,并且永远保持不断下山与上山的姿态,才能确保永远看见美丽与纯净?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间,能有多少人能像坚固屹立、纯粹不变的大山呢?比起容易破碎的善变,我更愿意是山一般的存在啊。 真正的春天已经来了,阳光穿透清晨淡蓝色的雾霭,各种树都冒出了浅浅的花苞,仔细观察,枝头点缀着似无却有的绿意。 布上已经30岁了,还会有多少时间去想这些宛如少年情智的哲理美学呢?这里的清晨与薄暮都被宁静的微蓝包围,在脑海经过一连串的思辨之后,反问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呢?近两年明显觉得自己已向世俗社会化倾斜。自己倒并不畏惧改变,倒是不愿丢弃以上所言美丽的情志。 30岁的布上喜欢上了登山运动。 一旦有了假期,便抑制不住地登临高山绝顶,对他来说,最好是看见脚下辽远绵延无止尽的森林,以此确认世界的清朗;最好是看见皑皑白雪,以此确认世界的纯洁;最好是视线触及永恒海洋的静止或波澜壮阔。每当看见大画幅的仿佛凝固的平静状态时,周身的世界就免除了时间的盘旋。 这个世界的纯洁瞬间,犹如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大地初醒,能仿佛听见清晨头顶海鸥的啼鸣,凝固在上空,时间的闸门被瞬间拉上了,存在于滚滚红尘的世俗之事都只在流动的时间之中,而不在凝固的纯洁的此时此刻。 在他的心里,无论世界如何混乱不堪,人们如何愚昧无救,纯洁的美乃第一要务。彼时布上已预感,随着对于社会事务的深入接触,对于30岁的他来说,纯洁正在失去,正要消失殆尽。年轻柔美的未婚妻也不能完全抵消这种纯洁感丧失给他内心造成的慌乱和怅惘。 纯洁正从他的身体流出,正如一种流体穿透他的脚掌,渗透到地下。他的身体最后只剩下空虚和干枯。从此只是一个仅凭吃饭填饱肚子、睡足觉就能活下去的人而已了吗? 水晶宫已然破碎不堪。在深夜醒来的浓黑之中,布上久久地睁着眼睛不能入眠,转身想要奋力拥抱住自己的未婚妻,然而却是徒劳,未婚妻紧闭着双眼,不被惊动地酣睡着,身在近旁,但灵魂恐怕在布上遥不可及的某处,经历着无法感同身受的某种体验。 水晶宫破灭,自己已然保护不了自己,给以纯洁的庇护所,以环绕住几年来自己深信不已所爱的女人。天空之城在哪里呢?只由纯洁、美丽所构建的天空之城,一切都被掌控的天空之城。 像许多的青年一般,布上扼腕叹息:生命在写着一个巨大的丧失。 (可是谁又不曾追寻过永恒?) 春节回家照例给布上一个再次计划,重新开始的缓冲期。这一次,每年爬完一座不小的山的计划,布上决定在节后返回工作前完成。 与未婚妻简单计划了之后,便启程坐上了长达十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正文 绝美之地(九)你什么时候回来 五一假最后一天的清晨,布上接到穗煦的电话: “你好;” “您好,这里是临高哦,我在小乔姐的家里,”柔柔的声音传过来,穗煦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说起跟小乔在老家临高夜晚出海钓鱼的事。 ——宽广无边的大海里,在月光的映照下,银色的小鱼仿佛受到了月光女神的启示,不停地沿着一个方向跳跃,密密麻麻的,甚至有些小鱼跳进了小渔船。“海面那么平静,鱼们好像借此跳跃着长大呢。您也能看见就太好了。”穗煦的口头语就是:“如果你也…,就太好了。” 实际上,小乔曾问过布上是否要一起同行。五一假期之前,小乔来到布上的公寓,发现布上戴着眼镜在整理一大摞文件。 “布总,假期一起去临高吗?之前约好的去出海,我们计划明天走。”她将一束紫色的勿忘我插进电视机前的花瓶。 “我去不了,文江政府征收了我的土地,不赔钱王八蛋,我约了律师,假期后要跟市政府上法庭。”布上扶了扶眼镜,继续埋头看着文件。 “与政府上法庭,能有胜算吗?” “我那片海岸线土地,市值2亿人民币的,政府只给我七百万,我怎么能善罢甘休?”随即,他打开谷歌地图,递给小乔,“就是这里到这里,修个大桥把我土地全部征收了。” “那是得反抗一下。”