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波探案集》 第1页 [侦探推理] 《罗小波探案集》作者:楚之狼【完结】 第一章 小镇新警——木桥失踪之迷 更新时间2011-6-28 14:32:36 字数:11796 引子 “罗警官,听说你是当代中国的犯罪心理学专家,第一天才神探,在你的手里,任何匪夷所思的案件都会迎刃而解。”沙滩椅边的一个拿话筒的男青年说道。 “永远没有什么天才,对于犯罪和邪恶,人类一直在探索,在失败中不断的探索,这是警探的天职。有的秘密也许穷其一生也找不到答案,这也许是警探这一职业一直存在的意义吧。可惜为了追寻这些秘密,我的战友再也回不来了。” 在海南岛的沙滩边,一位30多岁的男子躺在沙滩椅上,向几个拿着话筒、摄像机的男女青年说道。 “你总听说以前什么都比现在好。哎,这我可是不知道。治安方面是一定不会比现在好的。我这是经验之谈,因为我开始在江州市当警察是一九九九年。现在看起来像上辈子的事了,是吧?哎呀,还真像过了一辈子! “不过,我要告诉你有一件事比现在好——就是难解的谜案。发生在像你我这样一般人身上还真一点都不假的谜案。我这辈子看过好多推理小说,可是从来没有一样可以比得过我亲身经歷过的那些事,但如果没有这些经歷,也许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还有罗小波这个警察的存在。” “比方说,我到那边的第一个冬天吧。有个人赶着牛车在细雨中走上了一座木桥,始终就没从另外那头出去。人和牛和车子全都从地上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想听听这件事吗?哎,讲起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把椅子拉过来点,让我来给你们弄点喝的。” (一)新警报导 我是从一九九九年冬天在江州市郊的一个叫剑圣镇的地方开始了我的警察生涯。至今我还一直记得那个日子,是因为那正是中国传统的冬至的日子。那天家家吃狗肉的场面要比小镇新来了一个警察的场面大多了。话虽如此,但派出所的何教导员还是来领全所民警给我这个刚从警校毕业的菜鸟级警察来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安排了宿舍,使之安顿下来。 从警察学校刚毕业,我在这一行还算新手。可是我很容易交朋友,尤其是沿溪附近的农家。我当初是开着我那辆老式普通型桑塔纳车到镇上来的,那部黑色的二手奢侈品花掉我父母将近两万“大洋”,买来给我当毕业礼物。 车子的问题因为冬天的关系很快就获得解决,因为我发现在那个地区有幸能买汽车的人,在冷天照顾车子的办法是抽空油箱。用木块或砖头把车架起来,等春天来了再说。那个年头在雨地里走都要靠马车,我觉得对我来说不成问题,在某方面说来,也让我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分子。 三月第一个星期的星期二早上,我驾着警车走北大路,到镇北的民圣村找村民王杰和陈兰夫妇。当夜起了几个小时的雨,可是那根本不算什么,而我急着要给陈兰办理入户。她是十多年前从邻村嫁过来的,多年人户分离,需要将户口迁到她丈夫的户头上,而我每个星期二到村里上门帮村民解决户口问题,已经成了例行公事。 这一天,像平常一样,那地方好像挤满了人。除了王杰和他的太太之外,还有三个孩子——王汉,那个二十五岁、长相英俊的大儿子,帮着他爸照料鱼塘。还有王珊和王莎,是一对十六岁的双胞胎女儿。王汉的未婚妻,李小凤也在,这些日子她常到这里来。李小凤比王汉小一岁,他们可真是非常相爱。婚期已经定在五月,绝对会是件大事。在好日子越来越接近的时候,就连说李小凤不该嫁到信佛教家庭的闲话也都没有了。 “你好,罗警官”王莎在我走进厨房的时候向我打招唿。 驾车在寒风中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我真喜欢炉火的温暖。“你好,小莎。你妈今天在吗?” “她病了,现在躺在床上,不过看起来蛮好的。” “那好,我们去看看。” 王杰和他的儿子从边门走了进来,跺掉鞋子上的泥土。“你好,罗警官”王杰说。他是个大高个子,像佛经里的金刚那样充满怒气。他的儿子王汉在他身边显得又瘦又小,好像有点没吃饱似的。 “你好,”我说.“今早真冷。” “一点也不错,小莎,给罗警官倒杯热茶——你没见他冻坏了吗?” 我向王汉点了点头。“在外面噼柴火?” “总有柴火要噼。” 王汉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小伙子,比我年纪大三、四岁。我觉得他在他爸的鱼塘上显得格格不入,我很高兴结婚之后就能让他离开这里。这栋房子里唯一的书本和杂志全都是王汉的,他的仪态也像一个喜欢热闹的学者,而不像个辛勤工作的农民。我知道他和小凤计划在婚后搬到镇上去住,我觉得那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件好事。 每次我到这里来入户调查,小凤似乎都在厨房里忙着,也许她是想让这家人觉得她会是王汉的好妻子,以这个镇上的标准来说,她是个漂亮的女孩,虽然我在警校里见过比她漂亮的。 她小心地从小莎手里接过茶杯,送过来给我,而我正在找地方坐下。“把那堆杂志挪开就行了,罗警官。”她说。 第2页 “两期的《环球国际月刊》?”在农家很少会见到这本杂志的。 二月和一月号。王汉在看分两期连载的新福尔摩斯探案。 “真的很好看.”我说,“我在念警校的时候看过很多。” 她对我灿烂地笑着。“也许你能成为一个像柯南·道尔那样的作家,”她说。 “大概不会。”咖啡很好,让我在冷天驾车之后暖了起来。“我真的应该先去看看陈兰,等等再来喝完茶。” “你会发现她精神很好。” 陈兰的房间在楼顶上,正月里我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时,见到的是一个虚弱而苍白的女人,五十多岁,皮肤很粗,反应迟缓,离大限似乎不远了。现在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就连那个房间看起来也明亮得多,而陈兰更是比我以前见到的鲜活多了。她坐在床上,一条亮粉红色的围巾披在肩膀上,她对我微笑表示欢迎。“你看,我已经好多了!我想我这个星期就能下床了吗?” 她的病在大概会算是一种因为甲状腺功能失调引起的所谓黏液水肿。我不是医生,医治不了她的病,我为她办好户口,履行了我的职责,我只在意这一点。“这样说吧,陈大娘,听镇医务所的黄医生说,你的病需要卧床休息,现在还不是你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我向她眨了下眼睛,因为我知道她喜欢我那样。“真正说起来,我打赌你早就已经偷偷下过床了!” “哎,你怎么知道的?警官?” “小莎在门口碰到我的时候,我问说你好不好,她说你现在躺在床上,可是看起来很好。哎,你还能在哪里呢?她之所以会那样说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最近有时下过床,到处走动。” “天啊,罗警官!你当户籍太屈才了,你该去当侦探!” “当户籍警已经够忙的了,”我将办好的户**给她,一面说道,“我看今早还会再起雾。” “一点也不错!” “婚期也越来越近了,是吧?”我猜想即将来临的喜事对她的恢復大有助益。 “是呀,只剩两个月了,那会是我一生中的一个快活日子。我想王杰会觉得很苦,少了小汉在家里帮忙,不过他会想办法的,我跟他说孩子都二十五岁了——该让他过他自己的生活。” “小凤看起来是个好女孩子。” “再好不过了!当然啦,她不是佛教徒,可是我们并不觉得这是她的缺点。当然她父母是希望她能嫁给村长的侄子华雷,因为村里现在就属他家有钱。可是华雷都三十多了——对像小凤那样的女孩子来说是太老了点。我猜她当初和他分手的时候,也知道这点吧。” 门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王珊,另外那个双胞胎女儿,走了进来。“妈妈,汉哥准备要走了,他在问送给小凤妈妈的花生酱在哪里。” “老天,我差点忘了!告诉他到厨房里的架子上拿一瓶去。” 在她走后,我说:“你两个女儿都好可爱。” “真的,是吧?跟她们父亲一样长得高高的,你分得清她们谁是谁吗?” 我点了点头。“她们这个年纪正是想要有个人特色的时候,小莎的头髮梳得有点不同。” “在她们小一点的时候,小汉老是拿她们来唬我们,调换位子什么的。” (二)消失在木桥上 我留下她办理户口时给我的证明和手续,回到楼下口。王汉洛穿上了一件有毛皮领的大衣,准备上路到小凤家去。那大约要沿着弯弯曲曲的路走上五里,经过村委会,还要过那道木桥。 王汉拿起那装有花生酱的玻璃瓶说:“罗警官,你跟我们一起走好吗?小凤的爸爸脾气很大,我有一点怕。不过既然你在附近,也许可以请你去看看。” 小凤听到他的要求似乎大感意外,可是我并不反对。“好呀,我驾我的警车跟着你走。” 到了外面,王汉说:“小凤,你坐罗警官的警车,免得他迷路。" 她对这话嗤之以鼻地说:“这条路通不到别的地方,木桥汉哥。” 可是她还是爬上了我的警车,我发动了引擎。“我听说你有一部桑塔纳,波哥。” “现在正停在所里的车库里,等到春天再用。这辆警车对我来说就够好了。”我开着警车跟在王汉的牛车后面,因为雾很大,所以我的车正常情况下还没有牛车走得快。 前面的路弯弯曲曲,两边都是树林。虽然时间已近中午,在我们面前的细雨还没有停,我们还没走多远,王汉就加快了速度,转过一个弯道,从我们眼前消失了踪影。视觉中路上却只有王汉的牛车留下的痕迹。在冬天的细雨中没有多少入会走上这条泥泞的道路。 “你汉哥好像和他爸很不一样,”我聊着闲天地说。 “那是因为王叔叔是他的继父,”小凤解释道,“陈阿姨的第一任丈夫——汉哥的生父——在他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因为癌症过世了。她再嫁,后来才生了那对双胞胎。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差那么久。" “差那么久?” “王汉和他两个妹妹相差九岁呢。农村一般来说孩子都生得很密的。” 第3页 王汉的牛车超前得让我们看不到,可是现在我们看到了村委会。因为华雷正把一群母牛赶回村委会边谷仓而挡住了路,我们不得不暂停一下。他挥了下手说:“王汉刚刚过去。” “我知道,”小凤大声回答道,“他走得快到我们都赶不上他。” 等牛群走过之后,我加快了速度,仍然跟着王汉牛车在泥地里留下的辙痕。等我们绕过下一个弯时,我以为我们会看见他,因为现在那条路很直,两边也没有树林了。可是前面只有那座木桥,以及桥两旁那条空荡荡的路。 “他到哪里去了?”小凤大惑不解地问。 “他想必是在木桥里上等着我们。”因为密密麻麻的细雨,从我们的角度还没法一路看穿那道桥。 “很有可能,”她轻笑着表示同意道,“他总说所有的木桥都是接吻桥,可是这话一点也不对。” “我老家那边——”我刚开口,又停了下来。现在我们可以看得到木桥上了,桥上并没有牛车在等着。“哎,他的确是进去了。泥地上还看得见印子。” “可是——”小凤由座位上半站起身来,“桥面上有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我们一直开到到木桥的入口,我停下了车。这我从车上下来。“那是他那瓶花生酱,”我说,“从牛车上掉下来打碎了。” 可是小凤并没有在看那瓶花生酱。她正直瞪着木桥那头毫无痕印的泥地。“罗警官!” “什么事?” “没有过桥的车轮印子!他上了桥.可是没有下桥!罗警官,他到哪里去了?” 天啦!她说得不错。王汉的牛和车子的痕迹直进到桥里。事实上,可以看见那些湿湿的泥印子大约有几呎左右,然后渐渐淡去。 可是里面没有牛,没有车,没有王汉。 只有他原先带着的那瓶花生酱碎在地上。 可是如果桥那头的泥地上没有印子的话,他想必——他一定得——还在这里!我的眼光往上移向那将整座桥撑住的木头支架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横樑和桥面。这座木桥非常坚实,经得起风吹雨打。桥面也很坚实,没有破损,木板缝里最多只有松鼠躲得进去。 “这里面有什么花样,”我对小凤说,“他一定得在这里。” “可是在哪里呢?” 我走到桥的另外一头,仔细看过平滑无痕的泥地,由桥角那边欠过身去看几乎干渴的河面,又看了看桥两侧一米多高的护栏,都完好无损,牛车是不可能跃过这样高的护栏的。就算牛车都有办法穿过木头桥底或护栏,无论再到哪里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王汉驾着他的马车上了木桥,只比跟在后面的小凤和我早一分钟,掉了他那一大瓶花生酱,就此消失无踪。 “我们得找人来帮忙,”我说。我在学校所学的知识告诉我不能往前去小凤的家里而弄乱了桥那头的泥地。“在这里等着,我跑回村委会去。” 我在谷仓里找到了和那群牛在一起的华雷,他正在把干草从草堆里叉出来。 “喂,警官”他在架子上叫我,“什么事?” “王汉好像不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怪事。你这里有电话吗?” “当然有,警官”他跳到了地下,“到屋里来吧。” 在跟着他由泥地里穿过的时候,我问道:“王汉从你面前经过的时候有没什么看起来怪怪的地方?” “怪怪的?没有。他因为天冷缩成一团,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他,我把牛赶到路边,让他过去。”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只挥了挥手。” “那你并没有真正看到他的脸或听到他的声音啰?” 华雷转身对着我。“呃——没有。可是,见鬼了,我认得王汉那么久了!就是他没错。” 我想也一定是,在那条路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把驾车的人给替换掉,而且就算换了人,那换上去的人又怎么消失无踪呢? 我接过华雷递给我的电话,打到了王杰的家,双胞胎姊妹其中的一个来接电话。“我是罗警官,我们好像把你哥哥跟丢了,他没有回家吧?” “没有,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现在不在。你爸在吗?” “他在外面田里,你找妈妈吗?” “不要,她应该躺在床上。”现在还不需要打扰她。我挂上电话,再打到小凤家去,得到同样的结果。小凤的哥哥李瑞接的电话,他没有见到王汉,可是他答应马上开始往木桥这边走,找找牛车的轮印或脚印。 “有没有结果?”我打完电话之后,华雷问道。 “还没有。在他经过之后,你没有注意看他吧?” 华雷摇了摇头。“我在忙着赶牛。” 我回到外面,往木桥走去,华雷跟在我后面,小凤正站在我的警车旁边,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你有没有找到他?”她问道。 我摇了摇头。“你哥哥正往这边过来。” 华雷和我仔细检查过屋桥里每一处地方时,小凤只站在桥的那头,等她哥哥来。我猜她这时候需要他来支撑。李瑞很年轻、英俊而且讨人喜欢——和王汉以及华雷都是好朋友。派出所的杨所长告诉过我,华雷在他父母死后得到了很多的责任田、鱼塘和宅基地,第一季栽种的时候,李瑞和王汉都去帮他的忙。他也跟我说,虽然他们是好朋友,李瑞却反对王汉娶他的妹妹。大概他和某些做哥哥的一样,总觉得没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妹妹吧。 第4页 李瑞走到的时候,也没什么新的消息告诉我们。“从这里到我家一点痕迹也没有,”他证实道。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等一下!如果说那里一点印子也没有,那你今天早上是怎么到这边来的呢,小凤?” “我昨晚和王汉在他家。开始下雨之后,他们全家都坚持要我在那里过夜。”她似乎感觉到有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又加上一句说:“我和双胞胎一起睡在她们那张大床上。” 李瑞看看我。“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那瓶摔烂了的花生酱.大家全都小心地避开了那里。“我觉得我们最好打电话给所里,求援。” (三)载着尸体的牛车 杨所长是个大高个,动作很慢,思想也很慢。他到剑圣派出所担任所长以后,恐怕从来也没碰到过比耕牛被偷更大的案子——当然更没有像在木桥上失踪之类的事。他哼哼哈哈地听着这件事,然后惊慌失措地两手一举。“这件事不会像你们说的那样。这根本就不可能嘛,不可能的事就没道理。我想你们是在煳弄我——还是提早来开愚人节的玩笑吧。” 大约就在这时候,压力终于让小凤承受不住了,她哭倒在地,李瑞和我把她送回家去。他们的爸爸李思德到门口来接我们。“这怎么回事?”他问李瑞,“她怎么了?” “王汉不见了。’’ “不见了?你是说跟另外一个女人跑了?” “不是,不是那种事啦。” 李瑞扶着小凤回她房间去的时候,我跟着李思德进了厨房。他不是像王杰那种会挥着斧头的人,可是他有一辈子在田里干活而有的肌肉。“王汉要我跟着一起来,”我解释道,“他说他很怕你。’ “怕什么,这个小兔崽子。” 我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会听到我们说话之后,我放低了声音说:“你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王汉和另外一个女人跑了。你心里想的是谁?” 他一副不自在的样子。“没有谁呀。” “这事可能很严重。” 他考虑了一下,最后说道:“我不会假装说我女儿要嫁一个迷信的男人那件事让我很高兴,李瑞也有同样的感觉,何况,汉克还跟镇上一些女孩子鬼混。” “比方说是谁呢?” “比方说在储蓄所做事的何佩瑶。要是他跟她跑了也不奇怪。” 我看到小凤走下楼来,就停止了问话。 “有什么消息吗?”小凤问道。她已经恢復了正常,不过脸上还是没有血色。 “没有消息,不过我敢说他会出现的。他有耍花样的习惯吗?” “有时他会拿小珊和小莎来唬人,你是说这个吗?” “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承认道,“可是他当时好像急着要你坐我的车,也许其中有什么原因。” 我留下来吃午饭,因为没有消息进来,我就一个人动身回镇上去,经过那座木桥的时候,杨所长和另外几个同事还在那里,可是我没有停下来,我看得出他们要解开这个谜团连一点头绪也没有,而我急着在储蓄所下班之前赶到那里。 何佩瑶是个眼光锐利的长髮女子,也是那种在江州的小镇上永远不会觉得快乐的人。她回答我有关王汉的问题时,带着阴沉而不信任的表情,大概她对所有的男人都有这种感觉吧。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你是不是打算在他结婚之前和他私奔?” “哈!我跟他私奔?告诉你,如果李小凤那么急着想要他,就给她好了!”储蓄所正要结束当天的营业,她回去数她抽屉里的现钞。“再说,我听说男人过了一阵之后,就会对婚姻生活厌倦了。我说不定会在镇上再见到他。可是我绝不会跟他私奔,然后就跟一个男人绑在一起的!” 我看到劳经理,那家储蓄所的经理,在盯着我们,我不免奇怪他们为什么会一直雇用像何佩瑶这样的女孩子,我猜她在这家储蓄所的女性顾客眼里是最不受欢迎的一个。 我离开储蓄所的时候,看见杨所长走进对街的杂货店。我跟了上去,在店里拦住了他。“有新的消息吗,杨所?” “我放弃了,小波,不管他在哪儿,反正不是从桥上出去的。” 这家杂货店正在派出所隔壁,是个很舒服的地方,有金帝的巧克力,一桶桶的面粉,和一瓶瓶的太妃糖。老闆的名字叫麦文彬,他养的那只大邻水狗总睡在大烤火炉附近的地上。麦克斯从柜檯后面绕出来找我们,说道:“每个人都在讲王汉的事,你们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我承认道。 “会不会是有架飞机飞过来,把所有东西全给吊走了?” “我就驾着我的车跟在他后面,根本没有飞机。”我看了窗外一眼,看见何佩瑶和那个劳经理一起离开储蓄所。“我听到有人说王汉和何佩瑶很要好,是真的吗?” 麦老闆抓抓他下巴上的胡茬,大笑着说:“镇上很多人都跟何佩瑶很要好,包括那个老劳在内,那根本不算什么。” 第5页 “我想也是,”我表同意道。可是即使对王汉来说不算什么,但在小凤的爸爸和哥哥眼里是不是算什么呢? 杨所长和我一起离开了杂货店,他答应有消息就会告诉我,而我回我的办公室去,我的同事钱芳正等着听所有的细节。“我的天啊,你可有名啦,小罗!电话就没停过。" “这种事有名才糟糕呢,我什么也没看见。” “重点就在这里。换了别人他们都不会相信——可是你不一样。” 我嘆了口气,踢掉脚上湿了的靴子。“我不过是个农村户籍警而已。” 她是个二十多岁很开心的漂亮女人,在派出所担任行政内勤,我从来不曾后悔在我到派出所的第一天就认识了她。“他们觉得你是警察,应该比大部分的人聪明,罗户籍。” “哎,才不会。” “他们认为你能解开这个谜。”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想因为你是镇上第一个开着私家车来上班的警察吧。” 我气得骂她,可是她大笑不止,我也笑了。外面有几个来办理户口的村民在等着,于是我去给他们解决户口问题,这天和平常日子大不相同,可是我还是得继续以往的工作。到了黄昏时分,天气已经转暖了些,雨还在下。 半夜三点钟,电话铃声把我叫醒了。“我是杨所长”对方说,“抱歉吵了你了,可有任务了。" “什么事?” “咱们找到王汉了。” “在哪里?” “在邮政路上,离镇北十公里路,他坐在他的牛车上,好像停下来休息似的。” “他是不是——?” “死了。有人打他脑袋后头开了一枪。” 我花了将近一个钟点的时间才到了现场,已经是尽快地赶着我的马车驶过湿滑泥泞的乡间小路。虽然晚上不那么天寒地冻的.可是在我为那可怕的任务在黑暗中驾车赶路时,雨水却让我寒到骨子里去。我一直想着小凤,还有才从长期卧病中恢復过来的王汉的妈妈。这个消息对她们会是多大的打击呢? 杨所长弄了几盏探照灯在路上,我驾车过去时,看得到那阴森的灯光。我下了车,朝着围在另一辆牛车前的那一小圈人走了过去。他们有一个是我的同事,一个是法医,另外一个是住在附近的一个村民。他们没有动那具尸体——王汉依然瘫坐在座位的一角,脚顶着马车前面口 我看到他的后脑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猎枪?”我简单明了地问。 “是的”法医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说得准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呢?” “恐怕不是。”法医的表情很犹豫。 我转身对那农夫说,“是你发现他的吗?” 那个人点了点头,又把他显然已经向他们说过的故事再说了一遍。“我老婆听到车轴声。我们这条路上半夜里是没人来的,所以我到外面来瞧瞧,看到他就像这样。” 在探照灯的光照射下,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在牛的肚子上有一块圆圆的印子,一碰好像就会痛。“你看,杨所。” “这是啥?” “烫伤。兇手把王汉放在牛车上,把缰绳绑好,用旱菸还是什么去烫那头牛,让它跑。可能跑了好几里路才累得停了下来。” 杨所长向我们比划了一下。“咱们把他带回镇上吧。在这里找不到啥别的东西。”他再转过来对我说:“至少找着他人了。” “不错,找到他了。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在那座桥上出了什么事,只知道那不是开玩笑。” (四)葬礼风波 葬礼在两天之后举行,那个星期五的早上,一轮惨白的冬日太阳从云层里挣扎出来,把冬天里的长长影子投射在小镇边的墓碑上。王家的人当然都在场,还有小凤的父母,以及镇上的亲戚朋友。葬礼之后,很多人都来到王杰的家。这是乡下的传统习俗,不管多伤心都一样,必须宴请参加葬礼的亲友。 我坐在院子的角落里,远离其他的人。那个劳经理来到我面前。 “警方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呢?”他问道。 “据我所知是没有。” “这真是个难题,不单是怎么发生的,而且还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你如果想杀什么人,动手就是了,不会想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诡计让他先失踪。有什么道理呢?”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但是没有答案。劳经理走开之后,我走到陈兰那边,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用疲累的眼光看着我说:“我可以下床的第一天就去葬我的儿子。” 对一个母亲的悲伤是很难说什么的。我看到麦老闆拿进一袋从他店里来的杂货,就准备过去帮忙。可是我的眼光看到了客厅桌子上放着的一样东西,那是二月号的《环球国际月刊》。我记得王汉看过在一月和二月号连载的福尔摩斯探案。我在一叠旧报纸下面找到了二月号的杂志,就翻到那篇福尔摩斯的探案。 那篇小说分上下两部,题名叫《雷神桥之谜》。 第6页 桥? 我回到安静的角落,坐下来看书。 我只花了半个钟点的时间,看完之后,我去找华雷。他正和李瑞站在侧门的门廊上,看到我走过来就说:“李瑞在他车里有很好的五粮液酒,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谢了,华雷,不过你可以帮我另外做件事,在你的谷仓里有没有一条很结实的绳子?” 他皱起眉头来想了想。“我想是有的。” “我们能不能现在驾车过去?我刚看了篇东西,让我想到王汉是怎么由木桥上消失的。” 我们上了他的马车,沿那条弯弯曲曲的路走了一里路到他的家。这时候雨刚停,那些牛都在谷仓边的水槽附近。华雷带我进去,经过空空的畜舍、牛奶桶以及马车的轮子,到了连接在后面的一间大工具房。他在各式各样的工具之间找到了一条十二米长的旧绳子。 “这可以吗?” “正是要这个东西。要跟我一起到桥那边去吗?” 河上的水已经完全干枯,虽然路上都变成了烂泥巴。我把绳子的一头交给华雷,把另外一头放下去,一直到碰到了干枯的河床。“这是做什么?”他问道。 “我读到一篇小说里说一支枪给拖进了水里,因此从桥上消失无踪。” 他看来一脸不解。“可是王汉的马车不可能到河里,河里的水早就干了,河床上又没有马车的痕迹。” “我还是认为这让我知道了一些事。谢谢你让我用这根绳子。” 他把我送回王杰家里,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多问什么。弔唁的客人开始告辞,我找到了杨所长。“我对那件谜案有一个想法,杨所,可是那有点疯狂。” “在这个案子里,就算是疯狂的想法也是好的。” 王杰带着一个双胞胎女儿从屋子那边转了出来,高大的身子并没有被葬礼的杂事压倒。“怎么了,警官?”他问道,“还在找线索吗?¨ “也许会有个线索,”我说,“我有个想法。” 他上下打量着我,大概把他继子出的事怪罪在我身上。“你还是当你的户籍警吧,”他说话有点含煳不清,我知道他刚才喝过李瑞瓶子里的东西,“我去看看我老婆,我觉得她有点不对。” 我和杨所长跟着走进屋子里,发现陈兰脸色苍白,看来很疲倦。王杰命令她上床去,她什么话也没说地上床去。麦老闆正要走,李家人也准备离开,那位储蓄所经理早就走了,可是等我再回到门廊上时,王杰从屋里出来叫住了我。他是在找麻烦,可能是伤心和白酒混在一起的结果。 “杨所长说你知道是谁杀了小汉。” “我没有那样说,我只是有个想法。” “告诉我,告诉我们所有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响,李瑞和李小凤都停下来听。华雷也走了过来,远处靠近几辆车的地方,我看到在储蓄所做事的何佩瑶。我在葬礼上没有见到她,可是她还是来向王汉作最后的致意。 “我们可以到里面去谈。”我回答道,始终压低了声音。 “你在唬人!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要这样。王汉在生前刚看完一篇福尔摩斯的探案,另外还有一篇他大概在多年前看过,在那篇小说里,福尔摩斯要华生注意晚上那只狗的怪事。我也要再重复一遍他这句话。” “可这回没啥晚上的狗,”杨所长指出道,“这该死的案子里根本就没有狗!” “是我的错,”我说,“那就让我请你们注意白天的那群牛的怪事。” 就在这时候,华雷从人群中拔腿就往他的车跑过去。“抓住他!”我大声叫道,“他就是兇手!” (五)危险的游戏 回到我的派出所所之后,我又得全部再跟钱芳说一遍,因为她当时不在场,而且别人说的她都不相信。“说嘛,小波!那群牛怎么会告诉你说华雷是兇手呢?” “我们经过的时候,他正把那群牛赶回谷仓去,可是从哪里赶回去呢?牛不会到泥地去吃草,而水槽就在谷仓旁边,并不是在路的对面,那群牛之所以在我们面前横过马路,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要弄掉王汉的牛和车的痕迹。 “除了那群牛踩过的地方之外,整片泥地上只有一条牛车的印子——从王杰家到那座木桥,我们知道王汉离开了王家,如果他没有到那座木桥的话,无论他发生了什么事,事情都出在那群牛过马路的地方。” “可是牛车的印子!你跟在他后面,只差一分钟呢。这些时间不足以让他造出那些印子来!” 我微微一笑,像最初想到的时候一样重新再推论一遍。“储蓄所经理劳先生和福尔摩斯一起回答了这个问题。劳经理问为什么——兇手为什么要搞出那么多麻烦?答案是他并没有做这些。搞出这些麻烦来的不是兇手,而是王汉。” “我们早知道他会拿他双胞胎妹妹来骗人家,让人家弄不清谁是谁,我们也知道他最近才看过《雷神桥之谜》。那里面说的是一件在桥上发生看似不可能的自杀事件。猜想是他安排这个大玩笑,应该不会太离谱——安排他自己在木桥上消失了踪影。” 第7页 “可是怎么做法呢?”钱芳想要知道,“我也看了那篇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探案,里面没有一点和这件事有关的。” “对。可是一旦知道了那大白天赶牛的目的之后,就知道谷仓那边的辙印玩了花样。可能发生的事只有一件——王汉的牛车转离了路,开进了谷仓。从路上到桥上的车印子是假造的。” “怎么做法?”她又说了一遍,对这件事还是一个字也不信。 “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因为在我们赶上来的那一分钟里来不及假造辙印,所以一定是早就做好了。在这个计划里,王汉和华雷必定是同谋,华特在那天早上出去,带着两个旧车轮,用一根车轴连在一起。在他的靴子上绑上一两寸厚的木块,木块底下钉上牛蹄。” “他只要在泥地里沿着路往前走,把那对车轮在前面推着,走到屋桥里深到够在泥地里留下印子的地方,然后把靴子下的木块反过来,再推着车轮往回走。其结果就留下了看起来像是一只四脚动物拉着一辆四轮马车的印子。” “可是——”钱芳开始反驳。 “我知道,我知道!人跑起来不像牛,可是只要练一练,就能把脚印的间隔弄得看起来够像,我可以打赌王汉和华雷一定练习了很久。如果有人仔细检查牛蹄印的话,就一定会发现真相的。再怎么小心,华雷从桥上回来的印子,因为从相反的方向踩上雪地,一定会有点不一样的。可是他们想到我会把车一直赶到桥头,这下就会把那些印子弄乱了,而我正是如此。那些蹄印到那时候也就没法真正检查了。” “你忘了那瓶摔破了的花生酱,”钱芳说,“难道那不能证明王汉到过桥上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王汉早知道他妈妈要送花生酱给李家。说不定这是他建议的,而他一定会提醒她这件事,他只要在一两天前把一个同样的瓶子交给华雷,而那就是华雷扔在桥上打破的那瓶。王汉带着的那瓶跟他一起进了华特的谷仓。” “要是那天没下雨怎么办?要是有别入先经过那条路而留下了印子呢?” 我耸了下肩膀。“他们就会彼此用电话通知对方延期吧,我想。那本来只是要开个玩笑,他们可以换一天再试,找其他的证人。他们并不一定需要我和小凤。” “那玩笑又怎么会变成了谋杀案呢?” “华雷始终还是爱着小凤,也一直恨王汉把她抢走了,诡计这么成功之后,他看到那是杀掉王汉、赢回她芳心的大好机会。我一旦知道他也参与这个诡计之后,就知道他必定是兇手——否则他怎么始终没说他负责的部分?” “王汉把他的牛车藏在华雷家谷仓后面的大工具间里。等我们都回镇上之后,王汉正准备重新出现,好好地取笑所有人的时候,华雷杀了他,然后等到晚上再把尸体丢到邮政路。他赶着牛车走了一段,然后放手让牛拉着车跑,自己走路回家。” “今天早上葬礼结束之后,我找了个藉口说要一根绳子,好让我能再看看华雷的谷仓里面,他那里有多余的马车轮子,而工具间又大得足够容得下一头牛和一辆车子。我只需要证实这两点。” 钱芳往后一靠,微微笑着,终于给说服了。“经过这次事情之后,他们恐怕会让你当所长了,罗户籍。”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农村户籍警。” “一个开私家车的农村户籍警!”…… 第二章 鬼杀(上) 更新时间2011-6-29 17:14:43 字数:8241 “对,”我说:“我一直喜欢狗,只要这个字的英文不是倒着拼写的。” (狗倒着拼写为神god) 谈话中反应敏捷的人在听话时也不一定总能反应过来。我的同事和伙伴名叫高建华,是个为人热心,想法多,故事也多的年轻人,比我早两年参加工作,在警校读书的时候是我的师兄,现在在分局刑警支队警犬中队工作,读书的时候我们都是学校“心理分析社”这个小社团的成员。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梳理得光熘熘的黑髮紧贴后脑勺,仿佛是他漫游世界时被风吹成了这个样子的。我讲的话意思很简单,但他还是困惑不解。由于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滔滔不绝的话头竟一下子给噎住了。 “你的意思是人们过分重视狗?”他问道,“唉,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认为狗是神奇的动物,有时我想,狗知道的事比我们人类知道的多。”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半出神地抚弄着来他带来的那头狼狗的脑袋。 “嗯,”高建华自管自热衷地说下去,“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人们称为‘鬼杀’的疑案。你知道,这件案子牵涉到一条狗。是一个奇特的案件,但从我的观点来看,那条狗才是案件中最奇特的角色。当然,罪行本身也是神秘之极的——受害人老武强怎么会独自一个人呆在花园凉亭里,让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给神秘地杀害呢?” 我停下对狗的有节奏的抚摩,平静地说道:“哦,是在花园凉亭里,是吗?” “我还以为你在分局的协查通报上统统读过了有关案件的报导了呢?”高建华回答说,“等等,我想我带来了一份我们支队的简要案情分析通报,你可以读到这个案件的所有详情。”他从警用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公安制式通报,递给我。 第8页 我一只手接过通报,凑近他闪烁的眼睛,开始阅读;另一只手继续下意识地抚摩着狗。通报对案件的记录如下: “2000年6月4日17时,经群众报案发现本区武装部部长鲁森上校在渡口区建军路114号附4号家中被人用匕首从背后刺死。匕首从现场完全消失,而且在附近一带也没找到。他死在自己宅邻的花园凉亭里,凉亭只有一个进出口,是普通的门道。从进出口可以向下望到通往住房的花园小路,也就是说凉亭位置稍高,从花园的各个角落都可以望见凉亭。凉亭在花园尽头,除了上述那个花园里人人可以望见的进出口之外,再没有其他进出口。花园小路两旁是高大的黄角树,小路笔直通向凉亭进出口。任何人只能从这条小路走上凉亭;而只要有人从这条小路走上凉亭,就绝不可能不被人看到。凑巧的是,案发时间前后,花园里,住房里都有人在活动,整个凉亭的进出口和小路都在人们的眼光注视之下。这些人对自己在案发时的所作所为,都可以彼此确证。绝对没有一个人从小路走上凉亭。受害人的秘书洛世军中尉作证说,从鲁上校最后活着出现在凉亭进出口到人们发现上校死了的时候,他一直处在可以俯视整个花园的位置上,因为他站在一架高高的双脚梯顶上,修剪着花园的树篱。被害人的女儿鲁珍证实这一点。她说,整个这段时间,她都坐在房间的露天平台上,看着洛世军怎样工作。有关这段时间的另一部分,又被她的弟弟鲁新证实。由于他起床晚,时正穿着晨衣,站在他卧室的窗口向下望着整个花园。最后,这些陈述都符合丁明医生和雷怀远同志的陈述。丁医生是上校的邻居,从医院里直接来拜访鲁小姐,和鲁小姐谈了一段时间的话。丁医生承认,他在追求鲁小姐。雷怀远是上校请的律师。他在凉亭里和上校讨论上校的遗产继承问题,上校亲自送他到凉亭进出口。显然,他是除了兇手之外最后看到被谋杀人活着的人。 支队第一次案情分析会认为事件发生的经过如下: 大约下午三点半,鲁珍小姐走出住房去问他父亲什么时候喝茶。父亲说他不喝,要等人,约好的在凉亭会面。于是鲁珍走了,在花园小路上遇到雷怀远去凉亭见上校。大约半小时后,上校和他一起走到凉亭进出口。从外表看,上校健康如常,精神愉快。早上他还为儿子的作息时间不正常而有点烦恼。但这时他的心情似乎已经完全恢復正常。在这之前,上校还接见了其他客人,包括他这天特意请来并受到热诚接待的两个亲侄儿。但在案件发生的时候,这两个人在外边公园里散步。他们提不出什么证词。 不过,据说上校和丁明医生关系不怎么好,但是医生是来会他女儿的。据丁医生说他这次来是认真求爱的。雷怀远说,他从凉亭出来之后上校是独自一人在凉亭里。这也由俯视整个花园的洛世军所证实,没有一个人走过小路到凉亭去。十分钟过后,鲁小姐又下楼到凉亭去。她还没走到小路尽头,就看到父亲缩作一团躺在地板上。她父亲穿着白色亚麻布上衣,特别显眼。她尖叫了一声,惊动了花园里其他人,都跑到她这里来。大家走进凉亭,发现上校已死,躺在他坐的柳条椅旁边,椅子也翻倒了。丁明医生还没有走,他证实伤口是由某种匕首造成的,从左肩肿骨旁刺进,一直刺穿心房。民警在附近仔细搜查过,但找不到这样一件兇器…………” 有许多神秘故事讲到人在门窗紧闭别人无法进出的房间里被人谋杀,兇手杀人后安然逃走,门窗依然紧闭。经过仔细检查,绝对没有可以进出房间的其他道路。如今这种故事在本区的建军路发生的奇特案件中成为现实。我看着通报不由想到。 “那么,鲁森上校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喽,是吗?”我放下剪报问。 “是的,这是他以前在西藏服役时养成的习惯。”高建华说,心中也许奇怪我为什么注意上校的衣着,“据他自己说,他在那里遭遇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我想,他不喜欢丁医生,可能多少与医生的老家是西藏有关。不过这都是个人琐事。通报上的叙述相当准确。最糟糕的是当时我也在现场,要说发现,我并没有发现这个悲剧。当时我在外边,和鲁森的两个年轻侄儿牵着狗散步一一那条狗就是我说的与案件有关的狗。怎样发现的我虽然不在场,但我对通报上描述的这个悲剧场面及背景却犹如亲眼目睹。蓝色花丛相夹的花园小路一直通到阴暗的凉亭进出口。律师穿黑衣服,从凉亭走下小路。秘书用剪刀在树篱上咔嚓咔嚓地剪着。他的一头黑色的头髮,在绎色树篱的上方暴露无余。无论人们离他远近,都不会弄错他这一头黑髮。要是人们说这个小伙子整个期间都在那里,你可以肯定他们不是说谎。秘书是个人物,整天蹦蹦跳跳,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工作,他无论给谁工作,都像他干园丁工作一样卖力。我想他是军人,他有军人的生活观,也许就是所谓的人生观吧。” “律师人怎么样?”我问。 高建华沉默一会儿,然后开始讲下去。不过讲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太慢了。“我对雷怀远最深刻的印象是他是单身汉。老是穿着一套黑色西服,几乎像个花花公子。但是你很难说他时髦,因为他蓄着两撇又长又密的黑人字胡,那是四九年过后就很难见得到的。他面容和举止均属优雅严肃,但他偶尔还记得对人微笑。当他笑着露出白牙齿的时候,似乎失去一点尊严,显得有点谄媚的样儿。也许他只是有点局促不安,因为这时候他往往会心神不定地摆弄他的领带和领带别针。他总是保持着漂亮、与众不同。要是我能想到任何人——可整个事件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时,又怎么能想得到呢?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干的。但是我要把那条狗除开,整个事件只有它知道。” 第9页 我嘆了口气,然后心不在焉地说:“你是作为年轻的鲁新的朋友到那里去的,是不是?他没有和你们一起散步?” “没有。”高建华微笑着回答,“这个年轻的无赖那天早上才睡觉,下午才起床。我和他的两个叔伯弟兄在一起,他们俩都是从西藏回来的年轻军官。我们的谈话相当琐碎。我记得大的那个是个养马的权威,名叫鲁可什么的。他什么都没谈,只谈他部队最近买到的一匹母马,和卖主的道德特点。他的弟弟鲁园似乎还在为他没有调到拉萨而垂头丧气,鲁园是因为在执行任务中右腿负了伤,所以拄着一个手杖,但我听鲁可说他弟弟是认为欠人家的赌债被人打伤了腿。我们在散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只提这一件事向你说明,对我们警察来说,没有什么超自然的事,只有当时和我们一起散步的那条狗,才是个神秘的谜。” “那是一条什么品种的狗?”我问。 “阿根廷杜高。”高建华回答说,“是一条黑色的大狗,名叫‘黑夜’,一个很能引起人们联想的名字。它干下了一件比这次兇杀案更神秘的事。” “你知道,鲁森的住房和花园都靠着长江,花园有一道树篱,像墙一样把花园和江隔开。我们沿着滨江公园的沙滩走了大约一公里,然后从另一条路向回走。路上经过一块名叫‘许愿之石’的古怪岩石,这块岩石从花园里可以望到。它在当地很有名气,因为它是两块岩石,一块在另一块顶上刚好摆稳,只要碰它一下,就会滑下去落到沙滩上。两块叠起来也没有多高,只是上边一块悬空出来,显得有点兇险怕人。 “两个年轻伙伴并没有为这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而不悦,但我却开始感到一种不祥的气氛。此刻我们该不该回去喝茶,这在一时间成了我们的话题,我甚至觉得早该回去了。鲁可和我都没有表,所以我们就喊叫他的弟弟,向他问时间,因为他有表。他落在我们后边十几步远,正在树篱下面忙活他的烟。他扯开大嗓门,在渐渐加深的暮色中喊出‘四点二十’来。他的嗓门之大,听起来就像是在宣告什么惊人的事。他大概没感觉到他的嗓门过大,不过不祥之兆总是这个样子。这天下午的这个时辰是很不吉利的。 据丁医生证明,受害人鲁森正巧死于大约四点半钟。 “他们兄弟俩说,我们还有十分钟时间,不必忙着回去。我们就沿着沙滩再往前走。一路上我们没做什么事,只是往前扔石子让狗衔回来,或往江里丢手杖或树枝,让它跳进水中把它衔回来。但是对我来说,暮色却使我产生了异常压抑的心情,就连头重脚轻的命运之石的影子落在我身上,也仿佛产生了沉重感。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黑夜刚刚把鲁可的树枝从江里衔回来,他弟弟鲁园也把自己的木棒丢进了江里。狗又游出去。 但就在这时公园的钟楼里半小时响一次的钟声传来了,也就是说这时正好四点半,狗却游回来上了岸,站在我们面前。它突然勐地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嚎叫或是痛苦悲伤的哀鸣,我在这世界还从未听到过的嚎叫。 “鲁可问:‘这狗怎么啦?’但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在这畜生哀鸣之后,河滩上长时间沉寂。那哀鸣的声音在荒凉的河滩上消失之后,沉寂突然被打破。真没想到,打破这沉寂的是来自远处的一声微弱的尖叫,像是一个妇女从我们刚刚离开的树篱背后发出的。当时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后来很快就知道了。这是鲁小姐第一个发现她父亲尸体时发出的叫声。” “我想你们即刻就赶回去了。”我平静地说,“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这就告诉你后来怎么样了。”高建华一脸严肃表情,语气也加重了,“我们回到了花园,首先看到的是雷怀远律师。我现在仍然可以回想到他的黑西服和那撇黑黑的八字鬍,在夕阳余晖和远方命运之石的奇特轮廓中,衬托着一直延伸到凉亭的蓝色花丛的远景,显得十分突出。背对着夕阳,他的脸和身子都遮在阴影中。但我可以发誓,他那雪白的牙齿露出在嘴外,他在微笑。 “黑夜一看到这个人,就沖向前去,在小路当中站定,对着他气势汹汹地狂吠。好像对他有深仇大恨一样,因而发出与人类语言相仿佛的可怕诅咒。这时有人躬着身子,顺着蓝色花丛间的小路逃掉了。” 我吃了一惊,然后不耐烦地跳了起来。 “那么,你的意思是狗在谴责他了,是吗?”我叫道,“狗在启示你,它在谴责他,是吗?你看见有什么鸟在飞吗?你能肯定它是在你右手方向飞?还是在你左手方向飞。你和算卦先生商量过用什么牺牲祭献吗?当然,你也可能会把狗剖开检查他的内脏。这就是西藏人自认为有科学根据的把戏,而你却当了真。” 高建华目瞪口呆的坐着,好大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说:“哎呀,你是怎么啦?我做了什么错事了?” 我不由流露出焦急不安的神色,这种神色是一个人在黑夜中撞到一根电线桿上而怀疑自己是否撞伤了它的时候才会有的。 “我十二万分抱歉,”我出自内心地难过,“为了我的如此粗鲁。” 高建华感到奇怪地望着我,“我有时候想,你比任何神秘事物都更神秘。”他说道,“不过,无论你怎么说你不相信狗的奥秘,但你不能否认,就在那畜生从江里回来,凄声嚎叫的那一瞬间,它的主人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是被活人不能追踪甚至想像不出的某种无形力量打击死的。至于那位律师,我不是只凭狗对他的仇恨来说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奇怪细节。他使我想到那种圆滑、笑容满面、模稜两可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暗示着什么。 第10页 “你知道,医生和刑警都是案发后很快来到现场的。丁医生从医院直接来看鲁小姐,他离开手术室的时候,连手术服都没换下,听诊器、小件手术器械都还带着。 所以他和鲁小姐分手后,刚走出去就被叫回来了,他很方便地检查了尸体。跟着就打电话报警,警察马上赶到,封锁现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一个人离开这所房子。 再加上这所房子与世隔绝,所以对每一个人进行搜查都是很容易的。警察彻底检查过每一个人,每一处地方,想搜出兇器——一把匕首。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匕首不翼而飞,就像兇手一样无影无踪。最倒霉的是我因为案发时,在现场,所以无法参与这件案件。” “匕首不见了。”我点点头说,好像忽然有一道光在我头脑里闪过。 “是的。”高建华接着说,“我告诉过你,雷怀远这个人有摆弄领带和领带别针的习惯,尤其喜欢摆弄领带别针。他这个别针像他本人一样,既引人注目,又是老式的。别针上有颗宝石,嵌在同颜色的环里,看起来就像一只眼睛。他对别针的专心致志,使我产生幻想,就仿佛他是佛教神话里的独眼金刚。不过这枚别针不但大,而且长。这使我忽然想到,他总是心神不安地整理他的别针,是因为它实际比外观还要长,长得像把匕首。” 我陷入沉思,然后点点头,问:“还想到过别的作案工具吗?” “还有另外一种设想,”高建华回答,“是由两个年轻的军官——我是说那两个叔伯弟兄——当中的一个提出来的。他们俩,无论是鲁可还是鲁园,个人的最初印象,都不大像是对会科学侦探工作有帮助的人。鲁可是那种传统的典型骑兵,只关心马,再就是一心想为这个已经淘汰的兵种增光添彩的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关心。他的弟弟鲁园却在西藏边防派出所工作过,懂点侦察破案之类的事;当然,他是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侦察的。他十分聪明,我以为有点太聪明了。我和他对兇器有过争论,这场争论引出一些新的东西。争论是从狗对雷怀远狂叫开始的,他反对我的说法,他说狗充其量只会咆哮两声,不会狂吠。” “他这话十分正确。”我评论说。 高建华说:“这个年轻军官接着说,如果说到咆哮,他听到过黑夜在这之前也对别人咆哮过,这些人中就有洛世军。我不同意他的观点,因为这次谋杀明明白白不会是两三个人干的,尤其不会是洛世军干的。因为他像小学生一样的天真;而且整个事发期间,人人都一直看着他高高地栖在花园树篱上方。 “我这个伙伴说:‘我知道这事有点不好说,但是我希望你跟我一块到花园去一会儿。我要让你看一件东西,我相信还没有别的任何人看到过。’这是发现谋杀案当天,花园还是原来的样子。双脚高梯仍然立在树篱边,就在树篱下边,我的嚮导停下来,从深草里拔拉出来一件东西,那是修剪树篱用的剪刀,一个剪尖上有血污。” 沉默了短暂一会儿之后。我突然问:“律师到上校家干什么?” “他告诉我们上校请他来修改他的遗产分配方案。”高建华回答,“等一下,关于遗产的事,还有另一件事我应该提一下。你知道,那天下午在花园凉亭里,遗嘱实际并没有签字。” “我想是没有,”我说,“应该有两个证人。” “律师在出事前一天来过,当时方案签了字。第二天,上校又把他请来,因为老头子对一个证人有怀疑,要再落实一下。” “证人都是谁?”我问。 “这正是问题的所在,”高建华急切地回答;“证人是那个秘书洛世军和丁医生,外科医生或者随便说他是什么。他们两个吵了一架。我现在不得不说,这个秘书可以说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他又热情又莽撞,热情容易转变,但不幸转到好斗和胡乱猜疑方面去了。转向了不信任人。年轻的军人总是那么极端轻信一切,要么怀疑。有时二者并存。他不仅通晓每一件事,而且他警告每一个人都提防自己的同伴。在他对丁医生的怀疑中,所有这些因素都必须考虑进去。但就这个案件而言,他对丁的怀疑,却又不无道理。他说丁明并不真叫丁明。以前在西藏曾经见过他,别人叫他拉鲁。当然,这样一来就会使遗嘱无效。不过,他还善意地对律师解释法律对这一点是如何规定的。” 我笑了:“人们在为遗嘱作证时经常是这样。就这件事来说,这意味着按照法律,他们将得不到任何遗赠。不过丁医生怎么说呢?可以相信,这位天下事知晓一半的秘书,对医生的名字,知道的比医生自己还多。但医生对自己的名字总还是有些说法吧。” “丁医生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接受了挑战。丁医生是个怪人,他的外表非常出众,但有浓郁的西藏味。他年轻,总是蓄着一头剪得方方正正的披肩发。他的脸色苍白,苍白得怕人,也严肃得怕人。他的眼睛总好像在痛,仿佛该戴一副墨镜,或者他眼痛是因为头痛。不过,他很英俊。总是衣冠楚楚,笔挺的西服,洁白的衬衫。他的举止相当冷静、傲慢。看人的时候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让人感到窘迫。 第11页 “当他的秘书揭发他曾经改名换姓之后,他只是像个狮身人面像似地盯着秘书,浅笑一下说,他想汉人是没有名字可改的。对此,上校也急躁不安起来。他对医生发了脾气,说了最气愤的话这一切的缘故,都是由于医生自以为未来将在上校的家庭里占有一定地位。 “不过我本不应该对这些事了解过多,但由于案件发生那天下午的早些时候,我碰巧听到的几句话。本来我不想多提这些话,因为这些话,按照一般情况,人们是不愿意听到的。” “我和我的两个伙伴带着那条狗向着前门走去的时候,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从声音判断,丁医生和鲁小姐躲在花园阴影里有一会儿了。在一排开着花的植物后,两人正悄悄地交谈着,话语里充满激情,有时甚至言词激动,既可以说是情人间的争吵,也可以说是情人腻语,所以没有人会去思量那些话。但是由于后来发生的不幸,使我感到有责任说出来。在他们的谈话中,不止一次地说道要杀什么人。不过,那个姑娘似乎是在恳求他不要杀某人,或者说是告知没有任何理由杀人。一位女孩对一位顺便来喝茶的人说这种话,真是太不寻常了吧。” 我问:“你是否知道,丁医生在秘书和上校演出了那场闹剧之后非常生气。 我是说为遗嘱作证那回事。” “根据所有人的说法,”对方回答:“医生生的气不如秘书的一半。在为遗嘱作证后,暴跳如雷走开的是秘书而不是医生。” “说说遗嘱本身。”我说。 “上校很有钱,因此他的遗嘱至关重要。这段时间里,雷怀远不会把改动的内容告诉我。但是从案发之后,说准确点是今天早上,我听说上校把大部分财产从他儿子名下转给了他女儿,只留给儿子很小一部分。其他所有人一概没份。我告诉你,我的朋友鲁新和那个雷怀远一样,花天酒地,放荡不羁。上校很不喜欢他这个儿子。” “作案方法比作案动机复杂得多,”我评论道,“目前,鲁小姐显然是上校死亡的即时受益人。” “天吶,你的说话方式多么冷酷无情啊,”高建华瞪着神又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在暗示她——” “你是一个警察,看问题应该客观,她是不是要嫁给这个丁医生?”我打断了他的问话。 “是的吧,有些人反对。”我的朋友回答,“丁医生是个医术高明、热心的外科医生,在本地德高望重,受人敬爱。” “热心过分的外科医生。他在用茶时间去访问那位年轻女孩时。还随身带着外科手术器械,想必会有小手术刀什么的。他医术高明,下刀一定不会错过任何要害部位。” 高建华跳了起来,沉着脸以询问的眼光望着他,“你是在暗示他可能使用了手术刀——” 我摇摇头,“所有这些现在还只能是设想。问题不是谁干的或者用什么工具干的,而是怎么干的。我们可以想到很多可能作案的人和工具,别针啦,剪刀啦,柳叶刀啦。但是这个人怎么进的凉亭,甚至一根别针又是怎么进去的?” 我讲话的时候,沉思地凝望着天花板。但是在讲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眼睛忽然一闪,仿佛在天花板上突然见到一只奇怪的苍蝇。 “嗯,你对这个案子打算怎么办?”高建华问,“你在学校的时候是主修犯罪心理学的,犯罪心理分析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得到过教授们的认可。我现在无法公开参与这个案子,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提一点建议吧?” “我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我嘆口气说:“我从来没到过那地方,没接近过那些人,我提不出太多的建议。不过,你能画一张上校遇害的凉亭位置和周围环境的刑事现场草图吗?” 高建华画好之后,我仔细地看着,然后指着一点说:“那狗在河滩惨叫之前,我想你是在这里。” “是的。”高建华坦然回答。 我顿了一下说道:“眼下,你只能进行就地调查。我想,你的那位从西藏边防派出所来的朋友,或多或少地在那里参与你们的调查工作。我应该去看看他在怎么进行,看看他以业余侦探的方式一直在干什么。我想也许已经有了结果。不过,现在我很忙,不能去。” 高建华辞别离开之后,我拿起钢笔,回到被打断了的人户分离登记准备工作上。工作预案题目是《关于剑圣镇人户分离情况的处置预案》,工作量很大,不得不多次改写。 第三章 鬼杀(下) 更新时间2011-6-29 17:22:17 字数:6708 两天之后,我正忙着同样工作的时候,一条大狼狗又蹦蹦跳跳地进了我的办公室,非常热情,非常激动地张开前爪,整个儿地趴在我身上。它的主人跑着进来,不像狗那么热情但却一样地激动。不过他的激动可并不是愉快的激动,因为他的眼睛快从脸上鼓出来了,而他神色急切的面容也有点苍白。 “你告诉过我,”他不来任何客套,单刀直人地说,“要我查出鲁园在干什么。你知道他干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这位师兄用断断续续的声调接着说道: “我告诉你他干了什么,他干掉了他自己。” 第12页 我的嘴微微启合。 “你有时候神秘得让我毛骨悚然,”高建华说,“你早已经——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 “我早就认为可能发生这种事,”我说,“所以我要你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当时我只但愿你不会去得太迟。” “是我发现了他的尸体,”高建华说话的声音有点粗哑,“这是我曾经见到过的最丑恶最神秘最可怕的事。我回去,又走进老花园,感到这里除了发生过的谋杀案之外,还发生了一些新的不自然的事。在通向灰色花园凉亭的阴暗小路两旁,成片的蓝色花朵从树上漫天飘落下来,但是对我来说,这些蓝色花朵看起来就像是在地狱的洞穴前跳舞的蓝色鬼魂,我四下张望,似乎样样东西都原封未动。但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天空的形状有些不对头。跟着我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那块许愿之石总是对着海滩耸立在树篱之外,从花园可以望得到。现在许愿之石不在了。” 我抬起头来专心倾听。 “这就像一座山从地面上走开,或者月亮从天上落下来一样不可思议。不过,我当然知道,只要一碰,就会使它落下去。守着这事的困惑,我一阵风似地冲下花园小路,僻僻啪啪穿过树篱,仿佛它是一张蜘蛛网。这树篱很薄,大概只有一根树枝厚,不过整整齐齐,从来没人碰过,就当花园的墙。在河滩上,我发现那块岩石从它的支撑点上滑落下来。可怜的鲁园压在它的底下,像失事船骸一样地躺着,一只胳膊像拥抱一样的围着石块,好像是他把它拉下来倒在自己身上的。旁边广袤的沙滩上,他用狂乱的字体写出这句话:许愿之石倒在傻瓜身上。” “是上校的遗嘱造成的。”我评论说,“小伙子把一切希望都押在鲁新失宠由他替补这样的赌註上,因为除去鲁新之外,就只有他兄弟俩是近亲。尤其因为他伯父这天请了律师又请他们去,对他们非常热情的接待,更使他认定他会在遗嘱中代替鲁新,因为他哥哥太老实了。这一宝押不准的话,他就完蛋了。他失去了到拉萨工作的机会,也许会在边防哨卡上站一辈子,同时又赌债缠身。只有老伯父死了,他才会从他认定有他一份的遗产中得救。在他杀了他的伯父之后,却发现自己一无所得,自然只有自杀了。” “喂,等一下,”高建华瞪大了眼,喊道,“你讲得太快,我跟不上。” “谈到遗嘱,顺便说点小事。”我继续平静地说,“在我们谈论大问题之前,为了怕我忘记,我想对有关医生名字的事,作一点简单说明。根据我的歷史知识,医生实际是西藏贵族,姓氏是拉鲁。解放后,他的祖辈或父辈应该很有革命思想,放弃了以庄园为名称的贵族姓氏,迁往内地工作后为了方便就改名姓丁。” “你讲了些什么?”高建华茫茫然地问。 “不讲那么多了。”我说,“总之,丁医生不姓拉鲁是很正常的” “那么他说要杀什么人呢?”高建华追问。 “杀什么人,也来自西藏贵族的习俗。医生是说,他要向洛世军挑战决斗。姑娘是尽力说服他别这么做。” “啊,我明白了。”高建华若有所悟,近乎于喊叫地说道,“现在我理解她所说的话的意思了。” “这又是从何说起的?”我微笑着问道。 “哦,”高建华说:“这是刚好在我发现那个可怜人的尸体之前碰上的事,先前只顾谈鲁园的悲剧,让我把这事忘记了。我想如果你亲眼看到这个悲惨结局,也许你也会把这段小小的浪漫插曲给忘记的。” 当我走上通往凉亭的小路时,我遇到鲁小姐和丁医生在散步。她当然是身穿素服,医生则是一身黑色礼服在参加葬礼。但是他们的面容可不像是参加葬礼或服丧的。我还从来没看到过任何男女比他俩更喜气洋洋,更欢天喜地的了。他们停下来向我打招唿,她告诉我他们已经结婚,现在住在近郊一所小房子里,医生在那里继续开业。这使我有点惊讶,因为我知道,根据她老父亲的最后遗嘱,已把所有财产,包括房子和花园,都留给了她,只有少量的钱留给她弟弟。当我暗示这一点时,她只是笑了笑,说: ‘哦,我们已经全部放弃,我丈夫不喜欢女继承人。’当我听到他们真的坚持把全部财产还给可怜的鲁新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吃惊。我希望鲁新受到这次对他有益的打击后,能够明智地处理好这笔财产。从此别再和狂饮豪赌的鲁园搅在一起,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鲁园已经自杀。她随后说的话我当时不太理解,但我现在明白了。” “她说:‘我希望洛世军别再为遗嘱大惊小怪。我的丈夫为了他的原则,情愿放弃古老的家族纹徽和贵族头衔。而这傻瓜却以为这样的人会为了一笔遗赠在花园凉亭里杀害一个老人?’她笑了笑说道,‘我的丈夫除了决斗这种方式之外,不会伤害任何人。而且他一直没有委託他的朋友去找对方的秘书。’现在我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过,我对她的意思只明白一部分,”我说,“她说秘书为遗嘱大惊小怪,准确点说,她是什么意思?” 第13页 高建华回答的时候笑了,“我的朋友,我希望让你先了解了解这个秘书。对你来说,看着他把事情弄成一团糟的样子,会是一种乐趣。在服丧的房子里,他把一切事都弄得忙忙碌碌,把葬礼办成了最辉煌的运动会,使葬礼充满活力与热情。只要真的出了事,谁也拦不住他这么干。我已经告诉过你,过去他是怎样监督园丁的,就像是他在管理花园似的。还有他如何在法律方面指导律师等等。不必说,他也在外科业务方面指导外科医生。但由于这个外科医生是丁明,你就完全可以肯定,他的这种指导结果,会变成为指控丁明干了一些比庸医杀人还要恶毒的事。 “这个秘书在他脑袋里,认死了是医生犯的这个罪。于是警察来到的时候,他趾高气扬,劲头十足。还用我说吗?他在现场成了最伟大的业余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智力超群,胜过苏格兰场的任何人,并因而骄傲得蔑视警探。哪会像鲁上校的秘书那样,居然蔑视起调查上校兇杀案的警察来了。 “我说过观察他是件乐事。他带着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态,到处踱来踱去。有时很不耐烦地用三言两语打发警察的问题。他这几天的行为把上校的女儿气得要死。当然,他对案情有他的说法,尽管只能是空谈而已。他属于书本上描绘的那种角色,逗人乐的地方多于烦恼人的地方。” “他的说法是什么?”我问。 “哦,满带劲的。”高建华说话时情绪不那么高。“要是他的说法能稍稍站住脚,哪怕站住脚十分钟,他就会成为值得称道的,有新闻价值的报导对象了。他说当他们在花园凉亭里发现上校时,上校还没死。是医生藉口把衣服割开,用外科医疗器械杀死的。” “我明白了,”我说,“我想上校是脸朝下平卧在地上的,像是午睡的样子。” 高建华继续说:“当我在许愿之石底下发现鲁园的尸体之后,整个事情就像被炸药炸开了似的。这太妙了,看那个无事生非的小子怎么说吧?我相信,洛秘书本来会把他的伟大想法在报纸上发表的,也许还会要求逮捕医生的。说来说去,还是书归正传吧! 我想鲁园自杀是仟侮。但是整个经过,他是怎么作的案,还是没有人知道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喃喃地说:“我想我倒知道了整个经过。” 高建华瞪圆了眼睛,望着我叫道:“可是,怎么呢?你怎么会知道经过呢?你怎么能肯定你知道的经过就是真相?你一直坐在20公里外的地方,写你的户籍报告。而你现在告诉我你已知道事件的真相了。如果你真地得出了结果,那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着手的?你知道的经过是怎样开始的?” 我突然跳了起来,激动得很不寻常。我喊出的第一声就像是炸弹炸了一样“那条狗”,我喊道:“当然是那条狗。如果你适当注意那条狗在河滩上的表现的话,你已经掌握全部经过了。” 高建华眼睛瞪得更圆了,“可是你以前告诉过我,我对狗的感觉是废话。狗与此事无关。” “那条狗和这个案子关系很大。”我说,“只要你拿狗当狗一样看待,而不是像上天审判人那样来看待它,你早就该发现事实真相了。” 我有点尴尬地停了一会儿,然后面带动情的神色,道歉说:“事实是我碰巧喜欢狗。 但我觉得,在人们对狗迷信而产生的耀眼光辉中,根本没有人真地了解可怜的狗。咱们还是从小事开始吧,从那条狗对律师的狂吠和对秘书的咆哮说起。 “你问我怎么能在20公里远的地方推测出事情真相。老实说这大部分应归功于你。 因为你把这两个人的情况介绍得很清楚,使我能知道他们是哪种类型的人。像雷怀远这样的人,经常皱眉头,忽然又会微笑。又好摆弄东西,特别是好摆弄脖子下面的东西。这是个容易局促不安的神经质的人。我相信,那个工作很有效率的秘书,是个容易激动又容易受惊的人,这些活跃分子经常是这样的。否则的话,他就不会在听到鲁珍尖叫的时候,把手在剪刀上割破,把剪刀掉在地上。 “狗恨神经质的人,我不知道神经质的人是否也会使狗神经过敏起来。或者是否因为它终究是畜生,就有点獚行霸道。或者是否因为它不受人喜欢而虚荣心受到了伤害(狗的虚荣心还是很大的)。这些都可能是引起狗反常的原因。但是,在可怜的黑夜对这两个人的敌对情绪中,除了因他们怕它而使它不喜欢他们外,其他什么原因都不存在。 “我知道你很聪明,没有一个有理智的人会嘲笑别人的聪明。但是我有时候想,你聪明过头,无法理解动物,有时又无法理解人,特别是在人的行动简直和动物一样的时候。动物是缺乏想像力,只讲求实际的,他们生活在一个按照规律自行其是的世界里。 拿这个案件来说,一条狗对一个人狂吠,而一个人从狗这里跑开。你还不至于头脑简单到看不出这样一个事实:狗狂吠因为他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逃跑是因为他怕这条狗。 他们没有其他动机,也不需要有什么动机。而你非得把心理奥秘加进去不可,认为狗有超自然的视力,是命运的神秘代言人。你非要认为那个人不是逃避狗的牙齿,而是逃避刽子手的搜索。如果你终于想通了,那么所有这些更深一层的心理奥秘就都是不可能的。” 第14页 “如果这条狗真的自觉认出了杀害它主人的兇手,它就不会站在那里汪汪乱叫,像在茶话会上对一个陌生人乱叫一样。它可能会扑向这个人的喉管。另一方面,你真地认为有一个人硬起心肠谋杀了自己的老朋友,然后走出去,在老朋友女儿和验尸医生眼皮底下,对老朋友家人微笑。这样一个人会因为狗对他叫,就悔之不及,躬起身子跑掉吗?他也许会像一些悲剧故事中所说的那样灵魂受到震动。但是他不会发疯一般地冲出花园,逃避明知不会讲话的唯一见证。人们只有在害怕狗的牙齿而不是灵魂受到震动的时候,才会认为这次游戏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它回来是要严肃地控告手杖的行为,这种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从来没有哪条高贵杰出的狗,遭受过一根老朽手杖的如此对待。” “啊?木棒怎么了?”高建华问。 “它沉下去了。”我说。 高建华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呆望。倒是我继续讲话。 “它沉下去是因为它不是一根真正的木棒,而是一根钢棒,棒身边缘扁平而薄,端头是尖的,这是剑杖。我想,从来还没有哪个兇手能把兇器这么神奇而又自然地销毁掉——把兇器在抛给一头狗的幌子下销毁在江里。” “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承认,“但即使是一根剑杖,我却猜不出他是怎么使用的。” “就在上次你开始讲案情的时候,你说上校死在花园凉亭里,我就有一种猜测。你说上校穿的是自上衣,我又有了一种猜测。但是由于医生验尸说是短匕首刺死的,这就使案情复杂起来,我的猜测和案情对不上号。因为上校送律师出凉亭之后,就一个人呆在凉亭里。花园里,住房里,众目睽睽,再没有一个人接近过凉亭。那么兇手是如何潜入凉亭用短匕首刺杀上校的呢?难解之谜就在这里。如果早想到兇器是双刃长剑,这案子可能早就解决了。” 我向后靠去,望着天花板,继续顺着我原来的思路说:“我把花园凉亭、白上衣和双刃长剑联想起来,又有了一种尚不能确定的猜测。但是,谁有这种机会和可能呢? 应该说任何人都没有。后来你说到你和两个年轻的狗从江边回来的时候,鲁园落在你们后边十几步,在树篱下面忙着点他的烟。我的猜测便又推进了一步。等我看到你画的草图之后,我的猜测就不仅是猜测了。因为鲁园所站的地方就是那个凉亭。除掉不可能的,剩下来的就是肯定的了。花园里没有一个人接近凉亭,外边你和鲁可始终在一起,所以不会是鲁可。只有鲁园那个时候落在你们后面,在树篱下面呆了一两分钟,只有他才有作案的机会。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长剑以及如何隐藏兇器。如今狗把这一环连接起来了。” 室内一阵沉寂,高建华默然无语,我继续说:“我听你说过,上校的遗嘱内容作了改动,那么我知道,这之后一个赌徒在彻底失败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干什么。但还是迟了。” 高建华几乎跳起来。他问:“他在那里怎么作案?” “像《黄屋》这类侦探小说中谈到的,说一个人被人发现死在无人能进得去的封闭房屋里。这些情节都不适用于现在这个案子,因为这是花园凉亭。我们谈到黄屋或什么屋的时候,意思是房间四面墙是相同的并且不能穿透的。但是花园凉亭就不是这样修建的。就像本案的这座凉亭,他的四周是由紧密交织的树篱修建成的,中间到处有很多空隙。上校坐的柳条椅,椅背上也有空隙。从你画的草图看,凉亭的枝条板墙靠树篱,柳条椅背又紧靠枝条板墙;从树篱外滑到柳条椅背的直线距离也就一公尺多点。 因为你刚才说过,树篱很薄,人站在树篱外边,从枝条叶丛的空隙中,可以很容易地看到上校的白上衣,就像一个白色靶子一样显眼。” 高建华微微颤抖一下说:“你是说鲁园在那里拔出剑来穿过树篱刺进那个白靶子。 这真是个奇特的机会,也是个突然的决定。此外,他不能肯定老头子是否把钱传给了他,事实上也没有传给他。” 布朗神父的脸色兴奋起来。 “你误解了这个人的性格,”我像透视过这个人似的,“这个人是属于胆大妄为的赌徒类型。在他的想法中,鲁新失宠了,老头子请了律师来,同时也请了鲁可和他。 老头子对他咧着嘴笑,热情地握手,钱肯定非他莫属了。问题是如何早点到手,以解燃眉之急,但他并没有为此预先设定计划。” “当他偶然在树篱外看到里面白色上衣身影时,好像全世界的金钱都在他眼前飞舞,使他慾火燃烧。魔鬼对赌徒说,有了这个机会而不敢利用的人是傻瓜。”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沉重,神色郑重地说: “现在,我们可以尽量想像那场面,好像我们亲眼见到过一样。他站在那里,为魔鬼给他的这个机会而头晕目眩。他抬起头来,看到许愿之石的奇异轮廓。那块大险岩,发发可危的悬在另一块上,像金字塔倒过来立在另一座塔尖上。也许这是对他的摇摇欲坠的灵魂的写照。你想像得出吗?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时刻,怎样去理解这样一种信号呢?这信号激起了他行动的念头,要成为人类的摩天大楼,就不要害怕有朝一日会倒塌。不管怎么着,他行动了。 第15页 “下一步困难是如何掩盖他的罪行。在随后肯定要进行的搜查中,被人发现一把剑杖,更别说是有血迹的剑杖,将会是致命的物证。如果他把它丢在什么地方,也会被发现,被追踪。即使往江里丢,这一行动也会引人注意,甚至怀疑,除非他能想出什么更好、更自然的方式来处理掉兇器。你知道,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很好的办法。他是你们三人中唯一一个戴手錶的,他告诉你们还不到回去的时间,并催促大家再向前走一会儿,而且开始给狗玩丢石子,丢木棒的游戏。他的眼光想必是十分阴沉地落在了荒凉的河滩上,然后才落到了狗身上。” 高建华点点头,沉思地望着空中。他的思路似乎飘回到了故事的不那么实际的部分中。 “奇怪,”他说,“这条狗还是与这个故事有关。” “如果狗能讲话的话,它本来差不多可以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我所有的抱怨是因为它不会讲话,你替它编写了它的故事。你让它用人和天神的语言讲话。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越来越注意到的一些事情的一部分。他出现在所有报纸、谣传、聊天、和口号中— —随心所欲,毫无权威可言。人们容易囫囵吞枣地接受这种、那种或者其他未经验证的说法。这些东西湮没掉一切固有的唯理主义和怀疑主义,像海洋一样铺天盖地而来,其名字就叫迷信。” 我突然站了起来,脸色沉重,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神情,我仿佛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似地继续道:“这是第一个结果。丧失常识,不能按事物的本来面目去看待事物。任何人谈论事物,都会弄出许多名堂,并且加以无限的延伸,看着像噩梦里的远景。狗是凶兆,猫是奥秘,猪是吉祥物,甲虫是护身符。从埃及和古印度的多神教里,提出所有这些破烂来,五色俱备。阿努比斯,还有各式各样的兽神:象啦、蛇啦、鳄鱼啦,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你们害怕这句话——他们成了人啦!” 高建华有点尴尬地站起来,似乎刚刚偶然地听到了一幕戏剧的独白。他对狗喊了一声,然后含含煳煳,满面愉快地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办公室。但他不得不对狗连喊两声,因为狗还纹丝不动地呆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就像那头狼望着圣方济各(义大利天主教圣人,圣方济各传教会的创始人)一样。 第四章 復活 更新时间2011-6-30 17:06:11 字数:6616 在剑圣祖镇发生的一件奇事轰动了这一鲜为人知的僻静的小镇。那里的人们曾经祈祷,乞求上天惩治兇手。终于,奇蹟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这一奇蹟是否就是上天赐于的呢?我们姑且不淡。 事件发生在2000的夏天。黄科桥先生居住在剑圣镇已有无数个年头了。他是镇上一位乡镇企业家,钱财满贯,颇受人钦羡的长者。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黄先生带着心爱的邻水狗开车离家,向江州市中心区进发。中心区离剑圣镇25公里里。他打算当日傍晚返回该镇。两个钟点过去了。黄先生的狗竟独个儿地奔了回来。黄先生和他随身带走的两只装满黄金的小手提箱级开走的车辆均已不知去向。那只狗已经受了重伤,浑身泥污不堪。 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自然会引起镇上居民的无比惊讶和不安。直至星期日早晨,黄先生仍然毫无踪影,杳无音讯。他的诸亲好友决定出外寻觅。 最后决定外出查找的领头人,当然是黄先生的挚友唐建华先生。镇上人都称他为“老好人”,因为他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好人”。他忠实厚道,笑容可掬,心地善良;他嗓音洪亮,双目炯炯有神,显得坦率和真挚,毫无丝毫矫揉做作之态。虽然唐先生在剑圣镇定居下来仅有六七个月,但他极其平易近人,深受人们的喜爱和尊敬。当然,他的外号的含义也有着某种推波助澜的作用。黄先生对他尤为好感,备加青睐。两人又是邻居,没过多久,他们就成了莫逆之交。唐建华并非富有者,平时颇为节俭,注意节约用钱。这也许是黄先生常常主动邀请唐建华先生作为座上客的部分原因。唐建华先生一天要去上三四次,中午常在黄先生家中就膳。两人在筵席间觥筹交错,劝酒畅饮,享尽了珍味佳肴。汾酒是老好人最喜爱的一种名酒。 一天,在喝完汾酒以后,我曾亲眼看到,黄先生在酩酊大醉之际,兴沖沖地在唐先生背后击了一拳,并且说:“老唐,你真是好样的;咱们萍水相逢,情投意合,确是人生一大乐事。你对汾酒爱喝如命,我要亲自为你订购一大箱上好的山西汾酒,而且是市场上价格最昂贵的一种!你不必吐露任何谦逊之词,事情就此决定下来了。你等着吧,不过,总得候上一二个月,才能把酒运抵此地。” 慷慨大方的黄科桥先生对于手头拮据的好友唐先生的关怀备至,解囊相助,确实是前所末有,闻所末闻。 直至星期日早晨,黄先生仍然毫无音讯。老唐眉字紧蹙,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几乎到了精神崩溃,万念惧灰的地步。他早已获悉车上的两箱金银首饰下落不明;狗的前胸有着两个弹孔——子弹从一端穿进,并从另一端飞了出去。但这未能使这只狗顷刻殒命。 “我们还是耐心地等待吧。黄先生一定会回来的,上天会保佑他的!”唐建华先生一开始就坚信这一点。 第16页 可是,黄先生的年轻侄子黄镇西则竭力反对等待。这样,老好人先生未曾坚持己见,同意立即出发搜寻。 黄镇西和老好人共居一处已有很多个月。小黄先生放荡不羁,常常聚众玩牌,酗酒生非,寻衅滋事。因为他是企业家先生的嫡亲侄儿,邻里诸亲只得让他三分,不敢惹他。当小黄先生提出“要去寻找尸身”时,大家只能唯命是从。就在此时,老好人先生提出了一个令人值得深思的问题:“您怎么会知道,您的叔叔准已经死亡了呢?看来,您对您叔叔的意外知之甚多哪!”是呀,黄镇西怎么会断定他叔叔已经死去了呢?众人在七嘴八舌地轻声议论着。 由于小黄先生对唐先生的提问缄口不言,不予理会,两人之间开始了恶声恶语。对此争吵,人们根本不以为意。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冤家对头,这次又狭路相逢了。黄镇西一向是个孤家寡人,他对于他叔叔和唐先生之间的深情厚谊恨之入骨。在以往的一次争吵中,黄镇西把老好人一拳击倒在地。唐建华从地上爬起后,拍掉了身上的尘土,只是说了句:“我会永远记住这一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人们深知唐先生是个宽宏大量,非一般见识之人。 刚才我插叙了一段小事,现在又该回到正文了。经过众人商议,小黄先生最后提出,搜寻工作应该在周围各处全盘铺开。剑圣镇和中心区之间的一大片田野和树林的伸展范围将近15公里。小黄先生坚持搜索其间的每一个地段。 可是,老好人先生却持不同看法。他也许要比年轻的小黄先生更加才华横溢,老谋深算。他以一种果断而又正直的嗓音侃侃争辩着:“这种做法似乎大可不必。黄先生驾着车驰向江州城中心区。他怎么可能老远地偏离道路呢?我们应该仔细地搜索靠近道路的两旁地段,尤其是在灌木丛、树林和野草之中。诸位是否认为这样做更加合适些呢?”压倒多数的人贊成此举。这样,他们在唐先生的带领下开始了搜索。他们没有在偏离道路很远的地区寻找。唐建华带着人们寻觅了不少暗黑角落和崎岖小径。他们接连查找了四天,结果一无所获。 我这里说的“一无所获”,是指未曾找到黄科桥本人或者他的遗体,但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些搏斗的痕迹。他们沿着车轮的痕迹向前搜寻,在拉剑圣以东长约4公里处,经过几处转弯抹角的转悠,终于抵达了一个污水塘。那里存在着明显的搏斗痕迹,痕迹一直伸向了水塘之中。我和杨所长赶到了现场,随后我们运来了工具,抽干了池塘里的污水。在池塘底下,我们发现了黄先生的白色轿车,车的前排座椅上有一件黑色的t恤。虽然t恤上面血迹斑斑,破烂不堪,在场的人们不难认出,此t恤是黄镇西先生的。他在星期六那天,也就是他叔叔进城的那天,还曾穿用过,这件t恤是lv品牌的,是老黄先生出国给他带回来的礼物,镇上的其他人是不会有这样昂贵的衣服的。可是在此以后,再也未见他穿过那件t恤。此时的情况对黄镇西异常不利,他张口结舌,不知所措,脸色显得苍白和阴沉。他仅有的二三位朋友也都不屑一顾地背向了他。可是,老好人先生却走近了他,并站到了他的跟前。 “我们不应该仓促地作出任何结论,”唐先生说,“各位都很清楚,对于我同小黄先生之间发生的不偷快事件,我早已不以为意。我从心底深处原谅了他。现在对于水塘底下的这一发现,我坚信小黄先生会解释清楚的。我当然应该帮助他把此事搞清楚。他是我的那位可伶的挚友老黄先生的侄子,唯一的亲属。从他叔叔的立场出发。我现在应帮助他解决此事。”老好人讲的每一句话,都体现了他的善良友好,直率爽朗。不过,他的讲话中也多次提及了黄镇西是黄科桥先生所有家产的唯一的继承人一事。 当时在场的人们立即意识到。如果黄科桥确已死去,那么黄镇西就能合理地继承那位老人所有的钱财!这时,杨所长就不由分说地把黄镇西拷了起来,带往镇上。在回镇的途中,我无意中发现唐建华先生在路边似乎又拾到了一件东西,他瞥了一下此物,就迅即塞向口袋。他的举动仍然让旁人见到了。在众口同声的要求下,他只好把此物拿了出来。原来这是一把正宗瑞士军刀。当时在剑圣,只有黄镇西备有此刀,标志着他姓名拼音的缩写字母h.z.x还清晰地刻在刀柄上! 似乎真相已经大白了。黄镇西谋杀了他的叔父!其罪恶目的当然为了早日攫取遗产。此时已经无人再愿意进一步搜索了。几个小时以后,黄镇西已被押送到了剑圣镇派出所。 杨所长审问黄镇西:“您的叔父失踪那天早晨,您上哪儿去了,小黄先生?” “我当时正在树林里打麻雀。”黄镇西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这一毫不掩饰的答语使人们惊讶不已。 “你当时带枪了没有?” “当然带了,带了我自己的汽枪。” “你在哪个树林狩猎呢?” “就在去江州中心区道路旁的几公里里处……” 黄镇西所陈述的去处距离那个污水塘确实很近。杨所长随后要求唐建华描述一下寻获t恤和瑞士军刀之事。唐建华先生黯然泪下。他悽惨哀伤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并接着说:“对于小黄先生与我的私仇,我早已不予介意,并且宽恕了他。如果警方要我提供进一步的证据,我还能作证……”老好人先生伤心地掏出了手帕,擦着泪水,“我曾今听老黄先生字一句、有板有眼地对他的侄子说,‘侄儿,我死后,你将得不到我的任何遗产!你听见了吗?我一点儿也不给!我准备立个新的遗嘱。’” 第17页 “这是真的吗,黄镇西先生?”杨所长问。 “是的,确实如此。”黄镇西直截了当地回答又使在场的民警吃了一惊。 就在此时,传来黄先生的爱犬伤重死去的消息。唐建华先生解剖了死狗,并在死狗的前胸找到了一颗**子弹。这颗子弹的体积较大,是用来射击大雁用的。警察随后查验了镇上所有的气猎枪,发现此颗子弹只适用于黄镇西先生的猎枪。情况看来已经昭然若揭。黄镇西先生被关进了看守所,等待着检察院起诉之日的到来。老好人先生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着,希望派出所给予年轻的黄镇西以从轻处理,他愿以身担保。结果当然无济于事。 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唐建华先生意外而又兴奋地收到了山西一家酿酒公司的来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唐建华先生: 约在一个多月以前,我们收到了黄科桥先生的一个订购函件,要我们为您寄送一大箱高级汾酒。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我们已经把一大箱精制的山西汾酒装车运出。在您接到此信不久,箱子将会抵达贵府。请您转达我们对黄科桥先生的最诚挚的问候。我们愿意永远为您效劳。 您最真诚的太原酒业有限公司全体同仁,6月21日,于太原。 註:箱内共装山西汾酒六十瓶。 自从黄科桥亡故以后,老好人先生已经滴酒不沾,现在他却认为,在经过一番折磨以后,这些酒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他对此当然兴奋极了。唐建华马上请他的左邻右舍,好友亲朋于第二日傍晚光临他处,准备开怀共饮。他并未挑明酒为何人所赠,只是谈及是他自己订购而得。 翌日傍晚6时许,老好人先生屋子里宾朋满座,晚宴即将进行。我当时亦在人群之中。大厅里陈设华丽,五光十色,宴桌上菜餚丰盛,香味满溢。人人对此称羡不已。可是,箱装高级汾酒一直到8时许才抵达。酒箱一到,宾客们一起动手搬取那只笨重的大箱。我也参加了搬箱的行列。大箱子很快被搬进了宴会大厅。在这之前,唐先生已经用别的好酒和宾客们大杯畅饮,约有九成醉意。此时他已面色绯红,满嘴酒气,说话哆嗦,走路踉跄。酒箱一进大厅,他就摆开双腿端坐了下来,并高声宣布:“诸位安静,安静!我的精制山西汾酒已经抵达敝舍大厅!”接着,他把一些开箱工具交给了我。我当然欣然从命。我用鎯头和钳子轻轻地、缓慢地敲掉了箱盖上的一只只铁钉…… 就在此时,箱盖子突然蹦飞得老远。从箱子里勐地跳出了一个满身沾满血迹和污泥的死者。人们一眼就认出来,那位死者就是可怜的黄科桥先生!死者背靠着箱子边缘,正好同老好人先生相对而坐。一阵阵触鼻的血腥味瀰漫开来。大厅里顿时烟雾缭绕,灯光随之显得黯然无色,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人们惊慌万状,满腹疑惑,面面相觑。原来笑语喧譁、杯光酒影的大厅顿时显得恐怖悽惨,鬼泣神惊。死者哀伤的双眼直直地盯住了古德费洛先生。接着,被害者开始说话了,话语中充满血泪,满怀惆怅,但声音清楚明确,低沉缓慢,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你——就是杀人兇手!我要你偿命!”死者语毕,就顿时倒在大箱子的边缘。 我简直很难描述当时的情景。死者话毕倒下后的一瞬间大厅里顿时人声鼎沸,乱成一片,宾客们都似发疯般地逃出门外,跳出窗子。有些人由于惊吓过分,顿时晕了过去。但过不了多久,人们的情绪又开始恢復了正常,双双目光怒射到了唐建华的身上。 唐建华先生浑身瑟瑟发抖,双唇直打哆嗦,像一尊塑像似地僵坐在椅中。他的慌乱失措的眼睛好像已经看清楚了藏在自己罪恶的心灵深处的那颗毒瘤。蓦地,他的双眼似乎闪发出了光采,他从椅子中一下子跳了出来,扑向了倒在箱边的黄先生的尸体,嘴里不停地向死者忏悔着罪恶。大厅里所有的宾客都在倾听着杀人犯的自白。唐建华交代了整个谋杀犯罪的过程…… 下面就是唐建华在派出所里的供词的主要内容: 在那个星期六的早晨,唐建华先生骑着自己的摩托车紧跟在老黄先生后面出发了。在树林的污水池附近,他先假装有事,叫停了老黄的车,将老黄骗下车,紧接着他用随身携带的**枪托勐砸黄科桥的头部,置他于死地。他随后取走了黄先生随身带的两箱金银首饰。当时黄先生的邻水狗扑下车,想攻击唐建华,老好人开枪将其击倒,狗已经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唐建华以为它必死无疑,就把它拖到了灌木丛中。接着,他把老黄先生的尸体放在自己的摩托车之上,并把尸体转移到了离路边相当遥远的一个小树林里隐蔽起来。当晚,他又偷走了小黄先生的t恤、瑞士军刀和一颗大型子弹。他随即把t恤和瑞士军刀放到了易被发现之地点,以后利用为死狗解剖之机,佯称发现了一颗子弹,以此混淆视听,达到隐瞒罪行、借刀杀人的目的。 唐建华的忏悔之词接近尾声时,他已浑身瘫软,两眼无光,声音显得嘶哑虚弱。他颤颤巍巍地挣扎着站了起来,伸出双手向墙璧处扑去。可是,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我在开始讲述本故事时说过,这是一件轰动剑圣镇的奇事。至今,那里的人们仍然认为是一个奇蹟!唐建华在被杀者面前的忏悔来得正是时侯,它使即将走上法庭的黄镇西先生免于被诬陷。 第18页 读者现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难道黄科桥先生被杀后真的一度起死回生,返回人间,钻在酒箱里面,从而利用宴会之机,揭露兇手吗?事实当然不是如此,也绝不可能如此!安排这一事情的经过者,不是别人,恰恰就是我本人。 我心里非常清楚,老好人先生挨了黄镇西一拳以后,是绝对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的。那次争吵时,我正好在场。老好人先生从地上爬起来时的那种狠毒的目光和咬牙切齿的神情对我来说记忆犹新。我当时自忖,他根本就不会宽恕黄镇西先生的。别的人认为老好人善良、忠厚,我却认为这有违人的本性。我觉得他总有一天要报此仇的。 在搜寻失踪者的过程中,老好人竟然发现了那么多“罪证”,尤其是从死狗的前胸取出了那颗大型**子弹,更使我疑窦顿生。上面已经提到过,子弹是从狗前胸的一端穿进,从另一端飞出。可是,老好人居然在解剖时从马胸又发现了一颗子弹!这是从哪儿来的子弹呢?无可非议,这准是老好人先生另外搞来的。此后,我花了几乎两个星期的时间,到处搜寻黄科桥先生的尸体。我当然不会在道路附近寻找,而是在离道路较远的偏僻之处查觅。我终于在一个小树林里的枯井中发现了尸体。随后,我通知了渡口区刑警支队的师兄高建华,同时告诉他一定要注意保密。刑警们秘密的来到现场取了证,然后将尸体悄悄的运到了刑警队的停尸房。我在高师兄的配合下说服了刑警支队的支队长对发现尸体的信息保密。 我将自己对案情的分析告诉了支队长,支队长贊成我的分析,但指出这些分析只是猜测,缺乏证据的支撑。兇手异常狡猾,没有留下生命直接证据,同时尸体被遗弃太久,许多证据已经自然流失了,除非兇手亲口认罪,否则我们真拿兇手没有办法。在这位支队长很为难的时候,我向他提出了一个超越常规的冒险方案,我用心理学的原理向他解释这个方案,一个正常人在经歷了灾难性事件后很可能会产生一系列的应急反应,在其不经意间再次重现该场景,人不由自主的会产生应激反应。我也告诉了支队长这个方案的后果,如果成功自然不必说,但如果失败,他和我的前途也就完了。支队长想了一晚上,咬牙答应了我的方案。当然,这一结果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通过平时我和支队长的接触,我了解到他是一个胆汁质气质的人,不缺乏冒险精神。 下面的安排当然是清楚不过的了。我记起了老黄先生曾经对老好人作过的许诺,要赠送他一大箱名牌的山西汾酒。一天深夜,我和刑警们特地购买了一根约一尺长的坚固的钢丝弹簧。我把弹簧的一头固定在尸体的颈部,接着就把尸体放进酒箱之内,并把尸体捲曲起来。这时,系在尸体上的弹簧也随之捲曲起来。捲曲后的尸体已经高于酒箱的箱盖。由于弹簧的弹性极强,我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箱盖紧紧地压住酒箱。我的身子随之坐到了箱盖之上,并在箱盖周围钉上了数枚铁钉。对于以后将会发生的情况,我是坚信无疑的只要酒箱盖子一揭开,由于弹簧的强大弹力,盖子将会飞得老远,尸体也必然会从箱子中跳将出来。 我还以酿酒商的名义给唐建华写了一封信。我暗中指使我的师兄高建华在唐建华举办大型晚宴的8点钟光景把箱子运抵他的宅邸…… 黄先生的说话声“你就是杀人兇手!我要你命!”当然不是出自于死者之口,而是我经过无数天反覆的练习,模仿黄先生的声调说出的。由于当时大厅中一片惊恐、不安和混乱,加上老好人已经喝醉,而且心中有鬼,我又紧靠在死者附近,使得这一模仿秀获得了空前的成动。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坚信,这是死者亲口说出的话语。大厅里散发出的血腥昧,是我预先放在酒箱中的一种能挥发出类似血腥味的药水。至于瀰漫开的阵阵烟雾,是我偷偷地把点燃着的捲菸掷到事先放在桌下的一个生烟物上引起的。 老好人在忏悔悔自己的罪行时,我并不感到吃惊,因为这是我事先估计到的。 黄镇西先生回到了剑圣镇。他已宣判无罪释放,恢復了一切自由。他继承了黄科桥先生的所有家财,因为黄科桥生前未曾来得及立下新的遗嘱。年轻的小黄先生从这一不幸的事情中幡然醒悟,他立志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从此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第五章 消失的小红帽 更新时间2011-7-1 11:43:09 字数:10902 在破获“鬼杀”案后,我是心理医生的消息在小镇上不胫而走,镇长找我谈了话,我表示我虽然有国家二级心理谘询师资格证,但没有多少的经验。镇长不在乎这些,他认为镇上的村民是好煳弄的,有无效果不关他的事,关键是他急需填补镇上的空白。他在镇政府办公楼里给我找了一个房间,挂上心理谘询实的牌子,然后给我安排了两个工作人员,并以镇党委的名义命令杨所长必须支持我在工于时间到镇上主持心理谘询工作,于是这个草台班子就如此匆匆上马了。所长似乎对我有了一些意见,但因为镇党委压在头上所以他也不好说,但从此以后,他对我比较冷淡,所里的一些案子也不让我参与。 正因为当初我是那个地区唯一心理医生的身份才让我给捲入了这个案子里。我接到民生村一位寡妇周小英的电话,说她的小儿子刚从学校回家,样子很奇怪。那年夏天我们碰到几起儿童应激性心理障碍的病例,虽然我知道很多家长很可能是在杞人忧天,但还是觉得我该到那里看看孩子,看看是什么问题比较好。我收拾好我的心理治疗仪器,驾着我那辆桑塔纳往民生村开去。 第19页 民生村原先叫野猪山,当年在剑圣镇一带偶尔还看得到野猪。那里一向是这个镇的“后端”,是家道小康的人会避开的地区。在民生村就连农地也是次级的,2000年秋天,还住在那里的只有四十多户人家。周小英尽了全力来耕种她丈夫留下的田地,但更多的农户根本连务农的表面功夫也不做。在村里也有我凭警察的直觉认为很古怪的人,其中一户住的是一个隐士,从来没人见过他,另外一个则是个云南人,大家都怀疑他用一个藏起来的蒸馏器做私酿的酒。 我把车转进周小英院外那条满是辙痕的车道时,她由屋里出来迎接我。“我发誓我搞不懂那小孩子到底是怎么了,罗户籍。他今天从学校回来好像因为什么事情怕得要死。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事,反正他不肯告诉我,我不知道他是病了还是怎么样。” 罗勃是她的独子——瘦小的九岁孩子,已经有了多种孩童时期容易生的病。我在谷仓后面找到他正在朝什么我看不见的靶子扔石头。“你好,小伙子”我叫他道,“有点不舒服吗?” 他转开了身子。“我没事。” 可是他脸色苍白,在我碰到他脸上湿冷而黏的皮肤时,他打了个寒颤。“有什么问题吗?你吓到了,是不是?是放学回来的路上发生什么事吗?”我知道他放学回家的路上要经过民生村另外两户住了人的房子,说不定在哪一栋房子那里有什么吓到了这九岁的小孩子。然后,我也想起他父亲在去世之前的精神失常。难道说罗勃也开始胡思乱想了吗? “没什么,”那孩子含煳地说了一声,又开始扔石头。 “有谁吓了你吗?威胁你?” “没有,”他迟疑了一下,“是蒙辉的事。” 我想再摸他一下,可是他让开之后就跑掉了,一路朝野地里跑。我知道我是绝对追不上他的,所以我转身走向他母亲在那里等我的农舍。 “他似乎是受到很大的惊吓,”我告诉她,“可是他应该很快就没事的,这种年纪的孩子都一样。到明天早上看他的情形再说。如果还是有问题的话,再打电话给我。”民生村的农家在前年才有共用的电话线连接到镇上,不过大家都知道隐居的老乔拿了支猎枪不许电话公司的人靠近他家。 “谢谢你跑一趟,罗户籍,知道没什么严重的事,我就放心了。”她在围裙口袋里摸索着。“我该付你多少钱?” “还不用付钱,镇上的心理谘询所是公益性质的。” 罗勃又出现在谷仓旁边,大概是要看看我走了没有,我向他挥手道再见,上了我的车。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可是我觉得我该去和蒙辉谈谈。 蒙家和周小英母子不一样,他们住在剑圣镇比较富裕的地方,有十来亩地的牧场。蒙天方在镇上的地位相当于一位企业家,大部分时间和其他的农场企业家还有储蓄所的经理在一起,而由他雇的工人来餵牛挤奶。蒙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到市区去上学了,小女儿才四岁,所以只有蒙辉在镇郊那一间乡村学校上课。 蒙辉是个很活泼的十岁孩子,一头漆黑的头髮,常带一顶红色的阿迪达斯棒球帽,还配上满脸雀斑,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从马克·吐温的书里跑出来的人物。我把车开到他家停下来时,几乎以为会看到他在粉刷篱笆,可是我看到的却是杨所长那部我很熟悉的蓝色警车。 我顺着步道走到大门口时,所长本人出现了。 “你来干什么,小罗?”他问道,“有人打电话叫你来吗?” “不是。出了什么事吗,杨所?” “你最好赶快进来,说不定你能帮帮蒙太太。” 我走进客厅,发现那位女士正泪流满面,蜷卧一张有花椅套的大椅子里,她的丈夫正在安慰她。“怎么回事?”我问道,“小辉出了什么事吗?” 那孩子的父亲瞪着我说:“他被绑架了。” “绑架?” “他就在李老师眼前的学校操场上失踪了,现在有人来要赎金。” “有勒索的信吗?” “是打电话来的——一个我从来没听见过的声音,说他们要五万块钱,否则就要小辉的命!”他的声音哽咽,而贝蒙太太又哭了起来。 “该死的!”杨所长怒吼道,“剑圣镇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你什么时候必须付赎金呢?”我问道,希望用谈话来让他们镇静下来。 “他们说他们会再打电话来。” 我转身对杨所说:“要追查电话应该没问题,我同学王兰在市局技术监控处,一定知道是谁打的。” 他点头表示同意。“我会去查一下。” “我会去学校找李老师谈谈,”我说,“我想知道失踪的经过。” 有几位街坊邻居来陪蒙天方夫妇,我开着我的车到坐落在小山丘上的学校去。我不知道下午四点钟了,李老师是不是还在那里,可是她的家离学校不远,走走就到了,我想两个地方里总有一个能找到她。 虽然改革开放后在镇的另外一头建了一所新的中学,但小学生仍然到独立于民生村不远一处高地上的那间传统的乡村小学就读。李老师是位寡妇,她丈夫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死了。她对三十八个学生的教导,坚守着社会主义生活的现实面,教他们将来到江州市区或甚至到北京、上海可能面临的生活形态。她每天要检查所有孩子的指甲,还有他们必须做到的卫生习惯也都列表查核。 第20页 我到学校时,她仍然在那里,正在努力地想关上一扇大窗子,那根木头的撑窗杆弯曲得几乎快折断了。 “来,我来帮你弄,”我走进门去说道。 “罗警官!你吓了我一跳。”她脸上有点发红,把杆子递给我,她仍然是个很动人的女子,虽然丧偶多年的岁月痕迹也开始显露出来。 我关上了窗子,把杆子放在角落里。“我是来调查小辉的事的,”我说。 “蒙辉!你们找到他了吗?” “没有,有人打电话到蒙家,说他被绑架了。” “哦,不可能吧!不可能——剑圣镇不会有这种事的!”她跌坐在身边的一张椅子上,“我敢发誓,他离开我的视线不到几秒钟,不可能有这种事。” “你能不能把出事的经过情形跟我说说。” “根本没出事——问题就在这里!在下课休息的时候,蒙辉在外面和其他的男孩子一起玩耍。他们避开女生——你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是怎么样的——可是他们好像玩得很开心,就和平常午休时候一样。他们到底下张老三的篷车那里买零食,又回来盪鞦韆,或是互相追着跑来跑去,就是小男生玩的那一套。我记得看到蒙辉在盪鞦韆,他带着红色的帽子,我的学生中只有他有这种颜色的帽子,我以前从来没看到他盪得那么高过,看起来就好像他要一路盪上天似的。我只把视线转开了几秒钟,去打铃叫他们回到教室里面来,等我再望过去的时候,鞦韆是空的,轻轻地来回摆盪着,好像刚有人下来,等他们排队进来的时候,蒙辉不在队伍里,哪里都找不到他,罗警官!” “说不定他又跑下去买零食吃了。 “不会,不会。到那时候,张老三都离开足足有十分钟了,路上并没有别的人。我在这里两边都能看得很清楚——你自己看看嘛。除了那棵挂了两个鞦韆的大黄角树之外,甚至连一棵树也没有。’’ “还有别人在盪鞦韆吗?” “没有,只有蒙辉一个人。我找过了树后面、外面的办公室,再绕到学校的另外一边。我让所有的孩子去找他——可是哪里也找不到。” “他想必是走远了。” 她跺着脚。“不可能的,罗警官!我告诉你他是在鞦韆上,然后下来,前后一共几秒钟,我站在门口,不管他到哪里,都不可能不让我看到!至于说绑架,哎!有谁能抓得到他呢?在这小山上整天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大人,而其他的小朋友一个也没有少。他既没有一个人走掉,也没有人来把他带走。他就那样——消失了!” 我走到外面,抬头去看那棵橡树,然后拉了拉绑在鞦韆板两端的那两根绳子。“他有没有可能爬上树去了?” “怎么爬上去?最靠近的一根枝桠也至少在十米的地方。” “你说他盪得很高。” “他没有从鞦韆上跳到树上,也没有攀着绳子上去,那样的话我会看得见的,其他的孩子也会看得见。” “你认定他失踪了之后怎么办了呢?” “他过了一个钟点左右还没回来,我就派打电话报了警,同时通知了家长。” “罗勃怎么样呢?” “那个小男孩?他怎么了?” “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想所有的小朋友都很不安,我并没有特别注意。” “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最近有什么人在学校附近徘徊吗?” “没有——什么人也没有。’ “来吧,”我说,“我开车送你回去。” 虽然她家不过几百米远,她还是向我道谢而接受了。我想去那里是有原因的,因为那是离这所学校最近的一栋建筑物。我以为蒙辉可能就在那里,可是我失望了。我送她进去时,那个地方是空的,蒙辉仍然是失踪人口。 杨所长比我先回到蒙家的牧场。我把车停在他的车后,匆匆进去。“我们追查到那通电话了,”他闷闷不乐地告诉我,“你的同学王兰查到那是从汪家——就是民生村那个云南人——那边打去的,她同时告诉我他很少打电话,而且以前从来没有打到蒙家去过。” “你认为那个孩子在那里吗?” “还能在哪里?我不想大白天冒险上去,所以我们等两个钟头,到天黑了再说。然后我带民警去攻坚救人。” “听起来很简单,”我同意道。可是这件事让我觉得很不对劲,那些绑匪可能愚蠢到从他们自己家打电话要赎金吗? 但是这个消息似乎让蒙天方夫妇的精神大为振奋,对这一点我倒是觉得很感激的。事实上,我正准备再离开那里的时候,电话铃连续响了两声。 蒙辉的父亲抓起听筒。“餵?餵?” 因为他并没有把听筒紧贴在耳朵上,所以我能听到孩子充满恐惧、又高又尖的声音,我沖向前去,赶到蒙天方身边,比他的妻子和杨所长还快得多。可是现在那孩子的声音已经换成另外一个沙哑的音调。“这只是让你知道他真的在我们手里,除非你很快就准备好五万块钱,否则我们就会……………。” 第21页 “我——储蓄所要到明天早上才开门呢。” “他们会特别为你开门的。今晚就把钱拿到你家里,我们会再打电话来给你指示。” 电话挂断了。蒙天方等了一下,然后把电话放回去。“我的天!”他咕哝道,“他们会杀他!” “我们会想办法让他们杀不了的,蒙先生,”所长对他说,“哎,你可别担心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认为他们把他关在汪国兴的农舍里吗?” “当然啦!不过我会再找王兰查一下。”他拿起电话,很快地找到王兰。“珍妮吗?我是小波的所长老杨,最后这通电话是哪里打来的?”他听过她的回答,然后说:“很好,王兰,干得好。” “又是汪国兴那里?” 杨所长点了点头。“她这次她监听了电话,听到那小孩的声音。” “可是她听出是汪国兴的声音吗?” “你听到了——但她以前没有和汪国兴接触过,只能确定是一个男性伪装了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件事整个看来太轻易了。” “不能让兇手伤害小辉”,蒙太太喘息道,“不要,不可以那样!” “抱歉,”杨所长含煳地说,“我们很快会行动的。” 我看得出蒙辉的母亲就快要昏倒了,我把她扶到起居室,那里有张长躺椅,就让她躺了下来。“你需要吃点安眠药,如果你觉得对你有帮助的话……”我建议道。 “不要,不要,我得醒着等小辉回来!” “目前你什么也做不了呢,蒙太太。” 即使是在这么大的压力下,她还是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儿子那头乌黑的头髮显然是从她那里遗传来的。“如果我不省人事的话,那就真的什么事也做不了。” 和她争辩也没有用。“反正尽量多休息,等下你还会需要体力的,等他们放了小辉之后。” “你想他们会放了他吗?你想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绝无问题,”我说,尽量让自己说来很有信心,“现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今天蒙辉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戴着红色的棒球帽,棕色的裤子、条纹的衬衫还有领带,就跟别的男生一样,除了大热天之外,那位李老师坚持要他们打领带。” “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是谁?” “并没有特别要好的,不过有时候放学之后他会跟住在民生村周小英家的孩子一起玩。”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你别紧张,蒙太太,我们会替你把小辉找回来的,我答应你。” 我离开了蒙家的牧场,把车子在几条小路上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看到了张老三的篷车。张老三是个沿街叫卖的行商,在乡间小路上已经是大家熟悉的身影,他卖的是家庭日用品和孩子们吃的糖果,甚至会替那些丈夫忙着下田的农家主妇做点整修的小工作。他那辆马拉的篷车侧面只写了他的名字——张建伟——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他卖的东西有哪些。再说,要把他篷车里的货品全列出来的话也写不下。 张老三有一个儿子,和蒙辉年纪差不多,不过从来没有人听说过张老三的妻子在哪里。我开车赶上那辆篷车时,还能看到张老三家的男孩子坐在他父亲旁边的座位上。他看到我把车停下,就跳了下来,跑过来看我那辆桑塔纳,所有的男孩子都喜欢这样的。 “晚上好,张老三,”我大声叫道,一面往篷车那边走去。天其实还没黑,可是在北山镇只要一过六点钟,就算是晚上了。“今天还好吧?” “差不多,”那个行商说着,从他的座位上爬了下来,“每年这时候,每天每天都差不多一个样子。” “你听说蒙家孩子的事了吗?” 他点了点头。“我刚去民生村,周寡妇告诉我的。对这个小镇来说真是件可怕的事,会住到这里来的人,就是要避开大城市的犯罪。” “你的孩子跟蒙辉是同学,对吧?” “一点也不错,”那个行商搔了下他长了一天的鬍子,“张克,过来跟这个人说说话。你今天在蒙辉失踪之前有没见到他?” “当然见到了,你也看到他呀——他在吃午饭的时候还到篷车这里来买了点糖果。” “我现在想起来了,漂亮的小男孩,在人群里很显眼的。” “他向你买了点糖果?”我问张老三。 “一点也不错。” “然后呢?” “他和张克跑回小山上,我看了他们一阵,看到他们开始盪鞦韆,然后我就动身了。” “所以他失踪的时候你不在那里。” “不在,我早就走了。” “在路上有没有见到别人呢?或者是另外一部篷车?” “一个人也没有。” “张老三,我刚去和李老师谈过。她说蒙辉先是在盪鞦韆,然后就不见了。她说他不可能到什么她看不到的地方。” 第22页 那个卖杂货的耸了下肩膀。“也许他到外面那间办公室去了。” “她找过那里,她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要是他跑下山的话,她会看到的,她很肯定。” “哎,他绝对没有给飞机绑架走了。” “不错,”我同意道。我在暮色中望着在民生村上的几栋房子,想到杨所长和他要突击王国兴家的计划。突然之间,我有了个主意。“张老三先生,你有没有找过住在那上面的那位隐士?” “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觉得他大概没住那里了吧。” “我们能不能上去看一眼?” “现在去?” “现在就去。” 我爬上堤利先生旁边的座位,张克打开后面的车门,爬进篷车后面。我的汽车停在那里很安全,而且我知道坐张老三的篷车上民生村去,比较不会引起注意。 等我们到那位隐士家时,天已经黑了,张老三敲响他车上的小钟,叫道:“家用品、糖果、锅碗瓢盆、磨刀子、修理门窗、电器!” 最后那一点似乎毫无必要,因为没有电线通进那位隐士的家。这个隐士有个名字——乔许,可是几乎没人这样叫他。他只是剑圣镇的隐士,谣传他可能是特殊时期时期从新疆逃回来的知青,精神上受到过创伤,一直躲到现在。 我跑到张老三篷车的另外一边,藏身在长草里,我可不想被窗子里伸出来的猎枪给打上一枪,不管在那里的是那个隐士,还是我认为可能躲在那里的绑匪。我小心地绕了很大一个圈子到了后门口,很意外地发现后门没锁。我慢慢地推开门,用手撑地跪着爬了进去,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借着仅剩的一点天光来找路,我很快地站了起来,穿过几个散落着破烂家具、骯脏盘子和满布灰尘的报纸的房间,我捡起的一张报纸还是一年多以前的,看来这位民生村的隐士最近都没有访客上门。 我打开通往地窖楼梯的门,这下真闻到了那股恶臭味,我做警察已经久到足以分辨出这是死亡已久尸体的臭味。老乔许蜷伏在楼梯底下,他是几个月前从楼梯跌下去死在那里的。这里没有绑匪——只有一个独居老人,一个人死在这里。 在外面,张老三又开始敲钟——好像在叫我。我走出去,而他跑了过来。“在汪国兴家那边出了什么事。我好像听到一声枪响。” “留在这里,”我对他说,“我去看看。” 穿过田地到汪国兴住处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跑到半路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看到所里的车停在满是辙痕的车道上。那里有些动乱,还有很多人在叫喊,但杨所长似乎已经控制了整个局面。他站在他车灯的亮光中,拿着一把64式枪,笔直地指着王国兴。那个年轻的云南人两手高举过头地站在那里。 “你好,小罗,”所长向我招唿道,“你正好及时赶到。” “你找到那个孩子了吗?” “呃,没有。可是我手下还在搜查那两间房子,他一定是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我们已经找到两三箱私酿的酒。” 汪国兴想把手放下来。“太侮辱人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绑架案,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孩失踪了!” “绑匪用的是你的电话,”杨所告诉他。 “不可能!” 钱芳从谷仓里出来,晃着一把手电。“那里什么也没有,杨所,只有些铜管子和几个大桶子.看来他有时候还在做点私酒。” 汪国兴往前走了一步,杨所长用枪戳了他一下。“如果你不想送命的话,就站着不要动!我们要把你带到所里去问话。” 我给他上手铐的交给其他同事的时候,我把我在那隐土家里所发现的事告诉了杨所长。“你想是有人杀了他?”警长问道。 “没有这种迹象。像他那个年纪的人可能因为头晕而从楼梯上跌了下去,然后没法起来,那样死法真不好过.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到那里去干啥?” “王国兴的地方未免太明显了,让我想到绑匪可能是在附近什么地方,插进王国兴的电话线里去传讯息,隐士住的那里看起来最有可能,可是我错了。” 杨所长哼了一声。“还有啥好主意吗?” “只有一个。” “啥?” “也许王兰在报那几个电话的来源时说了谎。” 杨所长派了两名同事到隐士的房子去,而我先拿回我的车子,再跟在他后面,随他把王国兴回镇上派出所。杨所长把他关进一间牢房,答应他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我们两个开车到市局去找正在值班的王兰。 她是那种柔美的年轻女孩,性格很活泼,一起读书的时候酒量就很好。我喜欢她,她也不时地会来找我喝酒泡吧,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把她当做嫌疑犯。“我们得弄清楚那些电话,王兰,”我说,“那不是从王国兴家打出来的。” “当然是那里打的!”她很不高兴地回答道。 “我不是说你说了谎,杨所也没这意思,可是也许你弄错了。” “没有错,就是从王国兴那里来的。你看,灯不是又亮了吗?” 第23页 我不敢相信地望着电话监控器,在王国兴名字上方的一个小红灯正亮着。“接吧。” 她把插头插上,我拿起耳机。 我只听见绑匪唿吸的声音,然后蒙天方接了电话:“餵?” “五万块钱拿到了吗?”还是那同一个沙哑的声音 “有,我拿到了,蒙辉没事吧?让我跟他说话。” “我不希望派出所再来突击,否则就要你儿子的命,懂不懂?” “懂。” “把那五万块钱——钞票上不许做记号——放在一个旅行袋或是小皮箱里。我要那个叫罗小波的警察今晚半夜把钱送来。他要送到小学的校舍,把钱包放在门口,然后开车离开,要是有任何人拦阻,你儿子就会死,懂了吗?” “懂了,可是他还好吗?” 那个绑匪没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刚刚也在听着的杨所长望着我。“我想你中选了,罗警官。” 可是在这时候我更感兴趣的是谁打的这个电话——还有是从哪里打的。“小兰,这些名条有没可能给调换过了?这可能是别人的线吗?” “不会,这就是王国兴的电话没错,民生村另外只有一支电话,在周小英家。” 我想起了罗勃。我不该把他忘了那么久的。“周小英家……” “你要去哪儿?”杨所长问道。 “我们最好还是先到蒙家的牧场去,告诉他们出了些什么事。” 我们到蒙家的时候,看到李老师也加入了那一圈焦急不堪的人里。我看到她尽量想安慰那失踪孩子的母亲,可是她自己也很难过。 “我觉得我自己该负责,”李老师说,“那里出了事我却没看见、没注意。绑匪不知怎么抓到了他。” “你不能怪你自己,”我说。 “可是我就是怪我自己!” “好好想一下,”我说,“你有没有什么忘记告诉我,最后那一分钟你看到蒙辉在鞦韆上的任何事情?” “没有。” “他当时在看着你吗?” “没有,他面对着另外一边。” “学校下面是不是有他可以躲藏的地下室?” “没有。” “附近有小孩子会去玩的山洞吗?” “没有那一类的东西,罗警官——完全没有!” “可是绑匪却要把钱送回到学校去,他想必有能取钱的方法。” 我们在谈话的时候,蒙先生一直忙着把大捆大捆钞票放进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我差不多快好了,罗警官。” “现在才十点钟,我们还有两个钟头。” “你又有啥想法吗?”杨所长问道。 “只有一个——周小英家。” 我像那天下午一样开车到了民生村,把车停在周小英的农舍门前。她听到车声就到门口来看是谁。 “哦,罗户籍!我没想到你今晚又来。” “罗勃好吗?他睡了没有?” “我让他上了床,可是他还醒着。”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见见他。” “罗户籍,你想他不会是——呃,胡思乱想什么吧?” “我们再看看,”我跟着她走进在一楼后面的小睡房里,我们一进门,罗勃就在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事?”他问道。 “只不过是罗户籍又来了,宝贝,他想看看你好不好。” “让我单独和他在一起,”我建议道,她回到客厅里去。 “我真有心理障碍吗?罗户籍?”孩子问道。 “有些事你一定得告诉我。” “我睡不着。” “也许如果你把今天的事告诉我——” “不要!” “你先前说是蒙辉的事,可是那时候你不可能已经知道他被绑架了,蒙辉有什么事把你吓成那样子呢?” 他把脸转向枕头。“没什么。” “你看到他不见了吗?” “没有。” “呃,那一是什么呢?” “我妈总说我胡思乱想,她说要是我一直胡思乱想,我就会和我爸一样进疯人院去。” “所以你才不肯把你看到的事跟别人说?” 他点了点头。他上下点动的头颅让后窗子流泻进来的月光照着。我拉过他的手来,紧紧握住。“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人会因为你把看到的事告诉我而把你送走的,罗勃。你相信我的,是吧?” “我想是吧,罗叔叔。” “那就告诉我,你看到蒙辉不见了吗?” “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定不相信我的。” “试试看吧。” 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里握紧了。“你知道,罗叔叔,根本不是蒙辉不见了什么的,是我看到有两个他。” “有两个他,”我重复了一遍。 “你相信我吗?罗叔叔?” “我相信你,罗勃。” 半夜十二点差十分的时候,我把桑塔纳停在小山脚下,从我旁边的座位上提起那个旅行袋,在黑暗中,我只依稀看得到前面那乡村学校的轮廓,就连月亮也躲在一朵云后,而我不敢冒险使用我带在车子里的手电。 第24页 当我到了那只有一间教室的校舍门口把提袋放下的时候,附近似乎一个人也没有。我只迟疑了一下,然后回头往山下走去。这正是这件事要注意的地方,因为我的行动一有不慎就会危及一个孩子的性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怎么样?”杨所长低声地问。他蹲在我旁边,半个人缩在地板上。 “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他一定会来的,他不会就让那五万大洋丢在那里。” 然后我看到了——在小山上有了动静。月亮从云后出来,让大地浸浴在一片苍白而不自然的光里。“是个孩子,”我说。 杨所长在我身边坐了起来,抽出手枪。“他妈的,是蒙家的孩子,他们让他来拿他自己的赎金!” “去追他,杨所,不过要小心。” 他跳出车子。“那你呢?” “我还有更大的猎物,”我加速让桑塔纳冲出去,在土路上颠簸着绕了一个大弯。 在我前面,被我车灯锁定了目标的,正是我认为我会看到的东西,停靠在路外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躲在一棵大杨柳里的,是张老三的篷车。张老三听到了我的车子开近,就从篷车上跳了下来,用一支猎枪瞄准了我。 我把油门踩到底,直朝他冲过去,猎枪的响亮枪声在我前面爆开来,打碎了我右边的挡风玻璃,可是紧接着车子就撞上了他,把他压得紧贴在他自己的篷车上。 我跳下车来,在他还来不及把子弹再推上膛前,将猎枪夺了下来,然后用手枪顶住了他的头。 “他妈的!”他尖叫道,“你差点用车把我撞死了!我的腿——” “闭嘴,你还活着就该高兴了,我会叫镇上的医生治你的腿伤。” 杨所长这时从小山上下来,一只手紧抓住那戴红色帽子的小孩,另外一只手提着那个旅行袋。“这个不是蒙的小孩!”他叫道。 “我知道,”我对他说,“是张老三的儿子张克,戴了顶鲜红色的帽子,除非是我弄错了,否则我们会发现蒙辉被绑在这辆篷车里。” 回到蒙家的牧场时,已经是半夜一点钟了,可是对在那里的那些人来说,却和正午没什么两样。蒙辉确实是在篷车里,用绳子绑住,还塞住了嘴,再让他吃了安眠药,他还有点昏昏沉沉,不过我知道他会恢復的。 他的父亲和杨所长还有李老师都有好多问题。最后我只有高举双手请他们安静。“现在安静一点,我会把整件事从头告诉你们。” “我要知道他是怎么从我学校的操场上消失不见的,”李老师说,“否则我会疯掉的。” “蒙辉其实在你注意到他不在鞦韆上的十分钟之前就给绑架了。他是在和其他小朋友下山去到张老三的篷车那里买糖果的时候就被绑架了。张老三用一块下了药的糖把他迷倒,把他藏在篷车里面,然后张老三的儿子张克假装是他,戴上一顶红色帽子,在脸上画了一些雀斑。” “这些事都没人看到吗?” “周小英的儿子罗勃看到了,可是他怕告诉人家说在篷车那里有两个蒙辉。假的蒙辉跑上山去,开始盪秋干,而真的蒙辉则在堤利的篷车里给带走了。” “可是在鞦韆上的是蒙辉呀!”沙耶太太抗议道。 我摇了摇头。“那是一个多多少少穿得和其他男生一样的男孩子,有一顶鲜红的帽子。你只看到帽子,没有看到脸,蒙辉是你唯一有鲜红帽子的学生,所以你假定你看到的是蒙辉。可是你应该早晓得有问题的。我先前和你谈话的时候,你告诉我说你从来没看过蒙辉把鞦韆盪得那么高过。为什么呢?因为那根本不是蒙辉。” “可是他是怎么消失不见的呢?” “用最简单的方法,等你转过头去叫小朋友们回教室的时候,佛南克·堤利确定没有人在看他.就脱下帽子,塞在衣服底下,也许还用手帕擦掉了脸上的雀斑。” “好吧.”杨所长认可了口“可那些电话是怎么回事?” “张老三懂得修理电器,记得吧?他也懂电话,他在王国兴住处附近偷接他的线来打电话,他一直是在他篷车里搞这些事,而蒙辉就被绑着、堵住嘴,在篷车后面。他要个小男生对电话里尖叫的时候,就用他儿子来假装蒙辉。” “你怎么知道是张老三呢?”杨所长问道。 “每次勒赎电话打来的时候,他的篷车都在民生村一带。而且他说他看着蒙辉和他的儿子跑回小学校舍所在的小山上,开始一起盪鞦韆的时候,就让我怀疑起来,李老师已经告诉我说蒙辉一个人在盪鞦韆,在这种事情上她没有理由要说谎。一旦我认定蒙辉想必比她发现的时间更旱遭到绑架之后,张老三就是唯一的嫌疑犯了。中午的时候没有别人到学校附近,也没有别人有篷车可以把孩子运走。整个神秘失踪的把戏只不过是改变绑架时间的策略,让我们想不到是张老三,而张老三可以远离犯罪现场。” “他想怎么脱身呢?” “他勒索赎金的电话既是偷接别人的电话线来打的,他以为我们在他拿到钱之前会到处去追查,然后他会尽快在蒙辉能把事情发生经过告诉我们之前,远走高飞。”我没有提到张老三还有计划把蒙辉杀了灭口的可能。 第25页 "张老三的儿子会怎么样?”蒙天方问道。 “那就要由民政局来决定了。”我回答道。 第六章 豆腐西施(上) 更新时间2011-7-2 10:54:09 字数:16044 所谓分析的这种才智,其实是不大可靠的。我们对分析力的评价,只是根据其效果而已。大家知道,具有分析力的人,若是这方面得天独厚,总不禁感到这是其乐无穷的源泉。 大力士喜欢炫耀自己的臂力,酷嗜锻鍊肌肉之类的运动;有分析力的人就喜欢解开任何疑难的脑力活动。只要能发挥他的才能,即使对琐碎小事,也感到津津有味。他偏爱猜谜解题,琢磨天书;凡是解开一项疑难,都无不显示出他的聪明程度,这在平庸之徒看来似乎不可思议。他用分析方法的精髓取得的成就,的确有些全凭直觉的味道。 如果精通数学,这种解决疑难的才能或许格外高强,最好是精通那种高等教学,即所谓解析,称为解析似乎是最理想了,其实不然,只是因为它运用逆算法,才称为解析。 可是计算本来并不等于分析。比方说,下象棋的,并不在分析上下功夫,只在计算上费心机。因此,一般以为下象棋有益身心的说法是不对的。我目前并没有在写论文,只不过在一篇多少有点离奇的故事前面,先写下一段杂乱无章的意见作为开场白而已;我要趁机声明一下,较高的思考能力用在看不出什么花样的跳棋上,比用在苦心推敲的象棋上,更显得见效,更显得有用。象棋这门玩艺,各子都有各子的希奇古怪走法,都有变化无常的妙用。象棋不过复杂罢了,却往往被人错当做深奥。下象棋务须聚精会神,如果稍有松懈,疏忽一步,势必损兵折将,败下阵来。象棋的走法,不仅五花八门,而且错综复杂,这种疏忽的可能性也就增多;十回倒有九回,赢家总是精神集中的棋手,不是比较聪明的棋手。相反的,跳棋这门游戏,走法死板,绝少变化,疏漏的可能性少得多,因此相形之下,他用不着全神贯注,双方棋手相遇,只要聪明一点的就包管不会输。说得比较具体一点,不妨假定有一局跳棋.大家只剩下四个王棋,当然没什么疏忽之虞了。这样,如果双方旗鼓相当的话,分明只有善于动脑筋,棋法步步推敲,才能取胜。 有分析力的人碰到毫无对策的情况,总是专心研究对方的思想,设身处地的去揣摩一番,这样常常能一眼看出唯一的招数,有时这招数实在简单得可笑;但诱使对方铸成错误、忙中失算,就凭这一招。 梭哈牌素来以能养成所谓计算能力闻名。大家知道,凡是智力出众的人,显然沉湎此道,感到其乐无穷,而不愿下象棋,认为无聊。不用说,绝对找不出第二种同样性质的玩艺需要这样大大发挥分析能力的。世上象棋下得出色的人,至多只是在象棋方面有专长罢了;可是精通惠斯特,就能在一切比较重大的勾心斗角的场合取胜。我说精通,就是说熟谙这门玩艺,包括通晓一切取得合法优势的窍门。这种窍门不单是五花八门,也是多种多样,而且往往就在心灵深处,一般人根本无从了解。留神观察的,记忆力必定强;因之专心一意下象棋的人,玩起惠斯特准会非常出色;而且霍伊尔牌戏谱中的规则(根据纯粹的牌戏技巧制定的)通俗易懂。通常人们认为精于此道的,必须具有 两个条件,一是过目不忘,二是根据“本本”行事。不过碰到规则范围里没有的情况倒恰恰看得出具有分析力的人的牌技。他悄悄作了不少观察和推论。说不定他的牌友也在这么做;双方对敌情了解的深浅之分,与其说决定于推论的正误,还不如说决定于观察能力的高低。必需掌握如何观察这门学问。玩牌的人决不是只顾自己打牌,也不是因为只求赢牌,就不分神推断局外的事。他打量搭档的脸色,仔细跟对手的脸色—一比较。他估计每个人执牌的顺序,还根据分到王牌和大牌的人种种不同的眼色,算计一张张王牌和一张张大牌。一面打牌,一面鉴貌辨色,看人家是自信呢还是惊讶,是得意呢还是懊恼。从种种不同的表情中,收集思考的资料,根据对方把赢得的一墩牌收起来的神态, 揣测赢了这一墩牌的人能不能再赢一墩同花牌。根据对方摊牌的神情,认出人家是声东击西,掩人耳目。凡是对方随便提到一个字,脱口说出一句话,偶然掉下一张牌,不巧翻开一张牌,赶紧掩饰时那副焦急不安或漫不经心的神情;计算赢了几墩牌,这几墩牌的布局,人家是窘迫呢还是犹豫,是焦急呢还是惶恐——凡此种种,都逃不过他那类似直觉的观察,向他提供了情况真相的蛛丝马迹。打了两三圈牌,他就充分掌握各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了,从此以后,就胸有成竹,每副牌都打得准,仿佛同局各家手里的牌都排在桌面上似的。 分析能力决不能跟单纯的足智多谋混为一谈;因为善于分析的人势必足智多媒,可是足智多媒的人往往格外不善分析。足智多谋通常从推定能力或归纳能力中表现出来,骨相学家把推定能力和归纳能力归诸于一种独立的器官,认为这是原始的能力,据我看来这是根本错误的;智力完全与白痴无异的人身上往往看得出这种原始能力,因此引起了心理学作者的普遍注意。足智多谋和分析能力之间的差别,固然比幻想和想像的差别还要大,不过两者的性质,显然非常相似。实际上不难看出,聪明人往往善于幻想,而真正富于想像的人必定爱好分析。 第26页 下面一段故事,读者看了多少可以当作上文一番议论的註解。 我在破获小红帽失踪案后,立刻将其抛诸脑后,又恢復了过去那种普通平静的老习惯。我整天不是帮人办理户口就是给失足青少年做心理辅导。我仍住剑圣派出所的户籍办公室工作,将身边的平凡世界编织成梦幻。但我的梦已被打扰。由于我在小红帽失踪案中的出色表演,渡口区公安分局对我颇为另眼相看。罗小波之名在剑圣镇渐渐变得家喻户晓,我解开那桩谜案的方法其实极为简单。这一点我从没向其他人夸耀过。这样一来,难怪大家都觉得那是奇蹟一桩,认为我的分析能力之所以高,是因为有超人的直觉。我诚实坦白,本可以把事情讲明,但恬淡,事过之后就兴趣顿失,懒得旧事重提。因此他在警方眼中成了热门人物,渡口区公安分局有不少案子想请抽调我帮忙。其中最重要的一起便是一个名叫郭美美的少女被杀的案子。 这事发生在2001年夏天。郭美美是寡妇陈明秀的独生女。她幼年丧父,自父亲死后,母女俩一直住在渡口区新山街。母亲经营家庭旅馆,郭美美给她帮忙。姑娘出落得仪态万方,22岁时,美貌引起了一个名叫薄东岳的豆腐商的注意。薄东岳先生在新山街的农贸市场开店,顾客是那一带的居民(这一带是有名的富人区),薄东岳先生非常清楚,让漂亮的郭美美替他卖豆腐,肯定生意兴隆。于是他重金相聘,郭美美欣然接受,只是母亲不大愿意。 豆腐店老闆的预料果然变成现实,郭美美的美貌使他的店铺名声大噪,美美成为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姑娘在店里干了一年多,有一天忽然失踪,弄得那帮给她捧场的老主顾困惑慌张。薄东岳克先生也说不清楚她去了哪里,陈明秀急得六神无主。街头巷尾立刻将此事大肆渲染,公安局也准备立案调查。可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失踪了一个星期的郭美美又忽然回到豆腐店站柜檯。她身体健康无恙,只是稍带愁容。当然了,除了亲友的问安外,谁来询问她都一概不答。薄东岳先生同以前一样,什么都一问三不知。而美美和她母亲的口径是她在乡下亲戚家住了一个星期。于是事情平息下来,为人淡忘。而姑娘显然为了摆脱流言和大家对她的好奇,不久后向老闆辞职,回到新山街她母亲那里去了。回家后大约过了五个月,姑娘忽然再度失踪,这不禁又引起亲友们的一阵惊慌。三天当中她杳无音讯,第四天有人发现她的尸体漂在嘉陵江上,就在新山街那一区对面的岸边,离僻静的伏虎溪一带的荒郊不太远。 这显然是一起谋杀,由于此案的残暴性质,由于受害人的年轻美貌,特别是她以前的名气,敏感的居民不禁对此案极感兴趣。我真想不起来有哪件类似的事情曾产生过如此广泛的强烈影响。人们一连好几星期都谈论着这个热门话题。公安局对此案特别卖力,渡口区的全部警力当然发挥到最大的程度。 警方认为兇手不会逃得很远,因为一发现尸体警方就开始了侦破。可一个星期过去,兇手仍逍遥法外。这时警方认为有必要悬赏通辑,赏金是5万元。与此同时,漫天撒网的调查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警方毫无目标地传讯证人。由于此案没有线索,公众反而变得愈发好奇了。过了十天,有人建议应将奖金加倍。两个星期过去了,案情仍毫无进展,于是渡口区居民对警方固有的成见便通过几次骚动发泄出来。公安局长见状亲自宣布,“擒得兇手者,奖金10万元”,或者,如果兇手不止一人,则“每擒一名兇手,赏金10万元”。同时还宣布,同谋犯若出面检举,可获从宽。那姑娘本是一个平民,这样的赏金算是破格的高了。 人人都认为这起谋杀案会马上侦破。警方也逮捕了几名嫌疑犯,案子看上去确有希望,但审讯之后,发现所捕者均与此案无关,只好予以释放。说来也怪,案发三个星期后侦破工作仍一筹莫展,弄得谣言四起,事情也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差不多一个月,没怎么出门,报纸很少看,首先把这起兇杀案告诉给我的是刑警周天支队长。他和我师兄高建华于一天下午登门造访,一直和我谈到深夜。为了将兇犯绳之以法,他已使出浑身解数,但终告失败,因此颇为气愤。他带着刑警特有的神气说,此事关系到他本人荣誉,群众和领导都在看他,只要能解开疑案,任何代价他在所不惜。他最后以半开玩笑的口气恭维了我一番,说对我的“杰出才能”敬佩之至,并提出一笔优厚的奖金。 我没有接受支队长的恭维话,却欣然接受了奖金条件,虽然要到破案之后方可兑现这笔奖谢。条件谈妥,支队长立刻言归正传,解释了自己的看法,并发表冗长评论,好不有板有眼。我稳坐在他常坐的那把靠背椅里,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第二天早上,我去刑警支队调出全部证词的详细笔录,又到各家报社,将所有刊载此案的报纸各取一份。我剔除掉那些不真实的消息后,这批资料的综合内容是这样的: 2001年7月22日,上午9点钟,郭美美离开新山街她母亲的住所。出门时她与一个名叫马文西的先生打了个招唿,说她要到跃进街的姑妈家待一天。跃进街是一条又短又窄、人口稠密的街道,离嘉陵江不远,从郭家去那里,抄近路只有两公里。马文西是陈光秀家庭旅馆的房客,也是美美的男友。他说好晚上去接美美,陪她回家。可那天下午下起大雨,他认为美美可能会在姑妈家住一宿,所以没如约去接。