小乔属于对数据自动屏蔽的那类人,但还是对两亿和七百万之间的巨大差距作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反应。“那等我们回来哦。” 小乔心里恐怕只是呈现了迎风招摇的椰子叶,碧蓝的天空与大海,金色的沙滩。江山易改,所以,无论巨大的数据也好,归属于谁的海岸线也好,都不在小乔的关注范围内。 “好,等你们回来,注意安全。”布上边从埋首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回答完毕,继续埋头批注。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小乔离开之后,遥远的对话再次从虚空中开始显现。 布上凝视着的怀抱中仰望自己的双眼,泪水汩动,沿着眼角流进了耳际的发根。再一次地紧紧拥抱。“一定不要太难过。”这是布上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31岁的时候。那时候的布上从未想过,这将是多年以后经常盘旋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它镌刻在记忆中,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时时准备好飞往更辽远的天空,却永远地被牢笼禁锢着。令人无计可施。 但这一刻它只是与小乔的问答相重叠,并没有引出更深的情绪。 正文 情人,爱与恨的转换?(一) 未婚妻消失 在去往峨眉山的路上,布上与未婚妻两人起了争执,大巴车到站一停下来,未婚妻丢下一句“再也受不了你了,你真是愚固,单调”而兀自走了。布上一团雾水地站在原地,直到看着未婚妻的背影走远才反应过来——她走了,但布上又觉得未婚妻并不会真的走远,小打小闹后,她总是会回来的。遂自顾自地取了巨大的登山包。 靠在车站的栏杆旁等了许久,未婚妻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气消了就回来找他。翌日,天刚蒙蒙亮,布上在事先说好的登山路线的起点峨眉山报国寺脚下等待,然而到正午,未婚妻还未出现。布上取消了登山的行程,转而回到了北京。未婚妻消失不见。 再次来到海岛,是报社要跟进派出所清扫中国城赌场现场,一百多人组成的民警队伍进入中国城,直去牌机密集的一、三、四层,不多一会儿,一大批双手抱头的人被“清扫”到街上,他们之中,有人满脸憔悴疲乏、眼神无光地盯着执法人员,有人酩酊而醉、双颧泛红地仰躺在地上,穿超短裙的女人们用长发遮脸蹲站在暗处......端着照相机的布上不觉生出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一丝怜悯。几年之间,他眼看着中国城由昌盛走向衰退,曾经的豪华,大厅反射着光的钻饰,都逐渐演变成了美的废墟。 在之前一段时期,布上没有停止寻找未婚妻,他打电话旁敲侧击问询了所有认识的朋友,还去拜访她可能去的朋友家,运动场,甚至是翻看了那时段所有报纸上的意外新闻,就快报警的时候却得到消息说她去了美国,捎来消息要他去有电话的朋友家互通电话,却,这一日,在到达朋友家的门口,正欲举手敲门时,顿觉空虚......布上转身回了家,结束了寻找。 所以此刻夜色中,布上站在了椰风习习,不在乎昼夜的热带海岛上,见证了一次赌场清扫。热带的夏风粘黏,拂过身体,有一股成熟的余韵。 至今,65岁的布上已经难以想起杨竹是如何在自己的生命中出场的了,正如漫长生命中的许多事总是无端在某个瞬间探出记忆的触角,却无法顺其连根拔起看到全部。生命中经历了太多瞬间,雍雍攘攘。 未婚妻当时因为意外怀孕,觉得跟自己说不通而离开自己这件事,他也是不太愿意想起来的。而杨竹就不同了,她代表着可能令所有的男人都会感到骄傲而铭记在心的人。 一定是她的骄傲吸引了他。杨竹的出场曾如一袭红色的薄纱笼着姣好曲线身体般地荡人心魄,而她冷静的目光却告诉你保持距离吗?她总是时不时露出拒人千里、令人困惑的神情,而有的时候,她冰清玉洁的双眼张望着布上,像一只随时受了伤的鸟儿,每当这时布上都无比怜爱地将她捧入怀中;而有的时候,布上从她背后看到她坐卧着的一派娴静贞定的身姿,一股柔和静谧的气氛在她身边弥散开,他被这种女人独有的美深深吸引,仿佛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这种娴静。布上深陷于这女性的,也是她独独对于自己的温柔,他无数次躺在她温柔的臂弯和温馨的小腹上,任甘甜流过心底,闭上眼睛,全然忘掉了世界与自己,仿佛随时会睡着,有时候他也安然地情不自禁哼起意远悠长的歌,引得杨竹满眼笑意。 正文 情人,爱与恨的转换?(二)蜜糖的魅惑 既然未婚妻毫无情分地消失不见又远离自己,她逐渐被布上抛到了脑后,苦恼逐渐被新的恋情快乐所替代。每天看绝美到震撼的海岛日落和火烧云,布上在海岛呆了下来,直到发觉室内酷热难耐、室外更是热浪滚滚逼人的时候。 翻着日历一看,已是6月22日,想来太阳正在直射北回归线23°26’,海口位于北纬20°,按照太阳每约4天移一度的现象,那么此刻的太阳正在直射海口。想及此处,布上便决意回北京,他带着杨竹一起飞往内陆。 他并不介意杨竹在风月场呆过,况且据说那是被她欠下赌债的哥哥强行逼就的。布上在此给自己赋予了一层天意的使命感:作为一个男人,本该带身处困境的人,尤其是女人脱险,何况杨竹是人见犹怜的,自己的恋人。 毋宁说作为恋人的杨竹总是令人惊喜连连。就连她频频展现出出人意料的技艺紧紧抓取着自己的心这点也让布上隐约不安。这不安本身也带给他心潮的起伏。但是,每当她满眼笑意,呈现出温柔地像化了的泥一般的神态时,布上心底就隐约升起一阵恐慌,担心起来,担心这女人是一个“仅由甜美感情的蜜结起来的木偶“,并且要让自己全身心地沦陷在她“编织的无尽的温柔蜜糖世界里。” 这于自己是万万不能的,那样的蜜糖似的温柔难道不是这世上最庸俗最危险的魅惑之一吗?正如糖会蛀牙一般,蜜糖似的温柔也会迟早在不知不觉的快乐之间将自己侵蚀殆尽吧。 但热恋中的男子对于新鲜事物的本能追逐的热情战胜了潜藏于心底的不安。何况布上发现自己误读了杨竹。这集中体现在两人共同登山的过程中。 第二年三月初,峨眉山下一派春光明媚。布上担心杨竹没有体能走上山,提议走那条爬山四个小时,其余坐车上山的路。但是被杨竹拒绝了。“如果不亲自爬上去的话,像是白来一趟啊,布上你也是这么感觉的是吧?” 上午九点,在宾馆工作人员的建议下,他们带了两幅冰爪和竹棍上路了。 爬峨眉山登金顶的特别在于,需要游客爬过一重又一重的山之后,才能攀越最终的那座山——金顶,像一次超长拉力的远足,需要耐力,而更考验人的是,路几乎都是向上,看不到尽头的笔直石梯。一路向上,随着海拔的升高,不同的季节也相应地展现了出来。山底、山中各种野花盛放,蜜蜂飞舞,寺院种植的兰花长势也显示着峨眉山气候的优越,而到了让人忘记走了多久的海拔高度时,细小的高山竹出现的地方,就发现雪花一粒一粒落了下来。大雪飘飞,布上和杨竹过了洗象池时,暮色开始罩下来了。与路上遇见的同行人一起,他们纷纷穿上了冰爪。冒着大雪,咬紧牙关,在一个电筒照明下,在黑夜的雪地里埋头向上向前,当他们终于在凌晨到达了金顶宾馆的时候,已经走到头冒金星后,超脱身体的劳累,全然感觉不到劳累了。 而原本以为会拖后腿的杨竹,总是毫无抱怨地一路在前,这让布上感到非常吃惊和佩服。并且,在超常的登山劳累下,她还兴致勃勃地去仔细游览了每个经过的寺庙、殿堂。他原以为,她绝非是这样的人,这样能自找步履艰难,去登峰绝顶的女子。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以晋代诗人左思的诗句命名的清音殿,是一路上布上和杨竹最喜欢的殿阁庙堂。清音阁位于两个流水激越的峡谷中间。黑水、白水两条流水汇聚于庙堂下方的水潭,水潭上方建一牛心亭,牛心亭两边各有一个拱桥,使得此处似展翅高飞的鸟。被茂盛的亚热带植物掩映的清音阁,山高谷深,流水飞泻,潺潺清音激荡,荡涤不绝。 “古代僧人真会选地方,总觉得好地方都被佛教找到了。”环顾峡谷,阵阵流水击耳,布上说。“或许追求纯净和禅定的人才能拂开世俗欲望的尘网,在意到这样的环境。”杨竹看着庙宇台阶下的大鼎上刻着“普贤王菩萨: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几个篆书文字说,“一般人就算喜欢,也不能在这里扎根生存下来吧?