晚上,年愈五十、体弱多病的陈光秀念叨说她恐怕“再也见不到美美了”。不过当时她这句话并没有引起人们注意。 第27页 到了星期一,才知道姑娘根本没去跃进街。一天过去,仍无她的音讯,于是大家各处寻找。到她失踪的第四天,才有了她的确切下落。那天,即7月25日,一个名叫王博韦的先生同一个朋友一起去新山街河对岸的伏虎溪一带寻找郭美美,在伏虎溪他们听说嘉陵江上渔夫发现水中漂着个女尸。拖到河边,王博韦先生一看尸体,就认定这是“豆腐西施”。而他的朋友第一眼就将死者认出。 死者的脸上满是污血,有些血是从嘴里流出来的。溺死者大都口吐白沫,可这个死者脸上没有白沫。死者的皮肉尚未变色,喉部有青紫印记和指甲痕。双臂弯于胸前,已经僵硬。右手紧握成拳,左手半张。左腕有两圈擦伤,显繫绳索勒系所致。右腕亦有部分擦伤,背部满是伤痕,以肩胛骨一带为最严重。渔夫们是用绳子将尸体捆住拖上岸的,但并没有因此而造成擦伤。死者的脖子肿得很厉害,未见刀口,亦未见任何硬伤。她的颈部紧勒着一条花边带子,带子已勒入肉中,几乎看不见,在右耳下方打了一个死扣。法医检查后认定死者已不是处女,曾遭暴力姦污。尸体被发现时状况完好,所以不难被亲友认出。 死者的衣服很零乱,被撕破过。外衣上有一道30公分宽的口子,从臀部往上撕到腰间,不过没有撕断。这条布在腰间绕了三圈,在背后打了个扣结系住。外衣下面的衬衣为麻纱质地,撕了一道半米长口子,撕得非常均匀,看来撕得时候很小心。撕下的那一条,松松地绕在她的脖子上,打着一个死结。这条麻纱和那条花边带子之间拴着一根帽带,帽带上连着顶无边女帽。帽带打得不是女人们通常打得那种结扣,而是水手常打得滑结。 认尸之后,尸体被送到公安局停尸所。警方和王博韦都没有声张,尽量将此事掩盖起来,直到好几天后,公众才有所知晓。但是,一家周报把这件事宣扬开来,于是警方再次对尸体进行了检验。结果,除了上述情况外,什么也没验出。警方把衣服拿给死者的母亲和朋友们看,他们都证实说这正是姑娘出门时穿的。 这时,公众的好奇心越来越大。警方逮捕了几个嫌疑犯,又统统放掉。马文西特别受到怀疑。一开始他说不清楚郭美美出门那天他在什么地方,后来又交给警方一份具结书,把那天每个钟头干什么都列得详详细细。时间一天天过去,案情仍无进展,于是无数相互矛盾的谣言迅速传开,刑警队探员们也忙于推测分析。在这些推测分析中,最引人注意的是认为郭美美仍然活着——河中捞到的尸体是另外一个不幸者。我看不妨把这些推测摘给读者,以下几段就是从一名叫李穷的侦查员的案情分析上摘录下来的: 2001年7月22日星期天早晨,郭美美离开母亲家,说是到跃进街去看姑妈,或别的亲戚。从此以后,再没人看到她了,她踪迹全无。到目前为止,尚无人声明在她离开母亲家后还见到过她。我们没有证据说7月22日上午9点钟以后郭美美仍在人世,不过我们却有证据可以说,直到那天上午9点钟她还活着。星期三中午12点,伏虎溪附近的河岸处漂浮一具女尸。如果假设郭美美离开母亲家三小时即被人抛入河中,那么从她离家到尸体出现,也只有三天——三天还差一个小时。但是如果郭美美果真惨遭杀身之祸,那么认为兇手动手很早,得以在午夜前将尸首抛入河中,是讲不通的。杀人犯通常选择月黑风高时行兇,不会在光天化日动手。推而论之,如果河中女尸确系郭美美,那么死尸在水中也只泡了两天半,充其量不过三天。经验证明,溺水者之尸体,或者暴力致死后立即抛入水中的尸体,需要六至十天才会严重腐烂而浮出水面。即使用一门大炮轰击一具浸在水中不足五六天的尸体,强迫使其浮出,事过之后,它也会重新沉下。因此我们不禁要问,在此案中,是什么力量使尸体违反自然规则,提前浮出水面呢?如果死者遇害,尸体一直放在岸边,一直放到星期二晚上才扔下水,那么在岸上就可以发现兇手的痕迹。此外,即使是人死两天后扔下水,尸体也未必那么快就浮上来。何况,如果是桩兇杀案,杀人兇手也太蠢了些,抛尸时居然不系重物。在当时系重物本是一件举手之劳的事。 李穷进而推论说,尸体泡在水中一定不止三天,至少15天,因为尸体已经严重腐烂,连王博韦都辨不出了。接下去他的话锋一转,开始对王博韦发难。文章如下: 那么,王博韦根据什么事实确信那就是郭美美的尸体呢?他一撕开衣袖,就说发现记号,证明死者是郭美美。大家普遍认为,他所说的“记号”一定是疤痕之类的东西。其实他只摸了摸死者的胳膊,摸到了上面的汗毛——这也有点太玄了。王博韦先生当天晚上没有回来,7点钟才打电话给陈明秀,她女儿案子仍在调查之中。退一步说,陈明秀上了年纪,悲伤过度,无法亲临现场,当尸体辨明是郭美美的时,也总该有个亲朋好友去现场了解一下验尸情况。可是竟没人出这个头。新山街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就连寓居在郭家的房客都一点消息也没听到。郭美美的未婚夫马文西先生也是房客之一,他供称,直到第二天早上王博韦先生到他房里,他才知道找到了尸体。人命关天的大事,大家竟这样淡漠侍之,真使我们惊讶。现在此案又发生了新变化,据说,有一位b太太去罗太太家,正赶上博韦先生要出门。博韦先生对b太太说,过会儿有个警察来。他嘱咐b太太,对警察什么也不要说,等回来后由他来说,由此可见,博韦先生显然知道些不为人知的情况。没有博韦先生,案子就一筹莫展,不管你从哪里下手,都要先攻开博韦先生。出于某种原因,他决心自己独揽此案进程,不容别人插手。据某位当事人说,他巧妙地将死者的男性亲属挤出此案调查。看来他极为反对家属看尸体。 第28页 文中又举了一例,使王博韦先生显得更加可疑。姑娘失踪前几天,有个人造访王博韦先生办公室,恰值王博韦先生不在。此人发现房门的锁孔上插着一朵玫瑰花,旁边还挂着一个小留言牌,上书“美美”二字。 到目前为止,我从各种资料中得到的印象是郭美美为一帮流氓所害,他们把她劫过河去,糟蹋了她,然后杀死了她。然而,颇有盛名的资深侦查员彭武强却竭力反对这一流看法,我在此引述几段他的案件分析报告: 我认为,侦查工作已误入歧途,因为侦查目标始终是河对岸的伏虎溪荒郊。郭美美是一个大众认识的女子,所以如果她走过三个街区,就不会没人看到她。不论是谁,只要是看到她,就会记住她,因为每个认识她的人都对她感兴趣。她离家出门,正是街上人多时。……若是她跑到伏虎溪或跃进街,一路至少有十几个人认出她来。但是,至今尚无人呈报说她出门后见过她,而且除了有关人士提供的“他说她要出门”的证词外,再没有一样证据证明她确实外出了。她的衣服被撕破,缠在身上,又打了结,这样一来,尸体就成了一个可以拎提的包裹。如果兇杀确实发生在伏虎溪荒郊,兇手就不必这样做了。尸体的确是在伏虎溪一带的水面上发现的,但这并不足以证明兇手是在那里弃尸的。……兇手将这个可怜姑娘的裙子撕下70公分长、30公分宽的一条,绑到她的下巴底下,绕到脑袋后面,可能是为了防止她喊叫。由此看来,兇手是没有带手帕的。 然而,就在周支队长拜访我们之前的一两天,警局得到一则重要情报,这则情报可以将彭警官的主要论点推翻。吕淑芳太太的两个小男孩在树林玩耍时,偶然走进了密林深处一处有脚凳的座位,发现状似靠背的石头上有一条白裙子,状似座位的石头上则放着一条丝围巾。地上有践踏的痕迹,矮树枝条折断了,肯定是搏斗所致,在密林与河流之间,还发现一处被弄倒的篱笆,根据地面的状况可以看出,有人拖着重物打此经过。 侦查员高建华如下评论—— 这些物品在那里至少三四个星期了,都己因雨发霉,板结成硬硬的霉块。有几件物品的周围长了草,甚至物品上也生了草;阳伞的绸面质地结实,里面的丝线却缠在一起。阳伞是摺叠式的,上部已发霉腐烂,一撑开就破。……被矮树丛扯下来的布条均为10公分宽20来公分长。有一条是上衣的衣襟,缝补过。还有一条是从裙子上撕下来的。它们挂在离地一尺来高的荆棘上,像是扯碎的布条条。……因此,现在可以肯定地说,兇手现场已被找到。 紧接着这个重大发现后,又出现了新证据,吕淑芳称,她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开了一个路边小酒馆,正对伏虎溪荒郊。那一带人迹罕至,十分荒凉。一到星期天,城里的不三不四的青年们就乘船过河,来此胡闹。在出事的那个星期天的下午3点来钟,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来到酒馆。他俩在这儿待了一会儿,就顺着小路往密林的方向走去。姑娘身上的衣服引起了吕淑芳的注意,她特别注意到了那条围巾。两人走后不久,就来了一群青年。他们大吃大喝,吵吵闹闹,吃完了一抹嘴,连钱都不付就顺着那对青年男女所走的路走去,他们快天黑了才回来,匆匆地过河离去。 这天晚上天刚刚黑下,吕淑芳和她的大儿子听到附近有女人的尖叫声,声音悽厉短促。吕淑芳不仅认出了在密林发现的那条围巾,而且也认出了死者身上的衣服。一个叫秦朗的三轮车车车夫现在也供称,出事的那天,他曾看见郭美美和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一起乘渡船过嘉陵江。秦朗认识郭美美,所以不会看错。密林中发现的物品,经郭美美的亲属辨认后,认明全部系死者之物。 我建议高建华,从报纸中收集了许多证据和情报。他找到了一则极为重要的情况。发现郭美美那些衣物后不久,又发现郭美美的未婚夫马文西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被认为的兇杀现场附近。他的身边有一个空瓶子,上面标有“杀虫剂”字样。从口中唿出的气息中可以闻出,他服了毒。他一句话没说就死掉了,在他身上找到一封信,简短地说,他深爱郭美美,所以决计自杀。显然,案发辖区的派出所并没有将该情况上报刑警队,而是作为一件自杀案件草草的处理了。 我仔细地读完高建华摘录的资料说:“不用我说你也看得出来,这个案子比鬼杀案复杂多了。虽然此案的手段十分残酷,但它仍是一件普通的刑事犯罪。正因为如此,人们认为这个案子容易破。其实,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案子才真正地不容易破。出于这一点,一开始公安局认为不必悬赏,以为民警们可以马上查明来龙去脉。他们能想像出兇杀的方式——种种的方式。他们能想像出兇杀的动机——种种的动机。由于这许许多多的方式和动机都是说得通的,他们便想当然地相信了其中的一种方式和动机。以假当真,以为很容易,干起来就难了。因此,我认为,一个人若是凭着自己的智慧来探求事情的真相,那么他就应该具有超于常人的见地。在这类案子中要问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发生的事情中有哪些是以前没发生过的?’对于头脑训练有素的人,‘不同寻常的情况’正是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 第29页 “根据伏虎溪发现的尸体状况来看,咱们大可不必为自杀或他杀去费心。有人认为死者并不是郭美美,可是警局悬赏捉拿的却是杀害郭美美的兇手,咱们同周支达成的协议也是查出杀害郭美美的元兇。你我都很了解支队长为人,不可对他过于相信。如果咱们从那具尸体着手查起,最后查出一个杀人兇手,却发现那具尸体其实不是郭美美的。或者,咱们假定郭美美仍然活在人世,以此作为调查人口,最后找到好端端的她。这两种情况不论哪种,咱们都是白费力气——因为这样一来,周支不会给钱了。所以,即使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仅仅为自己着想,咱们首先要做的也必须是验明尸体的正身,看死者是否就是失踪的郭美美。 “李穷的观点很重要。但在我看,那篇分析报告中的定论不过是老李的一片热心而已。老李的第一个目的是要表明,从郭美美失踪到发现浮尸,这中间时间很短,所以尸体不会是郭美美的。于是这位推理者故意将这段时间缩小到最小程度,一开始即作臆测,说:‘如果郭美美果真惨遭杀身之祸,那么认为兇手动手很早,得以在午夜前将尸首抛入河中,则是讲不大通的。’咱们自然要问:为什么?认为姑娘离家五分钟后即被杀害,这为什么讲不通?认为谋杀是在那天的某一时间发生的,这为什么讲不通?任何时候都可以有杀人案发生。只要兇杀是在当天早9点到晚11:45之间的任何一刻,兇手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午夜前将尸首抛入河中’。所以,作者的这一臆测等于是这样的:兇杀案根本就不是发生在当天。如果允许李穷这样臆测的话,那么便无异于允许它胡猜乱测了。可以想像,老李的脑子在根深蒂固地这样想,‘如果郭美美果真惨遭杀身之祸,那么认为兇手动手很早,得在午夜前将尸首抛入河中,则是讲不大通的。而如果同时还认为,午夜之后尸体仍未抛到河里,这也是讲不通的。’——这句话看起来很矛盾。” 我继续说:“假如我只想驳斥老李这一观点,以上一番评论就够了,事情到此为止。然而现在的任务不是评论李穷的文章,是查出事实真相。李穷的那句话表面上看只有一个意思,但它有潜台词,我们要了解作者欲说未说的那些话。李穷是想说:无论兇杀案发生在当天的何时,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夜晚,兇手都不会冒险在午夜之前将尸体弄到河边。我认为老李这种看法是不对的。老李认为,兇杀案发生在这么一个地方,兇手就必须把尸体拖到河边去。其实兇杀也可以就发生在河边,或干脆发生在河上。这样一来,就可以在那一天的任何时间,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抛尸入水,因为这是一种最使捷的方法。 “老李认为,如果尸体是郭美美丽的,那么它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就非常短暂。这样,他大大缩小了推理范围,使其适合自己需要。他接着又说:‘经过证明,溺水者之尸体,或者暴力致死后立即抛入水中的尸体,需要六至十天才会因严重腐烂而浮上水面。即使用一门大炮轰击一具浸泡在水中不足五六天的尸体,强使其浮出,但事过之后,它又会重新沉下去。’除了周支以外,其他的侦查员都默认了这一观点。而周支队长则极力驳斥‘溺水者尸体’这一段,列举了五六个实例来说明溺水者尸体浮起不必用老李所说的那么长时间。不过周支想用几则特殊例子驳倒老李的总论点,有点不太聪明。即使他举出的不是五个例子,而是50个尸体两三天就浮出水面的例子,这些例子对李穷声称的‘自然规则’来说,也只能算是例外。只要承认这一‘自然规则’,老李的论点就依然十分有说服力。 “你一定会马上明白,若想驳倒老李论点,首先要驳倒他提出的“自然规则’。因此,必须先讨论讨论这一规则。人的身体与嘉陵江的江水比重差不多,既不比江水轻,也不比江水重。也就是说,在正常状态下,一个人身体的浮力,等于其排水量。骨小脂多者的身体,一般比骨大肉瘦者的身体比重轻,女人的身体一般比男人的身体比重轻。江中之水的比重有时是要受海上涌来的潮水的影响的。不过,即使不考虑海水的困素,也还是可以说,在淡水中也极少有谁的身体会沉下去的。落水者差不多都可以浮出水面,只要他肯把自己全部浸于水中,使身体的排水量达到浮起自身的程度。不会游泳者在水中最好採取陆地上走路时的那种直挺挺的姿势:头尽量向后仰,浸于水中,只让鼻子和嘴露出水面。这样一来,准可以毫不费力地漂浮。然而,人体的体重与其排水量很不容易保持平衡,一不小心,其中之一就会超过另一方。比如说,伸出一条胳膊,胳膊失去了水的托浮,变成了额外的重量,头也就随之沉下去了。而如果藉助一块小木头的浮力,头就可以完全探出水面,四下张望。不会游泳的人在水中挣扎时,手总是往上举,而头则总想像平常那样直伸着,结果鼻子和嘴都浸入水中。当他在水中挣扎着唿吸时,水就进入了肺里,与此同时大量的水也进入了胃里,胃里和肺里本来都是空气,现在灌满了水,重量就发生了变化,整个身体比以前重了。一般来说,这增加的重量足以使人体沉下去。可是如果是骨小脂多的人,却不致沉下去。所以,这类人即使淹死了,依然会浮在水面上。 第30页 “尸体一旦沉到江底,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由于某种原因,它的比重变得再度轻于水。尸体腐烂会造成这种结果。腐烂会产生气体,气体充满了细胞组织和五脏,使全身呈现可怕的肿胀。随着气体越充越多,尸体的体积也越变越大,但重量却未增加。这样一来它的比重就比水轻了,尸体便浮出水面。但是腐烂是受到各种因素影响的,有的因素使腐烂加快,有的因素使腐烂减缓。季节的冷暖、水的纯度和矿物质的含量、水的深浅和流动状况、尸体本身的体温、死者生前有无疾病,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影响尸体的腐烂速度。所以,很难准确断定究竟需要多长时间尸体才会因腐烂浮出水面。有时它可能一个钟头就浮出来,有时则可能根本浮不上来、某些化学液体可以使尸体永不腐烂,二氯化汞就是其中之一。然而,除了腐烂之外,胃里的蔬菜等物发酵也会产生气体,别的脏器里可能也会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而产生气体,致使尸体因充气而浮出水面。朝尸体放一炮,只会造成一些震动,强使尸体脱开水底松软的泥土,这时其它因素产生的效果就会使尸体浮起来。震动也会消除部分腐烂组织的粘性,使内脏在气体的作用下膨胀。 “把这一问题整个道理弄明白之后,就可以方便地用它来检验李穷的说法了。他说,‘经验证明,溺水之尸体,或者暴力致死后立即抛入水中的尸体,需要六至十天才会因严重腐烂而浮出。这种说法现在看来是极为矛盾和不合理的。经验并没有证明“溺水者之尸体’需要六至十天才会因严重腐烂而浮出水面。无论是科学还是经验,都告诉我们,尸体浮出水面的时间无一定规。此外,如果用炮轰击尸体,强使它浮出水面,再不去管它,它也不会重新沉下去’,除非尸体已极度腐烂,尸体里面的气体已经逸出。但是请你注意,‘溺水者之尸体’和‘暴力致死后立即抛入水中的尸体’,二餚是有区别的。老李虽然也承认这种区别,但却把二者归为一类。我刚才已经说过溺水之人为什么会比水重。我也说过,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只有当他挣扎把胳膊伸出水面,脑袋在水下唿吸,致使水挤走了肺中的空气,他才会往下沉。但是‘暴力致死后立即抛入水中的尸体,却不会这样地挣扎和唿吸。因此,对于这样的尸体来说,通常的自然规则是,尸体根本不会沉下去。老李显然忽略了这一事实。等到尸体极度腐烂的时候,即肉在巨大的压力下脱离了骨头的时候,我们才看得见尸体。 “现在咱们再来讨论讨论老李的另一个观点:尸体可能不是郭美美的,因为照他看来,刚刚过了三天,尸体怎么会浮上来呢?她是一个女人,即使是淹死的,也有可能沉不下去。即使沉下去了,也有可能在24小时内重新浮上来。但是并没有人认为她是淹死的。如果她是被害后才抛下水去的,那么随时都有可能发现她漂在水面。 “李穷又说:‘如果死者遇害后,尸体一直放在岸边,一直放到星期二晚上才扔下水,那么在岸上就可以发现兇手的痕迹了。’这句话乍看起来很难辨出推理者的用意,其实推理者是预料到别人会对他的观点提出反驳,即,尸体在岸上放了两天,迅速腐烂,比沉在水里腐烂得还要快。他认为,如果此具尸体是这样的话,它有可能在25号就会浮出水面。他认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它才会这时漂浮。于是他赶紧指出尸体并没有放在岸上,因为,如果放在岸上的话,“那么在岸上就可以发现兇手的痕迹了。”你对这一推论一定也感到好笑,尸体放在岸上的时间长短,怎么会增加兇手的痕迹呢?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老李接着说:‘何况,如果事情真像大家所想的,是桩兇杀案,那么杀人兇手也太蠢了些,抛尸时居然不系重物,在当时系重物本是一件举手之劳的事’。你看,这种思维逻辑有多么混乱可笑!包括李穷本身在内,没有一人说这具尸体不是兇杀致死,因为暴力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推理者的目的是想说尸体不是郭美美的,他想证明郭美美并未被杀——而不是想证明尸体的主人并未被杀。然而他的这番评论只能证明后面一条。尸体上未系重物,兇手抛尸时理应系重物,所以尸体不是兇手抛入水中的。老李只证明了这一点。他甚至没探讨死者究系何人。老李不遗余力地论述,只不过是否定了他刚刚承认的事实。他说:‘我们完全相信,打捞上来的这具尸体是一位被谋杀致死的女性。’ “这并不是这位推理者自相矛盾的唯一例子,他总是不自觉地做出有悖于自己论点的推论,我已经说过,他的目的很明显,是尽可能缩短从郭美美失踪到发现尸体这一段的时间长度。可是他却总是强调:姑娘离开母亲家后,就再没有人看到过她。他说:‘我们没有证据说7月22日上午9点钟以后郭美美仍在人世。’由于他的观点显然是片面的,他至少应该不提这一问题。假如真有人在23或24号见到过郭美美,那么时间长度就又大大缩短了,而根据他的理论,尸体是女店员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减少了。可是说来有趣,老李是由于充分相信这样说可以加强自己的论点,所以才坚持这样说的。 “咱们再读一读老李对王博韦辨认尸体的看法。关于胳膊上汗毛的描写,老李显然是信口雌黄。王博韦先生不是傻瓜,绝不会一上来就看汗毛,仅仅凭胳膊上的汗毛就断定死者的正身,每个人的胳膊上都有汗毛。李穷文中所说的话非常含煳笼统,这正好暴露出他在篡改证人的证词。证人一定说到了汗毛的某种特别之处,准是在颜色、疏密、长度等状况方面有什么特别之处。 第31页 “李穷还说:‘她的脚很小——其实女人的脚都是很小的。她的吊带袜不成为任何证据,鞋子也不成为任何证据,因为吊带袜和鞋子都是市场上成批出售的。她帽子上的假花当然也属于上述情况。王博韦先生坚持指出的一件事是,死者吊带袜上的吊钩是翻转过来的,往下移了一些。这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妇女大都不在商店里试吊带袜,而是买一双回去,如果不合适就再将吊钩调整。’从这段文字中不难看出,老李绝不是在认真推理。如果王博韦先生在寻找郭美美尸体时发现一具女尸,这具女尸在体格和外貌上都与失踪的姑娘差不多,那么他不必多考虑死者的穿戴,尽可放心地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郭美美的尸体。如果除了体格和外貌相似外,他又在尸体的胳膊上发现了特别的汗毛,与郭美美生前他所看到的汗毛一样,那么他对这一辨认的准确性就更有把握了。汗毛越具特殊性,他的辨认准确性就越大。如果郭美美的脚小,尸体的脚也小,那么死者就是郭美美的这一可能性便又增加了——不仅仅是以算术级增加的。除此之外,再加上死者的鞋子与她那天失踪时所穿的鞋子一样,尽管这种鞋子可能是‘成批出售的’,那么死者是郭美美的可能性就几乎达到了无疑的地步。有些东西本身并不足以作为辨尸证据,但通过它与其它证据相吻合,便构成了确凿的证据。比如说,死者帽子上的花与失踪姑娘帽子上的花是一样的,花儿每增加一朵,证据的可靠性就增加几倍。证据可靠性的增加,不是象做加法那样相加,而是象做乘法那样百千相乘。 “现在再来看看死者的吊带袜,这双吊带袜同郭美美生前穿的一样,这点倒没什么。但是这双吊带袜的吊钩翻转过来,因此变紧了,而郭美美离家时,她的吊带袜也是吊钩翻转,收紧过的,这一点便变成确凿无疑。李穷对缩紧吊带袜的解释,只能说明它坚持自己的错误观点而已。吊带袜是有弹性的,翻转吊钩,这本身就不寻常,自身可以变长变短的东西,当然不需要藉助外力来调节长短。郭美美用翻转吊钩的方式收紧吊带袜,那准是因为某种偶然的情况。所以,单单吊带袜本身就足以证明死者系郭美美。但是说死者就是郭美美,这并不是因为死者穿有郭美美的吊带袜,或穿有郭美美的鞋子,或戴有郭美美的帽子,或帽子上有郭美美戴的花,也不是因为死者的脚同郭美美的大小相仿,或胳膊上有特殊的记号,或身材与外貌酷似郭美美,而是因为死者具有所有的这些特徵,正所谓样样齐全。在这种情况下刑警队的侦探大人还真的怀疑死者就是郭美美,他实在就没必要请心理学家为证人做心智状态调查了。他认为从心理学家的闲谈中拾些牙慧,拉大旗作虎皮,为明智之举。我要在此说明,有许多事物虽然不被法庭承认为证据,只要有有识者认可便是最好的证据。因为法庭只讲事物的普遍性,根据已被大家公认并且已成为文字的原则办事,而不讲事物的特殊性,根据特殊的情况来办事。法庭墨守成规的作风,以及不具体事情具体分析的态度,形成了一个固定模式,即:在任何一段相关联的时间中,最大程度地获得可获得的真相。从总体上看,这种模式是明智的。但是在许多单个的案子中,这种模式却会产生错误。 “至于说王博韦值得怀疑的那段,只应对它嗤之以鼻。你已经充分调查过这位好好先生,他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人挺浪漫,心眼儿不多。大凡这样的人,遇上刺激的事情,会有点举止失措,引起神经过敏者或别有用心者的怀疑中伤。根据你的案件摘录看,王博韦先生被李穷询问过几次,他不管那位侦查员对案情的看法,把自己的意见一古脑提出来,说尸体肯定就是郭美美的。这使老李先生大为不快。李穷说:‘他坚持说尸体是郭美美的,但是除了上述的证据外,他再拿不出别的证据来使人相信他所做的辨认了。’现在且不评论老李所说,只说说这一点:在这类案子里,某人对某事极为了解,因此对某事深信不疑,但他却完全可能说不出一个简单的道理,使别人也相信他的深信不疑是有根据的。辨认人的事情尤为如此,没多少道理可言。每个人都认得出自己的邻居,然而却很少有谁能说出他认出领居的道理。王博韦先生对自己的辨认深信不疑,这完全是正常的。老李大可不必为此生气。 “我觉得,用‘浪漫而好管闲事’来解释王博韦的可疑行径,要比老李所推论的‘王博韦有罪’合理得多。一旦接受这种‘度人以善’的解释,就不难理解锁孔上的玫瑰花、来客留言牌上的‘美美’、‘将死者的男性亲属挤出此案’、‘反对家属看尸体’,以及‘他决心自己独揽此案进程、不容别人插手’之类的事情了。依我看,王博韦肯定是美美的追求者之一,郭美美曾对他卖弄风情,而他则想让人们认为他与郭美美有极为密切的特殊关系。对此我不想多说。至于郭美美的母亲及亲人对郭美美之死所持的冷淡态度,如果他们真的相信尸体是郭美美的,那么漠不关心当然就不合情理了。不过有关的证据已经将老李的这一说法完全驳倒,他们对美美之死并不是麻木不仁,漠不关心。现在咱们姑且认为‘尸体身份‘的问题已经解决。且认为尸体就是郭美美的,然后再一步步往下分析。” 第32页 高建华插嘴问道:“你对彭武强的观点如何看法?” “他的观点比老李的叫喊值得注意得多。他所做的推论是尖锐而又有一定学术性的。但是他所依据的前提在两点不够准确。老彭想说明,郭美美出家门不远就被一伙流氓劫持。他说:‘郭美美是一个大众都认得的女子,如果她走过三个街区,那么就不会没有人看到她。’这是一个久居之人所持的观点,他用自己的知名度与这位‘豆腐西施’的知名度相比较,于是马上认定,郭美美在街上走同他在街上走一样,会碰上认识的熟人。这种论点若要成立,前提必须是郭美美一定要象那位官员一样在自己特定的熟人多的街区之内。然而郭美美的出门行走,总的来说可能是没有规律的。在她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咱们几乎可以这样说,她走的路线并不是她常走的。彭武强所认为的那种郭美美会象别的名人一样被人认出,这种两个人的完全相似,只有在两个人都横穿全市时才会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两个人的熟人相等,那么他们也就有同样的机会遇到同样多的熟人。我个人认为,如果郭美美在某一时候上街,在从她家到她姑妈家的许多路线中拣一条去走,那么她不仅可能,而且大有可能没碰上一个熟人。这类问题应该这样看:即使渡口最有名的人,他的熟人,在渡口的总人口中也只是沧海一粟。 “不论老彭的观点看上去多有说服力,只要一考虑到这位姑娘出门的时间,这种说服力就大大减少了。老彭说:‘她离家出门时,正是街上人多的时候’。其实井非如此。那是上午9点钟,上午9点钟确实正是街上人多的时候,但22日例外,这是星期天,星期天的上午9点钟,人们大部分在家里睡觉。善于观察的人都会注意到,每个星期天,从早上8点到10点钟,城里格外冷清。10点到12点钟街上就熙熙攘攘了。但9点钟却没有多少人。 “还有一处也可以看出老彭的观察不仔细。他说:“兇手将这个可怜姑娘的裙子撕下70公分长、30公分宽的一条,绑到了她的下巴底下,绕到脑袋后面。兇手这样做可能是为了防止她喊叫,由此看来,兇手是没有带手帕的。’咱们回头再分析这种论断是否有根据,不过老彭用‘兇手是没有带手帕的’这句话,是想表明兇手属于流氓阶层。然而,他所说的这种人有身份的人,即使不穿衬衣,也总是带手帕的。你应该也已注意到,近年来,很多有钱人或知识分子都是不带手帕的” 高建华问道:“怎么看我的分析呢?” “极为可惜你生下来时不是一只学舌的鹦鹉,如果是,你肯定会成为同类中的佼佼者。你的文章不过是把那些已经暴露出的看法重复一遍而已。你勤奋可嘉,把各种的观点收集到一起。你说:‘这些物品在那里显然已经至少三四个星期了。现在可以肯定地说,兇杀现场已被找到。’你在文中重述的这些事实,根本无法消去我对这一问题的怀疑。 “现在必须先看看其它方面的调查。你一定注意到,验尸是很草率的。当然,死者的身份问题很好确认,但是还有其它问题也需确定。死者是否遭过抢?她出门时是占戴有珠宝首饰?如果戴了,那么发现尸体时珠主首饰还在吗?这些问题非常重要,可居然没有这方面证据。还有一些问题也很重要,必须亲自调查这些情况。马文西自杀案也要重新调查。虽然我并不怀疑他与郭美美之死有关,可还是要一步步把事情弄清楚。他交给周支的那份关于他星期天行踪的具结书,也得查查说的是不是实话。这类的具结书很容易被弄得神神秘秘的。不过,如果马文西在具结书中所言全是实话,咱们就可以不再去调查他了。他自寻短见,确实很有些可疑,但只要他在具结书中没有撤谎,那么即使他有关联,也可以理解。咱们不必多在他身上下工夫了。 “我的想法是,咱们且不去管这桩惨案中的各种内部因素,而从外往里攻。进行这类调查时,人们往往只顾研究直接证据,而全然不管那些附带的细节。这是一种错误。我们警察办理案件时也常常失当,它只对明显有关的事情进行查证、讨论。实践和正确的理论表明,真相大部分来自那些看起来似乎无关的事。根据这一原则,现代科学才总是考虑偶然性因素。人类知识的歷史始终表明,无数重大的发现都是通过不重要的偶然事件实现的,归根结底为了科学的不断进步,必须尽量留有余地,允许意想不到的发明通过偶然机遇来实现。以想像为基础,这已是人们常做的事情了,人们已经承认意外事件是基础结构的一部分。我们认为机遇是一件完全可以计算进去的因素。我们甚至可以用数学公式去计算那些未曾期待、未曾想像的东西。 “我重申一遍,真相大部分来自细枝末节的小事。这不仅是事实,而且涉及到了重要的原则。在本案中,我就是要本着这种原则,先不去调查那些人们已调查了好久却毫无收穫的重点线索,而去研究与其相关的环境证据。你去核实那份具结书,而我再范围更广泛地看看报纸资料。到目前为止,咱们只是弄清楚了调查范围。说真的,如果我广读报纸之后,仍无调查方向,那就怪了。” 第七章 豆腐西施(下) 更新时间2011-7-2 10:56:07 字数:11097 第33页 高建华遵照我的建议,仔细对马文西具结书中内容进行了调查核实,发现马文西所言句句是实,他是清白的。与此同时,我仔细而广泛地阅读了各种各样的报纸和案件资料,苦干了一个星期后,我给他拿来这样一份摘录: 五个月前曾发生过一件轰动一时的新闻,那便是同一位郭美美从新山街薄东岳先生的豆腐店贸然出走,弄得也和现在一样舆论沸腾。但是一星期后,她又象平时那样出现在了顾客面前,只是略显惟悴罢了。据薄东岳先生和她母亲说,她只是去乡下看了一趟亲戚。这件事很快就平息下来。我们估计,她现在的这次失踪和上回情况差不多,过上一个星期,或者顶多一个月,她就又会回到我们大家中间了。——7月23日星期一《晚报》 昨天一家晚报提到郭美美小姐上一回的神秘失踪。很多人都知道,那次她从薄东岳豆腐店出走,是去找一个放荡得出了名的青年水手。据猜测,只是因为他俩吵了一架,她才回家。这位水手名叫汪兴崖,目前驻于江州市向天门港,但却因种种不言自明的理由,不愿公开自己的身份。——7月24日星期二晨版《时报》 前天傍晚本市近郊发生了一起极为残酷的暴行。有六名青年在嘉陵江划船游玩。一位偕妻带女的先生雇这些青年划船送他们过河。船抵对岸,三位乘客离船登陆。他们走了没多远,己看不见船了,女儿忽然发现阳伞丢在船里。她回去取伞时,这伙青年歹徒将她劫持,堵住她的嘴,载入江中强暴糟塌,然后又将她送至原岸,离她与双亲上船之地不远的地方。目前歹徒在逃。不过警方正在加紧追辑,其中几名很快就会被擒。——7月25日《晨报》 我们收到一两封检举信,指控陈可为前几天发生的强姦少女案的罪犯之一。但是由于陈可已经由公安机关审查证明无罪,且检举信均热心有余,证据不足,所以本院认为不予受理。——7月28日《学府区人民检察院》。 我们收到数封措辞有别,来源各异的读者来信,来信者均肯定地认为,郭美美是被一伙星期天在嘉陵江一带捣乱的流氓分子害死的。本报认为这些来信者的推测是可信的。我们将开闢一个专栏,陆续登出部分来信。——7月30日《晚报》 星期一那天,一名受僱于税务局的驳船船夫看见嘉陵江上漂来一条空船,船帆置于船底。船夫把这条船拖至驳船办事处。第二天,有人未同驳船办事处工作人员打招唿,即将该船取走。现在这条船的船舵仍留在驳船办事处。——7月26日星期四《航运交通报》 读过这几则摘要后,高建华觉得它们不仅风马牛不相及,而且与本案也没多大关系。我说道:“这些摘录中的前两条,我现在不想多谈。我把它们抄下来,是为了让你了解你们刑警队多么粗心大意。我从周支那里得知,你们竟然还未去调查那位水手。然而,如果因为缺少证据,就认为这两次失踪没有联繫,那么就太愚蠢了。咱们暂且认为《晚报》所言是实:第一次私奔后两个情人发生了口角,致使受骗者归家。现在咱们不妨把第二次私奔(假如确实知道这是私奔的话)看作是偷花贼的再度得手,而不应看作另一个男子的偷香窃玉。也就是说,要看作旧情人的‘鸳梦重温’,而不是新情人的喜结连理。如果说一种可能是郭美美的旧情人再次提议私奔,另一种可能是郭美美被另一个男人拐跑,那么这两种可能的比例便是十比一。请你记住这样的事实:第一次私奔与第二次假设的私奔相隔数月,二者的时间差与长江航运公司的出航周期差不太多。是否可以这样认为:郭美美的情人第一次诱拐郭美美时,由于出航任务而好事中断,于是他刚一回港,就赶紧去完成他那未竟之业? “你一定会说,郭美美的第二次出走,并不是人们想像中的那种私奔。当然不是,不过咱们就不能认为这次出走是一种未遂的私奔吗?除了马文西,也许还要除了王博韦,咱们就再找不出大家公认的、公开追求美美的体面人了。没有关于其他男子追求她的传闻,由此看来,约她的人一定是个秘密情人。郭美美的亲戚(至少大部分亲戚)都不知道此人,不过星期天上午郭美美却是与此人幽会的。郭美美对此人极为信任,所以才同他一起在伏虎溪一带密林里一直呆到暮色降临。郭美美的亲戚大都不知道这个情人究竟是谁。郭美美离家的那天上午,陈光秀曾说‘恐怕我再也见不到美美了。’这句预言性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不便认为陈光秀暗中参与了这起私奔的策划,那么可以假设郭美美接受了偷情者的私奔计划。她离家时向别人说是去看望跃进街的姑妈,并让马文西傍晚去接她。乍一看,这些事实与我的假设大相迳庭,不过咱们不妨好好想想。现在已经知道,她确实遇见了一个男人,并在下午3点钟的时候同那人一起过河,去了伏虎溪荒郊。但是在她答应同那男人一起时,她肯定想到她离家时向别人说的她要去姑妈家的话。她肯定也想到,当她的未婚夫在约好的时间找不到她时,马文西的心中会涌起什么样的惊恐、怀疑之情。我敢说,当时她一定想到了这些。她肯定预见到了马文西的苦恼神色,预见到了众人的怀疑表情。她不敢回去面对人们的这种怀疑。不过,如果她决定不回去了,这种怀疑对她也就无足轻重了。 第34页 “咱们不妨设想她是这样考虑的:‘我要去见一个人,同他一起私奔,或者是为了干一件只有我自己知道是什么的事情。这件事情一定不可被别人打断,一定要有充足的时间逃过追寻。所以我要大家以为我这一天是去看姑妈了,我要让马文西傍晚再去接我。用这种法子比用其它法子可以得到更长的时间,而且合情合理。我让马文西傍晚接我,他就不会在傍晚之前接我。但是如果我没告诉马文西傍晚接我,我的逃跑时间就会减少,人们会以为我傍晚之前会回来,我没回来势必很快引起人们的不安。再说,假如我真打算回来,假如我回来后解释说我同某个人散了散步,那么我就不必让马文西接我去了。因为他一来接我,就会发现我是在骗他,而如果我真的是骗他,我索性不跟他打招唿就走,天黑以前赶回,然后说我去看姑妈了。这样一来,他就会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我把他耍了,但是,既然我要永远不回来,或者几个星期后再回来,或者藏一阵后再回来,那么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争取时间了。” “从你所摘录的资料来看,大家对这不幸事件的普遍看法始终是。这个姑娘是被一伙流氓弄死了。当然,一定情况下,大众的看法值得重视,而公众自发性形成某种看法时,应该把这种看法当作一种类似于直觉的东西对待,直觉属于天才者的特性。在一百起案子中,九十九起我要跟着大众的看法走,但它的前提是,这种公众的看法中必须不含有受人指使的痕迹。在此案中,我觉得‘公众的看法’有偏激之处,我摘录的第三则消息是一起歹徒强暴少女的事件,大众对郭美美案的看法多多少少受这种案件的影响。郭美美,一个年轻貌美、人人皆知的姑娘,尸浮嘉陵江,这当然震惊了江州市。而且尸体上还伤痕累累。然而大家听说,在郭美美遇害的这段时间中,有一帮少年流氓也对另一名少女实施了类似暴行,尽管程度稍逊。一件已为大众所知的暴行竟然会影响大众对另一件尚不知道原由的暴行的判断,你说这妙不妙?大众的判断是需要在方向上加以引导的,而那件已知的暴行恰逢其时地引导了它!那桩暴行是在嘉陵江上发生的,而郭美美的尸体也是在嘉陵江上找到的。两起暴行的联繫,实在是太明显不过了,大众若看不出这种联繫,不趋之若骛,那才叫怪了呢。但事实上,把一件已知暴行当作另一件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的暴行的证据,它能证明的多半是那件几乎发生的同一时间的暴行其实并不是象这件已知的暴行那样发生。一伙流氓在某地干了一件令人髮指的恶行,而在同一时间,用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器具,干了一桩同样的恶行,那可真是奇蹟一桩了!然而,大众这种受到意外指使的看法要我们相信的,不是这种令人惊奇的巧合,又是什么呢! “在做进一步的深入探讨之前,咱们先来研究研究伏虎溪密林中那所谓的兇杀现场。这个密林尽管幽深,却离公路不远。密林里有三四块大石头,状如一张带有靠背和脚凳的坐椅。上首的石头上发现了一条白裙子,第二块石头上有一条丝围巾,还发现了一柄小阳伞和一条手帕。手帕上绣有‘美美’的名字。周围灌木丛的枝条上挂着衣服的碎布片。地面被踩踏过,灌木众的树枝折断了,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发生过一场搏斗。 “尽管新闻界与大众一样,对密林中的这一重大发现喝彩不已,但咱们却极有理由对其表示怀疑。这就是现场,这点我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如果如老彭所说,真正的兇手现场在新山街一带,那么杀人兇手,假如仍在江州市,自然就会因为大众目光密切注视正确方向而感到胆战心惊。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方式,兇手会立刻想到必须採取某种行动,转移人们的视线。因此,既然伏虎溪一带的密林已受到怀疑,兇手自然就会想到把郭美美的遗物放到那儿去,让人发现。虽然你认为,密林里的那些物品已放了好长时间了,但它却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这点。许多间接证据表明,从出事的星期天到两个男孩发现它们,这中间整整隔了20天时间,这么长的时间中它们是不可能在那儿而不被人看见的,你说:‘这些物品都因雨淋而发了霉,结成了硬硬的霉块。有几件物品的周围长起了草。阳伞的绸伞面质地结实,但是伞里面的丝线却缠在了一起。阳伞是摺叠式的,上部已发霉朽烂,一撑开就破了。关于有几件物品的周围长起了草,甚至物品上面也生了草’,这显然是那两个小男孩说的,是他们凭记忆说的,因为他们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后才告诉别人。应该想到,兇杀案发生在潮湿炎热的夏季,在这种季节,青草只需一天就可以长两三寸高。而一个星期,草就会长得又密又高,把阳伞完全掩埋,看也看不见。咱们再来说说你一再强调的‘发霉’吧,在这段短短的段落里,你这位侦查员提到的‘霉’字竟有三次之多。莫非你真不懂‘发霉’是怎么回事吗?莫非你没听说过所谓‘霉’,即是一种真菌,而这种真菌的最普通的特性之一就是能在24小时之内迅速成长和凋萎? “于是一眼便可看出,你提出这些物品在密林中‘至少有三四个星期’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另一方面,实在难以相信这些物品在密林中会超过一个星期,即,从那个星期天到下一个星期天。凡是对江州郊区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除非在很远的远郊,否则要找到一个‘僻静’之处是极为困难的,而要在伏虎溪树林里找到一个人迹罕至的隐密场所,那根本不可能,连想都不要想。一个热爱大自然,因工作终日束缚在大都市里的人,让这样的一个人去试试看,让他在游人极少的工作日,到近郊那些风景优美的地方去满足自己对幽静的渴望,他一去会不断看到成群的流氓恶少大吵大闹,侵犯人身,于是他便会兴趣全无。他想在密林深处找个没人的去处,但绝不会找到。密林深处成了最骯脏的角落,是最遭玷污的殿堂。这位漫游之人会心中作呕,赶紧返回污染严重的江州,仿佛骯脏的都市都比恶人横行的郊区干净几分。然而,既然郊区在游人较少的工作日都这样流氓成群,那么到了节假日则会何等不堪!节假日中,城里的人不必上班了,再加上这时城里的人少了,犯罪份子缺少了作案机会,便一窝蜂涌到郊区。他们来郊区并不是想接近美好的大自然,他们来这里是为了逃离社会的种种习惯和束缚。他们渴望的并不是新鲜的空气和翠绿的树木,而是乡村环境给予人的‘放纵’条件。这里,无论是在路边酒馆还是林荫之下,狐朋狗友聚在一起,没有人向他们投来责难的目光,他们可以毫不拘束地狂饮胡闹,尽情享乐,哪怕闹它个昏天黑地也不要紧。我所说的这番话毫无添枝加叶的成份,这种情况许多人都亲眼见过。所以我要再次指出,在这种情况下,上述物品在江州近郊的树林中放了至少一个星期,竟没人发现,这实在是奇事一桩! 第35页 “除此之外,其它的一些理由也可以使人产生怀疑,认为密林中的那些物品意在转移人们的视线,使人们不去注意真正的作案现场。首先,请你注意发现那些物品的日期。你把这个日期同我摘录的第五则消息的日期比较一下。你会发现,刚有人寄信给《晚报》报社,那些物品就出现了。读者来信虽然来源各异,但用意却都是一样的,即: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向一伙流氓,说他们是杀人兇手,并且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向伏虎溪荒郊,说那里是行兇现场。当然,这种情况并不意味着,是由于读者来信,由于人们的注意力被报上的读者来信所引导,那两个男孩子才找到那些物品。但是咱们可以这样怀疑:为什么孩子们以前没发现这些物品呢?这是因为这些物品以前根本就不在密林里,是写信的‘读者’在写信的当天,或写信前不久,亲手放到那里去的。 “这片密林很特别,非常非常特别。它密得很,在密林深处,有几块特殊的石头,它们的排列形状就象是一个有靠背、有脚凳的座位。这片充满艺术气息的密林,离吕淑芳家非常近,不过几十米罢了。吕淑芳家的两个孩子常在密林的灌木丛中仔细地寻找黄角树皮,不信你我就赌一赌,一对一千的赌注,我说他俩每天至少有一个要在这‘林中大殿的宝座’上坐上一坐。凡是打小时候过来的人,没忘记什么是男孩子的天性,就都会同我一样,敢打这个赌。我重申一遍,那些物品若是放在密林中,即使一两天尚不被人发现,就是咄咄怪事。我们应认为,那些物品是在相当晚的时候才放到那儿去的。 “除此之外,我还有其它更有力的理由相信东西是后搁的。现在请你注意这些物品摆放方式中的人为痕迹。状似靠背的石头上放着一条白裙子,状似座位的石头上放着一条丝围巾,地上扔着一柄阳伞、一副手套和一方手帕,手帕上还绣着‘美美’的名字。这样一种摆放方式肯定是一个不太精明的人,想使‘现场’显得自然搞出的把戏。但是这种摆放其实并不自然。如果这些东西都扔在地上,被人踩过,踏过,那倒更象是真的。在这片狭小的林荫地,经过许多人激烈的搏斗,裙子和丝中竟然还在石头上,这简直不可能。据说,‘土地有践踏的痕迹,矮树枝条都折断了,肯定是搏斗所致。’——但是裙子和丝巾竟然还好好地搁在那儿,就象放在架子上一样。而你则说:‘被矮树丛扯下来的布条都是10公分宽20公分长,有一条是上衣的衣襟,缝补过,它们象是扯碎的布条条。’你无意中一语道破天机。你说那些碎布‘象是扯碎的布条条’。它们确实是被扯碎的,是用手故意扯碎的。这种质地的衣服,居然被荆棘扯成条,这是极为罕见的。如果是荆棘或钉子钉在衣服里面,会把布撕出三角形的口子,但绝不把布撕成条。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我想你也一样。要想从这样的布料上撕下一条来,需要不同方向两股力量同时用力。如果这块布料两面都有边,比如说象手帕那样,这时候,只有在这种时候,一股力量就足以撕下一条来了。但是现在咱们讲的是一件衣服,它只有一道边。而从衣服中间开撕,则一道边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荆棘是绝对无法把它撕开的。但是,即使有一道边,也需要有两根荆棘,而且布边还得是没缝上的。如果缝上了,那就根本撕不开了。而现在咱们面对的却是,不仅撕下来了,而且还扯成了许许多成条。其中有一条竟是上衣的衣襟!还有一条是从裙子上撕下来的。也就是说,凭着荆棘的力量,把它们从没有边的衣服上完完全全地撕了下来!这很难让人相信。然而,从整件事上来看,这只能算是一处小小的疑点,而更为显着的疑点则是,兇手既然是谨慎地将尸体转移,却如此粗心地对这些物品不管不顾,留在了密林里。我想否定此片密林为杀人现场。这儿有可能发生过犯罪,或者更为可能的是,吕淑芳的酒馆发生了一起事件。然而这一点其实并不怎么重要。咱们现在找的不是犯罪现场,而是要查出谁是杀人兇手。我这繁琐的推论首先是想证明你的武断结论是错误的,其次一点,是想让你顺着一条最自然不过的思路去思考,去推理,进一步地去怀疑:这起兇杀案究竟是不是一伙流氓干的。 “只要一想到法医的验尸报告,就不得不重新产生这样的怀疑,我只须说,江州所有着名的解剖学都嘲笑该法医验尸报告中关于流氓数目的推论,认为这一推论全无根据。这并不是因为此事不可以这样推论,而是因为,如果这样推论是无根据的,那么就没有充分理由做另一种推论了吗? “咱们现在再来想想文中所说的矮树枝条折断‘肯定是搏斗所致’。我倒要问一问这种混乱的现场应该表明的是什么?表明有一伙流氓。但是其实不是也“表明”并没有一伙流氓吗?一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另一方是所谓‘一伙流氓’,力量对比如此悬殊,怎么可能发生一场如此激烈的搏斗。竟然把现场到处都弄得一塌煳涂?两条大汉只需抓住她的胳膊,一切就都办成了。姑娘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我的这番论断并不是否定这个密林是犯罪现场,而是否定这个密林是一伙人作案的犯罪现场。如果作案的只有一个人,那么留下这种激烈搏斗的痕迹倒是说得通的。 第36页 “再有,刚才我已提到现场那些物品的可疑性。罪犯竟然会这么傻,任这些证据留在林子里,等着让人发现。这一事实本身就非常值得怀疑。罪犯偶然把这些证据留在那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罪犯想到了要转移尸体,其实尸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腐烂就会特徵消失。而罪犯却把比尸体更能说明问题的证据大大方方地留在现场——我是指绣有死者姓名的手帕。如果说这是一种偶然,那么兇手就绝不会是一伙歹徒了。可以想像,这种偶然性只会发生在单个儿人的身上。咱们来看一看:某人杀了郭美美,林子中只有他和死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令他心惊肉跳,他的一时之气已经消退,头脑冷静下来,恐惧之情自然也油然而生。作案者人多的时候,会互相鼓劲儿,一个个贼胆包天,而兇犯单枪匹马时,就不那么有信心了。他单独守着一具尸体,会浑身发抖,不知所措。然而,尸体无论如何也是要打发掉的。他把尸体背到河边,却把其它犯罪证据留了下来,因为一下子把东西都弄走不仅是困难的,而且是不可能的,再说处理完尸体后回头再拿这些东西也很容易。然而,他费尽力气往河边弄尸体的路上,心里的恐惧也在不断地增加。他总是听见有声响,有十几次,他以为有人在跟着他。甚至市区的灯光都使他疑神疑鬼。他一路上心惊肉跳,走走停停,终于赶到了江边,也许是藉助一条小船,处理掉了这具可怕的尸体。此时此刻,想到那冤冤相报的凶兆,即使给兇手再大的甜头,他也不肯重走这条恐惧之路,重温那令人心寒的一切了。他绝不再回去,他只有一念头:逃之夭夭。他掉转过身,逃离这可怕的灌木丛,生怕报復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如果兇手是一伙流氓呢、他们人多势众,贼胆包天,况且这种傢伙本来一个个就都胆子不小。他们人多,所以不会象单个儿的作案者那样,吓得魂不守舍。如果说一两个人或三个人,还有可能发生疏忽的话,那么四个人就绝对不可能疏忽了。他们绝不会把任何证据留在身后,因为他们人手够,一下子就可以把证据全转移走。没必要再回来一趟。 “现在再来看看尸体外衣的情况,‘外衣上有一道30多公分宽的口子,从臀部往上撕到腰间,不过没有撕断。这条布在腰间绕了三圈,在背后打了个扣结,系住。’这样做显然是想弄出一个提手,好拎尸体。但是请问,在几个人的情况下才会想到使用这样的运尸法?如果有三四个人的话,有抓胳膊有抓腿的,尸体的四肢正好派上用场,抬起来方便之极。这种打扣法是供一个人运作的。这不由使人想起刑警队的那番描述:‘在密林与河流之间,还发现一处被弄倒的篱笆,根据地面的状况可以看出,有人拖着重物打此经过。’如果兇手是一伙人,他们何必为了拖一具尸体而把篱笆弄倒?他们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尸体抬过篱笆去!况且,他们又何必非将尸体拖着走,留下那么一长串拖痕呢? “在此咱们必须回顾一下彭警官的一番话,这话刚才我已经读过一次。该报说:‘兇手将这个可怜姑娘的裙子撕下70公分长、30公分宽的一条,绑到了她的下巴底下,绕到脑袋后面,兇手这样做可能是为了防止地喊叫。由此看来,兇手是没有带手帕的。” “我刚才说过,现在很多有身份的人已经不带手帕。不过,我现在想谈的并不是流氓们带不带手帕的问题。既然已在林子里找到了一块郭美美的手帕,这足以说明事实并非象老彭所言那样,没有手帕。兇手使用布条,而不使用好用得多的手帕,这也足以说明兇手的目的并不在于‘防止她喊。’。然而警方证词中却说那条麻纱布是‘松松地绕在她的脖子上,打着一个死结’。这句话虽然相当含煳,但却与彭警官所言大有出入。这条布尽管是麻纱质地,但是有30公分宽,叠在一起或搓在一起,也足以成为一条结实的带子。发现尸体时,这条布就是这样搓成一条带子的。我的推论是这样的:这个单个儿作案的兇手把带子系在尸体的腰上,把尸体提了一段距离——也许是从密林中往江边提,也许是从别处。他觉得尸体太重了,这么提不是个办法,于是改为拖拽。证据也已显示,尸体是被拖着走的。要想拖着走,就得在尸体的头上或脚上繫上一根绳索之类的东西。而把绳子系在脖子上最好不过,这样一来头可以防止绳索滑脱。于是兇手就一下子想到了尸体腰间的那条布带子。兇手本来是会用这条现成的带子的,可是这条带子在尸体上绕了好几遭,还打了个死结,况且它又是从外衣上撕下来的。兇手一想,从衬裙上另撕一条也很容易。他就这样撕了一条,绑在死者的脖子上,这样把尸体一路拖到河边。兇手之所以使用这条得来费事而又不甚合用的带子,只能说明当时已经没有手帕了,换句话说,这时他已经把尸体弄出密林了(如果密林果真是现场的话),他当时处在密林与嘉陵江之间的路上。 “可吕淑芳太太的证词却是怎么说的呢,‘一群流氓……大吃大喝,吵吵闹闹,吃完了一抹嘴,连钱都不付就顺着青年男女走的那条路走去,直到快天黑才回来,匆匆地过江离去。’ “这所谓的‘匆匆’,可能是吕淑芳所认为的匆匆,因为她在痛惜那些白白葬送掉的点心和啤酒,希望至少得到一点补偿。否则的话,既然‘快天黑了’,‘匆匆’便是理所当然,她何必还要强调‘匆匆’二字呢?即使是一群流氓,暮色将至,要乘一条小船过江,当然也是赶早不赶晚,行色‘匆匆’,这是不足为怪的。 第37页 “我说‘暮色将至’,是指夜晚尚未到来。正是因为“快天黑了’,这伙流氓的匆匆行色才在吕淑芳那清醒的眼睛中显得格外刺目。但是据说当天晚上吕淑芳和她大儿子‘听到附近有女人的尖叫声’,吕淑芳是怎样形容她听到尖叫声的时间的呢?她说的是‘天刚刚黑下来’。但是‘刚刚黑下来’,是说当时已‘黑’;而‘快天黑了’,则是说天仍然‘亮’着。由此可见,德吕克太太听见尖叫声肯定是在这伙流氓离开伏虎溪之后。然而尽管许多证词中也都无一例外地表达了我所说的这层关系,但却没有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刑警注意到这一情况。 “我再为‘兇手并非一伙流氓’补充最后一个论据,这个论据在我看来也是最有份量的一个,警方既然已经公布了检举者重赏、自首者宽大的政策,那么这伙全是由下流痞组成的流氓团伙中,就应该有人站出来出卖自己的同谋犯。流氓团伙中的每一个成员,也许并不贪 图赏金,也许也并不急于逃命,但却惟恐自己被别人出卖。于是为了避免自己遭人出卖,就先下手为强。赶紧出卖别人。然而,始终未有人站出来泄密,这本身就足以证明,它确实是个秘密。这就是说,世上只有一个人或两个人知道兇杀案的真相,除此之外,只有老天爷心里明白。 五“水手结” “现在咱们来把这番冗长的分析归纳一下。咱们分析的结果是兇杀案有两种可能性,一种可能性是兇杀案发生在吕淑芳的小酒馆,另一种可能性是兇杀案发生在伏虎溪荒郊的密林里。而兇手则是死者的情人,或者至少,是一个暗中与死者关系暖昧的人。此人皮肤黝黑,这种肤色,再加上死者背后的‘扣结’和帽带上的‘水手结’,说明兇手是一个水手。死者是个风流美女,但却不轻浮,此人能与死者交上朋友,足见他不是一名普通的水手。各家报社收到的那些情词恳切的读者来信,也都说明了这点。单从《时报》报导的第一次私奔来看,咱们很容易产生一种想法:这个水手就是那个最初引诱不幸姑娘的人。 “而这一点恰恰又使人不禁想起,黑皮肤的此君已经好长时间不露面了。我要在这里插上一句,说说此君的皮肤,他的皮肤不是普通的黝黑,而是黑得足以使吕淑芳太太过目不忘,把这肤色在记忆中留作唯一的特徵。可此君为什么不露面了呢?莫非他也被流氓团伙杀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现场只留下了姑娘的痕迹?如果现场发生两起兇杀,这总应该通过蛛丝马迹看得出来。再说,他的尸体在哪儿?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兇手是会用同样的方法处置同案中的两具尸体的。但是也许有人会说,此君还活着,只是因为怕受到杀人嫌疑,不敢露面。他现在的确可能这样考虑问题,因为证词上说,有人见到他与郭美美在一起。不过这并不能说明就是他杀害郭美美。一个无辜的人对这种事首先想到的应是说明事情的真相,并且协助警方辨识兇手,这是上策中的上策。有人看见他与姑娘在一起,他俩又一道乘敞篷渡船过河,即使是傻瓜也会明白,检举兇手才是开脱自己的最佳方法。在那个出事的星期天晚上,他是不可能自己清白无辜,又不知道发生了这起暴行的。如果现在他仍然活着,那么只有一种情况使他不去报案。 “咱们用什么方法来探明真相呢?随着一步步的分析,就会发现方法会越来越成功,越来越具体。咱们来查查第一次私奔的细节,查查水手的全部歷史、他目前的状况、以及案发时他究竟在哪里。咱们再来仔细地比较一下每一封投寄给《晚报》、旨在说明兇手是一伙人的读者来信。然后,再按文风和笔体,同那些早些时候投寄给检察院的、旨在诬陷陈可的揭发信进行一番比较。比完之后,咱们再用两分资料与那位水手所写信件的笔体进行比较。咱们还要再盘问盘问吕淑芳和她儿子,盘问盘问三轮车车夫,进一步弄清那个‘皮肤黝黑’的人的长相和举止。只要会问,问得有技巧,肯定会问出一些被盘问者本人都没意识到的有用的东西。接下去咱们就要去问问7月23日星期一早上拾到那条小船的驳船船夫。这条‘没有舵的’小船是在发现尸体之前拾到的,有人没向驳船办事处打招唿,就把它给取走了。只要咱们仔细寻查,锲而不捨,就准可以找到这条小船,因为不仅那个拾到船的驳船船夫能把它认出来,而且船舵现在驳船办事处。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会连问都不问一声,连船舵也不要了,径直把自己的船给取走。在此我要插入一个问题,驳船办事处并没登gg招领失船。船是悄悄地拖到办事处,又悄悄地被人取走了的。但是船主也好,船夫也好,既然没有gg,他怎么会星期二一大早就知道船被谁检去了呢?除非这人与航运业有关,知道船舶方面的一切小小动态。 “至于那个单个儿作案的兇手把尸体拖往河边嘛,刚才我已经说过他很可能有一条船。现在咱们应该这样认为:郭美美是从船上扔下去的。实际情况应该如此。兇手绝不会将尸体扔在岸边的浅水中一走了事。死者背部和肩部的伤痕是船底硌的。尸体上未系重物也证实了这一点。如果兇手在岸边抛尸,肯定会在尸体上繫上重物。咱们现在只能推测兇手划船离岸时一时疏然,忘记带重物了。他投尸入水时,当然发现了这一疏忽,但是这时已没有别的法子,手边确实没东西。即使不系重物日后会有很多风险,但也总比返回那倒霉的岸边强。兇手抛下尸体后,就匆匆赶回市区,找了一个僻静的码头,一跃上岸。但是小船呢,他为什么不把它系住?他准是太着急了,来不及繫船。再说,他觉得把船拴在码头上,这无异于留下了一份于己不利的证据。他本能地希望,把一切与这桩兇杀有关的东西都扔得越远越好。他不但要逃离码头,而且也不许这条船留在这里。他当然希望它远远地漂走,随波逐流。但第二天早上,这个倒霉蛋惊恐地得知小船已被人拾到,并被拖到了一个他每天都要去的地方——也许是出于工作需要每天都必须去的地方。到了夜里,他把小船偷走,但没胆量去把舵一起找来。现在这条无舵的小船在哪儿呢,这是咱们首先要查明的事情。只要找到了它,胜利就为期不远了。这条小船将会以惊人的速度把咱们引向那个星期天午夜划过它的人。这样一来,证据一环套一环,兇手就无从藏身了。” 第38页 高建华听到这里,不禁拍案叫绝,催促我立即行动。我笑了,道:“下面的一切,该你们这些刑警干了。”这时周支队长人刚好造访,高于是迫不及待地让他去查。他相当困惑,又半信半疑,但还是勉强按“船——使驾人——水手——水手那天的行为”这条线索查了……这里不想以繁琐的取证细节劳累读者诸君,只想指出一点,结果与我的推论丝毫不爽。兇手就是那个水手,而我也因此得到支队长许诺的虽然极不情愿给还是给了的奖金。 第八章 自然主义作家 更新时间2011-7-2 11:00:11 字数:11846 协查通报:2001年1月1日犯罪嫌疑人狄洛从江州市看守所越狱,杀害了一个武警战士。该犯身高…………希望各单位在日常工作中加强排查——江州市公安局。 “天啦,罗警官!你到这林子里来做什么?有人犯事了,还是要找个好的制酒作坊?” “都不是,”我对杜兰说,一面把车停在路边,好跟她说话。她是那种丰满的乡下姑娘,似乎永远不会老,过了一年又一年,就像永远流个不停推动磨坊水车的水流。她老是开玩笑说私酿的米酒是在树林子里做的,事实上,我们离北部区不过一百公里,我们需要的都从那里来。“我正要去乔向阳的磨坊,在柯德维离开之前见见面。” “我也是,可以搭个便车吗?” “当然可以,杜兰小姐,只要你不在乎别人看到你坐我的车。” 她爬进我旁边的座位,把她那鼓鼓的网袋放在脚下。“这里的人都说能坐你的车是了不起的大事呢,罗警官。” “听到这话真让人高兴。” 我把那辆桑塔纳车转上往磨坊去的路.一路颠簸了一阵,没有说话。柯德维在他住进老乔的磨坊后这几个月里,成了当地的名人,而由于他的名声,才让杜兰和我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都来给他送行。 柯德维是一个留着一把大鬍子的自然主义作家,完全合乎胡适那样新文化的传统。他是十个月前住进老磨坊的,和十一月底的第一波寒流一起来到。他们说他在写一本关于虎溪一带四季景物的书,可是在最初几个月里,几乎没有人看过他。就连他的食物和日常用品都是送到磨坊去的。可是过了两三个月之后,情况改变了,大家开始看到他,也喜欢他。他真的是在写一本书,甚至还让我们看一些他最早写的部分章节。 我在春天的夜晚常到磨坊来,和他坐在开了花的山茱萸树下,一起喝一杯米酒,听他谈往日的旧事口然后他会拿出他的手记,让我看他文辞优美、关于虎溪之秋的札记。 “谁会有兴趣读这一类的书?”有天晚上,因为米酒让我勇气十足而问他。 他耸了下肩膀,搔搔鬍子。“谁看朱自清的作品?” “起初看的人不多。” “一点不错。” 我拿起一本最近的手记,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手抄的剪报资料。“比方说,这个吧。”我读道: 悬赏1000元——年轻女子于二十日下午神秘失踪,年二十二岁,身高不满1.60米,脸色苍白、灰眼、黑髮,因最近生病而有明显特徵。身穿黑绸洋装、戴白边草帽,并携有一黑色旅行箱。消息请送交陈夏先生(前长沙市民政局局长),私人徵询办公室,胜利街二十号。 “这个,”柯德维微笑着解释道,“是一般分类gg,原先刊在1990年八月六日长沙日报头版,有人用铅笔圈了起来。”他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又说:“我是在楼上发现这张报纸的,就在这个磨坊的二楼。有一堆旧衣服、杂志和报纸,这就是其中之一。我是出于好奇才记在我的记事本里,因为一份十年前的湖南旧报纸在江州市郊的一座老磨坊里做什么?尤其是上面还有一则那样圈了出来的gg。” “这一带的人很多都是从湖南来的。以前开这个磨坊的老乔(乔向阳的父亲)就是湖南人。他很可能就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来的。也许是他在故乡的最后一天带来的报纸。” “也许吧,”这位留了大鬍子的自然主义作家同意道,“可是我忍不住会想到陈夏先生,也就是前长沙市民政局局长的事。你觉得他后来有没有找到那位年轻女子呢?” 这就是我们聊天的一个例子,更常有的情形是谈这条虎溪的事,还有柯德维在河岸边所发现的各种野生物,还有四季的变化。尽管他避免和镇上的居民有社交活动,这位自然主义作家却很乐于参与社区的活动。在冬天,溪水结冻时,会看到他帮忙锯冰块,来存放在磨坊旁边的商用冰库里,而在清明节,他也和其他人一起到公墓去做一年一度的清扫工作。 现在,到了七月下旬,他的稿子完成了,总数大约写满了三十六本小学生用的作文簿。题名叫《虎溪一年》,虽然事实上他只在这里住了十个月多一点。可是他现在要走了,杜兰和我就是来道别的。 我把桑塔纳车停在乔向阳的黑色的夏利车旁边,我们走了进去。柯德维正忙着把他的书本和手记放进一个我以前见过、用木头和铁皮做的保险箱里,一面还在和年轻的乔向阳说着话。“真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他说,“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对我很好。” 第39页 年轻的乔向阳是个刚满二十岁的瘦高农村小伙子。他父亲在五年前过世,向阳年纪太小,还不能自己经营磨坊的生意,所以磨坊就关掉了。不过小乔的母亲不愿意把那地方卖掉。她仍然希望小乔将来有一天能接手,再重建她丈夫当年那很赚钱的生意。把这地方租给柯德维住一年,对那家人来说是笔小收入,现在他要走了,乔向阳前途的问题又提了出来。 “我们很庆幸你能住在这里,”小乔对柯德维说,“也许你的书会让这个老磨坊变得有名呢。” 那个自然主义作家抬眼看了看石头的墙壁和粗糙的木头天花板。“这地方留给我很美好的回忆,”他承认道,“就算谷子的粉尘让我打喷嚏,我也喜欢。”然后他看到了杜兰和我。“又来了两个好朋友!你们好吗?罗警官?杜兰?” “天啦,柯德维,你走了之后,这个老磨坊都会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把网袋放下,走到他面前,像个母亲似的拥抱着他,“为什么不再住一年呢?” “我也希望能那样,小兰,可是我只是在休一年的长假,九月一定得回去教课。你知道,就连朱自清也离开了他的小木屋呢。”他很喜欢提到朱自清,我有时会想到不知他的手记到底写得有多好,真希望他肯让我看看他后来写的东西。 “我来帮你收拾,”我说着从小乔手里接过一大叠书,放进保险箱里那堆稿件上。我年纪并不比小乔大多少,可是我们之间却似乎天差地远,他父亲的死一点也没让他成熟。 “楼上还有你的什么东西吗?”乔向阳问柯德维。 那位自然主义作家迟疑了一下。“我想都在这里了,不过你可以到楼上帮我看一下。” “要没有你,这个孩子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杜兰等他走远了之后说,“你这一走,他母亲又要他让磨坊重新开张了。” 柯德维耸了下肩膀。“也许我走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会逼他做决定。”他盖上了保险箱的盖子。“罗警官,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箱子送到车站去?” “要运到哪里?” “我要运到贵阳市,这几天里我就会去取,然后再把手记拿去给我的出版社。” 我正伸手去摸保险箱盖子上一处我常见到的磨损的地方,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模煳的叫声。“那小子又怎么了?”杜兰问着,一边向楼梯跑去,我也跟在后面。 我们看到他在磨坊楼上的那个房间里,靠近柯德维以前向我提起过的那堆旧东西。“你看!”他说。 