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就太好了,修一栋别墅。”布上诧异于杨竹竟然对这样的环境有这样的领悟,而且她非常开心。“在海边弄一所房子,不也很好?海浪的声音也非常好听,还有夏天,夏天可以去沙滩上野餐烧烤。”布上提议。“海滩也很好,就是夏天太炎热漫长了,汗流得跟热天打仗一样,静不下来。这里太阳照进树林的时候,光芒会在树叶上跳舞哦,五指山就那样。”布上想起了自己爬五指山的时候,太阳就穿过树林照耀在藤蔓上,闪着无以言表的圣洁光辉,仿佛有仙女在那上面站着似的。“你一个海南人,不应该怕热才对啊!既然海岛不大,那我们以后可以定居在海口,去哪里都很方便。山也很多,海也很大。”被他这么一提,为他脑海中规划的未来,杨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 在清音阁休憩片刻之后,杨竹率先继续往山上走去。一路登山过程中,她没有丝毫显得狼狈,而是时刻保持着自己自尊的优雅。布上觉得自己小看了杨竹,现在他为找到一个好的爬山伙伴而高兴,暗自决定以后登山一定要带上杨竹。 正文 情人,爱与恨的转换?(三)峨眉山月 一觉半醒之中,月亮清透的光芒照在床铺上,布上转头过去,却不见杨竹在身边。他心头一惊醒了过来,转念一想,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吧。几分钟后,并不见她的身影,他叫了几声,没有应答。于是他跑到厕所,杨竹不在。外面清澈透亮的光亮确实来自月光,而非梦中。奇怪的是,昨天登了一整天的山,并没有脚疼。已是早晨5点,他披好衣服,打开房门,门发出的一声吱呀的清亮声,却让人仿佛犹在梦中。 置身于金顶山巅的宾馆,四周阒无人迹,唯有月光照在冰莹的雪上。他踏出大门,沐浴在月光之中的杨竹正站在厚厚的雪上,仰望着天顶那个硕大的清透耀眼的月亮,在月亮的不远处,散落着几颗纤细的星星。 她的脸上撒满了月亮的光辉,透露着成熟而又有一种天真的神情,一动不动,甚至无暇顾及有人开门了,睁大的双眼紧紧地盯住它。她仿佛整个人都被月亮吸住了一般。举起手来,她说,“你看啊!月亮!” 万籁清静。昨天下过雪的黎明之前,说话声也被过滤得不含一丝杂质。“你看啊!月亮!这恐怕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月亮!”靠近她身边,才知道虽然全身捂得很严实,但她冷得浑身瑟瑟发抖。她的全部精力在于月亮,布上用手拥住她,抱着她,更想给她一些温暖。他轻轻吻了一下她冰凉的脸颊。 峨眉金顶,山高云低,这里没有四季,厚重的云层在脚下,如此说,这里是超越了一切的月亮吗?布上从小时候就注意到月随人走这一现象,但金顶的月亮似乎并不贴合那一规律。她只在她的位置上,静静散发银白色的清辉,仿佛世界出现以前,它就在哪里,世界崩塌、陨灭,它仍旧会在哪里。这里的月亮跟海边的月亮,有何不同呢? 杨竹笑起来:高、寒、静。 月亮就是这样的月亮而已。除却月亮,这里是一无所有的所在。 静,静得仿佛能听见月光倾泻而下的声音,这月光清寂明净地倾泻在天地之间,如湖水般洗练。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仿佛再也没有其他人。而这里倘若真是佛界的乐土,那么菩萨是否等在上面?月光下,他们裹紧衣服,戴上手套,迈步向峨眉山金顶最高处的殿堂,普贤殿走去。 月亮高悬,四面八方普贤菩萨铜像和金殿在雪的包围下静静屹立着。近处挂满了雪的杉树,不远处的舍身崖,遥远处披了雪的低于金顶的层山叠嶂的山峦,无不渗透着月亮的光辉。这里或许真是天堂,是超越世俗和时间的所在,而佛教徒不畏山遥路远在此修建庙宇,筑建起俗世仰望的佛界乐土。 想必清晨破晓之后,金顶风光之壮丽是无与伦比的。但寒气割脸,两人绕着整个金顶,及骑象菩萨走了一圈,合掌祈愿一番(与其说是祈愿,不如说只是合掌而已,面对静辽的天地合菩萨像,两人脑海中空无一物,见山是山,见月是月。),已经冻得牙齿打架,几乎不能站稳了。等不到太阳升起来,他们回到了宾馆。 正文 情人,爱与恨的转换?(四) 别离 从峨眉山回来后,杨竹眼里时常流露出非常悲伤的神色。