他在翻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的头骨,杜兰倒抽了口冷气,直往后退,可是我把那骷髅头拿在手里。“这是哪个医学院或是诊所里拿来的,”我告诉他们,“看到下颚是用铁丝绑上去的没有?人的头骨不是这样长的。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杜兰问道。 “恐怕是小孩子偷了来放在这里的,”我转身对小乔说.“这地方是你的财产。如果你不要这东西的话,我就拿到我派出所去。” “你拿去吧,我不要。” 我们走下楼来,我把我拿到的东西给柯德维看,他刚把他保险箱的盖子盖上,用一把大锁锁好。“我都准备好了,”他对我说。 “小乔找到这个头骨,我要拿到派出所去。” “会把你女同事吓跑的,”他说着咧嘴一笑。 我们把那个保险箱抬到外面,放进我车子的后排座。我不知道怎么让杜兰和柯德维尔一起坐进我只剩下一个座位的车里,好在小乔解决了这个难题,他让杜兰坐他的车。“你走之前,我还会见到你吗?”她问道。 柯德维微笑道:“当然会啦,小兰。我得到镇上先办点事,然后再回这里,大概要到早上才走。” 乔向阳的黑色夏利车跟着我们到了镇上,可是在我们到车站的时候,就拐弯向杜兰的农场开去。我帮着柯德维把箱子抬进去,等着称过重量,贴上标籤,由铁路快递运到贵阳。 “重二十一公斤,”那个职员说着,收下了柯德维的钱。 “箱子里面是很贵重的资料和手记,”那位自然主义作家说,“请好好照顾。” “不用担心,”那个职员对他说:“如果你想看的话,现在就可以看着我把它送上火车。” 我们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那个保险箱和其他要运送的包裹一起送上了一节正在等着的货运车厢。“多快能到贵阳?”柯德维问道。 “我想是明天早上,”货运职员回答说。 这话似乎令他很满意,他转身向着我的车子。“谢谢你帮我忙。罗警官。” “这不算什么,要不要我送你去哪里?喝杯咖啡怎么样?” “不了,不了。我得到银行把户头结清了,还要付杂货铺的帐。” 我送他到银行,然后开车回诊所,毫不意外地发现钱芳正在电话上替我不在派出所的事大找藉口。她挂上电话之后说道:“小波,你到哪里去了?这里有群众在等你办户口,还有王思琪被人打伤了。” “王思琪?伤得重吗?” 第40页 “可能被打断了哪里。” 我又转身向门外走去,一面抓起了我的皮包。“跟等办户口的群众解释一下,我会尽快回来。” 冬天是女人生孩子,夏天则是男人会在酒馆里上出意外。才过了一年多,我就发现了这没完没了、周而復始的情形。不过王思琪比大多数的人都要幸运得多,他只是右启脱臼,头上被打肿了个包,骨头都没断。他对我说是昨天晚上,在镇东德小酒馆喝醉了,和几个男青年打了起来,对方他也不认识,我给他做完笔录,叫他休息几天。 然后我回到派出所,给群众办理户口。 那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样独自吃过晚饭之后,决定开车到隔壁镇上去,我听说在那里一个谷仓中有斗鸡,我虽然不贊成这种事,却还是可以让人有个多彩多姿的夜晚。 在我沿着那条土路往邻镇开去的时候,我看到杨所长驾着车开在我前面。“晚上好,杨所,”我在超过他时叫道。 “今天,我值班,出来巡逻一下。”杨所长哼了一声。“磨坊里有灯光,有人打电话来讲这事,那自然主义作家不是回贵阳去了吗?” “我想他是明早才走,大概还在那里吧。” “我想该去查看查看,小乔一家的财产应该受到保护。” 我继续开到了邻镇。在谷仓里有一大群人看斗鸡,我只好把车停在路那头的野地里。那些人主要都是城里人,因为能干点非法的事而兴奋不已。也有大学生带着女朋友,在当地人中间走着,一边喝着随身瓶里的东西。也有些比较阴沉而沉默的人——是跟着斗鸡那群人从南方上来的职业赌徒。米酒贩子则在谷仓后面做生意。 在第一回合下注的时候,我买了一瓶上好的米酒,锁在我汽车后面的行李舱里。我走进了谷仓,靠近人群的内缘,意外地看到年轻的乔向阳也在那里。 “你好,罗警官,你怎么会来看斗鸡?” “我还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小乔。” 他耸了下肩膀。“只是找点事做。” 两只公鸡斗在一起,人群中响起一阵吼叫声。“现在柯德维要走了,你是不是打算让磨坊重新开张呢?”我问他。 小乔似乎因为我的问题而感到痛苦。“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我该走他走的路呢?”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我母亲就是,而她是最重要的一个,”他看向斗鸡场里,可是看来对场内的战事毫无兴趣,“天啦,我真希望能喝一杯!” 也许他看到了我买酒,不管怎么样.这个要求我不能不理。“来吧,我车里有一点。”我的手指摸到行李舱里有点湿湿的,一时之间很怕我那瓶米酒忌漏了,可是瓶子里是满的,盖子也没打开过。我用放在车厢里的两个小纸杯给我们一人斟上一杯酒。“味道不坏。” 他很快地点头表示同意。“真正的好货。” 我把酒瓶收好。要是被逮到酒后驾车,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你还要再看斗鸡吗?” 他看了一下表。“不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我得开始打扫磨坊。” “我们杨所长说那里还有灯火,我告诉他那是柯德维的最后一夜。” “我真捨不得他走。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他来租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很不喜欢他。后来再看到他,是正月里他帮忙锯冰那回,他好像是个相当好的人。" “你常常到那里去啊。” 他点了点头。“一星期会去两三个晚上。我从他那里学到很多,而且不光是学问方面。他对生活知道得很多。” 我开车往回走,小乔驾着他的夏利车跟在我后面。我们在路上见到一辆警车,我在猜会不会是去抓斗鸡的。大概不是,我想。 我们离剑圣镇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看到夜空中有红光。我等到夏利车开到我旁边时叫道:“看起来像失火了。” 乔向阳点了点头。“大概在磨坊路上的什么地方。” 我们转离了原来的路,向火光的方向开去。不多久我就看到火灾是在磨坊路上——就是那座磨坊烧起来了! 我把车尽量开得靠近那里,然后把车停在消防车后面,一条水龙已经通到溪水里,消防队员和民兵正把水喷洒向烈焰。我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王思琪,虽然肩膀经过包扎,头上绑了绷带,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跑着。 “思琪,你该在家里床上躺着的,”我跑在他旁边,对他叫道。 “我是民兵队长!我们还很少碰到这么大的火灾。” 这话一点也不错,整座磨坊似乎会完全付之一炬。不过我很快就想到底下一层的石墙不会烧起来,我看到杨所长,就叫着问他:“里面有人吗?” “希望没有,”他回答道。 “柯德维呢?” “不知道。我到这儿来查灯光的时候,火早烧起来了,我没法进去找他。” 不到一个钟点,大家就控制了火势——也就是说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都烧掉了。在他们把水洒在最后的余烬上时,杨所长和我由靠河那边的门进了一楼。 第41页 借着手电的光,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柯德维的尸体。虽然他的皮肤、衣服和鬍子都烧成了焦炭,身体本身倒不是烧得那么厉害,底下这层石墙护住了他。死因也毫无疑问:他头颅有一边被连续重击给打碎了。 柯德维的尸体送到渡口区去做司法解剖,即使是依最低的标准来看,他们也能确定肺里没有烟。柯德维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这点其实都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感到意外。 “又是一个给你的案子,罗警官,”杨所长说,“就像前年木桥的案子一样。” 王思琪,那位民兵队长,也来参一脚。“罗警官,没有什么谜团可以困住你,你是我们自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不是很受得了他们的玩笑话,因为我很喜欢柯德维,这个人遭到谋杀,而兇手很可能是我们都认得的人。 第二天下午,柯德维的弟弟和一位教授同僚从贵阳赶来认尸。他没有结婚,显然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他的弟弟柯德新瞪着尸体,点了点头。“是他,没错。给火烧了,可是我认得出来。好几个月没他的消息,我想他向来就不太友善。” “我跟他很熟,”我对他弟弟说,“他是我们这里所有人的朋友。” “他的笔记、他的手稿呢?” 我这才第一次想起这些东西。“他用火车运到贵阳去了。是我帮他把那只保险箱送到车站去的。” 柯德新苦笑了一下。“那该死的保险箱!我以前一直拿那个跟他开玩笑,你还以为他是在运黄金呢。” “钥匙大概是这里面的一支,”杨所长说着拿出我们从死者身上找到的钥匙圈,“不过我不知道货运收据在哪里,恐怕烧掉了。” “我陪你去取,”我自告奋勇地说,“我们可以在这边的车站查到收据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柯德维的手记对我来说变得非常重要,我回想起在二楼的那个头骨,还有那位自然主义作家找到的旧报纸。在他的手记里有没有记下某些他碰到过、却已被人遗忘的罪案?我想起他始终没让我看过他后来写的东西——我看到的只限于最初几个月写下的篇章,或是那些他穿插在手记里的剪报之类的东西。在最后的几个月里他究竟写了些什么?会是什么重要得让他赔了性命的事吗? 我们取得了货运收据的影本,第二天早上前往贵阳。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这个城市了,在开车前往剑圣北站的路上经过人民公园时,让我突然很想再回到这里。在农村的生活有其迷人的地方,可是也有些欠缺之处,在整个剑圣镇上就没有一个女孩子像我眼前所见的一样漂亮。 柯德新和我耐心地等着他们找到我们所熟悉的那个保险箱,拿了出来。当我看到那个职员毫不费力地挟在胁下走过来时,我背上突然起了一阵凉意。柯德维和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抬到车站里呢。 “好像是空的,”那个职员说着,把保险箱放在柜檯上。 那位做弟弟的瞪着我。“空的?” “不可能,”我说。我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锁,掀开盖子。 保险箱里面是空的。 柯德维的手记消失无踪。 我的同事钱芳比杨所长有同情心得多了。她那天下午除了最紧急的状况之外,取消了所有业务,然后在最后一位办事的群众离开之后,陪我坐在办公室里。 “保险箱是空的?” 我点了点头。“空的。三十多本手记和二十多本书——全不见了。一点踪迹也没有。” “有人偷走了!”她马上下了结论。 “当然,可是怎么偷的?” “把箱子弄破。” “不对,那是很硬的木头做的,边上包着铁皮,还有铁条整个包住。上面的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迹——我仔细检查过。见鬼了,那是个那种银行里用的保险箱呢!我唯一找到的只有箱子底下钻了个小洞,还有,我差点忘了,箱子里还有一些锯木屑。” “锯木屑?” 我又点了点头。“我们这位粱上君子不知怎么在车上或在贵阳把箱子弄到手,他躲过了所有的警卫,把箱子翻转过来,在底下钻了个直径才八分之一时的小洞——然后就从那个小洞里把三十六本手记还有那么多的书给拿走了。而且还都没给人看到。” “哎,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罗警官。” “我知道,”我闷闷不乐地说。 尽管钱芳对我的困惑颇为同情,杨所长却不然。他不想听什么手记失踪的事。“那件事让贵阳的警方去伤脑筋,”他对我说,“我可是手上还有件命案呢。” “你看不出这两者是一回事吗,杨所?偷了手记的人杀了柯德维,好让他没办法重写。” 杨所长耸了下肩膀。“那箱子搞不好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保险箱不是空的!我亲自帮忙放书进去,我帮他抬到车站。货运提单上註明重量是二十一公斤重。空箱子——我们后来找到的时候——重量只有五公斤。一共有十六公斤重的手记和书都不见了!” “你说箱子底下钻了个小洞,说不定是什么人把强酸倒进去了。” 第42页 “强酸毁了所有的东西,单只保险箱本身丝毫无损?” 杨所长挥了挥手。“我不知道,别拿这事来烦我,我已经准备逮人了。” 这个消息让我大吃一惊。“逮人?谁?” “你会知道的。” 第二天我真的知道了。杜兰给我带来了消息。“天啦,罗警官,杨所长打算以谋杀的罪名把乔向阳抓起来。” “小乔?”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不可能呀。” “所长说那小子怕他得重新让磨坊开业,所以把那里烧了,柯德维正好撞见所以就被杀了。” 我生气地冲出了办公室。“这真是我所听过最蠢的一件事。” 我在所长办公室找到了杨所长,他刚填好了刑拘到案的相关表格。“我想这案子八九不离十了,”他说,“当然他还没招供就是了。” “杨所,你听我说!磨坊起火的时候,我正和小乔在一起。我们在十二公里外的邻镇看斗鸡。” “对,他跟我说了。” “你不相信他?这是事实呀。" “哦,我是相信他不错,我也相信你,我的同事。可那正是兇手会想到的那种不在场证明,对吧?他敲了柯德维的脑袋,杀了他,然后点上一支蜡烛去烧一堆有油的破布,蜡烛慢慢点完,引破布着了火,到那时候,他已经到了十二公里外去了。” “你找到这样的证据吗?” “没,可我会找到的。这回我比你早抓到了兇手。” “我倒不知道我们在比赛。” 我意气消沉地回到办公室,发现杜兰还在那里等着。“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承认道,“他认为人是小乔杀的。” “那你认为呢?罗警官?” “他大概跟你一样清白,我要证明这点。” 我採用一种方法检验乔向阳的清白,其实这种方法我学过但没有用过,我很清楚万一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可能会丢了我的工作。可是我仍然感到值得冒这个险。那天下午,我把我的计划说给钱芳听。 “我到看守所去需要你的协助,”我说。 “听起来很危险。” “所有的事都很危险。” “杨所长会同意吗?” “不知道,”我承认道,不过我打算弄弄清楚。 我在所长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开门见山地对他说:“如果有一种方法——一种催眠技术——可以告诉你乔向阳究竟有没有罪。” “是啊,警官,要是真有那种江湖骗术的话,那我就没饭碗了!” “我告诉你——还真的有。几个星期之前,在七月九号出刊的那一期《时代科技》杂志里就有报导。美国人在圣昆丁监狱里试用过用催眠方法审讯恐怖分子。” “一种迷魂大法?”杨所长笑了起来,“你相信这种胡说八道?” “我相信,我在学校里学过,但从来没有用过,只要你答应,还有小乔答应,我想试用在他身上。” “太疯狂了!”杨所长咆哮道,失去了幽默感。 “你有什么损失呢?如果他有罪的话,你不就可以根据他说的去找其他证据了吗?” “也对……” 杂志上的报导很谨慎地说明了这种供词不得用于法庭侦讯,因为规定不能用自白作呈堂证供,可是我觉得不需要把这一点告诉杨所长。我非常相信他根本听不到什么供词。“怎么样?愿意让你的逮捕行动有科学试验支持吗?” 他又考虑了一阵,最后终于说道:“我们看看犯人会怎么说。” 乔向阳很信任我,当场就同意了。我打行了皮包,拿出一个怀表,先帮助小乔做了一些放松练习,然后用怀表在乔向阳的眼前晃动,并要求他的眼球跟着怀表晃动,同时我用低沉的语调进行导语操作。 一等其进入轻度催眠状态,我就开始问他:“向阳,你知道磨坊失火的什么事吗?” “不知道。” “是你放的火,还是找别人替你放的火?” “不是。” “是你杀了柯德维吗?” “不是。” “你有没有打过他,或推倒他过?” “没有,他是我的朋友。” 杨所长把我推到一边,由他来主导发问:“哎,听好了,乔向阳,你不想让磨坊重新开业,是吧?”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没法像我爹那样经营.我怕我会失败。” “所以你就把磨坊给烧了。” “没有!” “你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不知道。” 我又接手过来。“向阳,你可知道是谁从保险箱里偷走了柯德维的手记?” “不知道。” “你知道是怎么偷的吗?” “不知道。” 杨所长举起一只手。“我们问不出结果,小罗,我告诉过你我对那个保险箱不感兴趣。至于你的迷魂大法——对我来说也什么都没证明。除非你给郡里每个人都催眠,到你找到有人承认杀了他之前,这小子还得关在牢里。” 第43页 我看看钱芳,她点了点头。所长说得对,我自己也许觉得小乔是清白的,可是我并没能有合法的证明。至于所长也没有证据证明小乔行兇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像这样的案子凭证据或凭一般的舆论都能起诉。 “好吧,”我说,“现在我唤醒他,让他休息一下。” 我们开警车回派出所的路上,钱芳说:“你真的希望像杨所长那样的老傢伙,会因为你让他看点新玩意就像小狗一样听话,要他翻滚就翻滚,要他坐下就坐下吗?” “我想不可能,可是值得一试。至少我确定小乔是清白的。” “这点你本来就知道嘛。” “不错,”我同意道。 “那兇手是谁呢?你认为是柯德维摔倒而意外死亡,同时还引发了火灾吗?” 我摇了摇头。“他的头部受到多次重击,不可能是跌倒造成的。何况,若是死亡和火灾都是意外的话,那又是谁从保险箱里偷走了他的手记呢?” “你老是回到保险箱的事上!” 我把椅子往后仰。“我相信那才是关键所在,小芳。那个里面有点锯木屑的保险箱。” “你说提货单始终没有找到,也许兇手用那张单据把真的保险箱弄到手之后,再换上一个假的替代品。” “不对,我相信那张提货单是在大火里给烧掉了,如果说那个保险箱先领出去,调换之后再送回来,那提单号码会不一样。何况,我记得箱子盖上有块磨损的地方。就是原来那个保险箱不错。我把箱子摆进我车里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话尾。 “怎么了?”钱芳问道。 “我的车子。” “你的车怎么了?” 我举起一只手来。“让我先想清楚。” 我从警车上跳了下来,两脚落在地上,然后我朝街上走了出去。“我得到报社去查点东西,你自己开车回去。” “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地址。” 一小时之后,我回到所长的办公室。他用暗淡无神而疲惫的两眼望着我说:“现在又是什么花招了?还有迷魂大法的花样吗?” “不耍花招。如果你肯随我来,我很可能可以替你侦破这个案子,把真正的兇手交给你。’ “随你到哪里?” “到剑桥镇。” “到学府区剑桥镇!那不是在隔壁的区吗?” “我知道,我在找到我要的那个住址之后,已经查过地图了。这只是个大胆的猜测,可是值得一试。你来不来?” “去干啥?”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去逮兇手。” “我不能到学府区去逮人。” “那我们在路上找一两个当地的警察去,你想必认得那里的警察吧。” “呃,当然,我认得他,可是——” “那就来吧,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我让杨所长坐上我那辆桑塔纳,在学府区剑桥镇的镇外找来一车子当地的警方人员,那里比剑圣镇要大,一排排整齐的房子列在荫凉的街道两旁。 “那边那栋白色的房子,”我由街口指出那地方。 “看起来好像没人在家,”杨所长说。 “这其实只是我的猜想而已,不过让我们弄弄清楚。” 然后,突然之间,我看到大门开了,一个鬍子颳得很干净的人,穿着一套黑西装,从前面的阶梯走了下来,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很不愿意做我必须要做的那件事,可是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我横过街去拦住了他。 “我相信我们彼此认得吧,”我说。 他的眼光只迟疑了一下,在估量他的机会。“你认错人了,”他咕哝道。 “对不起,狄洛,”我说,“可是我们全知道了。” 他的左手动得很快,把我一把拉倒,右手伸进了上装里面,抽出一把枪口很短的自制手枪,我在突然袭来的恐惧中发现自己整个做错了。现在他会逃之天天,而我在忙乱一场之后会死在这里。他不是个朋友,是个被逼到绝路的兇手。 但紧接着在我身后有另一支枪开了火,狄洛身子转过去,用手压紧在腰侧。杨所长跑了过来,一脚踢开那支跌落在地的手枪,用手铐铐上了那个受伤的人。我从来没看到所长的动作这么快过。 “快叫救护车,”他对一名当地的警察叫道,“他血流得很多,”然后对我说,“你满意了吗?” “我想是吧。” “这就是狄洛,那个越狱的逃犯?” 我点了点头。“可是我们比较认得他是柯德维。” “柯德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狄洛在六个月前杀了他,然后冒充是他,住在磨坊里。” 在开车回剑圣镇的路上,我又得重说一遍,而即使在我说清楚了之后,杨所长仍然还有疑问。他只知道他开枪打伤并逮捕了一名越狱逃犯。过了好一阵才想通其他的问题。 “你知道,杨所,归根到底,失踪的手记才是关键所在。我看到柯德维把那些手记放进保险箱里——我甚至还帮了他的忙。我搬了那个箱子,看着他们称过重量,送上货车。可是等箱子运到贵阳,里面却是空的,不可能?当初看来的确如此,后来我才想起在我汽车的后排座摸到有湿湿的感觉,而开车去火车站时,那个保险箱就是放在那里。湿湿的加上箱子底有个小洞再加上里面的木屑——全部相加所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第44页 “你把我考倒了,”杨所长承认道。 “融化的冰,所长。” “冰?” “冰。我记得在他们叫我上楼去看一个老的头骨之前,看到柯德维盖上保险箱的盖子,等我回到楼下来的时候,他又在盖上箱盖。他算定了小乔会找到那个头骨而叫杜兰和我上去,要是小乔没叫的话,柯德维也会用别的什么理由把我们弄出那个房间。我们离开之后,他很快地把书本和手记从保险箱里拿出来,换进一块大约有三十五磅重的冰。保险箱上了锁,而我帮着把那块冰送上了我的车子。” “真该死!” “当然那个小洞是用来让水流出去的,在我车子里时就开始了。其余的大概会在货车车厢里形成一条小溪,可是等到箱子运到贵阳的时候,水不是蒸发掉了,就是从货车车厢的门里流出去了。反正,搬行李的人根本没注意到。而我们却发现一个空保险箱在等我们。” “锯木屑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让我确定这件事的线索。我们都知道柯德维去年冬天帮忙把溪里结的冰锯下来,贮放在磨坊隔壁的冰库里,像这样贮存的冰块向来都是裹在锯木屑里来防止融化的。柯德维从冰库里弄了块冰来替代手记和书本的重量,冰融化得无影无踪,但还剩下锯木屑。 “好吧,好吧,”杨所长同意道,“可柯德维为啥偷了他自己的手记呢?没道理嘛!” “我就是这样才知道柯德维不是柯德维,”我说,“那个真正的柯德维说什么也没理由要安排这么麻烦的失踪事件,尤其是他本来还要在几天之内亲自到波士顿去取那个保险箱就更不会了。手记失踪要有道理,只有他知道会是别人去取那个保险箱,还有他知道到那时候他已经死了。既然头上有那样的伤就不可能是自杀的话,我只有考虑这个我们认得是柯德维的人其实就是兇手的可能性。” “可那些手记为啥一定得不见呢?你漏了这部分没说。” “手记一定得不见是因为其中一部分根本就不存在!回想起来,我记得柯德维只让我看过他最初几个月里所写的手记。后来的部分我看到的只是搜集一些旧报纸里的资料什么的。事实上,没有证据显示柯德维在今年新年之后写过一张东西。 “我还知道些什么别的呢?之前那个留着大鬍子的自然主义作家一直离群索居,然后,过了几个月,他突然变得很友善,甚至还帮忙在河上锯冰。柯德维最初来租磨坊住的时候,小乔很不喜欢他。可是等到他正月时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们就成了朋友。柯德维的个性似乎在新年过后就改变了,他的性格变了,写作停止了。为什么呢?因为柯德维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停了一下让他听清楚,然后很快地继续说下去。“后来我想起了那个叫狄洛的逃犯,在元旦那天越狱时杀死了一名警卫。这个想法很不可能,但所有的都能兜在一起。狄洛在逃狱的那天夜里来到磨坊,知道了那个自然主义作家打算做些什么,杀了他,假冒他的身份。狄洛运气很好的是他们身材差不多,他只需要留起一把大鬍子,就可以冒充了。留大鬍子的男人看起来都很像。 “你一定知道,逃犯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初的六个月左右,因为警方会监视他的住处和家人。我决定那个人是狄洛之后,就查到他的住址,把你带到那里。他也许是回去看看或是暂住一下,我原先就希望他会这样。” “他为啥不就一直住在磨坊里呢?” “因为真正的柯德维是在休一年的假,要是他九月不回去教课的话,他的朋友们就会来找他而发现真相了。” 我们现在已经快到剑圣镇了,可是杨所长还有问题。“好吧,可在火里的那具尸体呢?就连我们小地方的验尸官也看得出一个人是不是死了六个月以上了!这么久以来,这具尸体都在哪儿?又为啥看起来像刚被杀的一样?” “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狄洛把柯德维的尸体藏在隔壁冰库里。尸体和从虎溪里来的冰一起冻在里面。我猜这也是狄洛得在七月就抽身,而不能等到九月的原因。他一直在注意冰库,想必看到他们一块块冰拿出去用,已经就快要发现那具冰冻的尸体了。” “然后那场火——” 我点了点头。“当然是要烧掉那些空白的手记。可是把磨坊烧掉的最主要原因却是个很特别的原因,狄洛必须要处理掉他六个月之前杀掉的那个人的尸体呀。” 第九章 救命的兇器 更新时间2011-7-2 16:51:49 字数:9151 通过三年来我在渡口区破获种种怪案的业绩,我得到了多数同事和剑圣镇居民的尊重。但2002年春天的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正在给一个吸毒少年做脱瘾治疗,我同事敲门告诉我范启航先生被谋杀的消息时,我仍旧感到十分不悦。将神秘的暴力事件与心理谘询师这样一位十分有趣而受人欢迎的人物联繫在一起,看起来似乎相当古怪,不合时宜。范启航先生充满着戏剧味道,他的行为似乎也总因富有传奇般的色彩受人欢迎,所以,听到他的死讯对于小镇上的人来讲无异于听到张国荣自杀或梅艷芳病死了那样令人吃惊。尽管范启航是一位企业家兼慈善家,并常与社会的黑暗面打交道,但他的行事却尽可能的光明磊落——对此他颇为自豪。他的政治、社会演说总是滔滔不绝,充满着趣闻轶事和“哈哈大笑”。他体魄健壮,头脑中所持有的伦理学说充满了乐观色彩。他老是带着永恆的、一成不变的盎然兴味,去谈论禁酒问题(他最喜爱的话题),以显示他是绝对禁酒者。 第45页 关于他生活中的转折点,更是让他在严肃的讲台和教堂讲坛上不断地重复而成故事新编、老生常谈了。这个转折就是:当他还在少年时代时,正值特殊时期,他脱离了喜爱的无产阶级特殊时期理论,终日沉湎于无产阶级革命小酒,然后又从这二者中获得自拔,最终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然而,他的浓密动人的断白鬍鬚、圆圆的胖脸、频频出现于各种晚宴和聚会场合的熠熠生光的眼镜,使人很难相信他曾经是一名病态的嗜酒之徒。在一般人看来,他是芸芸众生中最严肃却又最活泼的人。 他住在渡口区郊区的一座漂亮别墅里,房子高大但并不宽敞,是一个现代化且富有诗意的塔楼式房屋。房子侧面最细窄的部分耸立在一片陡峭的草坡上,一条铁路穿坪而过,火车开过时,便使这房子的这一部分也随之震动。范先生夸口说,这没什么害怕的。但如果平时是火车震动房子,那么那天的事情便颠倒过来了:房子剧烈地震撼了火车。 引擎放慢速度,机车刚好停在屋角接近草坡的那个地方,大多数机械运动的车辆要给拦住,过程都是十分缓慢的,但这次却阻拦得特别迅速。一个裹着黑衣,甚至还戴着黑手套(有人记得)的人出现在火车上方的高坡上,像阴沉可怕的风磨一样挥动着手。本来,这样做即使是一列慢行的火车也拦不住,但是拦车人发出悽厉的喊叫,人们后来谈起时觉得十分古怪而陌生,发出的是一种哪怕没听清但也足以撕心裂肺的叫声:“杀人了!” 但是后来,列车司机却发誓说当时没有听清那三个字,而只要听到你明确可怕的喊声,他也会照样停车的。 火车一停下,现场充满了浓郁的悲剧特徵。身穿黑衣站在草坡上的人名叫马三才,是范先生的男保姆。范先生在他的乐观派的谈论中,常常嘲笑他这个忧郁男保姆的黑手套,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思取笑他。 一两位调查员下了火车,跨过笼罩着迷雾的树篱,发现一具老人的尸体几乎滚到了坡底。死者身上穿着的黄色睡袍上,有一条明显的鲜红色带子。一节绳子似乎缠在了他的腿上,可能是搏斗中缠在一起的。死者身上有些血渍,尽管不很多。尸体弯曲着,扭成了非活人所能蜷曲的姿势。这死人便是范启航先生。经过一阵骚乱之后,人丛中走出一个高大的人,有些乘客尊称他为死者的秘书,他名叫白立君。他重复了一遍男保姆的惊叫,听起来更加含煳,但却更令人信服。范丽是从房子里走出来的第三个人,只见她步履蹒跚、摇摇摆摆地走进了花园。此后火车司机驱车赶路。汽笛拉响了,列车驶向下一个车站去求救。 范启航先生秘书白立君向我提出请求,希望我协助渡口区刑警支队周天支队长破案。白立君出生于唿和浩特,蒙古族。他是一个生性随意的佛教徒,只有等到真正遇上麻烦时,才会记得起自己的宗教信仰来。关于我的无数精彩故事,白立君的这位场面上的朋友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因此,当侦查员高建华领着我,徒步穿过田野来到铁轨跟前时,我们之间的谈话远比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之间的谈话要亲密得多。 “据我看来,”高建华坦诚地说,“这案子根本就理不出什么头绪来。没有值得怀疑的人。马三才是一个严肃的老蠢物,他太笨了,成不了兇手。白立君是范先生多年的密友,他的女儿十分尊敬他,这是不容置疑的。此外,这案子也太离奇了。谁会杀害像范启航这样令人喜爱的慈善家?谁会在饱享宴席美餐之后去将盛情致辞的东道主杀掉,他那样做无异于谋杀圣诞老人!” “不错,这房子确实可爱,”我赞美道,“房主人活着时屋子里喜气洋洋,你认为他死后还会充满欢乐吗?” “是的,”我平静地接着说道,“他以前是快快活活的。但他是否用他的快乐感染过别人?说得明白点,是不是除了他之外,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很快乐?” 高建华心灵之窗顿时掠过一道惊人的奇怪闪光,从这一丝闪光中,我们第一次看清了我们一直知晓而不明朗的事情:他经常到范先生家去,料理一些慈善家的公务什么的。现在,他开始回想起来,那是一间很沉闷的房子。房子高大而又凄清;室内装饰十分简单,也很土气;干燥的走廊用电灯照亮,看上去却比月光更阴郁。尽管老人的红润脸膛及银色鬍子像篝火一样照亮了每一处房间和过道,但却不能留下任何温暖。毋庸置疑,这个地方古怪而不舒适的原因是由主人的活动和热情引起的。他常说,他不需要电灯。他只是带着自己的热量和光明。当高建华回想起其他家庭成员时,他不得不承认他们也和主人一样,不过是些活动着的阴影或幽灵而已。神情忧郁的男僕戴着黑手套,自身几乎就像一场噩梦。秘书白立君神情严肃,是个十分壮实的傢伙,身穿花呢衣服,但在他那枯草般有些发黄的头髮中,竟奇怪地掺杂着像花呢一般的银灰色,他的前额上刻满了早早生出的皱纹。谈到范先生的女儿,人们简直难于相信她竟会是他的女儿: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弱不禁风,但表面上看去还是十分优雅,虽然她的身体像白杨一样颤动。也许见过此景的人有时不禁要想:她是不是被过往火车的隆隆声吓成这样的? “你瞧,”我轻轻地眨眨眼,说道,“我不敢肯定,范启航的这种快乐在其他人心中也是这样轻松愉快。你说没有人会杀害他这样一个快活的老人,但我却不这么确信,没有哪种情感表现会激发不起敌对性的反应。如果我杀死了哪个人的话,”我十分简捷地补充道,“我敢说那人很可能是个乐观主义者。” 第46页 “为什么?”高建华叫道,心里觉得十分好笑,“你认为人们不喜欢轻松活泼?” “当然,人们喜欢笑口常开,”我答道,“但我认为他们不喜欢永久的微笑。没有幽默的喜悦是非常令人难堪的事。” 两人沿着铁路旁的草坡,顶着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当他们来到范启航的房屋跟前,步入高高屋宇投射下来的阴影中时,我仿佛突然撇开了烦恼的思绪,丝毫不必再为它挂心了,启齿说道:“当然,就饮酒自身而言,那是无可厚非的。但有时我又情不自禁地觉得,即或像范启航这样的人,也会偶尔来上一杯,以浇愁肠。” 高建华的上司,周天支队长正站在草地上,一边等待着验尸官,一边同白立君交谈着什么。白立君以其高大的肩膀而显突出,头髮高耸,更使他显得引人瞩目。因为他走路时总是有力地俯着身,看上去似乎总是乐意于用自己沉重而卑微的方式去履行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像老牛拉车一样地完成本分。 看见我,白立君非常高兴地抬起头来,领着我从原地离开几步。与此同时,高建华充满敬意地与那位周支队长交谈起来,口气中带着孩子的急躁。 “周支,您对这宗神秘案子的调查是否又取得了什么进展?” “根本没什么神秘可言。”周天回答,同时垂下似梦似幻的眼睑,看着坡下的白嘴鹤。 “哦,可我心里却装满了疑问。”高建华笑着说道。 “非常简单,小伙子,”周天凝视着前方,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在你离开这里去找罗小波之后才三分钟,整个事情便已水落石出了。你知道那个拦住火车,戴黑手套的脸色苍白的男保姆吧?” “我应该知道他的。他有些使我毛骨悚然。” “那么,”周天条斯理地说,“当火车继续往前开时,那人也离开了。难道你不认为,他既然敢于乘着那趟去报警的火车逃跑,这本身就说明他是一个相当冷静的罪犯吗?” “我想您是具有相当把握的,”高建华说道,“那么是他杀害了他的主人?” “是的,小伙子,我十分肯定,”周天干巴巴地答道,“理由很简单,那僕人把他主人桌上的两万元钱给卷跑了。但是,值得探究的是他怎么杀死主人的。死者的头骨似乎被较大的武器给击破了,然而四周根本就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兇手很难把兇器带走,除非兇器十分小巧,不惹人注目。” “也许兇器太大,没被发现。”我神情古怪,咯咯地笑着插进来说。 听到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周天回过头来,非常严肃地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我知道这样看问题十分愚蠢,”我抱歉地说,“听起来像个童话故事。但可怜的范启航是被一根巨大的棍棒击中而致死的,一根绿色的棍棒,太大了,所以我们看不见它。我所指的棍棒实际上就是这片土地。他是在我们此刻站着的绿色草坡上撞死的。” “为什么这样认为?”高建华脱口而出道。 我阴郁的脸转向房子窄窄的正面部分,漠然地眨巴着眼向上仰视。顺着他的目光,其他几个人看到,就在房子的几乎看不到的背面的最高处,一个小阁楼的窗子敞开着。 “难道你们不觉得,”我像孩子一般笨拙地指过去,解释道,“他是从那里被人推下来的。” 周天皱紧眉头审视了一番窗户,说道:“这当然是很有可能的。但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如此肯定。” 我睁大了眼睛。“为什么?”我说,“死者的腿上有一截绳子,而绳子的另一截就悬在窗户的角落里,难道你还没注意到?” 看那样高的高度,绳子就好像是一丝尘埃或一根细发,但精明的周支队长感到十分满意,说道:“那倒是肯定无疑的。” 正当我们交谈得十分热烈的时候,一辆警车在我们左边的铁路拐弯处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来另一群警察。马三才,那名潜逃的男保姆的面孔也出现在他们中间。 “太好了,他们抓到他了!”周天叫道,轻快敏捷地迈步迎上前去。 “你们找到钱了吗?”他向第一个民警嚷道。 对方带着十分奇怪的表情看着他,答道:“没有。”随后又补充道,“至少此地没有。” “请问你们当中谁是领导?”马三才开口问道。 他一说话,在场的每一个人便都豁然明白:为什么火车也居然会给他的声音止住。他的长相十分呆滞,光滑的黑髮,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他的眼睛细小,嘴唇窄。自从他被范启航从江州一家夜总会的保安队伍中“拯救”出来,从某些人称之为无耻的勾当中“拯救”出来。尽管他的脸色总是一片漠然,但他的声音却十分生动。也不知是由于他吐字清晰,还是由于马三才敬重他的主人(他的耳朵有点聋),这位男保姆的声音十分响亮刺耳,使得在场的人听到他说话时都吓了一跳。 “我知道,这事总有一天会发生的,”他毫不动情地大声说道,颇显其厚颜无耻,“我那老主人总是让我穿黑衣服逗他玩乐,但我说我就只能为他的葬礼作点准备。” 第47页 他挥动了一下戴着黑手套的两只手。 “警官,”周天说道,十分嫌恶地看着他那双黑手,“你怎么没给这傢伙戴上手铐?他看上去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但是,队长,”警官以同样古怪而疑惑的神色回答道,“我认为我们不能这样做。” “你这话什么意思?”对方尖锐地说道,“难道你没有传唤他?” 马三才那刀锋一样的嘴上挂起了一丝嘲意。一列火车驶来,唿啸声古里古怪地与他的嘲讽产生共鸣。 “我们传唤了他,”警官郑重其事地回答,“在他正要走出中心区公安分局时,他在那儿把他主人的所有钱财都交给了治安支队黄奇警官保管。” 周天十分惊讶地看着保姆。“你为什么那样做?”他问道。 “当然是为了不让罪犯得到它。”马三才坦白地答道。 “那是当然,”周天说,“不过范先生的钱放在自己的家里也会很安全的。” 火车震动着唿啸驶来时,周天的话尾被湮没在隆隆声中。但是,在这幢不幸的房子早已习以为常的讨厌噪声中,人们听到马三才的回答像铃声一样清晰,“我在范先生家里一点信任都没有。” 所有站在原地的人都惊恐地感到,又有另外的人出现了。高建华抬眼看到:我的身后出现了范启航的女儿的那张苍白的脸,脸部表情没有吃惊,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如银器一般。但她的头髮是那种自然捲髮,微微染褐,仿佛总是沾满了灰尘,致使在阴暗处看起来几乎完全灰白了。 “说话小心点,”白立君粗暴地吼道,“你会吓着范小姐的。” “求之不得,我倒正希望如此。”男保姆清晰地答道。 当那个女子有些畏缩,其他人还在感觉疑惑时,马三才继续说道:“范小姐的颤抖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断断续续的颤抖已经有好几年了。有些人说她是冷得发抖,有些人说她是害怕得发抖,但我知道,她是因为憎恨和恶意的愤怒而发抖——恶魔今天早上终于使得她如愿以偿了。要不是我,她早就和她的情人带着钱财私奔了,自从我那可怜的主人阻止她和那个自我陶醉、自命不凡的恶棍结婚——” “住口!”周天非常严厉地打断了他,“我们犯不着去管你们家里的这样那样的怀疑、猜测,除非你有真凭实据,说明你的意见——” “哦,我会给你们真凭实据的,”马三才用尖锐的声音说道,“但你们得带我回公安局,警官,那时我会告诉你们真相的。其实真相是这样的:当老人流着血被扔出窗口之后,我立即跑上阁楼,发现他的女儿仆在地板上,手里还紧攥着一把血煳煳的匕首。请允许我把这东西交给警局。”他从衣服口袋掏出一把长长的、角质把柄的沾满血渍的匕首,恭敬礼貌地交给了警官,接着退后几步,两只小眼睛因为冷笑而几乎从脸上消失。 高建华一看见他那样子就感到周身不舒服。他对周天低声咕哝道:“你相信他指控范小姐的这番话吗?” 我突然神采奕奕地抬起头来,看上去好像刚洗过脸一样。“是的,”我说道,显出一脸的天真无邪,“范小姐会反驳他吗?” 姑娘发出轻声的惊叫,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盯着她看。她的身体像注入了麻醉剂一样十分僵直,只有藏在淡褐色头髮中的面孔显出十分吃惊的神色。她站在那儿,像被突然冻结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天庄重地说道:“这个人说你在谋杀之后手里拿着匕首不省人事。” “他说的是真的。”范丽朗答道。 人们觉察到,白立君低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他们的圈子之中,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一定得去的话,我很乐意先走一步。” 他那宽大的肩膀抬了起来,挥动着有力的拳头,突然朝马三才那张卑鄙的脸上打去,打得他直直地躺在地上。两三名警察立即上前抓住了他的手。但在其他人看来,好像所有的理智都被打碎了,世界变成了一出毫无理智的丑角剧表演。 “白先生,你不该这样做,”周天威严地大声说道,“我将以攻击罪传唤你。” “不对,您不会的,”秘书回答道,声音如同铜锣一般响亮,“您将会以谋杀罪逮捕我。” 周天警觉地看了看打倒在地的僕人。但见那个愤怒的男保姆已经坐了起来,擦掉几乎算不上真正受伤的脸上的一点血迹。周天简捷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傢伙说的一点都不错,”白立君解释道,“范小姐手执匕首晕倒在地,但她拿刀不是要杀害她的父亲,而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他,”周天严肃地重复道,“谁要杀他?” “是我!”秘书答道。 范丽瞪眼看着他,流露出复杂而迷惑的眼神。接着她低声说道:“无论怎么说,我很高兴你表现得那么勇敢。” “上楼来,”白立君沉重地说道,“我将把这次罪恶事件的全过程展示给你们看。” 阁楼是秘书的私人居室,屋子里确实有暴力事件发生过的痕迹。在屋中央的地板上,扔着一支大号三管猎枪,左侧滚倒着一个白瓶,瓶口开着但酒还没有倒光。小桌子的桌布给人揉成了一团,还有一截绳子,跟死者身上的很像,绕上窗户挂在外面。壁炉架上的两个花瓶都已打成碎片,地毯上也有一个碎花瓶。 第48页 “我当时喝醉了。”白立君说道。这个先前痛击男保姆的人现在有些像一个初次犯罪的小孩那样,显得十分痛苦。 “你们都认识我,”他喉咙发干,继续说道,“每个人都知道我的故事是怎样开始的,那就还是像开始那样结束好了。我曾经被称为一个聪明人,也许还是一个幸福的人。范先生从一个小酒馆里挽救了我残余的头脑和身体。他一直对我很好,可怜的朋友!但他就是不肯让我和小丽结婚。人们总是以为他这人够仁至义尽的了,你们可以得出你们自己的结论,这方面我就不必细细讲述了。角落里是我喝了半瓶的白酒,地毯上是我的没有子弹的猎枪。尸体上发现的绳子是从我的箱子里拿出来的,也是从我的窗子里扔出去的。你们不必叫警探来查询我的悲剧下场,它在这世界上只不过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杂草而已。我把自己送上了刑场。天啊,我受够了。” 周天做了一个十分细微的手势,民警们分头向这个高大的秘书包围上去,想把他拷上带走。但在他们正要毫不引人注目地开始行动时,他们或多或少地被我的动作给吓坏了。我趴在门道口的地毯上,似乎在进行一种不甚庄重的祈祷。我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对其所能造成的社会形象毫不在意。当我抬起脸,朝人群望去时,我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四足动物,长着一颗戏剧化了的人头。 “我说,”我温和地说道,“事实上并非完全如此,你们都知道,一开始你们说找不到武器。但是现在我们找到了很多,有杀人的刀子,有捆绑用的绳子,有射杀致命的猎枪,等等,然而,死者却是跌出窗外,摔断脖子而亡的!这不划算,很不经济。”我说着在地上摇起了头,像马吃草一样。 周支队长十分严肃地张开了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又抬起头来说道: “现在有三件极其不可能成立的事情:首先是地板上的子弹洞,三发猎枪的全部散弹射了进去才可能造成这样大面积的弹痕。为什么有人会朝地毯上开枪?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会向敌人的头部开枪,打死那个向他咧嘴笑的傢伙。他不会跟自己的脚过不去,不会给自己套上不合逻辑的拖鞋。还有就是绳子。”我的手指点完了地毯之后,又重新放回了口袋。但我人还是继续不为所动地跪在地上。“一个人要在醉到什么样的程度下,才会在试图把绳子套到别人脖子上时,结果却又绕到了别人的腿上?无论如何,白先生不会醉成那个样子。不然他现在应该睡得跟死猪一样。还有,最最明显的是白酒瓶。你们认为,一个饮酒狂会去抢白酒瓶子,抢到后却又把它轻轻滚到墙角落里,让酒洒泼一半剩下一半,会吗?我看任何一个饮酒狂都不可能这样做。” 我笨拙地爬了起来,语重心长地对自称罪犯的白立君说道:“我很抱歉,亲爱的白先生,你讲的故事实在是分文不值。” “警官,”范丽低声对我说道,“我能单独跟您谈一会儿吗?” 这一要求迫使我走了出去。在另一个房间里,我还没开口说话,范丽便以奇特的尖锐声音说道:“您是个聪明人,您在尽量帮助立君。但我知道,这没用。这整个的事件内部十分黑暗。您发现得越多,对我所爱的那个可怜人就越是不利。” “为什么?”我问道,两眼镇静地盯着她。 “因为,”她同样以镇静的口吻回答说,“我亲眼看见他杀了人。” “哦!”我毫不动容地说道,“他是怎么杀的?” “我当时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里,”她解释道,“两扇门都关着。突然我听到一种声音,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一种声音。说的是‘天吶,天吶,天吶,’一遍又一遍的,然后门被枪声震动起来。我把两扇门打开,发现满屋子瀰漫着硝烟,这时枪又响了第二声,就见疯狂的白立君手里握着冒烟的枪,而且是亲眼看见他开的最后一枪。然后他跳过去,和我那害怕死而紧紧抓住窗台的父亲扭打起来。白立君想把绕在父亲头上的绳子捆起来,但绳子在搏斗中从肩头滑到了脚上,最后繫紧在一条腿上。白立君像疯子一样拖绳子。我从地板上抓起一把刀子,冲到他们中间,设法割断了绳子,随后我便人事不醒了。” “我明白了,”我答道,说话声音十分沉着,“谢谢你!” 范丽回忆完之后,顿时便垮了下来。我僵直着身子走进隔壁房间,见周天、高建华正单独同白立君在一起,白立君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我神色谦恭地对周天支队长说:“我可以在您面前对犯罪嫌疑人讲几句话吗?还有,能不能把这可笑的手铐去掉一会儿?” “他是个很有力气的人,”高建华降低声音说,“为什么你想把他的手铐脱掉?” “为什么?我想,”我颇为谦卑地说,“也许我会很荣幸地跟他握握手。” 两名侦探对视了一下,我又对白立君说道:“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白先生?”坐在椅子上的人摇了摇蓬乱的头,我很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那么就由我来告诉他们,”我说道,“一个人的个人生活比他在公众环境中的声誉更重要。我现在准备挽救活人,让死人自己去料理自己吧!” 第49页 我走到毁灭命运的窗户边,眨着眼朝外面望去,同时继续说道:“我曾经说过,在这个案子里,有很多兇器,但死亡却只有一次。我现在来告诉你们,它们并不都是兇器,并未用来造成死亡。所有这些可怕的兇器,这绳索、这带血的刀子、还有这猎枪,都只是奇怪的,充满同情的工具。它们不是要用来杀死他,而是要拯救他。” “拯救他?”周天重复道,“从谁的手里拯救他?” “从他自己的手里,”我说道,“因为他是一个自杀狂。” “什么?”高建华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快乐的信仰——” “这是一种残酷的信仰,”我说道,眼睛继续向窗外望去,“为什么没有让他像他先前的父辈一样哭一下?他的计划形成了,他的伟大观点变得冷酷起来。隐藏在那快乐的面具之后的是一个空洞的头脑。最后,为了保持他的兴奋度,他又开始像很久以前那样酗酒。但是,对于一个绝对禁酒者来说,酒仍然是十分恐怖的。他幻想并期待着出现他警告别人时的精神恐怖情景。这种期待长期占据着范启航的心灵,终于,今天早上,他又陷入了这样的精神境况。他坐在这里,大叫大嚷,说他在地狱里,声音十分狂乱,以致连他的女儿都弄不清楚他是疯狂地想死。由于疯狂,他在他身边布置下了各种死亡的方式——一根绞绳、猎枪、一把匕首。这样的场景正好遇上白立君从旁经过,于是这位秘书马上扑过去挽救他。他把刀子扔到了身后的地毯上,抓起猎枪,由于没有时间去卸掉子弹,他便一枪又一枪地把子弹射在了地板上。但自杀者又发现了另一种死亡方式,于是便向窗户外沖了过去。这时挽救者只有一件事可做——拿着绳子跑到他的身后并系住他的手脚。然而正当这个时节,那个不幸的姑娘跑了进来,误会了这场争斗,只是一个劲地要把她的父亲放开。首先她用刀子割伤了白立君的指关节,造成这件事情中的血就是从这人身上流出来的。当然,你们应该注意到了,他击中男保姆的脸时,留下了血印,可为什么只是留下了血印,却没有伤痕?可怜的姑娘在自己昏厥之前,却成功地放开了自己的父亲,于是那疯狂的父亲便越过窗户,纵身投入了一个永恆的世界。” 长长的一段沉默。最后,周天给秘书打开手铐的金属声仿佛从十分遥远深邃的地方传来,慢慢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周天对白立君说道:“我认为您早就应该告诉我们真相,先生。您和年轻女士的生命比范启航的死亡通知来得更加重要。” “令人瞠目结舌的死亡通知,”白立君粗暴地叫道,“难道您不明白,根本就不应该告诉她这些真相?” “不让她知道什么?”高建华问道。 “嗨,是她杀了她的父亲,你这傻瓜!”对方吼道,“要不是她,他可能现在还活着。她知道了这点一定会疯的!” “不,我认为不会这样,”我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说道,“我认为我应当告诉她真相。即使是最狠心的恶棍也不会像罪恶感那样摧残生命。无论怎样,我认为你们两个现在都应当快活起来。好了,我得回去了。” 当我快走到颳风的草地上时,一位同事拦住我说:“验尸官来了,讯问这就要开始了呢。” “我得回去,”我说道,“很抱歉不能留下来听审讯了。” 第十章 时光箱子(上) 更新时间2011-7-4 18:02:19 字数:6196 那是在2002年的夏天,而我的警察生涯很好而稳定,自从前一年磨坊的谜案之后,剑圣镇都没有再发生过命案,我第一次觉得死神已经离开而忘记我们了。就连我的同事钱芳也在那个温暖的八月天早上,我们动身去参加镇集市活动时说到这一点。 “从上回的命案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一年了,罗警官,你认为剑圣镇终于有了法律和秩序了吧?” “我尽量完全不去想这件事,”我对她说,“怕会破了这个咒。” 她上了我那辆桑塔纳车,我坐上驾驶座,从大马路出去经由滨江路到集市场地的路并不远。办集市的地方平常是一块空地,在离江不远的一座小山丘上。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座大看台,四周围着高高的木板墙,漆成鲜黄色,另外还有远处的一座小摩天轮。 我们把车停在大看台后面一大块很脏的空地上,从一些汽车牌照上看得出这次县集市像平常一样吸引了从附近县市乡镇来的人,这是个很大的集市,也是个很好的集市,有不少引起大众兴趣的玩意儿。虽然钱芳不想去看那些附属活动——玩猴子的、扭秧歌的女人、耍杂耍的小孩——这些摊位却大受丢开他们女眷的男人和男孩欢迎。 也有不少赌徒,在耍他们那些小诈骗手段,大部分骗的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年纪大一点的,也许这么多年来已经对纷繁复杂的场景看腻了,通常会逛到牛展去看牲口。他们会站在那里,而他们的女人则到陈列了烤肉和包子还有十字绣的帐篷去。再小一点的孩子们既疲累又一脸灰尘的,通常都陪着这些女人,除非有哥哥或姊姊肯带他们去玩。 “这真是太棒了,小波!”钱芳赞嘆道,她脸上满是孩子气的欣喜,“我真希望这个集市能持续一整年。” 第50页 “可是那样就不会这么棒了,”我很合逻辑地争辩道,“事实上,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觉得无趣了。” “你看,是高晓东村长。” 我每次看到高晓东,就会想起我听说的他的前任在五年前国庆日的庆祝活动里被杀的事。可是高晓东村长大概不会碰到这种事,他是个养鸡专业户,就连以从政的身份主持个庆典之类的事都没有什么用。他今天是作为集市所在地的村长同时又代表镇长的双重身份来的,我觉得他会到场都让我很意外——后来我才想起有时光箱子的事。 时光箱子是詹莉的点子。她可以算是我们镇上的文史工作者,她找到一些不很明确的证据,说明朝年时,有明朝的商人和旅行家在剑圣镇的现址建立过贸易站。“在某方面说来,这次可算我们三百周年纪念,”她在今年初一次镇人民代表大会上宣布说,“应该做适当的庆祝。” 因为剑圣镇一向喜欢在国庆日放得满天烟火,因此引起三百周年庆典该办些什么的争论。是再来场烟火吗?把场面搞得更大一点? “不对,”詹莉说着,用她那根满是瘤节的拐杖跺着地板,叫大家听她的话,“我们应该埋一个时光箱子,等一百年之后再打开。” 呃,这个主意大家都贊成,尤其是“金工”的老闆安建华。 安建华说,他可以给我们做一个钢片的时光箱子,甚至替我们埋下去,完全不要镇上出一毛钱。那算是他对这次庆典的贡献,高晓东村长马上就表示接受。 所以现在这位村长本人找上了钱芳和我,想在这个属于政治和盛会的大日子里,暂时把卖鸡的生意搁在一边。“不是想打扰两位,今年天气真好,不是吗?大太阳,天上一点云也没有!像这样的日子,一定是很好的。” “是个好日子,”我同意道,“而且整个集市办得很热闹,我看到有好多外镇来的车子。” “有狗赛吸引了他们,”他低声地说,好像他是在透露什么只有镇民代表大会才知道的黑色秘密,“你今天下午会参加赛狗吗?警官?” 在大看台前椭圆形跑道举行狗赛已经是我们集市传统的项目,由当地人各种犬只参加竞赛。可是我向来对这种比赛不感兴趣。“今年不参加了,高村长”我回答道,我就是没法让自己称唿他村长。 “哎,我等下跟你们到时光箱子那里再见啦,你有没有带什么来放进去呀?” “哦,当然带了。” 他向钱芳微微一笑,走了开去,马上就被涌往那些表演摊位的人群所吞没。“这个傢伙!”钱芳等他走到听不见的地方之后骂道,“不知道等下次大选的时候他是不是又会到处免费送鸡给大家。他上次就是靠这个当选的。” “哦,高晓东也没那么坏,他只是没法胜任这份工作,可是北山村真的需要一个能胜任的村长吗?” 钱芳碰到一位她认识的年轻女子,两人一起去看十字绣的展览,我往表演摊位逛过去,答应在一个钟点之后和她在大看台碰头,看时光箱子的埋藏仪式。 我正在一张赌桌附近看一个快手在玩三张牌的赌戏时,有个声音在我身后说道:“罗警官,我有个最棒不过的消息!” 我还没转身时,就认出了这个声音。陈娟是一个好朋友,是剑圣镇里未婚女性中最活泼、也最聪明的一个。去年夏天,我试图努力追求过她,可是显然就在那时候她的芳心已经属于一个叫马前进的傢伙。 “想必是和马前进有关的消息吧,”我立刻说道,望着她带笑意的黑眼,掩藏起我因为她仍然不肯直唿我名字而感到的失望。 “他要回家来了!他三天前由昆明打电话给我,今天就该到了。” “能再见到他真是太好了,”我言不由衷地说,脸上始终带着微笑。马前进是个俱乐部巡迴演唱的乐手,也是个常惹麻烦的人。他曾经组织过一个小乐团为当地俱乐部跳舞的演奏音乐,陈娟甚至和他们一起唱过几回。她当初也就是这样才认得马前进的。可是跳过上次舞以后,他因为喝多了酒而醉倒,打了本地的小伙子,结果发现自己相当受到社区的排斥。到了去年夏天,为他说话的只剩下陈娟一个人。他现在回到剑圣镇来,大概又会让一些镇上的人皱眉头吧。 “我跟他谈到要埋藏时光箱子的事,他说他会及时赶到参观的。” “太好了,陈娟。” 她在我身边陪我走着,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你从来就没真正喜欢过马前进,是吧?罗警官?” “你这样称唿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你叔叔。请你叫我小波吧。” “好的,”笑容又很快地回到她脸上,“小波。” “很好!你知道,我其实不比你大多少。” “可是看起来好像你老早就一直在这里,我记得我被两个流氓欺负,就是你救了我。” “当时我刚由警校毕业。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是一九九九年。” “才三年吗?” “这些年头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小娟,你长大成为一个女人了。” “我才二十岁。” 第51页 “马前进呢——他多大?” “三十一岁。我知道——这话我听我父母不知讲了多少遍了。说他太老,不适合我。他不好,他酗酒。”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可是我爱他,小波。” “我记得他离开镇上的时候你很伤心。” “我想是因为太突然的关系,前一天他还在这里,第二天他就不见了,甚至连张字条都没留给我。” “警方在抓他。在他揍了高村长的儿子之后,杨所长要把他关进拘留所里。” “我知道。喝酒对他来说真不好。可是他在电话上告诉我说他现在戒酒了,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喝酒。” “了不起!” “你会对他很友好的,是吧,小波?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为了你,我会对他很友善的。”我看了一下我的表,发现已经快到正午了。“可是我们最好现在就到大看台那边去观礼,否则你可能会丢了工作。”陈娟是安建华的秘书,看来好像他要她陪在身边来埋藏他用钢片做的时光箱子。 我们的人潮一起涌向四壁是黄色的大看台,而拉客的还在努力吆喝要大家进耍猴的帐篷。可是就连小孩子也暂时抛开了小摩天轮等带来的欢乐和刺激,而去见证那歷史性的时刻。我们走进大看台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詹莉,撑着她那根满是瘤节的拐杖,满面怒火。她一看到陈娟就挡住我们的去路。 “哎,陈小姐,我看到你的男人回来了。” “马前进!他在这里吗?” “差点用他那部卡车把我给撞倒了,你告诉他要多替别人想想,要是他回剑圣镇来惹更多麻烦的话,你告诉他我们宁愿他别回来。” “我相信他不是想伤到你,”陈娟喃喃地说。我看得出她最主要的是想闪开这个老女人,飞扑进马前进的怀里。 可是詹莉还不想就此放过我们。“这里的人一定要有勇气对付像马前进这样的人。他们一定得告诉他说他必须生活得像是社区的一分子。法律规定我们不能酒后驾车,而这条法律对你、对我,还有马前进都同样适用。” “我相信他了解这一点,詹老师。” “真不知道他能了解呢!在路上乱开车,就像是又喝醉了似的。像以前一样!”不过现在她让到一边,我们终于能走过了。我最后说了句天气很好之类的话,就进了大看台,也第一次看到安建华的时光箱子。 他在椭圆形场地的正中间挖了个洞,场地外围的跑道在下午要用来赛狗。从我所在的角度看过去,那个时光箱子就像一支巨大的银色保险箱直直地吊在一块厚板和辘轳下.下半部被围在洞口周围的泥土挡住。高达八尺的时光箱子顶端,有扇装了铰链的金属门开着,让人把现代的文物放进去。 仍然想要摆脱他鸡农形象的高村长站了起来,用一个刚以村里经费购得、充满杂音的扩音器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请詹莉走上前来,表扬她出的好主意。村长扶着她走到土堆上,让她可以伸手由直立的时光箱子顶上那扇门放进她的纪念文物——一份当天的报纸。接着是一队小学生,有的小小孩还得由村长抱起来才够得到时光箱子的门,他们放进去的是一些他们选出来的教科书。 我留下陈娟站在看台上继续搜寻马前进的熟悉面孔,自己走进场子里,穿着烫得整整齐齐的西装、看来几乎很干净的安建华很用力地和我握手。 “看到你来真好,警官!有什么给我这个时光箱子的吗?” 找从里面口袋掏出一本小册子。“我们小学去年一年的心理疗纪录。一百年后,他们也许会对我们小孩子心理问题的原因有兴趣。” “太好了!” 我抬眼望着这钢片做的时光箱子。“你做这个花了多少时间?” “不到一个晚上。我把钢片捲起来,焊好接缝,然后在底下装上一块平板,顶上再装上一扇门。” 高村长要我到前面去,用那支有问题的扩音器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地宣布了我的名字。不过那并没什么关系,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认得我,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唿声,我看到钱芳在人群边上朝我挥手。 我带着记录本爬上土堆,花了点时间去看了看那个时光箱子的里面,完全是出于好奇地检查了一番。装了铰链的门和时光箱子的顶端一样是方形的,直径大约有两尺。借着头顶上直射下来的阳光,我可以一直看到时光箱子的底部、报纸、书本和其他的东西渐渐开始形成一小堆,就我们所放进去的那一点点东西看来,这个时光箱子未免大得过分,不过我可是从来不会批评别人的辛苦工作的。 我用指关节轻敲了下那层薄薄的金属壁,不知道是不是真能维持整整一世纪,然后我把我的记录本丢进其他东西之中,爬了下来。接着有人投进一些小型厨具和农具,再加上集市里烘焙大赛得奖作品的食谱,一张得奖公牛的照片,一本天下霸唱的小说《鬼吹灯》,最后是高村长把本镇影本放进去,完成所有文物的存放。 在我们所有人的注视下,村长将时光胶囊箱子的门盖上,安建华用他那很大的焊接设备把门封好。然后,就像船长领船通过狭窄水道似的,老安抽开那直立时光箱子底下的金属支板,打了个信号,让时光箱子往下降到地下去,在一阵金属的刮擦声中,整个时光箱子从我们眼前消失。然后村长将一把系有红色缎带的铲子交给詹莉,帮她洒下了象徵性的第一把泥土。 第52页 我过去找钱芳。“你很棒,罗警官,”她大声说,“整个活动好让人感动啊!我希望一百年后我能在这里看他们把这个挖出来。” 我还来不及回应,陈娟到了我们身边,她黑色的两眼中充满惧意。“罗——小波警官,你一定得帮帮我!” “什么事?” “我到处去找马前进,最后终于找到了他的车子,可是他不在车里。” “大概在人群里什么地方吧。” “小波,我觉得在车子前座上有血迹。” 钱芳和我对望了一眼。“我去看看,”我不动声色地说。那是一辆东风卡车,两边的帆布篷上漆着“前进音乐制作”的字样。去年夏天马前进突然失踪之前,在剑圣镇的路上,这可是常见的东西。现在又把他带了回来——会是什么结果呢? “的确是血迹,”我证实道,“可是这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他可能割到了手指头,甚至还可能是动物的血。” “你相信是这样吗?”陈娟问道。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们去找他。” “我已经找过了。我每个地方都找过了。” 我想把这当玩笑。“可是你没有到跳艷舞的帐篷里去找过吧。” “小波,拜託。” “好吧,我会帮你的。钱芳,你认得马前进的,是吧?我们散开来到整个集市去找他,三十分钟之后再回这里碰头。” 我走的是表演摊位那条路,查了跳艷舞的帐篷和展览场。可是并没有马前进的踪影。到那半个钟点快结束的时候,我碰到詹莉,就向她问起卡车的事。“你说车子差点撞到你,詹老师,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十一点左右,也许再早一点,你见到他了吗?” “我们正在找,他好像又失踪了。” 就像一年前,我忍不住这样想道。 回到卡车那边之后,知道钱芳和陈娟同样没有找到。“我一定要找到他,”陈娟很坚持地说,“那些血迹表示他受伤了。” 或是死了,我在心里加上一句。可是我紧接着有另外一个想法。“小娟,你确定那天晚上和你通电话的那个人就是马前进吗?长途电话有时会听不太清楚的,你知道。” 我看到她有些犹豫。“呃,当然是马前进。如果不是他的话,为什么要说他是呢?”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 “要是我连马前进的声音都听不出来,那我就太差劲了。” 我看着几个孩子在卖蛋糕的摊位旁边的人群中跑进跑出。远处一些男人正聚在一起准备下午赛狗的比赛,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马前进那辆有血迹的卡车。