可能是因为这次出差时间长达几个月的原因。但布上邀请她去海口陪伴自己也被她以工作为由拒绝了,要是往日的话,她会想尽办法去陪伴几天的。布上只当是两人感情稳固,需要一段时间各自的空间。 临出差的前一夜,在布上的公寓里收拾好行李,靠着布上的肩膀,杨竹的眼泪开始不断线地往下掉,布上将她的脸捧起来,去吻她的双唇,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迎合,任布上的嘴唇落在脸颊和双唇上,而眼泪却成了不能停止的啜泣,带着似是绝底的伤心。 “这次分别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肯定会再见的。”布上沉醉在柔软带泪的唇间。 “总之,到最后人们总是不能与爱的人在一起的。”决然又游离的伤心口气。 “怎么会呢?” “他们说人们到最后总是不能跟爱的人在一起”,布上惊诧于杨竹的反常,恋爱中的女人们总是喜欢说些傻里傻气的话,他想。他始终不会了解到杨竹心底撕裂的深切的痛。 “你这样,真的让我很难受。”布上紧紧地抱着她,让她小小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胸口。但杨竹的哽咽和眼泪还是感染了布上,他也觉得难受起来。 “我不想说了,我要走了”,女子从怀中挣脱出来。布上眼睛充血地红着,一副不明所以但受伤的表情,他紧紧地盯着她正在换鞋的位置,一字不语。她啜泣着拿上自己的包,眼里带着一股彻底的恨,回头看了一眼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布上,啜泣着经过他的身边,拉上门走了。 两天之后,两人十指相扣着坐上了去机场的车。在办理登机手续时,玩着往日付钱接吻的把戏,而终于,到达了女子不能再通过的安检口。 “再抱一下,我赶飞机了。”她扑进他的怀中,眼泪浸进了喉咙。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久。就几个月。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她没有回答,紧紧抱着他,“答应我。”停息了几秒,艰难回答道“好。 布上凝视着的怀抱中仰望自己的双眼开始泪水汩动,沿着眼角流进了耳际的发根。再一次地紧紧拥抱。“我只是去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一定不要太难过。” 他们分开,布上进入安检口,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目送着自己的女人,转身越走越远。 不久就会再见面的,布上带着这样的心意离开了北京。他怎么也无法想到,两个月之后会收到她已经削发出家的信。 当日,布上正在海岛跟同行交流采访内容,下班回到酒店时,桌上放着一封给他的信,涓涓笔记,来自于她。布上以为你她又一次别出心裁的惊喜。他关上房门,一脸喜悦地打开,信里夹着一张新生婴儿的照片。布上的脸慢慢地沉下来。 正文 情人,爱与恨的转换?(五)杨竹的信 以下是杨竹所写信的原文,后来一生中,布上一遍又一遍看过其内容,但他或许始终不会了解,在写这封信之前,杨竹所陷入的绝对身无所依,漂浮在无明世界的孤独感,仿佛被弃置于漫无边界的黑暗宇宙,那更甚于成千上万失恋少女所经历的痛楚,那五内如损成碎片的痛感是亲手放弃掉视恋人为爱人、家人的不舍。 —————————— 布上吾爱, 常有人言,见字如面,但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将已经不再是你脑海中那个我了。今日当是最后一天爱你的日子,也将是最后一次为你我之爱而哭泣。我在此与你诀别。此刻我已在峨眉山中,择日将削发为尼。你启信之时,我已不是俗世中人。 切勿来找,也切勿自责。关于此事,从那天机场送别之后开始,我已经过周全的考虑。我们不能在一起了,我没有告诉你,当在这我们相遇、相爱的一年里,你已经离开的未婚妻独自孕育着一个你的胎儿,并且顺利出世了。不久前,我收到一封给你的信,没有交给你。里面附了一张婴儿照片。(照片附在信封中) 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间,我实在不想被其夺走,想跟你在一起多一天,再多一天。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永久。只要有你在的日子,都充满了安心,不须回首过去,也不必翘首明天,担心未来,因为有你,每时每刻都纯粹无比。 而正因为如此,看着那封附有婴儿的信,我内心就充满了嫉妒,我想到你会抱着不是与我的孩子,我嫉妒,我想到你会抱着其他的女人,我嫉妒,嫉妒让我怒火中烧,以至于我不能控制我自己…..我极度痛心,痛往我心里钻,我想我是爱你的,却又开始恨你,恨你不能与我共度此生,恨你让我甘愿变成任你揉捏的水,但你却不得不离开我,让我重新,必须成为石头、钢铁。我恨你将要离开我。 说也奇怪,在之前的20几年的时光中,我并没有遇见你,我们两厢无事,自由地过得好好的,你从前30多年的生命也并不属于我,但自从在一起之后,我就开始强烈地想要占有,这占有,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我想要占用你,我又开始恨我自己。 这就是爱吗?爱为什么夹杂了这么强烈的恨和占有?爱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甚至是嫉妒那些在我脑海里臆想的关于你不爱我的事。 而我不想自己恨任何人,我更加不想恨你,我不想嫉妒任何人,连同样爱你的人也不例外,我想爱你,但这爱总是伴随着不被我心智控制的恨;我被嫉妒操控了,恨和嫉妒让我产生罪恶感,我从不想这样,我不想沦为红尘的污垢。我不能再是恨和嫉妒的奴隶了。(我想停止这一切,却并非我的力量能达到的。)那些与你在一起的哭泣,正是我嫉妒之火攻心的时候。也让你伤心了,实在觉得对不起。 我只想爱你一个,因为我相信忠诚是纯洁的,我想守护这份纯洁。我想过好久,在我看来,人势必会随着时间而有所变化的,对我来说,我如果变了,那么我看待你的方式也会相应的变化,而我不愿改变心目中的你,我想那样美好的你永存,我不要改变。 你势必要说这样的我太孩子气,那我便有一种选择,即是让所有的一切到此为止,一切都封存为记忆。让记忆封存在时空里,并非要在我的脑海里,我要在时空里拉下一道厚实、透明的隔音玻璃闸门,我要将过往的世俗的一切留在墙之一侧,自己只向前迈一步,迈向墙的另一侧,那里是空无一物,碧空如洗的所在,是什么都没有,是既无记忆又别无他物的地方,从此我只见空气、风的流动,在我浅薄的看来,佛门便是这样的所在。 我考虑了好些阵子,要想毁灭以上我自身的嫉妒,想要维护世间的这份纯洁,唯有放下,向前迈一步。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放下这一切,将再次澄澈,将温柔也好,恨也罢,全都隐匿到削完发的,再也不施粉黛、不露悲喜的,不被红尘遮蔽的永远洁净的面容之后。 永别了,布上吾爱。此后,我们都将是新的人,与彼此毫无相干的人。 勿念,勿找。 —————————— 凡尘种种,皆为身前之事。 正文 情人,爱与恨的转换?(六) 两个女人 斗转星移,到了一九九零年夏初,布上从樱桃树上摘下一捧刚成熟的樱桃递给三岁的儿子。樱桃树位于独门大院的一角,布上原本计划在此种一棵枫树,旁边挖一个流水小池塘,以便秋天到来的时候,坐在院子里赏枫叶,火红的叶子也将落在流水中,形成别样的意趣。但他想到枫树随着季节的流转而变化,时间在枫叶面流转而带来的美学意趣太过别致,且易被人捕捉,环境造人,引人耽于物美,物伤而哀。 想要小男孩过一个健康、壮实的快乐人生,过于耽美的枫叶未必对其成长有正面的引导。因此迷信于此道的布上转而种上了平凡、实用而美丽富足的樱桃树。 此时,除了工作,布上已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儿子的培育之上。三岁的小男孩精力旺盛,极惹人喜爱,小生命所带来的全新的生命体验让他应顾不暇。他偶尔还自觉精力不足。