“哎,”我说,“说不定是马前进今天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他当然回来了!” “只有詹莉看到他,事实上,她真正看到的只有这部卡车。小娟,这对你来说也许很难接受,可是我一定得说这件事。也许马前进根本没有回来,因为他根本没有离开过。一年前,他有很多敌人,也许他们当中有一个把他杀了。”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音像是一声尖叫。“不会,不会,我告诉你,电话上是马前进!” “好吧,”我嘆了口气说,“我们继续再找。” 这回我们同意到大看台那边赛狗的地方碰头。钱芳留在我身边,一等到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她就问道:“你真的认为他已经死了吗,罗警官?”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钱芳。你还记得一年前是怎么回事吗?都有些什么人是马前进的敌人呢?” “我只知道当时大家在谈的事,他把高村长的儿子揍得很惨,你知道的。” “这事我记得。” “该死,他认得的人都可能很讨厌马前进。他就是那种人,要是陈娟逮到他跟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在谁家谷仓后面的话,连她也会讨厌他了。” “有哪个女孩子抢了陈娟的人?” “不是哪一个,我知道的就有几个,马前进那种人,看看他就知道了。” “那时候陈娟已经高中毕业了,她当时在安建华那里工作吗?” 钱芳摇了摇头。“记不记得?安建华是去年秋天才搬到镇上来的,马前进早就不见了。陈娟当时不知如何是好。而安建华要个女孩子帮忙,所以他就雇用了她。” 我还有个地方要去找一找——有一些打算下午赛狗的人在那里准备的狗房。钱芳陪着我一起去,我们走过那一排狗房——可是没有看到马前进。 “改变主意要参加赛狗了吗?”高村长在那里碰到我们时问道。 “不可能,”我说,“我现在甚至都看不懂狗赛。” 他和我们一起走向大看台,大部分未参加集市的人都又聚集在这里。就连赌徒和跑江湖诈财的也都收拾起他们的把戏,忙着给赌赛狗收注。在那椭圆形的场地中央,安建华和另外几个人把时光胶箱子好了,木架和辘轳仍然悬在上面——像一个空的绞架,等着下一个牺牲者。 第一批参赛的小狗出现在椭圆形的跑道上时,群众响起了一阵欢唿声。可是另外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在埋下时光箱子的附近地上有件白色的东西被下午的微风吹得翻动着。“去找陈娟来,”我对钱芳说,“我马上就来。” 第53页 我冲过那条满是泥土的跑道,到了那块椭圆形的草地上,直朝手里还拿着铲子的那些人走去。老安看到我走过去,朝我挥挥手。 在地上的是一本书,白色的书页翻开着,那是一本小学生带来放进时光箱子里的书——七年级的数学课本。 书页上溅着血迹。 第十一章 时光箱子(下) 更新时间2011-7-4 18:03:48 字数:5879 我找到高村长站在评审台上,看着狗主人牵着参赛狗绕场游行。“你来得正是时候,警官,下好了注吗?你知不知道杨所长也要来观看?” “村长,我要你下令把时光箱子再挖出来。” “把——你说什么?” “时光箱子。你得把它挖起来。” “为什么?你忘了把几封情书放进去吗?哈哈!” “我说真的,村长。马前进失踪了。” 他的脸板了起来。“那小子在一年前就失踪了。” “现在他又不见了。” “呃,他绝对不在时光箱子里!” 我拿出那本溅有血迹的数学教科书。“这个应该是在时光箱子里的,可是我却在外面的地上找到。我想那个时光箱子在埋下去之后又打开过。” “不可能!”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在这之前剑圣镇发了生过好几次不可能的事。我应该很清楚——我都快成这方面的专家了。” “你是说真的,是吧,警官?”他斜眼看着我道。 “绝对是说真的!” 他嘆了口气,开始往阶梯那边走去。“我们看看杨所长怎么说。” 杨所长正从他的车上下来,想要在他的大肚子上把那件格子花的绸衬衫扣起来。“我一时心软答应镇长来看看,”他看到我们走过去时咕哝道,“我可不想听你说啥玩笑话,小波。” “警官今天不说笑话,”高晓东说,“他要我们把时光箱子给挖出来,因为马前进又不见了。” “你在说什么呀?” 我很快地解释了一遍,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杨所长。等我说完之后,他哼了一声,由马车上爬下来。“我想你是脑袋坏了,警官,说老实话,只要能让我不看那愚蠢的比赛,任何藉口我都欢迎。来吧,我们去挖。” 安建华在我们过去的时候把铲子放了下来,听着我们的要求。“我们刚把它埋下去,你又要我们再把它挖出来?” “没错,”我说。 “等我们挖起来以后呢?” “我们要打开来,看看里面。” “你真没道理!你们全都疯了!” 我把那本染了血的课本拿出来。“这也很没道理,可是却是事实!马前进的车子里有血,这本从时光箱子里来的书上也有血。我要把时光箱子打开。” “可是他不可能在里面!”安建华坚持道。 “我还是要看一看。” 老安耸了下肩膀,把他的铲子递给我。“你比我年轻二十岁,警官,请动手挖吧。” 我开始挖土,其他的人也一起动手。安建华看到我们来真的,也帮忙清出了时光箱子的上面一截,再把绳子绑了回来。“土还是松的,”他说,“我们也许可以用木架和辘轳把那玩艺拉出来。” 我们几个过去拉绳子,可是那时光胶囊动也不动。“去找一辆车来,”杨所长建议道,“一下子就可以拉出来了。” 有人去弄车来,我们其余的人又再挖了一阵。上面看台上嗡嗡的谈话声变成大声的询问,他们想知道出了什么事,还有什么时候开始比赛,我们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们的问题。 把车拴好之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把那个金属的长方体拖了上来。我们把它横放在地上,老安用凿子把他原先焊接的地方打开。我望着他工作,开始觉得有点愚蠢。 陈娟和钱芳也走出来看着那时光箱子重新打开。我想让陈娟退开,可是她坚持要看。在我自己还来不及往里面看的时候,就听到她尖叫的声音。 然后钱芳扶住她,而我推开面色死白的杨所长去看那件不可能的事。在那堆散置着准备留给二十二世纪的书本与器皿中,躺着马前进的尸体。 我们试着很合逻辑地来看这件事。 有人挖了一条地道通到那个时光箱子,从那里把尸体运进去。 只不过我们把洞里的土全都挖了出来,并没有发现地道。除了泥土之外,什么也没有。 要不然也许是安建华一直把尸体藏在时光箱子里。只不过老安甚至不认得马前进,而且我自己先前看过时光箱子里面,其中并没有尸体。 要不然也许是在从中午到我发现那本染血的教科书之间的那段时间里,时光胶囊被挖了出来。 只不过安建华和其他两三个人一直在往洞里填土。“我只离开了大约十分钟去吃热面条,”老安说,“可是在大看台里一直都有人在吃着东西、看着我们。那个时光箱子埋下去之后就再没有动过。” 我们用合逻辑的方式去看这件事。 在逻辑上,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第54页 “他是怎么死的,警官?”在我们把尸体从那个金属圆筒里拖出来,让我有机会检查的时候,村长问道。 “某种钝器重击头部。” “死了很久了吗?” “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很难说,可是至少死了好几个钟头了。所有流的血都止了,尸体也都僵硬了。我认为詹老师今早看到他的卡车时,他已经死了。” “这意思是说——” “意思是说车不是他开的,也许他已经死在前座,是兇手在开车。” 杨所长听了这话只哼了一声。“可是不对呀,小波,要是血都止了,为啥还有那么多血在你找到的那本数学课本上?在我看起来,那血还很新鲜呢。”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 “尸体还会流血吗?” “不一定。可是血会汇聚到最低点,要是在那一点有个大伤口的话,有时血在死后仍然会流出来。”我看到钱芳走过来,就迎了上去。“陈娟还好吧?” “我怕不很好,你最好给她点安慰,他一年之后回来又给杀了,实在是可怕得吓人。” “不但让人吃惊,也真不应该,有谁会记仇记恨那么久?” 钱芳带着我到展览十字绣作品的帐篷里,陈娟躺在一张小床上。詹莉弯着身子把一块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而安建华则握着她的手。“我一直跟她说没事了,”他说,“可是她就是恢復不过来。” “她受到太大的惊吓,”我说,“好好休息之后就会好的。你们大家都先离开一下吧。” 等到只剩钱芳和我陪着她时,陈娟睁开了眼睛说:“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头顶,他头髮上全是血。” 她说着全身颤抖起来。 “陈娟,我得问你几个问题,不是杨所长就是我来问,我想你情愿和我谈吧。” “什么事,警官?” “还有谁知道从昆明打电话来的事?还有谁知道他今天回来?” “没有人。” “仔细想一想,陈娟。你今天看到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也许你也告诉了别的什么人。你的老闆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安先生根本不认得马前进,所以我没有理由会告诉他,哦,他大概听我提起过马前进,可是他们从来没见过面。” “詹老师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我不知道,只是她今早看到他的卡车的时候,好像并不太吃惊。” 她突然坐了起来。“有一个人听我说过。他昨天见到我,问我会不会来看埋藏时光箱子的仪式。我说会,然后我提到马前进也会回来参加的。” “你跟谁说了?” “高晓东村长。” 我在大看台那边找到了村长,他正瞪着那个仍然横躺在土堆边的时光箱子。他一脸茫然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真要说这真他妈的是个葬掉尸体的聪明办法!你能想像得到一百年后他们把这玩艺打开,发现一具骷髅的时候,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吗?” “大概会像今天下午我们的表情一样吧,”我说。太阳已经落在黄色围篱外,差不多是黄昏时分了。 “说得也是,”他同意道,“可是会是谁杀了他呢,警官?” “一定是哪个知道他要回来的人。你知道,对吧,村长?” “你说什么?” “陈娟告诉过你说他今天会回来。” “她也许提起过,我并没怎么注意。” “令郎怎么样了?就是被马前进打得很惨的那个。” “高桥到外地上大学了,”他很快地答道。 “在暑假里?”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我跟你说实话好了。反正要是你去问我太太,她也会说的。高桥在那次挨打之后,脑袋就一直不对劲,他现在在住院,也从大学里退学了。” 我坐在黄色围篱上方原先有太阳的地方。 “这就足以让一个做父亲的气得杀人?” 他由口袋里掏出一支的烟。“妈的,我会就把他杀了让他躺在那里!这种把尸体藏在时光箱子里的事,我想都想不到。” 我想要记起他只是一个鸡农,装出村长的样子,也许像这样杀人移尸的计划的确超乎他的想像力。 “好吧,”我最后说道,“待会儿再见,高村长。” “找到那具尸体真是把我们的集市给搞砸了,”他埋怨道,不过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我说话,“赛狗只好取消了,还有好多摊位的人都已经在打包,他们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这次集市一直都很好呢,”我对他说。 我走了开去,急着想在那些表演摊位消失之前找到他们。我找到给艷舞女郎拉客的人,把他召到一边。“我需要一点消息,”我说。 他皱起眉头。“我这里问不到什么。” “我是警方的人,你不想在这里有麻烦吧。” “我们什么也没看到,我跟那些女孩子都是清白的。” 第55页 “当然啦,哎,有时候跑江湖的会玩把人活埋的特技——对吧?” “对呀,”他说着耸了下肩膀,“我认得一个做这种表演的人。整个集市活动进行的时候一直埋在地里。参观的人付两毛五,从一根管子往下看,看到他躺在棺材里。” “那是怎么做的呢?”我问道。 “啊?” “用的是什么花招?”我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很富暗示性地拿在手里。 他一把抓走那张钞票。“别说是我讲的。” “不会。” “棺材里的人是个蜡做的假人,一等他埋下去之后,他就从地道爬出去了。印度的托钵僧这种事已经干了几百年了。” “地道……” “当然啦,你以为是什么?” 我谢过他之后就走开了,他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并没有通到时光箱子的地道,而且就算有的话,尸体又怎么穿得过那长方体的金属墙壁呢? 我回到大看台,决定最后再看一次那个时光胶囊。高村长已经走了,暮色也笼罩了大地,几个在土堆上玩耍的孩子看到我来就一闹而散。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只站在那里看着。 假设一共有两个时光箱子,而我们挖出来的是第二个。不对,里面书呀、报纸呀和工具什么的都在,就连我的那份小学生健康记录也和那具尸体在一起。时光箱子还是那同一个。 可是多了具尸体在里面。 我像先前一样用指关节敲了下那金属箱壁。 然后我又再敲了一次。 声音不是我在下午时听到的那个声音。现在的声音不一样,要厚实得多。 然后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想起了金属的刮擦声…… “原来你知道是怎么做的了?”在我身后有个声音问道。 我转过身去,看到詹莉站在黑暗中,她那多瘤节的拐杖在一只手里握得紧紧的。 一时之间,我几乎扑向她,想要解除她的武装。可是她紧接着轻咳两声,再重复她的问题,而我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一笑。“我想我知道了,詹老师,我想我刚刚想通了。” “他根本不该回来的,这里的人不要他。只是过去的因造成了现在的果。” “奇怪的是,我倒觉得是起于未来的因呢。” “怎么说?” 我用手指轻敲了下她的拐杖。“你应该小心这个东西,詹老师,有人可能误以为这是件钝器。” 我走了开去,留下她站在那个是她美梦一部分的时光箱子旁边。 我回来的时候,钱芳正和杨所长一起站在十字绣的展览场外。“陈娟呢?”我问道。 “她的老闆开车送她回家去了,”钱芳回答道。 我不想再拿别人的生命来碰运气。“快来,我们得拦住他们!很可能会再有桩命案!”我一面说着,已经朝我的汽车跑去。 钱芳追了上来。“你不可能说你认为陈娟杀了马前进吧!” “当然不是。” 所长、钱芳和我进了车。“可是安建华根本从来不认得死者呀!”杨所长争辩道。 “这正是他杀人的原因,”我回答道,说话的语气就像柯南道尔小说里那种似非而是的理论。“你们先前没有注意到安建华握着陈娟的手吗?对一个像安建华这样的中年人来说,会想像自己爱上漂亮的二十岁女秘书,并不是件多奇怪的事,他从来没见过马前进,可是他从陈娟和其他人那里却听说过他很多事。他想到陈娟的爱人一回来就会让她神魂颠倒,那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引发动机的不是马前进的过去,而是安建华的未来。” 我们看到安建华的尾灯在前面,我按着喇叭,一副想要超车的样子。然后我开到卡车前面,逼得他停了下来。安建华想把陈娟从座位上拉下来,可是等他看到我和杨所长的时候,就放开了手,朝附近的树林跑去。所长紧追在他后面。 “你还好吧?”我问陈娟。 她揉着瘀青的手腕。“我——我想还好吧,他疯了,小波,他要我今晚和他一起逃走。” “我就怕他决定逃走,还把你拉着一起走。一看到我们发现了尸体,他就知道我们会想到所有真相只是迟早的问题。” 杨所长一个人走了回来。“安建华跳进河里去了.”他说,“我看他游不到对岸的。” 我们开车回镇上,所长驾着安建华的卡车跟在后面。他通知了指挥中心注意安建华的行踪,以防万一他没有淹死在河里。然后,回到所长的办公室,轮到我来把话再说清楚。 “这是一件很奇怪而不可能的犯罪——可是我一旦想清楚尸体是怎么到那个时光箱子里之后,唯一可能的兇手就是安建华了。你知道,尸体不是在时光箱子封起来之前放进去的,也不是打开之后放进去的。所以是在时光箱子埋下去的过程中,进到了钢片做的壁内。” “你这样弄得听起来更不可能了,”所长抱怨道。 “不见得。今天傍晚我用指节敲那个时光箱子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和先前不一样,更加厚实。我想起在时光箱子送进地下时有一阵金属的刮擦声。要是你仔细地检查,就会发现有两层金属壁而不是一层。安建华把马前进的尸体放在第二个方形体里,大概长宽比我们所看到的那个小一村左右。那个已经埋在地里,就在直立的时光箱子的正下方。 第56页 “等我们把文物放进去之后,安建华抽掉下方支撑的钢片——其实那也就是那个时光箱子的底。所有的东西都掉进了底下那个方形体里,那个圆筒顶上是开口,而马前进的尸体已经藏在里面。然后安建华让上面那个比较大的方筒降下去,正好密合地贴在地底下那个比较小的方形体外面。我猜他在外侧涂了油,可是在滑到一起的时候还是有金属刮擦的情形。因为接合得非常紧密,所以等到把时光胶囊挖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只有一个金属圆筒。” “他做这些怎么没人看见呢?”杨所长问道。 “昨天晚上的话就很容易,因为那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万一有人看到他从卡车上卸下第二个方形体,他也可以说那是个备份。而一旦藏着尸体的那个比较窄的方形体埋进地下之后,就没有被人看见的危险了,你们还记得那个洞里的四周围堆着土,而上面那个方形体又有一部分已经进了洞里,其实是正架在底下那个上面。” “可是安建华怎么知道马前进要回来呢?”钱芳问道,“陈娟说她根本没告诉过他。” “我们可以猜得到吧,马前进应该是今天回来的,可是他想必提早了一天,才会让安建华在昨晚就杀了他还移尸。马前进再打电话给陈娟说他计划改变,也是很合逻辑的。她不在办公室,而她的老闆接了电话,安建华没有把口讯转告陈娟,他那因爱而疯狂的头脑却想出了这个奸计,他自己告诉我说他做那个时光箱子用不到一晚上的时间。对他来说,再做一个比较小一点、可以套进第一个里的方形体,是件很简单的事。 “安建华等着马前进昨晚回到这里,很可能就在马前进卡车的前座打破了他的头,留下了那些血迹。然后他把尸体和两个大箱子用他自己的卡车运到现场。今天早上他开着马前进的卡车过去,差点撞到詹老师,这样看起来就好像马前进是照预定行程在今天抵达,然后又失踪了。” 杨所长哼了一声。“我听说过兇手把尸体埋在一些选得相当聪明的地方,可这还是我第一回知道有人想把尸体埋到下一个世纪呢!” 我们第二天早上在河里找到安建华的尸体,事情就此结案了 还有一件事,钱芳第二天弄清楚了。在时光箱子前面排队的一个男孩子突然流鼻血,流到了他的课本上,他不能就这样把书放进时光箱子里,所以他就把书本丢在地上一堆土的后面。那和命案毫无关系,只不过让我把时光箱子挖起来,找到了尸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第十二章 纯银餐具(上) 更新时间2011-7-5 16:46:35 字数:5921 “快乐渔坊”在渡口区是一家会员选择十分严格的俱乐部,当你碰见其中的一个会员,他正要走进渔坊的饭店,去参加每年一次的俱乐部宴会,在他脱下大衣时,你会注意到,他的西服是白色色的而不是黑色的。如果你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假若你有向名流挑战的勇气,敢去和这样的一个人说话),他可能会回答说:是为了避免被别人误当成了侍者。这时你就会感到卑微地退下去。不过,你同时又完全可能错过一个迄今为止尚无答案的,神秘而又精彩的故事。 假如你问我在我的一生中,什么事情最值得骄傲,我会平静回答说:总的说来,我最成功的事情是他在快乐渔坊时,在那儿我阻止了一次犯罪,并且可能是挽救了一个灵魂,而那仅仅是通过倾听走廊里的一次脚步声。我也会和你谈起那件事,但是对于你来说,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由此可见,你除了从我这里之外,在其它地方是绝对不会听得到这个神秘的故事的。 每年为“快乐渔坊”举行一次宴会的渔坊饭店,是一个只存在于上流社会的机构。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每一个人对“彬彬有礼”都几乎着了迷。它是一个如此颠三倒四的产物——一个排外的商业性机构。那就是说,它是一个需要花费的机构,不是为了吸引人,而是实际上要把人们打发走。在一个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时代,商人们已经变得足够狡猾而比他们的顾客更加挑剔。他们积极地制造困难,使得那些富有而疲倦的顾客为了克服这些困难而不得不花费金钱和施展外交手腕。假如江州有一家豪华大饭店不允许低于1.6米的人进入,那么这个社会便会顺从地组成一些由1.6米高的人构成的团体,特意到里面去就餐。假如某一家档次很高的饭店的老闆仅仅是突发奇想地只在星期四下午营业,星期四下午饭店便会顾客盈门。渔坊大饭店坐落在渡口区胜利街那个江州富人区一个广场的小角落,这好像是很偶然的。它是一个小饭店,且有很多不方便之处,但是这些不方便之处却被看成是保护一个特殊阶层的围墙。尤其是其中的一个不方便之处,被认为具有重要意义,即实际上每年只有二十四个人能在这儿聚餐。仅有的一张大餐桌是那种有名的露台餐桌,一种位于露天阳台,能够俯瞰江州城里最美丽的花园的餐桌。因此即使是仅有二十四个座位,并且只能在暖和的天气里享受,这饭店还是十分地具有魅力。现在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广东人,名叫梁涉,他通过制造困难使一般人难于进入饭店,从中反倒赚了近百万。当然,他把服务对象的有限和饭店最高雅而周到的服务很好地结合了起来:酒和厨师不逊于中国的其它任何一个地方;侍者们的一举一动,都准确地反映了江州上流社会的既成模式;他自己对每一位侍者也都了如指掌。侍者总共只有十五位,要想有幸当上这里的侍者比要当上公务员还困难。他们都是受过严格的训练,能保持绝对沉默,并且举止十分得体,好像是某一位企业家的个人随从。事实也是如此,每一位来这里就餐的顾客至少有一个侍者为他服务。 第57页 除了这个地方,“快乐渔坊”俱乐部是不会同意到其它任何地方去就餐的,因为他们坚持要求一个既豪华又不受干扰的地方;只要想一下其他的俱乐部也可能在同一家饭店就餐,他们就会感到十分不安。在每年一次的宴会中,这些会员们已经习惯于毫无顾忌地展示他们的珍宝,就好像是在一间隐秘的房子里一样。尤其是那一套有名的吃鱼用的筷子,可以说是这个阶层的标志,每一把都是银质的,筷子顶端精美地做成了鱼的形状,柄上都镶了一颗珍珠。这套餐具要上鱼那道主菜时,才会送上来派用场,而鱼总是那美妙的宴会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道菜。俱乐部用餐时会有很多仪式,但从来都是随意的,也没有什么记录,而这恰恰是非常贵族式的地方。你没有必要为了成为“快乐渔坊”中的一个而努力,假如你已经成为了某种人,你将根本不会听说他们。这个俱乐部已经成立十二年了,主席是江州工商会主席陈瑶家先生,副主席是全国第一家民办银行——江州开拓银行董事长王连横先生。 如果我已经或多或少地说了一些关于这家令人惊奇的饭店的情况,那么读者们可能会很自然地感到奇怪,我是怎样知道这些的呢?甚至会猜测,像我那样一个普通人,又怎么会出现在那样一个豪华聚会上呢?就此而言,我的故事很简单,甚至很通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年老的反叛者和煽动家。一天,他突然闯入这个豪华而隐秘的聚会处,给大家带来一个发聋震聩的消息,说已经是普天之下皆兄弟了。无论这个平等主义者走到哪儿,我都会本分地追随前去。刚好那天下午有一名侍者因心事重重而无法正常工作。他的广东老闆正对这件神秘的事情感到有点惊讶,便同意派人去请最近处的心理谘询师。我们没有必要关心那名侍者对我所说的内容,我有充分的理由不让别人知道。但是很显然我需要写一篇文章什么的,或者写一份申明来表达一些改正错误的做法,因此我以一种温顺且有点冒昧的态度,请求给他提供一间房子来写那些东西。梁涉先生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他和蔼可亲,热衷于拙劣地模仿友好,且不喜欢任何麻烦事和当众发脾气。所以当那天晚上一个有点奇怪的陌生人出现在饭店时,他的感觉就像刚刚擦干净的东西上又给涂上了污物一样,非常不舒服。渔坊饭店里从来都是界限分明的,也没有什么休息室,因为没有人在饭店里等待过,也没有人会不事先预约就闯进来,这里只有十五个侍者和十二位客人。因此在那天晚上,看见这样一位新来的客人,的确令人吃惊,就好像看见一位新入伙的兄弟跑回自己家去用早餐或喝早茶那样令人惊奇。此外,我衣着也不时尚,只要远远地瞥上一眼,便会使俱乐部里人产生危机感。梁涉先生最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来掩饰这件不体面的尴尬事,因为他不能将其化为无形。当你走进(事实上你从来不会走进)渔坊饭店时,你会穿过一条短短的、装饰着一些色泽灰暗但却着名的绘画的通道,然后来到在你右边开着门的前厅或者说接待室,这里又有一些通道通向公共房间。然后在你的左边你立即可以看到一间玻璃做的办公室,它紧挨着接待室房子里的另外一间房子,可以这样说。它像以前的老式饭店里的酒吧间,也许原来正是酒吧间吧。 在这个办公室里,坐着老闆的代理人(但是没有人会单独呆在这里,假如他能够避免的话),在办公室的外面,在通往侍者们住处的通道旁,是顾客们的衣帽间,这是顾客们活动范围的最后界线。在办公室和衣帽间之间,有一个没有其它出口的隐秘的小房间,有时老闆在这里处理一些棘手但很重要的事情。梁涉先生此刻就打算把我安排在这儿。对于他来说,允许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被一位我亵渎半个小时,并在里面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是一种极大的容忍了。我写下的东西可能比现在我将要讲述的精彩得多,但它不能公诸于众。我只能说我所讲述的和握所写的几乎一样长,最后两三段也同样乏味。我到达这个房间时,神思才开始远游,我那天生的通常很敏锐的感觉也才开始甦醒。夜幕降临,宴会也即将开始。我的被人遗忘的小房间越来越暗。也许是那偶尔也会有的愁闷,使得我对声音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我在写最后的也是最不重要的部分时,发现自己竟然是随着外面一种重复出现的有节拍的声音在写,就好像人们有时会随着火车有规律的“咔嚓”声思考一样。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听出了那是什么声音:只不过是很普通的经过大门的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而已。这在一家饭店里,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我还是盯着天花板,随便地听了几分钟。突然,我站了起来,竖起耳朵,开始全神贯注地倾听。然后重新坐下来,把头埋进手中。现在不仅仅是听。而是边听边思索了。 外面的脚步声就像任何时候在任何饭店里听到的一样。然而,从整个脚步声听看,中间还有另外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外面没有其它的声音,通常这座房子是非常安静的,因为少数几个客人一来到这儿,马上就到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去了。那些训练有素的侍者也只能在有人需要他们的时候,才允许出现。在所有的方面,人们都有充分的理由,去捕捉任何不符合常规的东西。但是此刻这些脚步声是如此奇特,让人们不知道应该认为它属于规则的还是不规则的。我听着脚步声,手指随之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的边缘,就像一个人试图在钢琴上学一首曲子那样。 第58页 首先是一阵急促的、快速的脚步声,就像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在短跑比赛将要到终点时的步伐。有时脚步声也停下来,变为一种慢速的、蹒跚的步伐,按拍子数起来不是任何一种四分之一的节拍,而是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共振。当最后一次脚步声消失时,又有轻快、匆忙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接着又是更重的脚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当然那是同一双靴子发出来的,一是因为(这已经说过)周围没有其他的人,另外还因为这脚步声里夹杂着一种很小的,但却不会让人弄错的吱嘎声。我属于那种好奇心很强的人,对于这种显然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的脑袋被搅得简直要裂开了。我见过有人为了跳而跑,也见过有人为了滑行而跑,但这个人究竟是由于什么原因而跑呢?为了散步吗?或者说,为什么要为散步而跑呢?然而,又找不到任何别的情况,来说明这双看不见的脚的奇特步伐。这个人或者是很快地跑过走廊的一半,以便能够从容不迫地走完另一半,或者是从走廊的一端慢慢地开始走,然后狂喜地冲到另一端。但这两种猜想看来都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煳,就像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房间一样。 可是,当我平静下来慢慢地思索时,黑乎乎的天花板却使我的思维变得更加活跃起来。我仿佛在一种幻想中,开始看到一双奇怪的脚正以一种不自然或象徵性的姿势在走廊上蹦蹦跳跳。那是一种原始的舞蹈吗?抑或是一种全新的科学练习?我开始要求自己对这种步伐的含义做出更准确的回答。首先来分析慢速的步伐,那肯定不是饭店老闆的脚步声,他那种人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摆摆匆匆忙忙的,或者干脆就坐着不动。也不可能是任何在等待吩咐的侍者和传递消息的人,听起来不像。那些可怜的听差微醉时,总是缓步蹒跚而行,但在一般情况下,尤其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他们会以一种强装出来的姿势站着或坐着。不,那种一会儿沉重一会儿又轻快的步伐,看似心不在焉,其实却是在刻意强调。脚步声不大,那个人也不关心他制造出来的是何种声音。那脚步声只属于这个地球上的一种人:受过高等教育、有教养的人,可能还是那种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过的人。 当我非常肯定这一点时,脚步声变得更快了,像一只老鼠一样迅速地跑过了大门。我注意到,虽然这次脚步声更快,却也更加小声,那个人几乎是在用脚尖走路。但是我由此想起的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某种其它的东西。但什么东西我却记不起来了。我简直快要被那种把一个人变成笨蛋的模煳不清的记忆弄疯了,我肯定在哪个地方听到过这种奇怪而迅速的脚步声。突然,我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蓦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到门边。我的房间没有直接通往外边走廊的出口,但是能从房子的一侧走到办公室,从另一侧走到外面的衣帽间。于是,我摸索着走进办公室,发现被锁上了。我接着看了看被残阳染红了的窗户,然后立即嗅到了罪恶,就像猎狗嗅到了猎物一般。 我大脑中理性的一面(不知是更敏捷还是更迟钝)这时重新占据了上风。我记得老闆曾对他说过会把门锁上,过一些时间再来把他放出去。我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还没有想到的其它二十种情况也许能解释那神秘的脚步声。但是他又马上提醒自己余下的阳光只够完成自己的工作了。于是我马上把纸放到窗户边,借着最后一点朦胧的光线,坚定地继续自己快要完成的工作。我写了约二十分钟后,屋子里越来越暗,我的身体也越来越靠近纸。突然他勐地直起身,神秘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的脚步声有了一个新的奇怪的特点。起初那个人是在悄悄地走路,虽然是一种轻而疾的步伐,却还是在走,而现在那个人是在跑了。我可以听出外面走廊上那轻捷而富有弹性的脚步,就像一只跳跃着逃跑的黑豹一样。听得出来,那是一个健壮、敏捷的男子的脚步,行走着没有出声但却欣喜若狂。然而,当脚步声像一阵旋风一样掠过办公室时,又突然变成了以前那种缓慢的、摇摆的、沉重的步伐。 我把纸扔在一旁,我知道办公室是锁着的,便立即从另一侧冲进衣帽间。也许因为为数不多的客人正在用餐,侍者此刻正好不在,办公室干脆就成了一个摆设而已。我小心地穿过一大堆灰色的大衣之后,看到在走廊中有灯光的那一端敞开着的衣帽间是一个柜檯的形状,就和大多数的柜檯一样,人们走过去,把雨伞递给侍者,然后接过递来的票。半圆形的拱门上方配置着一盏灯,灯光把我自己照得模模煳煳,在落日照得模模煳煳的窗户的衬托下,我更是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但是那灯却像舞台上的灯一样,把站在衣帽间外面走廊上的那个人照得真真切切。 那人气质高雅,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西装,身材很高,但却给人一种并不会占据很多空间的感觉。别人会觉得他能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行动,而一些个子小得多的人要是那样的话,就会被人认为有生理障碍。他的脸突然回到了灯光下,那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他体态匀称,举止大方而自信。一个挑剔的人只能说说他那黑色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好像是他的身体和行动的影子,还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胀得鼓鼓的。当他看到我在暮色映衬下的黑色轮廓时,他把一块标有数字的纸片扔在地下,以一种亲切而威严的声音说道:“请把我的大衣和帽子拿过来给我,我有事,不得不马上离开这里。” 第59页 我一言不发地拾起那张纸,顺从地去找大衣,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我把大衣拿出来,放在柜檯上。同时,那人的手一直在马甲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最后掏出手来,笑着说道:“我没有零钱,给你这个吧。”他接着扔过来一个一百元的钞票,拿起大衣就想走。 我的黑色身影仍然一动不动,但是那个时刻我开始冲动起来。当我冲动时,头脑反而更加清醒。在这种时候,我会根据事实推断出令人惊奇的结论。通常司法界不会同意这种时刻的结论(他们坚持常识),而我自己也不会贊成。但是,这确实是一种灵感,在少见的危急场合中显得非常重要的灵感,这种灵感可以使人摆脱困境。 “先生,我想你口袋里有更值钱的东西。”我彬彬有礼地说。 高个子男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睁大了眼睛。“该死的,”他大声喊道,“我给你一百元,你还不满意吗?” “因为通常金银比一百元更值钱,”我平静地说,“假如有很多的话。” 这个陌生人好奇地看着我,然后更加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看通向主要出口的通道,接着再一次回过头来盯着我,凝视着他上方仍然映有落日余辉的窗户,最后好像决定了什么,把一只手放在柜檯上,如同一个杂技演员一般轻而易举地从自己站的那边跳到我身边。他看上去比我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把他那只巨大的手掌搭在了我的肩上。 “不要动,”他低声吼道,“我不想威胁你,但是……” “但是我想威胁你,”我昂然说道,“我想以一个不死的小人物来威胁你,以一团不灭的火焰来威胁你。” “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他说。 “我是一位心理谘询师,先生,”我朗说(当然,我不能告诉他我还有一个身份是警察,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愿意给警察谈什么的),“我准备听你的心里话。” 高个子男士张大了嘴巴………….. 第十三章 纯银餐具(下) 更新时间2011-7-6 17:01:44 字数:7627 “快乐渔坊”的聚餐进行得很顺利,第一道菜和第二道菜都已经上来了。我没有那张菜单,即使有,人们也不会从中发现什么。它是用一种厨师专用的龙飞凤舞的草书写的,连真正对书法有一定研究的人也看不懂。俱乐部里有一个传统,就是饭前的菜应该尽可能地多样化,直到把人弄煳涂。客人们严肃地用着这些菜,因为这和整个宴会包括俱乐部在内都是公开的无用而多余的东西。俱乐部里还有一个传统是汤应该清淡而简单,用汤应该是一种为了即将到来的丰盛的鱼而作准备的朴素的斋戒。谈话是那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无关紧要的谈话。也许整个江州都不知不觉地被这种谈话支配着,然而它却很难给一个普通的江州人以启迪,即使他是无意中听到的。餐桌两旁就座的会员们都显得虚怀若谷,表现出一种令人腻烦的仁慈,通过教名互相谈论对方。激进的商会行政部长因合同欺诈而受到整个商会的指责,对方却不断地称赞他那些不怎么重要的诗作和钓鱼的渔具。在很多人的眼里,会员似乎是重要人物,然而,会员们的意见却显得最无关紧要。主席陈瑶家先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他是那个颇似幽灵却又停滞不动的商会的象徵。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要紧的事情,即使是坏事也没做过。他是一个行动迟缓的人,也不怎么特别富有,他只不过是那有限的几个客人当中的一个而已。但是任何一方都不能忽视他。副主席王连横先生是一位年轻有为、正青云直上的后起之秀。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头髮,和一张点缀着几颗雀斑的脸。他智力平平但腰缠万贯,在公共场合他的举止总是很得体。他的原则其实也很简单。当想到一个笑话时,他就把它讲出来,这被称为机智;当想不起时,他会说他没有时间来开玩笑了,这被称为精明。私下里,在俱乐部里他自己的圈子里,他坦率得可爱,简直显得有点像小学生一样低能。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政治事务的主席陈瑶家先生,却不像别人对待他那样宽容,而是有点严于律人。有时,他会说出一些傻冒的话,暗示说企业家和商人之间有区别,弄得整个俱乐部都给搞得很难堪,而他自己即使是在私下里也是一个商人。陈瑶家先生像一个温柔而放荡不羁的单身汉,确实,他也正是那样的,因为他正好有房子在北部区那个单身汉的聚居区。 我已经说过,这个露台餐桌有二十四个座位,但俱乐部只有十二位会员,因此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餐桌内侧的具有最豪华风格的座位。他们的对面不会有人,于是他们可以不间断地欣赏花园的景色。虽然在那种季节,暮色多少有点苍寂感,但花的颜色仍然很生动。主席坐在这排人的正中间,副主席坐在右端。当这十二位客人开始坐下时,所有的十五位侍者都将靠墙站成一排,就像军队等待首长阅兵一样,这是一种习惯(由于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原因)。而那位肥胖的老闆则要惊喜地向客人们鞠躬,好像他们是初次莅临,颇使得小店蓬筚增辉。但是在顾客们动用餐具之前的那个时刻,这些“军队”就差不多全部消失了,只有一两个需要跑来跑去,收拾和分发盘子,但这一切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梁涉先生当然很久以前就在礼貌的笑声中消失了,说他还会再主动出现有点言过其实,并且确实有点不礼貌。但是当主菜鱼端上来时,现场上有一个——我该怎么说呢——走来走去的身影,看起来是老闆,这说明他就在附近徘徊。这道美妙的菜包括(在普通老百姓看来)一种奇怪的,尺寸和形状与婚礼蛋糕差不多,里面有很多样子非常有趣的鱼,它们已经失去了上天所赋予的形状。顾客拿起他们精美的餐具,脸色庄重地伸向布丁,就好像制成每一块布丁所花的钱都与一套银质筷子的价格相当。据我所知,那是事实。客人们都在沉默中急切而贪婪地吃着这道菜,仅仅在面前的盘子快要空了时,那位年轻的副主席才像举行仪式一样地宣布:“除了这儿,在其它的地方都吃不到这种东西。” 第60页 “没有其它地方。”陈瑶家先生转向王连横,低声说道,并不断地点着他那颗令人尊敬的头,“没有其它地方,我敢肯定。我记得在上海南山咖啡馆——” 说到这儿,他被收拾他面前盘子的侍者打断了,甚至是被激怒了,但是他重新理清了他的重要的思路。“我记得在南山咖啡馆也可以做同样的菜,但是一点也不像这里的。”他冷漠地摇着头说。 “一个过于夸张的地方,”其中一位名叫庞德的富豪说道,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讲话(从他的模样来看)。 “哦,我不知道,”王连横说道,他是一个乐观主义者,“那里有一些东西特别好,你不能攻击——” 这时一位侍者快步走了进来,然后又突然停住,停住与走来的脚步声一样无声无息。但是那些茫然享受着美味的和蔼可亲的顾客们,都早已习惯了周围那台维持着他们生活的机器的无差错运转,所以只要任何一个侍者做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他们都会感到惊奇和不协调。他们会像你和我一样觉得是否是这个无生命的世界出了什么差错——是否有一把椅子从我们身边飞走了。 侍者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看了几分钟,餐桌旁每张脸上的羞辱感越来越强烈,而这完全应该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这是一种现代富人穷人灵魂深处的可怕结合。他们希望这件事情,不管它是什么,快一点结束。他们如愿以偿了,终于结束了。那个侍者像患了倔强症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后,转身疯狂地跑出了这间房子。 他重新出现在房子里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出现在门口时,身旁多了一位侍者,他一边低声和他交谈着,一边打着手势。然后第一个侍者退了下去,留下了第二位,接着又有第三位侍者出现在屋里,当第四位侍者通过同样的方式加入这个匆忙的聚会时,陈瑶家先生觉得有必要打破沉默,以表现出自己的老练来。他大声咳嗽道:“年轻的浪子正在做一件奇妙的事情,现在,世界上再没有其它的地方能够——” 这时第五个侍者如出弦之箭一般冲到他身旁,附在他耳边说道:“非常抱歉,但这件事十分重要,老闆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主席慌乱地转过身来,不知所措地看见了老闆梁涉先生的笨重的身子,正快步朝他走来。友好的老闆行走时还是迈着他那通常的步伐,但是他的脸色却绝对不像往常。通常那是一张亲切的古铜色的脸,但是现在却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请一定原谅我,陈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感到非常担心,你的盘子里的餐具一块被拿去了。” “噢,我希望是这样的。”主席和蔼地说。 “你看见过他?”激动的老闆喘着气问他。“你见到了那个拿走你的盘子的侍者?你知道他?” “知道那个侍者?”陈先生愤怒地回答,“当然不知道。” 梁涉先生摊开手,做出一种非常痛苦的手势,“我从来没有派他来,”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来到这里,我吩咐我的侍者来收盘子,却发现盘子已被人拿走了。” 陈瑶家先生仍然感到非常迷惑不解,这使他很不像江州上流社会真正需要的那种人。其他的人也目瞪口呆,除了那位庞德先生之外,他看起来好像因为这奇怪的事而兴奋起来。他机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了其他那些坐着的人,把镜片放进眼睛,用一种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就好像他已经记不起了怎样说话,“你是说,”他问道,“有人偷走了我们的餐具?”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餐具都是纯银制品。 老闆重复着他那痛苦的手势,显得更加无可奈何。所有的人也当即站了起来。 “侍者全都在这儿吗?”庞德再次用特有的嘶哑声音低声问道。 “是的,他们全都在这儿,我已经注意到了,”这时年轻的王连横说道,他那张娃娃脸挤到了最里面,“我进来时总是要数一下的,他们都靠墙站着,看起来是如此奇怪。” “但是肯定有人不可能记得非常清楚。”陈瑶家先生缓缓地说,显得有点犹豫不决。 “我记得很清楚,我告诉你。”王连横兴奋地喊道,“这个地方的侍者从来没有超过十五个,今天晚上这儿也只有十五个,我发誓,不多也不少。” 老闆惊奇地转过身来,浑身颤抖,“你是说——说——”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说你看见了我所有的十五名侍者吗?” “对,和往常一样。”王连横回答说,“那和这件事有关吗?” “噢,没什么。”梁涉先生低声说,“连你也没记清楚,一名侍者被发现有心理障碍,所以停止了工作。” 房子里出现了令人震惊的沉默,可能这些有闲阶层中的每一个人都正在审视自己的灵魂,并看到它就像一颗干巴巴的豌豆一样毫无生气,其中的一位——我想是王连横——甚至用一种愚蠢的慷慨问道:“我们能够做点什么吗?” “我为他请了一个心理谘询师。”广东老闆有所触动地说。 第61页 对于那些银质餐具的回忆,突然地破解了这奇蹟般的符咒,并且有了粗暴的反应。庞德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朋友们,假如有第十五个侍者在这儿的话,”他说道,“他肯定是一个贼,请马上下楼去,守住前门和后门以及其它所有的物件,然后我们再谈。那二十四颗珍珠还值得找回。” 陈先生开始还很犹豫:这样匆匆忙忙是否有失风度?但看到王连横以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冲下去时,他以一种更为成熟老练的动作紧随着去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第六位侍者冲进屋子,宣布说他在餐具柜里发现了那堆盘子,但没有餐具的影子。 那些手忙脚乱、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的客人们和侍者们分成了两组。大部分顾客们随着老闆去了前面的房间,看是否还有什么出口。庞德和主席、副主席一起,还有一两个其他的人,飞奔下楼,沿着通向僕人们住房的走廊走去——那更有可能是逃跑的地方。他们穿过衣帽间的模煳阴影处,看见我正等在那里。 “喂,”王连横喊道,“你看见有人从这里走过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仅仅说:“也许我这儿有你们正在寻找的东西,先生。” 他们暂时停了下来,迟疑地徘徊着,不敢过去。这时候那人静静地走进衣帽间的后面,出来时,两手都拿着闪闪发光的餐具。我像推销员一样默默地把它们放在柜檯上,那是十二把形状奇特的刀叉、和十二双筷子。 “您——您——”庞德开始说话,最后再也不能保持镇静了。他紧紧地凝视着朦胧的小房间,看到了两样东西:首先是从穿着判断,那人不是这里的侍者;其次,他身后的窗户被打碎了,好像是有人从那里强行跳了出去。 “这些贵重的东西值得寄存在这儿,对吗?”我父沉着而快乐地说道。 “是——是——您偷了这些东西吗?”陈瑶家先生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假如是我偷了的话,”我愉快地说,“至少我还是把它们拿回来了。” “但是您没有,”庞德说,他仍然盯着那破碎的窗户。 “坦白地说,我没有。”我幽默地说,然后严肃地坐到一张椅子上。 “可是您知道是谁偷的。”庞德说。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平静地说,“但是我知道一些关于他善于格斗的体格的情况,并且非常了解他的心灵里的痛苦。当他想掐死我的时候我做出了对他体型的判断,当他后悔的时候我做出了对他心灵状况的判断。” “噢,天哪——后悔!”年轻的王连横唿叫道。 我站起身来,把手背在身后,“很奇怪,是吗?”我说,“当这么多无忧无虑的富豪们保持着冷酷无情和不屑一顾,并且也没有为人类做过什么时,一个贼和一个流浪汉竟然会后悔。但是,假如你们能够原谅我的话,我会说你们有点干涉了我的工作。如果你们怀疑后悔这一事实,这是你们的餐具。你们是富豪,拥有你们的银色鱼儿。” “您抓到了那个人吗?”庞德皱着眉头问。 我仔细地端详着庞德那张紧绷的脸,“是的,”我答道,“我抓住了他,用一只看不见的钓钩和一根看不见的钓线,钓线的长度足以让他走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是只需拉一下我的线,就能把他唤回来。” 接着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除了庞德之外,其他的人都陆续走开了,重新发现的餐具又送回到伙伴的手中,他们或去询问老闆有关这件奇怪的事情的细节。脸色严峻的庞德仍然坐在柜檯的边上,咬着嘴唇,晃动着他那细长的腿。最后他轻轻地对我说:“他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傢伙,但我想我了解一个更聪明的人。” “他确实很聪明,”我回答,“但我不敢肯定您的另一个是指谁。” “我是指您,”庞德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我不想让那人坐牢,你不用担心这一点,但是我会给您很多的钱,甚至这些餐具,让您告诉我您是怎样捲入这件事情,并怎样从他那儿拿到这些银器的,我猜想您是到现在为止这群人中最难对付的人。” 我更喜欢这种江湖式的坦诚,“噢,”我笑道,“我绝对不会告诉您有关那人身份的任何情况或他的经歷,但是我却找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告诉你我为了我自己而发现的一些仅仅只是表面的事实。” 我突然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动作跃过柜檯,坐到庞德身旁,两腿像一个淘气的小孩一样朝一扇大门乱踢,然后我开始轻松地讲述故事。 “你看,先生,”他说,“我被关在那间小屋子里写一些东西,突然听到一双脚在外面的走廊里跳一种像死神之舞一样的奇怪舞蹈。首先是快速而有趣的碎步,就像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去赌博一样,然后是缓慢而漫不经心的啪哒啪哒的步伐,像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手拿一支烟在走路一般。但是他们是由同一双脚发出来的,我敢发誓,并且是交替出现的。开始是跑,然后是走,接着又是跑,起初我还感到无所谓,但随之我简直发狂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同时走两种截然不同的步伐。有一种步伐我知道,就像你的一样,先生,那是一种出身良好的绅士在等人时所走的步伐,那种人踱来踱去不是因为他缺乏耐心,而是因为他太活跃。我还知道另一种步伐,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在我以前的工作中到底遇到过怎么样的疯狂傢伙,踮着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狂奔呢?然后我又听到了什么地方有盘子的碰撞声,于是答案变得明朗了。那是一个侍者的脚步,身体前倾,眼睛朝下,脚在地上踢什么,礼服的燕尾和餐巾在飘动。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我坚信那是一种犯罪的动作,就好像自己要犯罪一样确信。” 第62页 庞德用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我,但是我黑色的温和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犯罪,”我慢慢地说,“像其它工作一样,也是一种艺术,不要感到惊奇,犯罪绝对不是从地狱般的作坊里造出来的仅有的作品。每一件艺术品,神圣的还是罪恶的,都有一个必不可少的特徵,我是说它所环绕的中心是简单的,无论它的实现过程有多么复杂。因此,在《哈姆雷特》中,我们说,掘墓者的怪异模样,疯女孩的华丽服饰,奥斯丽克令人着迷的优雅外表,鬼魂的苍白脸色,还有骷髅的狞笑,都是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悲剧人物头上纷繁复杂的花圈的奇怪特徵。”我笑着说道,慢慢地从座位上走下来,“这也是一个简单的穿着黑衣的人的悲剧,是的,”他继续说道,看到庞德抬起头来,一副疑惑的样子,“整个故事都是以一件黑色的外衣为中心,在这个故事里,就像在《哈姆雷特》剧中一样,有一些过度装饰的多余物——你们自己的。我们可以这样说,这个故事里有生病的侍者,在他不可能去的地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走了你们桌子上的银质餐具,然后无影无踪。但是每一次高明的犯罪都完全是以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为基础的——一个本身并不神秘的事实,神秘是来自于把人们的思维引向其它地方的掩盖犯罪的事实。这次数额巨大、令人难以觉察(从正常发展趋势来看)的犯罪,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之上:顾客们的晚礼服是和侍者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其它的活动都是伪装,极其巧妙的伪装。” “可是,”庞德说道,一边站起身来,眉头紧皱,看着自己的靴子,“我不敢肯定我已经懂了。” “先生,”我说,“我要告诉你,就是这个冒失的人,他偷了你们昂贵的餐具,在走廊里所有灯光的照耀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二十个来回。他没有躲藏在会引起怀疑的阴暗的角落里。他不断地在明亮的走廊里走动,他所在的每一个地方看起来都好像是他应该在的地方。不要问我他长得什么模样,你自己今天晚上也看见了他很多次。你那时正和其他那些高贵的客人在走廊一端的接待室里等人,而露台正好在上边。无论他什么时候来到你们那些顾客中,都是以一种侍者所特有的闪电般的方式。他低着头,挥舞着餐巾快速地走动。他冲到上面的露台,收拾了一些餐桌上的东西,然而又跑回来,奔向办公室和侍者们的住处。当办公室的僕人和侍者们看见他时,他又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每一个无意的手势都是如此。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在那些侍者中悠闲地走来走去。这能够在他们的客人中经常看到,对宴会中的头面人物像江州动物园的动物一样走过整座房子,客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他们知道头面人物们习惯于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散步,这是那些人最显着的特徵。当盗贼感到沿着那条特殊的走廊走下去会特别疲倦时,他会勐地转过身,慢慢地走过办公室。刚走到拱门的阴影处时,他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匆匆地跑到你们中间,在那里,他又成为了一个恭顺的侍者,顾客们为什么要向一个碰巧进来的侍者看一眼呢?而那些侍者又为什么要怀疑一个迈着优雅步伐的顾客呢?他们都不会的。他还极其冷静地耍了一两次诡计。在老闆们的私人住处,他亲切地喊道他要一瓶苏打水,说他很渴,并且友好地说他会自己动手,他确实那样做了。他拿着苏打水适时地跑到你们那里,俨然就是在做一件什么差事的侍者,当然这“差事”不能掩盖很久,但他只需要坚持到你们把鱼吃完就行了。 “他的最危险时刻是当侍者们站成一排时,但是他还是设法掩饰了过去。他也靠着墙站在房子里的拐角处,在那个重要的时刻侍者们认为他是一位客人,你们则认为他是一个侍者。剩下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假如有侍者看到他离开餐桌,看见的是一个需要休息的疲倦的高贵客人。他仅仅需要在盘子收拾走之前的两分钟,成为一个行动迅速的侍者,自己把盘子拿走。他把那些盘子拿到楼下,放在一个餐具柜里,然后把银质餐具塞进胸前的口袋,一副胀鼓鼓的样子,跑起来就像一只野兔(我听到他来了),一直跑到衣帽间。在那儿他只需要再次成为一个顾客,一个突然被生意叫走的顾客。他只需把他的票递给衣帽间的僕人,然后又不慌不忙地走出去,就像进来时一样,只是——只是碰巧当时我是衣帽间的僕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庞德异常紧张地喊道,“他又对你说了什么?” “很抱歉,”我冷冷地说,“故事到此结束。” “精彩的故事才开始,”庞德抱怨道,“我认为我知道了他职业性的诡计,但是我好像没有弄懂你的诡计。” “我得走了。”我说。 我们一道沿着走廊来到了出口处的大厅,在那儿我们看见了王连横那张有几颗雀斑的娃娃脸,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兴奋地向我们走来。 “快过来,庞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我在到处找你。宴会将以一种更好的方式重新开始,尊敬的陈先生将发表讲话以庆祝失而復得的餐具,你知道吗,我们将以一个全新的仪式来纪念这个时刻。喂,你已经找回了你的东西,有什么建议吗?” 第63页 “为什么?”庞德说道,用某种嘲讽的神色贊成地看着王连横,“我应该建议从今以后,我们要穿绿色外衣,而不是黑色的,人们从来不知道一个客人和僕人彼此酷似时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喂,不要说了。”那个年轻人说道,“高贵的人永远不会和僕人相像的。” “僕人也不会像高贵的人,我想,”庞德像以前一样低声笑道,“尊敬的先生,你的这位朋友装起高贵的人来一定很费劲。” 我把自己非常普通的大衣扣得严严实实,因为这将是一个暴风雨之夜,然后从我站立的地方拿起那把非常普通的雨伞。 “你说得很对,”他说,“做高贵的人一定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是你也许不知道,我有时候认为做一个僕人也同样困难。” 随着一声“晚安”,我推开那座“充满欢乐的宫殿”的沉重的金色大门。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被关上。我迈着轻松的步伐,穿过潮湿黑暗的街道,寻找票价为一元的公共汽车去了。 第十四章 三清古观(一) 更新时间2011-7-7 15:28:51 字数:4530 在真相坦然揭露之前, 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在误解中的片段…… 道可道也,非恆道也。名可名也,非恆名也。 这件事始于道,每一个信仰虔诚的道士每天以谦卑的赞颂,重复永远不变的责任。但是现在我们透过一层阴暗的玻璃看去,在真相坦然揭露之前,我们所看到的是在误解中的片断,多么暖昧不明!因此我们必须忠实地说出它的标志,尽管对我们而言,那些标志是那么幽暗难解,并且仿佛和一种邪恶的意志纠缠混合。 现在我坐在警官大学这个办公室内,准备在眼前的纸上写下我多年前所目睹,而今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重现,既不可思议又十分可怖的事实。逐字逐句,原原本本的,仿佛意欲留给那些探究道的遗蹟的人,好让他们藉以解析祷文。 2003年的初春,我有一个月的公休假,我和朋友高建华还有我的研究生导师成廉一起到四川的名山大川游玩,当时我并不知道成廉为什么要提议游歷四川,虽然教授是以学校考察古籍的名义出行的,但坦白地说,中国这样多的名胜古蹟,为什么他一定要到那里去,至今我仍不知道,我想他自己也不甚清楚。惟有后来从他和我们沿路拜访的道观、寺庙的谈话中,我对这次游玩的性质才逐渐有了一点概念。我们在一个道观停歇时,那里发生了现在我不愿再详加追述的可怖事件。在这段时间内,我和新导师也得以有机会相互了解。 在接下去的章节中,我不会着力描写人物——除了脸部的表情或某个姿势,显然代表无声的语言之外——因为,正如罗马哲学家波厄休斯所言,外表一向倏忽飞逝,犹如野外的花到了秋季就要凋萎变形。 成廉教授的外型在当时足以让最不专注的路人也为之侧目。 他的个子比一般人要高,加上他很瘦,使他显得更高。他的目光锐利,仿佛可以洞悉别人的内心。他的鼻樑细直微钩,使得他往往有种警觉的神情,惟有我将要说到的某些时刻免不了迟缓消沉。他的下颌表现了坚定的意志——西康至成都之间的人往往有这样的脸——偶尔会显现出犹豫和迷惑。不久我就明白了这看似缺乏自信的表情原来只是出于好奇,但最初我对这种执着的热情却一无所知。反之,我相信理性的精神不该纵容这样的激情,只应着重从开始所知的实情。我所要告诉你的并不是一个完成的设计,而是一个充满奇异、可怖事件的故事。 在我的导师逐日了解我的时候,度过漫长的旅程之后,我们抵达了三清观所在的那座山脚下。我的故事也该由此开始了。 在巨匠们动工兴建的那天, 在蛊惑的道士将这栋建筑 奉献给道君之前, 恶兆便已被铭刻在石头上了…… 到达三清观的山脚下,我显示了过人的洞察力 那是十一月底一个美丽的早晨。前一晚下了一场小雪,地面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雪毯,不超过三指厚。晨间,我们在山谷中的小村子里听到了山林中猿猴的鸣叫。旭日初升时,我们便出发上山。 沿着蜿蜒陡峭的山径费力前行之时,我便看到了三清观。围绕在道观四周的墙垣,和其他道观相似,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后来我获知是主殿的那幢建筑,倒使我为它的壮观感到惊异。这是一幢古典的建筑物,但由远处看来像是个四方形(完美的外型,表明了道的固若金汤),朝南的房舍坐落在道观的高地上,朝北的一侧却突出于险峻的山壁,巍然耸立。由下方某几个地点向上望去,由于颜色和质料与岩石相同,看起来仿佛峭壁向上延伸,直耸云霄。三排窗户表明了三位一体的和谐,在地面上正正方方的外型,耸人天际时却成为坚固的三角形。距离缩短后,我们看清了这幢四边形建筑的四个角上,都有一栋七边形的塔楼,由外侧看去,可看到五面——也就是大八角形建筑有四边各据一个较小的七角形,而其外观却像是五角形。因此任何人都可看出这许多调和的数目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微妙而神圣的意义。 三,干卦中的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意译:君子终日勤恳不息,甚至夜间时时警戒,固然面临危险也无祸患。 第64页 四,干卦中的或跃在渊,无咎。意译:相机而动,跃起长进,无咎害。 五,干卦中的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意译:飞龙上天,有利大德大才之人呈现。 六,干卦中的"君位"。意译:干卦九五,刚健中正,纯洁而精,最为宝贵。。 主殿名三清殿,它的巍然和外型,和我后来在上海看到白云观及紫阳观十分相似,但由于它地处偏僻,使它更具威严,也使得向它走近的旅客不由得凛然敬畏。幸好那个春季的早晨天气清朗,那幢道观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像它矗立于暴风雨中的可怖。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说它带给人愉快的感觉。我觉得畏惧,还有一种微妙的不安。上天知道这并非是我不成熟的心智作祟,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正确的:“在巨匠们动工兴建的那一天,在蛊惑的道士将这幢建筑奉献给神灵之前,恶兆便已被铭刻在石头上了。” 我们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山径便一分为二,多了两条小路出来。我驻足观望:注视小路、山道,和道路上方一排形成天然屋顶似的,覆盖着白雪的苍松。 “一所富有的道观。”我说,“观主喜欢在公共场合炫耀。” 高建华已习惯于听我说出不寻常的言论,因此未加询问。这也是因为我们又向上走了一小段路后,便听到了议论纷纷的说话声。 绕过一个大弯,我们就看见了一群骚动的道士和工人。其中有个人看到我们,极为热诚地向我们走来。 “欢迎,施主,”他对成教授说,“请别讶异我怎么知道您是谁,因为我们已接到了您将莅临的消息。我是淸河,道观的管理员。我想您就是西南联大的成廉教授吧?我们必须通知观主。你——”——他对一个工人下令——“快上去告诉他们,说我们的访客就要进去了。” “谢谢你,道长。”我的导师礼貌地回答。“我想………” “更感激你为了迎接我们,中断了搜寻。不过别担心。那匹马是朝这边走去的,取道右边的小路。它走不远的,因为它一走到堆肥那里就非得停下来不可;它很聪明,不会冒险冲下险峻的斜坡……”我插话道,虽然我自己也知道打断别人说话是很无理的。 管理员问:“您什么时候看到它的?” “我们根本没看到它呀,是不是呢,老师?”我转头望向我的导师,露出愉快的神情,“但如果你们找的是干坤,那匹马只可能在我所说的那个地方。” 管理员迟疑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小径,最后问道:“干坤?你怎么知道呢?” “唉唉!”我说,“你们显然是在找布干坤,观主最喜爱的马,十五手高,是马厩里跑得最快的一匹牲畜,毛色暗黑,尾巴很长,小圆蹄,但步伐稳定;头很小,一耳朵敏锐,眼睛很大。它往右边去了,我说过,不过你们应该快些追去呀。” 管理员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便带引那批人往右边的小路去了。我们也继续再往上爬。高建华不免感到好奇,正想发问,但我却示意他等一下;事实上,几分钟后我们便听到了欢唿声,再转过一个弯,那群道士和工人又出现了,牵着那匹马的缰绳。 他们从我们旁边经过,全都有点惊异地望着我们,随即领先往道观走去。我相信教授也故意放慢了上山的步伐,好让我有时间把这件事说出来。我的导师是个博学多才的人,但我知道事关夸耀他的学生的洞察力时,他也免不了虚荣心作祟;此外他还具有外交家微妙的天赋。所以我明白,他是想让他博学的名声,在他的学生的身上反映出来。 “现在告诉我吧,”最后高建华忍不住了,“您是怎么晓得的呢?” “我的好伙伴”我说,“这一路上,我一直告诉你怎样去辨认迹象;因为这世界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大书,任我们浏览。李耳说过:‘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 “他所指的是“无”可以用来表述天地浑沌未开之际的状况;而“有”,则是宇宙万物产生之本原的命名。但宇宙比李耳所想的还要健谈,它所说的也不是只有最终的事物(这是它以较难解的形式说出的),同时也说着离我们较近的一切,而且清楚明晰。要我重复你应该知道的事,我都要感到困窘了。在交叉路口时,干净的雪地上印有明显的马蹄印,往我们左边的小路而去。那些清晰的痕迹说明了马蹄小而圆,步伐相当规则——我由此推测出那匹马的天性,以及它并没有发狂乱跑的事实。在松树形成天然屋顶的地方,有些在五尺高度的枝桠有新折断的痕迹。马儿右转的路口,有一丛越橘,上面挂有一缕黑色的长马毛,必然是马儿甩动尾巴时留下来跳……最后,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那条小路尽头有堆粪肥吧?因为我们经过下面的转弯处时曾看见南方塔楼陡峭的悬崖下,有一堆粪便污染了雪地;而由叉路的位置看来,那条小路只可能通往那个方向。” “不错,”我说,“可是你怎么知道它的头很小,耳朵敏锐,眼睛很大……?” “我并不确知它有那些特徵,但显然那些道士们坚信如此!正如一匹骏马共性是要有较小的头,短而尖的耳朵,大眼睛,喷张的鼻翼,挺直的颈项,丰润的鬃毛和尾巴,圆而坚硬的蹄子。假如我推论的那匹马不是马厩里最好的马,他们只会派马童出去找它,而不会由管理员亲自负起搜寻的任务。一个道士眼中的良马,必定就具备骏马应有的一切共性,尤其——”他狡猾地笑了笑——“这个很富裕的道观的观主。” 第65页 “好吧。”我说,“但你又怎知道它叫干坤呢?” 我大声说道,“它怎可能是别的名字呢?我们路过的时候,我听见找他的工人彼此间在低声说过它的名字。你也一定听到了,当你并没有在意” 话说我们到达道观大门时,观主就在门口,在他两旁各站了一个道童。我们走上前去,他先让成廉行了一个道家的稽首礼。 “谢谢你,华阳道长。”教授说,“非常高兴在贵观落脚。这里的壮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以虔诚的心情到此朝圣。但我也奉学校所託——在我现在将要给你的信中有详细的说明——以他之名,我要感谢你的热忱欢迎。” 观主接过了印有大学印章的信,回答说他的弟子们已写信跟他说过教授即将行抵此处,我骄傲地告诉自己,要让一个西南地区第一大道观的观主兼当地道教协会会长感到意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然后他叫管理员带我们到寄宿的房间去,又叫厨房给我们准备斋饭。观主说等我们稍事歇息后,他再来探访我们。我们随着管理员走进道观各幢建筑耸立在四周的中庭。 我必须再一次更详尽地说明道观的地面区划。进了大门(这是外墙惟一的出入口),有一条两侧绿荫成趣的大道通往纯阳殿。路的左边有一大片菜园,后来我获知,走过这片植物园,就是两幢包括澡堂、疗养所和植物标本室的建筑,沿着道观弯曲的围墙而建。后侧,在纯阳左边,就是巍然的三清殿,和三清殿之间隔了一片墓园。纯阳殿朝北的门正对三清殿南边的钟楼,但最先映入访客眼帘的是西边小钟楼;再向左望去,三清殿的墙垣陡然落下深渊,北边藏经阁似乎有点倾斜般的突出。纯阳殿的右侧还有几幢建筑,都处于背风处:宿舍、观主住所,还有香客招待所,也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走过一片美丽的花园,我们便到达招待所。还有农人区、马厩、工厂、榨油厂、谷仓窖以及见习道士的住处。这里规整平坦的地势,使得古时建造这处圣地的人,得以遵循完美的方位。由当时太阳的位置,我注意到纯阳殿的大门正对西方,因此神像和祭坛是朝东的;早晨冉冉上升的旭日,可以直接唤醒宿舍里的道士和马厩里的牲畜。 我从未见过比这里更美、方位更适中的道观,即使后来我曾到过的白云观、紫阳观,以及其他较大的修道院,它们的建筑也还比不上这里均衡的比例。这所道观最大的特色,在于那间格外壮观、占地极广的三清殿。我对建筑虽没有什么深入的认识,却一眼就看出它比环绕在四周的那些房舍都要古老。或许最初建造时,它还有别的用途吧,后来的屋宇才又配合着它而设计,但这样一来这幢三清殿和纯阳殿的位置才会如此谐调。因为在所有的艺术中,建筑最勇于表达出宇宙和谐的秩序,使比例臻于完美。赞美我们的祖先,用巧夺天工的设计诠释了万物的命运,不管是它们的数量、重量或容量。 第十五章 三清古观(二) 更新时间2011-7-7 15:30:03 字数:7609 成教授是一个博学大度的人,他可以包容不同的意见,也可以容忍我这个爱出风头的学生时不时打断他的谈话。 管理员清河矮壮结实,外表虽显得粗俗但神情愉悦,满头黑髮但身子仍健朗,个子矮小但动作敏捷。他带引我们走到香客招待所的房间去——或者我该说,他带引我们走到分配给成廉的房间。又向我和高建华允诺明天以前他会再为我们腾出两间房来,因为我虽然只是个成教授的学生,却也是他们的客人,理应受到礼遇的。至于当晚,委屈我和高建华在那间房里宽阔的长壁龛里睡一夜,他已在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 然后道士们为我们送来了酒的斋饭,便离开房间,让我们歇息。我们津津有味地吃了东西,又喝了点酒。我的导师并没有一些高级知识分子的习惯,不喜欢默不作声地进食。关于这一点,他总是说些智慧之语,就仿佛有个长者在为我们解说现实的生活。 那天高建华免不了又向我问及那匹马的事。 “话说回来,”他说,“当你看见雪地上的脚印和树枝的证据时,你还不晓得有干坤这匹马。那些痕迹可能是任何一匹马留下的,至少是和它同品种的马匹。所以,我们是不是得说,大自然的书本对我们所说的就只有精髓,就如许多杰出的学者所教导的一样?” “并不尽然,亲爱的同学。”我回答道,“不错,那些痕迹对我表明了‘马’的存在,以及我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它。但在那个时刻那个地方的足迹,又使我得知至少有一匹马曾经过那里。因此我便介于‘马’的概念及‘一匹马’的认知之间了。而且,那些痕迹所给予我的,是独一无二的。我可以说当时我便处于痕迹的独特性和我的无知之间;我的无知所採取并相信的,就是一种普遍概念的形式。假如你隔着一段距离看一样东西,看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时,你会将它大致归为某一类。等你走近些,你便推断那是一匹牲畜,虽然你不知道那是一匹马还是一匹骡子。接着你又更靠近时,就能够肯定那是一匹马了,尽管你还不晓得它是干坤或别的什么。直到你到了一个适当的距离,才看出它是干坤(或者,是那匹马而不是别的马匹,不管你断定它叫什么名字)。这时你对这个个体便完全明了了。” 第66页 “所以一个钟头前他有了‘马’的概念,并不是因为他广博的思维,而是由于他的一点推论。直到他看见道士们牵引的那一匹马时,他智力的追求才得以满足。那时他才真地知道他的推理和事实极为接近,因此他用来想像一匹还未见过的马的念头,只不过是迹象,正如雪地上的蹄印是‘马’的迹象;当我们缺乏事实根据时,我们才会利用迹象,以及迹象中的迹象。”这次成教授插口道。我的老师是一个聪慧博学的人,我知道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我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可以从细节了解我性格。教授曾多次听我以十分怀疑的语气,谈及普遍的概念以及个别的物体;后来,他认为我的这种倾向是缘于我同时是个警察,又是一个心理谘询师。但那天他没力气再去面对逻辑学的争论了,所以我爬上壁龛,卷上一条毯子,沉沉睡去。 任何人走进房间里,都可能将我误认成一个包裹。快到上午早课时,观主来探访成教授,必然就有这样的误解。 华阳观主来了。他先为他的突然来到道歉,重复欢迎之意,又说他必须私下和成教授谈论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教授表示,我和高建华是他很信任的学生,可以留下来听听,观主没有反对。 观主首先对我帮忙找他走失的马匹致谢,并且问我对一匹他从未见过的牲畜怎么会那么了解。我轻描淡写地对他解释了我的推论。观主听了不免对我的精明赞美一番,他说成教授的的弟子青出于蓝,果然智多谋。他又说西南联大的校长写给他的信中,不只谈到成教授奉学校的指派来这里考察,也说到在江州,成教授的学生,也就是我,曾破获过几起不可能发生的迷案,我的洞察力及敏锐受到了一致的赞赏。 “我很高兴获悉在多起案件中你使真相得以大白。”观主继续说道,“我相信,妖魔常现身世间,尤其是在这些可悲的日子里——”他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仿佛敌人就潜伏在这间房里,“但我也相信他是透过人的劣根性行动的。我知道他可以驱使受害者去做坏事,使得好人受到责怪,当好人蒙冤受罪时,妖魔便得逞了。通常的警官为了表明他们的热心,总是不惜任何代价要被告招供,以为能找到替罪羔羊,好将案件结束,才是一个好警官……” 我认为他对警察有偏见,所以没有接他的话。 “有时一个警官也可能被妖魔驱使。”成教授打圆场说。 “确实有可能,”观主慎重地同意道,“因为谁也揣测不出上天的设计,我对这些可敬的人更不敢有一丝怀疑。事实上,今天我正需要你的高徒。在这所道观里出了一点事情,需要一个像贵徒这么精明审慎的心智费神推敲,精明地去察觉,审慎地(必要的话)加以掩饰。” 成教授说:“我明白你的论点。” 基于我平日的观察,我已知道他如此迅速又礼貌地表明观点时,通常是隐瞒了他的不以为然或是迷惑不解。 “为了这个缘故,”观主对我说,“我认为任何涉及宗教人士的案件只能託付给像你这样的人;你和其他警察不一样,你懂得人的内心,不仅可以判明善恶,也知道怎么做是合宜的,怎么做又不得当……” “只有当一个人犯了极为严重的罪,”我解释道,“使我觉得确实必须对他处以世俗的刑罚时,我才会认为他是有罪的。” 观主一时有点迷惘:“为什么你坚持说犯罪行为,而不提及它们的内心的恶魔因素呢?我看过你的报导,听说你对人内心的研究几乎可以超越你的老师,你研究的难道不是人内心的恶魔吗?” “因为要将前因后果说个明白是很困难的,我相信只有法律可以裁判。一棵烧焦的树和引起它燃烧的闪电之间的关系,已很难建立。所以有时意欲探索因与果之间无尽的锁链,在我看来就有如想要建立一座可以碰到天空的高塔一样愚蠢。 “我们假定一个人被毒死了。这是个既成事实,面对着许多难以否认的迹象,我可能想像得到下毒的人。在这么简单的动机链条下,我的心智可以极有自信地活动。但我怎么能将这个链条弄得复杂,想像造成这项罪行的原因还有一个,不是出于人为的,而是恶魔?我并不是说那是不可能的:以你的马儿干坤为例,在那些明显的迹象中恶魔也指示了他的路。但我为什么非得找寻这些证明不可呢?知道那个人的罪行为何,将他交给世俗法庭的裁判,不也就够了吗?无论如何他的处罚将会是现实的。” “你的意思是说,”观主以忧虑的语气说,“在许多案件中,恶魔不只是在犯罪的内心活动中?” “在你的信仰面前,我能够说这种话吗?”我问,这个模稜的问题使得观主无法肯定他是否能够回答,因此他的静默使我得以乘势转变话题,“不过这些毕竟是遥远的事了。” “……现在,”我又说,“我还有别的疑问。我希望听听你困扰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对我说明的话。” 我觉得观主早就巴不得结束讨论,回头谈他的难题了。他谨慎地选择用字,开始说着几天前所发生的一件不寻常的事,以及它怎么使道士感到困扰不安。他说,他之所以对我们谈及这件事,是因为教授和我对人的心灵及恶魔的诡计都有深入的了解,他希望他的客人肯奉献出一点宝贵的时间,为这谜一样的事件带来一线曙光。事情是这样的:清风道士,虽然年纪还很轻,却已以善于为书籍做装饰而享有盛名。他正着力于以最美丽的图案装饰藏经阁手稿的工作时,一天早上一个山民却在三清殿下方的悬崖底部发现了他的尸体。由于前一晚晚课时,别的道士还看见过他,但早课之时他便没有再参与,他很可能是在夜晚最黑暗的时刻落下山崖的。那一晚有一场大雪,在勐烈的南风吹袭下,纷飞的雪片利如刀刃,就像是冰雹一样。尸体被掩埋在峭壁下的冰雪中,被沿路撞击的岩石撕扯得惨不忍睹。可怜的、脆弱的必死之躯啊,真是天可怜见。由于尸体向下坠落时弄得伤痕累累,要决定它跌落的地点并不容易,但显然是由面对深渊那座三层高的塔楼上其中的一扇窗口跌下去的。 第67页 我问:“你们报警没有。” “报警了,”观主嘆道:“但警方说是意外死亡。” 我又问:“你们把那个可怜人埋在哪里呢?” “自然是在墓园里了。”观主回答,“也许你注意到了,就在纯阳殿北面,三清殿和菜园之间。” “我明白了。”我说,“我想你的难题是这样的吧,假如那个不幸的年轻人是自杀的,第二天你就会发现有一扇窗子是敞开的,然而你却发现窗子都关得好好的,下面也没有水的迹象。” 观主往往是镇定自持,深藏不露的。但观主闻言却大吃一惊,失去了像他那么威严的人所应具有的仪态:“谁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的呀。”我说,“假如窗子是开的,你立刻就会以为他是自己由窗口跳下的。由外面看来,我知道那些窗子是不透明的大玻璃窗,而在那样大的一幢建筑上,玻璃窗通常不会开在常人的高度能及之处;因此就算有一扇窗子开着,那个不幸的人也不可能是倚向窗口失去平衡才跌落的。所以惟有自杀是可以臆测的解释。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允许他被埋在神圣的土地上,因为道教(全真派)是反对自杀的。 “但既然你为他举行了道教徒的葬礼,窗子必定都是关着的。窗子既是关闭的——因为我从未听说过死人会爬出深渊,将他犯罪的证据揩去,即使是在巫术的审判中亦然——那么很显然地自杀的推测便不能成立,相反地,是被凡人的手或恶魔的力量所取代。 “你想不透的是,谁能够——先不说将他推入深壑吧——将他举高到窗台处;由于一股邪恶的力量,不管它是自然还是超自然的,已侵入了道观。所以你感到很苦恼。” “对极了……”观主说,不知道他是确认我的推断,或是钦佩地接受我的理论,“可是你怎么晓得窗子下面没有水呢?” “因为你跟我说当晚刮南风,雪水不可能打到朝东开的窗子上。” “看来他们对你的夸赞绝非溢美之词。”观主称赞道,“你说得对,窗子下是没有水的,现在我总算知道是为什么了。正如你所说的,你也明白我的忧虑了。假如我的一名道徒有自杀的行为,就已经够严重的,但我有理由相信是另一个道徒以同样可怕的罪恶污染了他自己。如果就是这样……” “为什么你要说是一名道徒呢?道观里还有许多别的人啊;马夫,放羊人,勤杂工人……” “确切地说,本道观小而富有。”观主颇为自傲地说,“共有一百五十名工人服侍六十名道徒。可是这件事是在三清殿里发生的。或许你已经知道了,那里的一楼虽是厨房和餐厅,二楼和三楼却是写字间和图书室。吃过晚餐后,三清殿就上锁了,我们还严格规定了禁止任何人再进去。”他猜测到我的下一个问题,虽然有点不情愿,却又立刻加了一句,“自然,也包括道士在内,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坚决否定——坚决,你明白吧——一个工人胆敢在夜晚熘进那里面去的可能性。”他的眼底有一抹挑衅的笑,如火花或流星般一闪即逝,“不妨说他们很害怕吧,你知道……有时候对思想简单的人下命令,必须再加上一个威胁,告诫不服从者可能会遭到不测,以超自然力来加以强调。相反地,一个僧侣……” “我了解。” “而且,一个道士还会有别的原因冒险进入禁地,我指的是……合理的原因,即使违背了规则……” 我注意到观主的不安,便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是打算改变一下话题,结果却使观主更加不安。 “说到谋杀的可能,你刚才说‘如果就是这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那样说过吗?哦,谋杀必然是有动机的,不管那动机多么乖僻错误。想到一个道徒竟然会有那么邪恶的理由杀害他的同伴,我便觉得不寒而慄。就是这样了。” “没有别的了吗?” “我能够告诉你的都已经说了。” “你是说,有些事情你不能告诉我吗?” “别这么说,罗先生,罗先生。”观主强调了两次“先生”。 我蓦地涨红了脸,说道:“愿这位道长归于永恆。” “谢谢你。”观主说。 高建华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听着,他觉得当时我们两人所说的话真是神秘极了,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又被好奇心所驱使。因为,他虽听不懂深意,只要是一个刚接触过案件的刑警,都会明白观主还知道某些事,却碍于保证过守秘因而不能说出口。他一定亲耳听某人说出过罪恶的细节,和清风悲惨的死有所关联的。也许就为了这个原因,他央求我揭示他自己所怀疑的一个秘密,虽然他不能向任何人揭示——他希望我以高明的知识,将他自己基于仁慈的法则不得不加以掩饰的事实揭露。 “好吧。”我说,“我可以向道徒们问话吗?” “可以的。” “我可以在道观里自由出入吗?” 第68页 “我允许你拥有这个权力。” “你会在道士面前公开派给我这个任务吗?” “就在今晚。” “不过,在道士们知道你赋予我的使命之前,今天就要开始了。再说,我的老师本来就很想参观贵院的藏经阁。” 观主霍地站起身,一脸紧张的神色:“我说过,你可以在整幢道观里自由行动,可是就只有三清殿顶楼的藏经阁不能去。” “为什么?” “我早该向你解释,但我以为你晓得的。我们的藏经阁,和别处藏经阁的并不一样……”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时,成教授说“我知道那里的藏书比其他的任何一所藏经阁都要丰富。我知道不管是白云观、青羊宫还是紫阳观的藏经阁,和贵观的相比,就如同小巫见大巫。我知道几百年前张三丰道长引以为傲的三千本古籍抄本根本不能和贵观相比,说不定有很多现在就收藏在这里。我知道惟有贵观能够对抗少林寺的三十六所藏经阁,对抗武当山的两千本古籍,贵观的《道德经》典籍绝对不输于开罗引以为傲的两千四百本《可兰经》。多年前伊斯兰教徒宣称的黎波里图书馆拥有六百万本藏书,并有八万个注释者,两百个抄写员常驻在馆内,但贵观的藏书足可与之相提并论。” “无量天尊,你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知道你们这里有许多道士来自全国各地的其他道观。有些人只在这里住一阵子,抄写别处所没有的手稿,再将它们带回自己的道观去,同时他们也会带来其他珍贵的手稿作为交换,让你们抄录下来,使贵观的宝藏与日俱增;另一些人会在这里待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偶尔也有人一直住到老死,因为他们只有在这里才找得到和他们的研究有关的书籍。因此贵观的道徒有来自湖南、浙江、安徽,也有来自台湾和香港的。我知道很多年以前,永乐大帝曾要求贵观为他编纂一册三清预言的书籍,然后再将它译成蒙文,作为送给瓦剌大汗的礼物。最后,我知道在这个时代中,像龙虎观这样享有盛名的道观已经没有半个抄写员了,在紫阳观只剩下几个还知道如何编写的道徒,只有贵观的地位仍逐日提高,声誉日隆……” “……我们的地位,”观主深思地接口道,“在工作和祷告的双重努力下日益提高,全世界人渐渐知晓我们这里是知识的宝库,我们拯救可能因面临失火、战乱和地震的威胁而消失的古代典籍,鼓励新作,增加旧典……哦,你也知道的,民族文化一直受到西方文明的冲击,我们一直不惜余力的保护和抢救我们民族的瑰宝,但在最后的胜利之前,我们必须保卫祖先的宝藏,以及道君的话;那是他亲口告诉信徒的,祖先们只字不改地转述。经院一直试着为这些话加註解;即使是在今天,被骄傲、嫉妒和愚行的毒蛇所盘据的经院。在这个黄昏时期,我们仍是高踞在地平线之上的火把及亮光,只要这些墙垣不倒塌,我们都将是道君诺言的保护者。” 我以不解的语气说,“但是这和我不能到藏经阁去参观的事又有什么关联呢?” “是这样的,罗先生,”观主说,“为了完成使得这里的藏书更加丰富的神圣使命——”他由房间的窗户向外望着耸立在纯阳殿旁边的三清殿,点了点头,“几个世纪以来,虔敬的人不辞辛苦地遵守铁的纪律工作着。藏经阁的设计就像是个迷宫,经过这么多世纪了,还是没有人摸得清楚,道士们也都不知道。只有图书管理员由前任的管理员那里获知这个秘密,而他在世之时,会把这秘密传给助理管理员,以免他在猝死的情况下把这个秘密也一起带走。他们个人对这秘密可是守口如瓶,绝不泄露的。也只有图书管理员有权在那个书籍的迷宫中走动,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书籍,又该将它们放回何处,书本的保存也是由他一个人负责的。其他的道徒都在写字间工作,也知道藏经阁的藏书名单。 “但光是一张书名是很有限的凭据;只有管理员可以由书籍的排列,由它们的难易程度,知道书里包含了什么内容。只有他能决定如何、何时以及该不该把书借给请求借书的道徒;有时他会先和我商量。因为并非所有的真理都适合告诉每一个人,一颗虔诚的心灵也不一定能辨认出所有的虚妄;再者,在写字间工作的道徒都是为了实践一项任务,所以必须阅读特定的书籍,而不是追求他们每一项愚蠢的好奇,不管是出于知识的需求,或是自尊或是妖魔的诱惑。” “这么说来,藏经阁里也有内容虚妄的书籍了……” “妖魔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是上天计划的一部分,在这些妖魔可稀的特徵中,也显示了造物主的力量。根据上天的计划,巫师的着作,犹太的秘法,伊斯兰教诗人的寓言,邪教徒的谎言等等,也都存在的。建立道观,以及将它维持了几个世纪的人,都坚信即使是在虚妄的书中,只要是对贤明的读者而言,也仍会闪耀着神的智慧之光。因此,图书馆内也有这种种藏书。但就为了这个缘故,你明白,它更不能随便就对任何人开放了。而且,”观主仿佛为最后那句不无语病的话感到歉疚,又说道,“书是很脆弱的东西,时间会使它腐朽,老鼠会啃啮它,水、火、金、木、土五行会腐蚀它,笨拙的手也会侵害它。假如几百年来每个人都可随意翻阅我们的古籍,恐怕这些书本大部分都已不存在了。因此图书管理员保护书籍,不仅不随便借人,还要防范天灾。他要奉献出一生恪尽职守,死后却默默无名。” 第69页 “因此除了正、副管理员以外,就没有人可以到三清殿的顶楼去喽……” 观主笑了笑:“没有人应该去、可以去,就算他希望,也没有人会成功的。藏经阁的藏书多不可测,又有内容虚妄的书籍可能欺人,本身就构成了防御。它是个精神的迷宫,也是个现世的迷宫,你也许进得去就出不来了。我说了这么多,只希望你能遵守道观的规则。” “但你并未排除清风或许是从藏经阁的一扇窗口跌落到山崖下的可能性吧。假如我们不能去看可能是造成他死亡的最初地点,叫我的学生怎么推敲他的死呢?”看来教授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罗先生,”观主以抚慰的语气对我说,“一个从未看过我的马匹干坤,便能详尽地将它描述出来,几乎一无所知便能叙述清风之死的人,想像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又会有什么困难呢?” 我弯身鞠躬:“你虽然严厉却也很明智。我遵照你的意思就是了。” “如果我很明智,那是因为我知道该怎么严厉。”观主回答。 “还有一件事,”成教授问道,“阳勿有呢?” “他在这儿,他正在等你,你会在纯阳殿找到他。” “什么时候?” “随时!”观主面带笑容说,“你一定知道,他虽是个博学多闻的人,却不怎么喜欢图书馆。他认为那是俗世的诱惑物……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纯阳殿里,沉思,祈祷……” “他老了吗?”成教授犹豫地问。 “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很多年了。” “他很虚弱,和世事已相隔遥远。他六十八岁了,但我相信他仍拥有年轻时的精神。” “我立刻就去找他。谢谢你。” 观主问我们愿不愿意和道观里的人一起吃午餐。教授说我们刚刚才吃过,而且吃得很饱,所以他觉得还是立刻去见阳勿有比较好。观主便告辞离去。 他刚踏出房门,道观外的后山便传来了一声悲惨的叫声,好像有什么人受了伤似的,接着更有其他同样伤痛的叫声也回应着它。 我困惑地问:“那是什么呀?” 观主笑着回答:“没什么。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要杀猪的,那是农夫的工作。你对这事应该不会感兴趣吧。” 他走了出去,却做了一件事,伤害了他是个智者的名声。因为第二天早上……但暂时遏止住你的不耐烦以及我的饶舌吧。因为我现在正在叙述的这一天入夜之前,又发生了许多不得不提的事。 第十六章 三清古观(三) 更新时间2011-7-8 16:28:41 字数:5583 纯阳殿比不上后来我在上海、武当山和湖南所看到的道观那么庄严堂皇。事实上,它和我在江州别的地方所见过的没有什么两样,并无高耸入天堂的想望,坚固地建立在地面上,往往占地宽广却相当低矮。 入口两侧各立一根笔直而毫无修饰的列柱,乍看之下,中间似乎有一条大拱路,但由列柱开始却有两个斜间,形成复式拱路,往里瞧像通向一个无底洞,直到门口。两侧又有拱基,中央有一根雕刻了花纹的樑柱,将门口一分为二,由两扇嵌了金属的橡木门把关。在那个时刻,阳光几乎直射到屋顶,光线斜斜落到表面,但门拱与门楣之间却被阴影遮蔽了;因此由两根列柱之间走过后,我们猝然置身于拱形屋顶下,两排较小的柱子规则地排列,使人有走进森林一般的错觉。等我们的眼睛适应了幽暗之后,美丽的石雕立刻吸引了我们的目光,使我瞠目结舌,想像力为之驰骋,至今仍觉得难以用言词形容。 我看见神坛上一个人像。那人的脸严肃而平静,大而明亮的眼睛凝望着已走到终点的世俗人类;高贵的头髮和鬍鬚围着那张脸,像河水般流到胸前,对称地分成两部分。他头上的道冠镶了璀璨的珠宝,身上的紫袍缀有金、银线织就的镶边和花边。放在膝上的左手拿了一个如意。 在神像周围,在位者的脚下,透过那片透明的水晶海看去,三角形的山墙结构仿佛充满了眼前的空间,底部是七加七,接着是三加三,然后是二加二,排列在大宝座的两侧,一共是二十四个小宝座,上面坐了二十四个穿白袍、戴金冠的老人。有些人手中抱着琵琶,有一个拿着一干浮尘,只有一个人在弹奏乐器,其他人都沉醉其中,像面对在位者,唱着颂歌。他们的四肢也和那些生物一样绞扭,所以每个人都看得到在位者,然而并不是以狂野的姿态,而是在一种陶醉的舞姿中——因此不管他们的瞳孔落在什么地方,违反控制身体状态的法则,仍然发出同样的光芒。哦,这样的狂放和冲动是多么的和谐!他们姿态是那么不自然,却又极其优雅,以肢体的神秘语言解脱了肉体的重担,已知的事物注入了新的实体,似乎有一阵狂风吹向这神圣的一群,带给他们生命的气息,喜悦的狂乱,使得美丽的颂经声由声音变成了影像。 他们的脸庞因启示而发光,眼睛也因热情而闪亮,脸颊为爱而涨红,瞳孔散发出喜悦。 这个因突然的欢愉而惊愕,那个又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些人因喜不自胜而变形,有些人在喜乐中返老还童了。他们像全都高声颂经,身披长袍,四肢绷紧扭曲,唱着一首新的颂歌,分开的唇绽出一个微笑。在这些老人们的脚下,还有他们及王座的上方,对称排列;因为这个画家的技巧使得他们两两相对,比例匀称,使得他们在千变万化中仍显得和谐一致,在统一之中仍显得独特,在奇妙的调和中有种甜美的色调,彼此的相异中却又有音韵协调的奇蹟。他们就像是一组筝弦,透过内在深沉的力量,达到一致的认同,由单一的乐音组成乐曲,同中求变,变中求同,那是天上和人间的法则结合下,成就的乐章(束缚和安宁、爱、美德、政体、权力、秩序、起源、生命、光芒、荣耀、物种,及形体的连结)。在那种种相称的形体中,闪耀着无数光彩的特质——那里,所有的鲜花、绿叶、藤蔓和树丛都相互纠缠,人间和仙境里所有的花草,紫罗兰、百里香、縻香草、百合、水蜡、水仙、芋、锦葵、芍药和牡丹,争奇斗艳。我发现大殿的东南角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雕刻精美,但他的图像相当可怖,我在其他的道观从来没有见过,只因为它们具有比喻或寓言的力量,或传达了道的训诫,才会被描绘出来。我看见一个耽于肉慾的女人,全身一丝不挂,丑陋的癞蛤蟆啃啮她的肉,大蛇吸吮她的血;旁边有一个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大腹便便,老虎般的脚上覆有刚硬的毛,扯着喉咙怒吼、诅咒。我看见一个守财奴,僵硬地死在床上,成为一群妖魔的牺牲品,有一个魔鬼化为婴儿的样子由死人的灵魂分裂而出;我看见一个骄傲的人,被一个妖魔趴在他肩上,剑刺他的眼睛,有两个暴食者在徒手搏斗中撕扯着彼此。还有其他的生物,羊头狼皮,豹的下颌,被拘禁在烈焰森林中的囚犯,我几乎感觉得到他们逐渐焦萎的气息。在他们的四周,在他们的头上和脚下,还有更多的肢体和脸和他们混在一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紧揪着彼此的头髮,两条毒蛇咬着其中一人的眼珠子,一个狞笑的男人用带钩的手割开一条九头蛇的咽喉。还有搜神录里所有的动物,聚集在一个房间里,面对着宝座,包括半人神、双性动物、六指怪兽、女妖、马头鱼尾怪兽、蛇发女怪、马尾丑女、梦魔、人身牛头怪、山猫、豹、狼头羊身蛇尾的吐火怪兽、犬头人、鳄鱼、长毛的蟒蛇、长角的毒蛇、乌龟、鹜蛇、背上长有利齿的双头怪物、土海獭、猴子、乌鸦、长有锯齿状长角的疯狗、青蛙、半狮半人怪、秃鹰、黄鼠狼、龙、戴胜鸟、猫头鹰、蝎子、双头蛇、绿晰蝎、蜻鱼、章鱼、海鳗和玳瑁。这属于冥府的一群聚集在一起,仿佛是被废弃的荒地和黑暗森林,处于在位者的幻影中,面对着最后会将生者和死者分开的他。眼前的景象使我感到愕然,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友善的地方,或是在一个可怕的深谷。 第70页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那碑上的雕刻正是在说着道观里所发生的事,说着我们从观主谨慎的口中所获悉的事——接下来的几天,我不知有多少次回到纯阳殿的门口沉思默想,确信我正在经歷着它所叙述的事件,我知道我们从老远来到了这个道观,就是为了目睹这一切。 我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但这回却是由我身后传来,而且是个不同的声音,因为它是响自地面,而不是我的幻象。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和成教授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站在我们后面的人显然是个道士,虽然他的道服破旧骯脏,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流浪汉,他的面容和我刚才在柱头上看到的妖魔也不差多少。他的没有头髮,并非为了潜行苦修才把头髮剃掉的,而是因以前某种黏性湿疹的病后留下的结果;他的额头极低,想来他若是有头髮的话,必然会和眉头杂在一起(他的眉毛又粗又乱);眼睛圆睁,小小的瞳孔移动不定,我看不出他的目光是无意的还是恶毒的:也许两者都有,交替不明。那鼻子实在称不上是鼻子,只是两眼之间的一根骨头,刚刚自脸上隆起,便立刻又沉下,变成了两个黑洞,宽大的鼻孔里露出了黑毛。被一道疤痕连接到鼻子下方的嘴巴,又大又丑,略向右歪,上唇的中间没有凹陷,下唇丰厚突出,不规则的黑牙如狗齿一般锐利。 那人露出微笑(至少我这么认为),举起一根指头,好像祷告似的,说道:“无量神君!注意来自未来的飞龙咬啮你的灵魂啊!死亡是未知数!祈祷神君得来解放我们所有的罪吧!哈哈,相信道吧!死亡在前面等着我,随时想揪住我的脚跟。但是无量神君并不愚蠢!来祈祷吧。其他的都不值得费神。对吧?” 随着这故事的发展,我必须再记述这个人所说的话。我要坦白承认这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因为当时我还是搞不清楚他所说的是哪一种道教语言。然而,不管怎么听,我就是不懂无量神君在说些什么,别人也一样听不懂。说起来,他的言论就和他的脸一样,是由别人脸上的一部分一部分拼凑起来的,或者是像我所见过的各种道家珍语,由许多道家珍语的碎片构造而成。在我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刻,由于他的脸和说话的方式,我觉得无量神君和刚才在柱头所看到的半人半兽怪物,简直就相去不远了。 “你为什么说无量神君呢?”教授问道。 那人稽首,回答道:“世间多罪恶,人们应该忏悔赎罪呀。对吧?” 成教授严厉地望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从湖南的一所道观来的?” “我不明白。” “我问你是不是天道教的道徒;我问你是不是知道所谓的假道徒……” 那人被太阳晒黑的那张丑脸变成了灰白。他深深稽首,咕哝了几句,虔诚地说祝福他自己,然后便熘开了,不时还回头注视我们。 我问教授:“你刚才问他什么呢?” 他沉思了一会儿:“那不重要,待会儿我再告诉你。现在我们进去吧。我要去找阳勿有。” 那时早课刚结束,淡淡的阳光已略微西斜,透过几扇窄窗照进大殿内部。一抹光线漫过大祭台前面,使得祭台发出金色的光辉,但本殿两侧却比较幽暗。 靠近祭台的左方的一个角落里,上面放置了一尊普度慈航的雕像,雕刻的手法有现代风格。道姑脸上挂了一个飘忽的笑,腹部微微鼓出,穿着一件漂亮的道装。在神像像下面,有个穿着道袍的男人跪在那里诵经。 我们走上前去。那个男人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他已上了年纪,花白的头髮,一张脸干干净净的,黑色的大眼睛,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誓,脸颊枯瘦。 他的双手也很白,手指尖细修长。他就像是个早夭的少女。他先是迷惘地看了我们一眼,仿佛我们扰乱了他的冥想;然后他的脸便洋溢着喜悦的光芒。 “成廉!”他叫道,“我最亲爱的道友!”他费力地站起身,走向我的导师,向他深深的稽首,“成道友!”他又叫了一声,眼睛被泪水濡湿了,“好久不见了!但我还是认得出你!过了这么久,经过了许多变故,还有上天给我们的许多考验!”他激动地啜泣。 教授回礼,显然深受感动。站在我们眼前的,就是阳勿有。 在我到四川来之前,我就已听过不少有关于他的传说,等我在警局里,时常和提审天一教的邪教分子,便听说了更多他的事迹。他本是中国民族宗教学院的博士,二十年前,一个和他同样学识渊博的男人找到了他,这个人叫方顶天,现在是被通缉的邪教组织天一教得本尊;两人道学上有着相同的悟性,所以意见如故,后来两人一起创立了天一教,有一天,阳勿有似乎在方顶天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他声称方顶天是妖魔,并向警方自首,举报了天一教蛊惑人心、骗财害命的事实,警方高层极度重视,立刻收集证据,对天一教这个庞大的邪教组织进行了致命的打击。随后,阳勿有不知所踪。 我望着传奇人物阳勿有时,这一切思绪便在我脑海中翻腾。我的导师引介我,那个老人便伸出一只暖热的手和我的手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罗先生。”阳勿有说:“听说你可以看透人心。” 第71页 “这都是外面以讹传讹。” “成老弟,”他说,“他们想要杀死我,你知道。我只有在黑夜中逃走。” “谁想要杀死你?方顶天吗?” “他们每一个人。天一教。他们已先后两次想要暗杀我,他们想要叫我缄默。你也知道五年前所发生的事。” “这几天有问题吗?” “灵风……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现在他总算想通了,明白了我所要的是什么,方顶天的做法简直就是魔鬼,人神公愤。但是十年前,我的弟子灵风却对教尊屈服,把五名拒绝服从的同门师弟给方顶天。……哦,那真是太可怕了!”他用双手掩住了脸。 教授问:“但是在你检举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被警方打击,被迫转入地下后,方顶天只有重开争论,你明白吧?他必须这么做,因为在天一教里也有感到疑惑的人,即使是教中的先和道长——形式主义者,伪善者,准备为天一教的俸禄出卖自己,但他也心存怀疑。就在那时方顶天要求我重回教中……” “这是一个圈套。” “不错。他正是那种口蜜腹剑的人。”阳勿有说,“他从未真正宣扬过教义。结果是前功尽弃,但至少这个观念并未被宣告为异端,这是很重要的。所以,其他人一直都怨恨我,他们想尽各种办法伤害我。简直太疯狂了。” “他们并不是道者,他们是恶魔的兄弟;你自己也这么说的。” “那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并不知道有关那次审判的一切。我自己绝不敢记下某些告白,只怕会将魔鬼的阴影投注在上天在那个地方所创造出来的圣洁气氛中。但我获悉了某些事,某些事,老成!他们晚上会聚在一个地窖里,弄来一个新生男婴,将他抛来抛去,直到他死掉……在他生前最后抓住他,眼看着他死掉的人,就成了教派的圣人……那孩子的尸体会被撕成碎片,裹上面粉,制成肉饼!” “勿有”教授坚定地说,“几世纪前,白莲教派就会做这些事了。” “那又有什么相干呢?魔鬼是固执的,他的陷阱和诱惑都遵循着一个模式,他隔了千年之后也会再重复他的仪式,他总是一样的,所以人们才认得出他!我向你发誓:他们在元宵节的夜晚点上蜡烛,把少女们带到地窖里,然后他们把蜡烛吹熄,扑到少女们的身上,尽管这些女孩和他们有血缘关系……假如这样的结合产下了一个婴孩,那地狱的仪式便又开始,所有的人围在一小壶酒四周,他们称那壶酒为‘小桶”他们会喝得醉醺醺的,把那婴孩切成碎片,把他的血倒进酒杯里;他们把还没死掉的孩子抛到火中,再将婴儿的灰烬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喝进肚子里!” “是的,人们有渴求崇拜的欲望,也有渴求痛苦的欲望,甚至还有渴求屈辱的欲望。假如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使反叛的天使,把他们的热情由崇拜和谦逊转向骄傲和暴动,我们对一个人还能有什么期盼呢?” 阳勿有似乎听不懂教授的最后一段话。他打断了教授的话,突然以苦涩的声音对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我说:“邪恶,这个责难难道永不会停止,这个阴影,这团阻止我们到达圣源的泥沼?”他更靠向我,好像怕被别人在无意中听到他的话,“这里,即使是在这纯洁之地的墙垣之内,也一样免不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观主跟我说过了;事实上,他还请求我帮他查明。”我回答道 “那么观测、调查吧,以山猫的利眼由两个方向去看:欲望和骄傲……” “欲望?” “是的,欲望。那个死去的年轻人有女性的特质,所以也像妖魔一般。他那双眼睛,就像一个和梦魔打交道的少女的眼睛。但我也说了‘骄傲”智力的骄傲,在这所为‘骄傲’两个字,为智慧的幻象而奉献的道观里。” “假如你知道什么线索,帮助我吧。” “我一无所知,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心灵感觉得到某些事情。让你的心说话,询问每一张脸,不要听信舌头……但是罢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谈这些可悲的事,使我们这位年轻朋友感到惊颤呢?”他用那双淡灰色的眼眸望着我。 “说说你自己给我听吧。”他又转向教授,说道,“这些年来你做了些什么事呢?已经——” “十八年了。我一直在大学教书,研读宗教和心理学……” “对了,”说了一会儿,教授又说,“那个长得像动物,说着邪教祷词的是谁呢?” “灵水吗?”阳勿有本来面对神像,听了教授的话便回过头来,“去年我到达这里时,发现我其中两个学生也躲到了这里,灵水和灵木。灵水……他长得的确其貌不扬,可是他亲切体贴。” 教授犹豫了一会儿:“我听他说到无量神君。” “你想得太多了。”他转头对我说,“不要从你的导师那里学到太多坏榜样。到了生命的尽头我才意识到,惟一必须思索的事是死亡。现在让我诵经吧。” 第72页 第十七章 三清古观(四) 更新时间2011-7-9 23:35:39 字数:3244 我们走过纯阳殿正殿,由刚才进入的那扇门走了出来。我的脑袋里仍迴荡着阳勿有的话,字字句句。 我对教授说:“那个人很……古怪。” “在许多方面,他是个伟大的人。就因为如此,他才古怪。只有微不足道的人显得正常。我和他说话时,总觉得地狱就是由另一面看来的天堂。”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便间道:“由哪一面呢?” “啊,是的,”教授明白我的问题所在,“这件事关系着究竟是否有许多面,还是有一个整体。但是别在意我说的话,也别再望着门口。”他说着,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因为我又转头去看入口处的雕刻了,“他们今天已经把你吓够了,所有的人。” 我回过头望向出口时,看见我眼前又站了另一名道士。他的年纪大概和成教授差不多,面露笑容,热诚地向我们致意。他说他是道观的清雪道长,是草药师道徒,负责管理澡堂、疗养所和庭园。假如我们想熟悉道观内的路径,他很乐意为我们领路。 我向他道谢,说我们进道观时,已注意到那片茂盛的菜园,在我看来那里所种的不只是食用性植物,还有药用植物,虽然都覆盖了雪。 “春夏天时,种类繁多的各种植物都会开花,这园子就会为造物主唱出更美的诗章。”清雪道长有点歉然地说,“但即使是现在,时值冬季,草药师的眼睛仍能看穿将要再发芽长叶的植物枯枝,他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园子比任何植物志的记载都要丰茂,色彩也更繁复,和那些书上的图片一样美。此外,好药草在冬季也会生长的。其他的药草我都已採收,放在实验室的瓶子里了。还有羊蹄大黄树的树根,我用来治疗感冒的;木模根煎出的药汁可制成皮肤病膏药;把蛇木地下茎捣碎研磨,可用来医治痢疾和一些妇人病;胡椒有助于消化;款冬可抑制感冒;还有帮助肠胃吸收的龙胆;我还有可制成好药水的杜松;老树根煎成的药对肝有益;石硷草根在冷水中泡软后,治黏膜炎最有效;还有撷草,它的效能你一定知道。” “你的药草种类真多,而且适宜不同的气候。你怎么办到的呢?” “无量天尊,一方面,我要感谢上天的慈悲,它让我们的道观背山面江,因此温暖的风从南面吹来,北面则有树林屏障。另一方面,多亏老师傅们教导我这个不成材的学生,使我学会了不少技巧。植物是可以在气候不佳的地方生长的,只要你利用周围的地势,注意它们的营养及成长。” 教授问道:“但你也种了仅供食用的植物吧?” “啊,年轻的施主,食用的植物一样可以治疗身体的,只要食量适当,任何东西吃得过量就会使人生病。就拿南瓜来说吧:它的天然性质是湿冷的,可以解渴,可是你如果等它烂了再吃,就会泻肚子,那你就得用盐水调些芥茉煳敷在肚子上。再说洋葱吧,它的性质是温热的,吃一点的话可以增强性交能力,但吃太多就会使人头重脚轻,喝一杯加醋的牛奶可以使头痛减轻。”他又狡猾地说,“这也是年轻的道徒总是不吃洋葱的好理由,以大蒜来替代。大蒜的性质干热,可以解毒,但吃过量却会使人心浮气躁。反之,豌豆利尿而且极有养分,很有益处,可是也会使人做噩梦。不过还是比某些药草更温和多了。有几种药草会让人产生可怕的幻象呢。” “哪些呢?”教授问。 “啊,我的老师想知道的太多了。有些事情只有药草师才能知道:要不然鲁莽的人随便乱吃,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可是你需要一点尊麻。”我接口说,“或是雄黄或紫草,好压抑这种幻象。我希望你有这些好药草。” 清雪瞟了我师一眼:“你对药草学很感兴趣?” “只是有点兴趣。”我谦逊地说,“因为我的外祖父就是一位中医,在我小时候他就逼我背什么《丹溪医集》。” “元代朱震亨的《丹溪医集》。” “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也收藏了一本。” “最美丽的一本,里面有很多色彩鲜明的插图。” “还有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那也是一本巨着。还有《金匮要略》和转说中伏羲所着的《神农本草经》。” “我听说那并不是伏羲写的。”我说道,“正如人们已发现他并不是《易经》的作者。” “不管怎么说,那是一本伟大的书。”清雪道长说。 我理所当然地同意了,也没问他说的是《金匮要略》还是《神农本草经》》。 清雪归结道:“要是能和你尽兴地聊聊药草,可真是一件乐事。” “我也有同感。”我说,“但是我们还是别破坏沉默的规则。我相信你是奉有命令的吧?” 清雪道长说:“几世纪以来,各道学流派顺应不同的需要採用了规则。规则定了神人仙人的金科玉律,但却不值得研究。然而你也知道,我们的道教已发展到必须介入神和人的事务。另外,规则也指示了要住集体宿舍,但有时候让道徒们有机会在夜晚沉思也是对的,正如我们这里的道士,他们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寝室。对于沉默这个问题,规则十分严厉,我们这里也是如此,不仅是体力劳动的道徒们,就是写字或阅读的人也不能和他们的道友交谈。不过本观最注重的就是学术,通常道徒交换学习心得也是很有助益的,所以只要是有关学问的谈话都是合法而且合宜的,只要不是在用餐或晚课的时候交谈就行了。” 第73页 我突然问:“你和清风道长是不是曾经谈过不少话?” 清雪道长似乎并不感到讶异:“看来观主已经跟你说过了。”他说,“没有。我并不常和他说话。他常待在写字间里装饰书籍。在某些场合我倒听过他和别的道徒谈论他的工作;例如明阳,或淸廉。再说,我很少到写字间去的,多半都待在我的药房里。”他朝着疗养所的房舍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说,“那么你并不知道清风是否有幻象了?” “幻象?” “举例来说,就像你的药草会使人产生的。” 清雪的身子变得很僵硬:“我跟你说过了,那些有危险性的药草,我都很谨慎地收藏起来了。”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急忙澄清,“我所说的只是一般幻象。” “我不明白。”清雪坚持道。 “我是在想,一个道士夜晚在大教堂里闲荡,根据观主所言——在禁止时间内进入那里的人……可能会有不测之事发生。哦,正如我所说的,我是在想说不定他有什么妖魔的幻象,因此才会跌落悬崖。” “我说过了,我很少到写字间去,除非我需要一本书的时候;但依据教规,我自己有一间植物标本室,就在疗养所里面。我只知道清风和明阳,淸廉比较接近,当然,还有……淸月。” 就连教授也察觉到清雪迟疑的语气,我自然没有忽略:“淸月?为什么说‘当然’呢?” “淸月,藏经阁的助理管理员。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又曾一起当见习道士,因此比较谈得来。所以我说‘当然’。” “啊,是的。”我说。 令教授惊讶的是,我竟没有再追究这件事。事实上,我很快地改变了话题:“我想或许我们该去参观一下三清殿了。你愿意当我们的嚮导吗?” “乐意之至。”清河的放松显而易见。他领头沿着庭园旁边前行,带我们走到三清殿的西侧。 “面对庭园的这扇门通到厨房,”他说,“但是厨房只占了楼下的西半部,另外一半是餐厅。南边的入口,也就是纯阳殿的后面,有两扇门分别通往厨房和餐厅。但我们可以从这里进去,因为由厨房可以继续走到餐厅去。” 我走进那间大厨房,意识到有一个八角形的天井和整幢主殿一般高;后来我才晓得这是一个井孔,但没有通路,只是在每一楼都开有宽大的窗子,和道观外侧的窗子一样。厨房里被烟燻得灰黑,许多工人已在里面忙着准备晚餐吃的食物。有两个人站在一张大桌子旁,做一种包括青菜、大麦、燕麦、芜箐、水芹、白萝蔔、红萝蔔。西边塔楼下有一座开着的大炉子,准备用来烤面包;炽热的火已冒着火星子。南边塔楼里有个很大的火炉,上面有几口滚得热腾腾的锅子,唿噜唿噜作响。通往纯阳殿后面谷场的门是敞开的。 我们由那扇门走出去,便到了谷场。在高原最东边,还有一排靠墙而建的房舍。清雪对我解释,前面那几间是谷仓,再过去是马厩,然后是牛棚、鸡舍,最后是加盖了屋顶的羊圈。 我们又走进三清殿里,很快地经过餐厅,朝东边的塔楼走去。 餐厅就在东边和北边的塔楼之间,北边塔楼里筑有一个壁炉,东边塔楼却藏着环状阶梯,通向上一层楼的写字间,道士们每天由这里上楼去工作。另外还有两个楼梯也可通行,一个在这里的壁炉后,一个在厨房的炉子旁,都是螺旋形的,虽然比较狭窄,却也暖和多了。 由于正值星期天,教授问写字间里有没有人在那儿。清雪笑着说,对三清观的道者来说,工作也就是指祷告诵经。 星期天祈祷诵经的时间延长,但是必须研读书籍的道士们仍会在楼上待个几小时,通常是交换学习心得及思索《道德经》的感想。 第十八章 三清古观(五) 更新时间2011-7-9 23:39:54 字数:7180 这时候,高建华也赶了过来我们爬上楼时,我看见我的导师观察着楼梯旁的窗子,阳光透过窗玻璃斜射在梯阶上。我立刻就注意到窗子开在一般人很难够到的地方。另一方面,餐厅的窗子(在楼下惟一可以俯望悬崖的一面)也不容易够到,更何况窗子下面并未放置任何家具。 我们走到楼梯顶端后,便经由北边的塔楼进入写字间,我忍不住一声惊嘆。这一层楼并不像楼下那样分隔成两半,因此使人感到分外宽敞。天花板是圆形的,并不太高(比纯阳殿的低些,但仍然高过一般的大殿),有坚实的柱子支撑,包容着一个光线极美的空间。因为较长的那四面墙上,每一面都有三扇很大的窗子,而每个塔楼外围的五边,各有一扇较小的窗子;最后,中央的八角形井孔上,有八扇高而窄的窗子,让光线由天井照了进来。 这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窗子,使得这个大房间的光线异常充足,即使是在冬季的午后。玻璃窗并不像纯阳殿的那么色彩缤纷,镶了木框的方形玻璃,过滤出最纯净的阳光,未经人为技巧的改变,所以为写字、读书照明的目的完全达到了。我曾见过不少地方的写字间,但没有一间像这里这么明亮的,自然的光线倾泻而入,使整个房间明朗灿然;精神的原则更闪亮耀眼,光辉四射,是所有美和学识的来源,有一半要归功于这房间匀称的比例。要创造出美,必须有三样要素同时存在:最重要的是完整无缺,为此原因我们认为所有不完整的东西都是丑的;然后是适当的比例或和谐;最后则是明度和亮度;事实上只要颜色确切,我们便常说那东西很美。由于美丽的景致包含了安宁,同样的我们的欲望也会因安宁、善和美而平静下来。我觉得内心充满了抚慰,想着在这地方工作必定非常愉快。 第74页 清雪对我们解释,在写字间工作的道徒们都免除了上午早课、下午的祷告诵经,这样他们才能利用白天工作,直到日暮他们才停下活动,参加黄昏的晚课。 最明亮的地方是让研究古物者、最杰出的图书装饰者、抄写员和标示员坐的。每张书桌上都有装饰和抄写所要用的工具:砚台、毛笔、道徒们用小刀削尖的铅笔、用来把牛皮纸磨平的轻石、写字之前画线用的直尺。在每个抄写者旁边,或是倾斜的桌面顶端,都有个读经台,被抄录的古籍就放在那上面,书页上盖了一张挖剪了一条格洞的纸,将此刻被抄录的那一行框了出来。 有些书桌上还放了金色、黑色和其他许多颜色的墨水。别的道士们则只是在看书,并且随时在私人的笔记本或写字板上,写下自己的註解。 不过,我并没有时间去仔细观察他们的工作,因为藏经阁管理员向我们走来了。我们已经知道他是浑阳道长。他的脸上露出了欢迎的表情,但看到这样一张奇特的面容,我却不自禁地颤慄。他个子很高,瘦得不得了,四肢大而笨拙。他穿着有黑色道袍,大步前行,外表不知道什么地方令人感到困扰。因为他刚从外面进来,道官并未脱下,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了阴影,忧郁的大眼睛也因而显得阴森。他脸上似乎有许多热情的痕迹,但现在已不再激发,便冻结在五官上。悲哀和严厉支配了他脸上的线条,他的眼眸是如许深沉,只要看人一眼,就能洞悉对方的内心,看出秘密的思想;因此要容忍他的眼睛的询问十分困难,谁也不想再一次和它们碰触。 浑阳道长为我们介绍当时在写字间里工作的许多位道长,一一说明他们的作业,我对他们的求知精神感到十分钦佩。因此我得以会晤清亮道长,他从事英文和日文的翻译,潜心研究张道陵;天一道长,一个研读茅山道学,来自北方的年轻道士;来至安徽的沖虚道长,他到这里才几个月,抄写馆内有关五斗米道的书籍。另外还有一群图书装饰者,都来自不同的地方。 当然还有许多学有专精的道士们,那一大串名字令人感到无比兴奋。但我必须转述我们讨论的主题,因为在谈话中出现了不少有用的线索,表露出道徒们所感受的微妙不安,以及一些实情。 我和导师开始和管理员浑阳道长,赞美写字间的美和勤学的气氛,并且问他在此进行工作的程序,因为他到处都听人谈及这所藏经阁,很想要查阅许多书籍。浑阳对我们解释观主已说过的话:道士们向管理员借他所要参阅的书,管理员便上楼到藏经阁去拿,只要他们的请求是正当、虔诚的。我问他怎么能知道楼上书柜里有哪些藏书。浑阳便指着用一条小金鍊系在他桌上的一本厚厚的目录,目录上写了密密麻麻的书名。 我把双手插进衣内,抽出了一样东西,这是刑警专用的可携式红外线放大镜。 其他的道士们都好奇地望着我,却不敢对我发问。我注意到,即使是在这么一个读书和写字的风气如此盛行的地方,那种奇妙的工具也还没传抵。这些以智慧闻名于世的人,为我所拥有的一件东西而目瞪口呆,使我也不觉有几分得意。 我戴上那红外线放大镜,弯身看着古抄本的目录。高建华也凑上前去看,我们发现藏经阁所拥有的藏书之多,有些书名我们听都没听过,有些却是最有名的。 “汉代的张道陵所着的《老子想尔注》、《黄书》、《道书》、《二十四图》,庄子所着的《南华真经》,相传为黄帝所着的《黄帝阴符经》,明代的刊本的《对俗》、《至理》、《释滞》、《杂应》、《地真》,以及左慈的《太平经》。”教授读道,“辉煌的着作。但这些目录是以什么顺序排列的呢?”他引述一本书中的句子,我虽不知道由什么书中引出,浑阳却必然很清楚:“‘图书管理员一定要有一份所有书籍的目录,仔细照科目及作者的顺序排列。书本排上书架后,并须以数字的指示来分类。’你如何知道每本书的排列呢?” 浑阳指着每一个书名旁边的註解。我读道:“‘第三,韵律辞典第四,唐代诗参考书第五’;‘第二,韵律辞典第五,五代文学第七’。”等等。我明白第一个数字是指书籍在架子上的位置,后面的数字则表明是在哪一个书柜;我也明白还有一些句子指出了藏经阁的某个房间或某道走廊。高建华鼓起勇气问关于这些最后区别的资料。 浑阳严厉地望着我:“也许你不晓得,或者是忘了,只有管理员才能进藏经阁去,因此只有管理员知道如何解读这些句子。” “但这份目录上的书籍,是以什么顺序排列的呢?”我问,“我看不是依照科目吧。”由字母顺序来看,也不是按照作者姓名的拼音排列的;这个体系是我近几年来才学的,当时却不常用到。 “本藏经阁建立已久,”浑阳说,“所有的书都是以被本馆收藏的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 “那么这些书是很难找了。”成教授说道。 “但管理员记得清清楚楚,所有书籍纳入本馆时间也都知道。至于其他的道士们,可以仰赖管理员的记忆。”他说话的口气仿佛是在谈论别人,而不是他自己。我明白他指的是当时由他所掌握的职务,而在他之前已有一百多个人,将他们的知识一个一个传下来。 第75页 “我懂了。”我说,“假如我想要找有关所先秦时庄子的资料,你会告诉我刚才我看到书名的书是存在的,而且你知道它在楼上的什么地方。” “如果你真想知道庄子的种种。”浑阳说,“但在我把那本书给你之前,你最好先去请示观主。” “我听说你们这里一位最好的图书装饰员最近死了。”我接着说,“观主跟我说过他的才华。我可以看看他死前所装饰的古抄本吗?” “清风,”浑阳怀疑地望着我,“他还年轻,所以只做旁註的装饰。他的想像力十分丰富,可以由已知的推测构想出未知的图样,令人惊讶,就像一个人把人的身体和马脖子连在一起一样。他的书就在这边,还没有人碰过他的书桌。” 我们走到清风生前的工作场,书桌上还放着装饰了一半的书页。那些都是最好的对开页——牛皮纸中的皇后——最后一张仍固定在桌上。那张纸已用轻石刮过,用白垩浸软,而且用刨子刨平了,纸的两侧用尖笔钉出了小洞,是艺术家的手要划的线条。前半页已写了不少字,书页的边线也已画上了草图。其他的几页则都已完成了。 我和教授看着那几页,都不自禁地发出惊嘆。画在边缘上的,是描绘一个和我们所感知的完全相反的世界,透过美丽的图书,表现出一个真假颠倒的宇宙:狗看见兔子便拼命奔逃,鹿跟在狮子后面穷追不捨;动物的背上长出了人手,从一团粗毛中生出了双脚,龙身上有斑马的花纹,蛇一般的脖子扭成了上千个结的四脚兽;长了鹿角的猴子,人鱼长了翅膀,没有手的人背上又冒出另一个人,还有满嘴利齿的嘴巴长在肚子上的人;人长了马头,马长了人腿,鱼生了双翼,鸟却背了鱼鳍,单身双头或双身单头的恶魔;明明是牛,却有鸡尾巴和蝴蝶翅膀,女人的头上像鱼类一样布满了鳞片,双头吐火兽和晰蝎嘴的蜻蜓,人首马身怪物,龙、象混在一起。半狮半鹜怪兽的尾巴变成了准备射出的弓箭,拟人化的动物和动物般的侏儒聚在一起;有时在同一页还有田园生活的景色,描绘了田庄的情景,农夫,采水果的人,收割的人,纺织的妇女,播种者在狐狸旁边;貂鼠拿着弓弩爬上由猴子防守的塔楼城墙。在一条龙的下面,弯弯曲曲形成了一个“l”字母:一条缠着身的大蛇自然的一扭身,又形成一个大大的“v”字。 在经文旁边,有一本十二时辰的书,精緻小巧,和一个人的掌心差不多大,显然是不久前才装饰完成的。上面的字迹极小;空白处的图案乍看之下简直就看不见,必须仔细端详才看得出它们的美。整本书的页缘空处都画满了一个接一个极小的形体,仿佛是自然的扩张;美人鱼、飞翔的雄鹿、吐火兽、像蛞蝓一样由书页文字延伸出来的人体。在某个地方,分成三行重复“圣哉,圣哉,圣哉”之处,有三个人头的躯体,其中一个弯身向下,一个仰身向上,彼此亲吻;倘若你不了解这幅画所蕴涵的深刻精神意义,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指责那是荒淫的画。 我逐页看去,只觉得又敬佩又想笑,因为那些图画使人感到欢愉,虽然它们是画在经书上。 浑阳说道,“事实上,这些图案所说的就是你乘坐一只蓝雁所能到达的仙境;在那里,老鹰在河里抓鱼,熊在天空追鹞鹰,龙虾和鸽子一起飞翔,三个巨人被一个陷阱抓住,被一只公鸡啄个半死。” 他的嘴角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笑,那些有点畏怯地听着这段谈话的道士们也衷心地笑了起来,似乎他们一直在等管理员的认可。其他人还笑着时,浑阳却兀自皱了皱眉。那些修士们竞相赞美可怜的清风技艺高超,指着那些奇妙的画。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一个严厉而坚决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清静之处不容譁笑。” 我们回过头。说话的是个年老的道士,年龄使他的背部微驼,他整个人就像雪一样白,不只是皮肤,脸庞和瞳孔也都泛白。我看出他是个瞎子。尽管岁月摧折那具躯体,那声音却依然威严,四肢也仍然健挺。他向前瞪视,仿佛看得见我们似的。自那次之后,我看到他行动说话,总会忘了他是个失去视力的人。 他的声调显示出他拥有预言的天赋。 “你们所看见的人,”浑阳指着这个老道,对我们说,“就是年龄和智慧都会令人尊敬的赤阳道长。道观里除了明阳道长,就数他最年长;赤阳是听僧侣们告解,解除他们对经文的疑虑的道者。”然后他转向那个老人,说道,“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们的贵客,西南联大的成教授及他的学生罗先生、高先生。” “但愿我的话并未触怒你。”那位老者以简明的口气说,“我听见许多人在笑,所以提醒他们别忘了我们的教规原则。正如丘处机道长所说的,如果修道者因为保持沉默的誓言,必须抑制好的言论,那么他更应该避免坏的言论。正因有坏的言论,所以也有坏的影响。那就是那些谎称创造形式,让世人看和过去、现在、未来,直到永恆每一世纪的事实完全相反的事物。但是你们来自世俗,我听说在那里即使是最不适宜的欢笑,也是被宽容的。” “页缘的图案常会激发人欢笑,但也有教化的作用。”我回答道,“就如在经书中,要激发群众虔诚的想像力,就必须引介实例,不仅要滑稽,而且也要有具有说服力的影响。在动物寓言故事里,每一种美德和每一种罪恶都有图例,而那些动物也就代表人间。” 第76页 “啊,是的,”那老道嘲弄地说,却未露出笑容,“任何影像都可激发美德,只要是创造的杰作变成了笑柄。先贤的话语也被画成驴子弹竖琴,猫头鹰用盾牌犁田,牛自己套上轭去耕作,河流由下游往上游流,海洋着了火,野狼变成了隐士!带着牛去猎野兔,叫猫头鹰教你文法,让狗去咬跳蚤,独眼的防卫哑巴,哑巴讨饭,蚂蚁生小牛,烤鸡飞上天,屋顶长蛋糕,鹦鹉上修辞课,母鸡使公鸡受胎,牛车拉着牛走,狗睡在床上,所有的动物都头着地脚悬空地行走!这些胡言乱语的目的是什么?和盘古所创造的完全相反的世界,却藉口要教导圣贤的概念!” “但上清派一代宗师陶弘景也说过,”我谦逊地说,“惟有透过最扭曲的事物才能看到真正的真相。灵宝派陆修静也提醒我们,愈把直喻化为暗喻,愈借着可怖而不合体的形体揭示事实,想像力就愈不会以肉体的欢愉为满足,也因此更能感知隐藏在堕落图案后的秘密……” “我知道这一派的说理!而且我惭愧地承认,当全真派斗争灵宝派时,这正是我们最主要的争论。但是正一道的张晓初说得对:描绘妖魔和揭示上苍万物前兆的人,最后会以他所创造的怪物本质为乐,在它们之中找到欢愉,结果他眼中所看到的便只有那些。你还有眼睛,你可以看看这所道观的柱头和石碑。”他伸手指向窗外的纯阳殿,“在冥想的道徒们眼前,那些怪异的图案,那些骇人的形体和妖魔,究竟有什么意义呢?那些骯脏的人猿,那些人首马身的怪物,那些半人的生物,嘴巴长在肚子上,只有一双脚,耳朵像风帆一样大,那些身上有斑点的老虎,那些战斗的勇士,那些吹着号角的猎人,和那些单首多身和多首单身的怪兽?尾巴如蟒蛇般的四角兽,有四角兽面孔的鱼;这边有一只前面看似马,后面看似羊的动物,那边有一匹长了角的马,诸如此类。现在道士们看书边比读本文更觉得有趣,宁愿去赞赏一个人的作品,而不愿去沉思先贤的经律。可耻啊!你们贪慾的眼睛和你们的笑!” 老道气喘吁吁地停住口。我对他鲜明的记忆暗暗钦佩;或许他的眼睛瞎了很多年了,他却仍记得那些他所责难的邪恶图案。 我不禁怀疑当他还看得见时可能曾被那些画所诱惑,不然为什么他要这么声嘶力竭地形容呢?我常常发现,最诱人的罪恶描述,往往出现在道德最祟高的人所写的书页,虽然他们描写的用意是谴责。