布上的思维因惯性开溜,每遇见新的事物,便忍不住思索,他在内心时常做着种种譬喻,恰似一个需要随时掏出纸笔记下灵感的迂腐作家,这自不必说也是一个受过媒体训练的人所需具备的必要品质,但儿子可爱稚嫩的模样、言行,也在时时抓取着布上的眼球,让他忍不住想要将全部的精力投射于他,此时33岁的布上同意了忘记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观点——“用一只手去触摸永恒(远),另一只手去触摸人生,这是不可能的。” 他双手抱起有一双晶亮澄净眼睛的儿子,用手去抚摸他小小的后脑勺。小男孩幼嫩的双手捧着他长着胡茬的脸时,他的整个大脑、身心就沦陷进了不讲条件的柔情蜜意的满足中。因此,无数个小小的此刻,他禁不住地赞叹:刹那即是永恒,永恒就是这样存在的。儿子的幼嫩的身体肌肤、言语、紧紧依贴着他,快乐的笑声在家的空气里回荡。 当他们在河边玩耍时,他看着阳光在他小小的身影边击穿河流,清透的流水的阴影荡涤在浅流的时候,他深信永恒就在那里存在,“用一只手去触摸永远,另一只手去触摸人生,这是不可能的。”像所有的父亲一样,他时常希望儿子可以保持这样的可爱模样,不要长大就好了,时间就此停止就好了,而,他也看到河流的流动本身即为永恒。化作永恒的瞬间多么令人陶醉啊! 生了孩子之后变得谦和温顺的妻子总是和自己共进晚餐,无论多忙,她都尽量自己在家做饭,将精致合口的饭菜精心地摆放在铺了温馨桌布的餐桌上,那是一块她从美国带回来的西式餐布,手工绣制的红色大花朵被压在透明的玻璃板下,映照地几乎整个餐厅蓬荜生辉,妻子出自外交官家庭的品味毫不遮掩地在家里显露了出来,她原本是一个性格活泼的人,或许为母则刚,带着孩子的她时不时透露出某种不可侵犯的坚毅。但对自己,她总是尽力地温顺体贴。 三十三岁,多么地出人意料啊!早前时候所幻想与期待的与现实融合后,纷纷不见了踪影,生活的顺畅舒适让与现实反抗的意志也消失了,磨平了棱角,如今的一切都与曾经想象的如此不同,但托两位女人的福,如今的自己多么幸福啊! 当妻子还是未婚妻的时候,他回忆起她怒气冲冲嚷叫:“再也受不了你了,愚固,单调”,那时那样的批评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往往出现在餐桌上四目相对的时候,包括对自己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不能把力气花费到他人身上的个性。“你总是心不在焉,也不在意别人的热情,总是说些令人泄气的话,你根本不珍惜我”,一条一条指责象罪状一样列出来,眼神里包含着倔强,流露出悲伤的神色。现在布上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但现在,妻子已经没有表现出任何数落的神气和态度了。 而杨竹?跟她在一起的柔情蜜意虽然跟小儿无条件的给予是无法比拟的,但曾沉醉其中的也是青春美好本身啊,而现在呢?已入空门的她完全与我所在的俗世隔离,她不会再有俗世的孩子和家,她所在的与尘世隔离的地方是否让她得到她曾期待的那样,是碧空如洗、空无一物的所在?如果真如此,四年,仅仅四年,已经过了四年,她的容颜是否得到相应的隔绝的时间的洗炼?如果当时我们继续纠葛在不能分离的关系里,未婚妻和儿子继而回归,那么如今又将会是怎样的光景呢?恐怕将如下三滥的电视剧般,自己沦为完完全全的红尘的油腻和污垢;如此想来,曾与自己如此相关的人,甚至是以自己为动因而遁入空门的她,如今恐怕连用“她”来称呼都不恰当了,我如今在世俗的洪流中向前,而“她”则停在世俗的四年之前,恍然已然是去了另一个时空,是别的所在了。 世间的庸常、痛苦都将不会再浸泡她,这世界的无常、丑陋也都将与她无缘。世俗的闸门已经被她拉上了,皓月当空,她的身影必然还在仰望着纤尘不染的月亮吧,不,恐怕已与那月光融为洁白一体了。 多么不可思议的三十三岁啊,两年前的自己断不会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两年前,在收到杨竹的诀别信之后,布上心智大乱,匆匆收拾了行李赶往机场。杨竹已不在家,但被小区门卫告知刚有封给他的信到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强行跟领导要求请假回到北京要做什么,但他还是听任自己任性的心绪登上了飞机。 