这是表示这些人被揭发真相的迫切所驱使,出于对众生之爱,毫不迟疑地把罪恶诱人的外衣一一指出,因此他们把妖魔的伎俩告诉别人。事实上,赤阳的话反而使我渴望一睹我还没看到的老虎和猴子图案。但老道打断了我的思潮,以镇定了许多的语气,又一次开口了。 “我们的信仰用不着借这么愚蠢的东西对我们指出难关和窄路。它的寓言不会使人发笑,也不会使人恐惧。相反的,你们为他的猝死而哀悼的清风,由他所画的妖魔中感受到欢乐,因而看不见它们应该表明的最终意义。他所遵循的都是妖魔的途径——”他的声音又变得严厉而不祥,“所以上天要惩罚他。” 写字间里鸦雀无声,最后打破沉默的是清凉。 “师叔,”他说,“你的美德使你失之不公了。清风死前两天,你也在这写字间里辩论过一场。清风的画尽管怪异荒诞,但他画这些图像的本意全是为了表达神仙的荣耀,借它们来说明仙境的事物。罗先生刚才提及陶弘景道长,说真相透过扭曲的物体而存在。清风那天也引述了另一位权威者祖舒道长的话,说卑贱的躯体比高贵的躯体更能适当地解说圣洁的事物。其一是因为人类的精神更容易自错误中得到解脱;事实上,某些产业很明显地不能被归为圣洁之物,假如被描写为有形动产,便变得很不确定。其二,因为这种卑微的叙述更适合我们对上天在这世间的所知,它在‘否’中比‘是’中更容易显形,因此和道君最不像的东西更能够引导我们认知它,我们也因此知道它是在我们所说的和所想的之上。第三,借着这个方式,卑劣可耻的人更不能伤害道君。换句话说吧,那天我们所讨论的问题,是了解真相怎么能透过既激烈又谜样的表现方法显示出来。我还提醒他,说我在丘处机的着作中,发现了对这件事情极为清楚的说法……” “我不记得了。”赤阳道长尖刻地打断他的话,“我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我不记得了。我也许过分严格了些。现在不早了,我该走了。” “真奇怪师叔怎么会不记得。”清亮道长坚持道,“那是一场很有意义的讨论,本阳和淸月也都参与了。我们所讨论的是,暗喻和诗人们为了乐趣所创出的双关话和谜语,是否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新方式引导我们思索许多事物,我还说这也是智者所应有的一项美德……当时淸月师兄也在场……” “假使可敬的赤阳师兄不记得了,那是因为他的年龄和心智疲惫的缘故……虽然别的时候却是很活跃的。”有一个道士接口说。 最初他的语气颇为激切,但等他意识到他要别人尊敬这位老道的原意反而使人注意到老人的虚弱,他便压低了声音,变成了近乎道歉的低语。说话的是藏经阁的助理管理员,淸月道长。他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望着他,我不由记起了阳勿有对清风的描述:他的眼睛就如一个春情挑动的女人所有。由于现在每个人都看着他,他有点羞怯地绞扭着双手的手指,仿佛想抑制内心的紧张。 第77页 清亮的反应很不寻常,他瞥了淸月一眼,使得淸月垂下了眼眸。 “好吧,”他说,“如果记忆是上天的献礼,那么遗忘的能力可能也是好的,而且也必须被尊重。我敬重年长的师叔一时的健忘,可是我认为你的记忆应该比较鲜明,当时我们和你的一个好友都在这儿……” 我不敢肯定清亮是否特别强调了“好友”两个字,只觉得在场的人个个都感到困窘。他们每个人都望向不同的方向,而不看涨红了脸的淸月。 浑阳迅速以权威的口吻接腔道:“走吧,教授、罗先生,我带你去看看别的有趣的书籍。” 那群人散开了。我看见淸月恨恨地望了清亮一眼,亮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眼看老赤阳就要离去,我被一种尊敬的情感所驱使,向他拱了拱手。这个老道接受了这一供,稽首还礼,问我是什么人。我报出了姓名后,他的脸色闪耀出光彩。 “你就那个伟大读心者,怪不得有这样渊博的学识。”他说,“你知道真大道教创始人刘德仁是谁吗?”我坦白承认我并不知道。他又说,“他是一本巨着《道园学古录》的作者,在那本书中,他预见了将要发生的事情;但并没有很多人留意到他。” “那本书是在千年之前所写的,”教授接口说,“书里的预言并未实现……” “那是对盲目的人而言。”这个瞎眼的老人说,“假圣贤的途径扭曲,步调缓慢。他在我们出其不意的时候抵达,并非由于道徒的推算错误,而是因为我们还未获知他的奸计。”然后他转头对着大厅,提高声音叫喊,使得写字间的天花板将他的声音折回,“他就要来了!别再浪费最后的日子对尾巴扭曲、皮肤长斑点的小妖魔发笑了!不要浪费最后的七天!” 第十九章 三清古观(六) 更新时间2011-7-11 1:54:39 字数:4860 探访道观其余的地区,我对清风的死推测出一些结论,与负责玻璃工艺的道士谈论帮助阅读的玻璃,及读书太多的人所产生的幻象 就在这里,黄昏晚祷的钟声响了,道士们纷纷起身要离开书桌。浑阳道长明白地告诉我们,说我们也该走了。他会让他的助手淸月留下来收拾一切东西(他就是这么说的),并把书籍整理好。我问他是不是要把门锁起来。 “想要到写字间,必须走通往厨房和餐厅的门,要到藏经阁去,也得先经过写字间。观主的禁令比任何门都要有效。在晚课之前,道士们必须回到厨房和餐厅,晚课过后,就不许任何人或动物进入三清殿了。由于动物听不懂禁令,所以我会亲自把通往厨房和餐厅的外门锁上,到时候大殿里就空无一人了。” 我们下了楼。道士们往纯阳殿走去,但我建议我们到处走走,好熟悉一下这个地方。 天气愈变愈坏了,不知何时吹起了寒风,天空也变得灰濛濛的,太阳慢慢落到菜园后,但犹有几抹残光。我们绕过纯阳殿侧边朝东而行,到了道观最后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连接三清殿东方塔楼,几乎紧依着外墙而建的就是马厩。我们注意到马厩后面的外墙比较低,所以可以隔墙眺望。围墙之后的地势陡然落下,新下的雪掩不住陡坡上松软的土。我意识到那是干枯的稻草堆,由这里扔过墙,一直延伸到山径的弯路,也就是干坤那匹马开始逃亡的地方。 附近的马棚里,马夫牵着马走到槽头去。我们循着小路前行,经过一间间的马棚,左边和纯阳殿相接的房舍,就是道士宿舍和厕所。然后,到了东边围墙折向北的转角处,有一间铸造房,几个铁匠正忙着收拾工具,把炉火熄灭,准备到纯阳殿去。 我好奇地走到铸造房内几乎是独立的一个角落,有个道士在那里收东西。在他的桌上有一堆很漂亮的彩色玻璃,但较大片的玻璃都靠墙而放。他前面放了一个尚未完成的宝物箱,只有银的架构,不过他显然已开始在上面镶上切成和珠宝一般大小的玻璃和宝石。 这个人就是道观内负责玻璃工艺的道士——淸可道长。他向我们解释,在铸造房的后侧,他们先吹成玻璃,然后再送到前面来装上铅框,做成窗户。他又说,装饰三清殿和纯阳殿的那些彩色玻璃,却是一个世纪前的成品了。现在他和其他人所做的是较小的工事,且兼修復因时间而破损的部位。 “这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他说,“因为现在想要找到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颜色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纯阳殿里的那种蓝色,非常的清澄,每当太阳升高,阳光透过那层蓝色,就会把仙界的光芒照进纯阳殿内。大殿西侧的玻璃是不久前才修復的,品质就不太一样,夏天时你就看得出来了。真是没办法。”他继续说道,“我们已不再拥有古人的技巧,巨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们都是侏儒,”教授同意道,“但是却站在那些巨人的肩上,虽然我们很矮小,有时却可以看得比他们更远。” “告诉我,我们怎么才能做得比他们更好吧。”淸可说,“只要你到纯阳殿的地下室去,也就是道观存放宝藏的地方,你就会看到前人精緻的遗作。和那些比起来,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些玩意儿——”他朝着桌上的玻璃点了一下头——“简直就是雕虫小技!” 第78页 “玻璃工匠并不一定要继续制造窗子和金匠的宝物箱,因为过去的名匠就可以做出那么美丽的东西,註定要流传后世的。要不然世间就会有过多的宝物箱,而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多圣人的遗物。”教授打趣地说,“再说,也不会永远都有那么多窗子可以焊接呀。但是每个世纪都有新的玻璃成品,据我看,这意味着未来的世界,玻璃将不仅只有神圣的用途,而且还有助于改进人类的弱点。我拿一样我们这时代的创作给你看吧,这就是个很实用的例子。”他伸手从我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外线放大镜,把我们的朋友看得目瞪口呆。 教授把那个叉状的仪器递上前,淸可很感兴趣地接了过去。 “多奇妙啊!”他叫道,“我在成都市有一位安全局的朋友,曾经听他说过!他说这些东西发明迄今还不到二十年。不过我是在二十多年前和他交谈的。” “我相信这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发明了,”我说,“但是要制造这种仪器并不简单,而且需要高超的技术,费时又费力。。” 淸可兴奋地说:“希望你允许我哪天仔细检视它,我想制做出同样的一副。” “当然。”我同意道,“可是我要提醒你,玻璃的厚度必须依戴用它的眼睛来决定,你必须试验过许多透镜,让那个人试戴,直到找到适宜的厚度。” “太妙了!”淸可接口说,“然而有些人会说这是巫术和妖魔的阴谋……” “这项设计确实是神奇的,”教授说,“但奇术也有两种形式。有一种奇术是魔法,目的要人们在这种巧计中堕落。但是另一种奇术却是神圣的,透过人的知识显现出大自然的知识,它可以改变自然,目的之一在于延长人的生命。而这仪器就是神圣的奇术,人们应该更加潜心研究,不仅是要发现新的事物,同时也再度探寻许多自然的秘密;先贤的智慧曾对汉朝人、唐朝人和其他的古人,甚至是外国人,显示过这些秘密。(我不能告诉你在外国的书中有多少关于视觉和光学的记载!)道教徒应该重获这一切的学识,别让外国人和无信仰者专美于前。” 淸可问:“那么,你是怕一般人会利用这些奇蹟去做坏事吗?” “说到一般人,我只怕他们会对这奇蹟感到害怕,将它们和神学家经常提及的魔鬼伎俩混为一谈。你瞧,我认识几个医术高超的中医医生,他们制出了可以迅速治癒某种病症的药,但是当他们为一般人敷用或注入这种药物时,还得说上几句像是咒语之类诗句。并非因为这些祷告有治病的力量,而是一般人只相信祷告的神效,非要这样才肯吃药、敷药,继而痊癒,却没想到那药物的功效。而且,信仰的处方也会鼓舞病人的精神,从而使得肉体更能接受医药。但学识的宝藏是必须保护的,不是提防一般人,而是提防其他学者。现在人们已造出奇妙的机械装置,可以预测自然的进程,哪天我再详细说给你听。但假如它们落入那些利用它们来满足私慾,扩张权力的人手中,那可就糟了。早期的道学家发明了火药,但如果有人利用这种火药来伤害他个人的仇敌呢?” “哦,无量寿佛!”淸可惊恐地说,“我真的不想解决这么复杂的问题!” “你看吧?”教授说,“有时候某些秘密还是以难解的话语掩饰起来比较好。自然的奥秘并不表现在牛皮纸上。李八百(一个道教流派的宗主)在有关自然界神秘的书中就曾说过,传达太多自然和艺术的奥秘,会破坏上天的誓约,许多邪恶之事也可能继之而来。这并不是说必须将这些奇蹟隐而不宣,而是学者们必须决定以何种方法,在何时说出来。” “最好是在像这里一样的地方,”淸可说,“并不是所有的书籍都可随心所欲地取阅。”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教授说,“好辩的途径可能是一种罪恶,沉默的途径也一样有可能。我并不是说必须要将知识的来源隐藏起来,相反地,我倒认为这是个很大的罪过。我是说,由于这些奥秘可能导致好也可能导致坏,学者们有权利也有责任运用难解的语言,只有他的同伴才能了解。学问的实体是困难的,要由恶中辨出善更不容易。我们这时代的学者们却常常只是站在侏儒肩上的侏儒罢了。” 和我的导师这番真挚的谈话,必然使淸可感到心有戚戚焉。因为他对成教授眨眨眼(好像是说:你和我彼此了解,我们所说的是同样的事),暗示道:“但是在那边,”他朝三清殿点点头,“学识的奥秘被神奇的手腕防卫得很严密……” “真的?”我好像不太热衷地插话说,“无非是锁门、严厉地禁令、威胁之类的吧。” “哦,不,不止如此……” “例如什么呢?” “呃,我也不敢肯定。我的职务是玻璃,和书籍没有关系。可是道观内有谣言……奇怪的谣言……” “什么谣言?” “很奇怪的。这样说吧,谣传有个道士决定在夜间冒险进入藏经阁内,找寻浑阳师叔拒绝借他的书,结果他看到了大蛇、无头人和双头人,他走出迷宫时已经半疯了……” 第79页 “为什么你把它们形容成神奇的幻象,而不是恶魔的幻象呢?” “因为我虽然只是一个玻璃工匠,却不是愚昧无知的。魔鬼不会用大蛇和双头人来诱惑道士,他所用的是色慾的幻象,就如他用剧毒的水诱惑沙漠中的旅人一样。再说,如果阅读某些书本是邪恶的,魔鬼又为何要制止一个道士去作恶呢?” “这倒是个很好的推论。”我承认道。 “还有,当我在修理疗养所的窗子时,曾经好奇地翻阅虚空道长的书。我相信其中有一本王文卿(神霄派创始人,藉助皇帝的力量推广“神霄雷法”)的着作,里面讲的是自然界的神秘。我被书里一些奇妙的插图吸引了,便看了几页。那是教人怎么在油灯的灯芯上涂脂,冒出使人产生幻象的烟气。你一定注意到了——或者你还没注意到,因为你不曾在道观住宿过夜——夜幕笼罩后,三清殿楼上却是亮的,在某几个地方,会由窗子里透出一抹幽暗的光线。大伙儿都奇怪那是什么,有人说是鬼火,也有人说是已死的图书管理员灵魂回来探访旧日的领域。很多人都相信这些说法。我却认为那些是用来制造幻象的油灯。你知道,把狗耳朵里挖出来的耳垢涂在灯芯上,任何人闻到了那盏油灯的烟气,都会相信他有个狗头;假如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那个人也会看见他有个狗头。还有另一种迷药会使靠近油灯的人觉得像象一样大。用蝙蝠眼,两种我记不得名字的鱼,和一只野狼的唾液涂在灯芯上,灯芯一燃,就会使你看见那几种动物。用蜥蝎的尾巴涂,可以使人觉得周围的东西都是银的。用黑蛇的油加上一小片寿衣,会使整个房间里都像是爬满了大蛇。我知道这个。藏经阁里显然有个很聪明的人……” “可是,不会真是以前的管理员鬼魂在作祟吗?” 淸可仍然困惑不安:“我从没有这种想法。也许吧。老君保佑我们。天暗了,黄昏晚祷已经开始了,再会吧。”他说罢,便往纯阳殿走去。 我们继续朝南而行,我们的右边是香客招待所和面对一片花园的道学会会堂,左边是芝麻压榨厂、磨坊、谷仓、地窖和见习僧宿舍。人人都急步走向纯阳殿。 “你对淸可所说的话有什么看法?”高建华问我。 “我不知道。藏经阁里有些不对劲,我也不信有什么管理员的鬼魂。” “为什么不信呢?” “因为我想他们都有极高的道德,所以现在都在仙界享福呢。希望你对这个答案满意。至于油灯,假如真有的话,我们就会看见的。再说我们的玻璃工匠提及的迷药,引起幻象有更容易的方法,清雪很清楚的,你也知道。惟一确定的事情是,在这所道观,他们不愿让任何人在夜间进入藏经阁,而正相反的,有许多人却试图这么做。” “我们所调查的罪恶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罪恶。我愈想愈觉得清风是自杀而死的。” “怎么说呢?” “你记不记得今早我注意到那堆脏稻草?我们绕过东边塔楼下方的弯路时,我注意到那一处有些山崩的迹象;或者我该说,塔楼下面堆积废物的地方崩落了些。所以今天傍晚我们从上面俯瞰上方时,稻草堆上只覆了一点雪,那不是前几天所积的雪,而是昨天才下的。观主跟我们说过,清风的尸体被岩石划得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就在东边塔楼下,那处陡坡长有不少松树。不过,岩石就在墙壁末端下方,形成了石阶,然后才是稻草堆。” “所以说呢?” “所以说,我们无妨相信清风为了有待证实的原因,自己跳下胸墙,碰到岩石,然后,不管他或死或伤,又落到稻草堆里。接着那一晚的暴风雪,又把稻草和一部分的泥土及那个可怜人的尸体冲到东边塔楼的下面去。这样想我们就——怎么说呢?省得多费思量了。” “为什么这样想就省得我们多费思量呢?” “高师兄,除非绝对必要,解释和原因是不该相乘的。假如清风是由东边塔楼落下的,他必然潜进了藏经阁里,某个人也一定先将他打昏,免得他抵抗,然后这个人必定找到一个方法,背着那具失去知觉的身体爬到窗台上,打开窗子,将那个倒霉的道士丢出窗外。但我先前的假设却只涉及清风,他的决定和一点地形的改变而已。只要较少的原因便将一切解释清楚了。” “可是为什么他要自杀呢?”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呢?不管是自杀或他杀,都必须找到理由,而且毫无疑问的,这些理由也一定存在。在三清殿里有种谨慎沉默的气氛,他们都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目前,我们已搜集到一些暗示——说起来是很含煳的——关于清风和淸月之间奇妙的关系,那就意味着我们得时时注意那个助理管理员。” 我们说话的当儿,黄昏晚课结束了。工人们又回去做各人的事,准备稍后休息吃晚餐。道士们都往餐厅走去。天色已经全暗,雪又开始下了,只是一场小雪,软绵绵的雪花。我相信这场雪必然下了整夜,因为次日一早整个地面上一片银白。待会儿我会再详述。 我已感到飢饿,想到待会儿吃饭,便觉得如释重负了。 第80页 第二十章 三清古观(七) 更新时间2011-7-11 1:59:25 字数:2573 安置在墙头的火把,将餐厅照得通明。道士们已在一排排的餐桌旁站定。观主的桌子列在最前方,和别的桌子垂直,放在一个宽阔的台上。正对面有个讲道坛,准备在晚餐前念经文的道士也已就位。观主在一座小浴池旁等我们,依照全真教的古礼,请我们洗过手后,又拿了一方白毛巾让我们把手擦干。 观主邀教授和他同桌,又说因为我也是个特殊的客人,今晚我也享有同样的特权,尽管我只是着名的成教授的学生。他慈爱地告诉我说,往后几天我可以和别的道士们一起坐,或者,假如我的导师派了什么任务给我,使我必须提前或延后吃饭的话,我可以迳自到厨房去,厨子们会照料我。 站在桌旁的道士们都笔直而立,双手放在肩衣下。观主走近他的桌子,宣布开始用晚膳,大家都坐了下来。 很多道观的教规规定三餐俭省,但允许观主决定道士们所需要的食量。不过在这所道观里,显然对食物比较重视。当然,我不是对惯用美食的人而言;但就生活朴素的道士们说来,这些食物已供给足够的营养;另一方面,观主的桌子向来是最受优待的,不只因为贵客常坐在此桌,而且观主总是骄傲地向客人展示他们的收成和厨子的手艺。 依照惯例,道士们用餐时是不能交谈的,只用平常的手势彼此沟通。见习道士和年轻的道士们接过由观主那一桌传过来的菜餚,再继续传到别桌去。 和我们共坐观主这一桌的,还有浑阳、管理员清河和两个最年长的道士士:赤阳道长,也就是我在写字间碰到的那个瞎眼老人;以及明阳道长,我觉得他怕不下百岁了,看起来瘦削衰弱,也好像有点老眼昏馈。观主告诉我们,明阳自见习道士时便已住在这所道观里,记得近八十年来道观内发生的大小事情。 起先观主压低了声音对我们说了这些事,但后来他便遵循教规,安静地进食。不过正如我说的,在观主这一桌还是有点特权的,观主夸耀芝麻油的品质及他的茶时,我们便对桌上的菜赞不绝口。简而言之,我们吃得并不过量,但却也心满意足。 我们吃了新鲜的竹笋。我意识到他们在烹煮其他食物时并没有用动物的油脂,而是用芝麻油;道观在面江的山脚下有一片植物园,生产品质极佳的芝麻。观主请我们尝尝先前我在厨房里看到他们准备的素鸡(一种豆制品,只有这一桌才有的)。我看见他也拥有一双玉筷子,十分罕见,使我想起快乐鱼坊的餐具。我们的主人权高位尊,可不想让豆制品因为接触木块而变质,而且让我们用他的工具从盘里夹菜。我谢绝了,但教授却高兴地接受,不以为意地使用那个大人物的筷子,大概是想让观主知道,西南联大的教授不是卑微而缺少教育的土包子。 由于菜餚美味精緻(是我们旅游多天以来最好的一餐),我并没有细听伴随着晚餐所唱读的经文。赤阳道长一声表示贊同的咕哝提醒了我,我注意到现在已念及的一段。由于下午我已听过赤阳道长激昂的话,所以我明白何以现在他如此满足。 唱经人念道:“.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邪!”然后他又说道,“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这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讨论的页缘图案。”赤阳道长忍不住评论道,“陶弘景道长就曾说过,玉晨元皇大道从来不放声大笑。” “他的人性并不制止笑,”我接口说,“正如神学家所言,人是应当笑的。” “人子可以笑,但《金关玉锁诀》上可没记载他曾笑过。”赤阳道长引用王喆的话,尖锐地说。 教授喃喃说道:“吃吧。因为菜是好的。” “什么?”赤阳问道,以为我所指的是他面前的菜。 “根据帛和的着作,尹喜面对着行刑的刽子手时,就是这么说的。”成教授以虔敬的语气说,“尹喜是个懂得笑和幽默的人,尽管那是在羞辱他的敌人。” 赤阳嗤之以鼻地回答:“这证明了笑是和死亡十分接近的,同时也会使道观堕落。” 我承认他的话实在不无逻辑。 就在这时,观主好脾气地请我们静下来。到底还是吃完了这一餐。观主站起身,对众道士们介绍成教授和我。他赞美成教授和我的智慧,细说我们的来头和声誉,并告诉大家我已受邀调查清风的死:他又说道士们应该回答我的问题,并且指示全道观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应该如此。 晚餐结束后,道士们准备回纯阳殿去参加晚科。他们再一次在门口排成一列,然后他们顺序走出去,经过墓园,从北边的侧门进入纯阳殿内。 我们和观主一起走出。 我问道:“这时刻三清殿要锁门了吧?” “等僕人们把餐厅和厨房清理干净后,图书管理员就会亲自把所有的门都锁上,由里面拉上门闩。” “由里面?那么他自己怎么出来呢?” 第81页 观主凝视我好半晌:“很显然他并不睡在厨房里。”他说着,加快了脚步。 “很好,”我对教授低语道,“原来还有另一条通路,只是我们并不知道。”我的推论使我不觉骄傲地微笑。教授立即斥责我,“别笑。你没看见吗,在这所道观,‘笑’并没有很好的名声。” 我们走进纯阳殿。两个人高的青铜祭坛上,有一盏点燃的孤灯。道士们安静地就位。 观主比了一下手势,领唱人便说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沖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观主回答:“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所有的人也都应和。然后大家合唱道经:“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我们并未坐在道士席位内,而是退到大殿中央。从那里,我们突然看到浑阳道长由幽暗的侧边走了出来。 “仔细看住那个地点。”我对高建华说,“那里可能有通到三清殿的暗道。” “在墓园下面吗?” “有什么不可能?事实上,我想这里一定有什么藏骨堂,那一小片墓园,不可能埋葬了几世纪以来去世的道长。” 高建华惊恐地问:“可是你真的要在晚上进藏经阁去吗?” “到那个有死道士、大蛇和神秘灯光的地方去吗?我的好朋友?我不去,兄弟。我是有过这个念头,但并非出于好奇,而是想解开清风的死。现在,正如我说过的,我宁愿接受较合逻辑的解释,而且,思前想后,我想还是尊敬这地方的习惯比较好。” “那么你为什么想要知道呢?” “因为学识并不只包括知道我们必须或者能够做什么,也该明白我们可以做而也许又不该做什么。” 第二十一章 三清古观(八) 更新时间2011-7-12 17:59:05 字数:4828 血腥的事件破坏了数小时不可言传的愉快 公鸡是最不可靠的动物,有时它是魔鬼的象徵,有时又代表着神圣。我们的道观里养了几只懒鸡,日出时从不曾啼叫的。 另一方面,尤其是在冬天时,早课通常是在夜仍漆黑、万物仍沉沉昏睡之时举行的,因为道士们必须在黑暗中起身,在黑暗中祈祷,以虔诚的火焰照亮阴影,等待天明。因此,有些道士整夜不睡,默诵经文,一边计算时间的消逝,等到其他人的睡眠时间结束时,他们便将所有的人唤醒。 所以那天晚上我们犹在好梦之际,朦朦胧胧地听见那些人在宿舍里和香客招待所来回走动,敲响一只铃。还有一个道士士探头到每个房间内喊道:“早课了。”房里的道士中便会有人回答:“无量寿佛。” 教授、高建华和我只好入乡随俗,不到半个钟头我们便已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随即下楼进入纯阳殿里。 道士们都跪在地上诵念头十五段道德经,并等待见习道士跟着他们的师父入内。然后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高声合唱:“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歌声直冲上纯阳殿的拱形天花板,犹如一个孩子的恳求。两个道士爬上讲道坛,高诵第六十八段经文:“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之极。”,其他人也随着唱起来。我不由感觉到信心增强的温暖。 道士们坐在合唱席内,六十个穿了一式道袍戴了一式道冠的人形,难以辨认。六十个被祭坛上的灯火微微照亮的黑影,六十个声音一起赞颂全能的神。我听着和谐的曲调,仙境的欢愉,不禁自问,道观里真的会隐藏了神秘、不法的尝试和可怖的威胁吗?因为现在一切都正好相反,我觉得道观内所住的是圣洁之人,这里是道德的渊数,学识的集中地,谨慎之舟,智慧之塔,柔顺的领域,力量的堡垒,庄严的香炉。 唱过道德经后,再开始诵读《全真集玄密要》。有些道士禁不住打起了磕睡,一个彻夜未眠的道士拿着一盏小灯在席次间来回巡视,把频频点头的人唤醒。假如有个道士睏倦不堪,就轮到他持灯巡视,以表示悔罪之意。换下来又是另外六节经文了。然后观主讲经,领唱人又朗声祷告,每个人都面对祭坛低头默想,在那一刻,人人的内心都感受到芬芳的平静。最后,他们又坐起身庄严地唱着“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这使我从初抵道观时满心疑虑和不安中解脱了。我告诉自己,我们是脆弱的生物,即使是在这群博学并虔诚的道士间,妖魔仍散播着猜忌,挑起微妙的敌意。但此时这一切都像是轻烟,被信仰的狂风吹散了,所有的人都念着先贤的箴言,神仙也降临到他们之间。 唱经结束,早课尚未开始前,道士们并不回房去,虽然天色仍黑暗。见习道士跟着师父走进会堂去研究经文,有些道士们仍待在纯阳殿沉思,但大部分的人都在道观内踱步默想,我和成教授也一样。工人们还未起床。不久之后我们又回到纯阳殿内,参加早课。 第82页 道德经的吟咏又开始了,在这些礼拜一必须朗诵的篇章中,有一篇又将我再度推入了先前的恐惧:“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教规规定这一天必须有这一段告诫,在我看来简直就是不祥之兆。在道德经之后,照例念着随机应化录,但我的不安并未因此减轻,门口石碑上那些可怖的图案又涌上我的心头,也就是前一天使我心惊肉跳的那雕刻。所幸在唱和、颂歌之后,开始宣扬金关玉锁诀之时,我瞥见祭坛上方,道首席后面的窗外,一抹淡淡的光线已照得玻璃窗熠熠生光,在黑暗中隐匿的颜色一一显露。黎明尚未到来,那不过是初春破晓时的第一线曙光,但那已足够了,大殿内代替了全黑的半明,已足以使我放松下来了。 突然间由北边的门外传来了一些吵声,我奇怪工人们怎么会如此喧闹地准备他们的工作。就在这时,三个工人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他们走到观主身旁,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观主先比着手势要他们安静下来,仿佛他不想打断仪式。但又有几个工人进来了,喊叫声也提高了。 “一个人,一个死人!” 有人叫着。还有人说:“是个道士啊。你看到那双布鞋了吗?” 早课停止了,观主急步走出礼大殿,并示意管理员跟他一起去。我们跟在他们之后。此时道士们也纷纷离席,快步到外面去。 观主走过来:“罗先生,你也看见了,本观有不对劲的事在酝酿着,只有仰赖你的智慧来解决。但是我恳求你:快些行动吧!” 我指着尸体问道:“早课的时候,他出席了吗?” “没有。”观主说,“我注意到他的座席空了出来。” “没有其他人缺席了吗?” “好像是吧。我没注意到那么多。” 我迟疑了一会儿才又提出下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压低,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听到:“清月出席了吗?” 观主惊讶而不安地望着我,仿佛表明我为了更易了解原因,竟说出了他也曾想过的疑问。然后他迅速说道:“他参加了早课,就坐在第一排,我的右手边。” “自然,”我说,“这一切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不相信任何人由后门熘进纯阳殿里,因为这具尸体可能已被塞进缸里几个钟头了,至少是从每个人都在睡觉之时起。” “确切地说,工人们在黎明之时才起床,所以他们直到现在才发现他。” “我刚才报警了,”清河跑过来说:“但警察局的人说,因为今天凌晨大雪封山,他们上不来,过几天雪化了才会上来。” 我在尸体旁蹲下来,似乎我惯于处理尸体一般。我拾起地上那块布,沾了桶里的水进一步揩拭清亮的脸。同时,其他道士们都挤在四周,惊骇地议论纷纷。观主强迫他们安静下来。负责照料道士们身体健康的清雪挤到前面来,在我身旁蹲下。教授强自压抑自己的恐惧和厌恶,加入我们的行列,一来是为了听我们交谈,二来也是为了帮我把沾了污水的布洗净。 “你见过溺死的人吗?” “多次,”清雪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暗示。但溺死的人脸都是肿起来的,不会像他这样。” “那么这个人是在死后被某个人丢进缸里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为什么要杀害他呢?我们面对的是个心智扭曲的人。不过现在我们得先看看尸身上是否有伤口或瘀痕。我建议把尸体抬进澡堂里去,脱掉衣服,洗干净,仔细检查一下。我立刻到那里去找你。” 清雪请示过观主后,叫工人把尸体抬走。同时我要求观主令道士们由原路回到纯阳殿去,工人们也都退下,使得这里很快就只剩下我和教授、高建华三人,站在粪水缸旁。暗黑色的粪水溅了一地,把雪都污染了。刚才泼出的水在地上形成了好几滩雪水坑,尸体横卧之处则形成一大滩污痕。 “真是乱七八槽。”我朝着工人和道士们留在四周的脚印点了点头,“教授,雪地上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但这些脚印把一切迹象都抹去了,所以我们可能看不到任何有趣的东西了。一大群道士走过由这里到纯阳殿之间的地面,而这里到谷仓及马厩之间,则有许多工人陆续践踏过。惟一保持完整的空地就是谷仓和三清殿之间,我们去看看是不是可以找到有趣的东西吧。” “你期望找到什么呢?”高建华问。 “假如他不是自己栽进缸里去的,必然是有人把已经死去的他抬到那里去的。一个人驮负着另一个人的身体,会在雪地上留下鲜明的痕迹。所以,你仔细找找,看这附近的地面上,有没有什么有别于那群吵闹的道士们破坏了我们的线索的任何痕迹。” 我们仔细搜寻。我要说高建华立刻就在那口缸和大教堂之间的地面上发现了可疑的痕迹。那是人的脚印,深印在没有被别人践踏过的地方。我立刻辨明它们比道士和工人们留下的足迹要浅些,那表示那些脚印是在较早时留下的,后来又下的一点雪将它们掩盖了一些。但更值得令我们注意的是,在那些脚印之间,有一道持续不断的痕迹,似乎是什么物体被拖过雪地之后留下来的。简而言之,这道踪迹由粪水缸旁一直延伸到餐厅门口,也就是在三清殿介于东方塔楼和南方塔楼这一侧的入口。 第83页 “餐厅,写字间,藏经阁。”我说,“问题的癥结又一次归到藏经阁了。清亮死于三清殿里,很可能就是在藏经阁内。” “为什么是在藏经阁内呢?” “我试着将自己设想为兇手。假如清亮是在餐厅、厨房或是写字间内遇害的,为何不将他留在那里呢?但如果他是死在藏经阁里,就必须将他移到别的地方才行,因为在藏经阁中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也许兇手对它被发现特别感兴趣),也因为兇手可能不希望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藏经阁。” “为什么兇手对尸体被发现会特别感兴趣呢?” “我不知道,我只能假设。我们怎么知道兇手杀死清亮是因为他憎恨清亮呢?他也许只是为了留下某种别有意义的符号才杀死他的。” 教授喃喃说道:“可是,会是什么符号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你别忘了有些符号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例如狂言妄语。” “只为了狂妄的言论而杀人,岂不是太残暴了吗?”高建华说。 我接口道:“即使为了证明一个人的无辜而杀人,也太残暴了。” 就在这时,清雪加入了我们。尸体已被洗清,并详细检查过了,没有伤口,头部也没有瘀痕。我们往疗养所走去时,我问道:“你的实验室有毒药吗?” “什么东西都有。不过那也看你所指的毒药是什么。有些物质吃一点有益于人体,吃太多却会造成死亡。我就和每个药草师一样,保有这些药草,而且十分慎重地使用它们。举例而言,我在园子里栽种了撷草,当心跳不规则时,在其他药草中加入几滴撷草汁,可以使心跳平稳下来,可是药量太重的话就会使人昏迷致死。” “你注意到尸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吗?” “没有。但是有许多毒药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我们走到了疗养所。清亮的尸体已在澡堂里洗净,被搬到这里来,躺在清雪实验室的大桌子上。这里的蒸馏器和其他玻璃器皿,以及钵碗等等,令我想到炼丹方士的店铺(虽然我是由间接陈述知道这种事的)。门旁靠墙放着一排排长架子,架子上放了许多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东西。 “你收藏的药草可真多。”我说,“全是你种的吗?” “不是。”清雪说,“有很多药草在这种气候中是不可能或者很难生长的;那都是多年来来自世界各地的道徒带给我的。我有许多罕见的珍贵药材,也有许多极易从本地植物群中获得的草药。像这个……获荃和川芍,是产自西康,一个博学的喇嘛送给我的。印度芦荟,疗伤最有效。咸草可以使昏迷不醒的人復甦过来。砒霜是一种很危险的毒药,任何吞食的人都会死。琉璃芭是对肺有益的植物。蕾香可治头部创伤。乳香脂,治疗肺充血和赫膜炎。没药……” “西方三方士的礼物吗?”我问道。 “是的。但现在用来防止流产,是由一种叫没凤仙的树上採集到的。这是‘木米亚”十分罕见,是木乃伊分解时所产生的,是一种极神奇的药物。药用曼陀罗,可助人入睡……” “并激起肉体的欲望。”我加了一句。 “是有这种说法,但是在此处它们可不具有这种用途的,你也想像得到。”清雪笑笑,“再看这个,”他拿起一个小玻璃瓶,说道,“不纯锌华,对眼睛有神效。” “这又是什么呢?”我摸着架子上的一颗石头,朗声问道。 “那个吗?那是我很久以前得到的,显然它也有治病的功效,可是我至今还未发现它的功效何在。你知道吗?” “是的,”我说,“但这可不是药物。”他从上衣里掏出一把小刀,慢慢将它举近石头。那把刀随着他的手朝石头缓缓靠近,突然间刀刃勐地动了一下,仿佛我转动手腕,其实我的手却没有移动丝毫。刀刃敲到了石头,发出金属的响声。 “你瞧,”我对高建华说,“它会吸铁。” “它有什么用处呢?”高建华问。 “它的用处可多了,以后我会告诉你。目前我要先知道,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可以致人于死的东西,清雪道长。” 清雪沉思了好一会儿——和他精简的回答比起来,我要说他想得未免太久:“有许多东西。我说过了,毒药和医药之间的界限是很小的,西藏人对于两者都是说‘药’。” “没有什么东西最近被移动过吗?” 清雪又想了一会儿,似乎是要强调他所说的话:“最近没有。” “过去呢?” “谁晓得?我记不得了。我进这道观已经三十年了,有二十五年就待在疗养所中。” “对人类记忆而言,确实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同意道,然后我猝然又说,“昨天我们谈到了使人产生幻象的植物,它们在哪儿呢?” 清雪的行动和脸上的表情都显示出,他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话题:“我想一想。你知道,我这里有太多奇妙的药物了。但是我们还是来谈谈清亮的死吧,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第84页 我回答道:“我也得想一想。” 第二十二章 三清古观(九) 更新时间2011-7-12 18:05:42 字数:5706 这可怖的事件破坏了道观里宁谧的气氛。尸体的发现所引起的骚动,使得早课仪式中断了。观主迅即令道士们回到礼拜堂去,为他们死去的兄弟亡魂超度。 他们的声音沙哑。教授和我选择了一个可以观察他们的位置。我们立刻看到清月的脸:苍白,消沉,而且冒着冷汗。 接着我们注意到浑阳,黝黑,眉头深锁,但十分平静。浑阳旁边是瞎眼赤阳同样沉着的脸。另一方面,我们又看到来自北方的天一道长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前一天我们曾在写字间和他打过照面,此刻我们又看见他迅速瞥了浑阳道长一眼。 “天一很紧张,清月很害怕。”成教授评论道,“我必须立刻询问他们。” 高建华率直地问:“为什么呢?” “我们的任务很艰巨。”我接口说,“一件困难的工作,询问者必须找到最软弱的人,而且是他们最软弱的时刻。” 事实上,超度仪式一结束,我们便赶上朝藏经阁走去的天一。这个年轻人听到我叫他似乎十分焦急,喃喃说着有工作要做的藉口,他好像急于要到写字间去。但我提醒天一,他是在执行观主命令的询问,便带领天一走进迴廊内。我们在两根柱子之间坐了下来。天一等待我发问,不时望着三清殿。 “哦,”我问,“多天以前你和清风、清月、清亮、浑阳和赤阳讨论清风的页缘装饰画时,说了些什么话呢?” “你昨天也听到了。赤阳说用那种荒谬的图案装饰含有真理的书是不正当的。清亮说尹喜道长自己也说过俏皮话,将语言作为玩耍的工具,而不只是揭示事实而已,因此要‘笑’能成为传达真理的手段,它并不是一件坏事。赤阳说,就他记忆所及,尹喜是在他的《楼观本起传》中谈到暗喻的时候,才说出这些话的。这些话本身就有两个令人困扰的状况,第一,因为《楼观本起传》这本书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是道教世界所未知的,或许是由于神令,后来经由炼丹方士传到我们手中……” 我说:“可是那是由方士南道衍的一个朋友译成汉文的。” “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天一回答,立即振奋起来,“我不太看得懂古篆文,事实上,只能透过岐晖道长的译文阅读那本巨着。是的,我就是这么说的。可是赤阳又说第二个令人困扰的因素是,尹喜在那本书中谈到了诗,而诗里却都是些虚构的事物。清亮就说道经也是诗,而且也用了隐喻。赤阳气极了,他说道经是神灵的诗作,借隐喻来表达真理,而世俗诗人所写的诗却利用暗喻来传达虚妄之事,而且只为了娱乐的目的。我对这番话却大不以为然……” “为什么?” “因为我是学过修辞学的学生,我念过许多世俗诗人所写的诗,我知道……我相信他们的文字也表达了道教徒所标榜的真理。简而言之,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时清亮又举了其他的书为例,赤阳便非常生气。” “哪些书呢?” 天一迟疑了一会儿:“我记不得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因为我要试着了解一切以书本为圭臬,俯仰于书本之间的人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他们对书籍的看法、批评也是很重要的。” “不错。”天一第一次露出微笑,那张脸庞几乎灿然发亮,“我们是为书而活的。在这个堕落腐化的世界中,这是多么美妙的任务。那么也许你会了解那一回所发生的事情。清亮精通……精通古篆文,说尹喜道长着第二本《楼观本起传》就是为了使人笑的,如果一个这么伟大的神学家为了一整本书要令读者发笑,‘笑’必然是很重要的。赤阳说,许多祖先们都着有罪恶的书,虽然重要,却是邪恶的。清亮就说,据他所知,尹喜道长说‘笑’是一件好事,也是传播真理的工具。然后赤阳就轻蔑地问他,是不是曾读过尹喜道长的这本着作。清月回答没有人读过该书,因为那本书从未被找到过,可能永远失落了,其实,岐晖道长也不曾真正拥有过原着。赤阳便说假如那本书从未被人找到,那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元始天尊不希望虚妄的东西得到荣耀。我只想让每个人都镇定下来,因为赤阳很容易被触怒,清亮又故意用话激他,所以我就说我们确实知道在《楼观本起传》中的某一部分,可以找到许多以俏皮话说出的高明见解。清亮也同意了我的说法。当时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挂单的无尘道长,他对世俗的诗人有相当的研究,他说谈到俏皮话,没有人能凌驾北宋的诗人,接着他甚至背了一首描写鱼的打油诗。这时赤阳接口道,神只要我们说‘是’或‘否”其他多余的话都是恶魔支使的,提到鱼只要说‘鱼’就够了,用不着拐弯抹角地暗示。他又说,他并不认为引用世俗的诗人为例是明智的……然后……”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一件我不了解的事情。清月笑了起来。赤阳斥责他。清月说他之所以笑,是由于想到一个人若仔细在宋词的句中搜寻,就会找到更多不同的谜语,而且都没有这首‘鱼’那么容易。在一旁聆听的浑阳也生气了,拉扯着贝伦加的道冠,支使他去做自己的工作……你知道,清月是他的助手……” 第85页 “后来呢?” “后来,赤阳转身离开,结束了这场争论。我们也都回头做各人的事了。但是我工作之时,看见清亮和清风先后走到清月身旁,问了他几句话。我虽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却也看得出他对他们的问题避而不答。但没过多久他们两个人又去找他了。那天傍晚,我看见清月和清风进餐厅之前在迴廊里交谈。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我说:“这么说来,最近离奇死亡的两个人都曾找清月问过话喽。” 天一不安地答道:“我可没那么说!我只是把当天发生的事告诉你而已,既然你问起了……”他想了一下,又仓促地说,“可是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清月是和他们谈到了藏经阁里的事,所以你该到那里去找才对。” “你为什么想到藏经阁呢?清月说在世俗诗句中搜寻是什么意思呢?他不会是表示世俗诗人的诗作应该被广泛地阅读吧?” “也许,听起来像是这意思。不过浑阳又为什么要生气呢?毕竟只有他能决定要不要把世俗人的诗集借给人阅读的。可是我知道一件事:任何人翻阅图书目录,便会在只有管理员明白的排列中发现一栏‘世俗”我甚至还找到一栏‘世俗之末’。有一次我想借一本那一栏里的书,书名是什么我忘了,只记得那引起了我的好奇。浑阳却告诉我说那一栏书全都丢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回事。所以我才说你不妨去查查清月,当他到藏经阁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发现。” “一点也不错。”我归结说毕,便让天一离开了。然后他和我在迴廊里踱步,评论着——最重要的,清月又一次和他师兄弟的死有所关联;其次,天一似乎急于让我们把箭头指向藏经阁。 我说或许他希望我们发现他自己也想知道的事。教授说这当然不无可能,但也有可能他想借着把我们引到藏经阁去,而让我们避开另一个地方。高建华问,什么地方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写字间,也许是厨房,或纯阳殿,或宿舍,或疗养所。高建华提醒我,前一天他自己对图书室也感到着迷的。我的回答是,我只想对我自己所选择的事物着迷,而不是别人指引我。但是我又说,藏经阁是该多加观察,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办法熘进去倒不是个坏主意。现在的境况准许我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只要是在礼貌的范围内,并且尊重道观的惯例和规则。 我们离开了迴廊。工人和见习道士在纯阳殿做过法式后,三三两两地走过来了。我们沿着纯阳殿的西侧前行时,瞥见清月由纯阳殿外翼的门走了出来,穿过墓园,朝三清殿走去。我叫唤他,他停住脚,让我们赶上他。他比我们在纯阳殿里看到时还要困恼。我显然决定刺探他此时的精神状态,一如我刚才刺探天一。 他说:“据我所知,清风遇害前,你是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人。” 清月结结巴巴,好像就要昏倒了:“我?”他的声音软弱无力。 我若无其事地提出了问题,或许是由于天一刚才说过曾看见他们两人在黄昏晚祷后站在迴廊里交谈。但这句话可说是歪打正着,显然清月所想的是另一次真正的最后会晤,因为他再开口时声音十分踌躇。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和每个人一样,是在就寝之前见到他的呀!” 这时我决定不让他有喘息之机,进一步逼问他,可能是值得的:“不对,后来你又见了他一面。你知道更多的事,但你却不愿承认。现在这里已死了两个人,你不能再缄默了,你很清楚要让一个人说出实情是有很多方法的。” “是的,是的。”清月说着,眼泪夺眶而出,“那晚我是见过清风,可是那时他已经死了!” “怎么个死法?”我问,“在山脚下吗?” “不,不是,我是在墓园这里看到他,他在坟墓之间移动,是个鬼魂。我看见他,立刻便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个活人:他的脸是一张死人的脸,眼眸也已望着永恆的惩罚。自然,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听到了他的死讯,才知道我遇见的是个鬼魂。但即使在那时候,我也晓得我一定是有了幻觉,在我眼前的是个鬼魂,是个在夜间徘徊的游魂……哦,无量寿佛啊,他和我说话时那声音简直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呀!” “他说了什么话呢?” “他对我说:‘我遭到了处罚!你所看见的是我,是个从地府归来的人,我必须再回地府去。’这就是他所说的话。我对他叫道:‘清风,你真的从地府来的吗?地府里的痛苦是什么样的呢?’我不住地颤抖,因为我刚参加了晚课,听了关于天诛的那几段经文。他又对我说:‘地府里的痛苦是难以言喻的。你看见了今天之前我披在身上这件诡辩的披肩吧?它压迫着我,使我感到无比沉重,仿佛我背负着峨眉山最高的一座山峰,或是全世界的高山,而我却绝不可能再将它放下了。这种痛苦是阎王为了我的自负,为了我相信躯体是个享乐的地方,为了想要比别人知道得更多,又凭藉我的想像力以怪异的东西为乐,并且创造更多畸形之物,所给予的惩罚——现在我得永远和这些怪物在一起过活了。你看见这件道袍的衬里了吧?这里面仿佛全是煤炭和烈焰,烧灼着我的身体,这番惩罚是由于肉体不正的罪恶,我明知它的恶行却加以纵容,现在这团火焰永不止熄地烧着我!把你的手给我吧,我亲爱的师兄’他又对我说,‘我与你这次的会晤或许是有用的一课,好回报你曾教给我的许多知识。你的手,我敬爱的师兄!’他摇摇发烫的手指,一小滴汗水滴到我的手上,像要穿透我手掌似的,那个印记在我手上留下了好几天,只是我将它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他消退到坟墓之间。第二天早上我获悉他的尸体在峭壁下被发现,真是把我吓坏了。” 第86页 清月喘着气,不住地啜泣。 我问他:“他为什么叫你敬爱的师兄呢?你们两个人年纪相若。你是不是曾经教过他什么?” 清月将脸遮住,跪下身来,抱住我的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称唿我,我从来没教过他什么!”他哭出声来,“我好害怕,先生。怜悯我吧,一个恶魔在吞噬我的心啊!” 我拉开他,又伸出一双手将他扶起:“不,清月道长,”我说,“别要求我对你安慰。别想以张开你的嘴来封住我的唇。我想要知道的,你必须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假如你不愿告诉我,我自己也会发现的。你尽可以要求我怜悯你,但别想叫我缄默。在这道观里,太多人静默不语了。告诉我,在那最黑暗的一夜,你怎么看得到他苍白的脸,在那狂风暴雪的一夜,他怎么能烧灼你的手,你当时又到墓园干什么。快呀——”我剧烈地摇着清月的肩膀,“至少告诉我这些吧!” 清月手脚发抖:“我不知道我在墓园里干吗,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怎么看得见他的脸,也许我拿了盏灯,不对……是他拿着灯,他拿了一盏灯,也许我是在那火焰的光芒中看到了他的脸……” “假如当时颳风下雪的,他怎么可能拿着灯呢?” “那是在晚课之后,晚课才刚刚结束,那时还没下雪,雪是后来才下的……我记得我逃回宿舍的途中才开始飘雪。我奔向宿舍,那个鬼魂则往相反方向飘去……那以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求求你,如果你不肯听我述说,请你别再问我了。” “好吧,”我说,“你走吧,到纯阳殿去,去告诉神,既然你不愿告诉我,要不然就去找个愿意听你叙述的道士吧,因为你要是不为你的罪忏悔,就是到了该受天谴了。去吧,我们将会再见的。” 清月拔脚奔跑,转瞬间便失去了踪影。清月摩挲着双手,以前我曾多次见过当他感到高兴时,他就会有这个动作。 “好,”我说,“现在有很多事情都澄清了。” “澄清?”高建华问我,“包括对清风的鬼魂在内?” “亲爱的师兄,”我说,“在我看来,那个鬼魂可不怎么像鬼魂呢。再说他所引述的那节话,是我曾在某本宗教方面的预言书中看过的。这些道士大概是看书太多了,当他们激动时就会重新体验他们从书中看来的幻象。我不知道那真是清风说的,或是清月只因必须听这些话而以为他真听到了。但这故事的确证实了我的一连串假设。例如:清风是自杀而死的。清月的故事又告诉了我们,在他死前,他激动地到处乱走,而且为他以前所做过的某种行为感到懊悔。他为他的罪恶感到惊慌,显然是有人让他害怕,这个人或许还对他说了阴曹地府里的情景,等他遇到清月时他便复述了一遍。他在墓园里游荡,是由于他刚离开纯阳殿,而他曾在纯阳殿内对某个使他怀恐惧和懊悔的人吐露实情。正如清月告诉我们的,他从墓园往宿舍相反的方向而行,也就是三清殿,然而也有可能是走向马厩后面的外侧围墙,也就是我推测他跳下断崖的地方。他是在暴风雪来临之前跳下的,死在围墙的墙基,后来山崩才又把他的尸体带到北边和东边的塔楼之间。” “可是那滴燃烧的汗水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他已经听过并重复的故事一部分,或者是清月见到他的激动和懊悔而激发的想像。因为清风的懊悔,使得清月也懊悔了起来,你亲耳听见了。假如清风是由纯阳殿走出的,他很可能持着一盏蜡烛,所以滴到他朋友手上的只不过是一滴蜡。但清月觉得它非常的烫,是由于清风确实称他为可敬的师兄。这表示清风谴责清月教导他,他现在沮丧至死的事情。清月同时也知道,是他使清风做了不该做的事,才使清风走上了自杀之途,所以他感到痛苦。在我们听过助理管理员的话后,这一切并不难想像呀!” “我大概明白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了。”高建华为自己的迟钝而困窘不堪,“但是他们每个人不是都信仰道君吗?你说清风可能忏悔过,他为什么要以更严重,或者至少是同样严重的罪(自杀),来寻求惩罚他的第一个罪呢?” “因为某人对他说了很激烈的话。我刚才也说过了,一个现代道士须看的一页必定促使某人重复那段话,吓坏了清风,而清风又以同一段话使清月为之惊骇。最近这几年来,道士为了使信徒信仰虔诚,服从人与神的清规戒律,常会说些令人痛苦的话,甚至死亡的威胁,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现象。今日在自答苦修的信仰者行列中,尽说些古代修道者的磨难;以前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借着对阴曹地府苦刑的描述,来增强一般人的信仰。” 教授说:“或许那是忏悔所必须的。” “假如这所道观反映着现世,那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是吗?”教授狐疑地问。 “为了世界要有一面镜子,这世界必须先有个形态。”我归结道。 第二十三章 三清古观(十) 更新时间2011-7-13 23:05:54 字数:5656 上楼到写字间去之前,我们先在厨房停歇了一会儿,因为自起床之后我们还粒米未进呢。我喝了一碗热牛奶,立刻感到振奋。南边的火炉已火势熊熊,像锻铁炉一样,炉上蒸着当天要吃的馒头。两个工人人把刚收的咸菜放好。我看见灵水夹在厨子之间,张开野狼般的大口对我微笑。我也看见他从桌上抓了一片昨晚吃剩的咸白菜,偷偷塞给工人。工人把咸菜藏到羊皮外衣下,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但是大厨师注意到了,便斥骂灵水。 第87页 “管理员,管理员,”他说,“你必须看管道观的物品,而不是将它们随意浪费掉!” “那有什么。”灵水说,“老子说过善待这些卑微的人,就是为他做事呀!” “骯脏的流浪道士!”厨子对他吼道,“你不再是那些饱经虱咬的道士之一了!观主的慈悲会照应众生的饮食!” 灵水沉下了脸,忿怒地转过身:“我不是三清观的道士!我是入了道籍的道士!去你的!” 厨子叫道:“你去骂晚上陪你睡觉的那个婊子吧,你这个邪教的猪猡!” 灵水把工人推出门,靠向我们,担忧地望着我们。 “教授,”他对成教授说,“你要为我辩护,告诉他流浪道士并不是邪教徒!”然后他在教授耳畔低语道,“他说谎,呸!”他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厨子走过来,粗暴地将他推出去,并用力把门关上。 “教授,”他虔敬地对教授说,“我并不是骂您。我说的是那个假冒神人的傢伙,非人非兽的傢伙!” “我知道他来自什么地方。”教授安抚地说,“但现在他和你一样是道士,你该对他友爱些才对。” “可是他每次都要在与他不相干的事情插上一脚,只因为他有管理员撑腰,就以为他自己便是管理员了。他把这道观看成他自己的似的,不分日夜。” “夜晚怎么样呢?”我问。 厨子比了一下手势,似乎是说他不愿谈论那些伤风败德的事。 我没有再追问他,安静地喝完他那碗牛奶。 我愈来愈好奇了。和阳勿有的会晤,谈到灵水的过去和他的管理员,愈来愈常听他们提及方顶天和他的邪教组织,……一连串的影像涌上我的心头。 我沉湎在这些思绪中时,教授和高建华也喝完了牛奶,突然间我们听到了某个人向我们寒暄致意。那是来自安徽的沖虚道长,我们在写字间见过他,我对他一脸轻蔑的神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他永不可能顺应人类的贪癫痴狂,却又不认为这个宇宙的悲剧有多么的重要。 “噫,罗先生,你对这个疯人窝已经习惯了吗?” 我谨慎地说:“我倒觉得这是个有许多学者和有道之士的地方。” “是的,观主有观主的威严,图书管理员也恪尽图书管理员的职守。你也看见了,那上面——”他朝着楼上点了一下头,“那个有双瞎子的眼睛,半死的老人,虔诚地倾听那个有双死人的眼睛,已瞎的人疯狂地胡言乱语。每天早上,妖魔都像要降临了。他们一天到晚摩擦牛皮纸,可是却没有什么新的着述……我们在这上面,他们却在下面的城里行动。我们的道观曾经统治过整个世界。今天的情势你也看见了:我们守护我们的宝藏,但是在下面他们的财宝却愈堆愈高。还有书,也比我们的要精美多了。” “确切地说,在这世界上一切都日新月异。为什么你认为该归咎于观主呢?” “因为他把藏经阁交给保守的人,把道观看成屏蔽藏经阁的城堡。” “但你们的观主是比较开放的呀。”我说。 “这里的观主根本无足轻重。”埃马罗依然轻藐地说,“他的脑袋里有个书架,被虫腐蚀了。他怨恨旧的道教体制,所以允许旁门左道侵入道观……兄弟,我指的是邪教教徒,那些弃绝正道的人……为了取悦道教界,他邀请北方每一家道观的道士,好像他们这里没有好抄写员,本地内也没有通晓古篆文的人!” “道观里有什么不道德的事吗?”我心不在焉地问着,又为自己倒了些牛奶。 “道士也是人啊。”沖虚说,“但是在这里他们比在别的地方更没有人性。对于我所说过的话:请记住我并没有说过。” “有趣。”我说,“这些只是你个人的意见呢,或者有许多人也都有同样的想法呢?” “许多,许多。许多人为失去了清风而悲伤,但如果再有另一个人跌入深渊,某个人就会更勤于在藏经阁里走动,他们不会不高兴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说得太多了。我们在这里谈得太多了,你必然也已注意到了。一方面,这里已不再有人敬重沉默;另一方面,它又受到过多的敬重。我们应该以行动来替代说话或保持缄默。在我们道教界的黄金时代,假如一个观主没有观主的气质,一杯毒酒会为继任者开路。我之对你讲这些话,罗先生,并非说观主或其他兄弟们的闲话。无量寿佛,幸好我并没有嚼舌根的劣习。但是如果观主要你调查我或其他人,例如无尘道长或玄德道长,我会很不高兴的。我们对藏经阁的事务没有什么话说,可是我们也想说些话。快把这个毒蛇窝揭露吧,你可以看透人心的警官。” “我从未看透过任何人的心。”我锐利地回答。 “那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沖虚坦然地说着,露出了微笑,“祝你有所收穫,罗先生,但到了夜晚可要当心些。” “白天为什么不必呢?” “因为在这里,白天有很好的药草照料肉体,但到了夜晚坏的药草会使人心灵迷惘。不要相信清风是被某人的手推入深渊的,也不要相信是某人的手将清亮塞入缸里。在这里有个人不希望道士们为自己决定该到哪里去,该做什么事。他使用地狱的力量,或者是巫师的力量,让好奇的心智发狂……” 第88页 “你说的是草药师傅吗?” “清雪是个好人。当然,他也是个顽固的人,就和浑阳一样……”沖虚再一次表示他憎恨说别人闲话后,便上楼去工作了。 “他到底想对我们说什么呢?”高建华问道。 “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没说。道观里的道士们常会为了得到控制道观的权力而互相倾轧,在很多地方也是一样。或许因为你只是个世俗中人,所以还不能体会到这一点。但在你所处的世俗社会权利群扎是用另一种方式反映出来的。你必然也看到了。”教授解说道。 “当然,而且我对它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过现在我想上楼去,走吧。” 道士们都已在工作了,整个写字间里一片静默,但这份沉寂并不是发自每颗心灵用功的安宁。比我们先到一步的清月尴尬地接待我们,其他的道士们都抬头注视。他们知道我们到那里去是为了调查清亮之死,他们的目光带引我们的注意力转向一张空着的书桌,那张桌子在中央八角形井孔旁,一扇打开的窗子下。 虽然那天天气很冷,写字间的温度却很温和。设计人最初将它安置在厨房上面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厨房的热气会传到上面,再加上西边和南边塔楼两道螺旋形楼梯旁,各有一个大火炉,平添了几分温暖。至于北边塔楼,在这个大房间的正对面,虽然没有楼梯,但有个不小的壁炉整天燃烧着,也带来了不少暖气。此外,地板上又铺了稻草,这样就不会有影响别人研究的脚步声。 换言之,最不暖和的角落就是东边塔楼,事实上我还注意到,虽然空位不多,所有的道士们却仍尽量避免坐在那地区的书桌去。 后来我才晓得东边塔楼的楼梯不仅是惟一向下通到厨房,也是惟一向上通到图书室的楼梯,我不禁想着写字间的暖气配置是不是经过刻意算计的,这样一来道士们会更没兴趣探查那个地区,图书管理员便更易于控制藏经阁的通路了。 权利的书桌背对大火炉,可能是最令人嚮往的位置之一。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太多在写字间度过的经验,不过后来我倒是花了很多时间待在写字间里,我很了解对抄写员、标示员和学者而言,坐在书桌前握过漫长的冬季会有多么痛苦,他们握着毛笔的手指会发麻(即使在正常的气温下,连续书写六个钟头之后,手指也会抽筋,拇指更像被践踏过后的疼痛),这解释了何以我们常在手稿的页缘找到抄写员受苦(以及他的不耐烦)时所留下的句子,例如“谢天谢地,天就快黑了”,或是“今天天气很冷,光线幽暗,这张牛皮纸上面有毛,什么事都不对劲”等等。正如一句古谚所云:握笔的只有四只手指,工作的却是全身,发痛的也是全身。但我要说的是清亮的书桌。排放在八角形天井四周的桌子都很小,因为是给学者研读用的,然而外墙窗畔的书桌是专为图书装饰员及抄写员所设计,因此比较大。清亮的书桌旁也有诵经台,或许他也阅读借自道观的手稿,并将它抄录下来。书桌下方有几排低矮的架子,上面堆放了没有装订的纸张,由于纸上的文字都是简体文,我推测那是他最近的翻译稿。那都是匆匆写就的,而且并未註明页码,因为稿子还得再交付给抄写员抄一遍,并让装饰员加上图画。所以,那些字迹潦草得难以辨读。除了那几沓纸张外,还有几本古篆文的书。 诵经台上也放了一本摊开的古篆文书籍,那是清亮过去几天来所翻译的原着。那时我还不懂得古篆文,但我的导师看了标题,说作者名叫张角,故事的内容是关于一个人撒豆成兵的故事和一个人犯了错变成驴子的故事。 我问站在我们旁边的清月:“清亮为什么要译这本书呢?” “日本的一位商人请求道观译的,报酬是道观对东侧几家奶牛场出产的牛奶享有优先权。”清月用右手指向远处。但他又迅速接口道,“并非道观为凡人做收费的工作,只是委託我们做这件事的商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博物馆那里借到这本珍贵的古篆文手稿,而博物馆又是由一座古墓的发掘中得到的。等清亮翻译完稿后,我们会抄录两份下来,一份交给日本商人,另一份则收录在我们的藏经阁里。” “这么说来,藏经阁并不以收藏邪教徒的寓言集为忤了。”我说。 “藏经阁证实真理,也证实错误。”一个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那是赤阳。 我再次为这位老者突如其来的出现感到惊讶(接下来的几天更够我惊讶的了),仿佛刚才我们虽没看见他,他却一直看着我们。我也奇怪一个瞎眼的人到藏经阁来干吗,后来我才明了赤阳可以说是无所不在,随时会出现在道观的任何一个角落。他经常在写字间里,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凳子上,房里的一切动静似乎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有一回我听到他由他的位置大声问道:“上楼去的是谁?”同时把头转向正要上藏经阁去的浑阳,虽然有稻草掩住了他的脚步声。 道士们都很尊敬他,并时常仰赖他,把很难懂的段落念给他听,和他商量该怎么润色,或向他请教该怎么描述一只动物或一个仙人。他会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瞪着书页,仿佛看着记忆中的文字。他会回答假道者的打扮一如主教,但开口却吐出青蛙——要他们别把插图画得太过诱惑,将它们视为象徵,可以辨认,但并不令人嚮往,或者使人发笑。 第89页 有一次我曾听他劝告一个训话学者,如何根据王道渊的思想,把李道纯的着作精译出来,避开世俗的论点。还有一次我听见他告诉一个迷惑的学者在图书目录中找什么书,以及他大致可在哪一页找到书目,并向他保证图书馆管理员一定会把书借给他,因为那是一本由神仙启发的着作。最后,在另一个场合,我听到他说某本书是绝对找不到的,虽然目录中载明了书名,但那本书在五十年前便已被老鼠所毁,现在任何人一碰它,它大概就会化为一堆粉末了。换句话说,他是图书馆的记忆,也是写字间的灵魂。有时候他会训诫低声交谈的道徒:“快点,快将真理证实吧,时间有限啊!”他所指的是妖魔的来临。 “藏经阁证实真理,也证实错误。”佐治说。 “王文卿和张角无疑都被视为术士。”我说,“但这则寓言,在虚构的纱幕下,也有很好的寓意。它告诉我们犯了错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而且,我相信这个人变了驴子的故事是在暗喻心灵堕入了罪恶。” “很可能。”赤阳说。 “现在我明白了,在我昨天所听说的那段对话中,为什么清亮对喜剧的问题会这么感兴趣。事实上,这一类的寓言可以说是古代的一种喜剧。故事中的人物都是不存在的,不像悲剧;相反的,正如林灵素所言,它们是虚构的……” “那天我们所讨论的并不是喜剧,只是笑的正当与否。”赤阳皱着眉头。 我记得很清楚,才不过前一天清亮提及那次讨论时,赤阳还说他已记不得了。 “啊,”我故意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你谈到了说谎并巧立谜题的诗人……” “我们谈论‘笑’。”赤阳尖锐地说,“喜剧是世俗人士为了让读者发笑而写的,那是绝对错误的。太上老君从不说喜剧或寓言,只说着清楚的比喻,暗中指示我们如何羽化成仙,如此而已。” 我说:“我倒奇怪你为何强烈反对先贤可能笑过的说法。我相信笑是良药,就像沐浴,治疗人的情绪和其他的苦恼,尤其是忧郁症。” “沐浴是好事,”赤阳说,“庄子也说过沐浴可以驱散忧伤,也可以使情绪恢復平衡。笑却使身体震动,使脸上的五官扭曲,把人弄得像猴子一样。” 我说:“猴子不会笑。笑对人类是合宜的,是理性行为的一种徵象。” “言谈也是人类理性行为的一种徵象,人却可以以言谈来冒渎神灵。对人类合宜的事,并不一定全是好的。发笑的人并不见得相信他所笑的事物,却也不厌恨它。因此,笑邪恶的事并不表示准备要对抗它,笑善良的事也不表示承认善的力量。” “罗马修辞学家奎因蒂利安说过,”我的导师接腔道,“为了庄严之故,赞词中制止笑,但在其他情况中却应加以鼓励。普林·杨格写道:‘有时候我会笑,会嘲弄,会玩耍,因为我是个人’。” “他们都不是道徒。”赤阳回答道,“道教教规严禁这些无聊的话语。” “请原谅我,可敬的前辈。”教授说,“我的嘴泄露了我的思想。我无意对你表示不敬,或许你所说的才是正确的,而我的话是错了。” 赤阳面对这段极端谦逊的说词,低哼了一声,不知是表明满意或是原谅;总之,他也只有回到他的座位去。而在辩论的当儿逐渐聚拢过来的道士们也都散开了。我再度在清亮的书桌前跪下来,重新搜寻那些纸张。借着教授那几句温顺的答话,我获得了几秒钟的宁静。而我在那几秒钟之间所看到的东西,激发了我在当夜再来查探的想法。 但是真的就只有几秒钟而已。天一立即走了过来,假装刚才围过来听辩论时把毛笔忘在桌上了;他低声对我说,他必须立刻和我谈谈,约好了在澡堂后面的一个地点碰面。他叫我先离开,一会儿之后他再跟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便叫唤浑阳道长。浑阳一直坐在图书管理员的桌位后,将一切看在眼底。窝央求他,鑑于观主的命令(我特别强调这个特权),请他派人看守清亮的书桌;在我回来之前,这一整天不可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桌位,而且这件事是很重要的。我大声说出这些话,如此,不仅浑阳必须监视道士们,道士们也会监视浑阳。浑阳只有点头同意,教授和我便转身离开了。 我们穿过庭园,走近与疗养所相邻的澡堂之时,我开口道:“好像有很多人怕我在我的桌上或桌下找到什么东西。” “会有什么东西呢?” “我觉得就连那些害怕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这么说来,天一併不是真的有话要告诉我们,只是要调我们离开写字间了?” 我说:“我们很快就会明白了。” 事实上,过不了多久,天一便朝着我们匆匆走来。 第二十四章 三清古观(十一) 更新时间2011-7-15 23:37:49 字数:3375 天一对我们说的话,实在是令人困惑。很可能他把我们约到那里,真的只是要诱我们离开写字间,但也有可能因为他编造不出一个合理的藉口。他对我们所说的是一件真相的片段,而这件事实比他所知的还要重要。 第90页 他承认那天早上他过于谨慎,可是现在,经过冷静的思考后,他认为我应该知道所有的实情。在关于“笑”的那段着名的谈话中,淸月曾提到“华夏之末”。那是什么呢?藏经阁里充满了秘密,尤其是那些从未借给道士们阅读的书籍。我提及理性检视主张的说法,使天一深有同感。他觉得一个道士——学者有权知道藏经阁里包含的一切、。 他说话的当儿,我们意识到这个道士依然年轻,他喜欢哲学,是由于对自由的思慕,对于道观限制他的求知慾,费了一段艰难的时间才逐渐接受。我知道这种好奇心是不可信赖的,但我也明白这个态度并未使我的导师不悦,他反而很同情天一,对他添加了几分信任。简而言之,天一告诉我们他并不知道清风、清亮和淸月所讨论的是什么秘密,不过假如这可悲的故事会使藏经阁的管理方法有所改变,他不会感到遗憾。他希望我和教授不管能否解开这团乱结,都能以理晓谕观主,说服他放松压制道士的知识戒律——有些道徒来自遥远的地方——他又说道,像他自己,所以远道而来,无非是想阅读收藏在藏经阁里的珍贵书籍,藉以滋养心灵。 我相信天一提出这项请求时是真心诚意的。不管怎么说,也许正如我所预见的,他想为自己保留先去翻寻清亮书桌的可能性,以满足他的好奇心,同时为了使我们离开书桌,他也准备供给我们一些消息作为交换。 现在已有许多道士都知道,淸月对清风有种不可理喻的激情;但这种激情在道德世界里一向被视为邪恶。然而任何在修道院度过少年生活的人,就算他保持纯正贞洁,也会经常听到有关这种情感的传闻,有时候他必须保护自己,免于堕入那些已被这种情感所困的人所设的陷阱。在安徽龙虎观时,便有一个老修士曾写给天一一些照理说该是一个凡人献给女人的诗了。禁慾的誓言使道士们远离了罪恶的渊蔽,也就是女性的躯体,只是那却反而将他们引向别的错误。即使到了今天已老迈的道士,当他偶尔望向一个道童嫩清纯如少女般的脸,仍会被正午的恶魔所煽动。他们只能祈祷自己一直到死时,心性能笃定如一。 也许是为淸月可怕的罪行辩护。不过,根据天一所言,这个道士显然以一种更卑鄙的方式放纵他的罪恶,以强求的手段从那些道德和礼仪都规诫他们不可给予的人那里,获得他所要的。 因此道士们冷眼旁观淸月注视清风的温柔眼神,已有一段时候了。然而清风却沉醉在他的工作中,似乎只有工作才能得到乐趣,对淸月的热情根本就不加注意。但也许——谁晓得呢?——他不明了他的精神暗中也有同样耻辱的倾向吧。事实是,天一说,他无意中听到了清风和淸月的一次对话,淸月提到清风要求他揭示的一个秘密,提出了极为卑劣的交换,即使是最无知的读者也猜想得到的。天一好像听到清风应允了,语气是那么的如释重负。仿佛——天一大胆地推测——清风心里也有同样的欲望,而今他找到了并非是情慾的藉口加以应允,所以感到很放心。天一说,这表示淸月的秘密必定是与学识有关,因此清风能够怀着对肉体之罪屈服的错误观念,只求满足知识的渴欲。天一笑笑,又说道,他自己也曾有许多次被强烈的求知慾所折磨,为了满足它们,他也会不惜应允别人情慾的请求,尽管那违背了他的本意。 “难道,”他问教授,“你就不曾为了能够翻阅你已寻求多年的一本书,而做出可耻的事吗?”“几世纪前,贤明的明成祖朱棣,将一个极其珍贵的浑天仪当成礼物送给安南人,以交换安南的大象。”教授又谨慎地加了一句,“可是那只是一个浑天仪,而不是他的操守。” 天一承认他的狂热使他有点不知所云了,接着他又回头说他的故事。清风遇害的前一晚,天一被好奇心所驱使,在晚课结束后,偷偷跟踪这一对假凤虚凰,看见他们一起走进宿舍。他等了好一阵子,半开着房门(他的房门与他们两人的相隔不远),等到道士们都入睡了,宿舍里一片沉寂时,他清楚地看见清风熘进淸月的房里。天一难以成眠,睁眼躺在床上,直到他听见淸月的房间又开了,清风快步地跑了出来,而他的朋友却极力要将他拉住。淸月跟在清风之后跑到楼下去,天一小心翼翼地随后跟去,在走廊前,他看见淸月浑身发抖,缩在一个角落里,盯视着赤阳的房门。天一猜测清风大概是去找这个可敬的老道忏悔他的罪了。淸月知道他的秘密就要被揭穿了,所以不住地颤抖,虽然在神圣的道家理论下,他的秘密仍将会隐而不宣。 然后清风出来了,脸色惨白,将想要和他说话的淸月推开,冲出了宿舍,跑到纯阳殿后方,由北边的门(夜间仍不关闭)进入了纯阳殿。说不定他是想在神像前忏悔吧。淸月跟在他后面,却没有踏进纯阳殿;只是在墓园里走来走去,绞扭着双手。 天一正想着该怎么办时,突然意识到这附近还有第四个人。 这个人显然也是跟踪那对道士来的,而且并未注意到躲在墓园旁一株橡树干后的天一。这第四个人是清亮。淸月一看见他,便在坟墓间蹲了下来。清亮则走进了纯阳殿。到了这时候,天一怕自己被人发现,便转身回宿舍去了。第二天早上,清风的尸体被人在悬崖底下发现。以外的事,天一就不得而知了。 第91页 午餐时刻快到了。天一离开了我们,我并未进一步追问他。我们在澡堂后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在庭园里散步,思索着这番个人的揭示。 “赤素馨,”我突然说着,弯身观察一株植物,在那个寒瑟的冬日,他从叶已落尽的枯树丛辨认了出来,“树皮制成的药水,对痔疮最有效了。那是极地桔梗,用它的根制成敷药,可治疗皮肤的瘀痕。” “你比清雪懂得还多。”高建华对我说,“可是现在请告诉我,对于我们刚才所听到的你有什么看法吧!” “亲爱的同学,你该学着用你自己的脑筋去想。天一对我们说的或许是实情。他的故事和淸月今早所说的互相吻合,都有同样的幻觉。淸月和清风一起做了被道家认为是邪恶的事,这一点我们已经猜测过。淸月必定对清风揭露了一个秘密,这秘密是什么,我们仍然不知道。清风在犯了违反贞洁和自然法则的罪后,只想找一个可以赦免他的人忏悔,所以他跑去找赤阳道长。赤阳的个性十分严厉,我们从经验便已得知了;他必然对清风大加谴责,说不定他拒绝接受忏悔,说不定他强制了一次不可能的忏侮式,我们不知道,赤阳也不会告诉我们。事实是清风冲进了纯阳殿,在祭坛前跪拜,却不曾平息他的侮恨。这时候,清亮来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彼此说了什么话。或许清风把淸月(当做报酬)对他揭露的秘密告诉了清亮;对他而言那已无关紧要了,因为现在他拥有一个更炽烈、更可怖的秘密。至于清亮呢?他和我们的朋友天一一样,都是被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也许他所听到的使他满足了,所以他离开了懊恼自责的清风。清风觉得自己已是万劫不復了,便决心要自杀,绝望地走到墓园,又碰见了淸月。他对他说了一大段骇人的话,把责任推给他,称他为悖德的师兄。我相信,在淸月的叙述中,把所有的幻觉都省略了。清风对他说的话,一定是从赤阳那里听来的。现在,淸月惧怕得往一个方向奔逃,清风却往相反的方向而行,去自杀。接下来的我们大概都亲眼目睹了。大家都以为清风是被谋杀的,所以清亮相信那个图书室的秘密比他原先所想的还要重要,因此他继续独自搜寻。最后,不知道是在他找到他所探查的事物之前或之后,某个人阻止了他。” “是谁杀了他?淸月吗?” “也许,或是看守着三清殿的浑阳,搞不好还会是别的人。淸月有嫌疑是因为他很惊恐,而且那时他明白清亮已知道他的秘密。浑阳也有嫌疑,他是藏经阁的守卫,当他发现有人侵入藏经阁,便把那个人杀了。赤阳道长对任何人的任何事都无所不知,拥有清风的秘密,又不希望我发现清亮可能探查到什么……许多事实使他也难脱关系。不过告诉我,一个瞎了眼的人怎么使足全力杀死另一个人呢?而一个老人,即使身强体健,又怎么能够把尸体拖到水缸旁呢?为了不能说出的原因,他可能对我们说了谎。再说,嫌疑者不一定只是曾参与讨论‘笑’的那些人啊,也许兇犯有其他的动机,和藏经阁无关。总而言之,我们需要一盏灯或一把手电,并且要知道如何在夜间潜入藏经阁。工具就由高师兄想办法吧。晚餐时到厨房里晃一晃,拿它一盏或者……” “偷吗?” “只是借用而已,为了正义或执行公务临时徵用,随你怎么理解。” “那就包在我身上了。” “好。至于潜入三清殿,昨晚我们已看到浑阳是从哪里出来的。今天我和教授会到纯阳殿去,特别留意侧面那个附属大殿。一个小时内我们就要吃饭了。饭后,观主请教授和他开会讨论宗教学术问题,你可以到场。” 第二十五章 三清古观(十二) 更新时间2011-7-21 0:41:57 字数:2595 我们在纯阳殿的主祭坛处找到了观主。他正在整理着先前一些见习道士由一个秘密的地方搬出来的古瓶、拂尘、如意、宝匣和一个太上老君骑牛像。上午的仪式时,我并未看到这些宝物,它们令人眩目的美,使我忍不住惊嘆了一声。时值正午,光线透过纯阳殿的窗子照射进来,造成了一层层白色的瀑布,仿佛神秘的天河,在许多个地方交错,把祭坛也吞噬了。 古瓶、如意,每一件物品都显示出它珍贵的质料:在黄金之中,嵌有纯白的象牙,还有透明的水晶,各种颜色和大小的宝石闪耀着璀璨的光芒,我看得出有风信子石、黄晶、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绿玉髓、玛瑙、红玉和碧玉。同时我意识到那天早上在早课和惊惶中,有许多东西我都没注意到:太上老君像和祭坛的正面和两侧的三块嵌板都是纯金的,因此不管从什么方向看去,整个祭坛都像是纯金打造的。 观主对我的惊异微微一笑。“你们所看见的这些财富,”他对我和我的导师说:“以及你们稍后将会看见的,都是几世纪以来虔诚和奉献的继承物,证实了本观的力量和神圣。世间的王孙贵族,先贤和有道之士,都曾在这个祭坛献祭过,将代表他们封爵的印信,象徵他们高贵的黄金和宝石,在这里熔铸,使神灵和它的所在得到荣耀。今天道观虽然不同以往,但我们却绝不可忘记神灵的力量和权力。三元节就要到了,我们开始把这些宝物擦亮,好庆祝节日的来临。每件东西都应该显出它最光灿的一面。”——他注视我,又往下说。后来我才明白何以他这么骄傲地坚持为他的行动辩护——“因为我们相信那是有用的,而且不该隐藏起来,同时也是在宣告神灵的慷慨。” 第92页 “当然,”我礼貌地说,“假如观主觉得必须荣耀神灵,那么你的道观已在这充足的赞美中成为最优秀的。” “必然是的。”观主说,“有许多人抗议说,虔诚的心灵,纯洁的心,被信仰所牵引的意志,应该以这个神圣的功能为满足。我们率先清楚而坚决地宣布这些是必要的东西。但我们认为透过宝物的外在装饰,也必须要恭敬严谨,因为我们必须毫无保留地以一切的东西侍奉我们的神灵。它从来也未拒绝过供给我们一切,完整而毫无保留。” “贵教一向如此认为,”教授同意道,“我还记得可敬而伟大的李钰道长曾将贵观纯阳殿各种美丽的饰物一一描写。” “是的。”观主说,“你看这个太上老君像,它并不很完整……”他虔敬地执着连珠,凝视着它,脸上有种喜悦的光彩,“这里还缺少几颗珍珠,因为我一直没找到大小合适的珠子。另外,我想在这里,太上老君的头部上方,嵌上一颗最美丽的钻石。”他用修长的手指恭敬地抚摸制成这个太上老君像两臂的象牙。 “我望着这间美丽的殿堂时,各种颜色的宝石会使我忘却外界的事务,引我沉默静思,由有形的物质想到无形的物质,以及道德的变化。然后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宇宙一个奇妙的区域中,不再完全陷于人间的泥淖,也并不完全在仙境的纯净中解脱……” 他说着,望向大殿中央。由上面射下的一束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整个人好像陷于一种狂热的情绪中。“每一个生物,”他说,“不管看得见还是看不见,都是一道光,被神灵赋予了生命。这个象牙,这个玛瑙,以及我们四周围的宝石,都是光。我知道它们是美的,好的,依据它们自己的比例规则而存在。它们有不同的种类,不同的数量,它们顺应常态,根据它们的重量而各有其特定的位置。我凝视着它们,可以感觉到它们本性的珍贵,以及神灵的创造力。因为假如我必须竭力掌握神灵的庄严,惟有金子和钻石所造成的奇妙效果能使我了解神灵的因果律。然后,当我在这些宝石中感知如此崇高的道理,我的心灵会哭泣,因喜悦而震动,并不是由于尘世的虚荣或爱好财富,而是对神灵最纯洁的爱,没有原因的原因。” 教授极其谦逊地说:“这的确是神学中最美妙的一部分。” 我想他是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修辞学家所谓的“反语”,由发音、语调就可表明出来的——教授以前从未这么说过话。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院长只取他这句话的表面含意,又说道:“这是使我们和神灵接触最直接的途径:神的显现。” 教授礼貌地咳了两声,说:“呃,呣,”当他想提出一个新话题时,总是这样的。 “呃,哦,”教授又哼了几声,“我们该谈谈这次会议和贫穷的争论。” “贫穷……”院长仍然沉醉在思绪中,似乎捨不得离开那个宇宙的美丽区域,“啊,是的,会议……” 于是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一些事情……….这些事件我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主要是宗教对贫富的看法,也谈到了邪教和同性恋的问题,同时他告诉我们,他发现管理员和灵风也在做一些邪恶的事(性方面)。 在讨论结束后,我说“观主该不是建议我的调查应该有个界限吧?你相信最近发生的事件,可以追溯到关于一个道士过去持有贵教所谓的邪恶性趋向的故事去吗?” 观主噤声不语,望着我,脸上漠无表情。好一会儿后他才说道:“在这个可悲的事件中,你是警官。你是应该怀疑,并且冒着根据不充分的险。在这里,我只是个道士。我要说,如果我确知我的一个道士的过去,确实有让人起疑的好理由,那么我自己已把这有害于健康的苗子根除了;我所知道的,你全都知道了。我不知道的,你的智慧将它们一一揭发。”他对我们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了纯阳殿。 “故事变得更复杂了,高师兄。”我皱着眉对迎面走来的高建华说道,“我们追踪一份手稿,我们变得对几个过分好奇的道士彼此的诽谤及纵慾的举动感兴趣,现在,又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线索,管理员……还有和管理员一起到达此处的灵风。不过,我们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因为我们计划今晚保持清醒。” “那么你还是打算今晚潜入藏经阁去了?你不放弃第一条线索吗?” “当然不。总之,谁说这两条线索是不相干的呢?而且,管理员的这回事,说不定只是观主的多疑罢了。”我举步往香客者招待所走去。走到门槛时,我停住脚,仿佛接续先前的评论似的,又开口说话,“毕竟,观主认为在他的道众之间有些什么不健康的事情,才要求我调查清风的死。只是现在清亮的死又带出了其他的疑点,或许观主也察觉了秘密的关键是在藏经阁,而他并不希望任何人去探查那个地方。所以他对我提出了管理员的事,好将我的注意力自纯阳殿调开……” “可是他为什么不希望——” “别问太多问题。从一开始观主就告诉过我藏经阁不能碰,他一定有他的充分理由。说不定他牵涉到某一件他认为和清风的死无关的事,现在他却意识到丑闻慢慢传开,很可能会涉及他自己。他不希望真相被发现,至少是不希望由我来发现……” 第93页 高建华沮丧地说:“那么我们是住在一个被正义所弃的地方了。” “你难道知道有什么正义时常眷顾的地方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建华。 第二十六章 三清古观(十三) 更新时间2011-7-21 0:45:21 字数:2012 教授一直睡到快要鸣钟吃晚餐的时刻才醒来。他觉得迟钝而睏倦,因为昼寝和肉体之罪一样,愈睡愈想睡,然而你又不很快乐,同时既满足又不满足。我不在自己的房里,显然早就起身了。教授到处找了一会儿后,看到我从三清殿里走了出来。我告诉他我到写字间去了,翻翻目录,观察工作的道士们,一边继续搜寻清亮的书桌。但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每个道士都好像想阻止我在那堆纸张中翻找。先是浑阳走过来,拿了一些珍贵的装饰画给我看;接着天一又找了无聊的藉口烦扰我。后来,等我又弯下身体继续检查时,清月又开始在附近徘徊,表示想帮他的忙。 最后,浑阳眼看我是决心非搜查清亮的遗物不可了,干脆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在翻寻死者的文件之前,最好先去请示观主。他自己虽是图书管理员,出于敬意和纪律,也不会这么做的,再说,一如我所要求的,没有人接近过那张书桌,所以在观主下令之前,任何人都不该接近那儿。我明白和浑阳这种人讲理是讲不通的,尽管清亮的文稿所激起的骚动和畏惧使我更想仔细看个究竟。不过我反正已决定那一晚再潜回那里去的——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进去——所以我觉得还是先别制造出任何事端的好。然而我却怀了报復的想法,若非这想法是被对真相的渴求所激起的,那就未免失之顽固,该受到谴责了。 进入餐厅之前,我们在迴廊里踱了几分钟,让冰凉的晚风把残存的睡意吹走。有些道士也在那里漫步沉思。迴廊的末端通向庭园,我们看见了浑阳的师兄丰阳道长,这位老道拖着孱弱的身躯,只要不在纯阳殿祈祷的时刻,多半都徜徉在树林之间。他坐在外侧的走廊,似乎不觉寒冷。 我向他问好致意。这个老人好像很高兴有人肯和他聊天。 “宁静的一天。”我说。 “无量寿佛。”老人回答道。 “天上宁静,地上却一片愁云惨雾。你和清亮很熟吗?” “清亮是谁呀?”那老道说罢,眼眸闪现出一丝光芒,“啊,那个死去的孩子。野兽在道观里徘徊了……” “什么野兽?” “来自海底的大野兽……有七个头十只角,角上有十个乌冠,头上有三个冒渎的名字。那野兽长得像只豹子,有熊一般的脚,还有狮子的嘴……我看过它。” “你在哪里看过它的?藏经阁里吗?” “藏经阁?为什么在那儿?我已经有好些年没到写字间去了,根本从没见过藏经阁。没有人到藏经阁去的。我知道那些曾去过那里的人……” “谁?浑阳?清月?” “哦,不是的……”老道格格笑了起来,“更早。在浑阳之前的图书管理员,很多年前了……” “那是谁呀?” “我记不得了,浑阳还年轻的时候他就死了。还有在浑阳的师父之前的那一位,那时只是一个年轻的助理管理员啊,我也还很年轻……可是我从没到藏经阁去过。迷宫……” “藏经阁是一座迷宫?” 老人说:“藏经阁是一座大迷宫啊,天下迷宫的代表。你一进到里面去,就不知道怎么出来了。绝不可以越过柱子……” “那么你并不知道三清殿的门关闭之后,怎么样才能进入藏经阁了?” “哦,我知道。”老人又笑了,“很多人都知道。要经过藏骨堂,经过藏骨堂就可进入三清殿,可是没人敢走那里的。死去的道士们就在那里看守。” “那些死去的道士——他们晚上是不是会拿着灯在藏经阁里走来走去呢?” “拿着灯?”老道似乎很惊讶,“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死去的道士都在藏骨堂里,骨头在墓园里逐渐干枯,然后便被收到这里来,看守通道。你难道没见过纯阳殿的祭坛通往藏骨堂的吗?” “那是在纯阳殿外翼,左边第三个,对不对?” “第三个?大概对吧。那个祭坛上面刻有一千个骸骼骨。右边算来第四个骼镂头,按一下眼睛……你就在藏骨堂里了。可是不要到那里去。我从来就没去过。观主会不高兴的。” “那头野兽呢?你是在哪里看到它的?” “野兽?啊,恶魔……他就要来了,千年至福过去了,我们等着他……” “但是千年至福是几年前,那时他并没有出现啊……” “恶魔不会在千年刚过便来临的,等千年过后,正义的统治开始,这时恶魔才会来,破坏正义,然后便是最后的决战……” “这么说来,正义的统治就要结束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累了,算不清楚年代了。那是普阳道长算出来的;去问赤阳吧,他还年轻,记得比较牢……但时机成熟了。你没听说过七声号角吗?” 第94页 “为什么是七声号角呢?” “你不知道另一个男孩——那个图书装饰员——死掉的事吗?第一位雷神吹号,就会有雹子与火掺着血丢在地上。第二位雷神吹号,海的三分之一变成血……第二个男孩不是死在血海中吗?当心第三声号角啊!第三位雷神吹号,海中的活物将会死去三分之一。神灵惩罚我们。道观四周的世界充满了邪恶,在我们之间,有人违反了禁令,破坏了迷宫的封缄……” “谁告诉你的?” “我听来的。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说罪恶已进入了道观。你有没有豌豆呀?” 他是对着我发问的,这个问题令我感到惊讶。 “没有,我没有豌豆。”我困惑地说。 “下次,带些豌豆给我吧。我将它们含在嘴里——你看过我这张可怜的、没牙的嘴吗?直到它们变软。埃及豆可以刺激唾液的分泌。明天你带些豌豆给我好吗?” “明天我会带些豌豆给你。”我对他说。但他已打起盹儿来了。我们离开他,走进餐厅。 第二十六章 三清古观(十三) 更新时间2011-7-21 23:14:00 字数:2012 教授一直睡到快要鸣钟吃晚餐的时刻才醒来。他觉得迟钝而睏倦,因为昼寝和肉体之罪一样,愈睡愈想睡,然而你又不很快乐,同时既满足又不满足。我不在自己的房里,显然早就起身了。教授到处找了一会儿后,看到我从大教堂里走了出来。我告诉他我到写字间去了,翻翻目录,观察工作的道士们,一边继续搜寻清亮的书桌。但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每个道士都好像想阻止我在那堆纸张中翻找。先是浑阳走过来,拿了一些珍贵的装饰画给我看;接着天一又找了无聊的藉口烦扰我。后来,等我又弯下身体继续检查时,清月又开始在附近徘徊,表示想帮他的忙。 最后,浑阳眼看我是决心非搜查清亮的遗物不可了,干脆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在翻寻死者的文件之前,最好先去请示观主。他自己虽是图书管理员,出于敬意和纪律,也不会这么做的,再说,一如我所要求的,没有人接近过那张书桌,所以在观主下令之前,任何人都不该接近那儿。我明白和浑阳这种人讲理是讲不通的,尽管清亮的文稿所激起的骚动和畏惧使我更想仔细看个究竟。不过我反正已决定那一晚再潜回那里去的——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进去——所以我觉得还是先别制造出任何事端的好。然而我却怀了报復的想法,若非这想法是被对真相的渴求所激起的,那就未免失之顽固,该受到谴责了。 进入餐厅之前,我们在迴廊里踱了几分钟,让冰凉的晚风把残存的睡意吹走。有些道士也在那里漫步沉思。迴廊的末端通向庭园,我们看见了浑阳的师兄丰阳道长,这位老道拖着孱弱的身躯,只要不在纯阳殿祈祷的时刻,多半都徜徉在树林之间。他坐在外侧的走廊,似乎不觉寒冷。 我向他问好致意。这个老人好像很高兴有人肯和他聊天。 “宁静的一天。”我说。 “无量寿佛。”老人回答道。 “天上宁静,地上却一片愁云惨雾。你和清亮很熟吗?” “清亮是谁呀?”那老道说罢,眼眸闪现出一丝光芒,“啊,那个死去的孩子。野兽在道观里徘徊了……” “什么野兽?” “来自海底的大野兽……有七个头十只角,角上有十个乌冠,头上有三个冒渎的名字。那野兽长得像只豹子,有熊一般的脚,还有狮子的嘴……我看过它。” “你在哪里看过它的?藏经阁里吗?” “藏经阁?为什么在那儿?我已经有好些年没到写字间去了,根本从没见过藏经阁。没有人到藏经阁去的。我知道那些曾去过那里的人……” “谁?浑阳?清月?” “哦,不是的……”老道格格笑了起来,“更早。在浑阳之前的图书管理员,很多年前了……” “那是谁呀?” “我记不得了,浑阳还年轻的时候他就死了。还有在浑阳的师父之前的那一位,那时只是一个年轻的助理管理员啊,我也还很年轻……可是我从没到藏经阁去过。迷宫……” “藏经阁是一座迷宫?” 老人说:“藏经阁是一座大迷宫啊,天下迷宫的代表。你一进到里面去,就不知道怎么出来了。绝不可以越过柱子……” “那么你并不知道三清殿的门关闭之后,怎么样才能进入藏经阁了?” “哦,我知道。”老人又笑了,“很多人都知道。要经过藏骨堂,经过藏骨堂就可进入三清殿,可是没人敢走那里的。死去的道士们就在那里看守。” “那些死去的道士——他们晚上是不是会拿着灯在藏经阁里走来走去呢?” “拿着灯?”老道似乎很惊讶,“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死去的道士都在藏骨堂里,骨头在墓园里逐渐干枯,然后便被收到这里来,看守通道。你难道没见过纯阳殿的祭坛通往藏骨堂的吗?” “那是在纯阳殿外翼,左边第三个,对不对?” 第95页 “第三个?大概对吧。那个祭坛上面刻有一千个骸骼骨。右边算来第四个骼镂头,按一下眼睛……你就在藏骨堂里了。可是不要到那里去。我从来就没去过。观主会不高兴的。” “那头野兽呢?你是在哪里看到它的?” “野兽?啊,恶魔……他就要来了,千年至福过去了,我们等着他……” “但是千年至福是几年前,那时他并没有出现啊……” “恶魔不会在千年刚过便来临的,等千年过后,正义的统治开始,这时恶魔才会来,破坏正义,然后便是最后的决战……” “这么说来,正义的统治就要结束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累了,算不清楚年代了。那是普阳道长算出来的;去问赤阳吧,他还年轻,记得比较牢……但时机成熟了。你没听说过七声号角吗?” “为什么是七声号角呢?” “你不知道另一个男孩——那个图书装饰员——死掉的事吗?第一位雷神吹号,就会有雹子与火掺着血丢在地上。第二位雷神吹号,海的三分之一变成血……第二个男孩不是死在血海中吗?当心第三声号角啊!第三位雷神吹号,海中的活物将会死去三分之一。神灵惩罚我们。道观四周的世界充满了邪恶,在我们之间,有人违反了禁令,破坏了迷宫的封缄……” “谁告诉你的?” “我听来的。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说罪恶已进入了道观。你有没有豌豆呀?” 他是对着我发问的,这个问题令我感到惊讶。 “没有,我没有豌豆。”我困惑地说。 “下次,带些豌豆给我吧。我将它们含在嘴里——你看过我这张可怜的、没牙的嘴吗?直到它们变软。埃及豆可以刺激唾液的分泌。明天你带些豌豆给我好吗?” “明天我会带些豌豆给你。”我对他说。但他已打起盹儿来了。我们离开他,走进餐厅。 第二十七章 三清古观(十四) 更新时间2011-7-22 22:41:40 字数:5323 晚餐沉闷而静默。自从清亮的尸体被发现后,才过了十二个小时。其他人都偷偷瞥视他的空位。晚课的时间一到,依次进纯阳殿去的行列,简直就像是送葬的队伍。我们站在大殿参加了仪式,不时注意第三个小殿堂。光线幽暗,当我们看见浑阳由黑暗中出现,走向他的席位时,实在无法肯定他是由哪里出来的。我们移到阴影中,躲在大殿的侧边,以免仪式结束后有人看到我们还留在后面。在高建华的大衣下,藏着我在晚餐时从厨房里摸来的油灯,待会儿我们会就着青铜鼎上的火将它点燃。高建华已换上一条新的灯芯,也加了足够的灯油,这一整夜是不怕没有光亮了。 对于我们眼前的探险,高建华感到十分兴奋,根本无心听祷告。 就在我毫不注意的情况下,晚祷仪式结束了。道士们放下头巾把脸遮住,排队走出大殿,回他们各人的房间去。纯阳殿里一下子变得空无一人,只有铜鼎上的灯发出一点幽光。 “现在,”我说,“开始工作。” 我们走到第三个小殿堂。祭堂的底部确实像藏骨的地方,一排眼窝深陷的骷髅头放在一堆看来像是胫骨的骨头上,使看着它们的人不免汗毛直竖。我低声重复丰阳道长所说的话(右边数来第四个骷髅头,按一下眼睛)。我把手指插进黑洞般的眼窝里,我们立刻便听到了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祭坛动了,随着隐藏的枢轴旋转,露出一个漆黑的缝隙。高建华拿起灯让光照向那里,看见几级潮湿的梯阶。在争论过是否要将身后的通道关上之后,我们决定走下梯阶。“最好不要,”我说:“谁晓得稍后我们能不能再将它打开。”至于说被发现的危险,如果任何人在这个时刻跑来操作同一个机关,那就表示他知道怎么进去,就是把通道关上了也不可能对他造成妨碍。 我们走下约莫十几级梯阶后,来到了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平行排列的壁龛,就和我后来在许多地下墓穴中所看见的一样。 不过现在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藏骨堂,所以我免不了心惊肉跳的。这些道士们的骨头是几世纪以来所收集的,由泥土中挖出来,再堆到壁龛内,但并未将它们摆成生前的形状。有些壁龛里只有小根的骨头,还有一些只放头骨,堆成金字塔般的一堆,以免它们滚落。那实在是很骇人的景象,尤其是我们前行时摇晃的灯光更把这里照得鬼影憧憧。我看见有个壁龛内只放了手,许许多多的手,枯干的手指互相纠缠。过了一会儿,教授突然感觉到黑暗中传来一点响声,还有个什么东西在上面移动,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是老鼠。”我安慰教授。 “老鼠在这里干什么呢?” “只是经过,和我们一样。因为藏骨堂通向三清殿,而厨房就在里面。还有藏经阁里那些好吃的书。现在你明白浑阳的脸为什么会那么严峻了吧。他的职责使他每天要进出这里两次,早上和晚上。那真是没什么好笑的。” 事实上,走廊已到了尽头,感谢上天,我们又踏上了另一段梯阶。爬过梯阶后,我们只要推开一扇包了铁皮的木门,就会到达厨房的壁炉后,也就是在通往写字间的螺旋形楼梯下面。我们向上爬时,听见上面传来了一声响声。 第96页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教授说:“不可能,并没有人在我们之前进来……” “那是在假设这是进入三清殿惟一一条通道的前提下。几世纪前,这里是个要塞,所以它必定还有许多我们并不知道的通路。我们慢慢爬上去,但是我们也没什么选择。如果我们把灯捻熄,就会看不见我们所要去的地方;如果我们任它点着,无异于给楼上的任何人一个警告。我们只能希望假如真有人在那里,他会怕我们。” 我们由南边塔楼向上爬到达写字间。清亮的书桌就在正对面。这房间极其宽阔,以至我们前行时,一次只能照亮几公尺的墙面。我们暗地希望此刻没有人在天井透过窗子看到亮光。 那张书桌似乎秩序井然。但我立刻弯身检查下面架子上的文稿,随即沮丧地叫了一声。 高建华问:“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今天我曾在这里看到两本书,其中一本是古篆文写成的,就是那本书不见了。有人把它拿走了,而且是匆匆忙忙的,因为有一页掉在地上了。” “可是书桌不是一直有人看守着吗?” “当然。也许没多久前才被人拿走的,也许那个人还在这里。”我转头望向阴影,声音在列柱间迴响,“假如你在这儿,注意了!”正如我先前所说的,最好让我们害怕的人也怕我们。 我把他在桌子下找到的那一页放下,弯身看着。我要高建华多给他一些光亮。我把灯拿近些,看见一页纸,前半页是空白的,后半页刻满了我不大认得的小字体。 “是古篆文吗?”我问道。 “是的,但是我不怎么了解。”教授从大衣里掏出眼镜,架在鼻樑上,然后又低下头。 “是古篆文,写得很仔细,不过有点零乱,就是戴了眼镜我还看不太清楚。我需要更多光线,再靠近些……” 他拿起那页牛皮纸,凑到眼前。我由原来站在他后侧,接过油灯,把灯高举到他头上的位置,移到他的正前方站好。他要我站到旁边,我照做了,把灯火直移到纸张下。教授把我推开,问我是不是想把那页手稿烧了。然后他惊喊了一声。我清楚地看见有些模煳的记号,棕黄色的,出现在纸张的上半页。教授要我把灯给他,持着灯在纸张下方移动,让火焰极靠近纸面烘着,却谨慎地避免让纸着火。慢慢的,仿佛有只隐形的手写出了:“?,?,?”。我又看见一些符号一个接一个随着移动的灯焰浮现,火焰上升起的烟把纸页燻黑了。那些符号不像字母,倒像是什么魔法的记号。 “太妙了!”我说,“愈来愈有趣了!” 教授环顾四周,“不过最好别让我们神秘的同伴知道这个发现,如果他仍在这里的话……”他摘下眼镜,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捲起来,藏进他的大衣里。这个意外的发现就像魔术似的,使我感到万分惊愕,我正想要求进一步的解释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声音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那声音是由通向图书室的东侧楼梯口处传来的。 “我们的朋友在那儿!快追上去!”我喊着,我们往那个方向奔去,他跑得较快,我跑得较慢,因为我拿着灯。我听见有个人绊着脚继而跌倒的声音。我跑向前,发现教授站在楼梯口,看着一本用铁钉子装起来的厚书。就在这时候,我们又听到另一个响声,由我们刚才跑来的方向传了过来。 “我真笨!”我叫道,“快点!到清亮的桌位去!” 大家明白了,某个躲在我们后面阴影处的人,把那本书丢到楼梯处,耍了一招调虎离山计。 教授又一次比我快,在我之前到达书桌。我跟在他后面,瞥见了一条奔逃的人影,由柱子之间穿过,沖向西边塔楼的楼梯。 一股作战般的勇气油然而生,我把灯塞给高建华,盲目地往楼梯奔去。那个人已跑下了阶梯。我几乎一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好几次踩到大衣的衣角差点摔倒(我发誓,这辈子就只有那一次,我后悔接受这个案子)。但同时,我突然想到我的对手也遭到同样的阻碍。而且,他要是拿走了那本书,一定得用双手紧抱着。我由面包炉后面踏进厨房,在淡弱的星光中,我看见我所追逐的那个人影熘过餐厅门口,然后把门拉上。我奔向那扇门,费了几秒钟才将门打开,走进去,环顾四周,却没看见任何人。通向外面的门仍紧紧拴着。我转过身。黑暗,寂静无声。我注意到有一抹光由厨房透了过来,便紧贴着墙屏息而立。在两个房间之间的通道门槛处,出现了两个人影,被灯光照亮了。我惊叫出声。原来是教授和高建华。 “没人在这里吧?我就知道。他并不是从门出去的吧?他也没有走经过藏骨堂的那条路了?” “没有,他是从这里跑掉的,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个地方!” “我告诉过你了,这里还有别的通路。我们也不用找了,也许我们的朋友已爬出了另一端出口,而且带着我的眼镜。” “你的眼镜?” “是的,我们的朋友没办法拿走我藏在僧衣内的这一页纸张,但他冲过书桌时,灵机一动拿走了我的眼镜。” “为什么呢?” “因为他很精明。他听见你谈到这些符号,知道它们是很重要的。他想只要我没有眼镜,就没办法解读出来。而且他确知我不会去找任何人求助。事实上,他的推测很正确。” 第97页 “但他又怎么晓得你那副眼镜的作用呢?” “别傻了。除了昨天我们和玻璃师傅谈过眼镜的事实外,今早在写字间里,我在搜寻清亮的文稿时,也戴着它们的,因此有很多人都可能知道那两片透镜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话说回来,没戴眼镜我还是可以看一般的文稿,但这个却不行。”他把那张神秘的牛皮纸又展开来,“古篆文的字迹太小太乱了,上半页的符号又太模煳……” 我把那些在火焰烘烤下,像变魔术般呈现的神秘记号拿给他妈看:“清亮想要把一件重要的秘密隐藏起来,便用了一种书写时不留痕迹,只有加热时会再度出现的墨水写了下来。不然就是柠檬汁。由于我不知道他所用的是什么,这些记号可能会再度消失的。快点,高建华你的眼睛好,立刻尽你所能地把它们抄写下来,写大一点吧。” 高建华依我的话做了,却不知道他所抄的究竟是什么。总共有四五行莫名其妙的符号,我在这里只把第一行抄录下来,好让读者明了我所看到的是多么令人难解的谜: 图(?????????????╬????????) 高建华抄完之后,教授仔细看着,不幸因没有眼镜,所以把他的写字板拿到距鼻子稍远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古篆文了,无疑的这是一种秘密象形文字,必须加以解读的。”他说,“这些记号本来就写得不怎么清楚,你抄下时说不定又抄错了些。不过这是十二宫的黄道带字母没错。你看,这第一行写的是——”他又把那页纸拿远,眯着眼睛集中视力,“人马宫,太阳,水星,天蝎宫……” “它们代表什么意义呢?” “假如清亮直接用最普通的黄道带字母:?等于太阳,?等于木星……那么第一行拼出来的是……你把它抄下来:td**jht……”他停住口,“不,这毫无意义,显然清亮并不是直接引用字母,他根据另一个解法把字母重新组过。我必须找出是什么解法。” 高建华敬畏地问:“可能吗?” “可能的,只要你懂一点阿拉伯人的学识。对密码解译最好的论述是异教学者的着作,在牛津时,我读过一些。培根说,只有透过语言的知识才能征服学问,真是一点也没错。阿布·巴卡·罕默在几世纪前写过一本《解读古代文字之谜手册》,说明了许多造句和解析神秘字母的规则,对研究魔术的人很有用,而且也可用于两军之间的通信,或国王与特使间的密函。我还看过别的阿拉伯书,载明了一系列精巧的设计。举例来说吧,你可以用一个字母代替另一个字母,你可以倒写一个字,你可以把字母的次序两两对调;你也可以用黄道带的记号代替字母,如眼前这一事例,但在这隐藏的字母中还有数字的价值,然后,根据另一组记号,把数字转成其他的字母……” “清亮所使用的,会是哪一种系统呢?” “我们必须一一试验。但解读信息的第一条规则是,猜测它的含义。” “那岂不就用不着解读了吗!”我笑了起来。 “不见得。由信息的头几个字可以推得几点假设,然后你再看你从它们推出的规律能否适用于下文。例如,清亮必定记下了洞察‘华夏之末’的解法。假如我试着想这信息就是关于这个的,那么我突然间想到了某种旋律……你看看头三个字,不去想字母,只看记号的数字……八、五、七……现在再试着将它们按音节分,至少每两个符号在一起,大声念起来: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你有没有什么启发呢?” “没有。” “我却想到了,非洲之末的秘密……但假如这是正确的,那么最后一个字的第一和第六个字母应该是一样的。事实果然如此:地球的符号出现了两次。而第一个字的第一个字母s,应该和第二个字的最后一个字母一样:果然,处女宫记号重复了。也许这条线索是对的,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一连串的巧合。必须找到一条通信的规则……” “从哪里找?” “我们的脑子里。发明一条规则,然后再看看它对或不对。但这样一直试验下去,可能要浪费一整天的时间。最多也就是一天了,因为——记住这点——只要有点耐心,没有任何秘密文字是解读不出来的。但是现在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想去图书室瞧瞧呢。尤其我又失去了眼镜,没办法看信息的第二段,你们又帮不上。毕竟,在你看来,这些符号……” 我谦卑地说完他的句子:“实在无异于古篆文。” “不错,所以培根说得可真对极了。多读些书吧!现在我们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完。我们把牛皮纸和高建华的笔记收起来,上楼到藏经阁去。今晚就算有十个地狱在等着我们,也别想叫我们罢休了。” 高建华问了一声:“可是在我们前面进来的那个人,会是谁呢?天一吗?” “天一非常想要知道维南蒂乌斯的文稿上写了些什么,但我想他不会有夜晚潜进三清殿的勇气。”我嘆到。 第98页 “那么,是清月吗?还是浑阳?” “清月大概有胆量做这种事。再说,毕竟他也负责看管藏经阁的。他很懊恼泄露了有关藏经阁的秘密,他以为清亮拿去了那本书,也许他想把它归回原位。现在他没办法上楼去,只能把那本书藏在某个地方。” “但也有可能是浑阳,为了同样的动机。” “我想不太可能。浑阳一个人留下来锁门时,尽可以去搜寻维清亮的书桌。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可是也避免不了。现在我们知道他并没有那样做。只要你仔细想想,我们没有理由认为浑阳知道清亮曾进入藏经阁,拿走了什么书。清月和天一知道这件事,你和我也知道。清风忏悔之后,赤阳可能也知道,不过他不会是那么急急忙忙冲下楼梯的人……” “那么要不是清月就是天一了…… “难道不可能是沖虚,或者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过的其他道士吗?或者是对教授的高度近视知之甚详的人?或者是那个夜间到处游荡,也不知道负有什么任务的怪人灵风?我们不能只为了天一的揭示将我们引向一个方向,便限制了嫌犯的范围;也许天一想要将我们导人错误的方向呢。” “我觉得他对你满真诚的。” “的确。但别忘了一个好警官的第一项职责,就是对那些好像对他很真诚的人尤其要加以怀疑。” “看来警察可真不好当。” 第二十八章 三清古观(十五) 更新时间2011-7-24 18:28:32 字数:6848 我们又上楼回到写字间,这回是由直接通到禁地的东侧楼梯。高建华把油灯拿高,走在前面,想着丰阳道长说到关于迷宫的一些话,预料将会有什么骇人的东西出现。 我们进入那个不该进入的地方时,我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并不很大的房间里,七面墙上都没有窗子,整楼都瀰漫着一股强烈的霉味,空气很闷,却没什么可怕的。 正如我刚才所言,这个房间有七面墙,但只有四面墙上有通路,两侧贴墙嵌着石柱,通路的入口处相当宽,上方形成圆拱形。另外那三面墙都有巨大的书架靠墙而立,书架上堆满了书,摆得十分齐整。每个书架都标了一个数字,每一格分立的架子亦然,显然和我们在目录上所看到的数字相同。房间中央有张桌子,上面也放了满满的一堆书。每一本书上都只有一层薄薄的灰,显示出有人经常清理它们。地上也一尘不染。在一条拱道上方,用花体字在墙上写了“真灵位业图”几个字。尽管字体是老式的,字迹却没有褪色的迹象。后来我们注意到,在其他的房间里,也有类似的花体字刻在石头上,刻得相当深,凹痕里涂满了颜料,一如画家在大殿里作壁画时所採用的方法。 我们选择一条通道往内走,立刻便到了另一个房间,那里有一扇在雪花石膏板中镶有玻璃的窗户,两面死墙和一处通道——和我们刚刚走进来的通路一样。这条通道又通向另一个房间,在这个房间里也有两面死墙,另一面墙上有个窗子,而且也有条通道。在这两个房间里,写在墙上的字体和我们最初看到的一模一样,不过字却不一样。第一个房间写的是:“宝座周围有二十四个座位”;第二个房间则写着:“在道者面前认他的名”。至于其他的,虽然这两个房间比我们刚踏入藏经阁的那个房间小一点(事实上,那个大房间有七边形的,这两个房间却是矩形),陈设却没什么两样。 我们走进第三个房间。这里没有书,也没有标明类别的花体字。在窗子下方,有一个石制的祭坛。房里共有三扇门:我们走进来的那一扇,另一扇通向最初那个七边形的房间,最后一扇通到另一个房间。这房间和别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墙上的字写的是:“观察太阳与大气”,显示逐渐转暗的太阳和大气。由这里可通到另一个房间,墙上写着:“骚动与火的事实”,说明骚乱和火灾的可怖。这房间没有别的通路了,一走到这里便不能够再往前进,只能往后退。 “我们想想这个。”我说,“五个四边形或有点梯形的房间,每间房里各有一扇窗户,排列在一个没有窗子的七边形房间周围,而这个七边形房间和楼梯相通。这是很基本的结构。我们在东边塔楼里。由外面看来,每个塔楼都有五面墙五扇窗子。这就说得通了。那间空房间是朝东的,和纯阳殿道席的方向相同。旭日照亮祭坛,是正确而且虔敬的。我觉得,惟一称得上是聪明的主意,是雪花石膏板的利用。白天时阳光可以照射进来,到了晚上就连月光也无法渗透。现在我们再瞧瞧七边形房间的另外两扇门通到哪里吧。” 但我推算错了,藏经阁的建筑师比我们所想的还要精明。我无法解释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我们离开那个塔楼房间时,各房间的顺序变得令人搞不清楚了。有些房间有两扇门,有些有三扇。每间房间都有一扇窗子,尽管走向下一个房间时,总以为是朝三清殿的内部前行。每间房里都有相同的书架和桌子,排列整齐的书看起来毫无不同,仅仅略一瞥视并无助于我们辨认位置,我们只有凭藉墙上的字来认路。有一次我们经过一个写着“那些日子”的房间,绕了一会儿后,我们以为又回到那个房间了;可是我们记得正对着窗子,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上,写的是“死者的初生”,然而现在我们看见的却又是“真灵位业图”,显然这并不是我们最初进入的那个七边形房间。我们这才知道,有时候在不同的房间里,会重复同样的字。我们连续在两个房间里发现“位业图”的字样,接下来的一间写的是“从天上落下的一颗明星”。 第99页 这些句子显而易见地都是出自陶弘景的《真灵位业图》——可是为什么将它们写在墙上,以及它们如此安排究竟有何道理,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又发现,有些字甚至是漆成红色而不是黑色,使我们更觉得困惑。 过不多久,我们总算又回到了原来那个七边形的房间(很好辨认,因为这里和楼梯相接),我们再度向右前进,试着循直线穿过一进又一进的房间。我们走过三个房间后,却面对着一堵空墙。只有一扇门可以通到另一个房间,所以我们转身走过这个通道,又穿过四个房间后,再一次面对一堵空墙。我们回到前一间房,由两个出口中选了一个以前没有试过的,进到另一个新房间,然后又回到了最初的七边形房间。 “前一个房间,就是我们又回头走的那个房间,叫什么名字?”我问。 教授竭力回想,觉得有匹白马在脑海中奔驰:“纯白的马。” “好,我们再找到它吧。” 这并不难。在那里,如果我们不想像前一次那样转身走回头,便只能穿过叫“冠巾法服”的房间,那间房的右侧有条通路,似乎是我们还未走过的,它并没有带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事实上,我们又经过“游收虚静”和“息虑无为”(好像不久前我们才到过嘛),然后才到了一间似乎还未探访过的房间:“火从天降在地上”,但即使我们已获知三分之一个地球都烧毁了,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在东边塔楼的哪一方。 高建华拿着油灯,又走进下面的房间。一个张牙舞爪的巨人摇摇晃晃地向我们走来,就像是个鬼魂。 “魔鬼!”高建华大叫一声,转身投入教授怀里,差点没把油灯摔掉。我由高建华手中接过油灯,坚决地向前踏进一步,庄严而高傲。我也看见什么东西了,勐然向后退。然后我再度前倾着身,把灯举高,爆出笑声。 “真是高妙。是一面镜子啊!” “镜子?” “是的,我勇敢的战友。镜子照出的正是你自己的影像,只不过将它扩大变形了。” 我执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向正对着房间入口的那面墙。在一片凹凸的玻璃上,我看见我们两个人的影像,形状扭曲,随着我们前进或后退而变幻着高度和外形。 “你一定读过有关光学的着述吧?”教授颇觉有趣地说,“创建这间藏经阁的人必定也读过。阿拉伯人对光学最有研究。阿哈忍写过一本书,叫做《光谱》,在这本书中,他以精确的几何图形,谈到镜子的力量。有些镜子,看它们的表面构造如何,可以把最小的东西放大(我的眼镜便是利用同一个道理);有些镜子却可以把东西照反,或照斜,或在同一个地方照出两样东西;还有些镜子,会把一个侏儒照成巨人,把巨人照成侏儒。” “老天爷!”高建华叫道,“那么有些人说藏经阁里的幻象,就是这些了?” “也许。一个很聪明的主意。”我念着写在镜子上方墙壁的花体字,“‘二十四个长老坐在位子上’。我们先前看过这句刻文,不过那个房间里并没有镜子。而且,这房间里没有窗户,可是又不是七边形的。我们是在哪里呢?” 教授左右看了看,走向一个书架,“小波,没有眼镜,我看不见这些书上面写了些什么。念几本书名给我听听吧。” 我随手抽出一本书:“老师,这上面没有字!” “你在说什么呀?我看得见上面有字的,快念呀。” “我念不出来。这些不是字母,也不是古篆文,看起来像是虫、蛇、飞蛾……” “啊,是阿拉伯文。还有其他像这样的书吗?” “有的,有很多本。不过这里有本中文的书。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毙……” “张湛的《养生集》,很珍贵的一本书!再念。” “游收虚静,息虑无为……” “现在看看桌子上。” 我打开桌上的一册大书,《百兽志》,我翻到的那一页上面画了很细緻的装饰画,有一只美丽的独角兽。 “画得真好。”我看得见插图,赞嘆道,“那个呢?” 我念道:“《祥瑞兽》,这本书也有很美的图,不过好像有点古老。” 教授低头瞄着文字:“是上清派的道士所画的,至少有五百年了。另一方面,画了独角兽的那本书是近代的作品,在我看来,颇有齐人的风格。”我又一次对教授的博学感到敬仰。 我们走进下一个房间,接着又经过四个房间,每间房里都有窗户,书架上堆满了外文书籍,还有一些玄学的着述。然后我们又面对一堵墙,只好往回走。因为这五个房间一间间相连,并没有其他通道。 “由墙壁的角度来判断,我猜我们是在另一座塔楼的五角形里。”我说,“但是这里没有中央的七边形房间,或许我们弄错了。” “可是窗子又是怎么回事呢?”高建华问,“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扇窗子?不可能每个房间都可以俯瞰外面的。” “你忘了中央天井了。我们所看见的窗子,有很多扇看下去是八角形的天井。如果是白天,我们就可以由不同的光线看出哪些是外侧的窗子,哪些又是内侧的,说不定凭藉着太阳的位置,我们还能知道一个房间的方位呢!” 第100页 我们回到有镜子的那个房间,朝似乎还未走过的第三扇门走去。向前直走过三四个房间后,我们注意到最后一个房间有一抹亮光。 高建华僵硬地说:“有人在那儿!” “真有人在那儿的话,他已经看见我们的灯光了。”我说着,却仍然抬起手把亮光遮住。我们犹豫了一会儿,那抹光微微闪动,但既未增强,也未变弱。 “或许只是一盏灯,”高建华说,“放在这里,好让道士们相信藏经阁里住着死人的灵魂。我们只得查个明白。你待在这儿,把灯光遮住,我过去看一看。” 想到刚才被一面镜子吓坏,高建华仍然觉得很丢脸,想要让教授恢復对他的观感。 “不,我去。”高建华说,“你待在这里。我会很小心的。我个子比较小,手脚也轻快些。我谨慎些就是了。” 我和教授应允了。高建华向前走过三个房间,紧贴着墙,脚步轻得像只猫,最后他走到露出亮光那个房间的门槛。他沿墙熘到门口右边的侧柱,偷偷望着房间里。没有人在里面,桌上放有一盏灯,灯焰跳动,冒出轻烟。那盏灯和我们的油灯不一样,它看起来反倒像个被掀开了盖子的香炉。说起来,它并没有什么火焰,只是一点余烬而已,烧着什么东西。他鼓起勇气,踏进房内。在香炉的旁边,有一册彩色鲜明的书摊在桌上。他走上前,在摊开的那一页上看见四种不同的颜色:黄、朱红、碧蓝和褐色。上面有一只可怖的怪兽,像是一条大龙,长了十颗头,用尾巴把拖在它后面的星星从天上扫到地上。突然间,他看见那条龙变成了很多条,背上的鳞片变得闪闪发亮,光芒四射,飞出了书页,绕着他的头飞转。高建华把头仰向后,看见天花板朝下弯,向他压来。紧接着他听到一种声音,像是一千条蛇一起嘶嘶作响,但并不骇人,几乎是诱惑的。随后一个女人出现了,沐浴在光芒中,把她的脸靠向他,对着他唿气。高建华伸手将她推开,却好像摸到了对墙书架上的书,仿佛他的手被拉长了许多。他已不晓得身在何方,哪里是地,哪里又是天。他看见清月站在房间中央瞪视着他,脸上有一抹丑恶的笑,掩盖不住情慾。高建华伸出双手将脸遮住,他的手脚像是蟾蛛的脚,黏搭搭的,而且长了蹼。他相信他一定叫喊了,他的嘴里有种酸酸的味道。高建华投入无底的黑暗,接下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仿佛过了几世纪之久后,高建华醒了过来,听见脑海中有轰隆隆的响声。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我正拍打着他的脸颊。高建华已不在那个房间里了,在他对面的墙上,写着:“通以大袈裟覆衾蒙首足。” “醒醒,老高,”我对他低语道,“并没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都有……”高建华仍然感到错乱,说道,“那里,那头野兽……” “没有野兽。我发现你躺在桌子下胡言乱语,桌上有本古篆文的《大洞真经》,摊开的那页上绘有一条龙。但是从房里的气味我闻得出来,你吸入了很危险的东西,所以我立刻把你拉了出来。我的头也有点痛。” “可是我看到的是什么呢?” “你什么也没看到。只不过是那个香炉里烧着一种能引起幻觉的物质。我闻得出那味道,那是一种阿拉伯的迷药,元代西域中山老人派他的刺客出去执行任务之前让他们闻的,可能就是这种迷药。这一来幻觉的秘密也被我们解破了。有人在夜间时燃起这种药草,好让擅自闯入藏经阁的人相信这里有恶魔看守着。对了,你看到了什么呢?” 高建华还是有点迷迷煳煳的,只有尽他所能的,回想他的幻觉。我不觉大笑:“你所看到的有一半是你在书上看到的;另外一半则是你潜意识里的欲望和恐惧。某些药草便具有这样的作用。明天我们一定要和清雪谈谈,我相信他知道的比他告诉过我们的还要多。那只是药草,并不是玻璃师傅对我们提及的魔法。药草、镜子……这个禁地被许多最巧妙的设计保护着。利用知识来隐藏,而不启发,我不喜欢。神圣的藏经阁被一个乖僻的心灵所统辖。不过今晚我们都够累了,还是先离开这儿吧。你还没完全恢復过来,需要喝点水,唿吸新鲜的空气。想要打开那些窗子是白费力气,太高了,而且说不定已有几十年没开过了。他们怎么会以为清风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呢?” 我说离开,好像很容易似的。我们都知道藏经阁的出口只有一个,那就是东边塔楼。可是现在我们在哪儿呢?我们已完全失去方向了。我们绕过来绕过去,只怕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地方了。高建华的脚步不稳,直想呕吐。教授一面担心高建华,一面为他的学识派不上用场而困恼。但这样的游走给了我们——或者该说是给他一个主意。假如我们走得出去,明天我们再回藏经阁来,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柴,或者其他可以在墙上留下记号的东西。 “要找出迷宫的出路,”我说,“只有一个方法。在第一个新的接合处,以前从未见过的,我们用三种信号在走过的路上留下记号。由于在接合处的通道上已留有记号,如果你看到那个接合处是已经走过的,就在走过的那条通路上只记下一个信号。等所有的出入口都留了个记号,那你就要循着你的来路往回走。假如你碰到一两个尚未做记号的出入口,就在那面留下两个信号。经过只有一个记号的出入口时,你在那里再记下两个,这么一来,这个出入口就有三个记号了。你必须到过迷宫的每一部分,到了一个接合处,你不可以再走已记有三个记号的通路,除非其他的通路也都有记号了。” 第101页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你是迷宫专家吗?” “不是,我只是把以前看过的一本欧洲研究迷宫的书里的记载说出来罢了。” “你用这种方法,就走出迷宫了吗?” “我从来没试过。但我们还是可以试一试。再说,明天成教授就会有眼镜,也会有更多的时间看书。或许使我们混淆不清的就是那些花体字,我们可以由图书的安排归纳出一条规则的。” “教授会有眼镜?你要怎么将它找回来呢?” “我说教授会有就会有,我会配制一副新的。我相信清可师傅一定渴望有个这样的机会,试试新玩意儿。再说他的工作场里各种尺寸、厚薄不同的玻璃多着呢。” 我们继续徘徊,找寻出路。突然间,在一个房间的中央,我觉得有只隐形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同时,在这个房间和下一个房间里,响起了一声非人非兽的呻吟,好像有个幽灵在这里荡来荡去。到这时,我们对藏经阁的奥秘事物应该已有心理准备了,可是仍不自禁惊恐万分地向后跳。教授必定有过和我们相同的经验,因为他一边摸着脸颊,并且把油灯举高,环顾四周。 他举起一只手,检查似乎明亮了些的火焰,然后舔舔手指,将它举到眼前。 “没什么。”他说着,指着对面墙上,约莫一个人高的地方,那里开了两个很窄的缝隙,把手伸到那里去,就感觉得到由外面吹进来的风;把耳朵凑上去,便可听到外面唿唿的风声。 “当然,藏经阁一定要有通风系统的。”我说,“不然里面的空气会闷死人,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此外,那些缝隙也可以送进适当的湿气,免得牛皮纸干裂。建筑师的精明真是处处可见。把那些细缝开在某个角度,这样在多风的夜晚,有强风由那里渗入时,会和别股风相触,在室内形成漩涡,发出我们所听见的声音。除了镜子和药草外,这会使闯进这里来的人更加害怕,就像我们刚才还不甚了解的时候一样。我们有一剎那不是还以为有鬼魂凑在我们的脸旁唿吸吗?等我们感觉到吹进来的风之后,才弄清楚的。所以,这个神秘也解开了。只是我们还是不知道怎么出去呀!” 我们一边说着,又漫无目的地前行,连墙上的花体字也懒得看了。我们走到一个以前没到过的七边形房间,通过附近的房间,却没找到出口。我们往回走,摸索了将近一个钟头,根本不去想究竟位于哪个方向。有一会儿,我认定我们是没指望走出去了,只能找个地方歇一歇,捱过这一夜,希望明天浑阳会找到我们。就在我们为这次探险的可悲下场嘆息不已时,却突然发现我们又回到了和楼梯口相通的房间里了。我们热切地感谢上天,精神高昂地下了楼。 一走到厨房,我们立刻沖向壁炉,走进藏骨堂的走廊里,我发誓那些望着我呲牙咧嘴的骷髅头,一个个就像面带微笑的好朋友。我们回到纯阳殿,由北边的门走出,最后高兴地在墓碑上坐了下来。夜间清凉的空气无异于神圣的香油。夜空中群星闪耀,藏经阁里的幻觉霎时消逝无踪。 高建华松了一大口气,说道:“这世界多么美啊,迷宫又是何其的丑陋!” “假如有解开迷宫通路的走法,这世界将会多么美!”教授回答。 我们沿着礼拜堂左侧前行,经过大门,穿过迴廊,到达香客招待所。 观主站在招待所门口,严厉地瞪着我们:“我找了你一夜。”他对教授说,“我在你的房间,在纯阳殿……到处找不到你!” “我们追踪一条线索去了。”教授含煳地说,掩不住他的困窘。 观主凝视了他好半晌,然后扭头以低沉而庄严的声音对我说:“晚科一结束我就在找你了。清月没有出席。” “你想跟我说什么呢?”我露出愉悦的神色。事实上,现在我已断定躲在写字间里的人是谁了。 “晚课时他没有坐在席位上。”观主又说了一次,“而且到现在还没回他的寝室。晨课的钟就要响了,我们等着看他会不会再出现。否则我只怕又有什么不幸事件了。” 晨祷时清月依然缺席。 第三天 我的理智警告我离开 那个呻吟的东西, 可是某种欲望却怂恿我前行 似乎正想参与一件神奇的事…… 第二十九章 三清古观(十六) 更新时间2011-7-26 20:54:23 字数:1855 大火,在我们准备再次潜入藏经阁的晚上,整所道观燃起熊熊大火,一切都乱纷纷的,但这只是悲剧的开始。火焰不住地由窗口和屋顶往外窜,再加上风的助长,向四方迸落,终于触及纯阳殿的屋顶。人人都知道最堂皇的大殿也最易受到火的摧残。由于外观显示的石头,神灵之屋看起来就如皇宫一样富丽而坚固,然而支撑墙垣和天花板的,却是脆弱的梁木,而大殿的列柱通常都高高耸立,如橡树林般壮观坚挺——事实上这些列柱大部分也真的是橡木,再加上许多饰物也都是木质的,祭坛、座席、绘了图书的嵌板、板凳、烛台,这间大殿当然也不例外,尽管它那美丽的门在我初到之时,还令我十分着迷。不多久纯阳殿就烧起来了。到这时,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整座道观的命运岌岌可危,开始更真切地奔跑,结果情况只有更加混乱而已。 第102页 说起来,纯阳殿有较多的通路,是比藏经阁更容易防卫的。 藏经阁的隐密,註定了它自己的命运。纯阳殿却因祷告的时间不断,随时都是开放的。可是到这时储存的水已经用光了,剩下的几口水井,在这种情况下无异是杯水车薪,不敷所需。只要群策群力,纯阳殿的火应该是可以扑灭的,可是这当儿已没有人知道如何下手了。更有甚者,火是由上面往下烧的,要扛着泥土或破布,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救火,实属不易。等火烧到下面时,想要用沙土扑灭已是不可能了,因为天花板坍塌下来,甚至压倒了几个救火员。 因此,为了许多财富烧掉而惋惜的嘆气声,现在又加入了脸烧伤、四肢被压断、身体被突然崩塌的拱形屋顶埋住时,所发出的痛苦叫声。 风势又大了,正好助长火势,传播火苗。紧接着纯阳殿之后,谷仓和马厩也都着火了。受惊的动物冲出围栏,把门踢倒,到处狂奔,牛、羊、马、猪,或嘶或鸣,声音悽厉,火花跳到许多匹马的马鬃上,全身冒火的动物奔驰过草地,踏烂了它们经过的一切,既无目标也不曾停歇。我看见老丰阳茫茫然不知所措地徘徊,结果被鬃毛着火的干坤撞倒,在地上拖了一段路,然后被弃置在庭院里,成为一团不成形的可悲物体。可是我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救他,或者为他的结局哀悼,因为类似的场面处处可见。着了火的马,把火焰带到风还未送及的地方,三清殿也烧起来了,见习道士宿舍也难以倖免。一群群的人四处奔跑,既无目标也没有目的。我看见了天一,头部受伤,道衣撕裂,跪在大门前的通路上,大声诅咒。我看见清雪,放弃了救援的工作,试图抓住一匹发狂的骡子,等他成功了之后,他对我喊着要我也赶紧效法他,逃命要紧。 我想着不知教授跑到哪儿去了,深怕他被压在坍倒的墙垣下。我找了好一阵子,才在迴廊附近找到了他。他手里拿着他的旅行袋,当火烧到香客宿舍时,他赶到了他的房间,至少抢救出他最珍贵的所有物。他把我的行李也带下来了,我胡乱找了件衣服穿上。我们停下来,气喘吁吁的,看着四周的情况。 道观的下场已不问可知了。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已被火波及,有些火势较大,有些较小。还没烧到的少数几幢房舍也不会保持多久了。因为现在一切都已註定成为祝融的飨宴。只有没有建筑物的部分尚称安全,茶园、迴廊外面的庭园……要想救火已是万不可能了,一旦放弃了救火的想法,我们便站在空旷而没有危险的地方,观看一切。 我们注视缓缓燃烧的纯阳殿,因为在整幢建筑的木头部分炽烈烧起之后,通常火势便要延续几个小时,有时甚至是几天。三清殿的火就不一样了,由于到处都是易燃物,火焰迅速蔓延到厨房。至于顶楼,几百年来矗立了一座迷一宫,现在却已摧毁殆尽。 “它曾是道教世界中最大的一所图书馆。”我说。 道观整整烧了三天三夜,一切的挽救都归于徒然。在我们居留该处的第七天清晨,当劫后余生的人们认清了所有的建筑物都已毁于一夕,最坚固的建筑只剩下了残破的外墙,而纯阳殿像陷入自己本身似的吞噬了它的塔楼——即使是在那时,每个人心里和神的惩戒对抗的意愿,也已失败了。最后几桶水的传递,愈来愈没精打采,道士大会会堂和观主的华丽住所仍在燃烧。等到火烧到最远处的几间不同的工作场时,工人们早已尽量救出了许多物品,并且已到乡间去搜寻,看看是不是能抓回一些夜晚在混乱中逃走的家畜。 我看见有些工人冒险进入残留的礼拜堂,我猜他们是想在离开之前试着进入地窖内去取一些珍贵的物品。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成功了,也不知道地窖是否已经坍塌,更不知道那些鄙夫在试图搜取宝藏时是否沉入了地底。 在这场灾难中,观主、赤阳道长、浑阳道长、清月道长都死了,一切秘密都随他们长埋地下。我至今还觉得发生在三清观的事件的背后一定有它恐怖的背景,可惜,随着大火一切又恢復了平静,这也许是天意,上天用它的方式来解决了所有的谜团。没有结局的故事才是最恐怖的故事。 (三清古观——完)