留给自己的信来自于美国,同样附着一张照片,胖胖圆圆的婴儿由久违谋面的未婚妻抱着,绽放着无邪的笑脸,镶嵌在呈花边形状边缘的相纸上,一派平静祥和的气息。可以说那婴儿的模样与布上幼时的样子相差无几。来信大意是:等夏天过去,天气便于行动时将带幼儿回京,希望彼此担负起父母应有的责任。 四下怅惘,布上拖着异常沉重的步伐在家里转悠,拖鞋、牙刷,衣服,家里还有杨竹的气息,却全然没有她的身影,倒是婴儿的照片时常出现在脑海中,愤怒使他低垂着头颅,他决定天一亮就要去四川峨眉山寻找杨竹。但第二天,他只是在床上躺了一天,理智回来,责备未婚妻当时的不辞而别于事无补。他对来叩门问询的同事置之不理,第三天干脆用布条塞住了门上的猫眼,“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 在拉上窗帘黑乎乎的屋子里,他想象着与杨竹在一起一幕幕的场景:北京冬天的烤红薯,一部一部淘来的电影,一起旅行回来的大包,在布上看来,夜色下短短的斑马线仿佛承载了一起游荡四方的反向长度,两个人在一起是没有边界的。杨竹总能不分场合地引起自己的情欲,尽管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这或许是青春的魅力,但杨竹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在出租车上,看她长发飘起,婉约露出的脖颈,布上就眼见着自己的阳*具在裤子里勃起,开始鼓动;甚至在地铁上的角落里,他亲吻着她在后脑勺蓬松地隆起美妙弧度的头发,一边为她无可挑剔的头发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将怀中她的手拿到了阴茎顶起的裤子上,她用手在大庭广众的黑暗处让自己实现了禁忌的快感…… 他想象着杨竹明天就会回到这里,告诉自己这一切、未婚妻的信和孩子都是一场梦;想象着,在海岛的某个沙滩建筑的拐角处,杨竹迎面走来,他张开双手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人在欢笑中…… 但是,远处隐约出现的幼儿笑脸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些比自己年长的人是如何度过所有的日子的,他真的好想一觉醒来,好多年已经过去了。这样郁郁寡欢,时而思念不已,时而自责愤怒,时而哭泣……在迷糊混沌中醒来,听着耳际水晶球破碎的声音,喝空冰箱里的啤酒,一个月过去了。 拉开窗帘,世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消沉而有任何改变,远处的街市一片生机勃勃,世间仿佛并没有随着刺眼的阳光凝固过一样,自己所面临的情景也没有因回避而停止,反而愈来愈近。秋天快到了,布上想起去年此时跟杨竹一起去爬了香山,人迹寥寥的夏日山中,蝉鸣回荡。她笑着唱着歌,走在前面。自编的歌词浅显易懂:我想喝最干净的水,想要到达最高的山峰...... 传达室没有任何给自己的信件。 在腾起的香烟烟雾中,布上决定振作起来。取舍都失去了意义,现实又无可逃避,只能承担。 与其自己心里毫无期待,丧失信念,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活着又做不到保持内心澄澈,还不如把自己投入到一份热爱的工作里,去在工作中把自己燃烧掉。 “至少这份工作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他摁掉烟头。 十月第一个周五下班回家,布上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大约一岁大的孩子,在走廊的窗户前背对着自己。他让她们进了屋,幼儿已经熟睡。一股强大的报复欲从布上心底升起,心绪大乱,他决定抛弃此前所呵护的水晶球的碎片,从后面将正放好幼儿的未婚妻的裙子从腰部撕开,一个重心没稳住,将她压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